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女恋爱脑觉醒后(重生)》
1. 001
姜至死了。
但她不甘心,许是怨念太强,不肯转世,她睁眼回到了三年半前。
身上的痛还在残留着,不知是板子打进脊骨里疼,还是心更疼,她呆呆地望着熟悉又陌生的镇国公府,一口呕上来。
她许久不曾好好进食,好不容易求得机会和二婶娘进这镇国公府,满心里紧张又忐忑,只顾想着自己的谋算,茶水不曾喝两口,点心也只吃了半块儿。
这会儿胸口如翻江蹈海般难受,却只呕出两口酸水来。
偏这酸水有极强的腐蚀性,烧得她从心口一路到喉咙口。
身边的丫鬟顶着怯懦的脸,硬着头皮上前:“姑,姑娘,您怎么了?要不,先在前边的亭子歇一会儿?”
姜至看向她。
才三年多而已,她对这丫鬟没什么印象,连她叫什么名字都记不清了,可她们都是一样的面孔。
跟着她这个没什么前途的姑娘,朝夕不保,偏又不敢得罪,所以各个都是麻木又苦涩的面容。
她伸手,道:“不必,派个人同二婶娘说一声,我先回府了。”
“啊?”丫鬟怔愣住,本就不机灵,这会儿也忘了上前来扶她。
姜至索性不理她,径直收回手,循着旧日记忆,往出口处走。
丫鬟回神,急匆匆跟上来,一脸的欲言又止。
路上遇到国公府的仆婢。她一边打量着姜至,一边犹豫到底要不要听命。
看她沉着个脸,一副恨不得立刻离开国公府的模样,忙拦了个仆妇:“去和姜二夫人说一声,二姑娘身子不适,先回府了。”
也不等那仆妇回话,急匆匆跟上姜至。
姜至到了门口,有人迎出来,她只吩咐:“车。”
门口的小厮认得她是荣毅候府不受宠的二姑娘,但来者是客,当下从善如流地把来时她乘的马车赶出来。
丫鬟扶着姜至上了马车,刚要吩咐回候府,姜至开口:“去关市。”
车夫怔了下,却还是应声,赶着马车离了镇国公府。
姜至靠着背靠闭目不语,丫鬟倒了杯茶,小声道:“姑娘,咱们这就出来了,豆瓣怎么办?”
姜至不理。
她咬咬牙又道:“您先前吩咐的,都安排妥当了,这会儿……万一豆瓣被逮到……”
姜至睁开眼:“你想怎么做?”
“我……”丫鬟吓得脸都白了,摇头:“奴婢都听姑娘的吩咐。”
姜至冷嘲一声,没说话,重新闭上眼。
丫鬟不敢再多言了,低头双手交叉,两个大拇指死命交缠在一起,心头有苦难言。
她当然不赞同姑娘先前的安排。
那可是镇国公府,要算计的是国公府的世子爷,再怎么滴水不漏,一旦事情被撞破,姑娘怎么样不好说,她们这些服侍的人都得死。
可姑娘这冷丁撤手,她心里仍旧七上八下的,不知道国公府那里该怎么了局。
怎么着也得把豆瓣叫回来,现下,也不知道哪个倒霉鬼会被算计了。
…………
马车到了关市,姜至下了车,她看一眼那丫鬟,试探的问:“豆芽?”
“姑娘。”
见她脸上没有疑惑的神色,姜至放了心:“你手里有多少钱?”
豆芽把随身荷包掏出来,递过去:“不多,也就十几两碎银子,还有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姜至嘲弄的笑了笑,把荷包抓在手里,心道:够了,不过是引路财。
听说有人要买人,关市的管事迎出来,见姜至打扮奢华,气质冷凝,似是出身不凡,且不好说话的贵人,当下浮出恭违的笑来。
姜至和他道明来意:“我要挑个脾气最硬,性子最烈,年纪在十二三岁左右的。”
这管事什么人没见过?什么要求没听过?
当下也不讶异,只尽责的提醒:“符合姑娘要求的倒是有,就是怕不好调理。”
“没关系,大不了你卖成死契。”
得,这位是一言不合就把底下人往死里打的主儿。
行吧,横竖这样的刺头,关市里年年都有,不卖也是在被驯服的过程中或死或残,既然这位贵人要,好歹还能卖几两银子。
姜至很快挑好了人,遍体鳞伤,眼神里却依旧带着小凶兽一样恶狠狠的眼神。姜至将人带到医馆,简单包扎上药,又带她去了酒楼。
她将豆芽支出去:“难得出来一趟,你去给我买点儿板栗酥。”
姜至打量眼前的小丫头,道:“你想活吗?”
那丫头咬牙道:“当然。”
“那你怕死吗?”
“……怕。”
“多少银子能买你这条命?”
那小丫头气笑了:“如今我的命就在贵人手里,要死要活,还不是贵人一句话的事?”
“我既然敢问,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小丫头低下头不吭声了,良久,她抬眼道:“姑娘想要奴婢做什么?”
“帮我杀两个人,事后,我给你一万两银子,还你身契,之后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小丫头并没有被这大饼填饱,反倒一脸疑惑:“您要杀谁?”
“你放心,就在家里,不必你往豪门贵户中跑,要的就是个出奇不意,要快、准、狠足够。”
小丫头放下心,咬咬唇,道:“行,奴婢答应了。”
这会儿酒菜也送了上来,小丫头虽然饿狠了,倒也不粗鲁,姜至看她吃得香,才觉出饥肠漉漉来,也不嫌弃她出身低,拿起筷子,跟着扒了一碗饭。
小丫头倒是奇怪的瞥了她一眼,不过没多问。她年纪虽不大,却知道这世界大了去了,什么样怪癖的人都有,既然贵人都不嫌弃和她吃饭掉价,她干吗上赶着给贵人添堵?
…………
姜至带着豆芽和新到身边的豆苗回到荣毅候府时,已经薄暮时分。甫一进门,就有婆子一脸愤愤地迎上来:“二姑娘这是去了哪儿?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夫人急得和什么似的,到处找不到二姑娘。夫人说了,让姑娘一回来就去见过夫人。”
姜至瞥她一眼,示意豆芽。
豆芽便懦懦上前:“姑娘身子不舒服,奴婢请托国公府的人和夫人交待了的。”
话没说完,姜至早带着豆苗扬长而去。
那婆子便一巴掌扇到豆芽脸上,道:“小蹄子,用你多嘴多舌?显着你了?”
姜二夫人见到姜至,脸上阴沉沉的,却强摆出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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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面容来,问道:“听说你身子不舒服?怎么席才开了一半,你就不见了踪影?这又不是在家里,在外头做客,哪儿有不和主人家打招呼的道理?”
“是侄女失礼,二婶娘多担待。听说二婶娘急着寻我,什么事?”姜至的态度很是温顺。
姜二夫人看她不似平常那般嚣张,反倒不好立时就发脾气,慢悠悠的道:“你走得急,好多事不知道,两府已经定了,定的是你四妹妹欢丫头,嫁给傅家世子爷做续弦。”
她装做喝茶,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姜至。
姜至脸色立时就黑了下来,却只冷笑了一声:“四妹妹和国公府世子爷是天作之合,恭喜。”
姜二夫人没达到预想中的结果,反倒自己被扎了一刀子,忍不住道:“她们算什么天作之合?你大姐姐才是应该应份的世子夫人。”
姜至淡淡的道:“我不过随口一说,二婶娘急什么?以前我倒是常说她不配,二婶娘不是不愿意听吗?”
姜二夫人气得刹住脾气,强笑道:“听你这意思,你倒是真心实意的恭喜你四妹妹了?”
姜至凉薄的笑笑,道:“依着二婶娘的行事作风,这样的大事,向来不会同我商量,我是否真心实意的恭喜重要吗?”
姜二夫人脸色一变,抬手把茶碗砸到姜至的脚底下,道:“还不都是你坏的事?”
姜至淡然的缩回双脚,漫不经心的把视线从那叮当打滚的茶碗上挪到姜二夫人脸上,忽然抬头,也把手边的茶碗砸了回去。
姜二夫人吓了一跳:“你这孽障,你要做什么?”
“我还想问二婶娘要做什么呢?我做什么了?我什么都没做,您这阴阳怪气的就想给我扣顶罪名?我不高兴。既然大家都不高兴,那就别假模假样的搁这儿坐着了,索性掀了桌子,谁也别想高兴。”
她压根不待姜二夫人反应,立时起身道:“我去顺天府走一趟,也好让满京城的人都晓得我过得是什么日子。不都是仗着我没爹没娘,所以都想骑到我头上来吗?休想,做梦!”
她这一发作,姜二夫人呆了一瞬,反倒软和下来,立时命人拦住她,道:“好端端的,你这孩子怎么又发脾气?我这不也是一时情急,有什么话咱们娘们坐下来慢慢……”
姜到冷冷的打断她,道:“二婶娘,容我好声好气的再同你说一句,你们愿意把谁嫁到傅家就嫁谁,我不关心,也不好奇,更不感兴趣,就像从前一样当我不存在就好了。你在府里的吃穿住行上怎么苛待我都行,横竖我无所谓,但是,不要刻意挑衅我。横竖我是不怕死的,可死之前,我会把欠我的,悉数讨回来。”
姜二夫人气得一噎:“你倒好大的脾气,我问你,你为什么要给国公府世子爷下药?”
姜至没有一点儿心虚,甚至眼神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厌恶,她问:“二婶娘有证据吗?”
“现下把你身边的豆瓣抓了个现形,人证物证俱全……”
姜至冷冷的问:“她是我的人么?”
“怎么不……”姜二夫人后知后觉地闭嘴。
姜至讽笑:“既抓了个现形,那就打死吧,二婶娘管着府里中馈,怎么处置下人比我得心应手,也不必事事同我知会,可你要想冤枉我,我不认。”
2. 002
“真是反了天了,老爷你是没瞧见,她横眉厉目的居然敢当着下人的面威胁我?她说她要去顺天府,让满京城的人都瞧瞧她过的是什么日子?去就去,难不成我亏待她了?”
姜二老爷不耐烦的道:“她不是没作妖吗?你管她说什么呢?横竖事情已经遂了你的心愿,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再说了,抓住的就是个丫鬟,你把她嘴打烂了又如何?她供出二丫头又如何?国公府不会追究,你还能把她怎么样?真让她把家丑掀出去,你我面上好看?”
姜二夫人发狠道:“那也不能由着她的性子闹。”
“你理她呢,既然她不再纠缠姑爷,那就尽快说门亲事,到时候一嫁,不就眼不见心净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姜二夫人就是心底不甘心,暗暗发狠,且先把前姜、傅两家的亲事搭对过去,回头再收拾姜至。
她微微凑近了姜二老爷道:“候爷,横竖四丫头和世子爷已经有了肌肤之亲,不如就让她做妾得了,她照样得帮着迎儿照顾旻哥儿,就算她不老实,可身份卑微,就算将来有了亲生骨肉,那也就是个庶出,妨碍不着旻哥儿的利益……”
“不妥,傅家今日没计较,且还顺利的应承了这桩婚事,不代表傅家没有怨言。再说了,不让欢丫头占着这正室的名份,万一傅家再娶了高门贵女,旻哥儿的身份更尴尬,咱们两家的情份也淡了。”
姜二夫人蓦地红了眼,道:“不许候爷胡说,我的迎儿一定会长命百岁的,这镇国公世子夫人的位置,永永远远都是她的。”
姜二老爷哼一声,道:“你就自欺欺人吧,懒得理你,你尽快吧,别回头欢丫头有了身孕,到时更不好处理。”
“她敢……”
说是这么说,姜二夫人还是吩咐人:“去给四丫头送碗补药去。”
她身边的林嬷嬷得了示意,应下转身出去。
………………
姜至是好几天后,在园子里遇见姜欢,才知道当日她虽抽身撤步,到底还是有人被算计了。
可她宁可不知道。
当初傅嘉熹冷酷如煞神,掐着她的脖子威胁她:“我不会娶你,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你要肯迷途知返,我就当今日什么事都没发生,回头替你把一切抹平。否则,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可如今被算计的是四妹妹,他就爽爽快快的答应了娶姜欢。
呵。
姜欢冷冰冰的望着姜至,道:“二姐姐,你为什么要害我?你有怨,有不甘,为什么要针对我?”
姜至回神,上下打量她,凉薄的道:“你不愿意嫁给傅世子?”
姜欢一怔,二姐姐的反应和从前大相径庭?她没有暴怒,也没有撒泼,更没有仇人般的敌对,反倒问住了自己:“当然不是……”
“呵呵,那你得什么便宜卖什么乖?你被谁算计的,你自找谁去,却别想冤枉我,要是你有证据,那就去顺天府告我好了。”
“你以为我不想?可父亲和母亲是不会同意家丑外扬的。”
姜至无情的道:“你自有你的父亲、母亲为你做主,你同我诉什么苦?不然,你去求傅世子开恩?”她不无嘲讽的道:“以他的本事,想来替你抹平当日一切不是难事。”
姜欢被噎得哑口无言。
她一个庶女,本就在这府里没什么地位,一应前程、婚姻,都拿捏在嫡母手里,就算再不甘愿做嫡母麾下的马前卒,可嫁给傅世子总好过随便被嫁到哪家当续弦。
她怎么敢表示出一点儿她不愿意的模样来?
若是被傅世子误会,她哪儿还有未来可言?
原本还想借刺激姜至,逼她承认是她算计了自己,那么自己在嫡母和傅世子跟前也就能挽回一点儿优势,万想不到姜至根本不承认这事。
她噎了一瞬,低声道:“二姐姐,你以为你算计了我,就能得到什么好处?咱俩的处境算是半斤八两,与其自相残杀,不如你我联手……”
“联手?”姜至笑了,她目光幽深的望着姜欢,道:“你大可不必说如此违心的话,你的将来,定然会夫妻恩爱,幸福美满,至于我,不必你操这个心。这园子就留给你慢慢欣赏美景吧。”
说罢果断地扬长而去。
姜欢:“……”
…………
姜欢的亲事其实相当尴尬,把她嫁给傅嘉熹做续弦是两家心照不宣的约定,但前提是傅嘉熹丧妻之后,起码还得守孝三个月。
可现下世子夫人姜迎还活着呢。
姜二夫人一想起这事就恼火得不行,越发对罪魁祸首姜至恨到咬牙切齿,她便让林嬷嬷吩咐厨房:老规矩。
姜至的膳食果然越发的寒酸,米饭要么夹生,要么像稀粥,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馒头要么没发起来,要么面起子放多了。
姜至只忍了一天,便吩咐豆芽和豆苗:“跟我去厨房。”
她不废二话,进了厨房,只一个字:“砸。”
厨房的管事婆子没想到她来得这么快,还想像以前一样阴阳她两句,没想到她一进门就让人砸。
她上前拦住姜至,道:“二姑娘,您是主子,有什么吩咐只管派人通知奴婢,可您这二话不说,上来就砸,这不是强盗的行径吗?回头候爷和夫人知晓了,奴婢只能实话实说了。”
姜至朝她招招手。
这婆子哼了一声上前。
二姑娘就是个窝里横,还是个没成色的,被人威胁两句,这不就老实了?
姜至一脚将她踹翻在地,冷声道:“你还知道你是奴婢?当着我的面,装什么大尾巴狼?候爷又怎么了?候夫人又如何?当年我爹娘在时,谁不是候府姑娘?那个时候你在哪个犄角旮旯里生蛆呢?再敢在我面前叨叨叨,我撕了你的嘴。就算打死你又如何?我倒要看看,为了你这么一个奴婢,二婶娘能奈我何?
说时,还朝众婆子、媳妇们冷冷扫过去。
原本还想上前帮这管事婆子的人一震,想要上前的脚又退了回去。
确实,候夫人那点儿搓磨人的手段只能暗磋磋的进行,真要把这事儿闹翻了,候夫人为了候府颜面,也得拿她们这些底下人顶杠。
闹罢一场,姜至带人回了自己的院子。
姜二夫人气得脑仁儿疼,命人:“把那死丫头给我抓过来,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姜至倒是很快就过来了,平平静静地屈膝行礼。
姜二夫人气得道:“你做什么打砸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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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哪儿像候府家的姑娘作派?你这是在打谁的脸?你爹娘去得早,这么些年,我不敢说像亲娘一样待你,可是你和四丫头的衣食住行大差不差,我哪里对不起你?”
姜至垂眸,伸手端起一旁的燕窝,恭敬的递上去,道:“二婶娘您别发火,我知道错了,以后我再不敢了。”
姜二夫人倒怔了下:“……”
姜至软下腰身道:“我知道二婶娘忙于府里大事小情,底下人一时照顾不到是有的,我也是不想麻烦二婶娘,所以才去厨房里寻些吃的。”她甚至抬头朝姜二夫人温软的笑笑,道:“您也说了,我娘去得早,您婶代母职,为我操了不少的心,就这一回,您就饶了我吧。”
姜二夫人有些纳闷,这丫头倒是转了性了,要是以前,早就哭闹起来了,抵死也不会认错。
说到底,这事儿真翻翻出来,自己总要惩处些下人给她出气,她既不愿追究,更好。
姜二夫人接过燕窝,咳一声,假模假样的教导她道:“你如今大了,倒是懂事得多,你放心,厨房那边也好,府里下人也罢,我自会敲打她们,不许她们对你无礼。”
姜至坐在一旁,感激的道:“多谢二婶娘。燕窝快凉了,二婶娘快喝吧,权当我借花献佛,搏二婶娘开怀。”
姜二夫人心下得意:凭你再怎么有野心,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去,当下果然将燕窝吃了。
回院子的途中,见左右无人,豆苗对姜至佩服的道:“果然姑娘料得不错,凡事就得出其不意。”
姜至淡淡的道:“那也是你眼疾手快,三天后,就看你的了。成败在此一举,我败了,顶多被送进庵里清修,你么……”
不用她威胁,豆苗也知道后果,她保证道:“姑娘放心。”
…………
第三天晚上,姜二夫人忽然晕倒了。
姜至第一时间前去侍疾。
徐嬷嬷命人去请太医,不在房里,姜至便狐假虎威的吩咐房里的丫鬟:“二婶娘这病来得蹊跷,还是将二叔请过来主持大局。”
那丫鬟想想也有道理,很快,姜二老爷便被请了过来。
屋里只有姜至和一个瘦小的丫鬟。
姜二老爷皱眉,问:“怎么就你一个?”
姜至起身,并未下脚榻,一只脚在上,一只脚在下,屈膝道:“刚才二婶娘吐了,弄得床榻、地毯到处都是,丫鬟们拿去清理了。”
说着让出半个位置。
姜二老爷也就顺势坐在榻边,看了一回昏迷不醒的姜二夫人,问:“太医呢,可曾诊过脉了?”
“天色太晚,一来一去怕是要费些功夫,二叔还请稍安勿躁。”
姜二老爷嗯哼了一声,看向姜至道:“你倒来得快。”
姜至面不改色:“二婶娘照顾我这么多年,我这做侄女总要尽尽绵薄心意。”
“好生照顾你二婶……”他话没说完,一把锋利的匕首直插心窝。
姜二老爷满眼惊骇:“你……”
那瘦弱的小丫头迅捷的一手拿帕子捂住他的嘴,一手把匕首狠劲的往更深处捅去。
姜二老爷嘴里疯狂地往外吐血,身形前后摇晃,也只略站了两息,便重重地跪趴在床榻边。
3. 003
姜二老爷夫妻因正院走水,双双被烧焦。
镇国公府世子夫人闻此噩耗,当即吐血晕倒。
姜二老爷唯一的嫡子姜珏打小贪图享乐,不肯吃苦,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纯纯纨绔子弟。
父母一亡故,他的天就塌了。
姜至送往扬州舅舅费家的信得到了回信,在舅父的帮助下,姜至顺利拿回母亲的嫁妆,还和姜珏分了家,自此堂姐弟俩分府而居。
…………
姜至是笑醒的,毕竟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实是大快人心的一大幸事。
可诡异的是,姜至发现自己仍在梦中。
而且,梦中的女子缓缓睁开了眼。她所住的房子十分简陋,这会儿正是冬日,屋子阴暗不见阳光,窗子四面漏风,屋里却没有一个火盆。
她衣衫上的血渍犹在,半死不活的趴在用砖石和破木板搭成的床上,脸上是高烧引起的潮红。
姜至毛骨悚然。
她清晰地感受到了受杖刑之后痛入骨髓里的疼,感受到了简陋屋子里寒透骨缝的冷,她还清晰地感受到了百般求而不得的痛楚。
偏偏她望见梦里的自己脸上笑意越来越重,她那已经抓握不住东西的手撕扯着自己沾血的衣裳,眼见她脸上的笑意越来越重,终于急促喘息一阵后,再无动静。一只细巧伶丁的手腕僵直地垂到床边。
梦里的自己,死,了。
姜至被噩梦骇住,一时她分不清是梦是幻,她一边痛骂没有良知的鬼神,一边竭力挣扎,想让自己从梦里醒过来。
冷丁一个抽搐,姜至睁开眼。
屋里,仍旧是镇国公府三房她住的落秋院。
姜至揪着自己的衣襟,不由得用力喘息。
先前梦里连自己的窒息都那样真实。
她听说,人死之前是会产生幻觉的,果然。
怪不得她梦中梦里的自己报仇那样顺畅、痛快。
怎么可能呢?每一步串下来似乎都能逻辑闭合,可其实每一步都会受到各种阻碍。
小小的一点儿阻碍连到一起,便聚集成无限大的阻碍,便会产生截然不同的结果。
否则,何以自父母亡故后,她成了寄人篱下的小可怜?
就算她暴戾、跋扈、逞强、泼辣,一次次尝试和姜二老爷夫妻对抗都没法改变她被二叔、二婶娘抢走自己的婚事,一而再,再而三的送给长姐姜迎和四妹妹姜欢,不得不委里委屈嫁给傅三爷傅嘉暮,成了人世间的一对怨侣,最终因故意致姜欢小产,被送入家庙,缺医少药,从而冻病而死的结果。
外头的丫鬟听见声响,忙进来服侍:“三奶奶您醒了?”
姜至回头瞥她一眼,是铃铛。
铃铛向来怕她,瑟缩了一下,头埋得低低的。
姜至说不出的心头躁郁,她问:“世子夫人,我那位好大嫂现下如何了?”
铃铛焦躁地抿了抿唇,不得不低声道:“请了太医,开了药,现下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国公夫人吩咐,要让世子夫人好生做满一个月的小月子,让三夫人和大姑娘、三姑娘暂时帮着打理中馈。”
姜至有一瞬间的茫然。
好消息是,她没死,坏消息是,姜欢已经小产了,那么,她被施以杖刑做为她谋害世子子嗣的惩罚不远了。
她站起身,问铃铛:“把我现有的银子,值钱的东西,都找出来。”
铃铛不敢问,三奶奶脾气不好,说啥是啥。
找了半晌,姜至把自己气笑了。
看,梦中梦里,她拿着银子去关市说买人就买人,想挑中什么样的丫鬟就能挑中什么样的,可现实是,她手里一共就一百两银票。
嫁进镇国公府傅三爷三年多了,月例二十两银子,一年四季衣裳,剩下的,都得她自己花钱。
三老爷夫妻对着深恶痛绝,谁让她嫁给了傅嘉暮,还在府里明目张胆的追逐世子傅嘉熹呢?
傅嘉暮对姜至就更厌憎了。
没人贴补,姜至也没丰厚的嫁妆,又恨不得每天都花枝招展的打扮给傅嘉熹看,所以,她这个外人瞧着风光无限的傅三奶奶,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可怜。
好在,姜至的首饰有不少,毕竟她爱慕虚荣久矣,又私心里以为只要她打扮得珠光宝器,傅嘉熹就会多看她一眼。
姜至紧紧握着一枚雕花金簪,用手心的疼痛抵御心口的疼痛。
她用力呼出一口气,将首饰匣子盖上,又吩咐铃铛:“把我那些没怎么穿过的衣裳,包一大包出来。”又扬声吩咐:“叮铛,去叫车,我要出府一趟。”
叮铛小碎步挪近前,低声道:“府里下了奶奶的禁令,说是让您闭门思过……”
看吧,她犯了错,不知道有多少重规矩,多少人管束着她,哪儿是她想出府就出府的?
姜至不说话,只把目光挪向铃铛和叮铛。
她目光又沉重又晦涩,像无形的网,把二人死死罩住。
到底身为三奶奶的威严犹在。
二人被吓住,一时不知所措。
姜至问:“谁能替我出府一趟?”
两人俱是摇头,然后同时跪下求饶:“三奶奶饶命,府里下了禁令,不许咱们院里的人进出一步。”
比想像的还要严重,这是必死的征兆。
姜至笑了一声,道:“行,好。”她放下首饰匣子,将打包好的衣裳重新放回衣柜里,很有些颓唐无力的对铃铛道:“你去,替我跑一趟世子夫人那里,就说我当真知道错了,这就登门负荆请罪。”
铃铛面带犹豫之色,姜至问:“怎么?你们出不去,难不成给人带话?”
铃铛这才应了声“是”,转身出去。
隔着窗户,姜至眼看着铃铛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挡住。她在心里衡量了又衡量,确定自己,哪怕有铃铛等人全力相帮,她也闯不出这落秋院。
姜至闭眼,如木雕泥塑般,许久都一动不动。
等到铃铛沮丧的回来,姜至才回神,她换下华丽的衣裳,换了一身素色衫裙,径直出了门。
铃铛和叮铛无奈叹气,却只能跟在她身后。劝没用,只得认命。
主子怎么作妖都成,可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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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头怪罪下来,都是她们这些奴婢拿命去填。
两个婆子拦住姜至,上下打量了她一回,其中一个婆子皮笑肉不笑的道:“三奶奶留步,世子爷传了令,自今日起,您只能在院里闭门思过。若是您不听,就别怪奴婢们行事粗鲁。您这细皮嫩肉的,万一奴婢手重,伤了您就不好了。”
姜至平静的道:“我自是不会为难你们,只是烦请向大伯母递个话,就说我着实知道错了,这就去向大嫂负荆请罪。”
“奴婢托大,劝三奶奶还是算了吧。如今阖府都忙着照顾世子夫人,国公夫人更是无暇他顾,奴婢的话就算送到了也不会有回音儿的。再说了,三奶奶从前声名远扬,还能相信您的,只怕寥寥无几。奴婢劝您还是安安份份的待着罢。”
姜至抬手,一枚锋利的金簪抵在颈侧,她面上仍旧平静无波:“你说你托大,这话果然没错,几时主子的事也轮得到你做主了?如果大伯母不肯来,那就请世子来一趟。”
两个婆子怔住。
她们都知道这位三奶奶是个耿直、易怒、暴躁的性格,行事作风也是粗暴、直接、跋扈,最是禁不起旁人三言两语的挑拨,且又敏感多疑、逞强抓尖,一句无心之言就能激得她暴跳如雷,发起狂来,那可真是无数人遭殃。
但那是对底下的奴婢,还从未这样对她自己。
可这会儿,她竟然当真对自己下了狠手,簪尖深陷脖颈,再这么抵下去,难保不会当真出人命。
这两个婆子再怎么奉命行事,到底是奴婢,再怎么鄙薄不屑这位三奶奶,可国公爷和世子爷没说怎么惩罚她,底下人也不敢真的逼死她。
另一个婆子相较先前那个脾气宽厚一些,她好言好语的劝道:“三奶奶何必为难奴婢?等世子爷那边闲下来,自会处置……”
姜至似笑非笑:“我为难你们?我既没打,也没骂,更没有吵着闹着非要出院门,只是烦请二位带个话,这也叫为难?”
“……”两个婆子互相看了一眼,后说话的便道:“是奴婢说错了话,烦请三奶奶稍待,奴婢这就去禀报夫人。”
…………
国公夫人听说姜至以死相挟,非要去向姜欢负荆请罪,不由得皱着眉,暗暗嫌她不消停。
她没好气的道:“回去告诉她,让她老老实实地反省过错,要是再这样闹下去,府里容不得她。”
那传话的婆子应了一声,又问:“万一三奶奶当真血溅落秋院,又该如何处置?”
国公夫人一愣,她问婆子:“你觉得她这回闹,有几分真?”
“回夫人,怕是有九分真,就耽搁那么一小会儿,三奶奶的脖颈已经见血了。”
“……”
国公夫人十二万分的不待见姜至,发起狠来也想过,不如休回姜家算了,可姜至死活不肯,只说“生是傅家人,死是傅家鬼”,这回害得姜欢小产,国公夫人按捺不住怒火,也只打算把她送到家庙去修行反省。
姜至死不死的不要紧,但绝不能是以这种惨烈的方式死在傅家,到那时,傅家百口莫辩,有理也成没理的了。
4. 004
国公夫人懒得和姜至纠缠,那就是个说不通道理的浑人,没的白和她生气,她更不愿意让傅嘉熹去处置。
本就瓜田李下,傅嘉熹对姜至避之不及,且傅嘉熹对姜至深恨,她怕两人一见面,傅嘉熹就直接弄死姜至。
她道:“罢了,这是她们两姐妹的事,带话给姜氏,她若肯见,就那见吧。”
国公夫人的没态度也是一种态度,姜欢自是不能违逆,她如今是世子夫人,待人御下,都有无数人盯着,自然不肯授人以柄,当下便颔首同意了。
婆子传了话,又陪笑对姜至道:“还请三奶奶收了金簪,暂交奴婢保管,等您从世子夫人那儿回来,奴婢自当原物奉还。”
姜至只是笑笑,随手将金簪戴在发髻中间,道:“我不会伤害旁人。”
管她信不信,她信步去了世子夫人姜欢所住的景宸院。
景宸院里的仆妇们见姜至来了,不禁头大,心底满是愤恨,却碍于她是三奶奶,只能围上来阻拦。
姜至站住脚,仍旧不气不怒的道:“你们拦我做什么?我先前差人来说了,此来是向大嫂负荆请罪来的。大嫂答应了,我才得以前来,怎么,难不成大嫂阳奉阴违,当着大伯母的面是个孝顺贤惠的媳妇,转了脸就说话不算话了?”
她说话声音故意抬高,确保屋里的人听得清清楚楚,不至于装聋作哑。
果然,屋里有人掀帘出来,是这院里的管事嬷嬷徐嬷嬷。
徐嬷嬷是跟着世子夫人陪嫁过来的奶嬷嬷,在荣毅候府就是姜氏的奶娘。
到了国公府,也是院内院外一把抓。
徐嬷嬷知道姜至向来是个刺头,心里怨恨愤懑,一边使眼色让人去请世子爷,一边上前道:“二姑娘,老奴说句托大的话,做人要适可而止,别太过得理不饶人了。”
姜至上前甩手就是一个耳光过去,啐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既知道自己是奴婢,谁给你的脸敢在我面前托大?”
“你……”徐嬷嬷双目赤红,几乎要喷出火来,污言秽语几乎要脱口而出,到底还是咽了下去,垂眸深掩怨恨,道:“世子夫人精神不济,这会儿喝了药已经睡下了,还请三奶奶改日再来。”
姜至的情绪收放自如,她收了手轻笑,又是一副温温柔柔的模样:“择日不如撞日,我来都来了,为什么要改日?你就不怕哪天谁嘎巴一下死了,这出负荆请罪的将相和就没人消受了?”
徐嬷嬷气得喉头一哽,差点儿喷出血来:“三奶奶,您过分了。”
姜至特意看向正房窗户的位置,叹息柔婉可怜的道:“罢了,原是我高估了我们姐妹的情意,本以为四妹妹是个宽怀大度的,不想竟是假的。横竖我来都来了,她既不肯见,那我便在这院里给四妹妹磕几个头,便是请罪了。”
说罢,竟当真要跪。
屋里服侍姜欢的翡翠匆匆出门,朝姜至福身一礼,她很是端得住,不愧是姜欢身边的一等丫鬟。她语气恭敬却不失底气,道:“三奶奶别误会,先前是世子夫人正在喝药,徐嬷嬷心里恚怒又心疼,这才对三奶奶大不敬。世子夫人请您进去说话。”
………………
姜至进了内室。
姜欢面色苍白,头上戴着翠色抹额,半卧着,身上半盖着橙色绣梅花的锦被。
这会儿再看她,姜至没有一点儿的嫉妒,她缓缓上前,毫不见外的自己拉了个杌子坐下,悠悠道:“四妹妹也是个可怜人。”
姜欢强打精神看向她,眉眼间俱是隐忍:“听说三弟妹非要见我,如今见也见过了,若是没别的事,便请回吧,恕我没精力招待三弟妹。”
“别急,请罪肯定是要请的,在这之前,总要叙叙你我的姐妹之情。”她看向屋里的人,问姜欢:“你当真愿意她们留下听你我姐妹的私房话?”
姜欢知道她是个刺头,嘴里向来吐不出什么好话,也不和她虚与委蛇,只呵了一声,神色淡然地道:“出嫁从夫,如今是镇国公府,不是荣毅候府,姐妹之情这四个字从二姐姐嘴里说出来,当真是可笑。三弟妹到底有何话说?”
“行,既然你这么信二婶娘不会在你身边安插眼线,我怕什么?”
姜欢眉锋一动,她看向翡翠和玛瑙。
两人面带犹疑。
姜至抬手,是个坦然的态度:“我说过,我不会伤害任何人。”
姜欢颔首,翡翠和玛瑙才一步三回头的带人退了出去。
姜至道:“我知道四妹妹对我满心怨恨,你我本就稀薄的姐妹情也早就所剩无几,那咱们就不叙姐妹情。你小产之事,我虽是施害者,但却不是罪魁祸首。”
姜欢不信。
姜至也不强求,只道:“我在你们所有人眼里嘴里的笑话,你则不然,性子柔顺,脾气宽厚,不论是在姜家还是在傅家,你都凭一己之力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得很好。”
姜欢倒愣了,她诧异的看着仿佛换了个人似的姜至。
姜至自嘲的笑了笑,道:“我佩服四妹妹的很,但我没做到,毕竟我还不如你,我没爹没娘,什么都没有。”
姜欢眼里闪过厌烦。
蠢就是蠢,何必怨怪他人?
这世上没爹没娘的多了,可没各个都像她这样。
再则,她没爹没娘,也不是自己造成的。
好好一个候府姑娘,生生作贱成了现在这个模样,她怨得了谁?
姜至先褒后抑:“四妹妹是个聪明人,毋庸置疑,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四妹妹就当真没怀疑过二婶娘?”
姜欢抿唇:“我知道你对母亲有偏见,但大可不必在我跟前挑拨离间。”
呵呵呵呵。
姜至笑得前仰后合,笑罢,才在姜欢不怎么愉悦的神色里道:“恶人做得久了,好容易发回善心,都没人信了,得,这是我活该。但我此来,可不只是为你,更多的是为我自己。我实话告诉你,你有身孕本是秘事,我是怎么知晓的?”
姜欢:“……”
她有话没说出来。
还不是姜至一天到晚的盯着自己这景宸院?
像无孔不入的血蛭,见腥就钻。
姜至看她情貌,也猜到了她的腹诽,先自眼底闪过一抹厌憎,也不和她拉扯,径直道:“是二婶娘身边的林嬷嬷告诉我的,她不仅第一时间告诉我你有了身孕,还假惺惺地劝我好好收心,别再痴心妄想,甚至明里暗里怂恿我,你没了这个孩子,说不定会惹得大伯母不喜,世子嫌弃。更甚,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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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有因小产便丧命的,到时我就有了机会……”
姜欢失声道:“母亲怎么可能?”
“好,好,好,你那可亲可敬的嫡母不可能害你,那就权当我胡说吧,横竖你自己查也能查出端霓来,无需我废话。”
见姜至不肯据理力争,反倒更有可信度了,姜欢怔然,倒没说不信,只眼神死死盯着姜至,道:“可直接害我的人,却是你。”
“不错,冤有头,债有主,我算一个,你要讨命讨债,我受着,但你不能落下你那面甜心苦、佛口蛇心的好嫡母啊。”
姜欢沉默不语。
她并非没有疑心,只是先前不曾往这方面想,经姜至这一提醒,从前的细节便无限度放大,一时她也不敢替姜二夫人打包票了。
她抬眼看向姜至:“你想做什么?”
“自是要请四妹妹帮个忙,你我姐妹联手……”
…………
国公夫人听闻姜至挟持了姜欢,气得额上青筋直蹦,拍桌斥道:“我就不该心软,她想死只管去死,没的听信了她的鬼话……不想她死性不改,越发的变本加厉了。”
一路匆匆地往景宸院走,和面色不善的世子傅喜熹堪堪撞上。
傅嘉熹长揖一礼:“母亲。
国公夫人问他:“你也是听说小姜氏又去寻你媳妇的晦气了?”
傅嘉熹面色十分难看,眼底黑沉沉地,压抑着几分杀意:“是。母亲,此女嚣张跋扈,心狠手辣,这次我不会再容情。”
国公夫人叹了口气,一边示意他起身,母子两个同往景宸院走,一边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再四,她实在是品性恶劣,且屡教不改,说不得,也该叫她吃些苦头才是。”
傅嘉熹面色冷沉,没吭声。
国公夫人又问:“可要同你岳父岳母知会一声?”
傅嘉熹面上闪过微微的厌烦:“她既嫁进姜家,便是姜家妇,只按府规处置即可,回头我自会向岳父请罪。”
国公夫人想到姜二老爷夫妻,不禁摇摇头,道:“罢了,就如你说的办吧。我这一二年上了年纪,越发禁不得这见天的鸡飞狗跳地作闹了,何况你是长房长子,到现在也只有一个病弱的旻哥儿,你媳妇这又……国公府对姜候府实在是仁至义尽。”
提到子嗣,傅嘉熹宽慰母亲道:“母亲也别太伤怀了,我们夫妻都还年轻,姜氏且把身子好好养上一年半载,会很快让您抱上孙子的。”
国公夫人瞥了傅嘉熹一眼,满是不赞同,却也只能忍下来,道:“你们也才成亲不足两月,从前的妾室通房就算了,总不好这时候又给你身边添人。唉,我不过是白焦心罢了。”
母子说着话进了景宸院,见丫鬟仆妇都站在院中,屋里隐有说话声,不由得心惊肉跳。
傅嘉熹倒还禁得住,国公夫人却失声问:“你们都围在这里做什么?她们妯娌俩呢?”
徐嬷嬷顶着半张肿胀的脸上前,道:“夫人,世子爷,三奶奶和世子夫人在屋里说话,把我们悉数撵了出来。”
屋里说话声停了。
傅嘉熹迈步上前,推门要进,却发现门被锁了,他厉声道:“姜至,出来,你若敢动欢娘一根毫毛,我必不饶你。”
5. 005
屋里有脚步声,门从屋内半开,是姜至。
傅嘉熹抬手就去掐姜至的脖颈。
姜至伸手一挡。
傅嘉熹急速收手,眼神狠戾地望着姜至扬起的闪亮的匕首,蹙眉道:“你以为一把匕首而已,能够挡得住我?”
“当然挡不住。”姜至挑眉,顺手把匕首收回袖子里,另一只手把身后的姜欢拽到身前,讥嘲的问道:“一个中了毒的世子夫人能不能?”
屋外一众人惊声尖叫,纷纷斥责姜至道:“你做什么?放了世子夫人。”
傅嘉熹终于神色大恸,望向面色惨白,嘴角却有黑血溢出的姜欢:“欢娘,你如何?”
姜欢没说话,只摇了摇头。
姜至冷冷地看向傅嘉熹道:“我再阴毒,也没想亲手害了自己嫡亲的四妹妹,所以她虽服了毒,短时间内却不致命,我只想请世子爷答应我一个条件。”
傅嘉熹神色中带了浓浓的厌恶:“你休想。”
姜至咯咯笑起来,上下打量他一回,随即摇头道:“你有多自信,以为我还喜欢着你?”
傅嘉熹面色更加难看,隐有作呕之意。
他一直认为被姜至喜欢,是他毕生的耻辱。
姜至敛了笑,目光沉凝,道:“我要公道。”
傅嘉熹忍功几乎破防:“你也配?”
姜至全然不见往日的羞恼,甚至点头挑衅道:“自然,在你眼里、心里,我什么都不配。那就让我这四妹妹和我一块儿陪葬吧。”
“你敢。”傅嘉熹出手如电,掐住了姜至的脖颈。
只她还没呻吟,姜欢却先痛苦地拧紧了秀眉:“世子爷,不要。”
傅嘉熹手一颤,逼问姜至道:“你对欢娘做了什么?”
姜至示意他松手,哑声道:“你瞎吗?不会自己瞧?”
傅嘉熹一低头,就见姜至和姜欢手腕上绑着缚带,另一只手紧握匕首,抵在姜欢腰间,傅嘉熹擅自妄动,那匕首就抵进了姜欢的肉里。
有鲜红的血色洇透了姜欢白色中衣。
傅嘉熹投鼠忌器,不得不收回手。
姜至用力地咳了半晌,才问傅嘉熹道:“这回能好好说话了吗?”
她竟和从前大相径庭,这句“好好说话”是从前所有人对姜至的最低要求,偏偏她一次都没做到过。
现下却如此冷静,冷静地都有些冷酷了。
傅嘉熹眼眸中闪过异色,他快速打量了一回姜至,道:“说。”
“请我的好二叔、好二婶来一趟吧。”
就这?
傅嘉熹一时摸不透姜至的心思。
国公夫人早吓得腿软,伸手扶着丫鬟,有点儿气怯的同姜至道:“老三媳妇,有话好好说,老大媳妇身子弱,你不看旁的,看在你们同出一府的姐妹情份上,先放了她再说。”
姜至不看她,只望向傅嘉熹,一字一句的道:“我敬你是个男人,是个一言九鼎的君子,是个吐口唾沫就是钉的爷们,才会和你平心静气的谈,让你给我,也给你媳妇一个讨回公道的机会。”
傅嘉熹:“……”
姜至声音冷厉,却仍旧平静:“去请我二叔和二婶娘!”
傅嘉熹沉默了两息,道:“可以,你先放了欢娘。”
姜至厌烦的挪开看他的视线,呵笑两声道:“大可不必,等我二叔、二婶娘到了,我自会放开她。”她凉凉地讽刺他:“以世子爷之深厚功力,不会救不下世子夫人。你在怕什么呢?”
傅嘉熹气得牙根都酸了。
姜欢诚恳的请求:“世子爷,我无碍,还是请父亲、母亲过来一趟。”
她都开了金口,傅嘉熹便痛快应下。
………………
姜二老爷夫妻来的很快。
本来姜欢小产,两人也要过府探病的,不成想还没启程,那边倒先送了信来,说是请他们夫妻俩过府有事相商。
是府里管家亲自迎他夫妻二人进的镇国公府,脸色绷得极紧,面对姜二老爷的询问,管家答得极是敷衍。
一路过二门,经回廊,竟将夫妻二人送进内院。
又有管事嬷嬷替了他,将夫妻二人径直带到了景宸院。
院子里乱糟糟的,气氛明显不对,姜二老爷迟疑着没先开口,姜二夫人则诧异的问:“这是怎么说?不在屋里好好待着,怎么倒都聚在院子里?”
屋里姜至的声音传来,凉凉地像一把冰碴子:“青天白日的,才好说话,也好谈事。”
“你,你怎么在欢儿的屋里?”姜二夫人一边问,一边看向面色不好的国公夫人,又把目光落到冷凛如冬的傅嘉熹身上,脸色变来变去,心里已经脑补出了许多龌龊丑事来
姜至懒洋洋地迈步出门,道:“我就在这屋里,怎么,二婶娘有意见?”
姜二夫人讪笑道:“二丫头,不是婶娘说你,你毕竟是傅家的三奶奶,和世子爷注定是没有缘份的了,早就该认命,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人和东西,注定没有好下场。就算你和欢娘姐妹感情再好,这瓜田李下的,也该避嫌才是……是……”
她说着话,脸色就变了:“你这是要做什么?”
姜至冷呵一声,将面色惨白的姜欢往前推了推,问:“二婶娘心疼吗?”
姜二夫人神色一怔。她看向狼狈可怜的姜欢,嘴唇蠕动了下。
这么些年自欺欺人惯了,早把假话当成了真话,猛的被问,瞬间就神色如常:“我……自是心疼的。你不要欺负她,快放了她。”
姜至挑衅的问:“真心疼?她又不是你肚子里生出来的,你能心疼哪儿去?你要真的待她视如己出,怎么肯把她推进傅家这个火坑?”
“你,你胡说什么?”姜二老爷夫妻异口同声,姜二夫人甚至有些慌乱的去看国公夫人和傅嘉熹的神色。
姜二老爷沉着脸,斥道:“姜至,你身为晚辈,怎么可对长辈如此忤逆无礼?”
姜至嘲讽的看向他,道:“二叔你先别急,待会儿有你急的时候,我先同二婶娘算算眼前这笔帐。”
姜二夫人快速收敛情绪,问姜至:“二丫头,我知道你向来口无遮拦,做事没个分寸,可话不能乱说。欢娘虽不是我亲生,可她姨娘早就没了,她也记到我的名下,那就和我亲生的女儿没什么分别。傅家乃堂堂镇国公府,百年世家,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好人家,怎么会是火坑?”
姜至不被激怒,仍旧淡淡的道:“也是,四妹妹虽然记到你名下,可仍旧只是个庶女,荣毅候府么,自我爹亡故后,二叔眼空心大,早就撑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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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只剩个空壳子而已。四妹妹的亲事,不过是你们攀权附贵的工具,要么嫁人做续弦,要么给人为妾……”
“你放肆,你胡说,还不闭嘴……”姜二老爷夫妻语无伦次,就差跳脚了,限于身份,只能不断地喝斥底下人强行去捂姜至的嘴。
但这里毕竟不是荣毅候府,在场的人面面相觑,没有傅嘉熹的明令,没人敢妄动。
姜至冷冷的说下去:“四妹妹能给自己嫡亲的姐夫做续弦,的确已经是她能够够得着的好亲事了。”
这话仿佛一个耳光,啪啪地打到国公夫人、傅嘉熹、姜欢以及姜二老爷夫妻的脸上。国公夫人紧紧攥着手心,真想喝斥人:把她这有毒的嘴堵上啊。
这简直是扒光了两家的遮羞布。
她当初就不大情愿。傅嘉熹要续弦,什么样的名门贵女找不到?干吗非得姜家姑娘不可?
还不是姜二夫人哭天抹泪,唱念作打,非得说娶了旁人,旻哥儿难免要受后母辖制,这才不得不续娶了姜欢。
傅嘉熹脸上多了几分动容,看向姜欢的眼眸里更多的是心疼。
“你……”姜二夫人气得要吐血:“自古婚姻大事,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一个做侄女做姐姐的胡言乱语?我看是你自己仍旧贼心不死吧?哈哈哈。你既说傅家是火坑,怎么当初一门心思的往傅府里钻?”
姜至还没说话,姜二老爷先喝斥:“闭嘴。”
姜二夫人猛地闭嘴,气得身上直突突,却也发现自己的情绪被姜至牵引得太过厉害,以至于口不择言。再看她,她神色平静,只有揶揄和嘲弄,竟没一点儿先前的愤懑和委屈。
她不能让姜至开口,忙朝众人看了一圈,面上带了委屈之色,道:“我做事向来但求无愧于心,这些年,不只是对欢娘,就是对你,我也算是仁至义尽,从不曾有亏待的地方。你不领情是你的事,可你代表不了欢娘。”
姜至轻嗤,道:“二婶娘,你做了什么,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用这会儿在嘴上费功夫,今日请你们夫妻来,是有件不幸的消息。喏,我这位四妹妹小产了……”
姜二夫人瞳孔一缩,面上露出了急切和担忧的神色:“欢娘,可是真的?怎么这么不小心,底下的人都是怎么服侍的?”
姜至哈哈笑了两声,道:“二婶娘不忙做戏,如今这国公府里有致一同地认为是我对四妹妹下了毒手。可我冤啊。确实,我嫉妒,我也看不惯她,我也确实动手搡了她一把……”
傅嘉熹向来不怎么动容的脸上都带出了怒色。
姜二夫人不知道姜至要做什么,谨慎的道:“你确实不该……”
姜至打断她道:“但害得她小产的人,确实不是我,而是二婶娘你。”
“胡说八道。”姜二老爷夫妻二人异口同声。
姜二夫人更是厉声道:“二丫头,我看你是得了失心疯,自己谋害人命,居然还胡乱攀咬。”
她转向国公夫人,一脸悲切和痛恨:“亲家夫人,是我姜家养女不教,让她做下此等恶毒之事。虽是嫡亲侄女,我们却也不能包庇纵容,该怎么惩处,还请亲家夫人自行定夺。”
姜二老爷也跺脚喟叹:“家门不幸,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恶毒心肠的来?我都无颜见长兄长嫂……”
6. 006
姜至摇摇头,啧了一声道:“真是夫妻同心,可要是没说中你们的痛处,你们跳什么脚?你们倒会先发治人,却也掩盖不了你们的欲盖弥彰。”
她不再搭理这对夫妻,反看向傅嘉熹,无赖的眉眼中闪过狡黠,道:“我一个人掰扯不过他们夫妻两个,可我也不能白担了这个罪名,是我的错,我认,不是我的错,我宁死也不会点一下头,所以我先前就让金钟去报官了,待会儿就请京兆府尹好好查查,也好给世子夫人一个公道。”
傅嘉熹都不清楚姜至要做什么了,但他绝不允许府里的事闹到外头去,他不赞同的道:“不可。姜至,你别想推卸责任,也别想胡搅蛮缠。人,我如你的愿叫过来了,你还想怎么样?”
“不许我闹,可以。”姜至目光冷凝:“那就好好审,你来审,务必审出个明明白白的结果来。”
傅嘉熹是不怕姜至翻天的,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而已,但他绝不允许国公府的事闹到京兆府去,当下便同意了她的说法。
姜至心愿达成一半,便顺从的松开姜欢。
早有府医上前替姜欢把了脉,又给她服了解毒丸,再三保证她没有大碍,傅嘉熹这才放下心来。
他安顿好姜欢,便要走,姜欢伸手拽住他的袖子:“世子……”
看她病弱的模样,傅嘉熹心下一软,反手包住她微凉的小手,道:“别怕,我不会放过害你的人。”
姜欢一时五味杂陈,竟也不知道说什么,半晌道:“我要亲耳听一听。”
傅嘉熹蹙眉,道:“你信姜至的话?她那样的人,满口谎言,没有一句是真的,且又心思狡黠,最能颠倒黑白,总之,不值得你为她动一点儿心思。”
姜欢苦笑一声,道:“我若说是,难免有小人之心。可是……”
她痛楚的落下泪来:“我不想这孩子去的不明不白。”
傅嘉熹沉默。
他也明白,姜二夫人是姜欢的嫡母,不是生身亲娘,这世上有几个嫡母会十个心意的善待庶女的?
姜欢被害,未必真的没有姜二夫人的推波助澜。
他暗暗懊恼,不该听信了姜至的挑拨离间。
可看一眼姜欢苍白的脸色,心头一软:“算了,你要听就听,我抱你过去。”
………………
暖厅里,傅夫人居左,姜二夫人在她下首,傅嘉熹夫妻二人居右,反倒姜二老爷坐了他一旁的位置。
姜至则直挺挺地站着,她不看任何人,只盯着穹顶的藻井花纹。
傅夫人看了眼儿子,见他半句话都不愿意同姜至多说,只得自己开口道:“老三媳妇,你有什么话,只管说吧。”
姜至这才收恹恹的神色,嗯了一声,道:“五日前,四妹妹诊出了身孕,二婶娘曾前来探望。临出府时,二婶娘谴了身边的徐嬷嬷问候我,劝我好生和三爷过日子,早点儿生下一儿半女,将来也好有个依靠。”
她似笑非笑的盯住姜二夫人身边的林嬷嬷。
林嬷嬷神色复杂,应声道:“的确,我家夫人也是好意。”
姜至不置可否:“林嬷嬷三句话里必带出一句世子夫人,说她已然嫁给世子,且夫妻恩爱,那是他们夫妻前生的缘份,让我别再痴心妄想,更别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来……”
把先前同姜欢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林嬷嬷压下慌乱,辩解道:“奴婢是一番好意。”
姜至噙着冷笑看向她,道:“你是不是好意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我这一点就着的炮仗性子,最听不得你夸一踩一的激将作风,当下便怒不可遏,说了句‘是个女人都会生孩子,她怀了又如何?能生出来才算是她的本事’。”
林嬷嬷扑通一声跪下道:“是奴婢小人得志,不会说话,一时激怒了二姑娘,可奴婢当真没有坏心思啊。”
姜二夫人脸色瞬变,甩手给了她一个耳光,道:“枉我这么多年这么信任你,知道她们姐妹俩也是你看着长起来的,纵着你托大,让你拿她们当个晚辈照看,你就是这么私下里拱火,挑拨的?
姜至似笑非笑:看,都是明白人,都知道这是不折不扣的挑拨。
林嬷嬷怦怦磕头,痛哭流涕道:“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可奴婢真的没别的意思,是真心为二姑娘着想,想着她与傅家三爷夫妻感情冷淡,恶语相向,成日里闹得不可开交,除了让人笑话,对二姑娘没有任何好处。奴婢也是诚心劝她和傅三爷有个一儿半女,将来也好终生有靠……奴婢只是不会说话,不会办事,奴婢以后一定改。”
姜至失笑出声:“多好的一场主仆戏啊。主子是清白无辜的,罪责都是奴才的,嗯,这天下就你们主仆是聪明人,旁人都是瞎子、傻子。”
她冷哼一声,对林嬷嬷道:“你也不必在这儿哭天抢地的嚎丧,总之我是受了二婶娘的指使才对世子夫人下的毒手。便是到了公堂上,我宁死也不会改口。”
傅夫人不由得皱眉,视线落到林嬷嬷身上,眼里闪过怨怼。
凭她再怎么狡言善辩,可她居心不良是真的。
谁不知道姜至性情偏执,这么些年,一颗心就死吊在老大身上,最是听不得他们“夫妻恩爱”的字眼儿。
偏这林嬷嬷公然火上浇油,这不是引着姜至走歪门邪道吗?
其心可诛。
世家贵妇,宅门里的人精子,傅夫人哪儿瞧不出来这徐嬷嬷一言一行,就是出自姜二夫人的授意?
眼见得被抓住了把柄,姜二夫人不得不断尾求生,这才将林嬷嬷推出来担责罢了。
姜至能奈她何?
姜至一次又一次提到报官,公堂,傅夫人明显动了心,姜二夫人则慌了,她假意气愤,忍无可忍的对姜至道:“二丫头,这么些年,我待你不薄,我不求你拿我当亲娘对待,可你也不该反咬一口,实在太寒人心了。不说当年你爹娘过世得早,我含辛茹苦地把你抚养成人,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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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成未曾成亲前做下诸多丑事,不都是我替你担着的吗?”
姜二老爷也怒斥道:“你和她多说什么?她就是个狼心狗肺,不知感恩的玩意儿,当初你就多余管她。在家,和姐妹们争风吃醋,在外,行为淫奔无耻,我早说就该把她浸猪笼沉塘,免得给姜家丢人现眼。”
姜至的态度仍旧清清淡淡的,没有一点儿羞愧和耻辱,她望向姜二老爷,诘问道:“二叔真是好钢口,不去前门摆摊说书都枉费了您这份天分。你说我在家和姐妹们争风吃醋。不错,我为什么不争?我爹娘留下来的爵位,被你得了去,可他们留下来的家产呢?”
姜二老爷恼羞成怒,道:“你一个姑娘家,野心未免太大了点儿。你爹是姜家人,他身故之后,一应家产自然都是姜家的。既说到爵位,也不是我抢来的,是陛下钦赐的,你敢有意见?”
姜至不和他犟,继续诘问道:“没错,爵位是姜家的,我爹的家产,我娘的嫁妆,怎么就成了姜家公中的了?就算是,可我也是姜家姑娘,有我爹留下来的家产,别说养我一个,就是养我前生今世以及来世,三辈子都绰绰有余。可事实上呢?由上到下,甚至府里的小厮丫鬟,明里暗里都说是你们养的我。你们拿什么养的我?姐妹们一个月二十两的月例,到我这儿只有五两?姐妹们除了府里旧例,私下里随时添置衣裳首饰,可我呢?除了公中给的,我连一两纹银都拿不出来。姐妹们身边都是四个一等丫鬟,八个二等丫鬟,两个嬷嬷,洒扫的末等丫鬟不计其数,我呢,从小到大,身边就四个烧糊了的卷子似的几个末等丫鬟,就这,身契还不在我手上,不是今儿个病了,就是明儿个犯了错,在姜家那几年,不知道换了几拨。好二叔,这就是你的一视同仁?”
姜二老爷被憋得说不出话来,他不由得怒视姜二夫人:“本候爷平时忙,信任你,才把府里中馈交给你,你到底是怎么做的?竟这么疏忽?”
姜二夫人一阵心虚。
她万万想不到从前和个傻瓜似的姜至,今日竟是当着镇国公夫人和世子的面,是和她们夫妻算总帐的。
不由得咬牙切齿,尖声道:“是你脾气孤拐,行事无度,底下丫鬟们被你折磨得不得安宁,我怕她们服侍得不尽心,这才不得已频繁替你调换。至于月例银子,分明是看你年纪小,花钱没个品级,我这才替你掌管……怎么到你口中,倒成了我亏待你了?”
姜至擎等着他们夫妻二人吼完了,才又道:“钱财是身外之物,我不在乎。有钱我就讲究着过,没钱我就将就着过,怎么过不是过?可你们却抢了我的亲事,生生背信弃义,把大姐姐换成我嫁到镇国公府来,好二叔,你就真不怕哪天去了地府,你没脸见我爹的面吗?”
“你胡说。”姜二老爷有些慌张的看了一眼傅嘉熹,色厉内荏的道:“什么你的亲事?你从哪儿听得风言风语?难怪这几年你行事张狂放浪,原来是听信了小人的挑拨。没有的事,这亲事一直都是迎儿的。”
7. 007
傅嘉熹还真不知道自己当年定亲的到底是姜至还是先前的世子夫人姜迎,偏姜二老爷看他那一眼,生生让他品出一丝猫腻来,不由得有些讶异的看向傅夫人。
傅夫人没作声。
她知道内情又如何?
姜至失了恃怙,寄养到姜二老爷夫妻膝下,那是她的命。
一则是失了亲生父母的谆谆教养,二则她本身天分有限,活生活被养歪了,傅夫人可没那个慈悲心为了救她便要牺牲自己嫡亲儿子的终身大事。
因此姜二夫人委婉地拿姜迎替换了姜至,傅夫人便顺水推舟了事。
姜二夫人眼见傅嘉熹起了疑心,忙尖厉的指责姜至道:“当年姜傅两家确实说定了亲事,可没说定的是谁。长幼有序,就是嫁也该是你长姐先嫁。再则,你也不瞧瞧你什么德行,既无秀外慧中之美名,也无贤良淑德之品行,你凭什么肖想镇国公府世子夫人之位?”
姜至呵笑一声,道:“好一副铜牙铁齿,拿锤子凿都凿不烂啊。”
她目光从傅嘉熹和傅夫人身上掠过。
傅夫人垂眸,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傅嘉熹虽然有所动容,面上却仍旧一脸厌憎。
姜至毫不失望地收回视线,知道没人会替自己说话,这世间,只得一个自己罢了。
她又道:“我肖想?哈哈哈哈哈。镇国公府定的是荣毅候府之女,彼时长姐只是荣毅候府二房的寻常姑娘罢了,她才是不配的那个。二婶娘倒是会偷梁换柱,可惜,没那个命就是没那个命,她姜迎即便嫁了又如何?依旧是早夭的命。不是自己的,抢了又如何?有命抢,有福享吗?”
一字一句,有如重锤,敲得姜二夫人神魂俱痛:“你,混帐。”
她最容不得人说她的女儿如何如何,姜至这话无疑是捅了她的肺管子,她起身冲至姜至面前,抬手就打。
姜至也不躲,甚至微扬下巴,满脸的桀骜不驯,挑衅地眼神里满是对姜二夫人的不屑。
姜二夫人的巴掌没落到姜至脸上,自己却先惨然的哀号了起来。
众人听得心惊肉跳,注目看时,只见姜二夫人的手上血流如注,她抱着手,痛地蹲到地上,仓皇不知所以。
姜至则不紧不慢地收回刚刚扬起的手,手中赫然握着一把闪亮的匕首。
姜二老爷怒火中烧,疾步上前,指着姜至道:“疯了,真是疯了,你居然敢对你二婶娘下杀手?今日我是管不得你了,来人,去报官,把这丫头送进牢里。忤逆不孝,处以死刑。”
这里是镇国公府,姜二老爷再如何跳脚,底下却没人动。
姜二夫人身边的丫鬟倒是想走,傅嘉熹一个眼神示意,早被人拦下。
姜二老爷使唤不动人,自己又不敢动手,只能看向傅嘉熹道:“贤婿,家门不幸,出此逆女,是我的过失,我也没脸再求你们宽待容让这丫头,今日我便将人领回姜家,自此以后,她不再是你傅家妇。”
傅嘉熹看向姜至。
姜至脸上带着三分轻慢,三分讥嘲,全然没有从前看向他时的灼热和爱意,只余冷漠。
连失望都没有,可见她对他从未报过一丁点儿希望。
傅嘉熹不由得想起她先前的话:“我敬你是个男人,是个一言九鼎的君子,是个吐口唾沫就是钉的爷们,给我,也给你媳妇一个讨回公道的机会。”
虽说他仍旧对姜至毫无好感,但也不是个蠢人,不可能被姜二老爷带偏到沟里。
他道:“岳父也说姜二姑娘如今是我傅家妇,该怎么处置,我定会给您一个交待。”
姜二老爷一脸的不可置信,颇为失望的看着傅嘉熹道:“她这样蛇蝎心肠的毒妇,你还想留她命?你就不怕日后她变本加厉,贵府还要多出无辜丧命的人来?”
傅嘉熹笃定的道:“有我在,绝不会。”
姜二老爷气得一拂袖:“罢了,你既不肯听劝,我又何必作无用之功?既是你傅家事,就全凭你傅家做主,横竖不管如何,我们是绝对不会插手的了。”
他这话,未尝不是在警告傅嘉熹,姜家不管傅家事,傅家也别管姜家的事。
傅嘉熹沉默了一瞬。
他不是圣人,世间不公之事多了,姜至的不公,轮不到他替她来讨。
今日借着问罪的名义,她已经利用过他了,他不计较已经是宽怀大量。
姜至抢话道:“二叔这就想走了?早点儿吧?我们的帐还没算完。”
姜二老爷气得头晕:“你这个逆女,如此丧心病狂,枉顾人伦,你还想说什么?”
“认罪啊。我虽是女子,却敢作敢当,不像二叔,做惯了缩头乌龟。”
“你……”姜二老爷真想抡死她,可惜这里不是姜家,不然早派人把她擒住,关到柴房里,饿几天,打一顿,不死也伤,自然就老实了。
姜至不急不慌的道:“我确实害得世子夫人小产,罪不可赦,但我是受人指使,情有可原,所以我自知不配做傅家妇,还请傅夫人、国公爷做主,让傅三爷给我一纸和离书。”
………………
众人都愣了。
其实依傅夫人的意思,府里虽容不得姜至,但也不至于休妻甚至是和离,顶多是送到家庙,让她修身养性几年再说。
一旦和离,于她而言就是死路。
姜二老爷却是心下一动。
这死丫头,还当她聪明了,原来还是蠢啊。
她苟活在傅家,他虽恼,却动不得她分毫,可一旦她和离归家,那就成了砧板上的肉,他势必收拾得她服服帖帖,让她翻不出半点儿风浪来。
当下便敛了怒容,朝着傅夫人一拱手,满面歉然的道:“傅夫人,这逆女虽是黑白不分,是非颠倒,但有句话倒没说错,她的确不堪为傅家妇,为免两家日后结仇,还是就此和离归家吧。”
傅夫人看向傅嘉熹。
傅嘉熹不置可否,其实就是不插手的意思。
傅夫人心里有了数,便和和气气的对姜二老爷道:“既是姜二姑娘执意如此,我也不好多说,罢了,我让人去请三爷。和离也好,休弃也罢,由得他们小夫妻自己说了算。”
人尽皆知,傅三爷当初是被姜至算计中了药,两人才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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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榻上,为了遮羞,这才把姜至嫁过来。
可姜至始终对傅嘉熹色心不死,成亲三年多来,她和三爷见面犹如斗鸡,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从来都是恶言相向,没有一时半刻的安宁,要说夫妻仳离,只怕傅三爷是最先跳脚支持的那个。
很快,傅三爷傅嘉暮便匆匆赶了来,进门先向傅夫人一揖,不掩喜色的道:“大伯母,听说您和大伯父终于同意我和那恶妇和离了?哈哈哈哈哈哈,老天有眼,终于有云开月明的这一天。”
傅夫人瞥一眼姜至。
奇怪的是,她格外的平静,无情无绪,仿佛事不关己。
傅夫人朝傅嘉暮叹道:“这夫妻之间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按理我该劝合的,可姜二姑娘……罢了,要怎么做,全在你自己。”
傅嘉暮看都不看姜至一眼,又看向傅嘉熹:“大哥,这事可说定了?我现在就写休书。”
傅嘉熹仍旧沉默。
傅嘉暮只当他是默认,急吼吼地让人拿了笔墨纸砚来。
未曾下笔,姜至提醒道:“不是休书,是和离。”
“呸,你……”傅嘉暮刚想反驳,随即又想,好容易这恶妇吐口肯滚出傅家了,和离或是休妻有什么分别?
他又不贪图她那份嫁妆。
难得的没有反驳,挥笔一蹴而就,写下和离书,也不招呼姜至,率先按了手印,掷笔就想走。
姜至道:“慢着。”
傅嘉暮不耐烦的道:“你有事只管和大伯母、大哥商量,自此你我一别两宽,只盼今生不复相见。”
姜至慢慢上前,面无表情的签了字,画了押,问道:“我的嫁妆都能带走吧?”
众人还在震惊中,实在想不到从前撒泼打滚,抵死也不肯离开傅家半步的姜至会主动要求和离,因此哪怕和离书都签了,傅夫人还有点儿迟钝。
她一时没作回应。
傅嘉暮挥手,痛快的道:“都搬走,都搬走,一丝一毫也别留下。”
“好。”姜至从怀中抽出一沓纸来,道:“这是我的嫁妆单子,还请傅夫人帮忙清点。”
傅夫人当仁不让,派了两个嬷嬷径直去了姜至的院子。
姜二老爷捺着性子,让人给姜二夫人包扎了伤势。
她下手狠,是冲着泄愤去的,可这巴掌没落到姜至的脸上,反倒作到自己身上,因此手掌划伤极深。
府医不敢多瞄多看,麻利地上了止血的药粉,指挥丫鬟替姜二夫人包了,急匆匆提着药箱就走。
他可没敢吭声,姜二夫人的手就算痊愈了,以后只怕也用不上劲儿。
不过世家贵夫人,平日里本就十指不沾阳春水,底下服侍的丫鬟婆子多了,于她并无妨碍。
姜二夫人一低哼一边怒骂,姜二老爷低声劝她:“横竖她已经与傅家和离,自此以后便只能在你手下讨生度日,想怎么摆布她,还不是你说了算?”
姜二夫人不解恨的道:“小贱人,今日我所受的一切,来日我必让她十倍偿之。”
老天有眼,竟让这个蠢货自绝生路,自投罗网。
8. 008
傅嘉熹见此间事情已经了了七七八八,便低声问姜欢:“我送你回房好生歇息吧。”
姜欢神色复杂的瞥一眼姜至,想说什么,又没能说出口。
姜至当初说得明白,就是想和她联手。
如今真相大白,自己小产之事,姜至难逃罪责,但嫡母姜二夫人也不清白。
自己房中的碧珠是嫡母身边的人,一应吃食药膳都出自她手,自己从未设防,想来这次小产,未尝没有她的手笔。
但姜至可以和嫡母撕破脸,自己不行,虽然心里深恨,却一时也不好做什么。
横竖隔着两府,日后自己小心便是。
至于姜至何去何从,她和傅夫人的心思是一样的。各人有各命,姜至从来都不是个讨喜的人,她作闹惯了,日后落个什么样的下场,也轮不到自己来同情。
当下便恹恹点头:“好,回吧。”
傅嘉熹刚要抱着姜欢走,傅夫人差谴去的两个嬷嬷回来了。
傅夫人看她二人神色不对,一颗刚松快下的心又提到了胸口,当下开口问:“可还顺利?”
那两个嬷嬷上前行礼,脸上神色相当的复杂,道:“回夫人,三奶奶……不,姜二姑娘房里的嫁妆,和单子对不上。”
“嗯?”傅夫人疑惑不解。她心下疑惑,看向傅嘉暮。
傅嘉暮恼怒的道:“和我没关系,自打成婚,我就没进过她的院子,更别说她的嫁妆了,我连瞧都没瞧过一眼,更别提伸手了。”
傅嘉熹也只得停住脚,再不耐烦,也只得过问一句:“怎么回事?总不至于是咱们府里贪了姜二姑娘的嫁妆。”
他倒没别的意思,傅嘉暮却不堪受辱,跳脚叫冤:“怎么可能,谁稀罕那些阿堵物。我爹娘嫌弃还来不及呢,没的晦气。”
不是三老爷夫妻,不是三爷,那还能是谁?不管怎么说,这嫁妆就是对不上啊。
傅夫人问姜至:“姜二姑娘,这到底怎么回事?”
这是怀疑她监守自盗了。
姜至坦然的道:“我又不知今日会和离,且我出入府总有痕迹可查,是否往外偷运东西,夫人一查便知。”
傅夫人一咬牙,看向傅嘉熹:“这事儿出在府里,到底是咱们府里里亏,差多少,不如公中替姜二姑娘平了便是。”
姜至嗤笑一声,没言语,却将冷嘲的目光看向姜二老爷,阴阳怪气的道:“当年我爹眼光真好。”
这是在夸傅嘉熹是个君子,可傅嘉熹听着却不是滋味。
顺着她的视线,傅嘉熹看过去,见姜二老爷夫妻二人装做什么都没听到的模样,很是坦然。
可矫枉过正,明显是心虚了。
傅嘉暮也不蠢,他虽不知详情,却也知道这里头有事,再则他瞧姜至不顺眼,这会儿更恼恨她那阴阳怪气的语气,当下一拍桌子,怒喝道:“贪了就是贪了,没贪就是没贪,我不信府里还能出家贼了,大伯母,大哥,把姜氏院子里的丫鬟仆妇都捆起来查,我不信查不出来,定然要查个水落石出,没的白让府里担了污名。”
………………
首当其冲的便是铃铛和叮铛二人。
两个力气大的粗使婆子上前将她二人推搡进来。
两人吓得魂飞魄散,待听说问起姜至的嫁妆,两人反倒定了心,磕了头往上道:“回夫人,回世子,回三爷,三奶奶的嫁妆,除了面上的大件家俱,剩下的压根没抬过来啊。”
傅嘉暮莫名其妙:“什么叫没抬过来?”
他看向姜二老爷,忽地就炸了:“我擦泥马的,你们这不是骗婚吗?说好的六十四抬嫁妆,结果就全贪到姜家了,就拿几件粗笨的家俱来傅家充数?你踏马的瞧不起谁呢?”
他不喜姜至是一回事,可他堂堂国公府的公子,岂能被姜家耍?
岂有此理。
傅夫人生怕误会了姜二老爷夫妻,忙喝斥傅嘉暮道:“三郎,慎言,岂可不问青红皂白就血口喷人?”
她看向姜二老爷:“姜候爷,这事您怎么说?”
姜二老爷一脸震惊:“有这事儿?我不清楚,当初明明六十四抬,红绸相裹,十里长街,阖城有目共睹……”
铃铛和叮铛吓哭了,转向姜二老爷道:“候爷,您不能红口白牙推卸责任啊,奴婢们就是万死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两人一边磕头一边哭道:“奴婢敢发誓,嫁妆倒的确是六十四抬,可里头全是石头啊。奴婢们有几个胆子也不敢贪了二姑娘的嫁妆。但有一句虚言,叫奴婢们不得好死。”
当着傅家一众主子的面,姜二老爷这老脸实在架不住。
他恨恨地瞪向铃铛和叮铛,随即又瞪向姜至。
姜至就那么挑衅的回视着他。
姜二老爷的脸一片红一片白,结巴了半晌,忽而转向姜二夫人,怒斥道:“你这眼皮子浅的妇人,是不是你纵容下人换了二丫头的嫁妆?”
姜至嗤笑:“这就是所谓的没亏待我。”
她微微仰起下巴,素白的脸上只有清冷和寡淡,没有一点儿愤恨。
也无一丝泪痕。
旁人无从得知她的心境,只有姜至知道,自从从那个恶梦里醒来,她仿佛忽然卸下了束缚在身上的枷锁。
除了生死,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了,什么爱,什么男人,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都是狗屁,她现在只想活着。
傅嘉熹抬眼看向她,一时百味杂陈。
当年她对他围追堵截,非说婚事是她和他,可长姐抢了她的婚事,她不甘心。
意在求他替她拨乱反正。
他不信她的荒诞之言,从没耐心听她说完过。
后来姜迎病故,他不得不续弦,姜二夫人哭得椎心难言,只说感念旻哥儿无人照料,话里话外逼他续娶姜欢。
姜至泪眼哀哀,说从小到大,她对他一往情深,从前争不过,如今就算轮也该轮到她了吧?
他只嫌弃她不知廉耻,疾言厉色让她自重。
他竟从不知,她在姜家过得这样艰难,甚至,她从前说得字字句句,皆是真话。
姜二夫人心念瞬转。
狡辩是不行的,真要国公府拿了姜至的嫁妆单子回荣毅候府比对,便都真相大白。
但承认也不行,那岂不是自打耳光?
她做出可怜兮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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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样,向傅夫人解释:“亲家夫人见谅,这事儿,属实是我御下不严……”
傅夫人都无语了。
姜至啪啪鼓掌,道:“是,哪个狗胆包天的奴才敢在你和二叔的眼皮子底下换了我的嫁妆?这真是上坟不烧纸,糊弄鬼呢。”
“你。”姜二夫人一咬牙,转了转眼珠问:“既然嫁妆对不上单子,怎么这几年你一声不吭?可见你自己是个心里没准数的,就你这样的性子,我哪儿敢把那么偌大一笔嫁妆交到你手上?原本想着再过个一二年,你和傅三爷夫妻感情和睦了,也有了一儿半女了,我自然会把嫁妆如数交给你。”
姜至真是叹为观止,真心实意的道:“天底下再没有比二婶娘的嘴更硬的了,您和二叔的脸皮,合该去北方抵御敌寇,那是拿红衣大炮都轰不透的厚啊。”
傅嘉暮轻佻地笑出声:“真是。”他鄙薄不屑的道:“老子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可也不屑欺负老幼妇孺。欺负女人,算什么爷们。”
姜二老爷佯装听不见,只打圆场道:“二丫头,都是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横竖你和傅三爷已经和离,嫁妆始终还是要抬回姜家的,就别费事了。这样,只等你一回来,我必让你二婶娘把嫁妆都给你。”
傅夫人在心底轻轻一叹。罢了,肉烂到锅里,姜至若是同意,她这个外人何必白费这个心?
傅嘉暮也一脸鄙夷的啐了一口“蠢货”,径直拂袖而去。
姜至冷笑着看向傅嘉熹道:“世子爷,您欠我一条人命。”
傅嘉熹神情蓦地一凛,偎在他怀里的姜欢感觉到他上身一僵。
她不明所以地仰头看向傅嘉熹。
傅嘉熹没看她,只安抚地拢紧了她。
可他用力未免过大,姜欢识趣地没吭声。
“我不要您还了,请把我的嫁妆如数补给我就好。”
傅嘉熹心头微微一松,神色却依旧冷硬,道:“欠你的是荣毅候,凭什么国公府给你补?”
“那你就代我向姜二老爷讨回来。”她目光寒泠泠的看向他,里面没有求乞,只有说不出来的寒凉。
傅嘉熹难得的没和她对视,垂眸没吭声。
傅夫人一时闹不明白傅嘉熹是怎么想的。听话头,两人并未误会解除,但他明显对姜至的态度有了截然相反的转变。
姜至颐指气使给他下命令,他居然不反驳,还答应了?
姜二老爷不由得有些慌,喝斥姜至道:“二丫头,你别不识好歹,和离的妇人,不容于世,若无宗族庇护,你何以立足?何以谋生?”
姜至点头,道:“得二叔提醒,还请世子爷再帮个忙,我要在姜家宗族面前,要回我爹的家产和我娘的嫁妆。”
姜二老爷急了,看一眼傅嘉熹,又看向姜至:“你疯了,真是疯了,你一个和离妇人,和候府分什么家产?到了儿不还是要回到姜家去?”
“那二叔可想错了,出嫁从亲,再嫁从身,我可没打算回姜家。”
“你说什么?不,不回姜家,你想去哪儿?我不同意。”
姜至看他像瞧跳梁小丑,反唇相讥:“你算老几?我去哪儿需你同意?”
9. 009
姜二老爷气得心头一梗:“你这个孽障。”
傅嘉熹没好气地开口打断他们道:“好了~”
姜二老爷虽然不满做女婿的对他如此无礼,可他自己德行有亏,还真不敢和傅嘉熹大小声,当下只能噤声。
傅嘉熹看向姜二老爷道:“我既答应了姜二姑娘,难免要替她做这个主,还请岳父将欠她的嫁妆还给她。如果不能悉数凑齐,那就折现成银票罢。”
姜二老爷不可置信:“贤婿,你怎么能替她做主?她如今已经不是傅家妇,况且,她是姜家人,再则,她品行不端,素有前科,你怎么能信她?”
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姜至是外人啊,他才是自己的姑爷,怎么能偏帮姜至?
傅嘉熹冷冽的道:“想要我信岳父也成,那就拿着嫁妆单子逐一比对,公道自显。还有,先候夫人的嫁妆单子想必姜二姑娘的外家,也就是扬州的费家还有底单,先候夫人膝下只有姜二姑娘一女,于情于理,都该归姜二姑娘一人所有。”
费家是姜至的外家,虽说多年不曾往来了,但想查是一定能查得到的。
就算他们对姜至没感情,但镇国公府出手,他们也不敢有丝毫违拗。
姜二老爷不敢赌,喏喏半晌,含糊的道:“这嫁妆,不是一笔小数目,且容我宽限几天……今日我就先接……”
姜至真是无语了:“二叔真是聪明绝顶啊,你是怎么做到看别人都是傻子的?你我都撕破脸到这个地步了,我还敢和你回姜家?您歇了这心思吧,三日,三日后把该我的都给我,否则我就去敲惊闻鼓,告你堂堂荣毅候虐待侄女,苛扣侄女嫁妆,到那时,不知道陛下还会不会让你的爵位安安稳稳地传给你那个酒囊饭袋的儿子。”
说完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去。
在座诸人:“……”
姜二老爷气得手直哆嗦,想骂人,又拉不下脸在镇国公府里撒泼,还想说几句为自己挽回几分颜面的话,正犹豫着怎么拉脸陪笑,不成想姜至又折了回来。
他吓得往后退了两步:“你这孽障,还要做什么?”
姜至阴冷地盯着他,道:“还有我陪嫁过来的几个人的身契,二叔、二婶娘别忘了。”
姜二夫人不屑,低声道:“身契给你又如何?你还能笼络住她们不成?”
他们都是姜家家生子,总有父母兄弟手足在姜候府里。
姜至微微俯身,阴森森的道:“人在心不在,我笼络她们做什么?自然是卖掉了事。有身契总好多卖二两银子。”说罢扬长而去。
………………
国公府里很快都知道三爷和三奶奶和离了,一时众说纷纭。
有幸灾乐祸的,有嫌热闹不够大的,私下里没少蛐蛐,不外一个意思,现如今这个结果,纯纯是她活该。这位三奶奶向来不得人心,同情她的寥寥无几。
傅三老爷听说了此事,倒也没多说,只长叹一声,对傅三太太道:“三郎命中该有此一劫,这也是前世不修的缘故,好在他与姜氏和离了,以后必然事事顺遂。过个三两个月,你替他再寻摸一门好亲事吧。”
傅三太太能怎么着?只能多骂几声“作孽”了事。
姜至虽然和离了,可她依旧住在国公府里。
但国公爷和国公夫人都没发话,自然没人来撵她。
来看热闹的人再多,也只敢扒着门往里偷窥,倒没人敢当面懈怠。
姜至全然不顾闲言碎语,她性子本就泼辣,要不然也会逞强到如今。
她只在隔天出府了一趟,自此便安心待在院里。
铃铛和叮铛却如百爪挠心,不知道自己将何去何从。
这晚,两人照常服侍姜至洗漱,懦懦地上前,道:“姑,姑娘……”
姜至一边梳着秀发,一边漫不经心的问:“什么事?”
“您,真要卖掉奴婢们么?”
姜至朝她二人看了一眼,笑了笑道:“不卖也成,你们自己拿了银子自赎其身吧。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回头我就把你们的身契还给你们。”
铃铛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两人互相看一眼,道:“奴婢愿意服侍姑娘左右……只是不知姑娘以后有什么打算?”
姜至哼一声道:“从前我虽够蠢,却也不至于分不清你们是人是鬼,你们是如何服侍我的,又尽心不尽心,你们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两人神色黯淡,这回心是彻底死了。
好吧,有因必有果,她们从前碍于姜二夫人的淫威,待姜至确实不敢忠心,现下被主子抛弃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好在能拿回身契,也算是好事一桩。
………………
镇国公从西郊大营回来,才听说了傅嘉暮夫妻和离的事,他一个大男人,不好插手侄儿的内帏私事,点头说了声“知道了”,已经算是同傅夫人的交待了。
转头却把傅嘉熹叫到了书房。
父子二人不只容貌相像,性格也像,都是冷然且话少的性子。国公爷因为年纪大了,倒是少了几分意气,多了几分从容。
他示意傅嘉熹坐了,先问道:“你媳妇姜氏无碍了?”
傅嘉嘉颔首:“是。”
国公爷打量着长子,心下也是无奈,向他解释道:“当年我和伯淮兄算是战场上厮杀出来的兄弟,闲暇之余便定下了儿女亲事。怎奈天不假年,他们夫妻早殇,姜二姑娘就此失了恃怙。之后你母亲与姜二夫人定下媒妁之约,为父……”
他有些艰难的吸了口气:“当年北边战事吃紧,我又不擅处理内宅之事……好在你和大姜氏夫妻感情甚笃,为父心下稍慰。”
傅嘉熹一直沉默地听着,此时蓦然抬头,道:“这场亲事的内情,父亲应该早和儿子知会一声的。”
国公爷眸光骤紧,不悦的道:“知会不知会的又如何?姜二的脾气禀性,全然配不上国公府世子夫人之位。况且为父知晓时,你和大姜氏已经成婚。”
傅嘉熹的心口仿佛被重重一击,怦的一声响,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回视国公爷,不惧不避,却到底没有口出违逆之言,反倒缓慢的道:“父亲是一家之主,您决定了的事,儿子自当遵从。”
国公爷和他僵持一瞬,缓和了口气道:“我和你母亲都不是迂腐之人,别说姜伯淮已经身故,就算他们夫妻尚在,若是姜二才德与你不堪匹配,我便是豁出去兄弟断交,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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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将就你的亲事。”
傅嘉熹还是保持沉默。
国公爷抬手拍了拍他的肩,道:“事已至此,多思无益。说到底,这事是姜仲德理亏在先,姜二德不配位在后。况且,当初姜二行事无忌,在府中和三郎无媒苟合,咳,我和你母亲不也宽纵于她,允她风光无限的嫁给三郎了么?也算对得起伯淮兄了。唉,到底是她自己无福,不怪傅家容不下她。”
傅嘉熹浓睫啪嗒一声落下,国公爷的话有如隔着重重屏障,模糊不清。
他眼前是姜至惨淡悲绝却仍旧不失美艳的面庞,那一天,她脸上的泪,大概是她一生中最暴虐的雨,淋湿了她对未来生活所有的希冀。
他却清晰地记得自己无视她的“惺惺作态”,毫无感情地对她道:“如果你仍旧执迷不悟,非要入傅家门不可,我会让三弟娶你。”
姜至咬得唇都流血了,整个人都在战栗,仿佛绷紧了的弓弦,随时都会迸断,她却仍旧梗着脖子道:“嫁,就,嫁。”
傅嘉熹下颌绷得极酸,但他死死咬紧牙关,硬是没让自己有一分半毫的动容。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一句“都过去了”不能让人释怀的,但也恰恰是这句话,对某些人来说是最残忍的绝杀。
坚韧一点儿的,尚且能从泥淖里一点儿一点儿地爬出来,软弱一点儿的,自此万劫不复。
他是男人,信奉的是流血不流泪,可姜至不过一个弱女子而已。
傅嘉熹把血腥味咽下去,在心里无声地喟叹:他也是施暴者之一,同时也是卑劣自私者之一,事情做都做了,再多的愧疚也不过是假惺惺的伪善而已。
至于姜至过不过得去?
他冷冷地狠下心,那就是姜至自己的事了。
可心口还是憋着一团闷湿的东西,堵得他呼吸不畅。
傅嘉熹养性的功夫十分淳厚,果然,连利眼如炬的国公爷都没瞧出来,他蹙眉又道:“姜二和三郎和离,是她自己作的,与旁人无碍。”
他对姜至实在没什么印象,就是有,也只剩嫌恶,轻飘飘一句带过,也算是了了自己那不多的愧疚,又不甚愉悦的点评姜二老爷:“只是你这岳父,行事实在是……”
他大摇其头:“实在是令人难以苟同,好在小姜氏性情温顺,机智聪慧,稳重豁达。以后,你多护着她些,别让小姜氏受姜二夫人挟制。”
“……是。”
“还有旻哥儿,他是你的嫡长子,更不能受制于昏昧妇人。到底太弱了些,再长两三岁,无论如何也该开始打磨筋骨了,傅家传承不能丢。”
“儿子省得。”
国公爷自认今日教子有方,他把自己的高瞻远瞩、远近之虑,几乎全部说给了傅嘉熹听。
他自来是个聪慧地,识大体的,有担当地人,不会听不进去。
或许有些妇人之仁,但那是他年轻,见得太少,体会人间冷暖不够,实属正常。
因此国公爷十分愉悦地同傅嘉熹道:“晚饭在这里用吧,你我父子难得一聚,小酌一杯。”
傅嘉熹神色松驰,仿佛听了国公爷一席话,受益匪浅,遂恭敬地道:“是,我让人去厨房多添几个父亲爱吃的菜。”
10. 010
三日之约转瞬就到。
姜家还没个消息。
姜至也沉得住气,居然也没来催。
傅夫人让人去请傅嘉熹。
这事到底怎么了结?
国公爷不在,如果姜二老爷耍赖,在姜至面前,难免失了国公府的信誉。
想要震慑住姜二老爷,还真就只能傅嘉熹了。
傅嘉熹没来,只让身边小厮逐光来回:“世子爷说,这事自有他做主,请夫人放心。”
姜二老爷是午后来的。
他不是不想赖帐,但他不敢。
实在是他文不成武不就,这个荣毅候,完全是因为长兄身故,才侥幸捡了个漏。
在一众世家贵族当中,他是最不入流的那个。在朝堂上,他是站在最末尾,纯纯是滥竽充数的那个,一旦边关有什么风吹草动,他总是提心吊胆,不敢冒头,生怕被陛下点名,要把脑袋别到腰里,去边关送死。
而镇国公府就不同了,不说国公爷一生战功无数,就是年纪尚轻的傅嘉熹也是身负盛名的小将军,不过碍于国公府威名日重,暂且韬光养晦罢了,可来日他定是朝中股肱,姜二老爷哪儿敢得罪他这个有出息的女婿?
傅嘉熹对姜二老爷依然十分尊敬:“岳父。”
“呵呵呵呵呵,让你久等了。”姜二老爷笑得一脸逢迎。
傅嘉熹面色沉静,年纪虽不大,却自有上位者的威严和尊崇:“无妨。”
姜二老爷落座,逐光亲自奉茶。
傅嘉熹抬手示意:“岳父请……”
“好,好,好。一家人,贤婿不必多礼。”他儒雅有礼,举手抬足间很有几分候爷该有的风范,浅啜了一口茶,道:“好茶,这是云南那边的乌龙吧?”
“岳父喜欢,回头我让人送到府上,只是今年年景不好,这茶产量不多。”
姜二老爷忙推让:“不必不必,我就是尝个鲜,怎好夺人所爱?”
寒暄已毕,姜二老爷自认这位不苟言笑的世子女婿待自己一如从前,想必三天前的事可以混过去了,当下迟疑地诉苦:“二丫头不懂事,从前就没少给傅府添麻烦,如今更是孤拐格色地过了,让我很是为难。贤婿啊,要不你让亲家夫人好生劝劝她?一家子骨肉,打断骨头连着筋,嘴上说说气话也就罢了,怎么能真的决裂?再怎么说她到底是姜家人,便是一时义愤,忤逆尊长,可我这个做二叔的,总不能和她计较,如今她和离大归,若我候府再容不下她,她可就当真没有活路了。”
傅嘉熹冷沉的道:“岳父和姜二姑娘之间是姜家的事,我只管兑现前日诺言。岳父想必已经把故候夫人的嫁妆都整理清爽了?你我交割清楚,我也好让人给姜二姑娘送去。”
姜二老爷见他不讲情面,也不敢深说,当下从怀里掏出个雕花锦匣来,搁到桌上,道:“我是想着,早晚二丫头还是要回姜家的,那些珠翠首饰,绸缎布匹,甚至是各种珍奇,都不好也不宜挪动,所以只将将把从前答应给她的嫁妆折合成了一,一万两银子。银票都在这儿……”
傅嘉熹不接,冷冷的目光落到姜二老爷脸上,字字如针刺:“岳父此番作为,小婿很是难以交差。既如此,那就随姜二姑娘便宜行事吧。”
“你,你这说的什么话,若由着那死丫头恣意妄为,她要真去敲登闻鼓了呢?”
傅嘉熹真诚的发问:“岳父怕吗?”
“我?呵,我会怕她?敲登闻鼓,那都是道听途说的典故罢了,自我朝开建百十多年,那登闻鼓响过几回?尤其当今陛下贤明慈仁,治国有方,如今内外海清河宴,万民安居乐业,就更没听说什么惊世冤案了。再说了,敲了登闻鼓,要先受五十廷杖,她一个柔弱的姑娘家家,岂有命受?”
姜二老爷色厉内荏,他虽口放狂言,却也怕傅嘉熹当真甩手不管。
傅嘉熹眼底闪过憎恶,道:“哦,我也不怕,那就让她去敲吧。”说罢傅嘉熹示意逐光:“去和姜二姑娘说一声吧。”
逐光应声就要走。
姜二老爷慌了:“且慢,贤婿啊,这事到底不甚光彩,虽说二丫头有夸大其辞、诬蔑栽赃之嫌,到底流言甚于虎,真要有只言片语传出去,不仅我姜家面上无光,傅家也受池鱼之殃。”
傅嘉熹盯住姜二老爷,不动声色地施压:“小婿就是为此,才会如此殚精竭虑,只为缓和岳父和姜二姑娘的叔侄之情。”
姜二老爷避开了他的逼视,垂眸咬牙道:“是,我知道,那你说,多少银子合适?”
………………
傅嘉熹没和姜至见面,只让逐光将雕花锦匣送了过去:“姜二姑娘,世子爷说这是姜二老爷归还的嫁妆,共计十五万两。”
姜至打开锦匣,将银票一把掏出来,十分轻慢地从头数到尾,什么都没说,半晌,她抬头看向逐光,无情无绪的道:“多谢,你去回了世子爷,就说我和他,两清了。”
逐光心底鄙薄,面上却不露声色,也不多说,微一躬身,退步出门。
姜至把身契逐一还给铃铛和叮铛诸人。
诸人一脸苦相,纷纷跪下给她磕了个头,好歹算是全了主仆一场情谊。
她们相携出了门,一时也不知道该去哪儿。
留到傅家,名不正言不顺,可回姜家?
罢了罢了,也只剩这么一条路了。
逐光回去向傅嘉熹复命。
傅嘉熹沉默了一瞬,问:“她现下在做什么?”
“听说打发了她一众陪嫁,别的,小的也不清楚。”
“吩咐门房,若她出门,派辆马车,把她送到目的地,再即行回返。”
“……”逐光顿了几息,道:“是。”
出了门,自去吩咐门房,却听门房的人道:“小哥您迟来了一步,一炷香之前,三,呃,姜二姑娘刚走。”
“走了?怎么走的?”
“有辆车马行的马车来接的。”
“行吧。”逐光轻嘘一口气。
姜二姑娘能去哪儿?想去哪儿?不关他的事。
横竖她已经不是傅家三奶奶,日后如何,与傅家,又与他们世子爷有什么关系呢?
傅夫人是直到铃铛一行人前来辞行,才知道姜至只身一人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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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虽不喜姜至,可万万料不到从前那样死缠烂打,极尽泼妇之能事,把“生是傅家人,死是傅家鬼”挂在嘴边的一个人,居然走得如此洒脱。
洒脱得让人一脚踩空,说不出来的滋味。
可还是那句话,人各有命。
不是傅家不容她,是她自己不做人。
也不是姜家不容她,是她非要犯犟,此后她是荣是辱,那就是她自己的事了。
傅夫人挥手道:“罢了,日后傅家再没这个搅家精,也算是幸事一件,有关她这个人,有关她的事,以后也不必提起。”
………………
进入冬月,京城骤冷,北方接连暴雪,伤及百姓和牲畜众多,朝廷召集人义捐粮食和棉衣,派人前去赈灾。
京城倒只是干冷。
一冷,这得风寒的人就多。
国公府的几位女眷接连中招,一连延医问药,府中各处都飘荡着苦涩的药味儿。
姜欢知道旻哥儿年纪最小,早早嘱咐了奶娘要格外小心,也让人于各人住处薰了艾草。
可风邪入体,最是无知无觉,旻哥儿晚饭间才闹着没什么胃口,半夜便烧了起来。
眼看进入腊月,正是一年最忙的时候,姜二老爷虽是挂着虚职,却也被抓公差,忙到天黑透了才回府,他一边由丫鬟服侍着换衣裳,一边问起姜二夫人:“你不是说去看旻哥儿吗?几时回来的?他可完全好了?”
“为这事儿,我这心口堵了一天了,去是去了,旻哥儿烧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才两天,整个人瘦了一圈,小脸烧得通红,嘴唇都起皮了……”姜二夫人忍不住抱怨:“这些太医也是,各个没什么真本事,全都是滥竽充数之辈,连个小儿的伤寒都治不好……”
听她喋喋不休地抱怨完,姜老二爷坐到宽大的榻上,一边喝着温热的燕窝,一边道:“你比太医厉害,你还能给旻哥儿治病不成?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要不你请个大罗神仙回来?再说了,太医也是治病不救命。”
姜二夫人立时恼了,直眉瞪眼的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们旻哥儿福大命大造化大,那是未来的镇国公。”
“啧。你急什么?我也没说别的不是?”看姜二夫人眼都红了,脖子上青筋直跳,姜二老爷道:“你也不必遇到点儿事就和点了炮仗一样,生死有……得,我不说。”
横竖照料、养育孩子是后宅女人们的事。
姜二夫人心里越发的堵得慌,赌气道“你管我像不像炮仗,总之一点儿不好也不许说我的旻哥儿。”
在心里说了一声“不可理喻”,姜二老爷便不开口了。
姜二夫人仍旧气不顺,又骂姜欢:“四丫头瞧着平日里是个谨慎的,怎么做事也这般不着调?千叮咛万嘱咐,入了冬,小孩子容易受寒,让她务必注意再注意,她怎么还是没看住?”
姜二老爷哼一声,懒得作答。
小孩子哪儿有不生病的?至于吗?
姜二夫人抱怨了一时,又问姜二老爷:“老爷前些日子不是说要寻那死丫头的踪迹?可打听到了?她到底去了哪儿?”
11. 011
提到姜至,姜二老爷放下匙碗,接过丫鬟递过来的帕子拭净嘴角:“就是说奇怪呢,自打她离开国公府,倒像水滴融进了大海,我这些日子四处派人寻找,竟是一点儿蛛丝蚂迹都没发现。她能去哪儿?”
姜二夫人蹙眉,沉吟着道:“她没什么知交故旧,费家人也不在京城,况且大年下的,运河都上了冻,船只都开不得,她能去哪儿?终归是在哪个犄角旮旯躲着呢吧。”
姜二老爷气咻咻的道:“哼,我倒看她能躲到几时?离了姜家傅家,她一个年轻妇人,我看她能落个什么下场。”
“她落个什么下场都是活该。就只是……”姜二夫人不无遗憾的道:“她身上带着那么多银票呢。”
提起这事,姜二老爷就生气,猛地站起身,道:“还不都怪你做下的蠢事?六十四抬的嫁妆,你就算苛扣也总要面子上过得去。你可倒好,几乎分文没给她带,到底逼得她狗急跳墙了吧?这回你满意了?”
姜二夫人气得哆嗦:“我又没有早知道,老爷现下说得大义凛然,可当初的事是我一个人决定的?”
“蠢货,你还敢犟,我看你就是贪得无厌。”姜二老爷的口水都喷溅到姜二夫人的脸上了。
姜二夫人嫌弃的用帕子拭了下,怒道:“我贪得无厌?我又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当初迎儿出嫁,为她置办嫁妆,就已经掏光了费氏嫁妆的七成……四丫头出嫁,又得掏份嫁妆,况且还有珏哥儿呢?他不得说亲?不得拿聘礼?再说你养的那一后院子的女人呢?哪个不得需要吃喝拉撒?”
两夫妻彼此喘着粗气,在对方眼里都看到了各自的丑恶和狰狞。忽然瞬间就都泄了气。
姜二老爷有些懊恼地重新坐下,手抚着头,呻,吟了两声。
姜二夫人也不好这个时候戳她痛处,忍了再忍,尽量心平气和道:“如今府中说得好听,是荣毅候府,可内里不过是个空架子,五年之内,倒是连嫁三女,不说别的,嫁妆就贴了不少,明年后年,咱们晋哥儿也该说亲了。老爷,总该寻些赚钱的门路才是。”
姜二老爷瞬间翻脸:“钱钱钱,我不知道钱是好的?可赚钱哪儿那么容易?你总不能让我拉下脸面去寻商贾做些不入流的捣买捣卖的营生?”
姜二夫人心中焦躁,张了张嘴,低声道:“要是有日进斗金的生意,让我拉下脸来我也认。”
“无知妇孺,说得轻巧,有赚大钱的生意,早都被王候世家瓜分完了,能轮得到你我?你倒肯拉下脸,就不怕找上的是骗子?现守着府中的田地宅院,坐吃山空都是幸事,真要赔个底掉,大过年的就得一家老小出去喝西北风。”
“那老爷说怎么办?耀哥儿年纪也不小了,总得寻个差事……还有马上要祭祖,若循旧例,未免过于铺张了些。”
一天天的竟是烦心事,简直没法开口说话,一开口字字句句都是扎心窝子的冷言恶语。
可事情该解决还得解决。
“祭祖的事不能添减,还按旧例。那些族老们平日里供着和神龛上的佛爷们似的,瞧着任事不管,可关键时候还得靠他们出面,不然荣毅候府更要让人戳脊梁骨了。”
姜二老爷越想越气,跺脚道:“老大生的孽种,简直就是来和我作对的,从前她不声不哈,关键时候咬人倒狠,五万两银子啊……若没给她,这个年总不至于过得如此糟心。不行,说什么我也得把她找出来。人可以不回姜家,银票必须得还回来。”
………………
不是姜至藏身的地方难寻,而是谁也没想到,她一个娇养的候府千金,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和离之后,居然投身去了姑子庙。
得益于那个梦,姜至总觉得那不只是预兆,而是她真真实实活过的一生,如果没有这个梦的启示,她注定会落得梦里的结局——被罚杖打,送入家庙。
不管有多少人掺杂其中,总之她伤后高烧是必然的。
而山上缺医少药,又有国公府厌弃她的态度在,她惨死于家庙是毋庸置疑的。
姜至对傅氏家庙毫无好感,但她隐约记得离家庙不远有个静月庵。
静月庵香火不旺,但它所占地势好,在京城城北,离汤泉行宫也就二三里地之遥。
这里本就是上风上水之地,又沾着汤山之便,附近温泉甚多。
好巧不巧,静月庵里就有处温泉池。
如今数九寒冬,没有比这更适合猫冬宜居的了。
姜至在山下便结了马车钱,步行上到山腰,进到静月庵,开口便求见庵中主持。
主持是个四十岁左右年纪的比丘尼,她倒不似别家庙里主持那般精明,反倒浑身上下都透着慈祥,也没有世外高人的装模作样,反倒很平易近人。
她并没有自抬身份,各种拿乔,见到姜至,笑眯眯地念了声佛号:“阿弥托佛,贫尼料定今日有贵客登门,果然。”
这话说得姜至身心舒服,她还了一礼,道:“信女姜氏,冒昧叨扰,还望主持勿怪。”
“不怪不怪,施主言重了。今生能得相见,必是前世有缘。”她抬手示意姜至上座。
姜至坐下,道明来意:“信女近日横遭变故,无家可归,想投身贵庵寄宿一个月。”
主持笑眯眯的道:“好说好说,只是庵中香火不盛,条件艰苦,还请施主海涵。”
姜至闻弦歌而知雅意,掏出一张百两银票来,道:“这是信女添的香油钱。”
主持见着银票自然高兴,但这份高兴却纯粹至诚,并无贪婪之意。
她也不摆什么高雅格调,也不做什么“视金钱如粪土”之矫态,坦然收起银票,道:“我佛慈悲,施主这番心意,能使庵中诸尼多添一件冬衣,功德无量。”
姜至果然在静月庵住了下来。
主持所说“条件艰苦”真不是虚言,围墙破败,荒草凄凄,连正殿供着的观音菩萨都金泥剥落,透着颓败之像。
寮房就更寒酸了,像样的床都没有,不过是拿条砖堆砌起来充当了床脚,再铺几块长短不齐的板子罢了。
姜至不是被流放此处,没必要没苦硬吃,她再次求见主持,道:“我想给菩萨重塑金身,不知主持可允?”
主持微怔,随即笑道:“这是施主一片善心一片佛心,贫尼何敢辜负?”
有钱能使鬼推磨,姜至掏钱,不过半个月,便在庵后重新建了一排寮房。
旁人将来谁得益,姜至不管,她要的是自己现在就受益,因此特特的挑了一处朝南的两间宽阔寮房,托人置办出了一间像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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窝居之所。
菩萨重塑金身需要时间,请何处匠人,需要多少时间,几时能完工,那就不归姜至操心了。
她每日早起和庵中诸尼一样早起,白日里跟着做功课,过午不食,一日两餐粗茶淡饭。
…………
这些日子,姜至为了不死,可谓殚精竭虑,也直到这时候才得空慢慢沉淀下来。
她听说过一种说法,人死后若执念不散,鬼魂是不能超生的,它会踯踌在原地,一遍遍重复死前的情形。
到底是否庄周梦蝶,无以求证,她只知道,她现在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那些害了她的,她一个都不想放过,她要讨回公道,她要让害她的人付出代价。
可是,拿什么讨回公道?
她没有父母兄弟做仗恃,也没有权力和高位,更没有忠诚的拥趸,任她指使。
甚至如今她只能苟且藏身于静月庵,以求活命。
姜至闭着眼,跪坐在蒲团上,竭力让脑子放空,但乱绪犹如失缰野马,在她心头奔驰。
她气血沸腾,心底涌上浓浓的不甘和愤懑。
一声声木鱼的声音把姜至从奔腾的愤怒中拉回来,她微侧头,见主持师太不知何时边敲木鱼边诵经。
姜至收回视线,意欲起身。
她跪拜菩萨,不是她信菩萨,如果真有菩萨,不会无视众生疾苦。
别说什么佛渡有缘人?
什么样的人才配菩萨去渡?标准是什么?渡化之后又如何?
她从不否认自己就是个俗人,没见到好处的事,她凭什么信?
她只信,归根结底还是要自渡。
对于她来说,自渡的途径唯有一个,那就是报仇。
什么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她没瞧见,也不想指望下辈子,不能她白受这么多苦,还要看仇人活得好好的,更不能容忍她死了,仇人们却能得善终。
主持师太手下不停,单手持于胸前,口诵佛口:“阿弥托佛,贫尼瞧着,施主与我佛大有渊缘。”
姜至瞥一眼主持师太,只觉得好笑:“定然,不然我也不会来庵中寄居,也不会捐香油钱。”
“阿弥托佛,非是贫尼贪心,只是不忍见施主迷途深陷。”
姜至在心底呵了一声:“师太能度我?”
“迷时师度,悟时自度。”
姜至都要被气笑了:“可见这菩萨的金身我没白塑,依师太所说,我此时已经悟了。”
“阿弥托佛,那是施主的造化,只是,悟与迷,一线之隔,施主切勿步入歧途。菩萨慈悲……”
姜至打断她:“我六根不净,暂时没有剃度的打算。”
主持笑笑,既无心虚,也无懊恼,只高深的道:“世间一切法,皆是因缘。更深的佛义,贫尼不懂,但我想,大概就是种子和果实的关系吧。如果种子是因,那么阳光雨露,风电雷雹,以至于春稼秋收的农民,就是缘。因因起,果果生。”
姜至不接受打着什么“悟”、“渡”的名义,想让她剃了头发做姑子的说法,主持师太肯收回这个念头,算她识时务。
姜至道:“缘有深浅,受教了。”
“阿弥托佛,施主慧根深,日后必能事事顺遂。”
12. 012
旻哥儿的病终于痊愈了。
姜二夫人忙里偷闲,几乎见天地往镇国公府跑。
旻哥儿明显比病前瘦了不少,小脸蜡黄,越发显得头大身小,没精打彩地窝在乳母怀里,见谁都是懒懒地。
姜欢轻声鼓励他:“旻哥儿,这是外祖母,这些日子外祖母可惦记着旻哥儿了,快来见过外祖母。”
旻哥儿腼腆地叫了一声“外祖母”。
姜二夫人心疼不已,脸上露出再慈祥不过的笑来,声音又低又柔,道:“好旻哥儿,这才几天不见,你这小没良心的就不记得外祖母了不成?快让外母祖亲亲,外祖母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板栗酥。”
旻哥儿却不肯,在乳母怀里挣扎起来,一边挣扎一边哭。
傅夫人和姜欢都心疼坏了,生怕他又哭得吐起来,忙不迭的哄。最后还是乳母将他抱出去才算止了哭声。
姜二夫人心疼旻哥儿,不免又想起长女姜迎来,一时落下泪来。
这边众人劝着,姜二夫人终是拭了泪,和傅夫人分宾主落了座,她有些讪讪的道:“是我失态了,亲家夫人勿怪。”
傅夫人深表同情和理解,但这种丧女之痛,无可劝解,形同于隔靴搔痒,触不到实处,毫无意义。
她便岔着,只说旻哥儿的趣事。
傅夫人陪了一会儿,便有事先行离开,姜二夫人眼见地沉下脸,使个眼色,身边的嬷嬷将徐嬷嬷和翡翠一众都带出去,她沉着脸喝斥姜欢道:“跪下。”
姜欢无奈,只得跪到她跟前。
姜二夫人伸手便重重掐了姜欢几下。
姜欢如今是国公府的世子夫人,不再是从前任她予取予求的庶女,就算再恨再硌应,也不好打在明面上让她没脸,只能背了人,拣不能示人的地方狠掐几把权当泄愤了。
动手仍不解恨,姜二夫人一时口无遮拦:“我把你高嫁进国公府来,你当是为着什么?是为了你和世子爷卿卿我我,恩恩爱爱么?真以为你这条贱命有这做世子夫人的福分?不过是沾了我儿的光,沾了旻哥儿的光罢了,你倒好,只顾着和爷们恩爱,反倒把我的旻哥儿疏忽了撂到一旁,真是给你脸了。”
姜欢忍痛捱了几下,不好犟嘴,却也不肯无底限的任姜二夫人折腾,于是避开她施恶的手,好声好气的道:“母亲心疼旻哥儿,女儿能理解,毕竟我和母亲的心情是一样的。我虽不是他的生身母亲,却是他的嫡亲姨母,病在他身,我心里也不好受。可母亲一味指责女儿只顾自己,殆于照管,女儿是不认的。”
姜二夫人啐了她一口,道:“凭你如何狡辩,却瞒不过我去,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信的。你当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让你照顾旻哥儿,你面上满口应承,不过是借故亲近世子,好哄得男人离不得你了,之后好替自己打算罢了。”
姜欢心下无奈,她知道和嫡母讲不通道理,从前就偏执,自长姐身故,嫡母越发的魔症了。
她不露情绪的木着一张脸,道:“母亲,我自认问心无愧。”
“凭你怎么狡辩,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姜二夫人发狠,掏出一张方子拍到桌上,眼睛死死盯着姜欢,道:“这是我替你寻的避子汤药,你发誓,三年内不得怀有身孕,否则你所出,无论男女,世代为奴为娼。”
姜欢猛地抬头,震惊又嫌恶:“恕女儿不能答应。”
姜二夫人露出一副“看,你狐狸尾巴被我抓住了吧”的模样,厉色疾声道:“你敢?别以为进了国公府,你就翅膀硬了,想甩开候府单飞。”
她恶狠狠地威胁着:“没有娘家支撑,你在国公府里怎么立稳脚跟?”
姜欢咬牙道:“母亲也知晓我嫁进了国公府?我虽仍旧姓姜,如今却冠着夫姓,一应行事,不能不替国公府考虑。母亲若有意见,那便当着国公爷和世子的面,索性说个清楚明白。若他们都同意,不要说避子汤,绝子汤我也喝。”
说到最后,声调拔高,带着几分玉石俱焚的决绝。
姜二夫人恼羞成怒:“好你个孽障,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了?”
有办法就朝她来使啊?明着自是不敢,不过是背后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她自威胁她的,姜欢知道嫡母现在没法对自己做什么,不过是色厉内荏,虚张声势罢了,她索性站起来,不无冷嘲的道:“我自知记于母亲名下,受益非浅,这么多年,一直心存感激。既感恩母亲对我的照管,更感激父亲母亲为我寻的这门好亲事,所以能答应的我都答应,能做的我也尽心尽力,可这不是母亲无限度欺压我的理由。至于母亲的无理要求,恕我不能答应。”
“你,好啊你……你这个无情无义的白眼狼。”姜二夫人愤怒地拍着桌子。
姜欢却不似从前那样瑟缩懦弱。
姜二夫人心一沉:一个一个都反了。
见她目露凶光,姜欢索性退后一步,扬声道:“徐嬷嬷,去请世子爷过来,就说母亲有事要和他说。”
外头徐嬷嬷应声。
姜二夫人指着姜欢,切齿道:“让他来,你当我不敢?怎么说我也是他岳母,他还能为了你一个续娶的妻子忤逆我不成?”
姜欢面目沉静,无嗔无怒的道:“母亲敢不敢,是母亲的事,只是我不能永远受您挟制。还是那句话,若您和父亲与国公府达成一致,我绝无二话。”
她扬声道:“来人,送母亲去见婆母,顺道去请父亲过来。”
姜二夫人见姜欢硬气十足,也怕她破罐子破摔,真的把这事拿到国公爷和姜二老爷跟前掰扯,当下不敢恋战,气哼哼地转身。
忽地想起什么,转身又把刚才拿出来的避子汤的方子抓起来,胡乱收到怀里。
一出门,冷风一吹,她狂热的脑子也逐渐冷静下来。
冲动之下,她未尝不想和国公府当面锣对面鼓的把条件摆出来。
可是,凭什么呢?
国公府不曾对不起候府,姜迎之死也不是国公府造成的,逼着傅嘉熹续娶姜欢,已经是国公府宽宏,不和荣毅候府计较。毕竟从身份上来说,姜欢嫁给傅嘉熹,属实是高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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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再则,傅嘉熹是未来的国公爷,注定要多子多孙才行,候府多大脸敢管着不让傅嘉熹生孩子?
旻哥儿固然重要,但远没有国公府绵延子嗣更重要,是姜二夫人自己不能没有旻哥儿——因为那是她唯一女儿的骨血,在她的执念里,旻哥儿活得不是他自己,还有姜迎的那一份——不是国公府不能没有旻哥儿。
想要嫡子,多少个没有?
不只不敢管,在傅夫人有催姜欢尽快生育之意时,姜二夫人还得极尽能事的附和。
傅夫人道:“今年府里是多事之秋,虽说都不是什么大事,到底不太如人意,我打算趁着年底去寺里上炷香,顺势求旻哥儿身体健健康康,同时也替欢娘求个平安符。明年她身子也养好了,合该早日替元晦开枝散叶。旻哥儿转年四岁,也该做哥哥了。”
姜二夫人心底不甘,面上却只能称是,还得绞尽脑汁的替傅夫人考虑:“要说求子嗣,还是城北的红螺寺最是灵验,只是如今天寒地冻的,又赶在大年下,实在不宜兴师动众的出门。倒不如挑个郊外香火灵验的寺庙,到时咱们两府一起去。”
送走姜二夫人,傅夫人问姜欢:“听说你母亲同你闹了几句脾气?”
姜欢虽然委屈,却也不能多说,垂眸微笑道:“母亲心疼旻哥儿,难免气头上数落我几句,身为晚辈,这点儿容人之量,媳妇还是有的。”
傅夫人叹息:“你母亲也不容易,迎娘当年也是她如珠似宝,捧在手心里千娇万贵长大的,这蓦地一去,白发人送黑发人,犹如剜心割肉一般,你肯体谅她是你的孝顺。横竖她口头上说几句,不痛不痒的,随她去吧。”
“……媳妇省得。”
“先前和你母亲提起,想在年前一块儿去趟庙里上炷香,你自己也琢磨琢磨看看去哪儿?”
“……是。”
…………
和傅夫人想法相似的不只少数。
一年到头,总有这样那样的事,哪儿能事事顺心?
便想着趁着年关求个好运,顺便也散光散光。
城里寺庙不少,但各人所求不尽相同,自然总要挑拣挑拣。
可不知怎么,一夜之间,静月庵竟然被传有佛光照世。
这竟不是无稽之谈,是从汤泉行宫里传出来的。
傅三夫人便问傅夫人:“大嫂,佛光这事,到底真的假的?”
傅夫人摇头:“我也不清楚,如今传得沸沸扬扬,各个说得有鼻子有眼,假的也成真的了。”
“我怎么听说是老太妃亲眼所见?应该是真的吧?她老人家总不能信口开河,不然,她图什么呢?”
傅夫人瞥了三夫人一眼,道:“这也就是府里自家妯娌说话,你也忒以的口无遮拦了,太妃娘娘能图什么?她老人家的身份,也犯不着抬举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姑子庙。”
傅三夫人也不当回事,反倒面露喜色:“这么说,传言不虚,是真的了。”
傅夫人:“……”
挺好,话只听自己想听的。
13. 013
老太妃年轻时伤了肺,一到冬天就会犯咳疾,原本她这身子最适合在江南湿润之地休养,可条件不允许,倒是汤泉行宫有温泉池,比宫里暖和,也不用烧炭,要舒服得多,是以太妃每年都要在汤泉行宫住上三四个月,等开春了再回来。
只因一场大雪,老太妃于雪后晴天在行宫里漫步,无意之中抬眼,竟看见行宫北边有一道七彩霞光晃眼。
她还疑心自己年老眼花看错了,足足盯了半晌,又换了好几个位置,见七彩之光并未消散,不由得问身边的嬷嬷:“你们都瞧瞧,那边是哪儿?我怎么瞧着五颜六色的……在发光呢?”
身旁服侍的嬷嬷、宫女都跟着看过去,不由得惊奇的道:“哟,还真是,那处瞧着是座寺庙,怎么会有七彩神光出现?莫不是佛光普照?”
着人一打听,才知道是处名不见经传的静月庵。
这“佛光”还真不算是无的放矢。
老太妃不由得起了兴致:“横竖离得也不远,管它是不是真的佛光,咱们自己亲眼去瞧瞧不就成了?”
晋王是老太妃的独子,今年二十五了,身量修长,气宇轩昂,从小不喜读书,只对弓马武艺感兴趣。
当今陛下登基,晋王便请命去守北蒙关。
这一去就是七八年,难得回来一趟,这会儿抛却一切应酬,只管专心陪侍在侧,以表孝心。
她说要做什么,晋王哪有违逆的道理?
立刻应和。
老太妃有儿子陪伴,十足十的心满意足。原本嬷嬷还要劝:“才下过雪,山上难行,不如等过几日雪化了再说。”
晋王一句:“这有何难?让人提前将山路打扫了就是。”他一声令下,数十护卫出动,不过两个时辰,便将一路上的积雪都铲净了。
离得又不远,太妃不欲声张,也就没摆太妃所用翟舆,特特换了寻常服饰,带了两个嬷嬷,两名宫婢。
晋王则带了两名侍卫扮做随从,一行人慢悠悠,步行上了静月庵。
沿途没什么风景,且冬日荒郊,树木干枯,又寒风冷凛,只能说堪堪有一二分野趣罢了。
………………
嬷嬷叩门,只说前来拜佛上香。
主持听闻,亲自相迎。
她见太妃雍容华贵,晋王贵气外溢,情知不是普通人,可人家既然不肯暴露身份,她也只做不识,口诵“阿弥托佛”,歉疚的道:“数月前有位施主发宏愿要替菩萨重塑金身,如今正殿还没完工,倒是辜负了施主的一片诚心。”
太妃笑道:“倒是我们来得不是时候。”
主持师太陪笑道:“老夫人能来,蔽庵蓬荜生辉,偏殿新近供奉了一座五米高的栴檀木整刻千手观音像,可不正是和老夫人有缘?”
果然,老太妃起了兴致。一行人先进寮房,略作收拾,又喝了盏热茶定了定心神,等手脚都暖和了,这才在正殿前方的香炉前烧了炷香。
静月庵不大,倒也收拾得干净,就是太过破败寒酸。
老太妃见过更辉煌的皇家庙宇,对这穷山僻壤间的破庵堂没什么兴致。她望向正殿檐顶,问主持师太:“先前我远远望见庵中殿顶彩光乍现,可是有什么说法?”
“佛,佛光么?”主持一脸懵懂,转了几个方向,都没瞧出端倪,便道:“我佛慈悲,特现佛光降世,普济世人,倒是老夫人福泽深厚,能见我等常人不能见之神迹。”
主持这一番话说得老太妃眉开眼笑,立时吩咐一旁的晋王:“既如此有缘,那我也为塑菩萨金身尽一份心力吧。”
晋王试探的问:“百金?”
“可以。不用你,从我的私房里出。”老太妃知道儿子不缺银子,可这是她自己礼佛的诚心,绝不肯借花献佛。
晋王不置可否,只感叹:女人的钱真好骗啊。
他心底哼笑,瞥一眼主持。
他目光锐利,阅人无数,一早就瞧出这主持说起“佛光”时,无辜得未免过度了,便情知这“佛光”定有蹊跷。
但看她眉目慈和,倒也不是蝇营狗苟、贪婪无度之辈,也就不和她计较。
谁人进了寺庙不烧香?哪家老夫人没往庙里捐过香油钱?只当哄母妃开心了。
当即吩咐人:“去取金子。”
静月庵主持陪着老太妃去拜千手观音像,晋王却没动,他背着手,盯着正殿檐顶,良久一动不动。他俊脸有如刀刻,不说不笑时便如峭壁一般锋利,无形之中,杀伐之气外泄,周身带出的寒芒令温度都冷了几分。
身后的侍卫受他影响,都不免更加警觉起来。
无难便低声问:“王爷,可是有什么不对?”
难道有人盯着王爷的行踪,意图对王爷不轨?他目光四下逡巡,势必要找出藏在不知名地方的宵小,立时三刻便将他们碎尸万断。
可再三确定毫无威胁之后,无难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晋王呵笑了两声,收回视线,神态又恢复了先前懒洋洋的模样,吩咐无难道:“夜间你上去一趟,瞧瞧到底有什么玄机?”
“是。王爷。”无难是个憨的,他又问:“要真是人为造假,要揭穿她们的阴谋吗?”
“蠢货。”晋王瞥他一眼,没好气的道:“你这是要打太妃的脸?”
“这……不是。”无难惶恐:“属下不敢。”
晋王冷着脸点拨他:“太妃才说了静月庵有佛光,转头佛光就消失不见了,你说是静月庵欺世盗名的笑话大,还是太妃的笑话大?”
“……”无难冷汗都淌下来了,忙躬身道:“王爷虑得是,是属下毛躁了。”
晋王摩挲着右手大拇指上的扳指,默默沉思。
静月庵素来没什么声名,香火也不旺,若再没什么起色,只怕过几年墙倒殿塌,必将不复存在。
主持有小奸滑小算计,想要兴盛静月庵香火,无可厚非。至于她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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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坑蒙拐骗,嗤,不过是愿打愿捱,这世上有钱的冤大头多了,关他什么事?
他打量过了,庵中女尼不多,只有十多人,年纪跨度大,从四十几岁到十几岁的都有。
她们面相普通,冬衣寒素,也不见得有多势利、灵活,反倒是山中日子过得久了,禀性中有着天然的木讷和淳朴。
但寮房是新建的,屋里一应布置摆设,也能闻见新鲜的木材味儿。
更兼所用餐具茶具,虽不如豪门世家用得起的钧窑汝窑名贵,却花样别致,寥寥几笔,就勾勒出梅兰竹菊,鸟翅鱼虫的鲜活形状,很是灵动。
茶叶不够名贵,但打着庵中女尼自种、自采、自炒的噱头,很能投贵夫人们所好。
金贵东西吃多了,就想尝点儿新鲜的,天下少有的,与众不同,标新立异的。
点心也不算多精致,但甜而不腻,确实有点儿特色。
所以晋王敢断定,肯定有人在背后工于谋算,势必要把静月庵打造出人人皆知的名庵出来。
只是不知道针对的谁?针对他?谁有那么大的本事和狗胆?
那就是针对太妃。
静月庵有无野心,是否想要广宣佛法,晋王都不关心,他只是不能容忍有人敢算计到太妃头上。
这人最好把狐狸尾巴藏得更严实一点儿,否则,很快就要被他揪出来了。
…………
老太妃造访静月庵第二日傍晚,晋王带人悄悄潜上山,一个呼哨,众人抢冲进去,不到一刻钟,便将庵中诸人控制住。
无灾提着主持扔到晋王跟前,回禀:“王爷,她就是这庵中主持。”
主持身形狼狈,脸上倒没什么仓皇神色,顺势跪好:“阿弥托佛,贫尼妙仪不知王爷尊驾造访,万请恕罪。”
晋王手里摆弄着一物,开门见山的问妙仪师太:“这就是你们装神弄鬼,造假造出来的佛光?”
妙仪主持抬头觑了一眼,见果然是殿顶的水晶,情知什么都瞒不过眼前这位煞神,当下老老实实的招供道:“王爷慧眼。”
倒是坦荡,免得皮肉受苦了。
晋王撩袍坐下,道:“说吧,你们究竟是怎么想的,居然敢算计太妃?”
妙仪师太摇头喊冤:“贫尼何敢算计太妃?不过是微末伎俩,只为宏扬我佛精义。”
晋王不信她单纯就是为了哄骗无知百姓,却因为技艺不精,反倒在他跟前现了世。
他嗤笑一声:“别给本王摆你那世外高人的款儿,问你什么就说什么。这些日子,静月庵动静挺大,谁指使的?什么目的?”
妙仪师太心里打鼓,面上却坚持自家清白:“王爷明鉴,没人指使,也绝无害人的意图。就是贫尼一时贪心罢了。两个月前有位施主施了万两银票,要为菩萨重塑金身。既有了金身菩萨,这庵中内外便过于萧条落魄了。总之都是贫尼的错,和庵中众尼毫无干系,还望王爷不要迁怒无辜。”
14. 014
晋王不错过妙仪脸上的任何表情,良久,嘲讽道:“你不是出家人吗?不是四大皆空吗?怎么还如此贪财好名?你这样和市井百姓有什么区别?你口诵佛号,行的却是另一套,你对得起你日夜供奉的菩萨吗?”
妙仪师太脸殊无愧疚,道:“贫尼固然是出家人,可庵堂也好,寺庙也罢,终究存于红尘浊世,我等依然要吃穿住行,只有修得这身皮囊在,才能在菩萨跟前尽心侍奉。”
“好借口啊。既要修得这身皮囊,敛财享受也就理所当然。”
妙仪师太否认:“贫尼虽然贪财,却一心只为供奉菩萨,弘扬我佛佛法,王爷明鉴。”
她收到的银子,可以说都花在了庵中,她自己并不享受口腹之欲,也不贪图华服锦绣。
晋王不和她较正,横竖狐狸尾巴早晚都会露出来,她自敲诈勒索无知妇人,和他没关系。
他只不阴不阳的呵了一声:“你这老尼姑瞧着倒老实。”
这话着实讽刺,妙仪师太只当听不出来:“王爷谬赞,贫尼惶恐,但贫尼所说,字字句句都发自肺腑,不敢矫饰,也不敢隐瞒。说到四大皆空,一切天法自然,顺应本心,未尝不是佛法精义,若一味地追求色、受、想、行、识为空,难免着了相。人之本性,越刻意去求,越求不到,辗转反侧,忐忑焦灼,久了便成了‘我执’,越发不得解脱。”
晋王倒是心下一动,这老尼姑生就一张巧嘴,很能颠倒是非,可偏她这话逻辑上说得通,倒不显得胡说八道,反而还有几分歪理。
他把玩着手里拳头大的水晶,玩味的笑道:“解脱啊?那你教教本王,怎么才叫解脱?”
妙仪师太想了想,一本正经的道:“贫尼浅见,好好照管着自己这一世寄居的皮囊,不叫它受寒,不叫它受饿,不叫它彻夜难眠,不叫它为昨日之失痛苦,不叫它为未得之未来而焦灼,不求诸外物所赐爱与救赎,只求自己内心平安喜乐,便是解脱。”
“……”晋王不能承认他觉得这师太说得有几分道理,当下轻斥道:“一派胡言,照你这么说,若有人要害你伤你,你也什么都不做,打算舍了这一身皮囊,心甘情愿地顺其自然了?”
妙仪师太认真的道:“贫尼悟性不高,没有我佛以身伺虎的高义,但究其竟,爱也好,恨也罢,富贵也好,贫贱也罢,荣辱亦然,在短短百年的生死前,又算得了什么呢?人死如灯灭,人死百帐销。”
晋王鄙夷的道:“你说来说去,不过仍旧贪恋这一副臭皮囊,像你等,活着也是行尸走肉,不能为国为民做任何贡献,修习再多年又有什么用?”
妙仪师太窘迫的道:“王爷身居高位,心怀壮志,肩负保家卫国的重担,贫尼敬佩不已,两相对照,亦羞愧不已,可这世上如王爷这样济万民于水火的圣人到底只是极少数,难不成我等蝼蚁一样的普通百姓,就不配活着么?只要我等不害人,肯助人,何尝不是对这太平盛世的贡献呢?”
晋王才要说话,无难从外头进来,俯身上前说了一句话。
这庙里除了原本就在此修行的一众尼姑,果然还有外人在。
晋王眼神猛地一利,豁然从椅子上站起身,吩咐无灾:“把这老尼姑好生看管起来。”说罢匆匆去了后殿的寮房。
正是姜至的房间。
……………………
姜至自认够低调的了。
她所捐的万两银票不是小数目,怕引人注目,给自己招致灾祸,是以银票只过了她和妙仪师太的手。
其余一应操作,都是妙仪师太自己着手进行的。
庵中女尼知道的更不多,庵里大兴土木也好,香客多少也罢,那都不是她们该关心的事,向来是师太吩咐什么就是什么。
姜至更是自打进了静月庵,便换了同众女尼一样的僧袍,戴了同样的僧帽,每日里同她们一样做早、晚课,吃住都在一起,和众女尼没什么分别。
如果没外人刻意拿度牒核查人数,都只当她是新近出家的尼姑,根本和刚和离,却没回姜家,至今杳无踪迹的前傅三奶奶,现如今的姜二姑娘扯不上关系。
太妃和晋王来那天,她压根没出现,就怕凡事有万一,被认出来。
偏偏还是没躲过晋王这个煞星,姜至只能自认倒霉。
她没害人,也没坑人,不过是耍了点儿小手段,想帮静月庵香火兴盛一点儿,为的也是自己的日子能稍微好过一点儿。
毕竟她虽说向大舅舅发了求救信,可两辈子都没怎么联络过,她怎么保证大舅舅一定会帮她?
而依她自己微弱之力,目前根本没法向姜候府讨回自己的公道,更别提报仇了,她只能在这静月庵里苟着,甚至有可能要苟个三年五载的。
可她怎么就被人捆起来了呢?
这是命当该绝不成?
正勿自惶惶不安,门外进来个高大的,携风带雪的男人。
姜至抬起眼。
她幼年时是见过晋王的,彼时她虽不得宠,但到底是荣毅候府的姑娘,京城或是宫里有什么重要宴会,姜二夫人不肯落话柄,每次她都会出席,因此远远和晋王打过照面。
但也仅此而已。
晋王的眼神十分锋利,仿佛利剑,能穿透人心。
姜至本能地瑟缩了下。
她不确定晋王是否认得她,更不确定他是善是恶,遇见他,于她来说又是吉是凶。
晋王几步走到她跟前,眼神从疑惑渐渐转至复杂的让姜至看不明白的意味。
他朝她一笑:“假尼姑啊?”
说时抬手粗暴地扯下姜至头上的僧帽。
乌发如瀑,顺滑的披散下来,遮住姜至半张凝白的小脸。
姜至下意识的躲了下。
因双手被捆缚在身后,没法止住长发拂面的痒,只能无奈的偏了下脸,委屈的道:“我不曾剃度,也无意出家,不是什么假尼姑?”
晋王掷掉僧帽,修长手指下滑,抬起姜至的下巴,迫她抬脸,问:“说吧,你是谁?为什么跑到这庵里兴风作浪?图谋什么?”
姜至眨巴了下眼,庆幸他并不认得她,抱屈道:“冤枉,何谈兴风作浪?我什么都没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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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敢狡辩?”晋王加大指下力度,姜至吃痛,不由得蹙眉。知道他不满,不敢乍刺,只能老老实实示弱,道:“我就是个无家可归,暂时寄住于庵里的香客而已。不知哪里触怒了尊驾?”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晋王手指后转,握住姜至的秀发,在手腕上缠了两圈,猛地往怀里一抻。
姜至痛得低呼出声,不由得哽咽了声音问:“你到底想听什么?”
“说实话。”
姜至委屈:“我没撒谎。”
晋王另一只手把水晶拿出来,递到姜至跟前,威胁道:“再狡辩,我把它塞你嘴里,让你吞下去。”
畜牲啊。
这么大这么硬的水晶,吞下去她还有命活吗?
姜至眼尾发红:“你都猜到了,水晶能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是我出的主意,就这样。”
“水晶哪儿来的?”
“两千两,在京城奇珍阁买的。”她有没有撒谎,晋王想知道,派人一查就清楚了。
晋王讽刺的道:“呵,给静月庵舍了万两银票的那位财大气粗、乐善好施的施主,就是你?”
他这口气可不怎么中听,姜至有些气怯:“……是。”
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去客栈住店还要付钱呢。”
“真有钱,这么有钱,哪儿住不了?干吗非得跑到这山旮旯里来?”
说到底还是怀疑她居心不良。
从前姜至是硬性子,也是硬骨头,当初婚事被抢,她去质问姜二老爷夫妻,被打了一巴掌都没服过软。
可自从死过一回后,她就已经知道,示弱未必真弱,逞强未必真强,做人不能太执拗,总要学会变通。
先前她在傅家被困于落秋院,就是靠服软示弱才有了出院的机会,现在又是生死攸关,她有什么可屈服不得的?
当即眼底通红,她长睫一闭,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谁会放着好日子不过,自找苦吃?”
晋王拧眉,这女人真是又柔又弱又娇:“说话就说话,哭什么?”
他心里腹诽,手上却依旧稳得很。
他从不小瞧任何人,哪怕是个看起来柔弱无骨,人畜无害的女人。
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姜至脸上。
她肤色白腻细滑,有如上好美玉,偏眉睫曜黑,樱唇艳红,在这寒酸的寮房里像是宣纸上透刻出来的美人图,一下子就有了质感,格外的抓人眼球。
晋王盯着姜至的唇,想看她还能狡辩出什么来。
姜至无声的抽泣,似怨似嗔的解释道:“我没有父母兄弟,又新与夫家和离,揣着再多银两,也如小儿抱金过市,不知会招来多少人的觊觎。我不想死,只好暂时先躲起来。”
晋王哦一声,拉长声调:“和离了啊。”仿佛脱口就会蹦出一句“活该”来。
姜至双肩紧绷,面上露出倔强来。
晋王却只松开手,后退两步,与姜至微微拉开了距离,一副很好奇的模样,问:“为什么和离?”
“……”
15. 015
姜至背在身后被捆缚的双手急剧抽搐了一下,屈辱的沉默了一会儿,才垂眸楚楚可怜的道:“不和离就会死。”
“危言耸听。”晋王啧了一声,不是很相信,上下打量了一回姜至,突然问:“你红杏出墙了?”
姜至额上青筋乍起,面上隐带羞愤之色。
晋王毫无眼力见,也没有不打落水狗的高风亮节,饶有兴致的追问:“我猜对了?想也是,你不犯下滔天大错,何至于被撵逐出门?”
姜至没有辩驳和解释的欲,望,甚至倔强的梗起了脖子,只是眼泪越发如断线珍珠簌簌不断。
晋王好没意思的叹息一声。倒像他欺负了她似的。他问:“这么说,你不是刻意针对太妃?”
姜至恰到好处的露出惊疑的神色:“太妃?”
他讥诮的盯着姜至:“昨日本王母妃便是受你的伎俩吸引,特意来看佛光,你别说你不知道。”
姜至惶恐的道:“我知道有贵客来,却不清楚是太妃娘娘和……王爷?”
她微微歪头缩肩,把脸颊上的泪拭去道:“臣女眼拙,还望王爷恕罪。”
她巴巴地低声辩解“我确实不认识太妃,更别说故意针对了。王爷也瞧出来臣女所做的这些就是微末伎俩,只要有人路过,早晚会有人看见静月庵殿顶会有佛光显现。到时口口相传……”为静月庵扬名的目的也就实现了。
晋王嘲讽的问:“这么说,还怪太妃了?是她自己撞上来,成全了你的野心?”
姜至嗫喏:“臣女惶恐,我从不敢这么想,佛光能被太妃瞧见,是静月庵之幸。”
“巧言令色。”还佛光呢,她还真是死不悔改。
姜至可怜兮兮的道:“王爷,说到底就是一场误会,太妃仁慈,您宽宏大量……如果王爷觉得是我等利用了太妃,大错特错,那我向太妃赔罪好了。”
晋王拉了把椅子坐下,淡淡嘲讽:“稀罕?你什么牌面上的人,也配太妃多看一眼?”
“……”姜至噎了下,难堪的白了脸,还得附和着,道:“是,我等命如蝼蚁,太妃娘娘和王爷多瞅我等一眼,都是对太妃娘娘和王爷的侮辱。既如此,还望王爷高抬贵手,饶了庵中诸尼性命。”
晋王挑眉笑了笑,意有所指的道:“想让我饶了你?行啊,求我。”
姜至神情微怔,懵懂的道:“我在求啊,一直都……”
晋王无语失笑:“你耍本王?谁求人的时候红口白牙的求?不得拿什么珍贵的东西来换?”
姜至犹豫了下,为难道:“可我身无长物,哪儿有什么名贵的东西能入王爷的眼呢?要不……银票?”
晋王不给任何提示,姜至无法断定他是否满意,只能硬着头皮道:“这是我最后维系生存的了,一…”她咬咬牙,买命钱总要贵一些:“一万两?”
话一说出口,她便无比的心疼,可形势不如人,现下也只能无原则的屈服:“真的就这么多了,您看?够吗?”
晋王不做评价,只笑着反问:“你觉得自己值多少?”
“……”姜至脸色煞白,仿佛被狠狠抽了一巴掌,眼底又有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晋王目光咄咄,没有分毫退让的意思。
他视线犀利,姜至的任何情绪都无处可藏。
她不敢有丝毫怨怼,只能自己慢慢平复屈辱。
在强权面前,她的自尊狗屁不如。
姜至艰难的吞咽了一声,主动撕下碎了一地,根本收拾不起来的脸面,强笑道:“在我自己这儿,我的命金贵得很,便是旁人拿百万两黄金,我都不换。”
语气虽轻,却也铿锵有力。“但是……”她自嘲苦笑:“在王爷面前,我命如蝼蚁。”
她挣扎着曲膝跪下去,艰难的背身伏地叩首:“您开个价,我愿奉上所有银两赎我自己这条命,如果您仍嫌不够,等我了了最后的心愿,我再把命赔给您。”
姜至肩背削薄,随着她的呼吸颤微微起伏,粗制滥造的僧袍也遮掩不住她伶俐优美的曲线。
她以这样扭曲的姿势臣服,仿佛被无情东风吹荡的枝上玉兰,有种欲碎的荏弱。
晋王却只瞄一眼就收回视线,问:“什么未了心愿。”
“……”姜至深吸一口气,微微有些不奈,却没办法,只好道:“旁人欠我的债,我还没讨回来。”
“哦。”晋王表示了然,同时也表达了他的不屑:“何必说得这么苦大仇深,你这条命,我还真不稀罕。”
姜至委屈的直起身,道:“银票您不缺,我的命您不稀罕,那您到底要什么?”
晋王伸手,落在姜至胸前,长指轻抚她的衣襟。
他这会儿收了恶劣的笑,态度再一本正经不过,可他每次轻轻拂过粗布上的纹理,都有一种挠在人心上的触觉。
姜至低眉,又抬头,在自己和他之间几次打量,最终困惑的望向他,脑子里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却又立刻否认:不可能。
晋王脸上并无猥琐色相,在粗布僧衣上勾勾扯扯,像是招猫逗狗:“没侍奉过男人?”语调轻佻。
姜至:“……”手指暗搓搓地动了动,可惜手腕动不了。
“不是和离妇人么?没成过亲怎么和离的?”
“……”
姜至心底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锵然,脸上则一脸的茫然。
不是……您什么眼神,是不是瞎?
您这什么口味?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她十分困惑,直白的问:“敢情您和魏武帝的嗜好一模一样啊?”
晋王没被激怒,也不觉得受到挑衅,修长手指缓缓拨开僧服的衣襟。
像是在剥葱,每揭掉一层都是对姜至的威逼。
既是他的恶趣味,也是他对姜至心理上的施压,漫不经心中却带着杀伐果决的坚定:“那又如何?”
“……”
姜至也说不清怕还是不怕,和傅三爷的那段婚姻,始于她偷鸡不成反蚀把米的算计,终于鸡飞狗跳之后的相看两憎,她们根本算不得夫妻。
但就因为夫妻关系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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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才不足为外人道。
若是从前,这是姜至一生难以触及的愤怒、耻辱、伤痛,不要说被外人这样明晃晃地捅刀,就是自己背着人想一想,都能痛彻肺腑。
可现在,她只有一个念头:人生除死无大事。
姜至不避不躲,还能条理分明的和晋王谈条件:“承蒙王爷青眼,我深感荣幸,您都不嫌弃我是和离之妇,是残花败柳,我有什么可犹豫的,不过,这和您高抬贵手,不和我们计较不是一码事。”
晋王笑了,爽快的道:“行。”
他的手灵巧地替姜至拢紧衣襟,还好心地轻拍了拍,然后收回手。
像是这样就能锁住一个女人的贞节似。
这会儿他又恢复了一本正经,仿佛和刚才趁火打劫,色心炽盛的不是同一个人。
晋王扬了扬下巴,对无难示意:“放人。”
“是。”无难转身出去。
晋王看着明显松了口气的姜至:“满意了?”
“王爷宏恩,臣女感激不尽。”
“倒也不必。”晋王一伸手,轻轻巧巧地就把姜至从地上拎了起来,扔到先前他坐的椅子上,他则屈尊纡贵的蹲到她跟前:“来,谈谈你能和本王交换什么?”
姜至垂眸,压下心底腹诽,随即抬脸,柔柔弱弱的道:“本来应该是各取所需,可我和王爷身份悬殊,臣女哪儿有资格和王爷讨价还价?还不是王爷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只有投您所好的份儿。”
说时掩面欲泣。
晋王:“……”
他顿了顿道:“瞧你这话说的,本王不像个一言九鼎的男人,倒像个强取豪夺的土匪了。既然本王许你谈,你就谈。”
姜至用袖子拭了拭不存在的眼泪,仍旧一副软弱的模样,道:“王爷先前允诺过不会讨要我的小命?若是待会臣女言语不当,王爷不会说话不算话吧?”
“……”晋王横了姜至一眼:“不会。”
姜至轻吁一口气,心跳忽然剧烈起来,她紧闭了闭眼,有种豁出去的冲动:“我可以答应王爷的任何要求,只要王爷也答应我一个要求。”
人都好逸恶劳,姜至也不例外,从前没的选,她就是跪在荆棘上也得往前,可现在有了捷径,她不可免俗的想要不劳而获。
“臣女得罪了京城的权贵,想请王爷帮忙讨个债。”
晋王耐心的问:“怎么讨?杀了他们全家?”
姜至:“……”
她故意做出骇然的神色,结巴着道:“臣,臣女,怎么敢?”
晋王摇头微笑,道:“你贪心了,饶你不死,已经是本王对你最大的仁慈。”
咚一声,姜至听见了心死的声音,犹如重物落入空谷,那回音震得她耳膜都嗡嗡的。
在庵里“修行”了这么久,她也没修出一颗平常心来。唇角微颤,姜至绽出个笑影来,抬眼看向晋王:“那你就滚啊,从哪儿来滚回哪儿去。”
她声音倒还平静,只是凉薄、冷漠、疏离,哪儿有刚才的弱、娇、柔?
16. 016
晋王兴味十足的笑道:“不装了?”
姜至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她无力的放松下来,颓然的道:“对你又没用,谁还稀得装?”她往后靠了靠,寻了个还算舒服的姿势。
“你这是在找死。”
许是他虽放着狠话,但姜至并没感受到他的杀意,是以姜至眉眼不动,只懒洋洋的道:“那你杀了我啊。”
“你以为本王不敢?”
“呵。王爷乃堂堂天潢贵胄,又驻守边关多年,死于王爷手下的人不知凡几,何况是杀我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不必激本王,本王不是滥杀无辜的人。”
姜至以“呵”表示不屑:“王爷是什么样的人,我哪儿清楚?可这世上的人成千上万,脾气禀性自然也形形色色,但扒了皮囊外头套着的那层伪善的皮,内里大同小异。王爷完全不必忌讳天地鬼神和庵里的菩萨,也不必怕人知晓你言而无信,更不必担心有人知晓你仗势欺人,至于所谓的造业,您就更不怕了。这辈子我无力反抗,便是到了下辈子,王爷欠的债,我也照旧讨不回来。”
晋王啧一声:“这反话让你说的,本王杀你都得羞愧死。别说,你这有恃无恐的模样,倒像本王上辈子欠了你的。”
姜至是相信前世的,因为今生有执着,那是上辈子造的业,这辈子不了结,她魂魄都难以宁静。
可上辈子,她和晋王何曾有过交集?
上辈子这个时候,他在哪儿她不知道,但她是已经死了的。
她一时有些怔忡,良久都没吭声。
见姜至装死,晋王又生出招她的恶趣味来:“别灰心,换个条件,或许本王就答应了呢?”
姜至:“我再信你就是狗。”
晋王失笑,抬手把姜至脸上的碎发拨到她耳后,温热的手指停留在姜至微凉的脸颊,道:“本王是什么,你说了不算。你说说你,生得一张姣好芙蓉貌,偏生有着一副与容貌不符的拗性子。嘴上逞强有什么用?就是吃亏吃得少了。”
姜至气结。
她忽然就心平气和下来。
晋王确实位高权重,有着碾死姜二老爷的权力,可她和他无亲无故,他又凭什么帮她?
从前,她一心只把命运系于傅嘉熹一身,以为同他说清楚误会,他就会理解她,以为向他表达真挚的情感,他便会予她同样的爱和尊重。
为了他,为了爱,她这么多年像钻了牛角尖的小老鼠,不只成了全京城的笑话,还活活闷死了自己。
现在,怎么还能把自己的未来系于另一个陌生的男人身上?
晋王放下手,问:“你爱过人。”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的陈述。
姜至翻了个白眼:“王爷嘴真毒,您就不怕上下唇一抿,能把您自己毒死吗?”
这是戳了肺管子,不爱听了
。晋王越发觉得不装的姜至很有趣,他含笑道:“你觉得怎样才算是爱?”
“王爷是在讥讽我吗?是,我爱过,却爱错,也没得到应该得到的回馈,所以您所说的爱,我不曾体会过。”
“讥讽你?本王像那么无聊的人?”
“总之王爷是问错了人,不啻于问道于盲。”
“本王随便问问,你随便说说。”
姜至不无嘲讽兼自嘲的道:“我没什么成功经验,只有伤疤。如果王爷非要听,我只能说,爱一个人,那就远离他。”
“有意思。”晋王意外:“为什么?”他目光深邃,直直望进姜至眼眸深处,对她的回答很不满意,但她的回答又无可挑剔。他似是疑惑又似是诘问:“爱一个人,难道不是拥有?得到他的人,不够,还要得到他的心的那种?”
姜至有一瞬间怀疑晋王认出她来了,也是听说过她的奇闻逸事,所以才会借这个机会来羞辱她。
那又如何?爱过,错过,做过,纵然羞耻疼痛,却抹杀不掉。
旁人已经是无尽的冷嘲热讽,风刀霜剑,她才要更加的爱自己,鼓励自己,温暖自己,不让自己在泥淖里陷得更深,甚至,她要不遗余力的从泥淖里爬出来。
姜至道:“人都贱啊,求而不得才最可贵,得到了多没意思。”
她很有些好笑的道:“爱是执念,你爱上的未必是你爱的那个人的本身,不过是你心里对所有美好的映射,是幻像,是绮梦。可其实呢,要他的人有什么用?他能替我不饥?他能替我不寒?他能替我不痛?他能替我不苦?最重要的一点”
她一字一句,直直地望进晋王眼里,甚至带着一点儿恶毒:“他能替我去死?”
她掷地有声:“都不能。”
姜至声色有些冷凛:“于我来说,爱是软肋,是我把刀柄递给他,给了他伤害我的权利。人活着已经够苦的了,我还要把刀柄递到别人手上,就为了他捅我的时候更疼吗?”
她笑得苦涩,眼里却风平浪静,仿佛从不曾经受任何苦痛。
晋王感慨:“你这色厉内荏的模样,更像是爱而不得的恼羞成怒。”
“也许吧,我早说过,别人怎么样,我不知道,也和我无关,我只是一家之言。”
晋王抚着下巴,盯着她问:“如果能给你带来好处呢?”
姜至不屑反问:“多大的好处?”
“……很大,很大,很大的好处。”
呵。姜至笑得眼泪都快淌下来了,她好笑的道:“刚才王爷言传身教,教给臣女一个道理,天上掉下来的肉,背后都有钩子。”
她眼神漆黑,里面住着挣扎往外爬的厉鬼:“我有命伸手,就怕没命享呵。”
晋王一脸的失望:“真不爱了?”
姜至眼皮抽动,无奈的道:“王爷,您和臣女交浅言深了。就算是捅刀子,也未免过于冒昧了点儿。”
“你的爱真不值钱。”他还沉下脸,一副吃了大亏的模样:“所以,这就是你答应本王要求这么痛快的原因?”
姜至:“……这不都是王爷逼的吗?”
“狡诈,市侩。”晋王犀利的评价姜至。
姜至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是,我还卑劣、恶毒、放荡。”她睁着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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辜的双眼,诚恳的道:“王爷如此伟岸、磊落、高贵,实在不必踩我这泡狗……”
晋王不等她说完,腾地起身。
他带起的袍角径直打到姜至眼角,她疼得一闭眼。
晋王又恢复了面无表情:“念你初犯,又没恶意,这次本王不和你计较。”
也不等姜至回应,抬手把手里的水晶朝姜至怀里掷去。
姜至没手接,只得眼睁睁地看水晶砸中胸口,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却半声不敢吭。
眼见晋王如来时一样疾风般离开,这才猛地脱力跌坐在地上。
有病吧,他!
……………………
妙仪师太赶过来,亲手替姜至解了手上绳索,心有余悸的道:“大抵是庵里合该遭此一劫,倒是累得施主你受无妄之灾。所以什么事都是祸福相倚的,静月庵名气打出去了,却差点儿惨遭灭门。”
姜至淡着脸,揉了揉被绑得有些青紫的手腕,道:“这也算不得什么,结果是好的就行。”
做什么事没代价呢?
她误打误撞地利用了太妃娘娘,被晋王怀疑也是应该的。
别说他只是口头折辱,真要一时杀兴大起,一刀把她宰了,她也没地儿说理去。
她把水晶递给妙仪师太:“还嵌到殿顶吧。”
“这……”妙仪师太一时也有些无语。
纵然她真的修到了四大皆空的地步,可刀架在脖子上那一刻,说不害怕是假的。
虽说不明白晋王为什么肯饶了庵中诸尼,但今后仍旧打着佛光普照的名头,万一那煞神再杀回来?这一庵的人还能活吗?
姜至苦笑:“总不能半途而废,不然就白受一回罪了。”
妙义师太打量一回她,蓦地垂眸,在心里思想了一回,念了声“阿弥托佛”,坚定了神色道:“施主说得对,这也算有始有终了。”
………………
汤泉行宫,晋王才回来,就听说太妃娘娘有请。
太妃娘娘殿里温暖如春,梅瓶里插着几枝才打苞的腊梅,香炉里燃着甜暖的香,桌上摆着从南方进贡来的鲜果,她松驰地坐在桌边,耐心地守着归家的儿子。
衬着明亮的烛光,很有几分温馨的味道。
晋王脚步滞了下,上前行礼:“母妃……”
太妃笑眯眯地招呼他坐:“昨儿在静月庵里尝的点心不错,软糯又弹牙,我让膳房尝试着做了几块,你尝尝?”
晋王心一动,抬眼看太妃时,太妃眼里只有母亲对儿子的慈爱。
盛情难却,他只得捧场,在太妃殷切的目光下,尝了一口,言不由衷的夸奖道:“要比静月庵里的点心美味多了。”
太妃立时眯眼笑了:“我猜着你会喜欢,喜欢吃你就多吃点儿。毕竟平时的点心都太甜了,你就没有不嫌弃的。”
“儿臣无所谓,母妃喜欢就好。”
“怎么能无所谓呢?你年轻,饿得快,除了正餐外,偶尔吃块点心垫垫,总比饿坏了肠胃的好。”她鼻冀翕动,忽然看向晋王:“你才刚去哪儿了?”
17. 017
晋王搁下吃了半块的点心,不解的问:“怎么了?”
“怎么……衣服上有股子香味儿?”
晋王心下一动,面上却若无其事的道:“……什么香?殿中的薰香吧。”
太妃摇摇头:“这会儿又闻不见了,许是我闻错了吧。”
是女人香,却不似脂粉香味那么浓。
她看一眼儿子。这个年纪了,想要女人也正常。
但不能胡来啊。
太妃她语重心长的敲打晋王道:“你也老大不小了,从前不在京城,我管不到,如今趁着这机会,不如让你皇兄替你指门合适的婚事?”
晋王不甚在意的道:“行啊,母妃瞧哪家姑娘合适,我就娶哪家姑娘。”
老太妃都给噎住了,回神便剧烈咳起来,伸手指着晋王道:“你就气我吧。”
一旁的嬷嬷忙倒了盅温茶过来。
晋王接过,亲手递给太妃:“您急什么?儿臣哪句说错了?”
太妃喝了口茶止咳,,用帕子拭了拭嘴角,神色黯淡下来,道:“其实我在陛下跟前哪儿有那么大颜面?便是要请他指婚,也最好你有自己有中意的姑娘才好,不然,大海捞针一样,还不是一拖又拖到猴年马月去了?”
谁会在意关心他呢?也就只有自己这个亲娘了。
晋王不理解太妃的心情,但他不愿忤逆太妃,因此立刻不走心的认错:“是儿臣错了,母妃原谅儿臣吧。我在北蒙关,日日都和一堆男人们打交道,便是想找个中意的姑娘,也得有结识姑娘的机会才成。还是说不拘家世门第,您都行?”
太妃不乐意:“那也得适可而止,总不能你随便扯个乡下的姑娘就做你的王妃吧?”
她不无怨念:“你说说你,当初才多大,热血上头,说去边关就义无返顾的去了,我本来还想替你定下忠国公家的徐三姑娘的,就因为你这一走,也不知道你几时回来,怕没的耽误了人家姑娘,我就没敢吱声。你这一去就是七八年,这会儿人家徐三姑娘第三个孩子都过了周岁了。”
“没成就说明没缘分。缘分没到,您急也没用。”晋王一点儿都不着急,答的很是不以为然。
太妃不肯放弃,极力劝说晋王:“你是陛下最小的兄弟,连三皇子都比你大,如今没说亲的也就老四和老五。六皇子还小呢。明年二月十二是皇后的芳辰,我听着,皇后打算借生辰宴替四皇子和五皇子选妃,我想着,索性把你的亲事一并托付给皇后。”
晋王挑挑眉,道:“那您可得多操操心了,我这转年二十六,明年奔三十的人,和我年纪相仿的早都嫁人生子了,没成亲的也才十四五岁,说句不着调的话,但凡我成亲早点儿,闺女儿子都这个岁数了。怎么着,您让我老牛吃嫩草?”
太妃气得简直无语,被噎了好半晌才啐道:“胡说八道,哪儿就像你说的差得那么悬殊了。再说,你也知道自己年纪大了?再不急,过两年,你就真只能爷爷的岁数抱儿子了。”
越想越心急:“不行,说什么也得把你的亲事敲定了再说,哪怕不成亲,先定亲也行啊。”
晋王散漫地接了宫婢递的湿帕子,一边擦手,一边仍旧漫不经心的道:“您慢慢筹划吧,横竖我过了元宵节就走。”
太妃这回真急了:“你往哪儿走?”
晋王抬起眼皮子看向太妃,他目光黝黑深沉,似深渊,再明亮的宫灯似乎也照不进去:“儿臣不走,不知有多少人夜里觉都睡不安稳。”
“你……”太妃神情一震。
久居深宫,太妃一介妇人,对朝堂之事既不熟悉也不敏感。
当今陛下早就坐稳皇位,她也没有怂恿儿子争位的野心,是以在后宫诸事不想,万事不管,只安安稳稳养她的老。也就今年皇帝突然下诏宣晋王回京,当然说是“久不相见,甚是思念”,谁知道皇帝是不是对他起了疑心,想要卸掉他的兵权呢?
安稳日子过久了,太妃又刻意不去多思多虑,人也就过于单纯了些。但单纯不代表傻,真涉及到嫡亲儿子的性命,她也是会动脑子的。
陛下用晋王的时候,自然是股肱栋梁,君臣相得,可北蒙关如今固若金汤,晋王的存在就变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兵权自然还是握在自己手里更稳妥。
太妃眼圈红了:“总不至于,你们好歹是兄弟。这些年你也老老实实,兢兢业业的守着边关,不曾行差踏错……”
晋王心里呵呵。怀璧其罪,没罪都能莫须有。再说,为了皇位,六亲不认的不要太多,亲儿子亲兄弟都杀得,何况同父异母的兄弟?
他站起身,道:“多的我也不多说,您自己心里估量吧,横竖我怎么都行,就是现在让我束手就擒,立时引颈受戮,我也没有二话。天色晚了,母妃歇息吧,儿臣告退。”
他往水面上扔个雷就走,却把太妃炸得头昏目眩、七零八落。
也就寝殿里只有两个心腹嬷嬷,否则这话让陛下听到,那还了得?
可细想,他说这话也不是空穴来风,建朝百年,兄弟阋墙惨剧还少吗?
就说现在,储君早定,可因他不是嫡长,兄弟间年纪又相差不大,且各自外家不是文臣之首,就是武将世家,面上兄弟情深,私下里还不是斗得你死我活?
生死面前,亲事就不那么重要了,太妃还真盼着晋王早点回北蒙关。
可问题已经成为了问题,不是假装忽略就不存在的。
他回来容易,陛下会轻易放他走吗?
…………
晋王在行宫又陪了太妃两天,静月庵里倒一直安分守己的,不知道是当真没有攀附之意,还是识趣收了无谓痴心,始终没来行宫打扰。
他便要回城了。
太妃知道男人有男人的事,儿子能够陪她几天她已经知足了,总不能圈着他,这也不许,那也不让。
送晋王离开时,太妃指了两个俏丽的宫婢给他:“你也大了,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是懒得管你,随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只不过你身边得有知情识趣的人服侍,这两个是我替你挑的,以后近身服侍,也免得我日夜牵肠挂肚。”
她目光殷殷的望着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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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尽之意表达得明明白白。
不成亲可以,总得先生个一儿半女吧?
晋王能怎么说?前路未定,前程难卜,就算他有了子嗣,也未必养得活。
不过毕竟是母妃拳拳爱子之心,他便痛快的接受了。
因这佛光是经太妃首肯了的,众人虽说评价各异,褒贬不一,但出于猎奇的心思,都想亲自过去看一看。
男人们对此不屑一顾,女眷们却宁可信其有。不管里头有什么玄机,七彩神光是用眼睛看到的事实,万一,万一菩萨真有效验了呢?
静月庵就这么着火遍了京城,虽然不能与大相国寺等千年古刹平分秋色,好歹做到了令众人耳熟能详,勉强分得了一杯羹。
傅夫人也动了念,同姜欢商量:“去哪家寺庙都大差不差,求得不过是一个心安,横竖静月庵离家庙不远,到时男人们去祭祖,咱们就去庵里……拜拜?”
姜欢没意见,点头说好。
傅家二房不在,只有三房,傅三夫人因为三爷傅嘉暮的事,也想拜拜菩萨,去去晦气,因此傅夫人一招呼,她便爽快的答应下来。
……………………
今年江南温润多雨,入了冬,便多日缠绵,空气虽然湿润,屋里却一股潮气。
费大老爷年轻时腿受过伤,如今上了年纪,腿疾加重,平日里保养得宜还好,一遇上连绵雨天,这腿就又沉又痛,整个人都似乎被困起来一样,行动有一种滞涩感。
他听着外头的雨声,搁了案头堆置的公文,磨了墨,打算忙里抽闲写副字。
外头响起咚咚咚的脚步声,铿锵有力。
费大老爷想,年轻真好啊,听这迈步走路的声音,都透着对这世界大无畏的开拓的味道。
他没停笔,坚持把当下的字写完。
果然,才将笔搁到玉质笔峰上,脚步声便停在门口:“父亲~”
“进来。”费大老爷望向最小的儿子费博今,问:“什么事?”
费博今几步踏进来,道:“儿子今日接到从京城送来的一封信,琢磨半晌,咱们在京城也没什么亲戚,除了荣毅候府姜家,可自姑母去后,两家久已不相往来,所以也未必是他们。儿子本想自己处置,但那送信的伙计是个犟脾气,非说要等回信,哪怕是口信儿也成,否则他便不走,儿子便给父亲送过来了。”
费大老爷正端着茶盏喝茶,闻言放下茶盏,伸手:“把信给我。”
费博今双手敬上。
费大老爷先翻看了一回信封。上头字迹稚嫩,可见写信的人年纪不大。且笔划轻浮无力,显见得是个女子。
他眉头越蹙越紧,快速撕开封漆。
信纸薄薄的只有一张,上头寥寥几个字:舅舅,救我。
他手一顿,反应过来,用力握紧信纸,眼底涌上莫名复杂的神色。
费博今探头瞥了一眼,脸色奇怪:“该不会是谁的恶作剧吧?不过,谁这么大的狗胆?敢戏耍父亲?”
费大老爷官职不高,不过正六品的同知,但毕竟是官,还没谁敢公然耍他。
18. 018
费大老爷开口:“应该……”才开口,嗓子竟是哑的,他用力的清了两下嗓子,才平静的道:“应该是你姑母留下的那位表姐。”
费博今面带不愤:“她?她不是嫌弃咱们,不愿意和咱们往来吗?这么多年都没有音讯,忽巴喇的,怎么弄出这么一封吓人古道的信来?”
费大老爷对他的大放厥词不置可否,缓缓把信放到桌上,沉思不语。
费博今玩心大起,将信纸拿起来,翻来覆去的看,还时不时的对着光亮看。
费大老爷看得好笑,问:“怎么,你还妄想能瞧出花来?”
费博今挑眉笑道:“不一定啊,万一这信里有夹层呢?您想啊,这信毕竟不是走官家渠道来的,谁知道这信能不能寄到您手上?万一中途被人劫了呢?所以有些想说又不能说,不方便说,甚至是不好意思说的话,就只能藏起来了。”
费大老爷心里一动,随即失笑笑:“你心思还挺多?怎么,有发现没有?”
费博今不无失望的道:“暂时没发现,或许是我功夫不到家呢。”
费大老爷头疼:“行了,别胡闹了,送信的人呢?”
费博今老老实实地放下信,回道:“还在门房等着呢。”
“让他进来。”
“是。”
…………
送信的伙计二十七八岁,大概是连日长途奔波,很是受了些苦处,是以一脸风霜。
但整体上瞧着还算精神。
费大老爷迅速打量过一回,心里大概有了计较。
这伙计向上见了礼,自言:“小的是京城振威镖局的伙计宋扬,十月二十四,受荣毅候府姜二姑娘之托,来扬州同知费府送信。一路走官道,骑马共计二十四日,今日才将信送达,幸不辱命。”
费大老爷颔首:“你是诚信之人,一路辛苦,费某感激不尽。”
“大人客气,姜二姑娘出了押运费的,足有三百两之巨呢,小人既承恩惠,不敢不忠于其事。”
费博今在一旁打从心底“豁”了一声:“三百两,好大的手笔?就为了送封信?”
宋扬真诚地点头。
他同样不理解,但尊重,这世上之人千奇百怪,形形色色,做出什么样的事来都不稀奇。
费大老爷又问:“她可有什么话请你转答?”
宋扬摇头,随即又道:“姜二姑娘来时只说,她即将投身寄宿于京城城北的静月庵。除此,再没别的了。”
宋扬是一问三不知,对着只有几个字的求救信,费博今实在好奇得心里痒痒,他忍不住问宋扬:“姜二姑娘既出得起这么丰厚的押运费用,想必她日子过得相当宽裕?”
虽说姑父、姑母已故,可到底荣毅候府还在,她一个候府千金,养尊处优的,能有什么不顺心的?
可为什么要向父亲求救呢?
还这么瘆人,开口就是“救命”?
要说十万火急吧,她偏又不痛不痒的请镖局押送过来。
真是处处透着奇怪。
宋扬有些语滞。
费大老爷猜着他是个厚道人,不惯背后说人短长,心下对他多了几分赞许,解释道:“我和这位姜二姑娘,多年失去音讯,对她的情况几乎一无所知,若小哥儿知晓,还请知无不言。”
宋扬清咳了一声,这才道:“姜二姑娘是荣毅候府的姑娘,三年多前,嫁给了镇国公府三房的傅三爷。小人不过是镖局伙计,与姜二姑娘在身份上天差地别,知道的属实不多。不过……倒是小人来前,听说姜二姑娘才与傅三爷和离……”
“和……和离?”费博今脱口而出,随即一脸的不可置信:“为,为什么?”
他和这位表姐没怎么见过面,隐约记得小时候的她是个骄傲又臭美的小姑娘,几年不见,彼此都长大了,她嫁人生子也是寻常事,不过,如今京城女子流行这么恣意行事了?
这才成亲三两年,说和离就和离?那是高门大户,规矩这么少的吗?
就算小门小户,也断没说和离就和离的道理吧?
宋扬实话道:“小人不清楚。”
费大老爷以眼神示意费博今:不必问了。
他看向宋扬:“信我已经收到,多谢。”
费博今递过来一袋碎银子,不多,十几两罢了。
宋扬双手接了,道谢毕,也没追问,既得了回信,他的任务已经完成,转身就走。
………………
等宋扬一走,费博今问费大老爷:“父亲,表姐是什么意思?您又是什么心思?”
费大老爷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火气,面对一脸单纯澄澈的小儿子,只得捺住性子回答:“不清楚。”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对于未知的事情,人人都会天然的恐惧。费大老爷也不例外。
姜至是妹妹留下的唯一血脉,从前不闻不问,一是因为离得远,往来不便,二来是他笃定荣毅候府就算碍着名声,也不会亏待她。
可现在,他忽然就不确定了。
“舅舅,救我。”短短四个字,却仿佛字字句句都流着她的血泪,费大老爷无从猜测姜至的处境,心底剩下的就只余惶恐不安和隐隐的愧疚了。
他暗暗长吸一口气,道:“我打算年底趁着进京述职的机会,去瞧瞧她。”
费博今转转眼珠。
他从父亲那儿得不到答案,便自顾自的推理:“表姐比我大三岁,今年二十?”
“二十一。”
“哦。”费博今怕思绪被打乱,忙道:“年轻姑娘家,但凡日子过得下去,哪个好端端的会和离?表姐要么是被傅家欺负了,要么是犯了大错……但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她和那劳什子傅三爷夫妻感情一定不好就是了。”
费大老爷心口被绞得一疼。
费博今算是童言无忌,可偏偏这话竟有几分道理。
费博今随即又不解:“表姐见识短浅,年轻任性,一时激愤说和离也就罢了,可那候府的候爷可是她的嫡亲叔叔,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
费大老爷沉了脸,越发的没好气。
瞧,这道理连个孩子都清楚。
他反问道:“你说呢?”
“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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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至亲骨肉……”
这孩子真是天真,对这世间冷暖是毫无体会。
费大老爷嗤笑,毫不留情的打击他:“呵,有时候,吃绝户的都是一家子最亲的手足兄弟。”
费博今不吭声了,他有眼色的察觉父亲生气了。
眼见费大老爷神色晦暗不明,他又凑上去问:“爹,您这回去京城,是打算替表姐撑腰吗?”
费大老爷心里堵得慌。
人就是这么奇怪,从前不联络,一厢情愿地以为姜至过得好,可忽然“她都写了求救信了,我总要过去瞧瞧,至于是否撑腰,又怎么撑腰,还要看她自己有什么打算”。
费大老爷沉默着没应。
费博今打着自己的小算盘:“父亲,您让我跟你一块儿去吧?我还没去过京城呢,这回正好,也见识见识京城的富庶繁华,顺便替您跑个腿,打个下手,您在京城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吩咐旁人哪及吩咐我更省心更便利呢?”
费大老爷没理他,忽然拿过一旁的信笺,提笔蘸墨,刚要下笔,又挑眉看一眼费博今,道:“别愣着,磨墨。”
“哎。爹,您是要给表姐回信吗?”
“给你母亲。”
“啊?这……”费博今转着眼珠,心里已经是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起来。
费大老爷只身在扬州做官,费大夫人则带着儿女留在老家侍奉费老夫人。
长子和次子已经过了乡试,正刻苦发奋,预备明年的会试。
费博今是因为年纪最小,又是吆儿,所书院离扬州又近,所以三不五时的跑过来偷懒。
费大老爷对他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知道他虽机灵多变,可于读书上天分平平,所以并不苛求,长子费闻道才是费家整个希望,次子费通古是意外之喜,所以对费博今要求就没那么高。
费博今一边磨墨,一边看父亲写信,见了信上内容,问:“爹,您这想法是对的,不说您身有公务,就算去京城也不可能长时间逗留,就说您是个大男人,表妹又是闺阁内眷,真有什么事,您也不好替她出头。可我娘就不同了,她完全可以在京城长住。如今的荣毅候府虽说不是姑父当家,但两家毕竟还是亲戚。”
费大老爷打的也是这个主意。
从前就是太要脸,不好意思登荣毅候府门,生怕自家门第太低,难免让人误会有攀附谄媚之嫌,被姜二老爷瞧轻了去。
可一味的退让容忍换来了什么?
那就索性拉下脸,权当去打秋风了。
夫人一行也不必在荣毅候府住多长时间,长则半年,短则三五个月,姜至有什么难关,想必到时都能攻克了。
费大老爷写完信,放在一边等晾干。
费博今撂下墨条,又出主意道:“爹,您让秦姨娘把四妹妹也带着。”
费大老爷疑惑的看向他。
费博今抬手,一脸无辜的神情:“我可不是故意破坏您和姨娘的感情,我是诚心替您着想。”
“混帐。”费大老爷忍无可忍。
这臭小子,给他点儿好脸色他就敢往头顶上爬是吧?
19. 019
费大夫人没跟着费大老爷上任,是以他身边照顾的人就是一个秦姨娘。
秦姨娘年轻,要比费大夫人小十五六岁,原也是身家清白的良家女。她虽不是妖妖乔乔的相貌,却是个性子泼辣的。
费大夫人自有嫡出儿女在身边,且各个都有出息,对男女之情也就不是那么看重,只要费大老爷给她正室该有的尊重足够了。因此她对姨娘庶出并不是特别在意,横竖不是秦姨娘,也有自张姨娘柳姨娘。秦姨娘在外不免就独霸了费大老爷的后院。
费博今叫冤:“爹,您先别生气,先听听儿子说得有没有道理?”
“说,我看你能说出什么花儿来?”姜大老爷憋着一口气,满目嗔怨地瞪着费博今。
费博今心底打了个冷颤,面上一味陪笑:“表姐都被逼到出家当姑子去了,咱就不说她到底有多十恶不赦,但足可见她捅的娄子着实不小。不是儿子看轻您,京城豪门世家遍地,您一个地方六品小小的同知,在京城算什么呢?真要荣毅候府和镇国公府以势压人,您又能如何?”
能如何?无可奈何。
费大老爷气得翘起了胡子,羞愤之余,待要打费博今一顿,却又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
他面色灰败。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苟,圣人不仁,以万民为刍苟,在贵人眼里,他也不过是草芥的命罢了。
费博今又道:“后院到底是女人的事,您一个大男人总不好和荣毅候夫人当面扯头花。我娘呢,什么都好,就这脾气着实过于宽厚了些,您让她讲理行,但要是荣毅候夫人蛮不讲理呢?秦姨娘则不同了……”
怎么个不同法,各自体会吧。
他嘿嘿笑了两声,一副“我言尽于此,剩下的您自己瞧着办”的姿态。
和自己亲儿子犯不着真生气,费大老爷沉吟了一瞬。费博今的话虽然糙,但理却不糙,颇有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气势,粗暴直接,却未尝不有效。
他居然当真颔首同意了:“正好你四妹妹也及笈了,去京城投亲,若能说个好婆家,也是应有之义。”
费博今没有再同意的了:“就是就是。还有啊,过两年,我大哥二哥要是中了举,万一被京城哪家高门榜下捉婿了呢?不得在京城定居?所以我娘提前进京先看处房子也说得过去。”
得,连进京的理由都找好了。
费大老爷答应是答应了,但举家进京,他犹豫:“你祖母那儿……”
老人家年纪大了,身子虽然康健,但老家郴州离京城数千里之遥,她老人家哪儿禁得住这般折腾?可瞒着她?
想到妹妹身故,母亲面上微笑说“一切都是命,我这做娘的对得起她了”,转过身夜里却咬得后槽牙都酥了,她心底的痛楚可见一斑。
若她知道唯一的外孙女过得不好,偏又瞒着不让她知晓,她怎么受得了?
费博今天不怕地不怕,一锤定音道:“都带着,您快一步先去,我回去陪娘护送祖母进京。您放心,我保证一路上把祖母照顾得妥妥帖帖的。”
费大老爷眼窝有些热,他看向目光灼亮的小儿子,心中涌起一股激荡的感动来。
年轻,真是好啊。
他承认自己老了,失了从前的少年意气不说,也失去了为官为民的初心,对这世道的阴暗和腐朽,更多的是无力和妥协,更因为牵绊太多,他再没了牺牲自己去换这世道清明的大无畏的冲劲和勇气。
可这世道的不公总要有人去讨,这世道的落后总要有人去改进,就是因为有无数像费博今一样如雨后春笋般茁壮成长的年轻人,有着舍我其谁的冲动,这世道才有希望。
………………
费大老爷紧赶慢赶,终是赶在腊月二十四的时候到了京城,他才在客栈安顿下,立时叫底下人去车行赁了辆马车,不顾风尘仆仆的劳累,赶到了静月庵所在的山脚下。
都说近乡情怯,再沉稳的人这会儿也不免心里打鼓,是以上山的步子越来越慢。
长随费鑫便体贴的问:“老爷可是累了?要不咱们找地儿歇歇?”
费大老爷没说话,只站住脚。
费鑫指使跟来的年纪略小的长礼拿个垫子给大人寻个背风处,费大老爷止住他,沉声道:“让长礼先去庵里寻表姑娘送个口信,就说,若是方便,寻个清净的地方,我们爷俩说说话。”
长礼年纪小,腿脚灵活,爬上爬下一个来回,也没用多长时间,他微微气喘着回费大老爷:“大人,表姑娘在庵西的放生池边等您。”
费大老爷寻到放生池的时候,姜至已经到了,他远远就瞧见了一个瘦弱单薄的身影,僧袍几乎和这灰突突的冬山融为一体,愈发显得苍凉。
他不由得紧走几步,却又远远隔着距离站住:“未,未未——”
姜至回身。
有很多年没人叫她的乳名了,听起来既陌生又窝心。
她望向费大老爷,神情里带着几分怆然和茫然。
像无家可归的兔子,没的让人心疼。
费大老爷和她远远相望,似乎生怕走近了会过于唐突,因此小心翼翼地道:“未未,我是你舅父。”
姜至回过神,踱步走近,福身施礼:“舅舅~”
既不亲热,也不亲近。
“哎~”费大老爷应声,伸手扶她,还没触到,又烫手一般缩回手,喉头哽咽,假装呛了风,咳了好几声才道:“你长大了,和你娘……很像。”
姜至道:“我都不记得我娘长什么模样了。”
“未未……”费大老爷一脸歉疚:“你一定,很恨舅舅吧?这么多年……”
姜至沉默,随即凉薄一笑:“感情是相互的,我不也没对舅舅尽到该尽的孝心么?”
“不是的。”费大老爷急于解释:“自你爹娘亡故,候府爵位就落到了你叔父头上,到底隔了一层,离得又远,往来又不方便。先前我们还有书信往来,可不过两三年,再寄书信和东西就没了回音儿。我那时不过是个地方通判,想着或许候府门楣太高,不屑和我们来往。”
他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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窝发烫:“是我自以为是了,我想着,那毕竟是你嫡亲的叔父,哪怕念着你爹的兄弟之情和爵位传承的恩情,他也不会亏待你。”
“怎么才算亏待呢?”姜至的声音凉凉的,如拂面的冷风一样:“候府门楣在京城算不得多高,却也是深宅大院,二婶娘在外头对我们姐妹一视同仁,却在吃穿住行等琐事上耍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她从一旁的枯树上摘下一片残留的叶子,攥在手心,轻轻一握,那叶子就碎成了渣。
“这些都还好说,毕竟这世上吃不饱穿不暖的人多了,我虽不能像姐妹们那样过得奢侈,却也还活得下去,可她抢了爹娘为我定下的婚事。”
说起从前,说起傅嘉熹,姜至对他已经没那么大执念。
在梦里,她已经死过一次,知道是傅嘉熹对她下的狠手,再见他,心底对他那份偏执的爱便已经烟消云散。
心口不那么痛了,却是空的,她无意识地抚了抚,权当抱抱从前那个被亏待的自己。
费大老爷气得胡子直翘:“她怎么敢的?这恶毒妇人。你二叔父就眼睁睁的看着,跟她沆瀣一气?”
姜至被逗笑了:“人家才是夫妻,荣辱一体的啊。”
费大老爷不死心:“还有傅家呢?向来号称磊落方正的镇国公也跟着背信弃义?”
姜至讥诮的笑了一声:“我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又不学无术,没有长姐的才名和贤名,国公府闭着眼也知道该选谁当这个世子夫人。”
费大老爷气恨地直喘粗气:“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姜至反过来劝他:“舅舅别气,咱们人微言轻,没处说理去。说到底怪我自己,我该早些认命,不该执着于不属于我的人……”
费大老爷长长地叹息一声,却叹不尽心中的愤懑:“未未,你受苦了,都怪舅舅没能力替你争这口气。傅家,也算家风清正,傅三爷虽没多高的官职,可国公府家的子弟,也差不到哪儿去,可怎么就又和离了呢?”
姜至一松手,手中碎叶散了一地,她看着碎叶随风飘舞,淡淡的给出和给晋王一样的答案:“是我自己主动要和离的。”
费大老爷:“……”
“因为,不和离就会死啊。”她语气十分和缓,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没有仇恨,没有怨怼,也没有愤怒和不甘。
费大老爷却心头泛冷。
“长姐嫁进国公府后,夫妻十分恩爱,十月怀胎,诞下国公府长孙旻哥儿,却因产后失于调养,落下了月子病,府里遍请名医,却药石无效,她的病不仅没起色,却越来越重。她自知命不久矣,情知国公府势必会为世子续娶,便同二叔父二婶娘商量,把家中姊妹嫁过去,也好能够尽心照顾旻哥儿。”
费大老爷再反感姜二老爷一家子的行事作风,也不得不公正点评:“一片慈母之心,倒也令人动容。”
姜至自嘲的笑:“我想着,这桩婚事本就是我的,她先前抢也就抢了,现在她活不成了,这桩婚事,于情于理,轮也该轮到我了。”
20. 020
费大老爷心里绞得疼,他替姜至难过。
她那时年纪小,对这世界报着不切实际的美好幻想,她以为有亏欠就该有弥补,人心总是以诚换真,世界有黑暗却更多的是光明和正义。
他甚至能想像得到她那时的狂喜、期待以及忐忑,甚至因暗夜里那些不能示人的狭隘、自私的小心思而愧疚、不安。
但不用再听下去也知道,这世道向来是会辜负人的,她必定不能如愿。
果然,只听姜至道:“可他们却私下商议,定的是把庶出的四妹妹嫁过去。”
费大老爷心口一痛:“未未,你……”
于当时的姜至来说,这消息无异于晴天霹雷。
“我不甘心,热血上头,做了许多蠢事……”
她去和姜二老爷夫妻理论,被姜二夫人以忤逆不孝为名,打了十个耳光,关进柴房,三四天不进水米。
姜至面上屈服,私下里却找各种机会要见傅嘉熹。
傅嘉熹本就对她不喜,面对她的纠缠,除了避之不及的厌恶就是敬而远之的鄙夷。
在姜迎给旻哥儿办的白岁宴上,姜、傅两府借故相看姜欢。
姜至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给傅嘉熹下了药。
混乱情事过后,是傅嘉熹清醒后对她无尽的羞辱,他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对她无与伦比的厌恶,不要说多看一眼,提到她这个人都觉得恶心。
如今所有一切都是她不知廉耻,自私恶毒的咎由自取,他不会为此负任何责任。
如果她肯回头,他会替她抹平今日的丑事,甚至愿意替她寻桩门当户对的亲事,可如果她死不悔改,非嫁傅家不可,他也绝不会娶她。
那会姜至多犟啊?
打断腿也要爬着走完她自认为所选择的最正确的路,所以死也要嫁。
她梗着脖子对傅嘉熹说:“这桩婚事本该就是她的,他也本该就是她的夫君,凭什么她要白白被人抢走一切,白吃这个哑巴亏?如果不能如愿,她死也要死在傅府。”
傅嘉熹比姜至想的还要心狠,他将风流纨绔傅嘉暮牵扯进来,让所有人当众撞见并揭露她和傅三爷光天化日下做出来的丑事,强行搓合他们成了怨侣。
…………
姜至伸手抚了抚脸颊,原以为会哭的,两辈子难得有机会在至亲面前抱怨她的委屈,想像中应该是肆无忌惮地号啕才对。
可不想,一滴眼泪都没有,她不无讽刺的放下手,不无庆幸的想:也好,做个铁石心肠的人总比做个多情痴情的蠢人强。
她给自己的悲剧做总结:“一步错,步步错,我出乖闹丑,声名尽丧。”
“出乖闹丑,声名尽丧”,寥寥八个字,写尽姜至半生,确切的说,是她一生的写照和终点。
良久,两人都没出声,耳边只有冷风的呜咽。费大老爷疼惜的道:“未未,都过去了。”
姜到无情无绪:“是啊,都过去了。”
费大老爷望着姜至那轻松的,看似没心没肺的浅笑,小心翼翼的道:“舅舅没别的意思……”
姜至点头:“我懂。”
费大老爷:“……”
她是真的懂,所以才更让他难过。
他满心凄然和怆然,心底只有无能为力的颓唐和绝望。
他死死咽下喉头的腥甜,道:“未未,舅舅想问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不然,你和舅舅回扬州吧。舅舅算不得大富大贵,但庇护你还是能做到的。”
姜至到这会儿才算相信舅舅不是虚情假意,他是真的想要庇护自己,哪怕他没这个能力。
她认真的道谢:“未未多谢舅舅肯庇护我。不过,我没打算退让。”她眼里闪着灼亮的光:“荣毅候府是我爹挣下的家业,没道理白白拱手让人,可惜我不是男儿,没法子承父业,但他们欠我的,必须还回来。”
“好。”费大老爷没犹豫:“舅舅帮你。”
风过时,眼角一片温热,转瞬变得冰凉。
姜至终于展眉露出一个诚挚的笑来:“如此,多谢舅舅。”
哪怕不成功。
………………
费大老爷从吏部出来,遇上同年进士谢枢。
谢枢比他还要年长几岁,是个十分爽朗的性格,老远就拱手见礼,亲亲热热地喊着“费兄”,笑眯眯上前道:“一大早就瞧见你的身影,猜着就是你,故此特意候在这儿。费兄,多年不见,你风姿更盛从前啊?”
费大老爷还礼,道:“谢兄谬赞,要说风彩依旧,还得是谢兄你。”
两人相视一笑,谢枢摸着略有些稀薄的头发道:“虽然费兄这话着实顺耳,可年龄不饶人,我是真的老了。”
费大老爷安慰:“彼此彼此。”
两人一边寒暄,一边叙起别话。
谢枢和费大老爷的历程相差无几,前几年一直在西北历练,比费大老爷好的是,他有个鼎力相助的岳家,因此在西北虽说很吃了点儿苦头,好在去年调任进了兵部。虽仍旧是正六品,但京官到底比地方官底气足些。
谢枢极力邀请费大老爷小酌一杯。
费大老爷推辞:“我才进京,将将落脚,行李还在地上丢着,等我安顿好了,定然赴谢兄之约。”
谢枢一边表示遗憾,一边殷殷叮嘱,等安顿下来,一定来找他。
两人堪堪话别,回身时,谢枢面露讶色,忙端起比待费大老爷更亲热更殷切的恭敬来:“谢某见过世子爷。”
傅嘉熹视线落到谢枢脸上,语气轻淡的道:“原来是谢大人。”
再从费大老爷脸上掠过,问:“这是……”
谢枢脸上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这是谢某当年同科中举的费兄,现如今在扬州任知州。费兄,这位是镇国公府的世子爷。”
费大老爷望向傅嘉熹,眼眸迅速下垂,遮掩了眼底的愤怒和不屑,语气平静地向上拱手揖礼:“费某见过世子爷。”
“费……”傅嘉熹语气忽地顿了下,回了一礼,问费大老爷道:“费大人可是同荣毅候府有亲?”
费大老爷心底冷嘲,垂头答道:“先荣毅候乃是费某的妹夫。”
傅嘉熹惊讶了一瞬,忙行晚辈礼:“是元晦无礼,多有怠慢,若从内子那儿论,合该称费大人一声舅舅。”
谢枢先惊后喜,笑着道:“这倒是巧了,原来贵府有亲。”
费大老爷却避开了傅嘉熹的礼,看似恭敬,实则冷硬:“不敢当,费家寒微,高攀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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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国公府。今日巧遇,倒有一事,明日费某欲往国公府投贴求见,还望世子爷同国公府门子知会一声,别让费某投寄无门便好。”
谢枢愣了,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脸上的笑慢慢收敛,有些不大敢吭声。
傅嘉熹眼眸深处闪过一抹烦郁,却仍旧好声好气的道:“费大人嘱咐,元晦不敢不从。”
目送傅嘉熹离去,谢枢待费大老爷越发亲近,言语中问起儿女婚嫁情况。
费大老爷实是无心应付,他对谢枢倒是没什么意见,且他到底是京官,两家儿女结成姻亲也不是不行。
可他不确定日后自己会如何,就算真的要替儿女谋亲,也要擦亮眼睛,好好考察一下人品、德行,反倒门第、官职都在其次。
总不能因他与镇国公府有姻亲,就善待他的儿女,一旦和国公府没了瓜葛,岂不要苛待他的儿女?
………………
傅嘉暮正自喝酒听曲看舞,小厮长希悄声进来,俯耳回禀。
他捏着酒盅的手一顿,瞪大眼睛:“你说世子找我?”
“是,三爷收拾收拾,这就过去吧?”
傅嘉暮没来由得有些心慌,搁了酒盏,道:“你就说我不在府里,改日……”
长希苦着脸:“世子爷吩咐过了,不论您在哪儿,务必把您请回来,要是今日找不到您,小的双腿就不用再要了。”
傅嘉暮:“……”
他猛地跳起来,道:“那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替我收拾啊。你不知道咱们这位世子最讨厌脂粉女色?一点点儿脂粉香,他闻见了就跟遇见了多恶心的东西一样。”
长希嘴快:“那还不是因为……”
底下拉弦的,跳舞的稀稀拉拉的停了手,余韵悠长,竟有几分好笑。
傅嘉暮心情不善,一挥手:“滚滚滚,都给我滚。”
舞姬和乐姬忙不迭的行礼退下。
长希还要叫丫鬟进来收拾,傅嘉暮瞪着他道:“行了,好事你往前头抢,这回你往后缩什么?就你服侍。”
…………
匆匆换了衣裳,傅嘉暮收拾好心情,去了傅嘉熹的书房:“大哥,你要见我?”
看他探头探脑的样子,傅嘉熹失笑:“进来说话。”
傅嘉暮陪笑,在傅嘉熹对面坐下,道:“最近大哥不忙?大伯倒是挺忙哈,一个月也见不了几回。”
傅嘉熹亲自替他斟茶,道:“年底事多,我也是才回来。”
他抬眼看向傅嘉暮。
傅嘉暮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双手接了茶,竟有些哆嗦。
傅嘉熹道:“最近你怎么样?”
“我?挺好的?还和从前一样,只管安安生生的做我的傅三爷就好。”
傅嘉熹道:“你和姜氏的婚事,到底是国公府亏欠你在先,如今既已和她和离,便该打起精神,做个精精神神的傅三爷。”
傅嘉暮不禁有些心虚:“我挺精神的,大哥也知道,我向来胸无大志,现在这样,也挺好。”
从前不过是借着和姜氏赌气的名义花天酒地,现在么,没名义也照常花天酒地,横竖没人管他,这不,府里上下都觉得亏待了他。
他暗搓搓的有些得意。
21. 021
傅嘉熹语重心长的对傅嘉暮道:“我想着过了年,替你谋桩差事,不知道你有没有心仪的位置?”
傅嘉暮眼前一亮:“真的?我可以随便挑?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嗯,寻常的位置容易。”傅嘉熹极尽宽容。
“我不贪心,大哥帮我在五城兵马司谋个位置吧。”
傅嘉熹一口应下:“可以。”
傅嘉暮十分意外,但随即一想,也许是自己较之从前成熟了,大哥也终于觉得自己成才了呢?于是便拔直了胸脯:“多谢大哥。”
“你的亲事,三叔和三婶娘怎么考虑的?”
一提亲事,傅嘉暮就脑仁儿疼:“不清楚。”
“你可有心仪的姑娘?”
傅嘉暮摇头:“没有,娶谁不是娶?不过大哥,你能不能帮我拦一拦?我不想成亲。”
傅嘉熹这回没答应他,面色微沉,不怒自威,道:“你若有了中意的姑娘,不管身世门第,我都可以为你做主,三叔、三婶娘那边,由我来说服。”
傅嘉暮挠挠头:“真没有,娶亲有什么好的?没的倒多个人管束。”
“不想娶亲,你做什么左一个右一个女人在你房里?”
傅嘉暮心说,我不想成亲,不代表我不想女人啊?但他知道这话不能说,这大哥可比亲爹厉害,惹恼了他,亲爹未必揍自己,这大哥可真敢伸手。
傅嘉暮道:“大哥,我也就这点儿乐子,弄到家里来,总好过去外头吧?”
傅嘉熹沉沉的盯住他,道:“机会只有一次,你可想好了,若是不需要我管,以后你的亲事,我断不会插手。”
傅嘉暮犹豫了一会儿。他对娶高门贵女没兴致,对于小家碧玉也就是一时兴起,所以世子爷管不管,对他没什么妨害。
他郑重点头:“嗯,我想好了,娶不娶的能怎么着?总之越晚越好。”
傅嘉熹果然不再执意,他又替傅嘉暮添了茶,道:“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大哥只管说。”
“姜二姑娘的舅父来了京城,他想见你一面。”
傅嘉暮恼地啪一声把茶盅放到桌上,横眉厉目的道:“他来就来,见我做什么?我也是他想见就能见的?怎么,替姜氏撑腰出气?我可没亏待了姜氏,是姜氏自己作死,现下府里已有公论,呵,他还想蚍蜉撼树?”
傅嘉熹瞪他一眼,对他的轻狂之态十分不满,道:“费大人到底是姜二姑娘的长辈,从前不在京城,和离之时未曾到场,如今他既来了京城,想要问一声也是应有之义。”
傅嘉暮撇嘴,气焰消了些,哼一声,道:“见他也不是不行,不过我可不受他的气,他要还想仗着长辈的身份敢对我耍威风,我也不是吃素的。”
傅嘉熹淡淡的道:“这又何必?不过是好聚好散罢了。你放心,若你受了气,我必给你补偿。”
…………
费大老爷第二天递了贴子,求见傅嘉暮。
贴子送到傅嘉暮手里,他哼哼了两声,拿两根手指拈着贴子,像沾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嫌恶的掷到地上,轻蔑的道:“他不是想见我吗?让他见。做什么约在外头,就约到国公府,也好让他这乡巴佬到国公府长长见识。他要不敢来,那就别怪三爷我拿架不给他脸了。”
费大老爷对于进到镇国公府,没什么可怵的,倒让想要看笑话的傅嘉暮有些失望。
他上下一打量,暗暗鄙薄:就是个糟老头子,且脸上带相,一看就是那种在家里耍威风,装一家之主,到了外头,没什么本事还要耍一身硬骨头的作派。
他敷衍的道:“费大人何日到的京城?路上可还顺利?”
费大老爷在瞬间就将傅嘉暮整个人看了个透彻,不约而同的,他对这位前甥婿同样没什么好感。
他拱手,道:“费某冒昧,打扰了傅三爷,只是心中困惑,故此腆颜求见。”
“好说,费大人有话只管问。”傅嘉暮也没兴致搭对他,既然他有话直说,倒也互相便宜。
费大老爷落了座,道:“听闻三年前,外甥女姜至嫁与傅三爷为妻?”
傅嘉暮瞅着他笑:“不错。费大老爷不在京城,听说的消息不大准确,具体说应该是三年七个月前。”
费大老爷坦然认错:“确实惭愧,我就这么一个外甥女,还是舍妹遗孤,却庇护不力,任她被人欺凌,每每想及,费某痛彻肺腑。”
“呵呵呵呵。”傅嘉暮挑衅道:“费大人别恨错了人,要说姜氏被人欺凌,另有罪魁祸首,可和我无关,也和国公府无关。”
“这是自然,冤有头,债有主,费某不是瞎子、聋子,自会找准人,不会迁怒无辜。”
傅嘉暮听得出费大老爷话里有话,可那又如何?
萝卜白菜,各有所爱,谁规定了就非得相中姜氏?
没相中就是有眼无珠?
呸,赖□□长得丑,想得美。
他笑道:“那我可就拭目以待了。”
显见得看热闹不嫌事大。
费大老爷不会和这么一个仗着祖辈余荫就作威作福的纨绔子弟置气,他换了诚恳的语气,道:“按说我家外甥女已和三爷和离,费某不该上门打扰,但费某想知道她在傅府这四年,究竟过得如何?除了傅三爷,没有第二个人可以替我解惑,还请傅三爷不吝赐教。”
费大老爷已经从姜至那里听说了大概,但他想知道的更详尽些。
傅嘉暮见他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态度也就松驰下来,懒洋洋的道:“也没什么可说的,你要不嫌弃,那我就说给你听。”
“我先前的大嫂身子不好,她怕自己生的儿子被后母苛待,所以求了我大伯母,想要亲自替大哥挑选续弦。国公府设宴,姜二姑娘是陪着荣毅候夫人一块儿来的。她喝醉了,在园子里乱走,不想撞上本三爷的好事。我又不知道她心思原是瞩意我大哥,只当是哪个不知廉耻的想爬本三爷的床,三爷我对女人向来没什么意志力,稀里糊涂的,就做了不该做的事。”
他特意停顿下来,打量费大老爷的神色。
费大老爷眉目不动,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傅嘉暮觉得好没意思。
他就是故意羞辱费大老爷的,可他不上当。
“既占了姜二姑娘的便宜,我也不好不担当,两家一商量,索性亲上加亲。成亲之后,她看我不顺眼,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我嫌烦,索性一直住在外院。前些日子她嫉妒大嫂有了身孕,推搡大嫂,致大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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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产,国公府岂容她这样的毒妇继续留在国公府害人?她自己也认了罪,和姜家商量好,她主动和离。”
费大老爷终于抬头,看向傅嘉暮,道:“当初成亲,是傅三爷自己愿意的?”
“自然。”
“既然三爷愿意,为什么婚后不肯善待她?”
傅嘉暮提高嗓门:“她就是个泼妇,没有一点儿女人该有的温柔、温驯、温婉,见着我就如同见着仇人,恨不能生吃了我。我傅三爷缺女人吗?更何况是一个心里有着有妇之夫的无耻下贱的女人,不理她已经是我涵养好了,还想我怎么善待她?”
费大老爷沉闷地笑起来,他重重点头:“费某明白了。”
他起身,朝着傅嘉暮深深一揖。
傅嘉暮不由得跳起来避开:“你要干吗?”
他虽混帐,且目空一切,但费大老爷到底年长,终究占着长辈的名头,却向他行礼,这不是折他的寿吗?
费大老爷字字椎心泣血:“无耻下贱,是傅三爷对我外甥女的评价,连你这个她名正言顺,和她结缡三载的的夫婿都这么说,可见世人对她的评价又有多不堪入耳。无风不起浪,空穴不来风,一切皆有因果,对此,费某无话可说,这一礼,权当我替外甥女向傅三爷致歉了,不管怎么说,你肯同她和离,算是放她一条生路。我谢谢你……费某告辞。”
费大老爷自顾出门。
屋内,傅嘉暮哐啷一声砸了茶碗,他气咻咻的道:“这老匹夫,他什么意思?别以为我听不懂他的阴阳怪气。他凭什么对我不满?我哪里做错了?我又哪里说错了?姜氏要是个好的,我能同她和离?他倒是护短,可也不看看他的外甥女好在哪儿了?值不值得他护短。嫌我说话难听?他不打听打听,外头说得更难听,我……”
越想越气,傅嘉暮抓起刚才费大老爷的茶碗,哐啷一声又磺在地上。
碎瓷溅起老高,有一片还迸到他的手臂上。
也就是如今冬日里穿的衣裳厚,否则非得割伤他不可。
…………
费大老爷只有比傅嘉暮更气的,出门走了不短的距离,犹自喘息,双手直哆嗦。
送他的小厮忽地停住脚。
前面有人走近,朝费大老爷施礼:“费大人,世子爷请您书房一叙。”
是傅嘉熹身边的逐光。
费大老爷硬梆梆的道:“费某前来,别无他意,只为见傅三爷一面,有几句话问,如今心愿已达成,不敢叨扰贵府世子爷。”
他见傅嘉暮,还算有个名份,毕竟是前外甥女婿,可见傅嘉熹,又凭什么?
再说,不过是一丘之貉,不见也罢。
再再说了,傅嘉暮不是个好玩意,傅嘉熹就是个好东西了?
逐光诧异的看一眼费大老爷,陪笑道:“世子爷特地嘱咐小人请费大人过去一趟,若是三爷言语情态上哪里不当,得罪了费大人,世子爷说他代三爷向费大人赔罪。”
费大老爷气得噎住。
这和刚才他向傅嘉暮施礼是一个路数。
他自嘲的道:“费某何德何能?”
说是当不起,可还是跟着逐光去见傅嘉熹。
毕竟人家是镇国公府的世子爷,他惹不起。
22. 022
傅嘉熹请费大老爷上座。
费大老爷坚辞不肯,压着火气道:“刚才费某已经同带路小哥说过了,我此来只为见傅三爷一面,问几句话,如今心愿已遂,这就告辞。”
傅嘉熹诚恳的道:“我知道是国公府失礼,不论姜二姑娘是成亲还是和离,都不曾知会费大人一声,特此向您道歉。”
费大老爷没吭声,只目光复杂的望着他。
傅嘉熹便明白了,费大老爷必然是得了姜至的信才来京城的,且来京城后,也已经和姜至见过面了。
更甚,他是有意要为姜至撑腰的。
所以,他对自己是莫大的怨气和怨怼的。
二人落座,逐光上了茶,傅嘉熹主动问询:“不知费大人来京城,在何处落脚?”
费大老爷报了客栈的名字。
傅嘉熹道:“不若费大人暂居国公府如何?”
费大老爷狐疑地看向傅嘉熹:“岂敢打扰?两家如今已经无亲无故,世子爷未免太过客套。”
傅嘉熹苦笑道:“元晦也不过是略尽弥补之意罢了。”
费大老爷在心底冷哼一声,这和老话说的“活着不孝,死了乱叫”有什么区别?
大可不必。
他摇摇头,道:“费某所言并非虚话,外甥女与贵府三爷落到仳离的地步,是她自己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我费某虽然心疼她的际遇,却也不是蛮不讲理之人。世子爷尽管放心,费某无意寻国公府的不是。”
傅喜熹见他坚持不肯,话锋一转,又道:“费大人此来京城,想必是为述职一事,若有需要元晦帮忙的,元晦当仁不让。”
费大老爷不由得攥紧了拳头,眼底渐渐溢满了红色。
这是以小人之心揣度他的思虑吗?
怕他嫌一座宅院价值太低,所以另以高官厚禄来诱?
费大老爷直勾勾地盯着傅嘉熹道:“世子美意,费某心领。说句恬不知耻的话,但凡是在外甥女不曾和离之前,费某也就腆颜接受世子的善意了,但是现在,绝无可能,费某不是没有求上进的野心,但绝不会踩着外甥女的血泪往上攀爬。”
傅嘉熹苦笑一声,道:“费大人误会了,元晦到底是晚辈,岂敢折辱大人?元晦所言,字字句句皆是真心。宅院,我是真心赠予,大人职位调动,元晦也真心帮忙。”
费大老爷怎会轻易相信他所谓的真心?
傅嘉熹沉声道:“大人就算没有上进的野心,难道不替姜二姑娘考量吗?据我所知,她与三郎和离后,并未回候府。这世间,怕是除了大人,姜二姑娘再无家人和倚仗了吧?”
这话说得费大老爷无言以对。
竖子此话诛心。
可偏偏自己无可反驳,就算他想做未未的倚仗,也得有能力才行。
费大老爷瞅着傅嘉熹笑了,道:“不愧是国公府下一任家主,看问题是一针见血。”
傅嘉熹自谦:“元晦年轻,还需磨练,在费大人面前,焉敢自傲?”
费大老爷心里憋屈,但不能说,他心一横,道:“世子诚意,费某已经知晓,如果您执意要弥补,那就都弥补给外甥女吧。”
他不清高,也无风骨,但有底线。
他不明白这位镇国公世子为什么坚持要补偿姜至。
分明他和世子夫人才是受害者?
退一步说,他但凡是个公道正义的人,也不会像先前那样待姜至了。
但他非要给,且给的这么多,为什么不要?
傅嘉熹并不意外,道:“就依费大人所言。”
他命逐光拿了一份地契来,道:“这是前进巷里的一处三进宅院,就请费大人转交,也好留姜二姑娘做日后容身之地。”
费大老爷没犹豫,伸手接了,道:“多谢世子美意,我代外甥女接了。”
…………
费大老爷再次见了姜至,把傅家补偿她的宅契给了她。
姜至莫名觉得好笑:“有意思,国公府怎么这么大手笔?”
舅舅没来时,他们会暗搓搓地对她施刑致死,舅舅来了,国公府便宁可破财免灾了?
真讽刺啊,外头名声传得多好听,内里仍旧是欺软怕硬的本质。
费大老爷悻悻:“我也奇怪,可在两家亲事上,本就是傅家欺人太甚,我想着,横竖一时半会咱们也奈何不了他们,既然他们愿意舍财,这便宜不占白不占。再说,傅家竖子有句话没说错,你与荣毅候府已然闹僵,在京城无以安身,有这座宅院也算有了退步。”
“舅舅说得对。”“姜至将宅契交还给费大老爷道:“收就收了,舅舅不必有负担。您不是说了,过几天舅母和表哥、表妹要来吗?正好在此处落脚。明年两位表哥也要来京城,住在自己家里总比住在客栈更安心。”
费大老爷坚持不肯要:“未未,若是舅舅贪图这点儿便宜,就不只这处宅子了。我之所以收下它,就是因为它是补偿给你的。”
姜至神色平静,目光却坚毅:“他们欠我的,补偿我也是应该的,收就收了,我才没心理负担,但是,舅舅,姜家我是一定要回的。”
费大老爷不赞成:“你何必赌气?既离了姜家,以后舅舅庇护你。你终究是个年轻姑娘,有些事且忍一时退一步,真的不必和他们硬碰硬。”
“道理我都知道,可是舅舅,我本就是个偏执的人,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死撞南墙不回头。何况候府是我爹打下来的基业,那里是我名正言顺的家,我不回那儿回哪儿?再则,我若跟着舅舅,岂不是白白便宜了他们?再说,舅舅家还有表哥、表弟、表妹尚未说亲,我不能拖累了他们。”
她顿了一息:“如果杀人不犯法,我绝对会以身犯险。”
姜至言辞激烈,情绪倒还平稳,可费大老爷依然听得触目惊心:“未未,你可千万别意气用事,为了这些烂人,不值得,你还年轻,得好好活着。你爹娘就你一个,若他们知道你这样,他们得多难过?怕是在地下,也难得安宁。”
姜至喃喃:“是啊,要活着,还要好好活着,只要活着,就一切都有可能。”
…………
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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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天色晴朗,大吉,宜出行,宜祭祀,傅家一家人去家庙祭拜,女眷们顺路去了静月庵。
姜二老爷也约了宗族长老去祭拜了祖先。
姜二夫人正忙着操持中午的宴饮,林嬷嬷急步进来回禀:“夫人,二姑娘回来了?”
“呵,呵呵呵。”姜二夫人畅快的笑出声:“藏了这些日子,她终于舍得回来了?当初那么有骨气,怎么样?外头不是那么好混的,还不是灰溜溜的回来了?吩咐门房,不许她进,当这候府是什么地方?岂容她说走就走,说回就回?”
林嬷嬷实在不想泼姜二夫人冷水,可不能不说:“夫人,二姑娘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姜二夫人不以为然,姜至有银子,从关市买几个婢仆很容易,但那又如何?婢仆卑贱,敢为了一个没根没底的和离之妇同偌大候府做对?
“二姑娘带了顺天府的衙役。”
姜二夫人一愣:“你说什么?”
林嬷嬷硬着头皮道:“二姑娘报了官,说是要告候爷和夫人侵占……先候爷的家产,虐待侄女……”
费大老爷按约定的日子接了姜至回城。
姜至只身一人去顺天府报案。
司狱接待了姜至,原本想公事公办,待听说她要告的是荣毅候府,脸色立刻就变了,他谨慎的对姜至道:“姑娘是荣毅候府的姑娘,与候爷是骨肉至亲,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家事嘛,还是坐下来好好聊聊的好。”
姜至似笑非笑的道:“确实是一家子至亲骨肉,可我被嫡亲二叔二婶娘害得无家可归,连家门都进不去,大人让我怎么和他们好好的聊?”
这位司狱倒是个实诚人:“姜姑娘,你毕竟是晚辈,要告的又是候府,不管最后结果如何,姑娘的名声一定会受到妨害,何苦呢?何必呢?不是在下畏惧权势不肯受理,实在是为姑娘考虑。”
死说活说,就是劝姜至息事宁人。
姜至便请了费大老爷出面。
费大老爷自报家门,他既是姜至的亲舅舅,又是官身,司狱二话不说便受了此案,并派了衙役随行到了荣毅候府大门前。
这世道就是这么讽刺,因为姜至是个姑娘家,所以谁都可以不拿她当回事。可但凡换个男人,又恰好是个官身,纵然职位不高,所有的事情就仿佛一下子消减了难度。
姜二夫人一边大骂姜至“她怎么敢的”,一边匆匆带人出了门。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姜至在外败坏候府声誉。
这会儿府门外已经聚集了好些看热闹的人,对着姜至一众指指点点。
有的人问:“这不是候府的二姑娘吗?她不进门,怎么倒带人在自家门口闹事?”
“自家门口?你没瞧见,这是拦着不给进吗?”
“为什么不给进?”
“嘘,听说这位二姑娘和傅三爷和离了,大抵荣毅候府觉得丢人呗。再说了,又不是亲闺女,不过隔房的侄女,扫地出门还不是理所当然的事?”
“姜二姑娘也是可怜,好好的候爷嫡女,竟成了候爷的侄女。”
23. 023
知情人感叹:“先候爷最是威武,能征擅战,曾是我朝数一数二的大英雄,可惜英年早逝,只留下这么一个姑娘,倒成了无依无靠的可怜人。
没办法,生死有命啊。”
“有什么可怜的,就算是侄女,可那是她嫡亲的叔父、婶娘,还能亏待她不成?还不是锦衣玉食的养着。要我说这姜二姑娘就是个不知感恩的白眼狼,怎么说荣毅候爷夫妻也养她这么多年,她不思回报,倒三不五时的就闹上一场。这要是我亲生的,我非打死她不可。”
更有人附和:“这话说得是,早听说这位二姑娘名声可不怎么好,未嫁时就和傅三爷有了首尾,要不是荣毅候府拿她爹跟国公爷的交情挟制,她都未必能三媒六聘地嫁进候府去,顶多一顶小轿抬进去做个妾。偏生嫁了也不安分,这不就被国公府扫地出门了?啧啧,这姜家也是前世不修,出了这么个姑娘,给先人蒙羞啊?”
费大老爷听了两耳朵,少部分所谓的知情人也知道的都是些片面之言,不知情的更是以自己的好恶附和,整体来说,倒大多数都是骂姜至的。
他十分生气,可向来知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他虽有功名在身,却不是京官直管,还真不能下令驱逐这些无知民众。
他只是担心姜至。
姜至倒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候府大门开了,姜二夫人眼底全是恨,脸上却是临时堆迭起来的急忧,她几步踉跄扑到姜至跟前。
姜至迅速后退了两步,一副对她避之不及的态度。
费大老爷则当仁不让的拦在了她的面前,肃着一张脸,同姜二夫人打招呼:“姜二太太,多年未见,别来无恙。”
“姜二太太”这称呼,真是好多年没提起过了,那是姜二夫昔年卑微身份的象征,她做候夫人久了,对这个称呼十分陌生。
判断失误,被个男人吓住,她惊慌失措的稳住身子,诧异的问:“你是谁?”
“二太太真是贵人多忘事,不怪,毕竟您早就不是从前的姜二太太,不用仰人鼻息的过活,早就眼高于顶,对于我这样的穷亲戚,早就抛诸脑后了。”
“你别信口开合,胡乱冤枉人……”
她才要端出候夫人的款儿来斥他退下,忽然怔住:“你是……”
“费某是先荣毅候夫人的嫡亲兄长,费长渊。”
门外的人听见费大老爷开口,不管是知情的还是不知情的,都听出更多意味深长的隐情来,你一句,我一句,他一句,交头接耳,传得越发热闹。
姜二夫人脱口质问道:“你怎么来了?”
费大老爷冷笑:“二太太这话问得好,当年我妹妹、妹夫撒手西去,费某原本是想接外甥女回费家的,是你和二老爷信誓旦旦的承诺会好好照顾外甥女……”
姜二夫人冷汗都淌下来了,她忙陪笑拦住费大老爷的话头道:“原来是费大老爷,您瞧瞧,两家久不往来,知道的说您清高,不愿借外甥女的情份攀附候府,不知道的,还当咱们候府瞧不起亲戚。既然你不远千里来了候府门口,还是进去说话。”
费大老爷预想过姜二夫人不是个好相与的,不然也不会苛待姜至十多年,还能在京城落个贤良淑德的好名声。
但也没想到她竟这般巧言善辩,那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总是带着锋锐,刮得人骨头疼。
在这么猝不及防的情况下,她都能三言两语间源源不断地给姜至泼脏水。
连他都有些招架不住,何况是姜至。
但他不可能和姜二夫人一句顶一句的还嘴,是理也不是理了,那是泼妇之间的互骂。
越看姜二夫人,费大老爷越心疼外甥女。
费大老爷声色俱厉的对姜二夫人道:“不必了,二太太既然把外甥女欺负得无家可归,我费某人再无能,也不会坐视不理。你们这样无情无义的二叔二婶娘,外甥女不要也罢。”
这是来找茬了,姜二夫人不由得冷了脸:“费大人说的这是什么话?二丫头自己嫉妒国公府世子夫人,做错了事,被傅家和离,是她自己不愿意回姜家,这一出去就是两个多月,我这做婶娘的日夜悬心,派了不知多少人到处去找,怎么倒成我们无情无义了?”
费大老爷气道:“你还是人吗?口口声声你是外甥女的婶娘,你就是这么带头先泼她脏水的?”
姜至轻轻拽了拽费大老爷的袖子。
他一个大男人,实是不擅和女人逞口舌之利,再这么和姜二夫人对质下去,别再把他气个好歹。
姜至开口:“二婶娘,侄女此番回家,是请你和二叔搬家的。”
她一开口,费大老爷便让开来,但目光坚锐,是给姜至撑腰的意思。
姜二夫人咬牙切齿,眼里的怨毒几乎都藏不住,却非要笑得十二万分慈祥,似嗔似怪的对姜至道:“你这丫头说什么浑话,二婶娘知道你又耍脾气,可你叫我一声婶娘,我这做长辈的怎么会和你计较。快让二婶娘瞧瞧,这些日子你到底去了哪里?可是受了不少苦吧?”
姜至戳破她:“二婶娘就别装了,你是真心惦记我在外头受没受苦吗?你是没拿到我和离之后的嫁妆,浑身难受吧?我虽在外头受了些苦,但和候府比,受的苦可小多了,起码没有婢仆三不五时的在我身前身后蛐蛐我是寄人篱下的孤女,说什么我是被二叔和二婶娘养大的,我带的和离之后的嫁妆银子也安安稳稳地落在我的口袋当中,不必时时担心二叔和二婶娘打她们的主意,就像我爹的产业和我娘的嫁妆一样,我不仅摸不着,甚至连看都不让看。”
这死丫头,居然把家丑都掀到了外人面前。
姜二夫人心里发狠,威胁姜至道:“二丫头,你已经和离,没了夫家,如今又对生身娘家这般诬蔑,就真不怕撕破脸,有家不能回?”
姜至笑起来,道:“家?哪个家?”她一指候府的匾额,问:“二婶娘是指荣毅候府吗?我来就是告诉二婶娘的,这是我的家,不是你和二叔的,所以特意请了京兆府的诸位大人们帮忙做个见证,还请二叔和二婶娘尽快搬走。”
“你油脂蒙了心,说什么胡话?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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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是荣毅候府,你二叔是荣毅候,和你有什么关系?”
姜至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来,道:“有没有关系,不是二婶娘说了算的,这是我从户部才翻出来的这宅子的房契。”
姜二夫人眼都瞪直了。
姜至看着她道:“荣毅候府的爵位,是我爹用鲜血、军功换来的,这候府也是当今陛下钦赐给我爹的。候府确实由二叔承袭了,但他于家于国做了什么贡献?他配得上候府的爵位吗?”
“配……配不配得上,陛下也同意你二叔袭爵了。”
“但这宅子上的名字可是我爹的。”
姜至把宅契展示给围观众人看,道:“我是我爹娘的女儿,他们的东西理当传给我,这道理没错吧?”
呼应者七零八落,有人仗着胆子道:“话是这么说,可你没有兄弟,你又是出嫁女,先候爷的家产也不该给你吧?”
姜至定定的看着他,问:“敢问尊驾,你有没有女儿?”
那人乍然万众瞩目,一时有些心慌:“……自然有的。”他明白姜至的意思,乍着胆子道:“可世俗理法……”
“但律法可从未说过,身为女儿,不能承继父母家产。不知尊驾是何人?”
“我……”他不敢坦白,怕被报复。
姜至也不难为他,只又问:“你的儿子是你的血脉,你所有的家产都是给他的,那么请问,你的女儿就不是你的血脉么?”
周围不知是谁噗哧一声笑起来:“只有儿子是亲的,难不成女儿是夫人偷人生的?”
这人恼羞成怒的道:“……不管儿女,自然是都是我的血脉。”
“既然都是你的血脉,有什么不同?你何故厚此薄彼?”
“当然不同了,儿子是要为我家延续香火,光耀门楣的。”
姜至笑道:“我没有兄弟姐妹,以后打算招婿上门,我也能为我爹母延续香火,这样,能承继我爹娘的家产了么?”
“可你……你……你是和离妇。”
“我是和离之身,那又如何?哪条律法不许女子二嫁?”
“……倒也没有不许,但和离即女子失德,为祖宗蒙羞,你怎么还敢如此大言不惭的?”
“我是否为爹娘蒙羞,我是不清楚,要不劳烦阁下去替我问问我爹娘?”
人群中又爆出一声笑,有人起哄:“就是,你要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做,你去地府问问先荣毅候爷?”
这人不敢再吱声了,不过是看个热闹,别一言不合就让人给送到地府去了。
姜至重新看向姜二夫人:“我已经向京兆府报了案,二叔和二婶娘这几天就好好理一理我爹的家产和我娘的嫁妆,若有损毁,就请照价赔偿。”
“……”姜二夫人恨不能把她手里的宅契抢过来,但众目睽睽之下,她不能,也不敢,只能咬着牙道:“二丫头,这事非同小可,不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总要你二叔和族中宗老们商量了之后再说。”
“别的都好说,这宅子,还请二婶娘尽快腾出来。”
24. 024
姜二夫人气得三尸身暴跳:“不可能,你二叔才是如今候府的主人。”
姜至诚心气她:“但这宅契在我爹名下,要不就劳烦二叔去陛下跟前亲自求套御赐的宅子来?”
姜二夫人脑门充血,忽然又抓住了姜至话里的漏洞:“你也说是御赐的,赐的是荣毅候。”
姜至不否认,道:“我承认,只要二叔能让陛下金口玉言,把这宅子改赐为二叔,我自然不会争。”
姜二夫人:“……”
姜二老爷敢么?他不敢。
陛下只是感念从前的荣毅候,这才让他拣了个漏。
但凡他有所建树,也不会十多年了在京城之中都还籍籍无名。
他不冒头还能苟着这荣毅候的位置,真要自己作死往高了跳,他有什么功劳?陛下一旦看见他,只怕当即就会削了他这荣毅候的爵位。
姜二老爷闻讯匆匆赶来,二话不说,先甩了姜二夫人一个耳光,不由分说,把着费二老爷的手臂就往府里拖:“费兄,你我多年不见,甚是想念啊,好不容易聚聚,今日说什么你都得留在府里用个便饭。”一边哈哈笑着一边又低声道:“女人家不懂事,有什么话,咱们男人之间商量。”
费大老爷看向姜至。
姜至微微颔首,她没奢望过凭着这么几个看热闹的人,就能逼得姜二老爷夫妻把欠她的都还回来,事情最终还得彼此坐下来解决。
姜二老爷给管家使了个眼色,他则半挟半拽地将费大老爷弄进候府。
姜二夫人也不蠢,命身边的嬷嬷和丫鬟将姜至前后拥住,将她一并带进候府。
管家则拦住了京兆府的衙役,陪笑递了一袋碎银子给小头目,道:“大过年的,劳动几位大人白跑一趟,这是咱们候爷给的辛苦费,大家回去打壶酒暖暖身子。”
又低声道:“我家二姑娘从小脾气就暴,又犟,还认死理,候爷和候夫人对她是极为宠溺的,不管怎么说,到底是一家子骨肉不是?这一家子骨肉,哪儿有碗沿不碰筷子的?说什么报官不报官的,那都是一时气话,还请大家口风紧些,别往外传。”
这些衙役没什么身份地位,今日来也是碍着费大老爷到底是官身。
可费大老爷又不是京官,和荣毅候府比起来,这些衙役自然知道该向着谁。
是以这些衙役拿了银子,假惺惺地说了几句“候府家事,合该在家里解决,这要是闹得满京城沸反盈天的,候爷脸上也不好看不是?若再传到御史耳朵中,不免要参一个候爷治家不严……”
“是,是,是,几位大人慢走。”
………………
等到候府大门从里关上,姜二老爷才松了口气,他见京兆府的衙役不在了,立时就变了脸色,习以为常的开口就斥责姜至:“二丫头,你到底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费大老爷猛地甩开姜二老爷的手,冷笑道:“姜兄这就不装了?原来骗我等进来是想赶尽杀绝不成?我费某人还在呢,你就这么对我外甥女,我不在的时候,可见你又多穷凶极恶了。”
“我……”姜二老爷解释:“费兄也是一家之主,家丑岂能外扬?我对二丫头严加管教也是为她好,要不然……”
他一脸心痛:“你是不知道,都是她二婶娘纵容的,二丫头被惯得无法无天,不知捅了多少娄子,不然,何至于好好的镇国公府的亲事,被她搅得以和离收场呢。”
“闭嘴。”费大老爷勃然大怒:“外甥女和傅家的事,我已经亲口向傅家求证过了,连傅家都不曾恶言恶语,你这做叔父的是怎么昧着心肠说出这么歹毒的话的?”
他一把揪住姜二老爷的衣襟,一拳挥过去,正中他的面门:“我也为你好一回。”
姜二老爷只闻得一阵风响,面门就挨了一拳,酸涩感涌上来,他是眼泪鼻涕齐飞。
疼得眼睛睁不开,胡乱乍着手臂想要掰开费大老爷的手,有两股热流汩汩而下。
他用手背一抹,一片刺眼的腥红。
在一众女人尖叫声中,姜二老爷用力扯开费大老爷钳子一样的手,道:“费兄,有话好好说。”
费大老爷不语,只一味的挥拳。
趁他无法挣扎时,又大声斥道:“好你个衣冠禽兽,背着我欺负外甥女,当着我的面还敢和我动手?我若不打你,倒像我怕了你。凭你再是荣毅候,我也绝不会手软。”
姜二夫人尖声叫:“来人,来人,府里的护卫呢?还不把这强闯候府的贼人拿下。”
姜至望着姜二夫人道:“二婶娘好大的威风,你想拿下谁?”
姜二夫人恶狠狠地盯着姜至。
如今已经撕破脸了,不如就趁这个机会把她弄死得了。
候府再是空架子,到底是候府,只要没人多管闲事去告,谁管她们舅甥怎么死的?
“二丫头,你都离开姜家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听着姜二老爷的惨叫,姜至愉悦的微笑,道:“你们从前欠我的,还没还呢?别以为我和离了,你们就都安全了,这里是我的姜家,我为什么不回来?”
“真是天真,天堂有路你不走,这地狱可是你自己主动要回来的。”
姜至朝着姜二夫人走过来。
姜二夫人只觉得心手一阵刺痛,到底还是害怕,厉声斥责一旁的丫鬟婆子,道:“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拦下她?”
姜至大笑,道:“看你这怂样?我还没做什么呢,你怕什么?就这还想弄死我?你以为我只身前来,会在外头没有准备?但凡我今日少根毫毛,你这候夫人便是做到头了。”
姜二夫人语塞。
她了解姜至,知道她无依无靠,不会有帮手,可她不了解费大老爷,想着他怎么也是做知州的,不会没有脑子,他既然敢来,肯定就有后手。
那边打架的两人终于撕扯开了。
费大老爷依旧衣冠楚楚,姜二老爷就狼狈多了,发冠被踩扁了,头发在风中披散飘摇。
衣襟被扯开了,袖子也被撕裂了半截,脸上更是开了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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坊,青一块,紫一块,鼻血更是抹得到处都是。
姜二夫人尖叫骂费大老爷:“你是土匪吗?怎么说动手就动手?这里不是你费家,这是荣毅候府,天下脚下,不是你这小小的地方官就能撒野的。”
姜二老爷一边捂着鼻子一边喝斥姜二夫人:“你闭嘴。”
他虽深恨费大老爷,也恨不得关门打狗,把他弄死在府里,但也只能想想,太不现实了。
荣毅候府没有那个兜底的实力,费大老爷也不是寻常百姓,真要弄死他,自家也彻底完了。
他转向费大老爷,诚恳的道:“费兄,是我心急说错话,但我实是不敢苛待了二侄女,都是误会。费兄,我知道你心疼侄女,你打我我不和你计较,现下咱把误会说开,就都过去了,如何?”
费大老爷将气息喘匀,淡定闲适的笑了笑,道:“甭光说漂亮话,这顿打是该受的。我不怕你和我计较,横竖咱们之间的帐不怕算。”
见他不再动手,姜二老爷又凑上前,非要拉着他私下说,费大老爷明白,不外是软硬兼施,各种承诺给他好处,好让他偏帮罢了。
费二老爷冷笑:“我不远千里来到京城,就是为外甥女撑腰的,她已经没爹娘了,我若再不帮她,还是人吗?那是畜牲不如。”
他双目咄咄,盯死了姜二老爷,唾沫星子都溅他脸上了。
被骂“畜牲”的姜二老爷心里又气又怒还有些心虚,见费大老爷和块臭石头似的说不通,也不装了,道:“你真以为你能帮到她?我再怎么不济,也是荣毅候,在这京城里好歹也认识些亲戚故交,再说,还有亲家镇国公府。你呢?无亲无故,你总不想为了你外甥女,便把自己……的前途都搭进去吧?”
就差明说要想方设法弄死他了。
费大老爷冷笑的看着他,道:“看来姜二老爷不会说人话,就是挨打挨少了。”
出奇不意又是一拳捶到他胸口。
姜二老爷被捶得胸腹震动,一口腥红老血涌上来,噗地吐出来。
他气地在心里大骂:这个莽人,明明他就是个读书人,怎么这么大力气?
自己威胁还只停留在口头上,他的威胁可拳拳奔着自己要害来的。
他抬手求饶,自以为好心的道:“费大人,向来忠言逆耳,我哪儿说错了?你自己好好寻思寻思,二丫头已经是和离妇了,真跟着你回了扬州,她也寻不到什么好人家,还不如留在京城,仗着候府姑娘的身份,总能再嫁个门当户对的好儿郎。”
费大老爷哼一声,道:“我承认你说的有点儿道理,但道理不多,这都是之后的事,眼下总不能就这么不痛不痒地揭过去。”
姜二老爷振作精神道:“费兄有什么条件只管提。”
费大老爷看向姜至:“外甥女的条件就是我的要求。”
姜二老爷:“……她还是个孩子……”
“孩子怎么了?她是正儿八经的姜家人,是我妹妹和妹夫唯一的孩子,是姜家大房现下的话事人。”
25. 025
姜二老爷气怒不已,却不能放弃这好不容易争取来谈谈的机会。
当下一行人去了待客厅。
姜至径直开口道:“分家吧,候府我不跟你争了。”
“……”听姜至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大放厥词的话,姜二老爷气得血液倒流,他道:“你倒是想争,你凭什么争?”
费大老爷猛地看过去,道:“外甥女是我妹夫唯一的遗孤。”
遗孤又怎么样?她就是个姑娘家。
可看一眼又捏着拳头的费大老爷,姜二老爷又把那口憋屈咽下去。
他才不会上当,这姓费的就是故意找茬想揍自己出气罢了。
姜至嘲弄的看向姜二老爷:“二叔还真别激我。”
姜二老爷一脸不屑:“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有野心是好的,可没有能力,你的野心也就是个笑话,从前你受到的教训还不够吗?”
“二叔也说是从前,以后怎么样,可就不由二叔说了算了。废话少说,你要不肯分家,那就滚出候府。”
“你……你也未免太狂妄了,我就不信了,这事告到陛下跟前,他还能向着你说话不成?”
“好啊。”姜至才不怕激将,她做势要起身:“我能告到京兆府,就能告到大理寺,大理寺一手遮天,我便去敲登闻鼓。”
姜二老爷是真被姜至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劲儿给噎住了。
他不怕她去告,他怕这些传闻传出去,看他这爵位得来太过容易的对头借此弹劾他。
费大老爷打圆场道:“外甥女,别说气话,你一个年轻姑娘家,自己分府而居不够安全。”
姜二老爷不知道姜至有什么底牌,但如果姜至真的打着两败俱伤,玉石俱焚的主意,他是不愿意的。
因此立刻假笑附和费大老爷,道:“就是,就是,费大人所说不错,二丫头,你一个人住,不安全不说,说出去也让人笑话。再说你年纪还轻,早晚还得再嫁,这府分不分的有什么区别?”
姜至懒得看他的核桃脸,只道:“我和你们住这么多年,也没安全多少,五年前,二婶娘的外甥没半夜三更的摸到我的房里?”
姜二老爷跳脚,恨不得去捂姜至的嘴,一边看费大老爷脸色一边躲,气极败坏的道:“都是误会,是德哥儿喝醉酒迷了路。”
费大老爷又要动手,姜至拦住他,道:“至于旁人笑话不笑话,笑话的是我,分家之后我和二叔就是两家人,笑话不到二叔头上去。何况,这么多年,我受到的笑话少吗?不过是外人罢了,伤不着筋动不着骨,我不在乎。还有,我不会再嫁,我要替我爹娘招个上门女婿。”
“你,你,你这孩子,真是想一摊是一摊儿。”
费大老爷沉着脸:“我同意外甥女的想法。”
姜二老爷气得直翻白眼:“费兄说笑了,只有家境贫寒的人家才会招婿……再说了,谁家好人家的子弟肯做赘婿?”
姜至挑挑眉,道:“不招婿也行,那我就给我爹娘找个弟弟回来。舅舅,我爹在外有个妾生子,今年已经十六了,一直养在你身边是不是?到了现在这个境况,也不是替我爹遮羞的时候了,也不用顾及我娘的面子好看不好看。我看还是把我弟弟接回来,到时候……”她噙着冷笑看向姜二老爷:“也不知这爵位会不会还给我们长房。”
姜二老爷大骇:“什么妾生子?胡说八道,我怎么不知道?你哪儿来的弟弟?”
说到最后,越发声色俱厉,恨不能立时把姜至口中的“弟弟”找出来立即打死。
姜至就那么坦然无惧的瞅着他:“我爹的事,二叔怎么可能事无具细都清楚?这个弟弟,我说有就有,自有舅舅给我做证。”
费大老爷很服气姜至这灵活的小脑瓜,他一边在心里琢磨“我上哪儿去给你找个十六岁的弟弟去?”,一边又忙不迭点头:“自然,我也是受你爹临终所托,虽说对不起你娘,但你孤苦无依,说不得也只好让你弟弟重新认祖归宗了。
最后发狠:博今年纪正合适,实在不成,就把他过继给妹妹、妹夫也挺好。
姜二老爷看费大老爷和姜至都神色笃定,一时也分辩不出他们说的是真是假。
可不管真假,有费长渊给姜至背书,真要弄个成年的男子回来,这候府爵位还真悬了。
宁可信其有,权当破财免灾了。
万般无奈,他只好道:“分家可以,但我才是荣毅候,要搬你自己搬出去。可你爹的家产,早就一部分归了公中,一部分给了宗族,所剩无几。至于你娘的嫁妆,你和离的时候,我不是补给你了么?足足五万两呢。”
他一边说一边心疼。
姜至一怔,她当时就猜到了,依着二叔的无赖,他怎么肯掏十五万两?可她还是高估了他,以为国公府就算愿意添补,也超不过一两万两。
断断想不到,二叔居然只出了三分之一。
姜至不明白傅嘉熹发什么疯,明明她坑死了他没成型的孩子,他恨她都来不及,做什么这么大方?私下贴补她十万两银票不说,还补偿她一座三进宅子。
京城的宅子未必值多少钱,最关键的是有钱没处买去。
她不动声色的把疑惑吞下去,面上做怒色道:“二叔真是好算计,你补给我的分明是你私吞的我的嫁妆。”
姜二老爷豁出去不要脸了,道:“是你的嫁妆,可你哪儿来的嫁妆?还不都得算在你娘的嫁妆里。”
姜至点头,发狠道:“好,二叔要这么耍无赖,我这就告到大理寺去。”
姜至豁得出去,姜二老爷豁不出去。要是就姜至一个人,他是万万不怕的,可有费长渊在呢,这事真闹得沸反盈天,就算费长渊和姜至达不到他们的预期,自己也得不到好果子吃。
他一咬牙,一横心,道:“你娘的嫁妆,我再补给你两万两,再多真没有了,府里捉襟见肘你又不是不清楚。”
“呵。我知道二叔为什么拿不出我娘的嫁妆。舅舅,待会儿出了府,您就再去傅家跑一趟,拿着我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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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妆单子,和先世子夫人的嫁妆单子好好对一对,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大姐的嫁妆里有七成都是我娘留给我的。”
费大老爷气得手都哆嗦了,他懒得再看姜二老爷那猥琐的嘴脸,道:“我简直就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人,和他还有什么说的?我就去镇国公府对嫁妆单子。”
姜二老爷一心巴着镇国公府,哪儿敢把自己做过的丑事丢到国公府面前?
一口老血哽在喉咙口,忙道:“补,我补还不行?”
姜二夫人尖叫一声:“候爷?”
拿什么补?真要补给她,自家日子还过不过了?
姜二老爷没好气的道:“闭嘴。”
他喘了好几口气,才平复了情绪,对姜至道:“分家不是小事,咱们爷俩说了不算,总要知会族中宗老一声。”
费大老爷反对:“堂堂荣毅候爷,自己家的事还做不了主?有你,有我,分家有什么难的?”
既然脸都不要了,那就都别要了。
姜二老爷道:“银子我真没有,你要非逼人太甚,我也只能写个欠条。”
费大老爷才想说话,姜至开口道:“我不信你。”
“那你想怎么样?”
“我娘的嫁妆我可以不要,那就把候府一分为二,自此各不相关。”
“不可能,候府本就一体,怎么一分为二?横竖你本来就住在府里,单独给你个院子还不够?以后你的吃穿住行,你自己负责,我和你二婶娘绝不掺和。”
姜至淡笑,道:“也行,我要东苑。”
姜二老爷忍痛:“可以。”
“那就再把我爹娘的地契和铺子分一分吧。”
此话一出,姜二老爷夫妻心疼的五官都扭曲了。
…………
足足掰扯了一天,费大老爷和姜二老爷都有些声嘶力竭,不管对方情不情愿,到底还是分住不分家。
候府把正院和西跨院留给了二房,姜至分到了东跨院。地契姜至只分到了三百亩,其中还包括一百亩贫瘠的山林。
铺子则有两处,一处是米面杂货铺,一处是卖成衣的铺子。
显见地姜至是吃亏的,但费大老爷和姜至都清楚,这已经是能从姜二老爷手里抠出来的极限。他们舅甥俩完全是空手套白狼,身后没有仗势,再拖下去,只会让姜二老爷有更充足的转移家产的准备,因此只能见好就收。
姜二老爷眼睁睁地看费大老爷和姜至远走的背影,气得一脚踢翻了椅子,他发狠道:“我就不信你这姓费的老匹夫还能一辈子赖在京城不走?等你走了的……”
候府虽是空架子,可他要人有人,要势有势,还愁对付不了姜至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要说她仍旧是蠢,但凡她拿了那五万两银票,跟着费长渊去扬州过活呢,也能安安稳稳的过完下半辈子,偏偏她非要留在姜家。
蠢才好啊,待她悄无声息的一死,分什么大房二房,她留下的银子还不都是二房的?
26. 026
东跨院在候府里又称东苑,原本内外有百八十号人负责打理东苑的,这回一分家,底下的婢仆们便成了没头苍蝇。到底是继续留下来,还是想方设法去候府?
姜二夫人到东苑清点人数,还想拿捏姜至:“你总要人服侍,这些人都是府里老人儿了,又对东苑熟悉,不如就留给你。”
“那就多谢二婶娘了。”姜至一摊手:“好人做到底,二婶娘索性把他们的身契都给我吧。”
又要身契?!姜二夫人见她如今不似从前那般蠢笨,不免懊悔自己过于慷慨了,明明前车之鉴没过去多久。
她想反悔。
可转念一想,姜至一个年轻姑娘家,又没管过中馈,这些婢仆又各个奸懒馋滑,凭她一时半会未必拿捏得了。再说了,这些人里有自己的心腹,到时候想对她做些什么,还不用生硬地再安插人手了呢。
当下痛痛快快的应下:“这个自然。”她皮笑肉不笑:“二丫头,以后你可就是大房顶门立户的当家人了,以后是好是坏,再有什么三长两短,可别赖在我和你二叔头上。”
姜至淡笑:“彼此彼此,以后二婶娘那边受到该有的报应,也别赖在侄女头上。”
姜二夫人:“……”
好想撕了她的嘴。
她如今毫不掩饰对姜至的厌恶,想着她仗恃的不过是她那个舅舅,又是不屑,又是怨愤,她满是不甘的道:“你仗着你舅舅在府里作威作福,孰不知靠山山倒,靠人人跑,等你舅舅走了,你还不是照样孤立无援?”
姜至抱臂冷笑:“二婶娘终于不装了?这样多好,我看了这么多年你那伪善的嘴脸,看得都恶心了,以后就这样,想说什么,亮亮堂堂地说,别嘴上一套,心里一套,你就不怕那些阴暗心思在你阴暗的心里发臭发烂,生了蛆?”
姜二夫人气得尖叫:“姜至,我到底是你的长辈,你这样满嘴喷粪,便是大不孝。”
嗓子都破音了。
姜至上下左右,对姜二夫人好一通打量。
她想,原来把别人逼疯,心里是这么一种感觉。怎么说呢?是心理上的扭曲的痛快,是精神上践踏他人的爽感,再掺杂傲慢睥昵中的轻视,完完全全可以放大心灵深处最丑恶的自我欺骗。
姜至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啧啧啧,二婶娘以前一定没少喷,不然这么熟悉?见人自当说人话,见着你,能有什么好话?”
姜至还真是抖起来了,以前她哪儿敢这么放肆?
偏偏没法再像从前那样拿捏她,姜二夫人想仗着长辈的身份再教训姜至已经不好使了,她磨着牙,道:“好,好,好,你就小人得志吧,咱们就走着瞧,我倒要看看你离了我们,又能走多远。”
姜至笑眯眯的道:“我不会走的,这候府是我爹赚下来的家业,我一定会活得好好的,活在你和二叔的眼睛里。至于你们,我才要等着看你们是什么下场。”
不用说以后,现在她就已经成了眼中钉了。
姜二夫人暗啐一声:年少轻狂,她真以为她分了家就是赢家了?以后日子长着呢。
姜至又道:“想必二叔同你说过了?在外头,我还有个已经长成的弟弟,虽说是庶弟,他却仍旧是我爹的儿子。”
她眼看着姜二夫人脸色大变。
一字一句,堪比发誓:“我一定会把他接回来,让他上姜家的族谱,就是拿鞭子抽,我也要把他抽得比姜珏出息十倍。到那时,我倒要瞧瞧这荣毅候府的爵位还会不会是你们一家子的掌中物。”
“不可能。”姜二夫人心乱了:“你从外头找来的野种,族里不会认,我和你二叔也不会认。只要我们不认,他就什么都不是。”
说完仓皇地离开了东苑。
费大老爷颓唐的对姜至道:“是舅舅没用,没能替你争取到你该得的权益。”
东苑正乱着,姜至还没来得及梳理,因此亲自倒了一盅温水递给费大老爷,笑着宽慰他:“舅舅,我压根就没想过分府。”
“你……”
姜至目光坚定:“二叔和二婶娘不会同意,宗族也不会点头,倒未必没有办法,可惜太耗费精力。最主要的,这里是我爹娘留下来的,我绝不会走。”
费大老爷叹气:“未未,不是舅舅打破杵楔,你真的大可不必……什么都是虚的,就算你爹活着,也未见得赞同你这样不顾一切的同你二叔斤斤计较,人是最重要的,只要活着,钱财也好,家产也罢,都是可以重新赚回来的。”
生怕她真的不顾性命对姜二老爷夫妻做什么。
姜至摇头,安慰费大老爷:“我不会和二叔他们明火执仗的做什么的,舅舅放心吧。”
费大老爷哪里能放得下心?
可姜至不肯听,他也没办法。
他只能道:“你如果非要住在姜家,那就……别急。”
他意有所指,又不能明言:“东苑需要收拾,我不能在京城久留,好在过些日子你舅母和外祖母就快到了,到时有她们陪着你,你二婶娘再想对你做什么,总会有所顾忌。”
姜至笑着婉拒道:“外祖母和舅母难得来京城一趟,该我尽地主之谊才对,哪儿能让她们为我操劳。再说,她们对京城,还未必有我熟悉。我会好好照顾外祖母和舅母的。”
姜至没打算指望任何人,但不指望不代表她不向舅舅求助,这次如果不是舅舅出面,她连最简单的报官都报不成。
这世道对女人太苛刻,永远把女人放在弱势地位,任何一个地位不显的男人都能对女人露出不屑一顾的轻视来。那种天然的优越性,是多年聚下来的社会对女性的压榨以及对女性的偏见。
可偏偏这是个男人为主的社会,只要他们想,就有各种办法阻碍女人们做成事,甚至还会用各种条条框框束缚女人们,让她们连宅门都出不去。
她不怕,慢慢来呗。
…………
东苑的人很快知道自己换了主子,三三两两结伴到了正院。
就见曾经的姜二姑娘手里拿着一撂身契,漫不经心的一张一张翻看着。
众人心里忐忑,一部分人觉得无所谓,服侍谁不是服侍?一部分人心里不甘,跟着二姑娘有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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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前程?
暗暗琢磨到底求三亲六故里的谁更合适,得尽快离开东苑才是。
另有一部分已经开始野心勃勃。
分家已成定局,候爷那边人员都是服侍候爷十多年的了,自己再怎么往上巴也巴不上,还不如一心一意的服侍二姑娘,说不定还能落个管事当当。
东苑的管事姓张,四十多岁,这会儿一边心里打着鼓,一边殷勤上前:“二姑娘,东苑的人都在这儿了。”
姜至抬眼,慢声吩咐:“按男女分成两队。”
脚步杂乱,很快按男女分好。
姜至又吩咐:“按个子高矮,各自排好队。”
在这个空当,她把眼前的人大致看了个清楚。
刺头肯定有,但总体来说,这些人还是能听懂话,也肯听话的。
她坐直身体,开口道:“和大家知会一声,我,和荣毅候府分家了,以后会自立门户,之后这里便是姜家大房,姜府。”
众人一阵唏吁,接着便忍不住交头接耳的低声议论。
姜至轻笑了一声,道:“想要议论,待会儿回去议论个够,现在先听我说。”
众人立时噤声了。
姜至环视众人一圈后,道:“我和诸位没怎么打过交道,不知各位都是什么心思,所以现在给各位一个机会。愿意留下来的,那就好好干,别生二心。不愿意留下来的,我也不为难,每人拿了银子赎了自己的身契,以后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众人哗一声又如沸了的水,有人抱怨:不公平,咱们签了身契是和候府签的,就算是撵了咱们,也该回候府才是。
有人怯生生的问:二姑娘,这赎身银子是多少?
还有人问:你走不走?你呢?我?我还没想好……
姜至抬手,示意众人安静,道:“愿意留下来的,站到左边。想走的,我拿了你们的身契,有什么问题一个一个的问。”
东苑一共一九十个人,男的四十七人,女的四十三人。
愿意留下来的共有五十二个人,虽不是老弱病残,但瞧着就不大精神,其面貌也萎靡,也不是什么有头有脸的管事。
姜至表示理解,年轻人更有闯劲,想要去更有扑奔的地方,情有可原。
她不问他们为什么要走,只问哪年进府的,平时做什么,然后只有一个要求:按当初的身契银子,原价自赎即可。
有人拿回了身契,却又犹豫,问姜至:“二姑娘,若是小的们没有去处,还想再回来,您可否收留?”
姜至冷笑:“不收。”
“可小的在候府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我说了,这里以后是我们大房的姜府,你的功劳和苦劳,和我说不着,去找候府。”
“二姑娘忒以的狠心了。”
姜至笑了:“怎么不说你们贪心呢?既嫌弃我这里没前程,又怕寻不到比我这儿更好的前程?怎么,你一个做婢仆的,还想要求主子按你们的心意做决定?”
她眉眼一厉:“再废话,我把你们卖到关市去。”
27. 027
眼见这位二姑娘不是个好惹的,众人不敢再多嘴了,拿了身契,老老实实的走人。
至于心里怎么骂,姜至不清楚,她也不在乎。
…………
姜二夫人听说东苑的下人几乎跑了一半,忍不住畅快大笑:“活该,这才哪儿到哪儿,以后的乐子多着呢。”
她发誓要比姜至会做人,会行事,更大方,因此吩咐人:“从东苑回来的,不拘是谁,只要愿意,尽可以到咱们这两处院子里做活,月银比从前翻一倍。”
林嬷嬷自打在镇国公府被姜至揭发挑拨离间,谋害姜欢,替姜二夫人背了锅,就结结实实挨了顿打,养了这两个多月,才勉强起身,这会儿仍旧服侍姜二夫人,她劝姜二夫人道:“夫人,您就算是想收买人心,也得适可而止,东苑的人回来涨了月银,那咱们正院和西苑的呢?不患寡而患不均,若到时因为月银致使府里怨声载道,可就得不偿失了。”
姜二夫人自有主意,她得意的一笑道:“都是暂时的,不超过半个月,我要让东苑没人可用。那死丫头不是有银子吗?那就让她花,我倒要看看她的金山银山能支撑她多长时间。”
……
这天一早,姜至坐在桌前,拿了纸笔,一边磨墨,一边琢磨着贴子怎么写。她既回了姜家,且日后要在京城中走动,总要让人知道她回来了。
她虽不得人心,却也有两个狐朋狗友,只不过她性子不好,能跟她玩到一处的又能是什么好人?
和她投脾气的,一个是荣国公府的小儿媳妇贺六奶奶,生得美艳,却性子暴烈,又最爱吃醋,不允许丈夫身边有雌性生物存在。
京城都笑话她:“贺六爷身边的蚊子都得是公的,一只母的都逃不过贺六奶奶的慧眼。”
偏偏贺六爷这人生性风流多情,婚前在家里肆无忌惮,婚后被贺六奶奶管得烦不胜烦,便转向外头。横竖花楼、青楼、酒楼、南风馆有的是。
另一个则是长宁候府的穆四奶奶。
穆四奶奶出身寒微,因缘际会,嫁给了病弱的庶出穆四爷。
夫妻两个在府里都不受待见,且她又多年未有身孕,公婆和府里长辈不断施压,想要给穆四爷纳妾。
穆四爷虽文弱,却是真心爱重穆四奶奶,抵死不肯。
饶是如此,穆四奶奶的日子也过得水深火热。
姜至才要下笔,听见外头响起脚步声,有丫鬟的声音传来:“三姑奶奶来了?您是来见二姑娘的吗?容奴婢通禀一声……唉呀~”
接着是个年轻妇人的斥责声:“滚开,哪儿有你说话的地儿,再不让开,我就让母亲把你拉出去发卖。”
说时门帘一掀,姜三姑娘,户部侍郎家的三太太姜润便进了门。
姜至微噙冷笑,和她对视:“哟,什么风把郑三太太吹到寒舍来了?”
姜润同样是庶女,嫁得远不如姜欢好。
郑三老爷早年中了举,现下在户部任正七品的参事。
他比姜润大了十岁,前头娘子留下两子一女。
姜润嫁过去两年有余,至今尚未有身孕。
但她是姜二夫人手里的一把好刀,姜至未嫁时,姐妹俩就没少生龃龉。有姜二夫人撑腰,没娘的姜润就是自觉要比姜至高着一等。
如今听说姜至和离,她便匆匆回了娘家,打着送节礼的名头,在姜二夫人三言两语的怂恿下,就来寻姜至的晦气来了。
她不屑的瞟了姜至一眼,道:“姜至,你怎么不去死?”
姜至低笑了两声,摇摇头,道:“打你我都嫌手疼,滚。”
姜润从前就瞧不惯姜至的这份傲劲,没少说“你狂什么?就算大伯曾经是荣毅候,可他早死了,你如今就是候府的姑娘而已,比我高贵到哪儿了”诸如此类的话。
姜至哪受得了这样的话?没少动手打她。
一动手,姜润就闹到姜二夫人跟前,姜二夫人一边拱火:“那是你二姐姐,她自小没了爹娘,就算脾气大些,你也多容让着点儿。”一边罚姜至抄佛经,美其名曰“静心”,转手就给姜润赏些布料、首饰以做安慰。
现在姜至都成弃妇了,居然还这么嚣张,姜润气上来朝她就要动手。
还没靠近,姜至抬腿,一脚将她踢倒在地。
姜润摔得屁股疼,一时顾不得起身,愕然的瞪大眼:“你敢打我?”
“谁让你上赶着找打呢?”姜至走到她跟前,抬脚将她欠起的上半身又给踩下去,不怒不恼的问:“我为什么该死?”
姜润气得喘着粗气:“你这没廉耻的女人,都成弃妇了,你怎么还有脸活着?你就该一条白绫吊死自己,免得给姜家姐妹蒙羞。”
姜至嗤笑一声道:“我死不死,就不用你操心了,想死你自己去死,怕死后没脸见人,你就以发覆面。”
“姜至,你怎么有脸回姜家的?”
姜至理了理裙边,盯着自己的绣花鞋,冷冷清清的道:“郑三太太,你一个泼出去的水,凭什么管姜家的事?”
“我……你还是嫁出去的女人呢?”
“不错,但我现在又回来了,而且是姜家长房的姑娘,这东苑现在是我们长房的地盘,你不经通报,擅自强闯,我这一脚只是给你的教训,再有下回,打死不论。”
“你敢……”姜润信了姜至的威胁才怪,她扯着脖子道:“这荣毅候府是我娘家,我想回来就回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以为你是谁?还你们姜家长房?长房早就没人了……”
姜至叹息一声,苦恼的道:“真是听不懂人话啊。”
她松开脚,略略放松。
果然姜润一骨碌从地上站起身。
她还要往姜至身上扑,试图去抓她头发,抓她脸。
姜至抽冷子一把攥住姜润的手臂,反手拧到背后,将她推到门口,然后喝令:“来人……”
姜润的两个丫鬟就守在门外,见此情景忙要上前。
早有两个粗使婆子上前将她二人拦住。
这一对主仆三人像是被强行分开的怨侣,彼此眼泪汪汪的伸手互相叫着。
姜至又叫来了两个粗使婆子,伸手掏出一张银票,吩咐道:“这有五十两银票,你们四个将郑三太太送回侍郎府,就说我虽是她堂姐,但她终究已经嫁人,现下是郑府的三太太,我没那个资格再教训她,就让郑府好好教教她为人处事的道理吧。”
向来是有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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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使鬼推磨,虽然东苑的人和姜至相处时间不足两天,却早晓得这位主子真好侍奉,只要肯踏实做事,赏赐是相当丰厚的。
四个婆子伸手接了银票,扭着姜润主仆三人就走。
姜润不甘心的扭头大叫:“姜至,我是侍郎府的三夫人,你怎么敢如此对我?”
“聒噪,做都做了,还什么敢不敢的?”
这四个婆子虽是从前做粗活的,却又不蠢,有那机灵的立刻掏出帕子,三下五除二的堵住了姜润的嘴。
姜至又嘀咕:“看来两府隔断的院墙要尽快砌好了,不然什么阿猫阿狗都往我这里闯。”
…………
姜二夫人一边悠闲的喝着茶,一边打理节礼,心里满是愉悦。
她对姜至和姜润的性格再了解不过,一个比一个暴躁,一个比一个蠢,那是纯纯的针尖对麦芒。
只要她们姐妹俩闹起来,自己再装可怜安慰姜润几句,等姜润回到郑府,她必然要到处嚷嚷姜至有多蛮不讲理,有多不孝不悌。
这招借刀杀人用得多妙?不费自己一刀一枪,就能兵不血刃,她真是佩服自己。
一直忙到快正午了,丫鬟来请示:“太太,该传午饭了。”
姜二夫人示意管事媳妇、婆子们下去,又喝了一口茶,这才恍然惊觉:“东苑那边怎么样了?闹起来了没有?”
另有丫鬟回禀:“闹起来了,二姑娘命人去外头请了砖瓦工匠,说是要把两府的隔断堵死。”
姜二夫人就是一皱眉。两府相通就是两道门,堵不堵的,也不妨碍她们这边行走。
等等,这不是重点。
她问众人:“三姑奶奶呢?”
诸人皆摇头:“不知道。”
忽然有人道:“先前三姑奶奶说要去东苑的,还,还没回来。”
姜二夫人一时心里没谱,却也想不到会发生什么,只疑惑道:“莫不是这姐妹俩相谈甚欢,二丫头留了三丫头用午饭?”
到底不放心,又着人去问郑府跟来的婆子,结果一致摇头:“三太太自进了候府,就没出来过,车夫和车马都在门口轿马厅候着呢。”
姜二夫人这颗心七上八下的,再没了先前的洋洋自得,她沉吟了一会儿,打发身边的人:“过去瞧瞧?就说请二姑娘到这边来用饭,正好她们姐妹俩也好好叙叙旧。”
这传话的小丫鬟没一会儿就跑了来:“夫人,去东苑的门封死了,过不去,奴婢得出府从东门绕,特来拿出府腰牌。”
姜二夫人:“……”
姜至这死丫头,她可真会给人添堵。
饭点过了,姜二夫人还在等,饥肠漉漉的感觉让她有点儿烧心,正暗自生气:多余给姜至脸。
还有,那三丫头也是个没用的废物,不是挺能的吗?怎么这一去就成了肉包子打狗?算了,她管她们去死。
这时候跑腿的丫鬟回来了。
姜二夫人装模作样的问:“她们姐妹来了?”
丫鬟摇头:“回夫人,二姑娘说,三姑奶奶上门寻衅滋事,被她扣下了,夫人要想让三姑奶奶回去,必得……”
她低下头,声音也低下去:“拿银子去赎人。”
28. 028
姜二夫人都气笑了,她啐了一声道:“我看她真是钻到钱眼里去了,还想讹我的银子?呸,做梦。”
她道:“把郑府来的人都打发回去,让姑爷自己来赎人吧。”
姜至真是不作不死,她不是想闹吗?那就闹吧,自己才不给她兜底。
闹得越大,传得越广,她的名声越坏,到时都不必自己多宣扬,她在这京城就没了立足之地。
姜至当然没指望真的讹到姜二夫人的银子,她只不过想借此机会警告她:别有事没事就撺掇旁人来找寻自己的不是。
来一个,她按一个,来一双,她按一双,横竖她这里关门打狗容易的很。
姜润是第二天哭哭啼啼来找姜二夫人告状的:“我好心好意去瞧二姐姐,一言不合,她就踹了我一脚,我这心口到现在还疼呢。不仅如此,她还让四个凶神恶煞一般的婆子把我拖到街上,让满街的人看我的笑话。也不知道从哪儿寻的破旧马车,又硬又冷,好不容易回了郑府,她底下的四个婆子满嘴胡言乱语。婆母和相公恼羞成怒,不说为我出气,反倒教训我一顿,还让我跪了一夜的祠堂,呜呜,母亲,你要给我做主啊~~~”
姜二夫人简直是目瞪口呆:“你……她……”
半天把一口老血咽下去,还得假意宽慰她“你也是,性子和暴炭一样,怎么无端端的就去戳你二姐姐的心窝子了呢?她才被休回家,心里正不痛快呢,你这做妹妹的,合该好生安慰才是。快别哭了……”
姜润不由得越发委屈:“母亲,我也不是为了自己,我是为了咱们候府的声誉。姜至她在外头丢人现眼,我做为姜家的姑娘,被人提起也面上无光啊?”
“好,好,母亲知道,委屈你了啊。多大人了,还像个孩子一样。”
姜润收了泪,问姜二夫人:“母亲也是,怎么就让她回姜家了呢?她就该一条白绫吊死在傅家,再不就该绞了头发送到庵里去。”
姜二夫人叹口气,道:“她毕竟没了爹娘,若真这样,我和你父亲岂不是让人戳破脊梁骨?越发要说我们苛待她了。罢了,由得她去吧。横竖就在家里,我和你父亲多管束着些,丢人也丢不到外头。”
却只字不提怎么惩罚姜至。
姜润白白丢人现眼,见姜二夫人无动于衷,不由得急切的催促道:“母亲,我不能白受这委屈,您要给我做主。”
姜二夫人无奈:“算了,横竖你已经嫁出去了,小日子过得顺遂安康,何必跟你二姐姐一个被休的妇人计较。”
这就没了?
…………
姜润坐上郑家的马车,还有些回不过神,她问身边的大丫鬟雏菊:“太太怎么好生奇怪?以前我和二姐姐争执,她都是一碗水端平,但终归是站在我这边的,怎么今天她就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连把二姐姐叫过来教训几句都不曾。”
关键是自己吃了大亏,也没落到特别的好处。
雏菊低眉轻声道:“奴婢听说二姑娘和候府分开了,东苑就是二姑娘一个人的,她的吃穿住行,和候府再没关系。”
姜润:“……啥叫分开了?分家了?她怎么敢的?老爷和太太怎么就答应了呢?”
“说是二姑娘的舅舅特意从扬州赶过来了,还把候爷打了一顿……”
姜润后知后觉地抚了抚还有点儿疼的胸口:“那我昨日那顿打就白捱了呗?”
雏菊一脸的一言难尽:“……”
姜润一脸的不甘心:“我不能白受她的欺负。”
雏菊:“……”她苦劝:“太太,您还是别折腾了,奴婢瞧着现在的二姑娘和从前大不一样,要不您还是再看看?再等等?”
“看什么看?等什么等?我昨儿丢了那么大人,现下京城里不知道怎么讥讽我呢。没道理我这个受害者还要缩起脖子过王八日子,我非得把她的恶行传扬得满京城都是不可。”
她一根手指轻敲自己脸颊,忽然眼睛一亮:“走,咱们去国公府瞧四妹妹去。”
雏菊一脸的生无可恋:“太太,这大年下的,家家都忙,咱们还是先回府吧,若是被老爷知道了……”
提到郑三老爷,姜润撇了撇嘴,神情有些悻悻的道:“过年又如何?热闹都是别人的,和我有什么关系?”她双手相握,绕着两根大拇指,百无聊赖地沉寂下去。
雏菊想了想,道:“奴婢听说静月庵最近香火挺旺,要不,咱们去静月庵上炷香,求个……符吧?”
主仆多年,雏菊自然最知道姜润的心思。
谁不盼着生个一儿半女好傍身呢?
可惜,人人都能生,连四妹妹嫁过去才两个多月就有了身孕,虽说后来小产了吧。
偏自己不能生,连小产都不曾有迹象。但府里不管是老夫人,还是三老爷,都说不急。
他们当然不急,郑家又不缺儿子、孙子,可姜润急啊。
但这话不能明说,她也不能明目张胆的去寺里或是阉里求子,今日确实是个机会。
她喃喃道:“听说静月庵里供奉的是观世音菩萨。”
“是。”
要想求子,拜观音菩萨是再正确不过的了。去。
…………
眼瞅着就过年了,连皇帝都封了印,只等过了元宵再上朝处理朝政,年三十的上午,姜二夫人于百忙之中又抽空去了趟镇国公府。
这几天她日子着实不好过。
候府被强行分割,虽说只舍了一处院子,并没损失什么资财,但这口气让她难以下咽。
又因为年底,府里费用不足,她和姜二老爷没少吵架。
姜二夫人整个右腮帮子都肿了,牙也痛,头也痛,吃饭吃不好,睡觉的时候还会无意识的流口水。
如今只有“旻哥儿”是她的唯一支柱,所以再忙她也要去瞧瞧他。
傅夫人和妯娌们忙得团团转,听闻姜二夫人来了,不由得皱了皱眉。
傅三夫人便笑道:“这位姜二夫人,越来越偏执了,大年底下,哪家不是忙得脚打后脑勺?她自己也是主母,阖府的事呢,怎的她倒这么清闲?”
隔房的傅五太太便抿唇笑了笑道:“三嫂怕是还不知道呢,最近荣毅候府可是乱得很。清闲?她只怕梦里都不得清闲?”
诸人都看向她:“这是怎么说?”
“你们还不知道?就是府上和离出去的姜二姑娘,请了她在扬州的舅舅出面,和荣毅候府分了家,如今划地分府,自己独撑了姜家长房的门户呢。”
傅三夫人先是一怔,随即撇嘴:“那姜二就是个不安分的,作吧,早晚自寻死路。”
傅夫人瞥她一眼:“都和离了,她就和咱们傅家再无关系,到底你是做长辈的,何必这么刻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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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三夫人挑挑眉,没说话。
傅夫人又看向诸人,道:“好了,旁人家的事,轮不到咱们置喙。”
众人附和着,也就不再议论,又说起府里的各项安排、分工。
傅夫人端起茶碗,啜了口茶。
泡的时间有些久了,这茶未免太浓。
她把茶碗放下,示意一旁的嬷嬷:“请姜二夫人去世子夫人的景宸院吧,横竖旻哥儿也在,让她们娘几个好好说说话。”
姜二夫人见旻哥儿,越瞧越喜欢,喜欢之余又心酸,她忽然冒出个念头,对姜欢道:“我打算让旻哥儿回姜家过年,等初二你和世子回府拜年的时候再把他一并接走。”
姜欢对她这没缘由的兴之所致实在看不过眼,却还是忍耐着道:“若是婆母同意,女儿没意见。”
姜二夫人一脸不善的打量她:“你婆母向来是个好说话的,一个孙子罢了,又不是嫡亲儿子,再喜欢也有限,她有什么不同意的?只要你不阻拦……”
姜欢都无语了,她道:“母亲对女儿误会太深了,旻哥儿是母亲嫡亲的外孙,您喜欢他,想要照顾他,只会比女儿更尽心的,女儿有什么理由阻拦?”
姜二夫人心下冷哼,却不相信她好心:“你不要痴心妄想,旻哥儿是国公府的长孙,这国公府将来都是他的,你若敢离间我们祖孙间的感情,我不会饶了你。”
姜欢:“……”
她无所谓的轻笑一声,道:“女儿不敢,女儿也不会。”
甚至,她巴不得嫡母和旻哥儿感情越深越好,最好能把旻哥儿接到荣毅候府去养才好呢。
姜二夫人才不会轻易相信姜欢的话,也不相信她对旻哥儿会全心全意,因此环顾一周,借机发作姜欢她道:“我的迎儿才走几年,你们一个个脏心烂肺的就打算把她的痕迹从这府里抹得一干二净了?她从前最爱的梅瓶哪儿去了?还有我给她陪嫁的桌屏呢?”
越说越怒,抬手就打姜欢。
姜欢碍于是晚辈,不能对嫡母动手,但她如今不比从前,也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她攥住姜二夫人的手,脸一偏,躲过她的毒手,脸上的笑意愈盛,在她耳边低声道:“母亲是明知顾问吗?那梅瓶为什么收起来?我是什么都不清楚的,世子爷有命,我除了遵从夫君的意思,还能如何?”
姜二夫人一怔,这才醒悟过来,那梅瓶是大嫂的东西,因为姜至闹着要她母亲的嫁妆,国公府虽未明说,到底避嫌,把凡是有嫌疑的东西都收了起来。
当下不由得面红耳赤,恼羞之极便化成了怒气:“你怎么敢?”
姜欢松开她的手,淡淡的道:“抢来的东西,终究是抢来的,早晚要还回去。”
在姜二夫人眼里,姜欢的面貌和姜至融为一体,耳边像是响起一重又一重起伏连绵的诅咒:抢来的终究是抢来的,你有命抢,你有福享吗?
不,不,不,什么抢不抢的?
老爷候爷的爵位是老天赏的,谁让大老爷早死?
迎儿是候府嫡长女,这国公府的少夫人应该应份就是她的,怎么算抢呢?
都是这两个黑心贱种嫉妒,背后诅咒,不然迎儿不会死。
姜二夫人瞬间爆发出极大的力量,她一巴掌扇在姜欢脸上:“你去死。”
姜欢脸都被扇歪了,踉跄着摔在地上。
29. 029
一旁的翡翠、玛瑙、徐嬷嬷等人尖叫着扑过来,扶姜欢的扶姜欢,拦姜二夫人的拦她,七手八脚,总算把两个人分开。
乳母吓得将旻哥儿拦腰抱在怀里,三两步便躲到了内室。
姜欢捂着脸,眼里落下泪来:“母亲何必为难女儿?旻哥儿是国公府长孙,要如何,自有国公爷和世子爷做主,至于长姐的嫁妆,是世子爷不忍睹物思人,这才命人收了,又都与女儿有什么关系?”
姜二夫人喘着粗气,恨恨地瞪着姜欢,蓦地推开众人,转身出门。
到底,姜二夫人还是把旻哥儿接回了荣毅候府。
翡翠和玛瑙端了热水,绞了干净的帕子,又拿了上好的活血的药膏,要替姜欢上药,姜欢却避开了。
翡翠轻觑姜欢的神色,劝道:“少夫人,您这脸不搽药膏,明儿一早得肿得老高。这大节下的,被人知晓,到底不好看。”
姜欢不为所动。
玛瑙便道:“要不,奴婢去煮两个鸡蛋滚一滚,起码少夫人没这么火辣辣的疼。”
姜欢这才点头。
一时鸡蛋煮好了,徐嬷嬷亲自替姜欢滚着红肿的脸颊,心疼的眼泪都淌下来了:“我的姑娘哟,你可受苦了。”
姜欢微微摇头,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徐嬷嬷叹了口气,道:“二太太真是疯魔了,旻哥儿是国公府的嫡长孙,她做什么死不撒手,非要握在她手心里?候府和国公府确实有情份,可这情份也不是能保一辈子的,像她这么闹,这情份早晚会消耗得一干二净,到时,对旻哥儿有什么好处?何苦呢?”
姜欢轻嘲:“她何只是想把旻哥儿控制在自己手心?府里上下,她哪个都想控制。甚至心思飘了,不自量力到连国公府都想插一脚。”
除非到死都受她挟制,否则她便不依不饶,连当今太后都没她这般肆意和嚣张,也不知道她哪儿来的底气?
“说到底,是大姑娘的事刺激的。”徐嬷嬷也不好说出再恶毒的言语来。
她偏头看向姜欢,问:“旻哥儿被二太太接回了姜家,回头国公爷和世子爷回来,少夫人怎么交待?”
姜欢没说话,只偏了偏脸,把自己红肿着的半边脸颊给徐嬷嬷看。
她心道,就算是交待,也不是自己给个交待。
自己这巴掌不是白捱的,况且最终决定让旻哥儿回荣毅候府的,不是婆母么?
徐嬷嬷又心疼又好笑:“奴婢也是替少夫人发愁,您夹在两府中间,实是难做。现下旻哥儿还小,等将来旻哥儿长大了,要是好还好,要是稍微有点儿不如意,世人就该说是少夫人的错了。”
姜欢垂眸,低声道:“那有什么办法,自古后娘难做。”
徐嬷嬷怔了一瞬,忽然道:“其实,二姑娘那话也没说错,世子爷这婚事,就是火坑。”
姜欢骇然变色,四下看去,见没人注意,忙瞪了徐嬷嬷一眼,道:“嬷嬷慎言。”
徐嬷嬷轻轻打了下自己的嘴,歉疚的道:“少夫人恕罪,是奴婢失言了。”她眼圈红了,疼惜地望着姜欢道:“奴婢就是心疼少夫人。”
姜欢微微摇头,道:“嬷嬷别这么说,眼下是难了点儿,可都会过去的。”
“是,少夫人是有主张的,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所以少夫人一定要好好将养身子。还有碧珠那小蹄子,要奴婢说,就该把她交给府里处置。”
姜欢叹气:“算了,到底是我的陪嫁丫鬟,真闹出来,母亲那里不痛不痒的,世子爷毕竟是她的姑爷,又有旻哥儿情份在,还能真把她怎么样不成?反倒是我也姓姜,传出去是我脸上没光。不如寻个错处,把她远远打发到庄子上……”
“少夫人放心,这些日子您的吃食,奴婢亲自盯着呢,绝不会让宵小钻了空子。只盼着少夫人早些诞下自己的子嗣来,那时才算在这国公府里站住脚了呢。到那时……”
这话就不言而喻了。
旻哥儿再亲,终究隔着肚皮,是外甥,是继子,也亲不到哪儿去,又有姜二夫人这个成日作妖拖后腿的外祖母,她要掌控只管让她掌控去。
一旦失了国公爷和国公夫人的宠爱,旻哥儿的身份就必然会不尴不尬,能不能担起国公府继承人的身份,那变数可就太大了。
徐嬷嬷扶着姜欢躺下,道:“少夫人再歇一会儿吧,今儿国公爷和世子爷要赴宫宴,怕是很晚才能回来。府里一应事务都有几位夫人呢,世子夫人正好趁这个机会少操些心,养养精神。”
姜欢顺从的躺下,却蹙眉道:“不知怎么,我今儿有些不得劲儿?”
“少夫人哪儿不舒服?可要请太医?”
“嬷嬷别大惊小怪的,我就是……这左眼皮子一个劲的跳,跳的人心烦意乱。”
“左眼跳灾,右眼跳财,这……不对,男左女右,奴婢说错了,少夫人左眼跳财才对。”说是这么说,她也心里忐突的,转转悠悠的道:“我找一小块纸,给少夫人贴的眼皮子上镇镇。”
冬日里天黑得早,才辰时,外头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好在今晚是除夕,府里各处都挂起了喜庆的红灯笼,衬着外头此起彼伏的烟花和爆竹,倒是满满的喜庆。
因着府里要等国公爷和世子爷回来再吃年夜饭,是以府里女眷就在各房先垫补垫补。
只是等啊等,按往年时辰算,国公爷和世子爷早该回来了。
一府的女眷都聚在正厅,三三两两的坐在一处,偎在火炉旁,煮着茶水,烤着花生、板栗和橘子,一边说话一边等府里两位最重要的话事人。
…………
宫宴正酣。
晋王一手擎着酒盏,一边微眯着眼欣赏腰肢纤细,舞姿袅娜的宫姬。他久不在京城,对于宫里这种繁华迷醉的场景很是陌生。
但他生在宫里,长在宫里,天生的皇家血脉,对这种富贵奢侈的生活有着天然的适应度。
他已经向皇兄请过愿了,说是打算出了元宵就回北蒙关,皇帝却没同意,一脸慈爱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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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的安抚他:“难得回京一趟,你好好陪陪太妃,尽尽孝心,等过了年,朕还有要紧的差事要交给你呢。你别只想着躲懒,北蒙关那么远,朕想你了,一年都难得见一面。”
晋王从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人,他敏锐的意识到,皇兄是真的不打算让他回北蒙关了。
只是,他会以什么样的手段挽留自己呢?
大皇子带着一众弟弟们去给皇帝敬酒。
皇帝愉悦的笑饮,逐一勉励了几句。
几位皇子面上带着孝顺、恭敬、孺慕、赤诚,至于心里有几分真,怕是只有天知道。
敬罢酒,几位皇子正要退下,舞姬堪堪拦住他们的去路,两方正在错让的过程中,忽然一个舞女从腰中抽出一柄软剑,径直扑向皇帝。
电光火石间,大皇子合身扑到皇帝跟前,大喊了一句:“有刺客。”
有一股宿命般的声音在晋王耳边沉落:来了。
十数个黑衣人突然从天而降,直奔皇帝。
侍卫们闻声赶过来护驾。
舞姬们惊叫着四散奔逃,推推搡搡,有人忙中出错,摔倒在地,被刺客顺手挑没了命。宴席中的文臣们两股战战,一边喊着“陛下,当心啊”,一边又抱头鼠窜的逃命。
武将们进宫不许带兵刃,逢此惊变,只能与黑衣人赤手空拳地搏斗,晋王亦夹杂在其中。
他渐渐察觉到了不对,这些黑衣人看似最初的目标是皇帝,可也只刺了大皇子一剑,之后便无暇顾及,任侍卫、太监扶着皇帝退出大殿。
反倒是他身边的黑衣人越来越多,且下手狠戾,招招致命。
晋王从一个侍卫手中夺了把刀,和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一则殿内人多,地势狭窄,二则兵器不趁手,三则黑衣人卯足了劲针对他一个,晋王寡不敌众,右臂就挨了一刀。
他分神的功夫,两个侍卫从两侧扑撞到他身上。
他一时分心,差点儿被扑倒,等站稳时已经迟了,从身后射来一枚冷箭。
晋王拼死扭身,避过最致命的后心,饶是如此,左肩胛骨下仍旧中了一箭。
而身前的黑衣人手中的刀已经直割向他的脖颈。
电光火石间,他根本来不及思索,本能地抬手用手中的刀横挡,另一只手探过肩膀,猛地拔出箭尾,反手将箭镞刺向刺客的喉咙。
鲜血喷了晋王一脸,他面色不变,将箭镞重新抽出来,一脚将刺客的尸体蹬倒。
刀剑相击的声音传至耳膜,身边有人替晋王挡住了另一个刺客的袭击:“王爷,您没事吧?”
晋王重新持刀在手,眼眸横过去,忽的一笑:“原来是国公府的傅世子。”
傅嘉熹一边抵御刺客的袭击,一边道:“臣相救来迟,王爷恕罪。”
晋王勾唇,绽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怎会怪罪?本王谢你还来不及呢。”
有傅嘉熹相助,晋王的压力小了许多,他四下环顾,眼神微眯,心底杀意骤起。
30. 030
这场宫宴以欢快庆祝开始,以血腥死亡结束。
宫内侍卫将地上黑衣人的死尸拖拽出去,太监们轻手轻脚地清洗打扫。战战兢兢的文臣们终于找回了三魂七魄,三两个聚在一起,悄声议论这些刺客究竟是哪儿来的。
永历帝没出面,只让太子殿下代为抚慰朝臣,又颁下赏赐。
眼见诸人渐渐退出大殿,太子背着手,眼底涌上沉郁的怒色。今日的刺客,总不会是大皇兄安排的?不然怎么那么巧,他能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替父皇挡剑?
如今黑衣人尽皆死绝,连个活口都没留下,就算想查也查不到蛛丝蚂迹。
太子迈步出殿,眼前骤然一暗。
刚才刺客横冲直撞,原本廊下的红灯笼早就被射落到地上,烧成了一团灰烬。
这会儿侍卫和太监都忙着,竟也没人想起来再重新挂上一排红灯笼。
他身边的侍卫便道:“殿下稍待,属下去寻盏灯来。”
太子颔首,由身后两个小太监陪着,慢步踱下台阶。
外头的风格外的冷,夜空格外的清透,因着没有月亮,天上的星星清晰得仿佛近在咫尺。
太子膝盖处骤然一痛,他不受控制地往前扑跌。
两个小太监来不及搀扶,太子已经整个人滚了下去。
…………
永历帝已经换了衣裳,舒舒服服地喝着参茶,打发一脸惶然的大皇子:“朕没事,只是受到了些惊吓,倒是你,虽说没伤着筋骨,到底流了那么多血,得好好将养,回去吧,明儿一早带你的弟弟妹妹们来给朕拜年。”
大皇子躬身拜谢:“是,父皇早点儿安寝,儿臣告退。”
殿内清净下来,永历帝挥手,总管太监悄无声息的进来,回禀:“王爷出了宫门,吩咐众人,出城去汤泉行宫。”
永历帝不由得皱眉,问:“他伤得怎么样?”
“看王爷上马,身姿利落,伤势应该不重。”
永历帝不可避免地露出遗憾的神色。
没能一击致命,以后再想对他动手,只怕就更难了。
可什么事是能做好万全准备的呢?
永远都觉得差一点儿差一点儿,若犹豫太久,难免失去最恰当的机会,可若当机立断,成功了还好,若是败了,总要懊悔是不是有点儿莽撞。
好在,他不是没留后手。
那箭上有毒,且是慢性毒药,初时不显,等到显露出来已经深入骨髓,大罗神仙难救。
永历帝轻吁一口气,道:“明儿一早你亲自去汤泉行宫,代朕向太妃请安,顺势给九弟赐些上好的药材。”
天色实在不早,永历帝也打算歇息了,外头小太监却匆匆跑进来:“陛下,太子殿下不小心从乾元殿台阶上摔下来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
“是刺客们把灯笼都射掉了,一时没能及时补全,天太黑,殿下没顾得上脚底下……”
永历帝:“……这个也伤,那个也伤……”说罢皱起眉头:“快传太医。”
一龙生九子,子子各不同,永历帝对于这几个已经成了年的儿子不能说了如指掌,但自认各个都在他的掌控范围内。
大皇子自卑又自负,因出身的问题,对储君的位置十分敬畏,心底却又十分不甘。
太子是皇后嫡出,打小就笃定自信,但对于年纪相仿的兄、弟并不乏忌惮之心。
老三憨直、老四文弱,当然这都是表象。
小的时候,比的不过是诗书礼乐骑射,如今大了,心思就更微妙了。大皇子不过是替自己挡了一剑,还能因此就夺了太子的储君之位不成?
太子迫不及待的用这种小伎俩争宠,未免太幼稚了些。
…………
今年是姜至有记忆以来第一次一个人过年守岁。要她说,没什么不好,清净。
以前姜府也好,傅府也罢,一到过年,到处都是人。
老男人们喝酒吹牛,年轻的男人们喝酒划拳玩骰子。
上了年纪的太太奶奶们听弹词唱曲,年轻的姑娘们玩花签,不懂事的孩子到处跑,张着沾了油的手,三不五时就会在新裙子上抓一把。
她们自热闹她们的,姜至永远是被排斥的那个。
在姜府,她不是二房的姑娘,不管是嫡出庶出,都嫌她是拖油瓶,甚至连府中婢仆都说她是扫帚星,不然不会克死父母,独独只剩她一个。
在傅府,她的目光永远追随着傅嘉熹,隔着屏风,明明看不清,她的眼神却恨不能穿透过去,耳朵特别灵,永远在纷乱的人群中辩别他的脚步,他的动作,哪怕他无意中望过来,她都要激动很久,哪怕他只是无意中掠过自己。
如今爱恨俱消,挺好。
她只让厨房做了一凉一热两个菜,再煮了一盘饺子,就着一壶酒,自斟自饮,待过了子时,姜至便让随行的丫鬟们收拾收拾,自己也没什么伤春悲秋的愁绪,径直倒头睡下。
她之所以没待在姜府,一是提防姜二夫人生事,二是她厌恶热闹。
这处宅院有费大老爷新采买的四个粗使婆子,四个丫鬟,她又带了两个丫鬟来。
虽说仍旧显得空,但总比虚假的热闹好。
睡到半夜,姜至忽然醒过来。
不知道为什么醒,她明明没做梦,也不渴,也不想起夜。
可心里和耳朵一样寂静地发空。
床帐垂着,隐约透见外头留着守夜的灯。
屋内外一片静寂,昨夜如同沸锅一般的鞭炮声早就没有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硫磺的味道,不那么刺鼻,只有浅浅的一点儿。这世间总是不那么完美,可正因为有这样那样的缺陷,才真实的揭示着每个人都在努力的活着。
除此,屋里还有一点儿陌生的血腥气。
姜至缓缓地将手伸到枕下,触摸到冰冷的匕首。
“是我。”
床帐外有人开口。
姜至已经把匕首攥到手心,听到声音,才后知后觉,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濡湿了。
她缓缓坐起身,一手背后,一手缓缓掀开床帐的一角:“你是谁?”
晋王轻笑一声,走过来冷丁将床帐撩得大开。
姜至不得不后退,避开与他正面相对,满心疑惑的道:“王爷怎么来这儿了?”
“来给你拜个早年。”
姜至:“……”
她蹙眉看晋王:“是挺早的,可王爷不嫌忒早了吗?你是怕自己活不过今天,还是怕我活不过今天?”
晋王伸手轻触姜至的……唇:“这嘴怎么这么毒?”
姜至偏脸避开:“王爷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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闯进女子闺房,坏人清誉,毁人名节,也没善良到哪儿去?”
晋王也没强求,收回手道:“本王受伤了。”
然后呢?
他望着姜至,见她眼眸眨都不眨,一脸无辜地望着自己,气笑了,道:“替我上药。”
凭什么?
姜至仍旧不动:“王爷怎么找到这里的?或者说,王爷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晋王眨眨眼,一脸无辜:“我不知道你在这儿,是我躲避刺客,仓皇中翻墙进到这里。就算不是你,我也得找个人替我上药。”
姜至半信半疑:“还真是巧啊。”
“有缘吧。你在静月庵修行两个多月,因缘果报,你应该比本王参悟得透彻。”
“……”姜至仍旧不动:“王爷身边的侍卫呢?”
“跑的跑,伤的伤。”他不耐烦了:“你审我呢?是不是蠢?哪儿有逃命往一个地方跑的?”
姜至轻吁一口气,还是不想管,她道:“就算我想帮王爷,怕是也爱莫能助,这地方我才搬来,什么都没有,更别说伤药了。不然等天亮,我让人送王爷回王府?再不,送王爷去太妃那里也成。”
晋王盯着黑夜里闪着亮光的姜至,气笑了:“你还不如说等我死了,你找人把我拖出去埋尸更省事。”
“王爷这建议更好,我是个麻烦缠身,偏又没本事的人,所以更怕招惹闲事。”
“姜至……”晋王爷气得脱口而出:“你别忘了你和本王的交易。”
姜至倒没被他的威胁吓住,反而抬眼狐疑的打量晋王:“原来王爷认得我?”
“……”晋王眨了下眼,屋里黑,他这微弱的心虚,姜至应该瞧不见,于是他振振有词:“就算当日在静月庵里没认出来,事后本王不会查吗?”
“有道理。”姜至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可我没有伤药。”
晋王从怀里掏出一物,扔到姜至怀里。
姜至趿鞋下地,点起灯,晋王却歪在床上不动弹,她看过来:“王爷不是要上药?”
晋王得寸进尺的道:“大半夜的你动烛火,是生怕本王不被人发现是吗?到床榻里来。”
姜至忍不住白了他一眼:“王爷事儿真多。”
嫌弃是嫌弃,却也知道他说的在理。
这会儿也论不上什么男女大防了。
她拿了自己一件白色中衣,拿了一把剪刀,进到床榻,把厚幔帐垂下,将青铜花枝灯递到晋王跟前:“劳烦王爷帮着举一下,不然黑灯瞎火的,我看不清,误了王爷的伤势就不好了。”
晋王盯着她的手瞧了半晌,这才似笑非笑的接过灯。
姜至一脸无辜:“王爷还怕我给您来上一剪子不成?我这里没有干净的纱布,这是用来剪布料的。”
晋王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
他身上小伤不少,这会儿早就止住了血,倒也不必浪费上好的金创药,严重的就是手臂和后肩两处。
姜至替他敷好药,剪了里衣,替她包扎好手臂。
给左肩上药的时候,忽然皱眉道:“王爷受伤后可请太医瞧过?”
“没来得及。怎么?有什么不对?”
姜至不确定的道:“我不懂医理,王爷一听一过得了,总之,回头还是让太医好生瞧瞧才是。”
31. 031
伤处都敷了药,也都包扎好了,姜至一条腿跪坐在榻上,把带血的布条收拾好。
一抬头,见晋王不但没有要走的意思,还慵懒地靠坐在床头,眯起了眼睛。
姜至气结,低声提醒:“王爷,天快亮了。”
晋王抬了抬眼皮子,道:“本王知道。”
“那您就快走吧。都这时候了,刺客想必也不敢公然对您动手。”
晋王仿佛没听见,一动都不待动的:“横竖天都快亮了,你少睡这么一会儿不会死。”
姜至拿着剪子的手就颤了颤。
她应该再拿副针线,趁势把他的嘴给缝上。
他要真不走,姜至也撵不动,索性不理他,自己下了榻,从外头将床帐都掖严实了,把要扔的东西先藏起来,回头再处置,她则窝到了临窗的罗汉床上。
她这边准备的东西本就不齐全,屋里的炭火早就灭了,她虽披了件袄子,可这么蜷着还是冷。
姜至越想越气,凭什么他个鸠占鹊巢的人都这么理直气壮?她这个主人反倒畏畏缩缩的?
她趿鞋重新回到床边,唰一下掀开床帐,目光灼灼地盯着晋王一声不吭。
可惜她沉默的威慑对晋王不起作用,他仍旧保持着先前的姿势没动,连眼皮都不带掀一下的。
也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的。
姜至气结,想要让他自觉是不可能的了。
她没好气地弯腰伸手去够床里侧的锦被,好不容易团成个团,抱在怀里,正要起身,腰上蓦地搭了一只手。
姜至吓一跳。
衣裳本就单薄,晋王的手又烫,冷丁一触,她差点儿跳起来。
还没等反问他要做什么,他手上稍一使劲,她便匍匐着趴到了晋王身上。
“……”
姜至像断了翅的蝴蝶,努力仰头挣了挣,没能挣扎起来,她只能气咻咻地抬头瞪晋王:“你还想怎么样?”
晋王声调淡淡的道:“我累了。”
“……”
“别折腾,我就眯一会儿。”
姜至:“……听不懂。”
晋王睁开眼,身子微微一侧,从平躺变成侧躺,顺势将身上的姜至掀进了床里,他和她四目相对,声音低沉的问:“现在呢,懂了吗?”
姜至紧攥着手里的被子,沉默了一会儿,避开和他相对的视线,垂下双睫。
僵硬的身体松驰下来,一副认命的表情,乖顺地闭上眼:“懂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晋王没再有多余的动作。
姜至气地睫毛猛颤。
到底知道势不如人,真要再折腾下去,待会儿他恼了,自己注定要吃苦头。
人生在世,当能屈能伸。
也不知过了多久,听他气息均匀而沉稳,应该是睡着了。
姜至这才像个探头小老鼠一样,一点一点儿把被子重新展开,将自己蜷进去。
又软又暖,在这冬日的夜里,真舒服。
…………
姜欢等得久了,先自顾盹着了,听着门外有动静,猛地惊醒。
傅嘉熹的声音传来:“不用忙了,大节下的,都歇了吧。”
她忙起身,三两步迎出来。
屋里灯光昏暗,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觉得傅嘉熹的神色不大好:“世子爷回来了?”
傅嘉熹颔首:“怎么还没睡?”
姜欢上前替他宽衣,声音里因困倦便带着几分娇憨:“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总是不安稳,世子爷此行还顺……”她忽然噎住,鼻息里全是伤药的味道。
姜欢诧异的看向傅嘉熹:“世子爷?”
“无碍。天色不早了,歇了吧。”
姜欢乖顺地低下头去,先替他把外衣放好,回身时,傅嘉熹已经躺到床上。
他睡觉的姿势十分规矩,两只手交握搁到腹部,被子也只搭了半幅。
姜欢垂眸在心里盘算了一瞬。
宫里肯定不太平,世子爷也定然受了伤,但既然只有伤药的味道,显见是在书房已经收拾好了。
他不说,她便不能问。
嫡母和旻哥儿的事也就不必再说了。
姜欢温驯地睡在床外侧,睡梦里都是药腥味儿。
…………
姜至是在金创药的刺鼻味道中睡着的。
天才蒙蒙亮,她就醒了,睁开眼,瞬间惊跳。
嗯?她眼睛越睁越大,忍不住伸手推搡晋王:“你怎么还不走?”
晋王睁开眼,一副懒洋洋的模样,道:“本王什么时候说走了?”
姜至无语:“这儿又不是晋王府,王爷这是想耍无赖?”
晋王笑起来,坐起身道:“那多没品?本王求你,收留本王几天。”
就他这求法?就差拿刀抵她脖颈上了。
姜至在心底无奈叹气,道:“既然王爷觉得这里甚好,那就随意吧,您爱住几天就住几天。”说罢也不顾他还在跟前,利落的穿好衣裳。
晋王从身后拽住她的袖子,问:“你要去哪儿?”
姜至用力,再用力,没扯动,只能无奈的转身解释道:“今天大年初一,我自然要回家去给长辈们拜年。”她故意强调“拜年”两个字,随即又做恍然大悟状,朝着晋王一拱手:“王爷新喜。”
晋王伸手往怀里摸。
姜至一脸惊讶。几时他这么有眼力见儿了,还真打算给她打赏?
可他手搁在怀里,半晌没动,姜至不无失望。
个骗子。
晋王眼见她眼里闪过希冀的光芒,又渐至失望,甚至还有点儿气鼓鼓的不愤,只觉得又有趣又好玩儿。
他假装不懂她的心思,还一本正经的问姜至:“你先前不是说无处可去?这宅子哪儿来的?”
“王爷不是调查过我了吗?”
“调查的是你的从前过往。”晋王眉眼黑沉,一副不怎么愉悦的神情。
行吧。
姜至没隐瞒,道:“这是傅家补偿给我……舅舅的。”
晋王呵了一声,很有点儿阴阳怪气的意味,又道:“这宅子位置不错,本王有用,不如你换给本王?”
姜至眨巴眨巴眼,不确定他说的是真的假的,犹豫着道:“我又不在这里长住,暂时借给王爷住几天是完全可以的。王爷不说富可敌国,家财万贯总是有的,您总不差这么一座三进的小宅院?”
晋王的手终于从怀里掏出来一物,道:“本王说换,又不白占你便宜。”他将手里的一枚黑金令牌递到姜至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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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一座五进宅院,三天后我拿房契和你换。”
姜至眼底俱是垂涎,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脸上却是再正经不过的谦逊,拒绝道:“那多不合适,王爷是顶天立地的男人,我也是言而有信的君子,你不白占我便宜,我也不能白占王爷的便宜。这宅子王爷只管用,如果王爷实在过意不去,那就按期限,给我一点儿租金也就是了……”
“就换,多的就权当你收留本王的报酬了。”晋王一副早就看透了她的模样,在心里轻哼一声。
换就换。
姜至伸手接过黑金令牌,垂眸看他扯着自己袖子的手:“这宅子如今是王爷的了,王爷想怎么住就怎么住,可容臣女走了?”
晋王气笑了,道:“你就这么收留本王?”
姜至惊讶:“不然呢?我还能走到哪儿就带王爷到哪儿不成?”
晋王一脸“就是如此”的表情,姜至简直要疯。
“我回姜家,你也要跟着?”
“那又如何,难不成姜家是龙潭龙虎穴?”
姜至一下子就不说话了,她眸光漆黑,就那么定定地望着晋王。
晋王由着她看,还一副挑衅的模样。
姜至笑了下,道:“王爷都不嫌姜家鄙陋,我怕什么?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这里可不比晋王府,若是怠慢了王爷,或是冲撞、得罪了王爷,王爷可别恼羞成怒。”
“本王懂,好也罢,歹也罢,都是本王咎由自取,与你无关。”
…………
姜至回到自己的东苑,端的是无声无息。
姜二夫人一心想拿捏她,有事也会故意瞒着不知会她,没事自然更不会过来打扰。
张管事回姜至:“昨儿半夜有个守夜的婆子喝醉了酒,不小心弄洒了灯油,火才起就被灭了,并没造成什么损失。”
姜至点头:“有劳你多费心,今天过年,凡是恪尽职守的,多赏一个月的月钱。那喝醉酒的婆子便打发了吧。”
张管事原本还担心姜至性情暴戾,会在大过年的时候处罚下人,见了血终究不吉利,不想她轻拿轻放,就这么放过了那婆子。
他沉吟了下,道:“姑娘仁慈,固然是好事,可难免让底下人小瞧了姑娘。”
姜至似笑非笑的望着他,问:“那还得托赖你给出个好主意。”
张管事抬头轻瞥了下姜至,迅速低头,这么一瞬间,他总感觉自己好像应该必须揣测透姑娘的主意,否则这管事的职位便坐到头了。
他一时也没个好主意。
姜至端起茶盏,慢慢刮着浮在上头的茶叶沫子,见张管事一副绞尽脑汁的模样,不由得失笑。
他未必是真没主意,不过是再权衡她这个主子到底值不值他的忠心罢了。
姜至放下茶碗,问张管事道:“如果别人无缘无故打你一巴掌,你会如何?”
“我……”张管事犹豫了一会儿,道:“自然是当场打回一巴掌。”
“挺好。”姜至笑了笑,道:“固然事后也能想方设法地报复回去,并且报复得无声无息,但总没有当场打回去那么畅快,我这个人最是小肚鸡肠,也最是讲究公平。”
张管事猛地挺直了肩背,知道自己押对宝了,连声音里都带着底气,道:“是。”
32. 032
姜至又吩咐:“你去把今日的赏银都发了吧。”
又硬着头皮道:“这东苑里打今儿起要再添两个人,你去前进巷的宅子接一趟,顺便带两套衣裳。”
添两个人很正常,只是又要接又要带衣裳的,这俩人是有啥出奇本事吗?
张管事一边腹诽一边下去安排。
姜至用完早饭,带了两个丫鬟去了候府。
门口的人拦着不让进,姜至不急也不恼,吩咐两个丫鬟:“你们两个就跪在这门口哭,哭我爹和娘,就说我命苦,没了爹娘庇护,连给祖母拜年都进不去门。”
小厮听这话吓了一跳。
孝道是大事,谁拦是谁错。
再有,大过年的,跪在候府门口哭,这是哭丧呢?
候爷知道了得多晦气?这来来往往总有登候府门的知亲故旧,让人瞧了也是瞧候府的笑话。
就算是想要为难二姑娘,也不是这么个为难法?
也顾不上再去请示候爷和夫人,慌不迭地把门打开。
姜老太太今年五十多岁,长年病弱。
姜至一年到头,也就是逢年过节见她一面。
要说她有多病弱,倒也瞧不出来,就只是长年不出来走动,亲戚家不去,就是有亲戚来,她也不见。
她的屋子长年供奉着慈航道人,是以屋里屋外,萦绕着浓重的降真香味。
她不管府里的事,就是和姜二老爷夫妻也不多亲近,哪怕府里有什么宴会,她也不出席。
这也是姜至未嫁之时没想过求老太太庇护的原因。
但大年初一,她做为晚辈,势必要给老太太磕头拜年。
姜老太太没出面,只有一个头发梳得极为紧致,衣着极为洁净的嬷嬷出面,朝着姜至屈膝一福,道:“老太太前些日子感染了风寒,身子一直不大好,昨儿府里又闹了半夜,老太太没睡好,正头疼呢,她说了,不管是谁来拜年,只在门口尽个心意就好。”
姜至也不强求,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接了嬷嬷给的红封,又拿出一张请贴来,道:“烦劳嬷嬷转告祖母一声,我如今就住在东苑,年初六打算办个小小的乔迁宴,祖母若有兴致,便过去凑个热闹吧。”
嬷嬷想说话,到底欲言又止,接了贴子,道:“奴婢会如实禀报老太太,至于老太太去或不去,奴婢做不得主。”
“无妨,一切以祖母方便为宜。”
姜至离了姜老太太的院子,迎面遇见一行人。
打头便是姜二夫人。
她身侧是两位姑母,后边拉拉杂杂,跟着的都是姜家一族的叔伯婶娘。
大姑太太姜秀莲一眼看到姜至,率先板了脸道:“二丫头,你怎么还有脸回来?”
“……”姜至屈膝朝众人行了一礼,问好的话还没出口,就被这质问噎了回去,她站起身,望着大姑太太,沉着眉眼道:“大姑母这话是什么意思?”
二姑母姜秀苗是个憨厚的,忙拉住姜秀莲,劝姜至道:“你是来见你祖母的?既见过了,就赶紧回去吧。大年下的,府里进进出出,别冲撞了。”
姜至闻言扯出个嘲讽之极的笑来:“我是扫帚星啊,见谁冲撞谁?”
姜秀莲却甩开姜秀苗的手,喝斥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和稀泥?”
说时转向姜至,沉着个脸,一副嫉恶如仇的模样,道:“我早就说你缺教少管,让你二叔和二婶娘好生管教你,偏偏你二婶娘心慈手软,倒纵得你越发不知天高地厚了,想我姜家也是京城世家,倒出了你这么个被休大归的妇人来,致使姜家阖族丢了颜面不说,还拖累了族里的姑娘,你是怎么有脸活着的?还恬不知耻的住在姜家,你就该早早去死。”
三房房的大伯母附和道:“姑太太这话说得没错,二丫头,你未嫁之时,便行为放浪,声名狼藉,偏你二叔二婶娘对你百般维护,毕竟是你们的家事,我们也不好说什么,可现在你已经触了众怒,我本来还想让人知会你,既今儿在这里遇上了,我便当面告诉你吧。族里商量过了,长辈们也点了头,如今你大伯父和候爷正往族里去,就此把你除族。日后,你便好自为之吧。”
姜二夫人嘴角噙笑,不无挑衅的望着姜至,眼角眉稍俱是恶意。
“除族啊。”姜至呵笑了两声,也不回话,抬脚就走。
姜秀莲对姜至的反应十分不满,还在那呵斥:“没礼貌,见着长辈也不说上前侍奉,说你两句,也不知道认错,真给你死了的爹娘丢脸。”
姜至身影顿了下,却仍旧没停。
姜秀苗劝姜秀莲:“好了,大姐,少说两句吧,二丫头毕竟年纪小,心里知道错了,可面嫩,一时脸上过不去也是有的。”
众人只当姜至怕了,一边指责她的种种不是,一边仍旧往姜老太太的院子去。
仍旧是那嬷嬷开的门,朝着众人望了一回,还是先前那副说辞:老太太身子不适,诸位尽心便好。
姜秀莲是姜老太爷前妻所生,如今的姜老太太不过是她的继母,母女之间能有什么情份?
且她年轻时高嫁到承恩公府,如今孙子都十好几岁了,过个一二年便要说亲,她在府里是说一不二的老封君,怎么肯受一点儿窝囊气?
既然姜老太太不肯见,她在院外道了声扰,便算见过了。
二姑太太姜秀苗却是姜老太太亲生,她嫁的夫家门第不高,这么多年就一直靠打候府秋风为生,不过如今一大家子人都在,她也不可能单独去和姜老太太说私房话。
一时众人在院外纷纷攘攘的算是拜过了年,便由姜二夫人陪着一道往正厅走。
今日正旦,族里祭拜过先祖,回头是要在候府办合家宴的,是以众女眷也就不急着回各自的家,逢迎姜二夫人的,逢迎大姑太太的,再有私下里互相讨好的,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林嬷嬷走到姜二夫人跟前:“夫人,刚才二姑娘带人去了族里祠堂。”
她声音不大不小,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时喧器渐息,其中一位三房的四太太便道:“哟,我还当二丫头回家闭门思过去了呢,这……她一个妇道人家,大节下的闯进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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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是要干吗?冲撞了祖宗,回头祖宗要怪罪的。”
姜秀莲便转而看向姜二夫人,道:“我就说你管她管得少,还愣着?赶紧派人把她带回来。”
姜二夫人巴不得姜至闹,闹得越大越好,这会儿却只装委屈:“大姑太太,我也有难处,从前都在一个府里住着,二丫头还有所顾忌,如今两边已经算是两家了,她又口口声声说她是姜家长房的话事人,我一个做婶娘的能有什么威言?她若是肯听我的,也不会闹到现在这个地步了。”
…………
姜至去祠堂之前先回了趟家。
晋王和无灾已经被接回来了,身上穿着府里护卫的衣裳,正在东苑走走看看。
不像府里的护卫,倒像来做客的,怎么瞧,他二人的气质与这东苑怎么不搭。
见姜至眼睛黝黑,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晋王上前问:“出什么事了?”
“没事。”她进了门,翻箱倒柜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往袖袋里一揣,又步子匆匆的出了门。
晋王跟上来,问:“你去哪儿?”
“祠堂。”
晋王沉默了一瞬,问道:“你们姜家祠堂这么容易进?”
姜至嗤笑了一声,道:“不让进啊。可马上就不是我姜家的祠堂了,犯忌讳也是犯他们姜家的忌讳,和我们姜家有什么关系?”
晋王一脸懵:“什么他们姜家,你们姜家的?你到底要去干吗?”
被他左拦右挡,姜至的火气涌上来,道:“掀桌子啊。他们不让我吃饭,那大家就都别吃了。”
晋王:“……”
他伸手攥住姜至的手腕:“就凭你……”再看她身边那俩瘦弱的丫鬟:“你们仨?还想掀人家桌子?不自量力。到底出什么事了?”
姜至眸光沉沉地望着他,突然笑出声,道:“我又不是去打架,你担心什么?”
“……谁担心了?”
“那最好。横竖我这儿留不住你,你还可以去糖家,醋家,酱家、米家……”
晋王被逗笑了,道:“我哪儿也不去,就喜欢姜家,辛辣,够劲儿。”
“毛病。”姜至翻了个白眼,一把推开他的手腕,道:“让开。”
“我和你一块儿去。”
姜至打量他,道:“你不怕身份暴露?给你自己招灾惹祸?命不要了?”
“咳咳……”晋王清了清嗓子,道:“说实话,我都七八年没回京城了,未必有几个人认识我。”
“随便。”姜至甩开他,自顾出门。
晋王瞥一眼无灾。
无灾跟着他追着姜至的步子,小声问:“王……公子,待会儿不会真打起来吧?要不您别去了,我自己去。”
晋王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道:“打什么打?看个热闹而已,能有什么危险?你老老实实,本本份份的,别给我添乱就成。”
“是。”
晋王又上下打量了他一回,一言难尽的道:“还有,公子就公子,王什么王?我又不姓王,你要没想好怎么说就装哑巴。”
33. 033
姜至到了姜家祠堂门外,大门都没能进,先被人拦住:“什么人?也不瞧瞧这里是什么地方?谁都能进?还不出去。”
姜至眉眼一挑,道:“你算什么东西?狗仗人势的东西,滚开。”
“你是哪家的女眷?怎么张嘴就骂人?”
“我为什么不能骂人?这祠堂还是我爹出钱修的呢,没这祠堂,你有在这守门的机会?滚。”
“……”这俩人是族里年轻子弟,虽然如今阖族都只认姜二老爷,可前候爷姜临酒的大名是人人皆知的。
姜至这么嚣张,两人听话听音,气焰略消了些,结巴的道:“你是候府的二,二姑奶奶?可就算如此,祠堂重地,不许人随便进出,尤其是女眷……”
他在这磨叨的功夫,两个丫鬟已经拦在他二人跟前。
别看瘦弱,倒是挺有劲,两人一时没能挣脱,倒让姜至挺胸抬头进了大门。
无灾放下刚挽上的袖子,暗暗叹口气:没关系,杀鸡焉用牛刀?这才进门,用武之地在后头呢。
祠堂内有人闻声踱步出来,甫一见到姜至,不由得大皱眉头:“你怎么到这儿来了?还不赶紧出去。”
论排行,姜至还得喊他一声五叔,可他对她都不客气,她也没必要对他恭敬了,掏出火折子,让小丫鬟把一捆鞭炮拿出来,点燃了直接扔过去。
姜五叔吓了一跳,万万想不到姜至如此莽撞,他一边躲一边道:“你个混帐,祠堂重地,岂容你撒野?”
鞭炮声噼哩啪啦响起,惊的人耳朵疼,姜五叔再说什么,姜至也听不清了。
一顿青烟过后,祠堂里的人呼呼涌涌全跑了出来,一叠声的问:“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谁在这儿乱放鞭炮?哪家不懂事的孩子?”
姜二老爷和三房的姜大伯扶着三老太爷出门,见是姜至,恼怒的道:“二丫头,你跑这儿来闹什么闹?”
姜至放下捂着耳朵的手,道:“这不大过年的,我来给祖宗们放挂鞭炮,也让他们感受感受人间的热闹。”
“胡闹。我告诉你,你已经被姜家除族,自此你再不是姜家人。再敢放肆,别怪我们不客气。”
三老太爷沉着脸,压根不屑和姜至计较,甚至觉得多看她一眼都是抬举她,当下只吩咐人道:“祠堂重地,闲杂人等概不许进,把她撵出去。”
姜大伯便示意族中年轻子弟,上前要对姜至动手。
姜至道:“慢着,我就是听说我被除族了,所以才来的。”
她拍了拍手,把火折子收起来,道:“容我把我爹娘的牌位挪走,以后我再不会踏入你们姜家祠堂半步。”
“你说什么?”三老太爷盯着她,眼里尽是轻视和凶意:“被除族的是你自己。”
姜至往前一步,毫不畏惧的道:“我是我爹娘最疼爱的女儿,你将我除族,经我爹同意了吗?”
姜大伯是三老太爷的长子,他自是知道父亲不屑和个女子正面相对,但姜至出言不逊,又实在可恶,因此上前道:“姜家丫头,这是族里的决定,别说你爹不在了,就算他在,也不能不听家族的共同主张。”
“呵。”姜至嘲弄的笑了笑,道:“这才多少年啊?你们真是好日子过得久了,连从前自己啥德行都忘得一干二净了。被除族我无所谓,可这祠堂是我爹主张修建的,族谱是他老人家请托人重新编的。”
人活得久了,脸皮就厚了,心理承受能力就更是不一般,姜至这番指桑骂槐的话,没能激起在场的任何一个人的羞耻之心。
姜大伯的嫡亲兄弟,姜五叔道:“那又如何?你爹他也姓姜,也是姜家一份子,他能有出息,也是举阖族之力,共同托举而成,他发达了,回馈家族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姜四叔也道:“你这无知妇人,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横竖你已经不是姜家人了,赶紧走。”
四房的姜七叔则碎碎叨叨的道:“大哥确实有本事,也是咱们族里最有出息的那个,可姜家丫头,你所说的这些好处,不过是他占得好处的零头罢了。真要像你这么斤斤计较,不如索性就好好查查候府里的帐,到那时,你爹还得倒找钱给族里呢。”
姜至还没怎么样,姜二老爷先急了,他狠瞪了姜七叔一眼,道:“老七,你这是什么话?我大哥为国尽忠,为宗族也是殚精竭虑,到你这里反倒过大于功了?你没受过他的益?怎么能这么没良心?”
姜至随便这些人吵吵嚷嚷,或诋毁父亲,或羞辱她自己,横竖她不肯挪动一步:“我要请走我爹娘的牌位。”
虽说这些长辈嘴上喊打喊杀,到底没好意思真的让人把姜至扭送出门。
毕竟男女有别,闹起来不像话。
姜大伯小声请示过三老太爷后,朝着身边的儿子吩咐了一句。
姜二老爷问姜至:“你父亲的牌位岂可轻易挪动?你就别胡闹了,快回去吧。虽说你被除了族,可到底是大哥血脉,我总不会真的撒手不管,以后你就老老实实的过你的安生日子就完了。”
姜至看他一眼,道:“二叔你这个候爷做得,一点儿气势都没有,当年咱们这枝族人不曾发迹之时,祖父仁善,凡事都以宽容退让为主,那时你可没少受三爷爷和他们那房的兄弟姐妹们的欺凌。如今你承袭了候府爵位,他们都要仰仗着你的鼻息过活,你怎么还这么骨头软?他们说什么你听什么?他们说什么你做什么?合着你这候爷就是个花架子啊?”
“胡说八道,你一个小孩子家知道什么?还敢非议长辈,我看你真是无法无天了。”
姜至抬手,阳光下寒光闪烁,姜二老爷不由得站住脚:“你……”
“二叔要是做得了主,那就把族里诸人都请过来吧。”
“你要做什么?”
“不是将我除族吗?总要昭告天下,也好以儆效尤。”
三老太爷皱着眉头,眼神不善地盯着姜至,他招手示意姜大伯:“这丫头脾气一直如此莽撞、粗野?”
“是,二弟和二弟妹都体谅她少时失了恃怙,况且,毕竟这爵位是从大哥那里承袭来的,若对她不好,总怕遭了世人的白眼。”
三老太爷皱眉:“她再行事没个忌讳,也不该是这么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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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样,倒像是有恃无恐一般。”
姜大伯一怔:“她能有什么仗势?从前大家还都念着她是候府姑娘,后来又嫁到镇国公府,如今她只是个和离大归的妇人……如果她真有拿捏候爷夫妻的把柄,也不会等到现在才清算。”
三老太爷营蝇苟苟了一辈子,虽说没能钻营出个成就来,但坏心思比谁都多,以己之心,度人之腹,他总觉得事情不大对头。
他对姜大伯道:“既已除族,她便不再是姜家人,要么搓弄出去,生死不论。”
“这……”姜大伯道:“这不是怕狗急跳墙吗?毕竟费家人还在。”
“那就套出她的话来,看她还有什么底牌。”
…………
姜大伯命人把大门关了,将看热闹的人都撵走,这才回到院里,好言好语的对姜至道:“二丫头,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劝你还是回去吧,再闹下去,便是把你舅舅拖进来,也照样只是姜家族内的事,他一个外人,轮不到他插手。”
姜至嗤笑一声,道:“我说过了啊,将我除族没问题,天底下姓姜的多了,横竖我也没什么至亲血脉,我也不稀罕非得姓你们这个姜,大不了,我自己另立家谱。”
人群中有人讥讽的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一个小女子也敢口出狂言?”
姜大伯也觉得姜至天真的可笑,他道:“你有这样的雄心,想来大哥泉下有知,也足够欣慰的了。”
“我也觉得我不会令先考蒙羞,倒是你们,各个都是不要脸的。”她扬声盖过一众人等的怒斥,盯着三老太爷道:“我请走我父母的牌位,合情合理,你们既然抛弃了我这个麻烦,何故还赖着我父母的牌位不放?怎么,许你们做尽势利的事,不许我说?哦,有好处,你们就蜂涌着往上抢,有了麻烦,就迫不及待的往外推?天底下的事都有两面,想要好处就得承担风险,只想要有利的一面?你们也是活了半辈子的人了,怎么这么单蠢?”
姜四叔仗着长辈的身份喝斥姜至,道:“你这丫头怎么四六不懂?当谁稀罕你爹娘的牌位呢?说到底还不是为了他们好?你一个妇道人家,虽说和离了,可你年纪不大,早晚还会再嫁,怎么,难不成那时候你要把你爹娘的牌位一并带到夫家去?你爹娘的牌位放在宗祠里,四时八节都有姜家人祭奠,总比将来没有香火钱强?”
姜至懒懒地瞥他一眼,道:“我爹有没有香火钱,不劳四叔费心,但我是知道四叔死后是绝对没有香火钱的了。四叔和四婶娘成亲十多年了吧?到如今也没个一儿半女,新近才过继了个族里的妹妹来,是不是痴心未死,还妄想着能凭借这个妹妹给你带个儿子来啊?”
姜四叔面部充血,指着姜至:“你血口喷人,那孩子本就是我的,不过不是你四婶生的罢了。”
“啧啧啧。”姜至不和他争:“你说是就是了,大不了咱们拭目以待。当然,你要非得自欺欺人,从外头抱个孩子回来就说是你自己的种,关我什么事?”
姜四叔:“……”
啊啊啊~
别拦他,他要杀了这嘴毒的小贱人。
34. 034
无灾好几次急得手直往腰间摸,摸了个空的时候才意识到此次出行,他的身份只是个随从,平时佩的刀不是随意就能戴出来的。
好在姜家族人没对姜二姑娘动用暴力,眼见没啥危险,他凑在晋王耳边,低声道:“姑娘这嘴是真毒啊,别说,姜家族人的涵养还挺好。”
这要换一班老娘们来,听见姜二姑娘这诛心之言,不得扑上去生撕了她?
晋王但笑不语。
无灾又问:“公子,咱来是干啥的?我看姑娘这么大杀四方,也没用到咱俩的地方啊?”
“别急,待会看我眼色行事。”
姜四叔亦是三老太爷嫡亲的儿子,三老太爷不只有个不能生育的儿子,还有一个傻儿子,一个傻姑娘呢,照姜至这么无差别的攻击下,待会儿这些都是她诋毁自己的把柄。
岂能容她再这么放肆下去?
可他从来就不是个宽厚的长辈,姜至越是想拿到她爹娘的牌位,三老太爷越是不肯给,他示意姜大伯。
姜大伯便拽住要发疯的姜四叔,对姜至道:“你这孩子,真不通人情世故,既然你蛮不讲理,非要拿走你爹娘的牌位,拿走就是。”
他盯着姜至,不无威胁的道:“不过,既拿走了就没有再送回来的道理,你将来可别后悔。”
“后悔的还不一定是谁呢。”
诸人:“……”这孩子忒狂得没边了,这地上容不下她了吧?她这是要上天啊?
有人进了祠堂,把先姜候爷夫妻的牌位抱了出来。
姜至伸手要接,姜大伯又道:“你想要的,就是抱走你父母的牌位,既然如今满足了你的心愿,你便不会再在祠堂闹事了是吧?别回头你过得不好,又来族里撒泼打滚,想让族里替你做主。”
“不会,我刚才没说笑,以后我另立族谱。”
姜二老爷拦着不让:“姜至,你疯了,好端端的,你把大哥大嫂的牌位抱走算怎么回事?”
姜至瞅着他道:“不容于族,我走就是了,这么浅显的道理,二叔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你要是觉得我爹是镇着祠堂的栋梁之石,他不在这儿了,这祠堂也就没什么意思了,要不你也自请除族,还跟我爹在一个族谱里?”
“你……”姜二老爷除了“混帐,胡闹、放肆”,已经词穷了,因为他觉得这世上再恶毒无比的言语都抵不上姜至的行径更让人罄竹难书。
姜至又看向旁人:“别的叔伯也一样,人往高处走嘛。虽说你们今日对我无情无义,可我和我爹一样,惯来以德报怨,你们谁想来投奔我,挑挑拣拣,有那良知未泯的,我也不是不能收。对了,烦请大家转告一下,哪家日子过得揭不开锅了,都可以到我那里,我别的不能帮,帮大家勉强糊口,一日管顿饭的米粮还是有的,总之,大富大贵我未必能,但饿不死总是真的。”
还真有个年轻人期期艾艾的道:“你现在自身都难保,将来还不一定怎么样呢,你怎么管别人的温饱?”
大过年的,再穷各家也都给家人添置一身新衣裳,偏他衣裳上补丁撂补丁。
穿得也薄,都数九寒天的了,人人都是大毛披风或是大氅,再不济也是加棉袄子,就他穿着夹衣,本来个头不矮,可在寒风里冻着,缩头缩肩,人显得不精神不利落不说,还显得佝偻,好像个小老头。
姜至看向他。
他虽说也姓姜,但跟姜至的祖父不是一支,往上溯几代,应该是出了五服了。
他年纪只比姜至大个两岁,却是叔叔辈。
家里父母健在,却都是没什么本事的,底下一弟一妹,不过借着族里的接济勉强度日。
姜至道:“只要你有手有脚,肯吃苦受累,我自会管你的一日三餐。”
旁边有人便骂他:“你个吃里爬外的,族里没少接济你们一家,你这会儿居然还生出外心来了?也不睁大你的狗眼看看,她一个妇道人家,自己将来都祸福难料呢,还能管你?别被猪油蒙了心,回头两边都落不到好。”
姜至情知不是一个人揣着这样的心思,当下笑笑,轻轻扔下一句话:“族里现如今有一千二百亩祭田,其中有六百亩的地契在我手里。既然我被除了族,这祭田自然不归公中管了。这么多田地,春要耕种,夏要除草,秋要收成,冬要储藏,我么,只有这么一双手,这么多活计我可做不来,自然需要人手……”
她视线从脸色大变的众人中掠过,浅浅一笑:“多多益善。”
三老太爷的脸色终于失去了先前的从容,那隐在骨子里的算计和阴暗也显露无移,他死死盯着姜至,道:“二丫头,你可别仗着长辈们不和你计较,你就信口开合,怎么,上嘴皮一碰下嘴皮,这公中祭田就成你的了?天底下哪儿有这样的便宜事?”
姜大伯脸色也变了:“再,再说了,这祭田甭管是谁买的,说好了是归族里就是归族里,哪儿有食言而肥,说了不算的道理?”
姜至颔首,道:“大伯说得特别有道理,哪儿有吃了吐,吐了还吃的道理?就像您,如今担任着族里的司会一职,负责族里的钱粮收入支出,也负责发放族里的赈济之资。这十几年,没少往自己家里拨拉吧?到了自己口袋里的,自然是自己的,就算别人问到鼻子底下,也绝计不能承认,更甚,绝不会往外掏一文半子。”
“不是,我没有,你无凭无证,就敢污蔑长辈?你……”
“凭证啊?那还不是想要就有。”姜至看向姜七叔,道:“七叔长年疑心病重,成日的怀疑我爹中饱私囊,贪污纳贿,要我说,现下就有个好机会,你不如好好查查族里的公帐。”
姜七叔还真是蠢蠢欲动,他刚说了句“族里的帐确实该查”,就被姜五叔一脚踹到一边,道:“哪儿都有你?查帐查帐,查你娘个头。”
姜七叔的兄弟姜二叔不干了,上前揪着姜五叔的衣襟道:“你骂谁娘呢?你们一家子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老鼠窝,偷着摸着把族里的好东西都偷到你们自己家了,查帐怎么了?要我说就该查……”
三老太爷顾不得他们互相攀咬,只问姜至:“你口说无凭,地契在哪儿?”
姜至从袖袋里掏出一沓纸来。
在场诸人俱都色变。
姜大伯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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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步上前,抬手就抢。
无灾急得“哎”了一声,不等晋王朝他示意,忙抢步要上前。
但可惜迟了一步,那撂地契便落到了姜大伯手里。
无灾恨地直拍大腿。
三老太爷见地契到了手,发狠吩咐道:“这丫头失心疯了,把她捆起来关到族里,着人严加看管,免得到外头给族里招灾惹祸。”
这时诸人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什么长辈晚辈,齐朝着姜至涌去。
晋王和无灾不能再置身事外,连带两个丫鬟将姜至围在中间,将她护得严严实实。
有那不识眼色的上前,两人三拳两脚的踢到一边。
那俩小丫鬟也不是善茬,一双手和铁钯子似的,沾上谁,谁脸上就多几道血痕。
一时此起彼伏,都是唉哟唉哟的呼痛声。
姜至手持匕首,端的是无一丝一毫的惧色,她看向三老太爷道:“我想过你会无耻,可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无耻,原本还想着到底都是姜姓一族,你和我祖父又是嫡亲兄弟,我还念着几分亲情。啧啧,这兄弟之情也着实没什么可值得称道的,既如此,这六百亩祭田我是一定要收走。就算贱卖,我也不会留在你们这堆硕鼠手里。”
见她说得这么有恃无恐,三老太爷反应过来:“糟了。”
他一把抢过姜大伯手里的“地契”,脸色瞬变。
这哪儿是地契,不过是一堆空白的宣纸。
他暗骂一声“废物”,这么多活了好几十岁的大老爷们,居然被这么个二十出头的妇道人家给耍得团团转。他就说老大那一家子都是长得憨厚,实则一肚子心眼儿。
眼见这院里乱成一锅粥,三老太爷在气晕之前大喝了一声:“都给我住手。”
…………
姜至一回到东苑,就吩咐张管事:“派人去请郎中。”
张管事大惊:“姑娘您刚才去哪儿了?受伤了?”
“没大事,我就是受了点儿皮外伤。”她回头看了眼晋王和无灾。
俩人你搭着我,我搭着你,这会儿低头含胸,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见她回头看,晋王立时踩了无灾一脚,无灾即刻“唉哟、唉哟”地叫唤起来,一副全身骨折的悲惨模样。
姜至真是话都懒得说了。
也没让他俩去啊?去就去吧,看热闹还不嫌够,非得讹人家给自己挂点儿彩。
张管事也瞧见了他二人,不由地啧了声,一边命人去请郎中,一边暗自腹诽:瞧这俩人,长得人高马大的,敢情是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的货。
也不知道姑娘打哪儿寻来的,这月例银子给了多少?这还没正儿八经的上工呢,先掏一笔医药银子。
姑娘亏大发了。
他抬脚要走,姜至又叫住他。
张管事一激灵,还当自己的心思被姜至猜着了,一时脸上都带着心虚。
却见姜至面露沉吟之色,压根没瞅他。
张管事在一旁等了一会儿,才听姜至问:“我记得父亲曾经部下有个姓沈的军医,不知现下在哪儿高就?”
35. 035
张管事在这府里就是个小管事,不怎么得姜二老爷看重,不然也不会归到东苑,也正因为平庸所以才能在候府混到现在,是极少的在府中多年的老人儿,见姜至问,犹豫的看她一眼,道:“姑娘说的是沈阔沈三吧?当年那一战,死伤无数,他虽是军医,却也伤了一条腿,自此就从营里退了下来,再后来……”
他有些讪讪的道:“不过是苟活度日,听说前两年又沾了上贪酒的毛病,现下连给人看脉问诊的事都做不来了。”
“像他这样的人,多吗?”
“……”张管事嗓子有点儿紧,点点头,却一个字没能说出来。
上战场就是把脑袋别到腰上,随时都会死。
要是死了倒也好了,给家人一部分恤金,起码不给家里拖累。
就怕没死反倒落了残疾,活脱脱是家里的累赘。
可如果能活着,谁又愿意死呢?
张管事心里升起隐秘的希冀,却又不敢报太大的期望,眼里的光还没聚拢就又黯淡下去。
姜至点点头,道:“请个正儿八经的郎中,再把你说的这个沈三叫来。还有,若是有父亲当年旧部因度日艰难求到那边门上,你便都请到这边来吧,我替他们想想办法。”
张管事瞳孔猛地一眯,仿佛阳光刺伤了眼睛,半天不能视物,他哑着嗓子说了声“是”,深深一躬,等姜至走了他都没站起身。
…………
候府的家宴办得兴兴头头,只是比往年少了几分热闹。
女眷这边倒是和往年差不多,大人孩子聚在一桌,说着东家长,西家短,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
男宾那边气氛就消沉多了。
二老太爷向来不争不抢,无他,他没有嫡亲儿子,只有一个内侄过继过来的,是以对什么事都淡漠地仿佛和自己无关。
三老太爷没来,说是身子不太舒服。
四老太爷不像三老太爷在族里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他平时嘴碎,没什么轻重,好说爱说,又说不到点子上。
偏说话伊始先“阿呵阿呵”两声,人人称他“阿呵爷子”,待他也就不怎么尊重。
姜二老爷也有些蔫,就只姜七叔和身边的兄弟们蛐蛐蛄蛄,话里话外又是他那老一套词:查帐。
这回不说查先候爷姜临酒的帐了,改成要查族里的帐,被姜四叔借着酒盖着脸两人又拉扯了一回。
姜七老爷没吃亏,但也没占便宜,两人各青着一只眼,终于消停了。
大姑太太姜秀莲是老姑太太作风,虽说离娘家近,但每回过年回娘家,都要在娘家住上些日子。且排场极大,回娘家必定得有人送,回自己家必定得有人接。
这回也不例外。
二姑太太姜秀苗回娘家向来回得勤,且她素来有些忌惮这个同父异母的大姐,也就不掺和了,只说家里小孙子离不得她,明儿一早她再回来,
姜二夫人自己是个厉害、抓尖、刻薄的人,却不敢怠慢大姑太太,按例给她安排好了客院,这才回了主院。
姜二老爷紧跟着她的脚步回来,问:“大姑太太呢?可歇下了?”
“还没,刚安顿好,隔壁的几个兄弟媳妇还在她跟前说话呢。”
“你去和她说一声,就说三老太爷有请。”
姜二夫人不由得一怔:“出什么事了?”
大姑太太身份确实高,但三老太爷那个人,向来对大房这边不太友好,就是明明自己混得不怎么好,偏自视甚高,总有要压大房一头的感觉。
更别说姑太太嫁得再好,也是他最轻视的那种“妇道人家”,连话都不稀得多说,何曾这么郑重的说过“请”字?
姜二老爷叹了口气,道:“一句两句说不清,回头再和你细说,先去请大姑太太到听雨轩。”
…………
大姑太太被请到听雨轩,三老太爷由姜大伯和姜二老爷陪着,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她是最重规矩的人,不管对三老太爷这个叔父的态度有多保留,但绝不会显诸于色,因此上前恭敬行礼:“三叔父向来可好?”
“好,都好。”三老太爷脸色仍旧有些发白,如果细看,眉眼深处可见焦躁和颓意。
见她来了,微微欠身:“你这一年竟顾着忙,也就大年下的才能抽出时间回娘家住住,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都是我习惯住的院子,里头一应物什也都是我用惯的,二弟和二弟妹待我也尽心,一切都妥当。倒是三叔,怎么听说今天午宴没来?哪儿不舒服?”
三老太爷眼底闪过一抹尴尬,面上却仍旧端着架子道:“老毛病了,和你爹一样,上了年纪,这心口就不大舒服,已经服过药了,没大碍。”
大姑太太坐了,率先问三老太爷:“听说今日将姜二除族的事不大顺利?”
三老太爷不太高兴,他习惯了发号施令,完全无法容忍像今日这样被个妇道人家问到脸上来,这不只是他个人的失败和挫折,简直是他人生最大的污点和耻辱。
他没吭声,姜大伯在一旁接话道:“倒也顺利,那丫头向来是个桀骜不驯的,有点儿反骨,倒没纠缠。”
“那便好,虽说她也是我嫡亲的侄女,但家族为重,我是不会容忍她这样的和离妇辱没姜家声誉的,所以哪怕要背着冷血无情的骂名,我也支持将她除族,以免给族中女眷带来不好的影响。”
姜大伯满是赞许:“你是个最重规矩和礼数的,从前和现在,谁提起你不是满心的敬佩和尊敬?”
大姑太太一副“本该如此,不值一提”的矜傲模样。
但她也不傻,肯定是出了什么事?不然他们不会来请她?
三老太爷在一片青烟当中吞吐了一回,这才敲了敲烟袋锅子,清了清嗓子。
姜大伯便重新替他装上烟。
姜二老爷开口道:“请大姐来,是遇上点儿小麻烦。姜二确实被除族了,可她手里捏着族里祭田的地契。”
大姑太太皱眉:“这么要紧的东西,怎么会在她手里?”
心思一转,便连带着姜临酒一并指斥了起来:“定然是伯淮的私心了。他溺爱儿女也就罢了,可他如此不分轻重就是大过。”
“就是,大哥未免辜负了族里对他的信任。”
姜二老爷绝不肯承认是族里乱,人心不齐,是以这么多年各人都只顾着往自己怀里拨拉好东西,没人想起这茬儿来。
三老太爷以为这地契在他手里,他则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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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在三老太爷手里。
那么只能甩锅给姜临酒。
“且不说二丫头已经被除族,就是没除族,这地契也不该在她手里才是。”
大姑太太看向姜二老爷:“就算除族,她也是你的侄女,你这做长辈的出面教训也好,规治也罢,都是应该应份的。你直接和她要,她敢不给?”
“呵呵呵呵……不瞒大姐说,她就是个浑不吝,一言不合就动刀子,上回在傅家谈和离的事,就是因为没对她心思,她把你二弟妹的手都划破了。今个儿也是……”说起这事儿来,姜二老爷仍旧心有余悸:“都说横的怕不要命的,二丫头本就疯,如今和离,没了负担,越发的疯了,疯了,真的疯了。”
生怕大姑太太不信似的,他再三强调。
大姑太太这回终于大皱眉头:“她也太放肆了。”目光掠过三老太爷,最终落到姜二老爷身上,不无指责的道:“你们也是,大男人还对付不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
这事儿说起来确实不光彩,但道理和事实是有差距的,姜二老爷也想不到本来他们稳占上风的局面怎么就弄成现在这样不尴不尬的局面,只能勉强给自己挽尊:“这不是没想到吗?谁知道这二丫头是个心狠手辣的,再都是男人,可一来是长辈,二来男女有别,都是要脸面的人,这一时不察,就让她打了个措手不及。大姐,请你来就是想由你出面,劝劝二丫头把地契交出来。”
大姑太太有这个自信能说服姜至,只是,她没急着一口应下。
姜大伯开口:“大姑太太在女眷里头最稳重,最有威严,只要你开口,没人敢不听。但到底是姜家事,让你一个外嫁的姑太太跟着劳心劳力,我们也不落忍的。族里商量过了,若是能要回地契,就把其中五十亩良田给姑太太做酬劳。”
大姑太太沉稳地笑了笑,道:“些许小事,动动嘴皮子而已,倒是三叔父这般客气。”
“能者多劳,应该的,应该的。”
“那好,左右是替族里分忧解难,我当仁不让。”
…………
送走大姑太太,姜二老爷对三老太爷道:“我刚才想了想,姜至那丫头的性子不好琢磨,单只大姑太太这边,终究不太把稳,明儿正好姑奶奶们都回门儿,国公府那边,四丫头和世子爷必定要来,我想着,要不让傅家世子爷出面劝劝二丫头?”
姜大伯看向三老太爷。
三老太爷半眯着眼睛沉吟半晌,道:“家丑不可外扬啊。”
姜大伯便劝:“二丫头性情孤拐格色,旁人很难劝得通,大姑太太虽说极有威严,可到底只是个姑母,又不是亲娘。真要三两句说岔了,她不给大姑太太面子,事情可就更不可收拾了。国公府世子爷也算不得外人吗?毕竟是咱们姜家的姑爷,就只是……”
他看向姜二老爷:“他向来厌恶二丫头,平素避嫌避得人尽皆知,他肯?”
姜二老爷无奈的道:“死马当活马医吧,最要紧的,这些都是明面上的,私下里,我是这么想的……”
他凑过去,压低声音和三老太爷父子俩嘀嘀咕咕了好一阵。
三老太爷睁开眼,满是赞同的看着他:“不错,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你这主意出得好。”
36. 036
年初二,是太太、奶奶们回娘家的日子。
姜欢和傅嘉熹也不例外,早早就回了荣毅候府。
两人先见过姜二老爷夫妻,又去给姜老太太拜了年,依次又见过大姑太太。
大姑太太早就收拾好了,端然的坐在上首,打量了一回姜欢,道:“看你脸色不大好,似是又瘦了些,虽说仗着年纪小身子骨好,也不能懈怠,合该多保养才是。”
姜欢小产不是什么值得四处传扬的好事,但有姜二夫人在呢,便是大姑太太从前不清楚,这两天想必也清楚了。
姜欢情知姜二夫人最擅长一面理儿,当着大姑太太的面,也不知道添了多少油,加了多少醋,说了自己多少坏话。
偏生人不在跟前,自己也没办法辩解,只能囫囵受了这份委屈。
这位大姑母最是持重,说好听了是重礼数,讲规矩,严于待人,苛以待己,说不好听了就是爱以长辈的身份压人。
今日这样的场合,傅世子还在,她便说这些有的没的,多心的人还会以为自己在傅家过得不好,没少往娘家抱怨诉苦。
姜欢并不辩解,只当大姑太太是真的关心自己,低声应道“是”,又道:“我瞧姑母倒是越来越精神,以后我向姑母学习养生之道。”
这马屁没拍好,大姑太太丝毫不见喜色,仍旧板着脸,肃然的道:“什么养生之道,不过是讨人嫌的,一天天的混日子罢了,你是我嫡亲的侄女,我说什么也是为了你好。”
她目光灼灼地瞪着姜欢:“可别跟二丫头似的,一天天不知好歹。”
姜欢尚且不知道昨儿个姜至大闹祠堂的事,只能跟着吃挂落,软声道:“是,打小就没少受姑母的教导,我能有今日,姑母居功甚伟。”
两人虽是亲姑侄,也说着最贴心的亲密话,彼此脸上却都没什么笑意。
姜欢是不敢,大姑太太的确偏向二房,打从大伯还在时就是这般,底下人都传是因为大伯没有儿子,而父亲有儿子的缘故。
爱屋及乌,大姑太太对二房的子女都很好,但姜欢一个庶女,所得到的好也不过是打着为她好的名义各种训导罢了。
她面上带笑,说她轻浮,她板着脸,说她小小年纪,一脸苦相。
如果不是姜欢嫁到镇国公府,如果今日不是傅嘉熹陪着,大姑太太也不会这么轻描淡写的同她说话。
大姑太太当仁不让的接受了姜欢的高帽,还提醒她:“我是你姑母,都是从姜家出去的姑娘,与娘家休戚与共,姜家好,你我才好。你母亲性子要强了些,可她待你们这些儿女都是十个心意儿的,你们做晚辈的,也该多体谅才是。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就算她脾气急上来,说话有不周到的地方,你只要想着她没坏心也就是了。”
姜欢心里冷笑,却只能应承。
傅嘉熹不由得注目望过去。
他已经知道了姜二夫人为了接旻哥儿回候府过年,急怒之下动手打了姜欢一巴掌。
碍着她是长辈,傅嘉熹不能如何,但大姑太太这话,他听着还是相当刺耳。
男人说话,向来没有女人掺和的,同理,女人说些杂七杂八,男人也没有插话的道理,傅嘉熹不可能为了给姜欢撑腰就去驳斥大姑太太。
就只是,他觉得这位姜家大姑太太说话做事,好像也没传说中的那么周全。
大姑太太待他倒是多了几分和蔼,关心了几句,便淡淡的对他夫妻二人道:“昨儿个族里三老太爷做主,把姜二除族了。你们是做妹妹、妹夫的,见了面,大体上过得去就行了,她行事无度,以后必定自寻死路,不必和她过分亲近。”
“……”
傅嘉熹浓眉紧皱,却终究没说什么。
姜欢的心腾地跳了下,是不敢说什么。
也说不着,大姑太太这话,不过是父亲嫡母借她的口向自己知会一声,姜家的事,大姑太太也做不了主。
再说,她和姜至之间的感情很好吗?
她也犯意不着替姜至叫屈,只随口问:“今日午宴,二姐姐还会回来吗?”
“自然,就算她被除了族,可在这府里,她是晚辈,该尽的义务不能少。”
姜欢:“……”
她在心里呵呵。
这些人真是老了,越发的肆无忌惮,连装都不屑装一装,越发透出人性的卑劣、丑陋和迂腐的一面。
从前看她们犹如看一座大山,即使远远望着,就有让人忌惮的威重。他们一个眼神,一个语调都能压得人喘不过气儿来,可现在看,她们就是一堆腐朽的纸人,风一吹或许就倒了。
剥了那层伪装的华丽的皮,底下是透着老年味儿的骷髅。
哪儿来的自信,还想压榨她们这些做晚辈的最后一根骨头渣子?
大姑太太是,嫡母也是。
…………
姜欢和傅嘉熹很快分开,她去姜二夫人那里看旻哥儿,傅嘉熹则被姜二老爷请去了外院。
翁婿俩寒暄一番,落座后,姜二老爷先就旻哥儿的事向傅嘉熹道歉。
但道歉的缘故和对象不是姜欢,而是镇国公府。
傅嘉熹大方的道:“旻哥儿是我儿子,也是岳父、岳母的外孙,在哪儿过年都一样,且有他在岳母、岳母面前彩衣娱亲,也是代我和欢娘尽孝了。”
姜二老爷撂下此事,又佯装苦恼地叹了口气,道:“世子啊,想必你也听说了二丫头被除族的事?”
傅嘉熹颔首:“刚才听大姑太太说了一嘴,到底是为了什么,却不甚清楚。”
他装得不甚关心。
姜二老爷却先自曝:“唉,真是家门不幸啊。”姜二老爷以拳轻捶胸口,一脸的悲痛欲绝:“我真是对不起大哥、大嫂。”他偷眼打量傅嘉熹。
傅嘉熹神色淡漠,仍旧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姜二老爷不甚满意,他以为傅嘉熹怎么也该顺势附和一句“都是姜至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
可偏偏没有。
姜二老爷越发的悲伤,竟然挤出两滴眼泪来,还一副不顾失态的模样道:“可说到底,都是二丫头自己私德不修,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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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招致今日恶果啊。我虽是她嫡亲二叔,可也不能不顾姜家一族的颜面和名声不是?她不顾族中姐妹的死活非要和离,是姜家理亏,我认,可她打从傅家离开,这一连两个多月在外流连,也不知道去了哪儿,又和谁在一处,这,这,这……若不是我死活拦着,族里是要将她沉塘的啊。”
傅嘉熹仍旧一副不关心的无动于衷的模样,淡漠的喝着茶。
姜二老爷这独角戏唱得有些尴尬,他有些后悔,应该请姜四叔或是姜五叔来的,起码有人打个圆场。
可就是因为三老太爷忌讳“家丑不可外扬”,这才由自己出面和姑爷谈。
姜二老爷问傅嘉熹:“你和欢娘也理解的是吧?”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傅嘉熹敷衍的答了一句,态度仍旧不明晰。
姜二老爷一咬牙,道:“贤婿啊,二丫头是个油盐不浸的,能在她跟前说得上话的,没几个,现下我有件小事想要请你从中转寰,劝她几句。”
牌终于打到明面上了,傅嘉熹放下茶盏,抬脸看向姜二老爷:“岳父说什么?”
“……”姜二老爷一时也琢磨不透傅嘉熹到底是生气了还是没生气?
他只当没看懂傅嘉熹的意思,豁出去老脸道:“当年你大伯父给公中买了六百亩祭田,现下二丫头却拿着祭田地契,公然威胁族人,你说说这算怎么回事?不如,你劝劝她,把地契交出来,其他的事,好商量。”
傅嘉熹都被气笑了:“什么算其他的事?好商量是怎么个商量法?且不说地契为什么不在公中,反而在她手里,就只说现在,我以什么立场和身份去劝她?”
他语调平淡,一句接一句的质问却极有锋芒,问得姜二老爷面上挂不住,忙委曲求全的道:“贤婿莫生气,我也是实没办法了,但凡我有办法,我也不会为难你不是?”
“呵。”他还知道是为难?
姜二老爷不要脸,偏他是长辈,傅嘉熹就算不想给他脸,也得顾及着两家的颜面,索性挑开了道:“她威胁族里什么?不想被除族?”
“不是。”
不是?
“那她要什么?”
“她没说。”姜二老爷叹气:“从前那丫头最在乎的就是……现在则不然,倒成了滚刀肉,软硬不吃,所以当下最要紧的,是要试探出她到底要什么?”
傅嘉熹:“……”
人无语的时候是真的说不出话来。
他真诚的发问:“岳父要她交出地契,打算拿什么和她换?”
“这……地契本就是族里的公产,当初购置祭田的初衷也是为了阖族老幼,这又不是她一个人的东西,她怎么能独自霸占着呢?”
“也就说,族里想要强抢?”
姜二老爷急赤白脸的辩解:“这怎么能算抢呢,还,是还,她就该还。”
傅嘉熹摇摇头,笑道:“恕我爱莫能助。”
他拒绝得这么直接,这么彻底,姜二老爷有些急了:“这,这话是怎么说?你还没试呢,好歹见一面,试试总成吧?”
37. 037
傅嘉熹直言:“刚才岳父也说了,姜二姑娘都已经被除族了,她就算不得姜氏族人,哪里还有什么还不还一说?既然族里想要地契,要么买,要么换。如果只想要硬抢,呵呵呵……”
他嘲讽的笑了笑,道:“这种强盗一般的行径,元晦做不出来。不战而屈人之兵,想必岳父自有尽善尽美的办法,何需我出面?”
姜二老爷有些急了,道:“就因为她已经被除族,更不应该拿着族里祭田的地契。上回她仗着她舅舅的势,非要和府里分府而居,我念在她到底是大哥唯一骨血的面上,不和她计较,可现如今她触犯了族里的利益,可不是我护短就能护得了她的?再说了,家产我可以不和她争,这可是族产,她一个和离妇,不要说都拿走,就是分一杯羹,哪怕只是生出这么个念头就是大逆不道。”
傅嘉熹神色淡淡:“岳父这道理讲得不错,那就和姜二姑娘去讲道理好了。”
姜二老爷被噎得一口气上不来,懊恼的道:“她,她不肯听啊。”
“那岳父要我出面是什么意思?您总不会为了要地契,便将我国公府的颜面也搓到地下任人踩踏吧?”
“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看他坚持不肯了,姜二老爷死皮赖脸的道:“要不这样,也不用你劝,你就只和她见一面,问问她到底想要什么?”
“美男计”用在这时候,傅嘉熹心头火起。
这不啻于对他的侮辱。
他问姜二老爷:“姜二姑娘要什么,岳父都能答应?”
姜二老爷脸色一变:“那不能,要是,要是她狮子大开口,肯定不行。”
“比如呢?”
“比如,她要给大哥过继个子嗣什么的,肯定不行。”
傅嘉熹一脸疑惑:“过继?”
早先不过继,这时候过继?
也对,从前她寄人于篱下,自己的命运和生活尚且做不了主,谈过继就是痴人说梦。现在……他有点儿明白姜至为什么愿意被除族了。
她本就是和离妇,亲事不必掌握在所谓的长辈手里,若是再没了族人,固然失了倚仗,却也没人打着为她好的名义对她的生活指手划脚。
她愿意过继谁就过继谁。
可姜二老爷和族里为什么这么忌惮过继这件事?就算过继了个孩子,也不可能再妄想夺回候府爵位?肯定有他不清楚的内情。
傅嘉熹沉默了一会儿,道:“父亲还请了谁做说客?”
姜二老爷知道瞒不过他,便承认道:“还请了你大姑母。”
呵。傅嘉熹不了解这位大姑太太,但从有限的几次见面,他对她的好感有限。
他有一种直觉,不管这位大姑太太从前有多自信,今日怕是她折戟沉沙的日子了。
他道:“我可以旁听。”
姜二老爷面上一喜:“这样就很好。”
傅嘉熹奇怪的看向姜二老爷。
刻舟求剑的故事人人习以为常,对那人也惯多嗤之以鼻,可现实中这样做的人却比比皆是。
姜二老爷无疑就是其中一个。
他是有多天真,到现在也没明白,姜至对自己哪儿还有从前的爱和信赖?
更别提还会对自己言听计从。
傅嘉熹甚至觉得,姜至再见自己,不拿匕首一刀捅了他,都是她心慈手软。
…………
大姑太太还等着姜至来给她拜年呢,结果等了一大上午,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她不免生气动怒,打发人道:“去和二弟妹说一声,打发人问问,二丫头何时过来?”
姜二夫人没一会儿亲自过来回话,一脸为难:“都是我这做婶娘的没出息,倒让姑太太看了笑话,我打发人过去给二丫头传话了,结果……”
“怎么,她不肯来?”
“不是,连人都没见着,说是不在家。”
大姑太太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这是什么糊涂话?她不在家?不在家她能去哪儿?她一个和离妇,又没有夫家,没有孩子的,大过年的,她连娘家都不肯好好待,这是去哪儿晃荡去了?岂有此理,全无规矩,派人去给我找。”
丫鬟的原话就是如此,话里话外,是让姜二夫人有事提前打个招呼,就差说提前送贴子了。
姜二夫人一边深恨姜至狂妄嚣张,一边又觉得她作闹得还不够。
这是纯纯自己找死。
她在大姑太太这边装委屈:“那边都是下人,二丫头临出门前没交待,他们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这个时候大张旗鼓的找人,不说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就是传扬到旁人耳朵里,也是姜氏一族的笑话。”
大姑太太的怒火积聚,渐至顶峰。
冬天天黑得早,眼看金乌西坠,夜色渐沉。就在大家都以为今日大抵是见不到姜至的时候,守门的人禀报:“东苑那边的门口来了辆马车,应该是二姑娘回来了。”
姜二夫人背着姜至给她上眼药是一回事,但祭田地契的问题必须得解决,所以着急忙慌的道:“赶紧派人过去请她过来。”
这次倒没扑空,但姜至的回话仍旧满是漫不经心和十二分的懈怠。
她累了,要稍事洗漱和休息。
姜二老爷夫妻加大姑太太加傅嘉熹和姜欢诸人:“……”
一脸的无语加满心的疑惑。
姜至是哪儿来的底气,行事如此肆无忌惮?
这世上真的没她顾忌的人和事了吗?她是声名不要了?脸面不要了?就打算以后这么自暴自弃地混下去了?
本来傅嘉熹都打算回国公府了,这会儿不得不留下来再等一会儿。
这么多人都候着姜至呢,何况他也被迫等了这么久,身为局中人之一,瓜总要吃到最后一口吧?
于是满屋子的人齐聚一堂,做足了三堂会审的架势。
一刻钟过去了,两刻钟过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了,就在众人一鼓作气,再三衰,三而竭的时候,外头终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二姑娘来了~”
丫鬟的声音里都带着几分喜悦和尘埃落定的心安。
…………
姜至款步而来。
她打扮得中规中矩,丁香紫的斗篷,橘色对襟长袄,底下是月白色长裙。
头上只戴了一枝红碧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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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簪子。
远不似从前那样华丽,恨不能把所有闪亮的首饰都戴在头上,衣裳颜色鲜亮得像是在开染坊。
但也不过分素净,总之她的衣饰很符合她这个年纪。或许是她的气质变了,人沉静了许多,不像从前那样暴躁,给人的感觉就很松驰。
瞧着满堂诸人,她微微一笑:“长辈们都在啊?不知请我来有什么事?”
她屈膝一福,算是给诸人见过礼,微微掩唇打了个呵欠,先问姜二夫人:“来就是客,二婶娘就这么怠慢客人?”
场中诸人脸色各有各的难看。
她一开口,就把自己和他们摆在了对立的位置上。
是客,那么,他们也就没资格再以长辈的身份教训她。
姜二夫人压抑着看热闹的亢奋和狂喜,尽力收敛克制,道:“这是什么话?来人,替二姑娘搬把椅子来。”
姜至要坐,大姑太太先厉声喝斥道:“你看你像什么模样?长辈传唤你,你竟这般怠慢?坐什么坐,你给我站着回话。说,你不在家里,去哪儿了?和什么人鬼混了?”
姜至淡淡的看向她,眼里无波无澜,甚至没带一点儿轻视,就只当没她这个人一样,平静地把目光掠过,道:“哟,二叔二婶娘三催四请,我当是有什么要紧事,原来是教训我来了?抱歉,我都已经不是姜家人了,不接受任何来自姜家人的教训。告辞。”
她一点儿都不纠结,转身就走。
大姑太太哪里受过这等啊臜气,她活了大半辈子,就没人敢这么没个眉高眼低的。她怒喝一声:“姜二,你给我站住。”
姜至听她的才怪,转瞬就到了门口。
大姑太太气得一捂胸口,人在椅子上就是一歪,伸着手指着姜至的背影:“你……”
姜二夫人忙示意姜欢。
在座的都是长辈,谁也拉不下脸来去服软。
只有姜欢最小,多没底限的事由她做也无可指摘。
姜欢无奈,忙几步上前拦住姜至,温言劝道:“二姐姐脾气还是这么急,且听姑母、父亲和母亲把话说完。”
姜至瞥她一眼,倒不欲和她作难,转身看向姜二老爷,道:“有事说事儿,我累了一天,勉强歇了半个时辰,这会儿还没歇过来呢。以后二叔再有事找我,提前送个贴子吧,免得我一时有事,和你们冲突,没的倒耽误了你们的要紧事。”
姜二老爷咬着牙道:“这回是我疏忽了,下回再不会。”
到底还是走回来,施施然坐下。
姜二老爷死死掐着自己手心:我忍,等地契到手了再说。
大姑太太缓和一会儿,心跳不那么快了,心口也不那么紧了,这才狠盯着姜至道:“我有话问你。”
姜至坦然的质问:“敢问您以什么身份问我?”
大姑太太气得瞪大眼:“你说什么?我是你姑母。就是你爹站在我跟前,他也得恭恭敬敬的唤我一声长姐,你一个晚辈,怎么敢如此没教养没规矩的?”
姜至无所谓的笑了笑。
这么快就黔驴技穷了?
这真是没什么可拿捏她的了?
38. 038
姜至兴奋得头皮直发麻,她想做这件事很久了,终于有了机会。
她直面姜秀莲,道:“昨儿个您不是当面通知我了吗?我已被除族,一个被除了族的人,我自姓自己的姜,和你们这些姓姜的还有什么亲情可讲?我爹?呵,我只知道,你向来瞧不起我爹。我都不知道你凭什么瞧不起他,不管他做什么,在您这儿他哪哪儿都不对,都有满腹的挑剔和抱怨。他没吃您的,没喝您的,军功是自己赚的,爵位是他自己拿命换的,怎么着?他死了还碍着您的眼吗?三不五时的您都要把他提出来鞭笞一顿?就这么红口白牙的骂他两句,您也不过瘾,他也听不到,要不还是把他从地底下挖出来,您亲自上手抽他一顿,也好解气?”
这,这,这……都是什么混帐话。
姜临酒是她嫡亲兄弟,又不是仇人?
怎么还能鞭尸呢?
这不明摆着就是气自己吗?
这小浑蛋。
大姑太太被气得脸色铁青。
论嘴皮子,她未必及得上姜二夫人,论颠倒黑白,也远远不及,论不要脸,那更是天壤之别,她从前仗恃的就是自己的持重和威严。
可一旦姜至不顾她所谓的持重和尊严,她在姜至跟前连句嘴都还不上,除了和姜二老爷一样骂她“孽障”,再除了“你,你,你”之处,竟再没别的新鲜的词。
憋了半天,她来了一句:“你这个不孝不悌的玩意儿,我要去衙门里告你不孝。”
姜至玩味的笑:“告我啊?我好怕啊。”
众人:“……”
你要不要别把“不怕”演绎得这么阴阳怪气?
“都成了族里弃子了,孝不孝的,还有那么重要吗?”
她无夫无子,也不是男子,不必要在外行走,也不必科举,名声于她,啥也不是。
“我正愁人微言轻,轻易见不着官,一肚子的冤屈没地儿说呢,你们只管去告,到时见了青天大老爷,我也正好有个开口的机会。”
姜二老爷气得把虎口都掐紫了。
大姑太太心跳越发的急促,她有一种不祥的直觉:那五十亩良田的报酬怕是不那么好拿。
她重重一拍桌子,道:“好,好,好,你这个浑不吝,我都多余管你,那就有话直说了吧,你把族里祭田的地契还回来?”
姜至比她还惊讶:“凭什么?”
大姑太太理直气壮:“凭你不是族里人,这地契原本就不该在你手里。”
大姑太太气得胸口绞得疼。
姜至挑衅的道:“该不该的,你们和我论不着,我只知道这地契是我爹交给我的,这地契在我手里,那就由得我做主。至于你们不同意,不高兴,关我什么事?冤有头,债有主,你们去找我爹去理论啊。”
又来,她这是不把他们送到地底是不甘心是吧?
众人都要被气死了,纷纷指责姜至:“你,你这说得什么混帐话!”
姜至扬高声调,将她们所有人都压下去,道:“人话。我就没见过像你们这么不要脸的,还跟我姓同一个姜,我深以为耻。既要又要,还想白要,天底下有这么便宜的事?你们上八辈子积了什么福德,这样的好事会落到你们头上?”
诸人:“……”
都气得眼前一会儿黑,一会儿红,一会儿黄,满眼都是金光四射的小星星。
大姑太太颤巍巍的道:“你别贪得无厌,不属于你的东西,你强留也是祸殃。”
“祸不祸殃,您说了不算,想把地契要回去,可以啊,你们出多少钱买。”
“你,你,你还敢要钱?简直无理取闹。”
姜至算是看明白了,她对大姑太太道:“姑母,您一个外嫁的姑太太,不好好在承恩公府做您说一不二的老封君,您做什么要掺和姜家的事?您能得什么好处?五十亩良田?不能再多了,毕竟一共才六百亩祭田的地契,再多,三老太爷怕是也舍不得往外掏。”
“……”大姑太太骇然的瞪着她。
她是怎么猜出来的?
姜至越发笃定:“您说您图什么?撑破天五十亩良田才多少银子?您缺这仨瓜俩枣的?是不是姑父不给您养家银子?还是您的儿子、孙子所用太多?要不我借您点儿?”
大姑太太脑袋充血,想辩解,可姜至的嘴皮子这个利索,压根不给她机会,才一瞬的功夫,她已经全方位把她攻击得体无完肤。
她输人不输阵:“别,别叫我姑母。”
“好的,老夫人。这事儿,您做不了我的主,所以还是别自取其辱了。”
“我……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姜至的嘴又快又利:“我为什么不敢?这口气我憋了十几年了,甚至更多年,我这人从来不是个好人,尤其的记仇。我永远记得你看我爹娘时那种轻蔑的眼神。您怎么敢的?凭什么?您也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可您怎么就那么爱回姜家替姜家当家作主呢?是承恩公府事情太少,没您发挥的机会吗?还有,你瞧不起我爹,时时事事都不忘打压他,为什么?就因为他没生个带把儿的出来?”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没儿子就是他没用,他废物。”
姜至目光阴沉的望着大姑太太,呵了一声。
她目光又掠过姜二老爷,嗤笑一声道:“原来,果然,呵,这理由真是可笑到极点,生个儿子是什么高人一等的事吗?我二叔,半生平庸,一事无成,就因为他生了个带把儿的儿子,所以这么多年都蒙你格外高看一眼。可他做过什么值得称道的事?于国,他无寸功,于家,他无尺益。于公,他自私自利,于私,他为人卑鄙,大半辈子都在蝇营苟苟的图谋算计,偏偏德行、能力、本事样样没有,算计半天也算计不明白的一副蠢样。”
姜二老爷脸色涨得通红,被个晚辈如此羞辱,他简直出离愤怒,又不好当着傅嘉熹和大姑太太的面暴露自己的凶恶,只气得嘴唇都哆嗦了:“你胡说,都是胡说的,我,我哪儿有那么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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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至放过他,对准大姑太太:“还有您,大半辈子都高傲得不可一世的模样,也不知道你傲什么?是,你嫁了高门,可你给过姜家什么助益呢?我爹,你瞧不上,我就更不用提了,从来没入过你的眼角,死活都和你没关系。二叔,你倒是偏爱了,可你帮他什么了?
再说你自己的几个儿女,你天天把规矩和教养放到嘴边,看谁家孩子都是一副不屑一顾的模样,可你的儿女就真的顺你心遂你意了?大表兄是你的长子,家业平平,中年丧妻,如今膝下也就只有一女。二表兄明明有自己的意中人,你非得棒打鸳鸯,强迫他娶你想要的儿子媳妇。结果呢?二表嫂和二表兄两地分居,冷若冰霜,唯一的儿子也于夏天溺进水缸而亡。三表姐的婚事也一样,你千挑万选,但她不同意,最终私奔远走。五表姐倒是听话,任你千挑万选,挑了个你最中意的女婿,结果他宠妾灭妻,在外头和个外室女过得幸福美满,儿女成群,五表姐的婚姻名存实亡。你自家锅底黑都没抹干净,有什么资格在别人家指指点点?”
这简直就是打人打脸,骂人揭短的具象化了,大姑太太一句话都没说上来,身子猛地往上一挺,脖颈往上一梗,而后硬梆梆往后一倒,径直晕厥了过去。
姜二老爷跳脚直喊:“没天理了,没王法了,来人,请家法,我要好好代替大哥教训这个不孝的孽障。”
姜至却站起身,全然无惧的朝着大姑太太走过去。
姜二夫人吓得一激灵:“你要干吗?”
“姑母都晕过去了,当然是救醒她?二婶娘怎么也不说派人去请太医过来?”
真是,把这碴忘了,她也给气糊涂了。
姜至弯腰,不知从哪儿拿出一根长银针,对着大姑太太的指尖就扎过去。
众人忙着乱着,也不知道该不该听姜二老爷的话,正如没头苍蝇一样呢,就听嗷的一声惨叫,大姑太太已经睁开了眼,她恐惧地瞪着姜至:“你……”
姜至笑道:“姜老夫人不必谢我,便是两事旁人,我也不能见死不救,既然您已经醒了,想必没什么大碍,以后啊,少管些闲事,没准活得更长久,活得久,也好更能看清楚这人世间的因果报应。这才是养生之道。”
大姑太太大抵是被姜至气习惯了,以至于姜至这刺耳的话听入耳,竟也渐渐麻木,没生什么滔天巨浪,她先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头。
十指连心,刚才的疼痛不是错觉。
她不怀疑姜至有救她的“好心”,毕竟自己真被她气死了,她也没个好。
但她……踏马的往哪儿扎啊?
你扎手指肚是放血完全可以理解,可你往指缝里扎,这是救人啊还是酷刑啊?
再抬头时,哪儿还有姜至的身影?
这孽障,可真是……可真是气死她了。
姜二老爷一脸的愤恨与不甘。
大姑太太瞅他一眼,脑子里全是姜至那噼哩啪啦的声音。
眼一闭,她又晕了过去。
39. 039
姜欢趁乱拉着傅嘉熹跟着姜至出了门,见她步子轻缓从容,没事人一样,仿佛只是来候府赏花观景,而不是在候府平静的湖面扔了一个炸弹。
有一种不管旁人死活的肆意感。
姜欢心绪复杂地唤了一声“二姐姐”。
姜至站住脚,转过身,望见是她夫妻二人,眼眸中没有一点儿意外以及别的任何神色。
她神色淡漠的看向姜欢。
一副看淡了所有亲情的模样,对任何人都没期待,因此格外得疏离和冷漠。
姜欢一时竟有些气怯,这样的姜至,不仅陌生,还让人有点儿怵。
她抿抿唇,终是开口:“二姐姐,族里的事我不清楚,也是今日才知道。”
姜至无声的笑了下,眉眼瞬间便活了过来,不似刚才那样厌世,她反问:“知道了又如何呢?”
“……”姜欢一时竟无以言答,顿了几息,道:“自是要劝……”
姜至声音讥诮:“劝谁?劝我还是劝三老太爷,亦或是劝你的父亲嫡母?”
太自视高了,才做世子夫人几个月啊?
宗族,父母,孝道,这都是压她一辈子的大山,不论她是否有这份好心,就说她劝了,会有结果么?
“二姐姐~”姜欢有些恼羞成怒的打断姜至:“你可以不领情,但我们终究是姐妹……”
姜至流氓一样的坦承:“我确实不领情,好人都是你做的,结果没有任何改变,这样的姐妹之情,我不领。我早说过了……”
她目光沉重滞涩地落到姜欢脸上:“打从我离开镇国公府那一日,你我之间,便两清了。”
她欠她孩子一条命,可这条命前世已经偿还了。
一旁的傅嘉熹心口怦地一声跳。
姜至连个多余的眼风都没给他。
从前不是这样的,哪怕离多远,她都能在人群中精准地找到他的位置,她的眼光热辣而浓烈,缠绵而长久,让他没法忽视。
可现在,他得偿所愿了,她视他如无物,彻彻底底地将他放下了,也自此将他驱逐出她的世界。
按理他该释然才对。
可人不过是肉骨凡胎,感情从来不按“理”走。
姜欢有些羞愤的道:“我也不过是受父母所托,想问你一句话。”
深埋在心底的心虚、尴尬和难堪,忽然间就放大了十倍.
姜至倒没强硬蛮横的说“不听”,甚至是好脾气的问:“什么话?”
“你要怎么样才肯把地契还回族中?”
姜至微扬下巴,反问:“如果是你,你会还吗?”
姜欢眼神一虚,却还是逞强道:“自然会还。”
“哈,你善良,你高尚,我不行,我天生自私又恶毒,这地契在我手里,那就是我的。”
姜欢:“……”
这话着实刺耳,什么时候自称是恶人反倒是一种荣耀了?
姜欢试图劝姜至:“可这祭田,究其竟是大伯父买给族里的。”
姜至厌烦地一摆手,不耐烦的道:“这种车轱辘话我都听腻了,前因和我说不着,我只看当下。地契在谁手里,谁就说了算。”
“你……”姜欢心说,二姐姐说话这么气人,不怪父亲、嫡母还有大姑母生气。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言外之意就是,她得罪了宗族和族人,就真的不为日后打算了?
姜至嗤一声笑,道:“这算是四妹妹的关心吗?我谢谢你啊。”
她这笑里带着对姜欢红果果的嘲弄:“能有什么打算?活着呗。以后还那么远,我也不是什么圣贤,哪儿能事事都计划得条理明晰?”
她回答得十分淡然,没有一点儿的阴阳怪气,也没有丝毫的自怨自艾。
姜欢听着却不是滋味,她顿了下,真心实意的道:“这世道,对女子来说尤其艰难,如果能,你不如和族里服个软,让族里收回除族的决定。”
姜至噗嗤一声笑起来,挑了挑眉道:“我真不知道你是蠢呢,还是天真。”
姜欢白净的脸蓦地涨红,忍不住扬声道:“二姐姐~,我也是关心你。”
“我谢谢你啊。可你自己捋一捋,不觉得你的关心过于浮皮潦草了么?让族里收回除族的决定,呵,谁?你么?”
她自然不能。
姜欢咬着唇,只觉得疼痛都压不过羞辱:“自然是父亲出面……”
凄至摆了摆手:“且不说我不稀罕,就说除族的决定,他不同意,三老太爷一个无官无职的糟老头子,他哪儿来的胆气做这个决定?”
“那也是你……”姜欢话说了半截,又强行咽了回去。
姜至看不得她这副模样,忍不住讥嘲的道:“还有,你所谓的关心,有多少真情,又有多少假意?”
傅嘉熹看不得姜欢被姜至这么挤竞,忍不住道:“姜二姑娘,纵然你不领欢娘的情,可她到底没恶意。”
姜至连瞧都不屑得瞧他一眼,只盯着姜欢道:“你若真的关心,怎么在府里那么多年,不见你对我的处境有一分半分的援手?啊,你不用辩解,说你是庶女,处境比我强不到哪儿去。你敢否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不是既得利益者吗?”
姜欢的脸色更难看了,她没法否认,可若承认,那不更认证了姜至对她的“虚伪”的评价?
姜至轻吁一口气,道:“我说过了,咱俩在我和离出了国公府那一日,就彼此两清了。我不需要你的关心,你也不必处处打着姐妹情深的名义,说什么为我好。我不是个好玩意儿,和你们道不同不相为谋,免得沾上我,玷污了你们的好名声。”
姜欢也意识到了,她和姜至之间有壁,是没法交流和沟通的,起码,她不了解姜至的处境和感受,自然也无法体会她做的决定。
她十分勉强的道:“这只是我的建议,当然,具体要怎么做,是二姐姐自己的事。”
这态度是对的。
姜至玩味的笑了笑,道:“确实。”
你说你的,我做我的,也算井水不犯河水。
姜欢望着姜至,一时有些悲悯,说到底,她们姐妹二人无仇无怨,最大的症结不过是姜至执拗地以为是她姜欢抢了本该属于她的傅嘉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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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今症结不存在了,她们还是姐妹,不是吗?
“如果二姐姐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可以来寻我,我虽人微言轻,到底你我从小一起长大……”姜欢只恨父亲和嫡母做这样愚蠢的事,却要她来担这个果,不得不硬着头皮结束了这次话题。
姜至仍旧无所动容,一双漆黑的眸子里写满了“大可不必”:“我承认自己不是个好东西,可你们这些好人做出来的事,怎么比我这恶人做出来的事还恶心呢?”
“你……”姜欢被噎得脸色发白,眼泪在眼圈里直打转:“我何曾做了什么?”
“得了便宜还卖乖啊。”
“……”
谁是便宜?
姜至: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傅嘉熹忍不住道:“欢娘到底一副好心,你不领情就罢了,何必出言相辱?”
“真是显着你了?我没骂你不是把你忘了。”姜至看向傅嘉熹,道:“我还是喜欢从前那个高冷的你,见着我如避蛇蝎,能不多说一个字,不多给一个眼神,就决不多费一番功夫的你。可惜,从前你眼瞎,现在我眼不瞎……所以你看,蠢不自知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得,一番话把傅嘉熹也给整破防了。
什么时候,轮得到一个蠢人骂他蠢?
傅嘉熹脑门青筋蹦了三蹦,到底忍下这口气。
他深沉的视线落在姜至白晰明净的脸上,仿佛有什么在他心上划开了深深的道子。
他默默深吸一口气,本着“我不能见死不救,但劝她两句已经仁至义尽”的心思,开口道:“岳父势必要想方设法的拿回地契,你可有应对之法?”
姜至厌烦的垂眸,淡淡的道:“没有。方法随便你那好岳父去想,但世间事,想要怎么了结,可由不得他说了算。”
“你势单力孤,和族人、亲人闹翻,实属不智。”
“呵。”姜至真的无语了,说的都踏马是费话,她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听费话?
她道:“智不智的,已经闹翻了。但我怕什么呢?活着一个人,死了一只鬼罢了。”
姜至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厌世,却又透着深深的疯魔,这会儿傅嘉熹一点儿都不怀疑她能做出来与天底下所有人玉石俱焚的勇气。
算了,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他闭嘴。
姜至也不欲多听这些不中听的话,只道:“你也是他们派过来打探消息的吧?那你转告二叔,这件事情浅显的很,不必如此大费周折,非要打探我想要什么。他们想要地契,付出相应的代价就好,总之既要又要还想白要,不如做梦来得快些。”
当下一屈膝,福身毕,转身决然而去。
…………
姜欢@傅嘉熹:“……”
半晌,姜欢喃喃叹息:“二姐姐还真是……变化好大。”
傅嘉熹:“……”
姜至的确变化挺大,先前她舌战群儒,一个人骂得大姑太太灰头土脸,两次晕厥,骂得姜二老爷无地自容,恼羞成怒,傅嘉熹还以为那就是姜至的极限,不成想,对他,她也没有一点儿的心慈手软。
40. 040
小夫妻俩沉默了好一瞬,还得回去交差呢。
姜欢望一眼神色复杂的傅嘉熹,率先不好意思的道歉:“这次,是姜家拖累了世子爷。以后,这样令人为难的事,世子爷便直接推到我身上吧,父亲便是要怪,也只会怪罪我自己。”
傅嘉熹伸手攥住了姜欢的手,微微摇摇头,道:“说什么拖累不拖累?咱们只是代为传话,听与不听,与咱们什么相关?”
他宽慰姜欢:“我自是知道你的为人,不会把你和岳父混为一谈。”
姜欢温婉的一笑,心底的愤懑终究平息了些,她自我安慰的想:能嫁世子这样的良人,的确算是她得了大便宜,被二姐姐说两句不痛不痒的酸话,也是该受的。
天道忌满,人道忌全,这世上哪儿有什么事都十全十美的?
小夫妻俩进了待客厅,大姑太太已经没事了,但她像是霜打了的茄子,仿佛骤然老了十岁,从前的持重和威严也大打折扣,虽说仍旧端着架子,却总有些色厉内荏的意味。
她对姜二老爷虚弱的道:“这次是我托大了,丢尽了这张脸,我不怪你,只怪我自己自讨苦吃,以后姜家的事,姜二的事,你也不必与我说了。”
姜二老爷一脸的愧疚,在她面前连连弯腰打拱:“长姐,都是我不好,是我没教好这个孽障,才让长姐今日受此羞辱……”
大姑太太面皮紧绷,自嘲的道:“有的人天性如此,与教不教有什么关系?何况你又不是亲爹,只是个叔父而已。现下只能庆幸她已经被除族,以后她是好是歹,都不会连累到候府。”
姜二老爷皱着眉头,想说什么,一眼扫到傅嘉熹和姜欢夫妻俩,也就闭了嘴。
大姑太太起身颓丧的道:“我累了。”
出了门吩咐人:“去府里给国公爷送个信儿,就说哪天有空,尽快派人来接我回去。”
她身边的丫鬟都惊呆了,这几乎是有史以来老夫人在娘家住的最短的一次了。
姜二老爷没顾得上大姑太太,只看向姜欢。
姜欢摇头:“二姐姐只说,父亲想要,只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即可。”
姜二老爷啪地一拍桌子:“这个滚刀肉,她怎么敢的?”
难不成就真的没办法这死丫头了不成?
正要打发姜欢夫妻俩,外头忽然有人喊起来:“走水了,走水了~”
诸人都唬了一跳,忙出门观望。
先还奢望是别人家,最后一看就是候府。
在通红的火焰和滚滚的浓烟里,姜二夫人心里一咯噔,抓着身边的丫鬟问:“赶紧去问问,到底哪儿走水了?”
一会儿这丫鬟回来禀:“是候爷的书房?”
“什么?”姜二老爷和姜二夫人异口同声,随即想到了什么,不约而同的骂道:“这孽障。”
两人互看一眼,彼此都瞧见了各自的心虚。
姜二老爷压着嗓子问姜二夫人:“你做什么了?”
“我,我没做什么啊。不定是哪个下人没照管好,大年下的,又是火烛又是鞭炮……我这就让人去查,查出什么来,打死不论。”
姜二夫人顾不得看傅嘉熹的脸色,慌慌张张地走了。
姜二老爷捋了捋胡子,讪讪地朝着傅嘉熹解释:“火烧旺家,呵呵,来年,候府一定更兴旺。”
傅嘉熹:“……”
这话不是应该外人宽慰主人家的吗?
从他嘴里说出来,再加上他们夫妻一副心虚模样,明显是两人做了亏心事,反噬到自家身上了。
傅嘉熹拱手作辞:“我和欢娘出来一天,也该回去了。”
“好,好,有时间你再陪欢娘回来。”
家里乱事一堆,姜二老爷也不想让这个比自己还威重的女婿杵在自己跟前了。
走,都走,赶紧走,清净。
傅嘉熹又道:“旻哥儿也叨扰了岳父、岳母好几天了,他年纪小,一则怕他不适应,二则家父家母心里也惦记,我们还是把他接回去。”
姜二老爷大手一挥:“接吧,有空你们一家三口常回来瞧瞧就是了。”又讪讪解释:“你岳母也是多事,不过上了年纪的人,都盼着含饴弄孙的快乐,她是真心疼爱旻哥儿的。”
傅嘉熹表示理解,但该坚持的原则绝不能松动:“旻哥儿是国公府长孙,过了年也该开蒙了,偶尔回来走动不妨事,但该学的东西一点儿不能松懈。”
就差把“荣毅候府能教养出什么有出息的子弟来”挂在嘴边了。
…………
两夫妻接了旻哥儿出府,忽然见两个护卫一身狼狈地迎面走来。
甫一见姜欢夫妻两个,下意识地把刀剑往身后背了背。
傅嘉熹一凛,扬声喝问:“什么人?”
两人铛一声扔了刀剑,躬身行礼:“见过世子爷,见过四姑奶奶,我们是候爷身边的护卫。”
府里护卫都是堂而皇之的在各处行走,可这俩人分明像是刚做过贼的。
姜二老爷身边的长随匆匆赶过来,陪笑解释:“世子爷,这俩人是候爷派出去做事的,让在下带他二人过去回话呢。”
傅嘉熹这才收了神色,淡淡颔首。
转眼却朝身边的逐光使了个眼色:去查查?
回到国公府,姜欢自带着旻哥儿去给傅夫人请安,逐光陪着傅嘉熹去了书房,回禀:“姜二姑娘今日去了静月庵,把先候爷夫妻的牌位暂时安置到了那里,还请庵中诸尼替他们念经超度了一番,并点了两盏长明灯。”
傅嘉熹:“……”
从前只觉得姜至莽,没想到,她只有更莽,没有最莽。
这世上真没她在乎的人和事了啊,这种行事作风,如此决绝。
她竟一点儿没有要和姜氏族人和解的意思。
逐光又道:“大年三十晚上,候夫人让人在候府东苑,也就是姜二姑娘住的厢房点了把火,只说是婆子酒后打翻了灯烛,好在巡夜的人警醒,火势才起就被扑灭了。今日候爷又让人在姜二姑娘住的院子点了一把火,还趁乱好生翻了一通,不过,估计什么都没找着。”
傅嘉熹失笑,评价道:“还真是不要脸了啊。”
先时还觉得姜至做为晚辈,就那么直愣愣地骂到姜二老爷脸上,着实大逆不道,可见了姜二老爷行事,他都觉得,哪个字都没骂错。
既要又要还想白要,这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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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土匪强盗的行径吗?
关键是,他要是抢到了还能算他本事,毕竟窃钩者诛,窃国者候,话事权掌握在胜利者手里。
偏他既废又蠢,抢都没抢到。
又想到姜至骂姜二老爷的那句:于国,他无寸功,于家,他无尺益。于公,他自私自利,于私,他无耻卑鄙,大半辈子都在蝇营苟苟的图谋算计,偏偏德行、能力、本事样样没有,算计半天也算计不明白的一副蠢样。
形容得太贴切太到位了。
傅嘉熹抚额,简直不想承认他的岳父竟是这么个猥琐卑劣的人。
“昨天中午,姜二姑娘带人大闹姜家祠堂,她带的两个丫鬟和两个护卫都不同程度的受了伤,着人请了好几个郎中。”
傅嘉熹想说什么又闭嘴。
瞧姜至今日这自如的模样,应该没受什么伤,就算受了伤,也应该是小伤。
他唔了一声,意思是这个话题可以截止了。
逐光却忽然又想到了什么,道:“年三十夜里,姜二姑娘没在候府东苑过节。”
傅嘉熹抬眼看他。
逐光摇头:“没查出来,毕竟,早先世子爷也没提前吩咐。”
耳边回响着姜至掷地有声的声音:“我还是喜欢从前那个高冷的你,见着我如避蛇蝎,能不多说一个字,不多给一个眼神,就决不多费一番功夫的你。可惜,从前你眼瞎,现在我眼不瞎……所以你看,蠢不自知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真是不能多想,每想一回就像脸上挨了一个大嘴巴子。
可偏偏这玩意像是魔咒,越是不想想,它越在耳边萦绕。
傅嘉熹抬抬手,颇有些懊恼的道:“不必再查了。”
她怎么样和他有什么关系?!
…………
姜至才回到东苑,张管事便迎着她回禀:“姑娘,刚才院里来了两个贼人,打晕了守在您房门外的丫鬟,进您屋里乱翻一通,也不知道都丢了些什么?等我带人过来时,那两个贼人便翻墙到候府那边了……昨天新来的那俩护卫倒是英勇,就只是,忠心可嘉,本事不大,其中一个还被人拿刀砍伤了。”
姜至:“……”
她比张管事的神情还要一言难尽。
她只得先折身去看新来的俩“护卫”,所料不错,受伤的果然是晋王。
他这会儿正半倚在床头,衣衫半解,上头还有未干的血渍。
无灾捧着铜盆,盆里是干净的帕子,他正扭着脖子,十分艰难地看向伤处。
听见门口动静,立时整理好衣襟。
张管事先一步开口:“姑娘来看看你们俩,伤得严重不严重?已经让人去请郎中了,待会儿就到。”
这倒座厢房空荡荡的,只住着他和无灾俩人,在这大冬天里,空旷的房间就显得格外的冷。
这条件,狗都不住。
可偏偏晋王没有丝毫不满。
姜至能怎么样呢?
这尊大佛,撵又撵不走,只能供着。
又不能明目张胆地供着,她总不能把正院正房让给他住吧?
真不知道他堂堂一个王爷,非得蜷在她这小破厢房里图什么?
41. 041
姜至无可奈何的对张管事道:“他俩忠心护卫,其心可嘉,又受了伤,所以……这些日子要好生将养,就先别给他俩安排别的差事了。”
她顿了顿,又道:“再让厨房多熬些补气血的汤汤水水……”
应该没别的了吧?
“对了,这屋里再多添两个炭盆。”姜至在这儿待了这么一会儿都觉得冷。
她又捏了捏单薄的被褥,吩咐道:“再拿两床新被褥来。”
顶着张管事一脸的“我不理解,但姑娘既然说了,我表示尊重”的神情,姜至硬着头皮道:“先这样吧,要是以后缺什么少什么,回头再添置。”
“……”张管事无奈地看了一眼晋王和无灾。
晋王压根不睬他,只抬脸看向姜至,眸光漆黑明亮,意味十分复杂,虽无实质,却很有威慑力。
张管事还是很有眼力见儿的,他不敢惹晋王,一指无灾:“你没受伤,和我去取东西。”
无灾应声“是”,噌一下直起身,三步并做两步,跟着张管事出了倒座厢房。
屋里只剩下晋王和姜至。
晋王抬起眼,看姜至:“来都来了,不替我上个药?”
“……”姜至并不靠前,只远远地看着:“我看你也不在乎,还上药做什么?命都可以不要,还在乎一点儿皮外伤?没的暴殄天物,白搭了上好的金创药。”
“你心可真狠。”晋王失笑,果然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任伤口渗着血,对姜至道:“你若帮了我,投桃报李,我肯定是要还的。”
“呵,你说河套里有石头,现在我都不信。”对于晋王画的大饼,姜至不为所动,只是无所谓的笑了笑,挑眉意带挑衅的道:“我今天从静月庵回来,听说了一个大消息。”
晋王顿了下,直觉不是什么好话,不过她都抛了求和的台阶了,他也不能不接,半晌才勉为其难的问:“什么大消息?”
姜至语调悠悠:“说是三十那场宫宴后,晋王回府途中遭遇刺杀,现如今下落不明,生死不卜。陛下十分震怒……”
“咳咳~”晋王抬手掩饰地揩了揩鼻尖,道:“晤,刺杀确实不假。”
姜至不关心他为何被刺杀,又被谁刺杀:“我于王爷是救命之恩吧?王爷想好了怎么报答我了吗?”
晋王都被气笑了:“拣便宜也没你这么个拣法吧?你做什么了就救命之恩?”
姜至笑笑,也不和他争,只靠在窗边,胳脯肘撑着窗台,手背支着下巴,眼睛望着空荡荡没什么生机的院落,低声道:“听说陛下派了人去汤泉行宫看望受重伤的晋王,这一路车马绵延,全是箱笼,估计都是好东西……”
晋王:“你都瞧见了?然后呢?很想要?”
“可惜,陛下派的人注定要扑个空,陛下的一番盛情,也算是媚眼抛给了瞎子。”
被他曲解,姜至也不恼,回身,挑衅的看着晋王:“你说,要是我把王爷送回宫里,还给陛下,以陛下和王爷兄弟情深的情份,陛下会不会再赏我一个候爵啊?”
晋王:“……”
他不觉得他和陛下的兄弟情谊有这么值钱,但又不能不承认,如果姜至真这么做了,以陛下欲除他之后快的决心,还真有可能给她一份重赏。
姜至淡淡的期许着:“到时我所有的问题都不是问题,除族算什么?我另立候府,全京城,到那时,不管男人、女人、老人、孩子,还是世家豪门,布衣百姓……都得高看我一眼。我和离大归又如何?想要攀亲的人得踩烂了这东苑的门槛。”
不知哪句话惹了晋王不痛快,他眼底闪过一丝细微的不悦,却很快被笑意遮掩,他毫不客气的嗤笑一声,道:“大白天的,你做什么美梦呢?”
姜至原本就只是故意刺激他,从没奢望过会真的有什么结果,见他不敢再得寸进尺了,这才直起腰,道:“彼此彼此。”
谁家锅底没有灰?
晋王身份固然贵重,可他遇到的麻烦只有比姜至更艰险十倍百倍的。
她痴心妄想有贵人搭救,替她一了百了地彻底解决困难,那晋王又去指望哪个贵人去?
不待晋王开口,姜至忽的道:“郎中来了~”
…………
来的郎中就是张管事所说的先候爷麾下的吴军医,如今没了职位,人称吴三。
他个子原本挺高,极瘦,行动坐卧时微微有些佝偻。
人瞧着有些散漫,如果不是知道他的底细,只当是个活在市井当中贫困交加的中年男人,没有一点儿精气神。
他拱手朝姜至一揖:“见过姑娘。”
姜至漫不经心地颔首,道:“请你跑一趟,是劳烦你看个伤患。”
吴三头都不抬的道:“让姑娘失望了,老朽多年不曾看病问诊,昔年所学早就荒废,姑娘还是另请高明吧。”
张管事脸色迅速涨红,转瞬又变得青白。
他恨不得现下自己立刻就聋了瞎了,疯狂低头找蚂蚁洞,他不敢看姜至。
姜至倒是平静的很,脸上殊无失望,也没有被拒绝的恼羞成怒:“我是听张管事提起你,想着毕竟是我爹当年军中同袍,日子又实在过得不怎么样,这才打算略微照顾一二。”
她语调轻慢,并无慈悲:“也只是照顾一二,多的就不能了,毕竟,日子是人自己过的,既然你不愿意,我不强求。”
她吩咐人:“给吴郎中拿一吊钱,大过年的,不能让人白跑一趟。”
张管事转身要走。
吴郎中又开口:“无功不受禄……”
张管事恨不能掐死他。
显着你会说话是吧?能不能闭嘴啊,浑蛋。
晋王忽然出声道:“来都来了,这吊赏钱不能白拿,我这儿正缺个替我上药的……”
在场诸人:“……”
张管事始终摒着一口气,姜至奇怪的看向晋王。
吴三愣了愣,起身望过来,和晋王四目相对,他瞳孔骤地紧缩,仿佛禁不住似的,迅速垂眸,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又咽下,他朝着晋王一揖,道:“老朽粗手笨脚……”
却比待姜至时多了几分郑重和尊重。
“无妨,有手就会,除非你的手,废了……”晋王的声音听起来让人后脖颈凉嗖嗖的。
姜至并没注意到吴三和晋王之间的眉眼官司。
她确实想要招揽为自己所用的人,可她一介妇孺,又无所仗势,自然没什么威信,肯定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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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人百般轰视。就像吴三这种,宁可在泥淖里苟活,也未必肯归附于女人。
人各有志,她不强求。
她来“探望”晋王的目的已经达成,既然有人“照顾”他,剩下他有什么打算,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
姜至一走,张管事也不好杵在这儿,狠狠地翻一眼吴三,也跟着出去了。吴三深深朝晋王拜了下去:“草民吴韧吴子坚,见过晋王。”
晋王抬手示意吴三起身,问:“你认得本王?”
“是,昔年草民跟随先候爷在北蒙关见过殿下。”
晋王有点儿明白姜至为什么要招揽他了。但他并没多问,只示意吴三给自己看伤。
吴韧的确是多年不曾行医看诊,但简单的包扎还是在行的。他给晋王包扎时,掠过晋王肩后的伤,鼻翼下意识的皱了下。
包扎完毕,他退到一旁站好,问道:“王爷肩胛骨处的伤,可是箭镞所致?”
“怎么?”吴韧犹豫了下,道:“箭伤并不致命,但箭镞上有毒,此毒名为缠绵子,能使伤处无声无息恶化。”
晋王沉默了一瞬,问:“你如何识得此毒?”
“此毒并不寻常,只因其中有一味药取自南越,花开时无香,结子时有腥气,传闻最得蛇类喜欢,因此采取不易。”
“可有解?”
“有。”
晋王懒洋洋地往后靠,道:“那好,这些日子本王的伤,就由你负责了。”
姜至回到房中,看着乱糟糟的屋子,嘲弄的笑了下。
她到底还是太心慈手软了,还想着终究是一族血亲,总有情份在,现在看,就算是把族人逼得狗急跳墙了,她也不会再退让。
…………
张管事亲自领着吴三来向姜至辞行。
姜至只一句“知道了”。
这态度够疏离,也够冷漠。
吴三犹豫了下,伸手接了丫鬟递过来的一吊钱。
张管事直冲他使眼色,见他不瞅不看,气得一脚踩在他脚上。
吴三生生受了,领了张管事的好意,强压下心里的不甘,到底硬着头皮开口:“先前听管事说,姑娘这院里缺个郎中,吴某不才,大病治不了,但头疼脑热还是能瞧的,若姑娘不嫌弃吴某志高才浅,还请姑娘收留。”
姜至终于提起了点儿兴致,抬眼看他:“改主意了?”
吴三低头,难堪的道:“先前是吴某不识好歹……”
姜至摆手拦住他的话头:“不用解释,人往高处走,理解,我这里并不是什么好去处,但凡有野心有能力的,都不会留在我这儿。”
“也不是,只是……”
姜至无意剖析他的内心。
谁心里没有过阴暗的想法?
贪、嗔、痴,嫉妒,这是人性,只要没真正实施,也没伤害到人,谁管旁人心里都在想什么?
她道:“不管你因为什么改的主意,愿意留下就留。只一句话,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在我这儿你就得对我忠心耿耿,再瞧不上我,也得哪天等你另攀了高枝再背叛不迟。”
吴三眉峰耸动了一下,终究还是诚心诚意的道:“……是,谢姑娘收留。”
42. 042
正月初六,东苑大门洞开,里头的仆从进进出出,各个穿着新衣,戴着新帽,脸上笑眯眯的,一团忙乱兴盛的场景。
今日是姜至办乔迁宴的日子。
张管事虽然兴头头地指挥着人又是布置院子,又是采买东西,又是安排人迎客……但心里不是不打鼓的。
这这这,人人都攀高踩低,自家姑娘如今一无是处,还有谁会来参加乔迁宴?
别回头全白准备了,浪费银子是小,丢了姑娘的脸是大啊。
让张管事想不到的是,最先来送礼单的居然是候府。
姜二夫人派了身边的嬷嬷,恭恭敬敬的送了礼单,不是多名贵的礼物,但胜在样式多,品种丰富。
姜至来者不拒。
她才不管姜二夫人这般能屈能伸,打的是什么主意,总之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这嬷嬷躬身道:“候夫人交待了,今日忙,家里亦要待客,因此只令奴婢送了乔迁礼过来,就不来赴宴了。”
姜至点头:“劳烦你跑一趟。来人,给这位嬷嬷一吊钱打酒喝。”
这嬷嬷接了赏钱,很是有些哭笑不得。
她自是对姜二夫人忠心不已,要论地位,仅次于林嬷嬷,是以只拿姜至当成个天真的,没长大的,有些可笑的,还有几分可怜的孩子。
不管拿多少赏银,她也不会更改立场,没的弃了夫人,反倒要投靠她这个小辈儿的。
不过快回到候府的时候,这嬷嬷的笑意收敛了。
向来都说这位二姑娘是个蛮横、霸道、莽撞的人,做事只随自己心性,可今日照面却全然不似从前。
从头到尾,她只说了句“劳烦”,还给了赏钱——虽然不多——但她对候府,候爷,二太太的所作所为,没有任何只言片语的评价,连声虚伪的“谢”都没有。
自然,也没有丝毫的不甘和怨怼。
也就是说,这边给什么,那边都照收不误,但要说领情,那是休想。
…………
族里也有几家送了乔迁礼,都是平时日子过得不甚如意的人家,到了门前也是百般踟蹰,探头缩脑,若不是府里小厮十分热情相邀,只怕他们就要折身回去了。
所送的礼物也都是些锅碗瓢盆之类,蛋奶油糖之类。
姜至没有丝毫嫌弃,比照着所送之礼,同样回以差不多价格的回礼,还请他们去暖厅稍坐,午饭在这里用。
姜七叔蹓蹓跶跶地也来了,与姜至打过照面,便道:“你这院子不大,不过你一个人也够住了。你叔父这个人啊,向来心胸狭窄,做事不够敞亮,你说说,一家子至亲骨肉,怎么就弄到现在这个地步?说分家不是分家,说不分家又是两家人。不过谁让你家我大哥走得早呢……今日来的人多不多?”
姜至不怨不恼,只含笑道:“七叔怎么也来了?你就不怕三老太爷知道了给你穿小鞋?”
姜七叔一拔胸脯:“我为什么不能来?我来照拂晚辈,情理得当,他就算有再多不满,也挑不出我的错来。他是族长,本就有照顾族人之义务,我没挑剔他的不是就不错了。”
又压低声音问:“二侄女啊,你给七叔透个底,那六百亩祭田,你是怎么打算的?真要自己种?你这没人没啥的,可不容易。”
姜至收了笑,道:“七叔说得对。”
姜七叔颇有点儿谄媚的道:“要不,你租给七叔我得了?”
姜至一挑眉:“哦?七叔有这胆子?”
姜七叔一脸的“你怎么能瞧不起我”的尴尬,道:“咳,你这叫什么话?我就种个地,又不是杀人放火,也不违法乱纪。倒是你,敢不敢租给我?”
“我不租。”姜至答得嘎嘣脆,才不受他的激将法。
姜七叔都给噎住了:“唉,你这丫头……那么多地呢,谁给你打理?这眼瞅着可要开春了,得松地吧?得施肥吧?得浇水吧?错过了农时,这一年的收成就白费了,你总不能让它放荒?”
“七叔说得好像你有多少人可用似的?”
姜七叔嘟嘟囔囔的说了一句什么,姜至没听清,她也不关心,只道:“出了元宵,我就打算把地契出手。”
姜七叔真惊住了:“你要卖?”
“对,横竖地契在我手里。”
姜七叔倒是比姜至都急:“这,你,不说这么多地需要一大笔银子,就是有人敢买,三老太爷肯定不会放手,到时又是一场罗烂官司。”
姜至全然无惧:“有官司就打呗,我只要一手交钱,一手交地契就足矣。”
姜七叔摇头又跺脚:“你这丫头,想得太简单了,唉,到底年轻,也没个长辈在一旁给你指点……”罗罗嗦嗦了半天,也不肯去暖厅坐,起身道:“我家里还有活没做完,等会儿开宴了我再来。”火烧屁股般的出了门。
…………
倒座厢房离大门口太近,今日宴客,进进出出的人太多,姜至便把晋王主仆挪到了跨院后院。
吴韧一大早替他去配药了,无灾在一旁看了半天热闹,回来说给晋王听:“来的都是不起眼的族亲,依属下看,二姑娘这乔迁宴,怕是要黄。”
晋王瞥他一眼,道:“你要忒闲得慌,就去前边帮忙,总不能拿了月银,担着个护卫的虚名,啥也不干吧?”
无灾一脸不可置信的瞅着晋王:“属下去帮忙没问题,眼力见没有,一把子力气还是有的,属下做不了多光鲜的活计,但搬搬抬抬没问题,可是,王爷,万一属下被人认出来了呢?”
晋王一脸无语的瞅着他:“你说呢?”
“那不就给王爷招祸了吗?”
晋王放下书,一本正经的问他:“所以呢?”
“所以……”他也不是真的没眼色,把嘴一捂,做了个闭嘴的手势。
晋王没好气的轻斥:“滚出去。”
“唔。”刚退到门口,又被晋王叫住:“回来。”
他温声引导无灾:“做人是不是得知恩图报?”
无灾深深点头。
“姜二姑娘对本王算是有救命之恩吧?”
无灾犹豫了下,只点了一下。
“如今又添了个收留之恩,咱们总不好白吃白拿,总要替她分忧解难对吧?”
无灾毫不耽搁的点头。
晋王双手相支,瞅着无灾道:“所以本王给你个差事,你去隔壁荣毅候府,把候府的几位主子尽数屠了。”
“啥?王爷你说啥?”无灾都顾不得再闭嘴了,惊讶地瞪大眼。
“你耳朵聋了?”晋王隐忍的蹙眉,似乎不愿意承认眼前的人居然是自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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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的人。
无灾有点儿受伤,结巴了下:“没……有……”
“我交待的不清楚?”
“也……不……是……”
“那你还不去?”
“……”
无灾怔愣了半晌,才结巴着再确定:“不是,王爷,这青天白日的,还是大过节的,这,真的要屠?”
“屠。”晋王答得斩钉截铁,随即反问:“你不敢?”
无灾摇头?
“你没这本事?”
“也不……”
“那你顾忌什么?”
这几句话把无灾问得一愣一愣的:“不,不知道……”
看他仍旧一脸蠢相,晋王问:“若是留下形迹,你被抓住了,知道怎么才不给本王招祸吧?”
无灾迟疑的点下头,可看晋王眉眼间明显带着不满意,一时又犹豫地摇了摇头。
晋王言简意赅:“去死。”
“……”无灾脸上的懵懂消失不见,只剩下简单、纯粹,但他心里仍旧困惑得厉害,整个人仿佛喝醉了,退了两步,又抬头看向晋王。
见他眉眼漆黑,明显一副“看蠢货”的眼神,又动摇起来:“王爷……”好像……没什么不对,王爷说的前因后果都对着呢,荣毅候此人就是个尸位素餐之辈,死也就死了。但就是哪儿有点儿不合适,可他又说不出个四五道六来。
眼见晋王面露不耐烦,无灾结巴的道:“王爷,属下可以不死吗?”
晋王:“?”
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你在和本王讨价还价?
无灾:“大不了,属下亡命天涯去。”
晋王无语的别过脸,实在是一个字都不想说了。
无灾忙解释:“不是属下贪生怕死,属下本就是王爷的人,王爷命我做什么,我自当仁不让,但是,我活着,总比死了有用。”
晋王长出一口气,看他一眼:“有道理,你觉得,姜二姑娘贪生怕死吗?”
无灾不懂:“好像是……挺怕死的。”
晋王又问:“那你觉得她活着是为了什么?”
还能是为什么?无灾想了想,不确定的问:“报仇?”
“报完仇以后呢?”
无灾更不懂了,他设身处地的想了想,道:“好好过日子呗。横竖看不顺眼的仇人都死光……呃。”
所以,这是王爷让他将候府屠光的理由么?
晋王不再看他,伸手端起粗陶杯,并不嫌弃茶壶里的粗茶味道浓重,甚至泡的时间长了,有些苦,他抿了口茶,似是在替无灾解惑,又似在自言自语:“仇人不过两三只,一剑一个,杀了就完了,可仇人完了,她这个人……也就完了。”
离了晋王,无灾一边思忖一边嘀咕:说得容易,就姜二姑娘那手不能担,肩不能提的柔弱模样,她能杀得了谁?
再有,荣毅候府还好说,近水楼台,可镇国公府呢?
别说她了,就是国公府的死敌都不敢说一己之力,轻而易举的能把国公府倾倒。
再说王爷,到底是好心呢,还是……好心?
真要替姜二姑娘着想,哪儿有替她留着仇人的?
不过也对,姜二姑娘又不是王爷什么人?
王爷又不是多管闲事的性子。
43. 043
穆四奶奶和贺六奶奶几乎前后脚到的,姜至亲自迎出来。两人一见她,前者立时泪眼汪汪地瞅着她:“姜二,你还好吗?”
姜至呼进胸腔里一股子冷气,激得心口有些疼,却还是含笑道:“我好不好,你这不就亲眼看见了?”
贺六奶奶则走近了,上下打量了一回,又扳着姜至的肩,强行让她转了个身,矜傲的一抬下巴:“还行,没伤没瘦,也没要死要活的。”
说时还重重擂了姜至一拳。
姜至被打得咳了一声,没好气的道:“你别诅咒我,我好着呢。”
说时一手挽住一个,问她二人:“你们两个可好?”
穆四奶奶用帕子掩了掩眼角,露出一抹苦笑:“还那样。”
姜至就沉了脸。
说是“还那样”,那就说明只有比从前更坏的。
贺六奶奶恨铁不成钢的道:“你也忒以的没出息了,日子都是自己过的,谁不想过好日子?偏生你们两口子就和泥捏的似的,全凭旁人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穆四奶奶垂头,绞着帕子。
姜至拦住贺六奶奶,道:“别在这里大吵小嚷的,进屋说话。”
一路走,两人一边打量东苑。
因是冬天,姜至也没特意布置,除了拿红绢绿绸装饰了几朵花之外,再就是过年用的大红灯笼显得有点儿节日气氛罢了,但总的来说,还是特别的萧条。
穆四奶奶道:“这东苑相比从前你住的地方,倒是大了不少。”
眼底有着艳羡的欣慰:“姜二姐姐,你如今也算苦尽甘来了。”
贺六奶奶嗤一声道:“你要求也忒低了,这才哪儿到哪儿?”
她望向姜至,道:“你这样做就对了,想要过好日子,还是得争。”
姜至只笑不语,不反对也不附和,拉着两人去了自己正院的待客厅,叫人奉了茶点,道:“我自立门户不久,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这些茶叶还是初二那天我去静月庵和师太讨的,她自家炒的茶,味儿倒清淡,就是不知你们两个喜欢不喜欢?”
两人不关心喝什么吃什么,一等坐定便问姜至:“你这死丫头,说和离就和离,等我们知道消息,你又跑得人影儿不见,要不是你给我二人递了贴子,我们都不知道你已经回了姜家。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要不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姜至原本的名声就不好,贺六奶奶的名声也没好到哪儿去,听说她推搡姜欢小产,她不但不报同情,相反还切齿道:“活该,这是她们欠你的。推就推了,就她娇贵,摔个跤就能把孩子摔没了?说不定就是怀相不好,那孩子压根没坐住,便是没你这一推,她这一胎也未必保得住。你也是,不过一个没成型的胎儿,流了就流了,你做什么要自请和离?这不是授人以柄吗?本来三分的错处,因这一和离,你倒成了八分的罪过。”
姜至点头:“对,对,你说得都对,天有非,地有过,都是别人的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犯不着愧疚,犯不着反省。日三省吾身,那是圣人的品德,我就一个自私毒辣的恶女,要那么善良做什么?”
贺六奶奶先是笑,接着便厉了眉眼,道:“自私又有什么错?若论迹论心,这世上的人哪个不自私?不过各个冠冕堂皇,都比旁人会装相罢了。”
穆四奶奶向来懦弱、柔弱的一个人,居然也点头附和贺六奶奶,眼望着姜至道:“你遇上那样的二叔和婶娘,不但不能给你做依靠,还见天的拱火架秧子,恨不能想尽一切办法找寻你的错处,你不回姜家是对的。只是,你怎么就孤身一人跑到静月庵去了?你该不会……”
她柔软的视线落在姜至的发顶,担心的问:“该不会是想剃了头发做姑子吧?”
姜至不曾回答,贺六奶奶就不赞成的道:“剃什么头发?做什么姑子?那些人欠你的债都还没还呢,岂能就这么白白便宜她们?你要真做了姑子,那才是现在旁人眼里,她们不会觉得愧疚,只会拍手称快,还要笑你是个没出息的废物。”
气得贺六奶奶一手指头点到姜至的脑门上:“你呀你……”
姜至顺着她的力道往后仰,又弹回来,将头搁到她肩膀,长睫微垂,渐渐湿润。
穆四奶奶和贺六奶奶似是察觉到了姜至的伤感,一时都安静下来,良久,贺六奶奶道:“和离了也挺好,傅家再尊贵,于你未必是良园福地。只是,你真的想通了?”
她二人可是听过姜至发下的誓言:生是傅家人,死是傅家鬼。那泼皮无赖的劲头,只怕是九头牛也休想拉回来。
姜至坐直身子,低笑道:“有什么想通想不通的,就像你说的,日子是人自己过的,能过得好,谁想窝窝囊囊地活着?傅家不好,就换一家好了。”
她说得轻松,还做出来了,倒衬得贺六奶奶和穆四奶奶成了“站着说话不腰疼”的那种人了。
贺六奶奶叹息一声,道:“你和傅三爷本就没什么感情,又没有孩子做牵绊,和离了也就和离了,以后再嫁个你心悦之人……”
说时又狐疑地看向姜至:“你半生执念,全系在国公府那位傅家世子爷身上,当真说放下就放下了?”
姜至淡淡一笑,道:“他又算个什么东西?不过一个男人而已,这天底下男人多的是,不是吗?况且他对我又不好,那就更啥也不是了。”
贺六奶奶无语地拍了拍她的肩:“别说,我服气你了。不管你说这话有几分真心,起码你能生生扭转了自己的命运……都说浪子回头,放下屠刀,可这世间,有几个人真能做到?偏你做到了。”
“那是因为……”是拿命换来的代价啊。
穆四奶奶叹息:“就只是,你出这么大的事,我们都没能帮你的忙,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姜至软软的道:“现下我不是好好的?事情都过去了,还提它做什么?再说了,我以后就真的无亲无故了,你们两位今日肯亲自登门贺我乔迁之喜,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倚仗。”
贺六奶奶轻哼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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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外头传来传去,就那么几句,你听都不必听,就算听了也不用往心里去,我是不怕的,以后有事没事,只管下了贴子给我,上刀山,下火海,我陪着你。”
姜至失笑:“我是什么招灾惹祸的灾星么?凭什么以后陪着我就要上刀山下火海?就不能你们两个陪我同享富贵安宁?”
三人同时笑起来。
…………
姜至办乔迁宴并没想办得多隆重多盛大,也没想非得掀起什么惊滔骇浪不可,她只想通过姜家族人以及穆家、贺家的口口相传,让京城的人知晓她如今算是自立门户,以后同荣毅候府是分开来的。
姜二老爷不知是怎么想通的,最终和族里商量,由族里出钱,把那六百亩地契买下来。
虽然窝火,虽然憋屈,但他们的想法大差不差:她一个年轻妇人,别说没真的自立门户,就算真的分府而居,她又能如何?
她不是男人,不能建功立业,不能科举进仕,充其量就是个小有资财的妇人而已。在京城,这样无仗恃的独居妇人,早晚会被别有用心的人把家财骗个净光,他们都等着看她的下场呢。
姜至没那么好说话,当姜大伯出面来谈这事儿的时候,姜至只一句话:“谈可以,价钱按市价,别跟我争来争去的。”
姜大伯忍气道:“市价也要分优劣。”
姜至冷嘲:“那就让牙行中人来评估,我不信你们的一面之词。”
姜大伯暗中想着,以候府名义收买中人评低价的主意有多少可行性。
姜至一句话堵住了他的心思:“价钱低了,我宁可不卖。”
最后这地契到底还是被族里买了回去,姜至拿到手二万两银票。
不是没有族人妒忌,当天就有人在门外来来回回地闲逛,时不时地在门口处探头探脑地往院里张望。
更甚,有人趁黑想翻墙进东苑,不想被护卫守株待兔,不问缘由,先暴揍了一顿。
有吴韧出面,东苑里纠集了姜临酒的许多旧部,虽说年纪大些,手或脚都有些残疾,这些人却都是从战场上闯过尸山血海的,对付无灾这样的侍卫或许有些困难,可对付小毛贼简直是手到擒来。
姜至命人把夜闯东苑的人捆在门口,任来来往往的人观看,另有口齿伶俐,且嗓门响亮的小厮在一旁数落他们的罪行,并且扬言:家人务必拿银子来赎,否则迟来一日便饿一日,冻一夜。
再不来,那便直接送官了。
这招数太损,外人或只当笑话看,姜家族人却都彼此认识的,只觉得丢人现眼。
杀鸡儆猴这招数虽老,却很管用,姜至着实震慑住了这帮心术不正的族人们。
姜二老爷打的是“往长远看“的主意,姜二太太却心有不甘,但就像姜至”再怨恨,也没办法手刃了她“一样,她对姜至也无可耐何,顶多就是在各种小事上恶心一下。
她借着正月里走亲访友的机会,大肆往外宣扬要替姜至寻个门当户对的好婆家。
44. 044
姜二夫人一副好婶娘的作态,到处宣扬她要给姜至另说门好亲事,博得一众世家夫人的议论。
有人夸姜二夫人:真是个宽宏大度的人,你侄女不孝不义,你倒还肯替她考虑。
姜二太太便以帕拭泪,做出一副委曲求全的模样来:“我是做长辈的,孩子还小,不懂事,难不成我还和她斤斤计较不成?”
也有人讽刺她:倒惯会装模作样,如今京城都传遍了她苛待侄女,逼得人在候府无处容身,这才不得不分府而居。她现在又装什么好人?
真要替侄女考虑,当下哪儿是说亲的好时机?总要过个一年半载,等不好的风声停息了再议。她倒好,趁热打铁,生怕旁人不知道姜二姑娘是个和离妇一样。就以姜至现在的名声,能说什么好亲事?
姜至自然也听说了姜二夫人的打算,她倒不惧,横竖她现下是个破落户,没有所谓的名声和家族需要维护。能文斗,就文斗,若是文斗不奏效,那就上演全武行也不是不行。
她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
晋王的伤在吴韧的调理下,日渐痊愈,难得他主动打发无灾去向姜至辞行。
他被刺客刺杀的消息,在京城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皇帝震怒下旨,务必彻查此事,要将始作俑者严惩。
可查来查去,刺客行踪成迷。
旁的都好说,惩治恶人是必要的,却不是最紧要的,最要紧的是先找到晋王的人。
因此这些日子,禁卫大肆带人在京中以查案为名,各处搜查。
甚至皇帝怀疑晋王私下潜逃回了北蒙关,是以派人拿了密旨去了北边,一旦发现晋王,立即以谋反之名,当场赐毒酒。
姜至不懂朝堂上的云波诡谲,但也情知晋王宁可藏身于她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偷偷摸摸用着吴韧这样的末流郎中,也不肯回晋王府,不敢堂而皇之的请太医,定然形势艰难,对他十分不利。
姜至无所谓皇帝和晋王的是非对错,再怎么争怎么斗,那是人家兄弟间的家事。
关她一个外人什么事?
她也无所谓对谁表忠心,她就是升斗小民一个,谁做皇帝都无所谓,端看谁能让她安安生生的活着,或者,谁能给她带来利益或好处。
很显然,皇帝身居庙堂之上,压根连有她这个人都不清楚,就算清楚,以他对女子的轻视,也不会对她格外青眼,更何谈给她带来好处?
晋王么,到目前为止,也没瞧出品行的好坏来,但最直观的反应,他在北蒙关八年多,抵御外敌是实打实的功绩,还有,到目前为止,他也没损害她的利益。
就冲这一点,姜至也不可能做出背刺他的事来。
至于将来如何?那就到哪儿会说哪儿会了。
晋王终于要走了,姜至不由得轻松了大半,如果条件允许,她恨不能敲锣打鼓,鞭炮齐鸣,亲自送他一程。
她足够克制,可眼角眉稍的那份喜悦溢于言表,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瞧出来。
晋王只能假装看不见,命无灾捧出一只雕花锦匣来,朝着姜至一扬下巴:“这些日子,多劳你收留,些许心意,不值一提,还请笑纳。”
姜至暗暗地搓了搓手指,强行把手背到身后,微笑着摇头拒绝,一脸地义正严辞:“我固然贪财,且钱财于世人是多多益善,我也不能免俗,但这回,我想跟王爷换个恩赏。”
晋王沉默了一息,问:“你想要什么?”
“王爷给我个人吧。”
晋王颇为讶异姜至会提出这么个条件,一旁的无灾比他反应还剧烈,瞪大眼,一时不慎,心思就想歪了。
没办法,“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观念深入人心啊。
何况王爷这么个优越的条件,不知道是多少世家豪门的热门女婿人选。
攀附是本能,是常情,是常理。不挟恩以报才不正常。
他几乎立刻去看晋王,心里咂舌:姜二姑娘胆子真大啊,她一个和离的妇人,居然敢觊觎、肖想王爷本人?
不过,算她有眼光,王爷是人中龙凤,天下难寻。
就只是,姜二姑娘未免太过不知天高地厚了而已,王爷若是想娶,高门世家的王妃唾手可得,就算侧妃,也轮不上她。
晋王虽不清楚无灾在想什么,但看他那傲慢不屑,又夹杂着几分与有荣焉的眼神,就知道他心思没往正道上使,不由地瞪了他一眼,转而看向姜至,问:“什么样的人?”
姜至察觉到了无灾面上平静,内里上蹿下跳的心思,意有所指的道:“就像无灾这样的……”
“啥?”无灾差点儿跳起来,眼珠子都要迸到眼眶外头了。
合着她觊觎的不是王爷,是自己啊?她想得倒美……
就听姜至又补了一句:“最好是个姑娘家。”
无灾:“……”立时由义愤转为颓唐,自己是她跳脚都够不着的好么?她凭什么嫌弃自己?
晋王实在没眼看他在这儿一惊一乍的,虽说肢体言语没有跳梁小丑那么夸张,可眼神把他的心思泄露个彻彻底底。
他怎么不知道无灾是这么个自作多情、自以为是的性子?
他瞪向无灾:“滚出去。”
无灾先是委屈,随即又是了然,躬身道了声“是”,愤愤不平的白了姜至一眼,不情不愿地出了门。
姜至一脸诧异:“无灾这是怎么了?他嫌弃我没挑他吗?”
刚出门口的无灾听了这话,脚下一扭,差点儿没把自己绊个大马趴。
谁要她挑?他堂堂王爷身前近卫,出身世家,武艺高强,人品、外貌、德行俱是这天下数一数二的翘楚——当然和王爷比不了,不过配她绰绰有余了好么——她倒是敢想?
晋王冷笑一声道:“他就是个蠢的,你管个傻子想什么,岂不自己也成了傻子?”
无灾:“……”委屈。
姜至:“……”有道理。
晋王收起锦匣,道:“这么说,你想要个武艺高强的侍女?”
“对,最好机灵点儿,别太外露,让人一眼就能看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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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历。”
“好,过两天我让人给你送来。”晋王将一纸地契掏出来,道:“这是答应和你换的五进宅院的地契。”
这回姜至没推辞,毕恭毕敬的道了声“谢”,收了地契,还很谄媚的道:“若是王爷日后还有用得着臣女的地方,王爷不必客气,臣女自当肝脑涂地,为您分忧。”
晋王:“别,你可盼本王点儿好吧,本王可不希望日后还有虎落平阳的时候。我说了,这次纯粹是凑巧。”
他甚至刻薄的抬起下巴,打量了姜至一回,倒打一耙道:“本王甚至怀疑你是不是早就窥见了什么天机,不然怎么正正好大除夕的不在姜家守岁,偏跑到那个位置堵着本王?你费尽心机,定要承接这份收留之恩,所图甚大啊?”
姜至抬眼看向晋王。
五官还是那么俊美,却带着锋锐,刺得人心寒、发凉。
因身份的缘故,他端出上位者的威重时,很有几分压人的肃穆,让人不敢轻忽。
姜至看他不像是玩笑,也顾不得揣摩他半夜闯进她闺房到底是有意还是无巧不成书了,立刻替自己叫屈:“王爷这可就冤枉我了啊,王爷手下能人无数,自是能查到我之所以去那处宅院过年,是因为我外祖母和舅母不日即将进京,留在那里,是预先收拾宅院,以方便她们入住。”
晋王脸色没什么变化,姜至又低声道:“况且,我是个最自私的人,也不是什么滥发善心的好人,若真的知道王爷有难,我只会躲得远远的,也不敢兜揽这份救命之恩。”
晋王恨不得让她把后几句吞回肚子里去。
要不都说忠言逆耳,姜至这话忠不忠他不清楚,但是真话难听就对了。
可……虽然难听,但她能说真话,敢说真话,总比装模作样、阿谀奉承,没一句真心真话的好吧?
他只能听一半丢一半,扬一声“嗯”,问:“你外祖母和舅母?原来你有亲戚啊?本王还当你真是个没人管没人理的孤儿呢?”
姜至被他这红果果的报复刺中了肺管子,小脸啪嗒就耷拉下来,明显不高兴了。
她护短,自己的人,便是做得不对,也不允许旁人指斥。
但也没多说什么,只不轻不重的反击:“皇帝还有三门穷亲戚呢。”
晋王犯意不着和她因这么两句话就置气,随意的打探着:“你舅舅是做什么的?”
姜至抬眼瞅了瞅他,道:“名不见经传的六品地方官,王爷久不在京城,怕是见了面也不认识,更是听都没听过。”
晋王笑了一声,道:“确实,毕竟本王也是名不见经传久矣。不过,怎么说他也是候府亲戚,手再长些,也能攀上镇国公府,怎么这么多年,还是个六品地方官呢?”
姜至无语的吞吐了两口浊气,才道:“亲戚也要看是什么样的亲戚,等我回头寻个位高权重的赘婿,嫡亲外甥女婿总是实在亲戚?定能保他仕途通达。”
晋王目光沉滞地落在姜至脸上,突地一笑道:“志向远大,甚好,那本王就祝你得偿所愿了。”
45. 045
正月十二,费老太太、费大夫人、秦姨娘带着费三爷、费四姑娘终于进了京城。
她们已经接到了费大老爷的信,知道姜至已经安顿妥当,但却并不曾去寻姜至,径直携家带口的先敲荣毅候府的大门。
“扬州费家来拜见候爷和夫人?”
守门的小厮年纪不大,没听说过候府有这门姻亲,因此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待答不理的道:“候着。”
不慌不忙的派人往正院送信。
姜珏被拘在家里不得外出,正和五姑娘再几个丫鬟赌钱。他手气不好,又心浮气躁,整个桌就听见他一惊一乍。先还有赢了的欣喜,后来就是越输越恼的激恼。
眼见这把又输了,他把牌往桌上一掷,道:“不来了不来了,和你们玩没意思。”
五姑娘颇有些恋恋不舍,她倒是赢多输少,很想再捞几笔,见兄长耍赖,不依不饶的道:“不玩了可以,先把输的结清。”
“谁输了?别玩赖啊,我一个大男人,还差你们几个小丫头子的赌资不成?”不但不肯给,还起身出了里间。
外间,姜二夫人莫名其妙的对婆子道:“什么费家宜家的?没听说过的亲戚,不外又是来打秋风的。撵出去吧。”
姜珏听了一耳朵,立刻跑过来道:“谁又来打秋风?”
“说是什么费家,不必理会,我让人拿些银子打发了就是。”姜二夫人一看到他,立刻面露慈爱,道:“怎么不玩了?输了还是赢了?我让人再送些铜钱来?”
“没意思,这大过年的,只能窝在家里怪闷的,正好我去瞧瞧哪个没眼色的来候府门上找不自在。”说罢甩开大步径直出了门。
姜二夫人本来想拦,想了想又作罢,管他门口来的是谁?只当是给儿子逗趣了。
林嬷嬷正巧进来回话,隐约听了个话音,蓦地心里一凛,劝姜二夫人道:“夫人,您怕是忘了,这费家还真不能撵。如果奴婢没猜错,怕是先大太太的娘家……”
费二夫人悚然一惊。
多年不来往,她把费家早撇到脑后头去了。
可就算知道费家的来头,也不由得恼怒:“就算是大嫂的娘家人又如何?多年不曾来往……我怕她们吗?”
她瞬间有了主意,笑一声,道:“你去盯着大公子,让他别太过分,顺便告诉费家一声,就说二姑娘如今不在府里住了,领她们去东苑投奔二姑娘吧。”
…………
门口,费大夫人当门而立。
她神色严肃,脊背挺直,打眼一瞧就知道不是个寻常脾气软的妇人。
一旁的秦姨娘打扮得要比费大夫人华丽得多,她就略显娇柔些。
见候府如此怠慢,早就不耐烦了,笼了笼大氅,抱怨道:“荣毅候府真是了不得,亲戚前来投奔,肯不肯的,倒是派人说一声,就这么把人晾在门外,这是要让我们自惭形秽,灰溜溜的自己走不成?竟是一点儿人情都不讲?”
候府大门豁地打开,贵公子姜珏站在门口,懒洋洋地道:“尔等哪儿来的外地人?来前没打听打听这里是什么地方?岂是你们随便撒野的地方?还不赶紧走?”
费大夫人抬眼望过来,没什么表情,也没接话。
秦姨娘先哟了一声,不屑的啐了一声,道:“成天说京城纨绔子弟多,妾身只当头发长见识短,从没见识过,不想今日就见了世面,这再同人说嘴,妾身也有得说了。”
姜珏不以为忤,反倒骄傲的笑道:“小爷出身好,这是命,你倒想让你的儿女穿绫罗绸缎,配吗?”
秦姨娘挑眉呵笑了一声,道:“无齿小儿,我不和你计较,你是这候府里的公子吧?怎么,你爹娘死绝了,要你个毛都没长齐的毛头小子来顶事?我们是贵府姻亲,你到底是让进还是不让进?”
姜珏尊贵惯了,往日在京城那真是纨绔子弟的作风,附和在他身边的,都是身份不及他的,自然无时无刻不捧着惯着,哪里被人当面这么骂过?
还是连带着爹娘一起编排?
怒火瞬时冲昏了头脑,纨绔子弟的暴戾全然发作,他大步跨上前时,手背绷得死紧,扬手就往秦姨娘脸上扇去,恶骂道:“不长眼的贱胚子!敢登候府门撒野,你也是小爷见的头一份,既然如此不知死活,那小爷今日就好好管教管教,打死你也不过是扔去乱葬岗!”
秦姨娘本就不是柔弱性子,又欺他年幼,因此见他要动手,不但不躲,反倒迎上前,乘他抬臂的功夫,眼疾手快,先伸手给了姜珏一个耳刮子。
“啪”的脆响震得周遭空气都静了半瞬。
这一下力道极足,姜珏半边脸颊瞬间肿起,指印清晰可见。
“你敢打我?!”姜珏被扇得偏过头,眼底翻涌着滔天戾气,尊严被碾在脚下的羞愤让他彻底失了理智。
他不顾男女大防,猛地扑上前,一把攥住秦姨娘的手腕,指节用力到泛白,竟是要生生把她的手腕掰断,“贱人,小爷要你这条胳膊抵债!”
车上有人惊声娇呼:“你做什么?住手!不许动我姨娘。”
听声音娇娇脆脆的,应该是年轻姑娘。
姜珏一歪头,就见从马车上跳下个年轻娇美的姑娘,三两步像朵云一样跑过来,一手护住秦姨娘,瞪大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似嗔似怒的瞅着他:“放开我姨娘!男女授受不亲,你一个候府公子,却对妇人动粗,就不觉得羞耻吗?”
她力道虽弱,却有着无上的勇气,全然一副视死如归,绝不屈服的模样。
费大夫人面色沉冷,力道稳而足,沉声道:“姜公子,住手!我费家是来投亲没错,却也不是凭白受你候府欺辱来的。你若再胡来,我便直接去见候爷,问问他就是这么教儿子的!”
姜珏倒不是把费大夫人的话听进了耳朵里,这会儿他眼里只有眼前的姑娘。
不愧是从江南来的,天生有着袅娜风流的韵味,非京城世家小姐可比。
他果真放下手,眼神胶着在这年轻姑娘身上。
见这姑娘容貌娇美,声音婉转,更兼身段苗条,连厚重的冬衣都遮掩不住她纤细的腰身,一时心里长草了一样痒痒的。
秦姨娘揉着手腕,拉住自己的女儿,轻斥道:“你下车做什么?”
费四姑娘瞟了姜珏一眼,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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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转向秦姨娘,撒娇道:“我怕姨娘吃亏。”
姜珏敛了脸上的怒色,大喇喇地瞅着费四姑娘道:“你刚才可瞧见了,是你口中的姨娘先打了我一巴掌。”
小姑娘粉白的面颊瞬时就羞红了,她抿了抿粉嫩的唇,低声嗫喏道:“是你像凶神恶煞一样,先吓着我姨娘的。总不能你一言不合就动手,还不许我姨娘还手吧?再说……”
她忽然又扬声道:“来者是客,我母亲、姨娘怎么说也是长辈,你们候府无理在先。”
姜珏转了转眼珠,视线从费大夫人脸上掠过,装出一副惊讶的模样来,却仍旧只和小姑娘套近乎:“刚才底下人传话传得不清不楚,我只听见有人上门闹事,原来,诸位是来投亲的?不知道姑娘打哪儿来?姓甚名谁?”
小姑娘这会儿又不肯说话了,只娇柔地躲在秦姨娘身后。
费家大夫人这才开口:“我是贵府二姑娘的嫡亲舅母,多年不见,特来探望外甥女。”
一听是姜至的舅母,姜珏眼里闪过一抹厌恶,不无讥诮的道:“哦,你们说姜二啊,她本事大的很,如今早不是我们姜家人了,要寻她,喏……”
他伸手一指:“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右拐,那边有个东门,那儿才是她的地盘呢。”
费大夫人早知内情,这会儿却只能故作不知,小姑娘又先于她开口,不掩惊讶的问:“呀,你们分家了?可二姐姐才是候爷嫡女,怎么倒住到不起眼的东苑去了?”
这话不只是姜二老爷夫妻的心头刺,也是姜珏心底的魔咒,这么多年,他听得最多的就是阴阳怪气的讥讽:“要不是先候爷没儿子,这爵位怎么也落不到你爹头上,归根根结底就是你小子命好,要不怎么说投胎是个技术活呢。”
姜珏强行咬牙把火气忍住,对这小姑娘解释:“一听你就不是京城人,那都多少年的老黄历了,现下我爹才是候爷,这候府,是我爹当家作主。”
姜珏话音一落,就见小姑娘眼里闪烁起亮晶晶的光芒,白净的小脸上带出几分仰慕和赞叹:“原来你是候府世子啊。”
姜珏还真不是候府世子,但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位置,是以被小姑娘这么一瞅,这么一说,立时便被架到了一个尊贵的位置。
他很有些洋洋自得,又有些矜持傲慢,偏要装得谦逊文雅,不否认,也不承认,含糊其辞的道:“锣不敲不响,理不讲不明,刚才都是误会,现下误会解除……”
费大夫人道:“姜公子,你说的话,代表着你父母的意思是吗?也就是说,自此之后,姜、费两家便没了交情,不再走动?”
姜珏很想说“是”。
都分家了,当然各过各的。
姜至还一副撇清的模样,孰不知他们还巴不得呢,谁稀罕她那个声名狼藉,一无是处的拖油瓶。
但被那小姑娘一脸仰慕的盯着,他不好把内心的龌龊暴露,便矜持的道:“话也不是这么说,毕竟两家是亲戚。”
他犹豫了一瞬,脑子里也不怎么灵光一闪,温和有礼道:“天寒地冻,门口实在不是说话的地儿,既然费夫人来都来了,还请进府说话。”
46. 046
姜二夫人刚得了丫鬟回话,说姜珏竟擅自把费家一大家子都领进了候府,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指节攥得发白,心里把姜珏骂了千百遍: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往日里半点眼色没有,今儿倒学会滥发好心了?这费家是什么来头,他就敢随便往府里领!
可转念一想,人都已经跨进府门了,她身为候府夫人,若是当场甩脸子赶人,反倒落了下乘,传出去还说荣毅候府容不下亲戚。
强压下心头的不快,她整了整衣襟,带着丫鬟婆子迎了出去。
见着费大夫人和秦姨娘时,她还能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只当是寻常走亲戚,可目光扫到人群后头,看见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男子小心翼翼扶着个颤巍巍的老太太,姜二夫人的眼睛“唰”地瞪圆了,脚步都顿住了。
这……这是费家老太太?大嫂的亲娘?
无数念头瞬间在她脑子里炸开:这一家子是得了失心疯?
拖家带口从外地跑到京城来,是打算赖在候府不走了?
一家子这么没骨气,穷疯了来打候府的秋风?占便宜也没有这么明火执仗的!
可下一秒,一丝庆幸又冒了出来:还好姜珏这小子还算有眼色,没直接把人拒之门外。这费老太太一把年纪,要是真往候府门前一坐一哭,不用等过元宵,明日一早就有御史参侯爷一本,指责候府内闱不修、私德有亏,连亲眷都容不下,到时候侯爷的仕途可就全毁了!
姜二夫人深吸了好几口气,胸口的起伏才勉强平复,压下翻涌的恼怒和鄙夷,脸上硬生生挤出一朵笑来,语气亲热得仿佛多年未见的至亲:“一大早就听见喜鹊在枝头叫,我还琢磨着是哪位贵客临门,这不正念叨着,亲家大嫂就带着人来了!可真是稀客,咱们可有十多年没见了,大嫂瞧着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
她说着就想上前虚扶一把费大夫人,姿态做足了体面。
谁知费大夫人半点不领情,连礼都懒得行,眼神一厉,抬手就甩了姜二夫人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
“啪”的一声,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刺耳。
姜二夫人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整个人都懵了。
周遭的丫鬟婆子吓得尖叫出声。
姜二夫人捂着脸,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向费大夫人,眼中满是错愕和羞怒,仿佛不敢相信有人敢在候府里对她动手。
秦姨娘和费四姑娘一左一右,扶着费老太太的胳膊,先自冷笑一声,语气尖刻又冰冷:“常言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阅人无数。我活了三十多年,经的事、见的人不算少,却从没像这回进京城这样,见识了这么多人面兽心的东西!占着候府的体面,做着腌臜事,也不怕天打雷劈!”
她的目光扫过姜二夫人,满是鄙夷和厌恶。
姜珏原本站在一旁,还在琢磨着怎么圆场,见费大夫人竟动手打人,顿时炸了。
他万万没想到费家人如此野蛮,全然不顾候府的脸面。
横竖这会儿人都在府里,是关门打狗的架势,他抢步上前,一把挡在姜二夫人身前,对着费大夫人厉声喝斥:“你们费家人怎么如此粗鲁无礼!动辄就上手打人,真当我们荣毅候府是好欺负的不成?”
他话音刚落,费四姑娘立刻往前一步,牢牢挡在秦姨娘身前,眼神警惕地盯着姜珏,像只护崽的小兽。
费闻道则迅速将费老太太扶到一旁的石凳上坐好,又叮嘱丫鬟照看,随后三两步上前拦住姜珏。
他年纪虽比姜珏小上几岁,身形却丝毫不弱,周身的气势更是凶狠凛冽,比姜珏的急躁多了几分沉冷的狠劲。
费闻道横眉怒目地瞪着姜珏,嘴角勾起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语气阴鸷:“我忍你半天了,早看你不顺眼,手正痒痒呢。想动手?尽管来,我奉陪到底!”他摆出一副随时应战的姿态,周身的气场压得姜珏竟一时语塞。
“你们这群野蛮人……简直不可理喻!”姜珏气得浑身发抖,却被费闻道的气势逼得不敢轻易上前,只能色厉内荏地呵斥。
费大夫人压根没把姜珏的叫嚣放在眼里,只当他是条狂吠的小狗,目光越过他,死死盯着姜二夫人,语气冰冷刺骨:“我打你,你亏不亏?该不该?别在这儿装模作样地叫屈,这里没外人,把从前的龌龊事都掀出来,也不过是姜家的家丑。你要是有种,就对着天地发誓,你这些年从未亏待过未未一丝一毫!你若敢发誓,我便站在这里,让你十倍百倍地打回来,绝不还手!”
姜二夫人只觉得头晕目眩,半边脸的疼远不及心口的气,可她是个最识时务的人。
平日里跟京城的世家贵妇周旋,她能游刃有余地虚与委蛇、逢场作戏,那些人碍于候府的权势,绝不会为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姜至得罪她.
若是跟府里不管内院的男人对峙,她也能装可怜、诉苦楚,男人本就不通内宅琐事,更不耐烦应付妇道人家的撒泼,多半会顺着她。
可面对费大夫人这样的主母,她那点阴暗伎俩全不管用。
费大夫人性子鲁直又莽撞,眼里揉不得沙子,一旦她敢否认半句,对方定然会得理不饶人,她说几句,费大夫人就敢一句追一个耳光。
姜二夫人咬着牙抬起脸,捂着脸的手缓缓放下,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怨怼,却强压着没发作:“亲家大嫂是从哪里听来的流言蜚语?你是二丫头的长辈,偏听偏信也情有可原,可你不问青红皂白就跑到候府来撒野,未免也太小瞧我们荣毅候府了!”
“我就撒野了,你待如何?”费大夫人往前一步,气场全开,死死盯着姜二夫人:“你不过是仗着候府的权势欺负人罢了!实话告诉你,我既然打定主意来候府,就没把生死放在眼里。你想告官?尽管去!我就在这儿等着,倒要让全京城的人都评评理,看看荣毅候府是怎么苛待亲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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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姜二夫人只觉得脑仁胀得快要炸开,这真真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
这费家上下,从老太太到小辈,从男人到女人,各个都是油盐不浸、软硬不吃的滚刀肉,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她下意识地看向姜珏,指望儿子能帮着撑场面,可姜珏被费闻道死死盯着,连半步都挪不开,脸上满是窘迫和急躁,压根帮不上忙。
费老太太坐在石凳上,喘着气,眼神却异常清明,她抬手拍了拍费四姑娘的胳膊,安抚她不必紧张。
费老太太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老大媳妇,别动辄就要死要活的,害人的人还好好活着呢,咱们可不能死。今日咱们来,不是为了打架,是为了给未未讨个公道。”
她看向姜二夫人,眼底满是失望和愤怒:“我女儿、女婿不在了,是他们命薄,可怜我那外孙女,打小没了爹娘,偏我这个没用的,没法护着她,如今我既来了京城,就绝不能再让她受半点委屈。姜二夫人,你要么给我一句准话,往后好好待未未,要么,咱们就去衙门里好好说道说道,哪怕拼了我这把老骨头,也得为我孙女讨回公道!”
费四姑娘红着眼眶,娇弱如拂柳,却满脸倔强的道:“二表姐这些年在候府受的苦,我们都知道了。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明明是一家人,一笔写不出两个姜来,你们为什么不护着她?反倒带头欺负她?以前二表姐只有一个人,现在我们都来了,绝计不会再让她受一点儿欺负。”
姜珏见状,又急又气,对着费家人吼道:“你们别太过分!姜二在候府过得好好的,何曾受过委屈?你们这是凭空捏造!“
“过得好好的?”秦姨娘咯咯咯地笑起来,道:“就凭你这声‘姜二’,可见未未在你们候府中的地位。她是你二姐姐吧?你有爹有娘,怎么就没教养呢?哪家的规矩教你对着长兄、长姐,直呼其名,大呼小叫?”
姜珏被问住了,一时张口结舌,半天才道:“不过是个称呼问题,什么也说明不了。再说这是我们自己的家事……”
姜二夫人止住义愤填膺的姜珏,命林嬷嬷丫鬟婆子都打发出去,这才对费大夫人道:“你非说我亏待了你外甥女,我无可辩驳,可清官难断家务事,你又以什么资格来质问我?我待姜至再不好,可我也把她养大这么大,她没缺胳膊少腿,没残没瞎……”
费大夫人气得眼前一黑,二话不说,上前又抽了姜二夫人一个耳光:“你可真是黑了心肠,这话你也说得出口?怎么,你们夫妻得了我家小姑夫妻的爵位和家产,养未未一个嫡亲侄女不是应该应份的?怎么到了你这,没把她弄死弄残还是你积了大德了呢?”
秦姨娘都惊呆了,也顾不得当着自己闺女的面,骂了一句粗话:“我踏马的真是忍无可忍了,这是装都不装了?这京城都是什么魑魅魍魉?这是披着人皮的恶魔吧?就这?还候夫人?我呸。”
47. 047
姜二夫人有了提防,却没能躲开,她咬牙生受了。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气里回荡,和这冬日的冷风一样,带着刺骨的戾气,姜二夫人死死克制住冲动,只想着待来日,她定然要十倍、百倍的把这份屈辱讨回来。
姜珏站在一旁,方才被秦姨娘诘问的窘迫早已被怒火取代,他攥紧拳头就要上前。
姜二夫人察觉了,立时转头,用眼神死死将他按住。
那眼神里藏着警告——他是要当世子,要当候爷的人,绝不能授人以柄,更不能再有“没教养”这样的话传出去。
同时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姜珏一滞,脚步硬生生顿住,最终又退回了原地。
姜二夫人的左脸颊瞬间泛起清晰的指印,从颧骨蔓延至下颌,脸都疼木了。
她缓了缓才慢慢转回头,眼底的怨毒飞快掠过,随即被一层楚楚可怜的水雾覆盖。
她一副楚楚可怜的惨淡模样,看向费大夫人道:“我知道你听信了一面之词,对我们夫妻多有误会,可就算是官府判案,也要两方当事人到场,互相对质。”
秦姨娘还没从方才的冲动里缓过神,粗话的余味还在舌尖,此刻见姜二夫人这副装模作样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上前一步就想再理论。
却被费大夫人抬手拦住。
费大夫人虽怒,却比秦姨娘多了几分沉稳。
姜二夫人这话绵里藏针,既暗示了费大夫人是被人挑唆,又把自己摆在了“受害者”的位置,连神情、语气、动作等等情态,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多一分张扬,也不少一分委屈。
费大夫人沉默了。
她不是被姜二夫人的话挑拨离间成功,而是骤然清醒。
她今日来候府,再打着为姜至讨公道的幌子,究其竟还是来“投奔”候府。
官大一级就压死人,何况和姜家比,费家真的是不值一提。
她动手打姜二夫人两个耳光,凭的是一腔护外甥女的怒火,凭的是姜至暗中托人递来的求救信,可真要论起“证据”,她什么都没有。
更别提实证。
姜二夫人说的没错,没有当事人对质,再多的指责都只是空口白话,反倒会落人口实,说费家登门行凶。
真要告到官府,姜候府未必会伤筋动骨,费家却反倒要吃官司。
费大夫人打量着姜二夫人,不得不说,虽然厌憎、嫌恶她,但又不能不佩服,她足够不要脸,足够翻转黑白,甚至太能审时度势,也太能利用一切能利用的武器。
秦姨娘鄙夷的道:“那就把二姑娘找来,当场对质吧。你说的,我们不能听信一面之词,言外之意就是二姑娘挑唆了我们,同理,你说的有可能是狡辩。”
姜二夫人嘴角流出一丝血迹,她伸手抹了下,没抹干净,反倒在嘴角流下一道长长的血痕。这让她愈发的可怜,反倒衬得费大夫人这个始作俑者更加的恶毒、狠辣。
费大夫人、秦姨娘和费四姑娘瞧见了,竟都有些不忍的挪开了视线。
都是些善良的人,虽然知晓姜二夫人可恶,可她真被打了,她们又心里不舒服。
此时的气氛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寒风卷着枯枝掠过的声响,衬得这对峙的气氛愈发紧绷。
姜珏见状,立刻找回了底气,往前站了半步,扬声道:“我就说你们是凭空捏造!我二姐姐在府中锦衣玉食,丫鬟婆子伺候着,哪里受委屈了?倒是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人,传出去看是谁丢面子!”
“你少在这搬弄是非!倒像你那对好爹娘做的一切,你都知道似的。”秦姨娘瞪了姜珏一眼,方才憋下的火气又涌了上来:“还什么锦衣玉食?真要过得好,她会写信给她大舅舅,求他救命?”
姜二夫人在心里磨牙。
求救又如何?费家毕竟是外人,管不得姜家的家事。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眼底又恢复了那副柔弱无措的模样,甚至还添了几分“坦荡“,她道:“我和二丫头解释了无数次了,奈何她性情孤拐,但凡能听进去一句,我这么多年不也不会白费功夫。珏儿,派人去请你二姐姐。”
姜珏恨恨地哼了一声,甩手去找人。
姜二夫人虚弱的朝着费大夫人笑笑,道:“我问心无愧,巴不得二丫头来把事情说清楚,也好洗清我的冤屈。只是她来还有段时间,不如大家去暖阁里暂且休息。”
她一副替大家着想的模样:“亲家大嫂倒是撑得住,可亲家老夫人怕是禁不得冻。”
…………
一时众人进了待客厅。
姜二夫人命人上茶,拿了帕子出来先哭天抹泪起来:“我是一肚子的苦处没地儿说,说出来没的让人笑我矫情,可亲家大嫂也是做人娘亲的,膝下也有庶子、庶女这等不是自己肚子里生出来的子女……”
费大夫人面无表情。
秦姨娘气得跳起来:“人和人可不一样,你可别拿你同我家太太比。当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自己心思恶毒,所以看天底下所有的嫡母都恶毒?”
姜二夫人歉疚的笑笑,道:“我并没这样含沙射影的意思,只是就事论事罢了。
言罢又看向费大夫人:“世人都说后娘难做,难道这话是凭空说出来的?我只是个婶娘,和后娘的情势相差无几。自己的儿女不成器,打也打得,骂也骂得,可隔房的侄女我哪敢?管得轻了,不痛不痒,管得重了,旁人要说我不拿侄女当自己的孩子疼。唉,难啊。”
费大夫人道:“养儿育女的个中艰辛,我自然懂,姜二太太的苦劳,我也能理解,未未这么多年的教养和吃穿住行就不必再一一说道了,就只说她的婚事和她娘的嫁妆这两件事就好。”
“也是,倒显得我小心眼和絮叨了。”
看来费家夫妻是通了音讯的,她们几人也是有备而来。
姜二夫人不慌不忙,长叹一声道:“候府和镇国公府的婚事,是当年大哥和国公爷定下的,但也只是口头说辞,虽然两人交换了信物,但并没走六礼,换庚贴。后来大哥不幸殉国,大嫂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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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而终,二丫头就性情大变,亲家大嫂若是不信,只管问这府中奴仆。她性子急,脾气暴,一言不合就大吵大闹,我只好事事顺从。先时年纪小尚且混赖得过去,可等到及笈,二丫头的脾气禀性已经定型,再也扭转不过来了。国公府是何等尊贵人家?况且又是替世子娶妻,自然要选个知书达礼、贤良淑德的姑娘。我和候爷头疼得几天几夜食难下咽,不能安寝。他们自是瞧不上二丫头,万般无奈,这才换了我的迎儿……若不如此,两家姻亲怕是要断了。”
秦姨娘听得是目瞪口呆,不可置信的开口:“这么说,你们换了二姑娘的亲事,还成了你们身不由己,万般无奈了?”
姜二夫人苦笑着道:“或许你觉得是我狡辩,可想来亲家大嫂是一府主母,凡事都要以整个家族的前程为念,定能理解我的苦心?”
这话真是如锥子般扎人,处处讽刺秦姨娘目光短浅,见识浅薄,除了以色侍人,啥也不是。
无形中又捧高了费大夫人,还不轻不重的在这对妻、妾之间埋下了一根刺。
对外的时候,她们两个或许利益一致,可关起门来,妻妾从来是天敌。
费大夫人还真没什么可反驳的。
如果她站在这个位置上,由她来选,她也不会放弃和镇国公家的婚事。
哪怕自己亲生的女儿不争气,也得忍辱负重,换上乖巧懂事的庶女,好维系两家的姻亲。
但她不甘心被姜二夫人牵着鼻子走,道:“亲事既是要换,那便该由国公府出面,正儿八经的知会我们一声,没的就这么不清不楚,不哼不哈的由你们两家私下里悄然运作,到底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哪怕事隔多年,两家做事如此不磊落,也要让世人诟病。”
这理由姜二夫人反驳不得,但她会装腔作势:“谁说不是呢?可那时国公府催得紧,再则亲家大嫂和亲家老夫人远在扬州,又已经多年不通音讯,一时半会儿,也联络不上。”
两家久不联络是真的,费大夫人气得心口发闷。
秦姨娘在一旁啧了一声道:“这倒成我们的不是了,两家为什么不联络?还不是你们候府攀高踩低、傲慢无礼?费家虽然不是什么世家豪门,却也不能任你们侮辱。”
“不管怎么说,由我们抚养二丫头,算是费家默认并同意的,不是吗?”
费大夫人@秦姨娘:“……”
秦姨娘气得心口直突突,脑门上的青筋直蹦。
她跟在费大老爷身边,也算是见识过诸多内宅妇人,有像费大夫人这样内敛、沉稳,以家族为重的当家主妇,也有尖酸刻薄,苛待姨娘庶出的正妻,更有小人得志,不知天高地厚,凭借美色在内宅里兴风作浪的小妾、姨娘。
但不得不承认,她还是见识少了,像姜二夫人这样心机深沉不好斗的世家夫人,她真没见过。
这会儿她什么都不想要了,什么礼仪、规矩、教养,她就想攥着姜二夫人的头发,把她那张擅长颠倒是非黑白的嘴打烂。
看她死到临头,嘴是不是还这么硬。
48. 048
费大夫人心里的滋味不比秦姨娘好多少,但她沉得住气,没有再反驳姜二夫人,退一步,道:“姜二太太说得不能算错,但令媛仙逝,这亲事怎么又落到贵府四姑娘头上了呢?”
姜二夫人一脸无奈:“迎儿的死,是我心头之痛,彼时我一心牵挂她,恨不能替了她去,哪里顾得上府里府外的事?要不是有她留下的旻哥儿,我早就……就这,也是九死一生,才为了这么点儿念头才勉强苟活于世。姜、傅两家商量国公府世子续弦的事,谁知道二丫头她……唉,我都没脸说。”
费大夫人看一眼一脸懵懂天真的费四姑娘,皱了皱眉,拦住姜二夫人,不阴不阳的道:“原来当年,姜二太太你们彼此各有苦衷。”
姜二夫人一脸感激的道:“谁说不是呢,我就说谁不懂,亲家太太也懂我的难处。”
她瞬间就改变了处境,不再等费大夫人逼问,反而把握住了话语主动权,道:“阴差阳错,二丫头和傅府三爷结成夫妻,可谁想,到底两人夫妻缘浅,这不,到了还是和离了。可不是我和候爷不为她做主,是她自己主动要和离的。国公府算是厚道人家,要不当初我和候爷也不会在那样的情况下,答应二丫头嫁进国公府。”
“他们的厚道就是默认你们夫妻私吞她娘的嫁妆?!”秦姨娘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到了这会儿,已经没什么杀伤力。
姜二夫人一脸的痛楚和愧悔,道:“都是我的错,是我御下不严,才让府中刁奴乘机换了二丫头的嫁妆……可后来,候爷东拼西凑,补偿了她五万两,不,再加分家时给的,一共七万两银票。当然了,她到底是候爷的嫡亲侄女,只要她过得好,我们苦点儿难点儿都算不得什么。”
“……”
费大夫人再度沉默下去。
从姜二夫人的视角望过去,她再不见来时的笃定和自信,甚至有点儿像霜打了的茄子,整个人透着蔫耷耷的无能为力。
就说么,一个外乡的小官太太,能有多大本事?还想冒冒然进了京城就能在候府如何如何?做梦。
她借机要去处理脸上的肿胀,将这待客厅留给了这一家子老弱妇幼。
…………
费老太太早就支撑不住了,可这会儿没法安顿,也只能暂且窝在椅子里小憩。
秦姨娘抽空压低声音问费大夫人:“这位候夫人可不是个省油灯,太太怎么打算的?”
费大夫人沉默了几息,道:“我来前千思万虑,情知她不是个好对付的,可没想到她这么难对付。”
费四姑娘惊讶的瞪大眼。
秦姨娘也有些懊恼的道:“难不成咱们就虎头蛇尾,闹这一场就算了?”
“还是看未未的意思吧?”
秦姨娘不是瞧不起姜至:“她到底年纪小,被这位候夫人哄着、骗着、驯着这么多年,又是晚辈,就算有苦楚和委屈,又能如何?”
真要能舍得一身剐,这会儿也不是委委屈屈地被分到东苑里住着了。
费大夫人看向费闻道:“三郎怎么说?”
费闻道笑了笑,道:“这有什么可想的?娘要是嫌憋屈,那儿子出手,把这府里砸个稀巴烂,不管怎么着,先替您和二表姐出了这口气再说。”
费四姑娘立时应和:“我同意三哥的意见。”
秦姨娘张了张嘴,想斥责她胡闹,可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费大夫人苦笑着摇了摇头:“已经错过了好时机。”
费闻道笑了笑道:“想寻时机还不容易?那姜珏就是个没脑子的,人又轻浮,脾气又暴躁,稍一刺激,他就能上套。”
一时诸人都看向费大夫人。
秦姨娘是有些担心,毕竟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何况她们这一屋子老的老,弱的弱,真要惹急了候府,不用都抓了,就把三郎抓进去,那就是费家摔的大跟头。
费四姑娘眼里亮晶晶的,全是要冲锋陷阵的亢奋和激动。
费闻道倒是平静得很,只是眼里微微有些笑意,无声的安抚着费大夫人,仿佛在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凡事都有他呢。
费大夫人居然没怎么思考,就道:“就依三郎的意思。”
…………
姜至听说外祖母和大舅母来了,还去了候府,怕她们吃亏,匆匆带人赶了过来。
老远就听到怦怦咚咚的声音,她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听见姜珏气极败坏的声音传来:“你们这会儿装什么好人?口口声声那是你外甥女?真这么心疼,当初为什么不接走亲自养?你们家也有庶子庶女,不是从你肚子里生出来的,你能真心疼她?摸着良心,你也发个誓,你敢说在你亲生儿女和庶子庶女之间,你最疼爱的不是自己亲生的,反倒是小娘生的?”
一个稳重的声音传出来,似是费大夫人,她毫不心虚的道:“古语云,百善孝为先,论心不论迹,论迹寒门无孝子;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我从不否认我疼自己的儿女多一些,但我也不会故意磋磨庶子庶女,甚至是故意弄死,养残养废。何况,姨娘也好,庶子、女也罢,悉数得益于老爷,同样,我也处处得益于老爷,他们争的是老爷的利益,不是我的,我和他们,不过各守本分而已。可你们夫妻不同,若是不想养未未,那就把爵位和家产还回来。”
姜珏一边忍痛惊叫,一边忍不住叫嚣:“爵位,爵位,什么稀罕玩意儿,没有大伯,我们就不能得这爵位不成?不过得他这么点儿好处,倒像我们欠他几辈子似的,一家子几辈的人,无底洞似的还。还要把姜二当菩萨似的供着?你们愿意供着,你们供着吧,小爷不伺候了,这爵位,你们谁稀罕你们谁拿走。”
费大夫人十分嘲讽兼不屑地笑了一声,道:“姜二太太,贵公子倒是好骨气。”
一个比费大夫人声音年轻些妇人不无感慨的道:“真蠢啊,蠢得就像没长脑子似的,就这样一个玩意儿,承袭了候府爵位又如何?他真能守得住?”
这应该是大舅舅身边的秦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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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
一道年轻男子的声音传出来,听声音像是一边动手一边嘻笑怒骂:“说得倒大义凛然,不过是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罢了,得了便宜还卖乖,真是让人笑掉大牙。没有这爵位,你有现在的荣华富贵?有你现在的人模狗样?好处都得尽了,这会儿说不稀罕。”
“我,噗,本来就不稀罕,啊~”
“那你把爵位还回来啊。”
姜二太太大抵是忙里偷闲,半晌才中气不足地喝斥了一句:“珏哥儿,你闭嘴~”
中间还夹杂着费四姑娘稚嫩的声音:“三哥,你别打了,会打出人命的。姨娘,母亲,你们小心啊,唉呀,你们别打啦……”
…………
姜二夫人顶着一头乱篷篷的头发,狼狈无比的坐在榻上,怨怼地瞪着姜至,磨着牙道:“二丫头,这就是你那不远千里,从江南老家来投奔你的舅母。你来得也太迟了些吧,怎么,怨怪你舅母当初弃你不顾,这么多年对你不理不睬,不闻不问?”
姜至轻呵了一声,玩味的眼神肆意地打量着姜二夫人,不接姜二夫人的挑衅,只温婉含笑道:“以前吧,外头的人最爱骂我的就是,我有娘生,没娘教,既没规矩,又没礼数,实是姜家一耻。”
姜二夫人满心满脸都是“难道不是”的神情?
姜至不恼不怒,神情恬淡平和:“可提起大姐姐,各个都竖大拇指,言谈间都夸她是京城世家贵女的风范。”
听人夸自己的姜迎,姜二太太与有荣焉。
可忽然就心下一紧。
姜至和自己就差老死不相往来了,她会对自己说好话?
果然,姜至话锋一转:“可见老话‘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话不对。”
姜二夫人已经算是捺着性子听姜至在这儿胡咧咧了,正不耐烦,一时半会还没想明白这其中的关健,就听费四姑娘噗哧一声笑出来。
她眼神一寒,这才明白过来。
好么,这死丫头在这儿指桑骂槐地阴阳自己呢。
姜至生怕她听不懂似的,说得更为详尽:“二婶娘这别致的待客之道,实在和大姐姐的家教不符。难不成?”她一脸的求知欲:“难道大姐姐不是二婶娘亲生的?”
姜二夫人紧紧攥着扶手,手背上青筋都绷起来了。
她狠狠地长出一口气,不然她怕自己被憋死,眼神怨毒的道:“一个巴掌拍不响,我活了半辈子,也是头一遭遇上你们家这种凡事不讲道理,只知动手的南蛮子。”
姜至也不生气,仿佛没听懂似的,还一脸赞同的道:“是吧,要我说也是一个巴掌拍不响,二婶娘应该好好反思反思了,怎么我大舅母、表弟、表妹不在别人家动手,专在二婶娘这里动手呢?是不是二婶娘你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就姜珏挨了揍?再往上倒倒,是不是姜家祖坟风水不好?横竖二叔父已经把祖父的坟挪了一回了,要不再请个风水先生好好掐指算算,再挪个风水宝地?”
“……”
49. 049
姜二夫人气得要死。
她算是发现了,自打姜至和离后,她就像是变了个人,再无从前一点就爆的性子,多难听的话,多么浅显的挑拨离间,她都不再上当,也不动情绪。
而且也不再有任何的身份包袱,更不在乎世人如何看她,如何评价她。
那是要多任性有多任性,说话更是要多不好听她就说得多不好听,做事也是极尽极端,一点儿都不留余地的那种。
仿佛随时都能和人同归于尽。
从前都是自己心平气和的拱火、挑拨,看她气得像只乍了毛的鸡,四下乱啄却没什么杀伤力,反倒让旁人看了无尽的热闹和笑话。
现在全反过来了,她就那么不阴不阳的坐在那儿,说尽天下最扎心窝子最恶毒的话,看别人上蹿下跳,却又无可奈何的丑态。
不能上她的当。
姜二夫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和姜至讲道理:“你和候府已经分府而居,自家的亲戚就该自家招待,这总是常理吧?”
“自然,舅母们远道而来,不知内情,还当这候府是我家的呢,也是人之常情。”
姜二夫人只觉得胸口又被扎了一刀。
她忍。
“你来得正好,那就把你家的亲戚接回到你那里吧。”
姜至笑出声:“二婶娘当真是装都不装了啊?也行,挺好,那我也就不必和二婶娘假虚故了。人,我这就接走,绝不再打扰二婶娘。不过,我丑话说到前头,毕竟不管怎么说,家丑不可外扬,不然多影响二叔的前程,所以今日这一遭……”她扬起下巴,四下里逡巡了一圈,道:“就有劳二婶娘多担待了。”
其用意不言自明。
一句话就把姜二夫人想让她承担屋子里名贵器物被打砸的损失的话头给噎了回去。
姜至现在是身无牵挂,没什么可在乎的,要多疯有多疯,但他们夫妻可不行。不说候爷的名声要紧,就是姜珏的婚事正在紧要关头。
今天这事儿虽说是费家无理,可真要传扬出去,姜家也不是十成十的占上风。
被有心人捅出去,本就闲得没事,找缝下蛆的御史定然要参奏候爷一本。
一想到有可能会产生的种种恶果,姜二夫人就头大。
承担不起,只能……算了。
可等底下人来收拾这一地狼籍的时候,她才知道姜至可不是一个人来的,她带了一帮子缺胳膊少腿,却极其凶恶的一帮子护卫“杀”进的候府,有意无意的,坏了院子里好多东西。
有不值钱的桌椅屏风,也有值钱的花草树木。
姜二夫人啪一声掷了茶盅,恨地血脉里都能生出毒牙来。
这么多年,她何曾吃过这么大亏?可短短几个月,脸几乎都要被姜至踩烂了。
怎么能算?凭什么算了?以后有她就没这死丫头。
…………
姜至径直把费老夫人一行送到了同晋王所换的五进宅子里。
日子虽短,她却早叫人收拾了个大概出来。这院子里只有几个婢仆,还算伶俐,短暂的忙乱之后,先把费老夫人安顿下来。她年纪大了,禁不起折腾。
姜至对强撑着的费大夫人道:“舅母先歇息,有什么话,晚间再说。我让贵宾楼送两桌酒席过来,算是给外祖母和舅母接风。”
费大夫人犹豫了下,道:“未未,我们今日来得匆忙,事先不曾和你打过招呼……”
姜至笑着拦住她,道:“舅母担心什么?怕我会不高兴?那您可就多虑了。我和二叔一家早就把脸皮撕破得不能再破,生出多少龃龉都是寻常事,今日这场小打小闹算什么?闹得厉害的时候,我都动刀子了。”
费大夫人在心里轻轻舒了口气,语气仍旧小心翼翼地:“那就好,我们原本是好心,就怕好心做了坏事,有你这话,我就宽心多了。只是这宅子……依我说,一家子人住在一处,互相也有个照应,我担心你孤身一人,你二婶娘那边不肯消停。”
姜至摇摇头,道:“这宅院是国公府一家给的补偿,我早就同舅舅说过了,我不要,是给外祖母和舅母的。既然早晚要住过来,何必再去我的东苑绕一圈?舅母早些安顿,这里的人手、物什也好早些备办起来,免得两位表哥来时不方便。”
“这怎么能行?既说是补偿给你的,就是你的,能寄居在此就已经是格外打扰了。”费大夫人神情严肃,语气郑重:“我知道你是好意,可亲戚之间也还是有界限的好,大恩即大仇,这可不是一处宅院的事。费家子弟若无大才,那就安贫乐道,做个寻常百姓的好,绝不能让他们养成不劳而获、贪婪无度的恶习。况且你现下日子不易,往后日子还长呢,你手头不可过于散漫了。”
三言两语之间,姜至大致摸清了这位舅母的脾气禀性,看起来严肃、古板,但为人正直、质朴,不是姜二夫人那种满肚子心眼和算计的人,也不是佛口蛇心,面上堆笑,心里却揣着刀,恨不得弄死对方的人。
不管日后如何,起码现在的费大夫人,是个好相处的人。
因此姜至微微一笑,从善如流的道:“好,都听舅母的。”
费大夫人眉眼间也肉眼可见的放松了些。
她对姜至只有幼年时的印象,这么多年不在一处,感情实在是疏离。
况且道听途说听了她这几年的经历,又有和离的事实摆在眼前,这对于向来严于律己、最重规矩秩序的费大夫人来说,想要表现出舅甥情深,实在有难度。
不得不说,能不和姜至住在一处,她私心里是庆幸的。
不说费家兄弟们的亲事要议,就说费四姑娘年纪着实不小了,就算是寻常亲戚之间的正常来往,可总会被人用狐疑、偏见的眼神揣度,也难免被人非议。
但凡费四姑娘有什么不好的消息传出来,定然要扣上一顶“近墨者黑”的帽子。
费大夫人很是有几分愧疚的道:“从前这十几年,我和你舅舅没能顾上你,我们实在愧疚得厉害。如今我要在京城耽搁个一年半载的,说句托大的话,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开口。”
姜至半是认真,半是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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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笑的道:“什么要求都行?”
“自然。”
姜至抿唇笑了笑,道:“如果我把三表弟抢过来,做我的嫡亲弟弟呢?”
费大夫人:“……”
…………
姜二老爷回到候府,才知道费家人登门闹事。他有些挠头,又是愤恨又是无奈。姜二太太还好,只是挨了两个耳光,姜珏就有点儿惨,请来的郎中说肋骨骨裂了。
姜二夫人当时就要冲到东苑去找费闻道索命。
“就这么个年纪不大的混帐小子,他下手怎么那么狠?不给他点儿教训,他真当候府是好欺负的?”
姜二老爷也生气,但他好歹还有点儿理智,拦住姜二太太,道:“算了。”
“算了?什么都算了?敢情这不是你嫡亲的儿子是吧?他肋骨都被打折了,你这当爹还这么无动于衷,你这心究竟是什么做的?”
姜二老爷咳了一声,道:“别胡说,这事,总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你别只会拿好话糊弄人,光说不做。”
姜二老爷也有些烦,他没耐心再劝,索性破罐子破摔的道:“你去,去吧,去东苑讨公道去。这世道向来是谁弱谁有理,你是生怕没人盯着我头上的爵位呢。”
真让姜二夫人去,她又不去了,气咻咻地坐回到椅子上:“我都不知道你怕什么?不过是个六品地方小官……”
姜二老爷不是不窝火,可他这个候爷空有其名,没有实权,不是不想做恶,但真做了没人给他兜底,回头还是他吃亏。
他气了一会儿,问姜二夫人:“你说那费三公子多大年纪?”
“总有十七八了吧?”姜二夫人狐疑的看向姜二老爷,很是怀疑他的用意:“十七大八的大小伙子了,不小了,总不能因他年纪小就对他多加纵容……”
“行了,那是费家的孩子,怎么管教是费家的事?你以为你能伸得进去手?”姜二老爷不耐烦的打断姜二夫人,半天沉吟不语,仔细看时,见他竟满脸愁容。
姜二夫人嫌他窝囊,气愤愤的道:“候爷就是太过优柔寡断了些,反倒被处处掣肘,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没的倒让个六品地方官欺负到头上来。告官怕什么?名声不好又算什么?总好过现在这样处处吃亏?”
“告官告官,你真告一个试试?”自己身上都是泥,得拿多少银子填限才能清洗干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一句话激起了姜二夫人的血气:“试试就试试。”
姜二老爷没好气的道:“闭嘴,别小不忍则乱大谋。”他恼羞成怒的摔了一只茶盅,脸色微微涨红,眼里全是羞怒:“我问你,费家为什么派个十七八岁的孩子来?”
“还能为什么?自然是前面两个年长的不得空。”
“蠢材,蠢材,就说你天天只顾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旁的事一点儿打算都没有。”
姜二夫人不甘心被这么轻看,却没立时反驳,问:“候爷什么意思?”
“姜二可是说了,她要过继个嗣子到大哥名下。”
50. 050
过继?不是,姜至她到底想干吗?
姜二夫人既惊惧又不解,怔然问道:“我只当她是赌气说说的,这么大的事,岂能她一个妇道人家做……”
话没说完,就又咽了回去。别说,这事她还真能自己做主。都被除族了嘛,以后所有的大事小情,都是她自己的家事了。
其实姜至如今孤身一人,她想过继,不过是替自己找个靠山,不然她就算是有银子,以后的日子也过不好,这想的做法实属寻常,对候府构不成什么威胁,
但姜二老爷夫妻属于做贼心虚那拨的,这爵位就是他们夫妻两个的宝贝,凡是有可能觊觎爵位的人,都是他们的假想敌。
姜二夫人想了半晌,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姜至的做法,只能道:“那,过继也不能过继个外姓人……”
“那过继谁?族里的?”姜二老爷没好气的斥责姜二夫人道:“她被除族,心里不定多恨族里人呢,换成是你,你还愿意过继个族里子弟?”
“……”那不成,都成仇人了,怎么还愿意拉拔族里人?那也忒没骨气了。
姜二夫人翻了姜二老爷一个白眼:“候爷比方就比方,你搁我头上做什么?”
不过,她还真的有点儿担心起来,毕竟候府爵位虽说在自家候爷头上,可世子之位一直不定,难保哪天陛下将爵位收回。
这要是姜至真弄了个嗣子回来,将来爵位到谁头上,还真说不准。
姜二夫人硬着头皮给姜二老爷打气:“就算她过继了嗣子又如何?以她的身份、地位,根本没机会得陛下召见,况且无功无劳的,谁会关注她一个孤女?候府的爵位、荣光,都和她没关系。”
这话她自己说着都没底气,凡事都有万一啊。别的事犹可,事涉爵位,绝对不能有万一。
姜二老爷果然没被安慰到,仍旧皱着眉,抱怨道:“她怎么就不能安安份份,消消停停的呢。”
是啊,她要安安份份,消消停停的,多好。
“……人要作死,拦是拦不住的。”
两夫妻同时抬头,互相对视了一眼。
接风晚宴,休息过来的费老夫人搂着姜至不住落泪:“我可怜的囡囡,你爹娘去得早,偏外祖母年纪又大了,竟让你这么多年白受了这么多的苦。”
费大夫人和秦姨娘一左一右的劝:“都说好事多磨,未未从前受尽了苦,以后就只剩下福了。”
姜至束手束脚地被费老夫人抱在怀里,一动不动,心底也没有别的多余的情绪。好像死过一回,有些东西在她身上也死掉了。
死了就是死了,不会再死灰复燃,也不会再重绽生机。
她想,大概她真不是个好人,也不是个良善的人,面对外祖母的愧疚和忏悔,她没有感激,没有安慰,也没觉得亲情的温馨,心底仍旧会恨,会怨,会委屈。
当年彼此各有难处,可再有难处,她的确是死了。
死得无声无息。就算外祖母、舅舅、舅母事隔多年得知了她的消息,在国公府和候府的巧言矫饰下,她也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
所以,从死亡的终点回过头来看现在,她剩下的只有冷漠,疲惫、麻木。甚至,他们的愧疚,于她而言更像是一种负担。装感动,她竟觉得厌烦,不装,她就是世人眼中活脱脱的白眼狼。
好在肌肉是有记忆的,姜至控制着两颊,自始至终都是得体、矜持又亲和的微笑着。
一顿饭,姜至吃得味如嚼蜡,好容易散了宴席,姜至仿佛解脱般,迫不及待的要回候府东苑。
费老夫人和费大夫人极力挽留她住下,姜至坚辞。
费闻道自告奋勇要送她回家。
姜至婉拒:“两边离得又不远,我身边也带了人,不必送来送去的。”她看向费闻道:“且你才来,对这京城人生地不熟的,我怕你回来再迷了路。”
费闻道眨巴了下眼,真诚且恳切的笑道:“表姐真拿我当小孩子了,人生在世,什么事遇不上呢?要是怕这怕那,人也就别活着了。”
姜至莫名的被他的态度刺伤,有些心虚似的别开了视线,只在心里沉沉叹了口气。
费老太太和费大夫人十分乐见费闻道此举,百般劝慰姜至由他护送。
姜至没法再犟,打量了费闻道一瞬,只好点头道:“好啊,那就劳烦表弟了,正好也熟悉熟悉道路,认准了门,回头外祖母、舅母也好常过来走动。”
费闻道跟着姜至上了马车。马车并不多豪奢,甚至有些过于朴素,没有特别的属于女子惯用的特色风格。
和姜至坐在不算宽敞的马车里,两人离得很近,待的时间长了,能闻见由姜至身上传过来的隐隐的脂粉香。
费闻道倒也没觉得不自在,甚至十分大喇喇地四处打量,实在无可打量了,便把目光落在姜至的脸上。
他这个年纪正是不尴不尬的年纪,说他小,他又几乎什么都懂了,可说他大,但在成人的眼光里,他确确实实还是个没长大的半大小子。
姜至任他打量,伸手替他倒了盅茶。
费闻道伸手接了,道了声“谢”。不过他并没喝,只将茶盅握在手里把玩,一双满是澄澈的眼眸专注地打量着姜至。
姜至回望过去,问:“表弟有话要同我说?”
费闻道一点儿被看穿的不好意思都没有,不掺杂一点儿虚伪的道:“我是觉得表姐和我想像中的不大一样。”
姜至挑挑眉,并不曾多此一举的问“你想像中的我什么样”?
费闻道也只笑笑。
毕竟彼此不用明说也知道不是好话。
姜至颇为无语,说酸涩吧,有点儿,说难过吧,有点儿,但更多的是:去他的吧,爱谁谁,爱怎么看怎么看。她好也罢,坏也罢,不需要别人来评价。她又没吃他们家大米?
费闻道有些好奇的问:“表姐以后有什么打算?”
姜至十分无语的笑出声:“最近我听到的最多的就是‘我有什么打算’。来来来,我问问你,你对你这一生有什么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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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闻道不以为忤,毫不掩饰他的自暴自弃:“我大概率是不能像两位兄长那样蟾宫折桂的了,那我就管好府里俗务,算是替他们守好大后方。再然后,像爹娘期许的那样,成婚、生子,安安份份的,不惹事,不招祸,这辈子大抵就这样了。”
姜至微微一笑:“挺好。虽然说听起来胸无大志,可自古以来……”她忍不住自嘲的笑了一声:“能名留青史的有几人呢?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就是芸芸众生中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建功立业不用妄想了,救万民于水火也是奢谈,大富大贵也有点儿悬,所以,我和你的打算差不多。”
费闻道微微凑近了问:“你不想报仇吗?”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儿小小的挑衅,瞧着倒无多少恶意,更多的像是好奇。
姜至敛了笑,问:“什么仇?”
费闻道笑了笑,似乎在说:表姐你真能装。
他坐正,又恢复了一本正经,只眼里闪烁着笑意:“姜候爷和国公府世子,我没本事撬得动,可要对付一个姜珏,太容易了。他这样的纨绔子弟,受天份限制,想要上进很难,但要堕落,多则一年半载,少则十天半月,必有立竿见影的效果。”
他看姜至不为所动的模样,继续蛊惑道:“一个候府的爵位,就如这世上的古董、金银等是一样的,不为哪个家族、哪个人所独有,更不可能长期拥有。以我的浅见来看,每个人都是这世界的寄居客,同样,他们也不过是这些功名利禄的收藏者而已。人死灯灭,什么都带不走。所以,姜珏不过是候府的一块基石而已,你想报仇血恨,挖掉这块基石是最痛快的捷径。怎么样,我帮你啊,表姐?”
姜至不表态到底用不用他帮,只挑了挑眉,问道:“看来过继的事,舅母已经同你说了,那么,你愿不愿意?”
“我无所谓。”
“哦~”姜至表示很诧异。
“表姐不信我?我又不是小孩子,我知道亲生父母和自己的来处,况且姑母和姑父又都不在了,至于管谁叫爹、叫娘,重要么?”
姜至很是无语。就算要说真话,也不用说得这么直白吧?他就不怕他暴露的小心思太多,她反悔不过继他了?
“刚才你不是说,你对未来的打算就是在扬州安贫乐道?”
“无所谓啊,这世上什么东西是一成不变的呢?形势会变,人也会变。再说了,扬州不过是个弹丸之地,哪及得上京城富贵?这里可是卧虎藏龙,人才辈出之地,小泥鳅都有可能翻身成龙,普通人也可得大机缘。否则我为什么要争着抢着来京城?原本我来只是为了见见世面。毕竟于京城而言,微不足道的我就是个旅居的过客,在京城待上个一年半载,就得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可若是过继到姑父、姑母名下则大不然,以后我也是京城人了。对出生就在候府的表姐来说,这并不是件多难的事,可对我来说,从出生到如今走到京城,就花费了我近十七年的光阴。我能轻轻松松就能走完别人要走二三十年才能得到目标的捷径,还是我赚了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