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桃》
7. 第 7 章
佟锡林给孔迹所有的联系方式都设置了置顶和特别关心,虽然两人就住在一个家里,平时需要在手机上交流的机会并不多,但孔迹只要找他,他都会第一时间接通回复。
这会儿他手上还攥着佟榆之的照片,突然就不那么想接这个通话。
“是不是你电话,一直震。”周琦趴在床上回头,伸腿朝佟锡林身上蹬一下,“不接愣什么呢。”
佟锡林摩挲两下手机框,在周琦床沿上坐下,滑下接听。
视频在刚接通的两秒有点儿卡顿,孔迹那边的画面显示里并没有人,看场景像是在卫生间,手机放在了盥洗台,镜头正好对着天花板上的光灯,背景里有“嗡嗡”的隐约声响。
佟锡林喊了声“叔叔”,孔迹的出现在画面中,正在吹头发。
这种从下往上的角度其实挺死亡的,但孔迹的骨相好得不像话,伴着随手拨头发的动作,硬生生带出了随性懒散的气质,像个在拍俯视大片的时尚超模。
“去哪玩了。”他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又问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家。”佟锡林说。
孔迹吹头发的动作顿了顿,将风筒关掉,撑着台子盯着佟锡林看。
二人的视频通话陡然静了下来,就显得周琦手机里的游戏声分外明显,传来一声响亮的“victory”。
“旁边是谁。”孔迹又问。
周琦本来不想打招呼,他无差别的反感所有老师和家长。
但听到人家叔叔都开口问了,他就扔掉手机凑过来,正好把下巴搁在佟锡林肩窝里,凑着脑袋跟孔迹打招呼:“叔叔好。我。”
佟锡林没动,稳稳地举着手机,看镜头里的孔迹。
孔迹打量着画面里这两张贴在一起的面孔,像在校门口第一次见到周琦一样,只是笑笑,懒得应声。
周琦巴不得少受两句盘问,喊完人就撑着佟锡林的肩膀起身下床,拿着手机说要去卫生间,把门一关继续战斗。
房间里只剩下佟锡林自己,孔迹才继续问:“怎么说走就走了。”
“之前和你说过了。”佟锡林垂下眼睛揪自己的袜子边儿,含混的咕哝出一句解释,因为这话说得不怎么占理。
他确实是赶着被孔迹发现之前就溜走的,一方面想尽快找到佟榆之的照片进行确认,另一方面,也期待着孔迹的反应。
孔迹没继续追问他的擅作主张,拿起手机去客厅靠坐进沙发里,一条腿曲起来踩着沙发沿,手腕正好就搭在膝盖上举着手机,换了个问题:“想家了?”
这句问话的口吻也变了。
轻柔许多。
佟锡林重新抬眼看他,回了句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真心的话:“想我爸了。”
在佟锡林和孔迹相处的这半年里,很神奇的一点,是两人都不会主动提起佟榆之。
除了在医院的第一面,孔迹问了句佟榆之是怎么没的;再到前阵子佟锡林问他是不是因为佟榆之才照顾自己。这是他们第三次提到这个人。
视频通话的画质本身就带点儿模糊,孔迹的头发还有点儿湿,隐约遮掩着眼睛,显得有些晦朔难明,偏过头点了根烟。
“打算什么时候回来。”他没接这个话题,继续问佟锡林。
“后天。”佟锡林说,“今天太晚了,明天想去给我爸扫扫墓,再带周琦逛逛。”
周琦攥着发烫的手机从卫生间出来,佟锡林已经结束了通话,呈大字形在床上摊着,手里还举着他爸的照片。
“想睡我这张床啊。”他过去挤在佟锡林旁边,翘了个二郎腿,“还是思爹成疾,需要一个温暖的陪睡。”
佟锡林没心情接他的玩笑,不轻不重地踢了周琦一脚,把佟榆之的照片又举到周琦面前,问他:“我和我爸哪里最像。”
“眼睛吧。”周琦随意地瞄一眼,“心灵的窗户。”
佟锡林坐起来,拿过围巾把脸挡住一半,又问:“这样是不是更像?”
“像。”周琦点点头,“一看就是亲生的。”
佟锡林裹着围巾愣一会儿,回自己床上去了。
小镇夜晚的安静和清晨的嘈杂成反比。
酒店临着街,楼下就是一排超市商铺早餐店,五六点钟就开始热闹,街上车声喇叭声排着队地响,隔一个路口还有个小学,叽叽喳喳的小学生和偶尔咆哮的家长都在疯狂释放噪音。
周琦昨天三点来钟才睡,被吵得崩溃又痛苦,脑袋缩进被子里裹成个蛹。
佟锡林没喊他,轻着动静起床洗漱完,裹好围巾往外走。
他要去给佟榆之扫墓。
在佟榆之去世之前,佟锡林没有经历过任何一场亲人的丧事。
父子俩像一座扎根在小镇上的孤岛,没有亲戚往来自然也没有这些经历,所以佟榆之对于扫墓完全没有概念,不知道有没有什么讲究,应该买哪些东西。
站在酒店楼下想了想,他转身去隔壁的小超市,学着电视里看来的样子,买了一摞烧给死人的黄纸。又去路口花店买了一把黄白相间的菊花。
黄纸成捆卖,挺重,花也买大了,把他两只手占的满满当当。
拦下出租车费劲的塞进后备箱,他跟司机报出陵园的位置,坐在后排低头揉搓掌心的勒痕,突然回忆起佟榆之去世后独居的那两年,那股挥之不去的孤独感。
在陵园门口登了记,他按照记忆中的位置,朝园里最偏僻的角落走。
这是整个陵园最便宜的一块区域。
一块块墓石在空阔的寂静中伫立着,有些很干净,有些浮满了灰尘。
佟榆之的墓属于后者。
他的照片已经在近三年的风吹日晒中完全褪色,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佟锡林掏出纸巾擦干净,将黄纸和花摆在前面,轻轻蹲了下来,望着这张泛白的照片发愣。
他应该是思念的才对。
应该想哭。
至少应该难过。
可他心里什么情绪都没有,掏出手机翻出朋友圈里那幅画,他对着佟榆之的照片看,心口只是说不上滋味的下坠。
佟锡林真的不是个傻子。
知道孔迹的性取向时,他就隐约猜到了他和佟榆之的关系。
曾经的关系。
只是不想往深了去琢磨。
“像吗。”
他把手机翻转过来,将孔迹的画对准墓石上佟榆之的照片,轻声问。也不知道问的是像佟榆之,还是像自己。
佟榆之当然不会说话,完全褪色的照片上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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绪都不会有。
一如过去的十六年,对待他这个儿子的态度。
佟锡林以前不明白佟榆之到底爱不爱他,毕竟也没有多余的爸爸可对比。
现在仔细想一想,佟榆之对他或许只是尽到了抚养的责任,毫无多余的父爱可言。
还挺自私的。
周琦的微信消息打断了佟锡林的胡思乱想,问他人呢,一睁眼独守空房了。
佟锡林站起身,也不想继续在这呆,边给他打字边往外走,字还没打完,一双眼熟的靴子出现在余光里。
孔迹穿着一件黑色大衣停在他面前,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你怎么……”佟锡林打字的动作直接愣住,感到不可思议。
“看过你爸了?”孔迹反问他。
佟锡林点点头,把手机收起来。
孔迹没跟他解释,越过佟锡林走到佟榆之的墓前,微微弯腰,从兜里拿出了两颗巧克力,搁在黄纸上。
看了眼墓石上那张只剩光影轮廓的照片,他伸出拇指轻轻一抹,然后转身回来揽住佟锡林。
“看完了就走吧。”
佟锡林没动,定定地站在原地,盯着那两颗巧克力。
瑞士莲。
家里总有,孔迹会买很多放在冰箱里,但偶尔才想起吃一颗。
“我爸不喜欢吃甜的。”他猛地抬头,眼也不眨地盯着孔迹,笃定地告诉他。
佟榆之活着的时候从来不主动往家买甜食,佟锡林很小的时候,有时候他会给佟锡林买那种最简单的鸡蛋糕,或者果冻和其他劣质廉价的糖果。
从来不买巧克力。
等佟锡林一点点长大,到了对零食没有好奇和向往的年龄,家里就连零嘴儿也几乎没出现过了。
孔迹跟他对视,修身的黑色高领毛衣贴着脖颈,将优越的五官衬托得更加分明,瞳孔黑得发沉。
“你呢。”他向上拉了拉佟锡林的围巾,刮一下佟锡林的鼻梁。
像刚才轻轻抹过照片一样。
佟锡林张张嘴,他没告诉过孔迹自己不爱吃甜的,这会儿想说“我也不喜欢”,那个“也”字却挤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
憋了半天,他抬手将围巾拉下来,露出自己完整的五官,闷闷地说:“我还好。”
孔迹露出如他所想的了然眼神,从大衣口袋里又拿出一颗,放进佟锡林手里,抬起腿率先往陵园外走。
佟锡林最后回头看一眼佟榆之的墓,跟在孔迹身后,拆开巧克力送进嘴里。
太甜了。
他咬开里面的软心,过分甜腻的味道糊满整个口腔。
甜过了头,几乎让他反而感觉到酸涩。
一直到走出陵园,来到车水马龙的路口,佟锡林咽下满嘴的巧克力,又喊孔迹:“叔叔。”
“嗯?”孔迹回过头。
“你是来看我爸,还是找我?”佟锡林问。
孔迹腰高腿长,站在这座小镇的街口,浑身散发着格格不入的气场。
在佟锡林的注视中沉默片刻,他露出标志性漫不经心的笑容,弧度很浅地弯了下眼睛:“当然是找你。”
他伸手过来,重新将佟锡林的围巾拉上去。
“天冷,戴好。”
8. 第 8 章
酒店不供早,周琦和佟锡林约着在街对面的早餐店见。
他先点了份牛肉面,昏头涨脑地吃了两口,一抬头,看见跟在佟锡林身后走进来的孔迹,一口面从嘴里滑回到碗里。
佟锡林被恶心一下,笑着“噫”一声。
“叔叔好。”周琦擦擦嘴,有些尴尬地打招呼。
边尬笑他边给佟锡林使眼色:怎么还追过来了。
佟锡林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他进到店里就先把围巾摘下来,坐在周琦对面,要了瓶豆浆。
孔迹打量一圈小吃店的环境,在他身旁坐下。
“吃你的。”他抬抬下巴示意周琦继续,弹出根烟咬上。
按照佟锡林和周琦原本的安排,等佟锡林扫完墓回来,他俩就到处溜达溜达,陪佟锡林怀念一下家乡,顺便找找有什么能玩的。
其实玩不玩都行,周琦无所谓,找个网吧趴一下午也可以,等明天就回去。
但孔迹突然出现,两人一下子不知道还要不要按原计划进行。
“不用上班了吗?”佟锡林扭脸冲着孔迹打听。
“不影响。”孔迹一目十行地扫过桌上的餐单,看得出对这些餐点都没什么胃口,“你们该怎么玩怎么玩。”
佟锡林和周琦偷偷交换一下目光,周琦已经满脸无聊。
“我们也没什么安排。”佟锡林老老实实交代,“这里也没什么玩的。”
“你呢。”孔迹问周琦。
“都行,本来就是陪佟锡林。”周琦刚睡醒没什么胃口,半碗面吃下去有点儿腻,就把筷子往碗上一搁,“我回去补觉,叔你们商量吧。”
周琦说要补觉就是真的想睡觉。
他一直是个昼伏夜出的生物钟,要不是怕佟锡林心情不好,自己身为朋友得好好陪着,这个时间点他根本醒不过来。
佟锡林挺不好意思,如果不是他,周琦也不用折腾这一趟,在家睡觉肯定比在酒店香。
“那你先回去睡,中午喊你吃饭。”他看看时间,诚恳地告诉周琦。
“你请客。”周琦指一下自己没吃完的面,潇洒地走了。
目送着周琦离开早餐店,佟锡林喊来服务员,按照自己和孔迹的口味点了两碗粥,要了一份生煎,和两个茶叶蛋。
孔迹抱着胳膊靠坐在椅子里,优雅地叠起一条腿,轻轻晃了晃鞋尖,突然问:“只开了一间房?”
“嗯。”佟锡林转转眼睛看他,“双人间。”
“睡得好吗。”孔迹又问。
“还行。”佟锡林又撒了个谎。
昨晚的睡眠奇差无比。
梦里一直重复着小时候的事儿,重复着佟榆之的脸,梦里的佟榆之在他们那个破旧的小家里,以孔迹那幅画里的角度,沉默地盯着他看。
这当然算不上噩梦,但佟锡林确实感到一种说不上来的压抑。
简单的处理完早饭,佟锡林扫码付了钱,和孔迹走出店面,站在路边不说话。
“你家是在那边吧。”孔迹顺着路口往南看。
接佟锡林回家前他去过一趟,隐约还记得位置。
“要去看看吗?”佟锡林问。
孔迹没反对,和佟锡林不紧不慢地沿着马路往前走。
佟锡林的家挤在一片狭窄的巷子深处,以前是什么厂的员工宿舍。
他记得小时候巷子里总是很热闹,有不少同龄的小孩,放了学都会在巷子里窜来窜去,从夕阳西下一直玩到天色擦黑,家家户户的饭菜香都升腾起来,小孩们才在各家大人的招呼声中往家跑。
那些小孩里不包括佟锡林。
小时候的佟锡林融入不了他们,佟榆之从来不和邻居处关系,父子俩的生活将三点一线贯彻到了极点。
——每天早上佟榆之去上班前,把佟锡林送去幼儿园,晚上下了班去接他,两人就一路沉默着回家。
周而复始。
那时候幼小的佟锡林最常做的,就是蹲在家里的阳台上隔着栏杆往下看,记忆里的夕阳格外红,把人的影子拉成斜斜长长的一条。
他在阳台蹲着,佟榆之就在厨房和客厅间走来走去,沉默的收拾家务,沉默的洗衣服,沉默的做饭。
后来在小学语文课上学到“孤独”这个词,佟锡林懵懵懂懂,却总会想到阳台上深红色的夕阳光。
“这一块很滑。”
从街上拐进巷口,有一道短短的斜坡,他开口提醒孔迹。
小时候的冬天很冷,旧小区的水管会上冻,清晨的斜坡上如果有积水,就会冻得滑溜溜,赶上雪天更是让人不敢乱走。
不过记忆中这截斜坡又长又陡,现在看看,竟然不知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短。
“你滑倒过吗。”孔迹笑了下,稳稳地走上斜坡。
“小时候总摔。”佟锡林也笑笑,身体形成了生理记忆,谨慎地低着头往上走,“每次摔倒我爸都不扶我,只站在前面回头看,等我自己起来。”
孔迹的脚步微微停顿,侧首看了眼佟锡林,把他的手拉过来,揣到自己大衣口袋里。
羊毛大衣的口袋很温暖,佟锡林的手指在孔迹掌心里蜷了蜷,没往外抽。
“我爸是什么样的人?”他突然问。
“怎么突然问这个。”孔迹像随手玩着什么玩具,有一下没一下的捏着佟锡林的手指,“你是他儿子,应该比我更了解他。”
是吗?
迷茫的感受又从心底涌了上来,佟锡林这几天总感到迷茫。
来到五楼,他将手从孔迹兜里伸出来,掏钥匙开门。
昨天太晚了,屋里一丝光亮也没有,这会儿再回来细看,小小的客厅阳台,两间卧室,厨房和卫生间,与孔迹那宽敞明亮的家比起来,简直像麻雀肺腑,一览无余。
“我爸住那间。”他朝主卧指了指,又指向旁边,“我住这。”
佟锡林站在客厅没动,看着孔迹一步步走向主卧,眼皮耷拉一下,闷闷地往自己房间走。
家里的东西还和之前一样,连床单被罩都没收起来,半年没通风,轻轻一拍就能荡起细小的灰尘。
他在床沿失落地坐着,环顾自己生长了十八年的地方,不知道孔迹在隔壁主卧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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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想跟过去。
“你。”孔迹的脚步声终于走到他的房间门口,明显有话想问,但是靠在门框上沉思了一下,才用很不经意的口吻继续道,“没见过你妈妈?”
“没有。”佟锡林摇头。
“家里没来过陌生女人吗。”孔迹又问。
佟锡林望着他幽黑的眼睛,上午金灿灿的光束穿过窗帘缝隙,正好从他们之间斜过去,空气中跳动的尘埃在光束中无处遁形,孔迹这句问话的意思,在佟锡林心里也乍然变得一清二楚。
这算什么,向旧情人的儿子,打听曾经的男朋友有没有带过女人回家?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佟锡林猛然冒出一个有些邪恶的念头:如果他点头,孔迹是不是就会对佟榆之失去探寻与关心的兴趣。
是不是对佟榆之的在乎就会减少。
那幅画的主角,是不是就能顺理成章的变成自己。
“……没有。”
可怕的胡思乱想一闪而过,佟锡林疲惫地垂下头,还是低低开口否认。
“男人也没有。他没朋友。”
老楼房里依然住着不少用户,楼板隔音不好,楼上邻居拖拽椅子的声响清晰且扩大地传导下来,反衬得屋子里更加静谧。
孔迹走到佟锡林面前,半蹲下看着他,沉声问:“怎么了,要哭一样。很想他?”
佟锡林摇摇头,又点点头。
孔迹撩开他的头发,将额头贴上去。
“叔叔。”佟锡林没动,继续耷拉着脑袋,感受孔迹身上隐隐扩散开的、独属于他的那股味道,小声问,“你跟其他人也这样吗?”
“嗯?”孔迹没明白他的意思。
“也这么亲密吗?”佟锡林抬起眼。
贴额头,捏耳朵,刮鼻子,揉搓后颈,上斜坡时自然无比地把对方的手塞到自己衣兜里。
送衣服送围巾送蛋糕,送一切突然想到或偶然看见,觉得应该很适合对方的礼物,蹲在身前帮着贴暖宝宝。
因为一通翘课的电话去抓人,贴着太阳穴嗅闻不该存在的气味;在不告而别时赶最近的航班连夜飞过来,如同在看管自己的所有物。
佟锡林不想刨根问底,不想纠结孔迹那句为他而来是真是假,就像他不会去问那幅画上的主角究竟是不是他。
只要他不问,他就可以当作孔迹说得都是真的。
而他,也就可以是被爱着的。佟榆之没有给过他的爱。
但这些真的只给了他一个人吗?
“对你那些男朋友,”佟锡林一点一点试探着问话的边缘,“你也这样吗?”
孔迹没有直接回答佟锡林的问题,他看着佟锡林的目光若有所思,不仅没拉开距离,眼底还浮起星星点点的趣味。
“当然不是。”他告诉佟锡林,“他们和你不一样。”
佟锡林听到了想要的答案,心里却没法一下子开心起来。
“也是因为我爸?”他抱着一丁点侥幸的心理,主动蹭蹭孔迹的额头。
“啊。”孔迹毫不遮掩地应一声,嘴角噙着笑,“因为你爸。”
9. 第 9 章
相同的问题问了两次,两次都得到相同的回答,佟锡林的心情却截然不同。
他沉默下来,撑在床沿的手无声攥紧,又无力地松懈,最后逼着自己向孔迹露出一点笑容。
“我想回去了,叔叔。”
周琦在酒店睡得昏天黑地,被佟锡林通知要赶飞机回去了,也没多问,转着房卡下楼退房。
在机场候机时,两人坐在一起喝星巴克,看着孔迹时不时去接打电话,似乎很忙的样子。
“你叔干嘛的。”周琦斜着身子撑在桌上,高脚凳转来转去,开口问。
“摄影。”佟锡林说。
“怪不得。往那一站跟拍机场look似的。”周琦点点头,“挺帅。”
佟锡林转脸看他。
“你和你叔不像。”周琦打量着佟锡林的脸。
“又不是亲叔侄。”佟锡林嘀咕了一句。
周琦没听清,凑着耳朵问“什么”?
佟锡林不想解释,把自己只抿了两口的咖啡往周琦手边一推:“你喝吧,太甜了。”
“这还甜?”周琦尝了一口他的,涩得直皱脸。
这趟突发奇想的回家之旅匆匆结束,没有给佟锡林和孔迹的相处带来任何改变。
从检票到登机的整个过程,孔迹一直站在佟锡林身后。佟锡林和周琦在前面走,偶尔回一下头,总能正好对上孔迹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三人买了连排的位置,孔迹在最外侧坐下,无比顺手地给佟锡林扣上安全带,向空姐要了两张毛毯,一张随手丢给周琦,另一张搭在佟锡林腿上。
佟锡林捋捋毛毯边儿,这套流程和他半年前跟着孔迹第一次回家,一模一样。
“你还冷上了?”周琦在旁边看着,露出戏谑的目光,用气声和佟锡林咬耳朵,“来的飞机上没见你盖呢,叔叔一来人都娇贵了。”
“这条腿断过。”佟锡林指指自己的右腿。
周琦立马举起手:“当我没说。”
“聊什么呢。”孔迹从手机上撩起眼睛,打断他们的悄悄话。
“没什么。”佟锡林垂着脑袋,继续捋毛毯。
飞机落地已经是下午三点,领着两个小孩去吃了顿大餐,饭还没吃完,孔迹就被江林的电话叫走了,他手上还有没处理完的工作。
元旦对这个行业没有放假一说,临时出行的这一天是他硬挤出来的。
“不够再点。”他临走前给佟锡林转了两千块钱,“吃完自己回家。”
“我钱够。”佟锡林不太想要。
“你朋友来回的机票钱。”孔迹拍拍他的脑袋,接着电话大步走了。
周琦没收佟锡林的转账,让他拉倒吧。
“点了吧。”佟锡林感到不好意思,“折腾你陪我跑一趟,什么都没玩上。”
“我在哪都一样。”周琦大大方方一抬手,把桌上的波龙全打扫了,“你好点没?”
“嗯?”佟锡林眨一下眼。
“不是想你爸了吗。”周琦说。
好点了吗。
佟锡林问自己。
好不好的又能怎么样呢。
这是个无解的问题,所以他只能回答周琦:“我没事。”
生活按照原先的节奏,按部就班的继续。
元旦后还要上一个月课,这次班里的月考成绩不理想,班主任将早读的时间又提前半小时,每天上课前把高考倒计时的牌子拍得“啪啪”响。
今年雪大,隔三差五下一层,班里出现不少感冒的学生,佟锡林每天小心防范,还是没躲过。
“感冒了?”孔迹听出他瓮声瓮气的鼻音,过来用手背试试他的脑门。
佟锡林头昏脑胀,一整个晚自习就没什么精神,怏怏地点头。
人在生病时或许真的会容易矫情,佟锡林不想回房间,往沙发里一窝,边默背单词边看孔迹给他冲感冒灵。
“不想喝那个。”他吸吸鼻子。
“听话。”孔迹自己尝了一口试试温度,把杯子递过来。
佟锡林靠着沙发坐起来,看着孔迹含过的那一小块杯沿,想直接对着喝,被盯着又不好意思,稍微偏转了一些角度。
“有什么想吃的。”孔迹又问,“给你点碗粥。”
“你会煮面吗叔叔。”佟锡林并没胃口,但是突然想试探,“小时候生病,我爸就给我吃面。”
孔迹接过空杯子刚准备转身,听佟锡林这么一说,果然停了下来。
“什么样的面。”他回头问。
“他自己擀的,”佟锡林抿掉嘴角发甜的药水,“有点宽,但是很薄,煮一小碗,还会加一个荷包蛋。”
孔迹不知是因为听到了佟榆之,还是想到了什么,目光变得又深又远,又露出了第一次在医院见到佟锡林时那种眼神。
“不会。”他抛抛手里的空杯子,“我只会鸡蛋面。吃吗?”
“哦。”佟锡林半张脸埋进抱枕里,只露出一只眼睛看他,“没关系,我就问问。”
孔迹还是去给他煮了碗面。
不怎么好吃,荷包蛋散黄儿了,味道太淡,香油又滴太多。
佟锡林还是坐在餐桌前一口口吃掉,孔迹咬着烟坐在他对面,在升腾的烟雾后看着他吃。
不知道又是在看谁。
第二天早上上学,佟锡林从玄关柜里拿出一片黑口罩,对着镜子戴在脸上。
他今天在校服外面穿了件短款的白色羽绒服,也是孔迹买的,帽沿有一圈蓬松的毛领,将本就清瘦的脸部轮廓衬得更窄,剩一双眼睛在黑色额发和口罩之间,无比醒目。
孔迹起床去工作室,看到这样的佟锡林,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叔叔。”佟锡林的声音被口罩捂得发闷,不眨眼地盯他,“我去上学了。”
“头疼不疼。”孔迹走过来,伸手兜住佟锡林的后脑勺,用比平时更深的力度,贴贴他的额头,“不舒服就请假,带你去医院。”
“不疼。”佟锡林感受着孔迹的气息,沉沉地耷拉着眼帘,“我爸说不到38度不算生病。”
孔迹笑了下,扣住佟锡林的后脖子捏捏,又揉他的头发,说:“你爸也跟我说过这话。”
“送你去学校。”他拿出围巾帮佟锡林裹好,拉着他的手下楼去车库。
这一天的孔迹对佟锡林格外在意。
开车把他送到学校门口,给他带好备用的感冒药,让他中午记得自己喝。佟锡林都下车准备关车门了,他又喊:“佟锡林。”
佟锡林把有些下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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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口罩戴好,回过头:“嗯?”
孔迹一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他,指尖一下下轻轻地敲。
“周末带你再去买几件衣服。”他对佟锡林说,“白色衬你。”
衬我吗。
还是衬我爸。
佟锡林没拒绝,弯起眼睛:“好啊。”
冬天的教室不开窗,流感一卷就卷半个班。
周琦昨天还嘲笑佟锡林半死不活,今天也中招了,喷嚏一个接一个。
佟锡林把孔迹给他带的感冒药扔过去:“喝吧。”
“就是你传染的。”周琦用牙撕开袋口,吃跳跳糖一样往嘴里倒,裹着满嘴药粉再去喝冰凉的矿泉水。
“你像个野人。”佟锡林发出感叹。
“跟野人也差不多了。”周琦畅快地呼了口气,“我爸妈又走了,年前都没空回来揍我。”
佟锡林有时候觉得周琦挨揍活该,有时候也觉得他挺惨。
一个人的生活他过过两年,那种孤独是沁进骨头里的。就算周琦天天嚷着巴不得没人管,每天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肯定也有不好受的时候。
不好受这种情绪无法拿来对比,佟锡林由人度己,一下也说不好是一个人生活更不好受,还是被当作替身更不好受。
“周琦。”佟锡林喊他一声。
“干嘛。”周琦在手机里跟人聊天,不知道又是哪个女生,头像粉粉嫩嫩。
“如果你养过一只狗,猫也行。”佟锡林慢吞吞的组织语言,“死了。之后你再遇到一只长得一样的,会有什么感觉。”
周琦抓重点的能力就像他的考试成绩,抬头问佟锡林:“你养狗了?”
“没有。”佟锡林感着冒都没精神无奈,“就突然想到了。”
“我养过一只。”周琦转转手机,倒是对这话题产生了共鸣,“六年级在公园捡的,小黑狗。抱回家藏了两天,被我爸发现之后扔了。”
“就这么大。”他竖起两根手指比量,“路都走不稳,被我爸扔出去我就每天带火腿肠去喂,第三天就死在路边了。”
佟锡林一下有点儿说不出话,看着他。
“后来我就不想养宠物了。”周琦掏出手机继续聊天,语气很平淡,“不过每次看见黑色的狗我就能想起来。也不是多伤感,就是它自己会出现在脑子里。”
“会想如果那时候它没死,是不是也就长这个模样。”
所以根本忘不掉。
佟锡林将目光怔怔地投放在课本上某一角,满脑子都是佟榆之的照片,和每次提到他爸,孔迹会格外变深的眼睛。
“要是让你再遇见同样的小黑狗呢。”他有点儿想咳嗽,沙着嗓子继续问周琦。
“死都死了,闹狗鬼啊?”周琦笑了声,又说,“如果真能遇见,我肯定忍不住,还是会抱回去。”
那还挺不公平的。
佟锡林默默地想。
被抱回去的狗也不知道自己是其他狗的替身。
可不抱回去,它的生活一定很艰难。
下辈子当狗算了。
他垫着胳膊伏在课桌上,冒出了荒唐又难过的念头。
起码狗不懂那么多,纯粹的脑袋想不出弯弯绕,只要对它好,它就知足又快乐。
10.第 10 章
佟锡林被自己琢磨出的黑狗理论给控住了,一整天无精打采,本来感冒脑子就比平时慢,今天还格外能走神。
下午的课上完,周琦喊他去吃饭,他整理着数学老师留下的题,验算三次得到三个答案,叹了口气把笔往桌上一丢,一点儿胃口都没有。
熬完第一节晚自习,佟锡林感觉自己坐不住了。
教室里各种气味热腾腾的混合在一起,熏得他脑仁儿发晕,太阳穴一阵阵扯着疼。
还有点儿想吐。
估计是烧起来了。
和周琦比对着试了试额头,他去找班主任请假,想回家休息。
成绩好的人确实有点儿特权,班主任都没多问,看一眼佟锡林发白的嘴唇,就挥挥手让他快回去:“到家让你叔给我发个信息。”
“这么容易?”周琦十分眼红,也去请假,班主任让他滚回教室去。
佟锡林没直接打车,走出教学楼被风一吹,有点儿刮脸,他把口罩戴好,脑袋反而清爽不少。
孔迹家离学校也不远,过几个路口就到,他索性就这么揣着兜,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经过小区门口那家蛋糕店,他停下看了一眼。
孔迹往佟榆之墓前放巧克力的画面,又出现在脑海里。
以前他没琢磨过,其实仔细想想,孔迹也不怎么吃甜食。
冰箱里那盒瑞士莲从他搬过来那天就看见了,孔迹平时几乎不做饭,偶尔下厨整点儿早饭,也都是最简单的吐司面包三明治。
他的冰箱里没有肉菜,除了水果鸡蛋罐头气泡水,最突兀的就是巧克力。
因为佟锡林不吃,孔迹也拿得很少,一整盒半年下来几乎没动过。
佟锡林从小受佟榆之的影响,只有家里需要常备的东西,或经常爱吃的东西,才会专门买来囤着。
毕竟他们家不富裕,省钱的念头根深蒂固。
可孔迹不缺钱。
他不会抠门兮兮的专门从家拿巧克力去给佟榆之扫墓。
巧克力听起来也不是正经扫墓的物件儿。
所以是佟榆之爱吃?
佟锡林有点儿难以把这个设定,和他印象中的佟榆之联系在一起。
这种感受太奇怪了——朝夕相处了十六年的亲爸,自己对他的了解,竟然可能是假的。
所以孔迹和佟锡林是怎么认识的呢。
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一起经历过什么,又怎么闹到分开,分开后孔迹竟还愿意接管这个前男友的儿子……
纷杂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往外冒,佟锡林吸吸鼻子,心口挤压起酸涩的惆怅。
那是他所不熟悉的佟榆之和孔迹的另一面。
是他们的青春,他们的故事。十八岁的佟锡林完全无法想象,要共同拥有过怎样的过去,才会在去世前还想着对方的名字,才会到现在都念念不忘。
这份无法代入的共情让他有些烦躁,将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他大步迈过甜品店,往小区里走。
这个时间的北方夜晚,小区里很安静,除了去接孩子的家长和放学的学生,几乎没有人还会踩着雪在零下的气温里瞎逛。
还差一个拐角进入单元门时,佟锡林看见了熟悉的人影。
孔迹和一个有些眼熟的人站在楼前,表情淡淡的,手上夹着烟,轻轻吹了下升到面前的烟气。
另一个人跟他相较起来就显得有些急促,像是在解释什么,还伸手往孔迹手腕上攥。
孔迹也没避开,似笑非笑地看他。
那人的眉骨在路灯下折射出细细的光亮,佟锡林认出来了,是拿了他蛋糕的眉钉男,江林喊他小樊。
一整天的头昏脑胀,结合着刚才在蛋糕店前无法纾解的烦躁,让佟锡林胸口一阵发堵。
他掩在口罩下的嘴角绷成一条直线,盯着小樊攥着孔迹的那只手,抬腿直接走过去。
“叔叔。”毫不客气地插进二人之间,佟锡林贴着孔迹喊了一声。
小樊皱皱眉,认出是孔迹的侄子,讪讪地把手放开。
“今天这么早。”孔迹有些意外他这会儿回家,但什么都没多问,看一眼佟锡林被风吹得通红的耳朵,抬手将他的帽子拎起来盖上。
“不舒服,好像有点儿发烧。”佟锡林说。
孔迹将烟头弹进旁边的雪堆,摘下手套往他脑门上试,然后拉着佟锡林直接进单元门。
“哥!”小樊急了,在身后喊他。
“回去吧。”孔迹头都没回,语气里是满满的不在意,“天冷,有事儿回头说。”
单元门在身后关阖,传来厚重的落锁声。
佟锡林微微一拧手,没跟着孔迹进电梯,转身走进旁边的安全通道。
“怎么了?”孔迹抬腿跟过来。
佟锡林不理人,顶着发烫的脑子闷声上楼,脚步踩得又重又闷,连着几层楼的感应灯通通亮起来。
走到第二层楼梯转角,孔迹从身后拎住他的帽子,一个巧劲儿,把佟锡林摁在了墙上。
“闹什么呢。”孔迹没生气,也不是质问的口吻,轻笑着问他,“牛犊子一样。”
“没什么。”佟锡林扭开脸不跟他对视,挣挣身子还要上楼。
他跟孔迹的力气完全没得比,被擒住手腕,就一动也动不了,羽绒服在墙上徒劳地摩擦出“沙沙”声响。
佟锡林不动了,低头看着被扣住的手腕,想起刚才小樊的所作所为。
“十七楼,走着上去?”孔迹把他的脸转过来,拇指从颧骨上摩擦过去,像在捋宠物的脸。
佟锡林不看他,硬邦邦地“嗯”一声。
“傻子。”孔迹笑出了声,两人的距离非常近,他开口要求,“抬眼,看着我。”
感应灯在佟锡林安静之后又灭了,楼道里黑漆漆的,只剩一旁的安全标识散发出幽幽的光。
明明这么黑,佟锡林扑扇两下眼皮,却将孔迹五官的轮廓看得一清二楚。
尤其是眼睛。
“看见小樊不高兴了?”孔迹捏着他的脸,低声解释,“他有事儿和我说,直接跑到家楼下,这么冷的天,晾着他也不合适。”
佟锡林不想说话,在心里偷偷咕哝:你上次不带他回家,他也找不过来。
一生气就不爱说话,是佟锡林一贯的毛病。
平时他会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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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像上次回家看到小樊,他不打招呼也不问,把自己往房间里一关,等着孔迹来问他。
真问了他,他又只会压着情绪说“没有”,最后自己消化完了也就算了。
这种性格是受佟榆之影响养成的——佟榆之就是个十分不擅长沟通的人,小时候佟锡林也会跟他哭闹,会提出诉求,想让佟榆之像其他爸爸一样把他抱到头顶,带他去玩,陪他做很多事。
佟榆之很多时候给予的回应都是沉默。
沉默着看他哭,看他闹,看他哭到没力气昏昏欲睡,再过来给他擦擦眼泪,把他抱到床上去睡。
第二天睡醒,佟锡林就把之前的不高兴淡忘了。
长此以往,佟锡林再遇到问题,就学会了不再通过口头表达情绪。
好像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告诉他:没有用。
沟通是徒劳的,表达是得不到回应的,一切问题最终都能由沉默稀释解决。
佟榆之的淡漠和回避,在日常生活中处处影响着他,让佟锡林一度觉得,人都是这样。人就该是这样。
可孔迹不这样。
人和人的性格天差地别,孔迹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从千里之外赶来把他带走,从此为他解决一切难题。
他会在佟锡林每次试图自己消化时,不容抗拒地把他拉出来,问他怎么了。
在他试探着自己走进漆黑的楼道时跟上来,抓住他,向他解答事情的原委。
至少这时候,孔迹眼里看到的,应该是他佟锡林吧。
佟锡林偷偷想。
“说话。”孔迹隔着口罩拍拍他的脸,“怎么跟你爸似的。”
心口刚刚升起来的暖意,随着这句话,瞬间消散殆尽。
和你爸一模一样,一生气就抿嘴。
这句话上次孔迹也说过。
当时的佟锡林还没看到那幅画,没想那么多,没有这么大的触动。
他定定地看着孔迹,跺了跺脚,让楼道里的感应灯再次亮起来。
“真的吗。”他问孔迹。
“嗯?”孔迹仍和他保持着过近的距离,眼底映着佟锡林这双和佟榆之一模一样的眼睛。
“我爸。”佟锡林说,“和我。”
“是啊。”孔迹应了声,又将额头贴上佟锡林的,“特别像。”
他好像很喜欢这个额头相抵的姿态。
佟锡林第一次认真思索,他也很喜欢孔迹这些表达亲昵的举动,可之前没往佟榆之身上想过。
“你和我爸,以前也这样吗。”
“怎么样。”孔迹问。
“贴额头,”佟锡林说,“揉头发,刮鼻子,捏耳朵。”
楼道的灯又灭了,孔迹漫长的沉默着,最后什么也没解释,只拉起佟锡林的手,说:“回家吧。”
“叔叔。”佟锡林站着不动。
“怎么了。”孔迹回头看他。
佟锡林在这一刻,特别想一把将脸上的口罩扯下来,让孔迹看清自己的脸,看清他是佟锡林,不是佟榆之。
可是张了张嘴,他感受着眼眶因为低烧被灼烫,闷着嗓子只能挤出来一句:“……我腿疼。”
11.第 11 章
那场发烧或许是将脑仁儿给烧钝了,虽然日常病来得快恢复得也快,但自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佟锡林陷入了一种无序的混乱阶段。
他开始频繁的、无意与有意兼具,在孔迹面前提起佟榆之。
以前不爱跟孔迹提佟榆之,是因为会让他觉得自己在“诉苦”。
诉苦这种行为在佟锡林的概念里是很矫情的行为。
他太过习惯“说了也没用”的生存模式——确实没有用,孔迹收留他把他带回家,已经帮他解决了巨大的难题,天天把佟榆之挂嘴边上又能如何呢。
生活必须继续,死人不会复活。
而在意识到孔迹对他爸特殊的怀念之后,佟锡林时不常就在脑子里跟自己打架。
他不想提佟榆之,每说到和佟榆的话题,他就觉得孔迹眼里看到的人不是自己。
他想提佟榆之,因为只要和佟榆之有关,孔迹对他的态度就会产生微妙的转变。说话口吻也好,肢体动作也好,全都变得更加亲密和暧昧。
比如孔迹带他去买衣服,之前的佟锡林从不会插手孔迹的选择,给他拿什么他就去试,孔迹说好看就结账,不好看就换掉。
他不提出异议,因为相信孔迹的审美,也对穿衣打扮方面没有什么要求。
这次两人选衣服时,孔迹格外关注白色,买了两件外套后,又给他拿了一件白色的半领羊毛衫。
佟锡林想到佟榆之衣柜里那万年不变的黑白灰,想到他证件照上那件清新的白色衬衫,接过衣服什么也没说,默默的去试衣间里换上。
羊毛衫有些修身,和孔迹那件黑色的很像,贴在佟锡林略显瘦削的胸膛上,让他像一棵挺拓的小树。
佟锡林站在镜子前沉默地打量自己,孔迹走到他身后,抬手帮他拉开后颈的吊牌,夸他:“好看。”
“我爸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很喜欢白色。”他突然问。
“喜欢。”孔迹用颊侧贴一贴佟锡林的头发,两人在镜子里对视,“他适合白色。你也适合。”
“我印象里他穿黑色更多。”佟锡林说。
孔迹没再说话,半笑不笑地看了佟锡林一会儿,拍拍他的腰:“走吧,结账。”
第二天,佟锡林主动穿着这件新衣服去学校,戴着孔迹送给他的围巾,虚虚地掩住半张脸。
孔迹长久地看他,走过来为他整理不小心卷起的校服袖口。
“路上慢点。”他几乎是贴着佟锡林说话,早起的嗓音带着低沉的沙哑,听在佟锡林耳朵里无比暧昧。
暧昧。
佟锡林在课堂上思索这个词语,在深深的无奈中承认:他无比沉溺于孔迹带给他的暧昧。
尽管这份暧昧的真正对象并不是他。
生活和考试挺像,总是在重复感受、选择、做出答案的过程。
但生活的包容度更高,似乎没有非对即错的选项,生活允许无解的状况发生,他便可以任由自己陷入找不出答案的茫然。
所以是个无解的问题。
佟锡林托着脸听老师讲题,用笔尖在相应的题目编号上反复画圈。
“瞎描什么呢。”
周琦手欠地拽一下练习册,水笔在纸上斜出一道大黑杠。
佟锡林抬头往讲台上看,老师已经收拾课件走了,班里“嗡嗡”地喧闹起来。
“下课了都。”周琦转着手机看他,“怎么了你,这两天老走神。”
“困。”佟锡林把笔丢桌上,搓了搓脸。
“撸多了?”周琦邪恶地往他裤|裆上瞟。
佟锡林没心情跟他扯皮,往课桌上倒:“我睡一会儿,上课喊我。”
“先别睡,”周琦把手机支过来,滑着屏幕让佟锡林看,“帮我选个东西。”
屏幕上是两只玩偶的图片,佟锡林知道这个,星黛露和Kitty。
“你要买?”他放大图片看细节,选了星黛露,“这个吧。”
“送我女朋友。”周琦一点儿也不想费脑子,佟锡林选了哪个他就直接下单。
佟锡林想想,应该就是前段时间他总在手机上聊天的女生。
“你不认识。”周琦没等问,主动说,“上次一起打游戏那个。”
佟锡林毫无印象,压根儿也没好奇他女朋友是谁。
但他想到了孔迹。
似乎应该给孔迹送点什么。
就算不是出于私心,就凭孔迹这半年多给他花这么多钱,佟锡林都觉得自己应该表达一下感谢。
送礼物这种念头要么没有,冒了头就很想立马实施,但这事儿对于佟锡林来说也是个难题。
他以前没什么朋友,班里同学过生日聚会从来没人喊他,也就从未有过和别人互送生日礼物的经验。
唯一一次送东西是给佟榆之,当时是初一的父亲节,年轻的班主任奉行品格教育,专门开了个班会,让同学们不仅要记住母亲节,也要体谅父亲的辛苦。
没有妈的小孩儿确实没有这方面的概念,佟锡林在那次班会突然想到,他连佟榆之的生日是几号都不知道。
主要他自己的生日也都过得稀里糊涂,每年六月十八这天佟榆之多炒两个菜,给他煮一碗面,就算是把生日过了。
还没网上的618商战来得热闹。
有了父亲节的意识,那年的佟锡林就从存钱罐里拿出二十块钱,纸币钢镚儿凑了一小把,去给佟榆之买了个手机壳。
苍绿色的,他觉得挺好看,所以记得清楚。
将手机壳藏到父亲节当天,他带着点儿不好意思的心情拿给佟榆之,对他说父亲节快乐。
佟榆之接过来看一眼,没有表情,也没有欣慰,只淡淡地回了句:“给你零花钱是买练习册的,少花冤枉钱。”
佟锡林像罚站一样原地杵了会儿,拎着书包回房间,再也没送过佟榆之其他东西。
一些经历在太小的时候没有概念,连难过都很迟钝。
这会儿回忆起那次失败的送礼物,佟锡林心口有点儿发涩,突然想到,或许佟榆之很恨他。
会和同性相爱的男人,至少和孔迹在一起时,一定没想过自己的人生里会拥有一个儿子。
“你给你爸送过东西吗?”佟锡林扭脸问周琦。
“干嘛。”周琦听乐了,“你也跟网上那些人一样玩感恩啊,一看到给对象送点东西就问给你爸妈买过吗。”
“不是。”佟锡林发现周琦这人学习不行,阴阳人这方面脑子特别快,“我参考一下。”
“想给你叔送东西?”周琦问。
“嗯。”佟锡林点点头。
周琦跟他爸的关系僵得像冰与火之歌,绞尽脑汁也没提供出什么有效的建议,也就能想到些很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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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香水火机剃须刀。
佟锡林回忆着孔迹平时用的那些牌子,在淘宝里搜了搜,入眼就是四位数起的价格。
咬咬牙也不是不能买,但他更想送孔迹一些精巧的,能随身带在身上,让他一看到就能想起自己的东西。
“你叔那个气质,你送点装饰品?”周琦跟着出谋划策,“项链戒指什么的,手表你又买不起。哎你叔有耳洞吗?”
孔迹没耳洞。
佟锡林根据周琦的提议在推荐页里点来点去,目光停留在一款造型简约的男士手链上。
礼物到的那天正好是周日,顺丰的快递员送货上门,孔迹听到门铃声要去开,被佟锡林抢先一步拦住。
“买什么了。”孔迹看他这样子好玩儿,笑着问。
“秘密。”佟锡林挡在玄关里签收,掩着盒子不让他看见,回到房间关上门研究。
黑色细腕皮革质地,被圆环状的银白铜饰串联起来,连银都没用,纯粹的装饰品。
就这么个小玩意儿,价格却不低,对于佟锡林来说是一笔不小的花销,下单时他还咬了咬牙,但这会儿往手上一试戴,花掉的钱全部转变为满意的欣喜。
很适合孔迹。
他对着窗台举起手腕,给自己拍了张照片,然后小心地取下来,装进礼盒里,又拍了一张。
孔迹今天休息,在客厅里放着电影看手机,听见佟锡林出来的动静,咬着烟回头看他:“舍得出来了?”
“叔叔。”佟锡林走到他旁边坐下,想不到什么铺垫的词,直接把盒子递过去,“给你买个礼物。”
孔迹一侧眉毛微微一抬,伸手接过来。
等待孔迹拆礼物的过程里,佟锡林观察他的反应,有点儿害怕他露出像当时佟榆之一样的表情。
可孔迹完全没批评他乱花钱,打开盒子看了一眼,他勾起嘴角,露出很迷人的微笑,说:“好看。”
“真的?”佟锡林眼睛一下亮起来,心里冒出气泡一样的欣喜,咕嘟嘟充盈着整个胸腔。
他抬起一条腿压在沙发上,撑着上身往孔迹跟前凑了凑,催促他;“戴上试试。”
孔迹把盒子递给他,同时伸出自己的左手。
孔迹的手很好看,指节修长,腕骨分明,能看到浅浅浮显的青色血管。
“帮我戴上。”他对佟锡林说。
佟锡林打开手链,没有直接往孔迹手上戴,而是攥了一下他的手腕。
不轻不重,试探的力道。
这种将人牢牢攥在手心里的感觉,对佟锡林来说很奇妙。
他忍不住偷看孔迹的反应,孔迹另一条胳膊抵在沙发靠背上撑着脸,垂着眉眼看他,嘴角始终牵着弧度。
“怎么想到送我这个。”他问佟锡林。
佟锡林将手链扣紧,发出轻轻的“咔”声,编了个借口:“快过年了,送你新年礼物。”
孔迹不说话了,转转手腕,食指在佟锡林掌心里挠了挠。
如果有关礼物的话题到此为止,足够佟锡林开心好几天。
但他实在太想赋予这条手链独属于他的含义,脱口问孔迹:“有人送过你手链吗?”
孔迹将手链举到面前欣赏,垂直的睫毛在眼睑投出分明的阴影,遮挡住眼底的情绪。
“你爸送过一条。”他弹了佟锡林一个脑瓜嘣儿,“断了。”
12.第 12 章
你爸。
佟榆之佟榆之佟榆之。
佟锡林并不算一个容易产生极端情绪的人,他的个性让他很少在一瞬间,体会到强烈的起伏波动。
但这一刻他感受到了。
什么都和佟榆之有关。
围巾算了,那些白色的衣服算了,连那幅画也可以算了。那些都是孔迹给他的,承载的是孔迹和佟榆之共同经历过的细节,本来就是他们的故事,发生于自己还不存在的岁月。
可是为什么连这条手链,他主动送给孔迹的东西,也能这么巧合地跟佟榆之产生关系。
巨大的情绪落差发生的刹那,带给他的第一反应甚至都不是生气,而是不解和呆滞。
呆愣地望着孔迹,感受自己满心的喜悦一点点变成冰碴。
“我很喜欢。”孔迹抬抬手腕,蹭过佟锡林的下巴。
佟锡林什么都不想问了,木然地点点头:“喜欢就好。”
孔迹应该是真的挺喜欢这条手链,他这人很注重穿衣的品味,服装每天换,发型定期去做打理,身上的配饰也总根据当天的造型来搭配。
但这条手链,他戴上后就没再换掉。
佟锡林跟他在一个屋檐下生活,每天看到孔迹抬手间露出他送的手链,却开心不起来。
他冒出古怪又扭曲的念头:仿佛自己精挑细选,咬牙花钱,最后帮佟榆之修复了那条断掉的链子。
偏偏花的也是佟榆之留给他的钱。
所以佟锡林连这份想法都感到心虚和无力。
每个人都有自己消解情绪的方式,周琦通过打游戏宣泄,佟锡林没有这个习惯,他只能闷头学习。
晚自习放学,周琦喊他等自己打完手上这把游戏一起走,游戏都结束了,佟锡林还趴在桌上做题,书包都没收。
“你要考研啊。”周琦什么都不拿,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就起身,“走吧。”
“还有两题。”佟锡林不动,在草稿纸上飞快验算,沉迷解题到了自我麻痹的地步。
足足比平时晚了半小时出校门,周琦有点儿饿,要去便利店吃关东煮,佟锡林看眼时间,陪他一起去。
刚迈进便利店门,孔迹的电话就拨了过来。
“拖堂了?”他问佟锡林。
“没有。”佟锡林在窗边的高脚椅上坐下,“做了会儿题。怎么了叔叔?”
“平时这个点你已经到家了,”孔迹那边的蓝牙音箱里在播音乐,显得他声音很闲适,“怕你路上出事,打个电话问问。”
“哦。”佟锡林用脚尖撑着地转了转,轻轻应一声。
“去接你?”孔迹又问。
“不用。”佟锡林看一眼还在选食材的周琦,“我一会儿就回去。”
对一个人迷恋真是一点儿道理都没有。
挂掉电话,佟锡林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来回摩挲,孔迹带着关心的一通电话,他这几天的郁闷就消散了不少。
“你快吃。”他催促端着杯子坐下的周琦,“我叔打电话了。”
“叔宝男。”周琦往他嘴里捣了一颗丸子。
等到周琦吃饱喝足,两人准备出店时,佟锡林看着收银台货架上那一排巧克力,顿了顿脚。
“你吃巧克力吗?”他问周琦。
“你想吃就拿。”周琦最近没逃课,生活费又富裕起来,递过手机让营业员扫码。
“我请你。”佟锡林拿了两块德芙,分给周琦一块。
不同品牌的巧克力吃在嘴里,对佟锡林来说实在没区别,都是一样的甜腻。
他回忆着孔迹往佟榆之墓前放的瑞士莲,还是无法想象,佟榆之年轻时竟然爱吃这东西。
回到家,煎蛋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孔迹扬声喊他:“回来了?”
佟锡林脱下外套过去看,孔迹在煮面,和他感冒那天一样,清汤寡水的鸡蛋面。
“你感冒了?”他下意识抬手往孔迹额头上探。
“没有。”孔迹侧过头配合着让他触碰,“你说留在学校做题,我突然意识到你高三压力大,夜宵得跟上。”
“谢谢叔叔。”佟锡林蜷起指尖缩进掌心里,他并不饿,可心里一下就暖和起来。
刚想去洗手帮着拿碗筷,孔迹突然垂首,往他面前闻了闻。
佟锡林一下就被下了定身咒,绷在原地眼都不敢眨,眼神慌乱地往孔迹高挺的鼻梁上扫。
“吃巧克力了?”孔迹故意停了两秒,硬是逼得佟锡林和他对视,才直起身笑着问。
“吃了一块。”佟锡林往手心里哈一小口气,确实还存留着巧克力的气味。
“去换衣服吧。”孔迹关了火,“换完出来吃面。”
佟锡林走到厨房门口,又不受控制地停下来,扭头问:“我爸真的喜欢吃巧克力?”
“喜欢。”孔迹从冰箱里拿了颗瑞士莲,扬手抛给他,“尤其这个牌子。”
佟锡林闷闷地“哦”一声,捏着瑞士莲回到房间,放在书桌上。
看了两眼,他又拉开抽屉,把这颗巧克力塞进了桌斗最深处。
这种带着轻微自虐的相处模式,在这个冬天反复上演。
“佟榆之”似乎成了一串诡异的密码,佟锡林不由自主,用和佟榆之有关的任何事物,观察孔迹的反应。
然后难受,疯狂学习。
然后继续试探。
他自觉用孔迹的围巾挡住下半张脸,时不常去冰箱拿一颗瑞士莲,以“我爸”为开头的对话越来越频繁。
他问佟榆之更多的喜好。
问佟榆之的性格。
问他们的相处模式。
问那些连他这个亲生儿子都没见到过的,佟榆之不为人知的一面。
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某个心理角落,他病态且无意识的模仿着佟榆之,来换取孔迹更加亲密的对待。
像一只被领养回家的幼犬,突然发现饲养者喜欢看自己伸懒腰打滚,便将这份行为刻画进自己的后天基因里。
这种反复的折腾倒是也有点儿好处,期末考试,佟锡林的成绩在年级里名列前茅,丝毫没受影响。
孔迹奖励了他一个新手机,夸他:“聪明小孩儿。我高中的时候什么正事儿都不干。”
“真的?”佟锡林很少听孔迹主动提起自己,感到新奇,“我觉得你很厉害。”
“不然就不会学美术了。”孔迹揪他的鼻子。
佟锡林笑着任他揪,享受着孔迹毫不吝啬的正向赞美,不闪也不躲。
如果佟锡林真的是只狗,这种生活一直持续下去,或许慢慢也就习惯了。
可他是个人。
活生生的,有喜好有厌恶,有所求的人。
心态的转变发生在这一年的春节。
过年这事儿对于佟锡林就像他的生日:全无概念。
过去的十八年里,他过过最有年味儿的春节,恰恰是在佟榆之确诊住院之后。
同一个病房的病友不管症状严不严重,过年那几天,床边总是热闹的。各路亲戚前来探望,带着精巧的果篮,拎着自家包好装在保温桶里的饺子,欢欢笑笑互发红包。
佟锡林捧着从医院食堂打来的饭菜,坐在佟榆之旁边愣愣的看着他们,小声问佟榆之:“爸,你想不想吃饺子?”
那时的佟榆之已经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经常难受得吃不下饭,新年对他毫无意义。
“这孩子怎么一个人呢,家里也没个大人来照顾?”
隔壁病床的家属看着他们父子俩,越看越不落忍,小声嘀咕。
然后他们送来半桶水饺,热情地招呼佟锡林一起吃。
佟锡林推了两下没推过,就接过来弯腰感谢,给佟榆之喂到嘴边。
佟榆之吃了三个就摇头不吃了,他在窗边捧着饭盒自己吃完剩下的水饺,猪肉芹菜馅,有点儿咸,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眼泪。
佟榆之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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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的两年,春节变成了佟锡林最厌恶的节日。
小镇的烟花管束不严格,他在连天的烟火炮竹声中来回翻找外卖软件,从零星几家没关门的小食店下单水饺,高额的配送费让他有点儿心疼,水饺送来已经凉了一半,面皮黏腻的粘连在一起。
他兑点儿热水泡开,将那些破皮的饺子一个个塞进嘴里,孤零零看着春晚,孤零零的等到零点,孤零零的关灯睡觉。
所以孔迹的出现,对他而言完全就是彻头彻尾的救赎。
今年的春节或许会不一样。
大年三十早上一睡醒,佟锡林望着窗外蓝澄澄的天,心里泛起期待。
他起床洗漱,敲了敲孔迹的房门,想问他要不要贴春联。
孔迹在衣帽间里换衣服,看见佟锡林进来,过来摸了摸他的脸,说:“我今天得回家一趟。”
佟锡林愣了愣,才猛地反应过来孔迹跟他和佟榆之不一样,虽然没听他提过,但肯定是有父母亲戚的。
“啊。”他张张嘴应一声,“要去你爸妈家吗?”
“嗯。”孔迹的心情似乎不太好,显得比平时沉默,搂过佟锡林拍了拍背,“带你回去不太方便,中午自己在家吃,可以吗?”
“我没事。”佟锡林咧咧嘴。他都习惯了。
孔迹笑了下,亲昵地贴贴他的额头,拿出一个红包塞进佟锡林手里:“压岁钱。”
红包很厚,压在手里沉甸甸的。
佟锡林没拒绝,小心地回抱住孔迹,抱得很快,尽管很快还是让他耳朵发烫,轻声道谢:“谢谢叔叔。”
孔迹临走前看了佟锡林好一会儿,应该是觉得把他自己扔在家过年有些可怜,又向他承诺:“我晚上早点回来。”
佟锡林送走孔迹,自己在家无所事事地转了一圈,跑去孔迹床上躺着玩手机。
周琦给他发消息喊他打王者,佟锡林打开话筒问他:“你爸不打你了?”
“过年还打?”周琦家那边听起来很热闹,估计是来了亲戚,“忙着在厨房炒菜呢,顾不上管我。”
王者的游戏场景里也随着过年加了祝福语,佟锡林有点儿受感染,期待着孔迹回家,心情也不失落,和周琦互相赠送了新年限定皮肤。
中午周琦去吃饭,佟锡林刚想点外卖,玄关传来敲门声,有骑手给他送了一大包吃的。
是孔迹点的。
佟锡林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饭盒铺了大半桌。
孔迹:先吃着,不合口味我再给你点。
佟锡林就算是头牛也吃不下这么多。
但他喜欢这种时刻被惦记的感觉,把一盅鸡汤喝了个干干净净。
可能是午饭吃多了撑着脑子,佟锡林还想着睡个午觉起来打扫卫生,等被敲门声惊醒,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家里乌漆嘛黑,窗外映着小区里的万家灯火。
他灯都没顾上开,忙踩着拖鞋去开门,孔迹带着冬日的寒气靠在门口,身上弥漫开浓烈的酒气。
“叔叔。”佟锡林伸手搀他,“你喝醉了?”
“没有。”孔迹胳膊一抬,直接把他搂紧怀里,带着凉意的脸颊深深埋进佟锡林的颈窝,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先进屋。”佟锡林忍受着心底的颤栗,搂他进玄关。
房门关阖,酒气更加明显。
佟锡林伸手要开灯,孔迹拽下他的胳膊,把人扣在墙上,如同上次嗅闻太阳穴的姿势,捏起佟锡林的脸看。
“想我吗。”他沙着嗓子问佟锡林,拇指擦过脸颊。
佟锡林木讷地愣着,期待了一整天的心口隐隐往下发沉。
孔迹的眼里又露出了那种眼神。
明明在看他,却像隔着他在看另一个人的眼神。
“……想你。”他轻声回答孔迹。
孔迹的睫毛微微一晃,露出带着些许讥讽的笑意。
“你太自私了,佟榆之。”他再次将脸埋进佟锡林颈窝,“我也想你。”
13.第 13 章
冬天好像总有一股特殊的味道。
厚实的衣料,隐约的硝火,温暖的皮肤,和凛冽的空气。
佟锡林在轻轻抽动鼻子,今年还增加了一味孔迹。
过量的惊愕带来一刹那的空白,佟锡林随着孔迹念出那声“佟榆之”,耳道里串过一道电流般的空鸣,思考能力奇妙地被五感取代。
他望着昏暗的玄关,捕捉着鼻端的气息,感受着这个扎实却不属于他的拥抱,终于缓缓的意识到一件事。
——他根本没必要通过主动提起佟榆之,去试探孔迹的任何。
孔迹根本忘不掉他。
人在惊觉自己一直在做无用功的瞬间,往往会有两种反应,恼火和丢人。
佟锡林是后者。
“叔叔。”
他扶在孔迹胳膊上的手落下来,同时落下的还有躁动了半年的心,无比平静的喊了一声。
“我是佟锡林。”
佟锡林三个字他咬得很清晰,从出生就跟随他的名字,听了无数遍也自我介绍过无数遍,第一次说的这么认真。
孔迹听到了,酒应该也清醒了些,抬头看了佟锡林一眼,他又和平时一样,抵上佟锡林的额头。
“抱歉。”他闷声道歉。
佟锡林微微一甩头,幅度不大,但是动作坚定,和孔迹拉开距离。
“没事。”他说。
周琦家里在吃年夜饭,巨大的圆桌围满亲戚,乌泱泱闹哄哄。两个表妹尖叫着在餐厅赛跑,抢一个傻大的橘子。稍微大一点的表弟正第三次试图溜进他的房间,偷玩他的手办和游戏机。
“给我滚。”周琦烦得要死,起身去赶人。
佟锡林的电话打过来,他几乎是得救一般跑去阳台接电话,一接通就骂:“操。烦死我了。”
“怎么了。”佟锡林平淡又习以为常。
周琦正想抱怨,听着电话里的风声感觉到不对劲,佟锡林的语气也不太对劲。
“你在哪呢?”他问佟锡林,“听你说话怎么这么蔫儿。”
“你家小区。”佟锡林说。
“啊?”周琦立马伸着脖子往窗外看。
“对面的小公园。”佟锡林继续说。
“能别大喘气吗?”周琦夹着手机去拎外套,“等我五分钟。”
周琦爸正张罗着全家一起碰杯,看周琦火烧屁股似的往外跑,皱起眉就骂:“一家人都在,招呼也不打又去哪野?!”
桌上的亲戚连忙劝他,周琦扯了一嗓子“跟朋友放烟花”,摔上门溜了。
家家户户聚在一起吃饭的时间段,路上几乎看不到人。
他跑到小公园看了一圈,毫不费力地就找到了佟锡林,孤零零的一个人,坐在小广场的秋千上,垂着脑袋一下下的晃。
佟锡林没地方可去。
把孔迹扶回房间休息后,他在客厅里安静地站了半天,突然很不想继续在这里待下去。
他给孔迹倒了杯水放在床头,穿上外套只拿着手机出门。
在大年三十的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会儿,天上又开始飘雪,佟锡林站在路口发呆,第一次感到,跟着孔迹搬来这座北方城市,好像也没那么好。
出了孔迹的家门,就连个属于他的地方都没有。
可这会儿就算能回他自己那个破旧的小家,他也不想去。
唯一能说说话的人,只剩下周琦。
周琦刚才在电话里还不能确定,这会儿一看佟锡林这造型,以及浑身混不得溢出来的低落,不用猜也知道自己这同桌指定是心情不好。
大大的不好。
“不跟家过年,在这扮演白毛女呢?”他过去推了佟锡林一把,在他旁边的秋千上坐下。
“溜达着就走过来了。”佟锡林扭脸看看他,任由自己随着秋千晃荡。
“跟你叔吵架了?”周琦问。
和孔迹的事无法向别人解释,佟锡林的沉默被周琦理解为自己猜对了。
周琦和他爸天天干仗,劝起佟锡林倒是一套一套的,说一些大人都那样,没事儿都要挑着刺找不痛快,还能管你一辈子啊,忍过去就完了的话。
他绞尽脑汁劝了一箩筐,佟锡林像被冻住一样,不接茬也不回应,依然那么垂头坐着。
“差不多行了。”周琦劝不动了,朝佟锡林踢一脚雪,“你要实在跟你叔闹得僵,就去我家睡。”
“不用。”佟锡林起身拍拍身上的雪,“我回家了。”
孔迹这一觉睡到了半夜两点多。
床头搁着的水已经凉透了,他知道是佟锡林放的。
喝了半杯,他起床冲了个澡,然后走到佟锡林卧室门前,推开进去看了看。
小孩儿睡得很安稳,他安静地看了好一会儿,曲起手指蹭了下佟锡林的脸,又给他拉好被子,放轻脚步走出去。
关门声传来,佟锡林睁开眼,冲着天花板继续愣神,无声地翻了个身。
那句喊错的“佟榆之”,在第二天谁都没有提起。
佟锡林不知道孔迹是已经忘了,还是和他一样,两人都假装无事地刻意规避。
他像往常一样起床,走出房间,和孔迹打招呼,喊他“叔叔”。
“今天出去吃。”孔迹刚接完一个电话,叼着烟过来,习惯性地去揉佟锡林的脑袋,“想吃什么?”
“都行。”佟锡林转身避开,“我去洗漱。”
孔迹的手停在半空,手腕上还戴着佟锡林送给他的手链,看着佟锡林转身走进卫生间的背影,微微眯了下眼。
大年初一营业的饭店不少,孔迹定了一家西餐厅,带佟锡林去吃牛排。
佟锡林换好衣服在门前等着,孔迹过来看一眼他单薄的脖颈,提醒他:“围巾戴着。”
佟锡林没拿,将外套的拉链拉到顶,说:“好了。”
孔迹跟他对视两秒,笑了下,还是打开玄关柜,拿了顶毛线帽扣在他脑袋上。
佟锡林想自己戴,伸手往上接,孔迹没让,低声说:“别动。”
将帽沿拉到能盖住耳朵,他才收回手,又给佟锡林拿了副手套。
佟锡林没接,只说不冷,两只手往兜里一揣,率先进电梯。
昨晚的雪已经停了,天色蒙着一层灰,下到车库里,寒气顺着裤管往衣服里冒。
“腿疼吗?”孔迹拉开车门坐进去,突然问。
“不疼。”佟锡林在副驾坐好,低着头扣安全带。
孔迹又看他一眼,没再多问,一脚油门将车开出去。
这顿饭吃得食不知味,依然是孔迹点什么佟锡林吃什么。
区别在于孔迹要给他点果汁时,佟锡林开口拒绝了,让服务员给他上一杯苏打水。
说完他也没接孔迹的目光,只安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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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头,看落地窗外的风景。
“假期有什么安排。”等待牛排上桌的时间里,孔迹开口问,“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带你出去玩几天。”
周琦的微信消息在这时候弹出来,问佟锡林怎么样了,和孔迹还吵不吵架。
“不去了。”佟锡林边给周琦打字边摇头,“学校开学早,要去复习。”
这倒不是一句假话。
准高考生的寒假非常短,尤其他们学校还是市重点,放寒假前班主任就敲着黑板下通知,初五晚上恢复晚自习,初六开始正常上课。
年假剩下的这三四天,他也打算在家做题复习。
“这么早?”孔迹有些意外,“累吗。”
佟锡林放下手机抬头看他:“快高考了,应该的。”
高考是一种信号,离开的信号。只不过前半年的佟锡林,心思没有完全放在这上面。
他认真核算时间,六月高考,不管分数高低,九月份他就会离开这里,前往另一个崭新的地方上大学。
能和孔迹相处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就只剩下六个月。
正好是另一个半年。
高一高二都要等正月十五才返校,初五傍晚的学校只有高三一栋楼亮起灯,整个年级都有点儿燥,还没从春节假期里缓过神。
周琦一直拖到第一节晚自习下课了才晃进教室,往佟锡林桌上丢了个烤红薯。
见佟锡林起身要出去,他追着问了句:“去哪。”
“找班主任。”佟锡林说。
他去找班主任,要了张学校住宿的申请表。
班主任站在老师的角度,很支持学生在冲刺时期住在学校里,周琦看到这张表却深感不解。
“疯了啊。”他转着笔跟佟锡林一起打量表格要填写的内容,“住校以后连出去吃个饭都费劲。”
佟锡林仔细将表格填满,只留下最后一栏“家长意见”。
他放下笔将表格叠好收进书包,劝周琦:“你也该学学习了。”
“我就这么回事儿了。”周琦对自己自暴自弃,对佟锡林挺上心,“你准备考哪?”
“不知道。”佟锡林还没有明确的方向。
他只想在这个阶段离孔迹远一点。
晚自习放学后,佟锡林和周琦一起出校门,刚走到门卫室旁,就听见一道喇叭声。
孔迹的车停在路边,车窗半降,露出里面明亮的灯光。
“去吧。”周琦朝佟锡林怼了一肘子。
“一起吗?”佟锡林揉揉胳膊,“顺路把你送回去。”
“不去。”周琦毫不犹豫的拒绝,“你叔冷酷派的,我总有种无形的压力。”
佟锡林笑笑,跟他告了别,过去拉开车门上车。
“叔叔。”他摘下书包放在腿上,问孔迹,“怎么又过来了。”
“来接你。”孔迹没有立刻开车,打量佟锡林两秒,嘴角勾了勾,“今天心情不错?”
“嗯?”佟锡林没感觉自己有什么不一样。
“前几天看你一直闷闷不乐。”孔迹说,“小脸拉拉着。”
佟锡林想了想,也没否认,说了句“还好”,就从包里拿出申请表,朝孔迹递过去。
孔迹把指尖的烟衔在嘴里,接过表格单手搓开。
看清楚上面的字样,他勾起的嘴角一点一点、不着痕迹地平复下去。
14.第 14 章
“怎么突然想到住校。”他问佟锡林。
怎么想到的呢。
佟锡林也没什么道理,这个念头是在吃牛排那天,他算着高考的时间,突然冒出来的。
最重要的原因当然是为了冲刺。
至于不能说出口的理由,是他不想每天呆在孔迹身边,做一个佟榆之的替身了。
“学校鼓励住校。”他从书包里拿出笔,递给孔迹,“住在学校里不分神。”
孔迹没接笔,继续问他:“住在家里让你分神吗。”
“也不会。”佟锡林想想,“我想争分夺秒。”
孔迹没再说话,又看了佟锡林一会儿,佟锡林把笔帽拔掉,朝他手边递了递。
“这么着急。”孔迹重新露出点儿笑模样,笑意却没传到眼底,接过笔潇洒地签了字。
佟锡林轻声说谢谢叔叔,把表格认真叠好,收回书包里。
从小城搬来这儿的时候,佟锡林的行李箱是孔迹收拾的,他很潇洒,除了两套简单的换洗衣服,其余东西几乎都是来到这边后现买。
佟锡林自己收拾去住校的东西,才发现要带的衣服一点儿都不少。
北方的冬天漫长,他把计划要带的衣服拿出来,从内衣到外衣铺了一床,面对堆冒了尖的行李箱发愁。
孔迹靠在门口看他,过来将春天的薄衣服都拿掉。
“带着些干什么。”他只留下够穿一周的衣服,“到高考前都不打算回家了?”
“多带几身方便。”佟锡林蹲在箱子边一件件往里叠,叠来叠去,全都是孔迹买给他的东西。
得记个账了。
佟锡林突然想到。
孔迹给他花的这么多钱,应该一笔一笔全都记下来。
这个想法一冒头,佟锡林才想起住校也是要交住宿费的,又是一笔开销。
他感到不好意思,抬眼喊了孔迹一声:“叔叔。”
“不住校了?”孔迹问。
“我会还给你的。”佟锡林说,“你给我花过的钱。”
孔迹看见住宿申请表时如果只是面无情绪,这会儿听佟锡林冒出这么句话,神色便明显变得有点儿发冷。
“佟锡林。”他开口喊。
佟锡林仰着脖子看他,没有要避让眼神的意思。
孔迹弯下腰,一手揣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捏起佟锡林的下巴:“不是把我当作你的遗产吗。”
“你是我爸的。”佟锡林拧了拧脸,埋下头继续叠衣服,“和我没有关系。”
后半句是佟锡林目前最真实的感受,他知道难听,应该咽进嘴里压在心底,但还是故意说出了口。
孔迹果然沉默下来,收手站回去,佟锡林耷拉着脖子不抬头,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
“你和你爸果然像。”
留下这句略带嘲讽的话,孔迹没再过问他带什么衣服,转身关门,离开了卧室。
佟锡林叠衣服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彻底停下来,蹲在地上抿紧了嘴。
他把手上的衣服往箱子里一丢,靠着床尾闷闷地坐在地板上。
孔迹和佟锡林之间,陷入了一种类似冷战的状态。
连着两天,佟锡林起床时都没和孔迹碰上面,晚上放学回来,两人也不怎么说话。
孔迹还是会给佟锡林准备夜宵,不过都是打包带回来餐厅饭,往桌上一放随他吃不吃,没再亲手给他煮面煮粥。
第三天,学校分配的寝室和床号下来了,佟锡林利用晚自习前的空隙回家拿行李,打算当晚就住进去。
“你叔没在家啊?”周琦过来帮忙,进门后探头探脑的张望。
“不在。”佟锡林打开灯,去卧室里拖出两个箱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着床垫和羽绒被。
“在家住不好吗,你家离学校又不远。”周琦从他手里接过一个,还在劝,“我肯定是不会住校陪你的。”
“用不着你。”佟锡林笑了笑。
宿舍楼在操场后面,佟锡林住三层靠尽头的一间,八人寝,都是下学期临时决定住校的高三生,人没住满,但哪个班的都有。
佟锡林开门进去时,一个男生正拿着书往外走,两人撞了个正着,课本“哗啦”掉在地上。
“不好意思。”他下意识道歉,弯腰帮这人把书捡起来,拍了拍灰。
男生眉头拧成个疙瘩,用力剜了佟锡林一眼,劈手夺过书侧身往外走。
“瞪谁呢?”周琦一下就挂脸了,扬着声音骂,“你哪班的?”
男生脚步停了停,估计知道周琦是个不学好的主儿,没敢回头,装作没听见直往前走。
周琦还要骂,佟锡林扯他一下:“算了。”
这栋寝室是老楼,宿舍布局非常窄小,四张上下床在两边挤得满满登登,连个衣柜也没有。
铺床这种事儿佟锡林无比熟练,麻利地将床位收拾好,算算时间快上课了,他把行李箱推到床边先靠着,剩下的打算等放学回来再整理。
“这你能住下去?”周琦在他身后来回溜达,直扇鼻子,嫌屋里一股脚臭味。
“能睡就行。”佟锡林对住宿条件没讲究,推着周琦往外走,“快去上课了。”
“不行趁早回家吧。”周琦还记着刚才那个男生,“跟那么个货一起挤什么。”
佟锡林对于寝室关系毫不关心。
他比谁都习惯没朋友的生活,佟榆之去世后,他被孤立最严重的时期,在学校整整两天没和人说一句话,他唯一的念头只有好好学习,然后考出去。
走读生放学比住宿生早,周琦临走之前交代佟锡林,让他打听清楚那个翻白眼的孙子是谁,如果敢在寝室给佟锡林甩脸子,打个电话他直接过来干仗。
“你也给你爸省点心吧。”佟锡林觉得周琦这话太夸张,心里还是挺感动。
十点四十五放了学,佟锡林收拾两本练习打算带回寝室写。经过学校超市,他进去买了张床上桌,一个洗脚用的水盆,还有一盏小台灯。
掏出手机付款时,他看一眼空荡荡的微信界面,孔迹这个时间应该已经到家了,不知道能不能发现他已经从家搬了出去。
买东西耽误点儿时间,佟锡林最后一个回到宿舍。
拧钥匙开门被挡了一下,他放下手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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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糟的东西用力推了推,伴随着门后沉重的摩擦声,他发现自己的行李箱倒在地上,正好卡住门。
佟锡林的床位在门后的下铺,他对面床上坐着个胖胖的男生,正捧着盒泡面稀里呼噜的吃,听见动静“嗯?”一声抬起头,走过来帮忙把行李箱抬起来。
“谢谢。”佟锡林向他道谢。
进屋朝上铺看一眼,傍晚那个男生靠着床头在背单词,虚着眼睛朝下瞥他,发出淡淡的一声“哼”。
佟锡林不明白他莫名其妙的敌意来自哪里,不过他很习惯。
拼凑寝的话不多,都来自不同的班级,还不熟悉,偶尔交流几句,佟锡林也不参与。
将两只箱子推到床底放好,简单洗漱完,熄灯铃也响了。
八人寝住了五个人,每人床上都亮着小台灯,佟锡林伏在小桌板上戴着耳机听歌做题,思绪正投入,微信“叮咚”响了一声。
消息提示音在耳机里有点儿炸,他下意识想到孔迹,拿起手机一看,是周琦,问他感觉怎么样,要不要打王者。
佟锡林给他回了个表情包婉拒,想想,点开自己的朋友圈。
孔迹的画还在他朋友圈挂着,配文的“礼物”二字显得无比讥讽。
他静静地看一会儿,点击删除。
零点四十闭眼睡觉,早上六点醒,佟锡林拿过手机,孔迹的对话框干干净净,一条消息也没有。
垂着眼皮在床沿坐了会儿,他将手机塞进枕头底下,决定以后上课都不拿手机去了。
将心思彻底沉静下来专心学习,时间就变得非常快。
除了在教室里有周琦,午饭晚饭两人都一起吃,每天在教室与寝室间早起晚归,佟锡林拿着书行走在学校的路上,仿佛又回到了在小镇的日子。
时间像是和他开了个玩笑,兜兜转转了半年,再次回归到这种状态。
开学一周后是元宵节,正好赶上周末,学校放了两天假。
同宿舍的另外几个人都回家了,佟锡林睡了个懒觉,九点多周琦给他发消息,问他回家没。
佟锡林:没有。
周琦:叔宝男不回家?
周琦:你是不是跟你叔还没好呢。
周琦:所以才出来住校啊。
佟锡林没想好怎么回,周琦的消息又发过来:我去找你吃饭,反正我家也就我一个人。
等待周琦的时间,佟锡林在床上又赖了会儿,半小时后,周琦在宿舍外面踢门,他下床去开,上铺传来带着怒气的翻身声,挺大,用力跺床板那种动静。
他吓一跳,探着头往上一看,才发现上铺的白眼男也没回家,裹在被子坐起来瞪他。
“你在啊。”把人吵醒这种事儿确实不好,他向白眼男道歉,“对不起,吵醒你了。”
“什么又对不起?”周琦从门外挤进来,看见白眼男就烦,“你不说就你自己吗?”
白眼男扑扑腾腾地翻身下床,撞开佟锡林要往外走,声音不高不低地骂了句:“有妈生没妈养。”
佟锡林一愣。
没等他回神,周琦二话不说,抬起腿一脚踹了过去。
15.第 15 章
高三组的教室办公室在二教三楼,佟锡林趴在走廊的栏杆上往外看,这栋楼的角度刚好对准学校大门,也刚好对着呼啸的风口。
今年的冬天真的太冷了。
元宵节依然是灰毛毛的天色,他将棉服拉链拽到顶,把下巴埋进去,跺了跺酸痛的右小腿。
周琦在旁边抬起胳膊,搭着佟锡林的肩,跟他一起趴上栏杆。
佟锡林转转眼珠望他一眼,越过周琦的肩膀,白眼男杵在栏杆的另一头,恨不得跟他们拉开十米的距离,还在揉搓嘴角的淤青。
“别管他。”周琦转着佟锡林的脑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三个人都听清,“满嘴喷粪的货。”
“行了啊!”
宿管大爷杵着袖筒在身后喝止。
“你们班主任赶过来之前都给我消停的。过个节也不让人安生……”
周琦那一脚踹得太实在,直接把白眼男蹬出去两米远,扫倒了一片碗筷壶盆,乒乒乓乓的巨大动静,把其他寝室没回家的人都引来了。
有人去把宿管喊上来时,周琦正拽着白眼男的衣领子,朝人脸上挥拳头。
连带着夹在其中拉架的佟锡林一起,三个人直接被宿管擒到办公室,给各自的班主任打电话,等他们过来处理。
“你没事吧?”佟锡林当然不会管白眼男,低声问周琦。
“没事。”周琦揉揉右腿,白眼男肯定不会站着挨揍,也还了他几脚,其实也挺疼。
两个班的老师是一齐赶到的,佟锡林认出了白眼男的班主任,13班的物理老师,姓赖。
“谁和谁打架?”赖老师走到三楼楼梯口就扯起嗓子,“啊?吴子豪你也会打架?”
一起住了一星期,佟锡林这才知道白眼男的名字。
吴子豪前面一直不吭声,这会儿绷着个脸,抬手往佟锡林他们这边一指:“他俩揍我。”
“你他妈再放屁?”周琦本来就烦,一听他这么说火气直接烧到头顶,梗着脖子就要过去拽人,“佟锡林动你一下了吗?你是不是贱啊?”
班主任过来喝了一声,拦在两个学生之间,看见佟锡林的时候还挺诧异,于是只盯着周琦问:“为什么打架。”
“你问问他说什么了!”周琦的手恨不得从班主任脑袋上横过去,直往吴子豪鼻子上戳。
两个班主任连带着看热闹的宿管大爷,又齐刷刷扭脸去看吴子豪。
吴子豪这会儿倒是一个屁都不放,抿嘴装死。
“你说。”班主任不耐烦地又问周琦,“他说什么了你给人一顿揍,能不能少给我整事?”
“他他妈……”周琦都快气完了,就算他这么不着调的学生,三天两头翘课闹事,当着佟锡林的面都觉得说不出口。
“问你你就好好说,”赖老师也知道周琦的风评,开始护犊子,“什么学生,一张嘴就蹦脏。”
“他说我有妈生没妈养。”
佟锡林拽住周琦的胳膊,用一种非常平静的口吻,打断了三人之间的互相质问。
有妈生没妈养。
这句话在骂架中其实挺常见,比这更脏的话比比皆是,但由佟锡林说出口,宽敞的走廊瞬间安静下来。
整个高三的老师都知道7班的佟锡林,高三才从一座南方的小镇转学过来,却每次考试都在年级里名列前茅。
所以整个高三的老师也都知道他的档案,知道他没了父母,只跟着年轻的叔叔生活。
佟锡林说话时一直在看吴子豪,看他理亏般撇过脑袋搓鼻子,意识到他也是知道的。
正因为知道,才故意冒出这么句话。
“都先进办公室。”班主任看了眼佟锡林,掏出钥匙转身开门,“给你们家长打电话,等会儿人都到了再解决。”
周琦被喊家长喊习惯了,反正他爸妈这会儿在外地也管不着他,所以无所谓,在电话里挨顿骂不痛不痒。
佟锡林并不想让孔迹过来。
至少不想在冷战这么久之后,让他因为这种事过来。
但是比他俩反应都大的,却是鼻青脸肿的吴子豪。
“能别告诉我妈吗?”他一改在寝室里的气焰,憋着嗓子向两个老师求情,“我可以向佟锡林道歉。”
“你他妈本来就得道歉。”周琦看他这窝囊样,骂得更起劲,“你妈当然得来,不来怎么证明你有妈啊?”
吴子豪浑身一僵,捏着拳头瞪周琦。
“闭嘴吧你!”班主任一个头两个大,但谁的学生谁心疼,她也站在佟锡林这边,联系完孔迹,就催着赖老师通知吴子豪家长。
吴子豪妈妈赶过来的第一反应,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这是个看起来很沧桑的中年女人,烫着过时的发型,发尾干枯焦黄,衣服也是多年前的款式,虽然能看出她着力整理了形象,可那自身所带的气质,让她的打扮反而显示出掩盖不住的土气。
而这土气里,又带着浓烈到不可忽视的强势和自尊。
她大步闯进办公室,看到吴子豪带着淤青的脸,什么都没问,扬手就是一个清脆的巴掌。
“啪!”
吴子豪的脸被扇歪了过去,顺势就深深埋着不吭声,佟锡林愣了愣,和周琦大眼瞪小眼。
“哎呀!”两个老师赶忙过去拉她,“别打孩子,喊您过来是说明情况的,有话好好沟通。”
“对不起老师。”
吴子豪妈妈用粗糙的手拨拨头发,平复了一下呼吸和怒气,下一句话却是小心翼翼的询问:“学生打架会进档案吗?不会影响他以后找工作考公吧?”
“我和他爸离婚离得早,我自己一个人带他,起早贪黑就为了培养他上学。”
“我就这一个孩子,以后什么都得指着他。”
“他平时不这样,特别老实,成绩也好,别给孩子记过行吗?”
她问得慌张又急促,完全不管自己孩子是因为什么打架,也没关心打了谁,中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恼火,又踢了吴子豪一脚。
两个老师话都插不上,瞠目结舌的,还得随时拦着她继续打人。
佟锡林看着眼前这一切,感到荒唐又心情复杂。
“我去……”周琦用气声跟他咬耳朵,也觉得无法理解,“好窒息。”
“叩叩”的两道敲门声,中止了办公室里这场闹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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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锡林扭过头,对上孔迹幽黑的眼睛。
“另一个学生家长来了。”班主任和赖老师忙趁机安抚吴子豪妈妈,“先了解情况,有话慢慢说。”
孔迹没接他们的话,走到佟锡林面前,抬起他的下巴仔细看了眼。
“受伤了吗?”他问佟锡林。
佟锡林摇摇头,指了下周琦:“周琦帮我了。”
“你呢。”孔迹看向周琦。
“叔叔好。”周琦本来想说没事儿,怕吴子豪母子俩趁机讹钱,就指指自己的大腿,“挨了两脚。”
孔迹点点头,松开佟锡林的脸,这才转身朝办公桌前走过去。
他没理会班主任的寒暄,动作从容又随意,拽过桌后的椅子坐下,平静地等待班主任和对方家长的解释。
连眼神也没给吴子豪一下。
气场是个神奇的东西,并非每个人都有,有些人只需要出场,就能让场面从慌乱变得稳定。
吴子豪的妈妈终于安静下来,赖老师给她递了把椅子,她深深的呼吸一口,拽拽衣服也坐下了。
事情其实很简单。
简单到佟锡林了解完一切,甚至感到滑稽。
吴子豪对他的敌意,来自于赖老师的一场家长会。
他将佟锡林作为年级里的典型,说给整个班的家长听,说其他班有个叫佟锡林的学生,没有父母,没人看着他盯着他学习,人家考试每次都稳定又优秀。
其他人听过就忘了,吴子豪妈妈不一样。
离异的婚姻和好强的性格,让她对吴子豪的期望和控制欲都达到顶峰,开完家长会到家就开始训斥吴子豪,说别人连妈都没有,你好歹有个妈,人家能学好你怎么就不能。
扭曲的家庭培养扭曲的性格,吴子豪在宿舍见到佟锡林的第一眼,几乎是理所当然的,把母亲给予他的压力,转变为对于佟锡林的敌意。
“对不起。”他在两个老师的指挥下,嗫嚅着嗓子向佟锡林道歉。
佟锡林静静地看他。
“你真有意思。”周琦彻底听笑了。
“其实也不是特别大的事。”赖老师在一旁讪笑,“高三嘛,压力都大,吴子豪平时也是不错的,话说得太偏激,但挨打也是事实……”
“是吗。”一直沉默的孔迹这时才开口,看向赖老师。
“将一个小孩的创伤,当作激励其他学生的手段,”他语调冷淡,“学校觉得妥当吗?”
赖老师愣住了,和班主任对视一眼,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话说得再重也没主动动手吧?”吴子豪妈妈立刻尖锐起来,起身扳着吴子豪的脸让孔迹看,“高三最要紧的阶段,万一给我们小孩打坏了……”
“医药费我出,帮他治好脑子。”孔迹依然连眼皮都不抬,“道歉不接受。”
“我只有一个要求,”他站起身,最后看一眼班主任,过来拉着佟锡林往外走,“把那个学生调去其他宿舍。”
“他们这辈子都不会是一个世界的人。”
佟锡林没有挣开孔迹的手,也没回头,没管身后的班主任还想说些什么,跟着孔迹走出去。
16.第 16 章
牵在一起的手只维持了二十秒,走到楼梯转角,佟锡林转转手腕,从孔迹掌中把自己挣脱出来。
孔迹准备下楼的脚步停下来,转过身看他。
“谢谢叔叔。”佟锡林说。
楼道口的风声更大,学校又太安静,静到两人明明站得那么近,也显得空旷又遥远,仿佛挡着一面透明又漏风的隔阂。
孔迹看了他一会儿,动动嘴角刚要说话,周琦揣着兜乐颠颠地追上来,撞一下佟锡林的肩,冲着孔迹竖起大拇指:“叔,够帅。”
“去医院吧。”孔迹朝他腿上瞟了眼,收回嘴边的话。
“我真没事。”周琦被他爸从小揍到大,揍得又皮实又扛打,他有经验,疼劲儿下去了顶多就淤青两天。
孔迹没理他,径直下楼。
“走吧。”佟锡林拍拍周琦,“检查一下,用不了多久。”
一个大人两个小孩,孔迹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进去,佟锡林在车外看一眼,和周琦一起坐在后排。
最近的人民医院离学校几个路口,叔侄俩都不是话多的人,一路上就听周琦对吴子豪发表阴阳怪气,佟锡林又向他道谢,周琦说少扯犊子。
“我就说这人不是什么好鸟。”他等红灯等得无聊,顺手就把手机掏出来登王者,“到寝室第一天就跟你吹胡子瞪眼,当时就该削他,你还拦着不让。”
“来一把?”他向佟锡林展示自己近期的王者连胜纪录。
佟锡林笑了下,不想再提吴子豪,也没心情打王者。
一抬眼,他和孔迹的目光在后视镜里撞了个正着。
佟锡林没停留,像是原本就打算侧头往旁边看,蜻蜓点水的一顿,将眼珠转向一边。
周琦的腿和他预料得一样,什么毛病都没有。
从医院出来,孔迹直接将车开到饭店,带两人吃午饭。
与在车里一样,他自己坐一边,佟锡林和周琦并排坐在对面。
服务员来送点餐本,孔迹靠坐在椅子里,一条胳膊向后搭着椅背,另一只手搁在桌沿上摁着手机回消息,冲对面抬抬下巴。
佟锡林点了几个菜,让周琦看,周琦翻了两页,说:“元宵节来盘饺子吧。”
“不该是元宵吗?”佟锡林随口问。
“不爱吃那玩意儿,早上问你不也说不爱吃那么甜的?”说到一半,他反应过来,又抬头问孔迹,“叔你有讲究吗,加个汤圆?”
孔迹听到那句“不爱吃甜的”,视线就从手机屏幕上抬了起来。
但佟锡林没和他对视,低头认真看着餐单。
“不用。”他随意地转一下手机,“点你们想吃的。”
服务员下完单出去,包厢里安静下来。
周琦在家吃饭没什么规矩,刚在车后排坐着能偷摸打游戏,这会儿跟孔迹面对面,人家还刚带他去医院,就不好意思再捧个手机低头玩。
在学校解气的阶段一过去,他面对着沉默寡言的孔迹,那股低气压的感受重新冒了出来。
“我去个卫生间。”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干坐着也觉得傻,干脆攥着手机暂时撤退。
佟锡林看着他走出去,余光能感受到孔迹一直在看自己,但他还是没回应,低头看自己的手,耷拉着脑袋一点点推挤指甲底部的死皮。
“住校愉快吗。”孔迹开口了。
佟锡林搬到学校后,这是他们二人之间的第一句正式对话。
刚发生过吴子豪事件,这会儿问愉不愉快,听在谁耳朵里都带着讽刺。
“还行。”佟锡林换了个词,“挺适应的。”
“不打算搬回来?”孔迹又问。
“刚刚你还让吴子豪搬走。”佟锡林抬头看他,“为什么还要这么问我。”
“在外人面前我当然是你的后盾。”孔迹倒了杯水,用指尖抵着杯底,推到佟锡林面前,“私心里不一样。”
私心是什么呢。
佟锡林又垂下头,继续抠指甲。
沉默是佟锡林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也是一种态度,代表无声的对抗。
孔迹看他低垂的眉眼,清秀又干净的五官,以往看向自己时总带着掩藏不住的倾慕,现在却能避让就避让。
明明还显得稚嫩,偏偏能这么倔强。
“搬走的时候为什么连说都没说一声。”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他语气不由得放软,重新问佟锡林,“就这么急着离开?”
佟锡林抠手的动作停下来,想了想,还是没忍住,低声回答:“你不也没问我吗?”
真的一句都没问。
今天如果不是和吴子豪的事,佟锡林觉得一直到他高考,孔迹都不会再找他。
“我不联系你,你就能整整七天不发一句话。”孔迹很浅的笑了一声,“如果今天班主任没找我呢。”
那么佟锡林也会一直不理他。
他知道自己有这个能力和决心。
这么一想,他和孔迹似乎也有相似的地方。
“搬回来吧。”孔迹说。
佟锡林摇摇头:“不用,叔叔。”
“为什么。”孔迹问。
“高考。”这个问题佟锡林回答过一遍,孔迹再问他,他就把这套理由再拿出来重复,“住校不影响学习。”
孔迹这次没有接受他的理由。
“不用跟我撒谎。”他眼睛直视,盯着佟锡林,“不用搬去学校你也能考好,你有这个能力。”
“到底因为什么。”
到底因为什么?
佟锡林不是个崇尚有话说开的性格,很多问题得不到也不该得到答案,从他小时候追着问佟榆之为什么自己没有妈妈的时候,佟榆之的态度就让他明白了这一点。
他不会去问以前那些同学为什么孤立自己,就像现在不会去主动和吴子豪发生冲突。
他从不想问明白孔迹为什么对他好,这么好,将一个面都没见过的、已经成年的小孩带回家养着,给他学上给他钱花,对他事无巨细到过分暧昧的照顾。
就算从那幅画得到了猜想,他也没想过要向孔迹要个明确的说法。
即便孔迹喝多了抱着他喊出佟榆之的名字,他也不打算摊开戳破,不想要解释,只想避开。
到底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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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孔迹这样一个人,难道真的看不出一点儿端倪吗?
“因为我不喜欢吃甜的。”
佟锡林突然不想和孔迹玩文字游戏了,他认真的望回去,一字一句地回答。
“我不喜欢吃瑞士莲,我觉得很腻。所有巧克力我都觉得腻。”
“奶茶我也不喜欢。”
“我不喜欢你说我和我爸生气时一个样。”
“我不喜欢戴围巾把脸挡住一半,然后你看我的眼神。”
“我不喜欢那幅画。因为我知道画上究竟是谁。”
“连这条手链我也不喜欢了。”
他看向孔迹搭在桌上的手,腕骨上仍戴着他送的手链。
“我不喜欢你总是在我身上找我爸的影子,不喜欢我做什么都能让你回忆起我爸。”
“那天你真的醉到认不出人了吗,叔叔。”
“晚上你来我房间看了很久,你在看我还是我爸,你真的要问我到底是为什么吗?”
佟锡林将这段时间积压在心底,本打算永远不说出口的心事,一股脑全部倾到出来,感受到一股脱力之后的平静。
“因为我是佟锡林,不是佟榆之。”
“我这么说开,算是解释明白了吗?”
孔迹久久的沉默,包间里清淡的香熏味道在二人之间蔓延,明明是暖调的香味,佟锡林只觉得鼻端发凉。
“你那些行为其实很过格,叔叔。”他轻轻吸溜一下鼻子,重新低下头玩手,“碰额头、揉头发都太暧昧了,我是学生,但我什么都懂。你当然更明白。”
“我不喜欢再这样了。”
有些话是不能明说的,说明白就代表再也回不到装聋作哑的过去。
搬去宿舍前在家收拾行李时,佟锡林还在想:如果他自私一点,就这么完全把孔迹当成佟锡林留给他的遗产,用他的钱来保证自己的生活,可能会轻松得多。
但他做不到。
结果就连提出要给孔迹还钱,孔迹的眼神辗转变化,最后撂给他的还是一句——你和你爸果然像。
他或许也知道这句话能刺激到自己。
佟锡林这会儿冷静地想。
那就都挑破吧。省得连今天孔迹来帮他撑腰,他都忍不住琢磨,孔迹究竟是来帮他佟锡林,还是帮一个和佟榆之太过相像的小孩儿。
佟锡林安静的等待,等待孔迹的回答或解释。
可是孔迹完全没有解释的意思。
他没露出任何佟锡林以为会看到的表情,仍是那么漫不经心,从姿态到再度开口的语气,无比浅淡地问:“那你想好考哪了吗。”
佟锡林下意识又想抿嘴,这次他忍住了。
“还没有。”他学着孔迹的态度,用平静的口吻回答,“越远越好。”
来上菜的服务员敲了敲房门,推着小车走进来。
周琦也回来了,他在卫生间解决完一把战斗,拿了个漂亮的五杀,冲佟锡林心情愉悦地搓响指。
佟锡林端起杯子侧过头喝水,一口一口往下抿,泡过柠檬片的水酸得喉头发紧,鼻腔和眼眶也酸涩发紧。
17.第 17 章
桌上的饭菜很丰盛,不过除了周琦,另外两人明显都没什么胃口。
随便吃了几口,佟锡林就盯着桌上的饺子发愣,但也没放筷子,慢慢吞吞的夹上几下,怕周琦不好意思继续吃。
孔迹不用像他顾及这么多,像是也知道自己不在,两个人才能放开吃饭,他没坐多大会儿就拿着手机起了身。
“慢慢吃。”他对二人说,“我还有事儿。”
佟锡林没应声,周琦起身客气了一下,嘴里还嚼着一尾虾:“叔你就走啊?”
“嗯。”孔迹指指他,“吃你的。”
周琦拽了张纸巾擦嘴,见佟锡林还坐着不动,像个失聪的聋子,在桌子底下踢他一脚。
佟锡林这才抬头,他这会儿什么都说不出来,脑子有些迟钝,硬憋出来一句:“路上慢点。”
孔迹已经要从他身旁走过去了,又停下来从上往下看了佟锡林一眼,伸手摁上他的脑袋,轻轻晃了晃。
“有事给我打电话。”他告诉佟锡林,“住校别受委屈。”
包厢门将脚步声隔远,周琦浑身懒懒怠怠地歪坐下来,恢复了没正形的本性。
“我以为你得跟你叔回家呢。”他端过饺子盘示意佟锡林,“还吃不吃。”
佟锡林摇摇头。
“你和你叔肯定是还没好,气氛不对劲。”周琦把蘸碟里的醋全浇上去,“春节到底因为什么吵的架?”
佟锡林心里梗得难受——本来就难受,孔迹一句“别受委屈”,让他的难受直接呈次方叠加,说不上来的憋闷和涩楚。
佟榆之没对他说过这样的话,第一个这么对他说的人,偏偏就是带给他最大委屈的人。
他很认真地想了想,如果要和周琦倾诉,应该从哪说起比较好。
想来想去,说不出口。
一个字都不能说,不管是他对孔迹的感情,还是孔迹对他的态度,一切的一切只能自己消化。
“知足吧。”周琦也不追着问,明白佟锡林就是这么个闷不出的尿性,“又给你钱又不打不骂,我爸要这样我每天睡醒给他磕仨头。”
如果能只当作父爱,该有多轻松呢。
佟锡林反驳不了也无从解释,轻声说:“吃你的吧。”
“你不回家吃完饭就去我那吧。”周琦分给他一个饺子,“还有一天假呢,省得回去看见吴什么豪的闹心。”
佟锡林没拒绝,对他来说现在呆在哪儿都一样。
吴子豪在那天下午搬走了。
元宵假结束,佟锡林回到宿舍,上铺空空荡荡,只剩下一张光板床。
“搬走了。”对床的小胖不知道他和吴子豪的事,还主动帮忙解释,“不知道为什么去了其他寝。”
佟锡林什么也没说,摸摸兜里周琦塞给他的薄荷糖,伸手递给小胖。
“你人还挺好,”小胖喜笑颜开的接过来,“平时看你都不说话,以为你不好相处呢。”
晚自习前,班主任专门把佟锡林喊出去。
她问了问他的情绪,又帮赖老师说了几句话,说他开家长会没想那么多,光惦记着树立正面榜样了,让佟锡林和他叔叔别往心里去。
佟锡林没有在意,班主任又拍拍他的肩,让他专心复习,一模拿个好成绩。
少了一个总针对自己的人,佟锡林的住校生活变得平淡又安稳。
他按照自己制定的节奏专心上课,认真做题,每天睡醒和晚上回宿舍,将手机拿出来看一眼,偶尔和周琦聊几句,看一眼孔迹安静的消息框。
也不是完全安静。
每隔一周,孔迹会给他发生活费,一次一千。
佟锡林住校花不到钱,仅有的开销就是食堂卡和水卡,都很便宜。他把钱收好,然后点开备忘录记账,每一笔清清楚楚。
清明节前,一模成绩下来了,佟锡林678分。
挺吉利一个数字,班里第一,年级第五。
佟锡林不满意,他作文没写好,表达一直是他的弱项,丢分太多。
周琦拿着320分的成绩骂他神经病,又用自己爹来举例子,说自己如果考个600分,就换成他爹磕头了。
佟锡林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佟榆之从不为他的成绩好坏有反应,孔迹似乎也从来不在意。
他的喜悦与失落,就像头顶那张床板,始终空落落的。
晚上回到寝室,他拿出手机,看到孔迹在晚上八点多给他发了条消息。
孔迹:一模怎么样。
佟锡林攥着手机想了半天,回答他:678分。
他又打过去一行字:我以为你不关注这些。
等了几分钟,他放下手机准备去洗漱,手机在枕头上震动,孔迹给他打了个电话。
“这么厉害。”孔迹的声音里带着笑。
佟锡林同时听见了他背景音的嘈杂,像是在酒桌上,旁边还有人在说话。
“江林的外甥也高三,听他们聊到一模,就想问问你。”孔迹主动回答了佟锡林微信里的问题。
“啊。”佟锡林应一声,依然不知道该回什么好。
“等我一会儿。”孔迹说。
手机对面的声音由近变远,最后彻底安静,孔迹应该是去到了一个没人的地方,点了根烟,打火机发出清脆的声响。
“清明有假吗。”他重新开口,问佟锡林。
“有。”佟锡林诚实地回答,“半天。”
“还不回家?”孔迹又问。
“不回了。”佟锡林坐在床沿拽被子,“留在学校复习。”
“好犟啊,佟锡林。”孔迹呼出一道烟,笑了声,提出无比自然的询问,“一点也不想我?”
佟锡林几乎能想象到他说这话的样子。
倚靠在窗前,在烟雾飘渺里微微眯起眼,嗓子低沉又带点儿沙哑。
“叔叔,”他喉结上下轻滑,“你喝酒了?”
“一点。”孔迹弹弹烟灰。
那你想的不是我。
佟锡林回忆起春节那个拥抱,无声地抿起嘴。
“我要去洗漱了。”他不想再继续这个电话,“别喝太多,晚安。”
这天晚上佟锡林复习到凌晨四点,做了整整两套题,头都不抬。
他没觉得累,也没发现已经这么晚,直到小台灯没电自己熄灭,他在黑暗中听到对面小胖熟睡的鼾声,才握着笔愣在床头。
明明都四月了。
他隔着被子摸摸自己的腿。
怎么还是这么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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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黑眼圈。”
第二天早读,周琦把书竖起来,趴在桌上边吃早饭边打量佟锡林的侧脸,觉得这人已经学习学魔怔了。
“昨天几点睡的?”
佟锡林没睡。
凌晨四点多收完小桌板,他闭着眼怎么也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孔迹那句“一点也不想我”。
人果然不能闲着。
他睁着眼在宿舍床上怔神,做题的时候可以把全部精力都投入进去,一旦心思有了空闲,越不愿意回想,那天那个混着酒味的拥抱,越是不受控制地在头脑里反复出现。
他觉得自己有点儿PTSD,现在的孔迹无论说什么,他都会想到佟榆之。
好犟啊,佟锡林。
佟榆之也是吗?
应该是吧,分开后就去结婚生子,思念到去世时心里还在想着孔迹,却能做到这么多年都不联系,一定非常犟。
睁着眼硬生生捱到天明,他才压下满脑子胡思乱想,重新找回自己高考生的身份。
“你不行请个假回宿舍补觉吧,”周琦一个熬夜王者都替他害怕,“看着这么虚呢?别上着上着课再晕我旁边,还得费劲把你扛回去。”
佟锡林没觉得疲倦,熬夜这事儿就是挺神奇,熬一半第二天会很痛苦,熬穿了反倒感觉麻木。
就是整个人有点儿混沌。
木着脑子熬到中午放学,佟锡林和周琦去食堂吃饭,下午就放清明假,他本来想像平时一样,吃完回班里继续做题,被周琦连推带撵地赶回宿舍,让他抓紧补觉。
钝着脑子确实也没效率,佟锡林跟他挥手道别,还是去班里拿了本题才往回走。
虽然只有半天假,宿舍楼还是空了一半,另一半人也几乎都在班里学习,整个三楼很安静,正好遇见从寝室出来的小胖。
“来人了。”小胖朝宿舍指了指,悄着嗓子,“不知道谁的家长,好像等半天了,我没好意思问。”
“啊。”佟锡林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还能不能好好睡。
小胖没锁门,他推开门缝探个脑袋进去,看见站在他床前的孔迹,保持着这个推门的姿势愣在门外。
“回来了?”孔迹转过头看他,抛了抛佟锡林放在枕头下面的手机,“现在上课连手机也不带了,给你打电话听见枕头一直震。”
“不想分心,住校后就不带着了。”佟锡林走进去,反手带上宿舍的门,“你怎么来了,叔叔。”
孔迹指指床边的袋子,衣服,吃的,喝的,拎了好几兜。
“不想见我,我来看你也不行?”
他朝佟锡林走过来,认真看他的脸,曲起食指轻轻刮一下他的眼底,声音变低,像是有点儿心疼。
“在这住是不是休息不好。”
以前被孔迹这么细致的关心,佟锡林会感动。
现在迎着孔迹的目光,他心底五味杂陈,漂荡起的全是佟榆之的面孔。
是在看我吗?
明明都说过这些举动这种语气太暧昧,为什么还能像没事人一样,这么自然的表达出来?
他很想问,话到嘴边又压了回去。
“挺好的。”佟锡林错开孔迹,不再和他这么近距离的站着,生疏又刻意地走去床边,“谢谢你来看我,叔叔。”
18.第 18 章
佟锡林没能成功从孔迹身边穿过,他刚迈开一条腿,手臂一紧,被不由分说地拽回去,下一秒,孔迹捏住他的脸,将他扣在床铺旁的爬梯上。
床边那些纸袋随着佟锡林慌乱的脚步,被碰得乱撞,发出摩擦声响。
这一套动作来得太突然,佟锡林毫无防备,十分愕然地望着孔迹,寝室窗帘没拉开,狭小的室内光线稀薄又模糊,他的瞳孔条件反射扩圆,眼睛都忘了眨。
孔迹就这样控住他,微微俯下身,凝视佟锡林的眼睛。
“佟锡林。”他慢悠悠的喊。
佟锡林不敢动。孔迹卡在他脸上的力道没那么重,但也不浅,正好处于让他浑身僵直,无法转头的程度。
近距离的对视更是直接让他愣住了。
“真按照‘遗产’来论的话,”孔迹轻轻歪头,思考了一下,“你应该是佟榆之留给我的遗产。”
“我把你接过来,养着你,严格意义上来说,我继承了你监护人的身份。”
“所以我来看你,是理所应当的。”
佟锡林脑中炸开一朵小小的烟花,在孔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怔愣的倒影。
孔迹没用“你爸”来指代佟榆之,而是直接说出了这个名字。
爸爸和佟榆之,当然是同一个人,代表的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身份。
孔迹的口吻轻描淡写,让佟锡林无比分明地感受到:此刻他口中的佟榆之,是和他相爱过的佟榆之,自己这个儿子反倒成了另一个纬度陌生的局外人。
“不要躲着我。”孔迹卡在他脸上的拇指滑到下巴,勾了勾,“起码不要这么明目张胆的躲。”
“会让我有点儿不高兴。”
这算什么。
一瞬间迸发出的种种感受太古怪,佟锡林更加说不出话,通宵后有限的脑力让他只能接收到一个信息。
——我看在你爸爸的面子上收养你,自然拥有如何看待你的权力。
从小到大的拮据生活,在青春期这种阶段,带来尖锐又敏感的反噬。
“……我爸是我爸,我是我。我说了会把钱还给你。”佟锡林握上孔迹的手腕,把他的手拉下来,第一反应就是提钱。
孔迹这次没和他生气,他看着佟锡林的眼神发生了变化,和之前在家里时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
依然暧昧,依然游刃有余,却是实实在在落在佟锡林本人的脸上。
“喊我什么?”他刚被佟锡林拉下的手往上一撑,支在上铺的床沿上,两人距离贴得更近。
佟锡林不看他了,绷着嘴角把脸转向一边,不情愿地张口:“叔叔。”
孔迹笑了下,站直身子拨拨他的头发,说:“好好吃饭,别生病。”
原本计划的平静午觉,被孔迹的突然到来搅得稀碎。
他留下一堆东西,留下一堆让佟锡林久久不能平静的话,留下依然暧昧的态度离开,佟锡林坐在床边攥着床沿,盯着自己的鞋尖生闷气。
他实在是不会发脾气,这股气也说不清道不明,既有对孔迹的不满,不满他在自己把话都说开后,仍是这种态度;也对自己不满,因为想来想去,他竟然觉得孔迹的话好像不是没有道理。
生活不是电影,一切的底气都来源于自我独立的能力。
不可否认孔迹是因为佟榆之,才接管他佟锡林的生活。吃人家的穿人家的,怎么能挺直了腰板说硬话。
憋闷半天,佟锡林只能把满肚子憋闷,发泄到孔迹给他拿来的东西上。
他对着纸袋轻轻踢了一脚,踢完看着上面的鞋印|心里又难受,拎起来拍打干净。
拍着拍着,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借着心底还没消散的情绪,拿过手机给孔迹发消息。
佟锡林: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间寝室?
他明明连搬到学校都没和孔迹说,寝室号更是提也没提。
孔迹应该在开车,十多分钟后才回复,给佟锡林推了一张微信名片。
他们班主任的名片。
孔迹:你在学校的一切我都在关注。
所以一模的分数,明明也可以直接问班主任。
佟锡林心情又复杂起来,握着手机倒在床上,左右翻了两个身,扯过被子一角搭在脸上。
高三上学期以三次模考,和几乎每月一次的假期做划分,劳动节二模成绩下来,佟锡林比一模又提了17分。
班主任满面红光地给他分析失分点,鼓励他保持好状态,冲刺顶级名校。
佟锡林没什么心理波动,二模的卷子比一模简单,分数高一些很正常。
劳动节不放假,班里叫苦连天,他完全不懈怠。
教室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每天刷新,他收拢所有心神,除了睡觉不放过任何复习的时间,连去食堂吃饭都随身带着本书背考点。
“能不能好好吃饭。”周琦一个不学习的硬生生被他影响到焦虑,拍着桌子催佟锡林,“还要考多高啊少爷,你分数都能直接报白宫了。”
“有病。”佟锡林被他逗笑了,放下书往嘴里扒米饭。
“吃点肉吧。”周琦往他盘子里扔了个鸡翅,“本来就瘦,学脱相了都。”
过瘦这事儿孔迹也看在眼里。
五一的最后一天,他又来学校看了一次佟锡林,依旧大包小包带了一堆东西。
这次他没进学校,直接开车到学校门口,打电话让佟锡林出来。
佟锡林当时晚自习下课刚回寝室,离断电熄灯还剩半小时,本来想拒绝,记起上次孔迹对他说的话,还是攥着手机跑出去。
校门口没有人,孔迹靠在车门上抽烟,看到佟锡林就眯起眼睛。
“太瘦了。”他摸摸佟锡林的脸,“带你去吃个夜宵。”
“不去。”佟锡林后退一步,“等会儿就熄灯了,叔叔。”
孔迹没劝他,打开后备箱,让佟锡林把里面的袋子都拿走。
佟锡林想说自己用不着,只剩一个月就高考了,寝室不想放太多东西。
没等他开口,从车里下来个人,是江林,抻着懒腰嘟囔:“操,给我干哪来了。”
佟锡林从车后歪着身子往前看,江林见到他,“哟”了一声,很自然的要朝佟锡林脑袋上摸:“我说你叔火急火燎往回赶呢,合着是想来看看你。”
孔迹把佟锡林拽回来,正好错开江林的手。
“学霸脑袋不能碰啊?”江林乐了,“我家外甥上次被我拍拍头,可提了三十分呢。”
“嗯。”孔迹笑笑,“我家的不能碰。”
“烟给我。”江林转个方向朝孔迹搓手。
他俩在车边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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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锡林听了一耳朵,才知道孔迹前几天和江林去了外地工作,孔迹是赶着他们闭寝的时间,专门赶过来的。
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在后备箱前站一会儿,还是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拎了起来。
“回去吧。”孔迹在外人面前也没收敛,弹了一下佟锡林的额头。
“叔叔再见。”佟锡林低声道谢,转身朝校门里走。
“喊哪个叔叔呢。”江林在身后打趣。
佟锡林没回头,听见孔迹拉开车门的声音,催江林:“别贫了,上车。”
五月底最后一次模拟考结束,学校开了一场誓师大会。
很简短,没有那些冗长的领导代表发言,只为了鼓舞士气,告诉高三的学生们今天拍毕业照,一切结束后,学校就没课了,愿意留在学校复习的会有老师坐班。需要去补课、回家复习的,就可以离校了。
学校祝每位学子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高一高二的学生趴在窗户和楼道间听得津津有味,等待每年例行的撕书表演。
佟锡林和周琦站在操场角落的林荫下,听着那些激昂的鼓励,将目光从手里的课本中抬起来,扫视这片校园,心里平静又漠然。
他不紧张,不焦灼,也不期待。
只是想到孔迹,想到那个“越远越好”的目标,很快就要实现了。
“明天我就不来了。”
拍完毕业照,周琦把自己的书撕了个精光,坐在窗台上对佟锡林说。
佟锡林没撕书,他还在做题,抬头看了周琦一眼,他趴上窗台,两人一起听楼里炸翻天的喧嚣,看各个楼层的书本纸片雪花一样飘散下去。
“你要是一个人无聊,我也可以来打游戏陪你。”周琦晃了晃腿。
“不用。”佟锡林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袋子,是孔迹带给他的零食,他全部送给周琦。
“还有毕业礼物呢?”周琦一点儿不跟他客气,大大方方接过去,“我可没准备啊。”
“谢谢你。”佟锡林说。
“犯什么病呢?”周琦嫌他肉麻,“啧”了一声。
佟锡林没解释,转了转手里的笔。
周琦是很好的朋友,甚至是他从小到大,第一个朋友。
成绩代表不了人品,却是他们这个年龄,他们的高中生活,最真实的一道分水岭。
每个阶段的告别是心照不宣的。以后前往不同的大学,见面和接触的机会会自然的减少。
不知道还能不能再交到新朋友。
“你好好考吧。”周琦没有佟锡林这么细腻的心思,大大咧咧地蹦下窗台,“高考完再一起玩。”
佟锡林在学校留到了6月6号。
他的考场就在本校,不需要专门花时间去看考场。
宿舍已经空了,跟他一起留到最后的小胖在4号下午搬走,佟锡林也分了一袋零食给他。
班里每天来复习的学生倒是还有几个,等到6号当天也不见了,坐班老师也不再在教室里守着,只剩佟锡林独自闷头刷题。
晚上八点,楼里安静一片,他写完最后一张卷子,放下笔活动手指,余光注意到门边有个人影。
孔迹不知道来了多久,倚靠着门框静静看他,一直没有出声。
“回家吧。”他对佟锡林说,“孤孤单单的。”
19.第 19 章
佟锡林坐在孔迹的副驾,额头抵着半降的车窗往外看,有种久违的恍惚。
去年大概就是这个时候,他跟着孔迹搬到这边,从机场回家时也经过了这段路。
当时他还对孔迹带着些许谨慎,像个孤注一掷的赌徒,想过最坏的可能是被孔迹运到缅甸卖掉,一路都不怎么说话。
和现在一样。
只不过当时他怀里抱着的是自己破旧的书包,这会儿浑身轻快,只有一封透明文件袋搁在膝上,里面放着他的准考证。
“紧张吗。”孔迹将车停在红灯前,偏头看向沉默的佟锡林。
“还好。”佟锡林没什么感觉,安全带有点儿勒,他低下头调整。
半个学期的冲刺生活真的让他清瘦很多,拔高的身条又抢占掉太多生长资源,脑袋往下一垂,能看见清晰的颈椎线条,和后背上隔着衬衫凸起的肩胛骨。
初夏的夜风从车窗外吹进来,荡开他的衣领,凹陷的锁骨也线条分明。
孔迹看着他被吹动的头发,伸手拨拨他贴在后颈上的发尾。
佟锡林后脖子有痒痒肉,被戳一下就猛地抬起头,拧过脑袋和孔迹对视。
“这两天都在家吃。”孔迹弹了根烟咬上,卡着红灯跳转的点将车开出去,“省得在外面吃坏肚子。”
佟锡林心想哪有这么巧,偏偏在高考这两天能吃坏肚子。又想在家吃你也不会做饭。
但他明白这是孔迹的好意,就点点头,什么也没多说。
因为中考的时候,佟榆之也是这样。
佟榆之平时不过问他的成绩,中考前也没特别叮嘱交代,像是佟锡林只是参加平常的期末考,父子俩那两天的饮食和平时一样,简单的两菜一汤。
直到中考那天早上,他给佟锡林多煮了一个鸡蛋,对他说:“这两天别在外面买零食吃。”
想到这,他开口提了个要求:“我想吃水煮蛋。”
“嗯。”孔迹应了声,“还有什么。”
“没了。”佟锡林摇摇头。
一整个学期没回来,跟着孔迹重新迈进家门,佟锡林放眼看了一圈,明明哪哪儿都没变,又总觉得有点儿陌生。
他拉开鞋柜,自己的拖鞋还在原来的位置。
卧室也一样,保持着他搬去学校前的布置,桌上的书和笔都还在原地。
床单被罩倒是换了新的。
佟锡林蹲在床边闻闻枕头,有股太阳味儿,夹杂着熟悉的洗衣液香气。
想象着孔迹帮他晒被子换床品的模样,佟锡林蹲在床边摸了摸,有种说不上来的感受。
手机在兜里震动,他拿出来看,是周琦的消息,问他回家没。
佟锡林给他回复:回了。
周琦不再多问叔侄俩的矛盾有没有解决,只提醒佟锡林:看群。
他说的群是他们班的班级群,佟锡林转学过来后被班长拉进去,改了自己的群名称后就没在里面说过话,直接设置免打扰。
其实平时也没什么消息,但这会儿倒是挺热闹,一群人在商量高考结束要不要办个聚餐。
周琦:去不去。
佟锡林没什么兴趣,跟班里人也不熟,但看周琦这么问他,应该是想去凑个热闹,就反问他:你去吗。
周琦:班长私聊我问去不去,我先问问你。
周琦:你不去我就不回他了。
他刚说完,班长的消息也发到了佟锡林这里。
佟锡林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到跟这群半生不熟的同学有什么好聚,又不知道该不该拒绝这份善意,就假装没看见,先将手机放到一边。
他给周琦回复:也问我了,高考完再说吧。
孔迹是做完晚饭去接的小孩儿,在学校看佟锡林做题看了半天,这会儿回来,全都凉了。
他重新下锅翻热,喊佟锡林出来吃饭。
佟锡林以为又会是面,看到餐桌摆放的炖排骨和番茄炒蛋,有点儿意外。
“你做的吗,叔叔?”他过去打量一眼,卖相非常一般,确实不像餐厅的手艺。
“凑合吃吧。”孔迹烧水给他煮上鸡蛋,让佟锡林去洗手。
“我以为你不会做饭。”佟锡林说。
“网上一搜全是教程。”孔迹捏捏他的后脖颈。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
以前两人坐在一起吃饭,也不怎么说话,今天却显得格外安静,孔迹几乎没怎么动筷子,佟锡林每次夹菜抬头,都能撞上他无声的对视。
又在看什么呢。
佟锡林控制不住的想。
想到他就开始后悔,还是不该回来,撞上孔迹的目光就乱心思。
“高考结束有什么安排。”一顿饭吃到尾声,孔迹点上烟,给他剥鸡蛋壳。
“想去打个暑假工。”佟锡林看着他修长的手,轻声说,“给大学攒点儿学费。”
孔迹似乎很不喜欢听他说有关钱的话题,剥蛋壳的速度慢下来,嘴角挂上一抹嗤笑。
他没接佟锡林的话,把两颗白润的鸡蛋搁在盘子里推过去,说:“考完带你出去玩。”
“考完没有时间。”佟锡林拿起一颗鸡蛋耷下眼睛,“班里有聚会。”
这话里带着明显的抗拒与抵触,孔迹听出来了,挑起眉毛:“聚两个月?”
佟锡林吃完一颗蛋,拿起另一颗,与孔迹刚才那抹笑容对抗,面不改色地点头。
孔迹不再问他,盯着佟锡林抽完手里的烟,他起身将烟头碾灭,给佟锡林留下一句:“考完再说。好好休息吧。”
收拾完回到房间,佟锡林给周琦回消息,只发一个字:去。
今年天公不作美,前面半个月都是晴天,7号早上六点半,佟锡林在淅淅沥沥的声音中睡醒,拉开窗帘朝外看,细细的阴雨像柳叶一下往下落,地上溅开一圈圈毛茸茸的水花。
楼下有人撑着伞快步走过,拎着早餐抱怨好好的高考竟然下雨。
佟锡林撑在窗台上闭了闭眼,并不影响心情,感觉很清新。
房门被轻敲了两下,他扭过头,孔迹推开门走进来,跟他一起站在窗边,摁上他的脑袋。
“腿疼不疼。”他问佟锡林。
佟锡林下意识还想躲,看见孔迹眼里真切的关心,脖子梗住没能动。
“不疼,叔叔。”一滴雨水落在眼皮上,他低头揉揉眼。
“你没问题,佟锡林。”孔迹把他的手拨开,托着佟锡林的脸,检查他揉搓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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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时考试一样。”
佟锡林被托着下巴顿了会儿,心里掠过一波又一波情绪,点了点头。
这场雨断断续续,时下时缓,连着落了两天。
佟锡林在簌簌的雨声里写完一张又一张试卷,认真填涂答题卡,检查考号姓名。
每一场考试结束,他走出校门,都给自己心里的倒计时画上一道斜杠。
8号下午最后一场英语,雨声大起来,拍在树叶上声音分明,和广播里的听力试播交杂在一起。
考场里蔓延起无声的躁动,每个人都尽力把动作放轻,还是有人发出烦躁的叹息。
佟锡林坐在靠窗的位置,静静阅读题目。
交卷铃响起,他完整检查了一遍答题卡,平静地放下笔,心神无比安宁。
孔迹没有和其他家长一样挤在校门口等待,他的车停在马路对面,人站在车外,举着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头顶是被雨水洗刷苍翠的梧桐树。
他看着穿过马路向他走来的佟锡林,细细地看,看他被雨伞遮挡住仅露出的下巴,粘着雨汽的衬衫衣角,和松弛的脚步。
等佟锡林停在他面前,从雨伞下抬起头,他抬手把过佟锡林的后脑勺,在人声鼎沸的路边,低头碰了碰佟锡林的额头。
佟锡林没躲没避。
身旁都是家长和刚出考场的高三生,家长们揽着孩子的肩,一家人密集挤在伞下,关心着考试情况,有的笑有的沮丧。
这种氛围里,似乎多亲密的举动都无比寻常。
“叔叔。”他只在孔迹放开他之后,开口喊了一声。
“嗯?”孔迹看着他的眼睛。
佟锡林朝前迈了一步,在伞下顶着孔迹的目光对视回去,不再像之前那样眼神一碰撞就说不出话。
“你在看谁。”他问孔迹。
雨势没有随着高考结束而变缓,路上熙攘吵闹,雨水落在树顶和车身的声音越来越密集,发出“砰砰”的声响。
佟锡林的眼睛在阴沉的雨天里被冲刷得黑且亮,微微一弯,还给孔迹一个浅淡的微笑。
和孔迹那晚给他的嗤笑有着异曲同工的弧度。
——高考结束的铃声如同一道开关,卸去了他前面一整个学期的顾虑和繁杂心思。
既然连说开也没有用,这会儿彻底放松下来的佟锡林,决定不再逃避孔迹似是而非的对待。
孔迹完全没料到他这句毫无前摇的问话。
望了佟锡林一会儿,他没回答,只开口问:“还去聚会吗。”
“嗯。”佟锡林低头掏出手机。
他的手机从出了考场开机就开始震,群里热闹非凡,有嚎叫的有对答案的,纷纷艾特班长询问是不是现在就可以出发了。
孔迹拉开车门示意佟锡林上车,送他过去。
聚会的地方在步行街一间茶餐厅,孔迹把车停好,在佟锡林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时喊他:“佟锡林。”
佟锡林转脸看着他。
孔迹从手套箱里拿出一片暖宝宝,丢进他怀里。
“结束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佟锡林捏捏暖宝宝,说谢谢叔叔。
然后把它放在座椅上,推开车门直接往外走。
20.第 20 章
孔迹没有直接将车开走,他将副驾的车窗降下些许,一直望着佟锡林的背影消失进茶餐厅店门口,才收回目光,看向被丢下的暖宝宝。
斜进车内的雨丝打湿在暖宝宝的包装上,他垂着眼睛打量,拿起来轻轻揉捏。
江林的电话正好在这时候打过来,问孔迹送完孩子没,晚上没事儿去喝两杯。
“哪。”孔迹低头点烟,全金属的打火机发出清脆声响。
“银星顶楼。”江林报出他们常去的酒吧位置,声音模糊了些,“有几个新人,小樊也在。”
孔迹“嗯”一声,挂掉电话转了把方向盘,朝银星开过去。
茶餐厅有两层,班长发起个群收款,每人二百,把整个二层包下来。
来聚会的同学挺多,班里拢共六十人,交钱报名的有三四十个。佟锡林以为自己算是过来最早那一批,没想到一进门,二楼叽叽喳喳,已经聚了十好几人。
他没直接上楼,在一楼靠窗的角落找张沙发坐下,等了几分钟,打开手机给周琦发消息:到了吗。
说曹操曹操到,周琦的消息框上刚显示语音输入,佟锡林就看见他推开餐厅门走进来,长毛狗似的甩了甩头上的水,对着手机说话:“到了。我看见你叔车了。”
“在路口?”佟锡林直接问他。
“操,你在这呢。”周琦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指了指窗外,“啊,路口。不过应该没看见我,我下车的时候他正好开走了。”
这个角度看不到路口的景象,佟锡林算算自己进门的时间,起码过去五分钟了。
他没再吭声,想着孔迹在伞下看他的眼神,轻轻抠着手机边框。
“你英语第一道选择题选的什么?”周琦捣了捣他。
“你还看题呢?”佟锡林没忍住笑,周琦平时月考模考,选择题几乎全靠蒙。
“就记得这一道。”周琦自信满满地撩头发,“是不是A?”
“C。”佟锡林说。
“去他妈的。”周琦脸一黑,不再进行对答案这种无意义的事,扯着佟锡林上楼。
二楼的布局是一张张开放的卡座,以及一些桌游设施。
虽然是毕业聚会,来参加的同学都算是对高中生活有所留恋,想在今晚和和睦睦玩在一起,但只要是团体就会有不同的小圈子,这点不可避免。
学霸和学霸,学渣和学渣,每个上楼的人都习惯性去找自己相熟的朋友,四十个人分成七八张小桌,和班里小组开会时的布局没什么区别。
佟锡林平时根本不和其他人交流,到了二楼就自觉选择最边角的桌子,朝沙发里一靠,歪头看着落地窗外的风景。
人渐渐到齐,其他桌都挤满了,班长开始楼上楼下跑着招呼店长上菜,成绩好的那圈抵着脑袋对答案,不对答案的也开始摸索桌游。
整个二层热闹得像个菜市场,除了他们这一桌。
周琦做为班里的原生人,和后排几个男生还算熟悉,有几个来和他打招呼,喊他过去一起玩狼人杀。
“就在这吧,人家桌对答案呢,你们过去凑什么。”周琦往佟锡林身边挤挤,示意他们留下,“王者,爹带飞。”
“真能膈应人。”几个人笑闹着坐下了。
佟锡林歪过头看看周琦,明白他的好意,不想让自己显得太孤零零。
“上号。”周琦嚼着口香糖催他。
班长给每张桌订了份烤肉套餐,半张桌子那么大的盘,再加上各种小吃,热腾腾的食物的香味将氛围烘托起来,他站在楼梯口扯着嗓子问:“你们都喝什么?”
众人七嘴八舌,点什么的都有。
“不喝酒啊?”周琦旁边的人喊了一声,“我们桌喝啤的。”
班长被吵得一个脑袋两个大,最后给每桌各上了一桶果汁和扎啤。
色素香精兑成的橙子汁,佟锡林尝了一口就放回桌上。
“你喝点儿这个?”周琦把自己的杯子推过去。
佟锡林没喝过酒,佟榆之不喝,他只喝水。
基因真是太强大了。
强大到让现在的佟锡林感到抗拒和抵触。
他将“我喝水”三个字咽回去,没用周琦的杯子,自己重新拿了一个,接了半杯泛着气泡的生啤。
这场雨大概是要下到天明。
孔迹坐在银星顶层的落地窗前,搭在沙发边沿的胳膊自然垂落,袖口捋到手肘,小臂线条修长又结实,他轻轻转着手里的威士忌,感受到冰块与杯壁的轻声碰撞。
雨水从傍晚的线连成片,挂在厚实的玻璃上,刮下一片接一片的雨幕,将夜晚的城市模糊成冷暖交织的光斑。
“几点了?”他偏偏头,问身边的江林。
江林正和几个新进圈的模特小艺人侃大山,听见孔迹问,下意识抬起手腕看表,酒吧幽暗的灯光看不清表盘,他拿出手机:“刚十点。”
孔迹举起杯子抿了口,雨帘将步行街的方向也变成混沌的光影。
有人来和他寒暄,他拎着酒杯随意碰一下,交给江林去应酬,耷拉着眼帘有一耳朵没一耳朵的听。
手机传来震动,他放下杯子拿起来看,不是佟锡林,又将手机扔回桌上,索然无味地站起身。
“要走了?”江林注意着他的动向。
“卫生间。”孔迹说。
在盥洗台前洗手时,小樊从外面推门进来,他今晚喝了不少,整个人带着藏不住的醉意,脸色绯红的靠在台子边,拖嗓子喊他:“哥。”
孔迹瞥他一眼,慢条斯理地整理手表:“少喝点儿。”
“我是真喜欢你。”小樊的五官是潇洒飞扬那一挂的,这会儿也飞不起来了,一向闪烁的眉钉都和表情一样变得暗淡。
“是不是因为我之前跟那个陈老板应酬,所以你不愿意搭理我了?”
孔迹转过身看他一会儿,对什么陈老板马老板完全没印象,也没关注过小樊的动向。
“你再给我个机会。”小樊将脸伸到他面前,他是模特,太知道自己哪个角度最好看。
“晚上去我家?”他扬起眉毛,向孔迹发出邀请。
孔迹抬起手,弹弹小樊的喉结,看他喉结随着自己的力道颤动,笑了下:“我对你没兴趣。”
“不可能。”小樊笃定又自信,“上回要不是你侄子回来,咱俩都成了。”
“你衣服还在我家呢。”他露出有点儿可怜的表情,凑到孔迹耳边轻声说,“我总闻。”
孔迹按住他的后脑勺拍了拍,同样贴着小樊的耳朵,声音比他更轻,轻到显得沙哑,说:“扔了吧。”
然后他没再理会小樊在身后如何喊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江林看着前后脚回来的孔迹和小樊,露出不言而喻的表情,故意问:“这回要走了吧。”
“嗯。”孔迹拿过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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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的手机,佟锡林的微信界面依然空空荡荡,“接小孩儿。”
“你这日子过的……”江林懒得再搭理他,摆了摆手。
佟锡林用手指尖推着啤酒杯一点点转圈,二楼已经彻底疯起来了,不少人都喝了酒,正在商量等会儿去唱歌还是网吧。
“……问你呢!”周琦朝他小腿上踢了一脚,嗓门死大。
“嗯?”佟锡林迟钝地转过头。
“喝大了啊?”周琦掰着他的脸观察,“也没上脸啊,人模狗样的。”
佟锡林不知道喝大了是什么感觉,他没经验,啤酒喝着没有果汁那么甜,今晚的菜又太咸,他不知不觉喝下去四杯,这会儿只觉得脑子发木,好像一直在走神,但是意识很清醒。
“你刚跟我说话了吗?”他把脸从周琦手里挪开。
“问你等会儿想去哪。”周琦说,“他们商量下一站呢。”
佟锡林哪都不想去,他有点儿困。
“我回家睡觉。”他站起身,也没和其他人打招呼,笔直地往外走。
“你是真不行。”周琦看他走路也挺稳当,“啧”了一声,“用我送你吗?”
佟锡林没回头,扶着楼梯一步步往下挪。
茶餐厅外还在下雨,他站在门口想了想,拿出手机叫车。
软件还没点开,孔迹的电话拨了进来。
“叔叔。”佟锡林接起来喊。
“结束了吗。”孔迹那边也有细细的雨声。
“没有。”佟锡林实话实说,“不过我准备回去了。”
“去店门口等我。”电话挂了。
佟锡林下车的时候没拿伞,孔迹停车的地方离茶餐厅只有几步,他小跑着就进来了。
门口的伞桶里这会儿倒是插了不少伞,他拨了拨,没有他的,收回手安静地站好。
本来以为要等好一会儿,下一秒,孔迹就撑着伞来到他面前。
“这么快。”佟锡林看看伞又看看他,确认了一下。
孔迹只看他一眼,就用手背往佟锡林脑门上探,嘴角微微抿起来:“喝酒了?”
“啤酒。”佟锡林躲他的手。
孔迹没让他躲,直接把他扯到伞下,牵着他往前走。
车在路口的位置停着,孔迹和他一起坐进后排,佟锡林望着驾驶座上陌生的脑袋发出提问:“他是谁。”
“代驾。”孔迹摸他右边的肩膀,确认没有被雨淋湿。
“为什么叫代驾,”佟锡林转头看他,“你也喝酒了?”
刚才在茶餐厅门口明明还在躲,这会儿在密闭的空间里,两人并排坐在一块儿,佟锡林反倒像没了距离的概念,目光和呼吸都直直扑在孔迹脸上。
孔迹和他对视,突然朝前倾身,将距离贴得更近,几乎要与佟锡林鼻尖相贴。
佟锡林还是不躲。
“你是醉了还是没醉。”孔迹笑了,坐回去打量着佟锡林,觉得他好玩儿。
“没醉。”佟锡林整个人都很平静,从里到外,从脑子到心里。
车身向前驶动,他朝孔迹招招手,示意再贴过来。
孔迹望着他的眼睛,顿了会儿,抵上佟锡林的额头。
“没醉,叔叔。”佟锡林像在诉说一个秘密,把声音压得很小很小,用手拢着孔迹的耳朵。
“我知道你在看我爸。”
“傍晚的时候是。现在也是。”
21.第 21 章
同样是贴着耳朵说话,同样是擦过耳畔的温热气流,小樊和佟锡林所带给孔迹的,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
佟锡林说完话就向后撤,将脑袋枕在车座的真皮靠椅上。
他学着孔迹轻轻眯起眼,显得有点儿懒洋洋,又带着淡淡的得意,好像当真戳穿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雨水扑朔的车窗映在他脑后,路边的光影一簇簇快速闪过,给他脸侧的线条打上一层微弱的光,像一张幽深又五彩缤纷的背景板。
孔迹有一瞬间的恍惚,感觉从佟锡林身上闻到了夏天雨后的青草气。
气味是记忆的一种载体,眼前佟锡林的味道,与他很多年前闻过的气息缭绕在一起。
他的目光在佟锡林嘴角翘起的弧度上停留一会儿,从嘴角看到纤瘦的脖颈,他记得这里的触感,相贴时会接收到佟锡林猛然紧绷的颤动。
顺着脖颈再向里看,看那两道延伸至衬衫里被遮掩的锁骨曲线,最后目光原路返回,沿着佟锡林的喉结、下巴、嘴唇、鼻梁,梭巡回到那双眼睛上。
这个小孩儿喝醉了。
喝醉的佟锡林,和平时太不一样,眼底盛着挑衅的酒气。
有股……劲儿。
孔迹时常这样看他,从第一次见面就是,带着观察,打量,和沉默的思索。
一年来的相处,佟锡林对他的目光也从好奇,沉溺,变成清醒的抵触。
今天不一样。
可能是因为喝了酒,也可能是接连不断的阴雨让人烦闷,各种情绪纠缠而上,佟锡林突然有点儿生气。
“怎么不说话,叔叔。”
他在座椅下踢了踢孔迹的小腿。
孔迹垂手捞住他的脚踝,佟锡林向后挣,被他卡着挣脱不出来。
“疼吗。”孔迹捋起他的裤腿,用虎口圈住佟锡林变天时会酸痛的小腿。
佟锡林一下就挣不动了。
他愣愣望着孔迹低垂的眉眼,难得翻涌的脾气在孔迹的掌心里被捏得稀碎,随着酒精的发酵,猛然转变为酸涩的委屈。
佟榆之不会腿疼。
真讽刺,明明是车祸导致的最原始的痛楚,却成了区分孔迹是在想他还是想佟榆之,唯一的证据。
“……疼。”他借着酒劲瘪了瘪嘴。
佟锡林是被背回的家。
代驾将车停进地库就离开了,孔迹示意佟锡林伏他背上,佟锡林不愿意。
“不背那就抱着。”孔迹撑在车门框上弯腰看他,“选吧。”
孔迹的后背宽阔又温暖,两只手有力地托举他的双腿,佟锡林没被背过,他觉得很暧昧,整张胸膛都和孔迹贴合在一起,夏天衣料单薄,几乎像是没有任何隔阂,两人身体的温度都密切的传导给对方。
他看孔迹的头发,看他优越的五官曲线,看孔迹的耳朵,下意识伸手摸了摸。
孔迹侧过脸扫他一眼,分出一只手摁电梯,另一只手将佟锡林往上托得更紧,说:“别乱动。”
“我爸没背过我。”佟锡林靠在他肩上小声咕哝,想到什么问什么,“你背过他吗?”
“你想听什么。”孔迹没有直接回答。
“听实话。”佟锡林说。
电梯在沉默中抵达十七层,孔迹一直到进了家门,把佟锡林安安稳稳搁在沙发上,才开口回答:“没有。”
佟锡林反应很慢,被背上楼的轻微颠簸,把他脑子里的酒精搅和得越发昏胀。
他看着蹲在他面前的孔迹,好一会儿才“哦”一声,露出一点儿笑脸。
“想不想吐。”孔迹摸摸他的嘴角。
佟锡林摇头。
“去洗澡吧。”孔迹起身去给他冲蜂蜜水。
蜂蜜水冲好,佟锡林还歪在沙发上没动。
他试过起身,可那四杯生啤的后劲儿现在才返上来,让他眼前一阵阵的发花,像小时候家里那台破旧的厚屁股电视,收不到信号时就是满屏雪花点。
感觉多动一下就真的想吐了,他只好重新坐回去,又嫌坐着累,蹬掉鞋子蜷腿躺在沙发里。
“叔叔。”他看着向他走近的孔迹,又开始问,“你和我爸是怎么认识的?”
孔迹把蜂蜜水放在茶几上,汤匙在杯子里“叮叮当当”的碰撞,佟锡林被吸引目光,盯着杯子出神。
正发愣,他脑袋一轻,孔迹托起他的脖子坐下,将他的头枕在自己膝盖上。
“最近总提你爸。”孔迹另一条腿踩上沙发沿,单手点烟,用空出来的手拨弄佟锡林的额发,把他的五官完整露出来。
“你不爱听吗。”佟锡林从下往上看,这个角度能看见孔迹低敛的睫毛,但是看不清眼神。
孔迹的手指沿着佟锡林的额头向下滑,一路勾描过他的鼻梁,若即若离的在嘴唇上方悬停一会儿,向下勾起他的下巴。
这种描摹带来的感受,比那些抵额头揉脑袋的触碰更亲昵,麻痒到了心缝里。
佟锡林感受了半年,逃避了半年,他知道自己应该坚定的继续躲开,可能是因为酒精,可能是因为孔迹问他腿疼不疼,可能是刚才宽阔的后背和稳妥有力的手臂,他的意志力变得松散,重新对孔迹这些小动作感到留恋。
“你交过几个男朋友?”他忍不住问,也伸手去描孔迹的脸。
“忘了。”孔迹歪歪脖子,让佟锡林的手在脸上实实在在的相贴,轻咬一下他的手指尖。
做这些动作时,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佟锡林,一直看他的眼睛。
“花心的人才记不住。”佟锡林嘟囔着把手收回来,将酥麻的手指捏在掌心里。
孔迹无所谓地抬抬嘴角,继续用手指勾画佟锡林五官的轮廓。
“我是个成年人,佟锡林。”他用自己的理解向佟锡林解释,“并不是非要有感情才会发展关系。很多时候,很多人,只是消遣的工具。”
这话说得非常冷漠,佟锡林不能理解,也无法想象要怎么和一个没感情的人在一起。
“比如那个小樊?”
他想到那个戴着眉钉的偷蛋糕贼,冒着大雪来找孔迹,孔迹的反应确实平淡又随意。
“那我爸呢?”他压不住心底的好奇,在沙发上翻翻身,将自己板板正正的躺开,仰面枕在孔迹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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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迹“嗯?”一声。
“我爸是你第几个男朋友?”佟锡林有很多问题,之前全都为了冲刺高考埋在心底最深深处,每次想到都感到古怪,被自己迅速打散。
从他的角度,真的很难去想象佟榆之和孔迹在一起的画面,想象他们的恋爱,触碰,或许还有更亲密的举动。
和他记忆里不苟言笑的佟榆之太割裂了。
“知道我和你爸以前的关系?”孔迹总是不直接回答,反过来问佟锡林,声音发沉。
“你喜欢他。”佟锡林攥住孔迹的手,盖在自己眼睛上。
“你呢。”孔迹又笑了,保持着帮忙捂眼的动作。
覆盖在眼上的手没有将视线完全遮挡,孔迹的指缝间穿过丝丝缕缕的光线,佟锡林眯缝着眼皮眨眨眼,睫毛扫过孔迹的掌心。
“他不喜欢我。”
他又变成诉说秘密的口吻,轻着嗓子,十几年来的感受在喝酒之后才敢说出口,让他心里难过。
“好像很恨我,和别人的爸爸不一样。”
“但应该也是爱我的,给我做饭,照顾我,把我养大。”
佟锡林举起手比了个很少的手势:“爱一点点。”
比如生病时亲手煮的汤面,和中考时给他剥好的水煮蛋。
伸到半空的手被握住,顶头洒下的灯光让佟锡林又眯起眼。
孔迹没有表情地看着他,目光自上而下,佟锡林看不懂他在想什么。
“你们为什么分开?”他像个借酒装傻的话唠,继续询问。
这个问题孔迹回答了。
“因为他有了你。”他对佟锡林说。
被握住的手还停在半空,佟锡林僵在孔迹膝盖上,分明感受到从手指尖一路延伸到心脏的降温。
“我认识你爸的时候,和第一次见你的年龄差不多,十七岁。”
孔迹捏|弄他的手掌,和带他走过小巷那段短小的陡坡时一样,玩玩具似的手法。
“你爸比我大,当时二十一,大三的学生。”
他吸了口烟,看着佟锡林的脸,眼神因为回忆变得温柔。
“你喜欢他,”佟锡林和他对视,发出梦呓般的呢喃,“他呢?”
“他也一样。”孔迹回以同样的口吻。
说不清是孔迹的眼神,还是扑洒的光线,佟锡林眼窝里一阵眩晕,视线又被星星点点的光斑取代,一道电流横穿太阳穴,在他耳道里留下尖锐的嗡鸣。
“结果他大四一毕业就有了你。”孔迹的声音在这道嗡鸣里继续,不急不缓,冷静到残忍,“我让他给我个解释,他很犟,什么都不说。”
“其实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想可能那只是他分手的借口。”
“直到见到你。”
“你和你爸确实很像。一模一样。”
孔迹弯下腰,朝佟锡林脸上呼出一道烟气,看他泛红的眼眶和不受控制溢出的泪水。
“过完生日你十九岁。”他俯视着佟锡林的眼睛,声音沙哑又低沉,“佟锡林,你得明白一件事。”
“我对二十岁左右的佟榆之,没有抵抗力。”
22.第 22 章
佟锡林过去的十八年都在寻找爱。
前面十六年他想要父爱,可佟榆之没那么爱他,早早的撒手人寰。
十八岁后他遇到孔迹,然而孔迹给的父爱并不纯粹;于是他想要纯粹的爱,却连成为真正被爱的对象都不是。
孔迹的话几乎是在挑明了告诉他:我对你好的一切前提,都是基于你像他。
佟锡林回想着自己之前所做的种种,那些或讨好或别扭的试探,那些自以为掩藏得很好的心事,包括今天对孔迹的每一句问话,在此刻都成了明晃晃的笑话。
拙劣青涩的少年暗恋,怎么可能瞒得过孔迹这种早早麻木,把情感当消遣的人。
昭然若揭。
不自量力。
他没力气动,躺在孔迹腿上流眼泪,眨了好几下眼皮,想将那些滚烫又丢人的泪水憋回去,根本压不住。
孔迹刮刮食指,帮他抹掉。
“哭什么。”他轻声问。
“刺眼。”佟锡林指指头顶的光,维持自己最后那点儿稚嫩的体面,“想我爸了。”
孔迹没有戳穿,他把烟灭掉,像拍小孩儿一样拍了拍佟锡林的肩膀。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佟锡林喃喃自语。
孔迹反复描摹着佟锡林的脸,认真的看,若有所思地回答:“对你来说是好事。”
佟锡林理解不了。
他抓下孔迹的手,在他食指根部用力咬下去,舌尖感受到了自己眼泪的咸味。
孔迹有些意外,眉间微微一皱,但没将手抽回来,定定地凝视着佟锡林,由着他给自己留下一道血印。
在这份力道里,他感受到了奇妙的分别意味。
“我该睡觉了。”
佟锡林恍恍惚惚地咬完,恍恍惚惚的撑着沙发坐起身,恍恍惚惚地推开孔迹要搀他的手,他在咬下去那一刻已经不哭了,揉着眼睛往卧室走。
“蜂蜜水。”孔迹提醒他,“喝掉。不然明天难受。”
佟锡林转回来拿起杯子,水早就从温变凉,蜂蜜的甜味让他口腔黏腻,一阵反胃。
他含了一口就放下杯子,站在茶几边皱眉,想了想,去卫生间吐掉。
没有洗澡的力气,身体分明的反应告诉他,再站一会儿就要晕倒。
他认真给自己刷了牙,洗漱完朝房间走,没再看仍靠坐在沙发里的孔迹,脆生生地说:“叔叔,晚安。”
孔迹独自在客厅坐了很久。
手机上有消息进来,还是小樊,给他发一些示好的话,想要获得一个约会的机会。
孔迹偏头朝屏幕上扫了一眼,没回复,拿都懒得拿,收回目光继续盯着佟锡林的房门,用拇指反复轻搓着食指上的牙印。
独自坐了三根烟的时间,直到佟锡林房间里完全没了动静,只剩阳台外簌簌的雨声,他端起那杯被佟锡林抿了一口的蜂蜜水,缓缓地喝下去。
佟锡林做了一宿的梦。
梦里视角变幻莫测,一会儿是他自己,一会是佟榆之,一会儿是孔迹,毫无道理可言。
他梦见很小的时候,梦见小巷口那条长长的斜坡,他又摔倒了,下巴在冰冷打滑的路面上蹭破一道血皮。
他抬头看走在前面的佟榆之,佟榆之也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用熟悉的淡漠口吻说:“自己站起来。”
视角在这时转变,佟锡林透过佟榆之的眼睛看着幼小的自己,穿着被洗到苍白老旧的棉服,袖口都毛了边,不哭不闹,撑着上冻的路面试图爬起来。
他在梦里觉得可怜,操控着佟榆之的腿上前,弯下腰想把自己抱起来。
视角在这一刻又变了,他回到小佟锡林的身体里,感受到一双有力的手将他托起,抬眼往上一看,却是孔迹的脸。
“跑。”佟锡林对梦里的自己说。
跑动的脚步带来强烈的下坠感,“咚咚”声如有实质,他从梦里惊醒,发现窗帘缝隙里投进透亮的天光,雨已经停了。
梦里的“咚咚”声是孔迹在敲门。
他推开门板打量还没回神的佟锡林,看小孩儿还没从睡梦中回神的表情,和头顶翘起的头发,眼神柔软:“十一点了。”
佟锡林“啊”一声,埋着头搓搓脸,太阳穴臌胀着疼。
“头疼。”他把脑袋抵进被窝里咕哝。
孔迹走到床边坐下,把佟锡林的脸捧起来,给他揉摁太阳穴。
“第一次喝酒会这样。”他问佟锡林,“以后还喝吗?”
“比甜的好喝。”佟锡林由他摁了会儿,看见孔迹手上还没消退的咬痕,戳了戳,“疼吗,叔叔。”
“你觉得呢。”孔迹把手伸给他看。
佟锡林不看,从另一侧翻身下床,抻了个懒腰:“我去洗个澡。”
孔迹看他头也不回走出房间的背影,把食指收回来,轻轻搓了个响指。
他以为佟锡林又会像前面半年一样躲他,躲避一切亲密的接触,但是没有。
可佟锡林确实有什么地方改变了,他能感觉到,说不上来。
佟锡林给自己洗了个通透的澡,站在淋浴下任由水流浇灌,像一株植物。
宿醉后的热水澡很醒神,身上的浊气一扫而空,胀痛的脑袋也恢复过来,他站在镜子前吹头发,看着自己的脸,凑近到镜前打量。
真像。
他心想。
但我不是你,你也不是我。
神清气爽的从浴室出来,孔迹要带他出去吃饭,佟锡林没拒绝,乖巧地点头:“好啊。我换身衣服。”
从学校搬回来的箱子还没收拾,里面装满了孔迹给他送去的应季服装,佟锡林没打开,衣柜里的衣服他也没看。
他从壁橱深处拽出老旧的背包,是他去年跟着孔迹回家背来的,里面塞满了以前的旧衣服。
孔迹曾经让他收拾一下丢掉,佟锡林没舍得,都是钱买的。
他翻出一件T恤,淡淡的鹅黄色,最简单的款式,只在后背印着正方形的色块做装饰。在包里压久了,折叠的痕迹格外清晰。
这一年他长高了,好在T恤买的时候就很大——佟榆之给他买衣服都有着要穿好几年的规划。如今穿在身上也不显得别扭。
又套上一条到膝盖上方的牛仔短裤,也是旧裤子,他站在镜子前看自己,是那个熟悉的、来自小镇的佟锡林。
抓了抓头发,他走出去招呼孔迹:“好了。走吧叔叔。”
孔迹站在阳台抽烟,回头看清佟锡林的穿搭,扬起眉毛咬了咬烟嘴。
“以前的衣服?”他过来拎了拎袖口,拉开折起的袖边。
“嗯。”佟锡林应一声,去玄关穿鞋。
鞋子没得选,旧鞋子全被孔迹处理了,鞋柜里是各式各样昂贵的新鞋。
看了两眼,他拿出一双最简单的白色板鞋。
孔迹站在身后打量他,从上看到下。
佟锡林在学校闷着头复习了一学期,被捂出一身苍白的肤色,穿浅黄色的衣服倒也不难看。
打量两眼,他从柜子里拿出一顶和鞋子配套的白色渔夫帽,扣在佟锡林脑袋上。
“一下就时髦了。”佟锡林和他一起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
“你长相本来就秀气。”孔迹隔着帽子摁摁他的脑袋,“这衣服太旧了,吃完饭带你再去买些新的。”
“不用。”佟锡林拉开门走出去,“我自己买。”
他在前面走得轻快,进电梯后靠着轿厢给周琦发消息,从鼻腔里哼出轻快的小调,像个真正跟随大人去吃饭的学生。
孔迹时不时偏头看他一眼,佟锡林和周琦聊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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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来有回,头也不抬。
午饭选了一家东南亚餐厅,符合初夏的氛围。
佟锡林习惯性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肘撑在桌上捧着手机玩,两条小腿在桌下来回当啷,等待上菜。
“心情不错。”孔迹说。
“嗯。”佟锡林认真看手机屏幕,没和他对视,继续跟周琦发消息,“想开了。”
想开什么了,孔迹没问,佟锡林也不打算解释,只补充了一句:“吃完饭我去找周琦玩,顺便买衣服,还有去大学要带的东西。”
“不用我陪你?”孔迹问。
佟锡林来到这边后,一切需要买的东西都是由他操办。
“不用。”佟锡林放下手机,“你忙你的吧,叔叔。”
一整个半天的时间,佟锡林不仅买了衣服,还找了个暑假工的兼职。
依然是周琦家小区旁的网吧,放假了生意好,陈哥没跟他计较上次爽约的事,还是之前说好的待遇,双方一拍即合。
“又抽什么疯。”周琦昨晚玩到后半夜,像个见光死的吸血鬼,趴在冰淇淋店里半死不活的呻唤,“你叔没钱了啊?非得出来打这个工。”
佟锡林请他吃了一份硕大的冰淇淋,自己要了一碗刨冰,用小勺挖了两口就推到一边,低头清点沙发上的购物袋。
“还买一堆丑衣服。”周琦越过冰淇淋山,撅佟锡林的刨冰吃。
“丑吗?”佟锡林认真参考他的意见。
“丑。”周琦杵着脸看那堆袋子,又看佟锡林,“跟你平时穿的都不是一个水准。你今天这身也土,从哪翻出来的旧衣服……除了帽子和鞋。”
“我觉得挺好。”佟锡林知道他说话就这个德性,没有恶意,“这才是本来的我。”
他后面半句说得太轻,周琦没听见,凑着耳朵问:“你本来什么?”
“吃你的。”佟锡林把刨冰盘子抵过去。
孔迹晚上十点半从工作室回家,一进客厅就看见满沙发的衣服和袋子,佟锡林蹲在沙发前整理,一边往身上比量一边剪吊牌。
“买了不少。”孔迹看他认真的模样觉得挺可爱,过来站在他旁边一起看。
“回来了叔叔。”佟锡林抬头跟他打个招呼。
乍一看没觉得有什么,仔细望了眼这些衣服的颜色款式,孔迹感到自己的审美遭受了冲击和挑战。
他拿起一条纸盒,里面五颜六色塞了五个袜子团。
“这是什么。”他实在没忍住笑。
“袜子。”佟锡林站起身,一板一眼的解释,“纯棉的。”
孔迹当然知道是袜子。
“为什么……”他想问为什么买这么花哨的袜子,不方便搭衣服。
没等他说完,佟锡林捞起了挂在沙发上的两件卫衣,喊他:“叔叔,你帮我看一眼。”
佟锡林手里是浅蓝和纯白两个颜色,同样的款型,同样的尺码。
“我都挺喜欢,但是两件有点儿浪费。”他分别将卫衣在自己身上比了比,“想退一件。”
孔迹第一眼就注意到那件白色的卫衣。
佟榆之以前也有一件差不多的,他适合穿白色,他的儿子遗传了他的基因,也很适合。
“留这个吧。”他指了指白色。
佟锡林抬眼看他,毫不意外。
他把白色卫衣套在身上,朝孔迹走近一步,凑过脸看他,小声问:“像不像?”
“嗯?”孔迹回望他。
“我爸。”佟锡林弯起眼睛。
孔迹不说话了。
佟锡林拽住衣摆利索的向上一翻,带起他淡鹅黄色的T恤,露出一截紧窄的腰身。
“但是我喜欢这件蓝色。”
他把白色卫衣丢回沙发上,拿过剪刀,“咔嚓”剪掉浅蓝卫衣的吊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