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黑月光的驻外日常》
7. 第 7 章
九点一刻,领事保护中心本周全员办公会准点开始。这次会议虽然是很普通的一次例会,但是对某些人而言,又有些许不同。
于应寒栀,这是她入职以来第一次参加会议。
于郁士文,这是他任命以后第一次以副主任、且是以副代正的领导身份主持会议。
领事保护中心2007年才成立,曾是外交部的下属事业单位,福利待遇各方面都很不错,但是编制数有限得很,正式工作人员最初只有10名左右,到现在也不过才扩充至14人,剩下的多是聘用人员和外包。
早期领事保护中心多是办理公务护照和公证认证、签证这类文职工作,所以当时为了解决部里一部分长期外派人员的配偶工作问题,把不少人临时安置在了这里。这么多年下来,辞职出去的不少,留在这里工作了十几二十年的也很多。
近些年,公民个人和企业涉外活动成指数倍增长,领事保护中心几经改革,最终划归为外交部下属部门,也称领事司,不过大家还是习惯了叫领保中心。
人员身份的复杂性以及不少安置家属的历史遗留问题,再加上境外领事保护和协助工作的突发性质,这个部门的管理难度之大,可见一斑。
任命下了,位置给了是一回事,郁士文能不能做好掌舵人又是另外一回事。
应寒栀早早来到会议室,坐到自己该坐的位置上,摊开笔记本拿着笔等待开会。
黄佳和倪静端着自己的水杯,踩着点过来了。
乍一看会议室,感觉还是有不少空位置的,据说请假的人不少,什么年假、婚假、陪产假还有事假,大家就是这么赶巧,都休到一起去了。
和应寒栀之前待过的企业不同,听说这边的领导一般都不会不批假期,而且也不会在开会的时候各种指桑骂槐大发雷霆。
的确,应寒栀看郁士文的情绪就十分稳定,稳定到根本没有情绪。
按部就班地听取各处室的工作汇报和下一步重点工作安排,说了下近期领保中心几个需要跟进的事项,会议开得中规中矩,并没有什么所谓的新官上任三把火。
大多数议题都与应寒栀这个新人无关,如果她是个新录用公务员还好些,至少还能花个三十秒介绍下她,可惜只是个聘用制,在这样的会议上,多半是没有这个时间单独给到她。
自从那次汇报之后,郁士文就再没和她有过单独的工作接触,因为级别差得太多了,没有这个必要。
应寒栀发现,这里的等级制度,是无形的,她形容不出来,却是让她能切切实实感觉到的。
“郁主任,老刘的病假估计还要延一个月,他手术后没恢复好,估计来了也不能立马出外勤。”会议接近尾声,内勤向郁士文报告请示,“您看……安排谁来替他的工作呢?”
刚刚还闷头玩手机的黄佳和倪静一听这话,立马抬起来头来,俩人默契对视一眼,抿了抿嘴唇,压了压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表情。
按常理说,这种事儿压根不需要拎到会议上来说,下面随便一个处室负责人都能安排好,哪里还需要部门一把手来操这个心。
但偏偏,这么简单的一个事儿,就是没人能处理和协调好。
“大家什么想法和意见?”郁士文拿起水杯,慢条斯理吹了吹从杯口散出的热气,缓缓抿了一口。
下面鸦雀无声,喝水的喝水,在本子上记笔记的继续写写画画,几乎都避开了郁士文的目光。
应寒栀发现黄佳和倪静的头也埋了下来。
“静姐,出外勤是干嘛的?”应寒栀好奇,低声询问旁边坐着的倪静。
“就是公务出国,分很多种,但是老刘平时负责的外勤工作嘛……”倪静没把话说完,只留下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让应寒栀自己体会。
见下属们个个低头不开口,郁士文开始点名询问:“老张呢?”
“主任,我不是说关键时刻给您掉链子,但是大家伙都知道的,我老父亲最近生病来京北看病,就我一个儿子照顾着,上班时间还得请护工,这时候出外勤我确实有个人原因上的难处……”
郁士文点点头表示理解:“那么……黄佳呢?”
黄佳没想到这么快就点到她的名字,想着他怎么就越过好几个老的直接找到了她这个小年轻呢。
倪静在桌子底下悄悄拽了拽黄佳的衣角,暗示她别出头。
黄佳挠挠头,站起来表态:“郁主任,我就怕我一个人做不好然后搞砸了给咱部门丢脸,毕竟我刚转正不久……什么都还不太会。”
“不怕不会,就怕不学。”郁士文挥挥手示意她坐下,被下属婉拒两次也是面色不改,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看不出一点儿怒意,“在场的有没有自告奋勇愿意挑战一下的?老刘负责的那块外勤工作的确很辛苦,但也是很锻炼人的,是一个很不错的机会。”
说完,郁士文顿了顿,补充道:“老刘没返岗期间,我会亲自做这个岗的带教师父,在这个岗位上能淬炼出来的同志,将来评优评先,晋升福利等方方面面组织都会优先考虑。”
会议室开始窃窃私语,大家都觉得这有点不按常理出牌,堂堂中心主任,还会直管这么具体的业务岗?一时之间众人倒也摸不清郁士文的路数,只是这抛出来的优先考虑四个字,听起来画大饼味十足。
应寒栀左看看,右看看,根本没人接棒,场面一度尴尬。
“我……可以试试吗?”应寒栀弱弱地举起手,声音不算大,但是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哟,竟然有人主动给领导解围?
一时之间,这个生面孔新人成为了全场焦点,大家纷纷打量起这个举手的年轻人。
离应寒栀最近的黄佳和倪静脸上的表情可谓是瞬息万变、精彩纷呈。
黄佳先是不解和意外,随后恢复如常,笑意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倪静深深地看了应寒栀好几眼,开始重新审视这个平时闷不吭声不张不扬的笨蛋美女。
还未等郁士文作出回应,会议室再度响起一个清脆有磁性的男声,语调中透着些许少年感的玩世不恭。
“我也想试试,ok吗?”
这下会议室的戏更好看了,甚至还能听见不少人低不可闻的轻笑声。
谁都知道,举手的男生有多不靠谱。他是领事保护中心出了名的刺头陆一鸣,和黄佳同一年以应届生身份考入外交部被分配到领事司。
陆一鸣的家里,背景肯定是有的,毕竟三代从政,老一辈红色根基在这儿。只是到了他这辈吧,苗子多少有点歪了,没能延续家族风采,他最大的出息就是靠自己考上了个清水部委单位,有了公务员身份。当然,这份工作也不是他自愿来考的,他压根就不喜欢这份工作,也不喜欢受体制内这份管。
好在家里对这个孙子也没有过多要求,只求有个单位和组织帮着好好管管他不惹事就行,当然,除了违法乱纪的事儿,其他的小事小祸,就算惹了,也能帮忙兜着。
如果说刚才应寒栀主动请缨,还能看作是新人博眼球求上位、向新来领导示好的行为,那陆一鸣整这一出,就有点像笑话了,他这哪里是想着锻炼自己干好工作的?分明是嫌上班无聊,想找点乐子。搞砸了不奇怪,干好了才是稀奇事儿。
这俩人一前一后举了手,像是起了化学反应,着实给郁士文出了个不小的难题。
“郁主任,小应上班还没几天,试用期都还没过……也不是有正式身份的,这小陆嘛,也还需要历练……要不会后咱们再商量商量,斟酌斟酌?”有老油条这会儿跳出来给领导递台阶。
“是啊,都是没经验的,回头出了岔子可担不起这个责任。”有人也帮着说话,“上回T国那个事情,当地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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馆人手上不够,咱们部门去的都是小年轻,各方面对接不畅,搞得遗体几个月都弄不回国,后来家属天天来闹,最后还是退休的老司长亲自出面处理才妥善解决的。”
“就是,试用期考核还没过,派出去执行公务这不是儿戏嘛?”
有人提出不同意见:“谁不是从莽莽撞撞小年轻过来的?都不敢让他们上,经验怎么积累?我们这些老的,也不是天生就是熟手。”
“我同意,就得老带新,传帮带,试用期本来就有外勤考核这一项,这样一举两得。”
……
“就定他们俩吧。”郁士文一锤定音,直接拍了板,“两位年轻同志都先去应急呼叫中心报道,按话务员要求上岗试岗锻炼,每天下班前直接来找我汇报一次工作即可。后续外勤任务我自己先带他们一两次然后再做评估。”
“散会。”简单粗暴分配完毕后,郁士文起身离开会议室。
留下一众人,面面相觑,各怀心思。
“小应,你怎么敢举手的?”倪静一副你惨了的表情,“你可别以为出国好玩呀?看你待在什么部门什么岗位负责什么工作了!鲜花、掌声、美景这些可是轮不到你的哟。”
“那会轮到什么?”应寒栀好奇发问。
黄佳笑笑,冷不丁来了一句:“轮到机场的酒店、码头的仓库算你躲过一劫,医院的太平间、殡仪馆这些可谓是家常便饭。”
应寒栀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一丝讶异后很快接受现实,管他上刀山还是下火海,硬着头皮去就是了。
“而且和陆一鸣一起去的话……你还得有个心理准备。工作做得好了,功劳全是他的,做得不好出了问题,这口锅你这个临时工背定了,吃力不讨好就算了,他要是和你不对付,一路上有你好受的。”
“就是。”黄佳附和,“你会议上公开支持了郁主任,就算会后私下找他说最终不去,他也不会怎么说你的,反而会念你的好。这可不是出风头的好机会,我们是真心觉得和你还算投缘才跟你讲这么多大实话的。”
应寒栀心里有自己的盘算,她没正面回应,只是问出自己关心的问题:“那么……出差补贴会有的吧?聘用的标准和有编的是一样的吗?”
倪静和黄佳说了这么多,见应寒栀还是一点畏难情绪都没有,瞬间觉得索然无趣。
“不清楚哎,我没出过差。”黄佳一边敷衍回答一边迅速收拾东西,“但是合同工通常各方面补贴都减半,甚至没有。”
见黄佳先走了,倪静作为比应寒栀年长几岁、同为聘用制的同事,留下又和她多说了几句。
“小应,我们没赶上好时候,现在政策紧了,不比以前,以前那会儿要是和领导搞好关系,批个条子内部合同工就能转正式编制,现在可是逢进必考。”倪静点她,“对领导嘛,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你要是真想着为他冲锋陷阵可就是傻子了。”
“我知道的。”应寒栀点点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着在工资基础上能多挣一点是一点。”
“要说这个出差补贴,听着几百块一天好像挺多的,但是在外交部这还真不是好挣的钱,尤其在领事保护中心。”倪静提醒道,“你啊,年轻漂亮,不如多花花心思在找个好对象上。我老公有个朋友,我看你俩真挺合适的,要不等你有空了去见见?聊聊天吃个饭也好的呀,成不成看缘分嘛。”
“谢谢静姐,我最近是真不想谈感情,毕竟刚分手。”应寒栀没把话回死,也算是给前辈留面子,“等我自己调整好了,到时候静姐你再帮我物色物色吧。”
“行吧。那我先去忙咯,小应你自己多加油哈,有需要帮忙的你随时来办公室找我和佳佳哈。”倪静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眼底却是冷漠无比的。
“嗯嗯。”
就这样,应寒栀寒暄完毕,以最快速度去了应急呼叫中心报道。
8. 第 8 章
全员办公会过后,应寒栀三个字就和陆一鸣捆绑在一起,成为了领事保护中心同事们茶余饭后的最新八卦谈资。
一个是不情不愿来上班的本地三代公子哥,一个是野心勃勃相貌出挑的外地合同工,家世背景、长相性格等等,都被谈论了个遍。
大家工作之余,都抱着一颗看戏的心态关注着应急呼叫中心的最新动向,同时也在看,这俩人最终能坚持多久,究竟是给郁士文长脸的还是添乱的。
所谓应急呼叫中心,其实就是全球领事保护与服务应急服务热线,2014年启动运行,并由时任部长拨通了12308的第一通正式来电。
这里是联通海外各个使领馆领事保护中心的集成站,同时也是24小时全天候待命的热线客服中心。
“你们俩一个组,白夜轮班,郁主任指示,先让你们就负责07号那一台电话机的来电,接待手册和应急处置流程都有详细手册。有什么问题的话……郁主任说你们俩可以直接打他的短号内线,或者给他发蓝信,他看到会回。”呼叫中心负责人简单交代两句后,还不忘特别提醒,“所有来电通话都是会被录音的。”
应寒栀认真点点头,弱弱开口:“蓝信是什么?”
负责人皱了皱眉,显然没想到还会存在这样的问题:“你可能要申请去开一下权限,这个是技术科那边开通。”
陆一鸣笑了,他打开手机,展示给应寒栀看:“绿信你总知道的吧?蓝信跟那个一个意思,只是这里有保密要求,内部沟通一般用这个app。”
“哦。”应寒栀这才了然。
“但是好像不会主动给临时工开,你得去申请。”陆一鸣一口一个临时工的叫,丝毫不考虑应寒栀的感受,“当然,申请也不一定会给你批。”
编内编外存在差异,甚至可以说是两个世界。虽然这是所有人默认的事实,但是大多数人都放在心里,不会像陆一鸣这样放在嘴上。
不过应寒栀也不恼,她好声好气地回答道:“好的,我回头去申请试试看。”
“听说你刚来没几天。”陆一鸣往电话机旁边的椅子上一坐,悠哉悠哉倚在靠背上,双腿往桌子上一放,认真打量起面前的美女新同事,“你怎么想的?”
应寒栀看他一身运动服,头发不知道是烫的还是自来卷,总之,顶着一头咖啡色卷毛,以及这休闲极了的穿衣风格,显得整体气质与这里格格不入。
“什么怎么想的?”应寒栀反问。
“我呢,就是想找个机会离开京北透透气。”陆一鸣指了指电话机,耸耸肩摊手,“我可没真想在这儿认真接电话。”
“嗯。”应寒栀对其他人的想法其实也没太大好奇心。
“夜班我值不了。”
“行,那你值白班。”
“白班要不你也受累帮我看着点?”陆一鸣试探性地得寸进尺。
应寒栀皱了皱眉:“帮你看着点是……帮到什么程度?”
陆一鸣想了想回答:“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以你为主,我为辅。”
“我尽量。”应寒栀不想和陆一鸣交恶,放低姿态道,“我打份工挣个工资不容易,还请您多担待些。”
“得,你竟然这么讲了。”陆一鸣见应寒栀说了软话,便拍胸脯承诺,“放心,我肯定不给你捣乱。”
应寒栀默默翻了个白眼,心想这人脸皮够厚的,许诺不捣乱像是给了她天大的面子。
不过无所谓了,她的想法很简单,把郁士文交代的工作干到极致,博一个好印象好口碑,为以后的评优评先和落户指标铺路。
第一天的白班安然度过,零星来了几个电话,都属于咨询类,应寒栀接听后按照手册上的指南一一做好解答,并详细记录在案。
陆一鸣在一旁划水划得不亦乐乎,见应寒栀默默帮他承担了工作,他也算仗义,主动承担起了打饭的工作不说,还十分友好地自费给她带了份下午茶。
饶是应寒栀消费不起,她也认得牌子,这顿下午茶轻轻松松就能花掉几百块。
“给,你歇会吧,吃点东西。”陆一鸣单手插兜,把纸袋子往茶几上一放,“我帮你值到下班点。”
应寒栀看了眼时间,好家伙,现在已经五点半了,下班点是六点钟:“我谢谢你哦。”
对于同事带的下午茶,尤其是陆一鸣这种让她承担了他那份活的同事,应寒栀一点儿也不带客气的。
她风卷残云般开炫起小蛋糕和酸奶,压根没想着给陆一鸣留。
“晚上你看情况,累了睡会儿没事的,不用跟个呆子似的坐在电话旁边,不然哪吃得消?”
“册子上说不能睡觉,防止漏听电话。”
陆一鸣无语:“你真傻假傻?册子上让你去死你去不去?”
应寒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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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刚毕业?”陆一鸣觉得她有时候有点木。
“打过几份工。”
“怎么想着考这里来了?”
“一言难尽。”应寒栀也不知道怎么说,反正就是进来了。
“你怎么想的?”陆一鸣又开始刨根问底。
应寒栀如实交代:“没怎么想啊。出外勤有补贴,一天多好几百块呢。”
“就为这个?”陆一鸣像是听见了什么新闻。
“不然呢?”应寒栀吃完擦干净嘴,把桌子收拾干净垃圾清理掉,“这点心,味道真不错。不过下次还是别点这么贵的了,回请你吧我心疼,AA我也A不起。如果夜班强度不大,白天我帮你值会儿班多接几个电话都没关系,但是……总归你也得说得过去吧,不然郁主任问起来,对我们俩都不好。”
他见应寒栀说话温温柔柔,绵里藏针的样子,越发觉得这女人挺有意思,除了盘靓条顺的外形养眼外,不矫情不做作的个性倒是也让他讨厌不起来。换成别人,任其搬出哪个领导来,他不想买账照样不买账。
“你倒是……直白得很。意思我懂了,今晚再辛苦你下,我实在有事。明天咱俩再调整换班。”陆一鸣岁数上比应寒栀要小些,但是从小耳濡目染,有些方面还是比她老练得多。
六点一到,他潇洒下班,临走前不忘多说了一句:“想要补贴也别天天放在嘴上,在这儿,最好别让人家一眼看透了你。”
看透了你,就好拿捏你。
面对陆一鸣的好心提醒,应寒栀未置可否。她怎么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呢,先敬罗衣后敬人,莫说职场,校园里看人下菜的现象都早已见怪不怪。
只是她应寒栀的的确确没背景也没钱,进来这里祖宗三代都查清了,她也装不了什么大尾巴狼。
踏踏实实干活,安安分分攒钱,认认真真生活就好。这么多年过来,她不敢说自己是刀枪不入,至少曾经那颗易碎的玻璃心早已变成了钢化玻璃制造。
再者,狐假虎威的事儿她是真的不敢再在同一个人身上搞第二回。
刚从老家转学到京北的那一阵儿,为了在学校不受欺负,应寒栀顶着郁家的旗号自保。各种“招摇撞骗”,最后被郁士文无情戳穿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现在,她长大了,也明事理了,知道保护自己的方式有很多种,最坚固的铠甲从来不是他人的名号,而是自己亲手铸就的脊梁。
9. 第 9 章
工作日的午间,应寒栀和死党钱多多一拍即合,在两人单位之间选了个评价还不错的新饭馆干饭,顺带聊一聊八卦。
听应寒栀讲述完她的入职新体验,钱多多煞有介事地建议:“要不你去算个命吧?如果你和你的新领导之间真的命里犯冲,怕是你在这个单位也待不长。”
她想了想,笑着补了一句:“但是这种单位你放心,肯定黄不了,你行业冥灯的帽子大概率可以摘了。”
应寒栀不以为然:“你怎么长他人威风,退一万步讲,就算犯冲,凭什么就一定是我卷铺盖走人,不能是他被克走?”
钱多多记不清郁士文具体长什么样子了,但是她对这个人绝对有印象:“上学那会有次打架,他是不是还以你家长的身份来教育我们来着,现在好了,成你领导了,更加阶级不平等了,你还能翻天?”
应寒栀一脸无辜:“对天发誓,没人想跟他作对,我只求当一个透明人,认认真真工作,安安心心讨个生活。”
“怕就怕,人家给你小鞋穿到脚肿。”
“不至于不至于,他那级别,跟我……,压根犯不着。”应寒栀用手势比了一个天一个地的距离。
“好了好了,不谈你的冷面领导了,你和冷延那边怎么说?他……怎么解释的?”钱多多欲言又止,试探性地关心好友感情近况。
“分了。”应寒栀回想他们最后那次在外交部大楼里不愉快的见面,只淡淡两个字回应。
“分了?他还真敢跟你提分手?这当代陈世美!”钱多多气不过,嘴里吃的巧克力甜点都开始泛苦味,她把小汤匙往餐盘上一摔,金属和瓷盘碰撞的哐当声引来周围人的侧目。
“我提的。”应寒栀低垂着眼眸,深深叹了口气,怅惘过后,她苦笑着喝光了面前的柠檬汁,酸涩无比,“我能理解他的选择。”
“狗渣男,攀附上领导的女儿就忘了糟糠之妻了。”钱多多继续骂道,“他现在在咱单位,混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这不,最近被调往蓝厅去做专题报道了,都是容易出风头出成绩的活儿,各种镀金……”
“无所谓了。”应寒栀打断钱多多,不想听关于冷延的消息,“我泼了他半杯咖啡,也祝了他前程似锦,以后……就桥归桥,路归路了。”
“便宜他了!”钱多多义愤填膺道,“我必须在单位的八卦群里好好宣传一下他的渣男行径!”
应寒栀摇摇头:“别了……传开了到时候大家脸上都不好看,感情的事没处说理的,你跟冷延毕竟是同事……别任性,你到处说他的不是对你在单位没好处的。”
钱多多和冷延同在华文社上班,作为国内知名主流官方媒体单位,冷延是时政版块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能干能说又能写,钱多多则在边缘部门干干文员的杂活摸鱼打酱油。
“他就是欺负你心软。”钱多多满不在乎,“就一份破工作,我老早就不想干了,要不是你拦着,你看我在单位怎么让他冷延好看。”
“行了行了,不至于的。”应寒栀依旧好言劝阻,不为别的,仅剩的那点儿自尊心不容许她歇斯底里地撒开了跟冷延去闹。
分了,也就分了。
“哎……”钱多多也是心疼应寒栀,同时感慨老天捉弄人,“你说你俩熬过了异地,蜜月期那会儿见一面跟牛郎织女似的,现在好了,分手了,倒是因为工作原因抬头不见低头见了。”
“我还真不太容易碰上他。”应寒栀解释说,“我最近夜班多。”
“怎么刚去就夜班?都具体做些啥工作?”钱多多好奇。
“具体……就是接电话。”
“接电话?你费劲巴拉地过五关斩六将进了外交部,去了就让你接电话?虽说是聘用制的合同工,但是这也未免太浪费人才了吧。”钱多多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那要接多久的电话?”
“多久……还真不知道。”应寒栀自己看得很开,既来之则安之,其他的事情,也不是她能控制的,“看领导心情吧。”
吃完饭,和钱多多道别,应寒栀回到自己的临时工位——应急呼叫中心的07号电话机位。
接电话其实也能学到不少东西,至少这几天,应寒栀熟悉了这套运作机制。
不是每一通电话都会必然启动领事保护流程,更多时候应急呼叫中心做的都是解决基本外事咨询及传达和指引类工作。
例如在国外旅游护照丢了,申请签证被拒签了,签证过期在当地被扣留……
等等以上这些问题,百分之九十多都可以通过应急手册上的标准答案来解答,只要熟悉好各类部门的职责范围,上手工作不算很难。
每一通电话都会形成一个有编号的“工单”来用于全流程记录和跟踪,事件的紧急性、严重性通过在工单上标记对应星级逐级上报,以此来实现领事保护资源的有效合理分配。红色一级10分钟之内上报主任,黄色二级需慎重对待,由对应处室负责人再行研判,绿色三级24小时内回复并须在48小时之内归档,所有电话录音并备份,月度抽查比例在10%左右,处理不当的工单有相应处罚机制。
应寒栀的耐心是出了名的好,每通来电她都认真接听,柔声解答,详实记录,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她的搭档陆一鸣。
“不清楚,您受累再问问吧。”
“不好意思哈,我听不懂你的方言。”
一开始几个电话还能使用文明用语,虽然他的京北强调透着股玩世不恭的味道,但是总不至于太离谱。
然而电话接了没几个,他就明显不耐烦了。
“不好意思,你的问题不属于我们解答的范围。”
一连好几个来电,他都使用同样话术三秒结束了咨询工单。
在一旁的应寒栀有点听不下去,她犹豫了许久,到底要不要开这个口。开口吧,其实今天她的白班已经结束了,理论上接班的陆一鸣无论出现什么问题都与她无关,可是不说吧,她又怕真出什么篓子误事,从她内心角度而言,她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
看了眼手表,应寒栀一边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准备下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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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友情提醒:“那个……我们算是AB岗合作,每一通电话都有录音的……你这……要是被检查到了,咱俩都不好交差。”
“这07号座机也就一模拟训练电话机,差不多得了,现在不是以前,领事保护热线早都外包给专业客服团队了,那套机制不要太成熟,根本误不了事。”陆一鸣受不了应寒栀这一根筋似的榆木脑袋,忍无可忍道出实情,让应寒栀这个新人菜鸟放一百个心。
加之陆一鸣今天自己的心情也不好,说话间没了往日的散漫,口气冲得很:“您别整那么紧张和严肃行吗?您是真的天真呢,还是搁这儿想表现自己?”
一口一个您字的京腔咬着,跟吃了炸药似的。
“不是我紧张和严肃,就算是模拟的……”应寒栀还在想着怎么用更委婉的措辞来表达,奈何这几天的相处下来,她深知陆一鸣根本不吃婉转那一套。
她顿了顿,索性直言:“你怎么样的工作态度和理念我管不着,只是大家同为同事,上次开会还说了可能会派我俩一起去国外出差,起码的协作精神要有吧。我明明知道你现在的做法欠妥,我不能装瞎当看不见。”
陆一鸣冷哼一声,然后煞有介事点点头,果断招手示意:“协作精神是吧?那必须要有的。正好,你来帮我顶一下。我去趟卫生间。”
这人偷懒都不带换个借口的。
应寒栀内心白眼翻上了天,心想他又来这一招,鬼才相信他是去卫生间,这分明是擅离岗位!
前面她已经帮他顶过好几次班,每次的时间少则半小时,多则半天,他不领情就算了,还变本加厉起来。
“顶不了,我负不了这个责,而且我的班已经结束了。你有什么特殊情况跟领导汇报吧。”
“开口闭口领导的,你不会真以为认真接几通电话就能获得你所谓领导的青睐和高看吧?一个合同工,你跟我较上劲了?”
陆一鸣低声骂了句国粹,缓缓从座位上起身,慢悠悠舒展身体伸完懒腰后,他拿上自己的车钥匙和手机,迈着六亲不认爱谁谁的步伐出了办公室门。
摔门的时候还不忘给应寒栀留下一句话:“这位一根筋的美女,请收起你的责任心和正义感,别跟我来这一套。欢迎你去告状,随你告到哪儿,我看看最后是你吃亏还是我吃亏。”
他不怕检查,更不怕处分,甚至对于他来说,这份工作本身就无足轻重、可有可无的,要不是为了给家里长辈交代,他才不愿意整天朝九晚五地来这儿上这个班,要多没劲有多没劲。被开除才好,省得在这受管教,浑身不自在。
而应寒栀这种小城市考进来的外地小年轻,经济条件一般,家庭背景全无,刚刚脱贫达到温饱线,指着这份工作谋生,处处谨小慎微的人。陆一鸣自以为,拿捏和对付她,于他,简直是小菜一碟。
他笃定她一定会替他善后,也笃定她掀不起什么风浪,因为她没这个胆量也没这个能力。
可偏偏,应寒栀这人,有时候就是会偏离别人的预期轨道去做一些让人想不到的决定。
10. 第 10 章
应寒栀不是第一天上班,她自知越级汇报是大忌,尤其是在这样的单位里,但是如果一味忍让下去,陆一鸣这样的同事只会变本加厉,得寸进尺。
她不是喜欢告状的人,但是从前几份工作得来的经验看,不告状,这个哑巴亏就会吃到死。
她思索片刻,心中有了主意。
纤细如水葱似的手指啪嗒啪嗒迅速在手机上编辑了一条“茶里茶气”的信息发给应急呼叫中心的负责人。
“不好意思张主任,下班还发信息打扰你,小陆这几天夜班都说他有事,有时候招呼都不打就走了,我已经帮他顶了好几次班,今天身体实在是有些受不住,想问问您今晚能不能让其他同事来顶一下?”
发出去一分钟后,正如她预想的那样,没有得到及时回复,应寒栀紧接着又补发了一条。
“实在找不到同事过来也没事,我再克服克服。”
活可以多干,但是这亏,她不能每次都暗暗地吃。
应寒栀看着这两条信息,觉得自己也是有些长进的,曾几何时,遇上陆一鸣这样的,她铁定会把他拎着到领导面前对质,只是,遇上好些个烂人领导和贱人同事后,她才知道,这样去硬刚,最倒霉的只会是她自己。领导不会在乎事情是谁干的,只在乎事情有没有干完。相反,有时候他们不会解决问题,还会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应寒栀颇有些得意地截图给钱多多看,并且兴高采烈地自夸:【看我这个状告得有水平吧?】
【水平有没有不知道,但是水花肯定是没有。】
钱多多自认斗争经验比应寒栀丰富,她一个电话打过来远程指导。
“你这不痛不痒地,领导肯定和稀泥,要闹,就闹个大的,你得立一个不好惹的人设,不然以后没法混,我跟你讲,陆一鸣看着就特别像适合你刷经验值的厚血boss,你不干他,他就会来干你。”
“……”
“你就没想过去找大领导?好歹还算是旧识。”
应寒栀知道钱多多指的是谁,她其实也有过去找郁士文的念头,但是最终放弃了,即便他曾经放话,她和陆一鸣可以直接找他本人汇报。
但是领导的这些漂亮话嘛,听听就算了,真要是信,可就是傻了。
“找他能解决问题?”应寒栀不以为然,“他对我印象已经很差了,还是少刷点存在感比较好。”
“你不也说了,都已经很差了,再差点也无所谓嘛。”
“……”
事实上,郁士文对应寒栀的印象的确不算好。
这会儿,一番操作后的应寒栀因为她过剩的责任心依旧老老实实、勤勤恳恳地在工位上替陆一鸣完成夜班工作。
她的告状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尽管是意料之中,但是还是难免有那么一点点失落。
应急呼叫中心的负责人张主任,其实并没有如应寒栀猜想的那样已经下了班不回工作信息,而是他恰好在郁士文那边汇报工作。
繁琐的汇报被应寒栀这两条间隔约莫一分钟的消息提示声打断两次。
老张撇了一眼屏幕,迅速按下静音键。
郁士文抬手看了看时间,决定先暂停听取汇报,休息五分钟后再继续。
“去你那边的两个新人最近怎么样?”起身续接了一杯热水,重新落座后,郁士文察觉老张表情有些许异样,突然发问,“能出得了外勤吗?”
老张笑了起来,把手机递到郁士文跟前给他看:“估摸着俩人应该是斗好几天了,小应忍无可忍了。”
郁士文淡淡扫了一眼屏幕上的几行文字,嘴角一勾,应寒栀这告状的小心思就差写明贴在脸上了,偏偏还要藏着掖着拐十八个弯强调自己能克服。
“能不能出外勤呢,还不是看您一句话。说能吧……也好像不能,你要真说不能,那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陆一鸣这小子呢,虽然看着混了点,干活也吊儿郎当,但是心眼不坏,就是缺历练,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你指望他能有什么动力志向。人嘛,还是得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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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长处,总盯着短处怕是没什么人能用的。”
“把他安排到你那儿不就是想让你带着点,锻炼锻炼他的。”郁士文开口揶揄老张,老张曾经也算是带过他一段时间的带教师父,俩人现在虽然职级职务上有悬殊,但是私下里还是一如从前,没有严格的上下级观念,“你倒好,话说得滴水不漏,以前评价人也没见你这么嘴下留情过。他能不能出外勤,给句准话,别跟我打太极。”
老张想了想,摊手:“不能也得能,你这不是没人用嘛。”
郁士文皱了皱眉头。
老张立马改口,道出更让人唏嘘的事实:“也不叫没人用,只是你舍不得继续薅我这样的老弱病残,也不忍心把已经抛家舍业的同志再弄个妻离子散。所以只能指望培养这些没成家的小年轻了。不过,你自己是不是也得考虑下个人问题了?三十出头,不小了。再往上走,肯定要先成家的。”
郁士文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而继续问:“应寒栀呢?能不能用?”
“实诚,话少,心思细。”老张评价中肯,“资质不算顶尖,但是……有股子韧劲,可以培养。”
“几天就能看出韧劲了?”这是个不低的评价,郁士文表示怀疑,心想韧劲他不清楚,但是她小时候那轴劲儿倒是见识过。
得到老张的肯定回答,郁士文也不再继续追问这俩人工作上的一些细枝末节,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就是。更何况以领保中心目前的人员状况来说,别骡子和马了,哪怕是干活的驴、偷懒的猪、耍滑的猴,他也统统都照单全收。
于是乎,在当天晚上的九点,陆一鸣和应寒栀同时接到了临时外派的出差通知:第二天早上八点部里地下停车场集合,带好公务护照等证件和私人随身行李。
正在饭局上被催婚的陆一鸣瞬间觉得神清气爽,立马拿着这作挡箭牌高高兴兴离了场。
应寒栀的心情也很激动,出差一来是可以长见识,二来是可以赚补贴,怎么也比在这接电话和跟陆一鸣斗气强。
11. 第 11 章
从集合就能看出来一个人的工作习惯和性格。
郁士文七点多钟到的食堂,吃完早餐差不多七点四十五,五分钟时间走到停车场,见到应寒栀俨然一副已经整装待发、在那等候多时的模样。
“郁主任,早!”此刻,应寒栀热情洋溢地挥手,老远便冲着领导打招呼,其实她刚在食堂吃早饭的时候就看见郁士文了,只是鉴于彼此级别差得太多,且上下级之间的交情也着实没到可以同桌吃饭的程度,便选择了在角落里埋头吃早饭。
现在避无可避,再不打招呼有点不像话。
待他慢慢走近,刚才还在驾驶室稳稳坐着听广播的司机师傅麻利地下车,小跑着给郁士文打开后座车门,顺手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弯腰迎他上车,一套动作下来堪称行云流水。
“早。”郁士文微微点头回应,很自然地坐在了车后座右边的尊位。
应寒栀乖巧地在副驾驶车门边站着继续等待自己的队友陆一鸣,她抬手看了看表,距离通知的集合时间还有五分钟,她选择在外边再站一会儿。
七点五十九分,陆一鸣终于现身。
“早啊各位。”丝毫没有迟于领导和同事来的羞愧感和任何慌张感,陆一鸣手里甚至还带了一套煎饼果子,看那架势是准备在路上解决早饭。
心情不错的他临上车还顺带问了一嘴应寒栀:吃早饭没,没吃我包里还有吃的。
仿佛全然忘了两人昨天刚为工作杠过吵过的事儿,还带零食……敢情这人把去国外出差当小学生春游了。
应寒栀摇摇头婉拒表示自己吃过了,不得不说,陆一鸣身上的松弛感是她很佩服却也是学不来的。
从部里出发去机场还有一段距离,应寒栀在副驾驶安稳坐着发呆,后座的陆一鸣旁若无人地吃着早点,郁士文则拿着手机在签批一些紧急公文,三人都没有什么闲聊的欲望。
直到到了机场,取完机票看到登机牌的时候,应寒栀和陆一鸣才知道这次的目的地是T国。
T国,东南亚旅游胜地,阳光、沙滩、美女、人妖……
应寒栀脑海第一反应就冒出这些个标签和名词。
对于从小就玩遍世界各地的陆一鸣来说,出国跟去趟超市一样稀松平常,而应寒栀,坐飞机的次数都屈指可数,这趟出差,更是她第一次出国。
“经济舱是不是有点夸张了?”陆一鸣皱眉,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拿着登机牌询问郁士文,“郁主任,你这级别带我们出去,不说全部头等舱,商务舱和公务舱是最基本的吧?我们仨,全部经济舱?你是在开玩笑吧。”
“这三张票也是通过工作关系才协调来的。”郁士文言下之意,没得挑。
确实,正值旅游高峰期,又是临时决定出的差,机票紧张很正常。
好在安检的时候持公务护照走的特殊通道,不怎么拥挤,三人很快登了机。
一路上,因为郁士文俊朗挺拔的身姿和那张帅气逼人的脸,吸引了很多欣赏与期许的目光,空姐的笑容格外甜美,服务也是异常贴心。
明明是简单款式的白衬衫黑西装,却被他穿出了高定的气质。然而,他不笑的时候,那生人勿近的气场距离感十足,愣是让还算有眼力见的应寒栀无处献殷勤。
其实以前应寒栀也不懂这些和领导打交道的弯弯绕绕和关门过节,刚出校门那会儿,她觉得只要做好分内工作就好了,扫地拖地、端茶倒水、鞍前马后的这些活儿她没干过也不想干。
“不用,我自己来就可以。”郁士文轻轻一举,毫不费力地就将行李箱放到了座位上方的飞机行李柜中,无论是言语上还是行动上,他都很坚决并冷淡地拒绝了应寒栀的好意。
略微有些尴尬的应寒栀抿了抿嘴唇,沉默着保持手悬在空中的姿势。
“那就谢谢你啦。”一旁的陆一鸣倒是很自觉地顺势将自己的箱子和背包递到应寒栀手中,随后耳机一戴,抢先占据靠窗的座位摆出一副世间纷扰与我无关的姿态开始睡觉。
“不客气。”身材看着纤弱苗条的应寒栀力气并不小,也不怎么娇气,她三下五除二利落地就将所有行李箱都归置完毕。
然后拍拍手上的灰,乖乖入座。
三个人坐一排,应寒栀在中间,陆一鸣靠窗,郁士文靠过道。
起飞之前,一切似乎都很正常,机舱里聊天的聊天,睡觉的睡觉,但是听到广播里空姐播报飞机要准备起飞的时候,应寒栀开始紧张起来了。
她恐高且非常害怕失重感,很少坐飞机的她每次在起飞和降落的时候,都是极度恐惧的。
但是应寒栀不想表现出来。
飞机在跑道上加速滑行,面上的镇静可以伪装,但只有应寒栀自己知道,她此刻的心跳有多快,机头昂起升空的一瞬间,推背感袭来,应寒栀紧闭双眼,喉咙发紧到有点想吐,紧握在扶手上的双手暗自发力,为心中的恐惧寻一个出处。
等到飞机进入一定高度平稳飞行后,应寒栀整个人才慢慢缓过来。手心因为紧张渗出不少汗液,她深吸一口气,用余光扫视了一下两边,陆一鸣待着耳机睡得很香,郁士文则在闭目养神,应寒栀确认这两位没有被刚才的自己影响到,心才算沉了下来。
正当她低头翻着包想要找纸巾的时候,空姐已经悄然来到身边。
“您好女士,这里是毛毯和纸巾。”东西递过去后,空姐半蹲在过道,轻声细语地再次询问应寒栀的情况,“需要喝点水吗?或者是其他饮品?牛奶、咖啡和果汁都有的。”
“暂时不需要,谢谢你。”应寒栀有点受宠若惊,礼貌致谢后,内心不禁感叹这个航空公司服务的细致和到位。
然而,直到空姐离开,身边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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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某人开口,应寒栀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刚刚极力掩饰的恐惧和强行伪装的镇定,统统没有逃过某人的法眼。
“我们的工作性质,出差是免不了的。”郁士文停顿了几秒,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淡淡提醒道,“下次自己备一副耳塞和眼罩或者是镇静药片,可能会有些效果。”
“好,谢谢郁主任。还不至于到要吃药品的程度……”
“也是,飞得多,飞到麻木,自然就脱敏了。”
“……”
“试用期期间如果觉得自己各方面都和这份工作不匹配,就早做打算吧,领保中心的苦不是每个人都能吃下来的,你没有正式身份和编制,付出和收获会严重不成正比,长期干下来,心理必定失衡。”
“……”应寒栀觉得郁士文就算作为领导,讲出这样的话也让她难以接受,她本想隐忍不发,但是现在不是在部里的办公室,二者之间的级别和身份差距无形中被飞机上的环境和彼此间的物理距离弱化,她瞥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卷毛陆一鸣,确保自己和郁士文的二人谈话是私密的,便鼓足勇气开口为自己说几句公道话,“郁主任,您……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您是对所有人都这样劝退过,还是只针对我一个?”
“所有人。”
“我很清楚我选了一份什么样的工作,只要在职一天,我都会竭尽全力、尽我所能地去完成工作任务。选了,我就不后悔。”应寒栀言下之意,就算哪天后悔了,她自己会走,这是她的自由,也是她的权利,她不是那种会因为别人轻飘飘几句话就犹豫不决乱做决定的人,她有自己的主意。
郁士文点点头,没有再言语,对话就此结束。
事实上,郁士文对应寒栀的印象不算好,但也坏不到哪里去,他的心态更偏向于一种观察和考验。这个人能不能用、值不值得培养,才是他考虑的,至于其他,他都无感且毫不在意。
外交部,太多人来了又走,领保中心,更加不是谁都能待得住耐得住的地方。
在这里,决心不是靠说出来的,而是做出来的。
飞机落地,陆一鸣打着哈欠问:“我们这次来T国是干嘛的?”
应寒栀也好奇地看向郁士文,期待他的回答。
郁士文边走边嘱咐道:“T国几辆大巴车在北部一个偏远城市出了车祸坠入山崖,确认下有无中国籍公民伤亡情况,相关资料在使馆同事那边,你们两人先负责对接核实,我参加完一个临时会议后与你们汇合。”
语毕,他又补了一句:“基本算是没什么难度的一个外勤工作任务,我相信你们俩即使没有经验,应该也能很好地完成。”
应寒栀和陆一鸣面面相觑,很显然对这个回答很意外。
话音刚落,使馆派来接机的两辆车已到跟前,至此,由郁士文带领的三人小分队开始了分头行动。
12. 第 12 章
听闻郁士文临时要去参加的会议级别很高,所以驻T国使馆的大部分工作人员都被安排去做了会议后勤和保障,只留有必须的岗位人员在使馆值班。这就导致,没什么人员能来协助应寒栀和陆一鸣。
重大事故中的中国国籍公民伤亡情况核实统计和善后处理通常属于驻当地国使馆的本职工作任务,郁士文这次带着应寒栀和陆一鸣过来,点名让他们俩负责此事,显然是想借此机会全方位考察下两人的工作能力和工作态度。
“给我们的配置真是不忍直视。”坐在后座的陆一鸣忍不住和应寒栀吐槽,“车子破就算了,人生地不熟的好歹安排个同胞带一下我们俩啊,就配个司机算咋回事,还是连句中国话都不会说的。”
应寒栀用英语和司机交流了一会儿,了解了大致情况,这是咱们使馆聘用的当地外籍工作人员,叫坤泰,平时就是给使馆开开车,打打杂,工资拿得不高,主打一个佛系上班混日子。
“你们回使馆之后还需要用车吗?不需要的话我送完你们就先回家了。”坤泰看了看手表,这会儿是下午三点多,他表情有点不太高兴,缓缓道,“其实我今天下午本来是休假来着的,相关资料方方说都在这里了,让我交给你们。”
陆一鸣扶额,接过坤泰递过来的一个薄薄的文件袋,拆开看了下,里面就是一些最基础的办事流程表和各单位各部门电话联系表:“……”
应寒栀也没想到,唯一的司机竟然也要离他们而去。
“现在才三点,我们可能还需要去一趟事故发生地。”应寒栀弱弱地表示,“没有车的话……我们俩可能不太方便。”
“谁说没有车?”坤泰努努嘴,“我把车留给你们,你们自己开。”
应寒栀:“……”
“草。”陆一鸣低声骂了句国粹,脸冷了下来。
到达使馆后院停车场,坤泰熄火、拉手刹、拔掉车钥匙,一通操作行云流水,车子的使用权就这么移交给了应寒栀和陆一鸣,随后,他潇洒地下了班。
留下在风中凌乱且孤单的领保中心二人组。
“怎么说?”陆一鸣坐在行李箱上跟个小学生似的围着应寒栀滑来滑去转圈,“要不咱找凉快地儿先歇着吧。”
“还是跟领导汇报下吧。”应寒栀提议,“干等着好像有点不像话,回头该批我们没有积极主动性了。”
“你也太在意领导看法了吧,学学人家坤泰的工作状态不好吗?”陆一鸣忍不住阴阳了应寒栀几句,不过思索后,他最终还是选择照办,给郁主任发了消息请示下一步工作计划。
趁着等待指示的功夫,应寒栀细细翻阅着坤泰留下的资料,并尝试先拨打了一下T国警察总局的号码,接线的工作人员表示,大巴车事故的伤亡情况正在统计中,伤情较轻的就近在当地医院就诊,危重的已经被送至首都总医院抢救,确认的死亡名单中暂时未发现中国籍公民,整理出的物品中也未见到中国护照和身份证明。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挂断电话,应寒栀长吁一口气,表示万幸,“不是热门旅游线路上出的事,北部偏远城市游客本就不多,又是夜间行驶的大巴,应该还是本国人多一点。”
“OK,反正该做的基本动作我们也都做了,领导那边也没个回信,那就先收工吧。”陆一鸣说着,便推着行李箱往里走,“先找个地方落脚休息啊,总不能跟木头似的干站着等咱郁主任回来吧。”
应寒栀没办法,只得小跑着跟了上去。
这一趟来得匆忙,加之遇上大型会议活动,留守在使馆的工作人员本就不多,热情招待就不指望了,现在只求安安稳稳把行李什么的都放下,食宿什么的安排好再进行下一步行动。
依照惯例,进出使馆的人员都须进行严格信息登记,应寒栀和陆一鸣自然也不例外,进门时已经履行了证件查看、人脸识别等常规程序,但是等轮到安排住宿房间的时候,似乎遇到了点小麻烦。
应寒栀起初还没察觉到有情况,只是看到宿管工作人员单独把陆一鸣叫到旁边去小声交谈着什么,脸色有点为难的样子,她不免觉着有些奇怪。
过了一会儿,陆一鸣过来传话。
他摊手,一副不关我事的模样:“人家说没有房间给你了,因为宿舍楼有一栋在装修不能正常使用,剩下的空房间不多,给郁主任留一间,再给我一间,可能没办法安排你的住处了。”
应寒栀一脸错愕:“那怎么办?”
“他们让你在外聘人员的临时值班室挤一挤。”陆一鸣挑眉观察着应寒栀的反应。
哪知道应寒栀并没有如想象的那样愤愤不满或是心生哀怨,至少表面上,她很平静地就接受了这个现实,言语上连句抱怨都不曾有。
“好,有个地儿能待就行。”
领了钥匙,办完登记,陆一鸣和应寒栀便各回各屋,暂时落脚。其实对于应寒栀而言,所谓外聘人员的临时值班室,条件并没有差到她无法接受,毕竟,比这差千倍百倍的环境,她也待过。
值班室在一楼大车库旁边,开了一扇小窗,里面有一张床和一套桌椅,十几平米的面积,总体干净整洁,生活用品也还算齐全,唯一不方便的是没有独立卫生间。
等到收拾妥当,天色已经不早了。陆一鸣哼着小曲儿过来找应寒栀,一来他是要看看她住的值班室长什么样子,二来是趁着新鲜劲想出使馆到外面逛一逛,这不恰巧缺个搭子。
“晚上出去不好吧,而且是不是要报备才能出去?万一郁主任回来问我们工作情况,我们俩都不在会更不像话吧。”应寒栀一下子就否决了陆一鸣的出行计划。
陆一鸣狠狠翻了个白眼,内心吐槽应寒栀的墨守陈规和古板做派:“那你继续留守等着你的郁主任回来给他汇报吧,我自己出去了。”
应寒栀站定在原地,犹豫了几秒,还是拿着随身包追了上去。
“跟上来干嘛?”陆一鸣的长腿加快脚步,似乎有意要甩开应寒栀。
“我还是跟着你一起吧,咱俩属于一个工作组,你要是有个什么事,我也脱不了干系。”应寒栀想着,有她陪在身边好歹有个照应,这不比国内,大意不得。
“别别别,您千万在使馆待着别出去,不能违反规定。”陆一鸣阴阳怪气,一边说一边把步子跨得更快。
应寒栀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他,偏偏小学生脾气的陆一鸣就是不等她。
一路跟到停车场,陆一鸣迅速开车门上车,那速度快得就跟要起飞似的,好像生怕应寒栀死缠烂打着要坐上副驾驶。
“哎。”应寒栀站定,叹一口气,想着算了算了,她留守就留守吧,他万一真闯祸了她也没办法。
哪知道,陆一鸣上车之后半天没动静,车子不见动,但是启动的响声倒是来来回回好几次。
应寒栀手指轻叩车窗,一张好看的脸凑近过去往车里张望着查看情况。
陆一鸣摇下车窗,脸色铁青。
“你不会开手动挡的车?”应寒栀虽是询问的口吻,但心中已然有七八成确信,这位平时开惯了豪车的主儿,搞不定面前这台“老爷车”。
坐在驾驶位上的某人,闻言脸更黑了,脸上没面子得很,禁不住出言反问想给自己找回点场子:“你会?”
“会。”应寒栀点头。
陆一鸣挑眉,脸上一百个不相信:“真会?”
应寒栀轻笑一声,挥挥手示意陆一鸣下车,随即难掩骄傲神色地坐上驾驶位。
陆一鸣乖乖在副驾驶坐着,仿佛要看看他这位美女同事能带给他什么惊喜。
应寒栀可能没碰过多少豪车,但是这区区离合器、手动挡根本难不倒她,哪怕是快报废的桑塔纳,她也不在话下能开得飞起,她甚至没跟陆一鸣讲,那种半挂车、大货车她也会开,还是有驾照可以合法上路的那种。
“有点东西。”陆一鸣看着应寒栀一通行云流水的操作,确实像是驾龄不短技术不菜的老司机,但是还是忍不住揶揄她,“师承哪个驾校?”
“自学成才。”
“呵,夸你胖还真喘起来了?”陆一鸣笑,“你这年纪会开车不是在驾校学的还能是自学成才?骗鬼啊。”
“十几岁就会了。我爸是大车司机。”应寒栀没再多说,毕竟不是什么多光彩和能提得上嘴的经历。
她那时候年纪小,有一段无人管教的日子,天天学也不上,就跟着父亲出车押车,夜里睡在油箱上打过“油耗子”,不出车的时候趁着父亲打盹偷了钥匙就直接在荒地上开着玩。
还没成年,根本不知道怕。好在没出过事,也没被抓到过,偏偏还把技术练出来了。
车窗开着,微风徐徐,陆一鸣单手搭在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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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靠在副驾驶座上,身子微微偏向应寒栀这一侧,无声却又直白地打量着这个女人。
脸蛋确实漂亮,笑起来的时候属于明艳那一挂的,不笑的时候虽然冷酷了些,但是气质上却是偏文静内秀的,说老实话,在陆一鸣以前交往的女朋友中,不乏有比应寒栀更绝色、更温柔、更妖艳的。
但是行事做派像她这样土气中又犯点二的,独独就她一个。
“车开得挺6。”陆一鸣心血来潮,主动抛出橄榄枝,“回头带你试试我车库里的那些个车子,操控感、推背感也不差的。”
“碰了我可赔不起。”应寒栀明显对陆一鸣的提议兴趣不大,她笑笑没再继续搭腔。
“不用你赔,送你一辆也未尝不可。”陆一鸣语气玩味,话音落了之后就这么直勾勾盯着应寒栀,遗憾的是,既没有从她的神情里看出一丁点兴奋和期待,也没有看到任何的犹豫和愤怒,有的只是冷冷的轻蔑和不屑,尽管这股情绪转瞬即逝,且应寒栀隐藏伪装得极好,但还是被陆一鸣敏锐地捕捉到了。
“你别说些有的没的,还是好好干工作吧,这次出来对我来说是个机会,干不好的话下回出差可能没我的份,就更别说多挣点出差补助了。”应寒栀转开话题,讲真,陆一鸣自恋她可不自恋,她对这种不知人间疾苦游戏人间的富家子弟属实没兴趣。
压根就不是一个圈子里的,玩不到一起去,工作,是他们俩唯一的交集。
陆一鸣皱眉:“补助你确定非在编人员有?有的话标准是多少?有看过白纸黑字的相关红头文件吗?”
陆一鸣继续提醒道:“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儿领导可不会亲自过问的,你三句话不离的郁主任,只在乎眼下有没有人把中心的工作干完干漂亮,其余的你觉得他会在意?”
应寒栀闻言心里也有些打鼓,但是补贴这事,好几个同事都说有,所以她默认出差都会有,在编和非编这个问题,她倒是疏于去考虑和确认了。
陆一鸣总归是比应寒栀知道得多的“老人”,信息渠道也广的他今天还偏偏就得空想要给她洗洗脑袋:“且不论你有没有编制,我就好奇,你进外交部图什么?论挣钱,这里比不了外面的大厂和私企,论舒服,这里远不如某些能朝九晚五喝茶看报的养老闲差,论权力,那更是跟实权部门比不了,说难听点,你就是想权力寻租都没人愿意搭理你。”
应寒栀点点头表示赞同:“你说的在理。”
“那么还有一种可能……”陆一鸣笑道,“但是我看你也不太像有那种心思的。”
“什么可能?”应寒栀好奇询问道。
“趁年轻,趁美貌,找合适人选,通过婚姻实现阶级跨越。”陆一鸣顿了顿,继续分析道,“但是在咱部里内部找对象,那属实是下下策,因为和丧偶没区别,咱们单位的离婚率在各部委办局党政机关里可都是常年居于第一的,且断崖式领先第二。”
应寒栀:“……”
“所以,你图什么?”陆一鸣半开玩笑,语气中满是自信,“放着我这么个优质对象你都不围猎,你还想打什么算盘?”
“围猎你?”应寒栀不知怎么,突然就想到了冷延,“围猎失败,是羞辱,围猎成功,又如何?你能承诺什么?你能对抗什么?或者说,你最终取舍的是什么?”
应寒栀就差贴着陆一鸣的脸开大了,她内心的潜台词是:你也不过就是仗着命好而已,离了家里面,你什么也不是。
“同阶层的婚姻也许是灾难的相加,不同阶层可能还带着生殖隔离,何谈婚姻,何谈跨越?”应寒栀的语气带着一丝怅惘和一丝失望,她深吸一口气,“我先图稳定,再图发展,学语言的,大概都有一个外交梦吧。”
应寒栀很清楚她眼下的工作岗位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但是,这已经是她可选择范围内的最好了。
听到外交梦三个字,陆一鸣愣了一下,随后深深觉得自己和应寒栀不是一路人,摆摆手放弃继续沟通的欲望。
“尊敬的、伟大的、未来的应部长,受累您先发动吧。”
他在导航地图上指了一个位置作为目的地,标记点正是当地最大的玉石交易市场。
应寒栀立马了然,这家伙想去玩赌石,不过方向盘在她手中,此时闭目养神的陆一鸣还不知道,等他睁眼的时候,早就被司机擅自更换了路线。
13. 第 13 章
首都总医院。
“你是不是有病?”陆一鸣看驶入的道路前方建筑物上大大的hospital牌子出现,意识到线路不对,目的地被改,立马开怼,“来医院干嘛?”
“工作。”应寒栀来了个先斩后奏,“现在是五点,距离下班时间六点还有一个小时,我们好歹做点事情,这样郁主任就算问起来也好交差,你说呢?”
“……”
陆一鸣真是觉得够无语的。不过他保持沉默没回应,并没激烈反抗,只能说,摊上这么个卷王同事,他认了。来都来了,他倒要看看,她这股子劲头能火热多久、坚持多久。
先前虽然电话和警察总局确认过说是暂无发现中方人员遇难,但是谨慎和稳妥起见,应寒栀还是想去几个现场都再次核实确认下。
第一站选择首都总医院,是因为这里距离最近。
通常来说,已经确认的死亡名单和受伤在治疗的名单基本不会有问题,有差错和遗漏的话,基本都是出在无人认领的遗体和事故中失联人员这两项。
“人家工作人员给我们的信息你再去询问和核对一遍的意义在哪?”很快,医院的气味和嘈杂声以及应寒栀拉网式的工作方法已经让陆一鸣异常烦躁,看着她跑东跑西,一会儿问护士、一会儿又问警官和伤员的,他忍不住皱眉表示不满,“能不能有个起码的工作方向和思路,别跟无头苍蝇似的。”
“我刚问了下,这里大巴车买票不像咱们国内有电子票务系统,偏远的城市基本都还采取的是人工登记手撕票,购买也不需要实名制。”应寒栀不急也不恼,耐心解释道,“乘坐这两辆事故车的总乘客名单都还没能拉出一个准确的,你要怎么确认遇难和受伤人员中无中国籍公民?”
陆一鸣思索片刻,提醒:“但是有些事,不应该我们越俎代庖去做,必须等当地职能部门反馈的消息,他们的效率,我们不能也不便评价。”
应寒栀点点头,知道陆一鸣说的不无道理,外交无小事,手伸太长也是大忌。
但是对于国内随时都可能发酵的舆论,她总觉得要做些什么,而不是坐在这里干等。
“要不咱们再想办法联系一下当地的华人华侨商会社团?看看他们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应寒栀刚提议完,又觉得实行起来有困难,摇摇头叹气,“方向太散了,我们没有思路。”
“你才入职几天?再说了,这种差事我和你都没干过,能干好才有鬼了。”陆一鸣翻了翻手机,看到郁士文还没回消息,忍不住吐槽,“要我看,还得是领导的全责,这锅他必须背。”
“……”陆一鸣这种有事甩锅别人坚决不内耗自己的态度让应寒栀很是佩服。
“现在可以下班了吧。”陆一鸣指了指手表,恰好六点。
话音刚落,“领导”的电话便来了。
陆一鸣皱眉看着来电显示上郁士文三个字,没有即刻接通。
“接吧……领导电话你还能不接?”应寒栀提醒,“六点还差十五秒,现在可还是上班时间。”
陆一鸣忍着不耐烦的情绪按下接通键。
“嗯……首都总医院……嗯……和应寒栀一起……哦。”
通话时间大概持续了只有二十秒,结束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说啥了?这么快就结束了?”应寒栀疑惑问道。
“查岗,然后让我们原地等他。”陆一鸣瞪了应寒栀一眼,大有怪罪之意,“我就说这个电话不能接,得,现在咱俩都下不了班了。”
“……”
于是乎,应寒栀和陆一鸣便在距离导诊台不远的长椅上并排坐了下来,只不过二人状态截然不同,陆一鸣姿势放松,半倚着手握手机边玩边等,应寒栀正襟危坐,脑海高速运转,思索着一会儿可能会面临的领导问询。
郁士文估计离得不远,到这儿的速度比想象中还要快。尽管首都总医院人流量很大,门口人头窜动,但应寒栀还是能第一时间就在拥挤的人群中发现他的身影。
挺拔的身姿配上俊朗的东方面孔,走路带风的步伐和眉宇间的神采,想不突出都难。
“目前什么情况?”郁士文站定,虽是问句,语气却异常平和,想来看看这两人的表情也能知道,没什么实质性进展。
“暂无发现我国公民伤亡,算是好消息。”应寒栀起身回答,“就是有些数据还不能准确核实,所以也不能下最终定论。”
“比如?”
“比如乘车总名单还没有一个精确和准确的。T国那方面我们该对接的也都对接了,目前得到的回应是……正在处理,有消息会通知。”应寒栀汇报得没啥底气,但是说老实话,她尽力了,T国国情如此,他们也干涉不了太多。
郁士文闻言没再追问,他淡淡瞥了一眼坐在那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陆一鸣,沉声继续做工作安排:“那就动身去一下事故发生地,我们等不了别人的反馈就自己亲自跑一趟。”
“事故发生地?”刚刚还无动于衷的陆一鸣声音立马高了起来,他看了看手表,满脸抗拒,“那破地儿离这里少说100公里,有什么是21世纪信息化时代核实不了的事情非得需要我们两条腿去跑?”
应寒栀思忖片刻,也觉得不妥,但是她还在想怎么用更委婉的方式来劝说自己的领导,所以没立刻表态。
“使馆那边最新的消息,是华侨学生会团体报上来的,说有两名孔子学院的教师今早没去上课,通过各种方式和途径联系均是失联状态。”郁士文顿了顿,神情凝重,“我也不希望和这起事故有关联,但是……凭经验来看,不太乐观。”
听到这话,大家心里便都有了数。
“好的,郁主任,我们这就出发。”应寒栀用手指戳了戳坐着的陆一鸣,示意他赶紧动身。
虽然听了刚才的消息有所松动,但是陆一鸣本人还是不情不愿的样子。
“我跟你们一起。”郁士文看了看时间,询问道,“晚饭你们吃了没有?”
应寒栀没吭声,只是摇摇头。
“时间紧,任务重,我提议就在医院门口的便利店买点带在路上垫一垫。”郁士文迅速作出部署,“路途较远,为了保证安全和速度,车子咱们轮流开。”
领导所谓的提议,其实就等于决定,基本没啥商量的份。但是郁士文提出亲自陪他们一起去已经够让应寒栀吃惊的了,他竟然还说要轮流换着开车?
说归说,应寒栀心里是不敢当真的,领导可以跟你客气,但是你不能真让领导去干活。
陆一鸣这尊大佛是指不上的,所以跑腿的,还是勤快又听话的应寒栀。
她麻溜去便利店买了点面包和杯面,连领导和同事的份也都一起捎带上,风风火火结账,五分钟后拎着两个大购物袋快步朝停车场走去。
原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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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郁士文和陆一鸣都已经坐上车等着了,哪知道这两位都齐刷刷在车边站着。
意识到时间紧迫,应寒栀从快步走变为小跑,其实主要还是被那两道目光注视着太过于不自在,尤其是郁士文,她想赶紧上车。
她能感觉到,他在审视她,尽管他表现得平易近人、亲和无比。
陆一鸣毫不犹豫地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留下应寒栀和郁士文选择驾驶位和后座,用脚趾头都能想到,积极向上的小应同志,绝对不会让领导开车。
果然,应寒栀狗腿地给郁士文开了后座车门,做了个请的姿势,郁士文轻轻扫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顺势上车。
三人一路无言,应寒栀专心开车,副驾驶的陆一鸣翻着兜,一一查看自己同事买的晚饭,挑了几个爱吃的自顾自先吃了个爽。
“你们要吃自己拿哈。”一边吃还一边客气着,跟招待客人似的。
应寒栀其实觉得陆一鸣作为下属来说,有时候还挺过分冒失和不知分寸的,并且在她的记忆力,郁士文是一个很严厉的人,脾气肯定是算不上好的。但是,她频频从后视镜观察郁士文的表情,却丝毫未见到他有任何不满和怒色。
只见他闭着眼,眉头舒展,似在养神休息,又似在思索着什么。
偷瞄几眼后,应寒栀迅速调整视线,还时不时看看左右后视镜,俨然一副专心致志开车的模样。
一个多小时的高速路程,应寒栀开得并不吃力,如果不是陆一鸣提出要上厕所,这个服务区肯定就开过去不下了。
休整了五分钟,应寒栀用凉水洗了把脸,精神饱满地准备继续往目的地开。
“我来吧。”郁士文挡住她的去路,伸手要车钥匙。
“额……”应寒栀眼神中闪过一丝没反应过来的错愕,湿漉漉的鬓角和有点凌乱的头发丝倒是显得有几分呆萌,电石火花间,她连忙摆手,“我没问题的。”
话正说着,应寒栀已经不动声色绕开郁士文,准备开驾驶位的车门上车了。
“时间紧,你先去后座对付吃两口东西。”郁士文没给应寒栀拒绝的机会,指节分明的手按在车门上的力道并不小,显然是不容有异议的姿态,“到了估计会忙到很晚,没有时间再留给你用餐。”
应寒栀判断了下,她的这位领导都说到这样的程度了,应该不是嘴上跟她客气两句,所以她也没再坚持。
只是这样的场景实在是太过诡异:职位最高的在前面不辞辛劳地当着司机,而连个编制都没有的小卡拉米却坐在后座吃东西,然后还有个中不溜的混子在副驾驶事不关己地睡大觉。
应寒栀起先还有点感动,觉得这郁士文也不是那么冷酷无情嘛,至少这一回,他还是挺体恤下属、平易近人的。然而也有隐隐的一些担忧,会不会这次出完差表现太差就彻底被领导打入冷宫永久弃用边缘化了?
但是开了一段路之后,她再一细琢磨,发现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说是让她去后座先吃东西垫两口,其实就是嫌她刚才开得慢……
应寒栀自认为这个车况和陌生路况,她保持100码的速度在高速上能把车开得这样稳健已经算不错了,哪知道领导是个更会飙车的主儿。
看着斯斯文文的文官,这车开起来就一个词形容:又虎又彪。
低头检查了下自己身上的安全带有没有系紧,应寒栀默默握住了上方的把手。
14. 第 14 章
到目的地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下车后,陆一鸣和应寒栀一路跟着郁士文先后去了几个地方,来这一趟,得到的有效信息确实比之前线上和电话反馈的要多了许多,但是每多知道一些,大家的神色就更严肃一分。
每个人都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客车坠下悬崖后起了火,有几具烧得面目全非的遗体没办法确认身份,暂时停放在殡仪馆,一直到现在都无人认领。
工作人员有些抱歉,表示还没来得及顾上,而且这样的重大事故,他们也是第一次遇到,各方面的预案没有,应急也不到位,很多事情都很乱。
“现场有一些遗留物品,我们先去清点,清点完去辨认遗体。”郁士文接过现场工作人员给的一次性橡胶手套、口罩,依次分发给应寒栀和陆一鸣。
辨认遗体……这工作任务,光是从字眼上,就让人产生一种难以名状的消极情绪。
但是内心想法归想法,作为一名合格的打工人,应寒栀绝对不可能表现出来,她镇定得宛如一名久经沙场的老手,迅速穿戴整齐,站定等待郁士文的下一步指示。
陆一鸣虽然皱着眉头,但破天荒地竟一句废话没有,有样学样地武装完毕。
新鲜、刺激、害怕等难以名状的情绪夹杂在一起,俩新人跟着郁士文开启了人生中第一次认尸体验。
首先是辨认遗物,因为起火,现场烧得比较惨烈,所以保存相对完好的物件并不多,留下的都一个个用透明袋子装着。
还没有拿起来逐一查看,仅仅是打眼那么粗略一扫,三人几乎便在同时间把目光聚焦在一截断了的银镯上。
传统的祥云花纹图案,还有上面刻着的那个“福”字格外扎眼。
“再查点看看有没有别的。”郁士文把装着银镯的袋子单拎出来放在一边。
大家心里有了共识,可能会有遇难的中国公民,大概率还是女性。如果再找到一些东西,和报上来的,说有两名孔子学院的教师失联的信息以及各方面特征都对上的话……将会是一个令人悲伤的坏消息。
应寒栀的第六感告诉她,也许就是那个大家最不希望看到的结果。
“如果……是的话,我们下一步要做什么?”应寒栀试探性地询问。
即便开口的人提问得较为含蓄,郁士文却似有读心术一般,瞬间了然她的意思且回答得言简意赅:“通知家属,然后做好善后工作。”
“这都叫什么事儿,操。”一直没吭声的陆一鸣忽然张口冒了句国粹,他摘下手套和口罩,哐当一声,把手上刚捣鼓的东西往桌上一扔,没来由的烦躁。
应寒栀拿起来一看,是块同心锁,锁身上面的黑灰应该是刚刚被陆一鸣用手套擦干净了,所以赫然显出两个大字“静&刚”。
这个遗物对上了两个失联教师的姓名。
工作获得了突破性的进展,但却也是他们最不想见到的结果。
应寒栀愣在那,先是很茫然,又忽然很难过,她接受过简单培训,即使知道大概的工作流程,但是此时此刻,死亡冲击着她的头脑,思维呈现出片刻的停滞状态。
“难受和惋惜是正常的,但是我们得坚持把工作做完和做好,这样才能对死者家属有所交代。”看着应寒栀和陆一鸣,这俩人一个呆在那,一个在宣泄着情绪,郁士文宽慰和鼓励道,“咱们继续吧,时间不等人。”
作为从基层一点点干上来的领导,处理起这类事件来自然是有着超出常人的冷静和从容,他脱下手套,拿起纸笔,简单给应寒栀和陆一鸣罗列了工作思路和流程节点。
“确认死者信息不能有误,所以DNA比对等其他诸多细节你们俩再去一一核实,再者就是快速联系当地的专业人员对遗体进行美容处理,这样子的状态,家属见了很难接受。善后的准备工作,除标准流程外,尽可能争分夺秒地去多想多做。余下的……”郁士文停顿住,似还在思考。
在点拨之下,应寒栀的思维和节奏也渐渐清晰,但是见领导迟迟未有下文,她便很自然地发问道:“那国内那边家属的沟通对接、签证办理、行程安排怎么分工,还有舆情管控怎么定调?”
郁士文抬眸认真看向发问的人,本来还在犹豫的他,突然心中就做好了决定和安排。
“T国这边因为还有重要的外事活动,这起事故我们不宜让媒体过多聚焦,所有善后工作眼下最好低调处理,这样既是对死者的尊重,也是对家属的保护,避免二次伤害。”郁士文和自己工作组的两位新人成员做最后确认,“那么,9.13两名中国公民T国大巴遇难善后工作就由陆一鸣同志全权负责牵头,应寒栀同志负责全面协助,中途如遇困难和阻力由郁士文即我本人负责跨国别、跨部门之间的协调和沟通,对于这样的安排,大家有没有异议?如有问题,即刻提出来,我来再做调整。”
列在纸上的行动方案和工作部署,到事无巨细能真正落实到桩桩件件事儿上去,中间隔着多远,干过的和没干过的,大概心里都能有个数。
应寒栀觉得郁士文这回的安排,是有些冒险的,这行事风格别说和体制内求稳的调性不符,就算是她曾经待过的各种民营私企草台班子都不会这样。
不会做推进不下去怎么办,做错了耽误了事怎么收场?毕竟,领导都是害怕风险和担责的。
因为应寒栀是负责全面协助的,所以被委以重任的陆一鸣迟迟未发话,她也没急着拍胸脯表态。
“你开玩笑的?让我牵头全权负责?”沉默许久,陆一鸣笑着开口问郁士文,他自己都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你认为我像开玩笑?”郁士文沉声反问,从神态到语气都告诉对方,他很认真。
“好,我尽力。”陆一鸣虽点头应下,但底气并不是很足。
应寒栀却在这时候,提高嗓门,表了自己的态度和决心:“我们一定全力以赴,保证完成任务!”
陆一鸣瞥了应寒栀一眼,深深地觉得身边这个妹子脑子多多少少有点问题,另外,这个所谓年轻有为的领导似乎也不大像是个正常的。
看了看手表,时间已经到了晚上九点多,应寒栀迅速和当地孔子学院的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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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取得联系,要来了两个失踪华文老师的履历表,由郁士文转发至国内领保中心的后勤组先想办法第一时间与家属取得联系,陆一鸣这边找来专业人士提取遗体DNA以便后期核对。
但是初次接触重大事故致死的遗体时,无论是从视觉上的观感到嗅觉上的气味,多数人都是很难接受和适应的。
先是坠崖后又起火,猛烈撞击加上焚烧,血肉模糊的肢体和烧焦露出的白骨让人不得不联想到事故的惨烈程度。
“呕……”陆一鸣即便戴上了口罩,仍然控制不住干呕。
应寒栀屏住呼吸,用不停吞咽的方式来阻止胃里东西的翻涌向上,但是这方法终究也不怎么顶用,她用手捂住口鼻,极力控制着,不让表情过于失态。
两人刚刚的豪言壮语被翻江倒海的胃部不适搞得七零八落。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郁士文。
郁士文先是配合警方完成了排除他杀的程序性工作,后又礼貌地向愿意牺牲休息时间临时过来帮忙提取DNA的医生表示感谢,一口流利的外语是外交部的标配,与此同时,统筹全局的魄力与逻辑清晰的思路更是难掩他的能力与素养。
这种展现出来的训练有素,绝不是一朝一夕或是纸上谈兵就能养成的。
应寒栀心里想:这应该是个实干上来的领导,有真本事,不是光靠嘴把式的。
提取完DNA,今天的工作差不多先告一段落,郁士文发话:“今天就到这。”
“终于下班了!”陆一鸣从未有过这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经不住高声感慨,“这哪是上班,活脱脱受罪。”
“郁主任,咱们就近找地方住下还是回使馆?”应寒栀自知刚才表现不佳,这会儿略有些狗腿地询问,一副想要替领导分忧解难的模样。
“回使馆。”
“好的,那我先去把车开到门口。”
“不用,一起过去,直接从地下车库走,省得再绕上来。”
应寒栀秉持兢兢业业的打工人精神,想着让领导和同事少走几步路,自己先去拿车,哪知道领导并不领情,直接婉拒。
“啧啧。”陆一鸣发出阴阳怪气的声音,似笑非笑地给了应寒栀一个眼神,那表情翻译过来的大概意思是嘲笑某人马屁又拍到马腿上了。
回程的时候依旧是应寒栀先开一段,到服务区换郁士文开下一段,陆一鸣在副驾驶毫无心理负担地玩手机,偶尔望着窗外发发呆。
可能都有点累了,心情也有些低落,所以一路无话,三个人没有一句闲聊,也没有开启话题的欲望。
但是应寒栀思忖再三,还是决定开口为自己争取下:“那个……郁主任,我有一个个人的情况想跟您反映一下。”
个人情况……反映……
这词儿用的,一旦跟工作无关,陆一鸣便一下子就来了兴致,他放下手机,从副驾驶转过头看向后座:“说来听听。”
应寒栀刚想翻白眼,就看见中控后视镜里郁士文不声不响投来的视线,她急忙管理好自己的表情,飞速在心里整理措辞。
15. 第 15 章
“我和陆一鸣去使馆那边办入住的时候,因为馆里有一栋宿舍楼在装修,空房间不多,所以工作人员只能安排临聘人员的值班室给我住。”应寒栀一边观察郁士文的表情,一边说道,“值班室干净整洁,条件都还行,就是没有独立卫生间……公共的卫生间距离远点不是问题,但……洗澡不太方便。”
从听到她说她被安排住值班室的时候,郁士文已经大致猜到了后面应晓栀要表达的意思。
郁士文没急着表态,视线朝前,神情依旧专注地在开车,然后很自然地问了一句:“安排你们俩都住值班室?”
应晓栀不答话,盯着陆一鸣,示意他来回答这个问题。
陆一鸣一记眼刀飞过去:想抢我房间?
应寒栀耸肩摊手,无声表示:我可绝对没这个意思。
陆一鸣轻哼一声,作出抹脖子的动作威胁某人,同时淡定回答:“我有房间住。”
难题就这样抛给了作为领导的郁士文,应寒栀其实不是完全不能克服住宿的困难,但是她还是想把这个问题说出来,她不想忍,更加不能默不作声地忍。
她可以吃苦,但是必须喊出来。
她太了解领导这种群体了,如果她不提,一定会选择性地视而不见,然后在事后知道的时候还会假装心疼实则甩锅地反问你:小应啊,有困难怎么不跟我提呢?你不提我怎么帮你解决呢?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这是应寒栀从前几份工作中得出的血泪经验,今天她决定活学活用,在郁士文身上实践看看。
应寒栀自认为这个问题解决起来还是有点棘手的。第一,回去已经太晚,不宜再在这个时候打扰馆内的同事再协调一间房间,第二,换成别人,还有可能为了博好感,在领导询问的时候第一时间展现绅士风度,主动提出和女同志换房间,但是面前的是刺头陆一鸣,来软的他装听不懂暗示,来硬的他很可能直接拒绝让开口的领导下不来台。
其实应寒栀自己也换位思考和预设过,如果她是领导,她会怎么处理。
很遗憾,她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出一个高情商的办法,她只能想出一个笨法子,就是牺牲自己,把自己的那间房让出来,自己住值班室。
很显然,郁士文不像是这种领导。
“下次有这种问题,第一时间提出来。”他一开口,虽然没有任何责任的语气和用词,但是应寒栀还是听出了批评的意味,这是在提点她问题反映得太晚,没有给他预留协调的时间,错失了达成最佳方案的时机。
“额……好的。”应寒栀汗颜,她点头,心里暗暗记住,下回遇到这种情况,要么别提,要么第一时间提。
郁士文语气平和,不动声色地给出他的解决路径:“今晚如果不能克服的话,就我和陆一鸣挤一间,你住另外一间。明早我跟馆里的同事再沟通看看。”
陆一鸣刚想开口。
郁士文紧接着说:“如果沟通下来,还是协调不到房间,或者说挤着不方便,咱们三个也可以轮流睡值班室。”
陆一鸣听到轮流睡值班室,愣生生把刚才就要脱口而出的拒绝和郁士文挤一间房的话给咽了回去。比起睡值班室,挤一挤明显是更优更安全的选择。他心想,郁士文果然是个老奸巨猾的家伙,今晚要是自己不愿意挤,硬让应寒栀睡值班室,明天很可能就会被他骚操作真的“协调”不来这第三间房。
应寒栀有些意外,也有些不好意思,这样一搞,她这个级别最低的今晚倒成了睡得最舒服的了。但是郁士文能真的设身处地去为下属着想,实实在在地提出切实可行的办法,这一点让应寒栀对他的印象又好转了几分。
尽管他之前对她诸多不满,也有过诸多为难,但是总归比以前遇到的那些道貌岸然的傻逼领导要好些。
郁士文看出她的犹豫和走神,出声问道:“还有什么疑问和顾虑?”
“没有了,谢谢郁主任。”应寒栀衷心表示感谢。
陆一鸣等了半天,没见这句谢谢有下文,撇了撇嘴,十分不满:“你就只谢谢郁主任?”
他这从一人单间秒变二人间牺牲这么大就没落个好?要知道,他这辈子都没住过这么差的宿舍,还他妈的得跟个男的挤,这男的偏偏古板又无趣!
“也谢谢……”应寒栀郑重其事行了个抱拳礼,“陆一鸣同志!”
陆一鸣看她小人得志的做派,心生不满,立马开始反击:“等会等会儿……你先别急着谢。我这人睡觉打呼厉害,如果你只是单纯洗澡不方便,完全可以先借用我们房间里的卫生间,洗完了咱们三还是各自单睡。”
为了显示这个提议比刚才那个方案更好,陆一鸣还一副不忘为领导着想的口吻:“郁主任明天还有重要工作,晚上休息不好可万万使不得。”
郁士文闻言没表态,目光转向应寒栀,意思大概是把决定权交给她。
应寒栀静静看着语气浮夸的陆一鸣,权衡几秒后回答:“这样也挺好,我也不想影响郁主任休息。”
这一轮和陆一鸣的“小学鸡互啄”斗得有来有回,或者准确的来说,应寒栀真的没有要跟他斗的意思,但是偏偏他这个人就是欠。
睡值班室就值班室,没什么大不了的。
车子抵达使馆的时候,已是深夜。
“都吃过了,不用再安排。”为了尽可能减少同事们的麻烦,郁士文婉拒了行政楼夜间值班人员的陪同和照顾,示意他继续留在岗位上工作,不必大动干戈地再开伙。
“郁主任,那您这边晚上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值班室电话24小时都有人接的。”小伙子刘卓站得笔直,态度恭敬。
“外聘人员值班室在哪边?”郁士文不经意地问。
“宿舍区那边的小平房就是。”小伙刘卓试探性地问,“郁主任,您这边是需要了解什么情况吗?”
“没什么。”郁士文说着,转头看向应寒栀,从口袋掏出一把钥匙给他,“钥匙上有房间号,就按刚才的方案来,你自己先去洗澡,我和陆一鸣再聊聊明天的工作。结束了你电话通知我们,我们再回去。”
陆一鸣内心靠了一声,还聊工作?
应寒栀爽快接过钥匙,麻溜行动起来。一路上小跑着去拿洗澡衣物和洗漱用品的路上,她心想,还好是这样的安排,他们俩先留在这,等她完事了再回房间,不然借用别人的房间洗澡,尤其是异性,真的是太尴尬也太不自在了……
不得不说,郁士文是一个考虑周到的领导,至少目前来看,也是正派的,不像从前遇到的那些,稍微有点机会就各种花式精神骚扰或咸猪手揩油。
这边,应寒栀走后,郁士文轻声和值班的小伙子刘卓简单交流了几句。
值班的刘卓是今年新进被分配到驻T国使馆的办事员,级别和职务上,和已经任领事保护中心副主任这样实权副职的郁士文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是作为“工作组”,在使馆这边属于“客人”,客场的基本礼仪以及对主场的尊重和分寸要有。
“我们可能还要在这边停留几天,明天能否请你帮我再跟馆内负责内勤的同事沟通协调下,再腾出一间房来。”郁士文态度谦和,丝毫没有领导的架子,用商量的语气请这位比他年幼几岁的小同志帮忙,他知道馆内人员众多,关系复杂是一方面,加之正值一个重大国际会议在T国召开,馆内的工作量要比平时多上几倍,个个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难免在一些小问题上会出些纰漏。
况且,住宿安排这些,严格意义来讲,都不能称之为“纰漏”。
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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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工作经验和政治直觉来看,如果应寒栀的身份不是聘用的合同工,大概今天的小插曲也不会发生。临聘人员的区别对待,不止是在部里,在哪里都能称之为常态,他不宜干涉过多。
他曾经提醒应寒栀早做打算,说领保中心的苦不是每个人都能吃下来的,没有正式身份和编制,付出和收获会严重不成正比。
她闻言愤愤不平,又信心满满。
但是他确实不看好应寒栀,方方面面都不看好。
抛开所谓的编制不谈,机关单位乃至国企的聘用制合同工不失为一份在京北养家糊口安身立命的工作,可偏偏,所有的部委办局中,在外交部谋这份差事是最不适合也是最没有性价比的。
能在这里长期干下去的聘用制,要么是解决两地分居长期随任外派的家属,要么是家庭条件优渥只想找个正经班上的本地土著。
应寒栀显然以上两条都不符合。
郁士文点到即止,刘卓对领导的意思早已心领神会。
“郁主任,您放心。是我们馆里工作上疏忽和怠慢了,明天一定想办法安排好。”
有的时候,讲什么话不重要,重要的是讲话的人是什么份量。此时正在以最快速度洗澡的应寒栀还不知道有人背后为她讲了话,乃至于第二天工作人员通知她又协调出一间房的时候,她还觉得自己运气怪好的。
应寒栀收拾完毕,第一时间给陆一鸣发消息:我完事了,速回,交接钥匙后我好闪人。
陆一鸣看到消息如释重负:“郁主任,可以回了,小应同志等着我们呢。”关于工作的任何声音,他的器官都已经开启了自动屏蔽模式,他只想睡觉。
郁士文看了眼手表,心想应寒栀的动作倒是比预想得还要利索点。和刘卓简单告辞后,两人动身出发。
两人腿都长,走了约莫五分钟,就到了宿舍楼的房间门口。
应寒栀的一头黑发还湿着,走廊灯光下,她脂粉未施的脸上显得干净无比。
清水出芙蓉的艳丽姿色确实惹人瞩目,但是造型属实也有点一言难尽。
“谢谢郁主任。”她双手伸着,把钥匙物归原主。
郁士文不动声色接过,轻轻扫了她一眼。
她刚洗完澡,里头穿的是一身再普通不过的蓝色格纹分体睡衣,外面裹着卡其色风衣外套,脚上穿着一双粉色拖鞋。
“你这穿搭……白瞎了你这张脸。”陆一鸣忍不住吐槽,“怎么审美能差成这个样子?”
应寒栀无语,刚洗完澡,又不是去选美……当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而且,她也要避嫌,免得被扣上一些莫须有的帽子,那可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毕竟,顶头上司对她原本印象就不好。
郁士文收回视线,没有像陆一鸣一样点评应寒栀的穿着,他一边开门,一边布置任务:“明天你们俩就按计划和安排行动吧,思路我刚跟陆一鸣已经捋过了。”
“好的郁主任!”应寒栀一口应下,眼神坚定,声音洪亮。
郁士文点头,关门前不忘例行公事般关心下属:“你们俩自己注意点饮食和冷暖,避免水土不服和感冒。”
嘭地一声,门关上。
应寒栀拽住也准备进自己房间的陆一鸣:“明天是啥计划和安排?”
“计划和安排?”
“嗯。”
“不知道。”
“不是给你捋过思路了???”
陆一鸣顿了两秒:“捋是捋了……但我没记住。”
“陆一鸣!”应寒栀真是服了这个猪队友。
“你不让我回去睡觉是几个意思?”陆一鸣开门作出邀请的动作,嘴角勾起,调侃意味十足,“要不和我挤一挤?我不嫌你土。”
“滚滚滚!”
16. 第 16 章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应寒栀就自然而然醒了,拿起手机一看,才五点半,醒得有点早,都还没到闹铃该响的时候。
想想再睡懒觉也没什么意思,加上肚子有点饿,应寒栀果断掀开被子,起身洗漱。
洗漱完毕,应寒栀看着镜子,熟练地把如瀑的长发绑起来,简单的低马尾几秒成型,配上她湿润白净的脸蛋,倒是显得随意又精神。
估计又是在外面奔波的一天,所以应寒栀果断放弃上妆,只涂了个显气色的口红。
踩着开门的点来了食堂,馆里的食堂规模肯定不如部里,但是品类依旧丰富,打眼一看,有兼具南北风味的面食和小笼包,还有囊括中西风格的稀饭和牛排,更别说还有本土特色的烤肉糯米饭和炒粉。
肚子已经抵挡不住诱惑的应寒栀拿起盘子便开始挨个“扫货”。
郁士文和陆一鸣进来的时候,恰巧看到这一幕:应寒栀端着被食物堆成小山似的盘子穿梭在各个保温餐盘中间,眼角眉梢都是吃货对食物的兴奋和热爱。
这种生命力和朝气,虽然透着股稚气,但是还是富有感染力,让郁士文的心底和嘴角都泛起了一丝久违却也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边郁士文自顾自去取餐,陆一鸣则选择径直来到应寒栀旁边捡现成的。
他拉开椅子刚坐下,敏锐的应寒栀立刻感觉到此人的“危险性”,立马把面前的两个餐盘往远离他的那边挪了挪,还伸出手臂作出抵挡姿势。
“你要吃自己拿,别拿我的。”从言语到动作,都透着满满的拒绝。
“还护上食了?”陆一鸣讨了个没趣,禁不住吐槽,“一个人吃这么多,财政吃紧有你的功劳。”
“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应寒栀一边吃一边回嘴。
她不是舍不得分给陆一鸣吃,而是单纯觉得这人行事作风欠缺边界感,明明可以自己去取,还非要从她盘子里拿,分享一个盘子里的食物于应寒栀而言,太过亲密和暧昧,她非常不喜欢这种不清不楚的感觉,尤其是同事之间,哪怕是她小题大做,她也要把这种苗头掐死。
“郁主任!来这边坐。”陆一鸣朝着取好餐的郁士文招手。
应寒栀皱眉,把头埋得更深,心中轻叹一口气,想毫无心理负担地安生吃个早饭怎么这么难!
跟领导坐一桌吃早饭,那还能叫吃早饭吗?分明就是加班!
默默祈祷郁士文别来坐一桌,但是听到他逐渐逼近的脚步声,应寒栀选择放弃抵抗。
她转头,笑靥如花地打招呼寒暄:“郁主任早!您也来吃早饭啊?”
陆一鸣可谓是把她的180度大变脸看在了眼里,他有意捉弄她道:“郁主任,你看咱们小应同志,只顾自己吃,完全不顾同事的。我刚要拿块蛋糕她都护食儿。”
应寒栀笑容不改,一记眼刀已经飞了过去。
陆一鸣装作看不到,扛着团结同事的大旗,在郁士文面前“告状”,他知道,应寒栀喜欢在领导面前树人设,所以他偏要借领导的威严来“虎口夺食”。
然而,郁士文才不会掺这两个小鬼的斗嘴日常,更不会吃饱了撑的来断他们这门干饭引起的无厘头官司。
“不够那边还有。注意光盘,别浪费粮食就行。”郁士文语毕,开始低头用餐。
要不还得说领导说话有艺术呢,四两拨千斤似的说了一句,跟没说似的,Yes or no的问题,领导回答了一个or,绝不轻易让你听出他的立场,好像谁都没站,又好像谁都站了。
一顿早饭,郁士文吃得慢条斯理有条不紊,应寒栀吃得风卷残云,倒也是完成了光盘的使命,陆一鸣属于喊得凶但是干饭战斗力掉渣的那种,一片吐司外加一杯冰美式是他的极限,因为不吃早饭是他的常态。
七点,今天的工作正式开始。
善后的工作有一套标准流程,执行起来并不难,只是手续和细节的落实颇为复杂和繁琐,需要高度的耐心和细心,不过好在郁士文作为领导,级别在那边,他一手挑起了所有跨国别、跨部门权限对接上的事情,所以陆一鸣和应寒栀在开展工作的时候获得了极大的协助和便利。
死者国内家属的护照和签证走了快速通道已经办好,现在都已坐坐上了来T国的航班。
遗体的美容,在陆一鸣先行自掏腰包和加钱的基础上,也顺利完成。
使馆办公室,陆一鸣坐在沙发上,表情不是很好,应寒栀站着汇报阶段性的工作情况,郁士文则戴着眼镜,认真地翻阅资料。
“邵刚,男,28岁,籍贯湘南,家中独生子,父母务农。林静,女,27岁。籍贯川西,家中独生女,单亲家庭,母亲务农。两人都是京北外国语大学的优秀毕业生,走的学校优秀毕业生交流项目来T国孔子学院任教,两人是情侣关系,据了解,有结婚打算,但是双方家里长辈还没有见过面。这是通过各方核实的信息,基本能对上,只差DNA核对了,等国内家属一到,我们就安排医护人员提取家属的口腔黏膜DNA用最快速度做比对。”
“这次交通事故的原因T国警方那边还没出正式的报告,天气、路况以及司机疲劳驾驶这些因素都有,最棘手的是……这个大巴车的保险赔付额度不高。”
应寒栀顿了顿,继续补充汇报道:“两国的法律人士我们都有咨询,因为是私人行程,估计没办法享受工亡待遇。”
郁士文沉默几秒,给出建议:“身份待DNA比对正式确认后,第一时间请国内的同事联系有关部门,官方渠道核实他们有无投保其他的商业险、意外险,赔付方面开快速通道。晚点我和这边的孔子学院以及国内学校再沟通一下。”
“遗体按规矩肯定是要先在这边火化,骨灰带回国的流程我们会帮家属办好,走之前是否要组织简单的追悼仪式?”应寒栀试探着询问,希望郁士文给定个基调,办还是不办,从简还是隆重。
“如果两边校方一点人道主义的表示都没有,就让他们组织捐款,我们也带头捐一点。”陆一鸣忍不住开口,“其他都是虚的,事已至此,什么能比让家属多拿点钱实在?”
应寒栀点头,十分赞同。
郁士文没直接表态,他抬手看了看手表:“大家待会收拾下,准备去接机,一切等见了家属再说。”
其实今天一早的时候,三人都默契地选择了深色系套装,以示对死者的尊重。
所有人都很清楚,安抚家属,是善后工作最难做的部分。对于应寒栀和陆一鸣这样的新人而言,这是必经的考验,也是快速成长的机会。
去的路上,应寒栀反复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可以共情,但是千万不能失控和失态。
使馆配备的考斯特小巴,平稳抵达机场,接机的一行人中除了郁士文他们三人,还有各方代表和医护人员。
机场大屏上显示家属乘坐的飞机已经落地,应寒栀和陆一鸣举着中文的接机牌,两人难得一句废话没有,都在默默等待。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们俩就认出了旅客中的三名家属,他们穿着朴素,苍老的面容上带着几分惶恐不安和悲伤凝重,头顶上像是笼罩了一层令人窒息的乌云,在人群中显得那样的格格不入和绝望无助。
应寒栀和陆一鸣交换眼神后,默契地迎了上去,郁士文带领大部队紧随其后。
“请问是邵刚的父母和林静的母亲吗?”应寒栀柔声确认身份。
长辈们听到子女的名字,先是一愣,随后木讷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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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是外交部领保中心的工作人员,和在国内送你们上飞机的人一样,是来帮助你们处理事情的,有任何需要,都可以跟我们讲,我们在这边全程陪同你们。”说话间,郁士文伸手搀扶住林静的母亲,资料显示她有轻微的肢体残疾,这会因为情绪问题,走路更是有些颤颤巍巍要跌倒。
“领导,我们家阿刚在哪?”邵刚的父亲声音微微发抖。
“静静……”林静的母亲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她甚至不敢问出那个问题。
“咱们先上车,上车我跟各位再细讲。”即使郁士文的声音天然富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但是此刻,依旧没有办法缓解家属的焦虑和不安。
应寒栀帮忙拎着行李,跟在后面一言不发,哪怕手上的重量已经勒得她手掌发红,却依旧无法与压在她心上的担子相提并论。
车上,郁士文主动和三个家属围坐在一起,此刻的他,似乎卸去了往日意气风发、不怒自威的上位者姿态,而是如同寻常晚辈一般,悉心照顾着家里的长辈。
应寒栀递过去的矿泉水家属们甚至都没有拧开,只是用一种迫切又害怕的眼神盯着郁士文。
“目前有两位遇难者的身份高度疑似为林静和邵刚,这边麻烦您几位配合我们的医护人员提取一下DNA,我们用最快的时间做出比对结果。”
在郁士文的授意下,医护人员很快就用棉签分别刮取了两位家属的口腔黏膜组织。
应寒栀坐在后排,默默听着前面的对话。
“就是那个什么DNA做下来,也有可能死的不是我们家孩子,对吗?”
“会不会是你们搞错了?”
郁士文顿了几秒,没有正面回答:“我们先去殡仪馆。”
问的人其实心里也清楚,搞这么大阵仗,不远千里地让他们出国赶过来,弄错的几率微乎其微,可是人在绝望的时候,总是会冒出那么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
DNA比对,是流程,但是应寒栀一行人,几乎已经从心里百分百地确认,死者就是邵刚和林静。
郁士文的委婉回答,已经侧面宣布了死讯,抹杀掉了他们残存的最后一点希望。
“不管结果是什么,我们都一起面对。”应寒栀握着林静母亲的手,感受到她手掌上粗糙的老茧,一瞬间竟也想起了自己的妈妈,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场景让感性的她不可自抑地哽咽,“叔叔阿姨,节哀。”
语言的安慰显得那样苍白无力,他们做不了什么,唯有无声陪伴。
人在极度悲伤的时候是呆滞和默然的,家属们展现出异常的冷静,一路车程到最后,是死一般的寂静,随行人员都很清楚,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在抵达殡仪馆,看到两具安静停放在那里的遗体和旁边摆放的遗物时,家属们的情绪像是在雨幕上撕开了一个口子,悲伤的大雨铺天盖地袭来。
掀开白布的瞬间,邵刚的父亲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他死死抱住儿子,贴着儿子冰冷失去气息的脸,失控到无法说出任何语言,只能像动物一样发出呜呜的哀嚎。
眼泪像是要流干了一样,邵刚和林静的母亲哭得几度要厥过去站不住。
应寒栀搀扶着她们,不知不觉中也跟着掉了许多眼泪。
所有的随行工作人员心里都清楚,家属的情绪需要释放和宣泄,他们能做的,只有默默陪伴。
拿到DNA比对结果的郁士文,沉声宣布:“死者身份确认,系中国籍公民邵刚与林静。他们在家是孝顺体贴的儿女,在校是勤奋优秀的学子,在外是热心传播华文文化的使者。我们对两位优秀青年的不幸罹难深感痛心与惋惜,我在此谨代表各方致以最沉痛的哀悼。愿生者节哀,保重身体。
17. 第 17 章
有人说,亲人的离世,不是一场暴雨,而是一生的潮湿。
将最亲的子女送进火化炉的那一刻,应寒栀清晰地感知到,眼前这几位年迈长辈按下的何止是火化按钮,分明也是他们自己余生的停止键。
有人说:请节哀。
有人说:要保重身体。
有人说:他们要是还活着,也不希望看到你们这样难过。
有人说:日子还要过下去。
……
饶是应寒栀这样一个与死者素未谋面,没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都难以自控地默默流了许多眼泪,更遑论这些失去至亲的老人。
应寒栀将自己埋在工作里,跑前跑后事无巨细地安排张罗、嘘寒问暖,她比以往更专注更卖力,为的是尽自己的一份心和分散压抑在心头的悲伤情绪。
陆一鸣以前似乎没有遇到过这种令他绷不住的场合,他本能地不想将情绪外露,但应寒栀还是好几次都发现了他湿润的眼眶和为了绷住表情极力克制的喉结和暴起的青筋,原来卷毛也有如此感性的一面。
唯有郁士文,像是一座庄重又肃穆的山,他没有一滴泪,你也无法轻易感知他的情绪。应寒栀观察下来,觉得他异常冷静和过于熟稔的背后透着股让她不喜欢和难以理解的漠然和麻木。应寒栀甚至有些怀疑自己,她从他眼底里看到的那一丝转瞬即逝的悲悯和柔情是不是她的误读。
几次征询家属的意见后,他们一致表示不需要也不想参加什么仪式,只想尽快带着孩子回家入土为安。
大家理解他们的心情,也尊重他们的意思,不忍多做打扰,郁士文定调程序一切从简从速,仪式能免则免,孔子学院那边师生自主发起的悼念活动也没有硬性要求家属参加,只是通过图片或者视频把大家想要表达的哀思传递到位。
到当日晚间的时候,所有事情处理完毕,郁士文一行送家属们去机场回国。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这是几个家属第一次坐飞机,也是第一次出国,应寒栀心里清楚,这很可能也是最后一次。
理论上,领保中心只是为他们提供最大的协助和便利,但是面对压根连智能手机都没有也不会用的老人,应寒栀只觉得自己能为他们做的太少。他们太通情达理了,通情达理得让人心疼,没有发泄胡闹,没有无理要求,甚至悲伤都是克制的……
“如果……回去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给我打电话。”应寒栀和他们告别,临过安检门的时候,将写着自己号码的卡片连同两个不起眼的信封迅速塞进他们的随身包裹里,她握着他们的手,缓缓放手,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保重,一定照顾好自己身体。”
语言在此刻是苍白的,情绪在彼此的目光和无言的动作中流动,一切尽在不言中。
十分钟后,伴随着机场广播中该次航班已顺利起飞的通知,应寒栀一行的工作也正式告一段落。
使馆的工作人员从车上送来应寒栀一行三人一早收拾好的行李箱,他们直接就在机场候机,坐最近的一次航班回国。
临近饭点,距离登机时间还长,郁士文主动提出大家在机场先吃个便饭。
其实大家都不怎么饿,可能是早上吃的多还没消耗完毕,也可能是情绪不佳影响了食欲。
郁士文看应寒栀就点了一碗皮蛋瘦肉粥,与她往常的饭量严重不符,不动声色提醒道:“人是铁饭是钢,不用考虑餐标,这一顿我来请客。”
应寒栀尴尬一笑:“我不太饿,谢谢郁主任。”
不太饿不是假话,但是想省钱也是真,就这一碗皮蛋瘦肉粥竟然折合人民币要五十块钱,机场果然是个宰你没商量的地方。
“你出个差,补贴挣不挣不知道,倒是先自己贴出去不少。”陆一鸣把自己面前的炸猪排递到应寒栀面前,也不避讳郁士文这个领导在,“这个油死了。你好像挺喜欢吃这种油炸的玩意儿,来,你吃。别浪费。”
“我顶多支出和补贴持平,觉悟跟你比起来,还是差了点。”应寒栀清楚得很,陆一鸣这趟,但凡遇到点麻烦事儿,能用钱解决的,他绝不含糊犹豫,也绝不给组织添麻烦,都是第一时间垫上。有钱是一回事,愿意花又是一回事。
“你差的不是觉悟,是钞票。”陆一鸣直白点破。
应寒栀笑笑,没再讲话。钱少是钱少的心意,两个信封,一个里面装了一千块。多不算多,少不算少,毕竟,在应寒栀的老家,只有参加近亲的白事,份子钱才会达到这个数。远一点的亲戚,通常也就随个五百。
应寒栀知道这钱报销不了,但是她也不是为了作秀给谁看,只当是尽自己一份心意的意气之举吧。要是像陆一鸣那样花钱,她舍不得,心疼肉也疼。
“先生您好,这是您刚加的餐,请慢用。”
郁士文点头向送餐的服务员示意,然后将新上的一份煎饺推至应寒栀的面前,做了个请的姿势。
应寒栀看着自己面前的炸猪排和煎饺,内心有些哭笑不得,看来她的同事和领导都是真怕她饿着。
郁士文见她筷子未动,也不强求,低头自顾自进食的时候,他突然开口提了一句:“我联系了民政口上的同志,他们对接了当地部门,失独老人这块,政策上的帮扶和救助机制才是长期和稳定的。”
应寒栀闻言,忽然就觉得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松动了几分,她悄无声息地瞄了一眼郁士文,只见他低垂着眼眉,认真专心地用餐,吃相优雅,用餐礼仪堪称教科书典范。
怕被发现,应寒栀不敢再多看,移开目光,她夹起一个煎饺,一口一口地慢慢享用。
她给的钱,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她留的电话号码,猜也能猜得到,也许永远都不会被拨。所以郁士文提到的国家兜底,让她顿觉宽慰了几分。
“刚不是说不饿?现在又吃得下了?”陆一鸣皱眉。
“不能浪费。”应寒栀理直气壮。
“炸猪排请你一视同仁。”
“关键炸猪排是你点的,你为什么自己一口都不吃?”应寒栀回怼。
“反正浪费可耻。”
“陆一鸣,你这人不说话的时候要讨喜一些。”
……
候机的时间,吃了顿饭,外加后来应寒栀和陆一鸣又开始斗嘴,过起来倒是很快,也不无聊。
郁士文全程在手机上忙着处理工作,无暇搭理和参与两位下属的“互动日常”。
落地京北,郁士文极为人性化地批准他们第二天可以调休不用上班,但是也不忘布置任务,可谓是胡萝卜和大棒一个都不少。
“就这次出差,你们一人写一篇汇报的书面材料交给我,时限是本周末之前。”
话刚说完,部里来接的车子已经到了面前。
“郁主任,我也先回一趟部里再回家。”应寒栀笑得自然,看了看手表,解释道,“时间还早,回去先想想思路。”
郁士文点头,表示赞许,殊不知某人只是想蹭一下单位的车,毕竟从机场先回单位十分顺路。
但是在陆一鸣看来,应寒栀这是纯纯不管别人死活,无时无刻不想着在领导面前刷存在感,看她那笑得叫一个谄媚,哼。
出差回来的这天怎么还能回去上班?
他用口型无声给应寒栀贴了两个标签:工贼!卷王!
随后立即表态:“郁主任,我就不陪你们回了哈,这出差可把我累够呛。我得缓缓。”
“嗯,回去好好休息。”郁士文嘱咐完,利落上了车。
没有强求,没有明里暗里地指桑骂槐和软性强迫,有的只是寻常的关心和嘱咐。
应寒栀紧随其后,坐上副驾驶,心里想着,郁士文作为领导,目前来看,多数时候还是挺好的,至少懂得尊重两个字怎么写,不像从前跟的那些个人,在自己最小的权力范围内,最大限度地为难、强迫别人,以此彰显自己的领导权威。
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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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专心开着车,汽车缓缓行驶,车内平稳且静谧,应寒栀暂时没有工作要处理,迎来了大脑的短暂放空。唯有后排的人还在处理工作,时不时有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触发出的轻微声响。
突然,一阵清脆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这样的平衡。
应寒栀暗道不妙,忘记调静音了!
急忙从包里翻出还在震动的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迅速按下接通键。
“喂,妈。”
“到京北没?”
“到了,准备先回单位一趟。怎么了?”
“郁女士最近心情挺不错的,我趁她高兴,提了你的事情,她很热心,找熟悉的朋友给你物色了一个条件特别优秀的小伙子,你抽空安排见一见?”应母开门见山,“外地人,京北体制内清闲单位有编,父母都有退休金还能帮衬不少,错过这村,可就没这个店了,机会不等人。”
“……”应寒栀狠狠捂住手机,恨不能立马消音,她压低音量,“不是说了不用你操这些心嘛,还有事,先挂了,等我回去再说。”
电话那头明显还有喋喋不休要说教的意思,应寒栀已经迅速按下挂断键,顺带将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
她这一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不落痕迹,但是她清楚,手机的传声效果太好,外加自己老妈那个大嗓门,估计车里的其他人也都把通话内容听了个七七八八。
司机师傅笑了笑,只当是小姑娘家家的有些不好意思。
他看应寒栀模样端正,性格文文静静说话客客气气的,忍不住出言好心提醒:“有好小伙子就见见呗,咱们部里对象可不好谈,都得靠相亲。”
“是呢。”应寒栀只得敷衍应和点头,用笑容掩饰自己的尴尬,她其实无心纠结相亲这个话题,她在意的是电话里提到“郁女士”三个字会不会触及某人的逆鳞,引发某人的不满。
应寒栀的随身小挎包被她倚在座位后面,正好借着把手机放回包里的机会,她转过身来,故作不经意地偷瞄后座那位的表情。
好死不死,这时候郁士文抬起了眉眼,正对上应寒栀的目光。
无声中,眼神交汇,应寒栀先是心虚地想躲闪,但是又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只能强装镇定,如勇士一般迎上郁士文那种上位者惯有的探究和审视。
他的表情是冷峻和严肃的。
两个人都没有要开口打破目前这沉默的意思,只是静静对望着,也在无声交锋着。
应寒栀从他的眼神和微表情里读懂了一层意思,那就是他不想和她产生除工作上下级之外的任何关系。有关他的母亲郁女士,有关应寒栀一家和他母亲之间存在的关联,他都不希望被提及,也不希望被“利用”。
聪慧如她,不难理解他的情绪和意图。毕竟她学生时期打着郁家的旗号干过一些事,有“前科”在,而且的确,她和母亲都或多或少享受到了郁家带来的不少恩惠和福利,他担忧她在单位又搞一些幺蛾子也是人之常情。
应寒栀抿了抿嘴唇,心中突然生出一丝无奈,出差期间表现得再好又如何,一通电话他瞬间就能在心中把她打回原形。
偃旗息鼓般收回目光,应寒栀转过身在座位上坐好,重新看向前方的车水马龙,与此同时,脸上的表情也冷了下来,她的傲气和自尊不会再容许自己,在任何人,包括郁士文的面前低人一等。
工作中,可以存在职务和级别上的高低,生活中,她信奉人人生而平等。即使她是外地人,即使她是合同工,又怎么样,时间还长着,她不信,她这一辈子都不能混出个模样来。
后排的郁士文迅速捕捉到了应寒栀的“挂脸”,事实上,在他面前,她太稚嫩,意图也好,野心也罢,哪怕是她不想表露的情绪,他都能一览无余。
和应寒栀的交集,郁士文觉得既然避不开,那就要从思想上给她正本清源,让她端正起来。她小时候干的那些浑事儿,他不想再在部里看见她故技重施。
18.第 18 章
公车驶入部里的停车场,应寒栀和郁士文各自下车,虽是前后脚同行,却如同陌路,应寒栀保持着基本的职场礼仪和礼貌,在郁士文身后的一定距离缓缓走着。
快到电梯门厅时,她小跑几步抢先按了电梯键,随后恭恭敬敬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俨然一副体贴到位的下属姿态。
郁士文跨步进电梯,发现刚才还挂着脸的应寒栀,换了一副笑脸,只是这笑容,只有形,没有神,俗称不是发自内心的微笑,可以理解为礼仪需要。
应寒栀进电梯后还未等她伸手,另外一个人指节分明的手指已经利落地按上电梯关闭键。
电梯匀速上行。
郁士文忽然开口:“这次出差,有什么感想?”
“一言难尽。”应寒栀如实交代。
“汇报材料认真对待,再试着写一篇宣传信息稿件。”
叮,电梯门打开,到达领事保护中心的楼层。
还未等应寒栀反应过来这临时落在头上的任务是个啥,某位领导要给人压担子的势头似乎还没有要停的意思。
“我可能会考虑让你和陆一鸣当中一个在全中心做一个这次领保任务的分享会。”
“……”
应寒栀脑海里一边琢磨着领导的意图,一边往自己处室办公室走。
“小应出差回来啦。”刚还站在黄佳座位旁聊着天的倪静,看到应寒栀出现,立马迎了上来,好奇询问道,“感觉怎么样?累不累?郁主任有没有特别难伺候?”
“还行。”应寒栀把行李放在一边,回到自己的临时座位上,开始动手收拾。几天不在,桌面上落了一层浅浅的灰尘,杯子什么的,她也习惯性地会清洗一下。
看办公室热水没了,应寒栀还捎带手烧了壶水。
“都这个点了,小应姐你没直接下班回家吗?还是说郁主任另外还有工作安排?”黄佳看她有条不紊地忙着打扫的这些小事,禁不住想要让她分享点出差的见闻,或者说聊点八卦什么的也行,再怎么着,聚在一起,说点吐槽领导的话大家听着也算个乐子啊。
应寒栀被问得头大,她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样回答这些连珠炮一样的问题。有过职场经验的应寒栀只知道少说少错,不说不错。
她抬头看了眼时间,开始打太极:“忙完手上的这些,我就准备下班了。”
一句话都没套出来的黄佳笑容僵在脸上,显然对某人似是而非、答非所问的态度不太满意。
应寒栀这样的,在黄佳看来,是一种清高和不合群,并且,让她感受到了不舒服。
“佳佳,我最近在学手工编织包,勾好了送你一个,你来挑挑喜欢的颜色。”倪静和黄佳使了个眼色,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黄佳沉着脸,来到倪静边上,看到她手机屏幕上备忘录打了一行字:她愿意多干,就都让她干,你和她置什么气,废什么话。
黄佳恢复笑容:“静姐你手真巧,你帮我选个颜色就行,我觉得都好看。”
到了下班点,黄佳和倪静有说有笑地结伴下地库,应寒栀则拿着出差的行李和随身包,一个人在一楼下了电梯,往公交站台走。
刚到站台没多久,手机又在口袋里震个不停。
看了眼来电显示,应寒栀已经大致能猜到通话内容,她无奈接起。
“过下班点了,这会儿总归有空了吧?”那头问。
“嗯。”
“刚跟你说的事儿,你怎么说?”应母不放心,索性说,“你现在人在哪,要不你今天到我这儿来。我当面跟你说,不只是相亲的事儿,还有关于你工作的。”
应寒栀轻叹一口气,只得先答应下来,她妈妈那个性子她最清楚了,今晚要是不回去,大概率她老人家是一夜都睡不着觉的。
先回自己租的房子里,把东西放下,然后路上顺手买了个包子和酸奶凑合着当晚饭,一路地铁加小黄车,到别墅区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
虽然应寒栀来这儿一直走的是偏门,和主家正常出入的大门不在一边,但是为了避免在小区内公共道路上遇见郁士文,她还是选择避开晚饭点再过来,因为她清楚郁士文回他母亲这里的大概时间规律,如果下班后晚饭前这个点不来,基本今天晚些时候就不会再来了,除非遇到极特殊的情况。
“怎么才过来?”应母见女儿姗姗来迟,问道,“晚饭吃过没?”
“吃了。”应寒栀点头。
“来,吃个桃子。”应母已经贴心地将桃子洗好削成了小块放在果盘里,“你姨妈从老家寄过来的水蜜桃,尝尝,水份挺足的。”
应寒栀拿起小叉子,送了一块进嘴,蜜桃的果肉软烂,沁香的桃子汁水瞬间溢满口腔,让人禁不住竖起大拇指,给出肯定评价:“还是咱老家的软桃子好吃,这边都是硬桃子,我吃不惯。”
“那必须的,这时候正当时,刚上市,你姨妈就寄了几箱过来,中午还弄了点给郁女士吃,她也很喜欢这种口感。”
应寒栀静静听着,只顾吃,不讲话。
“外婆身体不好,多亏了你姨妈照应着。我这个月多打了一千块回去,你姨妈还非要退回来,这不拉拉扯扯半天,她就寄了桃子来。”
应母说完家常,开始进入正题。
“你和冷延既然结束了,那就要往前看。婚姻大事是女人一辈子的大事,不亚于第二次投胎,一定要擦亮眼睛选好了,好在现在咱家日子还算过得去,不需要委屈你什么,你只管在够得到的范围内,挑最好的。妈这边给你把着关呢。”应母拿出自己的手机,翻出和郁女士的聊天的记录,指着上面的证件照,“看,这男孩子五官端正,家世也不错,听说性格也好。”
“你是怎么从一张照片看出这么多我看不出来的信息的?”应寒栀皱眉。
“郁女士的朋友说的,还能有假?再说了,去见见,处一处,不就知道真假了嘛。”
“妈……郁女士什么时候热衷起来当红娘了?据我所知,她可不是这种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还不是我把她伺候得好,毕竟这么多年的主仆情谊了,风风雨雨也经历了些。”应母说,“难得求她办个事,不犯嫌的,人家也是愿意帮的。”
“还是不要总麻烦人家了。”应寒栀脑海中浮现出郁士文的冷脸,缓缓说道,“人家……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做好我们该做的事情,就行了。”
“今天怎么说这种丧气话,不是一个世界,不是一个阶层,还不许贵人相助了?还不许我们积极上进了?人家有时候一句话,顶我们一辈子的努力。”
“我就是不想把婚姻搞得那么功利。”应寒栀哭笑不得,“你能把这个往积极上进上扯,我是真的服你。”
应母纠正道:“想往上爬,就得低得下姿态,清高可要不得。婚姻上功利有什么错呢,至少看得见,摸得着,好过感情经不起考验的时候,物质上也一无所有,两头不落,还浪费了大好青春。”
应寒栀自嘲笑了笑,明白母亲在说冷延的事儿,她不想去辩,也不知道怎么去辩。
“不就是相亲嘛,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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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了。”应寒栀先应承下来,但是她丑话说在前面,“成不成不是我能决定的哈。”
“你只要愿意见面,愿意去接纳新人,成不成不强求,凡事,不也得讲究个缘分嘛。”
“嗯。”
“最近工作怎么样了?”应母又问。
“刚去,各方面还在适应。”
“出差累不累?”
“累。但是能学到东西。”
应母点点头,又开始老生常谈的说教:“不管怎么样,进了这样的好单位,工作上一定得努力,不怕起步低,什么事情,做到极致了,肯定会有不一样的结果。人情世故上也要学,别舍不得花钱,抠抠搜搜的交不到朋友,也结实不了贵人。”
“妈,我现在就是个合同工,把工作干好的同时,我还得复习备考的,没有正式编制,做再多也是徒劳。”
“也不能总是埋头干活,得跟领导搞好关系。回头转正啊,分房啊,领导才能想起你。”
“这都什么年代了……现在逢进必考。”应寒栀无奈解释,“妈,不是你那个时代了,现在很公开很透明的,都得按规矩来。哪怕是现在这个合同工岗位,我也是挤破了头才进去的,一起竞争的不乏985、211的优秀硕士研究生和名校海归,过五关斩六将,正规流程一个不少。”
“但是这是京北,一切都有可能发生的地方。老话说,这儿是皇城根下,天子脚下,树叶掉下来都能砸中几个正处,要是在老家,有人一辈子都不一定能混得上一个副科。”应母坚信自己的一套理论,“当初把你从老家转学过来,不也是人家一个电话的事儿?不然凭你的智商,在老家卷生卷死估计也就一个普通本科,能让你轻轻松松就考上现在的学校?”
“你怎么知道我在老家就考不上现在的学校?”
“你那个脑子,一半遗传你那个一根筋的爸爸,论小聪明和小机灵你有点儿,论智商,公务员考试你都通不过,你还有什么说的?”应母一句话就怼得应寒栀哑口无言。
应寒栀不得不承认,因为母亲的缘故,她吃到了京北地区的高考红利,但是与此同时,她无形中也承受了许多原本不该是她学生时代那个年龄该承受的东西。
吃完桃子,应寒栀起身准备去洗果盘。
应母熟练地接过盘子,示意她坐着休息就好:“对了,你进的外交部哪个部门来着?”
“领事保护中心。”
“改天我问问郁女士,好像听她提过一嘴,她儿子也在外交部。”
应寒栀愣住,顿觉不妙。
下一秒,她老妈的话差点没把她吓死。
“人情社会,在哪里都得有熟人,有了熟人才好办事,咱回头给她儿子送个礼什么的,让他和你直属领导打个招呼,也能照应照应你。”
“别!千万别!”应寒栀连忙严词拒绝,心想,还好她嘴巴严实,没把郁士文就是她顶头上司、直属大领导的事儿告诉老母亲,否则,依照应母的个性,指不定要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儿。到时候,郁士文的脸得黑成什么样应寒栀不敢想象,她甚至都有点担心自己工作不保。
“怎么?”
“我们单位跟其他部委不一样,很多岗位涉密,不能随便瞎打听的。”应寒栀一通解释,说得有模有样,还不忘安抚自己的老母亲,“我心里有数,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你就别为我操心了。需要你帮忙使劲的时候,我肯定告诉你。”
“行吧行吧。”应母拿女儿没办法,心里虽然有了主意,但是也只能先搁置。
19.第 19 章
送礼这个事,应寒栀是万万做不出的,她心理上就不认同这个事儿,也迈不出这个坎,无论什么人,宣扬这个事儿是多么的对,她都不以为然。
但是,她也曾好多次怀疑过自己,这样的观念真的对吗?这样是不是就真的如长辈们所说,叫做情商低、融入不了社会、成不了大事?
大事成不成得了先不说,小事上应寒栀就遇到了麻烦。
比如现在,关于她的报销问题。
“你没先问问你部门的人怎么弄吗?”财务室的吕大姐扫了一眼应寒栀双手递上的材料,都不需要翻看,就知道不行。
应寒栀见对方丝毫没有伸手要接材料的意思,就知道多半是有地方不合规矩,财务嘛,总是很严谨的,她能理解这个工作岗位的性质。
“可能有些我没太问清楚。”应寒栀怎么可能没问,相反,她很认真地请教了几个人,并且细心地整理了材料,然而现在,她只能先把错误都归结在自己身上打道回府。
但是回去再问倪静和黄佳不现实,现在手上这一版报销的材料还是应寒栀请了她俩喝奶茶之后,才在她们有一句没一句的指导之下完成的。
有些细节问多了,黄佳会直接来一句:境外的公务支出报销其实我们也没实操过,毕竟和主任出差这种机会,不是人人都有的。
倪静还在一边附和:是呢,在这儿工作这么久,都没有出国出差的机会,你是真的运气好,刚来就赶上了。要是报销下来真有补贴,下回我也得争取了,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呢。
应寒栀只能好脾气地无视这俩人的阴阳怪气,当初不愿意出差泼了那么多冷水的是她们,现在反过来说没机会没运气的也是她们。
忙完一天的工作,应寒栀在快下班的时候,准备再去陆一鸣那边碰碰运气,不过她也没抱多大希望。
“哟,稀客。”陆一鸣看到某人到来,打趣道。
“忙不忙?”应寒栀客套寒暄,话音刚落不禁有点想发笑,她这不是明知故问嘛。
只见陆一鸣面前的电脑显示屏是黑的,呈关机状态,他的桌面干净整洁,几乎没有杂物和工作文件材料的堆积,而且他本人已经穿上了全黑色的冲锋衣休闲外套,背了个精致运动挎包,再配上一顶带logo的潮流黑色渔夫帽,棕咖色的发色配上这不知道是天然的还是染烫的卷发弧度,不知道的,以为他是要去某个潮牌秀场的明星或者模特。
“下班了?”应寒栀改口问道。
“准备中。”陆一鸣看了眼墙上的钟,一本正经地关掉空调,转头看向应寒栀说,“还有五分钟,坚守岗位,咱不迟到早退,也不浪费单位一滴水和一度电。”
“……”
“找我什么事?”陆一鸣太清楚应寒栀了,这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儿。
“出差的报销你弄了吗?”应寒栀直切主题。
“没有。”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弄?”应寒栀笑得灿烂,“要是可以的话,抽空教一下我。”
可能怕陆一鸣拒绝,应寒栀还补了一句,表示自己可以帮忙:“到时候我把你的报销一起弄了,你也省事不是嘛。”
陆一鸣摊手,遗憾表示:“不好意思,报销这活儿我真不会,也没弄过,教不了你。”
“那……要不咱们一起去问问别人?”
陆一鸣皱了皱眉,明显对这个提议不是太感兴趣。
“多少钱的事儿?你确定你的能报?”他问。
“能不能报这不是得看了具体文件和操作指引才知道。”
“你公务卡办了没有?”陆一鸣又问。
“没有……”应寒栀答。
陆一鸣默默翻了个白眼,甚至有点想笑:“那你瞎忙活什么呢?”
“没有公务卡就报销不了吗?”应寒栀有点急了,“当时出差走得急,我刚入职没几天,也没人告诉我要办这个。”
“所以我说,报销麻烦得很。”陆一鸣对这些和钱沾边的事儿从来都是无所谓的态度,他一个工资卡都从来不看的人,让他填一堆单子、贴一堆票据、再找人签字层层审批?想想也不可能。
他看应寒栀愁眉苦脸的样子,开口劝道:“你就当为国家财政做贡献好了。”
“……”
“走,陪我去吃个晚饭,顺便给我挡一挡桃花。”陆一鸣盛情邀请,“结束之后,你的报销,我私人给你。”
小几千块钱,对于陆一鸣来说,甚至不够一顿饭钱,所以他觉得应寒栀目前烦恼的问题,在他这里很好解决。
但是应寒栀却无法接受他的提议,即使小几千对于她来说,是个不小的数目,她也依旧摇头拒绝了。
对陆一鸣说了句下班愉快,应寒栀转身离开,回自己办公室。
同事们已经陆陆续续下了班,经过垃圾桶的时候,里面两杯未动的奶茶让应寒栀驻足沉思了许久,本就有些心烦的她心中突然生起了一股无名火。
其实她也不喜欢喝奶茶,咖啡这些也基本不沾,一是不喜欢那种口感,二是对咖啡因极度敏感喝了会睡不着。
但是出于礼貌,她从来不会把别人请的这些饮料原封不动地扔掉,还是扔在办公室的垃圾桶。
不喜欢喝的处理方式有很多种,可以喝一口再扔,也可以拿远一点扔,她们唯独选了最让应寒栀难堪和不爽的这一种。
点单之前,应寒栀还特意挑选了她们平时经常点的那个牌子,未曾想,主动的示好,却换来这样的结果。可以想见,不被喜欢的,不是这两杯奶茶,而是点这两杯奶茶的人。
把退回的报销材料放在一边,应寒栀在自己的座位上静静坐了好一会儿。她点开自己的手机银行app,无意识地下滑刷新了再刷新,看着不动的余额发呆。
这余额,距离她在京郊买一个小房子,还有不小的距离,这个月工资尚未到账,出了一趟差,倒是花了比平时还多的钱,垫的这部分和补贴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报下来。
开不了源,只能尽力节流。
应寒栀决定,加班再把郁士文要求的汇报材料和信息稿件磨一磨,然后到了晚上的饭点,正好可以再去食堂把晚饭解决掉。
说起来,从出差回来,应寒栀就没见过郁士文几次,即使见,也都只是她远远的从自己工位上看他步履带风地经过,或独自一人,或周围簇拥着好几个中层处级干部,一边走,一边谈事。
郁士文全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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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没有向应寒栀这里投来过一个眼神,或者,他可能根本都没有注意到,角落处有那么一个人的存在。
一起出差的时候,应寒栀有一种奇怪的错觉,那就是郁士文似乎并不是那样一个高高在上的领导,相反,他是平和、真实和接地气的。但是在部里,一切工作回归正轨的时候,应寒栀又真切感受到她和郁士文之间那堪比银河系的阶级鸿沟。
她没有机会和他见面,没有理由和他交谈,没有资格和他请教,更遑论拿着报销单去找他鸣不平。
越级和越界,都是大忌。更何况,应寒栀数了数,报销单上的签字栏,郁士文签批的位置在最后,和作为填报人的她之间,隔了6个人审批签字的位置。
但是应寒栀转念又一想,之前开会的时候郁士文好像说过,老刘未返岗之前,他会亲自做那个外勤工作岗位的带教师父,甭管当下那个节点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当时她和陆一鸣能在一片混乱和懵逼中站出来迎难而上,也算是给足了这位新任领导的面子,让他当众有了个台阶下。
这份师徒“交情”,不用白不用,如果能搏一个解决眼下报销问题的机会,应寒栀觉得她不算吃亏,无非就是继续在那位面前加深她素来喜欢攀附逾矩的不好印象罢了。
说干就干,应寒栀把自己这两天精心准备的宣传信息稿件初稿和汇报材料大纲通过内网发给郁士文,附上留言:郁主任,这是我的初稿和汇报思路,第一次弄这些东西,大方向上不知道是否把握得准确,希望能得到您的指点和教导。
这句话应寒栀删了又打,改了又删,总是觉得措辞不那么完美,要么拘谨过头几句话恨不得全是敬语,要么又显得过于随意,交情不到位的时候凸显不出对领导的尊重。
磨蹭了五分钟,应寒栀嘴里念叨着不管了不管了,闭眼发送。
十分钟后,对话框未出现回复。应寒栀告诉自己,领导不可能秒回消息的,这是正常情况。
一小时后,依旧没有消息提示。应寒栀想,可能手头上有什么事在忙,所以处理消息不及时也是常规现象。
但是直到下了班的当晚,乃至第二天一早,这条信息,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的时候,应寒栀心里是说不出的失落和不甘。
原来……是她自己太看得起自己了。所谓亲自做这个岗的带教师父,其实啥也不是,都是些说过就算做过的场面话罢了。
然而,应寒栀不知道的是,郁士文其实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她的这条消息,他不回复是因为他不想回复。
这些业务上的内容可以先放旁边,郁士文当下考虑的是应寒栀这个人的去留问题。
辗转几手到他面前的,是一个黑色不透光的大塑料袋,乍一看不注意,会以为是垃圾袋,里面装着一些不起眼、五花八门的诸如土特产的东西,最下面垫着的东西用黄色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从形状和手感来看应该是两条烟,再翻翻,也许还有别的,但是他已没了兴趣去细看。
这是母亲转交给他的,还捎带了几句话。
郁士文靠坐在沙发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盯着茶几边这个黑色袋子,看了很久,也想了很多。
应寒栀再一次,触碰到了他的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