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夫人逃跑日常》
1. 魂穿
昭和十年冬。
惊雷划破寂静的夜,深林里风呼啸雨倾盆,树枝在风中凌乱,吱呀作响。
刚刚手刃当朝长公主的几个侍卫,身上的血水被雨水洗净,沿着衣角砸进泥地里。
“真是晦气,马上小年夜了,隔壁院的几个弟兄都收拾好东西准备休年假,咱们还得干这刀口舔血的苦差事。”队伍尾端的小侍卫忍不住咂舌,“说来也是可怜,这长公主自幼被寄养乡野,直到圣上病重才被接回京,如今死的这么凄惨,连墓和牌位都不给立一个。”
旁边的男人将刀剑归鞘,有些不屑的笑笑:“什么长公主,不过是乡下来的个野丫头,谁叫她没规矩,查不该查的事,动不该动的人。”
“听说这长公主的生母,也就是先皇后,当年私通外臣,下场也是乱刀砍死,丢尸荒野。”那小侍卫回头看了眼泥地上不断往外溢血的女尸,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你说这人一死,天雷打的这么厉害,颇有一副要为人鸣不平的趋势,会不会……”
他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身侧男人的眼神噎了回去:“人死不能复生,还能再爬起来复仇不成?”
……
两公里外的深林里,地上躺着棵被雷劈成焦炭的树,在雨水的冲洗下,冒着浓烟。
浓烟深处,溅起几个泥点子,粉袍女子从泥地上陡然坐起来。
“咳!”
一声轻咳,年雪朝努力睁开眼,抬起拳头猛捶胸口,她咳一声,头就跟着疼一瞬。
她这是怎么了?
白烟渐渐散去,她木讷的看向那堆焦炭,又抬眼看看四周呼啸的树枝,天上砸下来的雨滴迷了她的眼睛。
年雪朝猛地闭上眼,吃痛的呼出一口冷气,这一下,她彻底清醒过来了。
不对!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片刻前,身体被捅出的血洞似乎还在传来胀痛。
猛地睁开眼,她有些惊恐的低头,那双手白皙若美玉,刚才被她用力捶打胸口,已经攀上几分红晕。
不,这绝不是她的手。
她自幼在乡野长大,靠着吃百家饭过活,整日做粗活,手上都被磨出了茧子,那双手应当是修长有力的,绝不会是像现在这样纤细如葱,指甲缝里都晶莹剔透。
还有这衣袍,粉色软烟罗衫上精细的绣着金丝银线,这也不是她被绑进这深林时的妆扮。
“小姐!”远处跑来个满脸泥点子的小妞,年雪朝被她那双可爱的小鹿眼吸引了去,全然将刚才的事情抛诸脑后,还记得在乡下的那段时间,她总是忍不住调戏有些美色的姑娘,惹得整个村子的姑娘家见她都绕道走。
没等她回过神来,这小妞一头栽进她怀里,哭得泣不成声:“小姐,您没死,真是太好了,翠玉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小姐了……”
小姐?
年雪朝一愣,还从没有人这么叫过她。
在乡野,邻里街坊都唤她朝朝。在上京,黎明百姓都唤她一声长公主。
小姐这个称呼,年雪朝甚是陌生,忍不住开口问:“你莫不是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小姐。”
怀里的小妞坐起身来,呆呆的看着她,对上她陌生的眼神后,哭得更凶了。
“小姐莫不是被雷劈坏了脑子,竟连翠玉也识不得了,奴婢可是自幼便跟着您的人呐。”
年雪朝一愣,将脸伸向一旁的水坑,这一照,她忍不住惊呼一声,眼睛瞪得又大又圆。
这张脸,她近日颇为熟悉。
这不是害的她在上京闹了大笑话的那个姜家嫡女,姜之桃嘛?!
数月前,她接到京中急诏,朝廷来接的人马日夜不停,跑死了三匹马才将她带回父皇的寝宫。
永康宫内,侍奉的太监跪在两侧,哀声连连。
她本以为是父皇终于记起了她这个被流放边疆的女儿,接她回来享福。却没成想,床榻上那人病的连口都张不开,只剩一双强睁着的眼,看着她直流眼泪。
一旁的赵公公抹抹眼泪告诉她:“陛下哑疾前,整日念叨长公主,长公主愿回来看陛下,陛下心里定是美的。”
可看着床榻上嘴唇发乌的人,年雪朝心底却一紧。
当年母后私通外臣,她受牵连被送到乡野养活,位处年国与靖国边界,战乱连连,她靠着自幼看医书习得的医术,在军中行医,混了不少口粮,见识了百般致死技俩,也练就了一身本领。
她只一眼便看得出,父皇的病绝非偶然,而是受慢性毒药所致。
她正要投身调查,京中却谣言四起。
“这首辅大人可真是糊涂,得了如此盛宠还不知足,竟然还想毒杀圣上篡权夺位。”
“这下好了,曾经京中小姐择婿的香饽饽,如今落下个人人都避之不及的下场,真是唏嘘。”
年雪朝笑笑:谁说他没人敢嫁?
第二天一早,她扛着嫁妆冲进那首辅大人的宅门,却被那人一纸婚书打了个措手不及。
那位如今已经臭名昭著的首辅大人,三日后便要迎娶姜丞相的嫡女为妻。
年雪朝吃了闭门羹不打紧,她这人向来脸皮厚,可这事儿却名扬京城,大街小巷,都在传她堂堂一朝长公主,却敌不过丞相之女。
她没觉得有什么,毕竟因为母族丑闻,她背负的骂名不差这一桩。
可这话传到她那一母双胞的皇弟耳朵里,就变了味道。
一朝太子,平日最是以宽和待人,此刻在大殿之上却要嚷着扒了首辅的皮,斩了口出狂言之人的脑袋。
朝中大臣意指她是国之祸水,纷纷跪在永康宫门前求陛下开恩,将她遣返离京。
“年寒清!”年雪朝恨铁不成钢,揪着太子的耳朵,低声暗骂:“当年母后怎么教导咱们的,喜怒不形于色,才能不被人捉住小辫子,你才能坐稳太子这位子!”
年寒清跪在地上环着她的腰求饶:“皇姐,我知错了,可本王就你一个皇姐,我绝不允许他们那样说你,就算是废了我这太子之位,我也要护皇姐无虞。”
幼时,母后贪恋情爱,一心忙着与外臣私会,刚开始,年雪朝还会捂着年寒清的眼睛,带他躲到宫墙外的深林里,给他讲故事消磨时间,她不愿他直面那些腌臜事。
可后来东窗事发,父皇抄了母族满门,将她发落边疆村落,年寒清是太子,破例留在宫中,拘禁东宫五年,这五年,年寒清夜夜给她修书一封,句句都在问,何时还能再听皇姐讲故事,皇姐何时才能回来看他。
如今她被急召归京,她这位皇弟,生怕她冻着饿着,为她新修的长公主府,金丝炭堆得足足的。
“只要是皇姐喜欢,这天边的星辰,本王都可为皇姐取来。”
少年眼眶红的彻底,似是比她还委屈,一双漆黑的眸子直直的盯着她:“要是皇姐因为今日的事责罚,就拧掉本王耳朵好了。”
“哎……”年雪朝看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终是心软,谁让她就吃美色这一卦,年寒清随了她,明眸皓齿,长相清秀俊美,她实在不忍心看这双眸子流泪。
也不忍,将朝中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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腌臜事直言。
临行前,她学着这五年他的样子,修书一封,放在他的案牍上。
“临书仓促,语从简,父皇病重一事,另有隐情,我已将父皇的脉象封住,减缓毒素侵入肺腑,投毒之人居心叵测,妄图祸害朝纲,你在宫中,行事务必谨慎小心。”
如今京中关于投毒谣言正盛,她并未直言那“首辅大人”的名讳,想必他也清楚话中意味。
她不指望她这张干净如白纸的傻皇弟能够查到些什么,只是怕他的师父,这“首辅大人”,会进一步对他下手。
她刚刚出宫,还未坐上回公主府的马车,便被绑进深林挨了刀子。
“首辅大人,也是你配查的?”
“惹了不该惹的人,查了不该查的事,长公主您生来聪慧,还是少挣扎,一会儿也能死的痛快些。”
想到这里,年雪朝将指节攥的发白。
她此前还真是小瞧了这首辅大人通天的本事,她并未言语,生怕隔墙有耳,修书不过一刻钟,刚踏出宫门半步,他便将她扼杀于深林。
马蹄声重叠,由远及近。
“小姐!”翠玉在一旁慌乱的摇着她的手腕:“有人…有人来了,莫不是刚才那群蒙面人?”
蒙面人?
年雪朝盯她一眼,见翠玉吓得一瞬发了白的嘴唇,她眉梢微挑,呵,还真是有意思,看来此前这翠玉跟她家小姐,定是亲眼见了她被人捅刀子的模样,不过,一个丞相之女,名门闺秀,夜里跑到这深林来作甚?
她按下翠玉发抖的手,将她扯到树边的草堆后躲着。
蹲下身,她忍不住晃晃右臂,衣袖被雨水浸透,沉得很,她使不上力气。这小姐身子就是不经使唤,拉个人都能扭筋挫骨。
年雪朝扒开草丛,露出一双杏眼,左看右看,几分打量,几分警惕。
“驾!”马蹄踩进水坑里,溅起阵阵水花,那玉离云纹乘外,只有一人带着黑色斗笠,片刻不敢停歇的挥着马鞭,视线沿着马车行过的痕迹,四处打量,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年雪朝看清车身,眸子一亮。
这马车由羊脂白玉拼接成龙纹模样,接缝处填满金丝银线,如今这上京,能够用这龙纹字样的人,除了她父皇,也就只有那位“首辅大人”了。
作为开国功勋,文武皆能拔得头筹,却又不骄不躁,高风亮节,廉洁自律,辅佐朝纲数十年,竟无一人能挑的出毛病。
不过二十出头,圣上便给了封地,还让他作为太子恩师在旁教诲。
这几年,朝堂上下议论纷纷,都说这首辅大人就是陛下的眼睛嘴巴,他的话就是金口玉言,就连圣上也依照行事。
要不是圣上突然毒发病重,这首辅大人恐怕还真成了天上月,任谁都触不可及。
当真是冤家路窄!
年雪朝露出个阴恻恻的笑。
这位名扬京城的首辅大人,惑她皇弟,毒她父皇,害她性命,她势必要跟他纠缠到底,叫他付出代价!
年雪朝顾不得其他,拖着有些沉重的身体起身便要冲到车道上,身侧翠玉眼疾手快的扯住她的衣角,言辞急切:“小姐,这可是首辅大人的马车,听说这首辅大人脾气差得很,就连陛下都没见过他一个笑脸,咱们还是躲着些…”
翠玉话还没说完,身前那人像泥鳅一样从她手里滑走,她急道:“小姐,您到底要去做什么?”
年雪朝抽回袖子,回头冲她笑笑,满眼狡黠:
“自然是要去好好会会我那位未婚夫婿!”
2. 捉奸
车道上,飞出个粉色倩影,年雪朝小跑两步,扑到地上,横在车道中央,泥巴飞溅,扑腾出一道水坑。
“吁——”戴斗笠的男人猛地拉直手里的缰绳,马翘起前蹄,急刹在年雪朝身前。
“找死啊!”马蹄落下,男人看清地上那人,松了口气,瞪大眼睛骂着:“黑黢黢的躺地上一动不动,我还以为是……”
“巡风。”马车里的人缓缓吐出两个字,似是在警告些什么。
听到马车里的人喊自己的名字,巡风冷哼一声,再度抬眼瞥向地上的年雪朝,颇有一副要仗势欺人的模样。
年雪朝没工夫听他说教,三步并作两步爬起来,踩上马车。
商凛,去死吧!
左手掀开马车前帘,右手取下头上金钗,年雪朝动作行云流水,用尽浑身力气,直直扑向车里那人,金钗划破湛蓝的外裳,刺进心口。
年雪朝一愣,没有想象中的血溅满脸,面前那人依旧端坐在榻上,下一秒,凉到刺骨的剑刃自身后抵在她侧颈上,冰凉的雨滴沿着刀刃滑到她的脖子,顺进她衣领里。
嘶——真凉!
她没忍住打了个寒颤,脖颈上抵着的剑刃用力一压,破出道口子,巡风道:“什么人?谁派你来的?”
“行刺首辅大人,不想活了么!”
年雪朝松开握着金簪的手,那枚金簪依旧挂在商凛的心口。
马车外举着剑的男人,又厉声:“不说,便是死!”
她踏上这马车,就没想过能活着出去。
不就是死吗?她早就死过一次,还怕什么?
可她还是不甘心的攥紧掌心,指甲刺破皮肉,渗出血来,她低着头,恨得全身都在抖。
老天为何如此不公,给了她一次重来报仇的机会,却让她成为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姐,连金钗刺进心口一寸的力气都没有。
明明那么近,明明只差一点,她便能手刃了他。
她带走了寒清身边的奸臣,也能安心的去死,可为什么偏偏一切都不如意。
既如此,那不如就要了她的命,叫她化作厉鬼再来找他讨债。
见年雪朝仍低着头,不愿作声,巡风咬咬牙,当即抬手就要砍下去。
“无妨。”端坐在马车上的人冷冷的道,“你继续驾马赶路。”
年雪朝心底一沉,惶然抬头,只见商凛抬手握住金钗,猛地拔出来,金钗的尖头处,还在滴着血。
为什么?
朝中人尽皆知,商凛他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凡是叫他起疑的人和事,他都会快刀斩乱麻,不留一丝余地。
“按照商家军律法,此人当斩,为何要留!”巡风也不解,他视线在地上这女人身上流连一圈,猛地看向商凛:“大人可是看上这女人了?!”
这句话,倒是给年雪朝提了个醒,她皱皱眉,在心底暗骂自己愚钝。
从前,她是长公主,他商凛不屑一顾,叫她吃闭门羹。
而如今,她可是他的未婚妻子,美人计,诛心,比用这金钗有力多了。
年雪朝眸子终再次显出光亮,她按不住唇边的笑意,看着商凛那张淡如水的眉眼,暗暗在心底发狠,这人叛她父皇,叛她年氏,总有一天,她要叫这首辅大人,栽在她手上,让他心甘情愿的为了她去下无间地狱,叫他也尝尝被信任的人背叛是个什么滋味!
她正沉浸在大仇得报的快意里,脸颊肉却被眼前人捏起来,下一秒,那双手微微用力,将她的头转过去,面向马车外提着剑还抵在她脖子上的人。
商凛淡淡道:“这便是我那明日便要下聘,后日便要娶进门的新妇。”
巡风瞪大了眼,在看清年雪朝的脸后,整个人呆站在原地。方才夜深,她又满脸是泥,他竟没认出,自己差点砍了头的,是他未来的主子夫人。
“你这刀还不放下,是要让本君孤独终老吗?”
榻上那人又道。
巡风吓得手一抖,剑摔在地上抖几抖,月光映在刀刃上,晃人眼睛。
年雪朝借势起身,扑进商凛怀里,端坐的人身子一僵,头上的玉冠随着那人动作晃了一瞬,他眉头不自觉皱起来,刚想把人推开,就听面前那人一改刚才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抹着眼泪娇滴滴地道:
“夫君,我好怕,你摸,我的手都凉透了。”年雪朝说道就要抓他的手。
商凛扣住她的手腕,将她与他扯开些距离,冷冷地道:“夫君?”
年雪朝将头点成筛子:“是啊,咱们后日便要大婚了,我提前改口,等那日便能叫的顺口了。”
见他默不作声,没有一丝反应,年雪朝在心里打鼓,莫不是这番情话说的不够有诚意?
“夫君,你知不知道,若是刚才那剑刃再往下一寸,我便会如何?”年雪朝反手摸上商凛的手腕,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他,一脸期待的问。
会死,还是人头落地,死无全尸的那种。
商凛对上她那双眼,到口的话尽数噎了回去,也罢,他也想看看,这疯女人,又想耍什么招数。
“会如何?”
“那我临死前,定会一直看着夫君,直到人头落地,也死不瞑目,眼里心里只剩夫君一人,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要牢牢记住这张脸,心心念念,永不相忘。”
年雪朝将情话脱口而出,视线不自觉攀上他的眉眼,这一看不打紧,心里的鼓却敲打的愈发张狂,她从未仔细看过商凛这张脸,如今一打量,这清绝如远山覆雪的眉眼,高挺如锋的鼻梁骨,当真是人间绝色!
她看的痴了。
俊美的一张脸陡然逼近,商凛的鼻息喷洒在她脸上,痒痒的,年雪朝不自觉的露出个笑来,看来是这情话奏效了,她就说嘛,这世间再薄情之人也难逃美人关。
对视良久,年雪朝只觉得脖子都要发酸,面前那人才缓缓开口:“是么?”
“可夫人午时才到我府上,以死相逼,势不相嫁。”
年雪朝笑容僵在嘴边,一口气堵在喉间,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她不笑了,商凛却终于笑了:“而且,本君的夫人不是已有心上人了吗?”
“今夜,是要与那儿郎私奔不成,反被抛弃?”
商凛的话在她耳边炸开,年雪朝尴尬的冷笑两声,刚想开口解释,面前那人再度开口:
“姜小姐,我生平最厌恶的就是,满口谎话,不识大体之人,今日不杀你,只是因为要事在身,不想惹人注目,你若将今夜见过本君的事透露半个字,你这颗脑袋,就别想好好的挂在脖子上了。”
话音刚落,身后的巡风拾起地上的剑,用剑刃做了个请的手势:“我家大人还有要事在身,还请姜小姐自行回府。”
年雪朝还想再说什么,面前那人闭上眼,不再言语。
马车侧帘外,翠玉颤着嗓子劝道:“小姐,时辰不早了,咱们还是赶紧回府吧,老爷该担心了。”
不行,年雪朝紧了紧握着商凛腕间的手,今夜她刚被刺死在深林,商凛便驾马出现在这里,定是心虚,要来亲手将她的尸首毁尸灭迹,她这人生前爱美,死后也要体面入葬,她绝不能放任商凛糟蹋她的尸首。
她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耍赖皮,面前人抬眼看她,蓦地嫌恶般皱起眉头,“都怕的掌心出汗了,还不松手走人,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年雪朝顺着商凛的视线低头看去,眉心一跳,心脏都漏了半拍。
那指缝里溢出来不是手汗,而是她方才指尖刺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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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皮肉,渗出来的血。
她震惊的抬眼对上商凛一脸坦然的目光,他仿若觉得自己方才的话没什么过错。
一旁的巡风有些着急的咳嗽两声,商凛似是意识到什么,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猛地抽回手腕,藏进袖袍里,冷声道:“出去!”
年雪朝却忍不住笑出声,当真是可笑,太可笑了。
把控朝局数十年,对于奸佞一眼便能定生死,却是个不辨五色,不识五味之人。
年雪朝看着自己手上那抹血,血腥气扑面,她冷笑出声,再度抬眼看向商凛,已是满满威胁气:“原来,首辅大人不辨五色,不识五味啊……”
巡风的剑再度抵到她脖子上:“浑说什么!”
商凛看着眼前人一脸坦然无畏的样子,心里倒是萌生出几分兴趣,今夜的姜之桃,似乎跟他以往认识的不太一样了。
那位知书达理的闺秀小姐,定然不会像面前人这样满脸杀气,一副不顾死活的亡命徒模样。
可下一秒,年雪朝将她的流氓行径贯彻到底:“不过没关系,我自幼通读医书,等我嫁进商府,定能有法子将你治好!”
尚凛一愣,仿佛在怀疑自己刚才看走了眼,面前这人脸上那股狠劲转瞬即逝,看着她的目光炙热,活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他自嘲一笑,显然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他这病是心病,自十岁至今,喝了多少药,配过多少方子,也没让他好转半分,面前这人口气倒是不小。
他抬起食指,将剑刃从年雪朝脖子上抵开,对上她的眼,淡淡道:“姜小姐,想要什么?”
世间事皆有筹码,只要筹码给的够高,交易就能成。
“你。”眼前人挑挑眉,见他没反应,笑着开口:“我想要你啊。”
商凛游刃有余的脸色瞬间僵在那里,眼里满是震惊,半晌才吐出一个字:“你……”
这人莫不是当真没脸没皮,大庭广众之下,什么浑话都能说出口。
年雪朝忽的起身坐到他旁边,收了笑:“算了,既然商大人这么不愿,那我换个条件。”
“今夜你们是要去寻长公主的尸首吧,带我一个。”
商凛藏在袖间的拳头一紧,回头看她,眼里多了几分警惕:“你怎会……”
“你是想问我怎么知道长公主死在这深林?”没等商凛说完,年雪朝出声打断:“我看见了。”
她脸上不卑不亢,见商凛整个人僵在那里,她轻笑,一字一句道:“那死状真是惨,心□□生生被捅了几个血窟窿,血尽而亡,死不瞑目。”
巡风抬手指她:“大人,这……”
商凛抬手打断。
巡风又道:“这女人知道的太多了,断不能留!”
商凛依旧淡淡道:“无碍,带她出去领路。”
若是可以,他当然想此时此刻便手刃了这女人,可今夜拿着聘礼上门找他的长公主已经身亡,若他这即日便成婚的新妇也一同死在这深林,只怕他的罪名,就是百口也莫辩了。
巡风急了:“就算今夜的事无碍,可她知道了您的旧疾,若是传扬出去,那些想要借机害您的奸佞只怕会踏破商府的门槛!”
年雪朝起身:“再过一日,我便嫁入商府,若我将此事传扬出去,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更何况……”年雪朝转身看向商凛,冲他眨了眨眼道:“我如今心悦商大人,护他还来不及,怎会让旁人来害他。”
她这一字一句说的真切,惹得巡风在旁唉声叹气,却又不知如何反驳。
这女人如此荒诞,不知礼数,说出口的话连脑子都不过,他气不过,他家商大人平日里最是能洞察人心,怎的此刻却就偏偏被这个漏洞百出的女人给迷了眼!
3. 抢人
见商凛脸色逐渐黑下去,年雪朝见好就收,扯着巡风的胳膊就坐到马车外,顺便还抬手招呼一脸苦相的翠玉上来。
“小姐,您今日是怎的了,莫不是被那雷劈坏了脑子?”翠玉上车坐到她身边,凑到她耳边低语:“您难道忘了,大少爷还在出林口等您?”
年雪朝皱眉:“姜大少爷?他半夜在这深林等我作甚?”
翠玉见状欲哭无泪,她急道:“不是小姐您说誓死不嫁,大少爷才决议带您远走他乡,自立门户吗?”
私奔?!
年雪朝一惊,心里忍不住咂舌,还是这城里人花样多,竟还有跟自己的亲生弟弟私奔的?
“可他不是我亲弟吗?这也行?”年雪朝忍不住出声问,一旁的翠玉慌乱的看了眼巡风,又看看紧闭的马车帘,声音放的更低了:“小姐当真是什么都记不得了,就连……就连自己是被抱养进姜家的都忘了。”
见翠玉作势就要哭,年雪朝有些招架不住,她这人自幼便爱招惹人,就是在乡野把小女娘给气哭了,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哄。
“好了,好了,我忘了,你可以再跟我讲嘛。”年雪朝一边拍着她的后背,一边不自觉的放软了语调:“我这人很聪明的,保准你一说我便能记得住,行吗?”
见翠玉终于点头,年雪朝毫不嫌弃的领起袖子给她擦眼泪。
一旁的巡风看不下去,忍不住出声:“原来是被雷劈坏了脑子,我说怎么整个人疯疯癫癫的,跟我之前认识的姜小姐完全判若两人。”
年雪朝咬咬牙,忍下这一笔帐,她日后嫁入商府,想要拿捏商凛的心,还得多靠这人的情报。
她没言语,巡风却依旧喋喋不休:“之前的姜小姐还算大家闺秀,勉强能配得上我家大人,被雷劈坏脑子了以后,连我家大人的衣角都够不上了。”
年雪朝攥紧拳头,却被一旁的翠玉按下,她气不打一处来,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委实难受。
“你这舌头要是再管不住,自己去割了。”马车里的人淡淡道。
一句话,巡风便闭了嘴。
……
“拐过这条车道,便是长公主死的地方。”年雪朝抬手指指方向,巡风便驾马行过。
看着这林中景色,年雪朝一阵感慨,还记得她上一次来这深林,还是十岁那年,出宫前,带着寒清躲在这里给他讲从侍卫那里搜罗来的民间趣事,一转眼,时过境迁。
“找到了!”巡风激动的冲身后马车喊道:“大人,长公主的尸首找到了!”
年雪朝皱皱眉,有些不悦,找到她的尸首,看到她死了,有必要这么高兴?
车上那人闻声掀开车帘,探出头来。
地上躺着的女尸愈发逼近,商凛的脸色便愈发严峻。
一旁的年雪朝在心底暗骂:她招他惹他了,他有必要这么恨她?看到她的尸首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先招惹的他。
“怎么样?这惨状,不是我瞎说的吧!”年雪朝先一步冲下马车,对着自己的尸体指给他们看。
雨势渐小,尸体脸上的血珠被雨水洗净,此刻看着这张惨白如玉的小脸,年雪朝忍不住咂舌,真是可惜了这副父母给的好容貌。
商凛收敛神色,弯腰踏出马车,巡风先一步走到尸体旁,伸出两指一探侧颈,抱剑禀报:“大人,确已断气。”
“把人带上马车。”商凛低声道。
“等等!”空旷的深林里,年雪朝跟一道男声异口同声。
她微微皱眉,抬眼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这世上竟还有其他如此关心她尸体的人?
待看清那樽鎏金镶嵌雕刻的锦云乘前站着的人,她忍不住惊呼出声:“谢十堰?!”
被叫出名字的男人挥着鎏金扇,站在马车上,与她遥遥对看一眼,收了扇子指指她:“能与首辅大人同乘的小女娘,想必只有姜家小姐了。”
年雪朝一脸震惊,在她的印象里,这人应该在锦乡才对。
当年与她一并出京入锦乡的人,只有他一个。
她是被她父皇赶出京城的,谢十堰是被他爹爹赶出上京的。
“都一样。”当年出京的马车上,谢十堰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顺道给正在大哭的她口里塞了块大饼。
年雪朝如今还记得她那时一身傲气,将他给的饼反手扔到地上,冲他吼道:“才不一样,本宫是长公主,岂能与你一个商户之子相提并论!”
相伴数十载,她被急诏回京,再见却是此等局面。
回过神来,谢十堰已经站到她面前,手中的扇柄抵到她下巴上,跟十年前的浪荡模样别无二致:“可惜了,生的模样如此好,却偏偏跟了商凛这货。”
“不如姜小姐悔婚,跟了我,保准让你享尽荣华富贵,还不用背上他那一身污名。”
年雪朝身侧一冷,她斜眼看去,商凛正冷着一双黑眸,盯着她看,那双修长的大手,已经攀上侧腰的玉离剑,仿佛她要是敢点头,下一秒,她那颗脑袋就不能挂在脖子上了。
她打了个寒颤,一溜烟地躲向商凛身后,两只手死死的扣紧他的胳膊,软声道:“可凡事总得有个先来后到,我既已心悦商大人,便就是商大人的人了。”
想了想,她又补充道:“死了也是他的鬼。”
谢十堰眉心微蹙,提着步子朝她走来,轻笑开口:“倘若你心悦的,是个滥杀无辜的奸佞呢?”
年雪朝感受到面前人身子一僵,下一秒,那腰侧的玉离剑便离了鞘,横在她与谢十堰跟前。
商凛没回头,冷声道:“谢大少爷没听见本君夫人方才的话么?”
“你若想要人,也该同我要才是。”
谢十堰攥紧拳头,斜眼看他:“我同你要,你给吗?”
商凛扯扯嘴角,将剑上移,抵到他脖子上,淡淡道:“你可以试试。”
这上京城中,论文论武,谁能比得过首辅大人。
更何况,这人不仅把玩朝政,还手握十万商家军,没人敢惹,也没人惹得起。
年雪朝生怕再闹下去,谢十堰这条小命都不保,她晃晃商凛的胳膊,道:“你今夜不是不愿引人注目吗?再这样下去只怕明日便闹得京城满街都是闲言碎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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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凛依旧将剑刃架在那人脖子上,闻声冷笑一声:“你在护着他?”
“我分明是在护着你!”年雪朝高声道,脸上没有半分心虚。
商凛顿了片刻,将剑归鞘,淡淡道:“本君从来都不需要别人护。”
年雪朝冷笑两声,不愿跟他计较,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她那尸体。
她深吸一口气,跑到尸体旁边,抬手指向那脖子上带着的玉石,撒娇道:“今夜你不是来处理尸体的吗?那能不能把她脖子上的玉石项链送给我?”
见商凛有些犹豫,年雪朝又补充道:“就当是定情信物,如何?”
商凛眉头皱的更深了:“用死人的遗物当定情信物,姜小姐不嫌晦气么?”
“不嫌!”年雪朝赶忙摇头。
商凛没再说话,一旁的巡风走到尸体旁,小心翼翼的将玉石项链取下,递到年雪朝跟前。
年雪朝瞥了眼商凛,又看看巡风,巡风了然般开口:“大人这是允了的意思,姜小姐收好吧。”
年雪朝兴致冲冲的接过玉石,死死的攥进掌心里,鼻尖陡然一酸。
在马车上的时候她便想好了,若是这尸体保不住,能够留下这玉石也好。
这玉石,是她母后在她百天的时候为她寻来的,派专人开了光,说是能保命。
年雪朝叹了口气,看看地下的尸体轻笑,虽然保命的说法是骗人的,好在这是她与她母后最后一件物什,握在手里,才让她有了自己还是年雪朝的实感。
她回头,对上谢十堰意味深长的眼神,不过这视线没在她身上停留太久,片刻后,谢十堰便看向商凛:“今夜来,从不能空手回,既然首辅大人不肯把美人让给我,那这女尸,便归了我,如何?”
巡风急道:“凭什么?”
“这尸体是我们先寻到的,凭什么让给你?”
“再说了,这是长公主的尸首,我家大人是首辅,朝廷重臣,陛下亲信,要收尸也是我家大人来收尸,你一个商户之子,朝外之人,有何资格?”
谢十堰咬牙道:“商凛,你不要欺人太甚。”
一旁的巡风拔出剑刚要上前,被商凛拦住,他终于抬眼看了谢十堰:“早就听说这谢家的十郎自幼与长公主殿下一并出京,感情深厚,但今日,这尸体,恐怕你还真没法带走。”
谢十堰看年雪朝一眼,低声道:“你不用在这里跟我将这些弯弯绕绕的,今夜雪朝身死的消息在京城传开,满朝文武跪在永康宫前,不让人来寻她遗体,也不让人给她立碑立牌位,你要走她的尸体,哪里是要回京复命,分明就是想毁尸灭迹!”
年雪朝听着这些,暗暗攥紧了拳头,是啊,她早就该想到的,她母后犯下诛九族的大罪,她又从小寄养乡野,京城的臣子官人,都对她嗤之以鼻,觉得她有损皇家威严,她死的如此轻蔑,那些人茶余饭后的谈资里怕是只会增生不少乐趣。
她看着这尸体,唇齿间生出些苦涩,也罢,这尸体,保不住,也罢,反正是民心所向。
“谁说她死后不许立碑立牌位。”商凛眉心微挑,淡淡道:“她的碑,我立。她的牌位,我供。”
4. 挡箭
年雪朝一怔,抬眼看向商凛。
那人站在原地,脸上波澜不惊,完全不觉得自己这话有什么问题。
今夜得知年雪朝死了的消息,他这心里本来就烦躁,如今还要跟这种浪荡子抢尸体,他皱皱眉,气不打一处来:“巡风,收尸。”
谢十堰站在尸体前,闻声瞥了眼年雪朝,见她不再言语,便也没再阻拦,只是淡淡开口:“世人都以为这首辅大人与长公主是死敌,可谁人能料到,如今她死了,肯来收尸的人,除了我,竟还有你。”
他这话里半分嗤笑,又带着半分敌意。
巡风将尸体装进麻袋,绑到马车上,动作行云流水,似是干过不少这样的活计,一旁的年雪朝见状忍不住咂舌,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带出的兵。
商凛无视谢十堰的话,转身踩上马车。
谢十堰冷哼一声:“喂!我可不管你是什么朝廷命官还是圣上亲信,若是让我知道你没有好好安葬好雪朝,我定登门亲自接她回来。”
商凛瞥了眼尸体,又看看谢十堰,冷声道:“杀了她的人,不是我,你用不着把这么大的敌意放在我身上。”
“你!”谢十堰攥紧掌心,刚想上前,就听那人又道:
“有在这怄气的功夫,不如去好好查查,谁才是想要长公主这条命,让她死后不得体面入葬的人。”
语毕,年雪朝背后一凉,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
不是他?那又会是谁?
不,不能相信这人的嘴,万一他就是为了将她的尸首诓骗回府呢?
年雪朝小跑两步上前,扯住商凛的袖袍。
那人被她一扯,上马车的脚步一顿,转头看她:
“答应你的事,我已经应约办完,至于你接下来要去哪儿,怎么去,甚至是死是活,都跟我再没半分关系。”
年雪朝刚要开口,视线不自觉锁定了商凛身后那颗树,一道黑影窜上去,那树枝吱呀一响,一个蒙面黑衣人跨坐到树上,手中的箭直直射过来。
“小心!”年雪朝惊呼一声登上马车,反身将商凛扑倒。
穿林而过的箭身刺进她的后肩,年雪朝闷哼一声,还来不及叫痛,身下的马受了惊,扑腾着蹄子飞奔出去。
“啊!”年雪朝腰一软,就要翻下去。
她闭上眼不敢再看,眉头拧在一起,下一秒,一双大手攀上她的腰肢,将她稳稳的禁锢在臂弯里。
等年雪朝回过味儿来睁开眼,她正趴在商凛身上,而商凛一手把着缰绳,一手握着她的腰,垂眸看她:“能放手了么?”
马车逐渐稳定下来,车后巡风的吼声越来越远。
年雪朝从商凛身上撑起手肘,思索片刻,整个人再次瘫软下去,双臂死死环着他的腰肢,将脸枕在他那紧实的胸膛上。
她刚为了护他生生挨了一箭,若是不装的惨些,这人能把这救命之恩放心上嘛。
年雪朝佯装右肩吃痛,拧起眉头来,一双泪盈盈的大眼睛对上商凛略显嫌恶的眼神:“夫君,我好疼,动不了了。”
对视良久,终是商凛败下阵来,见马车稳了步子,他松了缰绳,将身上的年雪朝托起来,起身将她抱进马车。
没等年雪朝再说下文,他片刻不敢停留,掀开马车帘就坐了出去。
年雪朝躺在榻上,看着从随风飘摇的马车帘后映出的背影出声:“咱们现在是要去哪儿啊?”
商凛:“回府。”
年雪朝眸子一亮:“商府还是姜府?如果回商府的话……你会收留我吗?”
商凛:“……”
他不再言语,生怕这人再说什么混账话。
在这朝堂上站了十年,京城那些世家官府盯了他十年,一个接一个的贵女被家里人硬塞到他身边,有知书达理的,有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也有舞技了得的,都没能踏进商府一步,甚至连他的身都近不得。
可偏偏是马车里那个,满口荤话,明明午时还来拒婚,要跟那姜家少爷私奔,入夜,却又缠着他不肯离开的女人,吃尽了他的豆腐。
一抹红晕攀上他的耳尖,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可身后躺在榻上的那人,喋喋不休的喊痛,惹得他心烦意乱。
年雪朝:“还有多久啊,我现在不仅肩膀疼,我还冷,商凛,你说我是不是要死了?”
年雪朝:“现在还有点头晕,我是不是中毒了?”
年雪朝:“商凛!你再不进来看看我,你就等着当小寡夫吧!”
马车外那人终于有了回应,不过只有淡淡两个字:“闭嘴。”
这次里面那女人倒是听话,没有再言语,可商凛坐在车前,心里却更加烦躁,马车驶过大半路程,还有一刻便可出林,她竟一声也没再吭。
他忍不住回头看,车帘后的那人,躺在榻上,满头是汗。
他猛地拉紧缰绳,将车停在树丛后,转身朝车里走去。
“姜之桃。”他站定到她面前,喊她的名字,那人拧着眉头,眼睛都挣不开,伸出一只手死死扯住他的衣角,生怕他走掉。
年雪朝唇色已几近惨白,可商凛却看不见。
她张了张口,强撑着开口:“我这次没骗你,那箭上有毒。”
怕他不信,年雪朝伸出另一只手,抓上他的手腕,探向自己的额间,滚烫。
据她这么多年行医经验,这箭上淬的毒,应当是乌毒。
可这毒乃是边关沙漠里的乌草所致,怎会在上京出现?
前些年她在锦乡医过一个军士,深知这毒的厉害。
只是皮肤接触便会致人高烧失温,若是触及血液,怕是会必死无疑。
还记得当年为了救那军士,她硬生生在那人沾了毒的刀口处划了道半寸的口子,放了半盆血才堪堪将人救回来。
年雪朝摇摇头,不行,她这人最是怕疼,就算是死,她也不要割开伤口放血求生。
商凛见她的样子,身子一怔,转身走出马车。
年雪朝一愣,手中进攥着的绸缎撕裂,她忍不住低声暗骂:“什么嘛,我好歹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就这样见死不救?!”
车帘外,商凛挥着缰绳,马车瞬间提了速。
刚才姜之桃抓住他手腕时,他便觉得事情不对,那指尖是刺骨的凉,再耗下去,怕是会失温。
前面二百米有个山洞,可以给她烤烤火。
年雪朝看着手里被她扯下来的湛蓝色衣袍,扯出个苦笑,暗骂那人无情。
本就是个为了自己利益不惜杀人性命的人,又怎会因为一个区区的救命之恩施以援手,是她天真了。
身体开始止不住的颤栗,明明刚才还在害冷,现在却又开始冒汗,整个人如同被架在火上烤。
年雪朝的眼皮开始打架,她抬手掐上虎口,拼命让自己保持清醒,可意识却不受控制的逐渐昏沉。
抖的让她心慌的马车陡然停住,她身子一仰,从榻上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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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际,一双大手托住她的后腰,将人连带榻上的被褥一起扛到肩膀上。
被商凛扛出马车,冷风一阵接一阵的吹过来,她竟觉得清清凉凉的很舒爽。
直到被人扔到山洞里,裹上厚重的被褥,那份燥热感再度席卷而来,她困得睁不开眼,本能的伸手推搡,刚裹好的被褥散落在地。
一次两次三次……
商凛没了耐心,玉离剑离翘,他用剑刃挑起被角,冷声道:“你自己选,是好好裹上被褥,还是我现在就给你个痛快。”
年雪朝被剑刃一晃,整个人清醒了不少,她睁开半眯着的眼,从那剑刃上揪起被角,麻利的将自己裹紧。
做完这一切,她有些不服气的努努嘴,剜了商凛一眼:“明明是关心的话,非要说的这么无情,哪有人对自己的未婚妻一言不合就刀剑相向的!”
“本君从来不惯着别人,你若不想嫁,明日的聘礼,扔了便是。”
“喂!”年雪朝忍不住出声,这一嗓子,又让她打了个激灵。
算了算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她现在这小身板,不是跟他硬碰硬的时候,还是先养精蓄锐,日后再找他报仇!
“老大!”巡风一路小跑,冲进山林后气喘吁吁的又道:“刚才那个蒙面人,有接应,我追到出林口,人就消失了。”
商凛扯扯嘴角,自顾自搭着从墙角捡来的细柴。
巡风这急脾气压不住,又道:“老子今夜回府就带人去寻,等把人翻出来,看我不给他碎尸万断。”
商凛淡淡道:“不过是个老朋友,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的。”
见商凛一心拿着打火石点火,巡风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踹在石墙上:“那老大你的意思,就是算了?”
他站到商凛身前,指指身上被擦破的刀口:“那我这一身伤找谁说理去!”
柴堆燃起火来,商凛没理他,自顾自的起身走到年雪朝身后,连人带被褥端起来,送到火堆旁。
“带酒了么?”商凛终于肯看他一眼,巡风被这没由来的一问搞得有些不知所措,他点点头,将腰上挂着的酒壶取下,递给商凛。
“老大,你要酒做什么?你平日不是向来滴酒不沾的吗?”
商凛将玉离剑放在火上烤烤,喝了口酒,喷在剑刃上:“报恩。”
年雪朝脸刷一下红上来,刚才她在马车里骂他的话,他都听见了???
巡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商凛命令背过身去。
年雪朝裹得紧紧的被褥被从肩颈扯下来,商凛手起刀落,将箭羽砍断。
年雪朝猛地耸肩,疼的呼出一口冷气,刚要回头,却被那人出声制止:“别动。”
商凛握住箭身,年雪朝急道:“等等!”
“那什么,你要拔箭能不能从前面拔,我看不见,我怕。”
见商凛不语,年雪朝默默转过身来,反正他不说话就是默认了的意思。
商凛将手抵在她的锁骨处,另一只手微微用力,这才刚开始,年雪朝就痛到颤栗,她再度扣住商凛的手腕,欲哭无泪道:“能不能不拔?”
“你说呢?”
在跟这个面瘫脸对视三秒后,年雪朝悻悻低下头。
商凛再度用力,那箭身松动,年雪朝额间疼出细汗,指节攥到发白依旧难忍痛意,牙齿开始忍不住打颤,她没有思索,一口咬在面前人的侧颈上。
她是为了他疼的,她也得叫他尝尝这滋味。
5. 咬他
箭咻的拔出来,血珠喷洒在他的脸上,有些温热。
感受到脖颈间传来的痛意,他闷哼一声,侧脸看她:“姜之桃,你是狗吗?”
年雪朝没有力气再回他,松了口,整个头栽进他脖颈间,没了意识。
巡风背着身,什么也看不见,整个人急得不行,见商凛终于开口说话,他插着话口道:“老大,我能回头了吗?”
没能得到回应,巡风踢走脚下的碎石,冷哼一声。
没姜之桃之前,虽然他家老大也经常不回他的话,可如今竟是理都不愿理他,甚至连看也不让看了,他努努嘴,心里涌上一股酸味。
商凛没再言语,放在年雪朝锁骨的手微微一扯,那侧肩暴露在空气中,他抬起剑刃,在箭口溢血出破了道小口。
怀里人一抖,将头埋得更深,眼角疼出的泪滴进他的侧颈。
他一愣,停了手里的动作,叹了口气。
“麻烦。”商凛将被褥给她裹紧,低头用唇瓣抵住刀口,一口一口吸出毒血吐在地上。
直到巡风腿脚都站麻,商凛才缓缓开口:“巡风,把人抬到车上。”
巡风迫不及待的回过头去,只见靠在石墙上的酣睡的姜之桃被褥裹得紧紧的,右肩处的伤口被商凛用自己的衣带缠住止血,而刚才还好端端的商凛,此刻嘴上泣血却依旧惨白。
“老大,你竟然为她以身引毒?”巡风急得小跑两步到商凛身边,商凛就着他的胳膊起身,整个人用手肘撑在墙上,淡淡道:“我没事,先把她抬上车,送回姜家。”
语毕,商凛喷出口黑血,一头栽到地上。
*
年雪朝再睁开眼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四四方方的屋檐,再回过神来,右肩的箭伤传来一阵接一阵的痛意,她下意识抬手覆上侧肩,伤口处绑着止血的衣带被人用力抽去。
“谁啊!”年年雪朝拧紧眉头,坐正身体,下意识叫嚣:“找死吗?”
一盆冷水倾头浇下,院落里响起道苍老的女声:“敢这么跟夫人说话,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年雪朝呸出口水来,她睁开眼,水珠还挂在睫毛上,泼她水的是个老婆子,见她清醒过来,这老婆子抬眼向正前方木椅上的贵妇人邀功:“这贱蹄子先是勾引咱家少爷,现在又夜不归宿,你看看这身上还裹着男人的衣带,咱们还怎么跟商家交代啊!”
年雪朝向来是个不受窝囊气的主,一把将那管事的老太婆推倒,那人手里的木桶飞上天,半盆水浇下来,连带这木桶一起砸到这老婆子头上。
右肩的伤口撕裂,顺着衣角流出血水,她低头一看,有些诧异。
她中了乌毒,这流出的血当是黑色的才对,怎得如今竟是暗红色?
还没等她回过神,端坐在木椅上的贵妇人一巴掌扇在她脸上,一瞬间,年雪朝只觉得半边脸都麻掉了。
她不可置信的抬眼看去,若是她没记错,面前这女人,应当是姜家的主母,她的养母。
儿时的宫宴里,她与这人有过几面之缘,在那时候,这位姜家夫人可是出了名的以慈悲为怀,整日居在庙堂,夜夜上香叩拜,只为能诞下个孩子。
后来姜家有了个女儿,这位姜夫人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因着是老来得子,受尽宠爱,人人都说,这姜家的嫡小姐,是上京最好命的小姐。
可再过两年,这位姜夫人又诞下个男童,自那以后,京中就少见姜之桃的身影了。
京中口风骤变,纷纷意指这姜家有了嫡子就忘了嫡女,可直到近日姜家公布与当朝首辅的婚约,这谣言才稍稍缓和。
“看来姜家还是很看重这嫡女的,嫁给当朝首辅,那可是一等一的好亲事,上京多少世家小姐都争破了头,也没能踏进商府半步。”
“那是以前,现在这首辅大人身陷投毒案,朝中人对他那都是虎视眈眈,说不定啊,哪天安下个谋逆大罪,整个商府都得跟着抹脖子,这刚嫁进去的新妇也难逃一死啊!”
年雪朝本还觉得奇怪,可如今知道这姜家嫡女姜之桃是被抱养进姜家冲喜的,也就不足为奇了。
这位姜夫人还真是物尽其用,利用姜之桃给她拼嫡子还不够,如今还要把她嫁给岌岌可危的首辅,看来是想指着这份荣光过好日子。
毕竟她那父皇大限将至,这太子尚且年幼,能不能拼得过这首辅大人,还是个未知数。
姜夫人这是……站好队了啊。
既如此,那她大可投其所好。
年雪朝强撑着站起身来,揉揉火辣辣的侧脸道:“阿母不必心急,昨夜,我是与我那未来夫婿待在一起的。”
面前人讥笑两声:“未来夫婿?”
年雪朝点点头,她指指那管事婆母手里的止血带,道:“呐,这跟湛蓝衣带,就是他的!”
姜夫人抬手一下一下戳上年雪朝的胸口,她踉跄两步。
“这家里什么时候有你说话的份了?更何况,这首辅大人是何等知书达理,高风亮节,怎会做出夜会闺中小姐的蠢事!”
年雪朝还想开口,却被姜夫人捏住下巴转过头去,那姜家大少爷,正躲在侧殿的门后,看向她的眼神,满是心虚。
“你分明就是勾引我家序儿,还逼着他带你远走他乡,真不愧是没人要的野孩子,手段脏得很啊!”姜夫人一使劲,将年雪朝再度推倒在地。
既然这姜夫人软的不吃,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年雪朝冷笑一声,抬手指向躲在门口的姜序:“你要是还念及咱们之间的旧情,就滚过来,不然我明日大婚前就吊死在你门口,好叫那来接亲的首辅大人看看,这姜家是个什么腌臜地,你姜序,又是个怎样敢做不敢当之人。”
能够答应私奔,想必这姜之桃此前跟他关系不错,临了反水投奔长辈,想来还是为了他那考了五次好不容易才考上的仕途,今年他刚刚入仕,前途一片大好。
他既然能为了仕途抛弃她,那她也顺道拿他那点前途威胁威胁他。
毕竟,这商凛现在还没倒台,若是明日她真吊死在这姜序门前,便是姜家驳了他商凛的面子,到那时候,他这官还能做的成么?
别说是做官,就只是这上京城的人,一口一个唾沫,也能将他淹死,让这姜家自此再无颜面立府于此。
那姜序是个不经吓的,踉跄着跑出来跪在她身侧,抓着她的手道:“之桃,你也得为我考虑啊,我总不能为了你,连阿父阿母都不要了吧?”
年雪朝冷笑一声,什么为了阿父阿母,当真是虚伪,虚伪至极!
姜夫人扯住姜序的袖袍,恨铁不成钢的将人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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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厉声道:“你还有没有一点出息,男儿膝下有黄金,怎能给一个女人下跪?”
“可若是她真的因为我死掉,那孩儿这罪孽,这辈子都洗不清了。”姜序红了眼,说出口的话几近哽咽。
姜夫人道:“不过是个贱蹄子,死了也是贱命一条,与你何干!”
姜序摇着头:一字一句道:“不是的,是孩儿对不起她,孩儿当真是与她两情相悦的,并非是她勾引……”
姜夫人叹了口气,又道:“可是我问过你,仕途和她,你选哪个,是你亲口跟我说,你要仕途,不是吗?”
姜序低了头,张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既如此,她是死是活,都跟你没关系了。”姜夫人拿起一旁的烧火棍,作势就要打到年雪朝身上,却被姜序抱住双腿:“阿母,不要,您若要罚就罚我吧,之桃身上还有伤,她经不住这些的。”
“再说,今日那首辅便要来下聘,若是叫他看见这些,定不会宽宥的。”
此话一出,那姜夫人终肯罢休,将那烧火棍扔在地上。
不过,她这气未消,仍是未打算放过姜之桃,蓦地,她眉眼一亮,看向一旁结了薄冰的池子,道:“我是打不得她骂不得她,可若是她自愿进这冰池子里跪着认错,可就怪不得我了。”
话音刚落,一旁的老婆子立马给家里的仆役使了个眼色。
年雪朝被两个壮汉架起来,扔进冰池里。
冰面破出个口子,年雪朝在水里扑腾,入了冬的池水,是刺骨的凉,她本就受了伤,流了太多血,此刻已经是虚弱的不行,连牙齿都在打颤,她挣扎着爬出池子。
可刚刚扒住石台,就被身侧两个仆役押住肩颈,再次坠进那冰水中。
一旁的姜序还想上前,被家中的仆役给生生拉住。
“你们放开我!”年雪朝急道:“难道你们就不怕我将这些都告诉商凛吗!”
姜夫人笑笑:“告诉他什么?你不是姜家亲生的孩子?还是告诉他,我虐待你?”
年雪朝皱起眉头来,“你!”
“别天真了,你还真以为首辅大人会站在你那边啊。”那姜夫人走近,拍了拍她的额头,道:“我看你当真是烧糊涂了。”
“你若不是姜家嫡女,又怎么够得上这门亲事,你若说我虐待你,那这首辅大人更没工夫管了,毕竟他本就无意娶你,是我跟老爷硬把你塞进去的,若是你亲口告诉他,你在姜家都不受待见,那你觉得,以后的日子,他还会正眼看你一眼吗?”
年雪朝急火攻心,一口血从口中喷出来,她抬手按住还在溢血的肩颈,咬牙强撑。
她不能死,她还没拿到商凛害她性命,毒她父皇的证据,她还没能帮着寒清在朝中站稳脚跟,她必须撑住。
姜家大门被破开,两道商家军先一步进府,各立两侧,紧接着巡风刀剑出鞘,护在商凛身侧,踏进这四方宅院。
那姜夫人瞪大了眼,慌乱的看向门口看守的仆役,呵斥道:“你们是怎么做事的,首辅大人来了也不通报一声!”
那首辅大人蓦地笑了,可看向这一切的眼底里却满是冷意。
片刻后,这人冷声道:
“若是我叫人通报了,还能看得上姜夫人亲手为本君做的这场好戏么。”
6. 撑腰
那姜夫人脸色瞬间煞白,陪笑道:“商大人可是误会了?我家这不争气的女娘,做错了事,自己非要去那池子里跪着,我们是拦都拦不住啊。”
商凛笑笑:“是么?”
见商凛笑了,这姜夫人默默挺直了身板,想来也是,这商大人肯应下姜家这门亲事,除了是皇命所为,还是卖他们姜家几分薄面的,毕竟这朝堂之上,她家老爷,一朝丞相,侍奉在圣上身边的时间不比他少,这京城内大大小小的官员,平日里都上赶着来巴结。
她睨了年雪朝一眼,道:“那是自然,不过商大人就念在我家女娘认错态度这么好的份上,也看在姜家的份上,宽宥她这一次吧。”
商凛脸上的笑容转瞬即逝,连眼神都没分给她一个:“本君问你了么?”
还在冰池子里泡着的年雪朝,扒着石台观望了好久,毕竟她昨夜生生咬了他一口,难保这人小心眼生她气,万一他向着那姜夫人,那她今日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可眼下,看着商凛呛了姜夫人一口,年雪朝把心放到肚子里了。
她扑腾着沉重的袖子,从冰池里爬出来,那衣裙被冰水浸透,随着她虚浮的脚步淅淅沥沥的滴水。
见她过来,姜夫人脸色昼的黑下来:“衣衫不整,成何体统,送她先回屋更衣!”
可年雪朝却已经双手环上商凛的腰肢,头抵在那人胸口上,死不松手:“我不走!我要是走了你们再派仆役欺负我怎么办!”
姜夫人大惊失色,这上京城的人都知道,这位首辅大人生性孤僻,最不喜与人亲近,更别提有肢体接触,她们姜家可是要被这逆子给害惨了!
可那位商大人,端站在那里,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似是早已习惯,片刻后,瞪她一眼,淡淡道:“松手。”
年雪朝不仅不松手,反而变本加厉,顺杆往上爬,连腿都蹬上去,死死夹着他不松脚。
“不松。”年雪朝得了底气,抽出一只手指着姜夫人:“我说了我昨夜跟他在一起,你不是不信吗,我证明给你看!”
语毕,年雪朝直接扯上商凛的衣领,那还未完全愈合的牙印显露在空气里。
见姜夫人愣在那里,吓得腿脚有些发抖,年雪朝呲出两个大牙来,笑道:“怎样,你要不要凑过来看看啊,这牙印可是跟我的牙完全吻合呢!”
疯了,当真是疯了!姜之桃这丫头,平日里最是老实本分,骂几句就掉眼泪的主,她今日本以为泼她两桶水她便会老老实实的认错,可如今不知她哪来的胆子,敢冲撞威胁她不说,竟还敢在这商大人面前如此失态。
姜夫人攥紧掌心,紧张的咽了咽口水,颤着眸子盯着商凛,生怕那人一生气便下令抄了姜家满门。
“不如……商大人先去茶厅一坐,我派人把我家老爷寻来,待那时再商讨下聘事宜?”
没等商凛应声,年雪朝先道:“不必!”
她晃晃胳膊,看着商凛道:“这么多聘礼,何必要便宜了他们?不如你今日把我连同这聘礼一起带回府,反正我人跟你回去了,这聘礼就记在我名下如何?”
商凛白她一眼,冷笑道:“我看你真应当去那冰池里泡泡,给你这烧坏了的脑子降降温。”
“啧!”年雪朝皱皱眉:“我真泡个三长两短,你就成小寡夫了知不知道?”
“这不是好事么。”商凛没再看她。
年雪朝瞪他一眼,凑到他耳边低语:“我不管,你现在就带我走,反正我是赖定你了!不然我就把昨夜你扒我衣服的事传遍京城!”
“你!”商凛身子一怔,黑了脸,垂眸看向她,“你昨夜是装睡?”
她努努嘴:“我体内的毒血要被放出去,定是要扯开衣服破口子的啊。”
面前人脸色稍作缓和,似是松了一口气,她来了兴趣,追问道:“难道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商凛睨了她一眼,淡淡道:“你这刀口都裂开了,给你绑的止血带也不见了,还泡了冰水,不关心关心自己还有没有命活,竟还问那些有的没的。”
年雪朝一笑,眸子亮起来:“你关心我啊!”
不过片刻后,她便委屈的努努嘴:“我也不想这样啊,可是我一醒过来他们就扯了那带子,还逼我浸冰水,所以我才让你带我走的嘛!”
一旁的姜夫人颤颤巍巍的开口:“你这逆子,休要胡言乱语,明明是你自己非要往那池子里跑,可怪不得我们!”
商凛蓦地看过去,冷声道:“孰是孰非本君自有定夺。”
一旁管事的老婆子见势不对,拍了拍姜夫人的背,那人才拧着手指,不服气的回道:“是……”
“下来。”商凛晃了晃身上的人。
年雪朝欲哭无泪,这人怎得油盐不进,她想跟着他逃出姜家怎就这么难?
下一秒,那人低头看他,一脸无语:“不是要跟我走吗?你不下来怎么收拾东西。”
蔫了的人立马恢复了精神气,她看看这四方宅院,又看看头顶那张脸,笑笑道:“我没什么要带的,我就要你就行了。”
眼前的一抹蓝晃住了她的视线,年雪朝惊呼一声,抬手指向那老婆子的手:“还真有一个要带走的,把我的止血带还我!”
商凛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蓝色衣带被血浸透,又经过几番拉扯,此刻已经烂的不成样子,他淡淡道:“烂成这样,还带着做什么?”
年雪朝看向他,一字一句道:“这可是你第一次主动送我的东西,我当然要好好珍视啊。”
见这人死死抱着他不松手,生怕他跑掉的样子,商凛看了眼巡风,道:“帮她收好吧。”
*
年雪朝就这样挂在他身上上了马车,片刻间,两人此番“浓情蜜意”之举便传遍了上京城。
商凛被身侧那人硬生生挤到角落,沉声道:“你往边上坐坐。”
年雪朝死死抱着他的胳膊,又往他那儿挤挤:“不要,今日我就是要让全上京的人都看看,咱们两个那是情真意切,情投意合,省得他们再说你的闲言碎语。”
近日,这上京城内,商凛的名声可谓是一落千丈,跟姜家小姐的婚事也被传成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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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凛的脱罪工具。
马车外的大街小巷里,非议声阵阵。
“谁不知道这姜府的夫人跟先皇后是故交,商凛千挑万选,挑了姜家贵女成婚,不就是为了洗脱谋害长公主的罪名吗?”
“先是给圣上投毒,现在又为堵住朝中众口,杀了长公主,威胁不让太子登台临政,真是玩的好手段呐!”
“就是可怜了姜家那女娘,被送进这等佞臣身边,这与狼为伴的日子可不好过啊!”
年雪朝俯身将头探向商凛身前,掀开马车帘啧啧两声:“你听,骂的多难听!”
她津津有味的听着马车外的骂声,在心底里给他们拍手叫好,可面上却不显,一副要为他打抱不平的样子。
商凛抬手将那人的头抵回原处,淡淡道:“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啊!”年雪朝一只手掐起腰来,脸上气鼓鼓道:“他们说我的人,不就等于在打我的脸吗,当然不行了!”
他垂眸,瞥了眼趾高气昂的人,蓦地笑了:“所以你是因为觉得本君让你丢脸了,所以才气成这样?”
年雪朝一愣,转头看他:“你怎会这样想?”
她抬手捧起他那张略显古板的脸,微微蹙眉:“我是替你鸣不平呢,夫妻之间不就应该这样吗,互帮互助啊!”
那张素白的脸上攀上一丝绯红,年雪朝感受到掌心里的灼热,她窃喜,这人是害羞了?
商凛被她这么一弄,笑容僵在脸上,他将头别过去,冷声道:“本君从不需要别人的帮助,没做过的事,就算千夫所指,也成不了真的。”
年雪朝努努嘴,坐正身子,她本想让他听听那骂声,好能激起这人几分羞愧之心,可这人却依旧冷着一张脸,全盘否认,当真是好演技,好魄力!
感受到身侧的暖意稍离,商凛偷偷朝身侧看了眼,看着她这一脸颓气,他微微蹙眉,莫不是他方才那番话说的太不近人情了些。
商凛思忖片刻,刚想开口,可头却一阵晕眩,他收紧掌心,扣住座沿,胸口传来阵阵剧痛,他张了张口,想叫门外的巡风,可身体却不受控制的栽下去。
年雪朝此刻还沉浸在怒气里,她将牙齿咬的咯吱作响,暗骂这人没脸没皮。
想着想着,突然感觉腿间一沉。
好家伙!
商凛这人直直栽她身上了。
只听这人冷咳两声,竟咳出一口黑血来。
她慌了神,拍了拍他的胸脯给他顺气,伸手捧上他的脸,晃晃道:“商凛,你怎么了?”
虽说商凛这人十恶不赦,死有余辜,可她以现在的身份根本无以在上京立足,更别提见到寒清,帮他铺路。
她才刚抱上商凛这靠谱的大腿,这人怎得就蔫了?
就算他要死,也得等她助寒清登上帝位后,再亲自手刃了他!怎能让他死于他人手?
指尖贴上商凛那张脸,年雪朝才发觉,这人的额间烫的厉害,嘴唇也是惨白一片,看着地上那摊黑血,她心下一惊。
这人莫不是用自己的身体为她引的毒?!
7. 救他
帘外的巡风闻声闯进马车,见商凛半倒在年雪朝身上,当即拔刀抵在她脖子上:“你……你对我家大人做了什么?!”
年雪朝摊手道:“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能做什么?”
只见巡风眉头一蹙,似是想起什么。
她赶紧追问:“你老实交代,昨夜你家大人,是如何为我引的毒?”
巡风悻悻将手中的剑收回去,一只手挠着头,脸上刷一下红上来,张了张口,却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年雪朝有些嫌弃的闭了闭眼,这人平日里急急燥燥的,看起来就像个只知道拔刀杀人的小呆子。
“我……我也不知道,但是等我看到老大的时候,他唇间都是血,反正肯定是因为你,他才会这么虚弱的!”巡风抬手指她,气不打一处来。
年雪朝不跟他计较,抬手掀开马车帘,看了看周遭的街道,出声问道:“这里离商府还有多远?”
巡风道:“绕过前面就到了。”
“好,那你赶紧去驾马,要快!”年雪朝急声道。
见腿上的商凛不停打着冷颤,她将人扶起来靠在一旁。
低头看看湿透的衣裙,年雪朝有些不好意思对着他道:“你说说你,发着烧,还任由我一身冷水贴着你,不加重病情上哪里去!”
商凛迷迷糊糊间,就听见这人搬弄是非,胡言乱语,他胸口凝上来一团气,明明是她非要缠着他,怎么说都不听,怎得现在又怨到他身上了。
这女人还真是不讲道理,胡搅蛮缠!
*
车子停在商府大门前,迎上来两道商家军,在巡风的指挥下,将人抬去了榻上。
年雪朝紧跟其后绕进屋里,将所有人都拦在门外。
“一会儿不管里面发生什么,都不许让人进来。”
巡风一听这话急了:“那怎么行,老大伤得这么重,我定得进宫去请太医来府。”
“你是想让朝中所有人都知道首辅大人病倒在榻,好让那些想治你家大人于死地的奸佞伺机而动吗?”年雪朝出声打断。
她并非是在为他打算,只是她不得不承认,上京这些年,在他商凛的手里,治理的风调雨顺,民生安稳,朝廷中那些奸佞,也都因忌惮他的商家军不敢轻举妄动。
她父皇还卧病在榻,若是商凛他一倒,这朝中必定大乱,倒那时,只怕是寒清难以应付过来。
他活着,她的敌人就他一个,若是他死了,那么大厦将倾,便难以挽回了。
毕竟乱世初定不过十年,十年前的灾乱景象,她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第二次。
她果决的将门合上,冷声道:“我来救他,若救不活,我拿自己的命抵给他。”
门外噤了声,年雪朝转过身去,看着床榻上那人拧着眉头,唇齿间还不断往外溢着毒血,她片刻不敢耽搁,从他房里翻出件干衣服换上。
跪坐在塌前,她抽出他的玉离剑,在他腕间划上一刀,黑血顺着他的掌心指尖砸在木板上,滴答作响。
门外的人闻到血腥气,纷纷低语:“这,血腥气越来越大了,她姜之桃一个闺中小姐,懂什么治人的法子,我看还是宣太医罢。”
“万一大人有个三长两短,咱们谁能担得起啊!”
“巡大人,您就让我等进宫禀报吧!”
巡风思忖片刻,抬手制止道:“不可,老大昨夜说过,就算他今日病到何等程度,都要保密,绝不能将他的病情外传。”
“可这上京最好的医士都在太医院,大人病的这样厉害,万一……”
巡风将刀柄握的吱呀作响,冷声道:“不会的,当年老大在边疆生死一线,中了奇毒,军营里的医士全都束手无策,可最终老大还是醒过来了,这次也会如此,定会……如此。”
……
榻上的人紧闭着眼,浑身打着冷颤,领口的衣裳被汗水浸透,额间沾满汗珠的碎发凌乱的贴在脸上。
年雪朝尽力的按着他不断发颤的手腕,她知道他疼,这毒素一旦侵入体内,五脏六腑都似被蚂蚁啃食,可要放出这毒血更疼,全身经脉都要受这毒素流经,渗入皮肤,犹如拨皮抽筋。
“唔——”商凛闷哼一声,紧咬牙关,侧颈青筋暴起。
年雪朝被他这模样惹得心里发酸,闭上眼睛死死扣住他的手,企图将他这幅痛苦的模样隔绝。
半个时辰过去,榻上那人终于恢复平静,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年雪朝缓缓睁开眼,也跟着松了口气,似是她也跟着从那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她左看右看,没找到趁手的工具,干脆将她拿回的那条蓝色衣带抽出来,绑在他的腕间。
那玉离剑再次离鞘,这一次,捅进了年雪朝的心口。
这奇毒虽能通过放血给逼出来,可也会让人元气大伤,她刚才探了这人的脉象,虚浮的不像话。
心头血,是给他补气血最快见效的法子。
年雪朝小心翼翼用碗接下自心口溢出来的血,一滴也不敢浪费的喂进了商凛的嘴里。
*
年雪朝是被商凛的吼声吵醒的,她给这人喂完“药”便头昏的不行,顺着榻沿爬上去,便睡着了。
“你到底知不知羞的?”他看着榻上那人还昏昏欲睡的模样,忍不住吼道:“白日里抱着我不放也就算了,如今竟得寸进尺爬我的床?!”
年雪朝揉揉干涩的眼睛,从床上翻了个滚,嘟囔着:“那夫君你的意思是,以后我可以抱你喽?”
这人脑子是用浆糊做的吗?怎得听不懂他的话?
“以后不许唤我夫君。”急火攻心,站在塌前的人捂着胸口,再度栽倒在床。
这一声结结实实的响声,让年雪朝从困意里惊醒,她翻了个身扑到商凛身上,皱眉道:“你这毒刚解了,身体还虚弱着呢,生这么大气作甚?!”
“不用你管。”年雪朝的陡然靠近,让他心乱,他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冷声道:“出去。”
年雪朝打了个哈欠,从床上爬起来,她穿着商凛的衣裳,略显宽大,此刻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仿佛下一秒就要散落在地。
见这人踉踉跄跄的从床上下去,商凛眉头皱的更紧了:“谁许你穿我的衣裳?”
年雪朝低头看看这素色的衣袍,又回头看看他:“那我现在脱给你好了。”
见她作势就要宽衣解带,榻上那人又不乐意了:“算了,你出去,没我的允许,不许再踏进来一步。”
年雪朝努努嘴,困意上头,她此刻没什么心情与他叫嚣,出去就出去,先睡个回笼觉再说。
可她刚靠在门口的朱漆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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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没睡多久,门口传来阵骚动。
“二殿下,我家大人正在休息,您不能这样硬闯的!”是巡风的声音。
年雪朝抬手挡住耳朵,正准备换一边再睡。
等等!
二殿下?
猛地睁开眼,这下年雪朝是彻底清醒了。
这二殿下,不是她那幼时的死对头吗?
当年大国初定,她母后作为圣上发妻,封为皇后,她被封为长公主。
可不过一年,她这父皇就大张旗鼓的从宫外接回来对母女,扬言要封那女人为皇贵妃。
皇后还在位,封皇贵妃无异于是将她这个皇后彻底滞空。
母后以死相逼,群臣进谏,父皇才肯作罢,只是封了那小女孩二公主的名号,还为其母女修了新的宫殿,那二公主的公主府,比她这个长公主的寝宫还要好上百倍。
在宫里那十年,她没少跟她打交道。
“滚开!”门口传来一道尖锐的女声:“一个小小领队也敢挡本宫的路,想死吗?”
年雪朝翘翘嘴角,这么多年,这嘉怡殿下的性子就没变过。
还是一如既往的嚣张跋扈,恃宠而骄啊。
这么急匆匆的赶来,大抵是听见了这上京城的风言风语,毕竟,今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挂在商凛身上上了马车,一向爱慕他的嘉怡又怎会善罢甘休。
年雪朝拍拍屁股上的灰,一溜烟的跑进屋里,门大开大合,砰的一声,榻上那人陡然惊醒。
“你又想干什么?”商凛躺在榻上,身体犹如被灌了铅似的,动弹不得,只是说了句话,便呛出口血沫子。
年雪朝扑到榻边,伸手捂住他的嘴:“喂,我可告诉你啊,这二殿下马上就踏进这院子里了,你也不想被她看到你现在这样吧?”
听到二殿下的名字,商凛眉头陡然皱起来:“她怎么会来?我中毒的事……”
商凛的呼吸喷洒在她掌心,惹得年雪朝有点痒,她先一步开口:“你放心,你中毒的事,只有咱家人知道,你也不用怕,只要一会儿你按照我说的做,我保证让这人如何怒气冲冲的来,就如何气急败坏的走!”
让他不用怕?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对他说话,平日里,商家军在外叱咤风云,弑杀无数,他在朝廷上翻云覆雨,搅弄棋局,从来都只有别人怕他的份,哪里会有人觉得他会怕别人。
商凛见她一副玩性大发的样子,心里升起股不好的预感,他狐疑的睨她一眼:“你想做什么?”
年雪朝露出一抹笑,下一秒便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见身下这人气急败坏却又动弹不得的样子,她笑的停不下来。
不过不是因为如愿调戏了身下这人,而是因为那嘉怡殿下。
自幼在宫里,父皇宠她,物物都紧着她用,事事都顺着她心,而她年雪朝,永远都是被迫放弃的那一个。
从前她是长公主,为了母后,为了皇弟,为了不让日子过的本就艰难的永秋宫雪上加霜,她只能忍下。
可她又是个好斗好勇的主,暗地里没少找她麻烦。
而现在不一样了,她是个世家小姐,他商凛的未婚妻。
世人皆知这二殿下自幼便爱慕当朝首辅,这一次,就让她年雪朝好好借着他商凛的势,风风光光,光明正大的赢她一回!
8. 嘉怡
身下那人还在叽叽喳喳嘀咕个不停,总之就是让她赶紧滚蛋的意思。
年雪朝第一次觉着竟有人比她还碎嘴子,而且,杀伤力还不小。
听着门口耸动的脚步声逐渐逼近,她眼急手快按住身下那人的肩膀,用嘴堵上了他的嘴。
世界终于安静三秒,三秒后,那扇木门被猛地向两侧推开,震的这床榻都抖三抖。
嘉怡殿下的声音在屋里炸开:“商亦行!你还要躲本宫多久!”
年雪朝看着身下这人五官扭曲,恨不得将她皮扒了,心里有些不爽,张口将他的薄唇含住,用力一咬,血腥气散在两人唇齿间,当真是好滋味。
年雪朝满意的咂咂嘴,从被褥里探出个头,佯装惊呼,一双杏眼直愣愣的看着兴师动众,带了数十锦衣卫立在门口的嘉怡殿下。
见那人一瞬黑了脸,气得跳脚,年雪朝极力压下唇角的笑意,略显羞涩道:“巡风……这人是谁啊?怎得还有偷看人家闺房之乐的癖好?”
巡风忍不住笑,低下头作揖道:“这位是当朝二公主,嘉怡殿下,急着来见老大,我们的人拦都拦不住,还请姜小姐不要怪罪。”
这话一出,那嘉怡殿下脸上有些挂不住,冷哼一声抬手指她:“你就是那个明日便要嫁给商亦行的新妇啊,看起来真是寒酸,也是,一个丞相之女,如何能配得上我家亦行哥哥。”
亦行?还哥哥?
年雪朝拧了下身下那人的侧腰,商凛闷哼一声,将她胡作非为的手按下。
见二人被褥中的小动作,那嘉怡殿下当即就要冲过来,年雪朝嚎了一嗓子,抬手将人止在三步外。
“嘉怡殿下还请止步,您方才说臣女穿的寒酸,可您有所不知,臣女这身衣袍,穿的是君上的睡袍,自是不太合身。”年雪朝捻着嗓子,将话说完,临了,还伸出舌头舔净了唇角上残留的血珠,一脸得意模样。
“你!”那嘉怡殿下虽骄纵不堪,可自幼在宫里长大,跟着寒清一起在商凛身边教导,最基本的礼义廉耻还是得体的。
不像她,十岁那年被丢去乡野,那身傲骨,早就被寄人篱下的摧残给消磨殆尽,留下的,只剩那些市侩模样,还有为了不受别人欺负练出那些腌臜手段,上不了什么台面,但胜在阴毒哇。
这不,面前刚才还趾高气昂的人,现下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指着她半晌吐不出几个字。
“你简直不知羞耻!不知礼数!你就是个市侩小人!”
年雪朝挑挑眉,冷笑道:“那二殿下就知羞耻懂礼数了?”
“是,二殿下自小就锦衣玉食,想要什么都不用开口,第二日便会送到跟前,可我与商凛的婚事,是奉圣旨,陛下赐婚……”
她这话还没说完,嘉怡笑出声来,嘲讽道:“那又如何?你口中的陛下,不过是我父皇而已,只要我开口,你以为,这婚事,你还能结的成吗?”
“二殿下大可去说,只是陛下如今病倒在榻,不知还能不能有力气允了您的请求。”年雪朝一字一句道,她沉积这么多年的气涌上心头,她口中的父皇,也曾是她的父皇啊。
可就如同今日这般,她都不用去想,父皇定是向着她嘉怡的,她做长公主时亦是如此,更何况她现在只是个臣女。
“你个贱蹄子,竟然如此咒我父皇,你这是盼着我父皇病逝吗?”嘉怡一巴掌扇在她脸上,身后涌上来群锦衣卫,只听嘉怡翘翘嘴角,冷声道:“倒是个牙尖嘴利的主,不过,就算你能将黑的说成白的,那又如何,我是一朝公主,你不过是个臣女,我看不惯你,把你发落了便是。”
年雪朝脸颊肉被扇肿,她也不恼,直直朝面前人脸上喷了口血沫子,笑道:“既然二殿下如此爱慕首辅大人,何不直接请旨赐婚嫁与他,每次都只会阻拦与他议亲的女娘,算什么本事?”
这些年她虽不在京城,可谢十堰那家伙常年溜进京玩儿,总是会带给她些感兴趣的乐子事听。
这嘉怡殿下的乐子,占了大头。
听闻她走后,这当朝首辅便被任命前往东宫教诲寒清,可这嘉怡殿下不过只见了商凛一眼,便心生爱慕,每每都赖在东宫与寒清一起听他授课,这一赖就赖了十年之久。
这十年间,父皇曾有意为商凛议亲,可前来的女娘不是在进宫路上被劫走,就是被嘉怡派来的人给拖到宫巷玷污,自那以后,京中女娘都将商凛视作煞星,碰不得,只得在心里面偷偷爱慕。
后来那些官员为了权势,逼迫自己的女儿一次次去商府求见,那时嘉怡还未及笄,不得出宫,知晓此时在宫里扯了白绫就要自戕。
第二日,商凛便昭示天下,此生无心情爱,更不会娶妻。
世人皆道,首辅大人是为了合嘉怡殿下的心意,才会如此。
……
嘉怡听了她的话五管瞬间扭曲起来:“我嫁不嫁他与你何干!”
年雪朝笑着摇摇头,直勾勾的盯向她的眼底,嘉怡一阵心慌,这眼神,莫名的熟悉,仿佛可以把她盯透。
“你不嫁他,不过是因为在乎那些个朝中言论罢了。”年雪朝攥紧被角,她一激动,手心生出一丝薄汗:“从前,商凛他是你的师父,你不敢嫁他,怕朝中之人妄议你们有违伦常,如今,你更不敢嫁他了,他现在可是被千夫所指的谋逆罪臣,你的弑父仇人,你心底发虚,不敢信他,也不敢保证他是像以前人们嘴里那高风亮节的模样,可你又要霸着他,不叫别人喜欢他,当真是虚伪至极!”
“够了!”嘉怡发疯般朝她吼道:“那你呢?你就不怕他真是投毒真凶,连累你们姜氏,株连九族么!”
年雪朝扯扯嘴角,淡淡道:“我信他,绝非投毒之人,哪怕这代价是要担上我的命。”
这话说完,年雪朝的心底是发虚的,她这一字一句,不过是为了唬住眼前人,她说嘉怡虚伪,难道她自己就不虚伪了吗?
她现在严声厉词说的这些,全部都是违心话。
可如今朝中动荡,寒清尚且年幼,如果她不能以首辅夫人的位子自居,又哪里能帮上他的忙。
若这商凛彻底倒台,那么是否又该回到十年前的战乱景象。
五岁那年,她第一次见到天灾人祸同时袭来,是如此可怖。
动乱五年,民不聊生,最难的时候,她都要靠着母亲猎来的生食果腹。
她绝不想再经历这些,也不想让他们年国刚过了十年安生日子的百姓再度陷入恐慌。
她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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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他,就是护着百姓,就是护着寒清,也是护着自己。
“啊!”嘉怡抬手捶上自己的脑袋,发疯道:“来人!给我把这贱蹄子拖出去,凌迟处死!”
身后为首的锦衣卫微微颔首,犹豫道:“二殿下,皇贵妃娘娘说了,不要让您再嗜杀成性了,不然又该罚您关小黑屋了。”
嘉怡脸色陡然狠厉起来,她斜眼看向来人,吼道:“那就把她捉去水牢,没我的允许,永远不许放她出来!”
见锦衣卫步步逼近,年雪朝松了拽着被角的手,看着眼前失控发疯的嘉怡,她的目的也达到了。
鲜少有人知道,这嘉怡殿下,陛下最宠爱的二公主,有疯疾。
一旦被引出来,半月内是见不了人的。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好,谁叫她向来就不是受人偏爱的那个,想要报仇,总的付出点什么代价。
看着那嘉怡殿下跪坐在地上,痛苦的扭曲着,疯狂捶打自己的头,年雪朝笑笑,这下,她定能安生段时日了,至少能够先撑过她跟商凛的大婚。
不过,她可不能被这锦衣卫给抓了去,不然,这婚事怎么办?
见那锦衣卫快要走到跟前,年雪朝赶忙爬下床,扑通一声跪到地上,求饶道:“二殿下,千错万错都是臣女的错,臣女向来心直口快,说话不过脑子,还请您大人有大量,放过臣女一命。”
那嘉怡殿下抬起头来,恶狠狠的盯向她:“你做梦,让你浸水牢已经是便宜你,本宫恨不得现在就将你千刀万剐!”
年雪朝皱皱眉,还在思忖着什么话能够让这人消气,垂在身侧的胳膊却蓦地被人托住。
“起来。”
她猛地回头,对上商凛有些发冷的眼神。
“我不起来,这二殿下还没原谅我呢。”年雪朝也不知为何,突然鼻子一酸,有些委屈。
托着她胳膊的手微微用力,将她人给托起来。
只听那人淡淡道:“错的又不是你,为何要认错。”
“那我还不是怕被捉走,错过了婚期怎么办,我很想嫁给你的!”
年雪朝眨眨有些泛出泪花的眼睛,试图将眼泪憋回去,吵架怎么能哭呢?没出息,太没出息了!
商凛松了托着她腕间的手,不再看她:“净胡扯。”
走上来的几个锦衣卫,左看看右悄悄,见状愣是没一人敢上前。
“商大人,这……”
商凛瞥了眼地上那人,冷声道:“把人带回宫,关进公主府禁足,什么时候知错了,什么时候再放出来。”
一听这话,地上发疯的嘉怡更疯了,她瞪向商凛,眉头陡然皱起来,挥起手,指向年雪朝,声泪俱下的控诉:“是她不知礼数,胡作非为,以上犯下,不堪至极,凭什么不关她只关我?!”
见嘉怡挣扎着就要扑过来,商凛上前一步横在年雪朝身前,连眼神都没分给脚下人一个。
嘉怡攥着商凛的衣袍,一下一下打在他的腿上:“你就这么护着她?!不惜伤了你我这么多年的情谊?”
商凛冷笑道:“情谊?我与二殿下何曾有过这种东西?”
“更何况我并非护着她,只是,纵使她再不堪,也轮不到外人置喙。”
9. 脸红
嘉怡终是松了手,拳头锤的地板当当作响,她笑的歇斯底里:“商亦行,你说过此生不会娶妻,就算你把我关起来,我也有千万种方法让她踏不进商府的大门!”
“带走!”商凛冷眼看向锦衣卫,冷喝一声,强撑着的步子有些虚浮。
年雪朝赶忙揽住他的胳膊,借他些力气。
直到嘉怡那人被生生拖出商府,他紧绷的这口气才顺下来。
纵然这二殿下行事疯癫不妥,可姜之桃这流氓行径也是委实上不了台面,更何况,商凛也不知这人哪来的胆子,明知这二殿下自幼性情骄纵,竟还敢以下犯上,说那么多糊涂话,她难道就不怕死么?
他觉着姜之桃定是在深宅里待惯了,才如此不知礼仪尊卑和权势规矩,他得好好教教她:“姜之桃,你知不知若是被刚才那群锦衣卫绑走会是什么下场?”
年雪朝被这人一问,刚才还皱着的眉心瞬间舒展开来,她轻笑凑近:“你这是在担心我吗?”
“我没有在跟你开玩笑。”商凛见这人嬉皮笑脸,气不打一处来:“你会死的知不知道?”
“哎呀,这不是有你吗?”她将怀里的胳膊紧紧,边晃边笑道:“有你在,你定不会让她把我抓去的呀?”
“那若是有朝一日我护不住你了呢?”
“不会的,夫君你那么厉害,我信你,定不会丢下我不管的。”
年雪朝拽着这人胳膊,将他拉到榻前坐下,一字一句道:“别管那些有的没的了,现在最重要的是,二殿下带着这么多人来,都看见你的样子了,你中毒的事是不是瞒不住了?”
见面前这人没说话,脸上生出绯红,年雪朝一愣,视线朝他唇齿间看去。
这人刚才还发白的唇上此刻异常红润。
她忍不住抬手抚上那抹红,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按照她行医这么多年的常识来讲,人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恢复气血,就算以心头血为药引,也不会见效如此之快啊。
指腹擦过他的唇间,那抹红晕瞬间在唇角晕开,年雪朝指尖微微一顿,这人,竟用被她咬破的唇血染唇?!
门外响起道欢快的脚步声,见巡风进来,年雪朝直起身子,尴尬的冷咳两声:“那什么,你身体还没恢复好,好好躺下养着,我先去煎药了。”
她一溜烟的绕过刚进门的巡风,冲到小厨房,冷风扑面,年雪朝抬手给自己疯狂升温的脸扇风降温,长吐一口气,调戏人调戏了这么多年,她还是第一次如此发窘。
稍稍冷静下来,她拍着胸脯自我安慰,定是商凛那货生的太俊了,她只是有颗爱美之心罢了,其他的心思,她绝对没有,也不可能有!
*
巡风没被年雪朝这疯癫模样吓到,晃着步子哼着小曲,一蹦一跳的走到榻前。
想不到他这未来的主子夫人倒是有两把刷子,能把那位“瘟神”送走不说,还让他家老大第一次开口罚了那人,当真是叫他开了眼界。
没等他回过神来,榻上那人开口问道:“她什么时候会煎药了?”
巡风一愣,半响才反应过来他家老大问的是姜家小姐,他拍拍胸脯坐到榻上,有些骄傲道:“老大,此前是我小看了这姜家小姐,她不止会煎药,今日老大你毒发昏迷,还是姜小姐救的您,她把我们都关在屋外,还不让我们几个去宫里报信,说是怕朝中那些人得知您的病情会有所动作,也不知道她一个小女娘,如何懂得这些的。”
商凛微微皱眉,抬眼看他,道:“她懂医术?”
“我也奇怪来着。”巡风瞪大眼睛道:“不过姜小姐跟我说,她曾救过中了乌毒的军士,所以我才放心把老大交给她的。”
见巡风一脸求表扬的样子,商凛只觉得他傻得可怜,抬手道:“明日便要大婚,把院里那些聘礼差人送回姜府。”
巡风挠挠头,不解道:“今日抬都抬回来了,为何又要送回去?”
商凛闭了闭眼,不想再同他讲话,淡淡道:“让你送就送,商家军第一条,忘了?”
“一切服从命令,不该多问的不问。”巡风幽怨的起身,朝门口走去,将怨气撒在巡逻的商家军身上,指使他们调人搬东西,去姜府。
商凛坐在榻上,看着聘礼出府,起身朝门口走去,门外的巡风见他出来,有些急道:“老大,这些事交给我办就成,您身体还没恢复呢,姜小姐说了,叫您今日都不能离榻的。”
这姜之桃还真厉害,来这府里一天,他的手下都把她的话当成圣旨了。
商凛剜了巡风一眼,那人便悻悻的低下头,不再言语,只小跑进屋内,拿起那白色狐裘给他披上。
他正欲转身向小厨房,似是想到什么,回头嘱咐道:“送聘礼这事儿,别告诉姜之桃。”
照那人财迷的样子,知晓此事定又会与他急眼,可若不下聘,她嫁进商家便要遭人诟病,她既如此信他,将身家性命都能托付于他,那他定不能叫她吃亏。
*
炉灶上的小药壶升起几缕雾气,天色已经几近黄昏,年雪朝从灶台前起来点上蜡烛,顺道把手里的小刀放在火上烤烤。
手里有了趁手的工具就是不一样,年雪朝看着一旁的药箱子,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自她进京以来,还没碰过这药箱子呢,如今摸上这刀柄,她倒是觉得有些手生。
坐在灶前,炉火生的很旺,在这冬日里烤的人暖暖的。
她垫着布子掀开药壶盖子,凑近闻闻药香气,火候差不多了,如今只剩再加点心头血入药,便可出锅!
年雪朝将那滚烫的刀柄捏起来,放在嘴边吹吹,温凉些后,将宽大的衣袍扯下肩头。
刀刃刚刚刺进心口,身后传来道男声:“你在做什么?”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激灵,蓦地转身看向来人,待对上商凛那双漆黑的眸子,她心底一惊,手中的刀掉在地上。
“你怎么来啦?”年雪朝一头雾水,这人不好好在榻上养着,跑来这小厨房作甚?
她这话说的轻巧,全然忘了自己现在衣衫凌乱,香肩外露,那心口处还往外流着血,商凛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冷声道:“把衣裳穿好。”
他这一说,年雪朝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正取心头血呢,她赶紧转身拿起桌上的药碗,接上滴落的血珠。
一早备好的止血药贴在冷风中吹久了,冰冰凉凉,年雪朝覆上心口,没忍住打了个激灵。
商凛将身上系着的狐裘解下,扔到年雪朝身上:“这么冷的天,穿的这么单薄,传出去还以为是本君虐待新妇。”
年雪朝笑笑,将狐裘系在肩上,顺带将褪下的衣角拉上去,整理好,嘴边忍不住嘟囔着:“那我的衣裳湿了,只能先穿你的救救急啊。”
她端起药碗起身,举到商凛跟前,催促道:“你来的正好,赶紧把药给喝了,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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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气这么凉,一会儿药放凉了喝了会不舒服的。”
年雪朝将药碗递到他嘴边,可他却始终不张口。
她手一顿,瞬间懂了这人的意思,他这是怕她给他药里下毒。
年雪朝就着自己的手喝了一口,将药碗塞进商凛手里,淡淡道:“这下可以喝了吧。”
见她背过身去,蹲在药炉旁收拾药箱,他紧了紧手中的药碗,道:“你是何时识得的医术?”
年雪朝装药箱的手放缓了动作:”不过是在爹爹的书架上看过几本医书罢了,算不上识得什么医术。”
“你问这些做什么?”她将药箱合上,起身看他道。
商凛盯着她,一字一句道:“听巡风说,你救过中乌毒的军士,本君有些好奇,你一个深闺女子,是如何能结识京中军士的。”
商凛盯得她有些发慌,藏在袖间的指节猛地攥紧,都怪她当时急着让巡风放她去救人,才不小心将以前的事说漏了嘴。
年雪朝看着眼前人一脸坦然的样子,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人是怀疑她了?不可能啊,她如今肉身都变了,她生前与他又没那么熟,他不可能认出她的。
短短几秒,她已经将所有可能在脑子里转了个遍。
商凛见她没回答,一口饮尽那碗药汤,淡淡道:“你不想说,本君便不问了。”
他本是出于好奇问一嘴,但看着年雪朝这一脸心虚的样子,定不是什么好事,既如此,他便不问了,何必要徒增烦恼。
他放下药碗,转身便要离开,却被年雪朝从身后拉住:“等等!”
这人一走了之是什么意思?这是已经在心底给她定了罪了?
不行不行,商凛这人最是疑心深重,她必须得把这件事圆过去。
年雪朝咬咬牙心一横,张开手臂抱上他的后腰,声音里染上一丝哭腔:“哪有什么军士的事,是巡风他听错了,我说救的那人是谢十堰,就是昨日你见到的那个,去年灯会,他不知道又招惹了哪家小女娘,遭了报复,在京香阁饮茶的时候被下了毒,我当时就是偶然经过,又略懂些医术,总不能见死不救,你说对吧?”
商凛一怔,似是想起什么,冷笑道:“怪不得这人昨夜非要把你带走,看来你跟他,还挺有缘分的。”
年雪朝怎么听着这人话里话外醋味这么重呢?
“松手。”头顶再度传来商凛的声音。
年雪朝不但不松手,反而将人抱的更紧了,欲哭无泪道:“你是不是吃醋了?”
商凛这次没再跟她客气,硬生生将她的手给掰开:“没有,你的事,与我何干。”
见那人作势要走,年雪朝赶紧追上去拦在他身前,立起三根指头发誓道:“我发誓,我跟他真没什么,我说过,我这人满心满眼都是你,现在就连身家性命也系你身上了,你还有什么好嫉妒的?”
提起身家性命,商凛蓦地想起方才她在殿内信誓旦旦说信他的样子,嗬,这人还真是傻的透彻,什么人也救,什么人也信。
他提起步子抵着她横在那里的胳膊走过去,听那人在身后气得跳脚,嘴角忍不住扬起来。
等身后那人终于安静,尚凛回头与她四目相对,淡淡道:
“以后别再用心头血入药了,本君不喜欢欠别人的。”
“还有……”顿了顿,他看了她一眼,又道:“让巡风把华棉阁新上的衣裳都买进府罢。”
10. 埋她
年雪朝眼睛瞬间亮起来,小跑着追上去,道:“把衣裳都搬进府里有什么意思,你陪我去买好不好?”
商凛看她一眼,冷冷的道:“你觉得本君有那么闲吗?”
年雪朝努努嘴,识趣的噤了声。
似是想起什么,面前人脚步一顿,叫她一头撞在他胳膊上,这一下说痛不痛,说不痛,倒也没那么轻。
商凛回头看她时,正对上她那略显幽怨的眼神,他清清嗓子,道:“今日你行事莽撞,本君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如何?”
年雪朝正揉着她还在隐隐作痛的脑袋,听他这么一说,差点笑出声来。
求人帮忙就求人帮忙,还佯装给人什么将功补过的机会,商凛这人当真是死要面子。
不过,她还就得给了他这个面子,年雪朝赶忙点头,冲他挑挑眉道:“说吧,何事,我肯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又胡扯。”商凛被这人的兴奋劲噎住,白了她一眼,才缓缓道:“那长公主的尸首放在后院一天一夜了,商府没有女人,你去将尸首清理干净,给她下葬吧。”
“我?”年雪朝瞪大眼睛,忍不住出声。
她想过商凛这人找各种脏活累活来磨她的性子,却没想过,是要她给自己下葬。
不过,这商府里就她一个女的,她也不想让自己的尸首叫男人看光诟病,惹得她在整个上京又添个笑话。
商凛见她反应如此大,便道:“你若不愿就算了,我再想办法。”
就算姜之桃平日里大大咧咧,行事乖张,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可终归还是个深闺里长大的姑娘,只怕除了这长公主的尸体,就没再见过旁的,不像他是战场上下来的人,见惯了生死伤病,是他考虑不周了。
谁知他话音刚落,年雪朝便扯着嗓子道:“我愿意!夫君既然开口了,那这忙,我定是要帮的!”
她可不是寻常女娘,自幼在边疆行医讨食,伤成什么样的她没见过?
在战场上,缺个胳膊少个腿的,她医了不下百个,哪里还会怕埋个尸体。
只是,埋自己的尸体,的确有那么一丁点的别扭。
“不过……”她抬眼看向商凛,问道:“这尸体收拾好了,要埋哪儿啊?”
总不能随便在院子里挖个洞塞进去吧。
“就埋在后院罢。”那人淡淡道。
什么?!
她好歹是个长公主,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埋在他的后院里算怎么回事?
商凛见她惊讶的不行,嘴巴长得老大,忍不住抬手给她合上下巴:“怎么?你是觉得,吃醋吗?”
?
这人什么脑回路。
不过年雪朝这心里也确实有些怪,她还没嫁进这商家门,他这后院里就莫名其妙的埋了个女人,这算什么?
不过,这个女人是她啊?
更怪了……
“我有什么好吃醋的,一个死人而已,还能活过来跟我抢你不成?”年雪朝虽已经在脑子里跟自己吵了一架,可面上装的体面的很,一副大度的样子,落在商凛眼中,倒像是自己叫她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惹得他心里挺过意不去。
他看了眼面前这人,闷声道:“你放心,我同她没什么私交,我这辈子,也只会娶你一个妻子。”
年雪朝听了这话一愣,他突然表白算怎么个事儿,难不成是叫她埋个女人在府里,觉得心里有愧?
她冲商凛摆摆手,笑道:“你不用如此的,我这人特别大度,不就是埋个女人在家里吗,还是当朝长公主,也算是给咱家脸上贴金了!”
商凛只当这人是哪根筋又搭错了,他就没见过比她还不知羞的姑娘家。
……
他带人穿过连廊到后院里去,一路上,年雪朝只觉着周围是阴恻恻的冷。
这偌大的商府,像是一点生机都没有,人家宅院里好歹还有点花草什么的,可他这儿,只挂着布满全院的白灯笼,三步一个,三步一个,把整个院子照的跟白天似的。
除了周遭的房屋与洒满朱漆的顶梁柱,没有一点遮挡,那白色的灯光泛在黑色的地板上,活像是人间炼狱。
到了这后院,杂草丛生,愣是找不到一处下脚的地方。
年雪朝惊了,就算是她这个久居乡野的人,也没见过这么恶劣的居住条件。
在她们锦乡,虽处边境,征战连连,但人人家里的窗户外面都养着蔷薇花,每每月末,大家还张罗着拿水冲一冲这花上沾染的风尘。
年雪朝鼻尖一酸,那锦乡,最初她憎恶之际,跳下马车都想要留在宫里,可待了十年,倒也成了她半个家,她有点想回家了。
杂草丛里,一樽棺椁停在那里,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里面躺着的应该就是她的尸体。
她跟着商凛刚刚站定,身后就涌上来一群商家军。
“老大,宫内急诏。”巡风脸上是近几日来少见的严肃。
商凛接过诏书,眉头微蹙,抬起步子就要走。
年雪朝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见状出声道:“商……”
只吐出一个字,刚走出几步的人便回了头:“下葬的事,等我回来再说吧。”
看着眼前人越走越远,年雪朝这心里有些发毛,她哪里是要问下葬的事,她是担心宫里出了什么事,担心寒清和父皇……
算了,年雪朝松开拧在一起的手,她如今再担心又如何,她早已不是长公主了,一个外臣之女,无诏是不得入宫的,只等以后,只等明日,她与商凛顺利完婚,拿到他的腰牌,日后便可随意进宫了。
不过,这首辅大人的贴身腰牌,乃是她父皇亲赐,不仅能随意出宫,还能调兵定旨,想来他定是不会将如此重要的东西给她的。
年雪朝转身看看身后的棺椁,撸起袖子就迈进杂草丛里,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她帮他干活,待明日邀个功不过分吧。
年雪朝扑进草堆里,左刨刨右挖挖,伸出纤细的小手便开始拔起草来。
只怪这小姐身子太过柔弱,不过半个时辰,她就累的气喘吁吁,一屁股坐到土坑上。
年雪朝抬手捋捋额间的碎发,一张小脸上被弄得不是灰就是泥,看起来颇有一种熊孩子在捣蛋的感觉。
她累的口干舌燥,想找口水喝,可望了眼空无一人的宅院,年雪朝努努嘴,思虑再三还是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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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先不去找水喝,还是先坐着休息为好。
她这人懒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要不是为了邀功,借商凛那腰牌一用,她又怎会主动干这些苦差事。
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草堆,年雪朝叹了口气,哎,要是此时此刻谢十堰在就好了,他那人虽然嘴上不饶人,可是以前在她到处行医的时候好歹能随身喂她口水喝。
年雪朝挥挥袖子,拍拍屁股上的灰,决心一鼓作气,先将草拔完再说,毕竟她那尸首还躺在棺椁里没下葬呢,她也不能坐视不管了。
等到这后院的草除完,年雪朝已经累的躺在地上干嚎,她翻个身爬到棺椁旁,看着自己脸上在雨夜里溅的泥点子,有些不爽,凭什么她死的这么不清不白,这么随随便便。
自幼时有记忆开始,母后就经常告诉她,她是一国长公主,身上有要担负的使命和责任。
为此,她一早便想好了自己往后的各种去路,联姻,和亲,上战场,甚至是去敌国为质,更甚至是以身报国。
可这些都没用上,她就是这么随随便便的被拖进深林乱刀捅死了。
年雪朝蓦地鼻尖一酸,抬手往脖间摸索着什么,感受到一片空荡,她那手一顿,心里顿时升起股不好的预感。
低头看去,果然,她挂在胸前的那枚玉石,不见了。
老天总是爱跟她开这样的玩笑,在她最需要母亲的时候,叫她痛失亲人,在她最想要父爱的时候,叫她被逐出京,在她好不容易行医讨食,觅得活路,又叫她回到京城,身死于此。
就连此时,她只是想紧紧的攥着那玉石,得到母后在天之灵的安慰,却也叫她不能如愿。
年雪朝看着棺椁里的人,擦擦脸上的眼泪,起身去房里找了块布子,用水打湿,给躺着的人擦拭小脸。
既然死的灰头土脸了些,那走的时候,总要体体面面的走。
待把人收拾好,一丝天光已经照进了院子,那抹光照在她脸上,亮亮的,暖暖的,年雪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那棺木合上,推进昨夜挖好的土坑里,一铲一铲,将它埋得严严实实的。
做完这些,她彻底没了力气,将铲子扔到一边,趴在那土坑上,阳光照的身上暖暖的,她竟睡着了。
她做了好长一个梦,梦里她又回到十岁那年,除夕夜,大国初定,那时她父皇还没有接那对母女进宫,他们一家四口深夜围坐在永秋宫的碳炉前取暖,她靠在母后怀里,寒清倒在她身上,父皇拦着母后的肩,九五至尊,一朝天子,全然没有在朝上的那般严肃,正捧着她从民间找来的话本,给她们将故事,叫她们打起精神,一起守岁。
“这是咱们一家人,整整齐齐,板板正正过的第一个新年,谁都不许打瞌睡。”父皇拿起话本敲敲她的头,她从瞌睡中醒过来,又听他道:“好好守岁,来年啊,咱们一家人都要身体康健,平安顺遂!”
可梦里的年雪朝却陡然清醒过来,她父皇或许不会预料到,这是他们一起守岁的第一个新年,也是最后一个。
太阳已经高挂枝头,她是被巡风的叫喊声吵醒的,醒来时,睫毛上还挂着几滴泪珠。
被寒风一吹,似是结了一层薄霜。
11. 出嫁
“姜大祖宗,算我求您了成不?”
年雪朝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就对上巡风那急得不行的脸:“您就醒醒吧!”
见巡风一脸慌乱,身后还跟着一群人,不用想,定是又要给她找什么活干。
她抬手挡住刺眼的阳光,缓缓道:“有什么事等我先睡个回笼觉再说,我挖了一夜的草,要累死了。”
她渴了一夜,此刻说出口的声音都是沙哑的。
见年雪朝又要朝土堆栽去,巡风赶紧招呼身后的嬷嬷将人拉起来。
年雪朝被人扰了清梦,有些不耐烦的睁眼,刚要发火,就听巡风道:
“姜小姐你莫不是忘了,今日是你和我家老大成婚的日子,再晚可就要误了吉时了!”
面前人急得跳脚,年雪朝猛地睁开眼,这才看清周遭的一切,巡风身后的一众人里,就属那嬷嬷最抢眼,这是宫里的喜婆?!
年雪朝一惊,当年迎嘉怡跟她阿母进宫,就是她操办的,她记得清楚。
年雪朝又看看喜婆身后的婢女手里拿着的婚服,她彻底清醒了,踉跄着爬起来。
今日是她跟尚凛大婚之日,她真是忙昏了头,竟把这等正事儿给忘了!
只是,她与尚凛成婚,这宫里的喜婆来作甚?
一侧身着华服的嬷嬷冲她微微颔首,道:“小姐,奴家是宫里派来接您的喜婆,还请您随奴家先行去洗漱打扮,等到吉时随外面的轿撵进宫,行大婚之礼。”
年雪朝一愣,这臣子大婚,哪里有进宫完婚的?
身侧的巡风见状,一脸骄傲道:“我家老大乃是陛下亲信,昨夜陛下病情一有好转便召了老大进宫,这不,陛下为了力破投毒谣言,便给了恩准,叫咱们入宫完婚,由他老人家亲自坐镇呢!”
此话一出,年雪朝心底一紧,这商凛又用了什么腌臜手段,为了脱罪,竟能逼的她病重的父皇亲临婚宴。
她这心里发毛,下意识就想到了寒清,商凛能够拿来威胁她父皇的,也就只有寒清了。
毕竟这么多年,他这个当朝首辅,在太子跟前教诲,定是没少哄骗,她这皇弟自幼便傻的可怜,还不是被那商凛玩的团团转?!
想到这里,年雪朝比谁都急,扯着一旁喜婆的袖子就朝屋里走去。
“快给我洗漱打扮,进宫,越快越好。”
一旁的喜婆子见状笑出声来,边给她沐浴更衣,边道:“外界人人都说,这商姜两家联姻,就是苦了姜家小姐,可老身今日看着呀,二位是情真意切呢,这奴家还从未见过,如此迫不及待要行婚礼的女娘家。”
年雪朝听着这些吹捧的话,全然没放在心上,她只想赶紧进宫看看她那被人胁迫的父皇,还有被当了棋子人质还不自知的傻弟弟。
本想着婚后拿着商凛那腰牌进宫的,如今这么一遭,倒是能让她提前跟亲人团聚了。
年雪朝穿好婚服,小跑两步到镜前坐下,扯扯嘴角道:“那是,一夜没见我家夫君,甚是想念,一想到能嫁给他,我这心里就急的痒痒!”
“所以,嬷嬷,叫人动作再快些,成不?”
她冲这喜婆笑的眼睛弯弯,眼底的急躁掩盖不住,惹得喜婆也跟着又笑又急,赶忙招呼进两个在外面妆点院子的丫鬟进来一块儿侍奉。
门外偷听的巡风见状笑出声来,朝屋内喊道:“姜小姐大可把心放在肚子里,现下我家老大正在东宫与太子爷下棋呢,跑不了的。”
喜婆子身旁的两名丫鬟,一个给她挽着发,一个给她描着眉,屋里热闹的很,个个跟着她着急。
年雪朝听了屋外那人这话,心里的担子非但没放下,反而更沉了。
寒清自幼愚钝,对人和事都看不真切,如今哪里是与商凛在切磋棋艺,分明是被这人卖了还不自知。
……
一切进行的顺利,不过半个时辰,府门内,已妆点的遍布红绸锦色,树上披着的红色纱幔,随风舞动,就连这府内遍布的白色灯笼上,也缠上了红色紧绸。
年雪朝那头乌黑如墨的头发被高高的挽在头顶,身上的喜袍布艺繁复,绣满金丝银线,沉的很,身后虽跟着两个丫鬟专门为她提裙,可她这一步一步走起来,还是实在费劲,加上头上盖着的锦绣盖头,她只觉得这大婚简直是酷刑,压的她脖子都要断掉。
她随着喜婆的指引,踏过花路,踏出府门,风将盖头上的金穗吹的飞舞,年雪朝透过盖头角,瞥见了前来接亲的兵马和轿撵,当真是气派至极。
就连这一路通向宫内的街道上,都挂满了红绸锦缎,礼炮齐鸣,嘈杂声接踵而至,耸动着的人群被商家军牢牢抵在街道两侧,那一副副板着脸的模样气势,知道的以为她这是进宫行婚礼,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被押送进宫的囚犯呢。
年雪朝就着喜婆的搀扶踏上马车,两侧的人群伸着脖子,争相要看她盖在底下的小脸。
微风一吹,盖头朝一侧吹起,只一瞬,人群里更热闹起来,起哄道:
“这新娘子当真是眸若含水,肤若白雪,与咱们首辅大人,堪称绝配啊!”
年雪朝坐进车里,这耸动的人群话头一转,将视线看向那空荡荡的车尾。
“咦,如此气派的婚典,怎得连一抬嫁妆都没有?”
“还真是!莫不是这姜家不满这婚事?”
“想来定是不满的,这姜夫人与先皇后是故交,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害她故人之女身死的人,怎么安心。”
“可这陛下今日不是要亲临婚宴,力破首辅大人投毒谣言么?”
“这首辅大人手握兵权政权,还是太子恩师,这陛下定是要将人保下的,不然,这朝廷怕是要大乱啊。”
“哎呦,不要命了,叫那群商家军听到妄议首辅,可是要掉脑袋的!”
“我们几个也是心疼这姜家女娘嘛,她那娘也是真的狠心,不管怎样,自己的女儿嫁过去,没有嫁妆,那可是要遭人诟病,不受婆家待见的呀!”
“这商凛是个孤儿,哪里来的婆家?”
“就算没有婆家,姜家如此不给商凛面子,这姜家女娘嫁过去,指不定要被商凛留守空房了!”
年雪朝在马车里越听越生气,半晌,她摊开紧攥的掌心,不再同自己置气。
不就是没有嫁妆么,反正她也没让商凛留下聘礼,两清了。
她不想讨那姜家的好处,也不想让他们占商凛的便宜。
可帘外却传来巡风的冷哼声:“这姜家也太不要脸了,收了老大那么多聘礼,竟一点嫁妆都不抬!”
年雪朝蓦地将车帘掀开,身侧跟着的巡风感受到侧脸传来的细风,回头撞上那红盖头,心底一惊:“姜小姐,你怎么能掀开车帘呢,这还没进宫呢,不合礼节啊!”
年雪朝不管三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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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将他扯车帘的手打掉,问道:“什么聘礼?那些聘礼不是叫人都抬回来了吗?”
巡风面露难色,伸手挠挠脑袋道:“这……我家老大说,不让我同你说这些。”
年雪朝眯眯眼,心里升起股不好的预感:“他又叫人把嫁妆抬回去了?”
见巡风侧着头不说话,她心里了然,蓦地冷呵一声:“好啊,这姜家收了聘礼,竟还敢连一桩嫁妆都不抬?”
巡风一惊,赶忙回头嘘道:“姜大祖宗,我求您了,您可千万别闹事啊,我今日的差事就是把您完完好好的送进宫行婚礼,若是没能让您安安稳稳的送到,这我家老大又得叫我挨板子了。”
年雪朝不服气的努努嘴,她哪里是这种能受的住气的性子,从前,哪怕是闹得底朝天,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她也要顺下心里这口气。
可今日,是她难得进宫的机会。
年雪朝收回手,放下车帘,悻悻坐正身体,算了,不就是没有嫁妆么,从前被骂作罪人之女,回京后,被戳着脊梁骨度日,日子也过来了,流言蜚语什么的,她不在乎就行了。
虽说如此,可年雪朝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愈演愈烈的讨论声,还是又忍不住攥紧掌心。
“这商凛如今身负骂名又如何,陛下还不是尽力保他,还为了他的面子破了例,让进宫完婚。”
“可这姜家女娘倒是脸都丢尽了,连一抬嫁妆都没有,简直是罕见之际。”
“也不知道这陛下见了,会不会迁怒这姜家女娘。”
“从前上京人人都说姜家女娘是上京最受疼爱的女娘,如今看来啊,倒是沦为了个弃子,被丢进这商府喽。”
再忍忍,前面就是宫门,只要踏进这宫门,就不会听见这些流言蜚语了。
年雪朝在心底安慰道,紧握的掌心生出一层薄汗,她暗骂自己没出息,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去听,不再去想。
“等等!”轿撵后响起道爽朗的男声,紧接着,锣鼓声响满整条街道。
是谢十堰?!
这声音,年雪朝她化成灰都认得出。
他来做什么?难不成这人疯到真会因那林中的一面之缘,就鬼迷心窍到来抢婚?
她心底一惊,掀开盖头,从马车里探出头去。
这一眼,将她紧皱的眉头陡然舒展开。
那锣鼓队后跟着的,十里红妆,是上京城女娘婚嫁最好的嫁妆添置,这人,是看她可怜,来给她添嫁妆的?
谢十堰站在那锣鼓队前,将怀里的喜饼子,喜果子撒向两边,边撒边吆喝着:
“今日,我谢老十最好的朋友出嫁,我来给她添上这十里红妆,愿她此生无虞,永远开心。”
谢十堰是什么人物,说是这上京城的头牌都不为过,现下这么精心打扮上一番,街道两头的人还管他说的是什么,连喜饼子都不抢了,一个劲的冲他伸手,欢呼。
这大街小巷,瞬间充斥上谢十堰名字的叫喊声。
年雪朝皱皱眉头,这人还真是可恶,今日明明是她大婚,他平日就爱抢风头也就罢了,怎得今日,还要如此招摇。
这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新郎官呢!
不过,她现在是姜之桃,与他不过一面之缘,怎得就成了她最好的朋友。
视线穿过人群,对上谢十堰投过来的眼神,她心底一惊,这人莫不是认出她了?
12. 入宫
谢十堰朝身后挥挥手,一抹翠绿的身影探出头来,似是看见了她,迈着小步子就跑过来。
待人靠近了些,年雪朝才把人给认出来,这是她家翠玉。
这小妞一见着她,眼眶就红起来,趴在车窗旁,撅着小嘴道:“小姐,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怎么又是这句?
年雪朝扯扯嘴角,囫囵擦擦她眼角的泪水,又往谢十堰的方向看看,问道:“这……怎么回事儿?”
面前那人抽了抽鼻子,似是想起什么,从怀里小心翼翼的掏出块东西,塞进她手里。
这冰凉的触感,年雪朝仅用一秒便反应过来,这是她那块“丢”了的玉石。
她眉梢微挑,激动道:“好翠玉!你从哪里找到的?”
翠玉听见她家小姐夸她,笑的一脸娇羞,凑到她耳边道:“是谢少爷,那日小姐跟商大人被那惊了的马车拖走,那侍卫转了向去追人,就只剩奴婢跟谢少爷了,等我们赶回府的时候,小姐您正好坐上商大人的马车离开。”
年雪朝突然有点脸红,她那副调戏商凛的轻狂模样岂不是被这两人都看去了,旁人看了不要紧,只是叫谢十堰见着她这副模样,将来定是要找机会耻笑她的。
她咬咬嘴唇,闭眼皱皱眉,一脸懊悔。
翠玉见状噤了声,瞪着眼睛看她:“小姐,是不是翠玉说错什么话了?”
“没有,你继续,继续。”年雪朝摆摆手道。
“哦……好!”翠玉一脸懵懂的点点头,随后道:“之后,奴婢就回了姜府,正好撞上姜夫人发了好大的脾气,奴婢见着她时,她正要拿小姐这宝贝的玉石撒气,奴婢去抢,却被管事阿婆拦下,还是谢少爷出面,将这玉石花了千金买下,这谢少爷当真是个大好人!”
年雪朝扯扯嘴角,有些笑不出来,她也摸不透这谢十堰在想些什么。
不过,他替她拿回了玉石,还为她抬了这嫁妆,这人情,算她欠他一笔。
见巡风在一旁着急的比划,年雪朝悻悻盖上盖头。
宫门大开,一行车马缓缓行进。
翠玉跟在车旁,左瞧瞧右看看,怕得不行,这还是她第一次进宫。
“喂!”巡风见状嗤笑道:“小不点,你看你吓的,这宫里又不是凶神猛兽,不会吃了你的!”
“啊!”翠玉被身侧这人冷不丁的一嗓子吓破了胆,噙着眼泪道:“你……你怎得跟那商大人一般可恶!”
“哎?”巡风皱皱眉,道:“说我可以,不许说我家老大!”
翠玉抽泣两声,看看他腰上空的剑鞘,又看看他那张跋扈的脸,冷哼一声:“要不是你家老大逼圣上下旨赐婚,我家小姐又怎会嫁给他这么一个又老又冷又古板的扑克脸!”
“你!”巡风惊得瞪大了眼,他也是没能想到这动不动就哭的小女娘竟有胆子说出这话。
翠玉板过脸去不再看他,反正进宫都要卸甲,他又没有那能砍头的刀,她怕他做什么。
巡风很是不服气,这圣旨是他家老大定下的不错,可他家老大分明是为了定那姜家的梢才这么做的,又不是看上了她家小姐,她有什么好傲气的,他还为他家老大没娶到良人觉得惋惜呢!
“皇贵妃娘娘驾到!”老太监的声音在宫道中传开,一时间,这一队的兵马全都叩拜在地,无一人敢抬头。
巡风很快反应过来,一把揪下吓到愣住的翠玉。
“快跪下,低头,什么也不要看,什么也不要说,这皇贵妃娘娘受尽恩宠,性子古怪,不是咱们能惹得起的。”
翠玉按下发抖的手,将头埋得低低的。
只听由一众宫人抬着轿撵逐步逼近。
咯噔一声,这轿撵落了地。
“马车里的,出来让本宫看看你。”轿撵上的人,一袭绣金凤纹的红艳长袍,抬手将护甲抵在额间,正眸中带笑的盯向那马车帘。
巡风上前两步叩首在地:“皇贵妃娘娘,卑职等人奉首辅大人的命令,带姜家女娘进宫完婚,若是误了吉时,恐怕不好交代。”
榻上那人笑出声来,只一个眼神,身侧的锦衣卫便将巡风按在地上。
“就凭你,也配跟本宫说话,拉下去,杖责五十,送回他商凛的府邸。”
“是!”
看着巡风被从身侧押走,翠玉忍不住掉出眼泪,虽说她没进过宫,可是也听说过这廷杖之刑,五十大板打下去,只怕这人半条命都要没了。
“等等。”马车里传出年雪朝的声音,她踏出马车,冲着轿上那人一字一句道:“把人放了,我跟你走。”
盖头下,年雪朝咽了咽口水,喉间因紧张变得干涩疼痛。
还记得幼时,嘉怡总是仗势欺人,这仗的便是她阿母得宠的势头,虽说当年她那阿母还未封位子,可收拾起她年雪朝来,向来是不留情面。
还记得有一次,她拿下小测首榜,得了父皇赏赐的笔墨纸砚,这嘉怡殿下气不过,便找人将她怀中的物什尽数扔进池子里,她探着身子去池子里捞,毕竟她父皇已经一年未给她赏赐过什么了,虽说是再普通不过的笔墨纸砚,她也当宝贝似的供着。
可那嘉怡仍是不依不饶,一把将她推下水池,那次,她呛了水,当真是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醒来后,父皇坐在榻前,少见的红了眼眶,后来她知道,太医院上下都听那嘉怡阿母的话,不许给她诊治,连棺材都给她打好了。
对一个六岁孩童尚且可以如此心狠,更别提现在她封了皇贵妃的名号,恐怕在这后宫之中,当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了。
榻上那人顿了片刻,终于再次开口:“好,本宫就喜欢你这种,刚烈的女子。”
只抬抬手,两名锦衣卫便松了手,巡风站直身子,皱眉道:“姜小姐!”
这不是胡闹的时候,在他老大的府邸里作天作地,只要他家老大不怪罪,那便无人再敢言语,可这是宫里,不比外面,若是惹了天子盛怒,恐怕是他家老大也保不下她。
这姜小姐心胸宽阔,不怪他往日言语,今日舍命相救,他就不能坐视不管。
“皇贵妃,千错万错都是卑职一人之错,您要怪罪,就怪罪卑职一人罢。”
年雪朝身子一怔,微微侧身,她也是没想到,这位呆头呆脑的小侍卫,竟如此讲义气。
自从知晓今日与商凛的婚宴在宫内宴请,她早就料到不会太平,只是没成想,她只刚刚踏进这宫门,有些人便已经按耐不住了。
也是,这皇贵妃向来好手段且爱面子,她昨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了嘉怡的脸,还把她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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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疯疾给逼了出来,她不会放过她的。
既如此,她必须接招,不然这人到她父皇那里告上她一状,今日这婚,怕是结不成了。
年雪朝猛地扯下盖头,扔向身后站着的巡风,道:“把这盖头给你家大人带去,帮我给他带个话,就说,他家夫人受皇贵妃娘娘恩典,前去一叙,晚些定会赴宴,叫他不必担心。”
“可!”巡风握着这红盖头,心里还是打鼓,他知道,这姜家小姐是让他去搬救兵的意思。
在得到她肯定的眼神后,巡风牙一咬,朝身后的商家军道:“起轿,所有人按照原来的军令,将轿子抬到永康宫前。”
……
年雪朝在榻上那人的注视下,下了轿,跪地叩首:“臣妇姜之桃见过皇贵妃。”
“臣妇?”榻上那人有些不悦,道:“这还没嫁进商府的大门,就自称臣妇,怎得?你这是想用商凛的名号威胁本宫吗?”
年雪朝将头抵在手背上,摇摇头:“皇贵妃是何等身份,岂会由臣妇只言片语便受到威胁。”
“哼!”那人又道:“就算是威胁,你以为那商凛能拿本宫如何吗?这么多年,他往陛下那里递了多少数落本宫的折子,可陛下依旧对本宫恩爱如初。”
“那是自然,陛下对皇贵妃娘娘的心,世人谁人不知。”年雪朝奉承着,扣在地上的手却用力扒紧地面,指尖忍不住发抖。
这皇贵妃受宠,最应当知道的人便是她,当年她母妃不过劝父皇晚些立皇贵妃的位子,如今乱世初定,天子的一言一行,都是国法家规的表率,若是刚刚临政,便不顾发妻,立乡野女子为皇贵妃,恐怕不利民间风气。
可第二日,便被这女人参上一本,说她母后,通奸定国将军,萧齐。
自那日起,父皇便再没来永秋宫一次。
母后整日饮酒作乐,召那萧将军入府,一待便是半夜,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她不再同母后亲近,也不再找父皇撒娇,整日陪在寒清身边,将他护起来,不叫他像她一样,承受这些痛苦。
榻上那人收了笑意,冷冷地道:“是个知道如何讨人喜欢的人,如此聪慧的小脑袋,应当不难猜出今日本宫为何要找你罢。”
年雪朝点点头,道:“皇贵妃不过是想要为嘉怡殿下出头,那便来吧,臣妇一人做的事,一人担。”
皇贵妃嗤笑一声,俯身用指尖挑起她的下巴,逼她抬眼看她。
“嘉怡说的没错,当真是个牙尖嘴利的主,不过,胆子到没有本宫想象中的大,连直视本宫的胆子都没有,与那些卑贱庸俗的下人有什么区别?”
年雪朝咬紧牙关,扯扯嘴角,强撑道:“臣妇不过是寻常百姓,自然是比不上娘娘金贵。”
好不容易进宫一趟,她好不容易才能见寒清一面,绝不能因为这个女人给耽搁了。
不就是嫌她惹恼嘉怡失了她的颜面么,那她就顺着她的意,将她这颜面还她。
太阳微压宫墙,再耗下去,只怕便赶不上婚宴了。
“竟还想着进宫完婚吗?”皇贵妃看出她脸上的急躁,蓦地笑了:“本宫今日既拦你在这宫巷里,就没有让你去婚宴的打算,世人皆知本宫的爱女一早便爱慕那商凛,就算本宫并不打算招他做驸马,也绝不会让他人嫁进商府。”
13. 誓言
这商凛,与她打交道打了十年,朝中人尽皆知,她皇贵妃与这人是政敌,她拿着陛下给的特权,让哥哥当了禁军统领,叫妹妹作为太子妃候选入宫,可这商凛,总是端着那首辅的架子,到处挡她的路,事事都不如她的意。
她也想过把嘉怡塞到他身边,当她的眼线,可商凛这人不识趣,连半分薄面也不曾给她。
今日,她并非单单只是为了给嘉怡出口气,也是为了给自己出口气,她倒是想看看这商凛千挑万挑娶进府里的女娘,到底有哪些个过人之处。
“皇贵妃娘娘直说要如何处罚便是。”年雪朝一字一句道:“处罚完,您也消气了,臣妇也能赶去完婚,不然误了吉时,让病重已久的陛下等急了,这罪过,怕是谁都担不起。”
这皇贵妃如今能在这宫里只手遮天,不过是仰仗着父皇的恩宠,若是她这中毒颇深的父皇在这冬日的冷风里染了什么风寒,就此薨了,那她皇贵妃的威严便也荡然无存了。
单单只靠被硬扶上去的统领哥哥,还是靠着那还只是太子妃候选人的妹妹,恐怕都是无稽之谈。
面前那人似是也听出了她这话里的威胁气,眼底怒气郁结。
可抵着她下巴的指尖却猛地收回,皇贵妃端坐回座椅,给了锦衣卫一个眼神,笑道:“既然这首辅夫人执意要本宫规训,那便将人带入贵妃殿吧。”
语毕,领头的太监道:“起轿,摆驾贵妃殿!”
繁重的轿撵默地抬起,转了个向,那轿撵上挂着的穗子,随着步子,一步一摇。
年雪朝身侧跟着两名锦衣卫,她慢步跟在轿撵后面,这穗子一摇,她这心就一颤。
*
东宫的大殿之内,香炉燃的正旺。
紫檀木桌两侧,商凛正端坐在年寒清对面落下一子。
“太子殿下,你又输了。”
年寒清抬手擦擦额间的汗,有些心虚的抬头对上商凛的眼:“师父,您今日大婚,就别再赖在这东宫折磨我了呗。”
自他拜商凛为师已十载,他哪里有赢过他一次?
这人一心情不好就来他这东宫,借着与他切磋棋艺之名,将这满腔怒火都发泄在这棋局上。
急攻猛进,他只觉檀木桌上的棋盘都要被这人擦出火星子了。
“再来。”商凛淡淡道,眉眼里没有任何情绪。
年寒清一脸苦涩,默默将棋局归位。
他早已习惯,他这师父向来把他的话当空气,他能做的,只有服从。
年寒清边放缓手里的动作,边看看窗外快要落山的太阳,忍不住嘟囔:“这吉时已经过了半个时辰了,怎得还没人来禀报?”
商凛垂着的眸子微微一顿,终是听见了他的话,跟着抬眼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枯黄,可这东宫外的商家军,却安静的很,按理说,巡风早该前来接应,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想到这里,商凛回过视线,将搭在棋盘上的手收回袖间,暗暗攥紧了拳头。
东宫的门被猛地推开,他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巡风冲进来时手里攥着的红盖头。
只一眼,他便了然,当真是出事了。
“谁?”商凛从软榻起身,起身从巡风手里夺过红盖头。
他这些年在朝中树敌无数,但平日里见了他也都要让上三分,他倒是要看看,是谁这么不长眼,敢在他大婚之日闹事。
巡风看了眼殿里的那人,犹豫道:“姜小姐让我给您带话,说她被皇贵妃娘娘带去一叙,会回来赴宴,叫您不必担心。”
“胡闹!”
商凛眉头陡然皱起来,那皇贵妃是什么人,也是她敢惹的?
这女人的胆子当真是越来越大了。
商凛顾不上别的,当即迈出大殿,一路朝着贵妃殿走去。
巡风火急火燎的跟在身后,见他家老大一手攥着红盖头,一手攥着玉离剑的剑柄,颇有一副要去找人算账的模样,忍不住偷笑一声。
虽说他家老大得了圣上恩准,可在宫内佩剑护驾,但这剑却从未出鞘过,今日,莫不是为了这姜家小姐,要跟着出来见见世面了。
……
商凛踏进最后一道宫巷,耳边传来一道道鞭声,他心下一紧,脚上的步子加快。
身后的巡风跟不上这人,在身后小跑起来,他低头将胸前的军哨叼起来,用力一吹,宫巷里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脚步声,散布在宫内的商家军听见军令,冲着哨声源头赶来。
踏进贵妃殿,商凛眉头陡然皱起,院落里石阶上,皇贵妃半倚在榻,正从果盘里扯下个葡萄递进嘴里,身侧的宫女执鞭,一下又一下抽在年雪朝的背上,嘴角微挑嘲讽道:
“你不是傲吗?我倒要看看你这嘴,能不能用这鞭子撬开。”
年雪朝半跪在地,身子挺得直直的,她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叫痛,她生前无论多落魄,都从未向台上这女人弯过腰,求过绕,如今,更不会。
年雪朝垂着头,死死闭着眼,将眼泪尽数逼回。
纵使母后有千般错,可对她,向来是疼惜的,如果不是台上那个女人总是向她父皇吹枕边风,说她当年呛水后死里逃生乃是巫术所致,她父皇怎能从此不再踏入永秋宫半步,她母后又怎能心灰意冷令爱他人。
她又怎会,就此成了没有母后的孩子,任人宰割。
“还在强撑么?”榻上那人饶有兴趣的看着一切,似是觉得还不够,眼珠一转,笑道:“宁愿受刑也要进宫完婚,那你可知,本宫用刑向来严苛,你这小身板能不能撑到行刑结束还要令论呢。”
“不如,咱们来做个交换,本宫现在就可以放你回去跟那商凛完婚,如何啊?”
年雪朝终于肯抬眼看她:“什么交换?”
只要能放她回去完婚,并非不可一试。
毕竟她现在与她硬刚,无非是以卵击石。
皇贵妃眉梢扬起来,她知道底下这人脑瓜子聪明,又懂得变通,要是就这样被生生打死,岂不是太可惜了。
既然她不能把嘉怡塞到那商凛身边,不如就借势,将他商凛亲自挑选的新妇纳为己有,为己所用。
“你大可不必如此警惕。”皇贵妃看看地上抬眼看她的年雪朝,压低声音道:“今日你嫁到商府之后,是要与那商凛日日夜夜在一起的,本宫也不需要你做什么双手沾血的事,你只需把他每日行事记录禀与我,便好。”
远处的商凛喉结滚动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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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步在院落外,他倒是也想看看,这人会如此选。
毕竟,他娶姜之桃,一来是为了堵住朝中为他选妻的悠悠众口,二来,是为了盯那姜家的哨,此前,那姜丞相轮番上书要请寄养乡野的长公主回宫,名义上是为应新律行忠孝之名,可实际上,却在这长公主归京路中设了劫匪,若不是他早一步安排,这长公主恐怕都没命撑回京。
可这长公主回京不久,还是命丧深林。
自这姜丞频繁上书,他便开始怀疑,这人暗中勾结皇贵妃,意图谋反。
如今,他听到姜之桃被皇贵妃请进宫,心下第一刻想到的,是这姜丞相借他这女儿的手,要来给这皇贵妃传递什么消息。
怪不得,这陛下非要他们二人进宫完婚,现在看来,不过是这皇贵妃又吹了耳边风罢。
“你做梦。”年雪朝淡淡的一句话将他的思绪拉回,他看向地上那人,愣怔一瞬。
他没管高台之上的人眼底的震惊。
只见年雪朝颤颤巍巍的呼出口冷气,又道:“我既已嫁与他,此生便绝不背弃。”
皇贵妃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瞬震惊,她似是没想到,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包办婚姻,竟能抵得过她这番酷刑。
“你今日知道了这么多,若是不当本宫的人,不怕本宫就地将你灭口么!”
“离九十九鞭还差二十鞭,还请皇贵妃娘娘快些用完刑,应约送我离开。”年雪朝侧过脸闭上眼睛,紧紧咬住后槽牙,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惹得商凛心里有些发堵。
他倒是没想到,他与这人不过几面之缘,竟然真能舍出命在这世人皆避之不及的皇贵妃身边维护他。
“好!”榻上那人眼神陡然狠厉起来,递给那宫女一个眼神,淡淡道:“给我打,我倒要看看,她今日是如何能撑着走出我这大殿。”
身侧宫女得到命令,一副仗势欺人的模样,朝年雪朝吐了口吐沫,扬起长鞭,发了狠的抽下去。
玉离剑出鞘,铁器交错的声音刺耳,剑刃越过年雪朝身前,将握着鞭绳的腕骨砍断,又转了个向,待皇贵妃看过来,那玉离剑已经直直的朝她刺过来。
一阵惊呼声此起彼伏,剑刃擦过榻上那人的脖间,刺进门槛里。
年雪朝只感觉到脸上溅上几滴温热的血腥气,再抬眼,便看到那断在身前,还死死握着鞭绳的拳头。
紧接着,面前的宫女张大了嘴,却如同被扼住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头栽倒在地。
殿外涌进来批锦衣卫,被商家军死死挡在院口。
“来人!”皇贵妃摸向脖间溢出的血,瞳孔震颤道:“抓刺客!”
巡风看向商凛板着的脸,冲身后冷声道:“把人拦好,没有老大的允许,一直鸟也不许放进来。”
年雪朝胃里一阵翻涌,下意识干呕,这一弯腰,背后的伤口绽开,她闷哼一声,当即就要朝地上栽去。
她已经做好了脸着地的准备,可却被一只手稳稳托住,那只手稍稍用力,她便向后仰去,撞进那人的怀里。
嘶——她这背上的伤口猛地撞上他的胸膛,真疼!
这熟悉的力道,熟悉的焚香气,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商凛。
14. 报恩
榻上那人快速的稳住心神,待看清地上的人,揪着的心松下几分,是商凛便好办了,他一朝首辅,总不会抛弃前程真的要了她的命。
皇贵妃缓了缓,一只手死死的捂住脖间的伤口,另一只手抬起指向商凛。
“商大人这是何意?”她冷笑道:“在宫内朝本宫拔剑相向,亦欲行刺,你好大的胆子!”
年雪朝听见商凛的名字,垂着的头抬起来,顺着皇贵妃的视线侧脸看去。
此刻的商凛,不似往日那般沉稳冷漠,她只觉得,这人现在周身都是立着的刺。
见他从腕间顺出暗箭,她心底一惊。
“商凛不要。”年雪朝扣住他青筋暴起的腕间,强撑着开口,呛出口血来。
这皇贵妃仰仗盛宠,权势滔天,就算他是一朝首辅,也大不过天子,今日这皇贵妃在商凛手下擦破了皮,只怕她这父皇也是不会饶恕,更别提再进一步。
她可不想刚嫁进商府就遭上一番血光之灾。
更不想让这刚抱上的大腿就这么飞走了,毕竟她还指着尚凛扳倒高台上这人。
商凛看她一眼,拗不过这人祈求的眼睛,终是收了箭,淡淡道:“伤势如何?”
年雪朝小嘴一撇,眼泪瞬间在眼眶里打上转,哼哼两声,尾音哽咽道:“疼死了……”
她这一番演的委实委屈。
尚凛盯着她看了几秒,在确定这人没撒谎后,绷紧嘴角。
这女人,平日里在他面前耀武扬威的贼胆哪去了,明知山有虎,还偏向虎山行,明知到自己昨日得罪了人,今日还傻呵呵的跟着去。
见年雪朝扑扇着两个大眼睛,泪眼盈盈的盯着他看,他妥协,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感受到背后的湿润,他掌心一颤,垂眸看向怀里那人,低声道:“是汗……还是血?”
还没等她开口,身后的巡风急得眼圈都红了,急声道:“老大,这皇贵妃下手也太狠了些,竟把人打得皮开肉绽!”
商凛喉头一瞬梗塞,他一直觉着,他这不辨五色不识五味的病没什么大碍,可今日这一遭,他却第一次是实实在在的憎恶上这莫名其妙的病。
她如今浑身欲血,他竟才发觉,他这个做人夫君的,委实太失职了些。
可眼前这人眼珠子一转,不知又想起什么鬼点子。
年雪朝见这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破涕为笑道:“你这什么表情,是担心我,心疼我啦?”
商凛回过神看她一眼,又看看她背上的伤口,没有言语,只是紧了紧抱着她的手,便迈开步子转过身去。
年雪朝吃了鳖,努努嘴,不再说话,只是觉着刚才还隐隐作痛的伤,在他的目光下竟变得一瞬灼热。
“商凛!”高台上的人厉声道,显然是没想就此罢休:“你贸然闯进本宫府邸,还杀了本宫的贴身宫女,你觉得你还能安然无恙的出宫么!”
年雪朝躲在商凛怀里打了个寒颤,只见这人扯扯嘴角,道:“皇贵妃娘娘大可去陛下面前告御状,看看他老人家会不会摘了本君的脑袋。”
这人当真是恃宠而骄!
年雪朝被他抱着走进宫巷,看着这人方才杀人不眨眼的狠厉褪去,恢复往日那张温润脸庞,她悄悄在心底松口气。
虽说她一早便料到这商凛下手狠绝,可今日这一见,还是委实叫她肝颤心惊。
年雪朝咽了咽口水,正庆幸自己此前一路作天作地,没把自己给作死,头顶传来幽怨的声音。
“又在胡想什么?”
她蓦地抬眼对上商凛那略显质询的眸子,强撑着扬扬刚才吓到发麻的嘴角,哼哼两声:“没什么,没什么,只是觉得夫君方才好生威风,让小女实在佩服!”
商凛当真以为这人是在吹捧,全然没看出怀里夫人这略显发白的小脸,冷冷地道:
“今日之事休要多想,本君肯来救你,不过是报恩而已。”
此前在深林,她为了救他,以身挡箭,今日又在皇贵妃面前如此维护,绝不背弃,更何况,从今日起,她就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救她,是应该的。
商凛自顾自的点点头,怀里的年雪朝却皱皱眉,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你总说报恩,那你安葬长公主,也是报恩?”
商凛步子一怔,垂眸看她,果然,女子向来嘴硬心软,昨日还同他说大度,今日又变着法的打探,看来这心底里还是在乎的。
他点点头,没再隐瞒,毕竟,他每日要做的事委实多的很,并不希望这后院再烧一把火。
“十年前,我父母死于动乱,我在街上行乞讨食,每日都在饿死的边缘,是先皇后将我捡回军营,让我参军,给我口饭吃,让我得以苟活于世。”
“这份恩情,一直没能报答,如今她驾鹤西去,最不放心的当是那一双儿女,如今长公主身死,本君将其安葬,也算是还上这份恩情。”
年雪朝一怔,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这人竟还与她母后有这样一段渊源。
可这人既然承了她母后的恩,又为何要取了她的性命,年雪朝在心底翻了个白眼,暗骂这人伪善。
在她面前装的这般好,私底下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
见商凛穿过弯道就要出宫,年雪朝一惊,反手抓住他的胳膊:“怎么这就要出宫了?咱们不是还没完婚呢吗?”
她还没见到父皇和寒清啊!怎么能出宫呐?!
商凛睨她一眼:“伤成这样,不回府养着,还要去婚宴,你莫不是疯了?”
年雪朝扑腾两下,挣扎着从他身上下去,强忍背后的痛意抬抬胳膊道:“我没事,你看,能走能跳!”
见那人依旧板着张脸,年雪朝又换了一招,抬手扯扯他的袖袍:“你看啊,今日陛下为力破谣言,久病初愈便亲临婚宴,咱们若是一声不吭的就走了,陛下和朝中大臣怪罪不说,你那投毒传言明日在这上京怕是要传的更盛了。”
“人比名声重要。”商凛盯着她一字一句道:“那些传言,本君从未放在心上。”
年雪朝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这人口中的“人”是她。
脸不争气的刷一下红上来,她冷咳两声道:“那你就当是为了我,其实我是觉得这婚宴一生只有一次,若是错过了,只怕要抱憾终生了。”
“夫君,你真的忍心看我日后每一天都活在痛苦和悔恨里吗?”年雪朝噙着泪,哽咽道。
这句话,让巡风都不忍皱眉。
商凛嘴唇咻的绷紧,下一秒,将年雪朝打横抱起。
是他想的不够周到了,他当作利益交换的联姻,对她来说,应当是珍重的,他如此不将他们的婚宴放在心上,怕是会伤了她的心。
年雪朝身子突然腾空,惊呼一声,死死环住商凛的脖颈,片刻后又不老实的开始挣扎。
“我说了,我要去婚宴,不要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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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商凛!你就是这样对待新妇的吗?!”
商凛皱皱眉,脚下步子未停,又加快些速度。
看着怀里那人急红了的眼,他蓦地笑了,淡淡道:“不是要去婚宴么,总得先上药止血,换身干净衣裳罢。”
年雪朝看着这人上扬的唇角,又羞又气的抬手锤在他胸口一拳。
这人竟逗她取乐?
当真是可恶至极!
*
年雪朝被这人抱去玉离殿,翠玉早就在那里候着了,见她来,忙为她简单擦洗,上药更衣。
她得了空子环视四周,啧啧两声,这玉离殿建造时,她才五岁,这么算来,这年国刚刚安定,她那父皇就为商凛在宫内修了寝殿,算上来,能在宫中留有府邸还能留宿的大臣,还真真只有他一个。
怪不得今日这货有底气在那皇贵妃面前放下豪言,若是这两人在他父皇面前比上一比,谁轻谁重还当真不一定呢。
抽泣声愈演愈烈,年雪朝侧眼看向一旁为她披衣服的翠玉,赶忙收了因疼痛而呲牙咧嘴的表情。
“好了,小祖宗,咱不哭了成不?”年雪朝伸手抹去翠玉脸上的泪,眯眯眼,有些无奈,也有些心虚。
她这人最怕麻烦别人,也最怕给别人找麻烦。
自她见这小妞第一面起到现在,几乎每一面都在将人惹哭,想起来还挺不好意思的。
翠玉噙着泪,蓦地瞪大眼睛,冷哼道:“这皇贵妃也太不是人了,明知道小姐您如今就是首辅夫人了,竟还敢公然对您下这么大的狠手!”
年雪朝忍不住笑出声来,翠玉这丫头平日里看着柔柔弱弱,还总是哭哭啼啼的,没成想这么语出惊人,连那皇贵妃的名号都不避讳,说骂就骂。
“我知道你是心疼你家小姐。”年雪朝整理好袖袍起身抱抱这人,又道:“可这话只跟我说说就行,千万别叫别人听去,要掉脑袋的!”
翠玉一惊,抬手慌乱捂住自己的小嘴,看样子又吓得不轻。
“在宫里,说话也要杀头的吗?”
也是,翠玉这丫头,自幼便养在姜府,养在姜之桃身边,从来也没进过宫,不知道这宫里的规矩,更不知道,这宫里,是上京最繁华的地方,也是人心最险恶的地方。
有时候,就算不开口,也会被人安上一桩桩罪名,叫你无从可辩。
木门被重重叩响,是巡风来领人了。
商凛先行去了寿康宫,同陛下告罪。
年雪朝迫不及待的起身,拉上翠玉就往永康宫去,他们这次的婚宴就在永康宫的院落里操办,大抵是因为她这父皇实在病重。
见年雪朝一手扯着裙摆,一手拉着翠玉,小跑在宫道上,巡风简直没眼看,他抬手捂捂眼,冲年雪朝指指停在一侧的棕黑小马,道:“老大怕姜小姐伤势加重,特请恩典,准您驾马前往。”
年雪朝顿了顿脚步,看看那略显威风的马匹有些汗颜。
“我……不会骑马。”
“姜小姐只管坐上去,这马是听商家军的哨令的,万不会伤及您分毫。”
年雪朝见巡风拍着胸脯做保证,还冲她晃晃胸前的羽哨,颇有一副向她炫耀的意思。
她将信将疑的坐上马,巡风将那羽哨叼在嘴里,轻轻一吹,这马蹄便缓步走起来。
年雪朝一笑,慌乱的抓住缰绳,想不到这商家军的羽哨,不止能御兵,还能御马,那这商凛是什么?万兽之王么?
15. 求情
马上这人一袭红衣素袍,坐在马上,穿过道道宫墙,地上的影子被拉的长长的,每进一步,推杯换盏的欢语声便更盛一分。
拐过最后一道角,年雪朝紧了紧手中的缰绳,在这隆冬十二月,生出层薄汗。
“听闻前几日,商大人跟小女在府上跟我家夫人闹了些不愉快,今日我先自罚三杯。”
年雪朝竖起耳朵听,这是那姜丞相的声音,一阵沉默声后,只听一旁姜夫人有些局促道:
“说来也是臣妇的不是,那日一心急被小女气昏了头,还请商大人莫要怪罪。”
商凛淡淡道:“本君不喜干预旁人家事,姜夫人若要道歉,也应是找本君夫人才是。”
此话一出,交谈声瞬间熄了火,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最后视线齐齐瞥向侧身站在那儿的商凛。
都说这商大人向来不喜与人打交道,可这姜丞相好歹也是他老丈人,他竟也一份薄面也不给,莫不是压根没看上姜家女娘。
巡风有些尴尬的咳嗽两声,朝身侧的年雪朝道:“我家老大平日里不太会说话,绝对不是对姜小姐您有意见。”
本来没觉得有什么的年雪朝一愣,扯扯嘴角僵硬的点头,可心底里却有些暗爽,这些人当真是不懂她家夫君的意思,商凛这摆明了不下台阶,是在给她撑腰呢。
见年雪朝行进,一侧的宫人敲响锣鼓,“吉时到!”
坐落两侧的达官显贵彻底噤了声,将视线从商凛身上移到门外。
巡风退到身后,马蹄踩着红绸,踏进院落。
年雪朝挺挺腰板,看见走廊尽头的商凛缓缓转过身来,对上他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她心里忍不住嗔怪,这人怎得连装一下都不愿,大喜之日还丧着个脸,莫不是真如那些人所说,他半分都看不上她?
不知为何,年雪朝突然想起这人口中的“报恩”,莫不是这人娶姜之桃也只是报恩?
她本以为这商凛不惜与她拒婚也要娶姜之桃,是被她那倾国倾城的容貌迷了去,可如今看来,这商凛看着她这张脸,如同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
完了,看来她婚后想要拿捏商凛,靠着卖萌装可怜是行不通了,看着马一步步朝他走近,年雪朝在心底暗暗叹气,她对商凛这条路,不好走啊。
不知为何,年雪朝越走近这人,看着他板着的这张脸就越来气,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他也许不是不喜欢姜之桃,只是依旧讨厌披着姜之桃皮的她吗?
想着想着,身后突然响起道哨声,马似是突然发了疯,扬起前蹄就要把她甩下去,年雪朝死死的拽着缰绳,胳膊一扯,身后的鞭伤撕裂,她吃痛的蹙眉,手一瞬泄了力。
商凛扑过去,将她稳稳护在怀里,自己却被马蹄踏在背上,抱着她滑出几米。
“商亦行!”一道女声响起。
年雪朝从遍地扬起的尘土里睁开眼睛,只见嘉怡松了手里的羽哨,朝她扑过来。
不,更准确的说,是朝商凛扑过来。
她被来人从商凛怀里扯出去,吃痛的扑倒在地。
嘉怡看着商凛额间生出的细汗,急红了眼,抓着他的胳膊,就要看他的伤。
“让开。”
嘉怡瞪他一眼:“我不!”
“商亦行,你何时变得这样傻?”她掉着眼泪一字一句道:“今日你在大庭广众之下伤我阿母,今夜又不惜以命相护,你这条命自己不稀罕我稀罕!”
见商凛不语,她冷笑一声,抬手指向年雪朝道:“你莫不是真的喜欢上她了?你不是与我说过,跟她联姻只是利益使然吗!”
“够了!”商凛抬眼瞪她,完全没了往日里的疏离与纵容。
嘉怡的疯疾并未痊愈,本就止不住发抖的手,在商凛的刺激下变得更加难以控制,她疯狂刨着地上的沙土,仿佛是要用疼痛来逼自己镇定。
她将刨起来的沙子尽数砸在年雪朝身上泄愤,年雪朝被风土迷了眼,呛到止不住的咳嗽。
“年嘉怡,你闹够了没有!”永康宫的门咻的推到两侧,那久居永康宫休养的人拄着拐走出来。
这一嗓子,让嘉怡彻底恢复了清醒,她扭过头,脸上的表情狰狞,看着高台上那人痛哭道:“父皇,你为何要给他们两个赐婚,你明知道我喜欢他,为何还要这么伤害我!”
陛下将拐杖杵在地上砸两声,恨铁不成钢道:“嘉怡,朕一早便同你说过,你日后是要去西北和亲的,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
地上那人摇摇头,朝石阶踉跄爬过去,握住拐杖,哽咽道:“不,父皇,我不要和亲,您一向最疼女儿了,女儿想要什么您没给过,为何偏偏商凛就不行?况且,您定不会舍得将女儿嫁去西北那样远的地方的,对不对?”
年雪朝被迷着的眼刚刚缓过来,就听见这道久违的声音,她有些慌乱的睁开眼,高台上那人决绝的闭上眼,冷冷地道:“你是一国公主,有些事,是你必须要做的,就像父皇,坐在这个位置,也总要做出些取舍。”
心昼的冷了,年雪朝看着地上朝父皇磕头的嘉怡,心里生出些苦涩。
原来就连一向受宠的嘉怡,也不能让父皇对自己的决定产生一丝的动摇吗?
真是自古无情帝王家。
嘉怡磕的头破血流,几近昏厥,“父皇,求您了,我不要去西北,您把我关在宫里,我一辈子不嫁,也不要去那种鬼地方,两国刚刚停战,他们哪里是要真的和亲,不过是送女儿去当人质罢了!”
“够了。”年帝挥挥手,示意一旁的锦衣卫将其押住:“朕意已决,你既如此不识大体,那在和亲前,便禁足公主府,不许食水米。”
虽说离和亲只剩三日,可三日不食水米,她这副娇养的身子恐怕承受不住。
年雪朝心底有些酸涩,毕竟是手足至亲,可下一秒,被扣押在地的嘉怡仰天长啸,冲高台上的年帝喊着:“可这门亲事本来是她年雪朝的,凭什么要我替她受罪!”
咯噔一声,年雪朝喉头一瞬梗塞,蓦地抬眼看向年帝,只见高台上的人叹了口气道:“若不是你皇姐离世,朕又怎么舍得送你去那苦寒之地,这一切,是天意,是对朕的报应啊。”
嗬,年雪朝扯出一丝苦笑,泪水涌上眼眶,视线模糊之际,身侧商凛起身,跪到石阶前。
“臣请陛下开恩,二殿下尚且年幼,行事莽撞了些,禁足公主府已是大惩,若是不食水米,只怕是撑不到和亲那日。”
这一字一句年雪朝听的真真切切,掌心蓦地收紧。
嘉怡被锦衣卫从地上拉起来押住,听见商凛的话,她冷笑道:“商亦行,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也想让父皇送我去和亲,是吗?”
商凛没再言语,年帝默许了商凛的谏言,嘉怡被从她面前带过,眼底满是不甘,满是对商凛的控诉与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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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
可年雪朝却明白,商凛此番,是在为她求情。
所以,并不是嘉怡一直爱慕他商凛不得,原来他们二人竟是两情相悦的么?
“父皇!”远处传来道急切的男声。
年雪朝身子一怔,将视线收回,这声音她日思夜想,盼了许久,她绝不会听错,这是她皇弟,是寒清。
视线慌乱越过人群,她只一眼便看到跪在商凛身后的寒清。
他也跪了,身为太子,怎能随便在宫中下跪呢?
年雪朝心一急,从地上站起身来,朝他走去:“太子殿下身份尊贵,怎能轻易在人前下跪?”
周遭宴席上坐着的,都是朝廷重臣,他如此失态,日后如何在朝堂上立威信。
可地上那人却没有理她,不仅不起,还叩首在地,言辞恳切道:
“求父皇开恩,莫要禁足二皇姐。”
什么?他也是来为嘉怡求情的?不可能,寒清因为她当年落水一事,向来憎恶嘉怡,憎恶贵妃殿的人,怎会为她求情呢?
“父皇,小雅向来与皇贵妃娘娘要好,很是疼二皇姐,她本就体弱多病,若是叫她知道二皇姐那么要强的性子被禁足,定又要大病一场了。”
寒清的话像针扎在心上,小雅?秦雅?皇贵妃的妹妹?他的候选太子妃……
嗬,她本觉得这皇贵妃安排妹妹进宫,是无用功,定掀不起什么水花。
可如今看来,她真是失算了。
她这皇弟当真傻得可怜,若是他真的纳了秦雅当太子妃,就算日后他亲政,只怕也会被皇贵妃一脉牵着鼻子走。
她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只是寒清性子向来是吃软不吃硬,而她如今也不是他皇姐了,她的话只怕他是不会听的,看来还是得先与他拉近关系才是。
眼看年帝就要发火,年雪朝扑通一下跪下身去:“陛下,不如让秦小姐去二殿下的公主府相陪,如此秦小姐不会因担心病重,二殿下在姨母的教诲下,也能体谅陛下的用心良苦,赴西北和亲。”
“如此,甚好。”年帝挥起的拐杖缓缓落地,指向她,又道:“商凛,你亲自挑的新妇当真有你的风范,最知朕心。”
年寒清一愣,将头微微抬起,侧眼看向她。
他这才发觉,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激起了父皇的怒气,不仅帮不了二皇姐,反而还会害的小雅受牵连,他本以为自己这位师母只是个花架子,如今看来,倒是有几分胆魄与学识。
年雪朝感受到身侧的视线,抬眼看去,年寒清冲她一笑:“多谢师母了。”
婚宴照常进行,她与商凛齐齐立在高台前,商凛无父无母,不过,席位上却稳稳当当的坐上一人。
是年帝。
“亦行失了双亲,自幼时便跟在朕的身边,今日他大婚,朕便替他那早亡的双亲,行父之名。”
年雪朝接过翠玉递过来的喜扇,堪堪挡在脸前,没有期待,也没有喜悦,今夜发生了太多事,她还没来得及消化,又或者她根本消化不掉这些,她只想快些完婚,快些将自己灌醉,然后大睡一觉,才能满血复活。
感受到身侧的低气压,在夫妻对拜时,商凛终于找到机会正眼看她一眼,“是累了?还是……不开心?”
年雪朝鞠躬的头压的很低,听到耳边传来的低语,她没好气道:“大喜之日,怎么会不开心。”
16. 妒忌
商凛只觉她这话颇有道理,今夜,他已经顺了她的意,参加婚宴,她还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可直到看见年雪朝在酒桌上跟太子称兄道弟,喝的一滩烂醉,商凛却生气了。
“师母,您是我师父的新妇,我怎能唤您姐姐呢?”年寒清饮了口酒,冲着年雪朝摆摆手道:“这不合规矩,这样占您的便宜,恐怕师父又要罚我了。”
年雪朝眯眯眼,伸手揽住年寒清的脖子,囫囵道:“有何不可?我只比你大几岁而已,叫师母也太显老了,日后,你就叫我姐姐!”
年寒清醉到睁不开眼,看她一眼,颇为认同的点点头:“确实,姐姐人长得好看,师父那样的老男人,配不上姐姐。”
年寒清平日里早对他的这个师父不满,满腔怨气在今日终于找到归处,想不到他这个师母,竟与他一样深受师父老人家的荼毒,平日里,他哪里敢对师父半分不敬,可今日借着酒劲,将心里的委屈一并说出来,当真是好受不少!
年雪朝将人松开,猛地拍拍他的肩,激动道:“是吧,一个老男人而已,天天冷着一张脸不说,还动不动就拿剑威胁人,我才不稀罕!”
骂完仍是不解气,她将手里的酒杯随手扔到地上,捧起桌上的酒壶就往嘴里灌。
“嗯!”手中的酒壶被猛地夺走,年雪朝嗔怪道:“谁?谁!谁偷我酒喝!”
她是个酒蒙子,刚到锦乡那些年,她心里怕,不舒坦,谢十堰就教她喝酒,每次喝多了,便什么也想不得,什么也记不得了。
“别喝了。”见年雪朝还要伸手抢他手里的酒,尚凛眉头皱的更深了:“姜之桃,你知不知道这是哪儿?你当宫里是你家啊,想撒野就撒野!”
年雪朝抢不到酒杯,心里堵得慌,眼泪一下子激出来,小嘴一撇,样子委实可怜。
一旁的年寒清看不下去,却又实在畏惧他这师父,只得晕乎乎的站在年雪朝身后,红着脸低头道:“师父,您平日里对徒儿凶就罢了,这对自己心爱的女娘,哪能这般凶呐。”
商凛冷笑:“本君如何对新妇,需要你个毛头小子来教?”
年寒清心底一震,忙捧着酒杯转身道:“父皇早早回房,定是身体不适,徒儿还是先行去照看下才好。”
年寒清边走边回头,吓得打个寒颤:姜姐姐,实在不是我不讲义气,只是这朝堂上下,谁敢惹你那夫君呐,你那夫君比我父皇都要恐怖的多!
年雪朝没心思管连滚带爬跑进永康宫的人,只一门心思的惦记着商凛手中的酒。
这不,商凛一个不注意,这人就趴在他腰侧,就着他的手喝上几口。
“你……”商凛将酒壶砰一声放在桌上,将身侧的年雪朝反手扛上肩,转身朝外走。
被猛的扛到背上,她这胃顶在他的肩头,委实难受,加上今夜喝多了酒,他每走一步,她就干呕一下。
……
巡风蹲守在院外,讲了几个行军路上闹得笑话,刚把一脸颓样的翠玉哄得咯咯笑,就见两人这般出来。
他瞪着两个大眼道:“老大,这……这是怎么了?”
嗯,很好,又不搭理他。
经过刚才那阵仗,他才缓过劲来,怎的这婚宴刚办完,他这老大又没了好脸色。
一旁的翠玉忙跟上来,见被扛在背上的人挣扎哀嚎,眼看着就要急哭:“你,你放我家小姐下来!”
巡风给翠玉使了个眼色,可翠玉像是完全识不得,凑上前就要将人扯下来。
巡风眼急手快的挡在她身前,挤眉弄眼道:“你不要命了,你知不知道连陛下都不敢惹我家老大生气的!”
“我不管,我家小姐喊痛,我得救她。”翠玉扒拉着巡风那如山的胳膊,急得不行。
年雪朝听到争吵声,迷迷糊糊的抬起头来,见她家翠玉被巡风拦着,还一脸委屈,她气了,抬手指着巡风道:“放我下来,敢欺负我家翠玉,我打死你!”
“小姐……”翠玉见她家小姐开口说话,推搡着就要上前,眼泪瞬间掉出来。
夫人老爷都说,嫁给首辅是一等一的好亲事,可她却从来都不觉得是什么好事,只听外面那些风言风语便知道,这首辅大人向来脾气大,还古板,她家小姐嫁过去定是没有好日子的。
见人哭了,巡风忙回头抬起两只手,一脸无辜的摆摆,他这主子夫人哪里看见他欺负人了,他这是在拦着她找死好吗?
身上那人不老实,好几次要掉下去,商凛没了耐心,冷声道:“再动,下去自己走回府。”
年雪朝最是识时务,因着喝多了酒,脑瓜子不清醒,还仰着头反应了会儿,在知道自己闹下去讨不到半分好处后,悻悻的垂下头去,她这一夜委实累了。
醉意上头,一阵眩晕,她泄了力,任由那人扛上马车。
似是觉得还不够,年雪朝一把扯过商凛的胳膊,枕在他的肩头,不出一刻钟,就沉沉睡过去。
*
马车停在府前,商凛没好气的看看肩上的年雪朝,冷哼一声起身下了马车。
年雪朝扑了个空,从梦中恍然惊醒,看着马车外扬长而去的商凛,她冷笑一声,这人莫不是真的是冷血动物,好歹是新婚夫妻,好歹还是一朝首辅,不是向来高风亮节么,怎的到她身上,他就这般没了礼数。
踏出马车,冷风吹的她打了个寒颤,酒意褪去,年雪朝只觉头疼的要命。
她伸出脚,踩着步梯下马车,可腿脚莫名酸软,竟使不上一点力气,直直朝地上栽下去。
“啊!”
商凛的脚步一顿,站在那里,就这样回过头眼睁睁看着她摔了个狗吃屎。
年雪朝从地上抬起头,看着他一脸幽怨。
商凛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半晌吐出一个字来:“该。”
嗬,不接她就算了,还数落她,年雪朝委屈劲儿上来,咬咬牙将眼泪憋回去,可刚站起身来,却眼前一阵发黑,再接着,就没了意识。
……
“小姐,你终于醒了!”
年雪朝是被翠玉的抽泣声吵醒的,阳光刺的她睁不开眼,艰难的在床上翻了个身,浑身如同针扎,疼的她猛吸一口气。
这症状……
年雪朝熟练的摸上额头,滚烫,她又将手指探向腕间,脉象不稳,应当是中毒后又受了风寒,简单的感冒发热而已。
想着想着,翠玉接了盆水过来,将布子浸湿,敷在她额头上,急道:“小姐,昨夜来的太医说,接连高烧,您这身子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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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虚的很,千万不能再受任何的风寒和劳累了,不然会留下旧疾的。”
年雪朝摆摆手,刚想说自己没事,可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这嗓子如同刀割,翠玉见状忙给她灌上一碗热水。
“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我没事……咳!”年雪朝见翠玉皱着眉头,忍不住出声安慰,可这一说话,嗓子又如同被人挠了痒痒,委实难受。
翠玉收拾着让她躺下,给她掖好被角,撅着嘴道:“今日翠玉一定要盯着小姐安安稳稳的躺上一天,您的身体您不在乎,可翠玉在乎,翠玉从小就不知道爹娘是谁,就小姐您一个亲人,您要是出点什么事,翠玉也不活了!”
年雪朝拗不过她,只好妥协道:“好好好,你别哭,我躺,我躺还不行吗?”
这小妞当真是捏住了她的死穴,她这人最见不得别人哭,尤其是因为她哭。
她就这样在这人眼皮子底下从日上三竿躺到太阳落山。
她这人虽说懒,但又是个好动好玩的性子,此刻干巴巴的躺在这儿百无聊赖,已经几近崩溃的边缘。
只得瞪着两个大眼干巴巴扫视周遭的环境,这一看,年雪朝心底一惊,恍然想起昨夜大婚的事来。
她这一烧,委实是把脑子烧坏了。
她现在躺的,是商凛的卧房,那商凛呢?一天没见着他影子,这人去哪儿了?
还有,昨夜可是他们两个的新婚之夜,这么好一个增进感情的机会,她竟就这么睡过去了?
她努努嘴,看着空荡荡的没有一丝生活气的卧房叹了口气,看来这商凛昨夜是被她气跑了罢。
年雪朝摇醒趴在榻边打瞌睡的翠玉,急声问道:“昨夜……我喝醉了酒,是不是耍什么酒疯了?”
她这人酒品一向很差,喝多了胆子也大了,什么事都能做的出来。
年雪朝有些心虚,生怕昨夜在商凛眼皮子底下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他那人最是疑心病重,若是她昨夜胡言乱语,叫他怀疑她的身份,那可就惨了。
一提到这事,翠玉瞌睡也不打了,脸咻一下红上来,在年雪朝的逼问下,这人终于扭捏道:
“昨夜等翠玉回府的时候,只看到小姐您高烧在榻,商大人,商大人他在给您喂药……”
呦,商凛昨夜脸那么臭,竟还能给她喂药喝,看来前几日她又是苦肉计,又是表忠心,没白费功夫。
“我就说,这人心是肉长的,我这段时日待他这么好,他怎能忍心不管我!”年雪朝臭屁道,全然没看到眼前翠玉一脸苦笑。
只听这人犹豫道:“那还不是因为小姐您在榻上死死扒着商大人不松手,他为了让您放他下榻才喂您的……”
年雪朝一愣,恍然想起昨夜怀里那柔软的触感,原来她像八爪鱼抱着的,不是抱枕,而是商凛???!!!
木门被猛地推开,湛蓝色身影踏进来,翠玉一惊,猛地从地上坐起来,想起自己刚才说的种种,她脸上已经红的不像话。
原本她以为这首辅大人与她家小姐只是单纯的联姻,并无什么感情,所以才一再阻拦,可经过昨夜看到她家小姐将人拦在榻上,腿死死压住那人的模样,她才发觉自己此前似是误会了什么。
17. 抢屋
年雪朝瞥他一眼,想起昨夜的种种,冷哼一声,翻了个滚,背过身去躺着装死。
只听商凛淡淡道:“出去。”
翠玉闻声颔首,回过神,忙道:“是。”
她看了眼躺在榻上的年雪朝,便迈着碎步走出房门,顺带把门也给合上。
巡风自昨夜便同她讲,夫妻之间的事就要关起门来自己解决,外人插手只会将事情闹得更麻烦。
她想了想,觉得巡风这话有道理,可站在门前,她还是忍不住凑到门框上偷听,万一这喜怒无常的首辅大人一气之下摘了她家小姐的脑袋怎么办……
可身后却陡然冒出个脑袋,她心下一惊,下一秒便被巡风捂嘴拖走。
被拖到后院,翠玉这心情实在算不上美丽,急道:“你!男女大防,你怎能!”
她指着眼前一脸无辜的人说了半天,最后将自己羞的吐不出半个字来。
巡风看看红了脸的翠玉,一脸奇怪,他摊摊手道:“我们行军之人,在军队里待习惯了,没那么多讲究,更何况我又不喜欢你这样的,占你便宜作甚。”
翠玉脸上红晕更深,不过这一次,是被气的。
她瞪着眼睛抬起头来,指着他道:“不喜欢最好,我才不屑与你这种莽夫赌气!”
巡风猛吸一口气,不乐意了:“我是莽夫,那你就光明磊落了?”
“你方才趴在那门上……”他指指身后的屋舍,凑到她面前道:“是在偷听罢。”
“我……”这人陡然靠近,翠玉只觉呼吸急促不少,她撇过头去,道:“我是担心我家小姐,她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那个人。”
巡风气笑了:“什么叫那个人,我家老大多好啊,爱慕我家老大的人都排到锦乡了,就连西北的三公主都传过帖子想见他呢!”
翠玉皱起眉来,这人当真是会吹牛,锦乡那偏僻的地方,是离京城最远的地方,那里的人怎会识得商凛是谁,更别说西北的什么公主了。
“那是他们离得远,不知道你家老大做的那些恶事。”翠玉冷哼一声,这些年,她跟着她家小姐,足不出户,都能听到几句关于这当朝首辅的传言。
八年前,这人蒙蔽圣听,擅改诏令,挥师南下,令萧齐将军一族惨死敌国。
五年前,这人制造冤案,滥用政权,亲自狱审,可陛下还未定罪,诏狱便血流成河,抬出来的只剩一个个尸体。
三年前,这人豢养私兵,被陛下发现,仍未定罪,只是收归成商家军,供商凛差使。
如今,圣上病重,京城中疯传他是投毒真凶,只怕不是谣言。
这么多年,他做了这么多恶事,可圣上依旧包庇,足以见得这人心思深沉,最善哄骗,心肠又冷又恶毒,她家小姐喜欢上这么个人,她虽看不上,可她在乎她家小姐啊,只能爱屋及乌了。
“要是被那些爱慕者知道你家老大这般冷血,恐怕是都会避之不及了。”翠玉摇摇头,将脑子里刚才想的那些甩出去,她才刚刚逼自己忘掉这些恶事,这巡风当真是可恶,偏又叫她想起来
巡风知道这人说的那些恶事,究竟所谓何事,可有些事,是他永远不能说的,就算死了也要带进坟墓里的。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叫眼前这小姑娘放下戒心,别整日将她家小姐当作待宰的羔羊,毕竟他家老大才不是那莽撞的屠夫。
他转身从坟地上方的枝芽上揪下一朵桃花,别在翠玉发间,没等翠玉开口,他抬起食指敲敲她的小脑袋,道:“放心吧,我家老大不会欺负姜小姐的,昨夜,我在这守夜,还看见老大半夜被赶出房门,在这吹了一夜的冷风呢,这么说来,倒是你家小姐才是那个爱欺负人的大魔头!”
翠玉抬手摸向那桃花,羞愤道:“你说话就说话,做这些个调戏女娘家的事作甚!”
她这一转身,倒是看见了巡风身后那立在土堆上的小桃树枝。
这商府死气沉沉的,不是黑就是白,怎得这后院还有这么一抹绯红。
“这桃树模样倒是好,别看今年还是棵小树苗,来年肯定会爆满枝头的。”
巡风瞥了眼桃树,似是想起什么,朝身前这人激动道:“你倒是偏爱你家小姐,连她亲手栽下的树都跟着喜欢。”
这棵树,还是在大婚那日一早栽上的,许是这姜小姐把后院的草都给拔空了,觉得过意不去才叫他特地买棵树栽上的。
想当年他刚入商府,看着这如死灰一样的后院,忙前忙后才种上这一院子的草,如今被人一夜拔完,他这心里还揪着疼呢。
翠玉一听是她家小姐亲手种的,眼睛都亮了,忙绕过巡风冲到桃树边,却看见个无名无字的墓碑立在那土堆前。
“这……这里怎么还有墓碑啊。”翠玉后退几步,似是被吓得不轻。
巡风转身看了眼,缓缓道:“对啊,你还记得那夜咱们去找的尸首吗,这里埋的就是她。”
可,她家小姐怎得把这桃树直接插人坟上了。
“完了,若是叫那人知道,定是要摘了小姐脑袋了。”
翠玉迈着虚浮的步子倒退几步,腿一软,直直栽倒在身后巡风身上,晕死过去。
巡风手忙脚乱的接住这人,听见她的话却一愣,他家老大会摘她家小姐脑袋么?
他怎么记得昨夜他家老大跟他坐在这吹冷风,看着这棵桃树还挺喜欢的。
*
“出去。”殿内又响起男人的声音。
年雪朝狐疑的转身看一眼,此刻卧房里只剩他们两人,翠玉已然出去,殿内大门也闭的紧紧的,他这话,是在说她?
嗬,年雪朝冷笑一声,新婚第一天就要赶新妇出门,他这是要给她好大一个下马威。
“我不。”年雪朝扯过枕头,死死的抱在怀里。
商凛冷声:“我数三声,你立刻给我下床,搬去侧殿住。”
他昨夜念及她是病人,不同她计较,即使喂这人喝完药还被上下其手,他也认命般逃出屋子,在外面坐了一夜。
今日,无论她再使什么下三滥的招数,他都不可能叫她再住在主卧。
他本做好了准备,既娶了她,便不会委屈了她。
可昨夜她跟那太子爷把酒言欢,骂他是老男人不说,巡风还告诉他,那谢家十郎,为她添了十里红妆,好生风光!
一个心里装了那么多男人的女人,一个跟那么多男人纠缠不清的女人,他绝不会同她相敬如宾,更别提琴瑟和鸣。
“三,二……”
年雪朝做足了准备,手死死的扒住床头,誓死要跟这人抵抗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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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第一天就被赶出主卧,那她以后再搬回来可就难办了。
不管这人现在抽的是什么风,她都要誓死捍卫住主卧的居住权。
“一!”
商凛见这人全然没有要动身的意思,迈着步子走到床边,扯住她的袖子就往床下拽。
可床上这女人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死死扒住床头,誓死要跟他抗争到底。
年雪朝来了脾气,见商凛没有松手的意思,她转头朝商凛手臂上咬去。
这一口,利落的很,商凛吃痛一声,瞬间泄了力,他低头看了眼手臂上还沾着口水的牙印,气笑了。
“姜之桃,你品行不端,本君没法你抄女戒已是仁慈,本想念及你初次犯错,以后多加规劝便可改正,可今日,本君才发现,你这人就是个朽木,永远雕不出花来。”
“我品行不端?”年雪朝不服气的冷哼一声,瞪向他:“那你堂堂一朝首辅,太子恩师,不也是个不守夫道,满口谎话,见异思迁之辈吗!”
以前她百般勾引,万般服软,生怕他突然变卦退婚另娶。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可是他明媒正娶,进宫完婚,圣上亲临,奉旨成婚的妻子。
他纵使再看不惯她,也不能抗旨将她休了。
“你!”商凛似是真生气了,用带着牙印的胳膊去拽她的手腕。
这一扯,似是扯到年雪朝背上的鞭伤。
“嘶——疼疼疼!”
见年雪朝眉头陡然皱起来,他慌乱的抽回手,可刚刚直起身,腰上挂着的玉佩金链却不知勾到哪段布料。
布料撕扯声在空荡荡的房间异常清晰,年雪朝只觉身上一凉,她顺着声源看去,瞬间松了扒着床头的手,猛地捂住胸前仅剩的里衣。
绯红一瞬窜上脸,年雪朝一巴掌扇在商凛脸上:“你!流氓!”
商凛身子一僵,侧过头去,在意识到自己刚才都看到了些什么后,从脖子一路红到耳尖。
“你使诈!”年雪朝扒拉过被褥,裹在身上,瞪着他道:“为了把我赶出去,你竟这样羞辱我?”
“本君从不会做这种龌龊事!”商凛听见这人的话,猛地转头看她,在对上她的眼神后,又侧过头去:“姜小姐可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弯着身子,玉佩上的金链还缠在她的身上,她身上只剩一块布料,他这身子直也不是,不直也不是。
他今日进宫刚挨了板子,此刻弯着腰,腰椎一阵刺痛。
年雪朝裹紧被褥,一脸狐疑的看着他,似是全然不信他的话。
商凛腰上本就有旧疾,今日挨了二十大板,委实有点吃不消,腰间一紧,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那最后一块布料也连带着被扯下来。
他这一跪,倒是叫年雪朝看清了他背上渗出的道道血痕。
“你的背……”
商凛跪倒在地,额间疼出一层细汗,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他这这腰,十年前被尖刀刺穿过,能保下一条命来,已是侥幸,只是每每阴雨天,都疼痛难忍,今日挨了板子,似是又将这老毛病引出来了。
年雪朝见人蜷缩在地,心一下揪了起来,她顾不上别的,当即就要起身,可被这榻上裹着的被褥一绊,直直摔在地下,摔在商凛眼前。
18. 上药
年雪朝□□的趴在地上,与商凛四目相对,没等这人开口,她一把捂住他的眼,威胁道:“我去换衣袍,你不许偷看!”
时隔两天,年雪朝又穿上商凛的睡袍,一来二去熟练不少。
见跪在地上那人紧闭双眼,耳尖通红,年雪朝起了逗弄的心思,她轻手轻脚的绕道商凛身后,本想吓他一下,可只刚刚靠近,手腕却猛地被人攥住,下一秒,那双手反手一拽,将她扣在地上。
“嘶——”年雪朝吃痛的哀嚎,这人怎的这么开不起玩笑,她本想看看一向端着架子的商凛被人吓了还能不能保持这一身傲骨,可被她这么一摔,她只觉得自己的骨头快要断了。
见年雪朝背上的鞭伤撕裂,渗出血来,商凛眉头陡然皱起来,他慌乱的想要将人扶起,可腰上的旧疾叫他直不起身子来。
平日里,遭人暗算的多了,他这下意识的反应,竟是没收住。
“对不住。”商凛罕见的道了歉:“我帮你上药吧。”
这人第一次道歉,磕磕绊绊的,也不会说什么哄人的话,年雪朝抬起头看他,对上这人略显无措的眼,她没了脾气。
“就你这样还给我上药,还是我先给你上药吧。”
年雪朝从地上爬起来,把商凛扶到榻边倚着,拍拍屁股上的灰,转身去小厨房拿来她的小药箱。
见她胡乱坐在他身前翻箱倒柜,商凛这口气才得以松下来,巡风昨夜把他耳朵都要念叨出茧子来,教了他一大推夫妻之道,他就纳了闷了,他又不曾娶妻,怎的就懂得这样多,看来平日里训练定是没少偷懒。
可学会服软道歉这一招,倒是极为有用。
见商凛眸子空洞,嘴角上扬,年雪朝拿着纱布和碘酒吓了个一激灵,这人莫不是撞邪了?
“把衣服脱了。”年雪朝道。
商凛回过神来,见她这架势,有些心虚的向后躲躲,他怎么觉着她这气并未消呢,看那止不住窃喜的嘴角,他只觉得后背发凉,伸手抢着碘酒。
“我还是自己来罢……”
年雪朝将碘酒举得高高的,皱皱眉看向这人一脸不情愿的样子,在三秒之内做出了判断,她上下打量他一番,颇有地痞流氓的阵势:
“你莫不是,不好意思在我面前光着身子吧。”
商凛冷笑一声,他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又不像她一个小女娘,扭扭捏捏的,不就是裸着上身么,前些年在战场上,他没少受伤,身上敷的药,没有成千也有上百,光着膀子都是常事。
还没等他开口,面前这人笑的开怀,放下手里的东西,就贼兮兮的朝他扑过来,双手攀上他的肩颈,作势要将她扒个干净。
“姜之桃!”商凛慌乱开口,可身上的衣袍却被这人眼急手快的扒下来,她冰凉的手擦过他的胸膛,激起他一瞬颤栗,商凛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冷声道:“你这人到底知不知羞的。”
看来巡风的话都是屁话,他的服软只会带来这人的变本加厉。
她方才哪里是饶恕他了,分明是又想了什么鬼点子要来折磨他,她阅人无数,将那么多男人都玩弄与股掌间,想必这一身手段多的很,他绝不会上她的当。
年雪朝眸子一亮,忍不住啧啧两声:“这胸肌紧实的很呐,竟比谢十堰的还要好看。”
想着想着,她这嘴皮子一秃噜,把心里话全说出来了。
完了,年雪朝看着这人胸膛前升起的红晕,只觉大事不妙,当即想要逃,手腕却被这人攥的紧紧的。
一时间,她占了下风。
商凛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她,年雪朝手被他拽着,跑也跑不掉,想死的心都有了。
“那个,你听我解释成不?”年雪朝说。
商凛盯着她,一字一句道:“那本君倒是听听,夫人是在什么样的情形下,可以看到别的男人的……胸肌。”
心咯噔一声,彻底砸在地上,年雪朝欲哭无泪,这人每次一叫她夫人总没好事,上一次,还是在深林抓她私奔的时候。
看到谢十堰的胸肌,那也都是好几年前的事儿了,那时候他跟着她在军队行医,被敌军的箭擦破了胳膊,情急之下,她没顾上别的,直接在军营就给这人衣袍扯下大半,包扎伤口。
可这实话能说吗?自然是不能。
她现在一个丞相之女,大家闺秀,如何去过战场。
年雪朝心虚一笑,恍然想起上次拉谢十堰垫背的事,忙道:“你还记得前几日你问我如何知晓乌毒吗?就是那次,我在茶馆救谢十堰的时候,情急之下就给他……衣服扒了。”
商凛冷哼一声,似是被气笑了,年雪朝赶忙举起三个指头发誓:“我保证,我当时就是医者仁心,一心只想救人……”
“医者仁心盯着人家的胸膛看,还能看出来紧不紧实?”商凛挑挑眉道。
年雪朝被这人的话噎住,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商凛握着她的腕间往前一拽,她的掌心猛地贴上他的胸膛,对上她震惊又狐疑的眼神,商凛淡淡道:“不是要给我上药么?来吧。”
年雪朝回过神来,木讷的点点头,低头慌乱的拿起纱布和碘酒,在抬眼,商凛已经乖乖转身,坐好等她。
行医这么多年,就算是在战场上断胳膊少个腿的,她都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可今日不知是怎的,拿着纱布的手一直抖,尤其是看着他满背青紫,她这心里竟有些酸酸的,当真是奇怪。
见身后这人半晌不吭声,没有动作,商凛一愣,莫不是刚才那番质问吓到她了罢。
可是她不忠不义,满口污言秽语在前,算了,见年雪朝手抖成筛子,他叹了口气,似是妥协,犹豫许久才道:“想看,爱看,以后只许看本君的。”
年雪朝一怔,才反应过来这人说的是什么,咻一下红了脸,她将浸透碘酒的纱布猛地覆上他的后背。
只听商凛闷哼一声,痛弯了腰。
这一刻,他确信,这女人,没消气,而且,报复心极重!
敷完药,商凛拉上袍子,堪堪挂在身上,虽然有些别扭,但倒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他既娶了她,便同她是一家人了,他的家业,他的功名,甚至是身体,都有她的一份,这些他在娶亲前就已经考虑清楚了。
虽然,他这新妇不似他原先想的那般知书达理,大家闺秀,好在心肠良善,她在他身边,没什么威胁。
只是她那父亲,却不是个善茬,倘若有朝一日,她的父亲死在他手里,那她还会站在他这边么,他心里没谱。
年雪朝将碘酒放回药箱,却被商凛拦住,她抬眼看他,“是哪里还有伤吗?”
他看了她一眼,道:“你背上的伤口裂开了,得重新上药。”
年雪朝有些不知所措的干咳两声,略显尴尬道:“我没事,不急,一会儿让翠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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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就成。”
商凛却没顺着她的意,将药箱里的碘酒拿出来,扯着她的胳膊给她转了向,她背对着他,听着碘酒开盖声,心里发怵。
坏了,他莫不是嫌她刚才下手重,来报复她来了吧。
身上松垮的睡袍,被他从身后轻轻一扯,咻的滑下去,她撑着两个胳膊将衣袍环在胸前,露出整个后背。
见年雪朝很是不自在,商凛轻笑:“刚才你也看了我的,不亏。”
他如今才发现,他这夫人,就只会说大话,平日里小打小闹玩的欢,可真要做点什么,瞬间就熄火了。
“那能一样吗?”年雪朝冷哼一声,紧了紧衣袍,又道:“如今我们已经成亲了,你是我的人,我当然想看就能看,但话又说回来,你们大男人家的,得懂得爱护自己的妻子,尊重妻子意愿,若我不愿,你是不能轻举妄动的,懂吗?”
见身后那人没有言语,年雪朝有些心虚,毕竟这番强词夺理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了,她倒也不是没想过婚后的那些事,想要坐稳首辅夫人的位子,想要拿捏住他的心,总是要牺牲些什么的,更何况,他人虽坏,但模样生的是极好的,行房事这种事,她倒是也不亏。
在心里鼓足勇气,她正要回头辩解,就听身后那人淡淡道:“本君觉得,夫人言之有理。”
年雪朝还未反应过来,后背传来纱布裹着碘酒的凉意,身上的衣袍被商凛用力拉上肩,他淡淡道:“你放心,你若不愿,本君不会碰你。”
他这话说的体面的当,又不失风度,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番话,虚伪至极。
他不碰她,只是因为,他这样流浪的人,连自己的心都没安顿下来,又哪来的底气给别人一个家,更别把罢心交出去。
“你背上的伤,哪来的?”年雪朝打断他的思绪,他垂眸,对上她的眼,又瞥开视线。
“不小心摔的。”商凛并不想让她知道过多,知道的越多越危险,她那样只会逞嘴皮之能的胆小鬼,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府里度完一生为好。
“胡扯!”年雪朝皱眉看他,这伤她自幼在宫里见惯了:“你这是受廷杖之刑所致。”
商凛抬眼看她,似是没想到她懂得这些:“你心里既然有答案,又何必来问我。”
“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年雪朝抚上他垂在身侧的手:“如今我们是夫妻了,夫妻之间本就是要互帮互助的,你有什么麻烦事,尽管告诉我,我们是一体的,我可以帮你分担的。”
天暗下去,商凛不动声色地将手抽离,起身去点烛火。
半晌才道:“本君说过,不需要。”
一路走来,独行惯了,一个人呆久了,便也不习惯与人打交道了。
火苗窜上烛台,屋内升起光亮。
年雪朝这人是刨根问底的性子,不见棺材不落泪,向来如此,商凛百般瞒她,定是有什么大问题。
她起身绕过烛台,没等那人回头,先一步抱上他的后腰,硬是挤出几滴眼泪来。
相处这段时日,她也发现了,商凛这人跟她还挺像,吃软不吃硬。
她见不得翠玉哭,商凛见不得她哭,每次只要她表忠心,服个软,哭哭鼻子,他总能顺着她来。
年雪朝伸手熄了烛火,在黑夜中挤出几滴眼泪来。
“商凛,你如此防着我,是不是因为,你对我,没有半分真感情。”
19. 变局
昨夜的话还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她正好也借着这个机会问问,他对她,当真是像嘉怡口中说的那样,只是利益使然吗?
“你想多了。”商凛道:“你我此前并无感情基础,见的第一面还是你来找我退婚,本就是联姻而已,但你大可放心,只要你在商府一日,我定会保你无虞。”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年雪朝急道:“以前没感情基础又怎样,难道咱们俩这几天一起经历了这么多,在你心里一点分量都没有吗?”
商凛暗暗攥紧了拳头,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确,这几日跟她天天在一起,她叫他生气过,叫他惊讶过,也叫他感动过,可她不知道,他身上背着的事太多,太重,他不是一个能谈感情的人。
没有承诺,没有感情,就这样,或许对一切都更好。
商凛将腰上的手掰开,转身踏出房门,没再言语。
*
刚从外面回府的巡风见他家老大又一个人坐在后院,掐腰提步走去,皱眉道:
“老大,你这身体还没好全,今日又挨了板子,在这吹冷风怎么行?这姜小姐也太不讲理了,我去找她去!”
“回来。”商凛眼皮都没抬一下,冷声叫住这人。
巡风气不打一处来,差点将手上刚买来的梨霜糖摔地上。
一看见这梨霜糖,他胸口这股气堵得更重了,这还是他家老大下午回来时听见房里的咳嗽声,叫他去买的,现在看来真是一片真心喂了狗了。
不如真的就失手摔了算了。
商凛似是看穿他的想法,抬眼睨他一眼,又看看他手里的梨霜糖,道:“把东西给她昨日带回来的丫鬟,叫她给姜之桃泡水喝,能止咳润肺。”
“那女孩叫翠玉,人家有名字。”巡风紧了紧手里的罐子,梗着脖子道。
更何况,什么事都要叫翠玉干,请问这姜大祖宗是没长胳膊没长手吗?
他气不打一处来,冷哼一声道:“要我说,为了盯姜家的哨娶了个祖宗回来,惹得老大你都不能回房睡觉,一点都不划算,还不如您就听了我的,直接让我带人把姜家端了,随便定个罪就得了。”
商凛起身,一拳锤在他脑袋上:“以后在府里小声说话,隔墙有耳。”
巡风不服气的看了眼卧房,好嘛,如今那祖宗住进来以后,他家老大连话都不让他说了。
商凛没管巡风这张丧着的脸,出声问道:“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昨日他出手伤了贵妃殿那人,夜里,又逼着年帝在众目睽睽之下定下年嘉怡和亲一事,想必,那皇贵妃定是要坐不住的。
巡风叹了口气,摇摇头道:“昨夜,我在贵妃殿的屋顶上蹲了一夜,那人并未有所动作,不过,三日前被派去杀长公主的人,全都押进咱们的暗牢了,老大你放心,在我手底下过审,不出两日定能招供,到时候就能拿出证据指认那姜忠言跟皇贵妃一党勾结的证据了。”
……
巡风拿着梨膏糖绕进小厨房,忍不住撇撇嘴,他家老大当真是独来独往惯了,每次汇报完情报就毫不留情的将他赶走,他就不明白了,老是一个人待着有什么意思。
或许是小时候被伤得太深了,巡风将小灶点上火,烧上一壶水,顺带把梨膏糖倒进碗里,蹲坐在炉火前忍不住红了眼,他家老大,自小被母亲抛弃背叛,一家人的身家性命全都为此葬送,哪里还敢再信人心呢。
壶盖吱呀作响,冒起浓烟,巡风见火候差不多了,将水倒进盛着梨膏糖的碗里,拿出根筷子搅弄。
靠在木桌边上,他看着远处坐在后院石阶上的人愣了愣神,虽然世人皆说他家老大的高洁清廉都是在人前装出来的,背地里做的那些龌龊事才是本色,可他却不这么觉着,他家老大这人就是嘴上狠了点,心里却是暖的,不然也不会在自己都难以饱腹的时候还将他收留在府。
梨膏糖尽数化开,巡风收敛了神色,端着碗朝卧房迈去。
门轻叩三声,里面的人小跑着将门拉开,在看清他的脸后,扬起的嘴角瞬间瘪下去。
“怎么是你?”年雪朝好不容易提起的情绪落了地,片刻后,似是又想起什么,瞪着两个大眼又看向来人:“是不是你家老大叫你来的?他有没有让你带什么话给我?”
巡风没好气的把手里的碗塞进年雪朝手里,那日她在宫里救了他半条命,他本是感激的,可一想起她害的他家老大吹一夜冷风,还挨了今天那顿板子,他这心里就来气。
他冷哼一声道:“带话?姜小姐,我家老大为了你挨了三十大板,你不感激不说,还将他赶出去吹冷风,他还能说什么。”
为了她?三十大板?
她胸口这口气瞬间堵在那里,三十大板是什么概念,她儿时被罚十大板都要躺在榻上修养半月。
她忍不住看向通向后院的木窗,商凛莫不是傻,受了这么重的伤也不同她讲,这廷杖之刑伤在内里,她给他上药时,只看到腰上的青紫,故意往血痕处用力上药,还以为那人是装痛,全然忘了这是廷杖之刑啊……
年雪朝紧紧掌心的拳头,皱眉道:“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为了我挨板子?”
他家老大本是不叫他说的,应当是怕她听了害怕,担心,可现在看来,这女人压根就没有心,实话告诉她也无妨,他巴不得她愧疚才好。
巡风道:“姜小姐可还记得昨夜跟圣上说的话?”
年雪朝点点头:“记得。”
昨夜她那蠢弟弟为了那备选太子妃,力保嘉怡,惹得父皇重怒,她想了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来着。
莫不是,这法子出了什么问题。
巡风冷笑道:“姜小姐当真是了不得,几句话就为陛下排忧解难,惹得席上众臣都对你刮目相看。”
年雪朝皱起眉来,这人有事说事,老是借着话头骂她作甚,她不是个能忍的性子。
“巡大人,从林中之时你便看不上我,三番两次的提剑要杀了我,我就不明白了,你到底对我有什么意见?”
巡风想起林中那夜,忍不住呸一声:“我早知今日,还不如那夜就自作主张砍了你的脑袋,不然也不会叫你得了空子三番两次的在宫里惹事,自己惹火上身不说,还烧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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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老大。”
所以这人现在是在跟她翻昨日大闹贵妃殿的旧账?
年雪朝冷笑道:“你现在是在怪我在贵妃殿惹了那人不快?可你又知不知道,她跟商凛这么多年政敌,想叫我做她的眼线,怎么?难道我为了让她老人家开心,连这种事都要应下么?”
再说了,她老老实实跟着她回贵妃殿,还不是为了叫他少挨那五十大板,好歹她也是算他半个救命恩人,他怎的这般不知感恩。
看来以后得叫翠玉少跟他来往,省的把人给带坏了。
不过巡风这不知感恩的性子还真是随了他那主子,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那你又知不知道,因为你昨夜的一句话,惹了多大的祸?”巡风攥紧拳头,又道:“今天一早,二殿下便失踪了,是那秦雅装成她的模样躺在榻上,掩人耳目,将人放走的,老大一早被召进宫,为了保下你,才受了廷杖之刑,这还是他十年来,他第一次受罚……”
巡风似是想起伤心事,叹气道:“老大腰上还有旧疾,如今新伤旧伤一起来,定是痛的难以忍受。”
他一拍大腿,便想起方才他家老大不愿同他过多言语的模样,想来定是痛的不轻,不想让他担心罢。
要是他能替他该多好,巡风一想起这是便愧疚,他家老大这腰伤,是曾经在战场上为护他,才被用尖刀刺穿落下的病根。
他这辈子欠他家老大的太多太多,多到他都觉着这份恩情此生都难以还完。
年雪朝心里咯噔一声,攥着碗沿的手有些发抖,看来这宫里的情况比她想的还要遭,这秦雅并非完全是皇贵妃的提线木偶,看样子,是个有胆有谋之人,可是这样的人,真的能甘愿做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么?
若她与寒清是真心相待,那她将她拉入我方阵营,她便有机会从中牵制住皇贵妃一脉了。
等到那时,她只稍稍挑唆,叫商凛与皇贵妃彻底撕破脸,寒清便能坐收渔翁之利。
年雪朝扯扯嘴角,将碗里的甜汤一饮而尽,随手将空碗塞进巡风手里,朝后院跑去。
巡风看看手里的碗,又看看似一股风跑走的背影,啧啧两声,忍不住感叹自己做的好事,他家老大当真是死脑筋,为一个人做了好事当然要说出来,不然怎么叫人感动,怎么叫人愧疚,怎么叫人回心转意呢。
毕竟,这姜之桃身边的男人实在太多太多,尤其是那个叫谢十堰的,林中那一眼,就一眼,他就知道这人绝对不好打发,他家老大要是不用点什么招数,怎么把人给比下去。
巡风理直气壮的咳嗽两声,掩盖自己内心的心虚,他针对那个谢十堰,的确是有些私心的,毕竟在他回京之前,他才是这上京城的风云人物,哪次出任务回来不得收一马车的鲜花,两侧来沾喜气的小女娘把街巷都能踏平,可自从那人回京,继承了谢家一条街的酒楼铺子,他的这伟岸的形象都暗淡了不少。
他输给他就算了,他家老大可不能输给她,就算这姜大祖宗平日里不干什么人事儿,但他也绝不允许这商家好不容易迎来的女主人甩甩袖子走人,尤其是不能走去谢十堰的老巢!
20. 初雪
太阳彻底落下,府内白灯亮起,瞬间灯火通明,空中飘上稀疏的雪花,年雪朝站在廊角,看着坐在石阶上闭目养神的人,心里莫名生出些酸涩。
平日里不可一世,一身傲骨,叫人望而生畏的人,此刻竟显得有些孤寂,像极了此刻在风雪中摇曳的那棵桃树枝。
年雪朝提起裙角,轻手轻脚的走近,走到商凛的身后,她伸手捂住他的眼,这一次,商凛没有擒她,也没有躲开,似是早就料到是她。
商凛缓缓睁开眼睛,睫毛眨在她的掌心,有些痒:“好玩么?”
年雪朝咂咂嘴,摇头道:“没意思,你怎得没点反应?”
商凛淡淡道:“在商府,除了你,没人敢对本君动手动脚。”
动手动脚?她不过是跟他开个玩笑而已,这人怎的用词如此轻浮,说的她有多爱调戏人似的。
她扑通一声跳下石阶,坐在他身侧,算了,她来找他是来和好的,是为了求他办事的,不能同他计较。
“商凛?”年雪朝伸出一双手捧着,好不容易才接到一片雪花,兴致冲冲的举给身侧那人看:“你看你看,这还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呢!”
商凛睨她一眼,冷笑道:“一片雪花而已,转瞬即逝,有什么好看的。”
年雪朝却没在意这人的不解风情,笑的眉眼弯弯,急道:“就因为转瞬即逝,所以你才要快些伸出手接住呀!”
商凛不解:“本君,为什么,要接它?”
年雪朝看着手里的雪花化成一滩死水,眉眼里攀上一丝失落:“在我们年国有个民间传闻,说是在这一年下第一场雪时接到的第一片雪花,送给最珍惜的人,就能跟他生生世世都在一起。”
商凛冷笑道:“这样的传闻不过是那些说书人编出来,骗人去酒楼吃酒听书的幌子罢了,你也信?”
年雪朝回头冷眼瞪他一眼,“你这人怎的如此不解风情?”
商凛被她这么一瞪,那抹冷笑僵在嘴角,年雪朝冷哼一声,转过头去看雪,雪花越飘越大,压的她新种的小桃树枝子都弯了,她有些心疼。
她在她的土堆上面种棵桃树,象征着自己的新生,可怎么才几天就赶上雪天,恐怕是活不长了。
想着想着,年雪朝心里难受,忍不住红上眼眶,她这棵桃树新生没生起来,那她跟商凛呢,是不是也像这棵树苗一样,不管她多么努力都是徒劳。
垂在身侧的手腕被身后那人握住,年雪朝不解的回头,见商凛小心翼翼的将手合在她的手上,有些不解这人的脑回路,刚想开口质问,就感受到掌心的凉意,她陡然反应过来,这人是往她手里放了个雪花?
商凛对上年雪朝红彤彤的眼眶,在心底冷笑一声,都是些传言而已,她信也就罢了,有必要这么高兴?连眼眶都红了。
他抬手敲敲她的额头:“赔给你的,这也是我今年接的第一个雪花。”
雪花在掌心化开,年雪朝只觉心猛地揪在一起,他刚才是,在哄她开心?
这是不是说明,她之前做的努力没有白费?!
年雪朝破涕为笑,激动的朝商凛脸上亲了一口,这一激动,劲儿使得不小,商凛腰伤本就复发,被这么一扑,直直朝后倒去。
年雪朝听见身下那人吃痛的闷哼一声,这才惊觉他腰伤的事,直起身子来就要扯他的衣袍。
“你的腰!快给我看看!”
商凛板着脸将她的手禁锢住,没好气道:“每次动手动脚都这么熟练,姜之桃,你此前对别的男人也是如此罢。”
年雪朝看身下这人脸通红,忍不住笑出声,她任由他扯着她的手,转头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软声道:“放心,我此生只调戏你一人。”
“你!”感受到胸腔的起伏,年雪朝抬眼看他,狡黠的笑笑:“你日后就别跟我装什么无情冷漠了,你看看你,脸都红了,还说跟我只是利益联姻,没感情,谁信啊?”
见商凛挣扎着就要起身,年雪朝死死抱着他不松手:“再靠会儿呗,看这雪下的多美,你方才还说我是你最珍惜的人,生生世世都腰和我在一起呢,可不许变卦!”
“本君何时说过?”商凛眉头又皱起来,恍然想起方才放进她手里的雪花,懊悔不已,他就不该对这女人心软,她哪里跟寻常女娘一样,懂羞耻知礼数,他是见她来与他缓和关系,不想让她太过尴尬。
谁知这人没脸没皮,变本加厉,他还她一颗雪花,她竟能……扑过来亲他,当真是没羞没躁。
怀里的女人欣然接受这人的评价,开始死皮赖脸的开口求人办事。
“夫君~”
“小商商~”
“小凛凛~”
“啧!”在她再三骚扰下,商凛终于不耐烦开口:“我说过,日后不许唤我夫君,更不许……唤这些。”
年雪朝往上蹭蹭抬头看他:“那我们如今都成婚了,我不喊你夫君喊什么?”
“叫商凛?不,这也太生分了。”
“商亦行?”年雪朝想到这里,打了个激灵,反应异常强烈:“不行不行。”
商凛垂眸看她:“为何不行?”
年雪朝光是想想就恨得牙痒痒,一副要把人生吞活剥了样子。
冷声道:“你这小字,我还是从嘉怡口中听到的,我才不要和她叫一样的。”
“嘉怡?”这名字叫的既顺口又亲切,他反问:“你们何时这么熟了?”
年雪朝心下一惊,猛地坐起身子来,略显刻意的解释道:“我们怎么可能会熟?我能见到二殿下,还全是仰仗着你的光呢。”
商凛将胳膊撑在身后,半仰着眯眯眼看她,似是明白了什么,忽地笑了。
“所以,你从昨夜就跟我闹别扭,是因为她?你嫉妒了?”
“鬼才会嫉妒她!”年雪朝被人戳破,脸咻的红上来,火辣辣的疼,激动的又道:“现在我才是商府的女主人,你也是我的人,我有什么好嫉妒她的。”
心不在她这里又何妨,人在就行了。
商凛见她嘴硬,挑挑眉没接话茬。
年雪朝见这人不说话,抱起臂来回头看他,蓦地想起她来找他是所谓何事。
干脆两只眼睛一睁一闭,挤出滴眼泪来,努着嘴,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商凛见这人如此,略显惊讶,他活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变脸这么快的人。
“不装了?”
年雪朝一怔,她行走江湖这么多年,靠着演技一路活过来,还没被人看穿过,可片刻后,她见他一脸自得的模样,才反应过来,这人口中的装,是说她刚才在装坚强?
她借坡下驴,抽泣两声,伸出两只手捂在脸上,冷哼一声道:“我就是嫉妒,就是委屈嘛,你是我的人,昨夜却下跪替别的女人求情,而且还是为了天天惦记你的女人!”
商凛似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默默坐直了身子,他思虑半天,伸出只手在她背上拍两下,干咳一声道:“我跟她不是你想的那样,但她的确是我必须要护下的人。”
年雪朝藏在手里的脸一僵,必须要护下的人?嘉怡吗?为什么?他们之间当真如那日,嘉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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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时说的那样,有所谓的交情?
那是什么样的交情呢?友情?爱情?
想了半天,年雪朝得出个结论来,她哪种都不能接受。
“那若是有一天,我跟她,你只能护下一个呢?”年雪朝没再抽泣,闷声问道。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底气和勇气问这些,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在乎的是商凛的答案,只是,在跟那个女人的斗争中,她不想输。
可身后那人的沉默似是回答了一切。
年雪朝不再自讨没趣,她整理好表情,不再躲在掌心里,回头道:
“我就是一问而已,你不必这么紧张。”
商凛垂眸,淡淡道:“我说过,只要你在商府一日,我定会保你无虞,如果真到了那种时候,我会带你杀出一条血路逃生的。”
可在这之前,他还是会先保下嘉怡,对吗?
见年雪朝愣神,商凛握住她的手,声音里是罕见的温柔。
可落在年雪朝心里,这种温柔倒像是一把刀,插在她的心上,叫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事,是我欠你,你可以提个条件,本君都可以答应。”
嗬,年雪朝在心底暗骂,这人当真是冷血无情,他当是一切都可以用利益交换来解决吗?
不过,她闹这么一遭,不就是为了这个么?
可他真的落进她的圈套,如她所料般因嘉怡而对她生愧,她怎得却高兴不起来。
“那……我要你带我去找一个人,行吗?”年雪朝看着他的眼睛,装作小心翼翼的样子问道。
如今这人心中有愧,自是不会拒绝她的要求。
商凛眉心一跳,复而抬眼看她,道:“谁?”
年雪朝:“二殿下。”
商凛扯扯嘴角:“方才还同这人生气,如今要找她作甚?难不成是要一较高下?”
年雪朝又道:“巡风都告诉我了,二殿下是因为我失踪的,若是不能亲自找到她,我心中有愧。”
商凛收敛笑意,盯着她打量一会儿,起了身。
“明日还要回门,今晚你早点睡,我去侧房。”
“哎!”年雪朝看这人转身要走,有些急了:“你不是说无论我什么要求都能答应的吗?”
商凛朝身后挥挥手道:“谁说没答应,这不是带你去找了么。”
年雪朝一瞬噤了声,瞳孔震颤瞪大,他这意思是,嘉怡如今在姜府?!
*
藏在墙后偷听的巡风被商凛揪住耳朵带回侧房。
“老大!疼!”巡风弯着腰低着头,就着商凛拽他耳朵的手呲牙咧嘴的喊:“嘶,真疼老大!”
商凛迈进房里将手松开,冷声道:“关门。”
“听够了?”见巡风合上门一脸心虚的转身,商凛转身坐到榻边,盯着他,没什么情绪,淡淡问道。
巡风揉揉还隐隐作痛的耳朵,陪笑道:“老大,你方才怎得如此开窍,对姜祖宗这么好,莫不是动心了?”
“姜……祖宗?”商凛对他这称呼蹙眉,巡风见状干咳两声,理不直气不壮道:“可不是个祖宗吗?现在咱们商府上下,哪个不供着她,就连老大你不也臣服了吗……”
巡风越说越小声,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后,已经来不及了。
商凛没心思追究他这几句话,低下头,从衣袍里掏出个东西扔在地上,冷笑道:“我看你这几年在战场上待的,把脑子都待丢了。”
巡风一怔,蹲下身将东西捡起来,在看清手上的东西后,脸上骤然严肃起来。
21. 死局
“密信?”
巡风将信上捆着的绳子拆开,将纸张摊开在掌心。
信上洋洋洒洒的写着两行大字:“今夜子时,老地方见。”
底下署名:谢十堰。
巡风有些急了,抬眼看向商凛:“老大,我此前就觉着这姜祖宗跟那姓谢的不一般,今夜你带上我,咱们去捉奸去!”
商凛像看傻子一样看向这人,扯扯嘴角道:“若是只是捉奸就好办了。”
下午,他得知贵妃殿的人没有动作,就猜到,这年嘉怡离宫,殿里那人是知晓的,可这人会藏在哪里呢?他不用想也知道,定是藏在那姜家的老巢里。
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秦姜两族联手,是必然。
不过又是一场为他布的局,只是这次他等这开局之日,等的确实太久了。
等他明日踏进姜家,进了那座围城,姜家人便会立刻反水,指控是他绑了年嘉怡,意图逼宫造反。
加上此前京中闹得沸沸扬扬的投毒案,长公主谋杀案,再来昨日他大闹贵妃殿,在宫内拔剑相向,一切都是秦姜两人一手谋划的罢。
如今绑她秦氏的女儿泄愤逼宫,当是顺理成章的。
不过,没关系,这段时日,他借着跟姜家联姻之事,把姜家的底都摸了个干净,真要打起来,他姜忠言手底下的人,根本不是商家军的对手。
大不了鱼死网破,借着他们布的局,假戏真做。
毕竟,这十载,他坐在这个位子上,没有一天过的安生,也没有一天是真正为其效劳。
只是,想起姜之桃,商凛暗暗攥紧了掌心。
这女人当真是狡猾至极,虽说此前为他挡箭,身中剧毒,他早就知道,放箭的人是姜忠言,早就知道她是她爹安排来的细作。
可昨日贵妃殿前的铮铮誓言,他曾是真有那么一瞬相信过。
今夜,他坐在后院,截停了信鸽,彻底打碎了他对这个女人的奢望。
她既想演,他大可陪她演上这么一出。
明知这女人有多么厚脸皮,可他还是被这人给惊到。
这人明日就要做局至他于死地,今夜却还能脸不红心不跳的编瞎话,说什么要同他生生世世在一起,当真是叫他开了眼了。
他陪她演了一夜,终于等到她说出,来找他的最终意图,她变着法的试探他年嘉怡的事,不就是为了确保他明天到底踏不踏进那围城么?
可是她想没想过,人心也是肉长的,她三番两次的调戏他,一步步又要害死他,他会不会放过她。
巡风似是终于反应过来,一拍脑门厉声道:“难不成这谢十堰也同姜家有勾结,谢家是京中最大的商户,北街一条巷子到底,全是他家的,就连那京香阁,上京高官世家大多都在那里饮酒作乐,也是他家的。”
那里头的情报可当真是不少啊!
想到这里,巡风看了眼主卧的门,背后发冷,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他此前还以为这姜之桃一个女娘家,定是参与不了这朝堂斗争的,却没想到这姜忠言对自己的女儿如此不疼惜,竟敢送进他们这商府当细作。
怪不得姜家这般轻易就同意了他家老大的请婚,原来是早有预谋。
只是他此前的确小瞧了姜之桃,本以为就是个被家里人宠坏了的大祖宗,却没成想,这人来当细作却还能如此临危不惧,胡作非为,当真是个不怕死的,有气概。
商凛暗暗攥紧掌心,盯他一眼道:“今夜你带人去跟着,看看她要去哪儿,跟那谢十堰……要做什么?”
巡风看看手里的信纸,举到商凛眼前,那这信,我再派个信鸽飞卧房里去?
商凛思忖片刻,道:“等等,把笔墨纸砚取来。”
他这十年为给那些高官显贵栽赃定罪,倒是练就了一身临摹本事,只堪堪看过下笔之人的笔锋,便能将那人的字迹掌握。
他将临摹好的信纸递给巡风,转身挪动身后的书柜,书柜刹那分成两半,隐匿在墙后的密道显露出来,一条通往地下的长阶一眼望不到头。
商凛将信件原件收进袖里,朝地道走去。
这条地道,通往地下三层,这第一层,是通往宫内的通道,第二层,是商凛会见重客的地方,第三层,里面藏的都是商家军里的精锐,这十位,皆是前朝众臣遗孤。
巡风早已习惯,面上不惊,他家老大一去暗阁,便是有大事要发生。
巡风走到窗前,将临摹好的信纸系在信鸽上飞到卧房的木窗上啄几下,见年雪朝趴在窗前解下信纸,他忍不住出声问道:“那若是姜之桃却为奸细,要行对咱们不利之事,我们的人该怎么做?”
商凛踏进密道的步子一顿,扑面而来的阴冷气息叫他莫名想起今夜冬雪中那一吻那一抱,那层温暖气息荡然无存,他恢复清醒,咬咬牙,道:“一旦发现……不留活口。”
*
商凛走后,年雪朝在后院给桃树苗扫扫雪,心情算不上什么好。
这姜忠言竟跟皇贵妃勾结,那秦雅帮着嘉怡出逃,便不是为私了,她本以为寒清口中的她有多么疼爱这外甥女,如今看来,对她也不过是利用。
想到这里,年雪朝心里咯噔一声,她明日便要跟着商凛回门,嘉怡这时候被送进姜府,摆明了是要给商凛下绊子啊。
昨日这人是为护她大闹贵妃殿,才落下话柄,她绝不能坐视不管。
更何况,她还要借着商凛的手除了皇贵妃一脉,若是叫她抢占先机怎么成?
明日一进府,她便先得找到年嘉怡,将人从姜府转移出去才是。
雪愈下愈大,年雪朝裹裹单薄的衣衫,回了屋,才刚把灯点上,木窗传来几声叩响。
她寻着声音迈步过去,刚将窗户支起来,那信鸽便飞扑到她的手上。
年雪朝将信纸取下,在看清上面的字后,苦笑着扯扯嘴角,看来昨日进宫的路上她猜的没错,谢十堰真的认出她来了。
她就纳了闷了,她连肉身都换了一副,这人是怎么往这方面想到的。
她将头探出窗户,侧房的灯正缓缓灭掉,年雪朝紧了紧手里的信纸,将木窗合上,跑到跟后院相连的木窗前,只身钻出去。
谢十堰这封信来的正是时候,她如今正要找帮手,明日姜府里的行动,还要让他搭把手才行。
年雪朝越过窗子稳稳落地,院里积雪已经成堆,她看了眼院墙,有些高,可这偌大的院子里,除了她的坟和那棵桃树枝,再没别的物什。
算了,那就徒手爬吧。
以前在锦乡每每战乱,她都跟着乡民们四处躲藏,爬墙挖洞这些事,她不在话下。
只是这下了雪的院墙,又冰又滑,年雪朝爬了半天,滑下来不下数十次,指尖都已冰到红肿。
侧房里的人不知何时从密道里出来,站在窗前看着这人如此笨拙的模样,忍不住皱眉。
“巡风。”商凛叹了口气,侧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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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门口蹲守的人闻声进来,顺着商凛的视线看过去,忍不住笑出声来:“我今夜都打点好了,让值守的人都有点眼力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人放出去,姜祖宗何必多此一举爬墙头啊。”
商凛睨他一眼,面上并无喜色,抬手吩咐道:“叫人去搬些草垛到后院,就说……是你练兵要用。”
巡风皱眉道:“老大,咱们商家军练兵不是都在暗阁么?更何况这大半夜的我去哪儿搬草垛啊?明天去成不?”
盯着他家老大一脸黑线的脸,巡风终于反应过来,“是,我立马去办。”
合着她姜大祖宗要出逃,还得叫他家老大给她铺好路,当真是不讲道理,跋扈至极!
巡风驾马跑了十里路回来,年雪朝已经把后院的墙头爬了个遍。
见巡风一脸苦相的抱着草垛走进来,年雪朝心下一惊,忙在原地做起操来。
她冲巡风笑笑,道:“我出来活动活动身体,那个……有助于恢复背上的鞭伤。”
这人还真是爱口出狂言,来诊治的医士分明说鞭伤需要躺着好好静养,亏得她此前还同他说什么是懂医术的高手,将死人都能医活,现在看来,这人当真是满口慌话,想一出是一出,他突然对当年把老大交给她诊治的事感到后怕。
巡风没有言语,盯了眼远处窗内监工的阴影,加快了腿上的动作。
年雪朝见他不说话,有些心虚,干咳两声,佯装问候道:“这大半夜的还不睡觉,来搬草垛作甚?难不成是你家老大因为今日你同我泄密罚你了罢?”
巡风冷笑两声,将草垛齐齐堆在墙边,道:“我家老大怎么会罚我,这些草垛不过是明日练兵要用的罢了,姜祖宗,您就别瞎打听了,继续锻炼您的身体吧。”
远处的目光愈发阴冷,巡风不敢再耽误这祖宗出逃的进度,忙迈着步子回侧房复命,可刚进门,这头上就又挨了一拳头。
“你是不是傻?”
商凛斜眼看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巡风揉揉吃痛的额头,又顺着他家老大视线看过去,只一眼,便悻悻的低下头去。
他是把草垛搬去了不假,可因着平时训练习惯,那些草垛被摞的又高又齐,后院那祖宗,苦命的从中间搬着草垛,手上磨出血来了不说,还叫上面落下来的给砸的不轻。
看着商凛一脸黑线,巡风有些不服气道:“她是细作,还出逃私会男人,于公,这人受军令当斩,于私,她也是要浸猪笼的,搬个草垛受个伤算得了什么。”
见年雪朝从墙上翻出去,坠地声砰的一响,商凛藏在袖间的拳头跟着一紧,淡淡道:
“于公于私,她都是本君明媒正娶的夫人,是我把她拉入局中的,便不能放任不管。”
当了十载首辅,育人无数,她就算目光短浅,识人不清,胡作非为,可却也是个无辜之人。
这几日,她想尽办法同他增进关系,他就配合她那么演着,可他却不会对她动情。
她本就是他亲手收进来的一颗棋子,对棋子动情,是做局之人最大的蠢事。
只是,她像极了他曾认识的一个人,也是那样热烈,如火般耀眼,却又如火般险恶,他已经失去过一次,却奢望把一切都补偿在她身上。
就算是要死,死之前,他也要叫她好好过完最后的日子。
木窗外,白雪满天,商凛合上窗户,背过身去,“她如今步入死局,是本君之过。”
22. 小五
年雪朝从雪地里抬起头来,睫毛上还沾着几粒白雪。
“嘶——”她从雪地里爬起来,只觉背上的伤口似是又撕裂开来,不过好在靠着他商凛的名头,宫里来的医官给她上的是好的药材,她恢复的不错,不会再感染,只是这痛意还是实实在在的令她皱眉。
她拍拍身上的血,藏在胸脯里的信纸被她抖落出来,年雪朝将信纸捡起来,长舒一口气,看来从商府出逃不是易事啊。
年雪朝直奔京香阁,谢十堰口中的老地方,除了那里没第二个地方。
在锦乡待了十年,她也曾耐不住心偷偷回京过,是跟着谢十堰回来的。
在锦乡待到第五年,谢十堰的阿父重病,他抢了军马回京,也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临死前,他阿父还在怨他心狠,宁愿被逐出京也不愿向他低头服软,可谢十堰心里的苦,只有她知道。
每每上元灯节,他都会坐在房顶上望着京城的方向出神,不喝个烂醉决不罢休,甚至有一次还醉到摔下房顶。
那时候她还忍不住骂他是酒鬼,整日泡在酒坛子里,没点正事做,她好歹还为了挣口饭吃到处行医,可谢十堰像是对果腹保命毫无兴趣,恨不得把自己这条命作死才好。
后来她趁他醉酒爬上房顶,意欲问出个所以然来。
他扯出个苦笑,伸手弹了她一脑瓜嘣,她才知道,谢十堰教给她的借酒消愁,自己却做不到。
他的生母,是被他的阿父生生逼死的。
谢十堰的阿母是西域茶商的女儿,可外界不知,这个茶商早已不堪重负,欠了一屁股债,把女儿嫁给京中首富为假,叫女儿进府偷银是真,可在婚宴当天,谢十堰的阿母被抓了,她已经做好了吃牢饭的准备,毕竟,还不上家里的钱,她爹也会把她卖给别人想法子筹钱。
可谢老爷却亲自去了衙门将人领回来,娶了她。
婚后两人很是恩爱,没过半年就生下了谢十堰,谢老爷一高兴,将那老丈人欠的一屁股债全都给还了。
本以为这是幸福的开始,却没成想,此后的每一日,谢家都活在猜忌之中。
那欠了钱的老丈人被拿到钱的人家给集体杀掉泄愤,还扬言叫他那女儿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谢十堰阿母知晓父亲身亡的消息,刚出月子就染上重病,整日郁郁寡欢。
谢老爷为了摆平她的心事,寻上那些仇家,却被告知他这老丈人生前无恶不作,坑骗他们的钱不说,还将自己的女儿送进山匪窝换钱,结果待了一夜被人扔了出来,钱也没给。
他们找他讨债,那茶商没辙才又进京叫女儿进谢府偷银。
从那日起,京城中遍布谢十堰并非谢家血脉的传言,谢十堰的阿母旧疾未愈,又添心病,自此一病不起,而谢老爷再没踏进卧房半步。
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过了五年,谢十堰被人戳脊梁骨戳了五年,这五年,他日日夜夜侍奉在阿母身侧,他阿母日日求他给阿父带话,哪怕只叫他阿父来看她一眼也好。
谢十堰很是听话,五岁那年的生辰宴上,跪在地上求了他。
可他这辈子第一次跟他爹服软下跪,却换来了他阿父对阿母的恶言相向。
在激烈的争吵声中,才五岁的谢十堰失去了他的阿母。
而他的阿父指着鼻子骂他是野种。
自那日起,他搅得谢府无一日安生,谢老爷一气之下,将他逐出京,跟她坐上了同一辆马车。
想着想着,年雪朝已经踏进了京香阁的大门,谢十堰正靠在三楼的栏杆上等她。
跟他溜回京这么多次,她却没能找到任何入宫见亲人的机会,只能待在他的这酒楼,坐在专属于他俩的三楼雅阁里,每逢佳节,运气好的时候,她还能透过木窗,见一眼皇家巡街,与民同乐的景象。
只是近年来她那父皇身体愈发不好,寒清在尚凛的“关照”下,鲜少玩乐,以至于这几年的数十佳节,她能见上面的,十根手指头都数得出来。
“愣着干嘛?”三楼那人等的有些不耐烦,冲她喊一声:“还不快些上来。”
年雪朝熟练的穿过人群,绕道舞姬背后的步梯,三步并作两步小跑上去。
“急什么?”年雪朝走到谢十堰跟前时,已经累的气喘吁吁。
谢十堰瞪着两个大眼睛,抬手就给了她一个脑瓜嘣:“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说好子时来,这都过了快一个时辰了。”
年雪朝没心思听他抱怨,转身走进雅阁,瘫坐在靠窗的软榻上,伸手招呼道:“小五!老规矩!”
隔壁专门为她设的小厨房升起烟火气,小五人是她救活的,是谢十堰从锦乡带回来的,谢十堰叫他照看酒楼铺子,自己过的好生逍遥。
听见熟悉的叫喊声,小五撒了欢的跑过来,小姑娘跟她同岁,扎着两个麻花辫,配上两条鹅黄丝带,俏皮的不行。
年雪朝被这人猛地扑倒,身后的鞭伤压在地上,疼的她皱起眉来,吃痛一声。
小五却只顾着开心,完全没发觉身下这人的不对劲。
趴在她身上猛吸两口,撒娇道:“真的是朝朝!谢老十没骗我啊!”
此前听说她的好朝朝要回京,她兴奋了好几天,就等着她来,可过了半月,她连个人影都没见到,而那个平日里玩世不恭的谢十堰,天天蹲在雅阁里喝酒,后来长公主身死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她提着刀要去找那个什么首辅寻仇,却被消失了一夜的谢老十拦下。
那人平日里最爱干净,却溅了一身泥点子。
“不必去了。”
小五挣不开他的桎梏,冲他吼道:“你还有没有心,朝朝才刚回京就被那个奸人所害,咱们是她身边最亲的人,要是连咱们都不帮她报仇,她在九泉之下怎能心安?!”
“朝朝有她自己的打算。”谢十堰咬牙道。
小五一听这话,不在挣扎,一头雾水道:“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朝朝有她自己的打算?一个死人怎么打算?你说话啊?”
见谢十堰不出声,小五苦笑道:“如果你是想用这种借口劝我,那你还是省省吧。”
小五作势就要走,身后那人终于开了口:“人是死了,可朝朝没死。”
“什么?”小五转身看他,谢十堰掌心攥的愈发紧,她将视线投过去,一眼便看见了手里的玉石,那是朝朝的贴身之物,绝不会轻易摘下的。
她扑过去,扣住他的手腕,急声道:“朝朝的玉石怎么会在你这儿?你刚刚说,朝朝没死,不是哄骗我?是真的?!”
谢十堰神色恍惚许久,被她这么一闹,终是回过神来。
“肉身死了,但魂还在。”
小五瞪大眼睛,环视四周:“在哪儿?朝朝的魂跟着来了吗?她能听见我说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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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看见我吗?我怎么才能看见她?”
谢十堰看她这样,揪着的心放下几分,他本以为她一个姑娘家,听了这种事定是要害怕的,若是朝朝借尸还魂的事被人发现,那他又要失去她一次,他可再也承受不住了。
身侧这人叫着年雪朝的名字翻遍了屋子,又想尽了各种办法叫被当作“鬼魂”的年雪朝给她回应。
谢十堰看不下去,干脆如实相告。
……
“砰!”软榻上的桌子被拍的阵阵作响。
小五从年雪朝身上坐起来,想起这事就气不打一处来,冲年雪朝瞪着两个大眼控诉。
“谢老十说,你嫁给了那个害你性命的奸臣,这事真的假的?”
年雪朝疼的呲牙咧嘴,道:“奸臣?你说商凛啊?”
谢十堰快步过来,脸色算不上什么好,将小五从年雪朝身上揪下来后,冷声道:“你身上有伤?”
年雪朝堪堪坐起身来,靠在木窗台,眯眯眼看着眼前站坐一排质问她的两人,有些好笑。
“你们两个怎么回事,我起死回生,你们见到我就一副来兴师问罪的模样,我看人家话本里,那都是涌上来喜极而泣的好不好?”
见这两人依旧板着一张张臭脸,年雪朝终是妥协,道:“是,我是嫁与他了,背上的伤,是昨日进宫完婚受的。”
“什么?!”小五掐起腰来,“那个奸佞还敢打你?!”
没等年雪朝开口,谢十堰又道:“此前为他挡箭,如今又因他受重伤,年雪朝,你是受虐狂吗?”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现在质问她还不够,还来教训她了?
“哎呦。”年雪朝直起身子来反驳道:“事情压根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小五急不可耐的坐到年雪朝身前,急声道。
年雪朝道:“我这身上的伤,是秦氏干的,同商凛无关。”
“秦氏?!”小五道:“现在那个什么皇贵妃?”
谢十堰轻笑一声,了然道:“看来近日嘉怡重犯疯疾一事,是你做的。”
年雪朝闻声看向他,一拍桌子道:“提起嘉怡,我还真有一事要你帮忙。”
谢十堰不紧不慢的坐到年雪朝对面,给自己斟了杯茶,放到嘴边,手一顿,抬眼看她。
“想让我帮你找她?”
这人消息还当真是灵通,连年嘉怡失踪一事都早已知晓了。
“不是,人我知道在哪儿。”年雪朝伸手打断他喝茶的手,低声道:“我是要你帮我把人偷回来先藏着。”
年雪朝环视四周,满意的点点头,又道:“我觉着藏这儿就不错。”
这姜家不是要给商凛做局么,左右不过是指控商凛绑架嘉怡意图谋反,那她先把人偷走,到时候,那姜家老贼拿不出人证,便是污蔑朝廷重臣,诛他九族都不为过。
“你可知道,污蔑朝廷重臣,是诛九族的大罪。”谢十堰抬眼看她。
年雪朝还沉浸在快意里:“那是自然!”
“可你想过没有,你现在……”谢十堰吊儿郎当的看着她,笑笑,用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也是这九族里的一员。”
见年雪朝陡然愣住,谢十堰收敛的脸上的笑意,昼的严肃起来,盯着她道:“你不是个喜欢麻烦的人。”
“你做这一切,是为了护他吧。”
23. 回门
这话是肯定句,他是最了解她的人,什么都逃不过他的法眼。
“为什么?”
听着这人的逼问,年雪朝有些心虚的打断:“你想多了,我做这些,只是因为自保而已,商凛那货可不是个好惹的,要是真把人给逼急了,顺势造了反,那我怎么办,寒清怎么办,父皇又怎么办?”
谢十堰冷笑两声,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他太知道年雪朝的心思,她如今嫁给尚凛,不过是想借他的手给太子铺路,断了朝中此前的前仇旧恨。
再之后,利用枕边之势,手起刀落,给自己复仇。
可自古以来,由谎言开始的感情都不得善终,做局者总是会将自己逼到众矢之的,他自幼历此之苦,直到其中滋味不好受。
他已经失去了阿母,绝不能再失去她。
“我不同意。”谢十堰抬眼看她,道:“明日之事,我不会帮你,还有,今夜我便安排离京的车马,你跟我回锦乡,再也不回来了。”
失而复得已是幸事,他万不敢再赌。
年雪朝看这人不像玩笑,收起翘着的二郎腿,道:“那我的仇呢?”
“我帮你报。”谢十堰道。
年雪朝扯扯嘴角,冷笑一声:“我一直自诩你是最了解我的人,可如今看来,谢十堰,你一点都不了解我。”
她垂眸,侧身看向十里灯火:“逃,从来都不是我会做的事。”
可谢十堰又何尝不知道,凭着年雪朝的性子,不撞南墙绝不回头,犟得很,他的阻拦,又算得了什么呢。
硬的不行,那他就来软的,谢十堰给她斟了杯茶,放软语气。
“我是怕你玩火自焚,商凛那样的人,不是你看着这样简单的。”
年雪朝将视线挥过来,接过他手里的茶一饮而尽,道:“自小亲眼目睹了我父皇母后的那些事,我早就不相信感情了。”
“一个不相信感情的人,却相信别人会因为感情而被你迷惑,年雪朝,你说这话,能骗得了自己吗?”谢十堰盯着她,一字一句道。
年雪朝不说话了,谢十堰又逼问:“别到时候,一切尘埃落定,你却下不了手杀他。”
小五见局势不对,坐到年雪朝身侧,站队道:“谢老十,朝朝好不容易回来,你吃枪药了,这样说话。”
她一把揽住年雪朝的胳膊,义正言辞道:“朝朝,他不帮你我帮你,上刀山下火海,两肋插刀我也支持你!”
谢十堰揉揉眉心,瞪向小五:“你知不知道她这样做有朝一日会把自己这条命都搭进去!”
小五不认可他的观点:“可是人来世上走一遭,就是要遵从本心做事,我了解朝朝,她想做的事,就必须要去做,她有自己的坚持,要是你一味阻拦,说不定会弄巧成拙,咱们是她朋友,就得帮她办事!”
当初在锦乡,她一个孤儿,被战火打伤,所有人都认为她没救了,是朝朝,不顾反对,抢救了她一天一夜,她才重新有了体温。
她的朝朝,她的坚持,是对的。
当年没人站在她身边,是朝朝义无反顾的救她,如今就算没有一人支持朝朝,那她也会永远站在她这一边。
年雪朝看着身侧这人笑笑,抬手揉揉她的脸,肚子咕咕叫了两声:“好小五,说这么多,我好饿。”
小五眼睛瞬间亮起来,立马爬起来去给她做好吃的:“还是老样子,一会儿就给您送来!”
小五这手艺,比宫里的大厨都要好,年雪朝看着她一蹦一跳的离开,所幸瘫回窗台上靠着。
吃饱喝足后,年雪朝心满意足的拍拍屁股准备走人,却被安静了一晚的谢十堰叫住。
那人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盒物什,她放在手上颠颠,正要打开,却被谢十堰按住手。
“里面是我前些年收藏的补药,一共十颗药丸,一天一颗,不许多吃,不许少吃,更不许给别人吃。”
年雪朝忍不住笑了,她就知道,谢十堰这人最是嘴硬心软,今夜虽然没出声,可在饭桌上可是把她明日的计划听的真切。
“知道啦,谢了。”年雪朝冲他晃晃手里的木头盒子,跟着小五下楼去。
一路上小五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这谢老十也真是的,朋友有难也不帮,要是有他在,明日咱们的计划肯定事半功倍。”
年雪朝抽出一只捧着木盒子的手,捏捏小五的脸颊肉,道:“他会去的。”
看着年雪朝离开的背影,小五心里觉得悬,谢十堰这人平日里最是没心没肺,连这么大的酒楼铺子都能撂下不管,真的会像她说的那样,出人出力么?
年雪朝走在回府的路上,捧着这沉甸甸的盒子,心里踏实,谢十堰这人,什么时候撂下她不管过。
……
巡风趴在屋顶,跟着这人走了一路,直到亲眼看见人回了卧房歇下,才忙不停蹄的跑进侧房。
他推门进去,商凛正巧从暗阁出来。
巡风给自己斟了杯茶,囫囵咽下,声音还带着点喘:“老大,不像话,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商凛眉头一皱,心里升起股不好的预感,莫不是他这夫人在外也不知礼数,对那些外男也上下其手了罢。
“你尽管说,她都做了些什么。”
巡风一拍桌子,往前凑了凑,神神秘秘道:“我亲眼看见这姜大祖宗一到那京香阁,就熟练的跑上了三楼的茶室,要知道,那京香阁的三楼,可是重地,就连那些高官显贵也不叫上去的。”
商凛咬咬牙,好,很好,看来他这夫人跟那谢十堰,果真是交情不一般呐。
身侧巡风又道:“而且,这两人,进去一待就是一个多时辰,我趴在屋檐上冻得都僵了人才出来。”
“他们在里面……说了什么?干了什么?”商凛抬眼道。
巡风努努嘴摇了摇头,心虚道:“他们这雅阁隔音做得极好,我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什么来,不过我这一双眼睛可是看的真切。”
商凛深吸一口气,道:“说。”
只听这人添油加醋道:“两人坐在窗边,推杯换盏,可谓是浓情蜜意啊!”
要是年雪朝在现场,当真是会把他这舌头给拔下来。
浓情蜜意,推杯换盏先不说,他俩旁边还坐着个小五呢,他是眼睛瞎了,还是脑子坏了,这么重要的话都不带到???
见商凛脸色一寸一寸黑下去,巡风是有些心虚的,毕竟其实这一夜,他委实什么也没听到,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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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也没看到。
只好瞎编两句,免得责罚,可他也不全是胡诌。
“对了,姜大祖宗回来的时候,还抱着个木盒子,宝贝的很,片刻不离手,看样子,定是那谢十堰给的。”
这句话,他就没撒谎,他可是眼睁睁看着姜大祖宗有多宝贝这盒子的,就连睡觉都放在榻里护着。
……
有了巡风这夜的禀报,翌日一早,商府的气氛异常低迷。
年雪朝伸了个懒腰,穿着睡袍在院里晃荡,时不时的趴在侧房的门上听几声看几眼。
这商凛怎的如此拖拉,她昨晚就睡了两个时辰依然坚持早起,毕竟早去姜府一刻,这找人运人的时间就宽裕一刻。
可她刚要再次趴到门上偷看,眼前的木门却陡然拉开,叫她直直扑到商凛身上去。
眼前那人穿着一身水蓝色衣袍,肩上系了雪白的狐裘,毛茸茸的喷洒在年雪朝脸上,她莫名觉得有些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再抬眼,年雪朝就直愣愣的对上商凛嫌恶的眼神,他垂眸将她上下扫视了个遍,吐出两个字:“下去。”
年雪朝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她扑了空,狂乱之下,只好抱住个物体来汲取安全感,她现在两只腿夹在他的腰上,双手死死环住他的脖子,几乎是将整个身子跟他贴在了一处。
“咳……咳……”年雪朝略显尴尬的从他身上滑下去,还不忘拍拍她刚才喷嚏打在他狐裘上的口水:“我……我不是故意的。”
年雪朝还在因为自己没忍住的喷嚏抱歉,商凛从鼻尖里哼出一声冷笑,看着她道:“你有不是故意的时候吗?”
他这话什么意思?三下五除二就给她定了罪?
“我就是故意的啊,你今早怎么了,怎得说话这样冲?”年雪朝觉得这人性子也太奇怪了,昨夜不是还好好的吗?任搂任抱,还跟她玩闹,送她雪花,怎得一夜过去,这人又翻脸不认人了。
“我又哪里惹到你了嘛!”她也有小脾气,忍不住嗔怪道。
商凛闻声睨了她一眼,抬手揪着她的后脖颈将她扯进屋里。
这么冷的天,地上积雪都已成冰,她身上的伤还没好,大病初愈,穿的这样单薄,到他眼前来晃悠,莫不是故意来气他的罢。
把人揪进屋里,放到金丝碳炉旁,他转身去找衣袍。
可刚转过身,商凛身子一怔,恍然想起,这偌大的商府,没有一件女娘家的衣袍,这几日事情太多,他都忘了,还要带她上街购置这些。
他从橱柜里翻出他从未穿过的狐裘,是去年平定边疆战乱,陛下赏的,他不辨五色,不知道她一个女儿家,喜不喜欢这颜色,愿不愿意穿。
可转身看到那人的脸,商凛突然气笑了,她昨夜夜会外男,收受亲礼,今日还要设局置她于死地。
这样的女人,管她喜不喜欢作甚?
只是,好歹是他的夫人,若是今日便要丧命,生前穿的总得得体些才是。
商凛拿着狐裘走到年雪朝跟前,囫囵将她裹起来,抬手打横抱起。
年雪朝正想着过会儿的行动路线,身子却突然腾空,她惊呼一声,看向头顶那人,慌乱道:
“你……你要干什么?”
24. 好香
年雪朝被商凛塞进马车,刚想起身,又被这人按下身去。
没等她来得及开口,马先迈着蹄子走出去,看着街景,年雪朝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压根就不是去姜府的路。
坏了,这人莫不是识破了今日在姜家布的局,要带她一块儿谋反吧。
“商……商凛啊。”年雪朝转身看向身边这人,伸出爪子探向他的手,皮笑肉不笑道:“我跟你说,人最重要的就是做事它不能冲动啊,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我为巡风,为商府想想,有些事一旦没做好,是要诛九族的啊!”
端坐在一侧闭目养神的人被她叽叽喳喳一吵,转了个身靠在侧窗,眼睛依然闭着,昨夜他一宿没睡,现下头疼的很。
年雪朝被他这模样吓到,看这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定是心意已决罢。
年雪朝一拍脑门,心里发怵,她提早计划好了一切,唯独算不准商凛这座瘟神,若是他根本不给她化局的机会,直接撂挑子造了反,那宫里只怕是要血流成河了。
年雪朝坐在侧坐上,看着商凛闭目养神,一副今日要有大动作的模样,牙一咬心一横,决定用爱来感化这人。
三步并作两步,马车速度不慢,她这一起身,踉跄两步,直直坐到商凛腿上,手紧紧揽着他的脖子稳住身子。
感受到腿上的重量,商凛心一惊,从瞌睡中醒过来,刚睁开眼,唇间就贴上一瞬湿润,脂粉气沁入鼻腔,是玫瑰气。
他一瞬便彻底清醒过来,他的嗅觉,恢复了?!
可眼前这女人是怎么回事,明明是她来亲她,可脸上却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年雪朝见这人半晌没有动作,紧闭着的眼慢慢睁开,这一看,就看见商凛正瞪着两个大眼打量他,眼底全然是震惊跟不解。
她气鼓鼓的将人推开,似是又想到什么,重新扑进这人怀里。
身侧这人依旧没什么动作,呆愣在那里,这人是被她给亲晕了?
“你今日熏香了么?”头顶传来缓声。
年雪朝努努嘴,什么嘛,他就问这个?
“是啊,玫瑰香,你喜不喜欢?”
年雪朝将话脱口而出,身子却陡然一怔,与他拉开些距离,抬起头来看他,似是反应过来,激动道:“你……你的嗅觉恢复了?”
商凛这才回过神来,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毕竟他嗅觉缺失,已经十年了。
“那味觉呢?”年雪朝兴奋的逼问,一般来讲,嗅觉跟味觉挂钩,要恢复也应当是一同恢复。
商凛摇摇头,有些无措的看向她:“我……不知道。”
年雪朝似是想起什么,一拍大腿,从他身上起来,在袖袍里掏出个小罐罐,这还是她家翠玉出街给她寻来的物什,晶莹剔透的琉璃盏,透过阳光,五彩缤纷,美极了。
可商凛却看不到。
想到这里,她莫名有些酸涩,将那些炫耀瓶罐的话尽数咽回肚子里,只是扯扯衣袍蹲下身,将琉璃盏递到商凛跟前,道:“呐,快尝尝,有没有味道?”
商凛看了眼她手里的东西,狐疑道:“这是什么?”
毕竟他今日还有要事,他这夫人,又是被安插进来的细作,若是给他下上什么迷药,打乱了他的计划,那他今日,便就要彻底毁在这些人手里了。
年雪朝似是看出他的防备心,冷笑一声道:“亏得我这几日天天去小厨房给你搭配膳食,就为了能治好你这病,结果现在你竟然如此提防我,真叫人寒心。”
她这一字一句说的没有半句掺假,只是以食疗养终究是差了点火候,要不是她昨夜将从谢十堰那里拿来的药丸粉碎到他今早的膳食里,恐怕他现在还难以恢复嗅觉。
不过谢十堰倒是没骗她,送来的这药丸,当真是珍品。
年雪朝还在想着,手上的琉璃盏被身前那人猛地抽走,她斜眼看过去时,杯中的东西已经被一饮而尽。
杯中的寒凉入口,他娶亲前便发过誓,日后定不会做叫自家夫人委屈的事,罢了,就算真的下了什么东西,他的人,今日也定不会放过他们。
可感受到口中的甜腻,商凛却怔住了,这扑鼻的梨香气,是昨日他给她备的梨霜糖泡的?!
他没有对自己味觉也恢复了惊讶,只是蓦地想起昨夜巡风的话,若是将人送的东西片刻不离的放在身上,就是浓情蜜意,那姜之桃对他,是不是也不止是受父之命的监视?
说实话,在马车上的那夜,她说会治好他的病,他只当是玩笑话,可入府这几天,发生了这么多事,他都已忙到自顾不暇,连带她添衣都忘了,可她却还惦记着他的旧疾,努力找法子给他医好。
他方才的怀疑,怕是真的伤了她的心。
商凛犹豫片刻,思来想去觉得对她这样的将死之人,应当礼让几分。
见眼前蹲在地上的人早已气的背过了身子,商凛将琉璃盏放到榻旁的木桌上,顺势伸手扯扯年雪朝的衣角,“本君平日里便如此,不尝外面的茶食,并非针对你。”
这几年在朝中多有树敌,因吃食中毒,商凛早就领教过不少次,自那以后,商府便多了个规矩,所有的吃食全得先送到暗阁排查一遍才可入府。
更何况她现在本就是可疑人物,他不敢吃她递来的东西,也是情理之中。
年雪朝自是不知这人脑中所想,还以为这人突然转了性,知道体贴自家夫人了,全然不知道那人是心中有愧,想在她死之前补偿一番。
看着商凛如今低声下气的模样,年雪朝来了劲头。
这么好的机会,她得好好叫他出出血才是。
“你这人道歉只是动动嘴皮子吗?”
商凛一怔,复而道:“那你说,本君该如何做?”
年雪朝终于转过身去,板着张脸道:“你若是答应日后进宫都带上我,我就原谅你。”
这人每天进宫不是上朝就是去东宫授课,她若是能跟着他便能时时刻刻见到父皇跟寒清,她也不用想什么偷他腰牌进宫的法子了。
本以为这人会犹豫一会儿,可她只是刚刚开口,商凛便点头道:“好。”
好?
年雪朝似是不信,追问道:“你难道就不想问问我进宫做什么吗?”
商凛扯扯嘴角道:“不想。”
她要跟他进宫还能做什么,无非就是想跟着他,缠着他,巡风同他讲过,小女娘的心思大多如此,想跟自己的新婚夫君待在一处,他可以理解。
只是,日后还能不能有这样的机会,还要另说。
可落在年雪朝眼里,现在提要求可是时候大好。
“那你答应我,日后行事不许冲动,需得跟我商量着来!”
商凛垂眸看她,犹豫道:“什么事都要同你商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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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雪朝赶紧点头:“事无巨细,不管大事小事,都要!”
尤其是谋逆造反这样的事,她可不想哪天毫无准备,叫这人端了老巢。
商凛考虑了一会,点头道:“好。”
年雪朝异常兴奋的看着他,似是要把他盯出花来,盯到商凛都有些不自在,他抬手捂住她的眼睛:“还有什么要求就提。”
叫她没有遗憾的走,他也能心安。
年雪朝将他的手拍掉,往前凑凑道:“你现在就没什么想跟我先商量商量的?”
看着这马车越来越偏离姜府,她这心里七上八下的,不会真如她所想,这人要带她去个什么军事重地,然后一举攻进京罢!
“倒是真有一事。”商凛抬手挑起车帘,看了眼周遭的制衣阁,缓缓道。
年雪朝见他如此,心都跟着颤了几颤,扯扯着嘴角道:“何……何事?”
商凛道:“都说这北街的衣袍是上京最时兴的,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什么?商凛带她来,是去添置衣裳的?!
年雪朝低头看了眼身上堪堪裹着的衣袍狐裘,这才回过神来,所以商凛在侧房突然发癫将她塞进马车,不是赶着去造反,只是为了给她添置衣裳?!
“添置衣裳这种事,叫巡风他们买入府便好,何必要耽搁回门的时间呐?”年雪朝不解,她可是跟谢十堰他们约好了时辰运人,再耽搁下去,都到直接吃午宴的时间了,她去了姜府哪还有时间去找人啊?
商凛将马车连放下,侧头皱眉看她:“不是你说的么?要同本君一同添置,既然你不愿,那便算了。”
见商凛当即就要招呼车夫调转方向,年雪朝忙道:“没有不愿,求之不得!”
商凛坐正身子,叹了口气,这人怎得总是变脸比翻书还快?
不过倒也无妨,等今日他借局血洗了这深宫,将她好好安葬,此后,他们便再也不会有什么交集了。
待到那时,无论她在地下变怎样的脸,都与他没半分关系。
马车停在路边,年雪朝早已按耐不住跳下车,朝身后才刚刚掀开车帘的那人兴奋的招手。
“你看你看,里面那套,你穿定会很好看的!”
商凛下马车的身子一怔,他也不知又得了什么怪病,他这夫人越对他好,他这心里就越别扭。
可年雪朝哪给他反应的功夫,扯着这人的袖袍就拉着他在街上跑,商凛在朝堂这十年立下的威严形象,全被她给尽数毁了。
被扯进锦绣阁,他刚想发火,可看着这人拿着衣袍在他身上比对的模样,他忽地什么重话都说不出来了。
“快去试试!”年雪朝色迷迷的盯着他瞧,激动的耸动着小碎步,扯着他就要进帘后的试衣阁。
可商凛似是偏要同她对着干,站在原地不肯动弹。
“今日本君是来陪你挑衣,你只管选自己喜欢的便好。”
他这人此前在战场,整日披铠戴甲,后来做了首辅,吃穿用度也都是按照下人安排,穿什么都一样,反正他看不见颜色,也觉不出其中滋味,可此前他在京中倒是有所耳闻。
这京中北街的衣裳铺子添了新衣,府中女娘的丫鬟都是要来排队跟着抢的。
他侧身同一旁候着的小厮道:“新上的物什,都呈上来给她挑一挑,喜欢的直接打包送到商府便好。”
25. 入府
一旁的小厮按照商凛的吩咐朝顶楼走去,擦擦额头的汗,步子迈的越来越急。
方才提到商府他才知道,来人竟是那风头正盛的首辅跟他新娶的夫人,怎敢拿下头那些次品来糊弄,顶楼那里放着的都是新进京的精品,想来当是能入了底下那位首辅夫人的眼的。
见商凛这般,年雪朝不但不高兴,反而有些生气,她扯着商凛的袖袍道:
“你这人怎的只管别人不管自己?”
商凛看着眼前人气鼓鼓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这人说他的时候头头是道,可自己不也是只管帮他选衣么。
他接过年雪朝手里的衣袍,妥协转身去了换衣阁,再出来,他那夫人却已没空搭理他,只顾着趴在柜边赏着小厮拿下来的新衣。
“咳。”商凛负手放在嘴边轻咳一声,示意自己出来了。
可年雪朝只是堪堪瞧了他一眼,视线又回到柜台上。
自离京以来,十年过去,她在锦乡只有两件麻布衣,穿到最后,补丁满身,在商府这些天,她胡乱穿着尚凛的睡袍,倒是也没觉出什么来,本以为自己对这些东西早已不在乎了,可今日见着这京中上好的锦罗绸缎,还是不免走不动道。
“喜欢,就都买了罢。”
商凛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见她如此,一时有些失笑,可还没笑出来,这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在成亲前,他曾差巡风彻查过姜之桃,之前他一直不解,上京中姜之桃可谓是家中最受宠的小女娘,那姜家怎得会下这么大下血本叫姜之桃入府当细作。
可在得知姜之桃并非姜家亲生后,一切便好解释了。
看她如今趴在柜台望着几件新衣挪不动眼神的样子,想必在姜家定是过了不少苦日子的,他有私心,若是他对她好点,再好点,她今日会不会叛出姜家,与他一道。
可很快,他又在心底反驳,就算她真的归顺于他,他会不会真的相信,他身上背负的血海深仇,不由得他走错半分,迈错一步,她那样满口胡话的玲珑之人,他绝不能留。
今日之局一过,她便再无半分作用,他理应按照此前之约,杀掉她。
……
年雪朝回头看过来,眼睛亮亮的:“真的?!全都给我买吗?”
虽然嘴上说着不好意思,可年雪朝早已尽数将柜台上的衣服扒拉到怀里,没等商凛回答,她先道:“那我就不客气啦!”
年雪朝换上新衣,整个人都兴奋起来,在他面前左晃晃右跳跳的,神气的不行。
“怎么样,好看吗好看吗?”
她冲着商凛显摆,却突然想起这人不辨五色,脚下耸动的脚步渐停。
“好看。”商凛看着她道。
年雪朝哼哼两声,一脸不信:“看得见吗就说好看?”
商凛侧身就要走出去,年雪朝以为这人生了气,忙跟上去,只听商凛淡淡道:
“看不见,本君也觉得,甚是好看。”
跟着商凛坐上马车,年雪朝心里被夸美了,贼兮兮道:“衣袍好看,还是人好看?”
“都好看。”
???
商凛这话说完,年雪朝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人今日怎么回事,这么经逗,情话一打接一打的,莫不是因为做了亏心事心虚罢!
车子朝姜府去,这越近,年雪朝心里越不是个滋味。
她忍不住抬手拍拍脑袋,叫自己别胡思乱想,只要她赶在姜家指控商凛之前将嘉怡带走,那他便不会造反了。
可踏进姜家的大门,这情况跟她想的却不大一样,明明挂着红绸,设宴等他们到来,府中却静的不像话,连丝竹之声都未曾听到。
年雪朝突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冷,默默靠近身侧的商凛,扯住他的袖袍,低声道:“那什么,就咱们两个来吗?巡风他们呢?怎么不一起?”
商凛笑笑,道:“怎么?回自己家,这么害怕作甚?”
年雪朝扯扯嘴角:“我……我这不是听说最近你名声不太好,怕有人起贼心对你动手嘛,到时候咱俩双拳难敌人家刀剑,我这次护不住你了怎么办?”
护他?
商凛侧脸看向她,挑眉道:“本君不用你护,有危险,自己躲起来便好。”
一会儿真要动起刀剑来,他不一定能顾得上她,他只想告诉她,一会儿她不必演什么夫妻情深的戏码,保住自己的命便好。
那些官兵下手又重又狠,她是要死,但也不能如此痛苦的死。
年雪朝却陡然皱起眉来:“那怎么行,我说过,夫妻之间就要互帮互助,我不会放你不管的。”
这人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眼睛四处打量,扯着他袖袍的手都已经发抖。
想来是怕一会儿动起刀枪来,那场面,他第一次见到的时候,身体也跟着难受了好几天才缓过来。
“那你这意思,是想陪本君做亡命鸳鸯了?”商凛不准备再演下去,索性直接摊牌,反正不出半个时辰,一切都会浮出水面,是在刀枪剑影下对簿公堂,还是两个人私下咬咬耳朵把真心话说出来。
商凛觉得,后者更好些,于是又道:“你若现在想反悔,本君不会怪你。”
他这话,为的是想让姜之桃坦白自己当奸细的事。
可年雪朝听了,却以为这人说的是亡命鸳鸯的事。
她可不能放过这么好的表忠心的机会。
于是,年雪朝很是坚定道:“我这人做任何事都不会反悔,若是没有回头路,那便杀出一条血路。”
“若是无路可走呢?”商凛问她。
年雪朝:“那只好以死明志了啊。”
话虽这么说,可她可不想死,扫视一圈,首先锁定了她那姜小弟的卧房,受罚那日,见姜序护着她的样子,想来此前定是同姜之桃情谊不浅,是个可用之人。
腰间突然攀上一只大手,稍稍用力,将她往身边一带。
“既然夫人想要同本君生死不离,那便好好跟在本君身侧,寸步都不可离开,如此本君才可护住你,听懂了吗?”
刚才那一席话,摆明了要告诉他不会同他一道,可她不知道,同他一道是她唯一能保住命的法子。
自她被送进商府那日,便已经沦为了姜家的弃子,就算今日真的将他拉下水,她一个知晓这么多事的人,那姜忠言也绝不会留下。
他也不知为何,明知她最后都是死路一条,却自私的想让她再多活一会儿。
两人这一番动静许是被屋内人察觉,一席人跟在姜忠言身后踏出屋门。
见商凛扣在姜之桃腰间的手,姜忠言脸色微变,上前一步道:“都是自家人,既然来了就不要在门口站着了,一并进屋吧。”
商凛看他一眼,这人前几日婚宴上还同他算谦卑,如今这局还未开始,他那腰板倒是已经挺直了不少。
见身侧这人还在盯着姜序的房门,他放在她腰上的手微微用力,将人揪起来带进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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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雪朝一惊:“你干嘛?”
身后跟了一众人,他只得低头凑到她耳边道:“要同本君做亡命鸳鸯的人,心里是不许装别的男人的。”
他就说,她一个养女,怎会对姜家如此忠心,原来这忠心的另有其人啊。
此前她来府上退婚便是为了跟那姜序私奔,后来在深林又反口要嫁与他,看来是同姜家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事成之后便如了她的愿同那姜序在一起罢。
年雪朝心底咯噔一声,咽了咽口水,有些心虚,她不过是打探一下周遭环境,一会儿溜的时候好行事,这人怎的什么都看得出来,莫不是长了一副阴阳眼。
“怎么会!”年雪朝刺着两个大牙笑笑,“我已经有了天底下最好的夫君,哪里还会肖想别的男人。”
商凛不听她胡言,拉过软垫将她按下,又拉过旁边的软垫,坐到她身边,将她圈养起来。
坐的这么近,这人时不时的瞧她两眼,不像是含情脉脉,更像是在盯梢。
她本就心虚,被他这么一盯,整个人更加不自在了。
一席人纷纷坐齐,府里的小厮端菜上桌,侍奉的丫鬟立在身侧,唯独不见那姜家嫡子姜序。
年雪朝有些心急,想找机会开溜,可身侧那人却不给她那样的机会,正侧头饶有兴趣的看着她,手不自觉的攀上她的发梢,用指节盘转起来。
相对而坐的姜家夫妇眼神在他们两个身上流连半天,终是姜夫人先开了口:
“商大人,尝尝这桂花糕吧,是一大早从京香阁差人买回来的,虽不比宫里的膳食,可味道也是极好的。”边说手里边夹了一筷子朝商凛的碗中递过来。
没等商凛开口,年雪朝先一步挡在身前,伸手将那桂花糕截下。
商凛说过,不食外面的吃食,想来也是,想害他的人那么多,他哪里敢吃。
年雪朝冲愣住的姜夫人莞尔一笑,反将一军道:“阿母不必拘束,今日我同阿凛回门,也就是来走个过场,待用完午膳,便就离开了。”
姜忠言冷咳一声,抬眼看她:“夫家还没说话,你一个女娘家,胡言什么,出去几天,我看你当真是没了规矩。”
年雪朝咬咬牙,不气不气,反正今日过后,不必再见。
可这嘴上却一贯的得理不饶人:“阿父这话,是在意指阿凛家教不好,把小女带坏了吗?”
“你!”姜忠言一拍桌子,瞪向她。
在朝这么多年,他贵为一朝丞相,却屡屡低那首辅一头。
陛下只听商凛谏言,他要想让这脑袋好好挂在脖子上,没少卑尊屈膝,不论是在朝廷上还是在商凛跟前,都装出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
如今跟商凛相对而坐,他恨得牙痒痒,早就迫不及待将这人绑起来送进宫,押进慎刑司候审,到那时,这朝廷上,便是他的天下了。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他需得先稳住这人,将这把火烧的旺些,再旺些。
见姜忠言气的胡子都抖三抖,冲她低声吼道:
“自己有罪,还敢拉商大人下水,我看你是出去两天皮痒了,还不自己滚去受罚。”
院中那老婆子早就备好了巴掌等着她,这场面,莫名熟悉,叫她想起了第一次来这院里的场面,那一巴掌下去,当真是不轻,叫她火辣辣的疼了好几天。
如今看这熟练的模样,姜之桃此前定是没少挨这人欺负。
年雪朝可不愿意去受罚,朝身侧那人投去求助的眼神。
26. 私奔
商凛正一本正经的把玩着她的发梢,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浮云,他一点都没往耳朵里塞。
年雪朝见这人就是不与她对眼,又扯扯他垂在身侧的衣角。
可这人仍是满脸不在乎,一副我就看着你们演的样子。
“还不快去!”那老头啧一声,又吼她,见她不动,还朝门外的老婆子使了个眼色,看样子是要把她抬走的架势。
只是她现在好歹是首辅夫人,他姜忠言怎么敢这样对她的。
可姜忠言却是有意为之,前几日他可是早有耳闻,商凛对他姜忠言的女儿宝贝的很,甚至为了护她,不惜进宫伤了最受盛宠的皇贵妃。
今日他要重罚姜之桃,为的就是看看商凛在周围的布兵有多少,他那样心思缜密的人,他就不信他不会料到今日之局,只是,这一次,有了皇贵妃调来的禁卫军布下的天罗地网,他商凛绝对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门外候着的老婆子得了眼色,快步走进来。
“你个小贱蹄子,平日里在家里便爱兴风作浪,嫁到商府更加没规矩了,今天我得替老爷夫人好好管教管教你!”
布满老茧的手抓住年雪朝的胳膊,将人揪起来,她踉跄两步,刚要挣扎,身侧的商凛也跟着站起来。
他捻捻指腹,脸色微变,似是不满手中的头发被人抽走,扰了雅兴。
见商凛起身,按规矩,姜家二人也忙站起身来。
姜夫人拧拧姜忠言的胳膊,两人尽数将那些龌龊心思写在脸上了,看看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年雪朝忍不住扯扯嘴角,一瞬反应过来。
原来是想利用她试探商凛啊,可惜啊,商凛心中装着的,是被他们藏起来的嘉怡殿下,他们算计她没用。
不过刚好可以弄巧成拙,逼那躲在侧房里的人重见光明。
年雪朝想到这里,索性不再挣扎,任由那人将自己扯到院子里去。
商凛跟着走出来,靠在墙角的柱子上,见年雪朝看过来,他面无表情的回视过去。
这局,要开始了。
那老婆子抬手就要朝年雪朝脸上招呼,她不再看商凛,而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开始哀嚎起来。
“救命啊!光天化日之下打人啦!”
老婆子抬起的手一僵,有些不知所措的看向姜忠言。
以前的姜之桃那都是任打任骂,哪里敢还嘴还手,自从跟商凛结了姻亲,便如同着了疯魔,上次就叫她吃了教训,挨了一桶,本想今日好好报复回去,可这人又恢复了那疯癫模样,倒是叫她不敢下手。
姜忠言道:“打。”
得了底气,这手掌伸的直挺了些,可还没落掌,地上那人便哭喊起来。
“哎呦!疼!疼死人了!”
年雪朝捂着脸,哭的要多凄惨又多凄惨。
姜忠言脸色彻底黑下来,不知所措的看看商凛又看看一旁的姜夫人。
善的怕坏的,坏的怕狠的,狠的他怕疯的。
这一哭一喊,方圆几里的街坊都围到府前,今日她与商凛回门京中不少人都在等着看笑话,可碍于商姜两家的威名,没人敢上前观望,她这么一闹,倒是给了那些人机会。
既然改变不了棋局,那就先搅乱再说,越乱越好。
侧房处一直紧闭的房门终于有了动静。
门被猛地踹开,姜序从房里出来,唇间还带着些惨白,越过众人,他将年雪朝扶起来护在身后,冲姜忠言道:“阿父,您说过,只要我按照您的意思办事,您就不会伤害她的!”
姜忠言神色陡然紧张起来,厉声道:“你出来干什么?这几日受了风寒,还不赶紧回榻上养着!”
姜序冷哼一声,咬牙道:“什么受风寒,还不是因为你怕我坏了你们的好事!”
“姜序!”年雪朝反手扣住他的腕间,对上他回过头来的眼神摇摇头。
姜忠言见状松下口气,他当初用姜序威胁他这女儿,还当真是有用,只是可惜了,就算她今日帮他拉商凛下了地狱,她也永远不可能跟姜序在一起。
她跟姜序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这件事,他瞒了这么多年,日后就叫它同他这女儿一并埋入坟墓里吧。
“之桃。”姜序眼眶一瞬红上来:“你走了这么多天,我已经想通了,什么功名利禄,我都不要,我只要你,你放心,这一次,我再不会放开你的手。”
年雪朝看商凛一眼,那人像是在茶馆听戏的茶客,靠在那柱子上没动半分,她想不通这人又在搞什么鬼。
难不成已经将她视为弃子,连管她的心思都懒得出了?
也是,他的商家军那么厉害,他倒是有退路,打不了起兵造反便是,他一直按兵不动,不过是怕姜家人绑着嘉怡不放,伤害她罢了。
年雪朝莫名有点心酸,好像今日这场赌局里,只有她在努力寻找着生路。
她将视线回过来,冲姜序点头道:“好,那你带我走。”
姜夫人有些站不住脚,暗暗推搡着姜忠言,她求了他好久,他才答应叫儿子不掺和进这乱局里,锁进房里安生待着。
谁知道她给姜序用的迷药药劲太浅,叫这人醒的如此之快。
他姜忠言想要谋权夺利她管不着,死一个捡来的野孩子姜之桃她也无二话,只是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宝贝儿子,可不能出一点事。
“老姜,要是儿子出什么事,我也不活了!”
姜忠言攥紧掌心,甩甩袖子将姜夫人推到一边,提步朝商凛走去。
“商大人,小女顽劣,还请大人不要迁怒,我这就让人好好教训教训她。”
商凛看她一眼,扯扯嘴角道:“不必,她既想去,便去罢。”
年雪朝对上他的眼,有些心虚的移开视线,拽着姜序拔腿就跑。
“等等。”姜序一路护着她跑到后院,刚要翻墙,年雪朝停了脚步,急声道:“在跟你走之前,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姜序蓦地被她叫停,有些不解道:“何事?”
“你放心,只要你开口,我无不答应。”见她有些犹豫的眼神,他怕她担心,又补充道。
年雪朝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知道嘉怡殿下吧,她现在在哪儿?”
她没空再同他解释铺垫,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姜序脸上的笑容一僵,“你问她做什么?”
“我这几日偶然与她结识,甚是要好,你也知道,今日阿父要做什么?嘉怡那么喜欢商凛,若是真叫阿父得了手,那她是要内疚一辈子的。”
年雪朝挤出几滴眼泪来,握着他的手,道:“阿序,你也不想让我眼睁睁看着挚友往火坑里跳,一辈子活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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悔意里吧?”
姜序本来还在犹豫,可看到眼前人的眼泪,揪着的心瞬间软下来,他抬手擦去她眼角的泪,安慰道:
“好,我带你去找她,咱们三个一起走,再也不回来了。”
昨日他偶然听见阿父阿母商讨今日之事,他本就不赞同阿父这番作为,闹着要去找之桃,可却被阿母下了药锁在房里,但幸好,他赶在之前醒了过来,之桃往日里最是重情,若是他纵容之桃的朋友受阿父所害,之桃此生定是不会原谅的。
*
前院里可谓是热闹极了,一行人站在那里,左看看右看看,不知该如何是好。
姜忠言先开口陪笑道:“小女自幼便同她弟弟要好,定是许久不见,太过想念了,商大人既不满府里的吃食,不如就移步,一并去后院茶室与老夫饮茶下棋罢,待小女玩够回来,再同大人一并回府。”
家丑不可外扬,这么多年他一直秉持着这个家训,这姜之桃并非姜家亲生之事从未外传过,况且姜之桃是他当年在外的私生女一事,更是只有他自己知道。
如今他们二人亲密之举,他只当兄妹情深便可搪塞过去。
方才他刻意抬高声调,就是想叫门外那群看着闹的人快些离开。
毕竟今日设局,一步都不能错,若是叫外人听去了其中的风言风语,传出去,那等到了陛下身边,便不好说理了。
“姜大人何故如此紧张,平日在朝堂上,虽然本君同你政见不合,可今日,本君是以姜家郎婿的身份登门的,自不会乱了姜家的章法,也不会扰了你的雅性。”
商凛从柱子上起身,朝他走近,惹得姜忠言忍不住冒了一身冷汗,虽说今日是他设局要抓他,可这人今日如此一反常态,没了往日在朝廷上的不苟言笑,一本正经,甚至是捏着圣经咄咄逼人,反而真像是陪着夫人回门的郎婿,叫他实在是摸不着头脑。
不过没关系,只要他听他的话,叫人带去后院的密阁里,那一切便就成定局了。
他怕他,可那皇贵妃可不怕他,等到一刻钟后,那皇贵妃带着禁卫军将姜府围起来,捉他到慎刑司去,他倒是要看看他还能挺着腰板多久。
被眼前人周身的凌冽伤到,他强撑着扯着嘴角笑笑:“是,商大人做事向来是懂礼节按章法,是我家小女太胡来。”
商凛挥挥袖子:“无妨。”
毕竟方才,该当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面了,此前他多次救了她,又顺着她的心意做事,想来也是无愧于心了,自此以后,她是生是死,就看她自己的命罢。
脑海里蓦地冒出那女人指着他的鼻子质问的神情:“不是说会护着我吗?你怎么能食言?”
他晃晃脑袋,试图将这团乱麻晃出去,忍不住在心底反驳。
他方才是说过可以护她,同她一并当亡命鸳鸯,可是她先背弃了跟他寸步不离的誓言,还跟别的男人挽手离开。
不是他先弃了她,是她先背离。
这么爱背叛的人,死了也是少了世上一个祸害,从因果来说,他这是在行善。
身前传来姜忠言的声音,这人在原地寻思了半天,似是终于知道怎样才能体面又得当的将他引入陷阱了。
“老夫方才被小女气出了一身汗,需得去更衣一番,大人先行跟着我家小厮去后院茶室休息罢。”
27. 地牢
池中的水石被姜序轻轻一转,隐匿在两侧竹间的茶室石门轰然打开。
年雪朝迫不及待的俯身走进,姜序见状忙跟在她身后。
门后的景象倒像是一座空中楼阁,石门一开,连带着侧墙上的石窗也豁然通明,高山流水,竹林密布,倒确实是个品茶的好地方。
只是这地方不大,只有一间石屋,她抬眼望去,一眼便见底,这种地方,虽然不易进,可藏人却不好藏。
年雪朝朝身侧那人道:“年嘉怡呢?她在哪儿?”
她环视四周,委实没能找到可以藏人之处。
姜序引她走至房屋尽头,那面石墙有处方块大小的裂痕,藏在一众石缝里,远看虽不起眼,可近了,这四四方方整齐的线条便有些引人注目了。
姜序拂袖,想要抬手按下那处四方之地,额间却先生出了一层薄汗。
“之桃,我们这样做,坏了阿父之事不要紧,万一至阿父于危险处,那该怎么办?”
姜序一脸纠结,又道:“更何况,还有祖宗祖训,咱们出逃已是大过,若是再害父亲于死地,那……”
姜之桃见怪不怪,也是,姜序自幼受家里人器重,是个品学兼优之人,做过最出格的事也不过是与他那养姐看对了眼,如今叫他拉着她私奔,已是将这人毕生勇气都用完了。
叫他背信弃义,罔顾祖训,至生父于不顾,恐怕他当真是做不出来。
年雪朝也不逼他,朝他挥挥手道:“无妨,你不敢,那我来,反正我也并非姜家亲生,更何况,祖训那种东西若要报应,便报应到我身上来好了,我不怕这些。”
见年雪朝伸手就要扣上石墙,姜序咬紧后槽牙,眼睛一闭,先行将手放上机关处。
额间的细汗砸到地上,通往地下的石门开了。
年雪朝被这人动作一惊,抬眼看他,道:“你……你不必为了我做自己不愿之事,像这样的事,我来便好。”
姜序睁开眼,身子有些虚浮,喘着粗气扶到石墙上,见面前人如此说,赶忙摇头。
“我愿意的,之桃你想要做的,就是我想要做的,此前我弃你于深林,自知罪孽深重,如今之桃你愿意原谅我,回到我的身边,已是我此生最大的幸事。”
说着说着,这人从墙上直起身来,一本正经的伸出三个指头放在脑袋旁,一字一句道:“我姜序今日在此起誓,此生再不会背离,我愿意用一生去弥补。”
见姜序眸中含上热泪,年雪朝有些不知所措,只是突然明白了个道理,此前总听上京说书人讲,这人啊,最怕的就是爱人在身边的时候不知道珍惜,等到想爱的时候,爱人已经不在了。
姜序又何尝不是如此,他不知道,自己一生做的唯一一件悔事,便叫自己的爱人被雷劈死在了深林,人生是没有那么多机会可以弥补的。
可她却不能将真相告诉他,只得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有这份心便好,想来她……”
“不……我也是能体谅的。”年雪朝强扯出来个笑容,却被屋内一道沙哑的女声打断,“姜之桃!你竟如此不要脸!”
被人突然骂了一嗓子,年雪朝愣怔的将视线投向通往地下的石阶处,意识到这声音是年嘉怡的后,莫名有些想笑。
自幼时便总爱捏着嗓子同她装温柔装淑女的年嘉怡,如今的声音哑到她连听都快听不出来了,当真是世事无常啊。
年雪朝提起裙角,迫不及待的朝下面走着,“这么急着喊我,是几日不见,想我了么?”
姜序还沉浸在伤春悲秋的氛围里,见身侧吹过一阵凉风,蓦地睁开眼,那抹绯红身影已经走远。
他忙跟上去,有些不解,之桃不是说这暗阁里关着的女人是挚友么?怎得还相骂了起来,他家之桃脾气向来柔和,从不与人起冲突的。
可刚踏进地牢,姜序便看见年雪朝一口咬上年嘉怡从牢里伸出来的胳膊。
“啊!”年嘉怡吃痛的叫喊一声,瞪着两个大眼看向隔着铁栏杆的人,气急败坏道:“姜之桃,你是属狗的吗?咬人这么痛!”
年雪朝呲呲两颗大牙,不松口,囫囵道:“那你先把掐在我脖子上的手放了。”
“我不!”年嘉怡呸一声,给她个白眼:“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夜你为我求情,不就是为了今日把我关起来用私刑嘛,我告诉你,就算你嫁给了商凛又怎样,他根本不爱你,你这样对我,只会让他更讨厌你!”
这话怎得越听越叫人生气?
年雪朝冷哼一声,用力一咬,牢里那人疼出眼泪来,当即松了手收回铁栏杆里急得跳脚,指着她道:“姜之桃!你卑鄙无耻!你放了我!有本事咱们公平竞争!”
啪嗒,年雪朝接过身侧那人递来的钥匙,牢房的门下一秒打开在眼前。
年嘉怡狐疑的站在牢里,盯她一眼道:“呵,现在放我走,我还偏不走。”
她指指身上的窘状给年雪朝看,“你让人浸我在泥水里整整一天一夜,还不叫我吃东西,等我阿母找到我,一定会将你碎尸万断的。”
“你怎么就这么肯定是我绑了你?”年雪朝觉得眼前这人脑袋还是一如既往的像猪头。
年嘉怡:“不是你还能是谁?这上京城里,你是第一个敢指着本宫鼻子骂的人,除了你,谁还有那个胆子绑我?”
她看看身上衣角上残留的干泥巴,气不打一处来,当即红了眼眶蹲坐在地上耍赖。
年雪朝对她口中的这一番“褒奖”颇为满意,咂咂嘴道:“要是真是我绑了你,你觉着凭我这么大的胆子,你现在还能只是吃吃苦头,蹲在这里闹脾气吗?”
“你!”年嘉怡抬起头来,眼泪噙在眼里,咽也不是,掉出来也不是:“你敢做不敢认,阿母这两日找不到我,定已经派人满城找我了,你定是心虚了,才要放我走,本宫才不会上你的当!”
“你不走可以。”年雪朝道:“只是等会儿你那阿母带人围了这里,商凛就会为你所害,被拉上刑场,死无全尸,到那时,你就等着后悔吧。”
她当即转身要走,身后嘉怡急声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见年雪朝不搭理她,嘉怡起身走到她面前,脸上的狂妄没消减半分:
“姜之桃,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年雪朝看她如此,心里生出一丝酸涩,看嘉怡这样子,当真是很宝贝商凛了,人家在这两情相悦,相互担心,她在这儿,倒是成了救两人于水火的工具人。
“你被做局了,懂吗?”年雪朝压下心中的邪火,同这人讲道:“咱们必须赶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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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母赶来之前撤离,不然,他们就会强行给商凛安上绑架公主逼宫的罪名,你自小在宫里长大,想必知道,这等大罪,就算圣上此前再袒护商凛,这次也救不了他。”
年嘉怡一愣,脸色有些难看,她摇头道:“你胡说,你的意思是,阿母为了让商亦行下台,拿我当棋子?”
“这绝不可能!”
见眼前人拳头紧握,身子忍不住发抖,年雪朝忍不住微微蹙眉,生在帝王之家,就该明白,一切都要为社稷铺路,一切都要为权力争斗牺牲,她此前一直深谙这个道理,只是像年嘉怡一样,她从没认为在宫里备受恩宠的她,也会是今日模样。
“哭什么?”年雪朝抬手胡乱抹去那人脸上止不住掉下来的泪水。
不是说不信吗?不是说骗她吗?为何还要哭?
年嘉怡陡然握住她伸过来的手,似是清醒过来,看着她道:“那还等什么?”
她朝身后石阶之上大开的石门看去,回过头来又道:“你最好是找到了能让本宫离开的法子,不然,等我出去,这笔帐,我定要同你好好算!”
年雪朝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被她咬破的手臂,扯扯嘴角道:“要是今日咱们能安全撤离,这笔帐,我让你算。”
两人相视一笑,刚踏出一步,年雪朝的手陡然被身侧那人抓住,见她步子一顿,年嘉怡也跟着回头看过来。
姜序此刻脸上算不上什么好,他方才将两人的对话听的真切,所以说,她此番冒险相救,并不是因为什么挚友,而是因为要护着商凛?
“为什么?”姜序盯着面前这人道。
年雪朝一愣:“什么为什么?咱们快走吧,不然一会儿该被姜忠言发现了。”
姜忠言?
他的之桃向来懂礼数,再不济,也不会直呼阿父名讳,如今这是怎么了?
姜序很是费解,将这一切都归咎于商凛身上。
都说那当朝首辅盘踞多年,妄议朝政,擅改诏令,意欲谋反,伴在这样的奸佞身旁,定是被迷了心窍,学坏了。
“你为什么要救他,为什么要帮他?”姜序皱眉道:“他那样的奸佞,就算今日死在阿父的算计之下,也算死得其所,为民除害!”
没等年雪朝想好对策,年嘉怡快步走过来,“哎——”
她掐腰瞪向姜序:“你敢当着我的面说商亦行的不是,不怕我砍了你的舌头?”
见姜序咻的住嘴,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看看年嘉怡又看看她。
年嘉怡冷哼一声,侧身用肩膀碰碰她的肩头,道:“这人谁啊?”
“我弟,姜序,跟我一起来救你的。”年雪朝说完又朝她使了个眼色,往她边上凑凑,低声道:“对他客气点,不然咱们都出不去,只能等死了……”
年嘉怡眸子一亮,立马扬起个标准的笑脸,自幼在宫内,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她最擅长了。
她上前两步,挽过姜序的胳膊,自然的将人往门口拉去,边走边道:“原来是姜序弟弟呀,我就说模样怎得生的这样好……”
见年嘉怡扯着人走远,年雪朝松了口气小跑跟上。
*
远处石子路上,小厮在商凛身后为其引路,刚踏进后院,商凛便看见远处竹林后的几道人影。
28. 捉拿
“你先下去吧,本君在院里等他便好。”商凛蓦地停住脚步,微微侧头,朝身后那人道。
那小厮是个不知情的主,只知道今日来做客的人是当朝首辅,原本这人位高权重就够让人心惊胆颤的,如今桩桩罪名直指其身,人怕有权之人,更怕有权之人是个疯子,尤其是作恶多端,不择手段的这种。
“是。”这小厮哪敢说个不字,听到这人叫他退下,心里乐开了花,忙俯身作揖,迈着碎步后退离开。
待商凛迈着步子走近,年雪朝刚与墙外的人合力将年嘉怡运出去。
墙头上又伸出只手来,姜序道:“之桃,抓紧我的手,放心,我不会让你摔到的。”
年雪朝扑棱着身子扒住墙角,稳住身子刚要抽出只手握上那只大手,身后却陡然袭来一股怪力,将她往墙下扯。
她只好作罢,将刚腾出来的手重新扣到瓦片上,摇摇欲坠的身子稳下来,她抽了空朝身后看去,那竹林地下空无一人,看来是她离开锦乡久了,许久不爬墙头,平衡力差劲了些。
墙外踮着脚的姜序见年雪朝没抓住他的手,急道:“之桃,是出什么事了吗?我还是爬回去接你出来吧!”
方才要不是她强硬要他先出去接一会要下去的年嘉怡,他才不会留她一人在里面。
“喂!”年嘉怡看不下去,忍不住开口道:“你们兄妹竟如此情深?不都说大户人家的儿女眼里只有继承没有血脉么?今日倒是叫她开了眼了。”
姜序急到跺脚,见年嘉怡看热闹不嫌事大,皱眉道:“我与之桃的感情,不是你能懂的。”
扒在墙头只露了个头的年雪朝见两人越吵越凶,刚想开口叫他们小点声,转眼一看,远处两个转角外的街道上,那皇贵妃的哥哥,禁卫军的统领秦廊携兵马已经朝这边赶过来。
她心口一紧,环视四周,寻找谢十堰的身影,可看了一圈,也没找到人。
算了,求人不如求己,大不了她便带人先去她的公主府避避风头,反正她死了,那里也没人住了,应当是不会被发现。
墙外的人似听见马蹄声,也觉着不对劲,瞬的停了闹声。
姜序道:“二殿下,你先走,他们的目标是你。”
年嘉怡提起裙摆朝后跑了两步,顿住身子,回头道:“那你呢?”
“我同之桃一起。”姜序边说边要再度爬墙,年嘉怡急道:“你进去接她出来,定要来不及了,我舅公的兵马向来比寻常兵马速度快,眼神尖疑心重,他们若是撞见你们爬墙,定不会放过的。”
姜序扯扯嘴角道:“我说过,此生绝不再抛下她第二次,这一次,就算是搭上这条命,我也无悔。”
“行,你们一个个都重情义重义气!”年嘉怡皱起眉头来,转身要走,可这步子却怎么也迈不出去,她咬咬牙,烦心道:“你们不走,那我也不走,要死一起死好了,有我在,说不定舅公还能网开一面。”
年雪朝见这两个平日里一个比一个自私的人在这逞起英雄,气不打一处来,撑着墙头的手使了狠劲,两腿蹬上墙,眼看就要成功出逃,窄巷尽头出现穿着兵服的身影。
“你们在干什么?!”
身后一众禁卫军听了令,纷纷朝这边赶来,小五不知从何处扯着谢十堰出来,急道:“咱们再不出来帮忙,朝朝就要被抓了!”
年雪朝坐在墙头上,进退两难,虽说放走了年嘉怡,可姜忠言不知此事,定是会按照原计划捉拿商凛的,她不能留他一人在这儿。
“谢十堰,你先带年嘉怡走!”谢十堰不情不愿的被小五拉过来,闻言抬眼看她,一副趁人之危的样子。
“我帮你这一次可以,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谢十堰道。
年雪朝看看远处逼近的人群,急道:“你先带人走,不管什么事我都答应你。”
谢十堰扬起个笑来,没管年嘉怡挣扎,将人扛在肩上带走,凭他这些年在上京偷跑的经验,甩掉追兵这种事,年雪朝并不担心,只是,身前不顾死活朝她伸手,硬要留在这里与她同生共死的男人,让她头痛。
“小五!”年雪朝朝底下那人使个眼色。
小五了然般点点头,上前两步抬手就劈在姜序脖颈处,下一秒,人倒进她怀里,她朝年雪朝拍拍胸脯,边拖着人撤离边道:“朝朝,你定要小心,他们交给我,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年雪朝松了口气,还没来得及喘息,远处追兵走进,指着她吆喝:“干什么的!把她给我拉下来!一并带入慎刑司候审!”
眼看追兵愈发逼近,年雪朝不自觉的朝后退着,积雪稀稀疏疏的散落,她紧扣在墙角的手冻得通红,指缝传来刺骨的寒凉,她还没来的急感受到痛楚,身下瓦片一滑,只身朝身后仰去。
“啊——”刚从口中蹦出来的声被扼杀在掌心里,被冻僵了的身子撞进柔软又温热的怀里,年雪朝抬眼看向头顶略显阴沉的脸。
只听那人淡淡道:“第二次了,这是你第二次当着本君的面同他私奔了。”
年雪朝心里咯噔一声,心虚的扯扯嘴角,刚想开口解释,就感到身下一空,还没来得及反应,砰一声,最先传来的是屁股的痛意。
“嘶——”年雪朝坐在地上,从痛意中缓过来,瞪向商凛:“你!你敢摔我?!我可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你敢对夫人施暴,我到衙门告你一状,你是要受牢狱之刑的知不知道!”
商凛冷笑着看过来,挑眉道:“施暴?本君方才不过是躲开从天而降的重物罢了。”
“倒是夫人你,方才同那姜序跑的倒是挺快,留本君一人在这里,这笔帐,该如何算?”
年雪朝咬咬牙,低头翻了个白眼,在心底暗骂,要不是为了不叫他造反,她何至于在这儿冒死奔波,跟姜序私奔,哄骗他,她也不想的好吗?他都不知道,她是昧着怎样的良心借姜之桃的身份求人帮忙的。
兵甲碰撞声细细碎碎的传进后院,禁卫军从后院前后门涌进来,立在两侧,姜忠言被人用刀压着脑袋带进来。
“别别别,老夫是真的不知道今日之事呀,还请指挥使大人明鉴,明鉴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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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廊自他身后走出来,闻言抬手将立在姜忠言脖子上的那把刀往下压了半寸:“不是你,可我怎么接到军报,说怡儿在这姜府呢?”
语毕,秦廊抬眼看向商凛,又瞥瞥他身侧的年雪朝,道:“商凛,老子的手下方才可是看的一清二楚,说你这夫人翻墙要逃,莫不是做贼心虚啊。”
年雪朝咽了咽口水,不自觉的揪住商凛的袖子,朝他身后躲躲。
儿时她见过这人几面,秦廊脸上那道一寸长的疤,很是骇人,她小时候见了便吓得晚上睡不着觉,如今这人长了些年岁,那刀疤焊在脸上,倒像是融为一体,没那么显眼,可脸上的狠劲却是更盛。
年雪朝不敢抬眼看,一旁的商凛似是察觉到她的情绪,将她往身后护护,冲那跋扈之际的人道:
“本君夫人胆子向来小的很,你们在这舞刀弄剑的,怕是会吓着她。”
商凛没顺着他的话头说下去,不承认也不解释,就站在那里,盯着他。
明明这人身侧就一个弱女子,可秦廊却觉着,他身后似是站着千军万马,那股强烈的威压,叫他有些望而生畏。
“老子没空跟你废话,商凛,如今我外甥女不见了,跟你那夫人脱不了干系。”秦廊抬手扣上佩剑,朝前几步道:“你知道我妹有多宝贝这女儿,要么你乖乖把身后那人交给老子带去慎刑司候审,要么,我只能认为,绑架嘉怡,是你的打算了。”
秦廊抬手扣在商凛的肩膀上,微微用力,看向他的眼底染上几分威胁,几分挑衅。
年雪朝松了握着商凛衣袍的手,站到前面来,“指挥使要抓我,何至于这么大阵仗,我跟你走便是。”
秦廊将目光移到她身上,闻言笑了。
“你这新妇倒是有几分魄力。”扣在剑鞘上的手微微用力,刀剑出鞘,他反手将刀背抵到年雪朝下巴上,咬牙道:“就是不知道,在慎刑司待上一个时辰之后,这腰板日后还能不能直挺起来。”
秦廊视线流连到年雪朝的腰背,腕骨却突然传来断裂的痛意,他回头看向正抬手拍肩上灰的商凛,捂着腕子咬牙道:“你敢偷袭老子!”
商凛睨他一眼,冷声道:“你把本君的新衣裳给碰脏了,难道不该罚么?”
一旁的年雪朝斜眼看去,闻声一愣,这人不是说穿什么都一样吗?何时这么宝贝这件新衣裳了?当真是说谎连眼都不眨一下!
秦廊有些气急败坏,抬手指向她:“来人,把这女人给我押了,送进慎刑司好生伺候,至于这商大人,也一并压了,绑到咱们营里去,他这夫人洗清嫌疑之前,他商凛,别想踏出老子地带一步。”
嗬,这口气当真是大得很,还有这架势,活脱脱的街溜子模样,哪里像能统领禁卫军的指挥使?
她这父皇,何时变得这样昏庸无度,任人唯亲了。
眼看立在两侧的兵围上来,年雪朝抬手制止道:“要抓人我不反对,但指挥使大人抓人也要将证据的吧,你既如此心系外甥女的安慰,何不先将人找出来,到那时候,人赃并获,再抓人也不迟。”
29. 狠话
“找就找。”秦廊冷笑一声,复而道:“若老子把人找出来,可就不单单是抓你去问审了,你作为交换,得陪老子睡一晚。”
商凛斜眼看他,藏在衣袖里的手摸上身侧的佩剑,玉离剑出鞘,咻的抵在那人脖子上,空气里略显低沉,只听商凛冷冷地道:“秦廊,你不要太过分。”
秦廊握着还在隐隐作痛的手腕直起身来,笑道:“原来一向冷血的首辅大人也有在乎的东西啊,那老子可更来劲了,真是迫不及待要把人揪出来,然后……”
他将视线移向年雪朝,上下打量一番,舔舔嘴唇又道:“同你这夫人,共度良宵。”
玉离剑往下一寸,秦廊脖子上陡然显现出一道血痕,他怒目瞪向商凛。
“你敢伤我?若是我妹知道,定不会放过你!”
见商凛挑挑眉,腕上青筋暴起,年雪朝先一步上前止住他要发力的手,她看向他的眼,叫他相信她。
“没事,让他找,我愿赌服输。”
年雪朝扯扯嘴角,做了个请的手势,秦廊冷笑一声,将脖子从剑刃上离开,抬步朝石门走去。
“这姜府,就剩这里没搜了罢。”他抬抬手,招呼着立在两侧的禁卫军:“来,把门给老子破开!”
“别别别!”姜忠言一听这话心在滴血,被人拿刀压着脖子也不忘爱财,毕竟他与他们是一伙的,这些人做表面功夫归做表面功夫,那都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演给外人看的,总不会真将他杀了罢。
可这院里的家当坏了可就是真坏了,这些可都是他这些年真金白银堆砌的,哪里能就这么让他们给糟蹋了。
姜忠言冲被人扰了兴致的秦廊陪笑道:“指挥使大人何至如此,这是老夫的宅院,指挥使大人若想去哪儿,说一声便是,哪里用的着废这么大的功夫。”
秦廊闻言笑笑,他妹此前便同他说过,这姜家老贼最是贪财爱权,这么多年为了升官发财,什么事儿都做过,不过是口头允诺在圣上那边替他说些好话,这人就上赶着送人情,他本以为他妹这话太虚,可今日一见,那话说的倒是叫他觉得不及这人半分。
“成。”秦廊抬起食指挥了挥,压着姜忠言的人给他放了行,年雪朝看着他头也不回的走向机关处,忍不住嗤笑。
“阿父,就算你我并非亲生,可毕竟十几年的感情,如今,您当真要为了外人,不惜把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女儿送入虎口么?”
年雪朝说出这话,心里那口气顺了不少,她知道,如今坦白她并非亲生的身份,会让自己更加孤立无援,可她就是心里憋屈,不仅仅是为自己,也是为姜之桃。
她此前听翠玉说过,在姜家这十几年,姜之桃被他们当作用心雕琢的饰品满大街展览,得了一身好名声,次次民选拔得头筹,她父皇推崇“忠孝”之名,这姜忠言便顺应风气,为其造势,仕途节节高升,可姜之桃呢,用时恨不得将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往她身上贴,不用时便弃之如敝履。
可就算是如此,姜之桃在姜家也是安安分分,不哭不闹,可是偏偏这样懂事的孩子没糖吃,她的听话懂事不仅没换来那些人的怜悯,反而更加变本加厉,就连家里的管事婆子也能对她啐一口吐沫。
姜忠言身子一顿,转头看向她,眼底没有一点犹豫:“你既不顾家门做出这等子事,就该想到会有今日的下场,阿父虽疼你,可总不能致祖宗家业于不顾罢。”
语毕,机关按下,茶室的石门再次打开。
秦廊看她一眼,啧啧两声,道:“美人别急,等老子把人找着,就带你走。”
他看了眼商凛,眉眼里含着几分挑衅,随后便转身踏进茶室里。
茶室的密室里,被秦廊的人带着翻了个遍,光是站在外面挺听响,就知道翻的有多彻底。
夜里停的雪随着阵风又卷土重来,周遭的密竹被突如其来的风吹的吱呀作响。
商凛握着的剑此刻抵在地上,看着那又开始落雪的墙角,他蓦地想起方才见她亲手将人翻墙送出姜府的模样。
看来他猜的没错,姜之桃早就知道今日之局,她的确是姜府的奸细。
可她将年嘉怡偷偷运出姜府,又是为何?
怕不是料到今日姜老头反水诬告,用她来当陷害他的导火索,为了自保才做出此举。
还是因为,相处这么多天,他陪她演的戏叫她当了真,她是为护他,才……
商凛侧眼垂眸看向呆站在那里伸头朝茶室看的人,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为什么?”
年雪朝正专心致志的盯着茶室里的动作,被他这么一问,愣愣的回过头来:“什么为什么?”
“你在连秦廊这人都没摸清楚的情况下,便同他打赌,为什么?”商凛难压心中的焦躁,这秦廊向来是个不讲道理的主,同他打赌,必输无疑,她难道就没好好想想,她当真能承受的了这后果么。
原来是这事儿……
年雪朝一阵心虚,还以为这人看见她与谢十堰合谋将嘉怡送出府来着,原来是担心秦廊啊。
她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故作安慰道:“你别怕,有我在,定不会叫他们欺负你的。”
“为什么?”商凛还是这句话:“为什么怕我被人欺负?”
年雪朝笑笑道:“你这么问岂不是显得我很失败,对你好了那么久,你却都不知道,我喜欢你这件事。”
商凛闻言眉头皱起来,言语里满是不悦:“本君不需要这种东西,一会儿找准时机你便走吧,这里的事,你不要管了。”
“走?”年雪朝本以为这人听了情话应当很是感动,可他没由来的怒气叫她摸不着头脑:“你是我夫君,你若是出了事,我能走哪里去?”
“有多远走多远。”只听那人道:“你我本就无夫妻之实,此后,你就当没我这个夫君罢。”
年雪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这种时候你就别开这样的玩笑了,一点都不好笑。”
看她的反应,当是后者,她以真心待他,他不忍心再诓骗她。
只是,她是年朝的人,今日之后,他同她便是敌人,若是见到,他必须杀掉她。
既如此,她逃到他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对她来讲,也是一桩幸事。
反正他们只是联姻,并无感情,她此前对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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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过是为了蒙骗,而他对她,不过是对故人的补偿,这样的感情,早点断了,也好。
“自从遇见你,本君就没碰上过一件好事,如今你又捅了这么大的篓子,因为善妒,绑架当朝公主。”他嗤笑一声,垂眸看向她道:“本君自是留不得你。”
见那人板着一张脸,不再同她言语,也不再看她,像是下定决心般,要同她撇清干系。
她这是什么意思,大难临头各自飞?
不可能,他那样聪慧的人,定能猜到今日秦廊那些人是奔着他来的,那他这又是何意,难不成是要起兵造反,怕她在这里会出事?
年雪朝被自己这番猜想吓到,舌间蓦地生出一丝苦涩,怎么会,他那样唯利是图,自私自利的人,怎会在乎她的性命。
可除了这份猜想,她却又给不出自己别的答案。
年雪朝扯扯嘴角,背过身去不再看他,不就是怄气么?谁还不会了,在这方面,她就没输过!
“我哪儿也不去。”她冷哼一声,又道:“此前我说过要死一起死,当亡命鸳鸯又如何,我做鬼也要缠着你。”
“随你。”商凛紧了紧握着剑的手,道:“只是从现在这一刻开始,你便不可再称自己为商家妇,本君与你,没关系了。”
年雪朝心下一惊,回过身来,质问道:“你这是在同我下休书?”
“是。”商凛没看她,声音却异常决绝,叫她没勇气再问下去。
年雪朝眼眶有些湿热,她搞不清楚自己是在为自己这么久的努力白费而感到挫败,还是……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陡然逼近,待她回过神来,正对上秦廊拧着姜忠言的耳朵出来。
“你个老东西,敢骗老子,你不是说一切都安排好了么?”
姜忠言半弯着身子,捂着耳朵叫痛:“指挥使大人息怒,息怒,这人是我亲眼看着关进去的,老夫没骗人呐!”
秦廊面目扭曲起来,手上的力道更盛:“老子不管这些,只要人,你要是不把人给老子交出来,你就把这条命陪给老子!”
年雪朝刚在心底松了口气,偷偷侧眼看了眼商凛,可下一秒,那姜忠言便扑到她面前,双手扣住她的肩膀发疯般晃着:“定是你搞的鬼,你把人弄哪去了?赶紧把人交出来,不然我答应你的,你一个也别想得到!”
答应她的?
“你别忘了,序儿还中着毒,”姜忠言凑到她脸前,盯着她的眼底露出几分轻蔑:“你难道不想要解药了么?你难道想眼睁睁的看着他死掉么?”
年雪朝紧攥的掌心生出一层薄汗,她被眼前人的狠劲震惊到,原来为人父母,竟能干得出那子女的命来博的蠢事。
她强压下心神,脸上的表情是少见的严肃:“阿父,此前我假意归顺,只不过是没有向上爬的绳索罢了,如今,我好不容易逃出去,也该为自己打算了,至于姜序,他的命,从来都不在我手里,你若不想让自己的儿子活,那我也没办法。”
姜忠言脖颈青筋暴起,扣在她肩上的那双手颤抖的攀上她的脖子,窒息感传来之前,她先感受到的是脖子要断裂的痛意。
30. 试试
年雪朝求助般看向商凛,可那人仍是背着身子,仿若真应了方才那话,她的生死,跟他再无关系。
强烈的痛意让她忍不住逼出眼泪在眼眶打转,视线逐渐模糊,年雪朝张了张口,什么也说不出来。
看着商凛的背影,她哑然失笑,是啊,商凛就是商凛,上天再给她一次重来的机会,她也不会见到这人因她动容,为她心软的模样,一切,都是她妄想了。
绝望之际,身侧一只手攀上姜忠言的肩膀,请拍两下:“差不多得了。”
年雪朝将眼泪挤出来,视线又恢复清朗,她抬眼看去,对上的却是秦廊的脸,那道疤犹如一根刺,直直刺进年雪朝心底,叫她心生慌乱。
脖颈间的手陡然松开,姜忠言跪地向那人求饶,将所有罪责都推到她身上。
“是她,定是她投奔了商凛,把我们的计划全说出去了!”
年雪朝肩上一沉,落进秦廊的臂弯,那人似是对姜忠言的话压根不放在心上,压着她走到商凛身前,眉梢里的得意都要漾出来。
“说出去了又如何?”他盯着商凛道:“今日老子来抓人,是奉阿妹的令来的,若是他商凛要抗旨不尊,那便硬擒回去,反正只要进了宫,我妹说公就是公,说私就是私,还能跑得了他么?”
“来人,给老子擒回去复命!”他这话刚说出口,禁卫军便朝商凛走来,她豁得明了,就算把年嘉怡送走了又能怎样,她皇贵妃娘娘要人,没人拦得住。
罢了,若要开战便开好了,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商凛去死。
见商凛周遭围上一群禁卫军拔剑相向,年雪朝顾不得其他,挣开秦廊的怀抱朝人群奔去,她说过,若没有退路,那便杀出一条血路,她这人最是讲义气,绝不会抛下他不管。
可刚跑出两步,后背被人猛地拍上一掌,她踉跄两步扑倒在地,被秦廊从身后死死按住,她的脸贴在地上,看着商凛被团团围住,急出眼泪。
秦廊见状笑了,他本以为两人联姻就是利益使然,如今看来,竟还是有些情分在的。
他擒她本是为了驳一驳商凛的面子,如今将人捏在手里,他心里这恶趣味更加作祟,姜之桃竟能对一个冷面无情,自私自利只顾自己的人动情,那商凛呢?
她为了商凛连命都不顾了,商凛会为了她,束手就擒么?
秦廊蓦地抬手,示意往前冲的人群停下,他捏着她的后颈,将人领起来,推到自己身前,叫她与商凛相对。
年雪朝本就因生病苍白的小脸,在地上摩梭几番,又染上泥灰,商凛瞧见,她的右脸泥灰下还藏着被擦伤的痕迹。
“她与你我之间的恩怨无关,把人放了。”商凛视线上移,盯住秦廊兴奋的眼。
“放了?”秦廊嗤笑一声,似是听到了天大的消化般,瞪圆了眼:“商大人莫不是忘了,方才打赌的赌约,你这夫人还没赔给老子呢?”
年雪朝听见这话,全身血液一瞬凝固,咬牙道:“方才是指挥使大人您赌输了,您没找到人,不是么?”
秦廊笑笑,抬起另一只手抚向她的脸,凑到她耳边低语:“美人难道没听说过,老子向来不守规矩,这人没找着又何妨,只要老子想要你,除了老子的榻上,你哪儿也跑不去。”
“你做梦!”年雪朝侧眼瞪向身后那人,呸出口唾沫。
秦廊被人喷了一脸口水,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没人敢对他这样过,“一个臭丫头,叫你美人还真把自己当人看了,老子今日便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眼看着秦廊的拳头捏紧,年雪朝要紧牙关,闭上眼,等待着拳头逼近。
“你要抓的人是我,别吓唬她,也别动她。”商凛的声音在耳边异常清晰,年雪朝睁开眼,就看见他将手里握着的玉离剑扔到地上。
“不要……”年雪朝下意识吐出两个字,迈着腿就要朝他走过去,这里的人都是宫里养的精锐,商凛武功虽然厉害,还有商家军在此驻守,可被一众禁卫军围着,他如今放下剑,双拳难敌人家的刀枪剑刃,这分明是在送死。
这次秦廊没再拦她,小人得逞的笑声响彻整个宅院。
还没等年雪朝走近,围成圈的禁卫军手中的剑纷纷叠在商凛的脖间。
“别过来。”商凛见她迈着的碎步越来越急,皱眉道。
年雪朝被为首的两个禁卫军提刀拦住,半米的距离,她瞧着商凛却觉得很远,前所未有的远。
她摇头,他要叫她去哪儿,她分明早就同他说过,她没有退路了,若是他出了事,她也无法保全其身。
商凛视线从她身上离开,任由秦廊的人绑住手腕。
“我跟你走,你放了她。”
秦廊收了笑,盯着他的眼神充斥讽意:“你现在自身都难保了,还有心思去管旁的人?”
他迈着步子朝年雪朝逼近,激起她一瞬颤栗。
秦廊道:“老子现在就算对她怎么样,你能拿老子怎么办?”
被刀剑抵着脖子的人蓦地笑了,“秦廊啊秦廊,你当真以为,我敢只身入局,就没做好鱼死网破的打算么?”
秦廊眉头一皱,看了看四周又看看被捆着的商凛,咬牙道:“就算你早就做好了打算那又如何?你现在被老子的人压着,你的人敢对老子动手么?”
“本君的人做事向来只看重结果,本君死了不重要,重要的是,事能成。”商凛看了眼年雪朝,又盯向她身后的秦廊,道:“从这一刻开始,你哪一根手指头敢碰她,就断哪一根,哪只眼睛敢看她,就剜哪一只,若是再敢同她说一句话,下一秒,那箭便会射穿你的喉咙。”
秦廊身子瞬间发了麻,开始四处打量起来,忽地觉得四周袭来的阵风都带上了强烈的威压。
他冷哼一声,对上商凛的眼,道:“要是真像你说的这么神,那你又何至于乖乖束手就擒?”
话虽这样说,可他这心底里却止不住发怵,商家军这些年那次出战不是凯旋而归,实力强的可怕也就罢了,就连训练也从不同他们一道,实力强不可怕,但不清楚对方实力到底强到什么地步,就很可怕了。
该死的是这商凛,明明被擒着的人是他,可那脸上却全然没有一丝常人该有的恐惧,秦廊蓦地觉得,今日这场局,可能不能如他妹妹所愿了。
往日只要是沾染商凛名号的事,就没有一次不是以腥风血雨收场的,这次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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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例外。
商凛往前迈了两步,他这一动,周遭围着的禁卫军就跟着往前走一步,那用刀围成的圈卡在离他脖子半寸的地方,没人敢真的碰到他,毕竟这人盛宠如此,连投毒,圣上都帮着打掩护。
他商凛死在皇贵妃手上那还叫旗鼓相当,能博上一博,可要是死在他们这些下人手上,他们可受不起。
商凛带着一众人立在秦廊身前,侧眼看向秦廊,“你若是不信,可以试试。”
只这一句话,就让身上本就发麻的秦廊彻底炸了毛,他为寻求安全感扣在剑鞘上的手不停抖着,连带着剑刃与刀鞘碰撞,发出震响。
“把人押进宫,仅凭皇贵妃娘娘调遣。”秦廊别过眼睛去,不再看商凛,也不敢看年雪朝,半晌才将话憋出来:“至于姜之桃,把她完完好好的送回商府,若出一点岔子,拿你们命来陪!”
“是!”四周的禁卫军松了握着刀鞘的手,纷纷作揖道。
秦廊转过身去,看尚凛一眼,冷哼道:“商大人,请吧。”
商凛迈开步子,跟在秦廊身后,脖颈间围成圈的剑刃跟着他缓步前移。
宫内的囚犯都不至如此,秦廊这是故意羞辱他,这一切落在年雪朝眼中,压的她喘不过气。
她不顾阻拦冲到府外,马车后跟着的铁笼,叫她愣怔在原地。
只听立在铁笼前的秦廊道:“商大人见谅,这一切都是上面的吩咐,您平日里那么克己复礼的人,应当不会坏了规矩吧。”
商凛扯扯嘴角:“那是自然。”
这种程度的羞辱算得了什么,只要先把姜之桃送到安全地带,今日之辱,他定叫他们百倍偿还。
年雪朝眉头皱起来,她不信,她认识的商凛,向来睚眦必报,从不委身于人,怎会如了他的愿?!
可她却是真真切切的亲眼看见,商凛拂袖朝铁笼里走去。
年雪朝鼻尖一酸,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他疯了吗?
闹这么大动静,宽大的街道里瞬间挤满了人,脸上的表情与年雪朝如出一辙,震惊,说不出口的震惊,任是谁也不会想到,在朝翻云覆雨十年从没低过一次头的人,此刻却被锁进牢笼里,在街上游行。
她顾不得别的,冲到铁笼前,急声道:“商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是一朝首辅,坐拥数十万商家军,你怎么能不顾脸面尊严,被他们如此折辱也不还手?”
她后悔了,那皇贵妃的手段向来狠,他此番卸了剑,任人押到宫里,这么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这条命,那人定不会叫他保住的。
是她高估了自己,也高估了商凛。
这人方才说大话吓唬秦廊,却没想过后果,若是他今日真要造反,那又为何刚才不直接动手,他是为了她才只身犯险,她绝不会抛下他一个人走。
商凛见她过来,脸色不太好。
这女人脸皮怎么会如此之厚,他都把话说的这么绝了,她怎么就不知道羞愧,不知道生气,不知道甩甩袖子走人呢。
他闭了闭眼,再看向她,已经满是厌恶:“本君说过,你此后再也不是商家妇,本君的事也用不着你管,他们带你回府之后,你便收拾东西走人罢。”
31. 逃走
“我不走,你此前说过,会护着我的,只要我寸步不离的跟着你……”年雪朝越说心里越委屈,试图用眼泪打动眼前这人,此前这招她屡试不爽,只要她撒个娇服个软,他都会妥协,他就吃这一套。
眼泪这套杀手锏,她如今不得不拿出手来用。
可商凛却看着她嗤笑一声:“你现在流泪,好像是在指望本君心软,不过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此前陪你演戏,不过是为了瞒过姜家不打草惊蛇,如今你已经没用了,本君也不想再看见你了,懂吗?”
“不懂。”年雪朝咬牙道。
都是演的?这么多天她自以为他对她的宠溺纵容,都是假的,她做了这么多,他对她竟一点真心都没生出来过。
这前所未有的挫败感,竟比那日再深林死掉还要来的痛苦。
握着铁栏的手被商凛掰开,他朝身侧候着的禁卫军道:“把人送回商府,待人顺利出京,本君任你们处置。”
两个禁卫军看看商凛又看看马车里的秦廊,一头雾水,他们现在跟着的主子,到底是哪个。
不过,两边都是祖宗,他们哪个也得罪不起,负手作揖道:“是。”
禁卫军将年雪朝押住往后扯,可她就是赖在原地不肯走,他们也不敢用力,生怕再伤着。
年雪朝道:“商凛,如果你是为了我才跟他们走,这样的保护,我不需要。”
商凛背过身去,冷冷地道:“你想多了,本君只是,豁出这条命,也不想再被你这种没脸没皮的人缠着了,今日若不是你又惹是生非,本君也不会沦落到此等境地。”
“走吧。”他抬手招呼前面的车夫,仿佛自己才是押送犯人回宫的人。
“商凛!”年雪朝不死心的喊他,可车子却一刻没停,朝着宫内驶去。
……
被押送回商府的路上,年雪朝使劲浑身解数,也没能从他们手底下得空溜出来,闹得个筋疲力竭,她没了力气,索性任由两人架着,一路拉回商府。
刚走到门口,年雪朝便觉得不对。
虽说往日这府门外也有商家军轮番值守,但这今日的守卫,却比往日平添了三倍有余,这身上穿着的兵服,与商家军很是相仿,但她走近打眼一瞧,便知不对。
三年前,她见过商家军的兵甲,裙角处是有凤凰印记的,与黑色兵甲同色,不细看,是不容易察觉的。
她慢慢挺直了腰板,扯扯嘴角同身侧两名禁卫军示好。
“两位大哥,你们送到这里就成,这家我就自己回了。”年雪朝挠挠脑袋,陪笑道:“今天跑了一天,我这身上出了一身冷汗,可否待我先行沐浴更衣一番再同你们出京呀?”
那两人狐疑的瞧她一眼,毕竟方才她还为了挣脱桎梏大吵大闹,现下突然妥协是怎么个事儿。
可这人安安分分的听话同他们走倒也省了不少事,由她沐浴更衣也就耽误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思来想去之后,两人觉得这个条件划算,便由着她去了。
“那你动作麻利点,要是过了关城门的时间,咱们几个都得去提头认罪!”
虽然嘴上答应了,可看着面前这人不靠谱的样子,两人放开年雪朝胳膊的手很是小心,生怕这人一个不注意撒腿就跑,毕竟方才叫她溜出去他们追了三条街才给人追回来。
直到年雪朝大摇大摆的走近商府,将府门合上,他们这心才彻底放回肚子里。
守在府门前的守卫同两人对视一眼,交代般的点点头,转身撤到府门对过的窄巷里候着。
年雪朝背靠在门上,吐出一口气,被压了一路的肩胛骨还在隐隐作痛。
翠玉小跑着从卧房走出来,手里还握着把从厨房里拿的刀,见来人是她,翠玉脸上的慌乱淡去,手中的刀掉在地上。
“小姐……”翠玉嘴角撇下去,眼泪似是憋了好久,此刻从眼中涌出,竟有豆般大小,“你怎么才回来,你去哪儿了,你都不知道,你跟大人前脚刚出府,咱们府外就围了一群人,家里的仆役全被带走了,只剩翠玉一人待在府里,奴婢本来想去找小姐,结果门外的人死活不让奴婢出门……”
年雪朝闻言皱起眉来:“那巡风呢?有他在,府外那些人不敢这么猖狂的啊?”
“巡大人一早便不见了。”翠玉两只手绞在一起,眼底的担心止不住,她看向年雪朝,急道:“小姐,你说他会不会出事啊?”
年雪朝有些心慌,巡风一早便离了府,想必是商凛安排的,他既留了后手,那他方才在同她演什么呢?
她不理解。
“商大人呢?”翠玉见年雪朝魂不守舍,忍不住出声问道:“他怎没同小姐你一起回来?”
年雪朝看向后院围墙边的草垛,眸子一亮,蓦地抓住翠玉的手。
“好翠玉,你帮我一个忙,成不?”
她换了翠玉的衣裳,踩着草垛翻上墙,一回生二回熟,待翠玉穿着她的衣服,戴上薄纱斗笠出门,年雪朝趴在墙头上朝翠玉使了个眼神,就是现在。
翠玉迈出府门的脚被门槛一绊,直直扑到在地,头上的斗笠落地,待那两名候在窄巷的人走近,年雪朝在心底暗数三个数。
三……
“怎么回事?!”其中一个禁卫军先瞧见了她的容貌,另一名禁卫军紧随其后,那刀架到翠玉脖子上:“你家小姐呢?我劝你最好实话实说,不然我立马斩了你的脑袋!”
二……
翠玉按照年雪朝教她的话一字一句道:“你们要是杀了我,便再也找不到我家小姐了,到时候,你们就等着到宫里去领罪罢!”
一行人的动静,吸引了周围人的视线,群群围在府边的人迈着步子朝府门走去。
一!
年雪朝插了空子跳下墙头,拔腿就朝宫门的方向跑。
虽说她不知道商凛到底在想什么,但她绝不允许他动用那后手,他想起兵造反,先从她的尸体上踏过去!
*
那两个锦衣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是把刀放下来,“来人!”
守在四周的人集合到府门前,听这两人调遣。
“分一队人,在四周找,这么短的时间,她跑不了多远!”话罢,又转眼看向地上已经吓得发抖的翠玉:“你们几个压着这个臭丫头,跟我走。”
被说跑不了多远的人已经跑到了宫门口,好在商府里宫门不远,也好在她自幼待在战乱频发的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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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靠着逃命练就出了一套逃跑连招,什么时段改慢什么时段该提速,她炉火纯青。
只是,在宫门口看守的宫门使死活不叫她进。
年雪朝被磨得没了办法,只好上点手段。
“齐门史,您每日寅时还未到离岗之时,便不见人影,您说这事儿要是叫上头知道了,会不会一气之下革了你的职啊?”
齐门史眼睛一瞪:“你怎么知道的,这个点除了往外送恭桶的没人出来,莫不是他们走漏的风声?你告诉我,是谁同你讲的?”
年雪朝眯眯眼,又道:“不止,我还知道,这每日来送恭桶的辛者库宫女,是您的老相好吧……”
见齐门史惊住的样子,她颇为宽宏大量的拍拍他的肩,安抚道:“我呢,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跟齐门史您交个朋友,只是,这朋友之间啊,得互帮互助,现在我有难了,您总不能作势不管罢?”
齐门史还想追问是谁同她透的密,毕竟他跟人暗中相会这么多年,只被一个人撞见过,可那个人已经死了,如今她又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年雪朝啧一声,打断他的话,齐门史生了一头冷汗,他觉着眼前这人的架势,与此前那人也颇像,那长公主每次求他放她进宫,也是这般趾高气昂,虽说有求于人,可这面上却是像别人有求于她似的。
想到这里,他对上年雪朝的眼,如往日见到长公主那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松下方才那副板着的脸,陪笑道:“放您进去也可以,不过您总得告诉我您进宫要做什么罢?”
虽然她是姜家女娘,商凛新妇,当朝的首辅夫人,可万一要是出了什么事,他这脑袋可要跟着保不住了。
年雪朝见这人一脸茫然的样子,想必是一直在这值守,还不知情今日之事。
她眉眼一弯,装作娇羞模样,扭捏道:“这不是我家郎君一早便去宫里给太子殿下授课了么,我一个人在家里,委实想他,边想着,入宫看看他,以解相思之苦。”
这番话年雪朝说的脸不红心不跳,可面前这齐门史却从脖子红到耳朵根,他本以为自己同应娘已经够肉麻了,今日一见才发现,这首辅一家当真是更胜一筹。
不过,齐门史挠挠头发道:“可今日,首辅大人他,不曾入宫啊。”
年雪朝一秒钟出戏:“什么?”
齐门史咻的捂住嘴,还当自己是撞破了什么天大的秘密,说了不该说的话。
“那个,姜小姐,首辅大人今日定是有要是在身,不能同身边人讲,您放宽心,别多想啊。”
多想也没事,只要事后别怪罪到他头上就成了。
毕竟,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他这一说,要是真叫这姜小姐查出来首辅大人的什么奸情,他日后可还怎么混呐……
耳边传来一阵嗡鸣,这人后面说的话,年雪朝一句话也没听进去。
只是在心底盘算着,若那车队没入宫,又会去哪儿?
深林,当是深林。
这上京中隐秘又宽广之地,只有那里了。
想到这里,年雪朝一阵心悸,这秦廊将人带去那里,摆明了是怕商凛在宫中有接应,皇贵妃这次,是当真要至商凛于死地……
32. 真相
深林里,马蹄出道道雪印,一向活得粗糙的秦廊并没发现什么不对,刚才飘落的小雪花愈下愈大,寒风透过车帘吹进来,冻得他紧紧身上的墨色披风。
“靠!”秦廊透过车帘缝朝外面看了眼,离他妹定的地方还有一段路程,“他娘的,要老子说,直接给人在商府问罪斩首就得了,何必废这么大周章,害的老子挨冻!”
候在车侧的禁卫军,是秦廊的手下,这么多年被皇贵妃安插在身边监视管束着,生怕她这哥哥乱来,坏了什么事。
听到马车里的动静,阿兽忍不住劝道:“秦大人,您先冷静,皇贵妃娘娘说了,您平日里最看不惯的就是商凛,待一会儿到了地方,这第一刀,皇贵妃娘娘将刀刃交予您,叫您先来个痛快。”
秦廊脸色稍显缓和,冷呵一声,摆摆手示意自己晓得了,他家妹妹总是这样体贴,最知怎样安抚人心。
他的确看这人不爽许久,当上这指挥使的第一年,南下便生了叛乱,阿妹跟他说,这可是立功的好机会,谁知他人还没到,那萧齐逆贼身死的消息便送进了京中,他灰溜溜的回京,被阿妹狠狠骂了一通,才得知是那商凛不知何时先一步抵达,抢了他的战功。
后来,靖国妄图侵占锦乡,边疆战乱频发,明明他才是指挥使,可圣上却对他毫无信任,次次都派那商凛带着商家军前往,每每发来捷报,他声势浩大的归京,他都气不打一处来。
这明明都是他秦廊的风头,可却都叫他给出尽了。
这一次,有了他妹提早布的局,他商凛定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加上在年帝耳边吹的那些枕边风,量这回,年帝也是不会再管。
马车停在前方的木架前,底下生着的炭盆火苗正旺。
商凛被从笼子里押出来绑上去,生怕他跑了似的,麻绳绑的格外紧实,连他这身新添的衣裳都磨破了口子,他有些心疼,意识到这点,他忍不住自嘲一笑。
都到了这个时候,他这脑子里竟突然冒出姜之桃拿着衣裳兴致冲冲的给他比对的模样。
身后想起车辙碾过雪地的沙沙声,商凛看不到也知道,是谁来了。
“皇贵妃娘娘,大费周章的请本君过来,有事么?”
马车里身着艳红华服的女人在宫女的搀扶下走到他跟前,闻言轻笑道:“商凛啊商凛,本宫与你斗了这么多年,若不是今日亲眼见到,定不会相信,从慎刑司抗下三层审讯都没开口说过一句话的人,只是为了一个女人,就让自己心甘情愿的落进本宫的陷阱,任凭本宫差遣……”
她默默攥紧掌心,咬牙道:“你是太瞧得起自己的能力,还是根本没把本宫放在眼里,你就不怕,本宫今日真的会杀了你?”
商凛抬眸,对上面前人猜忌的眼:“您不会杀我。”
“嗬。”皇贵妃朝他逼近,抽出一旁婢女捧着的腕刀,抵在他的心口:“从未有人教过你,若是没有可以颠覆一切的底气,就不要上赌桌吗?”
刀尖在他心口辗转,擦过他的狐裘探进外裳,又刺破外裳,贴上里衣。
“赌局最终都会偏向筹码更多的一方,跟本宫赌,你赌不起,更何况,本宫赌的只是圣上的责怪,而你,赌的是自己的命。”
年雪朝寻着雪地上的马蹄印一路追上来,躲在侧方的老树后面,还没来的喘口气,就看到抵在商凛心口的那把刀。
立在她对面的马车一动,秦廊似是坐不住了,掀开车帘跳下马车,不耐烦的开口道:“妹,跟他说那么多干什么,如今在这深林里,一刀下去,神不知鬼不觉的人就死了,跟之前那年雪朝一样,没人会追究到咱们身上的。”
什么叫跟之前的年雪朝一样?
躲在树后的人皱皱眉,他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没人追究,她恍然意识到,自己死了这么多天,这京中上下不仅没传出什么要捉拿真凶的消息,就连寻她尸首要为她行奠礼的圣旨都不曾下过。
年雪朝舔舔舌尖,唇齿间生出些苦涩,看着远处被五花大绑在木架上被火靠着的男人,她蓦地觉得可笑,她死了,是商凛这个杀人凶手来寻的她尸体,她下葬,是她亲手在他宅院里为自己盖棺入土。
而她一心惦念着的那些“亲人”,听到她的死讯竟无任何动作。
只是,她心里蓦地生出些坏心思,商凛派人将她乱刀砍死在深林,如今被绑进深林用刀凌迟至死,倒也不失为一桩好归宿,如此以来,她身死的仇,便也报了。
至于那些连她生死都不在乎的“亲人”,与她又有何干系,她便听了谢十堰的话,随他回到锦乡了却余生,倒也能过的自在。
她背过身去,靠在树桩上,不再去看,叫自己走了算了,可身后却蓦地响起商凛的声音。
“本君今日赌的并非单单只是这一条命而已,皇贵妃娘娘,若要杀我,便动手吧。”
秦廊见自家妹妹非但没动手,还将抵在商凛心口的刀抬起半寸,有些急了。
“妹,你这是作甚?”
“咱们筹谋了这么久,你在宫里给那老头偷着喂毒喂了这么久,担惊受怕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今日吗,杀了他,日后在朝中便没人敢挡咱们的道儿了,等那老头一死,老子便起兵,到那时候,这天下,就是咱们秦家的天下了!”
皇贵妃握着刀把的手有些抖了,她斜眼瞪向秦廊,厉声道:“够了,本宫的决断还用不着你插手。”
她复而抬眼看向商凛,那人也直视着她,看着这双如此相似的眉眼,她将手彻底垂下去。
罢了,她今日,本就没想过真的下死手,只要将他赶出宫中,赶出上京,叫他再也无法回来,便好。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商凛,似是下定了决心,长呼一口气,随后朝身侧的秦廊吩咐道:“本宫答应过你,这第一道,容你出气,不过,你需得答应本宫,不能伤及要害,点到为止。”
秦廊身子一怔,呸一声道:“你他娘的什么意思,不杀他?”
皇贵妃一巴掌扇在他脸上,瞪他道:“你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面前站着的人是谁,连本宫都敢骂,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去他娘的规矩,老子要是讲规矩,能听你的话把那年雪朝给杀喽?”秦廊不服气的冷哼一声:“要不是这事儿老子至于跟那姜忠言打交道,那老糊涂从我这儿可掏出去不少银子,也没见你给老子报销,你是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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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的亲妹,走错路的时候老子这当哥哥的教训两句又能怎么!”
“哥哥?”皇贵妃忍不住嗤笑,抬手一下一下戳在他肩膀上,逼的他后退几步:“十岁那年,乡里闹饥荒,你跟阿父一走了之,阿母气急攻心,一夜之间暴毙而亡,本宫发达了,你们倒是想着贴上来,你若不是本宫的哥哥,指挥使的位子,你就算爬几辈子,也坐不上来,你如今这般口气同本宫说话,是在这个位子上待的太舒坦了么?”
秦玉说的这些,秦廊一听,身上的气焰瞬间压下去。
“那……玉儿,他,你准备怎么处置?”
她不想再忆往昔,也不想再同这人置气,淡淡道:“待你把火撒完,本宫会派人将他的腿给废了,运到锦乡差人看守,他成了残废,便再也回不了京,也不会成为阻碍了。”
秦廊佯装认同,从秦玉手里接过腕刀,可下一秒,那腕刀便直直刺入商凛心口,锁骨向下三寸,正是最致命的地方。
这人动作极快,快到秦玉都没反应过来,回头看见那插在心口的腕刀,她一把推开秦廊,厉声道:“你疯了!”
这力道用的极大,量是秦廊这样的壮汉,竟也被她推的踉跄两步。
见秦玉这么大反应,他恶狠狠的瞪向唇间溢血的商凛,道:“送去锦乡,还派专人看守,何至于废这么大功夫,这种祸患,直接杀了,才能永绝后患!”
秦玉看着商凛逐渐苍白下去的脸,张着口说不出话来,一瞬间红了眼:“来人!务必要把他救活!”
她抬手摸向心口的腕刀,又颤着手离开,她是今日之局的东家,她不能先慌了神。
随行的太医扑到跟前,将腕刀从商凛体内取出来,秦廊不愧是在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的人,知道这刀捅在哪里,最致命,最痛,商凛被激出一身冷汗,又喷出口血来,本因痛惨白的脸,溅上密密麻麻的血星子。
年雪朝躲在树后,听到商凛吃痛的闷声,才堪堪回过神来。
她方才委实听了太多太多秘密,叫她双腿发麻,四肢瘫软。
给她父皇投毒,害她性命之人,并非商凛,而是,那秦家人的手笔。
那她之前做的那些算什么?
她装了半月,待在商凛身边演戏,心惊胆战,连个觉都睡不好,还因此中毒,受刑,将病体糟蹋了个遍,甚至是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最重要的是,她放在心里恨了这么久的人,竟同这一切没有半分关系。
而她,却联合外人,将那些流言蜚语强行灌进他的耳朵里,还害的他因她受了廷杖之刑,甚至今日还被绑进这深林受辱挨刀子,她都干了些什么啊……
年雪朝快要喘不过气来,她扶着身后的树转过身子,打眼瞧过去。
只一眼,便红了眼眶。
那人,身上还穿着今早她给他挑的新衣袍,如今被血浸透,叫抢救他的太医胡乱撕扯开个大口子,雪越飘越大,粘在他的发梢眼睫上,嘴里呼出阵阵寒气,虚弱的不像话。
而商凛似是感应到她的存在,蓦地抬起头来,额间的细汗在黄昏的照耀下生出几丝光亮,他的视线越过一众人群,直直朝她盯过来。
33. 身世
那目光如那夜咻的刺过来的箭,叫她避无可避。
这对一个本来还在想着要离开的人,是何等的折磨,离航的箭已然偏离,她需得回到正轨才行,既然她如今弄清了真凶是何人,那便要从头筹谋。
她此前已经欠他太多,可她如今已没有余力补偿,她现在这样的情况,离开他,或许就是对他最好的结果。
商凛从雪雾中搜寻那人身影,却只剩一片雪白,他晃了神,在心底暗自菲薄,当是雪下的太大,血流的太多,叫他一时看走眼了罢。
那女人已经按照他的吩咐被押送离京,如今大抵已经坐上了远走他乡的车马,怎会出现在此。
这样想着,腰腹上却陡然插进剑刃,他没准备的挨了一剑,整个人陡然蜷缩下身子,两只胳膊还在木架上绑着,这一挣,后腰上的廷杖之刑连同旧疾跟着袭来,他眼前一阵模糊,额上的汗跟着砸到泥地里。
“商凛小心!”
耳边传来一阵嗡鸣,恍惚间,他好似听见了那女人的叫喊声。
年雪朝跑了几步又折返回来,刚刚走近,便瞧见那秦廊趁着商凛疗伤搞偷袭,见那人猛地将箭抽出来,又发了狠的向下劈去。
她三步并作两步,脑子里装着的什么跑步技巧全然抛了出去,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冲到那人身边。
秦廊两手握剑,用了力道,朝商凛劈过去,年雪朝猛地抱上他的腰腹,用身体将他扑倒。
秦廊注意力都在商凛身上,没有防备,直直栽倒在地。
商凛架在木架上的右手忙做了急停的手势,周遭树上箭已上弦的众人动作僵在那里,朝最高处望风的巡风看去,在得到同样指令后,才悻悻压下手里的弓。
“大人不是说过,不留此女性命吗?”离得近的商家军朝巡风低语。
巡风的心里此刻也是一团乱麻,胡乱回道:“老大这么做,自然是有他的打算,咱们听令行事便好。”
低处的人叹了口气,皱眉看向树下心口处还在溢血的人,急道:“可老大再这么拖下去就没命了,咱们等不起了啊!”
巡风道:“命人回宫请陛下的传令官,回信了吗?”
那人摇摇头,他就不明白了,暗阁里十位大人商讨过后,最终决定今日造反攻城,血洗皇室,可今日一早,商大人却给他们下了反令,入宫请圣,不到逼不得已,不得动一兵一卒。
如今商大人被那人下了死手,为何还不动兵?!
他鼓足勇气,朝巡风道:“商大人此举莫不是为了护着宫里那群世家官臣?可咱们当年家国破灭,又有谁管过咱们的死活,要我说,难保当年之事没有他们的手笔,想要不动一兵一卒收复失地,报仇雪恨,这不可能!”
巡风一向同他们以兄弟相称,这次却是罕见的发了火。
“够了!”
“若是不分青红皂白滥杀无辜,那跟当年的叛军何异,日后别再说这些混账话,老大吩咐的事,照做便是。”
底下那人不服气道:“命令是死的,人是活的,若是那皇帝老儿迟迟不来,大人因此丧命,该当如何?”
巡风看向树下的人,拳头默默握紧:“商家军里的规矩,只听军令,就算老大牺牲,也绝不动摇。”
底下的人没了声音,巡风看向扑过来的年雪朝,只得在心底暗暗祈祷。
这姜家女娘向来鬼点子多,眼下,只能指着她来破局了。
被扑到在地的人迅速反应过来,握起垂在手边的剑抵到年雪朝脖子上,“你他娘的自己回来找死,就别怪老子不客气了!”
脖子被刀刃压出道口子,她有些害怕了,难道,今日,她才刚知道一切的真相,便又要被不声不响的扼杀在这深林了吗?
她低头,咬上秦廊握剑的手,似是用尽了全力,她浑身在抖,这么久的委屈和不甘在瞬间爆发,这个害的她挨了数刀,在雨夜被冷水浸透,死的这般痛苦的人,她就算把这块肉咬下来,也不足以解恨。
她绝不会被这人杀第二次,可她如今不会武功,又没了商凛,如何能叫他也生不如死?
脸侧传来一阵厉风,下一秒,血滴子溅了她一脸,年雪朝下意识的闭上眼,还没反应过来,脖子上抵着的剑砸在地上,面前传来商凛的急声:“过来。”
她几乎是下意识的朝商凛的方向迈开步子,背后响起痛楚的哀嚎,年雪朝回过头去看,只见秦廊双眼被划开一道口子,他伸出一只手捂眼,另一只手,扣在被腕刀划伤的脖子上止血。
年雪朝瞪大了眼,回过头来,正对上那回到商凛手里的腕刀。
只见这人三下五除二的,将那腕刀在手中把玩一圈,被层层围着的麻绳瞬间散落在地。
年雪朝蓦地腿脚有些发软,腰身被商凛拖住,她抬眼看他,他正看向半跪在地的秦廊。
“本君说过,不要吓唬她,也不要碰她,这一双眼,本君收了,至于你那喉咙,若是再敢找死,可就不是割进半寸了。”
年雪朝皱眉:“你……你既能出来,何必被他们折磨那么久?”
商凛没有回她,眼神看向木架处略显惊恐的女人。
四周涌上来一群禁卫军,将他们围成个大圈,扶着木架受惊不轻的秦玉缓缓起身,正了正身子,看过来。
“姜……之桃,对吗?”
年雪朝看看商凛,见那人板着张脸,并无反应,于是将视线回正,对上秦玉的眼,她点点头,负手作揖道:“是臣女,不知皇贵妃娘娘今日这么大阵仗,是要做什么?”
秦玉笑笑,面上却是一片阴冷,她上前两步,扣住姜之桃的肩,扶正她的身子:“本宫记得你,此前,你害的本宫重伤,卧榻半月,如今,又闯进来坏本宫的好事。”
她捏着她肩膀的手微微用力,“本宫是很欣赏有胆识之人,可你,这份胆识用错了地方,让本宫很是碍眼,你说,本宫杀了你泄愤,会不会让心情好些?”
“母后,你闹够了没有?”
身后那人终于有了动静,只是这话却让她不解,年雪朝身子一怔,母后?
他不是孤儿吗?哪来的母后?
商凛走至她身侧,朝眼前人道:“您弄这么大动静不就是想赶我出宫么?你放了她,我跟你走,不是说去锦乡么,我都可以。”
意识到身侧这人是在同皇贵妃说话,年雪朝瞪大了眼,脑子一昏,差点要栽下去。
他叫这人什么?母后?
皇贵妃是他……
怪不得她方才不叫秦廊杀他,怪不得此前这两人在朝堂上是响当当的政敌,可商凛却次次退让,怪不得他对年嘉怡好,怪不得他要给她收尸。
原来他们是……亲兄弟姐妹?
这不可能……
“不行,你不能走!”年雪朝回过神来,挡在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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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身前,“如今我已经知道了,你压根不是什么投毒真凶,更不是杀了长公主的凶手,他们冤枉了你那么久,民间谣言传了那么久,你这样走了算怎么回事,要走也得洗清冤屈再走啊!”
商凛闻言冷笑看向她:“洗清冤屈?姜小姐还真是小孩心性,先不说能不能洗的清,这是本君的事情,本君愿意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要走要留,跟你这弃妇有何干系?”
本还在犹豫的秦玉,一听这话,点了头,她本以为商凛如此听话乖乖离开,是因为早就留了后手,叫他这个新妇在京当接应,不过现在,只是个弃妇啊,那便好办了。
“来人,押送商大人上马车,送至锦乡。”
年雪朝上前两步扯向他的袖袍:“你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我一个字都不会信的,你在朝数十年,虽说有些事做的狠绝,但亦是保下了民生安定,你若走了,他们怎么办?”
商凛收了袖子,似是半分话都不想同她说:“那些人与本君何干,本君为他们做了这么多,得到了什么,只落下一堆污名,你叫本君为了这样一群狼心狗肺之辈留下,不觉得可笑么?”
年雪朝还想再说,可商凛没给她这样的机会,转身便跟着二人离开。
他这一走算什么?
年雪朝不是傻子,他分明是怕连累她才要休弃她,如今被迫离京,也是因为想要她活命。
她印象里的商凛永远没有低过头,这一次,她也不要叫他妥协。
“皇贵妃娘娘,您难道不想知道,嘉怡殿下现在何处吗?”年雪朝陡然叫停正欲转身的那人。
秦玉蹙眉,回过头来瞧她:“她在你那里?”
年雪朝见她这反应,当还是在意自己的女儿的。
“不如,咱们来做个交易,如何?”
秦玉嗤笑一声,再抬眼看她,已是满眼讽意。
到底还是个十来岁刚及笄不久的小女娘而已,还真当亲情是人生最重要之物,她这倒是看错了人,她好不容易离间二人,得了圣上的默许,将商凛送出京,如今怎会为了一条轻飘飘的人命由她摆布。
“你想用她的命换商凛留下?”
年雪朝点点头:“一条命只换他留下,皇贵妃娘娘,您不会吃亏,不是吗?”
那人突然大笑起来:“可本宫觉得,一点都不划算,嘉怡的命,你若想要,便要去罢了,本宫也跟你交个底,今日商凛,必须出京。”
她若是知道她是怎样的人,就不会这样傻站着同她说这些风凉话了。
背叛后尝到的甜头已经叫她无力回头了,若不是当初她叛出萧国,年帝又怎会如愿侵占其疆土,平定战乱,以此立国。
她身上早已背负了太多命债,再添一条又能如何。
年雪朝喉间一涩,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
其实得知今日之局时她便料到,她皇贵妃能用自己的女儿来做局,想来定是没把她放在心上,可如今,她女儿活生生的一条命,她竟说的这样轻描淡写,仿佛嘉怡只是个陌路人,她这心是铁做的吗?
一阵狂风席卷而来,风雪迷了年雪朝的眼,她只觉得自己的四肢百骇,此刻都是透心的凉。
为首的商家军冲上来,与四周围着的禁卫军持刀相向,被一众商家军护着的人拄拐走近,在层层盔甲中显露出来。
“这交易,她不同你做,朕同你做。”
34. 炉火
长公主府内,只有榻边点着一盏灯烛。
年雪朝透过那点光亮,用指腹在商凛心口处上药,如今比不得以前,连她手里这点药膏,还是她平日里贴身带着的。
卧房的木门被商家军从内侧死死把住,四周阴暗处,依照军令例行巡逻,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便紧着撤离。
年雪朝将药罐合上,放到榻边的檀木桌上,上面积灰已然厚重,她不动声色的撇撇嘴,有些不满,她从这里出去也才半月有余,怎么就荒废成这样了。
“你胆子倒是不小。”榻上半仰着靠在金枕上的人出了声。
年雪朝蓦地回过神来打眼瞧他,只是这环境实在昏暗,她连他的轮廓都瞧不出,这样好看的脸,当真是可惜了……
“什么?”年雪朝方才一心为自己的公主府感到惋惜,听的不真切。
商凛眸子暗了暗,似是想起今日之景,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敢同陛下作血书打赌,三日内找到投毒真凶,还本君清白,你就不怕输么?”
以血书为契,乃是拿命当赌注,巡风方才还道,说拿命不当命的疯子竟还不止他一个。
不过他这心里倒是生出几分庆幸,若是没有这份血书,他怎么能知道,这些时日在他身边待着的人,竟是已故的当朝长公主,年雪朝呢。
他这人生平临摹别人的字迹久了,便生了一个习惯,一个人的字,只要他看过一眼,便能知晓其中笔锋落在何处,所谓见字如见人,大抵就是如此罢。
三年前,上元灯会,他照例执行公务,在天子出街游行的街道巡逻,却被一个女子猛地拉进窄巷。
那人将他堵在墙上,踮脚吻了上来。
虽有一瞬恍惚,可他还是一眼便认出,这人,是当年被寄养乡野的长公主,年雪朝。
不过,她倒是心大,只顾着躲追兵,连他的脸都没看清。
事后也只是扯下一片衣角,咬破手指在上面胡乱写下几个字,急哄哄的同他道:
“当真是不好意思,您拿着这东西去那边的京香阁,给谢老板,他会给你补偿的!”
后来他去到那儿,连谢十堰的面都没见着,只有个小厮塞给了他百两黄金。
嗬,当真是出手阔绰。
视线回笼,他定定看着眼前这人一脸愁苦的模样,倒是与当年的洒脱判若两人。
只不过,她还不知道他已经识出了她,还带他来这长公主府暂避风头。
“商府咱们回不去了。”她说。
那里被他母后的人给围了,再回去,岂不成了笼中之鳖。
说她天真吧,她还有几分胆识,说她有脑子吧,还敢带他来这儿,想杀她的人那么多,她是当真不怕自己身份暴露。
可是他上下打量了眼前人一番,忽然觉得,自己的担心好像有些多余,她如今全然变了一副身子,料想旁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这副身子里,装的竟是别人的魂。
“怕啊。”眼前人一声轻笑,叫他视线又回到她身上。
年雪朝伸手弹弹桌上的灰,又道:“可我这人从来不喜欢欠别人的,你放心,等给你洗刷完冤屈,让皇上履行约定,继续你留在宫中,我就跟你和离。”
“和离?”黑暗中,商凛微微蹙眉,对她说的这两个字颇为不满,“为何要和离?”
还为什么要和离,不是这人此前说的,再也不想看见她,说她一来到他身边,他就没有好事发生吗?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房门突然轻叩三声。
两重一轻,对的上暗号,大抵是巡风回来了。
刚在这里落下脚,她便急着让巡风回府去寻翠玉,也不知道这小丫头胆子这样小,在她走之后有没有受欺负,有没有被吓哭。
她赶忙起身道:“让他进来。”
门轻轻拉开个小缝,翠玉是被巡风抱进来的,身上还穿着他的斗篷,盖在脸上,不知是睡了还是晕了。
年雪朝心中一急,忙上前去:“翠玉怎么样?”
巡风嘘一声,生怕旁人惊扰到翠玉休息。
“我去的时候,翠玉已经被吓晕了,不过好在那些人忌惮老大的名讳,没敢动她,睡一觉就好。”
是得让翠玉好好睡一觉,年雪朝的目光瞬间移到榻上那人身上,“你下来。”
说完便同巡风道:“把人抱到榻上,我去再给她找些厚被褥,今日下了那么大的雪,想来她也被冻坏了。”
年雪朝忙不停蹄的去将被褥抱来,她蓦地觉得自己方才特别像为人父母见着自家孩子受了苦的心疼样,这么想着,她却看着巡风还抱着人站在原地。
这正义心一上来,她有些急了:“还愣着干嘛,早点将人放下,也能叫她睡得舒服些。”
巡风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指指她身后那人。
年雪朝顺着视线看去,好家伙,躺在榻上那人不仅没下来,甚至连身子都没起,半倚着的身子,手肘撑着的脑袋,一动未动。
她果断迈开步子朝那人走过去,这离的近了,看着这人略显冷沉的面色,她这一口气堵在喉间,到底也没能发的出来,最后化作嘴边一句:“你乖乖下来,我有好东西给你。”
商凛蓦地冷笑一声,她这人这么多年当真是没变,当年就如此轻浮,拿一些金银了事,如今又用这法子,她当他真的这么好哄么?
“你若再答应本君一件事,本君就从榻上起来。”
年雪朝有些心累,这人是当自己是小孩儿吗?这般没有眼力见,没有是非心,好歹是当朝首辅,还教书育人,眼下看来,她只觉得他别把人带坏了就成。
对视半天,年雪朝先妥协:“成,我答应你。”
话罢,她没好气的背过身去,朝一旁的炭火盆走去,速度之快,似是生怕那人再提什么要求出来。
商凛不情不愿的从榻上起来,心里生出几丝别扭。
难道在她的心里,翠玉比他还要重要?
明明他才是受了伤的人,却叫他下榻,瞧着方才那股势头,当真是对他连半分心疼跟担心都没有。
他蓦地想起此前年雪朝的一举一动,豁然开朗。
此前她装作没事人一样,用姜家女娘的身份接近他,与他完婚,莫不是将他当成了害她性命,毒她父皇的仇敌?
怪不得此前这人收了以前的公主脾气,对她撒娇服软装可怜,怎么说狠话都不肯离开,原来是早有预谋,想要守在他身边,日后将他杀人诛心罢。
可如今在深林她知晓了他的清白之身,也用不着翻脸这样快罢,一回来便讲和离不说,连对他装出来的心疼都懒得装了。
见巡风小心谨慎的将怀里的人放到榻上,半蹲在地守着,寸步不离的模样,他心里这股邪火更盛,没忍住踹了一脚出气。
巡风正打量着翠玉的睡颜,突然被踹了一脚,没蹲稳摔了一屁股墩,打眼看去,他家老大只留给他个“伟岸”的背影。
……
见年雪朝已经蹲坐在那儿靠炉火,商凛也跟着坐到她身侧,见她仍皱着眉生气,有些好笑。
她当年当街轻薄了他一走了之,叫他好找,他等她这么久,只等到了一具尸体,他这账还没算呢,她有什么好气的。
外面还在飘雪,门窗虽紧闭,可还是不免周身寒气,年雪朝将手放在火盆上面烤着,怕被人发现,这火盆也是生的极为小心,她烤了半天,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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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过来冻到有些红肿的指节。
商凛发觉她的不适,顺手将她的手牵过来,因着发热,他体温比常人高不少。
年雪朝指节落进他的掌心,一瞬温热起来,不知怎得,这手热了,脸也跟着热起来。
要不是知道商凛发热是受伤所致,她都要以为这人将她一并传染了。
这样待了一会儿,屋内陷入一阵死寂,年雪朝受不了这样沉默的气氛,先开口缓解尴尬。
“那个,今日的事,你就没什么想同我说的吗?”她眼睛亮亮的盯着他,瞳色里还燃着炭火。
商凛心口一瞬灼热,说道:“何事?”
年雪朝眉眼里填满了好奇:“就……你唤皇贵妃母后的事。”
若他当真是父皇跟皇贵妃的孩子,那他们这算什么?
年雪朝在路上便一直在想,和离的事,他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是亲生手足,怎能婚配。
可不知怎得,她心里的恶魔又在作祟,她现在都换了一副身子,只要她不说,谁知道她是谁。
她蓦地被自己脑子里这股想法惊到。
为何,她就是下意识的不想离开商府,不想离开商凛的身边。
此前那因着仇恨压在心底的心思,今夜如发了疯的藤曼,生根发芽,将她这颗心紧紧缠绕。
可越是这样,她便越不想连累他。
她这样的人,先不说借尸还魂这件事能不能瞒他一辈子,就说她现在身上背负的仇恨,也绝不允许她动情。
此前,她以为他是她的仇家,便心安理得的利用,可现在,她只想赶紧结了这等案子,离他远远的,不再当他的扫把星。
等案子一结,便和离吧,她这样想着。
商凛眸子暗了暗,“事情就是你听到的那样。”
年雪朝眉心微皱:“那你日后打算怎么办?要卸去首辅一职,回宫当皇子么?”
若商凛入了宫,那寒清还有什么机会坐上皇位,看来命运如此,她忧心数月,千方算计,都敌不过这突如其来的身世之谜。
“不会。”商凛给了否定答案:“我只是皇贵妃的私生子而已,同年帝无关。”
年雪朝一团乱麻的脑子瞬间恢复清明,私生子?
也就是说他是皇贵妃同别人生的孩子,皇贵妃在很久之前曾嫁过别的男人?
“怎么?是不是觉得这身份,比孤儿还要惹人嫌恶。”商凛见她呆滞在那里,轻笑开口。
年雪朝一瞬回过神来,忙摇头,手都急得从他掌心抽离,一把拍上他的肩,道:
“这算什么?你的出身又不是你能决定的,更何况,私生子不受宠还能因为身份原因自我安慰……”
她这样的亲生孩子,记事后母后便少有关怀,父亲一纸诏书将她送到离京最远的地方,一走便是十几年,一面也不愿见她,她这样的情况,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见眼前人红了眼,商凛蓦地笑了,这人怎么回事,不是在安慰他么,怎得自己先哭上了。
这些年的委屈终于有了适宜的时间得以发泄,豆大般的泪珠顺着眼角滑落,她仍觉得委屈的不行。
为何别家女娘可以年年团圆,于家中度日,那样的烟火气,为何于她来说就这般奢侈。
这样想着,脸颊处蓦地传来一阵湿热,她抱着双膝坐在地上,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
商凛的脸与她只剩一寸不到的距离,她一时忘了呼吸,在反应过来这人是在用吻拭去她的眼泪时,年雪朝一阵心悸,猛吸一口气,专属于那人的檀香气瞬间充盈进鼻尖。
这一刻她鬼使神差般又猛地将眼睛闭上,贪恋着她不曾感受过的心跳声,坠进他的温柔乡。
35. 齐聚
“阿嚏!”年雪朝不合时宜的打了个喷嚏,再一次,她喷了商凛一脸口水。
那人缓缓起身,一双漆黑的瞳孔略显幽怨的盯了她一眼。
“你就这般不愿于我亲近,连装都不愿装了?”
年雪朝吸吸鼻涕,有些无措,更多的是无语,她不过是受了风寒又被他扑面而来的檀香气刺激鼻腔才打了喷嚏,这人扯什么亲近不亲近作甚?
“我没有……”
她话还没说完,商凛突然凑过来吻上她的唇,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吻她,不,更多的好像是咬了她一口,“泄完愤”的人随即冷漠的背过身去,只留下比周遭还冷的声音。
“你不愿,也得受着,你我如今既还是夫妻,就要履行义务。”
更何况,三年前是她先轻薄了他,如今他不过是把这一桩还给她罢了,毕竟,当年那百两黄金,他可没收。
年雪朝只觉着这人是今天受了刺激,又发了热,脑子不清醒,寒夜漫漫,先睡个好觉再说,睡饱了才有力气好好打一场胜仗。
只是这天气未免也太冷了些,年雪朝起身去抱了床新被褥,回来的时候那人还背着身子打坐,仿佛这样直挺着身子能睡着似的。
年雪朝将被褥披在身上,仍觉得冷,许是这被子也在寒风里受了冻,她缓了好一会儿也没将自己捂热。
想着想着,她迷迷糊糊的抱着双膝趴在腿上睡到后半夜,被冻醒后又转转眼珠看向身侧那人,周遭巡逻的商家军正换防,巡风靠在榻边的檀木桌上打着呼噜,商凛还是盘腿打坐在原地。
年雪朝觉着,这人的背似是永远都不会弯下去。
只是,他难道不怕冷么?
年雪朝往一旁扯扯被褥,又往他身后挪了一挪,将被褥搭在他的身上,又紧了紧自己这半,被褥顺势将两人围成了个圈,年雪朝瞧了眼近在身侧的背脊,脑袋一昏靠了上去。
枕在他的身上,感受着他传来的阵阵暖意,她很快便睡过去,一夜好眠。
*
天还未亮,年雪朝就被在窗边扑扇的信鸽给吵醒。
她从被褥里溜出去,到床边取下信卷。
是谢十堰的鸽子,看来,他已经知道他们昨日的事情了。
“速归,赶在京香阁开门前。”
年雪朝下意识瞧瞧天色,还好天还未亮,他们得在天亮之前赶过去才行。
她正准备叫身后那人起床,头顶处却陡然传来他的声音。
“又要夜会情人?”
年雪朝仰起头看他,那人脸色过了一夜不但没好,反而极差,她一拍脑门,差点忘了正是。
“你昨夜怎么忘了问我要礼物?”
这人当真是不讲道理,明明是她自己忘了给,如今又要来嗔怪他。
商凛道:“怎么,又要给本君什么贿赂来赎你也会情人的罪?”
他还没反应过来,口中突然被塞进大颗药丸。
“不许吐!”年雪朝抬手指着他道。
直到看见这人将药丸吞下,她这刚才揪起来的心才放下。
只是她还未开口说正事,那人便又用嘴堵住了她的嘴,一股又苦又涩的味道叫她避无可避。
年雪朝一把推开商凛,皱眉道:“你干嘛?!”
刚做了坏事的人面上倒是坦然,“你不是说夫妻之间要互帮互助吗?这药太苦太涩,夫人也得同本君分担些才是。”
年雪朝眯眯眼,冷笑两声,这人如今说谎话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了,这哪里是要叫她分担苦涩,分明就是怕她下毒,她随口一说的亡命鸳鸯,这人还当真是依照行事。
她来不及同他计较这些,低声道:“同我去个地方。”
商凛看她一脸理所应当的指使他的模样,只觉得他这新妇如今当真是愈发不将他放在眼里了,她要去会情人,还要光明正大的带着他,怕是忘了他这人脾气不太好。
天光欲渐明亮,年雪朝见他阴恻恻的盯着她不肯点头也不肯挪步,干脆直接扯着这人胳膊将人拉出府门。
……
“我让你回来,你把这人一并带来做什么?”
京香阁三楼雅阁里,谢十堰似是很不满她带来这人,上下将人打量几眼后冲年雪朝道。
年雪朝啧了一声,忍不住上前拧上他的后腰:“你怎么说话的?”
谢十堰吃痛的瞪向他,嘴上仍不饶人,“我怎么说话了?要不是因为他,你至于现在这样东躲西藏的?还同你……”
爹这个字,谢十堰被年雪朝瞪了一眼后又咽回肚子里,悻悻道:“还同圣上写什么血书为证,三日内找出投毒真凶,你可知道指认一个人容易,可找证据却比登天还难。”
“哎呦,行了。”年雪朝受不了这人的唠叨,出声打断,还举起三个手指头立誓:“总之这件事我不劳烦谢老板大驾,您也别管我要如何做事。”
跟谢十堰待的久了,她都快忘了自己当年是个性情多刚烈之人,可她这身的臭脾气,在锦乡都快被谢十堰这个缩头乌龟给磨没了。
她就好奇,此前谢十堰大闹谢家的传闻莫不都是说书先生给编出来的罢,这人平日里做事畏手畏脚的模样,哪里像那画本子说的那样嚣张跋扈!
他们两人这番亲昵劲儿落进商凛眼底,叫他颇为不快,说话就说话,贴的如此近作甚,瞧瞧谢十堰那一脸的狐媚模样,他此前早就听闻,这长公主平日里最是爱男色,这爱好,打出生起就有了。
孩童时期的年雪朝性子急躁,不知怎得就把自己给惹哭掉,可只要一看见好看的人,便能立即止住哭闹。
商凛攥攥掌心,上前将年雪朝扯过来,眼里却始终盯着谢十堰不妨。
想来这人定是抓住了他家夫人的爱好,故作勾引状,这才叫她家夫人往前凑罢。
被扯回来的年雪朝一脸懵,看见商凛略显阴沉的脸色,她瞬间秒懂,这人定是生谢十堰的气了,她像哄一只炸了毛了小狗,捋顺捋顺他的后背道:
“哎呀,你别听他的,我一点都不觉得你是累赘!”
她这话是真心的,虽说他们没什么血缘关系,可本着绝不害人的原则,还是在心底暗暗敲定了和离的打算,待她为他洗刷冤屈,为自己报仇雪恨,将秦氏绳之以法后,她便同他和离回锦乡。
如此以来,年雪朝看看商凛,又看看对面谢十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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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脸冷嘲热讽的眼神,一个嫌她是扫把星,一个老想着叫她滚回锦乡,倒也是如了他们的愿了。
只是她瞧着商凛这脸色怎么比刚才黑的更甚,莫不是她这番哄人的话对他不受用?
这样想着,身前陡然响起谢十堰的嗔怪声,把她给吓了一跳。
“你把我给你的东西给他用了?”
他没好气的瞪向年雪朝,方才商凛陡然靠近,他鼻尖里措不及防的涌进一股熟悉的药香气。
那药丸是他好不容易求得,花了重金炼成的,这么多年,他自己都没舍得吃一颗,这才几天,她就把它给了别人?!还是给了商凛这货?!
他急火攻心,当即想从他喉咙里把宝贝给抠出来。
年雪朝见状挡在商凛身前,眼一闭牙一咬,道:“是我逼他吃的,你要动手就冲我来。”
谢十堰抬起的拳头又悻悻放回去,看着眼前的女人如此猖狂,简直就是摆明了他不会同她动真格的,只是他们二人今日如此熟络的样子,这商凛见了竟也不觉得怪,掌管这京城情报网的男人瞬间嗅出了一丝不对。
还没来得及试探,雅阁暗室里的人待不住了。
连通着专为年雪朝打造的小厨房旁边的暗门动了动,下一秒,小五就擒着一双男女走出来。
“朝朝,这两人也太闹腾了,尤其是这位嘉怡殿下,听见你带来这个男人的名字,便跟饿死鬼见了吃食一般,非要闹着出来……”
小五话还没说完,便见年嘉怡冲商凛跑去,扯着他的胳膊不撒手,她指着这人道:“你看你看,这便扑上去了!”
朝朝,这两个字一出,年雪朝便身子一僵,抬眼看向谢十堰,谢十堰面色略显凝重,打量上商凛的脸色。
终是没看出什么不对,仿佛刚才那两个字从来没有出现过。
亦或者是,商凛根本不把别人的话放进耳朵里,压根没注意到这些。
小五见这嘉怡殿下抹着眼泪卖惨,都要投进那商凛怀里,疯狂给年雪朝使着眼色,可看着她家朝朝呆愣在那里不为所动的样子,她有些急了。
她家朝朝平日里最是护食,只要是她看中的吃食,别人多看一眼都不愿意,虽说她一开始也看不上跟商凛这门亲事吧,可是也绝不容许旁人惦记她家朝朝碗里的。
她上前两步将年嘉怡扯开,胡乱擦去她脸上的眼泪,道:“哭什么哭,像是我们欺负你了一样,要不是我们,你现在还不知道该躲哪儿哭呢!”
年嘉怡本就委屈,被她这么一说也来了脾气,上手推了小五一把。
小五哪里是个受气的性子,反手握住年嘉怡的胳膊,张口就咬上去。
商凛见状忍不住看向上前劝架的年雪朝,他这夫人的朋友倒是随了她那爱咬人的毛病,他不禁抬手摸上侧颈处才刚刚结渣的牙印。
他这番小动作尽数被收紧谢十堰眼底,他本想试探打量这人,可却措不及防被强行喂了一嘴狗粮,谢十堰来不及气这些,心底愈演愈烈的答案叫他有些站不住脚。
见年雪朝还在两人之间周旋,他上前一步走到商凛身侧,却没侧头看他,低声道:
“我们谈谈吧。”
36. 输赢
天光微亮,长安城上空还被橙黄色的薄雾笼罩着,街上除了换岗的守卫,寂静如斯。
京香阁的屋顶上,谢十堰提了两壶酒坐下,见身后那人止步不前,他拍拍身侧的瓦片,示意他坐过来。
“你都知道多少了?”他道。
商凛闻声皱了皱眉,思索片刻过后,坐了过去,“谢少爷所指何事?”
借尸还魂这种事,若是在上京传出去,只怕会对年雪朝不利,引来杀身之祸也不好说。
问的什么,两人都心知肚明,他不知道谢十堰到底知道多少,只是,他曾以为失去了的东西,又再一次以别的身份回到他的身边。
他的一生失去过太多,失而复得这样的幸事又是太少,能够让他有重来的机会,他已知足,绝不会让手里的东西再次溜出掌心。
谢十堰扯扯嘴角,没有说话,将手里一瓶酒递给他。
见商凛看他的眼神满是打量审视,谨慎到连他的酒也不接,他将酒壶塞进他的怀里,道:“放心喝,我这人做什么事不是坦坦荡荡,闹他个天翻地覆的,若是我真对你有杀心,也不会使在酒里下毒这么……没意思的手段。”
他选了屋顶同他相谈,这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不论是在上京城还是在锦乡,这里都是他心里的一处静地。
从晨昏坐到日出,看万家灯火明灭交错,他才能静下心来,确认自己还在活着。
见商凛打开酒壶灌了一口酒,谢十堰才道:“如若我现在说这酒里有毒,你会怕吗?”
他知道,商凛在外从不用膳,就连在宫里,也是由那巡大人备好膳食送入宫中,今日他能如此爽快的饮下他递过来的酒,还真叫他有些意外。
商凛将酒壶中的酒一饮而尽,扯扯嘴角道:“你不会的,你那么在意年雪朝,定不会伤了她爱的人。”
天雷咚一声在空中炸开,昨儿下了一夜的雪,今日刚出太阳的天又被阴雾笼罩上。
“你怎知,你就是她爱的人了?”谢十堰开酒的手一顿,抬眼看向他。
他拿不准商凛的心思,本以为这人会同他绕上几个弯子,可他却如此直白的叫出年雪朝的名字,仿佛对这件事没有半分震惊。
商凛不语,同他对视良久,终是谢十堰先败下阵来,他撬开酒灌了一口,嗤笑道:“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你不怕么?你以为的枕边人只是一具躯壳,你喜欢的姜之桃早就已经死了。”
“你怎么知道,我等的人不是她呢?”商凛将酒壶缓缓放在檐角上的声音清晰。
他知道,谢十堰想劝他什么?他也知道,谢十堰对年雪朝的心思。
只是谢十堰不知道,自三年前被那人调戏的那夜,他就已认定了她,她在他枯燥的生活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却又消失不见。
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忘却所有,毕竟他身上背负的血仇太重,他一步都不敢停,于是,他为了复仇一再妥协,一再算计,可算计到最后,老天竟又把人送回到了他的身边。
失而复得已是幸事,这一次,他绝不会再妥协,也绝不会再放手。
谢十堰闻言蹙眉:“等她?你何时同她相识了,这些年,我一直陪在她的身边,可全然没听她提起过你的名字,商大人明知如今娶的人是当朝长公主,却仍一错再错,不肯放手,商大人究竟图什么?”
见商凛没有回答,他追问道:“那好,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朝朝的身份败露,到那时,你也会受牵连不是么?”
阴郁的天下起毛毛雨,商凛拂袖起身,同这人交了底。
“不论谢少爷如何说,本君对她,都不会放手。”
谢十堰收敛了神色,不似往日那般混日子的浪荡模样。
雨越下越大,商凛作势要走,谢十堰起身拦住他的去路,“倘若,我偏要把她带走呢?”
屋檐上陡然翻上来个人,雨下的大,阴沉的天雾蒙蒙的,商凛眉心一跳,手已叩上身侧的玉离剑,待眯眼看清来人,心一下揪起来。
年雪朝臂弯里夹了把伞,爬上来又将伞握回手里撑开,看着站在雨里的两人,年雪朝有些僵持不下,她这就拿了一把伞,给谁打好像都不太好。
可偏偏那两人一个先开口谦让的都没有。
商凛微微侧头冲身侧的谢十堰低语:“你想带她走,也要看看她愿不愿意。”
这话摆明了是要同他争上一争,谢十堰面对这场面,默默挺直了腰板,看起来颇有底气,在这方面,他还从输过,先不说在这上京城中,他这谢头牌的名号,就是那些世家小姐都争着抢着挥洒千金买他一笑。
更何况,他跟年雪朝这么多年的交情,不说是青梅也算得上是竹马吧,他就不信年雪朝会为了这么个老男人放弃他。
他冲年雪朝打了个喷嚏,一副虚弱模样说装就装起来。
年雪朝如同被雨雪冻在原地的腿终于迈开了步子,她每靠近一步,便觉得商凛盯着她的眼神愈发阴冷。
她想出了个妙计,走到两人身前,硬是挤进了两人中间,年雪朝将伞在头顶撑开,伞面不大,刚好能盖过身侧两人一人一半。
天雷隆隆作响,雨势非但不减半分,还刮起阵风来,身侧两人比年雪朝高出一头还多,想要给三人都撑上伞,她几乎将小臂伸直,几阵阵风刮过,她这小臂当真是酸急了,手上的伞也跟着摇摇欲坠,乱晃个不停。
几个人就着步子走了一段距离,商凛将伞一把夺过,塞进谢十堰手里,接着解下身上披着的狐裘将年雪朝裹起来打横抱起,轻功一跃便下了屋檐。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快到连谢十堰都没看清人影,只隐约记得听到两人临走前商凛道:
“谢少爷平日里便看着弱不禁风,想来身子骨弱得很,咱们这把伞,还是留给他用罢。”
可站在屋檐上的人吸了吸鼻涕,身上早已湿透,谢十堰看看空荡荡的街巷,又看看手中撑着的伞,明明是他赢了这把伞,可他却莫名觉得,这场仗,他输得彻底。
*
京香阁偌大的楼宇背后,隐匿着一座四方宅院。
往日年雪朝溜进京玩乐便是宿在此处,谢十堰住坐北朝南的主屋,她跟小五各占东西两屋。
商凛抱着她降在院落里,见他提步便要出去,年雪朝拍拍他的肩膀急声道:
“停停停!”
她从商凛身上跳下来,见这人一身衣袍都已湿透,忙将人扯进东殿去。
东殿的大门被年雪朝猛地合上,黑暗里,商凛见她这架势莫名有些心慌,忍不住向后退了两步,可他退的这两步那里抵得上她的步子。
只见这人回过身来三步并作两步就将他逼倒在榻上,动动爪牙,便把他的腰封解下,眼看就要被这人扒光,商凛在黑暗里按住她作乱的手,低声道:
“这不是商府,你不能乱来。”
年雪朝一心想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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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胸口的伤口,被这么一打断有些愣住了,她抬眼看向商凛,那满脸涨红的模样是要作甚?搞得像她在调戏他似的!
可顺着身下那人的视线看去,她跨坐在他的大腿,手探在他的腰腹,那被她胡乱解下的腰封还挂在她的小臂,这场面,纵使年雪朝也不想往那方面想,可现下看来倒是真的有些香艳了。
她咽了咽口水,莫名觉得空气中有些燥热,抬手给自己扇了扇风,此地无银三百两道:“你说这谢十堰也真是的,炉火生的这么旺作甚,跟这里冻死过人一样。”
年雪朝说完,朝商凛笑笑,似是想得到这人的认同,打破这有些尴尬的气氛。
可商凛却似是铁了心要同她作对,非但不顺着她的话接下去,反而道:“可这里并未生什么炉火。”
黑暗里,年雪朝窘迫的脸几近扭曲,要不是打不过他,她真想堵住他这张嘴。
一片死寂里,她破罐子破摔道:“昨夜不是你说这是夫妻义务?你既不愿,又何必信口开河?”
她就是气不过,怎得他想对她动手动脚她就得默许,她亲近亲近他,他就如此避之不及。
他既然误会,那便误会好了,被人拒绝亲近,还要解释是担心他的伤口,这等丢脸的事,她可做不来。
想着想着,腰间突然攀上一只大手,将她翻了个个儿,躺到榻上去,看着身上压着的人,年雪朝瞪大了眼,呼吸都在一瞬止住,下一秒,温热的脸贴上她的脖颈,在她的锁骨间落上一吻。
年雪朝咬住唇瓣,撇过头去,被他压在身下的手不自觉的握紧。
只听那人闷声道:“本君并非信口开河,只是……这里是人家的地盘,若是我们在这里胡来,想必谢少爷定会生气,何况本君如今又发热在身,如此,对你不好。”
年雪朝把重点放在了“人家”这两个字上,这话,不论如何听,都觉得酸味十足。
她将头转回来,在他耳边道:“谢十堰方才跟你说什么了?”
商凛从她身上起身,坐到榻边,“没什么,谢少爷就是问问我补药的疗效如何。”
“不可能。”年雪朝一脸不信,就她对谢十堰的了解,他不把药从他肚子剜出来就算好的了。
毕竟这人虽说嘴上总劝她当和事佬,可一旦到了自己的事情上,比她还疯还莽。
年雪朝拍拍胸脯,说:“你就跟我说说吧,到底说什么啦?夫妻之间一旦有了秘密,就会生嫌隙的,坦白这件事,你有义务!”
商凛道:“他叫本君同你和离。”
谢十堰的确是这个意思,但怎么从他商凛的口中转述出来就显得他这般不讲道理。
要是谢十堰在场,说不能真的要把他的舌头拔掉。
年雪朝身子一僵,有点后悔问了这个问题,她本来是想探探口风,看看谢十堰会不会为了逼她回锦乡同商凛说些什么她身世的秘密吓唬他,可他的这番回答,却叫她不知如何接茬。
她从床上爬起来,从背后抱住他,哼哼道:“他就是随口一说,你不要放在心上,此前你说要护着二殿下,我不也没生气嘛,咱们两个扯平了。”
身前那人冷哼一声,淡淡道:“这不一样,年嘉怡是我同母异父的亲妹妹,怎么?你同谢十堰,难道不止是萍水相逢的恩情,还有别的什么关系?”
门外打着伞来找人的年嘉怡听见这话,手一僵,伞猛地砸在地上,溅起几滴水花。
37. 不痛
“什么人?”
商凛咻的从榻上起身,等年雪朝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门外了。
身后年雪朝跟着心揪起来,见屋外没人,她将屋内的烛火点上,眼前骤然明亮起来,她这才看见,门口站着的商凛胸口处的刀口早已溢出血来。
年雪朝忙将人按到木桌前的方椅坐下,熟练的从榻旁的柜子里取出止血的药粉和帕子,全然没来得及顾上商凛此刻阴沉着的脸。
商凛问:“你对这儿很熟啊?”
年雪朝将柜门合上,拿着帕子和止血粉走过来,“啊……我之前来过。”
她将他的衣袍解开,露出浸血的绑带,用桌上的剪子剪开,布条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环境里格外明显。
怕那人生疑,年雪朝又补充道:“你不是知道吗?此前谢十堰在京香阁受了伤,我在这里给他诊治的,这些药酒什么的,都是我放在那儿的,所以有些熟悉。”
她小心翼翼的将他紧缠在胸口的绷带拆下,昨日情况紧急,她的公主府条件又有限,没什么趁手的工具处理伤口,这仅有的绷带,为了给他止血,被她硬扯着拉紧,虽能够压迫止血,暂时保命,可对伤口却是二次伤害。
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遭,拆到一半的绷带似是与伤口出的皮肉粘连,她每每用力,商凛的眉头便皱的更紧一分。
见这人额间疼到生出一层细汗也没出一声,年雪朝颇为大方的奉上自己的肩膀。
她道:“你若实在疼,便咬我吧,这招我此前只在话本上瞧过,原本是不信的,可上次那么一试,还真的挺有用的!”
商凛紧绷的嘴角透了风,忍不住喘息,听到她的话,他抬眼瞧她,视线又落在她那如雪娇嫩的肩头。
她此前咬在他肩上的那口,现在才结渣,她那样娇嫩的皮肤,若是叫他咬上一口,指不定要何时才能恢复,他一向以君子之心待人,这样不公平的事,他自是不会做。
商凛没有言语,叩住她停在半空的手,微微用力,那揪在她手里的绷带被猛地扯下。
她那拆绷带的手法,慢条斯理,伤口处如同蚂蚁乱爬,惹得他心痒,倒不如一下给他个痛快。
绷带上粘连的皮肉看着骇人,年雪朝跟着心颤一瞬,再抬眼,伤口处溢血的那人一头栽倒在桌上,她伸手一探,气息微弱。
年雪朝手忙脚乱的拿起桌上备好的止血药,急到连撒在帕子上的药粉都在空中飞扬,裹着药粉的帕子敷在心口上,意识昏沉的人一瞬颤栗。
这痛感,同昨日刀子捅入心口不相上下。
见年雪朝按着帕子的手止不住的发抖,他强撑开口:“没事的,一点都不痛。”
可眼前这热听了这话并没觉得高兴,反而一瞬红了眼,惹得他有些不知所措。
药敷的差不多了,年雪朝将抵在心口的帕子拿下,准备给这人缠绷带,转身的那刻,眼泪止不住的留下来。
她真是越来越没出息了,年雪朝在心底暗骂,从前在战场上她什么伤病没见过,对于生死这种事早就已经麻木了不是吗?怎得今日换个药还能流眼泪,她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她擦干眼角的泪水,转身像没事人给这人扶起来,这人看着消瘦,可脱衣有肉,这一身腱子肉,委实重的很。
最后,他几乎是靠在她的肩头,她才顺利将这人的绷带给缠好。
商凛靠在她的身上缓了一会儿,身上终于有了些力气,他就着年雪朝的身子由她架他到榻上躺下。
不知道是不是发烧了的缘故,他只觉得头脑愈发昏沉,胸口的伤口痛意渐渐麻木。
年雪朝将人放下,便瞧见他脸色潮红的模样,行医这么多年,她对这样的事情很警觉,当即便打了冷水,坐到榻上,将帕子浸透敷到他额间,另一只帕子被她一遍一遍浸了冷水擦拭他的身子。
这是伤口感染引发的发热,昨夜强行将刀口压迫止血,她便想过会如此,只是那是当下最好的办法,她别无选择,只能希望商凛求生欲望强些,振作些,好挨过这最后一道坎。
不知换了几盆冷水,商凛意识终于清醒过来,可刚睁开眼,便看到身前坐着的那人似是又要取心头血为她疗养。
他强撑着抬起酸涩的胳膊,一把擒住她握刀的手。
年雪朝被他这么一吓,手中的腕刀掉到地上,咣当作响。
商凛皱眉:“本君不是说过么,日后不要再取心头血了,为何不听?”
这话里颇有嗔怪的意味,年雪朝有些委屈,“你伤的这样重,我想让你尽快恢复有错吗?”
商凛道:“不经他人允许的帮助,对别人来说是一种负担。”
“负担?”年雪朝将手里准备盛血的药碗“砰”一声放到桌上,抬眼看他:“商凛,我们是夫妻,虽说此前你娶我是利用,往后我们也会和离,可现在我们还是夫妻不是吗?夫妻本就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想你好,是你的负担……”
她顿了顿,喉头一瞬梗塞:“那我问你,这些时日,你有真正把我当过你的夫人吗?在你眼里,我同那些外人无异,是吗?”
*
一墙之隔的窄道里,年嘉怡捂着嘴巴走出来,她努力屏住呼吸声,可眼泪却不争气的流出来。
她不敢再撑伞,轻轻迈着步子朝院门连着的京香阁暗室门走去,可谁知刚走出没两步,却从天降下个人,猛地将她扑倒在地。
她瞪大眼,刚想大叫,便被身上那人捂住嘴巴。
谢十堰道:“别乱叫,要是叫人发现了,我就留不得你了。”
直到谢十堰将人捂着嘴擒回主殿,才堪堪将人放开,手不忘放在脖颈间一划,威胁道:“你若是敢乱喊乱叫,下场可是会很惨的。”
年嘉怡瞪他道:“我可是当朝公主,你能拿我怎样?!”
话里虽依旧跋扈,可这音调却是不由自主的放低了,年嘉怡自从入住皇宫后哪里还受过这样的委屈,这几日发生了这么多事,她还没来的及消化,又被人莫名的砸了一下,当了人肉软垫不说,谢十堰这人非但不谢她的救命之恩,反而还威胁她。
谢十堰方才一时气急,索性扔了伞在屋檐上又小酌了几杯,可下来的时候却没成想喝的有些醉了,这才崴了步子砸到她身上。
只是这等丑事若是传出去,那他这些年在上京的名头可就全毁了。
闻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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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贼兮兮的逼近身前这人,冷笑道:“这里可是我的地盘,你是当朝公主又如何,如今不过也是藏身在我这里的人罢了,杀了你,岂不是轻而易举。”
“你!”年嘉怡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顿在地下哭了起来。
这几日遭遇了这么大的变故,量是谁也要难过上几天的,谢十堰看着地下这人陡然哭起来,有些心虚,朝她走了两步,道:“你,你别装啊,谁不知道你二殿下跋扈的很,此前没少在宫里兴风作浪,怎得连几句吓唬的话都听不得?”
年嘉怡边哭边道:“你要杀便杀好了!反正我也不想活了!与其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痛快!”
谢十堰这人就是嘴上厉害,她这么一说,倒是叫他不知如何是好了。
见她越哭越凶,他没了办法,妥协道:“行了行了,别哭了,传出去还以为我欺负皇亲贵胄呢,到时候没等我先杀你,你那父皇母后倒是先把我的脑袋给摘了。”
年嘉怡越哭越大声:“别跟我提什么父皇母后,他们根本不配为人父母!”
谢十堰心底一惊,眼急手快的上前将这人的嘴给捂住,天子哪是能这样说的,纵使她是二殿下,这等折煞皇族的话,也是说不得的。
年嘉怡哭到一半被这人打断,她身子一僵,抬眼看向跟她一并顿在身前的人,心底这气突然消了不少。
顺着他的手朝里面看去,那轻微暴起的青筋,叫她响起昨日被他一把扛上肩的模样,想要谩骂的话堵在喉间,一瞬,她心跳猛地加速,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爱慕的人成了亲哥哥,那换个人喜欢倒也未尝不可。
谢十堰自是不知她要将他当替身,还在为刚才的事情后怕,他左瞧瞧右看看,确定没人偷听墙根后,皱眉道:
“日后殿下你若再想口出狂言,请您先出了我这地盘去,省的我也得受你牵连。”
她哪管这人说什么,全然被他这声音给吸引了去。
年嘉怡咂咂嘴:这人嘛,身材不错,声音也好听,这脸……更是无可挑剔。
她就奇了怪,这样好看的人,她此前怎得从未见过,转念一想,当是这几年被父皇关在宫里没出门,才叫她错过了这人。
谢十堰盯着她这张愣神发笑的脸有些吓到,这人哭起来和笑起来怎得都这般迅速,且完全没什么缘由,叫他忍不住一瞬颤栗。
他缓了缓,将手在她眼前挥挥道:“喂,你不会被我吓傻了吧?”
年嘉怡挥挥袖子起身,颇有一副占地为王的架势,她坐到他的榻上,翘起二郎腿来,还不忘朝顿在原地的男人吩咐道:“哭饿了,给本宫拿些点心吃。”
这是年嘉怡在宫里就有的习惯,爱一个人,就要指使他,叫他彻底顺服,才能收入囊中,乖乖当她的驸马爷。
……
于是翌日一早,商凛敲开主殿的门时,便看到了个顶着黑眼圈的谢十堰,和躺在榻上睡得正香的女人。
还真是浪荡公子,并非虚名。
不过,现在的他没什么功夫管这些。
没等眼前人反应过来,他一把揪起谢十堰的衣领,质问道:“你把本君夫人藏哪儿去了?!”
38. 旧事
谢十堰有些被吓到,这么些年,上京的各种传闻他都有耳闻,就是没听说过商凛动怒。
这人虽在朝中树敌无数,可无论吵得多激烈,对方又多气急,他的面色都没变过。
看着商凛发红的眼角,脖颈间暴起的青筋,谢十堰知道,这一次,他是真的动气了。
谢十堰不自觉放缓了语调:“她不见了?你先别急,我这就派人去打探消息。”
他刚想抬手召信鸽过来,就听见商凛轻蔑的笑:“别装了,昨夜你便明里暗里的劝本君和离,今日一早人不见了,你敢说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么!”
谢十堰刚想解释,揪着他衣领的手猛地一紧,叫他喘不过气来。
商凛眉眼压低一分,威逼道:“人,商家军已经全城去搜了,本君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她交出来,若是让本君的人搜到在你这里,别怪我不留情面。”
屋内响起道女声:“不是他干的,我可以证明。”
榻上那人被人吵醒,有些起床气,走到门前,她将商凛扯着谢十堰的手打掉,不耐烦道:“昨夜本宫一直同他在一起,他哪里有空去拐走你家的宝贝夫人。”
“年嘉怡?”商凛被推的踉跄两步,他身上的伤势委实太重,今日高烧刚退,连步子都是虚浮的,可看清这人的连后,他蓦地攥起拳头来,在打量两人一番后,他冲年嘉怡道:“你怎会跟这种男人混在一起!”
年嘉怡不服:“什么叫这种男人,我觉得他挺好的,至少,比你好多了。”
看着商凛为她着急的模样,她心里蓦地漏了一拍,要是放在以前,她定会乐的整晚睡不着觉,可自从知道昨夜的事,她现在的心绪变了一番,忍不住自嘲一笑,原来往日的所有关心和求情,不过是为了那点血缘关系罢了。
他对她,从始至终都是兄妹之情,一切的一切,都是她的一厢情愿。
商凛似是想起什么,看向年嘉怡的眼神里带上一丝审视:“把人交出来,本君不想再说第二遍。”
此前年嘉怡在商府受了那么大的气,按照她的性子,定是要报复回来了,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不是么?
年嘉怡扯扯嘴角,苦笑道:“你怀疑我?”
她抬眼看向商凛,那人眼底的意思她一瞬便读懂,原来就算她是他亲妹妹,他也全然不信她,甚至连怀疑她绑架姜之桃的这种事都能做的出来。
年嘉怡一瞬气急,瞪向他道:“我把人给你找出来,到那时你大可亲自问问你那新妇,看看是不是本宫绑的,若不是,商亦行,这一次,算你欠我的。”
商凛垂眸道:“本君没什么耐心,半天,只给你们半天的时间,不然,这京香阁,本君便亲自带人搜个底朝天。”
年嘉怡长呼一口气,不紧不慢的伸了个懒腰,用肩膀碰了碰身侧这人。
她道:“看什么看,找人去啊,你不是号称京城人脉网么,找个人,应当不难吧。”
谢十堰哧声道:“赌是你打的,人为何要我去找?!”
年嘉怡觉得怪,照她这两日所瞧,谢十堰同商凛那新妇关系不一般,眼下人不见了,他怎还有心思在这同她斗嘴,一点着急的样子都没有。
她瞧了眼负手站在一旁的商凛,眼急手快的将谢十堰扯进屋内,主殿的门被猛地合上,谢十堰被她拽的踉跄几步,抵到墙上。
年嘉怡问:“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谢十堰有些心虚的错开眼神:“什么知道些什么,你说的这些,我听不懂。”
年嘉怡不同他绕,反手探向他的里衣,这一摸,便摸出了张信纸。
昨儿夜里,她同这人借酒消愁,喝了个烂醉,便躺在他的榻上睡了,可到了后半夜,她便被莫名的鸽子声给吵醒了,半梦半醒里,她瞧见,谢十堰似是从那鸽子腿上解下来了什么东西,像做贼似的的摊开看了后便藏进了衣袍里。
她本是不想管这些事的,她自己最近的破事够多的了,可既然同商凛对上,还打了赌,她就必须要赢。
她快速将信纸摊开,还没看清上面的字,谢十堰便扑了过来,抬手就要抢。
“把东西还我,你母后难道没教过你别人的东西不能乱动吗?!”
“我母后只教过我,有想要的东西,便要靠自己的双手抢过来。”
“所以你母后为了自己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难道你也想像她那样活吗?”
“你胡说,是那些贱人先欺负我母后的,我母后只是……”
“只是……”年嘉怡一瞬哽住喉咙。
是啊,只是什么呢?自小母后便同她讲,她是天之娇女,她的阿父是当朝天子,只要除去那些害的他们一家离散的贱人,她们母女就再也不用饱经流浪战乱之苦了。
入宫后,她本以为可以过上与阿父一家三口团聚的日子,可这深宫里的一切,似乎都有代价。
母后告诉她,若她想永远同父皇母后在一起,若她想永远留在这华贵的宫中,便就要把那些挡路石全都清出去。
她按照母后的指示,装作疯疾,推了年雪朝下水,见那院落里的棺材一日复一日,愈发完善,她后悔了,想要同太医院的人禀报,想要救活她,可当日便被母后关进侧殿。
整整三日,叫她不食水米。
此前流浪之苦太苦了,吃不饱饭,睡不好觉的日子太难挨了,母后告诉她,若是不想被别人赶出去,就要把别人赶出去。
可如今,连她也成了母亲的弃子。
她也成了那个,被母后一脚踢走的挡路石。
踮脚将信纸举高的年嘉怡顿住脚步,追她的谢十堰扑了个空,一头栽到地上。
他从地上坐起来,吃痛闷哼一声,抬眼看向年嘉怡嗔怪道:“你突然停下作甚?”
他是真搞不懂这女人,喜怒无常,所有事情都不按章法出牌,叫他次次都拿她没办法。
年嘉怡:“夜里子时,借小五一用,进宫一叙。”
她将信纸举在头顶,嘴里不自觉读出声来,谢十堰一惊,忙起身捂住她的嘴,侧眼看向门外那道人影。
见商凛没有动作,他才堪堪放下心来。
面前被她捂住嘴巴的人瞪圆了眼,似是才反应过来,从他掌心里伸出嘴巴道:“她进宫了?!宫门日夜守卫换防,戒备森严,她怎么进去的?!”
年嘉怡浑身激起鸡皮疙瘩,她原以为这宫里是最为安全的地方,一只苍蝇都放不进来,可如今姜之桃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丞相之女,怎的说进宫就能进宫,叫她开了眼了。
若这次回去,定要叫父皇加紧守卫才行。
谢十堰抬起食指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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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边嘘了一声:“小点声,我跟你讲,这件事,你知我知,万不可再有别人知道了。”
年嘉怡抬手指指外面那人,道:“你说的别人,是指他?”
她瞬间嗅到了一丝八卦的味道:“为什么?我同他打了赌,要找到人,叫他欠我一个恩情的,现在知道人在宫里了,我自是要告诉他的。”
见年嘉怡将信纸塞进里衣里,抬腿就要朝门口走,谢十堰急了,他一把将人扯回来,妥协道:
“姑奶奶,我真是服了您了,这样,您把他欠的那份人情,算到我头上,成不?”
年嘉怡起了逗弄的心思,咬咬嘴唇转头看他,道:“可本宫原本是打算拿这件事逼他同本宫在一起的,算在你头上,这怎么算?难不成,你来替他当本宫的驸马爷?”
“我……”谢十堰皱起眉头来,一脸窘迫的样子,惹得年嘉怡有些发笑:“得了,不逗你了,本宫可以不把实情告诉他,但你得先跟本宫解释解释,这件事,为何不能叫他知道。”
见谢十堰还是一脸犹豫,年嘉怡有些生气了,她环起臂膀道:“成,你若不愿,那便收拾收拾,等着过两日本宫回宫后,派人接你进宫当驸马爷得了。”
“别!”谢十堰抬眼看她道:“我可以说,但你得发誓,不能将此事说出去。”
年嘉怡眼睛一眯,当即收了步子坐到软榻上,还不忘往桌上的茶盏里斟上一杯,她笑的狡黠,冲还坐在地上的人招招手道:“快来快来,同本宫好好讲讲,嗯?”
谢十堰不情不愿的起身,看着这人一脸兴奋的样子,蓦地觉得自己好像被这人哄骗了似的。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走到桌边坐下,伸手道:“想听我讲故事可以,先把那信纸交到我手上。”
年嘉怡摇摇头不肯:“我把信纸给了你,你反悔怎么办?不成不成,你先讲,讲完我便给你,我这人最是守信,一言九鼎!”
半个时辰过去,年嘉怡这故事听的愈发兴奋,虽然劲爆,可其中不解之处却实在是多。
她问:“你说这宫里那个平日以面纱示人的僧人不照,是当年被商凛亲手剿灭的叛军首领萧齐将军,可是为何他活下来后还要入宫?”
谢十堰道:“因为,他也有必须要完成的事,和必须要守护的人。”
年嘉怡一惊:“必须要守护的人,是先皇后云镜?”
谢十堰哑然。
年嘉怡喃喃自语道:“所以萧齐取封号为不照,是因无言面对先皇后?”
当年先皇后被她父皇以私通外臣之名诛了九族,原来,这并非是空穴来风。
可,在谢十堰讲的这番故事里,却从没出现过姜之桃的名字,他说她要进宫找不照叙旧,这旧又是哪来的?
这样想了,也就这样问了,她将手中的茶盏放下,问道:“可姜之桃与这些并无关系,况且这些事发生之时她不过是个养在丞相府五岁幼童,她是如何识得这人的?”
屏风后响起一阵脚步声,谢十堰觉着后背一凉,转头看去,看清来人后,他猛地起身,这一动,桌上的茶盏被碰翻在地。
年嘉怡被他身子挡着,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听着茶盏碎裂的声音,她也跟着吓得站起身来,可这一抬眼,却看见了个不该看见的人。
商凛?他怎么会在这儿……
39. 旧事
通往宫内的深林里,一切归于寂静,昨夜的雪混着雨水结成了冰,路上有些滑。
年雪朝小心迈着步子,路过那被雷劈焦的歪脖子树,她扯扯嘴角,这深林到底是同她绕不过去了,兜兜转转,总是能回到这里。
前面便是紫金山,没有车马,这条路又滑,她带着小五走了一天一夜,从天黑到天明,如今,这本就布满阴霾的天色又沉了下来,灵谷寺从薄雾里显露出来。
殿内佛音袅袅,钟声绵长,她抬了步子就要朝里走去。
小五将她拉住,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后,有些犹豫:“朝朝,如今你换了身体,你说的那个什么不照僧人,恐怕认不出你了吧,咱们这样贸然前往,能行吗?”
年雪朝莞尔一笑:“放心,我自有法子。”
……
她将脖间挂着的玉石解下,放置桌前,庙堂内,檀香阵阵,叫她终能稳下慌乱的心神。
双手合十默念经文的人顿住身子,抬眼看她,一瞬慌神:“姑娘是……”
“朝朝。”年雪朝与他对坐,闻言向前探了探身子,又道:“萧叔,我是年雪朝啊。”
不照腕间的佛珠滚落在地,“阿弥陀佛……”
他几乎是下意识在讲,可眼眶已红的彻底:“阿弥陀佛,你能回来,甚好,甚好。”
俯身去捡佛珠,门外吹进来的细风将他的头纱挑起一道弧线,只一瞬,年雪朝却清晰的瞥见,豆大般的泪珠,从他的眼角砸落在地。
不照将佛珠重新套回腕间,双手合十看向身侧立着的佛像颔首,“阿弥陀佛。”
如此,不枉他日日在前焚香诵经,夜夜祷告,云镜这一生太苦,死的也不安宁,若是她的女儿如她一半死的不清不白,谅是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心安。
还好上天有眼,把朝朝还了回来。
只是如今他已是出家人,身份相隔,已不便在同她来往。
不照将眼底的情绪尽数收回心中,颔首起身,后退两步,双手合十道:“姑娘之事,不照已晓,如若无它事,便请回罢,这里不是姑娘该来的地方,以后,也莫要再踏足。”
如此对她和他,都好。
年雪朝跟着起身:“萧叔,朝朝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
见她屈膝跪下,身侧的小五也忙跟着跪下去。
不照身子微倾,下意识想将人扶起,可最终还是收回了只挪出一寸的胳膊,再次双手合十道:“不照已是出家人,此生不求别的,只求六根清净,还清此前业障,只怕姑娘所求之事,不照答应不得。”
小五见行不通,在后扯扯她的胳膊:“朝朝,要不算了,他们这些出家人,是不会介入他人因果的,咱们还不如直接潜进宫里找证据来的快。”
年雪朝俯身叩拜:“萧叔,朝朝不求其他,只是想借您这寺庙一用。”
不照身子一怔,抬眼看她,已知晓她话中意味。
这些年,云镜虽已离世,可那皇贵妃这心却始终不曾放下,不仅要除尽与云镜交好旧友,还要对她的女儿赶尽杀绝。
她这是要,以自己为诱饵,引秦玉上钩。
……
冬十二月二十九日,夜,深林里,从雾气中涌进一队兵马踏雪而来。
庙里,不照依旧稳坐榻前,打坐念经,直到身披黑色斗篷的女人踏入殿中,他也无动于衷。
十两黄金陡然坠到他身侧,不照盘着佛珠的手一顿,垂眸看向地上的物什,一时失笑。
头顶响起女人凌厉的,近乎于命令的声音:“十两黄金,足够你活完下半辈子,拿了钱,便让道走人罢。”
夜里,她收到一份密信,信上只有简简单单的一行字,约她来深林尽头,紫金山上立着的寺庙一叙。
她这人,前半生树敌无数,想杀她的人,数都数不过来,平日里,贵妃殿由她哥训出来的亲信把手,出行也是配着精锐。
她行的可谓谨慎,从不与人会面,想要同她打交道,必先要经过手下人交手。
可这一次,信纸上的署名,叫她不得不前往。
不照并未像她想象中那样起身,只听他道:“皇贵妃娘娘,这些年,您手上沾了那么多无辜之人的血,还敢来这寺庙,难道就不怕遭天谴么?”
一声惊雷划破阴霾,大雪又下起来,雨雪交替,看来像是要变天了。
秦玉抬头,露出藏在斗篷下的眼睛,盯着跪在地上的人,心里莫名有些发寒,可这人不过是个被安排在这里看守寺庙的僧人,想必定是拿了年雪朝什么好处,才有胆子在这里同她叫嚣。
不过没关系,她还不至于连个僧人都对付不了,那十两黄金,她本就没打算给他,也没打算,放他一条生路。
她笑笑,抬眼看向面前耸立的佛像,道:“佛道天道,不过是上位者编出来哄骗你们这些人的瞎话罢了,本宫要做事,从不需要这些迷信,什么天谴,恐怕还没有本宫手段狠。”
话罢,她从斗篷里伸出握着腕刀的手,直直朝地上那人捅去,毕竟自接到信纸的那一刻,她便派人封锁了深林,年雪朝若是活着,定跑不远,只要人在这里,她将她翻出来,只是时间问题。
可那腕刀刺破那僧人斗笠上的面纱,却停滞在半空,她的手腕被这僧人抬手反扣住,下一秒,地上那人站起身来,将她的腕骨一折,腕刀瞬间滑落到他另一只手上。
可这一瞬,秦玉却停止了反抗,那戴在他头上的斗笠随着他的动作落地,他这张脸,虽说被岁月洗礼,在这寺庙里养的不似此前那般粗糙,可她还是一眼便认出眼前这人,萧齐,当年随年帝定国的大将,早就应当在八年前,因叛乱之罪,死在商凛的玉离剑下,如今怎么会在此出现,还成了身穿袈裟的僧人。
刀尖抵在秦玉脖子上那刻,原本寂静的院落瞬间飞下数十禁卫军,分作两列冲进屋内,将其包围。
“都别动!”秦玉一声喝下,唇边呼出一口热气。
年雪朝见状从佛像背后冲出来:“萧叔,不要冲动!”
不照回头看了眼年雪朝,皱眉道:“朝朝,听萧叔的话,快走,那商凛,不配你豁出命去帮他。”
不配?为何不配?
年雪朝摇摇头,把这些疑问抛之脑后,现在这情况,不是该想这些的时候。
“萧叔,你听我说,我有跟他们谈判的筹码,你把刀放下,这事是我一人要做,我不能再连累你了。”
不照扯扯嘴角,眼里的泪陡然滑落,他紧了紧手中的腕刀,又看看围成圈的黑衣人,道:“今日就算我要杀了秦玉,与她同归于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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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你无关,这是我欠你母亲的,死之前,大仇未报,我无言去见她。”
年雪朝心底一紧,如今,不是她想要的局面,她手里握着叫秦玉必输的东西,她不过是想引这人前来谈判,却没想过叫萧叔再背上一条人命。
在那段痛苦的记忆里,父皇在她大病初愈后便再未见她一面,母后也沉浸在失去丈夫的痛苦里,只有萧叔来看母后之时,还会惦念着她跟皇弟,给他们带从宫外带回来的葡萄酿喝。
他好不容易才活下来,她不能叫他以身犯险。
被不照禁锢住的人抬眼看过来,年雪朝对上她打量的视线,回过神来,只见秦玉豁然般瞪大眼睛,片刻后嘴角噙上一丝耐人寻味的笑。
“你的母后?云镜?”秦玉道:“你不是姜之桃,你是年雪朝?”
不照将刀尖用力一抵,朝秦玉吼道:“叫你的人撤,放她走,你知道我的,同归于尽这种话,我说到做到。”
秦玉死死盯着年雪朝不肯移开眼神,她轻蔑一笑,道:“怪不得本宫第一次见你,便觉得你留不得,看来是沾染了那贱妇的习气,才叫人如此生厌!”
刀尖刺出个窟窿,沿着脖颈流下血珠,秦玉吃痛,声音戛然而止。
不照道:“你不配提她,当初要不是你派人穿着我的朝服潜进永秋宫强行玷污了阿镜,她怎会不堪受辱,服毒自尽,圣上又怎会被你蒙蔽,下令派人追杀我,还诛了阿镜九族,九族啊!”
“那是她活该!”秦玉强忍脖间痛意道:“谁叫她抢了本宫的位子,要不是她,本宫早就是一宫之后了!”
不照道:“阿镜同圣上那是青梅竹马,你不过是趁着乱世,他受重伤被藏到你家里养伤,做了那等子苟且之事,他是可怜你肚子里那孩子,才接你们母女进宫,是你自己看不清自己的身份,你一次次拿年嘉怡逼他,你觉得,他对你的那点愧疚,会不会有一天彻底消耗殆尽。”
这还是年雪朝第一次将当年之事听了个全貌,不知是今日穿的太单薄,还是这雪夜太过寒冷,叫她有些打颤。
“不是的。”她咬牙开口:“萧叔,母后她并非自尽而亡,她是被这女人给害死的!”
母后死的那夜,她记得清楚,此生也不会忘却,此前一直护在他们身边的禁卫军,一夜之间,全都变了模样,虽然顶着跟平日里一样的脸,可却踏遍了永秋宫所有尸首,灌了她母后一碗热汤,在之后,她无论怎么唤母后的名字,都不再有回应了。
可这一夜过去,她被送到锦乡,天一亮,京城流言彻底将真相掩盖,那些人一口一个唾沫,指认一向疼她的萧叔是奸夫,而她母后,自知罪孽身中,无颜面对龙颜,服毒自尽。
所以,她刚一回京,秦玉便急着要杀她,是怕当年真相败露啊。
真是命运弄人,她前夜费劲心思,从她的长公主府里拿出了当年回京时藏下的自保铁证,那份由秦玉亲手写下的杀人密信,如今,她才恍然发觉,上面的日期,竟是她母后身死的那夜。
可她却要拿着这份能证明她母后清白的铁证,同秦玉做交易,叫她主动低头去圣上面前认罪,还商凛的清白。
这一刻,寺庙的蝉鸣一瞬静止,她耳边响起嗡鸣。
是指认秦玉,还是先保下商凛,她该如何选……
40. 相救
秦玉脸色一僵,再抬眼看向年雪朝,已然满是不可置信。
“长公主,您说话总得讲证据不是,说本宫是杀人凶手,谁信啊,陛下信么?到那时,你不过一个丞相之女,本宫随便给你安上个侮辱皇亲贵戚的罪名,你这脑袋,可还能在脑袋上挂住?”
年雪朝喉间一瞬哽塞,只听不照道:“你这个毒妇,叫人糟蹋了阿镜还不够,竟还……我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的……”
见不照身子气的发抖,手里的腕刀愈发用力,年雪朝牙一咬心一横,吼道:
“谁说我没有证据?”
活着的人更重要,她需得保下商凛,也不能再害的萧叔走上一条不归路。
她将藏在心口的密信拿出来,举到秦玉眼前道:“皇贵妃娘娘可看的清楚,这封密信上的字迹,可还熟悉?”
十几年前,秦玉刚入宫不久,宫内之人仅知皇后失宠,而这被刚刚接入宫的女人备受皇恩,在行衣吃食上格外受重视些,至于其他的,人脉地位,她尚且没有,仅有她一早安排进秦廊带着的山匪混进禁卫军。
以至于,杀人办事,需得她亲笔亲笔亲传。
经此一事后当上皇贵妃的秦玉怎么也不会想到,就那一次的亲笔传信,竟落到了年雪朝这么一个后辈手上。
这封密函交到年帝手上,她虽不会受什么大惩,可她也知道,年帝最是厌恶这等手段,她这日后的权势,恐怕就要毁于一旦了。
不过,没关系,她还有筹码,世上之事,不过都是利益至上。
秦玉将视线上移到年雪朝脸上,冷哼一声道:“你少吓唬人,若想到圣上面前揭发本宫,你早就去了,今日约本宫于此见面,不就是想同本宫做个交易吗,这一次,这交易,本宫同你做。”
年雪朝不由得想起昨日,一日之隔,这人态度截然相反,她也是没想到,女儿和密信,叫她更为动容的竟是后者。
“好。”她道:“一封密信,换你三个条件,不为过吧。”
“你说。”
“第一,放萧叔性命,此后不许踏入灵谷寺半步。第二,将我的身世烂在肚子里,对你对我,都好。第三,张贴皇榜,还商凛清白,收回叫他离京的成命。”
不照皱眉,冲她道:“朝朝,这人留不得,你快走,萧叔今日将她杀了,替你娘报了仇,也好去地下见她。”
年雪朝没回他的话,复而看向身侧围着的众人,对秦玉道:“先将你的人退到百米外,不然我没法信你。”
秦玉朝一众禁卫军点点头,围成圈的人墙瞬间消散,直至看不见人影,年雪朝才朝不照道:
“萧叔,母后曾留下手书,愿你去过自己的生活,如今您沉浸在过往的仇恨里,是她最不愿看到的,活着的人更重要,这话也是母后曾对儿臣说过的,咱们且等以后,不必逞一时之快,丢了自己的性命。”
不照摇头:“若我眼睁睁的看着仇人从手里溜走,还不如叫我死了算了。”
这些年,他日夜诵经祈祷,没人知道,他念的不是放下,而是叫他能报仇雪恨,蛰伏多年,佛祖显灵,如此机会,他错失不得。
秦玉也不是吃素的,这些年跟着秦廊也练了些武艺本领,虽说正面定是打不过萧齐这位定国名将,可眼下趁着这人浸在伤痛里,竟也得了空子抽出身来。
她迈开步子朝年雪朝冲过来,抬手便将年雪朝手里的东西收入囊中,从她身后的窗户里翻出去。
不照片刻不停的追出去,只留她一人在屋里,小五被她派去给谢十堰报信派救兵,到现在还没回来,雷声不停,可雨却未下,佛像影子笼罩下的宅院,大雪依旧,略显阴森。
年雪朝有些怕了,刚要抬步往外走,屋檐上却猛地传出一阵巨响,紧接着,四周屋檐下飞出数名黑衣人似是要将她困住,这些人她识得,是刚刚被秦玉遣退的禁卫军。
她手心一阵寒凉,猛地反应过来,秦玉这人,竟这般言而无信。
她被围成个圈,看着持剑的众人步步紧逼,她想找个破口冲出去,可这群人都是受过训练的,叫她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你们的主子拿了我的东西,就要行我叫她做的事,你们这是出尔反尔!”她吼这一嗓子给自己打气,可身子还是止不住的发抖。
为首的男人轻笑:“可姑娘所提的三个条件,并不包含自己的命啊,我们今夜此行,所为之事,便是你的命,至于其他的,全凭皇贵妃娘娘心情。”
话罢,一个个指向她的剑刃咻的逼近,年雪朝下意识想要逃,她好不容易重活这一世,绝不能再像前世那样随随便便的死在这儿,最重要的是,商凛昨日夜里伤的很重,她还没见着他好转,她不能就这样离开。
上一次死毫无准备,她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穿到这副身子上了,可这一次,看着刀尖逼近,她却怕的不行,唇色一瞬发了白,脑中的想法一团乱麻,顷刻间被逼停。
她只看见面前血滴飞溅,一道玄色身影冲到她身边,左手死死叩住她的腰间,右手的剑为她杀开了一条血路,虽然这人没用玉离剑,可感受到他身上的气息,那夹杂着血腥气和药香气的檀香,还是一秒便出卖了他。
不知被这人抓着多久,翻了多少个窗户和台子,这人终于停了步子,带着她滚进不知哪个殿里的沉木箱里,商凛压在她身上,面前的盖子陡然扣上,掀起的冷风叫她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外面脚步声未停,商凛不知何时不放心的捂住了她的唇,此刻箱子密闭,两人又贴的这样紧,惹得年雪朝有些呼吸不过来。
她从身下抽出手来,拍了拍商凛胳膊,示意他松手,可就着箱子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年雪朝瞧着他眼底的谨慎不减半分,似是还觉得自己隐藏的极好,觉得她还没将他认出来。
“夫君。”她从那人掌缝里轻声哼哼两声,那人身子明显一怔,随后将手微微松开。
殿内脚步声震得木板咚咚作响,箱缝中那抹月光被暗影压下,虽说商凛松开了捂着她嘴的手心,可她还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门外响起了个急促厚重的脚步声:“不好了,那女人有接应,一群红衣蒙面的女人打上来了。”
“女人?”为首的男人一笑,声音轻蔑:“几个女人而已,你至于慌成这样?”
“那可不是一般的女人。”来人有些慌乱,声音跟着发颤:“此前京中闻名的那几起杀人案,就慎刑司都抓不到真凶的那个,传闻都说是红衣女人所为,我看今夜那几个女人,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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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天上惊雷大作,这人说的他都有些发毛。
“行了!”他喝止道:“你们几个,先跟我去林里支援,护住皇贵妃娘娘最要紧。”
人群离去,年雪朝猛吸一口气,这紧揪着的心跟着放下来。
“那些红衣女子,同你有关?”还没等年雪朝缓过劲儿来,身上这人便问道。
年雪朝咽了咽口水,半晌才道:“有那么一点点关系,就一点点而已。”
她不想骗他,这些红衣女子她的确识得,可他们都是谢十堰手底下的人,只不过是几面之缘,算不上认识,也不能说不认识。
“一点点关系……”月光又回到这人眉间,只见他微微蹙眉,又道:“能为了你上山送死?”
年雪朝摇头道:“不会送死的,你不知道她们,厉害的很,这些年谢十堰仇家太多,为了自保每年花不少银子训练她们呢,那些禁卫军对她们来说算不得什么。”
她说着说着语调还上扬了些,似是颇为骄傲。
这些落在商凛眼中,有些变了味道。
“所以的确是有关系,只不过,这关系不是同她们,是同她们背后的主子。”说着说着,商凛轻哧一声:“而且关系匪浅呐。”
听着商凛的调侃,年雪朝有些一头雾水,这人为何这样说,谢十堰他又不是不认识,昨夜他们明明还宿在人家府上来着。
等等,年雪朝突然想起方才的场景。
她狐疑道:“那个,你方才何时来的,怎知道我在此,还有,方才的话,你都听到了多少?”
商凛在气头上,他这人就这样,他不舒服,也得叫旁人不舒服,谁叫她先招惹他的。
“你这么笨,做事从来不经脑子,要不是本君及时赶到救了你,恐怕等那谢大少爷的援军赶到,就只能给你收尸了。”
年雪朝本来沉浸在被这人识破身份的恐惧里,听他这么一说,心里的火蹭一下就上来了。
她皱眉道:“成,你不用再说了,我知道你嫌弃我,前几日的话我没忘,你放心,等张贴了皇榜给你洗刷了冤屈,我会收拾好铺盖走人的,不会再给你惹麻烦。”
年雪朝越说越气,这人当真是有一句话气死人的功底,现在他压在她身上,在这小小一方天地,刚经历英雄救美,生死一线,人家话本里都说些关心的话,怎得到他这来,张口闭口就在提醒她该离开的事。
“走人?”商凛声音冷了冷:“你别忘了,刚才是本君救了你,怎么?说起谢十堰派来的救兵就一脸骄傲,跟我就乱发脾气,闹什么和离,你不会以为这样能威胁我罢?”
他不懂这人是怎么想的,虽说谢十堰是陪在她身边十几年不假,可现在他才是她的夫君,她怎得总是胳膊肘往外拐。
年雪朝气鼓鼓,不忘回怼:“威胁?我哪敢威胁您首辅大人呐,您不是说过不喜欢欠别人恩情么,我跟您学的,您救了我,我定不能赖在您身边当丧门星啊,我这是报恩!”
商凛见她这般嘴脸,气不打一处来,在战场上,想让敌人闭嘴,直接刀剑刺入喉咙便可。
可对眼前这人,他想了想,用嘴堵上去,身下那人瞬间噤了声,似是仍不解气,他又张口咬上她的唇瓣。
这招,他也是同她学的。
41. 骗子
年雪朝正在气头上,被这人滚烫的唇贴上来时,整个人都僵在那里。
他这是什么意思,方才还在同她吵架,话里话外叫她离开,如今却有突然吻她,莫不是……被烧傻了罢!
想到这里,年雪朝作为医者心底一惊,果不其然,下一秒,那人便压在她身上不省人事,吻她的唇滑落到肩颈。
“商凛?”她急得不行,可无论怎样拍他的脸,怎样叫他的名字,这人都没反应。
年雪朝挪动了几下,在雪夜里忙了一身汗,可身上那人委实太重,她费劲力气,也没能坐起身来。
眼看商凛身子越来越烫,她有些急红了眼,一道脚步声逼近,她收了情绪,谨慎的屏住呼吸。
箱盖被来人猛地挑开,年雪朝下意识将身上那人紧了紧抱在怀中,像是护着怕被人抢去的宝贝,见谢十堰那张略显生气的脸出现在视线,她才终于得以喘息,眼泪一下子激出来。
商凛被谢十堰扛到背上,马车已经停到殿外,见年雪朝默默抹了把眼泪,谢十堰有些震惊,毕竟这么多年,能让她哭,他倒是少见,他将背上那人向上颠了颠,稳稳背住后,抬眼看她:“哭什么?你哪里受伤了?”
在看见年雪朝盯着背上那人担忧的眼神后,他便觉得自己这话问的当真多余。
年雪朝道:“他昨夜伤口发炎,本就虚弱,如今又在雪夜里跑了一夜,昨夜刚退下的烧又反复了,当真是不拿自己的命当命。”
谢十堰冷笑一声:“你还好意思说他?你拿自己的命当命了?将自己的身份暴露在秦玉那里,你当真以为她不会杀你?”
年雪朝没回话,她不知道怎样回,但她知道,谢十堰说的没错。
见她装哑巴,谢十堰也没在同她绕弯子,直接道:“待后日商凛回府,你便同我一并回锦乡。”
年雪朝作势要开口,他又道:“这事儿没商量的余地,你要是还想活命,就跟我走。”
马车帘动了动,年嘉怡从车内伸出头来喊:“你们能不能快些,这外面冷死人了。”
谢十堰没在管年雪朝,背着商凛上了马车,年雪朝悻悻跟在后面,不再开口,她知道,他是为她好,她不占理。
……
回了京香阁,小五早就备好了饭食等他们回来,待年雪朝踏进来时,便看到那软榻上早就坐好了一人,似是在等她。
“姜序?你还没走?”她脱口而出,意识到此话不妥时,那人见到她那眸子里的光亮已然暗下去。
他扯出一丝苦笑,道:“小五都同我说了,你这几日所行之事,都是为了救他,同我私奔,也只是为了救人而已。”
年雪朝微微颔首,心里挺不是滋味:“对不起啊。”
姜序摇摇头:“有何对不起的,要说对不起,也是我对不起才是,若不是当年我选了仕途,如今,你便是我的妻,也不会同那首辅大人有什么干系,是我错了。”
“一码归一码。”年雪朝上前两步道:“此事是我对不住你,我欠你一个人情,日后有何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毕竟他真正对不起的人当是姜之桃才对,她总不能替人家说原谅,也不能用人家的恩情来填补自己的过失。
姜序复而抬眼看向她:“那这份人情,我可不可以换我们重来的机会?”
他蓦地起身,握住年雪朝的手,有些激动:“此前,你我在府中,身不由己,可从跟你私奔的那刻我就决定了,此后再也不会去了,我们可以有自己的生活。”
刚把商凛安顿好的谢十堰刚踏进来,便看到此番苦情戏,他上前两步将年雪朝拉至身后。
被姜序拉着的手陡然离开,他有些不悦,抬眼看向谢十堰:“谢老板,虽说你收留了我,我很感激,但这毕竟是我与之桃之间的事,当与你没什么关系罢?”
谢十堰挑眉,回头看了眼年雪朝,又看向他,神情里那丝微妙的挑衅,姜序一瞬便捕捉到。
只听谢十堰淡淡道:“她的事就是我的事,就算她同那商凛和离,也还轮不到你。”
“什么?”姜序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了看年雪朝,又抬手指向谢十堰,朝她道:“你竟还同他有瓜葛?”
一向待在宽门窄院里的人,平日里最是依赖他,每次家中之人欺负她,都是他将她护在身后,之桃的性子一向胆小乖顺,熟读女德,怎得才出来没多久就成了这副到处撩拨别人的样子。
年雪朝刚想反驳,可看到姜序看她的眼神又期待转变为嫌恶,便住嘴了。
见姜序气冲冲的离开,年雪朝赶忙朝身侧那人问:“商凛呢?他怎么样?”
谢十堰冷哼一声,没回她,走到软榻上给自己斟了杯酒。
见年雪朝仍站在原地,他朝她递了个眼神,示意她坐到对面去。
谢十堰道:“这满桌子的佳肴,都是你爱吃的,怎得今日连一筷子都不动?”
年雪朝没心情同他说这些,在原地道:“你没把他怎么样吧?”
方才下马车,谢十堰执意不叫她跟上去,说是自己会安顿好商凛,叫她不用管,可他们两人向来不对付,而且,谢十堰还不知道杀了她的人并非商凛,不会趁她不在偷偷报仇罢。
谢十堰:……
“你我,有好久都没一起喝酒吃饭了,怎么,如今整日围着商凛转,连我这个朋友都不打算要了?”
见他丧着个脸,年雪朝示好般走到他对面的软榻上坐下,随后悻悻的笑笑:“哎呀,我这不是怕你为了我报复他吗?”
说完,她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红烧肉,好久没吃到美食,这一口下去,她这饱经沧桑的心里终于得了些慰藉。
“你看,我这不是吃了好大一口嘛,还是京香阁的吃食最对我胃口!”
谢十堰饮了口酒,又给一旁的年雪朝斟满一杯,看着她尽数饮下,他这心才放下来。
随后阴恻恻道:“我可没说,没报复他。”
年雪朝刚咽下去的红烧肉堵在喉间,见杯中已然无酒,她索性拿起桌上的酒壶往嘴里猛灌一口,咳嗽两声才将东西咽下。
“你这话何意?”年雪朝急道:“你把他怎么了?”
谢十堰皱眉:“我就知道,这么多年了,你从来就没有放下他过。”
提及当年的事,年雪朝也跟着皱起眉来反驳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不想冤枉一个好人,你此前,不,是我们此前,都误会了,商凛他根本不是杀了我的真凶,还有给父皇投毒之事,也并非是他所为。”
谢十堰攥了攥拳头,脸色未变:“这些事是谁告诉你的,还有,你是何时知道的这些?”
见他一脸坦然,全然没有震惊的样子,年雪朝脑子嗡一声,半晌才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件事,你早就知道?”
见谢十堰不说话,她整个身子瘫了下去,看向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可置信。
是啊,京城大事小事,就连她父皇今日下了什么诏书他都有法子知道,怎会不知道真正杀了她的人是谁,怪不得,怪不得林中那夜相见,他能叫商凛把她的尸首带走,那夜他口口声声暗指商凛的话,原来是说给她听的啊……
她陡然站起身来,声音因胸腔的起伏变得颤抖:“谢十堰,为什么?你为什么要骗我?京中的那些传言,是不是也是你叫人放出去的?”
谢十堰端坐在桌前,从她刚才救急的酒壶里又倒了杯酒,闻言扯了扯嘴角,道:“是我,你会怎样?我一早便说过,你们不是一路人,你根本都不了解他,你跟在那样的人身边,迟早会出事,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我绝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你去送死。”
年雪朝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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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又在提当年的事,你若真当我是朋友,就应当知道我是怎样想的,我知道你一直不想让我同他往来,可也没必要编这样的瞎话来气我,这样的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她不愿相信,与她相伴数十载的人,竟能做出这样的事,记忆中的他,分明是那个整日想着如何带她玩乐的混世魔王,怎么会是面前这样机关算尽的小人。
可现实并没如她所愿,只听谢十堰道:“我没有在同你玩笑。”
她一怔:“所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做的,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栽赃商凛?就因为我回京了,你怕我跟他……”
年雪朝全身骨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寒气,同谢十堰一起生活了十几年,她自诩是最了解他的人,可现在,她才发现,她根本一点都不了解他。
谢十堰将新斟满的酒一饮而尽,起身看向她,道:“若我不这么做,你能死心么?”
他抬手指向窗外的窄巷,又道:“三年前,你便不顾搜寻兵,执意要下去找他,最后差点被抓,要不是我派人打点关系,在京城当黑户,你以为你这条命还能保得住?”
年雪朝气笑了:“我的身体我自己做主,我既然选择了去见他,便已想好的最坏的打算,大不了这条命丢了便丢了,那夜,秦玉一早便布好了局,就等着上元灯节这日栽赃与他,与敌国私通这等罪名,若是扣到他头上,父皇定不会轻饶。”
她话还未说完,便被谢十堰的话给截住。
“可我不允许,你这条命,我不允许你就这样随随便便给丢了。”
他道:“就因为十年前乱世,他把你从敌军手下救了出来,你就心心念念他这么多年,这些年也就不说了,那夜,那夜你在巷子里拦了他,也算是还了他一命,你们早就两清了,可事到如今你为何还要奋不顾身拿命来替他博?他那样的人,整日一张冷脸,在朝廷上不动声色便毁了几个世家大族的威望,甚至当年南下差点置萧叔于死地,就算没有投毒那些事,你为了这样冷血无情的人做这么多,他定全然不会放在心上,就算这样,也值得吗?”
年雪朝毫不避讳的点头:“值得,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他救的,若能保下他,就算丢了,也值了。”
谢十堰冷笑一声:“可你此前不是信誓旦旦的同我说不再喜欢他了,甚至想置他于死地么?”
年雪朝看向这人,心底生出些苦涩,所谓爱之深恨之切,大抵就是如此罢,这些年,他在她心中,如同天上皎月,任谁都不能沾染半分,可这样的人,却成了为了皇权利益不择手段,甚至毒她父皇,惑她皇弟,害她性命之人。
她永远忘不了那日归京,见着父皇在病榻之上奄奄一息的模样,宫内传言泛泛,意指商凛,可她是不信的,还记得那时她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扛着嫁妆踏进商府的大门,世人皆认为,她是要拿到商凛谋反的铁证。
可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这一切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是假象,那时的她,表面功夫做的足,可心里想的却是怎样能查清真相,还商凛一个清白。
被那人以婚约之名赶出府后,她便收到了谢十堰叫信鸽传来的密信,是他叫她将那些民间传言信以为真,死死钉进心里,可她一直以来相信的人,竟骗她骗的最深。
谢十堰见她冷着脸,下意识上前想叩住她的肩膀。
年雪朝后退半步避开,冷声道:“谢老板还真是好意思提及,若不是您本事滔天,将假的都能传成真的,若不是我太过信你,被你蒙了双眼,又何至于跟商凛走到今天这般地步。”
“假意不像假意,真心不像真心,亦真亦假,别说是他,就连我自己都快要分辨不出了。”
年雪朝作势要走,谢十堰猛地抬起胳膊,拦住她的去路,声音里是刺骨的寒。
“如果你现在要走,我保证,他活不过今夜。”
42. 中毒
年雪朝脚步一顿侧头看他,眉眼不解:“你这话是何意?你威胁我?”
她看着谢十堰转身从架子上拿下个药瓶来,道:“秦玉那人向来阴毒,手底下的人的剑上,全附着剧毒,只要沾染伤口,必死无疑。”
年雪朝皱眉:“你的意思是,商凛今夜中了此毒?”
看着谢十堰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她扯扯嘴角,复而道:“不可能,今夜我也受伤了,怎么没事,谢十堰,你不要想着再诓骗我了,我不会再信你。”
被那群人围住的时候,虽然她被商凛紧护在怀里,可臂膀上难免被利刃擦伤,只不过,伤口很浅,她也没放在心上,如今,倒是成了她识破他谎言的证据。
谢十堰浅笑一声,将眼神投到那壶酒上:“亦真亦假,你去看看便知,只是朝朝,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那样好骗。”
年雪朝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身子一僵:“你在酒里放了什么?”
谢十堰见她满脸惊恐的样子,笑笑道:“朝朝,别怕,我不会害你的,这酒里,只是解药罢了。”
年雪朝心底咯噔一声,抬步就要往门外冲,怪不得这人非要孤身去安顿商凛,原来他就是要看看他中毒没有,可……
她陡然停住脚步,似是想起什么,回头看他:“今夜的一切,都是你安排好的?我派小五回来求你帮忙,可从灵谷寺到这儿,一个来回怎么也得半个时辰,商凛是如何比你提早一步找到那儿的?”
没等谢十堰回答,年雪朝已经在心底给他判了罪,又道:“还有你那些娘子军,为何他们也在山上受伤,却毫无中毒的迹象,所以,你一早便布好了局,给所有人喂了解药,唯独商凛,你故意引他孤身前往……”
她不敢细想,也不敢再说下去,谢十堰见状,略有些慌了神,他没想到,不过只是一个多年前的救命恩人,一个这么多年只见过几面的男人,在她心中,竟能排到他们这段关系的前面,排到他的前面。
要知道,此前,朝朝虽整日都同他小打小闹的,可像今日这般冷静严肃,还是头一次。
“朝朝。”谢十堰喉间一涩,上前两步想要抓她的胳膊,却被她侧身避开。
“够了。”她道:“我今夜便带着他走,我们此后不要再联系了。”
谢十堰皱眉:“你竟为了他,连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都不要了?”
年雪朝苦笑:“不止是为他,谢十堰,你知道我的,我自幼最讨厌别人骗我,如今你口口声声为我好,却将我蒙在这么大一张鼓里,看着我在你的引诱下一步步走向你给我准备的“好路”,看着我如你所愿的骗人恨人,你觉得很好玩,是吗?
谢十堰不想再同她吵,他知道,她这一走,定是不会再回来了,只好下最后通牒:“好,那你走,今夜你带人走,就等着给他收尸吧。”
年雪朝咬咬牙,红了眼,见她紧攥的拳头,谢十堰终是不忍,将手里的药瓶拿到她眼前,语调跟着放软了些。
“我这里有解药,只要你听我的话,我现在就可以给你,毕竟,你已经没有去找解药的时间了,你也不想眼睁睁的看着他死,对吧?”
年雪朝犹豫片刻,朝他伸出手,见谢十堰犹豫,她坦然道:“你不就是想让我同你回锦乡么,我答应你便是,只是,回锦乡之后,你我此后便两不相欠了。”
*
东殿的蜡烛已经快要燃尽,年雪朝枯坐在榻边,心里愈发发毛,谢十堰手里的解药一共三颗,每个一日服下一颗,三日后,才能痊愈。
该说不说谢十堰这人当真是精得很,他安排好了后日的车队离京,这解药一日只给她一颗,生怕她反悔逃走似的。
可他不知道,她今夜即打算在秦玉那里暴露了身份,就没想过要留下,毕竟那份证据只是对她的恐吓,叫她知道她当年做的龌龊事在这世上还有人晓得,真正让她忌惮的是她的身份,这些年,她费劲心思想要除了她母后一脉,且这些年无一宫女入宫,不就是想独揽大权么。
她怕她会一气之下做出什么出格的事,闹到父皇面前也不一定,所以定会依她所言,在天亮之时还商凛清白,可此后,便就是更为阴毒的算计。
她不会留她这条命,她再待在商凛身边,只怕会害了他。
想着想着,年雪朝的视线移到榻上那人的脸上,沿着他的眼角鼻梁流连,她凑得近了些,又近了些,似是觉得还不够,又俯身在他眉眼间落下一吻。
肖想了这么多年的男人,如同天上皎月的男人,在她身边这些时日,倒像是一场梦,如今梦要醒来,她这心里,当真是舍不得。
“对不起,此前……冤枉你那么久。”
听着街巷中的那些流言蜚语,他这心里,定是难受的紧。
幼时在宫里的那些时日,她也没少被秦玉身边的宫人栽赃陷害,那种有口难言的痛楚,过了这么久,她还是能清楚的感知到。
从梦中抽离的痛苦将她层层包裹,她看着榻上双眼紧闭的这人,咬牙撑着红透的眼眶,就这样等了两个时辰,在她快要怀疑谢十堰给她的是假药的时候,这人终于醒了。
一切的委屈和不安在此刻有了支点,她眼中的眼泪夺眶而出。
商凛茫然的睁开眼,仿若上一秒还在紧闭的沉木箱里,这一秒便又躺到了这软榻之上,面前人的哭声将他的思绪尽数拉回,几乎是一瞬便恢复清醒。
他当即便想坐起身安慰,可烧了一夜的身子痛得不行,连一点劲儿都使不上来,他将身侧的手艰难的抬起来握住她的胳膊,这一握,身前那人陡然扑了过来,整个身子压在他身上,头埋在他的胸膛上哭的更起劲了。
他也不知怎么安慰,毕竟这些年不是在军中就是在朝中,他身边的将士,都是些只流血不流泪的主,他只得半抬着胳膊顺着她的背给她顺气,直到半个身子都被她压麻,她才慢悠悠坐起身来,还气急败坏的用他的袖子擦了擦眼泪。
商凛见这人哭的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蓦地想起他晕倒之前,她说的那些叫人生气的话来,明明是想开个玩笑缓解下气氛,可这话一说出口,却就变了味道。
年雪朝正沉浸在后怕,委屈,舍不得的难过情绪里,就听榻上那人道:
“哭什么,你不是想同本君和离吗?本君要是真死了,岂不是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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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了你的意了?”
“呸呸呸!”年雪朝捂住他的嘴:“明日便是除夕夜了,不能说这么晦气的话,你快呸!摸摸木头也成!”
她话还没说完便扯着商凛的手往榻边的木沿上碰了碰,这一碰,商凛的心也跟着一颤,见她紧皱的眉头下的眼睫上还沾着泪珠,他忽地什么气也生不出了。
年雪朝抓着他的手碰完木头,见他愣在那里,才意识到她堵在他唇间的手还没松开,刚想松手,手心里蓦地传来些痒意,她对上商凛脸上仅露出来的一双眼睛,听他学着她方才的样子呸了三声。
*
京香阁三楼雅阁里的小黑屋门动了动,瘫坐在软榻上喝的醉醺醺的谢十堰握着酒壶的手一顿,回头看去。
“谁?”
门后冒出来一个圆润的脑袋,年嘉怡尴尬的笑笑,道:“我……我真的不是故意偷听的,我只是想来取之前落在这儿的帕子。”
她本想等这人走了再出来,可在里面放满了杂物,她一向在宫里享受惯了,嫌地上脏不肯坐,眼下腿都蹲麻了也不见这人离开。
谢十堰千算万算,倒是算漏了她这一遭,他捏紧手中的酒壶,问:“你都听到多少?”
年嘉怡倒也实诚:“全听到了。”
想起两个时辰前在里面的不寒而栗,她低头冷呵一声,她这满腔沸腾的热血都在里面待的冷下去了。
量谁也会怕,死去的人,穿到了另一个人身上,明明同她身上流着同一股血脉,明明还认得她,却能脸不红心不跳的在她身边装作另一个人演这么久。
“这披着姜之桃皮的年雪朝,还有那与本宫同母异父的哥哥——商凛,嗬,还真是天生一对,好一对满身秘密的人。”年嘉怡淡淡道。
谢十堰摸不准她的反应,便也不好给回应,只是眼底的杀气已然藏不住。
年嘉怡自幼身在宫中,长在宫中,哪能看不出他的心思,她拖着长裙坐到谢十堰对面,笑笑道:“不过,谢大少爷,你可不能杀我,本宫听说过你做的买卖,凭人情换情报,纵使千金也不破例,是为了你母亲死前赎罪的遗愿罢。”
街巷中,关于谢十堰,那些坊间传闻大多都是他的样貌如何,芳心何许,可在这权贵的暗处,他谢十堰的买卖倒是出名,她这些年被关在宫里不能出宫,想打探商凛的消息,便受人引荐拿了千金来他这里换情报,可却吃了闭门羹。
这一遭,她才得知,谢十堰的生母是盗匪出身,因为这事儿,受尽非议揣度,咽气之时不忘托付谢十堰多多行善,替她还上这一世的罪孽,好让她九泉下能心安。
她也是没想到,谢十堰当真能为了一句遗言,连千金都拒之门外。
谢十堰抬眼看她,似是有些惊讶:“你是如何晓得这些的?”
见年嘉怡笑眼盈盈的盯着他看,他又转了话头:“也罢,怎么知晓的无碍,只是,我做的买卖,与能不能杀你有何关系?”
年嘉怡忽地收了笑,眉眼里染上些不悦,只听她张了张口,冷声道:
“你利用本宫,叫本宫莫名其妙做了你手里的一把刀,这人情,你打算如何还?”
43. 话本
东殿外响起几声叩门声,年雪朝从榻上起身,朝门口走去。
她将门打开,先看到的是那身烈焰的大红衣袍。
年嘉怡道:“有事跟你说。”
她冲年雪朝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出来。
年雪朝还没回答,身后榻上那人先坐不住了,“有什么事便在这儿讲吧,本君同她,又不是外人。”
年嘉怡眉眼有些不悦,环起臂膀冲年雪朝道:“来不来,不来日后可别后悔。”
瞧她一脸神气的样子,年雪朝点头,“成,我去还不成么。”
她踏出房门,背过身将门合上前还不忘朝屋内那人眨巴眨巴眼,示意无碍。
顺着梯子爬上昨夜待着的屋檐,年雪朝见身侧一脸警惕的人有些发笑,“这里总不会有人偷听了,你想说什么,便说吧。”
年嘉怡跟着她坐下,眼瞧着下面空荡荡的脚边还有些害怕,可嘴上却是硬的很,“哼,这么多年,你胆子倒还是一如既往的大。”
年雪朝闻言只觉好笑:“你才认识我几天,说的像是很了解我似的。”
只见眼前这人嘴角扬起一抹熟悉的弧度,幼时在宫里,她每每要捉弄她时的嘴角,就是这样笑的,年雪朝有些心慌。
果不其然,再听到这人下句话时,她心脏都骤停了几秒。
“很难不了解罢,皇姐……”似是想到什么,年嘉怡一顿,又道:“哦不对,本宫如今当是唤你皇姐呢?还是嫂嫂呢?”
这一句话的信息量,不亚于要了她半条命。
年雪朝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能告诉她这些的只有一个人,“这些是谢十堰同你讲的罢,你们关系何时变得如此亲近了?”
说心里一点别样的情感都没有,任谁都是不会信的,年雪朝咬牙暗骂:十几年的感情,才刚吵了第一次架,这人就立马把她给卖了,他可真行!
年嘉怡听了这话收了笑,抬手指她:“你这话何意,年雪朝,你都有了一个商亦行了,怎么还惦记着谢十堰不放?”
年雪朝眼珠子一转,当即反应过来:“你喜欢谢十堰那货?”
年嘉怡不乐意了,“什么叫那货!年雪朝,我警告你,你抢走了本宫那么多东西本宫都可以既往不咎,可这一次,你再动什么歪心思,本宫可不会让着你。”
年雪朝有些好笑:“你这人怎得贼喊捉贼,此前一直抢东西的,明明是你好吧,当年要不是你非要抢父皇赏的笔墨纸砚,我也不至于连棺材都打好了。”
年嘉怡脸色一僵,身上的气焰咻的弱下去,低头飞快的从袖袍里一掏,也不知是拿了什么东西,一下子就塞进年雪朝怀里。
“这东西给你,以前的事你休要再提,用一条命换你当年一条命,你日后别想再拿这事儿威胁我,尤其是抢男人的事儿上,别想压我一头。”
年雪朝拿起怀里的瓷瓶,手中冰凉的触感叫她一瞬意识到这是何物。
“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能叫谢十堰把解药都给你?”她愣了。
“他当然不可能给我。”年嘉怡道:“我偷的。”
她一脸得意,惹得年雪朝心里有些发毛,她犹豫再三,还是将瓷瓶递到她跟前,“说我胆子大,你这胆子也不小,你不知道,谢十堰这人,不是你看着这样简单的。”
“心思缜密,行为龌龊,言行更是恶毒,你敢偷他的东西,不怕他报复你?”年雪朝刚经历了那一番骗局,心里还没缓过劲来,一想起来这身上还往外冒鸡皮疙瘩。
年嘉怡皱眉,不接她的东西,“你!你不许这么说他!”
她拍拍屁股上的灰起身,“反正,你拿了我的东西,之前的那些事就一笔勾销了,你也别误会,我不是想跟你和好的意思,我只是不想让你跟谢十堰回锦乡,他日后是要进宫当驸马爷的人,定得时时刻刻伴我身侧,最重要的是,不能同别的女人,尤其是你,有任何牵扯。”
和好?听到这样的词汇,年雪朝差点没笑出声来,她莫不是还当自己是当年的小孩子,连这种幼稚的话都说的出来。
她不理会她这字字珠玑的针对,只是好奇:“你跟谢十堰才认识多久,怎得就喜欢上了?”
年嘉怡垂眸看她,脸颊竟流露出几分羞涩,这模样,谅是之前对着商凛,年雪朝也没见过。
“他……长得好看啊,身材也好。”
年雪朝忍不住摇头:“啧啧啧,咱们老年家的人还真是生了个好色脑袋,父皇是,我也是,没成想,你竟也是。”
那完了,喜欢别的还能有的劝,可是这喜欢美色,可还真就换不了旁人,这些年,她也算是阅男无数,什么类型的美男子都瞧上过一眼,可就是没有叫她想要瞧第二眼的冲动。
唯独商凛,虽说一年只得在上元灯节上远远瞧上那么一眼,可却像是从来没有从她眼里离开过,每每回味起来,都还甘之如饴。
只是……年雪朝顿了顿,似是将两人在脑海里比较了一番,道:“你这挑人的眼光怎得越来越差了,谢十堰那货,哪里能跟商凛比啊?”
年嘉怡气的蹲下身子同她对峙:“你胡说!商凛哪能比得上谢十堰,要我说,定是此前常年在宫里待着,见识的人太少了些,才觉得商亦行是那个唯一,这一出宫,我才发现这上京女娘口中传闻的京城第一美男,谢十堰他还真是不负虚名。”
年雪朝觉得这人定是昏了头,起身不想再同她胡扯,年嘉怡见状忙叫停她:“喂!那你后日还走不走了?”
年雪朝握紧手里的瓷瓶,不知如何作答,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留下,谢十堰一早便同她讲,就算商凛对她是真心的,那也是对姜之桃,不是对她。
若她留下只会给他带来麻烦,那是不是还是走会比较好。
年嘉怡还在等她作答,她没回头,举起药瓶朝她挥挥手道了再见。
“反正,不论如何,谢谢你的药。”
……
回到东殿的时候,房里的灯还没熄。
年雪朝拉开房门,就看见商凛半倚在榻上,抱着个话本在看。
“《清冷佛子恋妖女》、《冷面书生俏娇娘》……”年雪朝抽走他手中的话本,跟榻上摆着的放到一起,这一本本书,从书名就能看得出,不是什么正经话本。
商凛有些不自在,微微坐正了些身子。
年雪朝从书前抬头,狐疑的看他一眼:“说,这些话本,哪里来的?”
据她所知,商凛是爱读书,那些四书五经什么晦涩难懂的东西,他早就背的滚瓜烂熟,可榻上摆的这些风流话本,断不是他喜欢看的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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型。
商凛坦然道:“巡风给的,方才他趁着夜色前来……探病来着。”
“嗬,原来是那小子。”年雪朝陡然掐起腰来,气鼓鼓瞪向他道:“这些书都是些禁书,里面的内容风流之极,不堪入目!你不许看,还有,日后少同巡风聊私事,别把你给带坏了。”
商凛一怔,从榻上起身,把脸凑到她跟前,道:“夫人是如何知道里面的内容风流之际,不堪入目的,莫不是也瞧过?”
年雪朝往后埂了埂脖子,结巴道:“我……我没有!我听谢十堰说的。”
呸,年雪朝微微侧头,懊恼的闭了闭眼,她方才刚同那人生了气,现在就顺口将那人拉出来垫背,这种小习惯,叫她有些不爽。
可这不爽的不止她一个。
眼前晃过一道影子,商凛陡然贴上来的唇,叫她一瞬失神。
这吻蜻蜓点水般掠过她的唇角便离开,快到她都要怀疑方才的一切是否是她傻想出来的。
她朝右移了移眼珠,对上商凛的视线,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在烧,烧的她有些疼。
她先一步开口:“你,你还说没学坏,那刚才是在做什么?”
商凛有些意犹未尽的盯向她的唇,视线扫过的地方惹得年雪朝有些痒,她忍不住抬手盖住他的目光,只见那人上下嘴唇一碰,道:
“因为你说的话,本君不爱听。”
年雪朝扯扯唇间,半晌才冷笑出声,她还以为这人是看了这等风流书对她见色起意,合着是因为嫌她烦啊。
“你既这么烦我,那不如今夜咱们便和离罢。”
商凛皱眉,作势又要附上她的唇,却被她猛地推开。
见年雪朝一瞬便红了眼,他有些不知所措了。
前些时日成亲前,巡风怕他不会同新妇相处,便找来这些话本叫他看着学学,好歹装出个模样来,可他只潦草的翻了一页便没了耐心看下去,只觉得这书里的人太过无厘头,既轻浮又荒诞。
况且,他娶妻并非本意,也不想在这上面浪费太多不必要的精力。
可是后来,他像是生了一种心病,见不得他这新妇生气,更见不得她哭鼻子,便学着曾看过的那页话本哄人,他照做了——两人想要争吵时便用嘴堵住,这样既不会伤了夫妻感情,反而呢,还能增加夫妻情趣。
可如今看来,这话本上的话当真是一句都不可信。
“本君……”商凛抬手拂去她眼角的泪,道:“知错了。”
今夜他本想多看些话本上的情爱学习一番,可现下他是一个也不敢乱用了,不论什么情况,先道歉,总归是没错的罢。
他这样想着,面前的人哭的更凶了,瞪向他道:“你没错,是我错了,我就不该想着用什么美人计,你这样心冷的人,压根就不会动情。”
商凛蓦地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难受的紧,可又不知是何原因,他这前半生,从没体会过何为情爱,他这样一个字字珠玑,对于朝中是非定论一眼定夺之人,此时,却不知她这话说的是对还是错。
他想了想,将停在半空中的手再度捧上她的脸,半晌才道:
“本君确实不知自己是否会动情,只是本君想要你待在身边,至于情爱这些,夫人日后可愿不吝赐教?”
44. 贪心
年雪朝将泪眼婆娑的双眼睁大些,看向他,在确定这人没同她玩笑后,心一横,俯身吻上去。
她这副架势做的足,双臂环上他的脖颈,简直是不许叫这人逃的姿势。
在碰上这人温唇的那刻,她忽地就下定了离开的决心。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很贪心的人,萧叔每每送来的葡萄酿她会贪杯,谢十堰每每带她溜进京她会想再赖在这儿几日,可到了商凛这儿,她忽地就舍不得贪了,她怕贪的多了会害了他,也怕贪的多了,自己就再也离不开了。
混着眼泪的吻有些发涩,她艰难的将唇离开,可下一秒,却被那人反手压到身下,他的吻流连在脸颊脖颈各侧,她几次三番想要叫停,可他却没给她那样给机会,每一吻都那样缠绵,叫她实在舍不得。
幔帐被他拉下的那刻,她想,就再贪最后一次,她这些时日虽说是因为骗局才来到他身边,想要利用他来着,可她也给他收拾好了后院,帮他治好了嗅觉,味觉,这一次还帮他脱困,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罢,她今夜占了他的便宜,就当他抵债了。
一夜风流,年雪朝睡得很沉,这还是她穿到这个身体上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商凛静静等她睡熟,在她额间落下一吻,出了房门。
一路向西,巡风已在窄巷尽头等他。
“老大,都安排好了,咱们的人已经都布在商府周边了,只等明日除夕夜,漫天华彩绽放,那秦玉安插在那儿的人,便会跟烟火一同消失,待那些人关进咱们的地牢里,不怕审不出东西。”
商凛嗯了一声,随后又道:“那今夜让你准备的东西,带来了么?”
巡风递上夜行衣和笔墨信纸,问:“老大,你要这些作甚?平日里咱们伪造这些,都是由您写好,叫下边人去办,今夜怎得还亲自前往,这宫里比不得外面那些官家府邸,何不再等一夜,明日等那皇榜一贴,咱们身上的罪名清了,做事也方便。”
商凛摇头:“事关于她,绝不能出任何岔子。”
巡风不解:“老大既然如此在乎她,那为何还要故意被俘,瞒她在鼓里,若是叫她知道您做的这一切都是算计,利用她放松皇贵妃跟圣上的警惕……”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商凛一个冷眼噎回去:“所以,不要让她知道这些。”
……
年雪朝起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外面院子里似是热闹的很,她刚睁开眼便看见窗户上被贴上了红彤彤的福字。
年雪朝迫不及待的下床,刚将门拉开,便撞上拿着浆糊和福字想要过来贴的年嘉怡,年嘉怡手里的东西四仰八叉的飞上天,人也跟着朝后仰去。
谢十堰拖住她的腰,将她扶正,视线却落在年雪朝身上。
她昨日跟他闹得委实不太愉快,今日见了,莫名有些尴尬的不适从感。
她后退一步到屋里去,将门合上,突然发现,这屋里好像少了一个人。
这人一少,便少了一天。
晨时,翠玉来给她梳妆打扮,她昨夜才醒过来,听说今日一早,是被巡风给驾马送来的,她问了一嘴,翠玉也说不知道,虽说见了巡风,可连商凛的影子都没见到过。
过了不久,皇榜出了,贴在大街小巷,热闹的很,她出去逛了一圈,看到皇榜上为商凛严明清白的一行行字,她心里有些激动,可在原地转圜半天也没能找到个能分享的人。
她努努嘴,看着皇榜画像上商凛的脸,有些生气的踢走脚边的石子。
这人什么情况,睡完就跑,一大早也没个音信,谁也没见过他,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本以为到了上午用膳的时候那人定会回来,可年雪朝坐在院子里的四方桌上,拿着筷子毫无食欲时,那人还没回来。
一旁年嘉怡忍不住开口:“喂,不吃就下桌,咬筷子作甚?”
小五端着最后一道菜过来,闻言拿筷子敲了她一下,道:“趁我不在,又欺负我家……小妞!”
昨儿她被谢十堰拉去教育了一番,现在嘴上也还算有个把门的了。
小妞这措词,她还是跟着她家朝朝学的,听起来就不正经,跟她这人一样。
可她家一项不正经的小人如今怎得一脸苦相,见年雪朝咬着筷子一口没动,她有些急了,将新出锅的红烧肉端到她面前。
“怎么不吃啊?是其他菜不合口味吗?”小五指指红烧肉道:“这个,你最爱的红烧肉,尝尝,定是对你胃口的!”
年雪朝不愿叫她失望,叨起一块塞进嘴里,强挤出个笑来:“好吃,不亏是我家小五。”
虽说朝朝一如既往的夸了她,可她还是一眼看得出她眼底的勉强,担心道:“脸色如此不好,莫不是生病了,我带你咱去医馆瞧瞧怎样?”
她这一时心急,都忘了她的朝朝自己就是个行医之人,还是将她当年从死亡边缘救回来的名医。
冷眼旁观的谢十堰沉默许久,突然阴恻恻道:“不用管她,她确实是病的不轻。”
小五追问:“什么病?”
谢十堰冷笑一声,随后道:“相思病……”
年雪朝连同他们吵闹的心思也没了,整个人就这样蔫了一天,先传来的不是商凛的消息,而是圣上一纸诏书,诏她入宫的皇令。
她差点忘了,自己还同父皇做了个交易,如今那秦玉自认罪名,交易结束,她也得将人还回去。
她跟年嘉怡坐上宫内派来的马车,相对而坐,年嘉怡忍不住先开口:“要回宫了,你紧张吗?”
她道:“为何这样问?”
年嘉怡:“我怕你期望落空而已,这宫里不似你想象的那般,什么血脉亲情更是个笑话,换句话来说,在这宫里待着,还不如寄养在乡野舒坦。”
年雪朝见她一脸老成的说着这些,忍不住笑出声来:“在京香阁这几日您都嫌这儿脏嫌那儿苦,要是真跟我一样去锦乡待着,恐怕连一天您都待不下去。”
年嘉怡冷哼一声:“你不知道,虽然这两天日子过的有些苦,可我这心里是甜的,如今一想到要回宫,我这心里竟不觉的心安,明明那里才是家,可我却没感受到一点家的感觉。”
“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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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年雪朝不解,要知道,幼时她有多羡慕她,自从她跟秦玉入宫以来,锦衣玉食,盛宠不断,她的父皇整日宿在那里,陪着她们,而她跟母后只得守着空殿度日,“你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父皇对你都胜过我百倍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便宜?”年嘉怡闻言笑出声来,她抬眼看向她,声音有些哽咽:“这便宜若能给,我宁愿全都给你,你可知父皇待在身边的日子有多压抑,常言道伴君如伴虎,我夹在阿母和父皇之间,似是伴了一双虎。”
“为了利用父皇对我的那点怜悯之心,阿母经常将我关进暗阁,那小屋子,又破又黑,只要不食水米,不出三日,我便会生出热疾,这样阿母便有了留住父皇的理由。”
年雪朝惊了,她默默直起身子来,神情有些严肃:“可,可为何幼时我每每见你,你都不似被病痛折磨过,那耀武扬威的样子,跟你阿母简直如出一辙,推我下池那次,力道可不像是久病之人的力度……”
“那是因为如果我不那样做,我就要被阿母关进暗阁,所以我拼尽全力也要将你推下去。”年嘉怡道:“你可还记得我的疯疾?”
她扯出一丝苦笑:“重病时,阿母便在父皇跟前悉心照料,可父皇若政事繁忙,没空前来,她便会对外宣称我犯了疯疾,将我又锁进暗阁待着,只有我有用了,她才会将我放出来,当年亦是如此,在暗阁我实在是太饿了,为了一碗粥食,为了能重见天日,我只能应下阿母推你入池之事。”
“只是,我本以为阿母只是想灭灭永秋宫的气焰,可却没想到,她是想至你于死地。”年嘉怡说到这里,情绪有些激动,眼圈红上来,垂眸看着紧攥的拳头。
年雪朝似是想起什么,蓦地抓住她的手:“所以后来那个半夜为我诊脉的太医,是你去找来的?”
年嘉怡两只手绞在一起,半晌才道:“是。”
年雪朝扯出一丝苦笑,她原以为是父皇看不下去秦玉的所作所为,又不好明面上同她置气,所以才暗中派人为她诊治,没想到,最后那救命稻草,竟是她给的。
“说好的,此事已经过去,我不欠你什么了,你也别想再怨我。”年嘉怡抬眼看她,将被她抓着的手抽离。
她虽生过她的气,可这么多年过去,她也明白,她当年所为,很多时候都是逼不得已,如今她替她偷了解药,还主动提及此事,想必也在心里煎熬许久,这人都有犯错的时候,很多时候,总该有一次原谅的机会。
年雪朝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笑嘻嘻地道:“成,不过你日后不许再跟我斗嘴,不许再惹我生气,事事都要听我的。”
年嘉怡想反驳,年雪朝又道:“如果你做到这些,我帮你把谢十堰追到手,如何?”
“成交!”年嘉怡将脱口而出的脏话咽回肚子里,忙回道。
马车帘被从外面掀开,灌进来些凉风。
立在车前的侍卫作揖道:“圣上有旨,二殿下继续回府关禁闭,至于首辅夫人……”
他不怀好意的上下打量她一眼,又道:“还请随臣进宫面圣。”
45. 刺杀
年雪朝看出些不对,可思虑片刻,还是起身下了马车。
“等等。”年嘉怡追出来,将她拉住,“我同你一起进宫面圣。”
侍卫神色慌乱,“不可,二殿下,圣上说了,您当回宫关禁闭……”
他话还没说完,年嘉怡打断道:“甭说这些废话,离宫这么些时日,父皇对本宫定甚是想念,本宫一同前去,给他个惊喜,怎么?你一个御前侍卫,也敢忤逆本宫的命令?”
侍卫只好作罢,躬身在前引路。
年雪朝微微皱眉,心里猜到一二,侧头同旁边的年嘉怡道:“父皇这人,向来谨慎,今日进宫,我早就猜到他想要对我下手,只是,你不该来趟这趟浑水的。”
年嘉怡看她如此嗤笑一声,“你想多了,我去只是为了讨好讨好父皇,向他求情,收回派我去和亲的成命,同你有何干系。”
年雪朝耸耸肩,道:“成,算我自作多情了。”
语毕,步子还迈的快了些,被甩在身后的年嘉怡见状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快步跟上去。
不知是不是儿时被关在小黑屋关久了,如今已经及笄了,她还是如此怕黑。
年雪朝这人心细,察觉到这人眼神时不时的打量四周,小碎步捣腾的越来越快,她放慢了步子,同她并肩走着。
待年嘉怡追上她的脚步,她还不忘调侃一句:“这么大人了,怎得胆子还是如此小,连黑都怕,胆小鬼。”
年嘉怡顾不上这人的嘲笑,快步靠近,一把挽上她的胳膊,声音里染上些许因害怕止不住的颤抖。
“我没同你开玩笑,你觉不觉得,今夜黑压压的廊檐,格外阴森。”
她这话一出,年雪朝顺着她的视线瞧过去,刷了朱漆的墙面在月光的照映下的确压迫感极强,那墙后的树枝不知是被风刮得还是怎,摇个不停,蓦地,她瞧见,那朱墙上的树影竟有好几道人影窜过。
“你快走。”年雪朝下意识的将她往身后挡了挡,低声道:“看来都不用等到面圣了,只怕在这路上,父皇的人便要动手。”
年嘉怡吓得不轻,挽着她胳膊的手攥住她的袖袍,“不,我不走,我要是走了,你就没活路了,父皇还指着我去和亲,他定不会对我下手,我在,你还有活命的机会。”
年雪朝被这人一番操作搞得一头雾水,“你何时这样关心我了?怎么?怕我死啊?”
年嘉怡瞥她一眼道:“当然,虽说你现在换了副身子,可此前,咱们身上好歹还流着一半一样的血,我怎能见死不救,最重要的是,你死了,商亦行得多难过。”
年雪朝差点夺眶而出的眼泪在听到最后一句尽数憋了回去,“嗬,还叫我不要脚踏两只船,那你现在是怎样,不都打算收了谢十堰了么,还对我家商凛有非分之想,不道德,很不道德。”
年嘉怡道:“我只是不敢想商亦行会有难过的时候,他这人虽然我这辈子是收不了了,但我也不想让他难过,可能是习惯了吧。”
这话年雪朝心里听着酸酸的,忍不住打岔道:“打住打住,现在是聊这些的时候吗?你听我的,先走,这样我才能有活路,你在我身边,我反而会有顾虑。”
年嘉怡冷哼一声:“你当我是拖油瓶啊,我不能打,你就能打了?我走了万一他们马上对你动手怎么办?”
年雪朝眉眼狡黠,道:“打不过,我还跑不过吗?不是姐跟你吹,他们几个,论跑,可还真不是我的对手,总之我会给自己多拖延些时间的,你呢,赶紧去搬救兵,我等你来救我。”
年嘉怡狐疑的打量她一眼,像是在怀疑她这副小身子骨当真能跑过那群受过训练的精兵吗?
“本宫身子有些乏了。”年嘉怡顿住脚步,朝着前面的侍卫张口就来,“还是等改日再面见父皇罢。”
御前侍卫:……这些皇亲贵胄当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不过也好,她走了,他的人就方便下手了。
说完年嘉怡便转身准备离开,同她擦肩而过时还不忘低声威胁:“你最好说话算话,活着等我带人来。”
年嘉怡走后,那前面的御前侍卫果真有些耐不住性子,四处打量着藏在树上候着的精兵。
年雪朝两侧的手已经捏紧了裙摆,随时做好了出逃的准备,这宫内的地形复杂,她努力回想,凭借着幼时在宫里生活过的那点记忆计划逃生路线。
拐过前面那条窄巷便是死路,她需得在拐弯处折返往回逃生。
果真不出她所料,刚踏进拐角尽头,两侧树影疯狂在两侧宫墙摇曳,树枝被折断的声音在耳边炸开,一众精兵飞檐走壁冲过来,年雪朝提起裙摆,没有朝窄巷深处躲藏,而是根据计划好的逃跑路线,与他们形成相反方向逃生。
刀剑交错间,那些身披战甲的人纷纷扑了空,转身看向那抹已经跑远的粉红身影。
那御前侍卫面上有些挂不住,动怒道:“看什么看,还不赶紧去追,今夜要是不能提着此女脑袋去面圣,咱们所有人就洗干净脖子等着赔命罢!”
不知辗转多少个宫巷,年雪朝已经精疲力尽,喉间的血腥气蔓延开,身后大片脚步声从未停止,催命般跟在身后。
刚下过雪的地上太滑,她摔了好几跤,粉红色的裙摆上沾满了雪污,不知是不是刚才那几跤摔得太过厉害,她现在每跑一步,都觉得膝盖处的骨头要断裂开。
尽管如此,可她一步都不敢停,眼看身后的追兵就要逼近,她忙足了劲往前跑,头却猛地不知撞上了什么东西,因着惯性,她朝后仰去,翻身栽倒在地上。
没等她先抬眼看去,一道略显厚重沧桑的男声先响起。
“还挺能跑。”年帝眼底染上些讽意,“只是,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朕要杀你,无论你逃到那里,最终这脑袋,都能回到朕手里。”
知道父皇要杀她是一回事,可如今亲眼所见又是另一番感受。
她回头看向在她身后立着的那群精兵,又看向身前穿着明黄袍子的人,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
不知是不是此前被商凛救的多了,如今到了这步田地,她这脑子里,竟全是商凛的脸。
周遭寂静的不像话,连宫墙后的树枝都不再摇曳,风在一瞬止息,她的心却跳动的异常猛烈,胸腔还在因为刚才的疯狂运作上下起伏,喉间的血腥气散去,只留下沙哑的痛意。
她抬眼,想为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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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再拖延些时间,“陛下,臣妇已遵守了约定,找出真凶还商凛清白后便将二殿下送回府,眼下殿下安然无恙,陛下今夜为何还要取臣妇性命?”
年帝:“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没成想,也会问这些蠢问题,朕想杀人,从不需要什么理由。”
年雪朝笑了,她言辞一阵见血,戳穿他的心思,“不需要理由么?陛下何必自欺欺人!你今夜杀我,不过是想灭口罢了,你明知给你投毒杀你儿臣之人是谁,却还是选择了包庇,不是吗?”
年帝眼角抽搐一瞬,狠厉瞬间攀附上去,“你既知道,又何必再问,有些时候,事情不要做的那样绝,商凛于朕而言重要,可阿玉亦然,你本可以点到为止,却非要逼得阿玉低头认罪,一病不起,这罪过,别说朕要摘了你的脑袋,就算是要诛了你的九族,也是应当!”
语毕,年帝一个眼神,身后的那群人刀剑便立了起来,作势要朝她刺过来。
“做事不要做绝!”年雪朝高声吼道:“这话,雪朝也送给父皇。”
这是她最后的底牌,年嘉怡去找的救兵还未到,她只能自爆保全自己。
可她那父皇眼底的笑意是何意?
莫非,是早就识破了她的身份,不,这不可能,若他知道她是他的女儿,怎么可能要了她的脑袋,至她于死地。
只听面前那人嗤笑一声,收了情绪,淡声道:“你如今自爆身份,似是想让为父心软,求一条活路……”
“父皇……”年雪朝不敢置信的撑起身子,想要上前看清他的脸色。
“只是,”年帝蓦地抬起手中的拐杖,抵在她想要靠近的肩膀上,稍稍用力一压,她便又坠回到地上去,耳鸣声包裹着年帝的声音,“你跟你阿母一样天真,分不清虚实轻重,那副官家小姐做派,实在令人生厌,往日朕不愿戳破那层窗户纸,同你们演好丈夫慈父的戏码,可你们非要捅破这层窗户纸,叫朕演不下去,是你们把自己的路都堵死了!”
年雪朝喉间如同灌了铅,“你说什么?”
“你一早便知晓母后的死另有隐情,可你却从未想过深究……”
“她死有余辜!”年帝将拐杖在地上用力敲了两下,“她与那逆贼私通,阿玉只是帮我除掉一个叛徒,何错之有!”
年雪朝道:“是,萧叔确实心悦母后,可母后她从来都没有背叛过你,甚至被人灌下那碗滚烫的毒药后,还一直喊着你的名字,你说她身上的官家小姐习气令人生厌,你可是忘了,当年若不是我母后家里鼎力相助,您哪有钱招兵买马,定国称王?!”
“一切都是她自愿!”年帝瞪向她,道:“朕可从来都没逼过她,要不是她有家世傍身,阿玉跟嘉怡又何苦在外流浪这么多年,你阿母欠下的债,今日你便带着这些秘密,一同陪葬罢!”
语毕,身后的层层利剑朝她袭来,她慌乱起身想要逃,可年帝一棍打在她刚摔过的膝盖处,叫她扑倒在地。
心里的重担好似在一瞬落空,知道自己无路可退,她苦笑着闭上眼,脑中蓦地想起那夜深林,被一刀刀捅进身体里的滋味,痛,太痛了,她分明是经历过一遍的人,可现下为何还是会怕的发抖。
46. 谈判
刀剑摩擦的声音在空中炸开,她茫然的睁开眼,朝后看去,那抹熟悉的湛蓝色衣袍在刀剑挥舞中扬起阵阵波澜。
商凛被夹在两侧精兵之间,四面受敌,尽管在他的刀剑之下倒了许多人,可还是不免被刺伤,她看着他臂膀出划出一道道口子,心一下揪起来,挣扎着从地下想要奔向他。
年帝似是看出她的意图,手中的拐杖骤然碾压到她受伤的腿骨处,叫她动弹不得,她懂医术,知道自己这条腿摔得厉害,韧带断裂,若是再二次受伤,只怕是会废了。
眼看那抬起的拐杖又要再落下,玉离剑在夜色中飞过来,将其拦腰斩断,年帝这力道使的不小,扑了空差点栽倒在地,他不可置信的看向商凛,“商亦行,你竟为了个女子,对朕动手?”
商凛手中没了剑,身侧的人得了空隙,作势要朝他背上劈去,他也不躲,气定神闲的抬手一挥,巡风便压着个女人进来,直到她出了声,年雪朝才识出,这人是秦玉。
秦玉已被折磨的不成样子,没了往日盘的高高的发髻,头发胡乱散落在肩,浑身欲血,“陛下……救我!”
她在巡风的压制下猛地抬头喊,虽然落魄,眼底的狠劲却不减半分。
年帝的面庞终于有了一丝动容,他抬手叫停商凛身侧的精兵,又将视线落到商凛身上。
“你好大的胆子,皇贵妃也是你能动的?!”
平日里在朝堂上,年帝装作一副和善模样,事事听从商凛安排,活像是他的一个傀儡,可只有常伴在身侧的人才知道,这帝王不过是借着商凛的手在朝翻云覆雨罢了。
自己得了一身好名声,叫商凛在朝中处处树敌,他还是一如既往的自私,不论是对商凛,还是对她母后。
“老实点,”巡风将人往下压了一头,朝着年帝道:“我家老大捉拿的可不是皇贵妃娘娘,这女人,分明是朝廷要犯,就算是今日死在这儿,明日朝堂之上,也无人敢说二话。”
年帝眉眼里生出些轻蔑,“朝廷要犯?你们空口无凭,也敢越级定罪!”
商凛从怀里掏出份信件,手一甩,将信纸展开,道:“谋害先皇后的亲笔信件,已经由慎刑司鉴定,确为皇贵妃娘娘的字迹,陛下可以装不信,可明日这封信件便会出现在朝堂之上,待到那时,百官请命,皇贵妃娘娘这条命,陛下还能保住么?”
这些年,秦玉没少在后宫干涉朝政,大臣百官有一部分被她收归己用,可大部分臣子,因不愿投靠其阵营,这些年深受其荼毒,早就看她不顺眼了。
“从前他们只是谏言两句废皇贵妃之言,陛下便动怒离朝,他们拿您没办法,只是苦于没有证据。”
“如今铁证在手,陛下觉得,他们肯放过这次机会么?”
年雪朝看着信件身子一怔,这不是她昨夜同秦玉作为交换的那张信纸么,难道昨夜,她与他们之间的对话,他早就听去了,他早就已经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了?
“这一切同你何干呐?”年帝眉头间青筋跳动,“是,她是对云镜下了手,可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非要揪着不放!”
商凛捏紧手里的信纸,“因为本君欠先皇后一条命,当年若不是她将本君收入军营,那个雨夜,本君早就死了。”
“可朕这些年对你又何曾吝啬过!”年帝上前两步,走到商凛跟前,眼底满是不解,“你扪心自问,这些年,在朕的庇护下,没人敢动你分毫,你能有如今的权势,全是仰仗着朕,你怎么就没想着与朕站在一边,反而同一个死人为伍?”
商凛笑了,他对上年帝的眼,冷冷地道:“因为本君有心,能辨得出真情假意,这些年,您的庇护,不过是为了把本君养成你手里最顺手的一把刀,你对任何人都是利用,甚至在秦氏那里得知臣妇真实身份后,不惜今夜亲临也要杀了她,那情分,你这样冷血之人,是不会懂的。”
年雪朝从地上爬起来,脚步有些虚浮,她看着年帝的背影,忍不住问:“父皇,为何?为何会变成今天这般模样?儿臣还记得,搬到宫里来的第一个除夕夜,漫天华彩,如同今夜一样,那时,儿臣与寒清闹着让您讲故事,您的声音是那样温柔,那时小,问题也多,每每听到晦涩难懂之处,儿臣同寒清总闹着争相提问,您似是从来都不会生气,总不厌其烦的回答,可为何,为何自从秦氏母女进宫以后,您就变了!”
年帝甚至没有转身,眉眼里的烦躁尽数落进商凛眼中,“别再说这些了,朕听着恶心,当年要不是根基未稳,朕至于在那永秋宫整日做戏么?实话告诉你罢,今日朕要杀你,你不该怪朕,当去怪你那母后,这些年,朝中的那几个大臣,都是你母族的势力,若不是边疆近年次次来犯,朝中不稳,朕早就将他们杀了个干净了,你活着一日,朕就想起云镜一日,你不死,朕难以心安!”
年雪朝这才晓得,原来她父皇一心想要她的命,是怕她带着母族势力威胁他的位子啊。
这些年,她还傻傻的以为父皇只是因为怕当年母后之事连累她,才将她送到锦乡,如今看来,他当年把他送去锦乡,不是想叫她多条活路,而是想叫她死。
年雪朝自嘲一笑,她以为自己的身份是最后的保命牌,没成想竟成了她的催命符。
全身血液在此刻凝固,她只觉得面前这个宽大的背影,从心安一瞬变得阴恶。
那背影蓦地转过身来,趁所有人不备将她拉进怀里,用袖间滑出的腕刀抵在她脖子上,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年雪朝看着远处宫墙门口跑进来的年嘉怡惊呼一声,吓到双手捂住嘴。
她身后跟进来的谢十堰带着他的女子军冲进来。
“朝朝!”谢十堰步子在她脖间的刀刃贴的更近一分后顿住,他看清了擒着年雪朝那人的脸,当今圣上,一朝天子,他带来的这些人,压根就不是他们的对手。
“怎么办?”年嘉怡急红了眼,将捂在嘴间的手放下,扯住谢十堰的袖袍道:“父皇亲驾,他身边的御前侍卫全是一等一的高手,咱们敌不过的。”
不仅是敌不过的问题,他要是敢在天子面前动刀,那便是弑君之罪,意欲谋反,这罪名,如何担当得起。
年嘉怡没想到年帝会亲临,若是只是派手底下的人行事,她还可以叫谢十堰带人冲上去殊死一搏,大不了事后她才想办法掩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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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今是她父皇持刀,她不能让谢十堰冒这个险。
“你在这不要动。”年嘉怡松了扯着他袖袍的手,谢十堰见状终于将视线移到她身上,“你要做什么?”
年嘉怡咽了口口水,试图缓解吓到发抖的身体,“我……我去求父皇,我是他的女儿,他不会伤我的。”
谢十堰一把拉住她,“最是无情帝王家,局势还未明朗,难保他不会对你动手。”
“那怎么办?”年嘉怡一瞬急哭,“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吧!”
她挣开谢十堰的手朝前面跑去。
看着年嘉怡跑过来,年雪朝还震惊了一瞬,似是没想到在这种时刻,第一个因为怕她死而掉眼泪的人竟然是她。
“父皇,她是皇姐啊!”年嘉怡跪在地上,朝着持刀后退的年帝道:“虽然事情有些复杂,但您听儿臣跟您解释……”
“年嘉怡,”被用刀抵着脖子的人艰难开口,“不必再说了,父皇他,早已晓得此事。”
她不想让担心她的人在一众人看着的时候闹笑话,干脆将实情相告。
年嘉怡一瞬愣住,不可置信的看向年帝,他闭了闭眼,随后用眼神示意她看向商凛身后被压着的人。
“朕的傻孩子,你可知,你要为其求情的人,想至你阿母与死地啊!”
“你若不想让你阿母死,便不要插手此事,回你的公主府关禁闭,朕今夜就当没见过你。”
秦玉被狠狠的压着,头低的极低,两侧的发将面庞掩盖,可年嘉怡还是一眼便知道,她父皇没有说谎,她回头看向年雪朝,有些震惊的张了张口,刚想质问,身后商凛先开了口:
“人是本君绑的,亦是本君要杀的,你若想问,便问本君,同她无关。”
年嘉怡瞪大眼睛回头,“商亦行,你疯了?!她是我们阿……”
母这个字还未出来,被压着的秦玉陡然开口吼道:“够了!”
“要杀要剐,本宫都听你们的。”
年嘉怡跟年雪朝一瞬便反应过来,这受尽盛宠的皇贵妃虽然坏事做尽,仍被年帝接纳,可在此前有过一子之事,是宁愿死也不愿同年帝讲的。
可是为何?
她们不知,可商凛心中门清。
年帝最是心思缜密,最是爱起疑心,秦玉坏事做尽,可心是向着他的,他当然不在乎,可要是让他知道,当年秦玉曾是前朝皇后,初遇投诚之时献上的军机图是偷来的,她是叛变前朝同他在一起的,他就绝不可能再容得下她。
一个担心妻族势力会镇压,女儿得势会谋反的人,又怎会再敢让一个曾经叛国的女人留在身边。
若年帝不知此事,或许还会想尽办法保下她,那么她就还有一条生路,若是他知晓了此事,那她就真的得死在商凛手中了。
立在阴影里的商凛看了这么久的好戏,终于下了最后通牒。
他犹豫般看了眼年雪朝,随后又看向她身后的年帝,道:“今夜宫里所有换防的守卫全都是商家军,还请陛下尽快拿个主意,这人你还要不要伤?”
年雪朝心底一惊,这人,是要谋反?!
47. 幽禁
商凛话音刚落,周遭树间便露出一张张弓弩,直指年帝。
年帝手里的刀非但没放,反而更用力些,“商亦行,你先将你的人退下。”
他似是意识到商凛今夜所为不简单,语气放柔了些,试图先稳住局面。
“本君要是不呢?”商凛眉眼压低,冷声道。
年帝见他如此,便也不示弱半分,“那你就试试,是朕的刀更快,还是你的箭更快。”
话罢,那压在她脖间的刀用力一压,似是马上就要割破她的喉咙。
年雪朝情急之下看向商凛,求救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若是放在以前,她藏在姜之桃这张皮下,还能软话说尽,博商凛怜爱同情,可如今,他已经识破了她的身份。
对她,当是厌恶至极。
只是这一眼,年雪朝发现商凛也正瞧着她,似是在等她开口,可她没了往日的勇气,也不想叫这人看低。
可是,就这么死了,也定是不行的。
她想起萧叔曾教过她的防身术,被人从身后挟持住要怎得逃生来着?她慌乱的在脑子里探寻了一圈,终于才想起来,对,曲起两臂,趁其不备,用力击向身后之人腰腹。
这样想着,年雪朝便也这样做了,只听身后那人闷哼一声,手里的刀瞬间砸在地上。
可就在这时,她非但没有脱困,反而将自己置于更加危险之处。
立在墙头之上的弓弩瞬间齐齐射出,树上的断叶在空中炸开,看着四周穿过来的箭,年雪朝腿上像是灌了铅,走也不是停也不是,生怕这一动箭便准确无误的插进她的脑袋。
眼前蓦然飞过一道人影,快到年雪朝还以为自己花了眼。
是商凛,他果断拔出刚才飞插在地上的玉离剑,挡在她的身前,飞过来的箭身被尽数斩断在身前,他的剑像是为她形成了个专属的安全圈。
她从惊慌中回过神来,赶忙看向年帝,毕竟今夜这些弓弩,大多都是冲着他来的。
可她只刚刚回过头去,一抹湛蓝色先席卷了她的双眼,商凛不知何时绕到她身后,抬手拂袖遮住了她的眼。
“别看这些,你觉浅,容易梦魇。”
年雪朝扯扯嘴角,心里生出些酸涩来,他还当她是那个养在京中的小姐,可她自幼就被弃去了边疆,大大小小的战乱没有百场也有七八十场,若是见一眼便能生梦魇,那她这些年,岂不是夜夜难寐了。
耳边传来箭身刺进骨头的声音,年雪朝伸手推开眼前挡着的袖袍,只见年帝膝盖被箭刺穿,半跪在地,周遭树影耸动,飞下来几个穿着夜行衣的商家军,将他按住。
年帝视线穿过她的肩头,直直盯向她身后那人,道:“商亦行,你这是谋反!”
身后传来冷声:“你们几个,把人押去永康宫,好生侍奉,万不可让本就重病的人再染上任何风寒。”
年雪朝心底一惊,他这是要,幽禁帝王。
没等她反应,身后那人陡然叩住她的腕间,将她带离这个地方。
在众目睽睽之下,她这双腿迈的异常艰难,从没觉得宫墙与宫墙之间隔得这样长过,还有一步便可走出院门,她的另一只手却又被禁锢在原地。
察觉到她脚步一顿,商凛斜眼看向她身侧那人,“谢老板这是何意?”
谢十堰丝毫不畏的对上他的视线,话中语气甚是不满:“我知道,首辅大人今夜所为是为何事,您做什么我管不着,可朝朝她不该牵扯进来,您今日若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将她带走,明日这朝中这上京,可还有她的容身之处?”
是了,今夜她的身份已然暴露,年雪朝看向周遭方才慌乱熄了灯的一个个寝殿,只觉嘴唇都有些麻木,她这身份是瞒不住了。
若是今夜跟着商凛离开,恐怕明日她便成了人人喊打的卖国贼,一朝公主,同叛臣为谋,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罢。
她低头看了看两边被拉着的手,想要将手抽离,可商凛握着她的手骤然收紧,不给她逃的机会。
被谢十堰握着的手陡然滑落,垂在身侧,她有些震惊的看了眼商凛,随后又有口难开的看了眼谢十堰。
只听他道:“朝朝,你可知他是谁,今日所做是为何事,你可知我们与他,向来就不是一头的!”
“谢老板。”商凛开口打断,刻意压低的声音似有不满,又暗含着一丝威胁,“有些话,说出来是要送命的,本君劝你想好了再开口。”
谢十堰咬咬牙,垂眸片刻,再度拉起她的手,道:“朝朝,你可还记得我同你讲的我爹娘之事,由一场骗局开始的感情是不会有好结果的,更何况,他还是一个有秘密的人,我知道此前骗了你是我不对,可这次,你就再信我一次,跟我走,你答应过我的,今夜去锦乡的马车我已经备好了,跟我走,咱们再也不回来了,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秘密?他还有秘密瞒着她?
她抬眼瞧向商凛,他垂眸,避开她的视线,她感受到他握着她的手生出了丝薄汗。
罢了,她又有什么资格怨他,她一开始对他也是带着谎言和秘密接近的不是么,她不能既要又要。
“商凛。”年雪朝抬眼看他,晃了晃被他紧紧攥着的手,道:“你先带人到院外等我,成吗?”
商凛犹豫一瞬,还是松了手,将身上的湛蓝白毛狐裘解下,给她披上,他紧了紧系在前面的系绳,道:“快些过来,本君没那么多耐心。”
院落中的人在他的带领下尽数离开,院落里,只剩远处瘫坐在地上不愿走的年嘉怡,还有他们二人。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谢十堰似是误解了她的意思,眼角眉梢都染上喜悦,他迫不及待的叩住她的肩膀道:“朝朝,我就知道你不傻,还知道先将人支开再跟我逃走,你放心,备好的马车已经停在宫门口了,凭着这些年咱俩翻墙逃跑练出的技巧,就算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也定是能离开的。”
“我没想要走。”年雪朝见他如此激动,有些愧疚的开口。
“什么?”谢十堰刚扬起的眉梢耷拉下来,他瞧了眼远处院门外背身站在那里的商凛,冷声道:“你真打算同那个疯子一道?”
年雪朝哑然。
“你疯了!”谢十堰冲她吼道:“年雪朝,你当真是疯了!”
剑刃出鞘的沙沙声自院落外齐齐传来,背着身子的商凛跟着回过头来看她,在得到她摇头示意后抬手叫人把剑收回。
又是一阵刺耳的声音。
谢十堰收了收情绪,低声在她耳边道:“我方才讲的话你都当耳旁风吗?他身上背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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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秘密,有可能会害了你的命你知道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年雪朝道:“是人就都会有秘密,他既不想让旁人知道,那我便也不问。”
话罢,她看了眼院门外在寒风中站着的人,道:“我只知道,他现在需要我陪在身边,我便不会弃他于不顾。”
她转身作势要走,谢十堰冷声道:“那解药呢?他没有我的解药,活不过今夜,你如今陪在他身边又能如何,过不了多久,他便是一个死人了!”
见她眉头紧锁,却不开口,他一瞬便反应过来,猛地摸向怀里本该放着的瓷瓶。
“解药呢?”他问。
“放她走罢。”年嘉怡不知何时从地上坐起来,走到二人身侧,“解药,是本宫拿的,与她无关。”
谢十堰闻声皱眉,侧眼瞧她,眼底掠过一丝惊讶,“你拿的?你是何时……”
他恍然想起昨夜,年嘉怡这人同他讲了一肚子委屈话,似是把前半生受过的所有冤屈尽数吐露出来,说什么要一醉解千愁,如今看来她定是那时趁人之危,把他灌醉后偷走的罢!
“你!”谢十堰瞪她,“你一个姑娘家,怎得酒量如此之好?”
年嘉怡没管他那搭错了筋的脑回路,同年雪朝道:“今夜之事……”
“今夜之事,是我抱歉。”年雪朝道,说完还不忘微微俯身表示歉意,毕竟今夜是她害的她被连累追杀,胆战心惊。
年嘉怡笑笑:“不是你的错,父皇跟商亦行之间的弯弯绕绕,怎得能算到你的头上,只是……”
她犹豫道:“在你走之前,我有一事想拜托你。”
“何事?”年雪朝问,她今夜为救她不知跑了多远的路,独自跑出宫又没有马车,自小哪里受过这样的苦,看在她如此的份上,无论何事,她也会答应她。
年嘉怡似是看透了她心中所想,又不想让她为难。
“我阿母,她虽做尽恶事,可她毕竟是我亲生母亲,商亦行最是听你的话,就算要处死她,能不能叫她走的痛快些,别再折磨她,当然,如果你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年雪朝看出她的不安,上前两步抱住她,在她耳边道:“这点小事,皇姐应下了,别再哭鼻子了。”
年嘉怡有些激动,刚才红透了的眼圈终于不再逞强,眼泪从眼眶中尽数滴落,她同年雪朝拉出些距离,道:“谢谢……皇姐。”
一旁的谢十堰见不得这副肉麻的场面,啧一声道:“真是罕见,这年家姐妹不和,明明是往日上京城中最有意趣的皇家传闻,怎得今日你们两个如胶似漆,我这个十几年的朋友却被晾在一边,遭人嫌弃,都怪你,年嘉怡,要不是你非要将我拉出来,此时我早就在京香阁饮酒赏舞了。”
年嘉怡从她怀里出来,扑腾着捂住谢十堰的嘴,道:“谁让你先利用我的,这是你欠我的。”
年雪朝没眼看两人吵嘴架,视线莫名移向院门外那人。
他们几个,不管生了再大的气,吵了再凶的架,可心总是在一处的,总是热闹的。
可眼下看着那人的背影,她却觉得莫名的孤独,莫名的寒冷。
她轻手轻脚走到他身后,像以往一样从身后用手盖住他的眼睛,道:“不冷吗?怎么不去马车里等?”
48. 诱惑
指尖触碰到他的那刻,年雪朝身子突然有些僵,只一瞬,如白驹过隙般短暂,她便察觉到,此刻的他们,好像不该是如此亲昵。
不过好在商凛并未有所动作,她噤了声,忙将手收回,可手腕滑落的轨迹并没有想象般顺利,而是在半空中被他截住。
他叩住她的腕间,像往常一样带着她走,直到坐上马车,也并未言语什么。
狭小的马车里本是她最爱作乱他的地方,也是她调戏挑逗他最为刺激合适的地方,如今待在这里,没了往日紧张刺激的心跳声,她反而觉得有些压抑,压抑到快要叫她呼吸不过来。
她不动声色的攥紧两侧的裙摆,朝边上移了移,头靠在离车窗一指的距离,车帘上的流苏随着马蹄声晃动着,透过车帘吹到她脸上的凉风叫她透了口气。
周遭的红墙朱漆被抛在身后,她不知何时愣了神,再回过神来,是被北街铺子前孩童的炮仗声惊醒的。
孩童的笑声伴着舞狮队敲锣打鼓的声音撞进她耳朵里的时候,她才像是缓过劲来,抬眼瞧着那满街挂着的红灯笼,和夜色里的漫天烟火。
一墙之隔,宫内宫外全然是两幅景象,她都要忘了,今夜是除夕夜,大街小巷里的灯会烟火,是她每年最期待的烟火气。
她透过帘缝看不够,索性直接将车帘撩起来,把头探出去。
马车行的慢了些,细风自她头顶吹过,将头上戴着的银饰吹的泠泠作响。
“哎,这不是首辅夫人吗?”一道男声蓦地响起,年雪朝打眼瞧去,是前些日子给她打包衣袍的小厮,“姜小姐今日来这衣裳街,是还要给首辅大人添置几身新衣裳吗?”
她恍然想起那日采购衣裳跟小厮说的话,那日她只顾着给自己挑衣裳,只给他拿了一件湛蓝色衣袍,便急匆匆的去了姜府,临走前,她叫小厮给她留一留近日新上的衣裳,待她回来再给她家夫君添置。
短短不过几日,恍如隔世,她竟将此事忘了个干净。
看着小厮的期待的眼神,她张了张口,又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毕竟,如今她身份败露,今夜局面又这样沉重,他当是没什么心思同她干逛街试衣裳这样的事儿了。
“本君没什么衣裳穿了,正好一同去逛逛罢。”身侧沉默了一夜的人开口了,他侧眼看向正回过头来一脸错愕的年雪朝,待她略显僵硬的点了点头后,他起身下了马车。
年雪朝将抬手撑着的车帘放下,跟着出去,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人到底什么情况,她本以为他今夜一直在为身份之事同她置气,可眼下却又给她台阶去铺子里试衣裳,可若是没生气,那他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又是怎样一回事。
年雪朝在脑子里转了个弯,很快得出了结论,他怕她。
也是,毕竟借尸还魂这种事,当民间话本故事听听看听有意思的,可要是发生在身边,任谁都会怕的吧。
她刚弯着身子探出马车,就听巡风不情不愿从马上下来道:“老大,平日里我生怕您衣裳不够穿,宫里送来的锦罗绸缎都是第一时间运到造衣阁,您哪里没衣裳穿了?”
这话说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能让周遭的人全都听见,她提着两侧的裙摆,下车也不是,再钻回马车里当缩头乌龟也不是,感受到周遭投过来的目光,她只想学会话本里的那遁地术逃走。
商凛朝巡风使了一记眼刀,“今夜的差事可是还不够忙?”
巡风耿耿脖子,话噎在喉间,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半晌才憋出来句:“老大,我先行将人押送回府了。”
商家军在闹市里开了个道,他任命般带着身后的马车队离开,毕竟这后面的马车里还压着秦玉,不能在路上出岔子,只是他家老大也太见色忘友了些,此前商府没有女主人的时候,他打理的哪里输给她了,那满到快要溢出来的衣裳柜子知不知道他主人嫌它空啊……
周遭的众人被商家军的阵势吓到,一时都噤了声,她紧了紧握着裙角的手,抬起步子朝木阶上迈去,商凛似是看出了她的窘态,朝她伸出手。
今夜她经历了一场死里逃生的殊死搏斗,虽说面上不显什么,可这有些发软打颤的腿却暴露了一切。
她没矫情,就着他的手稳稳当当的下了木阶后,便将手收回身侧,不忘低声道谢:“谢了,你放心,我不会纠缠你的,待今夜事了,我们便和离,此前是我误会了你的心思,还以为你今夜带我走是想让我……哎算了算了,不说这些,我知道我现在这情况你应当觉得我挺可怕的,吓到你了,对不起。”
她凑到他耳边说了这些,语气越来越弱,语速却越来越快。
最后三个字更是像蚊子声一样,快速说完后,这人便一溜烟跑进铺子里去,只留他在原地一愣。
她误会了他什么心思他不知道,可他何时怕过她的情况。
一旁的小厮走到跟前来,俯身道:“商大人,您今日安排赶制的婚服都做好了,还有,您让我们叫停姜小姐我们也办成了,您看……”
商凛了然,将原先许诺的金元宝送进他的袖袍里,那小厮在手里把玩一瞬,确定无误后,脸上快要笑出花来,俯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商大人带夫人去二楼雅阁便是,一切都按照您的吩咐打点好了,小的就先退下了,不打扰您二位清净。”
商凛进去时,便看到年雪朝蹲在柜台下挑选着那些专门为他而留的衣袍。
昨日夜里,他收到巡风传来的密信,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看了信件才知道,是此前她在铺子为他留的衣裳太过抢手,店小厮买也不是,不卖又怕这边生意泡汤,心里没底,就差人去府里问。
那时,他看着床上好不容易睡熟的人心里突然生了个心思,此前,他不知道她是谁,同她的婚宴也没太上心,甚至那夜在宫里还出了那样的岔子,他便想到再娶她一次,办一场只有他们二人的婚宴,办一场是真真正正属于他们两个的婚宴。
“咳咳。”他站在柜台前许久,里面那人沉迷在挑衣裳的事儿里,全然不管他,他只好清清嗓子来找一下存在感。
该说不说,苦肉计这一招就是管用,自他发现每当他受伤后她就寸步不离的陪在他的身边,他就总爱刻意在身上留些小伤,不致命但看着却骇人的那种,今夜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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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同年帝带来的贴身侍卫过招时,他便给那群人留了几个空挡,在他这小臂肩膀上来了几刀,此刻他站在这里,两侧的衣袖被利剑刺破后耷拉在两侧,随风而动。
方才在宫里有狐裘盖着,还看不出什么,如今那狐裘披到了年雪朝身上,他身上没了遮盖,被砍的飘零的衣角处溢出的血痕显露出来。
听到这人的咳嗽声,年雪朝才从衣裳堆里抬起头来,暖黄色的烛火后,商凛身上的伤全都无所遁形,她看着他因流血过多发灰的脸和已经苍白了的唇,心咯噔一声巨响,猛地站起身来。
那些被她抱在怀里挑好的衣裳散落在地,她什么也顾不得了,跑到商凛身边,扯着他就要走。
“干嘛?”商凛不动,反手叩住她的腕间,将人拉回身前,他垂眸看向地上那些精心为他挑选的衣裳道:“好不容易挑好的衣裳,不想让本君穿给你看看么?”
年雪朝觉得他疯了,现在是挑衣裳的时候吗?
方才在宫里被那些事扰乱了脑子,害的她都忘了他受伤的事,她记不得就算了,可这伤疼在他身上,他怎么还能由着她下来挑衣裳呢。
年雪朝皱眉:“你这伤还在流血,怎么试衣裳,你不要命了?”
商凛一脸坦然,像是受伤的不是他,痛的人不是他,会留下病根的人也不是他一样,甚至嘴角还扬起了一丝浅笑:“夫人不就是医士么,本君只要你给包扎。”
年雪朝拗不过他,只好带人去二楼雅阁包扎伤口。
看着他胸口处昨夜刚刚包扎的布条,她有些生气,手上包扎的力道重了几分。
“嗯——”商凛闷声吃痛,回过头,一双略显委屈的眼盯住她:“夫人轻点,疼……”
年雪朝见他这副泪盈盈,充满雾气的眼睛,心思陡然偏了,蓦地想起昨夜,她坐在他身上为所欲为时,手不小心碰到他胸口的伤,他也是闷哼一声,随后便用那满含水汽的眼睛看着她,轻声引诱:“夫人轻点,疼……”
“活该。”她红了脸,不动声色的移开视线,拿起剪刀将多余的布条剪掉,“旧伤未好又添新伤,这才几天,你看看你这身上,还有一处好地方没有?”
商凛回过头去,蓦地扬起嘴角,声音却是一如往常:“那本君可不可以理解为,夫人心疼了?”
年雪朝没回答,将用完的剪刀扔进麻绳编的筐子里,他不回头也能知道,她现在肯定在身后冲他翻白眼呢。
他就这样敞着领子站起身,顺手将她挑好的衣裳一并拿起,走进试衣阁里去。
他将衣裳一个个挂在架子上,尽头处,最后一件,是他们的婚服。
婚服用的布料,还是那年定国之时她父皇赏赐的云锦,“寸锦寸金”,红盖头上绣的桃花纹样,他今日在这铺子里跟着学了三四个时辰,最后绣出来,却还是歪歪扭扭不成样子,如今看来,倒是叫他有些拿不出手。
帘子拉开时,年雪朝正在磕桌上果盘里的瓜子,见他穿着她挑的那水蓝色素纱袍,她这嘴间的瓜子皮瞬间落了地。
年雪朝:好看……委实好看,若是能上手摸上一把,便更好了。
49. 别走
她愣了,看着眼前这人,有些不知所措道:“你还想娶我?你不怕我吗?”
“怕什么?”商凛不解。
年雪朝叹了口气,垂眸盯着被他攥在一起的手,又道:“我现在如何能真真正正只凭自己的心意嫁你,我连自己是怎么活过来的都不知道,一醒来不知怎得就出现在了别人的身体里,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你不怕?”
商凛张了张口想要说哈,又被年雪朝新一句话堵住嘴。
“今夜虽因龙体抱恙未曾设宴庆贺,可刺杀的那条窄巷,临着后宫,我的身份,瞒不住了,待明日一早,别说是宫里,就是朝上,上京城里,都会议论,你今夜做出幽禁帝王之事,若明日不同我划清关系,你那谋反的罪名便又要坐实了,你不怕?”
她这一字一句说的真切,这一切,像一根根刺一样堵在心口,叫她今夜委实难受。
她拒绝了跟谢十堰回锦乡,拿商凛当作说词,实际上是不想连累他罢了,而如今,她也不会连累商凛,在马车上她便想好了同这人划清界限,跟着他的马车出宫后便找机会离开,只是没想到过,会是现在这样。
看着他穿着婚服站在她面前,用那双期待的眼神盯着她看,想要她回答,她心里的不舍愈发强烈,可终归是理智占了上风。
他今夜幽禁了她父皇,再之后呢,怕是要刺杀太子,自己上位了罢。
他们自始至终都不是同路人,如今这么快就走到了交叉路口,也是时候该分开了。
她将手从他掌心抽离,一把抓下头上的盖头,像是逃离似的,提起裙摆转身跑去,可他伸出手臂,拦住她的小腹,稍稍用力,就将她圈禁回怀里。
身后,头顶,耳边,是她少见的,他略显阴冷的声音。
“年雪朝,自始至终,怕的都是你罢了,你放心,只要你肯乖乖待在我身边,关于你的身份,就绝不会传出去。”
她挣扎着想要逃离,可腰身被他死死禁锢在怀里,她斗不过他,咬咬牙冷笑道:“待在你身边,再之后呢?亲眼看着你是怎样杀我亲眷,篡权夺位的?”
商凛皱眉:“你怎知我要篡权?谢十堰方才都跟你说什么了?”
他这后半句话里的威胁气被她一瞬捕捉,寄人篱下的生活过久了,总是能毫不费力的将旁人的情绪收进眼底。
“他什么也没说,可我不是瞎子。”年雪朝道:“自入商府的那日,我便知道,有朝一日,你定不会屈居在区区一个首辅之位上,人都是有欲望的,可偌大的商府里面,却空荡荡的,似客栈一般,你的心在这里没有归属,也没有想一直待在这儿的心思,那你这样的人想要什么呢?”
她自嘲一笑:“你虽当了我父皇数十年的傀儡,可这十年你所做的种种,偏偏让你全了羽翼,八年前,你奉父皇暗令南下,对萧叔下死手,既解了父皇心头之恨,也让萧家军就此散了伙,五年前,你将朝中几名重臣暗自定罪,抄了满门,名义上是清君侧,实际上却让你坐稳了这首辅之位,此后在朝廷上一言定生死,三年前,边疆屡次来犯,你又以朝中无可用之军主动暴露了自己豢养私军之事,解了边疆之患,让父皇无法定罚于你。”
“这一切的一切,难道不都是为了谋反做打算么?”年雪朝说着说着红了眼,这些摆在明面上的事实她向来不敢细想,此前她回京,信了他投毒害命,整日整夜的睡不好,后来深林,她得知了真相,拼命为他洗刷冤屈,可如今,她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商凛喉结滚动一瞬,环着她腰身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他不知此刻自己是该庆幸,还是该害怕,庆幸的是,她还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害怕的是,她只是知道了他的意图,就如此迫切的想要离开,那若是有一天……
他不敢再想了。
商凛道:“我不会谋反的,你再信我最后一次,好不好?”
不管怎样,他都要先稳住她,他绝不能失去她。
反正已经演了这么久,再多演些时候也无妨。
年雪朝笑了,这笑容却并不如往常那样真心,“事已至此,你叫我如何信你?”
她把话递到这儿,步步紧逼,“如今你幽禁我父皇,称他重病卧榻,那谁来把持朝政?”
其实今夜她做好了两种打算,若是这些时日她的美人计无效,他对她并无感情,那她便逃,带着弟弟逃,反正一无所有又不是第一次,她不怕重来一次。
可若是他对她生了情,那便就有更好的法子,保下她跟弟弟的命,鱼死网破,逼他扶植寒清即位。
商凛又何尝不知她心中所想,这女人,比他想象的更聪明,心更狠。
这样想着,他的手却未松半分,妥协般,他将头靠在她的肩颈上,长长呼吸一口气后,道:“夫人想如何做,我都听你的。”
她直挺着脖子,侧头看向他,一字一句道:“明日早朝,你宣旨三天后,便举行登基大典,让寒清继位。”
“在这之后,那我呢?”商凛从她脖颈间抬起眼来瞧她,“我们呢?”
年雪朝盯着他,眼底没有什么情绪,活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你还是当你的首辅,在旁辅佐,我们还和往常一样。”
她倒是挺会打算的,商凛将视线收回,在思忖片刻后,他还是抵挡不了后半句的诱惑,罢了,她说如何便如何罢。
商凛跟她说好,她按照他的要求换上了那身婚服,与他喝了小厮送上来的合卺酒,两人拜了天地后,年雪朝迫不及待的将婚服褪下,换上原先合身的衣裳,在北街闲逛。
事已至此,何必再跟自己过不去,眼前的快乐也是快乐,她不想让自己再胡思乱想,于是每个小摊她都逛逛都瞧瞧。
商凛就跟在她身后半米的距离,跟着她走走停停,不敢靠的更近,也不想离的更远。
在一个面具摊前,年雪朝停了脚步,她拿起了一眼便看中的小狐狸,放在自己脸上比了比,回头朝商凛道:“怎样,它头上那两撮毛,看起来是不是很傻?”
她话刚说完,扬起来的嘴角一瞬僵硬下去,她总是爱忘记,他们还在冷战,不,准确的是,她还在同他冷战。
“不傻,”商凛伸手将垂在她耳边的绑带系起来,又道:“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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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好看。”怕她误会,他又补充道。
“我知道。”年雪朝慌乱的摸摸脸上的面具,又胡乱从小摊上拿了个一模一样的塞进他手里,道:“这里人多眼杂,我可不想再被来刺杀你的人误伤了。”
他蓦地想起那次深林,她替她挡的那一箭,他盯向她那瘦弱的肩膀,想着那夜给她拔箭时近乎穿透骨头的伤口,莫名红了眼眶。
“这样也好。”
戴上面具后,年雪朝逛起街来觉得自在不少,一路上,她吃了脆饼,饮了甜粥,还买了几提烟花,走的脚都酸了。
一直跟在身后的人快步走到她身前,他似是看出了她的脚步有些虚浮,弯腰道:“上来。”
她扫了眼他两侧提着的大大小小的物什,有她吃了一口觉着甚好的梨子粥,也有她一提里只咬了一口的酥肉饼,还有那重重的几提烟花桶。
“不用……”她话还未说完便被身前人看透想法。
商凛:“不用心疼,你夫君此前在军营里扛的木头桩子,比你重多了,也没泄一口力气。”
“谁心疼了?”她一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刚刚靠近,便听到一声哨响,她抬眼瞧去,又是一根飞速靠近的箭。
她真是服了自己这乌鸦嘴,前面还说刺客之事,没成想这就又碰见了,更何况,他们还戴着面具,这些刺客也是眼睛尖,他们在带着面具的人群里混了一晚上,怎得才刚出街就被盯上了。
虽此前嘴上说不想再被他连累,可身体还是很诚实的又挡在了他的身前,“小心!”
看着席卷而来的利箭就要靠近,她推开他已来不及,可心里又怕的紧,眼睛闭的紧紧的。
脸上传来一阵厉风,砰一声,那利箭将她额前的面具击裂,碎成两半砸到地上,可那箭似是就这样停在了她的额前,没了后面的动作。
她大气都不敢喘,慢慢睁开眼,就看着一双手从她身后反握住了箭炳,而那箭炳上,还颤着一个纸筒。
商凛也不知是何时直起身来,他将手收回去,默默将箭炳藏进袖袍里。
“年雪朝,你是不是傻,哪有人看见飞过来的箭还要往上扑的,你不是说过不想再被我连累了么,为何还要这么不要命的过来。”
年雪朝没管他说什么,眼神一直死死盯着他藏进袖间的手:“拿出来。”
她缓过神来,蓦地响起箭飞来前那一声哨响,这哨声,她曾听过,是上次大婚的时候,她不会记错,这是商家军的军哨。
若是寻常之事,用不着如此大费周章的用箭羽传递消息,直接同他讲便是,如今这样偷偷摸摸的传信,这信,必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商凛没动,垂眸想要拉她的手,年雪朝退后一步,伸手道:“拿出来。”
“一个淬了毒的箭而已,我只是想带回去让下面的人探究一番,过你的手,怕你中毒。”
“说谎,那是毒吗?那箭上分明是密信。”
“雪朝……”
“你是不是想反悔,你还是想对寒清他们下手,还是说,你还有什么别的秘密瞒着我?”
50. 灯笼
这样长久的无声的对峙,年雪朝在心底打鼓,她没底气让商凛给她交底,毕竟,她对于他来说,似乎并没那么重要。
不过是个阴差阳错嫁给了他的骗子,他如今对她的这点不舍,不过是因为曾经那段时间被她做的戏所蒙骗的罢了。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商凛不光把藏在袖中的暗箭递给了她,还伸手擦去了她眼角不知什么时候掉出的眼泪。
他微微叹气,声音很淡:“你就如此不信我吗?”
她愣了,低着头看着被她我在手中的箭炳,那挂在上面近在咫尺的信条,充分搜刮着她的好奇心,可商凛的话却叫她顿住指尖,仿佛她今夜看了这信条,就亲手撕破了他们之间最后一层信任,最后一点感情。
商凛似是看出了她的为难,上前两步,走到她身前,“此后,有什么想看的想做的,去看去做便是,别再用眼泪当兵器威胁你夫君。”
她笑了,视线从信条上离开,抬眼瞧他,这份眼神里,没有爱,也没有恨,只是审视。
她问:“我的眼泪,你在乎吗?”
“我在乎。”他道:“所以,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他握住她冰凉的指节,亲手拆下了那信条,可信条拆开,却是一片空白。
被他握着的指节一颤,年雪朝有些不知所措,抬眼看他,他抬手摸上她的后脑勺,轻轻揉了几下,便将她带进怀里。
他道:“我知道,你如今的难处,所以才会习惯性的胡思乱想,只是,对我,你能不能放下你的戒心,真正信我一次,我绝对不会让你受到半点伤害。”
年雪朝将头埋进他怀里,试图将自己紧绷到缠在一起的神经线缕缕清楚,在尝试无果后,她果断选择放弃,将头埋得更深了,仿佛只要躲在他怀里,这样就可以逃避一切。
她的声音很闷:“可是为什么,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句话不像是疑问,更像是她发现自己做错了事后的自我菲薄。
商凛将她松开,两只手握着她的肩膀,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这么问岂不是显得我很失败,对你好了那么久,你却都不知道,我喜欢你这件事。”
年雪朝一愣,脸咻的红了,这人平时说些四书五经那些大道理是手到擒来,可什么时候连这种情话都能滚瓜烂熟了。
不对,她微微皱眉,抬眼看他。
年雪朝:这话,怎么莫名熟悉。
商凛罕见的笑了:“这话曾是你对我说的,如今,依我看,当原封不动的再送回给夫人你比较合适。”
听了他这话,她这才回过味儿来,这人竟拿她调戏他的话反过来打趣她,她抬手打在他肩膀上,语气不妙:“商大人,你堂堂一朝首辅,给书院编书不计其数,竟还搬我的话,你害不害臊!”
商凛趁着她打闹把她两个胳膊一握,将人调转了个儿,背到背上,刚才情急之下倒在地上的一顿物什也被他重新收到腕间。
商凛道:“回府后,还有更害臊的事要做。”
这人何时变得这样没个正形了……
前些时日还被禁卫军围得水泄不通的商府此刻已经全然变了模样,看着周遭值守的商家军,年雪朝趴在他背上,由他背着走近,心里却莫名生出些慌乱来。
虽说平日里,商府周遭同如今一样,商家军日夜换防,可不知怎得,她总觉得围墙外面站着的这些人不似往日般熟悉。
商凛微微侧头,道:“看什么呢?”
她回过神来,扯扯嘴角:“没什么,就是离开几天,再回来,还有些不习惯。”
商凛跟着她的视线寻着府内院落看了一圈,将人交到翠玉手里洗漱后,便吩咐提早一步带着翠玉先回府的巡风道:“将这周遭的白灯笼撤了吧,今夜是除夕夜,她喜欢热闹,你带人去北街铺子买些红灯笼,添些喜气。”
巡风闻声一怔,语气略显惊讶:“老大,当初入府之时您不是说,府内一切以素白为主,哀悼亡国父兄么,今日竟然为了她,要将白灯笼撤下不说,还要挂上红灯笼,这恐怕会惹恼底下的人罢?”
底下的人,说的便是藏在暗阁里度日的那些前朝众臣子弟,前些时日,听说年帝病重时,便多次上禀要大开杀戒,血洗皇城,报仇雪恨,重建故国,如今得知秦玉落网,年帝被禁,一个个的正在兴奋头上。
商凛看了眼侧殿方向,巡风以为说动了这人,刚想转身离开,便听他道:“无碍,他们若有意见,便让他们来找我罢。”
巡风惊了:“您不是一向厌烦跟他们因为这些琐事打交道吗?不是说他们一言一句吵的您头疼吗?怎得如今竟还……?”
商凛剜了他一眼,“让你去便去,哪这么多废话,莫不是我最近对你们太过放松,叫你们忘了规矩。”
巡风不敢再反驳了,他可不想触犯军令去扛一夜的木头,只是,见他家老大盯着主卧出神的模样,他还是没管住嘴,忍不住道:
“老大,休要怪我没提醒您,姜大祖宗……哦不,这年小姐,如今的身份,不似以往,您还是同她早做了断的好,不然叫底下的人知道了,不光惹得您心烦,这年小姐也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了。”
见商凛面色沉重,他又道:“而且,明日上京关于年小姐的流言传出来,恐怕对您的名声也不好,就不说传出那些您跟前朝公主为谋的事了,光是年小姐的身上这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借尸还魂的重生之术,就是历朝历代最为忌讳的巫术之说,如此,待到以后就算咱们复兴故国,这民心也堪忧呐。”
可他家老大听了他这话,一点也不为所动,眼神还是死死盯着主卧里的那点光亮不回头。
在他以为自己今夜这番提醒又要白费时,他家老大终于开口了:“那不让旁人编排她的流言不就成了。”
巡风以为他在说笑:“哪有这么容易,嘴长在人家身上,今夜动静闹得这么大,这么多人都知道了这些事儿,如何瞒得住,口耳相传,不过一日,便满城飞了。”
“所以啊,如何能让那些人长着的嘴,牢牢的闭住,就是你该办的事儿了。”商凛终于回了头,将视线落在他身上,“现在最重要的,便是你需得赶在雪朝沐浴完前将府内的红灯笼装点好,不然她在这宅子里待着觉得不舒服,跑了怎么办?”
巡风:什么???!!!
他刚才说了这么多听着就骇人的后果,他家老大全当耳旁风,好不容易搭理他,竟然是心里急着怎么让年雪朝住的舒服?
他气急败坏的踢了脚旁边的碎石,不情不愿的转身去张罗那能让那姑奶奶心情好的红灯笼,可嘴上却仍旧不依不饶的嘟囔:“跑了更好。”
跑了,他耳朵就不用被底下那群人磨出茧子,他家老大就能早一天重建故国,报仇雪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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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前朝伸冤!
如今他家老大擒了秦玉,关了年帝,控了皇宫,可他还是不敢说,毕竟还有年寒清这个太子在,更要紧的是,他身边还有秦玉的妹妹秦雅在,还不是能分出胜负的时候。
想着想着,他脑子突然劈了个叉,“不行,不能跑。”
她跑了,翠玉不也跟着她跑了吗?
想到这儿,他牙一咬,加快了步子给他家老大办事儿,就当是为了翠玉,他就勉强讨一下他这主子夫人的欢心罢……
*
主卧屏风后的浴桶里,躺在桶底的年雪朝似是终于憋不住气,才舍得浮上来,一睁眼,翠玉拿着浴巾,趴在桶边,正充满好奇又忧心仲仲的看着她。
她被这直勾勾的眼神吓得打了个激灵,道:“你这小妞,什么事儿都写在脸上,说吧,想问什么?”
翠玉眨了眨眼睛,目光又在她脸上流连了一番,才道:“你不是小姐。”
这话是肯定句,年雪朝虽有些震惊,可心里倒也猜到了缘由。
她问:“巡风都同你讲了?”
翠玉点点头,看向她的眼底,有紧张,有难过,就是没有害怕。
年雪朝有些好奇的凑到她面前,眯眯眼道:“你怕我吗?”
翠玉摇摇头:“不怕,就是有点……难过,有点……担心。”
难过她理解,毕竟姜之桃才是陪她十几年的人,而她不过是同她相识不到一月的人,如今她的小姐永远死在了那个雨夜,想来定是难受的。
可担心……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么想着,也就这么问了,谁知她家翠玉竟然是担心她,担心她的身份会不会对她不利。
年雪朝这心一下子就化了,看着满面愁容的翠玉,她抬手摸摸她的脸,安慰道:“你若想哭,就哭吧,心里难受,哭出来就好了。”
以前,她每每想母后的时候,便会大哭一场,哭到睡着,醒来心里便舒服多了。
“要不,喝点酒也成!”年雪朝眼珠子一转,蓦地想起了从谢十堰那里学到的法子,也挺管用的。
窗外蓦地响起道男声:“咳咳!喂!年雪朝,你自己不学好,别带坏我家翠玉!”
是巡风?!
不对,她家翠玉什么时候变成他的了?!
年雪朝看向翠玉,见着她那红透了的脸,支支吾吾的样子,便明白了一切。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搞到一起的,老实交代!”她摸着她脸的手一转,捏住翠玉的脸颊肉,虽话里是威胁,可语气却带着些俏皮。
翠玉羞道:“小姐,你,你别听他胡说,我跟他什么都没有。”
窗外巡风不服气:“怎得没有,这几日我每次讲的笑话你听了哪个没笑?”
年雪朝本来抱着吃瓜的心情,一听这话,瞬间一脸黑线,合着是那巡风一厢情愿啊,她此前还听府里值守的商家军说商凛在同巡风学婚姻之道,如今看来,啧啧啧,怕是给她家夫君学歪了。
想到这儿,她气不打一处来,捧起一捧水泼向木窗上,道:“巡大人,你还还意思说我给翠玉教坏了,你把商凛带歪了的事我还没同你算账呢!”
窗户外,巡风身后莫名移出来道影子,年雪朝只一瞥便知道,是谁来了。
只听那道直挺的杵在那儿的影子道:“算账这种事,夫人还是直接同为夫算罢。”
51. 发泄
年雪朝一瞬噤了声,翠玉见她扑腾着又躲回水里泡着的样子忍不住问:“小姐,您同商大人发生什么事了?我怎么瞧着您脸色不太对?”
年雪朝从水里露出脸来,叹了口气道:“没事,翠玉,你把我衣裳拿来吧。”
总要面对的不是么?她这颗心里既然无法舍弃他,倒不如主动适应,叫自己解开这档子心结。
她换好衣裳打开门,翠玉识趣的跟着门外的巡风离开,侧身站在连廊的商凛听见门响,回头看她。
她紧了紧单薄的衣衫,没有踏出门去,只是盯着他看,她在想,他今夜同她讲的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他都做到这一步了,当真甘心把皇权亲手送到她皇弟手里吗?
商凛读懂她眼中的隐喻,上前两步,走到门前,将腕间早早备好的粉白狐裘披到她身上,道:“夜里风寒,别冻着。”
年雪朝没接话茬,视线穿过他身后,周遭院子里升起的红灯笼叫她一愣,还没待她反应过来,商凛牵着她的手走下连廊。
刹那间,漫天烟火四溢,小厨房里升起热腾腾的烟火气。
商凛道:“一起过的第一个新年,思来想去,不知该送你什么样的礼物才好,后来我想,你当是很喜欢热闹的,所以,我就准备了一份热闹给你。”
烟火停止的间隙,府门外响起锣鼓队的声音,几乎是一瞬间,院内涌进一对舞狮团,在阵阵鼓声下舞动着,一曲毕,院内灯火突然熄了。
“砰——”
一团火在空中炸开,街头吐火的师傅不知何时也被请进府里,火光灭了后,又是一声“砰——”
拳头大的新鲜柳木在空中交叠一锤,漫天火花飞扬,似是比那街头卖的烟火还要美。
年雪朝在黑暗里默默攥紧了掌心,眼眶一瞬灼热,他这是专门为她办了一场,独属于她的,灯火秀。
笛声琴声四起,府内红灯笼重新燃起,院中央不知何时被人摆上了桌子,桌前坐着的几人,年雪朝再熟悉不过,从左到右——小五,谢十堰,年嘉怡。
“他们怎会在这儿?”她惊了,今夜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此刻已经接近夜半时分,他是何时有空将这些人请来的,这些人又是如何会应了他的话半夜不睡觉跑到府里来的。
小五见状笑的眉眼弯弯,想要起身冲过来,却被谢十堰一把拽回到椅子上,她努努嘴,只好作罢,悻悻道:“朝朝,你看你看,我亲手做了一桌子的吃食,都是你最爱吃的,今日你一直心不在焉,午饭都没吃几口,定是饿极了!快来尝尝!”
年嘉怡坐在她对面,见状忍不住啧啧两声道:“那可得好好尝尝,年雪朝,你都不知道,我是怎么被人从宫里架出来陪你吃这年夜饭的。”
说着说着,年嘉怡还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年雪朝侧眼瞧商凛,满眼问号:“老实交代,你都做什么了?”
商凛张了张口,似是不知道如何说,又悻悻的闭了嘴,看向她的眉眼里满是委屈,好似在等着她给他撑腰。
“你不高兴吗?”见她盯着他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他又道:“我只是想让你变得开心一点,今夜你的眉头总是皱着。”
听见这话,她下意识抬手摸上自己的眉间,他的目光灼热,烧红了她的脸,她轻咳两声,试图打破这尴尬的氛围,身后却突然响起了道声音。
“朝朝,萧叔来晚了。”她一回头,便撞上萧齐的视线,他晃晃手里提着的葡萄酿,道:“不过,我带了你最爱喝的葡萄酿赔罪,你可不能怪萧叔了。”
几日不见,萧叔不似那日在寺庙中她见着的那样白净,此刻的他脱了袈裟,又换上了粗布衣裳,头上也戴上了曾经经常戴着的黄色头巾,虽然还是没有头发,可这头巾围在额头上,倒是让她晃了眼,还以为自己又回到了过去,回到了那个还对家有着半分期望的童年。
她忽地鼻子一酸,一头撞进萧齐的怀里:“萧叔……”
今夜的万千委屈化作一声称呼,她不用说,她信他都懂。
萧叔拍拍她的背,将手里的葡萄酿晃得叮铃作响,笑道:“这么大了还哭鼻子,再哭鼻子,这葡萄酿萧叔可就分给别人喝了?”
她笑了,抹了把眼泪起身,道:“萧叔才舍不得呢!”
年嘉怡看有新人加入,来了借口,搬着椅子凑到谢十堰那边跟他坐一起。
“看我干什么?我不跟你挤挤,人家都坐不开了。”她义正言辞的看了眼身侧这人。
谢十堰狐疑的对上她的视线,嗤笑道:“你嘉怡殿下什么时候爱上做好人好事儿了?”
“我哪里是爱好人好事儿啊……”她迎着他的目光往前凑凑,又道:“我是爱你。”
谢十堰别过脸去,拿起挂在腰间的酒壶就要一饮而尽,可刚喝一口,便被年嘉怡伸手拦下,“行了,又借酒消愁,没完了是吧。”
谢十堰将她手掰开,道:“用不着你管,我借酒消愁也不是因为你。”
“我知道不是因为我。”年嘉怡道,她看了眼拉着商凛落座的年雪朝,抢走他的酒壶,道:“人家才是正经夫妻,你有什么资格吃醋,干嘛因为别人伤自己的身。”
“我伤我自己的身,同你何干?”谢十堰不理会她,又仰头喝起酒来。
年雪朝刚落座就见对面两个人脸色不对,她戳戳身侧的小五,问:“他们怎么又吵了?”
小五撇撇嘴,看了眼谢十堰,又看了眼年嘉怡,随后对她道:“也不知她怎么想的,偏偏喜欢谢老十,谁不知道他喜欢……”
她话说到一半,蓦地发现全桌的视线全都汇集到她这儿来。
“喜欢谁?”年雪朝一头雾水,这人话说一半给她急个不轻,见她看了眼谢十堰,支支吾吾的不肯再开口,她有些急了,抬眼看向谢十堰,问:“你何时有喜欢的人了,我怎么都不是第一个知道的?”
谢十堰对上她的视线,沉默几秒后又将眼神避开,抬起手又要灌一口酒,手腕却被身侧的年嘉怡死死压住,“不许喝了。”
她将人拉起来,看向年雪朝,道:“他喜欢的人,是我,今夜是除夕夜,我们想单独出去逛逛。”
说完,她夺过谢十堰手里的酒一饮而尽,道:“这酒我喝了,提前祝你们新年快乐,先走了。”
待两人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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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在年雪朝视线,她才恍然回过神来,“喜欢她?小五,你不是说他喜欢的另有其人吗?”
她看向小五时,小五正猛地往嘴里塞饭吃,嘟嘟囔囔道:“我……我说过吗?你听错了……”
说着还不忘给年雪朝的碗里夹菜,“朝朝,你再不吃,饭可就要凉了。”
她皱皱眉,还想再问,手却蓦地被商凛握住,“先吃饭罢。”
她木讷的回过头去,看商凛给她夹了块红烧肉递到她嘴边,她张口吃下,心不在焉的拿起筷子扒饭吃。
晚饭吃完后,小五回了京香阁,萧叔拍拍她的肩,跟她讲了自己的去处。
那夜林中逃脱后,他便在寺庙后的林子里盖了间木屋度日,若她没记错,她母后的衣冠冢也立在那里。
他同她道:“日后,若想你母后了,想萧叔了,便来我这木屋,萧叔虽说这几年荒废了武功,可猎几只兔子给你烤烤吃还是可以的。”
送别一行人后,她头有点晕乎乎的,可能是葡萄酿喝多了,商凛见她步伐不稳,干脆将她打横抱起,迷迷糊糊的年雪朝有些抗拒的推了推他的肩膀。
他的心像落了一记重锤,盯着她,半晌才道:“雪朝,你是真的信我的吧?”
冷风吹的她有些清醒了,她泄了力,整个身子靠在他身上,红了眼眶,只闷闷“嗯”了一声。
“那你为何,不愿同我亲近。”今夜,她不说,他就装作不知道,一直默默跟在她身后,这样也挺好,可跟在身后越久,他想要的便更多。
以前的她,是会在马车上偷亲他,会在雪地里赖在他身上不肯起,会因为一句传言便非闹着要同他接到第一片雪花的人。
可现在,她的视线可以落在任何地方,却唯独不是在他的身上。
年雪朝听出了他话里的意味,可报复人作祟似的,她今夜就偏偏不想叫他好过,她将心底的猜忌跟后怕通通发泄在他身上,“我有拒绝吗?”
她像泄了气的气球,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攀上他的脖间,吻上他的唇,这个吻,不似以往的调戏轻浮,也不似那夜的浓情蜜意,他又何尝感受不到她在敷衍他,他红了眼,侧开头,声音也跟着冷下去:
“你既不愿,又何须强求。”
年雪朝嗤笑一声,重新泄了力躺进他的怀抱,道:“如今我不能像以前一样任性了,行差踏错,都会迈进深渊,我得好好讨好你啊,不然,你一气之下,再杀我皇弟,灭我族类,哦对,还有我,要是碍着你的路,恐怕也会被你除掉罢。”
她这一字一句都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原本好好停留在眼眶里的眼泪忍不住随着她的一字一句跟着一滴一滴砸落。
腰间的手猛地收紧,她抬眼对上商凛不可置信的眼神,他这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冰冷,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
他低头咬上她的唇,肆意吸允着她低落在唇间的泪,这个吻,比以往都要激烈,在她快要窒息时,他才肯松开她,她闭上眼,不想再面对这一切,只听商凛落在她耳边的耳语道:
“你哪里会怕惹怒我,你明明最知道,怎样才能伤我最深。”
52. 听话
那一夜,她不知是何时才沉沉睡去的,只记得意识残存之际,商凛同她说的话。
“年雪朝,你若想让这世道太平,就得好好哄着我。”
……
醒过来时,身侧的床榻上已经冰凉,她叫翠玉进来给她洗面梳妆。
坐在镜台前,翠玉瞧她面色似是比昨夜更加惨白,忍不住开口问:“小姐,你昨夜可是没睡好,这眼底的乌青连粉黛都遮不住了。”
年雪朝满脑子都是商凛昨夜在她耳畔说的那句话,听到翠玉开口,她才回过神来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好像是有些憔悴。
年雪朝抬手摸摸眼底的乌青,道:“无碍,遮不住,便不遮了,你可知商凛去哪儿了?”
翠玉看了眼院外,“商大人一早便出去了,小姐可是有什么事要找他?”
年雪朝摇摇头,扯了扯嘴角道:“没事,就是问问。”
她沉默片刻,朝身后人道:“翠玉,你帮我去北街京香阁带些桃花酥,然后再备一份车马,跟我进京一趟。”
翠玉点头应下,有些犹豫道:“小姐,你莫不是怀疑商大人在外有人了?”
这一问,她一愣,脑子才转过弯来,她这几日心情不好再加上不知商凛踪迹,如今还要进宫,落在这小妞眼里竟然以为她此举是要去捉奸。
年雪朝笑了,她伸手捏捏翠玉的小脸,道:“你怎么这么可爱啊,长得可爱,想法更可爱……”
怕她担心,她还是解释道:“我这次进宫,是去探亲的,跟他无关。”
自昨夜事后,她这心里便一直发毛,父皇被幽禁,寒清孤身一人在宫里,知道此消息定会怕的,她得去看看。
更何况,不管她怎么想,昨夜商凛的那番话,都像是对她的威胁,好似她不哄着他,他便会对寒清下手似的,昨夜发生了那么大的事,今早商凛定是要去上早朝的,她得跟着他,寸步不离的跟着他,时时刻刻监视他,不能叫他有一丝下手的机会。
想到这里,她看向翠玉,努努嘴道:“翠玉,若是我有事求你,你会答应吗?”
翠玉慌乱摆手道:“小姐您怎么能求翠玉呢,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便是。”
年雪朝起身,在她耳边耳语,“那你能不能帮我盯着点巡大人,就盯他每日见了何人,吩咐了何事便好,成吗?”
*
不过半个时辰,翠玉就将她要的东西给安排好了,可她刚踏上马车,便瞧见里面做了个不速之客。
她顿了顿掀开马车帘的手,片刻后,还是决定坐进去,她没看主座上那人,在侧边坐下,商凛瞧她一眼,先开了口:
“要入宫,怎么不跟我一声?”
年雪朝没看他,自顾自的拿起身侧檀木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斟满了杯茶,缓缓道:“我没说,您这不是也知道了么。”
她刚想将茶水送入喉中,可手刚刚抬起,却被身前那人截了胡,他就着她的手将她茶盏里的水一饮而尽,年雪朝终于肯抬眼瞧他,只是这瞧他的眸子里满是嗔怪,“你自己有手有脚,想喝水不会自己倒?总爱抢别人的作甚?”
商凛与她相对的眸子一暗,“我这人生来就爱抢别人的东西,尤其是别人攥在手里不放的东西,所以,别再挑战我的底线,不然,我抢的,就不只是这么一杯茶了。”
话罢,他坐正身子,没再看她,只冷声道:“这茶甚好,再给我倒一杯。”
年雪朝见他那傲气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可想到寒清,她还是压下了心中的气,不就是要她像以往那样哄着他么,她哄便是。
她握过茶壶,随着马车的颠簸,手微微一倾,找准时机用指腹将壶盖掀翻在地,滚烫的茶水泼了商凛一身。
他不是爱喝这茶么,那就一次喝个够罢。
见他狼狈的拍打着衣袍上的水渍,年雪朝忙露出一脸无辜的表情:“可惜了,你那么爱喝这茶,如今没了,待我回府定差人再去订上一包。”
商凛皱眉瞪她:“你分明是故意的。”
年雪朝往前凑凑,歪头瞧他的怒容,“你生气啦?”
她眉头虽是担心到皱着的,可眼底那么狡黠的笑已经掩盖不住,“我这样手笨脑子也坏的人,还是不要再同首辅大人您同车了,免得再惹得您不快。”
“停车。”
她刚要提裙起身,就听身后那人冷冷的道:“你若踏出这个马车一步,东宫便死一人,你猜,死到第几个,会是你的寒清。”
“你威胁我?”年雪朝回头看他。
刚才手忙脚乱的人此刻已经端坐在那里,他避开她的视线,淡淡道:“是。”
攥着裙摆的手一紧,猛地又泄了力,她坐回原位,一阵沉默声后,驾马的小厮问:“这车?”
商凛道:“继续走。”
……
外臣的车马按规定,当是不得行入宫中的,可如今,他商凛的车马却畅通无阻的行进了宫门。
她这心里突然有些发毛,看来她还低估了他如今在宫中的势力。
马车停了,商凛突然叩住她的腕间,拽着她起身,“你干什么?”
她眼里有不满,有气愤,又夹杂着恐惧。
商凛顾不得这些,她气他怕她也无妨,只要她能够留在他身边便好。
此前,他听信了巡风的话,对她好言好语好生供着,为她营造温柔乡,可她还是不信他,一心想要离开他,如今她气他怕他,哪怕是恨他,也不会离开他,这样挺好。
他不管她的挣扎,将她的手死死的禁锢住,“你把我的衣袍弄脏了,难道不应当亲自给我更衣赔罪么?”
年雪朝冷笑一声,道:“你如今在这宫中能呼风又唤雨的,比当今圣上更有权势地位,随便一个太监宫女,你一声令下,不都上赶着侍奉么?非逼着我作甚?”
“旁的人我用不惯。”商凛手一用力,将她带至身前,道:“雪朝,不要忤逆我,此后,你再忤逆一句,我就……”
“你就怎样?”她终于抬眼瞧他,嘴角的讽意掩盖不住:“就要杀东宫一人?”
商凛不说话了。
年雪朝依旧死死盯着他,眼泪虽然含着泪,可牙关却是咬紧的,“你的威胁很有用,我会听你的话办事,只是,若办得不好,就要商大人你多担待了。”
“商大人?”他气笑了,这称呼,他还真是好久都没听她唤过了,“以后不许喊这个名字。”
年雪朝将视线移开,冷声道:“那大人想让我唤你什么?”
商凛收了笑,声音跟着冷下去:“就唤你往日最爱唤的,夫君罢。”
年雪朝笑了:“夫君?你不是最不喜我这样唤你么。”
“我现在又喜欢了。”商凛捏住她的下巴,逼她别过脸来直视他,“现在,就唤一声听听罢。”
年雪朝脸不改色心不跳,第一次如此不带一丝调戏的开口:“夫君。”
生硬到让他难受,他喉结滚动一瞬,片刻后,又将胸口郁结的气硬生生的咽回去,才道:“再亲我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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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雪朝忍不了了,皱眉道:“商凛,你不要太过分。”
“注意称呼。”商凛挑眉看她,见不愿,他又道:“你也不想让年寒清知道你的真实身份罢。”
她愣了,他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吗?怎得连她不想让寒清知道她的身份都知道。
寒清自幼便胆子小,经不起她这一番吓唬,她可以一辈子不跟他相认,只求他这一世平安顺遂。
当年母后被赐酒毒死,寒清亲眼目睹后便高烧不退,她离宫那日,他还未从昏迷中醒来便被锁进东宫,自此烙下爱头疼的病根,她再也不想他经历那样的病痛。
漫长的沉默中,久到商凛都以为她不会再妥协了,她毫无征兆的踮脚亲了他,随后反握住他的袖袍,将他扯出马车,边走边道:“不是要换衣裳么,早点还了早点上朝,上完朝好吃午饭,我饿了。”
马车停在了玉离殿前,年雪朝拉着商凛走进去的时候,他们当年的婚服还整整齐齐的挂在木架上,她没将视线过多停留在上面,侧身结果宫人递来的干净衣裳便将商凛拉进屏风内。
这不是她第一次给他宽衣解带,但是却是第一次给他穿衣裳。
她以手生为由,将他腰带箍得紧紧的,他也不敢叫痛,不然她下一秒便又能找到由头撂挑子不干了。
坐上马车赶去上朝时,时间已经比平时多了一刻钟,殿内的大臣位列两排,已经开始交头接耳,说什么的都有,甚至连圣上昨夜病逝这样的传闻都能敢说出口来。
年雪朝在心底轻蔑一笑,她这父皇在朝廷的威信,恐怕连秦玉都比不上,更别提商凛了,他如何能斗得过他。
不过让她感到意外的是,商凛还真就说到做到了,他跟她保证,昨夜有关她身世的一切传言,绝不会流传出去,今日这朝廷之上,众说纷纭,还真就没人说她的名字。
不知是谁先看到了他们二人下了马车,人群中一声惊呼:“都别说了,首辅大人来了,都不要命了!”
她有些无措的站在原地,看着石阶之上大敞的殿门,蓦地觉得腿脚有些发软,倒不是怕这殿内压着的权势,而是蓦地想起儿时每每到这儿来偷瞧父皇,堵他求他去永秋宫看看母后时的场景,每一次都是以被责罚,叫宫人拖回宫结束,无一例外。
商凛看出她的无措,牵住她躲在袖袍下冒冷汗的手,带着她一步一步走上石阶。
耳边是前所未有的静,殿内众人都尽数归位,没人敢再胡乱言语,他将她带到高台之上,正对着大殿门口的龙椅上,空荡荡的,右侧本该坐着贵妃的位子,此刻也是空无一人,左侧木榻上,是商凛的位子,不过这一次,坐在上面的人不是他,而是年雪朝。
见她坐下,底下的人群耸动,不用听见他们嘟囔的是什么,年雪朝看着他们的表情便能知道,他们是觉得她坐在这儿,不合规矩了。
可商凛没管那些,从怀里掏出个酥肉饼来,是她那日说爱吃但吃不下了的那个。
他站在她身侧,垂眸看她,道:“不是说饿?”
见她左顾右盼的没敢伸手接,他收敛了神色,声音又恢复了熟悉的冷气:“吃饱了才有力气侍奉,我可不想背上虐待苦力的骂名。”
年雪朝接了,刚咬下一口,就听底下的人扑通一声跪到前面道:
“商大人,您还有心思喂夫人吃饼呐,昨夜宫里死了几十人,这宫里上上下下现在都人心惶恐,您赶紧拿个准话,该如何查这案子啊?”
她忽然觉得手里这饼不香了。
53. 学堂
她握着饼的手一麻,下意识抬眼看向商凛,恍然意识到什么。
原来他那么信誓旦旦的同她保证不会叫她身份败露,是因为他将那些人都杀了个干净?
商凛并未察觉到她脸上略显僵硬的表情,朝底下那大臣道:“如今陛下病重,靖国对拿下锦乡地带虎视眈眈,宫内不可先自乱,昨夜之事本君自有定夺,你们要做的,便是尽快将消息封锁,莫要引起宫内之人跟百姓的恐慌,让有心之心借此生事。”
那大臣闻言颔首道:“是。”
后半程的议事禀报大多都是一些朝中琐事,年雪朝没听进去,满脑子里想的都是昨夜死了几十个人的事。
散朝后,商凛照例拉着她的手带她去马车上取了她一早备好的食盒,见她心不在焉,他出声问:“怎么了?”
年雪朝回过神来,摇摇头,额间生出一丝细汗,“没什么,就是有些累了。”
商凛作势就要将她打横抱起,她后退两步避开她伸过来的胳膊,看他一眼道:“我可以自己走。”
按照规矩,上完早朝,商凛当应去东宫给太子授课,若不是想见寒清一面,她真想现在便逃走,逃离他身边。
她本以为他说的那些话不过是唬人的,可她没想到,当年那个能孤身前往军营,从敌军手下救出她的人,会变成今日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
如今,她待在他身边,只觉得恶寒。
她绕过商凛僵在半空中的胳膊,朝着东宫的方向迈去。
……
踏进东宫大殿,左侧两张软榻桌前都坐上了人,离正座近的位子早年间就被年嘉怡给霸占了,美其名曰她脑子笨,耳朵也不好使,这样离得近,收进脑子的知识才能赶得上太子的一半。
如今这位曾整日对着正座犯花痴的人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睡得很熟,直到她二人踏进殿中,她也未曾察觉。
“师父,今日一早便听闻父皇昨夜病复发的急,周遭的侍卫拦着不叫人靠近,您可知他老人家情况如何?”
一道熟悉的男声自左侧响起,是寒清,听到这声音的那刻,她只觉自己被商凛牵着的左半边手臂一瞬麻了下去。
她侧头,视线越过商凛的身子看向端坐在桌前的人,真好,他那双眼睛,还是水灵灵的,没被污染过的天真。
商凛回他:“你父皇大抵是撑不了多久了,你作为太子,在这种时候,当应撑其重。”
寒清回:“是师父,课上我定更用心些,不会给您给父皇丢脸的。”
他这话说的很像个清明懂事理的太子,可他眼底那转瞬即逝的落寞还是被她一眼给捕捉到。
年雪朝见她这皇弟瞧她没什么异样,便也放下戒心,一溜烟从商凛身边窜到他身边坐下,将手里的食盒打开,把一盘桃花酥摆到桌上,道:
“你不必过于忧心,自幼时你便熟读诗书,营中操练也是常年第一,日后,你定会是个明君的。”
她说的一脸真诚,让年寒清错愕一瞬,一阵脸红后,他才道:“师母过誉了,我别说跟父皇比了,就是跟师父比,连他一根手指头都还比不上呢。”
“哪有?”一向弟弟脑的年雪朝不乐意了,“你根本不用跟旁人比,你就是最好的。”
她是从他在襁褓中一步步看着他会说话会走路,会叫姐姐,会砰砰跳跳的长大的,她皇弟连开口说话都要比常人早两个月,是天底下顶顶聪明的人。
她不允许任何人诋毁,就连他本人也不行。
孤零零站在前面的商凛眉头皱的很紧,忍不住负手冷咳一声,这一声,没惊到年雪朝,倒是把趴在桌子上打瞌睡的年嘉怡吓个不轻。
她猛地从桌子上抬起头来,身体却没稳住平衡一脚踢翻了木桌,仰倒在地,摔得四仰八叉的。
商凛没眼看,朝看热闹的年雪朝走过去,负手拿过桌上的戒尺敲了敲她的头,一本正经道:“学堂之上,不许交头接耳,若还想留在这里,就坐的端正些,同他们一并听课。”
年雪朝收回笑到呲着的牙,没闹脾气,只嗯了一声便坐直身子,静静等着他授课。
怕被赶出去是真的,不想再同他多讲一句话也是真的。
难得见她这样听他的话,可他这心里却并不高兴,偏偏他还挑不着她的理,她端坐在那里,眉眼乖乖的,叽叽喳喳的小嘴也不动了。
他走上台子上,负手拿起书来,一回头,便看见年雪朝拿着桃花酥正往她皇弟嘴里塞。
“年……”雪朝两个字差点说出口,他一顿,改了称呼:“年寒清,学堂里不得食,你都忘了么?”
挨了骂的人一脸委屈,抬手指指身侧将糕点猛地塞进嘴里企图销尸灭迹的年雪朝,委屈道:“不是我,是师母她,非要我吃的。”
年嘉怡刚把被自己掀翻的桌子摆好,转头看见她被训,忍不住趴在桌子上朝她偷笑出声:“啧啧啧,让你不叫醒我看我笑话,等着挨训吧你,商亦行这人,平日里看着很少发脾气,可是在这学堂之上,那可是出了名的严师。”
年雪朝低头冲她呲呲牙,道:“你少幸灾乐祸,小心乐极生悲。”
年嘉怡也不肯示弱,吐吐舌头道:“你就等着瞧吧,我还没见过商亦行对你发脾气呢,这次这热闹可是够新鲜。”
年寒清好像觉察出自己这话里像是把她师母给卖了,赶紧冲高台上的人摆手道:“师父,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行了。”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商凛打断。
他这一出声,年嘉怡都不敢说话了,将头别过去,不再跟年雪朝吵嘴架,年寒清也噤了声,一脸担忧着看着身侧这人。
他还挺不好意思的,他师母给他带了他最喜欢吃的桃花酥,想来也是上了心的,他见过师父发脾气的样子,那年他装病逃课,被他亲自抓回来后,罚抄了三天三夜的诗经才肯作罢,如今他这师母怕是要因为他这番话受不少苛责了。
在一阵沉默声中,商凛走近,将手中的书扔到了木桌上,声音似是比当年抓他逃课回来时还要冷:“抄一百遍,抄不完别说是这桃花酥,午膳也不必吃了。”
年寒清刚想开口提师母求情,转眼便看着他师父将人扛到肩上,快步走至高台后,将人放到软榻上坐下。
年雪朝不情不愿的被他按在榻椅上坐着,咬牙道:“你做什么?这里是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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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凛挑眉:“所以在这儿,你得听我的。”
他给了她两个选择,要么乖乖坐在他身旁,要么就出宫回府。
她当然选了前者。
台下的年寒清看看木桌上的书,又看看商凛投过来的眼神,这才惊觉:“不是,合着要抄书的人是我啊?”
商凛抬眼瞧他,问:“不然呢?要不是你平日里总爱吃这些,你师母又怎会为了让你宽心给你带这些到学堂,难道你不该罚吗?”
年寒清住了嘴,他知道,若是再反驳下去,定是没好果子吃的,只是,他以前竟没发觉,他这师父竟对他这刚过门的师母如此上心,他此前还以为,他这师父,只在意这四书五经,江山社稷呢。
年嘉怡见状不乐意了,眉头皱起来,冲商凛道:“商亦行,你这也太不公平了吧,平日里我打个瞌睡你都打我手掌心,怎么到她这儿,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商凛看了眼身边坐着的这人,道:“她有错,本君自会处置,更何况,当年本君便同你说过,她有没有错,还轮不到外人置喙。”
“哇——”年嘉怡被他的厚脸皮给惊到,忍不住开口:“商亦行,你这分明就是偏心眼儿。”
商凛不否认,他看了眼年寒清桌上的食盒,朝满脸不服气的年嘉怡道:“别跟我在这儿大眼瞪小眼了,给你师母把桃花酥拿过来。”
年嘉怡瞪圆了眼,可对上商凛那阴冷的视线,她终归还是拗不过压制,将食盒端过来扔到他身前的木桌上,临走时还不忘冲年雪朝挤眉弄眼,压低声音威胁道:“哥哥,嫂嫂,你们两个可别忘了,你们也是有把柄在我手上的,以后若再这么使唤我,我就把事情都抖落出去。”
年雪朝也不怕她,凑到她耳边道:“成,那日后我便不帮着你往京香阁送信了。”
昨夜她拉着谢十堰走时,还凑到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大抵就是日后若是能跟着商凛进宫便帮她给谢十堰送信。
说是信,其实就是些从话本上抄来的情诗,刚才吵嘴时她便递给她了一封,里面的内容露骨到她都没眼看。
对于谢十堰看到这些信是被她感动还是觉得她是个女流氓,年雪朝觉得,定是后者。
这招果真好使,年嘉怡气鼓鼓的腮帮子消下去,咬牙道:“成,师母大人,您有什么事儿尽管吩咐。”
商凛没听见他们的耳语,被年嘉怡这番变脸给惊到,她们不愧是身上流着一样的血,就连变脸都一模一样快,说真的,自昨夜她便发现了年雪朝的不对劲,她这份若有若无的疏离,似是愈发浓烈,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今日学堂大多都是些抄书背诵的东西,商凛下来带着他们通读全文后便叫他们自行参悟,他转身看向身后软榻上正吃桃花酥吃的津津有味的人,又看看低头抄书的年寒清,有些不悦。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上高台,将书草草扔到桌上便坐到年雪朝身边,见他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看,年雪朝有些摸不着头脑,出声问:“你看我干嘛?我明明已经很听话的坐在这儿了,你不会还要赶我走吧?”
商凛挑挑眉,用眼神示意她看向手里吃了一半的桃花酥,“喂我。”
54. 分居
年雪朝一惊,将视线从桃花酥又移到他脸上,“大庭广众之下,这样不好。”
商凛呵一声笑出来:“到底是因为大庭广众,还是因为你根本不愿同我亲近。”
他这声音虽压得低,可语气却是强硬,她一瞬慌乱,看向台下两人未曾察觉才稍稍放宽心,朝商凛皱眉道:“你这话何意?”
商凛眸子里含着怒气,“何意你比我清楚,你对年寒清就能在大庭广众下喂他吃东西,喂本君就不能了?”
年雪朝偏过头去不再看他,语气静下来:“这桃花酥就在桌子上,你若想吃,没人拦着,也没人敢拦着。”
商凛:“倘若我就是要你喂呢?”
她侧头,对上他的眼,也跟着含上些怒气:“商凛,今日我已经很忍让你了,你不要欺人太甚。”
这句话,她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这股子气,她在心中压了一天,终于找到气口发泄出来。
可商凛哪是这么好惹的,他俯身将她扛到肩上,这动作大到,叫打瞌睡的年嘉怡都从睡梦中惊醒,见年寒清还低着头沉浸在抄书里,她忍不住团了桌上的宣纸砸向他:“咳!”
一时间,那两人的视线全聚集到他们二人身上,年雪朝脸上一瞬爆红,她捶他的背,低声咬牙道:“你疯了?放我下来……”
商凛似是知道他最怕在她皇弟面前出丑似的,故意叫她难堪,她有些后悔刚才为什么不喂他吃那一口桃花酥了。
意识到他的醋意,她放软了语气,只求赶紧离开:“商凛……”
身下那人终于肯挪动脚步,扛着她出了殿门。
年嘉怡惊呆了,她朝同样目瞪口呆的年寒清道:“这什么情况,这么多年,你有看过商亦行这般不守规矩的样子吗?”
年寒清有些僵硬的摇摇头,像是被吓傻了似的,自喃自语道:“师父向来最是注重这些礼仪规矩,如今这般,定是有他自己的理由罢。”
“理由?”年嘉怡嗤笑一声:“我看啊,商亦行这是栽她这儿了。”
……
被人一路从东宫大殿扛进玉离殿,年雪朝软话说尽,哄也哄的累了,商凛偏就是不把她放下来,一路上遇见那么多大臣宫人,愣是一点头也没敢往他们这边抬,可尽管如此,她还是觉得脸都快丢尽了。
此前她再怎么疯再怎么闹,跟他比起来,简直就是在班门弄斧。
被人抗进殿里,殿门被他反手关上,她索性也不装了,朝他骂道:“商凛,你越这样,只会让我越厌恶你。”
他将她放到榻上,看起来粗暴,可动作却是轻柔的,她刚坐到榻沿上,商凛就俯身将她圈禁在两臂之间。
他手臂撑在她两侧的床榻上,盯着她的眼睛,不许她再逃避。
他道:“厌恶我也好,至少比视而不见的好。”
他只是太怕她离开他了。
年雪朝皱眉:“你何时变成现在这样了,如此偏执,固执己见,如此不讲道理,甚至连杀人都不眨眼,我真的快不认识你了。”
商凛一怔:“杀人不眨眼,这是谁告诉你的?”
“还用谁告诉我吗?”她扯出一丝苦笑,咬牙道:“商凛,我不是傻子,你敢跟我发誓昨夜死的那几十人不是你杀的吗?”
他眸子暗了暗,似是在措辞,半晌才道:“雪朝,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可知,如果我昨夜不杀他们,那么今日死的便是我们。”
年雪朝摇头,冷笑道:“你别再为自己的野心找借口了商凛,你做这些,不就是要稳固自己的势力吗?我算是看清楚了,就算你最后会扶植寒清上位,他也不过是你的一个傀儡罢了。”
“傀儡?”商凛冷笑一声,复而抬眼看向她,眼底已经带上些她看不懂的情绪:“雪朝,你有没有想过,你皇弟根本就你想象的那般天真脆弱。”
“他不天真脆弱,难道你就天真脆弱?”她收了笑,直盯着他:“我不信他,难道信你?”
商凛眉心跳了一跳,“所以从始至终,不管我如何做,你都没有信我分毫?”
“我没办法信你啊。”她侧过头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何尝不想相信他,只是他做的那些事,有哪一桩哪一件是值得她能相信的。
商凛见她落泪,抬手想要拭去她眼角的泪,却又被她侧头避开,她从他的桎梏中转身,趴到榻上,将脸埋进枕头里。
怀中一瞬变得清冷,他默默将手臂收回,视线还留在她身上,只是见她那般痛苦,他突然就改了想法,“你若如此不想看见我,那我便先走了,这里我会派巡风送翠玉来照顾,住在这儿,你想去找谁叙旧,也方便些。”
*
这几日,她在这玉离殿睡得极好,整日吃饱了就睡,睡饱了就吃,每天的活动路线也就是从这儿去东宫跟着上上课,这也是她跟商凛这几日,见的为数不多的几面。
她本以为自己心里当是会开心的,可几日下来,她心里竟觉得愈发不自在,甚至有些发慌。
这还是自她重生以来,跟他待在一起的时间最少的几日。
她告诉自己,这些不自在,只是因为此前对他的习惯,她只要再待些时日,便不会再想他了。
这宫里,有她爱的皇弟,有她熟悉的空气,还有爱拉着她吃喝玩乐的年嘉怡,她没什么可心烦的。
不,她忘了,最近这几天,还真有件烦心事儿,她刚在玉离殿住着的时候,年嘉怡高兴的不得了,日日来同她斗蛐蛐赏荷花,可近几日,似是有了要驱逐她的意思。
今日她还没睡醒,年嘉怡就不顾翠玉的拦门闯了进来。
她掀开她的被窝便钻了进去,一股凉意直冲心窝窝,年雪朝猛地蜷缩起来,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嗔怪道:“嘶——冷啊!你这人怎么还有钻别人被窝的癖好,莫不是被商凛罚抄书罚坏了脑袋,成了变态?”
年嘉怡不是个守规矩的人,她从背后死死抱住她,跟个八爪鱼似的,倒不是为了给她取暖,看她反手掐在她脖间的手年雪朝也能知道她又是为何事而来。
年嘉怡欲哭无泪:“朝朝,皇姐,祖宗,你到底怎么才肯出宫啊?你跟商亦行分居这么久你都不想他的吗?”
年雪朝还困着,听着她这吓人的称呼,被逼的闭着眼半梦半醒道:“年嘉怡,你说话注意点儿,要是叫别人听见了,还以为闹鬼了,把我当成邪祟处置了怎么办?”
她翻了个身,平躺到床上,“还有你少拿关心我当幌子,不就是想给谢十堰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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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你找谁不行非得找我?”
年嘉怡也跟着翻了个身,趴在她身上道:“可他只收你送去的信啊!”
年雪朝自顾自的闭眼睡觉,不再理她,这人便直接将她从床上拽起来,她头脑还晕晕的,就见年嘉怡面露难色道:“其实也不全是因为送信的事儿,我急着让你出宫,是因为我阿母,她在商凛那儿关了也快半月了,一点音信也没传出来,也不知是死是活,我想让你帮我跟她带句话。”
年雪朝这才从睡梦中醒过来,她还记着那夜除夕夜,她虽跟商凛还闹着别扭,却是跟他提过嘉怡当初拜托她之事,如要处死秦玉,也请让她走的痛快些,可她跟年嘉怡两人全都心知肚明,进了商府地牢的人都是硬骨头,不脱一层皮,哪能把嘴给撬开。
年嘉怡明白,所以不提过分的要求,只是跟她说:“你若是还能见到她,就替我给她带句话,说这么多年,我虽怪过她,可如今也不怨她了,但如果有下辈子,别让她再选我当孩子了,我脾气硬,不服管,尤其是长大了,伤人伤己。”
年雪朝点点头看她:“你真要这么说,不怕她太过伤心?这地牢可不比慎刑司,只给人留一口气,万一叫你给气死了,你能心安?”
她笑了:“气死了对她也好,不用再受商亦行手底下那些人的折磨,也算给了她个痛快。”
她嘴上虽这么说,可还是给了年雪朝百两银子,叫她帮忙在那儿打点一下,若人真死了,也好好安排个后事。
年雪朝接了银子,道:“我可不保证能见到她,更何况,现在这情况,连什么时候会商府都难说,更别说找机会打探这商府的地牢。”
年嘉怡扯着嗓子道:“我不管,你今日必须跟商亦行那货和好,然后就回府住吧,你听我一句劝,这新婚夫妻啊,刚成婚就分居不好。”
年雪朝被这人下了迷魂汤,鬼使神差般梳洗完后竟就真跟着她去了东宫,路上心里还真有那么一瞬间想过,这么躲着也不是事儿,要不她再跟商凛谈谈,万一能谈拢呢。
可到了东宫,只接到宫人发派来的习书任务,却没见着商凛的影子。
商凛不在,这大殿里便只有寒清一人在认真习书,年嘉怡拉着她在软榻上打牌消磨时间,过了两天,还是没见商凛人影,更奇怪的是,这一次,连寒清的人影都不见了,她急了。
年嘉怡看着她转身踏出大殿的步子,喊道:“你去哪儿啊?带我一个啊!”
她跑的急,耳边一阵嗡鸣,什么也听不见了,这一路上的宫巷格外的空,空的让她心慌,这一天终于要来了吗?她想。
她出了宫,一路跑回商府,刚住玉离殿的那几日,翠玉进宫照顾她,可后来她便叫她回府了,她总觉着商凛此番将她引开,必定有什么事瞒着她,她将翠玉这颗眼线放回去盯着,心里也能舒坦些。
可踏进商府的那刻,她的心又一记重锤,这商府,竟比秦玉回门那天做局包围时还要冷清,府外没人,府内也空了。
“翠玉,翠玉!”她朝屋内喊着,没人回答。
她在院子里跑了一圈,又进屋里找,不知在侧殿碰到书架上什么东西,那书架瞬间裂成两半,朝两侧滑动,年雪朝看着通往地下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石阶惊了。
55. 捅刀
她顺着石阶走下去,下到第一层,只看见一个深不见底的地道,不知通向何处,她不敢冒险前进,于是又下一层,是个隔间,像是会客的地方,她走进去,便看见桌上放着的,是前朝霍氏的皇帝印玺。
她上前靠近,手还未摸上去,便听见脚下传来铁链声,伴随着铁链击打牢笼声的,还有一道发了疯般吼叫的女声,这声音,她很熟悉——是秦玉。
她转身走到石阶,下了三层,映入眼帘的是各种兵械悬挂在墙,黑压压的房间里,又道走廊,那女声,便是从那儿传来的。
“霍行之,你有本事就亲自来杀了本宫,把本宫关在这儿自己当缩头乌龟算什么本事!”
她穿过走廊,便是一个个监牢,监牢里全都空了,只剩尽头那座里,关着个身穿囚服,满身血的疯女人。
原来商家有名却没人知道踪迹的地牢,就藏在商家府邸里。
她走上前,透过她散落的头发缝里瞧见她的脸,确认了心中所想,“秦玉,你方才说的霍行之,是谁?”
秦玉两只手抓着监牢的铁栏杆,瞧见她,手中的铁链震得嗡嗡作响,忽地大笑起来:“年雪朝啊年雪朝,你也有今天,怎么?霍行之他自己一走了之却没带你?你以前仰仗着他的威名在我面前兴风作浪,如今也成了他的弃子?!哈哈哈哈哈!当真可笑,可笑至极!”
见她这疯样,年雪朝还以为她已经神志不清,可她这话里的一字一句,却勾起她的好奇心。
霍行之这个名字,分外耳熟,可她想破脑袋,也没想出从哪里听过,霍乃前朝皇室姓氏,定是皇亲国戚,可究竟是谁,她就是想不起来。
更让她疑惑的是,前朝皇室之人的名字,为何如今会出现在秦玉嘴里,而且听她话里的意思,她们二人还曾与他有过交际,可据她所致,前朝之人,上到皇室,下到权臣,甚至是其家室,无一幸存,她怎会跟他们有过交集。
秦玉看出她心中所想,收了笑,将脸伸到铁栏杆前,盯着她道:“怎么?你跟商亦行婚都结了,他都没跟你说过他的身世?”
年雪朝有种不好的预感,她对上秦玉打量她的眼神,问:“身世?什么身世?”
她只知道,他是秦玉的私生子,怕揭他的伤疤,那夜她从他口中得知只剩秦玉一个亲眷后便也没再问过,如今,她不敢细想,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秦玉,等她开口。
秦玉又笑了,她往后伸了伸脑袋,与她拉开些距离,“这样,这次由本宫开口,本宫想同你做个交易,你把本宫放出去,我就把他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你,如何?”
年雪朝笑了,她点点头,秦玉眼底生出光亮来,可片刻后,她绝望了,她忘了,年雪朝这人跟霍行之无异,也是个疯子。
年雪朝走到铁门前,拿起一旁挂着的火炬,火光倒影在她的眼底,让她这个饱经风霜之人都产生了一丝畏惧。
“你想做什么?”她咽了咽干涸的喉咙,扣着栏杆的手猛地收紧。
“做什么?”年雪朝笑眼盈盈的看向她身后堆着的杂草,挑眉道:“我在想,是留你一条命听你把话说清楚,还是直接一把火烧了这里,让你口中的秘密永远封存在这儿。”
秦玉惊了:“你疯了!你难道就不想知道,他跟霍行之是什么关系?你难道就不想知道商府为何如此冷清?你难道就不想知道你的弟弟,年寒清,如今在何处!你若烧死本宫,你便什么也不会知道了!”
年雪朝皱起眉来,声音不自觉的拔高:“本宫?你当真还以为自己是那万人敬仰的皇贵妃啊,当初我求你做交易,你不肯,如今,我又凭什么答应你的交易,既然你不肯给自己求一条活路,那边死吧。”
她说完,作势就要把火炬往里面扔,秦玉怕了:“别!别,我说,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你放我一条生路。”
她虽说救不了她,也不愿救她,可也没想过亲手杀人。
“你既知道商亦行他是我的儿子,那我也不用多说。”秦玉泄了力,嗬一声笑出来:“你可还记得前朝的嘉玉皇后?”
年雪朝点点头:“知道。”
秦玉道:“是我。”
年雪朝一愣:“什么?”
秦玉收了笑,眼底满是不甘:“我说,那人,是我。”
年雪朝不说话了,前朝的嘉玉皇后,不是被丢到乡野喂了狼,死无全尸了吗?怎会是她?怎会又成了她年国的皇贵妃,怎会跟她父皇攀上关系?
秦玉坐在地上,她有些累了,声音也略显虚弱:“我知道,你当很惊讶,可你这份惊讶,远没有本宫知道你是何人时来的多。”
“你只知道,你父皇同你母后是青梅竹马,却不知,本宫与他也是,当年本宫尚且年幼,你父皇是家父幕僚的儿子,那时我们不过才五岁,一眨眼,竟在一个院子里一同玩乐了七年,七年之后,那幕僚当真好生厉害,让父皇官升五级,我按照那幕僚的意思被家父送进宫当了皇后,此后家父仕途更是平步青云,可我却没想到,那幕僚,野心不减,竟有拉着家父造反之意。”
“我被逼着当了内应,不知过了多少年,战火打进宫墙之时,我趁乱逃出去,按约定将宫中的地形图和军火图运出去,可来接应的人竟是你父皇,那时他已经身负重伤,我们只能挤身在乡野安置。”
“可那时候战火纷飞,他的父亲,我的父亲,已经战死,我劝他算了,何必非要登上那九五至尊的座位,他虽嘴上答应我安稳度日,可他眸子的里的野心,早就出卖了他的心,后来我发现怀上了他的孩子,告诉他那天,你母后来寻他了,我才知道,原来那时,他们便已经成了婚,还有了孩子。”
“你母后带了母族兵力支援,他不顾我和腹中胎儿,强行要走,那时你尚在襁褓,我看着你那双盯着我的眼睛,真想掐死你,凭什么你可以在温暖的襁褓中,马车里,在他的怀里长大,而我跟我的孩子,却要被舍弃。”
说到这儿,她眼睛亮了亮,“索性苍天有眼,你父皇心里还是惦念着我的,他把我接进宫里那天,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只要我再等上几年,等你再长大些,他便寻个罪名把云镜赐死,到那时,便立我为后。”
她笑了,笑的令人刺眼,她看向年雪朝,声嘶力竭道:“可我,我等不了了,所以我救派人亲手毒死了你母后,还让她背上通奸的千古骂名,我本以为你父皇知晓此事后会迁怒与我,可你猜怎么着,被你威胁的那夜,我主动去找他认罪,我知道,若是被你揭发,我定是没有好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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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若是我服个软,他定不会叫我死了。”
“可我没想到,我在他心里分量竟这般重,他说,他一早便知道,十几年前便知道,可他并不怪我,还要谢谢我帮他脱离苦海。”
“够了!”年雪朝听不下去,全身一阵瘫软,手里的火炬坠在地上,砸出火星子,她抬眼,看向牢里洋洋得意的人,问:“所以,商凛是你跟霍帝所生,他是……”
她说不出口,声音几近沙哑。
“是,他就是霍行之,霍朝的二皇子。”秦玉面不改色道,见她呆愣在原地,她蓦地站起身来,扒着铁门笑道:“你不放了我,你便是死路一条,你父皇是杀了他全家全族的人,你觉得他对年氏恨之入骨,难道不会恨你么!”
“你放了我,咱们联手,杀了他。”秦玉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像个恶魔在低吟,劝她归顺:“年国也是你的家乡,你也不想失去它,对吗?”
……
她出了暗阁,刚踏出偏殿的门,便看见翠玉慌乱在院子跑,嘴里还低声唤着她的名字。
“我在这儿。”年雪朝道。
翠玉看见她,似是看见了救星,忙朝她奔过来,她道:“小姐,你派我盯着巡大人,当真是盯出东西了。”
年雪朝握住她发抖的手,道:“别怕,都看见什么了,告诉我。”
翠玉看了眼侧殿道:“就是这儿,我亲眼看见,里面明明没进去一个人,可今天早上,巡大人他进去不久,便领了一群人出来,那些人个个蒙面,还穿着护甲,翠玉一看便想到小姐说的,他们可能要谋反,便想去找小姐,可我到了宫里才知道,小姐原来已经出宫了,就想着回府碰碰运气,没想到您真的在这儿。”
年雪朝顾不得其他,忙问道:“那你知道他带着人去哪儿了吗?对了,还有,你见没见到商凛?”
翠玉摇摇头道:“商大人我没见着,不过我听巡大人跟那群蒙面人说,要跟他去练兵场集合。”
“练兵场……好,我知道了。”
她话还没说完,年雪朝便朝转身跑去,她先去京香阁借了谢十堰的马,又吩咐写了封密信,叫他去竹林木屋里找萧叔,让萧叔带着密信找朝中那几个与她母族交好的大臣,他们识得她的字迹,定会前来相助。
赶到练兵场的那刻,她这颗心彻底沉进谷底,一个个身披战甲的商家军全都集合在练兵场里,练兵场周遭的林里,五万精兵矗立,这当是商家军所有兵力了。
他要做什么才要动用全部的兵力,她想都不用想。
在林中矗立的商家军见有人来,迅速将她包围起来,在看清她的脸后,举着剑,纷纷愣在原地,没人敢上前。
营帐里的人似是听见动静,终于走了出来,站在她身前将她团团围住的人纷纷开了道口子,退让两侧,这条道的尽头,是商凛的身影。
遥遥相望,他先一愣,随后又笑了:“你怎么来了?”
见她不动,他快步走过来抱住她,语气里是掩盖不住的激动:“你怎知我在此,我就知道,你还是担心我的。”
可下一秒,刺进心口的腕刀便痛的他喘不过气来。
怀中那人声音不大,却异常冰冷,她问:“你到底姓什么?商,还是霍。”
56. 离开
商凛头靠在她的肩上,喷出口血来,两侧立着的商家军当即就要围上来,被他抬手喝止,“都别过来,你们全退下。”
话音落下,围在两侧的人纷纷退至营地后,商凛从她身上起来,心口处腕刀还深深插在上面。
年雪朝见过很多胸口处插着刀的人,很多时候,都是她负责将刀拔出来诊治,可这一次,她却是捅刀的那个。
第一次伤人,难免手有些抖,她将发抖的手藏进袖袍里,抬眼看他,等着他的答案。
商凛看了眼心口处的刀,扯出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他道:“你今日既这么做了,那便是知道答案,又何故再问我。”
他原以为,她是担心他此次行军,才来见他,却没成想,她是带着怨来的。
年雪朝喉头一瞬梗塞,她这双眼依旧冷冷的凝视着他,“我想听你亲口回答,你说,你到底是姓商还是霍!”
跑了这么久,她心中的怒气郁结,如今吼了一嗓子,上气不接下气,胸腔起伏的厉害。
商凛见她如此,皱了皱眉:“有什么事,回营帐再说。”
如今不过初春,她穿的这样单薄,驾马跑了半个京城,当真是把自己的身体当金刚铁甲了。
他转身想要往营地走,周遭却顿时响起混乱的马蹄声,他看向远处飞奔而来的兵马,攥紧了掌心,朝年雪朝道:“你做了什么?”
她面色平静:“没做什么,不过是按照律法,让人来擒拿叛贼而已。”
“你要杀我?”他声音有些颤抖。
他知道她知晓他的身份后定会生气,可没想到,她真的会为了他的身份要他的命,她当真是一点余地都不留给他。
年雪朝冷笑一声:“我今日若不杀你,这整个上京里的人都要为你所害,霍行之,你死,一点也不怨。”
霍行之一愣,突然笑了,她原是以为他今日便要造反么,他走近她,掐住她藏在袖中发抖的腕间。
“你干什么?!”年雪朝挣扎无果,手被他举至他的心口处,紧攥的掌心被他用力掰开,叫她的手握到还插在他心口处的腕刀上,她抬眼瞪他,“你疯了?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松开我!你弄疼我了!”
“该疼的人是我!”霍行之道,“不是要杀了我吗?那你现在就动手啊!”
他紧紧扣着她的腕间,逼她往前用力,常年行医,她知道,若这刀再往下半寸,便是天王老子来也救不回他了,她手抖到连刀都握不住,她一口咬上他的腕间,血浸透了他的袖袍,他吃痛的拧紧眉头,额间都痛出细汗,可就是不松手。
年雪朝急红了眼,骂他:“你要死,也别死在我手上,你这条命,我背不起。”
霍行之声音有些虚弱,几乎是咬着牙将话说出来的:“是背不起,还是舍不得?”
“你!”年雪朝觉得这人疯的可怕,她松了口,拼命将手往回拽,他将她的手腕握的通红,就是不肯放手。
他的脸逐渐逼近,她看着他的眼睛,逃无可逃,只听他说:“年雪朝,你就是舍不得我死。”
远处兵马还有不到二百米,为首的是萧叔跟谢十堰,跟在他们身后的马车里是朝廷命官,禁卫军在队尾候着。
她慌乱的看向袭来的大军,冲面前的霍行之咬牙道:“你松开我。”
霍行之眉眼带笑:“怎么?怕了?你怕他们知道你的真实身份,还是怕他们看见你我在一处啊?”
她不说话了,她今日虽写了手书让谢十堰给那些大臣,可他们也只是知道她没死,却不知道她是借尸还魂重生到姜之桃身上的,她的身份绝不能暴露,那群大臣全都是响当当的老古板,若是叫他们知道此事,别说是念及旧情,她怕是会死在霍行之之前,被他们当成妖精怪物给就地正法了。
霍行之这一双眼似是将她看透,“你也知道,他们不会容得下你,不如,你就跟了我,咱们本就是夫妻,是一体的,你曾说过,夫妻之间就当互帮互助,他们怕你,我不怕,他们想要杀你,我只想你好好活着。”
他这一字一句说的真切,可她已经没了退路,自今日听了秦玉所说,知道了他的身份,她作为一朝公主,绝不能与他一道,她绝不能任由他再屠城,绝不能让那悲剧的历史重演。
年雪朝眼中含泪,咬牙道:“你若真的想跟我互帮互助,就把寒清交出来,他是无辜的。”
霍行之笑了,这才是她今日如此急躁慌乱的真正原因罢,他在她心里,永远比不上她的皇弟,他明知她不会信他的话,却还是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皇弟他,不在我这儿。”
周遭兵马围了上来,年雪朝瞬间噤了声,警惕的打量了下四周,似是怕他们听到他刚才的话。
为首的两人见他俩这架势吓个不轻。
萧叔朝他吼道:“霍行之,你给我放开她!”
与此同时,谢十堰飞快了下了马,往这儿跑了几步,冲他喊:“你要是现在便收手,还能有条活路。”
年雪朝此前特意嘱咐过谢十堰,先别暴露她的身份,看萧叔欲言又止看着她的样子,她便知道,谢十堰那人定是早就打点好了。
身前那人蓦地笑了,他拽着她的手将她藏至身后,朝面前的人道:“各位何至于如此惊慌,本君不过是跟夫人玩个游戏罢了。”
看见他胸口处插着的腕刀,萧叔跟谢十堰都傻眼了,他们刚才那正义凌然叫他放人倒像是个笑话,因为现在这情况,任谁来看,都是他比较危急。
谢十堰皱了皱眉,道:“霍行之,此前我便知道你并非寻常孤儿,而是前朝遗孤,是你那夜亲口告诉我,是真心待她,我原以为你会放下仇怨,一心跟她好好度日,可你看看你现在在做什么?你可想过,你要屠的城对她而言是什么?你既决定要与她为敌,何不放手,把人交还与我?”
“交还?”霍行之笑了,“她是个物什么?”
谢十堰冷哼一声,道:“你莫要转移话题!”
“她既不是物什,便就有自己的想法。”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年雪朝,道:“她是本君的妻子,想同本君在一处,怎么?谢大少爷,是要当街强抢君妇吗?”
年雪朝站在他身后,牙都快咬碎了,他最是知道怎样能管住她,她此刻是他的妻子,在大众看来当是与他一道,若是如今反水跟他们走了,太过生疑,对她身份不利。
谢十堰急了:“你胡说,她怎么可能会想同你在一处,定是你威胁她了!”
萧叔紧随其后:“霍行之,如今你的身份依然败露,我虽说已经十年不扛刀了,可今日,你若敢动她半分,我这把刀便要重新尝尝血气了。”
马车中的大臣耐不住,掀开了车帘观望。
“这首辅夫人什么来头,能叫这萧齐将军重新出山,还让那谢老板这么护着?”
“呸呸呸,什么首辅夫人,前朝遗孤也配当首辅,我看啊,他们两个定是一早便勾结了,谁不知道这姜家妇人曾与先皇后交好,我看定是早就互相通气儿预谋造反了。”
“混说什么,先皇后怎会同前朝之人一道,我看是你借机栽赃陷害!”
“不管怎样,商凛……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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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霍行之都不能再在首辅这个位子上坐着了,今日,定要将他捉拿归案,送进慎刑司好好审审,给他关的严实点儿,省的他再弄出什么事儿扰了前朝安宁。”
萧叔见霍行之不放人,当即将手里的刀飞出去,直朝着霍行之去。
年雪朝见状,下意识反握住他的腕间,“小心!”
霍行之笑了,他就这样看着她为他担心的脸,将插在心口处的腕刀猛地拔出来,血溅了二人一脸,他却不觉得骇人,手握腕刀一挡,那飞来的大刀便转了个向,直朝着马车飞去,砰一声,砍在了马车的前沿上。
撩着帘子看热闹的几个大臣,乱作一团,有几个直接吓晕了。
霍行之回过身去,抬眼看向萧齐,“说本君要造反,也要讲个证据,是,本君是前朝遗孤不假,可今日,却无造反之意。”
萧齐皱眉:“你少要胡编乱造欺骗老夫,我在战场上待了几十年了,你今日集兵数万,绝不可能放你离开。”
霍行之叹了口气,道:“今日您还真不能拦我,若是我的人晚赶到一刻,这年国的疆土便会少一城池。”
年雪朝一愣,握着的腕间的手用了力:“你什么意思?”
他回头,冲她笑笑:“放心吧,你家夫君此次出兵不是要谋反,而是要护住锦乡地带。”
萧齐皱眉:“姓霍的,你这话何意?锦乡怎么了?”
霍行之收了笑,道:“年帝病重,太子年幼,朝中无人坐镇,靖国盯好了时机,等着攻城呢。”
见围着的众人又交头接耳起来,他又道:“怎么,这敌国军队都打到城脚下了,本君和本君的人不去,萧将军,要带着这朝中的军队前往平乱么?”
萧齐还未出声,身后跟着的那群禁卫军先不乐意了,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的战乱,都是他带着商家军出去打的,朝中的这些军队,早都被养成了贪生怕死,只知道如何多讨些赏银的废物,平日里唯一动刀的地方便是去城镇里克扣税务了罢。
萧齐还是不肯放行,可看看身后那群人,眉头皱的更紧了,他看向霍行之道:“你说是去平乱便是平乱?有何人能给你作证呐!”
“本王可以给师父作证。”深林里,一袭白衣,年寒清驾马赶来,身后只跟着他的一个贴身护卫。
这可把年雪朝吓个不轻,他当真也太大胆了些,一朝太子,竟敢只带一人,孤身纵马出宫,他就不怕遭人刺杀吗?
她想到他身边去,可不仅是被身前这人禁锢着,她这腿脚自己却都不敢迈过去,她这身份就像个枷锁,将她紧紧捆住,动弹不得。
有了太子的话,就算众人心里再多疑虑也只好作罢,毕竟如今能平乱的人,只有他一个。
年雪朝看着朝中那群畏畏缩缩的兵马,心下一沉,忽然不知道自己所维护的,当真是正确的吗?
人群散去,只留她,寒清,霍行之三人。
她本以为霍行之此次前往锦乡,定会逼她前往,可这一次,这人却一反常态的把她推给了年寒清。
“照顾好她。”这是他临行前留下的唯一一句话,年雪朝心里有些不舒坦,他竟连一句话都没留给她,连说个等他回来这样的话也没有,可她又很有自知之明,她今天这样误会他,他不恨她都不错了。
她跟着寒清走至马边,这才回过神来,可刚抬起眼,她便看见周围涌出一批黑衣人来,看样子,跟商凛那批人衣裳穿的一样,一道马车跟着出来,像是专门来接年寒清的。
她一头雾水,刚想开口问,便听见他道:“得罪了,皇姐。”
57. 撞破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被关到了何处,只知道失去意识前,后颈被他用手猛地砸了一下,便晕死过去。
睁开眼看着黑压压的房间,她第一时间坐起身来,身体成防御状。
房间内没有点灯,透过窗缝和门缝的月光堪堪看去,这陈设,她大抵是在皇宫里。
她慌乱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打开门,门外站着两个黑衣人,蒙着面,手里的剑交叉在一起,将她拦在屋里。
其中一人道:“大殿下,您还是先老老实实的待在这儿吧,等太子他忙完了,便会来看您。”
她脑袋有些胀痛,闻言冷哼一声道:“大殿下,你们如今真的还把本宫当成大殿下看待么,本宫如今没那么多闲心在这儿等他,我倒要亲自问问年寒清,他到底想干什么。”
两侧的人还想再拦,被她一把推开,“滚开!”
她跑啊跑,一路跑到东宫大殿门口,身后跟着她的那两人早就被甩到身后,索性,紧闭的大殿门内,还亮着光。
她走到门前,气冲冲的想要推开门,便听见折子被重重砸在地上的声音。
里面的大臣道:“太子殿下,如今那些乡镇饥荒闹个不停,咱们这几年征税税额大幅度提高,就算咱们的人强行克扣,也达不到要求,这还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那些灾民不知受了谁的指使,竟一股脑的进京讨要说法,如今队伍壮大的很,咱们万不能像以前那般处理了。”
年寒清:“为何不能?怎么?父皇在位时便可杀,本王如今便不可杀了?”
大臣跪地求饶:“太子殿下息怒啊,这次不同以往,以前那些灾民不过是零星而来,如今京城周围的那些乡镇全都组成了队伍,人数庞大,若是都赶尽杀绝,恐怕难息民愤啊,臣是怕您到时候继位,不得民心呐!”
“不得民心?”年寒清冷笑:“本王是权力的中心,谁敢忤逆,杀了便是,权力在谁手里,谁便得民心。”
大臣:“可……”
年寒清打断:“更何况,待霍行之身死边疆,本王便找几个人在他身份上做做文章,到那时,本王就是除尽前朝残余,保家卫国的明君,至于这上京的非议,便都会聚在他霍行之这个奸佞身上,本王自可全身而退。”
年雪朝站在门外,只觉周身一阵恶寒,她猛地推开殿门,声音颤抖:“年寒清!强行征税,杀民泄愤,谋害臣子,你还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殿门被推开,年寒清脸上并不惊讶,他从软榻上起身,走到她身边,两手叩住她的肩,道:“皇姐怎么发如此大的火?”
年雪朝皱眉,快要不认识眼前的人,“你现在便下令,降低税收,还粮于民,还有霍行之,他为什么会身死边疆,难道,靖国根本没有来犯?这一切都是你设的局?”
他摇摇头,冲她笑笑:“皇姐啊皇姐,你怎么就这么傻呢,咱们不收税,你怎么能在这宫里过这样锦衣玉食的生活?底下那些贱民,死了就死了,只要能保住皇城的荣华富贵,这点人命又算得了什么?”
年雪朝如鲠在喉,她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笑的肆意的人,他的眼里满是算计,满是狠厉,脸还是那张脸,却一点都不像她的寒清。
年寒清见她不语,稍稍一愣,拍拍她的肩,“至于霍行之,如若皇姐实在喜欢,那本王也可以留他一条命。”
他朝跪拜在那里的大臣道:“你去跟底下的人说,叫他们寄信去,就说,本王改主意了,不杀霍行之了,就砍他一个胳膊两条腿,留一口气,送回宫来供本王皇姐赏玩罢。”
“你敢!”年雪朝咬牙吼道,这一吼,震得眼眶里的泪砸在地上,她抬眼直视那股陌生,“你若敢动他,别想再见到我。”
她的皇弟眼底却没有一丝畏惧,也没有一丝担忧,他挑挑眉,松了叩着她肩膀的手,道:“这么多年不见,皇姐怎么变了这样多,你此前不是这样爱说气话的人啊,你要的本王都答应你了,你怎么还要闹脾气?”
“这是闹不闹脾气的事儿吗?年寒清!”年雪朝简直觉得他不可理喻:“你现在是视人命如草芥!是你变了!”
当年在她怀里听故事的小孩,连故事中的人去摘果子被果子砸到都会感同身受一同难过的小孩,如今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拉住他的胳膊,道:“你现在便跟皇姐去拟旨,召霍行之回京,放粮安抚灾民。”
她往前迈了一步,手却猛地被身后这人挣脱,力道之大,将她甩在地上,她一瞬恍惚,再想抬眼,对上的却是地上那颔首的大臣的脸。
这张脸……
是姜忠言。
他竟是寒清的人……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身穿梨黄色衣袍的女人提着食盒走进来,那样貌,生的极好,楚楚动人的小脸上一双桃花眼,只远远的瞧一眼,她便觉察出,她是秦玉的妹妹,是寒清的太子妃备选人——秦雅。
紧接着,她身后又跟进来一人,是秦玉。
她如今已不似白日在牢中模样,身披凤装,头发挽的端庄华贵,那眉心花钿下的一双眼睛,正盯着她。
“寒清哥哥,你该少东肝火才是,对身子不好。”秦雅慢步走至寒清身边,将手里的食盒放在他身后的檀木桌上,还不忘给他正正衣冠。
寒清按住她的手,将她往怀里带,看着她因提食盒冻得有些红了的手,眼底满是心疼,“以后这些事,叫下人做便是,你将来可是后宫之主,身子金贵着呢。”
秦雅抬眼,朝她的方向瞧过来,“这位……便是皇姐罢?”
这一眼,瞧得畏畏缩缩的,可年雪朝还是一眼就从她眼底看出,这女人不简单。
“寒清,你跟秦玉,还有姜忠言,是何时走到一起的?”
她看向这一众人,彻底心如死灰。
所以当年她回京遇刺,是出自姜忠言之手,秦玉指使,他下令?
怪不得当年,她只写了一封信放到他桌子上便被人暗杀,那时她还傻傻以为霍行之他本事通天,如今看来当真可笑,她一直心心念念着的人,竟想让她死,可她就不明白了,他到底为了什么想要杀她。
年寒清没回她的问题,秦玉走到她身边,捏起她的脸,笑了,“想当年你第一次以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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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面孔进宫见本宫那日,也是如此,死不悔改,满眼桀骜,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可再没有什么首辅大人给你撑腰了。”
“来人。”秦玉朝殿外喊:“把她关到偏殿的厢房里,好吃好喝的供着,千万别叫人死了。”
她拍拍她的脸,道:“毕竟,你可还有大用处呢,若是这霍行之命大,真能捡一条命回来,那你便是扳倒他的那最后一个筹码。”
*
她被锁进了偏殿,一关就是三天,每天只一顿饭食,饿的她腿脚发软,浑身无力,刚开始的时候,她还有力气挣扎着往外跑,可在一次次被人用棍子打了拖回去关着后,便没了力气再挣扎。
偏殿的房里没有烛火,三个夜晚,她就这样暗无天日的熬了下来。
坐在地上,靠着榻沿,看着从窗缝里透过的月亮,她忽地明白了霍行之同她说的,“如果我昨夜不杀他们,那么今日死的便是我们。”
想到这里,她眼眶含上泪,不知他现在那边是怎样的情况。
她低头听到两声敲击声,赶忙向声音来源处的墙面投去警惕的眼神,可屋里实在太暗,她只瞧见一道黑影从墙里钻了出来,她猛地擦干眼泪,还以为自己哭花了眼看错了。
可下一秒,身后却突然伸出一只手来,捂住她的嘴。
“嘘——”身后那人凑到她耳边低语:“别喊,是我!”
年雪朝回头对上她的眼,这才松一口气,她扒开她的手,道:“你怎么会在这儿?你怎么来的?这里看管的这么严!”
年嘉怡抹了把脸上的灰,朝左侧那面墙递过去个眼神道:“挖墙来的。”
年雪朝一愣:“墙的那边不还是厢房吗?你也被关了?!”
年嘉怡点点头,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不然勒,我阿母如今还以为我全身心扑在商亦行身上,哦不,现在看来,应该叫他霍行之,这等重要的时机,太子能不能上位,她能不能当上皇太后,都看这时了,她怎么能放任我在外面待着。”
年雪朝映着月光看清她眼底的泪花,一时不免也跟着红了眼,今日在地牢遇上秦玉时,她没替年嘉怡转达那番颇有断绝母女关系之意的话,是因为她觉着,秦玉虽坏,可她们毕竟是母女,秦玉定不会真的不管她。
可如今看来,这世上还当真是有母亲不爱自己孩子的人。
年嘉怡叹了口气,正想跟她探讨如何溜出去的法子,一凑近便瞧见她哭了。
“喂!年雪朝,你哭什么?这可一点不像你啊,这么点小困难有什么好哭的,只要咱们出去,找到谢十堰,还有你那个什么萧叔,霍行之和咱们便都有救了,我可是听谢十堰说,你萧叔这些年虽然隐退山林当起了佛子,可以前跟着他的那些军队可没散,当年他们四散乡野后,暂避风头,过了几年又回到了你萧叔的麾下,你萧叔原本就筹谋复仇之事,如今看来,那些兵倒是能缓的了咱的燃眉之急了。”
年嘉怡给她抹了抹眼泪,突然意识到,这人好像不是在为这事儿哭,而是因为她。
“年雪朝……”她问:“你该不会是因为我哭的吧?”
58. 火海
见年雪朝不说话,她顿悟了,一瞬间心里有些难受,她拍了把她的肩,道:“我早都习惯了,我阿母自幼就爱把我关那儿,一不听话就关,后来我便挖通了这面墙,趁她不注意偷溜出去玩儿。”
她说着说着,竟还笑了起来,年雪朝觉得她真是没心没肺的,“所以小时候你推我下池,也是因为怕被关小黑屋吧。”
年嘉怡一愣,扯扯嘴角道:“也不全是,我也是有私心在的,阿母说,只有把你们赶走,我才能永远跟父皇团聚,如今看来啊,她不过是为了她的筹谋,我被她骗得晕头转向的,还以为是在自保。”
她想问,她还怪不怪她,可看着年雪朝的眼睛,她硬是问不出口。
年雪朝问她:“你刚说小时候老从这屋里溜出去,这屋里定是还有后路吧?”
年嘉怡眸子亮了亮,道:“当然。”
看她一脸骄傲的样子,年雪朝往床榻后的那堵墙看了看,笑道:“又是挖墙?”
年嘉怡想卖个关子,被这人无情拆穿后努努嘴,“别管老不老套,它有用不就成么!”
她决定跟年嘉怡兵分两路,她去找萧叔,年嘉怡去找谢十堰,萧叔会跟她一起南下救霍行之,谢十堰先带着娘子军混进明夜的宫宴行刺,萧叔的军队会分出一波人赶去支援。
可偏偏事情不如人意,她好不容易跟年嘉怡把床榻挪开,刚从她此前挖的狗洞爬出去,一抬头,便对上一双黑压压的眼睛,看这人的穿着,定是秦玉派来看守的禁卫军。
慌乱之中,她一把抱住他的腿,行云流水的扯下脖间挂着的玉石扔给前面先爬出去的年嘉怡,“拿着这枚玉石往后面的林子跑,尽头便是紫金山,去找萧叔,他识得此玉,定会相助。”
年嘉怡点点头,没有犹豫,拔腿就跑,她知道,她必须赶紧走,才能给她们俩谋一条生路。
见他那禁卫军扯着嗓子就要报信,年雪朝环住两臂用力一拽,那禁卫军直直摔在地上,她猛地扑上去,死死捂住他的嘴,不叫他出声,她能捂住他的嘴,却压不住他的身子,他穿着坚硬的长靴,胡乱踢在她腿上,她的力气终归是没有他大。
看着年嘉怡跑远,背影消失在宫巷里,她强撑着的身子泄了力,这一晃神,底下那禁卫军找准时机一口咬在她的手上,她吃痛的将手抽回,又挨了他一脚,直接晕了过去。
夜里,她浑浑噩噩的醒过来,是躺在这偏殿的地上,她动了动,发现腿使不上一点力气,痛得要命,这才发现左腿腿骨被刚才那人踹的移了位。
医者难自医,她没法子给自己接腿,可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这腿肿的越来越大,小腿已经快要麻木,再拖下去,恐怕她这小腿非得截至了不行。
她扯下身上的布条,死死缠在腿上,先止住血,消消肿。
可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拖得时间久了,这几条布条根本无济于事,她拖着腿爬到靠着另一侧殿的墙面,榻后的墙外有人把守,她抱着侥幸心理来瞧这个,可她对着裂缝狠狠锤了几下,原先的洞口却被封的死死的,右侧木窗的月光照进来,她这才发现,上面的堵死的水泥都已经干了。
她心下已一惊,恍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昏睡了很久,很久,也不知嘉怡找到萧叔他们没有。
木窗打进来的月光亮的有些耀眼,她终于察觉不对,抬眼瞧去,这一瞧,她心瞬间骤停,木窗不知何时被人打开,秦玉正站在窗外看着她,那昏暗不明的视线里,盯得她发毛。
见她终于看过来,秦玉笑了,“年雪朝,你这身子骨委实太差了些,不过是被踹了一脚,竟能昏睡三日,若不是本宫替你寻了医官诊治,恐怕你这条命早就保不住了,你可得好好谢谢本宫才是。”
“我呸!”年雪朝胸腔一阵起伏,咬牙道:“若不是你,我何至于沦落至此,我不需要你救,你不如就放任我昏死过去,如此,霍行之便能心无旁骛的回来将你们杀个干净!”似是还不解恨,年雪朝盯着她的脸,骤然收紧了拳头,吼道:“那日在地牢,我就应当一把火烧了那儿!”
“可你心软了。”秦玉挑眉道:“但如今本宫却不会心软,你不是求死么?本宫今日便是来成全你的。”
成全她?
年雪朝心被砸了一记重锤,那便是不需要她来威胁霍行之了,那就意味着……
秦玉看出了她眼底的惊恐,抬手拿帕子挡住嘴,笑的更加肆意,“你猜的没错,霍行之他死了,你没用了。”
“不可能!”年雪朝挣扎着想要起身,秦玉身后却冒出来一行人,泼了她一桶冰冷的酒,那一点点劲儿瞬间将她扑到在地,她倒在地上,透过木窗狭窄的视野里看到,她抬手一挥,那一行人便提着手里的桶泼向四周的墙壁,门窗。
秦玉接过宫女递来的火折子,轻轻一吹,那火折子便起了火,她脸上映着火光看着她,像在看一个战利品,即将被收缴的那种。
她顿感大事不妙,这人是要放火烧死她。
年雪朝眉眼里的警觉被秦玉察觉到,她弯弯眼角道:“别挣扎了,这四周的门窗都已经被钉死了,今晚,没人会来救你们,你们只有死路一条了。”
“你们?”年雪朝皱眉:“为何是你们?”
除了她,还有谁?难道这个屋子里还有别人?
正这样想着,隔壁殿里却突然传来道声音:“阿母,你疯了?!我是你女儿啊,阿母!你不能这样对我!你放我出去!阿母!阿母!求你了!放我出去!我害怕!阿母!”
声音越来越小……
年雪朝一瞬便听出,这是年嘉怡的声音。
伴着她强烈的咳嗽声,和窗外飘过来的阵阵浓烟,年雪朝心彻底死了。
她也被抓回来了,她们的计划失败了,她们没有退路了,原本抱着霍行之还活着的侥幸心里,在此刻伴随着隔壁烧起来的熊熊烈火灰飞烟灭。
那边放完火的黑衣人过来向秦玉复命:“主子,您叫我们放的火已经放完了。”
年嘉怡那边,秦玉没亲自动手,似是这样就能掩盖她亲手杀掉自己女儿的事实,如今,这把火,该轮到她了。
秦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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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了笑,将手里的火折子扔进来,火光刺进房间里时,在充满酒精的空气里瞬间炸开,火光瞬间蔓延至整间屋子,晦暗的房间里变得亮堂堂了。
荒废很久的檀木桌刚沾上火便被烧塌,身后的书柜被火光攀附,一路向上,檀木桌旁边的榻沿溅上火星子,整间屋子被火光吞噬。
她本能的想要逃,可是秦玉方才说了,这四周的门窗都已经被钉死,她还能逃到哪去,蓦地她将视线移到秦玉的位置,她身前的那扇木窗,是没被钉死的,是还开着的。
四周已成火海,这是她最后的机会,她顾不得其他,强撑着站起身来,左腿已经没了直觉,她用手按住膝盖强行往前迈了几步,马上就能扶住那木窗的边缘,秦玉将视线瞧过来,手扣出窗户一挥,那木窗被猛地砸下来盖上,年雪朝只看见扑面而来的火光,身子直直朝后面仰去,在半空中,她没了意识,也没听见那句:
“来人!先救火!”一道男声在院落里响起,他抬手指向立在窗前秦玉道:“把她拿下,要活的!”
“是!”身后的宫巷里瞬间涌进一群人,穿的都是商家军的战甲,秦玉愣了,周围的宫女宫人都慌乱的向四周逃窜,只有她站在原地,她知道,这代表着什么,这一场局,看来她,他们都彻底输了,再没有翻盘的可能。
她身边的宫女宫人有的逃到泛着火光的大殿后,被攀附上来的火光尽数烧死,也有的被那群商家军带走,那些护在秦玉身前的禁卫军,瞬间被杀了个干净,她任由那群人架着走,她不知道自己会去哪儿,是下大狱,还是回地牢,亦或者是被凌迟处死。
男人冲进火烧的最旺的屋子,赶在房梁被烧塌前将人抱了出来。
他抹开她脸上的灰,才看清她的脸,“年嘉怡!年嘉怡!醒醒!”
无论他怎么喊,她都没有转醒的迹象,他又拍拍她的脸,见她仍不动弹,他猛吸一口气,捏住她的鼻子,俯身给她渡气,辗转两个回合,她也只是拧了拧眉头。
他不死心的喊她的名字:“年嘉怡,你别装死,你明明就还有气,你赶紧给我醒过来,你敢死我就把你写给我的那些信给京香阁里说书的老头,叫他昭告天下,你信不信?”
他被灭火的浓烟呛到咳嗽几声,又俯身给她渡气。
怀中的女人猛咳几声,呛出好几口灰来,她睁开眼,没有一丝刚被救出来的虚弱,反而一脸神气,指着他道:“谢十堰,你亲我了!你亲我了!”
谢十堰皱眉,又咳嗽几声才说出话:“你浑说什么,我那是跟朝朝学的救人方法,你别不领情还要倒打一耙!”
话刚说出口,他眉心一跳,猛地响起年雪朝来,他跟年嘉怡对上眼,还没等他开口问,便听年嘉怡急声道:“对了,年雪朝!快!快去救她!她也被火烧了!咳!”
她这几句话说的急,身体还没恢复过来,咳嗽个不停。
谢十堰急声道:“她在哪儿?”
她呛到说不出话来,只得抬手给他指,可刚抬手指向那殿门,刚灭完的火的大殿便瞬间塌成了废墟。
59. 醒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谢十堰心咯噔一声,连气都要喘不过来。
周遭的商家军上前搬开被烧的发黑的木头,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大家小心,刚才大殿坍塌的时候有道黑影闪进去了,注意别被埋伏。”
“是!”一阵齐刷刷的回答声后,一行人便涌了进去,拆开塌了一半的大殿,墙角处的横梁堆里动了动,一行人齐齐停在原地,为首的人道:“小心。”
直到被压在底下的人扒开横梁,直起身子,那群人才认出他们的主子,“霍主公!”
他们想要上前,被霍行之抬手止住,“无妨,开出条道来,把圈禁在太医院的医士都请来,先救她。”
谢十堰在殿外刚缓过神,便踉跄着起身朝黑压压的大殿跑,年嘉怡没拦他,跟着道:“我同你一起去。”
可还没跑到门口,便见一身灰的霍行之抱着人下了石阶,怀里的人盖着他的深蓝色狐裘,露出的裙角已然被烧烂,看着骇人,但索性他们的人赶来的及时,只是烧到了裙角。
可霍行之便不一样了,房梁塌掉的时候,他冲进去,挡在她身上,硬生生挨了一记火棍,此刻背上衣袍被烧烂,一道血肉模糊的痕迹有些显眼。
谢十堰跟上去,想要把人接过来,“你身上的伤先去处理一下吧,我带朝朝去找太医。”
霍行之脚步未停,从嘴里吐出几个字:“我没事,把她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谢十堰皱眉,他又不是外人,他置于的吗?没等他反驳,年嘉怡伸手将他扯回去,“行了,人家有人护着,你就别去凑热闹了,先照顾照顾我这个没人管的吧。”
谢十堰回头瞧她,这才发现她浑身是伤,刚才她满身灰,这些鞭痕被盖在底下,他竟没察觉,她伤的如此重。
他的声音有些冷:“这些鞭伤,是秦玉那货下的手?!”
年嘉怡摇摇头,“这伤到不是她干的,但也算是她指使的。”
谢十堰将她打横抱起,跟在霍行之身后走,反正他定是要找人治病的,他人在哪儿,太医院的那些医士便在哪儿。
年嘉怡却闹脾气不肯跟人走,谢十堰颠了她一下,她身上伤口一扯,嘶一声:“你干嘛!疼!真疼!”
谢十堰睨她一眼,“疼还不老实找人治。”
年嘉怡努努嘴,撒娇道:“我又没说不让人治,我不过是想出宫治,你别想骗我,我可是都听年雪朝说了,当年在锦乡,你俩一块儿学的医,你虽然很少替人诊治,但手艺还是不错的。”
谢十堰挑眉:“你又想什么坏主意?”
年嘉怡眼睛一亮:“你带我出宫吧,去京香阁,然后你给我配药诊治,反正我这也就是些鞭伤,很好治的。”
谢十堰果断拒绝:“不行,我很久没给人配过药了,更何况,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在我那儿住着算什么?叫人传了闲话怎么办?”
年嘉怡一本正经道:“又不是没睡过,再说了,那些人传闲话就传呗,跟你的名字被编排在一起,我求之不得。”
“不行,没得商量。”谢十堰不再看他,想了想又道:“还有,你日后注意说话措辞,叫人听了还真以为咱俩有什么呢。”
怀中那人不出声了,谢十堰走了许久,见她还是不说话,甚至连动弹也不动弹,他竟然莫名有些慌了,她不会晕了吧?只是些鞭伤而已,不至于吧,。她定是又想法子捉弄他,可……就这么自己跟自己吵了半天,谢十堰妥协了,他做足了思想准备,低头瞧她,这一眼过去,便看见怀里那人缩缩在那儿,一双眼睛通红,脸上还挂着好几滴泪珠。
只这一瞬,他便慌了,“你哭什么?我可没欺负你啊!”
年嘉怡嘴角向下撇撇,冷哼一声道:“我成今日这副模样还不是因为帮你们,要不是我听你跟商亦行那货的话,假装被阿母俘虏回京,降低了他们的警惕,你们怎么能如此顺利的秘密回京,潜入宫里擒了所有禁卫军跟东宫殿里的所有人,我帮了你们这么大忙,当然得协恩图报一下,你要是不想管你的恩人,便把我扔这儿等死好了。”
“哎,注意称呼,可别再叫商亦行了,人家现在是霍行之,刚继位的新君,你如此口不择言,直呼其名讳,小心真就在这儿等死了。”谢十堰又颠了颠怀里那人,问:“听见了没?”
年嘉怡罕见的认真,这一次,她没像以往一样叽叽喳喳的闹他,只是吊着撒娇的尾音嗯了一声,然后道:“谢十堰,你就带我出去吧,这宫里待的我真的要喘不过气了。”
这声音要多委屈有多委屈,谢十堰一愣,竟鬼使神差般应了她。
*
玉离殿里,一众太医进了出,出了进,都奇了怪,这人脉象正常,可却全然没有转醒的迹象。
霍行之动了怒,将所有人关在太医院调配药方,年雪朝一日不醒,他们便一日不能踏出太医院的殿门。
他在榻前枯坐了整整三天三夜,年雪朝的腿伤都消了肿,可依旧是紧闭着眼睛躺在那儿,有时似是梦魇了般,还会皱着眉头哼哼两声。
第四夜,巡风看不下去了,来殿里劝他。
“老大,如今年帝自缢,年寒清被囚东宫,您刚刚继位,正是需要稳住大局的时候,现在那些朝臣各个像无头苍蝇一样,再拖下去,上京恐怕会乱。”
霍行之这才抬眼看过去,“这几日孤让你找的人,有音讯了没?”
巡风瞬间变得愁眉苦脸的,“靠!一提到这事儿我就来气,秦玉说的那支暗卫军找是找着了,可那群人狡猾的很,像是专门训练过似的,一钻进林子里便瞬间四分五裂的散开,咱们的人抓都抓不住。”
秦玉死了,在牢狱里一头撞在墙上死的,死之前,霍行之去找过她,她还是一如既往的不想同他打交道,霍行之心里清楚,他母后不爱他,甚至恨他,这一切的缘由都是因为她恨他父皇。
当年的事多多少少他有听说过,他的母后有个老相好,她是被她阿父强行送进宫里的。
他不怨她大难临头甩手走人,他只是恨,她泄露军机图,当了叛徒,害死了全城的百姓,害死了他父皇,害死了挡在他身前的皇兄,军队踏平宫中后,起了大火,那把火,他亲眼看见,是她放的,她从一开始,就不止是为自保,她想让所有人都死在那儿,包括他。
他在牢狱里见到她时,她还是一脸傲气,似是她才是在牢狱外的那个人,她最后留给他了一句话,没有温情,没有悔过,全是威胁。
她告诉他,她还没有输,这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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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太子秘密训练了一只精兵队伍,为的就是最后如果败了,也要拉上他同归于尽。
霍行之看了眼榻上躺着的人,恍然想起曾经,曾经大多时候,都是他躺在榻上病着伤着,那时他不懂,她为何宁愿赌那偏方,取自己的心头血也要试着救他,可如今他明白了,坐在这个地方,看着她,别说是取心头血,就是换躺在那儿的是他,他也心甘情愿。
“巡风。”他唤了声一直站在身边的那人,“去把今夜的药膳取来,待她喝了药,孤便同你们一起去会会那暗卫军。”
巡风听了大喜,这世间恐怕只有翠玉知道他如今的苦,每天追暗卫军被绕的晕头转向也就罢了,这朝中的大臣还每天参折子问这问那,他家老大派他去稳住局面,可他不识字,只能叫翠玉给他读折子,他从没想过,如此日思夜想的声音听多了,竟也会觉得叽叽喳喳的烦的脑壳痛。
可他也不敢有什么怨言,翠玉她性子软,他哪一句话要是说重了些,她便掉眼泪珠子,他得哄上好久才能好。
现在他家老大终于肯振作起来,他可不能让他有反悔的机会。
于是太医院那碗药,他跑着送回来的时候还是滚烫的。
他家老大叫他出去候着,等人再出来的时候,他傻眼了。
霍行之手上握着玉离剑,剑头上还滴着血,松松垮垮的素色睡袍里,还能隐约看到胸口处缠的绷带。
巡风急声道:“老大!你用心头血给她入药了?!”
见霍行之就着身侧商家军递来的战甲穿上身,点点头认下,巡风气的差点晕过去,他上前两步瞪着眼睛掐着腰道:“老大,你杀进东宫的时候还挨了好几箭,那箭上的毒才刚解了,你不好好休息整日在榻前坐着也就罢了,竟还取心头血,你这身体又不是铁做的,要是……”
巡风差点说出什么咒新君早逝的话,被霍行之先一步打断:“无碍。”
他穿好战甲,上了停在殿前的马,吩咐道:“巡风跟我走,宫里剩下的兵马,都护在玉离殿,不许让任何人踏进半步。”
“是!”身后一行人齐声道。
两人的马蹄声越来越远,不知过了多久,年雪朝从榻上醒来时,四侧的门窗上全都溅满了血。
听着外面刀剑相抵的刺耳声,她恍然坐起身来,低头看着腿上已经缠好的绷带,她才放下心来,她还以为自己又重生魂穿到了旁人身上。
砰!一声,被刀剑抹了脖子的士兵砸在她的门上,溅出的血影在门里都看的异常清晰。
她想下床,不能逃,先躲起来也行,可她只稍稍一动,腿便疼的撕心裂肺,还麻的痒痒,犹似万千蚂蚁啃食。
她只得缩在榻角,透过窗影,观测着局势。
现在是何种情况?秦玉没杀死她?是谁救了她?难道是寒清?他对她还残存着一丝姐弟之情?
不,不可能,若他还念着这份情谊,当初就不会那么果决的将她抛尸深林。
局势越不明了,她这心里越慌乱,外面的叫喊声,流血声避无可避,她裹紧被子,堵住耳朵,身体还是生理性的怕到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越来越黄,殿内被蒙上了层金光,她紧紧闭着眼,恍然发觉,外面的一切声音都静止了。
60. 圆满
年雪朝裹着被子,缩在榻角,门轰一声打开,她惊恐的睁开眼,藏在被子里的手已经握上贴身带着的腕刀。
可下一秒,她那夫君浑身欲血,踏进殿里,眼底只剩她一人。
“雪朝,你终于醒了。”霍行之脸上溅满了血,眼底的乌青很重,映着发灰的瞳孔显得很是憔悴,这双眼,在看到她转醒的那刻,骤然恢复了一瞬光亮。
他又惊又喜,刚上前走了两步,便瞧见榻上那人往后缩了缩,他茫然停住脚步,恍然想起他们此前还在吵架,她已知晓了他的身份,如今他又赐了他父皇毒酒,囚了她最看重的皇弟,还改朝换代,抢了她的家国。
如今,她对他,当是厌恶至极才是。
他对上她略显惊恐的眼,不再上前,与她隔着一剑的距离,他放软声音道:
“那些曾经惹你不快的人,都已经死了,如今,只剩我了,我这条命,你若想要,便拿去吧。”
他将手中的玉离剑递进她手里,闭上眼,等待她的凌迟。
可身前那人却一反常态,将手中的剑扔到地上,从被子里扑进他的怀里,她又一次狠狠咬了他脖颈一口,这一口,比当初力道更甚,可比起上一次,这一次他的心里却是高兴的。
她还愿意理他,怨他,比他想象的要好。
她泄完愤松了口,将头抵在她的肩膀上,眼泪流进他衣领里,闷声道:“杀你作甚,我还盼着日后与你,双影相伴,白头不离。”
她这一生,活的艰难,死的荒唐,就连恨都恨错了人,当真可笑。
可唯有遇见商凛这事儿,是她人生中少有的几件幸事。
怀中那人闻声一愣,慌乱在衣袍上擦去手上的血,像以往一样,回抱住她,越抱越紧,虽然不知他家夫人为何又变脸变的这样快,可面对她的投怀送抱,他只想时间过的慢点,再慢点,可他抱的太紧,扯到了她腿上的伤口,她闷哼一声,从他怀里探出头来,眼底满是嗔怪,可嘴上却不忍心跟他说一句重话。
她眼泪汪汪的盯着他,讨要一个答案:“我刚说的,你愿不愿意?”
他点点头,笑了,温柔拭去她眼角的泪,道:“本君都听夫人的。”
过了很久之后她才知道,霍行之这人说话相当算数,说都听她的,便真的都听她的。
她曾说过不想再见民生疾苦,他便立马下旨减税放粮。
她说想让他成为一代明君,他便兢兢业业,片刻不敢懈怠。
她说想回商府住两天,他便立刻卷铺盖陪她回去,还一同给她长了草的坟头除草。
可唯独一件事,他没听她的。
景和二年春,新帝废了后宫。
原因只是因为年雪朝她不愿当他的皇后。
他继位第一年,她暂居玉离殿养伤,他找了许多借口叫她搬进永秋宫,她知道那是皇后才能住的地方,她说玉离殿住着舒服,她习惯了,不想再搬。
霍行之听她的话,自顾自回去收拾了铺盖跟她一并住进玉离殿里,整日给她按腿喂药,怕她无聊,还遣人去外面买回来各式各样的小人书,读的看的都有,她看累了,他便读给她听,演给她看。
中间唯一一次坐着榻椅出门,还是翠玉跟巡风成婚的时候。
可她还是无聊,霍行之只好去京香阁“请”年嘉怡来陪她,每次来年嘉怡都一脸幽怨,怪她打扰了她招驸马大计的进程。
年雪朝笑的呵呵的:“还招驸马呢,你已经不是嘉怡殿下了。”
年嘉怡神气的扬扬头:“谁说不是,我这身上还流着跟商亦行那货一半的血,前几日刚逼他给我封了公主名号,不过,我才不稀罕,要不是为了威逼利诱谢十堰让我一直住那儿,我至于被商亦行那名号逼回宫来看你吗?”
年雪朝捏了把她的脸颊肉,佯装生气:“所以你是为了这才来看我,你都不想我的吗?”
年嘉怡啧啧两声,拍掉她的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年雪朝不再逗她,问:“谢十堰吃这套?”
威逼利诱这一招,她怎么记着是谢十堰最讨厌的来着。
年嘉怡摇摇头,一本正经道:“当然不吃。”
她满脸问号:“那你怎么还能住那儿?”
年嘉怡一脸心虚:“撒泼打滚耍赖皮呗。”
后来年雪朝腿伤养好了,倒是不无聊了,因为她整日满天满地飞,就是不往霍行之那里飞。
这让霍行之感觉到很危机。
又是一年除夕夜,他抱着六宫之印来求她,当他的皇后吧。
年雪朝记忆很深刻的是他的那句话,他说:“雪朝,这天下,咱们一人一半。”
她知道他心里一直惦念着此前改朝换代的事儿,觉得抢了她的东西,心里很是亏欠。
这一年,她虽然没说,可心里早就放下了。
她把六宫之印放到一边,拉着他坐在玉离殿外的软榻上裹着被子看烟火,烟火很美,天气却很冷,她打了寒颤,又往他怀里缩了缩。
半晌才道:“霍行之,你不欠我什么,当年你篡权夺位,没伤京中一个百姓,还念及我的情分饶了寒清一命,我已经很感激了,更何况,这一年过去,时间证明,你比我父皇,皇弟,都更适合当一个君主,虽然你总说,你颁布的那些条例都是在听我的话,可我知道,那亦是你心中所想,托你之福,我从此前人人喊打的长公主,成了现在百姓口中的救世主,心中的那些委屈,你早就已经都弥补了。”
霍行之垂眸看她,不知是不是烟火的作用,她好像看到他的眼底闪着泪花,他问:“那你为何就是不愿当我的皇后?”
她长呼一口气,看向一望无际的黑夜,也红了眼,她道:“你还记得吗?永秋宫是我母后曾住过的地方,也是我曾住过的地方,我亲眼看过,当皇后是什么样的,我这人自私,不想背负这些,我想做一个翱翔天际的鹰,想飞去哪儿就飞去哪儿,累了便找个地方停一会儿继续飞,做皇后,便成了笼中鸟,我不想在这儿过一眼望不到头的生活。”
第二日,景和二年春,霍行之便下了旨,废了后宫,此后发妻相伴,足矣。
后来的几年里,这霍国人尽皆知,霍帝这位发妻有多受宠。
年雪朝一年里,有时会去京香阁住一阵子,小五还是照例给她做好吃的,一大桌子菜,她一边吃香的喝辣的,一边看年嘉怡招驸马的百出戏码,乐的不行。
她本以为谢十堰会被折磨的不成样子,可时间久了,她看着他倒是有些习惯了。
谢十堰对她嘛,还是一如既往,该关心关心,该落井下石的时候也是一样没落下,不过她还是找了个机会把话给说开了,要不是霍行之那人整日莫名其妙的吃飞醋,只要她住京香阁,他便隔三岔五的来上一次凑热闹,她还真没往谢十堰喜欢她这事儿上想。
不过喜欢她这件事儿,谢十堰当然是不可能承认的,只嘴欠的说霍行之整日批奏折把脑子也给劈坏了。
这种时候,年嘉怡每次都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定会指着谢十堰的鼻子道:“你还总说我说话没规矩,口不择言,直击皇家名讳,你分明就骂的更难听好吗?”
年嘉怡对霍行之的称呼倒是改不过来了,“商亦行那货”好像自从她知道他们之间的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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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系后便焊在了嘴边,然后看他哪哪都不顺眼。
对此,霍行之也没了办法,起初还总是拿当年教她时候的戒尺打她头两下。
可后来,霍行之语重心长的跟她说,觉得年嘉怡她脑子有问题,再打下去,恐怕真成疯傻之人了。
有些时候,她也会去竹林木屋跟萧叔待上几日,萧叔教会了她如何猎兔子,还教会了她怎样烤鸡翅膀更好吃。
她住在这儿,每每都是听着寺庙里的钟声醒了又睡的,萧叔致力叫她早睡早起,跟他练功夫,
可年雪朝哪是这么勤快之人,每每待个几天便逃回京香阁过好日子去了。
有时候玩嗨了,这宫里她便很少回去了,每次都是霍行之出来寻她,她才灰溜溜的跟他回宫住两天。
再后来,边疆局势稳定了,锦乡那边几乎没了战乱。
每每小年夜前,她便跟谢十堰回去看看,村里那些人虽然都不认识她了,可听说她是年雪朝的朋友,也都对她挺好的。
霍行之跟年嘉怡这兄妹俩到了这种时候可真是沆瀣一气,扛着包袱就追来了。
于是后来便成了习惯,小年夜前后便来锦乡度假,有时候霍行之公务抽不开身了,也会晚些过来,不过小年夜的团圆饭,他倒是都准时的很,没缺过一顿。
后来她才知道,这人不知从哪里听的歪门邪说。
“在小年夜一起吃团圆饭的人,此后一年都不会分开。”霍行之拉着她坐在屋檐上,看着漫天烟火跟她讲:“咱们今年一起吃了团圆饭,来年,后年,大后年,定都会在一起。”
年雪朝觉着他这几年愈发可爱了,没忍住凑到他脸前亲了一口。
底下放烟火的两人不知怎得惊呼一声。
年嘉怡尖叫着先开了口:“谢十堰!下雪了!下雪啦!”
谢十堰看她如此激动,摇摇头道:“年嘉怡,你是小孩儿没见过下雪吗?”
年嘉怡也不恼,她抱住他的胳膊,道:“小孩?你想跟我生个小孩儿?!”
“着了!”谢十堰赶紧将她手里的烟花扔到地上,拍了拍衣袍,才将火灭掉。
年嘉怡努努嘴,又道:“喂,谢十堰,你不觉得,今夜漫天飘雪,很适合表白吗?”
谢十堰一脸无语的看向她,伸着手指头数道:“今年你已经说了82个适合表白的理由了……”
“是吗?”年嘉怡皱皱眉,又摇摇头,扯着这人道:“管它的,反正适不适合我都要说,你必须听着,不然我明日就叫商亦行那货下旨拉你入赘!”
屋顶上,年雪朝笑的直不起腰来,霍行之幽幽的道:“或许给他下旨入赘是个好事儿。”
年雪朝笑的眼泪都出来了,听他这么说,直起身子来看他,问:“为何?”
霍行之突然笑了,他道:“这样他就没空再喜欢你了。”
他这笑,笑的很邪,想法也很邪恶。
年雪朝又亲了他一口,给他降降火气,毕竟谢十堰这人最讨厌强迫,为了年嘉怡的幸福,她还是劝霍行之别乱插手了,不然,被年嘉怡烦的人就要变成他们俩了。
正亲着,她突然手心一凉,低头看去,霍行之的掌心与她合在一处。
他将掌心移开,一颗雪花在她掌心化开,她的心也跟着化了。
他道:“今年的第一颗雪花,送给你,我们生生世世都不要分开。”
多年前的一个谎,在今夜画上圆满的句号。
年雪朝想,如今,便是她儿时所期盼的,阖家团圆,人生至幸。
——全文完——
2026.3.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