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凤药传奇》 第1598章 共同的心愿 玉郎其实走了个回头路,他经过京师没急着入京,绕过京城,打马向南。 北边旱情严重,过了京城,越往南,空气越湿。 天倒是没下雨,可是官道泥泞不堪,有些地方甚至没了形状,有坑之处,泥水没了马腿,极其难行。 再向南他心中已生恐惧。 视野里几乎看不到完整的房屋。 只有几处高地上,胡乱挤着些草棚,像大地溃烂后结出的丑陋疮痂。 一面褪色的“五皇子赈济点”破旗,湿漉漉地耷拉在光秃秃的旗杆上。 旗下空空如也,只剩一些争抢厮打过的狼藉痕迹。 帆布棚歪倒着,棚布稀烂,舍粥缸里空空如也,像被舔过一样干净。 不远处一个瘦成骨架的孩子趴在半截树干上,直勾勾地盯着他的战马。 眼里没有孩童应有的光,只有动物般的饥饿与空洞。 玉郎下意识去摸干粮袋,手却顿住了—— 稍远之地,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正用同样的眼神,打量着他和胯下这匹能换几百斤粮食的骏马。 副将打马上前,低声道:“大人,前面的桥冲垮了,本地驿丞说……需等五皇子殿下新派的督粮使协调船只。” 副将的声音越说越低,“天杀的驿丞,面有油光。” 玉郎没有接话,缓缓转过目光,望向北方京师的方向。 边关多年的风霜没能摧折他的脊梁。 此刻,这铺天盖地的、无声的死亡,和着前些天看到的接近京师时的盛景,像冰水,浇熄了他对朝廷最后一点期待。 拿干粮的手停住,他一旦拿出粮食,便会引发一场杀戮。 饥饿会让人变成野兽。 那几个汉子已变成一小群,人数已在慢慢增加。 玉郎没管孩子,调转马头,打马飞弛离开。 对方如若攻击他,虽是手无寸铁的百姓,他也会还手。 为避免不必要的流血,他还是快些离开为好。 这样也晚了,他的队伍统共十来人,才要离开,路的两头都站满了衣衫褴褛的汉子。 所有人都瘦得脱了形。 玉郎高声道,“你们该去找衙门。” “衙门早就被围住,里头什么也没余下,官兵集结杀了我们不少兄弟。” “往年受灾,京师舍粥还能不饿死,今岁干脆不让进京,这是官逼民反。” 这汉子激动地挥舞着拳头,用尽力气呐喊着心中的委屈与愤懑。 “我们这村子是大姓,互相有亲,所以大家宁可饿死,也不愿干那人畜不如之事。” 玉郎知晓他们是什么意思,每有大灾,必有易子而食的惨剧。 这些人个个鸠形鹄面,离饿死也没几顿了。 说话的汉子,只第一句话带着气势,后面越说越没力气。 玉郎倒也不怕,只静静骑在马上看着他们。 但凡他们敢动手,他便纵马踩踏,加上腰上的长刀,杀几个来回,便将这些人全部杀光。 玉郎带的人也个个如罗刹,无人惊异。 见他如此镇静,不受胁迫,他们有点着恼,下一步不知该如何是好。 此时只听到一声声笛音,时高时低。 玉郎脸色一变,从胸口摸出一只骨笛放入口中,吹了几下。 他听懂了对方的笛语,与他在贡山守边时教哨兵用的音调一致。 “将他们向前引,前方有陷阱,晚上我们连人带马吃顿饱的。” 玉郎回的是—— “我若杀你个片甲不留呢?” “你是何人,为何会我贡山骨笛?” 一个人从远处慢慢走向人群,村民自动向两边闪开,让出一条道。 那人瘸着一条腿,面上蒙了块破布,玉郎眯眼细看,并不认得是谁。 走到玉郎面前,那人摘了蒙面布,玉郎道,“是你?你不是李副将手下最好的侦察哨兵吗?” 他缓缓跪下,跟中含泪,“大人在上,确是小人。因伤不能继续守边,便还了乡,谁知没过上一天安稳日子。“ “徭役和税负太重,家有男子还好,没男丁的只能卖田卖儿,去给人家当佃农,当下人。” “闹起灾之后,田里颗粒无收,可税却一文不能少,叫人如何活下去?” “那你们能活到如今也算幸运。” “幸运?老百姓何曾幸运过,国家兴亡,苦的都是百姓。” “我们可不靠幸运。”那哨兵呵呵一笑,“多亏当初守了几年关,学得一身本事,回来可以保护好自己的乡亲。” “你拿那孩子当饵?” 那人不答,偏转了头,再回头时,脸色已变,“大人,我从边关回来,我们已不再是战友,你是官,我是民,” 他眼中浮上泪,“我们活不下去了,大人!你把马和粮留下……” 玉郎同他说话时没下马,副将本想下来,被玉郎用眼神制止。 虽说曾在边关一起戍边,但此一时彼一时。 在这个哨兵说话时,前后路已被堵死。 密密麻麻衣衫褴褛的男人,睁着一双双饥饿的眼,闪着瘆人的光,看着玉郎几人像看着猎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副将已经有点慌了,玉郎淡淡拒绝,“马不能给你,干粮可以尽数留下,我还有点金子也给你,向前百里便有镇子,可以换粮。” 那人森然冷笑,“大人,我身后是数百乡亲的命,不可能放大人离开,大人说起谎来怎么这么自如?” “前面镇子我早叫人去探过底,他们也没几粒粮,还有重兵,大人打的好主意,叫我带人去送死?” 玉郎的手已摸到腰间,抓住刀柄。 那是把精铁锻造的宝刀,削骨如泥。 砍过许多脑袋,断过许多手脚。 那人“死”字未落,玉郎手一扬,一把碎金洒了出去,同时一夹马腹,马儿高高扬起前蹄,落下时,一道寒光挥出,人头随着刀光,甩了出去。 像一颗被摇落的、熟透的果实,“砰”一声落在地上。 人群一下炸了,没了头领,这只是一盘饿了许久的散沙。 这条路,落单过道的不多,大批结伴而行的,他们不敢拦,只敢动三五人的小队。 这次是饿极了,又看到有马,才想冒冒险。 不想玉郎一刀砍死首领。 玉郎毫不停留,举刀纵马,谁拦在马前砍谁。 并没几人上前阻拦,他们跑了出去,副将回头,声音颤抖对玉郎道,“大人!他们把那个哨兵……” “走!”玉郎不想听也不想看,打马疾驰,快速离开了村路。 空气中弥散着潮湿,黏腻的死气感觉让玉郎作呕。 这里也设着施粥处,但明显官员并不上心。 玉郎也为李仁难受,想必他已尽全力。 地方官若是五皇子阵营中的,自然尽力,若不是,为何给五皇子增添政绩? 人命也成了政途上的筹码。 这件事沾了血,故而玉郎没向凤药提及。 他只有对朝廷深深的无力感。 托了凤药的福,皇上没要他的命,但也未必不改主意。 所以他回京也回得悄无声息。 曾为影卫,这次他还可以做回老本行,像影子一样陪在妻子身边,佑她安康。 从前他愿意托举妻子,去完成她想完成的大业,是出于对她的爱意和尊重。 现在多了一重含义,妻子的心愿也是他的心愿,他不想再看到有人因为贫穷和饥饿,丧失人性,沦落成兽。 喜欢秦凤药传奇请大家收藏:()秦凤药传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99章 茧子 李仁出京巡视一圈,回京便听到谣言四起,说他并非真正龙种。 心中气闷不已,干脆直奔将军府,寻图雅说话。 在将军府写了条子捎入宫内,想见见姑姑。 他把给图雅捎的礼物卸下车,由仆人搬入府内。 进府先拥抱过图雅,又亲亲两个孩子。 图雅已叫人烧了水,让他沐浴,问道,“外头什么情形?” 李仁泡在热腾腾的水中,水里加了干净的艾草,散发着清新的香气。 气味驱散了心中的阴霾。 这次北巡本是一场政治任务,是场利益交换。 他得了贤名,得了凤姑姑的肯定和在宫中的绝对支持,以及帮他出谋划策。 银子他有,这些年他不止伸手到漕运,实际还涉及了别的产业,捞了不少。 银子从国家身上捞的,用到国家中去也没什么。 赈灾他也不是没做过,南方水灾就是他压制李嘉的开始。 他抱着这样的目的出发,目的不纯,但随着北上的行程慢慢展开,他不知不觉便改变了看法。 第一站他的随行官提前告知地方官,故而有人专门来接。 直接去到接风宴。 等他用过饭到镇上各处转着看,并没看到什么灾民。 虽有旱情,地里空空,但讨饭之人寥寥无几。 官员说自己组织人手到各家调查情况,困难家庭会给予照顾。 李仁走时,官员又给塞了许多特产。 随行人员晚上收拾东西才发现其中有一小箱金条。 李仁拉着脸,嘱咐一个随从,叫他扮成百姓,拐回去暗访。 他也改了装扮,扮做私塾先生,随从们更换衣服,几人继续前进。 从洛村向阳呈而去,途经几处小村庄,按地图上标识,这村子规模也得有几千人聚集。 他们便没带那么多干粮,打算中途找个人家给些银子,讨顿吃的。 从客栈出发前,他并不知道自己要经历什么,这是很枯燥的一天,起来便看到灰蒙蒙的天空。 店家提供的玉米饼看着就没胃口,粥稀得能照出人影。 爽口小菜是没有的,连鸡蛋也说下午才能到货,因为收蛋越来越难。 第一站是镇子,离开镇子接下来的官道已经不再平整。 取而代之的是许多人踩出来的土路。 天旱,除了浮土多,并不难行。 他闷闷不乐骑马和随从一起向前,离镇子越来越远,路上陷入奇异的安静之中。 此时天又不冷,如何连虫鸣也不闻? 随从倒似没注意,只顾看手上绘制的地图。 兴奋地向李仁汇报,“爷,咱们走到下一站会经过一处叫大口集的地方,是几个村子的交界处,也是村民们交换东西的地方,每日都很热闹。” “想必爷早上没吃好,咱们走到大口集大约是午时,刚好打尖,卑职想吃口凉粉。” 说话的是个年轻侍卫,出身富贵,从未出过这么远的差。 说着,呵呵笑起来。 他的声音在极度的安静中分外突兀。 李仁没理他,走过狭窄的土路来到一片原野。 这片原野没有颜色,土地干裂裸露,寸草不生。 几棵树被剥光树皮,露出光溜溜白森森的树干,李仁勒马注视着枯树,这树,怎么结了许多茧子? 灰黑色的、圆圆的茧子高高低低挂在树枝上。 随着李仁停下,随从也终于看向远处,口中道,“什么玩意儿这般作怪?怎么这树没皮啊?” 这人是从府里调出的功夫高手,是个贵家子。 从来没出过京,自然不知外面什么样子。 李仁横他一眼,抬抬下巴,叫他去瞧瞧。 其实,五王心里已有了猜测,就是想叫这位整日锦衣玉食的侍卫“开开眼,长长见识”。 出京时这小子七个不满八个不愿。 一直嘟囔着,“有什么可赈灾的,哪有吃不上饭的灾民,我整日上街,没见一个流民。咱们大周这么富有,百姓有田地养鸡鸭,王爷以为我是傻子呢,卑职不是。” 这孩子功夫绝好,就是天真了些。 李仁这次专门带上他,让他好好历练一番。 侍卫此时穿着粗布衣裳,腰上用草绳做带,一直不停抓挠,说衣服刺得身子痒。 他打马狂奔到树旁,站上马鞍,摘下一只“茧子”。 其他人想上前,李仁举鞭阻止,几人默默看着小侍卫。 那孩子骑在马上,打开“茧子”,受到惊吓,从马上跌落下来。 跪在地上狂吐不止。 可怜早上也没吃什么,只吐了几口清水。 李仁肚中好笑,可看到散落在小侍卫身边打开的“茧子”又笑不出来。 那茧子是用布包起来的一具很小很小的骸骨。 看骨骼大小顶多是个几个月大的婴儿。 小侍卫吐得眼泪哗啦,牵着马走回来,沮丧地问,“王爷早就知道里头是什么,专看卑职出丑是吗?” “去给人家包起来挂回去,别造孽。” 李仁自出了京便再没了笑容,淡淡吩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小侍卫满腔委屈,求助地看着另外几个“大哥”,无人回应。 他眼泪汪汪走回去,忍住恶心,把看不清颜色的破旧包袱皮裹起来,用麻绳缠上,复站在马上,给它挂回去。 谁料草绳与裹尸布经过风吹日晒,已经脆弱不堪,经不起这么拆开绑上。 他刚挂起,那“茧子”便散了,骨头下雨似的砸在头上。 侍卫彻底暴发,狂叫着骑着马奔跑,绕着荒野跑了好几圈,才平复心情。 几人静静骑在马上等着他。 铅灰色的天幕下,他扬起漫天尘土,加上干热的风,几人一下变得灰头土脸,这场面说不出的荒诞。 昨日朱门酒肉,今日白骨荒原。 李仁打马前行,停在散落的骨头边,看着像芦苇杆一样细的四肢骨。 一个老侍卫下马,用随身的匕首打算挖个坑填埋了。 “不必了,赶路吧。”李仁漠然道。 那小侍卫终于跑回来,眼角发红,却没再抱怨。 前方走入一片树林。 两个老侍卫在前,李仁走中间,后头跟着两名高手,最后是小侍卫——卫礼。 别人还好,卫礼张大嘴巴,好像在出发无声的“叫喊”。 整个林子,密密麻麻,到处是这样的“茧”。 他打马赶上李仁,与王爷并行,“爷,为什么所有的树都是白的树干,树皮呢?” “吃了。” “啊?” “被人剥下吃了。” 卫礼撇撇嘴,并不相信。 他到底孩子心性,方才受的惊吓马上就过去了。 从包袱里摸出母亲给他带的蜜饯,放入口中,又举起小袋子给李仁,“爷尝尝?我母亲亲手制的梅子蜜饯,好吃得顶天。” “酸吗?” “酸甜。” “哦,酸甜最压反胃,收好。” 小侍卫莫名其妙,收好袋子。 穿过树林,又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到达了大口集。 喜欢秦凤药传奇请大家收藏:()秦凤药传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00章 大口集 大口集位于三村交界处,是一大片空地。 四周搭着简易草棚,有人提前担货物来卖,可以在棚中过夜。 离得还很远,就看到集上挺热闹。 最少人头不少。 可是,依旧安静,人们的低语离得远听不清。 几人骑马迈入空地,马上成为所有人注目的焦点。 整个集市的人都安静下来。 那么多目光投射在他们身上,卫礼不安地扭了扭身子,手扶到腰间的刀上。 他们与这里的人太不同,虽然经过伪装,穿上粗麻衣,腰系麻绳,打扮得并不拙劣。 可他们几人都身强体壮,特别是其中一个侍卫,身高八尺。 连所骑的马儿都是特选的高头大马。 他脸庞黝黑油亮,庞大的身躯像座“黑山”,哪有一点挨过饿的样子。 卫礼则是小白脸,眼睛晶亮清澈。 而这里的人,瘦得颧骨都快戳透皮肤了。 人人面有菜色,衣衫破烂。 过了一会儿,所有人恢复正常,逛集的逛集,谈价格的谈价格。 卫礼松了口气,又咽了咽口水,他急着来碗酸酸的凉粉,多放辣。 最好是泡在井水中的,拿刮子刮出一碗,浇上盐、醋、凉两滴香油,来一勺辣子,他愿意出五两银子吃一碗。 李仁再次让他打头阵,卫礼乐意至极。 第一个摊子,没东西,只有一个男人蹲在地上,后头几个瘦巴巴看不出男女的孩子蜷缩着,像小鸡仔似的挤成一团。 见卫礼停下,他赶紧从中拉出一个,捏着小孩的下巴,让他张嘴,给卫礼看他的牙。 “他,牙好,结实。” 卫礼自言自语,“人牙子,这么小的孩子买回去,也当不了差。” 那孩子被人牙子摇晃得流出泪,在脸上冲出两道泪沟。 见卫礼不买,人牙子没了精神,缩回地上,蹲下垂着头。 第二个摊子,面前的地上铺了块布,上面摆着一排排颜色奇怪的饼。 看着就没胃口,但卫礼还是停了一下。 “黑山”想拦他,却已来不及了。 “这什么粮食做的?绿豆?颜色差劲了点儿。” 那人抬眼瞧他一眼,介绍自己的“货”。 “这个发绿的是雁粪饼,这个发黄的纸甲饼,这一排……是复馅饼。” “多少钱?” “一文、两文、五文。”卖家干巴巴回道。 “哟,带馅的贵是吧。” “并没有馅。” “贵在哪里?” “本地做不出,从外面运的材料过来。” 李仁也不知这些是什么,想着既然与吃食有关,那便是灾情的一部分,打马上前,也想听听这些人吃的什么,哪来的口粮。 黑山用鞭子拦在马头前,阻拦道,“爷,您身娇肉贵的,这些话您听不得。” 李仁也是走南闯北上过战场的人,什么没见过? 尸山血海都踩着过来了,蛇也吃过,人也杀过,马血也饮过。 他责备地瞟了黑山一眼,那人讷讷收回鞭子,依旧低语,“您真听不得,不是卑职小瞧您。” 李仁上前与卫礼并排,下马蹲在摊子前,拿起“雁粪饼”问,“什么东西做的,为何叫这么难听的名字。” 那人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他,“因为就是用大雁的粪做的。大雁粪中有许多没消化的草籽。”那人有些得意,“我这饼中的草籽很多呢。” “啥?用屎做的?”卫礼跳了起来,后退两步,指着饼,“你叫老子吃屎?” “谁说全是粪?还有树皮和泥巴和在一起烤成饼,现在树皮都没了,你快买点存起来吧,过两天我也出不来摊,你不买屎都吃不上。” “我草我草!”卫礼连后退,叫道,“王……先生,放下吧,手都弄脏了。” “我们出来是做什么的?” 李仁厉声喝道,但也觉恶心。 放下这饼指着贵的那“复馅饼”问,“这个又是什么做的?” “这个就是好材料,都是食物。” “哦?如今还能有食物做饼,那还不错。” 那人低哼一声,脸上一片麻木,“是不错,这个是从泔水中分离出来的……” 李仁已经感觉到胃部不适,喉咙处有强烈的上顶之感。 抬眼见卫礼在吃蜜饯,伸出手,“给我一片。” 酸甜在口中漫开,压下呕吐的欲望。 黑山在旁边嘀咕,“我都说了,您听不得,其实他说泔水都是好的了,比这还恶心。” “还有一种是用皮靴、公文账簿等熬烂做出来的。好歹能入口。” 李仁心中说不清什么滋味,他阴着脸牵着马继续向前走。 前头走着一个步履蹒跚的老者,是个买家,手中拿着包袱皮,走了两步,忽一下倒在地上。 李仁下意识后退几步,却有不少人围了上来。 他以为是来救老者的,心中感慨:我朝百姓素来良善为本,果真如此。 却见几人先是推了推老者,又探了下鼻息。 突然开始刮分老人身上的东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光天化日,抢劫了吗?”卫礼怒喝一声,几人头也不抬。 他上前想拉开一人,黑山道,“这老头死了。” “啊?摔一跤就死了?” “摔倒前就只余一口气在胸口,跌倒,气散就死了。” “别管了。管不了。”李仁下了命令,继续向前。 他的目光忽然被旁边的简易草棚吸引。 草棚一人深,半人高,入口开得很低矮,一双发青的腿露在外面,身体躺在棚内。 这倒没什么,可是有哭声传出来。 “卫礼,去瞧瞧。” “是,先生。” 卫礼把缰绳丢给黑山,自己轻盈地几个跑跳来到棚子口。 “呀。”他叫了一声,捏住鼻子,皱起眉头,弯下腰,头还没伸入棚中,一群苍蝇“嗡”一下扑飞出来。 把卫礼轰得坐在了地上,眼睛刚好能看到棚内的情景。 他发出一声不应属于男性的尖叫。 那比地狱还恐怖的场景毫无防备冲入眼帘。 一个单薄如纸片的女人躺在地上,身体已经青黑,她的前襟大敞,一个婴儿趴在她胸口,还在吸吮,企图吸出奶水。 卫礼僵在地上,尖叫过后,他仿佛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徒劳挣扎却出不出声。 他为人傲气,最怕别人说他是公子哥,身娇肉贵。 此时此刻,眼泪不由自主顺着脸向下流,而他毫无意识。 腐烂的臭气令他不停呕吐,婴儿的惨状又令他想冲进去救人,臭气和苍蝇让他睁不开眼。 这个年轻公子坐在地上,一个功夫高手,哭得比婴儿还痛。 喜欢秦凤药传奇请大家收藏:()秦凤药传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01章 碗状洼地 黑山上前架起他,抬手扇他一记耳光。 哭声停下,卫礼清醒过来。 “他这是魂被吓跑了。”黑山对李仁道,“年轻,没见过世面。” 几人牵马回头,望见集市最打头的摊位前站着个买家。 那人比蹲在地上的男人还要破烂不堪,弯腰驼背,状如骷髅。 他指着几个孩子中个头较大的一个,与蹲在地上的男子交谈着。 卫礼马上起了疑,嘀咕道,“这样的人还用得起仆人?” 大家都沉默着。 李仁道,“那并非在卖仆人。” “是菜人,买回去吃掉的。”他简短而直白的解释又一次让卫礼震惊不已。 “爷不管吗?” “你可以去买下来带着,路上你来照顾,我告诉你,你买得下一个,买不下所有的。” “我们此行是去做什么?” “赈灾啊?” “赈灾是为了什么?” 李仁用马鞭指着整个集市,“不就是为了阻止出现这样的状况吗?” “你说你主子心狠也好,冷酷也罢,让我这样救人我救不了,你想救我不拦你。” 卫礼回头,见几人已经跨马,眼见要离开此地。 他还是不忍,牵马走到那个摊位前道,“这几个孩子能不能别卖了,钱我给你,你把他们带走。” 李仁已经走到他身后,冷静点明,“你不是为了救他们,是为了让你自己好过些,劝你不必如此,你很清楚,给了钱,回头他还是会把孩子带来卖掉的。” “那就不管吗?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 李仁哀伤打量了一圈整个集市,眼尾发红,“这集上所有人都在慢慢死掉,你救不救?” 卫礼凶狠地对买家道,“去买饼啊,买人干什么?那么馋吗?” 那人麻木地看着眼前健壮的年轻男子,咽了咽口水,“我可以换。” “你说什么?什么意思?”卫礼因为无能为力而变得焦躁狂暴。 那人走到一旁,抱起一个破布卷。 走到卫礼跟前伸出手,脸上似哭似笑,“家里七口人,如今只余三口,不买全死光。” 他仿佛很累,蹲了下来,把布卷放在卖主眼前,“换吗?我再给你几文,要那个。” 他又指着看上的那个菜人。 “你他妈的还说,卖不了,不卖。”卫礼暴怒喊道。 卖家像看不见卫礼,堂而皇之打开布卷—— “早上刚咽气,新鲜。”男人带着哭腔,跪在地上,头垂到胸口。 “没办法呀,实在没办法了,吃泥巴胀死了两个,饿死一个,这个是早上咽的气,埋了就浪费了。” 卫礼盯着地上,寒毛直竖—— 布卷打开,里头是个小小的身体。 他再次流出眼泪,将身上的银钱拿到旁边,买下那些不堪入目的“饼”全部塞入这男人怀中。 “把小孩子埋掉,求你啦,求你啦,”他的声音由哀求变成暴喝,“你不埋,我杀了你!!” “黑山,叫他走。” 李仁命令,再不走,他自己也受不了,非失态不可。 卫礼被黑山强行托上马,牵着他的马绳,几人离开大口集。 整个队伍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中。 他们停止交谈,整个荒野除了马蹄声,一点声音也没有。 李仁看着光秃秃的黄土地,心中生出一种恐惧—— 天空焦黄,大地灰褐,触目看到之人皆是褴褛鹄面,脸色呈现土灰或浮肿的蜡黄。 一路行来,他未见过半点彩色。 他的心被一点点慢慢地撕裂着。 田间地头没看到一个劳作之人,没听过一声孩子的笑语欢言。 李仁松松领口,不耐烦地问,“这里归谁管?” “三不管,不过按地图看,离吉州更近些,可以划给那边管,勒令其在此处设立粥棚。” 一阵马蹄声急促靠近,几人勒马回头,见是先前打发去暗访的随从赶了回来。 这人跑得一脸灰,看不清面目,想必是一刻不停跑到此处。 “不必行礼了。”李仁不快地皱眉,“你再回吉州暗访到什么没有?” 那人道,“回爷的话,可怪的很,整个州里,人口稀稀拉拉,街上不大见人,却也不见流民。” “不过……卑职认为逃荒的百姓离开了吉州,所以那里格外清净。” “为什么有这样的看法?” “吉州中心位置住的是有身份之人,房子建的和百姓的居所不同,卑职专门去了百姓居住区,许多房子空着,余下的人跟本不回答我的问题。” 李仁冷哼一声,“此时一火把烧了整个吉州,只怕没有枉死之人,一个不冤,如此世情,还送本王一箱金子!” 他提高了声音,咬牙冷笑,“敢如此小看本王。” “本王岂是可以收买的?” 他用鞭子指着空旷的荒野,咆哮道,“这土地,本来就属于本王!” “拿我的令旨,命吉州衙门所有官员,枷号设粥棚,将这金子拿回去,告诉县丞,别和本王说没钱,没钱舍粥,本王请天子剑斩了这贪官,杀光整个县衙!”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正在气头上,却见下属们个个脸色奇怪,黑山与他最为亲近,上前拉了下他的袖子,叫他往荒野边上看。 那里几个人看起来鬼鬼祟祟,蹲在地上,不知在做什么。 毕竟他们护卫的是大周最尊贵的人,都很小心。 黑山道,“爷在此稍等,属下去看看。” “一起去,人都快饿死了,还能抢我们?” 几个一起打马,那些人明明听到了声音却不抬头,走近了才看到几个女人在挖土。 本该是黄土坡的土地,呈现一种奇特的红色。 女人们身边放着篮子,正把红土装入篮中。 见她们不理会自己,李仁不许侍卫上前问话。 几人各挖小半篮,提着篮子慢慢走开。 李仁他们见几人走的是小路,便跟上去。 走上一个缓坡,下坡是一大片“碗”状大型洼地,直径最少有一里地那么大。 女人们向洼地中心走,李仁与所有随从站在“碗”的边缘,用无以言表的心情看着整片洼地。 这处地方聚集着密密麻麻的人,像个蚂蚁窝,许多人躺在地上,有些人蜷缩着身子蹲坐着。 没人说话,只有呻吟声与喘息。 上千人集在一起,安静得墓地。 李仁的眼睛红了,这次他再也忍不住,眼泪落下来,打湿粗布衣襟。 这个帝国的百姓,正承受着无法言说的痛苦。 而高墙之内的人们,却在无知无觉地寻欢作乐。 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痛苦顶上来,李仁下马,将头一夜吃的喝的东西统统吐了个干净。 他弯腰擦擦嘴,心头全是罪恶与愧疚。 谁看了这样的情景会不动容? 铁石心肠也会溶掉吧。 李仁调整好心情,带着随从上马,已命吉州在此处设粥,算了算所需银子,叫人拿出纸笔写了手谕,飞鸽传书,下发银两。 又对到吉州传令的随从道,“罢了,不必枷号,只告诉他们好好赈灾,不然我就要拿他们祭我的剑。” “现下急需办差之人,先饶了他们,早晚我会收拾他们,也会收拾所有像他们一样尸位素餐之人。” 几人骑马走了数个时辰,直到天完全黑下来。 所行之处几乎都是如此。 要么房屋空空,出去逃荒的聚集在镇县府州中,有点良心的官员,会舍粥。 有些人不接圣旨,眼看着灾民饿死。 更有甚者,如吉州一般,将灾民赶至城外,聚于郊野,生生等死。 晚上已看不清道路,为免走错,几个准备找个地方歇一晚再走。 远远看到一处破败的庙宇,李仁道,“黑山,探探路,可以的话,在那儿歇一夜。” 喜欢秦凤药传奇请大家收藏:()秦凤药传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02章 话中深意 黑山进了破庙,须臾而回。 “爷,里头有一家老小,并没有旁人,咱们进去吧。” 几人进去,那一家子占着庙北一小片地方。 李仁随从便在南边打扫起来。 他们带着行李,把地扫净,铺盖展开便可以了草睡上一晚,天不亮就赶路了。 就在卫礼与黑山他们扫地,搬杂物时,李仁见那边一家子的父亲从怀中摸出一块干巴巴的豆饼,几个孩子和母亲眼睛发亮,围了上来。 男人却狠狠瞪了妻子孩子一眼,他们失望地回到自己位置上,静静等着男子分配。 男人掰开一大半自己小心吃起来,咀嚼声格外刺耳。 一个孩子顶多四五岁,爬到父亲跟前道,“爹,我也想吃……” “吃”字没出口,被男人一个窝心拳捶到一边,扯着嗓子哭起来。 女人忙上前抱起孩子,嗓子沙哑责怪,“你不给他就算了,怎么还打他?” “打他算什么,明儿抢不到吃的,老子炖了他。”说罢恶狠狠瞪了妻子和小儿子一眼。 卫礼早不耐烦,松手丢掉手中重物,大步走过去,一脚将男人踢翻在地,指着他骂,“草你妈,你也算个男人?” “要来吃的不给老婆孩子,自己吃独食,还他妈的打儿子。你配当爹啊?” 女人跪上前抱住卫礼,“别打他,求小爷别动手。” “他捶你儿子,你当娘的还护着这个死男人?” “没了他,我们才是死路一条,嗬嗬……”她哭喊起来,声音直冲夜空。 “菩萨呀,你睁睁眼吧,看看这世道成什么样了啊,呜呜,我的儿,我的夫,都快变成鬼了啊……” 女子歇斯底里趴在满是灰尘的地上嚎哭着。 孩子们过来围着女人,哭的哭,叫的叫,那男人却无动于衷,还在吃那块豆饼。 吃到最后干的咽不下,把很小的一点边角料给了女人。 女人接过来,放在嘴中嚼一嚼,喂给小儿子。 余下的分成两块,给了另外两个孩子。 她自己一口没吃。 “你过来。” 卫礼对女人说。 那男人突然转起眼睛对卫礼道,“我老婆不到三十呢,看着丑是因为脏的,面孔擦净俊的很,叫她伺候您几位老爷,您看着给,银子、豆粕、最好是盐巴,那可是硬通货,她身子好的很,您这一共是……五位爷,给我五十文,或一块盐就成。” “草你妈,你也算人。”卫礼上前,眼底猩红,大耳刮子几巴掌下去,男人流出鼻血,却依旧坚持,“四十文也成。” 卫视把孩子抱到自己这边,黑山阴着脸升起火,把干粮和水拿出,小孩子闻到饼的气味眼都直了。 他给孩子们分分,又拿出块咸肉,用锅炖了炖,不然又干又咸不能入口。 咸香气在庙里散开,男人四肢着地,像条狗一样爬过来,伸出双手,“爷,赏点儿,来世您必有好报,投胎到公侯人家。” 几个孩子和女人将自己手里的粮吃完,黑山又分了肉食给他们。 男人哀求,“煮肉的汤赏给我行吗?好久没吃过咸的了。” 女人想把自己的口粮给男人,黑山制止他道,“你要吃就吃,要分的话还给我。” “爷……你们走了,我们娘几个还是要靠他护着,没了他,我们也一样死路一条。” “他没丢下我们跑,也没拿我儿去换粮,他是好男人。” 她小声为刚打过自己的男人求情。 李仁叹口气,把自己袋中一块饼丢给男人。 那人千恩万谢磕了头。 卫礼惊怒交加看向自己的主人。 李仁道,“这女人说的话你听到了吧,男人死,他们也活不下去,这孩子早晚被人捉走,大口集那些被卖的菜人怎么来的,你想想。” 卫礼低下头,狠狠拍了下大腿。 安静的时间不长,男人突然趴在地下,耳朵贴着地面听了会儿,起身惊恐地说,“有人向这边来,我们藏起来吧。” “你们是好人,我劝你们快骑马离开此地。” 佛像台子底部是空的,他把自己的妻子和孩子藏进去。 他则爬到佛像后头,躲起来。 不一会儿,几个汉子闪身进门。 这些人目露凶光,有九人之多,手上拿着亮闪闪的大刀片子。 灾年里个个膘肥体壮。 看到李仁等几人,大喜,“我说外头怎么有马,原来有肥羊儿。” 领头人把李仁等一一细打量,看到黑山时停留下目光,仿佛不把旁的几人放在眼里。 “这几个,给我剁了,这个黑大个儿,老五老六老七一起上,照死了砍,别留情。” “上!” 几个挥着大刀上前,李仁的侍卫只有四人,却是强中选强的高手。 乱世出门,都有武器,当下各把刀剑抽出来。 匪人的刀如何与他们的武器相比,一出手,先断了几把刀。 他们有些慌神,匪首道,“别慌,捉住那个后头坐着的,拿他当人质。” 他倒精明,看李仁只是背着手,不拿兵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其余几人挡在他面前,知道他身份最高。 卫视这一天过得极其辛苦,一肚子出不出的憋屈,总算逮住个发泄的机会,当下开骂,“日你妈的,眼睛敢看我们爷,我先给你的眼挖出来。” 那人贼眼闪烁,“小逼崽子,少废话,看你细皮嫩肉,一会儿抓住你,权当个娘们使唤使唤。” 那卫礼因出身富贵,才有钱学武,除了校场打拼,谁敢给他脸色,说一句难听话? 听了这辱人之词当下阴了脸,挑衅道,“那你亲自过来,打得过小爷,爷便……” “便如何?”那人淫笑着问,他只道卫礼看着细皮嫩肉,便以为好欺负。 卫视长剑一抖,冲匪首而去。 先开始并不出杀着,看起来也就稀松平常。 那人放松警惕,提刀应战,其余八人围攻黑山等人。 黑山他们背靠背,斗得倒不吃力。 李仁依旧退开,只远远瞧着。 卫礼一腔怒意终于爆发,剑招一变,快得像毒蛇咬人,几招逼得匪首只能格挡。 他瞧个缝,一脚踹向匪首下盘,那人到底不是练家子出身,下盘不稳,跌倒在地。 卫礼上前先卸了他的兵器,一脚踏在他胸口上,大吼,“都看过来!” 此时的他眼底血红,怒发冲冠,犹如杀神附身,几人都回头,却见这小将,一剑刺入匪首口中,一搅和,将他舌头搅得稀烂。 同时狞笑道,“看你们还嘴贱不嘴贱。” 剑出、剑落,毫无阻滞刺入匪首胸口,拧了几拧。 那男人抽动几下,嘴边涌出一滩血沫,死透了。 黑山最先回神,挥起大刀,一刀砍掉一人头颅。 其他人见首领已死,心神大乱,被卫礼他们三下五除二全部杀光。 李仁脸上无悲无喜,绕开九具尸体,淡淡道,“这里睡不得,走吧。” “尸体怎么办?” 李仁走到大门口,回头看看尸首,又看看台座上宝相庄严的佛像,“不用管,不会浪费的。” 他冲佛像后的人说,“我们走了,好好待你妻儿。” 他走出荒废的庙宇。 这次,连卫礼也没再发问,仿佛懂了自家王爷话中深意。 喜欢秦凤药传奇请大家收藏:()秦凤药传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03章 青天大老爷 几人迈入茫茫夜色中,太安静了。 刚经历过杀人,气氛让人怏怏不乐,黑山跟李仁久了,知道主子的气性,想分散李仁注意力,说道,“那大口集设粥点刚合适。“ “是的。只要吉州衙门里的官儿带点脑子,会把施粥点放在那里。” “主子,别生气,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他们。” 夜色深沉,一片云飘来挡住月亮,荒野之上伸手不见五指。 黑山无法看到主人的表情,否则一定会吃惊于李仁面上的决绝与厉色。 李仁表面风平浪静,心中其实如崩裂坍塌一般。 他深入过市井,灾年粉碎过黑暗育婴堂,赈过水灾…… 和这次巡防相比,那些已经让他惊讶的世情,放在此次经历前,如玩笑一样轻飘飘。 育婴堂好歹在京师边上,不敢明目张胆呈现“恶”相。 赈水灾,以他为中心画圈,离他越近的圈层,情况越好,他所能见到的灾民,都是有人负责有人管的。 他没有机会深入最边缘的人群中。 京郊设粥棚,发赈灾粮,更是集中了京师之力,又离皇上近在咫尺,有重兵震慑。 灾情有序而缓慢地呈现在当权者面前。 这一次不同,赤裸裸地黑暗丛林一样的世界,化为野兽的百姓、赤色干裂的土地、死在面前的女人、细白的肢骨、虫茧一样的树葬包…… 看到的皆是挣扎、闻到的皆是死气、听到的皆是哀嚎与呻吟…… 大周王朝的苦痛赤裸裸呈现在他面前,压在他肩上。 他只能板着冷硬的脸,做出铁石心肠的模样。 一点点同情或柔软,都会让内心的破碎泄露出来。 从前的他做这些事时,为的是名声、是造势、是给自己的夺嫡增加筹码。 在他踏入大口集时,一切都已悄然改变。 而在他看到那么多灾民集聚在那块巨大的洼地中—— 无声地、寂然地、顺从地等待死亡,他从前的世界瞬间坍塌成粉。 一种从未有过的震撼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那一刻,他瞪着眼看着这让人心颤的一幕,一个音也发不出,紧紧闭起嘴巴。 那一刻他的灵魂在为这片多灾的国土、为他的百姓们悲泣。 哪怕他“啊”一声,都会摧毁他坚定强硬的那一面。 身为此次北巡首领,他是主心骨,是灵魂,他不能倒。 此生,他再也不想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必须夺嫡成功,哪怕流血成河。 他要好好治理这个国家,让他的人民在他的庇护之下,头上有瓦,脚下有地,缸中有米,母亲不会为失去孩子痛哭,孩子有母亲做为依靠。 大口集卖的是米粮、菜果,再也不是人和泔水饼…… 他心中藏着一股阴燃的怒意,发不出,不能发。 月亮被挡住的那一刻,他趁着黑暗抹了把脸,藏好情绪。 月亮再次露出,他又成了胸有谋划,铁石心肠的慎亲王。 一路上,这样的情景还会重复上演,就让摧毁来得更猛烈些。 越是难堪,越是困难,越是坚定他重振朝纲,振兴大周的愿望。 依旧是夺嫡,以前总带着点心虚,这次一切都变了。 …… 北巡回来,再次经过大口集,那里设了个简陋的粥棚。 并肩三口大锅煮着汤粥。 回来时李仁没有知会当地官员,悄悄摸回来,直奔大口集。 粥一半米一半水,一天舍一顿,搅匀后打入碗里,碗底一层碎粮。 李仁下的令是“饿不死人”。 这样的汤,如何做到? 他拿着大汤瓢舀了一勺,闻了闻,心里的愤怒如火山爆发,喷薄而出。 “黑山,把吉州县衙所有官员绑来见我。” 负责施粥的小官,浑身抖如筛糠,过来跪在李仁跟前。 不论他说什么,李仁眼中似没有这个人,坐在一个树根上,翘足静待。 足等一个多时辰,黑山骑在马上,后面长长一条绳子,步行跟着双手被绑的一连串小官。 来到李仁面前,黑山下马道,“这厮宅中正摆酒,咱们王爷一路栉风沐雨,还没吃过一顿饱饭,这厮大鱼大肉,吃得可欢了。” 李仁深深看着跪在面前,油光满面的小官,心中鄙视又可悲。 灾民们围了上来,一层层人群,像山墙一样把县官围在中间。 “黑山,喂他喝碗赈灾的粥,钱我给够了,他却将粥做成稀汤,掺糠掺沙就算了,这么稀,撒泡尿就没了,怎么饱腹,又如何做到不要饿死人?” “这是皇命,我是钦差,罔顾皇命,罪当如何。” “回爷的话,其罪当斩。” 这县官,在看到李仁穿着粗布衣裳时已经知道自己完蛋了。 此时软得像根面条,瘫在地上。 黑山将他拉起,一碗稀汤灌下,呛得他连连咳嗽,粗寡馊掉的粮食又激得他反胃呕吐。 黑山嫌他腌臜,松开手,走到他侧边,抽出大刀,一刀下去,身首分离。 围观的灾民先是惊愣,而后突然有几人跪下来,开始抽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会儿功夫,抽泣变成嚎哭,边哭边高声唤道,“老天开眼啦——给我们派了个青天大老爷……” 哭声越来越响连成一片。 人们纷纷下跪,脸上的麻木像解冻的冰霜,化为悲伤与欣喜。 李仁感慨万千,他只是给了他们一丁点的亮光和希望,他们便如此将信任回报给他。 余下的芝麻官们,吓晕好几个。 等醒来,黑山和卫礼押着他们到衙门去把粮车拉到大口集,支起棚放置粮食。 又点起火堆,让灾民组织起来,日夜看守着粮棚。 粥,一天两顿,插筷不倒,妇女儿童先吃,老爷们排在后头。 安排好,李仁便启程回京。 说不清有多少人,自发地、默默地、为他送行。 他骑马走出很远,回过头,那一片人海,依旧跪在地上,向他匍匐。 他们叫他“活菩萨”。 放在从前,他会心内得意,会将其做为政绩,做为筹码好好派人传播这些感人的故事。 现在,他心中只是一片苍凉。 …… 回京之后,先到图雅府里,泡了个热水澡。 两人秉烛夜聊,李仁关于赈灾一个字也没提。 这些事他不想和图雅说,他计划第二天见一见凤药。 只有凤姑姑是从这些人中走出来的,只有她懂。 离开灾区,他的理智又回到身体里。 他不会再利用赈灾来为自己谋求政治利益。 但凤姑姑那里,他还是得要个说法。 他要她的保证,要她摒弃心中的柔软,夺嫡之争已进入最残酷的时期。 姑姑不能因为心软,而让他的脚步有所阻滞。 喜欢秦凤药传奇请大家收藏:()秦凤药传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04章 说服李仁 李仁没有回答图雅关于赈灾的问题。 这惨景,图雅争战多年也并未见过。 打仗的惨烈和灾情的惨烈完全不同。 没见过的,不能理解。 打仗见血会激起人的凶性,愤怒能叫人忘了害怕。 大灾之惨却慢慢地卸掉人心中的力量,让人感觉到自己的渺小无力。 他更衣后回王府,已洗去满身疲惫和灰尘,一派清闲去见绮春。 一见面,绮春便知李仁先去了图雅那里。 他衣着整齐、头发干净,飘散着一股绮春讨厌的香气。 图雅的将军府已然成了李仁的“外室”。 绮春向他行过礼,心中没了上次迎接他回家时的期盼。 “王爷,一切都好?” “很好,我带了许多特产,还给徐大人带了礼物,你统统叫人搬下来,改天我亲送到国公府去。” “今天我要在书房等凤姑姑,她来时直接带过来,饭也送到书房,我有要事。” “好的王爷。” 李仁似乎还有话想说,顿了顿还是抬脚向书房走去。 “王爷!” 李仁回头,绮春道,“这些日子,图雅一次也没到王府来过,我着人去请,叫她来吃饭,她也推托掉。” “知道了。” …… 夜色降临,凤药在下人的带领下来到李仁书房。 房前她停留一下,特意看看竹意苑,里头黑着灯火,她放心迈步走入书房。 身后高大的身影几乎覆盖住她整个人。 “姑姑来了?” 李仁起身迎接。接着看到一个意料外的面孔。 “金大人!” 他惊喜地喊出声。 “什么时候回来的?” 几人坐下,李仁不用下人,自己烹茶,几人围坐桌前。 李仁一扫方才的欣喜,面上推起沉郁之气,讲述起自己北巡所见所闻。 所有事情不分巨细都说给凤药听。 那些深入肌理的痛苦和不愿告诉任何其他人的困惑和责任,曾经的迷茫,一股脑一吐为快。 连凤药也觉震惊,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灾难再次降临,百姓竟不比多年前好过多少。 震惊之余是深深的失望。 她转头看向玉郎,对方一脸平静,他回来时都见过了。 “你竟不告诉我。”凤药责怪玉郎。 “我也没告诉图雅。” “不想你们有多余的担心。” 李仁长出口气,终于把话风转入正题。 “姑姑,这次出行与往日不同,儿从前争皇位是为自己。” “如今儿争皇位是为黎庶苍生。” “大周如今病入膏肓,需要的是刮骨疗伤。” “静妃之子年幼,必生外戚与结党之祸,这是肯定的,只是我……” 凤药打断他,“身份不重要。” “为大周好,本就该能者居其位,司其职。” 玉郎道,“这些见闻该当上折子给皇上。” “这是难题,你一次次挡在皇上前头,他岂知你的难处?” “再说以微臣之见,还有许多殿下顾不到的地方,百姓仍然水深火热,朝廷不动,只靠殿下之力,难以顾及到边边角角,也难以差遣所有最下层官员。” “皇上不为难一下,何曾记得你的功劳?” 李仁疲惫已极,抚额道,“我现在已不图父皇知道我的难处。” “写一写又不费什么劲,大事都做了,不差这一步。” 李仁点头答应。 “姑姑,赈灾事了,粮进了灾民的肚子,没进贪官的仓。我兑现了对您的承诺。” “国库空虚,外敌当前,父皇……心意不明。六弟其心昭然。静妃娘娘若产子,朝局必生动荡,于国无益。” “这局棋到了终盘。我需要知道,执子的手,是否依然坚定?您教过我,谋大事者,最忌首鼠两端。” “如今我孤注一掷,这个皇位我是夺定了。” “姑姑可否向我保证,宫内给足我支持?” 玉郎动了动身子,只觉凤药在桌下踩了他一脚,便又坐好。 凤药端起茶闻了闻,饮了一口,慢慢品味,她的松弛让房内紧张的气氛缓和下来。 “茶不错。” 她放下盖碗,“李仁你体恤民瘼,身体力行,这便是我当初愿意助您的根本。于公于私,于国于民,您都是如今最合适的人选。这一点,从未改变。” “你我虽是主仆之名,却有母子之情。” “李仁,咱们既有这层情分,那姑姑就直说了——” “静妃娘娘之子,纵然出生,也绝无可能承继大统。外无强援,内无干城,主少国疑,强敌环伺,此取死之道。“ “这江山,需要一个成年、坚韧、知民间疾苦的君主来稳住。非您莫属。” 李仁听了十分受用,向椅背上一靠彻底放松下来。 姑姑说话从来掷地有声,说话算话。‘ 见他放松下来,凤药便劝他,“殿下欲成大事,不可只恃强力,更需懂人心、留余地。” “有些事,殿下需重新考量。” “比如,桂忠。”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李仁脸上微微变色。 凤药道,“他并非背叛,是心中还有一丝为人的热乎气儿,下不去手害一个无辜女子。” “这恰恰说明,他并非冷酷无情的工具,而有自己的底线。 这样的人,用好了,比一味听从命令之人更可靠。 “苏檀这人,我为殿下看过了,不能托付。他比桂忠差不少。” “他没经受住姑姑的考验吗?” “他已和贞妃,现在是宸妃娘娘了,勾结在一起。” “下一步,他们定当寻更大的靠山,殿下以为他们会找谁?” 李仁不说话,按理,苏檀是他提拔之人,应该找他。 他还不大相信苏檀这么快就背叛自己,改换门庭。 “你等着瞧吧。” “你给了他一个虚妄的幻觉,让他以为自己可以顶替桂忠,他现在只想桂忠快点垮台。” “继续打压桂忠,只会将他彻底推向对立,或寒了其他追随者的心。” “王爷,毫无人情味的政治,走不远。” “至于静妃娘娘,她对您的道路毫无威胁。相反,保护她们母子安全,将来会是您仁德之心的明证。” “杀害毫无威胁的妇孺,是暴君之行,会玷污你拥有的功业。” “我已更换静妃身边所有宫女,真正想向她下手之人,本就不是你呀。” 李仁心中一动,问道,“最近京中流传于本王身世谣言……?” “是我命人传播的,这些都不是大问题。” “为何这么做?” “打草惊蛇,蛇马上就现身了,勿急。” “如此一来,转移了矛盾,恐怕现在宽心之人应该是李嘉吧。” 李仁思考许久,一面生气他最在意的事情就这么被姑姑以流言的方式散播出去。 一面又佩服凤药,连这种负面消息都能利用起来,成为打击对手的利器。 被这样的人养育长大,是他的幸运。 这流言自然也传到李嘉耳中。 因把绮眉囚禁起来,他正不得安生。 喜欢秦凤药传奇请大家收藏:()秦凤药传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05章 清绥的盘算 李嘉手中掌着兵,却不敢妄动。 停战后,安宁侯回京,上交兵权,皇上直接掌了从前曹家军一半的兵力。 将将安宁侯调任兵部,任尚书。 那一半该当属于李嘉的兵被皇上囤在离京一天半路程的驻军之地。 那里竟是提前半年便建好的,他一丝风声也没听到。 在府里与幕僚门客谈及此事,他发了好大脾气。 情报这般不灵通,想谋反,只有兵也不敢说有几分胜算。 更可恨的是与徐绮眉走到今天这样的局面,拉拢徐家的路是断了。 他感觉自己腹背受敌,进退两难。 …… 徐忠自徐家军奔赴东北部与高句丽交战便再没露出过笑脸。 这一仗难打在,不止粮草跟不上,大周打仗打得精穷。 更难在,战局必须在10月之前分明,大周不能输。 一到冬天,战局将对大周极其不利。 十月之后,辽东进入冬季,直到来年四月,漫长的严寒对军队是极大的考验。 对大周王朝征伐是致命短板。 “冻期过长、粮草难运、士卒冻伤”—— 作战窗口被压缩到五至九月。 而六至九月又会遭逢暴雨,易引发水灾、山洪,辽河下游形成大片 “辽泽”。 泥泞难行,车马不通。 高句丽比大周更向北,情况更糟糕,所以他们将大周视为肥肉,时不时就想咬上一口。 徐乾的日子难熬,日日写信给兄长,叫他敦促朝廷粮饷及时发到前线。 徐忠心系大周安危,加上亲兄弟命之所系,而大周此时跟本经不起一场败仗,他怎么笑得出来? 每日焦灼压在肩上,他比实际年纪看起来老了不止十岁。 这日再次收到徐乾的信,他展开读过,眉间的川字纹又深一层。 信上说已月余没吃过一顿饱饭,徐乾身先士卒,时常把属于自己的那份口粮让给年轻士兵。 可想而知弟弟的日子多么难过,一个打小锦衣玉食的公子,落到吃糠的地步,连糠都吃不饱。 许多年前弟弟钟情寻常人家的女子,后又娶了外族公主被家族拆散之事浮上心头。 时常让徐忠心中不安,人生短短,他又何苦叫弟弟没过过几天痛快日子? 再看京中百官——宴饮不断,酒肉满桌,丝竹之声彻夜不绝。 皇上依旧沉迷丹鼎问道,以为外头真是繁华盛世么? 徐忠夜里睡不着,心如刀绞,老泪纵横。 这封信,他说什么也要上呈御览,叫皇上警醒,这也是身为丞相的职责。 李仁斩杀吉州县官之事传入京中,徐忠心中很是赞同李仁做法。 依他看来,好多官都值当砍了脑袋。 一散朝,他拦住苏公公,要求单独面见皇上。 得到的回话却是皇上谁也不见,已然起驾登仙台。 上书的折子,不怎么见得到皇上御笔,朱批换了字迹,恐怕是出自这位新晋红人苏公公之手。 字倒是看得过去,可人就不入徐忠的眼。 倒是赵培房与苏檀很是熟络。 徐忠劝他离宦官远着些,他道,“千万别得罪这种小人,他就在皇上跟前,告状说话比你我都方便。” 苏檀不如桂忠,桂公公对官员有着发自内心的尊敬。 苏公公说话看人的态度,带着点轻蔑似的,仿佛这样便能让人畏他敬他。 听他这么一说,徐忠懒得多说,转头就走。 出了宫门骑马回府路过御街,被个乞讨的小孩子拦住去路。 徐忠给他一把散钱,小孩却将个纸条塞入徐忠手心,回头就跑得不见人影。 …… 绮眉陷入深深的绝望,回望来时路,又觉没什么可后悔的。 能做的,能挽回的,能低头的,她都试过,挽回不了一颗石头似的心。 她除了容貌不如罗清绥,哪里比不上这个青楼贱人? 她把自己有的和清绥有的一一对比,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李嘉是个彻头彻尾的酒色之徒。 与清绥这种娼门贱女,是绝配。 都怪他生得耀眼夺目,谁会知道那么漂亮的外皮下是个草包? 李嘉还没当上皇帝,她却先尝到当废后进冷宫的滋味。 在绝境中,她只能铤而走险。 终于等来玉珠偷偷瞧她,隔着门缝,她哀求玉珠。 “妹妹,这些年我不曾苛待过你,姐姐落难,求你一件事,送信给徐家,叫他们来看看我。” 玉珠隔着门听着绮眉沙哑的嗓音,看着映在窗上的影子头发散乱,心中难过。 她拿帕子抹着泪,将一篮子吃食放在门口。 口中宽慰,“姐姐你安心再待些日子,王爷消了气,自然会放你出来,怎么说你都是他的发妻,何苦闹到娘家叫他面上不好看?” “你只说愿不愿意帮我?”绮眉因等到玉珠来一次不易,对方不肯答应,禁不住提高嗓门。 玉珠听出她语气里的癫狂,小心问,“姐姐,王爷说你得了癔病,可是真的?” “他造谣!”绮眉叫了一声,马上压住声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越着急,越证明李嘉的话是正确的。 当下忍住焦躁,柔声说,“妹妹,我若是生病,他怎么连佣人也不留给我一个?” “哪有这么待发妻的?” “你信我,我没生病,真的。” “他关了我这么久,你见过大夫来给我瞧病吗?” “他撒谎啊妹妹。” 玉珠沉吟,片刻后道,“你叫我想想。这些日子,王爷不准任何人出门,前日我想去给孩子买些料子,王爷都是让布庄送来的料样让我选。” “想为你报信,也得等空。” 绮眉更确信,李嘉就是为防她向娘家求救。 他想逼她去死。 绮眉心中反被激出一股子倔强,除非他们给她下毒,否则她绝不就死。 傍晚,她躺在床上,房中半明半暗,那是夕阳的余晖留给她最后的光亮。 院子里照旧一片寂静,下人都调走了,有差事,也是做完就走。 这院里最多能听到几声鸟叫,想听人声,却不可能。 房中更暗了,蜡烛只余几支,她得省着些用。 一会儿有人送饭来再点亮。 她听到院内响起杂沓的脚步声,不像一两个人的动静。 赶紧一咕噜起来,跑到窗边从缝隙向外瞧。 李嘉风流倜傥,衣袂翩然,身侧的清绥满头珠翠,衬得容色愈发明艳。 后头跟着低着头的玉珠以及众婆子丫头。 好大阵仗,站在院中。 “好个得意的贱人。” 绮眉啐道,想起自己几日未曾匀面梳头,连忙到梳妆台前,把头发整了整,想打扮已来不及—— 门已被人推开。 随着一声轻咳,一只穿着云锦东珠绣鞋的脚踏入房内。 喜欢秦凤药传奇请大家收藏:()秦凤药传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06章 一个小陷阱 一个婆子举着灯笼进屋,在房中点燃烛火又退出。 清绥抱着孩子进入房内。 她向绮眉行礼请安,“姐姐这些日子受苦了。” “王爷有重要话对姐姐说,妾身却想着先让姐姐看看孩子,姐姐不会怪我吧。” “装模做样的小妖精,半初让你入府真是引来了祸患。” “姐姐交代我的事,我都做了呀。” “云娘不是被姐姐挤兑走了吗?” “清绥做人谨小慎微,从不敢越界,姐姐为什么就容不下我?” “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对谁都没好处。” “你滚吧,懂什么?只懂不要脸地勾引男人,你这屁话去和李嘉到床上说,别忘了放出你那恶心下作的手段来,你不最擅长此道吗?” 绮眉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这么粗俗地骂人。 清绥毫不生气,道说,“姐姐这是对孩子一点思念都没有吗?” “为何先前非同我抢?” “罪妇之子,跟了谁也洗不干净。” “正好有罪之人的孩子配你这贱人,很合适,跟着我是他的福气,可惜他没这份福气。” 绮眉起身,一步步踱到清绥面前,两人脸对脸,眼对眼。 绮眉气焰嚣张,眼中喷火,“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着让我看孩子的旗号,来羞辱我,你很得意吧。” “我告诉你,我就是只落毛的凤凰,也不是你这金丝雀能相比的。” 她眼含杀气,“我斗不过李嘉,不是谋略不够,仅仅是因为他是男人,我是女人!” “可是你这种小贱货,我弄死你还是轻而易举。” “罗清绥你记住今天,总有一天我叫你后悔。” 清绥笑了一下,亲了亲孩子的脑袋。 “有王爷庇护,我和孩子都会很好,我一番好意,姐姐却说是羞辱,清绥的好意被姐姐辜负了。” “不过,我早被人辜负惯了的,不看,便罢。” “王爷,王妃并不思念孩子,是妾身想多了。” 外头的人鱼贯而入。 丫头婆子站在外间,只李嘉、清绥、玉珠三人进了内室。 李嘉坐下,其余人都站在他对面。 绮眉道,“我没吃饭呢,没力气相陪。” 她走到床边坐下,靠着软枕,“唉呀,不必立规矩就是舒服。” “王爷有什么吩咐?” 她故作轻松,眼神掠过玉珠,对方却不与她对视,心中不禁有些慌。 莫不是玉珠出卖了她? 却听李嘉开口道,“今日午后,玉珠去求清绥,叫清绥来求本王,待你宽容些,把丫头还给你。“ “她还求清绥带她出门。” “清儿心软自然同意,不想玉珠出门便叫马车去国公府。” “幸而我嘱咐过清儿,出门只能去御街不得拜访任何府邸。” “也不得到常家的铺里去。” 绮眉知道是玉珠把事情想简单了,她跟本没信自己告诉她的话。 “哦,原来咱们府出门得罗清绥允许,真是恭喜王爷,我且等着看这个不要脸的贱人当上……,” 她突然瞥见李嘉脸上出现一种期待,仿佛等着她说出什么话。 她马上意识到对方想当着所有人的面,坐实主母患了癔症这个事实。 那么把她关在这里,不许人接近便说得过去。 若她发疯能撕打罗清绥和孩子,就更好了,李嘉甚至不必走入房中与她相见,便能说服所有人——主母疯了。 好歹毒的心思。 她差点说出“罗清绥做皇后那天”这样的话来。 电光火石之间,她脱口而出,“等到这个贱人代替我当上主母那天。” 李嘉肉眼可见的失望。 绮眉心中阵阵后怕,她已经知道李嘉要造反。 李嘉要如何保住这个秘密?只有她这个知情人疯了,说出的话都是“疯话”。 怪不得李嘉明知道她这般痛恨罗清绥,还放她单独进来见自己。 就是想激怒她,让她胡说八道。 这一招说是李嘉想出来的,绮眉不信。 李嘉的心思,根本没那么细密。 不然也不会时隔那么久,才发现清绥的身份。 放在慎王府,李仁不用查都能想到这样的女人,是对手送来的“陷阱”。 罗清绥藏得这么深,连歹意都披上一层善意做伪装。 用温柔体贴来收买李嘉。 绮眉想通这一点,不再对这对男女抱任何期待。 径直走到外间对一众婆子丫头道,“各位,劳烦明日做道人参炖小公鸡,炖足时长,我要喝汤,再烧几道平日我爱吃的小菜,热热的送来,我不爱吃冷饭。” “来日我能出得去,定当重谢。” 说罢,不再理会任何人走到床边,躺下蒙起被子。 突然又伸头道,“房中的蜡不够了,王爷、罗大好人儿,行个方便,多送几支来。我再落魄也还是王妃,堂堂王府,别这么抠门。” “罗清绥,我如此严苛,也不曾叫任何人短了东西。” “你眼见要当家,又素来人善心软,想必不会比我做的差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罢蒙上脸,翻了个身躺好。 “今天的晚饭还没送来呢,麻烦快点,我饿了。” 李嘉对她打骂不得,只能作罢。 …… 玉珠见过清绥,物伤其类,真的去求清绥。 这些日子,绮眉被关起来,清绥对谁都很是冷淡。 不复往日温和。 玉珠心中便有了猜测,想必这女人不简单,是个藏的深的。 她不管,求到清绥脸上,清绥也答应了,但只一点,要和她一起出门。 王爷不让府里人出去,却未限制清绥。 玉珠心中不满,却不想提。 她依旧深爱李嘉,早已明白人的感情不能强求。 争宠这件事,自从有了孩子,已经和她没关系。 玉珠请车夫从徐府门口过一下,被清绥一口拒绝。 “清绥,算我求你了,只是经过时停一下,我只和门房说句话。” “你要说什么?”清绥歪着脑袋,步摇的流苏,映得她艳光四射。 “主母想念家人。”玉珠老实道。 “你在给王爷引祸。” “徐家人见到自家姑娘被六王府关在院内,不许走动,不会记恨王爷?” “这……” “可王爷待主母的确过份了点。” “怎么说她也是发妻,最少也该把丫头还她。” “你以为王爷真是铁石心肠?”清绥温言相劝,“可只要给她丫头,就会有人为她通气。” “早晚国公府会来人,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来人就来人,咱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绮眉如今仍然是主母,国公府能把王府怎么样?” “再说堂堂六王府还怕国公府?” 清绥见说不通,只管对车夫道,“绕行,别经过国公府。” 车夫是指给清绥专用之人,只听她一人的命令。 玉珠干瞪眼也无奈。 哪知傍晚李嘉回来却要来兴师问罪。 也不知罗清绥怎么那么长的舌头,一点小事也要告状。 好在李嘉没责备玉珠,只叫一家子一起过来看看绮眉。 这一次,生死关头,徐绮眉的聪明终于用对一次地方。 她的直觉没错,她的危险不在李嘉,而在清绥。 喜欢秦凤药传奇请大家收藏:()秦凤药传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07章 丞相登门 清绥曾问过李嘉,“王爷把绮眉关起来,不怕国公府来找人?” “再说她早晚得放出来,到时国公府一样知道您禁足了主母啊?” 李嘉犹豫片刻,仿佛做出重大决定,对清绥道,“我若告诉你我想做皇帝,你会如何看我?” “夫君是正经龙子凤孙,想当皇帝很正常,再说我瞧您就是最合适做皇上的人啊。” “那是因为你不认得我的兄弟们……” “你知道吗?皇上不下旨,私下敢做皇帝梦还敢做准备就是死罪。” 他看着清绥,对方马上领悟问道,“莫非绮眉知道王爷不能给外人知道的事情?” “她是枕边人,瞒不过去。现下我信不过她,只能将她关起来,不然她乱说话传出去,比如传到国公府,我就危险了。” 清绥沉默许久,艰难开口,“我为夫君着想个主意可以让她说出的话无人能信,国公来了也没用。” 李嘉看着清绥,他不信。 “如果……如果主母说出的疯话,还有人信吗?” “王爷只说把她关起来是因为得了癔症,无故伤人,已请大夫吃汤药总不见好。” “王爷说的掉脑袋之事,其实是造反对吧?她无故指责自己夫君造反,不是疯话是什么?” “若是真的,她理应闭上嘴,王爷当了皇上,她是皇后,为何要到处去说?既然到处说,就说明她是疯了的。” 李嘉一直担心国公府的人找上门,每年国公府都会有几次家宴,总不出现不是个事。 “那你说怎么办?” 一直等到玉珠道出绮眉托她带话到国公府,清绥有了主意。 她要刺激绮眉,因绮眉盛怒之下总是冲动说出不应该说的话。 “她现今最恨的人就是我。” “我独自去见她,她肯定暴怒,若是出手打我,或打孩子,便能坐实她生了癔症。” “到时便叫大夫开些汤药给她吃……” “国公府来人也说不出什么话。” 末了,又道,“王爷这么做实在太狠了,清绥有些不忍,可是不这么做,主母又会给王爷带来危险,主母待清绥有恩,我实难抉择。” “你一向心软,不必你来抉择,只是你单独见她,我不放心,疯妇万一打坏了你……” “我会护好孩子,她打不坏我,挨打我可是有丰富经验的。” 她的自嘲勾起李嘉的怜惜,将她搂在怀里。 “都是为了本王,才逼得你这样柔弱的女子想出这种办法帮我。” “你记住我就在窗外,她动手你就呼救。” …… 谁知眼见绮眉要说疯话,突然打住了。 那一刻双方仿佛都看透了彼此打的鬼主意。 绮眉是震惊,清绥是懊恼。 …… 晚饭按绮眉的要求,热热地送来汤和饭,还有两味小菜。 送饭的往往两人一起,互相监视,送来就离开,不和她交谈。 这次却只听到一人脚步。 “主母,快把饭拿进去。” 绮眉一咕噜跳下床,她听出了来者。 三两步跑过去,袖子内藏着她写的亲笔信。 门开了道缝,来人端着托盘,上头放着她要的饭菜。 绮眉没接饭菜,对着来人跪下道,“陈妈妈救我。” 来送饭的是胭脂,也是绮眉现在唯一敢求救的人。 陈妈妈自诩是李嘉的人,绮眉却不认同。 “求妈妈想法子帮我向国公府递信,事成,我的嫁妆里,妈妈随便挑,什么东西都愿意赠给妈妈。” 胭脂道,“饭菜拿去,信拿来。” 绮眉千恩万谢将信件交给胭脂。 …… 胭脂想了想,不敢冒险,这府里因连日气氛紧,她嗅到一丝与往日不同的气息。 平日松垮垮的氛围里掺入了什么,她总觉得没来由身上毛毛的。 像有人在暗处看着她。 这信不敢这么送出去。 她私自拆了信件,无非是报怨李嘉之言,说了自己被关在房内一个丫头也不留。 总结起来,就一句话,求娘家来人救她。 胭脂便写了纸条,趁着出门采买之际,将纸条交给她常施舍的小乞丐,叫他在御街塞给徐将军。 徐忠日日从御街过,乞讨之人谁不认得? 小乞丐鬼精鬼精,点头答应。 胭脂给他一把大钱,因她每次遇到这孩子都会施舍,故而一切都很自然。 采买贵重食材后和车夫一同回府,车夫道,“陈妈妈就是手宽,一给给一大把钱,这小子每日里可落得不少。” “可怜见的,不是过不下去,谁舍得自家孩子出来讨钱呢?” 胭脂假意敷衍几句。 纸条被塞入徐忠手里,他当时刚好揣着徐乾的来信,直接要人肯定不行,总得有个由头到王府。 徐乾索要钱粮的信,就是一个很好的理由。 徐忠穿着朝服直接上门,吓李嘉一跳,亲自出来迎接。 见徐忠没提绮眉之事,便引着徐忠到书房去。 徐忠也不多言,拿出信给李嘉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老臣此来是想求王爷和老臣一起进言。” “库房里没银子谁都知道,可是这一仗不打又不行,王爷,银子不会平白生出来,税又加不上,外面百姓已苦不堪言……” 徐忠提起百姓,哽咽了,他不是舍不得钱,而不是敢往外拿。 你愿意拿,带了头,旁的不愿拿的人,不拿也得拿,你出了钱还会落埋怨。 皇上都没说要大臣们出银子,你着急忙慌地瞎出头什么? 徐忠怕的就是这些,人不能触众怒。 以京师如今官员的表现,一多半都是铁公鸡,还有一半也像徐忠一样无奈。 “如今收受已成常态,你不收,倒受排挤做不成事,这可如何是好?” 李嘉道,“这件事必须和父皇商量,我个人是愿意出银子支持的。” “关键军费开销是无底洞,不是一次性的,这个问题如何解决?” 两人沉默相对,谁也想不出办法。 “先解决眼前的难处,长远再说长远的事。”最后徐忠得出这个结论。 “这个坑都过不去,那也没以后了。” “那老臣等王爷一起求见皇上吧,现在能说上话的也就王爷您了。” 这句倒是实话。 李嘉点头起身,打算送客。 徐忠却话风一转,“绮眉怎么不见人?往日我来她都会过来请个安的嘛。” “上次送来的老山参很好,她祖母很受用,还和我夸她来着。” 李嘉最害怕的情形出现了,只听徐忠道,“叫她来,我说两句话。” “另外绮春也托我带话给她。” 李嘉为难道,“丞相,改天好吗,绮眉病了。” 他这一说,徐忠才真的起了疑。 收到条子时,他只当是玩笑,半信半疑。 又兼真的需要有人为军费一事向皇上进言,才来瞧一瞧。 一经拒绝,马上觉察不对劲。 早听说李嘉得了个绝代佳人,有宠妾灭妻之嫌。 徐忠不信一个堂堂王爷,会被女色迷住。 有身份的男人,什么样的女人都不缺。 再说李嘉又不是徐乾,在军中整日和男人厮混,见头母猪也觉有三分俊俏。 李嘉从来不缺女子仰慕。 他不信这样的皇子会为个女人与正妻决裂。 代价太大,犯不上。 见李嘉犹豫,他道,“多重的病,长辈来了也该请安。” “什么病?” “前些日子犯了癔症。” “哦?那我身为伯父更得瞧瞧,不行叫国公府的大夫来给她诊病吧。” “那倒也不必,这些天有些起色,只是得静养。” “那烦劳王爷带我瞧上一眼,家中老母最惦记的就是绮春绮眉这两个孙女。” “若知道我来了王府却没看一眼,回去又要责骂。” 提到徐家老太太,李嘉不得不给几分面子,皇上见她也会行个礼,李嘉不想背不敬长辈的帽子。 犹豫再三,只得带着徐忠去三院,提前叫丫头净了场,后院丫头都躲起来,徐忠才踏入内院。 锦屏院大门一开,徐忠已有三分怒意。 整个院子静悄悄,没一个下人。 走入游廊,连常坐之处都有了一层薄灰,证明没人打扫。 明显是侄女被苛待了。 富家贵女,生病也得有人伺候,癔病也不例外,最起码的体面要有的。 听到声响,绮眉冲到正堂,一见伯父眼泪就掉下来,她头发已经打结,衣服倒还算干净。 赶紧理了理乱发,向徐忠请安道,“伯父大安?家中都好?祖母身子还康健?” 边说,成串的泪珠边向下滚。 她虽外表邋遢,但言行得体,哪有半分癔症之相? 见她一直半蹲行万福,徐忠上前扶起她,绮眉搭着伯父的手站起来。 徐忠只感觉到掌心被塞入个纸条。 他不动声色将纸条塞入袖袋中。 李嘉一直闷闷不乐盯着这对伯侄,并不见有异常行为。 但绮眉起身后,徐忠不满的目光像箭一样射来,上下打量李嘉,问道,“我侄女做错什么事了?” 李嘉答不上。 那些裂痕从产生到不可缝补,是一点点撕开的,他不知从何说起。 “还是王爷府里有困难,连伺候的人都用不起了?” “王爷可知晓,女人们的发式没人伺候是梳不起来的?” “还是说绮眉房里的洒扫要她自己做?” 李嘉被逼问得退无可退,挺身道,“绮眉目无夫君,处处顶撞,性子悍妒,有违妇德,我才对她小示惩戒。” “把一个弱女子关在房内,连丫头都不给一个,你管这叫小示惩戒?” “徐某以为她犯了七出呢,要真是犯了七出,王爷休妻我们国公府无话可说,可王爷这些莫须有的名头,不能乱给绮眉戴。” “伯父别说了,要怪只怪我想养妾室的孩子,想当娘亲却生不出孩儿。那孩子的母亲死了,王爷却把孩子给了小妾抚养,不许我碰。” 李嘉道,“绮眉不合适养育孩子,她脾气急躁……” “养育孩子之事先放一边,我只问你她犯的错需要关起来不给婢女吗?” 这一点李嘉着实做的过分,答不上来。 “今天老臣不带她走,不过也看得出来她不得王爷的心,万岁既然说了可以和离,你想休妻或绮眉想和离,我今天需要一个答案。” “绮眉,告诉伯父,你还愿意和这个男人生活在一起吗?还认他做你的夫君吗?” “不愿意!”绮眉斩钉截铁答道。 李嘉正急得没头苍蝇一般。 听到一个柔柔弱弱的声音自外面传来,“哪里来的贵客,如何到内眷之地,还大声喧哗?这是什么规矩?” 喜欢秦凤药传奇请大家收藏:()秦凤药传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08章 绮眉解困 见李嘉犹豫,他道,“多重的病,长辈来了也该请安。” “什么病?” “前些日子犯了癔症。” “哦?那我身为伯父更得瞧瞧,不行叫国公府的大夫来给她诊病吧。” “那倒也不必,这些天有些起色,只是得静养。” “那烦劳王爷带我瞧上一眼,家中老母最惦记的就是绮春绮眉这两个孙女。” “若知道我来了王府却没看一眼,回去又要责骂。” 提到徐家老太太,李嘉不得不给几分面子,皇上见她也会行个礼,李嘉不想背不敬长辈的帽子。 犹豫再三,只得带着徐忠去三院,提前叫丫头净了场,后院丫头都躲起来,徐忠才踏入内院。 锦屏院大门一开,徐忠已有三分怒意。 整个院子静悄悄,没一个下人。 走入游廊,连常坐下之处都有了一层薄灰,证明没人打扫。 这明显是侄女被苛待了。 富家贵女,生病也得有人伺候,癔病也不例外,最起码的体面要有的。 听到声响,绮眉冲到正堂,一见伯父眼泪就掉下来,她头发已经打结,衣服倒还算干净。 赶紧理了理乱发,向徐忠请安道,“伯父大安?家中都好?祖母身子还康健?” 边说,成串的泪珠边向下滚。 她虽外表邋遢,但言行得体,哪有半分癔症之相? 见她一直半蹲行万福,徐忠上前扶起她,绮眉搭着伯父的手站起来。 徐忠只感觉到掌心被塞入个纸条。 他不动声色将纸条塞入袖袋中。 李嘉一直闷闷不乐盯着这对伯侄,并不见有异常行为。 但绮眉起身后,徐忠不满的目光像箭一样射来,上下打量李嘉,问道,“我侄女做错什么事了?” 李嘉答不上。 那些裂痕从产生到不可缝补,是一点点撕开的,他不知从何说起。 “还是王爷府里有困难,连伺候的人都用不起了?” “王爷可知晓,女人们的发式没人伺候是梳不起来的?” “还是说绮眉房里的洒扫得要她自己做?” 李嘉被逼问得退无可退,挺身道,“绮眉目无夫君,处处顶撞,性子悍妒,有违妇德,我才对她小示惩戒。” “把一个弱女子关在房内,连丫头都不给一个,你管这叫小示惩戒?” “徐某以为她犯了七出呢,要真是犯了七出,王爷休妻我们国公府无话可说,可王爷这些莫须有的名头,可不能乱给绮眉戴。” “伯父别说了,要怪只怪我想养妾室的孩子,想当娘亲却生不出孩儿。那孩子的母亲死了,王爷却把孩子给了小妾抚养,不许我碰。” 李嘉道,“绮眉不合适养育孩子,她脾气急躁……” “养育孩子之事先放一边,我只问你她犯的错需要关起来不给婢女吗?” 这一点李嘉着实做的过分,答不上来。 “今天老臣不带她走,不过也看得出来她不得王爷的心,万岁既然说了可以和离,你想休妻或绮眉想和离,我今天需要一个答案。” “绮眉,告诉伯父,你还愿意和这个男人生活在一起吗?还认他做你的夫君吗?” “不愿意!”绮眉斩钉截铁答道。 李嘉正急得没头苍蝇一般。 听到一个柔柔弱弱的声音自外面传来,“哪里来的贵客,如何到内眷之地,还大声喧哗?这是什么规矩?” 徐忠抬眼,见一个貌美无极的女人人袅袅婷婷自外面进来。 便知这就是传闻中“宠妾灭妻”的那个妾。 她的确美丽柔弱,姿容远超绮眉,但这不是男人苛待妻子的理由。 你要宠只管宠,但正妻地位不可动摇。 这是望族默认的规则,否则便被人视为无礼,没人会把姑娘嫁给这样的人家儿。 徐忠反倒在正堂坐下,“老夫不是贵客,是绮眉的伯父,六爷见我也称一声伯父,你是晚辈,见面便用质问的口气同老夫说话,你又是谁?” 不等她说话便道,“李嘉,老夫总算知道绮眉为何与你走到今天这步。” “原是伯父,失敬。”清绥上前给徐忠行礼,徐忠身子一侧不受她的礼。 “李嘉!你纵容一个妾室来主母房中与老夫当面说话藐视我徐忠,什么道理!” 徐忠怒极。 别说清绥一个没身份的妾。 他堂堂大周丞相,徐家族长,世袭国公爷,普通官员想和他说句话都得排队等个把月。 一个低贱的妾,出身青楼的玩物,怎敢不通报便和他说话的? “李嘉,叫你这抛头露面的妾室下去,她有脸来,老夫没脸看。” 徐忠别过脸去,昂头不理。 清绥脸色苍白。 徐忠身上有股子煞气加官威。 她方才壮着胆子上前,想为李嘉解围,被徐忠斥责后,愣愣的。 “伯父带侄女走吧,不然侄女怕活不到明天。这女人是花月楼的的花魁,李嘉为讨她欢心,万一灭侄女的口……” 她哭了起来。 “主母污蔑我可以,何必牵连王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大胆!”徐忠一声暴喝打断清绥。 “老夫还坐在这儿,你便敢到主母房中指手划脚撒野,放在正经人家早拿去打死了。” “李嘉,你定要辱我至此?!” “还不叫你这不要脸的妾滚下去!成何体统?” 他手指直哆嗦,咆哮道,“小人!亏我当你是个人物,还来找你商量国事,你不配!” “绮眉,跟我走,改天伯父来送和离书,拉你的嫁妆,天子脚下,还没了王法不成?” “他若不给怎么办?” “敢不给我带人踏平王府再和他打御前官司,你瞧爷敢不敢?敢不敢?!” 他声如狮吼,震得房梁上的灰“朴朴”直往下落。 清绥几乎背过气去。 李嘉一手扶住清绥,一边故做镇静,“徐丞相,有话可以好好说,你跑到本王家中对本王家事指指划划,成何体统!” “这会儿又讲体统了?你不体面,我才不和你讲体面,就好比外敌踏入我大周国土,还怪我大周杀贼不成?” “李嘉,你要有话,上折子同万岁说!今天这事一字别改,叫天下人评理,我敬你是条汉子。” “走,跟伯父回家。” 徐忠雄赳赳走在前头,绮眉头发篷乱跟在后面。 清绥低声道,“王爷,不能叫他们这么走了。” 李嘉绝望地说,“我不叫绮眉走可以,不叫徐丞相走,我是真要就地造反不成?” “拦下绮眉,不出一个时辰,国公府就得出人把我王府围了,我的丑出的还不够大?” 眼睁睁看着伯侄两人越走越远,他干跺脚却无计可施。 喜欢秦凤药传奇请大家收藏:()秦凤药传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09章 失落的妻子 清绥道,“王爷早做打算,绮眉与你和离便割断了联系,定然会把你的秘密告诉徐家。” “我若不许和离呢?” 清绥摇摇头,满脸愁绪,“那就是逼她狗急跳墙,万一闹到万岁跟前,没有实证,也会徒惹万岁猜疑。“ 徐忠走到府外,依旧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问道,“怎么不早些给家里去信儿?” “我是说没被关起来之前。” “伯父容禀,李嘉发疯把我关起来是突然之事,来不及准备。” “我们快回府,我怕他追出来。” 徐忠高喝,“我怕那个小子不成?和我对打,他虽年轻让他几招也打不过我!” “朗朗乾坤,他还敢玩阴的?” 虽是这么说,还是加快速度,将绮眉带回府里。 进了国公府侧门,才彻底放下心。 绮眉与家中女眷相见,又是一场痛哭加诉苦。 徐忠回家更衣,想起绮眉塞给他的纸条,摸出来看—— 李嘉要反。 他大吃一惊,心中责备绮眉,这么大的事,却不马上说出来。 也是绮眉死里逃生太激动,倒把这最重要的事给忘了。 在婆子的带领下,她来到书房,告诉徐忠李嘉藏了私兵。 但不知数量多少,也不知兵在何处。 徐忠揉着太阳穴,这事没实证不能告诉皇上。 这么机密之事,绮眉逃走,李嘉定然要烧掉文书类的证据。 囤兵地不会是个好找之处。 高句丽之事没解决,又添新麻烦。 …… 第二天李嘉告病,那份要钱要粮的折子李仁提前看到,心中无奈。 他北巡的情形也要向皇上进言,便约徐忠朝会之后私下见皇上。 “徐大人,我个人出五十万两,聊表心意,再多我也拿不出了。” “徐乾在前方,莫要让他知道后方的腌臜事,省得寒了他的心。” 徐忠眼睛发酸,一家子兄弟,李仁与李嘉区别太大了。 他道,“幸亏绮春选了你为夫婿,也让我们家放心。” 李仁听他话里有话,没多问。 李仁汇报灾情,只是描述所见所闻,及百官丑态。 皇上托着脑袋,闭目听着,没有任何表示。 等他说完,只问道,“舍粥处的粮食真不需朝廷拨粮?” “是,父皇。”李仁见徐忠连军粮都要不到,心知问皇上要灾粮是徒劳,干脆改主意闭嘴。 李仁说完自己的事,徐忠却不开口。 他了然,走出英武殿,回头看了看关上的房门。 …… “徐忠,什么要紧事,朝上不说,散朝后扰朕清静?” “臣有秘报,事关重大,但没证据,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朕只当听乐子,真不真你不必负责,讲。” 徐忠把头日去了王府,与李嘉发生争执一事说了一遍。 又为侄女告罪,“此事是臣的侄女发觉,因六王怕事情败露,将其锁在房内,不让臣见。” “所幸,臣坚持要见,强行带走了侄女,可怜见的,她一直说王爷要杀她灭口,进了国公府的门才敢说出实情。” “可她说只是听六爷嘴上说说,她一个妇道人家,拿不住证据,臣思量一夜,还是决定告诉皇上,因王爷是皇子,臣怕……” “怕朕护子心切,反道说你挑拨父子亲情?” “朕心中有数,你出去吧。” 他离开后,李瑕突现疲态,双手捂住脸,许久才松开。 这个消息,晚上就传到李仁耳朵里。 徐家在夺嫡之中的位置越发重要。 他思索片刻,决定晚上和绮春一起用晚饭。 …… 他晓得自己这段时间太过冷落妻子。 李嘉彻底与徐家撕破脸,对李仁来说是个太重要的消息。 他很怕徐家脚踏两条船。 多谢李嘉的操作,徐家这边他彻底放心。 身为族长,徐忠的意思就是徐府的意思。 晚上李仁到绮春这里用晚饭,看似随意提起,“早上见了徐大人。需要支五十万银子给他。” 面对绮春的疑惑,他又道,“是为徐乾筹军费一事。” “手里紧,也只拿得出这些。我会再想法子。” 绮春着急,“小叔是不是出事了?高句丽那种地方野兽都不待,天气恶劣,又穷又冷,小叔吃多少苦啊。” “缺钱粮,恐怕冬衣也不够。” “我的嫁妆拿去换钱,一并给伯父支持小叔。” “算了吧,国公府不定私下怎么掏腰包,你一个女人家能有多少,捂好钱袋子吧。” 他忧郁地放下筷子,“连女人家的胭脂水粉钱都得收,大周到什么地步了?” “那又如何?国难当头,还提什么胭脂水粉?” “我要组织宗妇们乐捐。这些女人攒了多年体已,对于军费只算是仨瓜两枣,可也是我们的心意。” “才为灾情乐捐过,又捐,谁会愿意?” “为灾情是大周的事,这次捐是我的脸面,为了我小叔,愿意捐的,我都承这份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绮春在李仁进了房间的那一刻,就知道丈夫有事。 果不其然,徐家在他登上龙座中的作用不言而喻。 他才会突然对自己低头。 这么大的事,他反常地没先和图雅说去,却来她这儿假装随意闲聊提起。 他出了五十万两银子的“情”,徐家得接着,她绮春也该接着。 这是其一,二是李仁想借机和自己缓和关系。 绮春自然知道徐家的重要,都这么重要了,自己在家还得受图雅的窝囊气,她不会认的。 乐捐会当然得举办,这是救小叔,是为徐家。 也是收拾图雅的机会。 她不是将军吗?好好尝尝被人架在火堆上烤是什么滋味。 今天之前,李仁可是有一周都没在主院用晚饭了。 这恩赏似的温情只会令绮春屈辱。 李仁的示好,给徐乾凑军费并不能打动绮春。 这是李仁应当做的,他既打算夺天下,如今天下事就是他的事。 一个人做了份内之事,却要旁人感激,绮春觉得可笑。 表面上还是假装感激,“多亏王爷如此把徐家之事放在心头,要是吃了败仗,伯父与小叔的日子都不好过。”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最后的罪责都是由小叔来背。” 她起身向李仁行个礼,李仁很满意妻子体会到他的苦心。 绮春一向这样识大体不会叫他为难。 还总把他的难处当成自己的难处。 “乐捐一事,夫君去和图雅提吧,国难当头,个人恩怨务必放一放,我想,她会乐意参加的。” “对了,她要是愿意加入,不如把乐捐会开在她的府邸中,她是女人,夫人小姐们在府里更自在些。” 李仁开心地起身道,“我即刻与她商量,谢谢你绮春。” 他离开座位俯身在绮春脸上轻轻一吻。 绮春伸手想如从前那拥抱他,李仁却已抽身快速离开。 并未看到妻子脸上失落的神情。 喜欢秦凤药传奇请大家收藏:()秦凤药传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