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死对头竹马联姻后》
7.演戏
07
眼见女孩生怕被占什么便宜般躲到了沙发角落,警惕的眼神倒像他成了对她意欲图谋不轨之人。
陈见渝气笑,无声地磨了磨牙。
下一秒,冷清的脸上神情尽褪,他冷笑一声,唇角拉平,漠然地出声:“行。”
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首看她一眼,“那你就自己解决晚饭。”
他拿她刚刚吐露的弱点刺她,说完就转身。
尤羡好蓦地站起身,“哎!”
陈见渝像是早有预料,几乎在她出声的同一时间就缓缓停住了脚步。
他单手插兜,已经做好了再给她一次机会的准备,慢悠悠偏头,“要是后悔——”
“咖啡的账——”
尤羡好眨巴着眼看他。
陈见渝:“……”
嘲讽一个光脚的人没鞋是刺激不到对方的。
尤羡好手头就那么几十块,陈见渝要是把账丢给她结,那她今晚才是真的要挨饿了。
“……结了。”
陈见渝咬牙切齿,“我还没这么小气。”
晚饭钱保住了。
尤羡好这才松了口气,抚抚胸口重新坐下。
陈见渝就这么盯了她几秒,也没见她再抬头看自己第二眼。
大约是手头真的没钱,于是面前那杯咖啡都比他要珍贵,只见她小口小口地喝了半天,才后知后觉他的目光,女孩茫然地抬眼,和他对上视线,眨眨眼,又低头看了看。
“你落东西了?”她真心实意地对他仍停留在这感到困惑。
“……”
短短两分钟,竟然能气他三次。
陈见渝彻底黑了脸,冷冷睨她一眼,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最好别来求我。”
“嗯嗯,”
尤羡好敷衍搭声,看了眼手机时间,还不忘提醒,“不是还要去参加婚宴吗?现在出发还来得及,别迟——”
这回不等她话音落下。
屋檐的风铃清脆地晃,陈见渝扭头就走。
-
陈见渝走后没多久,尤羡好喝完了自己的那份,也离开了咖啡厅。
在外面待着免不了想花钱,尤羡好思来想去,还是早早回到了公寓。
还好下午蹭了杯咖啡,能勉强果腹一阵,傍晚六点,洗完澡的尤羡好终于扑上自己心心念念的大床,第三次和姜盼月煲起电话粥。
“……所以,他提出的办法就是让你先假意答应应付过四老——但你毫不犹豫直接拒绝了。”
姜盼月将她抱怨的内容精准总结。
“当然了,这么荒谬的事我怎么可能答应!”
尤羡好躺在柔软舒服的大床,感受着如云朵般绵软的枕被,一想到自己下个月就得搬走,甚至连住哪都成问题,心情更郁闷了。
她依依不舍地摸着软和的蚕丝被,把脑袋往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怎么办啊盼盼。”
脑海里倏尔又闪过陈见渝说卖车的话,她在黑暗的空间里睁着眼,几秒后又掀开,视线掠过衣柜,又落在梳妆上的首饰盒。
分明就在昨天,她还很是高贵自如地为了搭配她的裙子从里面挑了只好看的玉镯。
“难道真的只能把我的包包和首饰先卖了应急吗……”她喃喃。
实在不忍看好姐妹落魄到要卖这些生活,姜盼月狠了狠心,道:“不然我先把我新提的那辆车退了,我们省着点用,多少能——”
“这怎么行!”
尤羡好立马打断她。
她跟姜盼月关系是亲密,但她脸皮也没厚到能坦然接受对方卖车养她的地步。
何况她也有自己的尊严。
尤大小姐绝不低头。
“我先把我包卖了撑一阵,”尤羡好下定决心,“我要向尤女士坚定我的立场,最起码不能现在就认输。”
刚停卡就灰溜溜地回去,那不正着了他们的道。
今天还只是个开始。她今天低了头,那明天、后天呢?
她的命门被尤女士握在手里,那她永远都只能受制于人,哪还有什么商量的空间。
……怪不得网上都说人一定要经济独立呢!
尤羡好从来没这么冷静地分析过这些。
姜盼月还是担心:“你真的没问题吗?”
尤羡好:“你放心,我也没清高到死要面子活受罪的程度,真要快饿死了的话,我可不会跟你客气。”
听她最后哼哼的语气,看起来确实又振作了起来,姜盼月这才放了心,拖着嗓笑:“行。你多撑一阵,没准你爸妈先心疼你,就不逼你了。”
尤羡好也是这么想的。
从小到大,除了曾经在学舞蹈的事上有过矛盾外,尤女士对她可以说是宠溺,从不逼她做过她不愿意的事,她想干什么都依着,她想要的东西,更是第二天就会出现在面前。
这么疼她的尤女士,怎么舍得真的让她饿肚子呢。
直到这会,尤羡好都仍觉得自己还有主动权。
暂时解决了面前的困境,她也不想再和姜盼月灌输负能量,两人很快挂了电话。
第二天,为了快速出手,尤羡好便狠着心低于市场价把自己的CF卖了。
接下来几天,她牢记“省吃俭用”四个大字,坚持每天除了必要的吃喝,绝不多花一分钱。
尤羡好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她下定决心了的事,就一定要做到,说要减少开支,她就能由奢入俭,不该花的就不花,连奶茶也不点。
姜盼月心情很是复杂。
她知道尤羡好坚韧果敢,意志顽强,要不然当初也不能靠半年的魔鬼特训就从舞蹈转美术考上美院。可她确实没想到,尤羡好在这个决定上也能如此倔强。
尤羡好此刻的坚定,和她抵触这门婚约的心,是成正比的。
这意味着她是打心眼里不愿结婚。
就这么过了一周,尤羡好终于在周末考完理论,彻底放假。
按理说应该松口气。
以往的假期,她总在到处飞。去年的这个时候,她都在宝格丽悠闲地泡着澡了。
舒舒服服地在酒店度假才是她的日常,可现在没了经济支撑,尤羡好一时还有些茫然,不知能做些什么。
人一旦闲下来,就容易多想。
尽管平时分明从不会想自己多久没和家里联系,但现在她对时间很是敏感——日历上每多一个叉,既代表她又靠自己挺过了一天,同时也意味着,尤女士仍没联系她。
她每天都在算着日子。
他们越是没有动静,就越让她在意。
已经是七月初,沂大所有专业都放了假,姜盼月放的比她早,本来准备回家,但又不想她孤单,于是决定再陪她待几天。
此刻她正躺在床上刷短视频,无意抬头就见尤羡好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她把手机一关,翻了个身,双手搭在脸颊两侧,问她:“你爸妈那边还是没联系你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尤羡好顿时更蔫了,“没有。”
“他们是不是真生气了?”她忍不住自言自语。
毕竟是从小被惯大的,尤羡好没有所谓的原生家庭之痛,事情又已经过去了一周,她对要和陈见渝结婚这个消息的情绪已经比刚知道那会弱化不少。
比起结不结婚,这会她更在意尤女士的态度。
在她概念里,这也就是一个比她当初偷摸着跟陈见渝出国玩更大一点的矛盾,尤女士和耿先生就算不高兴,也不该气到一周连通电话都没有吧?
在爱里长大的孩子总是活得无所畏惧,她知道自己就是仗着尤女士不会真不管她,才恃宠而骄有这个脾气。
可当时间一天天过去,在意识到尤女士这次好像是来真的,一周前坚定要抗争到底的那个信念就开始摇摇欲坠。
她当然没想过真跟父母断绝关系。
一周前的信誓旦旦无非是她认定了尤女士总会像过去的每一次那样纵容退让。
她甚至没想过第二种可能。
“……要不然,你回去看看?”见她心情低落,姜盼月试探开口。
“可我都坚持一周了,”尤羡好很是倔强,“我现在回去,我这一周的坚持算什么?”
姜盼月眨眨眼,觉察她话里的松动,想了想,又道:“那你就偷偷回去问问杨妈?”
杨妈算是尤羡好半个奶妈。可以说是看着她长大的,把她当亲女儿看待。
她完全理解尤羡好此刻矛盾的心理,从善如流地替她找好理由:“回去也不代表你是接受联姻呀。你是心软,担心尤女士被你气着,所以回去看看她的身体。”
尤羡好蓦地偏首,和她对上视线。
姜盼月一歪脑袋,“说起来,我也打算出门来着。”
“哎呀,好巧,我好像正好顺路。”
她撑起身体坐到床边,起身,微微低头看向窝在软椅里的女孩,向她伸出手,笑眯眯的,“要坐一下我的新车吗?”
-
落日掉下地平线,余晖揉碎成漫天的云霞。去往西郊的路上,远处群山棱角模糊,没入短暂的blue hour。
抵达嘉宁明苑时已经是七点半,这个点尤女士一般会在禅修室冥想,是个非常合适的单独和杨妈见面的好时机。
为此姜盼月特地把她送到了远离禅修室的车库,尤羡好悄悄从后门钻进□□院,躲在院子里的海棠树后探头探脑。
整栋别墅亮堂堂的,后院里那道瘦弱的身影就这么东躲西藏地穿过连廊进了过厅。
杨妈的房间在后厨旁边,她必须得经过餐厅,尤羡好踮着脚,悄摸地贴着墙壁往里走。
就在经过后厨时,却听地下室突然传来一声玻璃摔碎的声音。
尤羡好吓得心脏骤停,呆滞了几秒,又本能快步跨到楼梯边向下望去。
她家地下室有两层,第一层是休闲区,健身房、影音室、岛台水吧都在这层,第二层是藏品间和酒窖。
刚刚的动静,听上去像酒瓶掉地上的声音。
不等她细思,楼下很快又响起模糊的对话声。
“……投委会否决了……下个月的债券利息……”
是一道有些陌生的男声。
尤羡好警惕地往下走了几步,一个穿着西服的男人逐渐映入视野。
……那不是耿先生身边的常秘吗?
他怎么会在家里?
尤羡好贴在拐角的墙壁,困惑地微微往里探头,不想会在看见耿先生的背影时,听见了印象里本该在禅修室的尤女士的声音:“陈家上周给的周转金呢?”
……周转金?
尤羡好愣了下,脑袋发闷。
“……很有限,”常秘书委婉地回答,顿了顿,又压低了声,还是忍不住提醒,“世臣毕竟不是做慈善的,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董事和股东不会让陈总动用这么大一笔资金填这个无底洞。”
“……市场看不见底……银行那边要抽贷……抵押的那块地也……”
隔着墙传导来的声音很是沉闷,常秘书的汇报断断续续钻进耳中,尤羡好僵住,就这么听着“违约”、“债务”、“清算”之类一个个陌生而又冰冷的字眼荒唐地砸下来。
分明是夏日,她却觉如坠冰窖,就连血液都凝固变凉。
女孩贴在墙边,眼神逐渐变得空洞。
视线失去聚焦般盯着地面,腰间的系带一圈圈环紧手指,直把纤长的手指缠得充了血,她都毫无知觉。
没人注意到躲在楼梯拐角的她。
她听见常秘书客观地陈述起着项目停工会引发的连锁崩塌,听见他举例各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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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资渠道,但都困难重重。
他说恒远可能会面临巨额债务,说保交楼所需的天文缺口就算资产折价变现也无法填上。
又是一阵许久的沉默。
尤羡好在这时从耿先生嘴里听见了自己的名字:“……或许我们该告诉满满实情——”
下一秒,却被尤女士斩钉截铁地打断:“不行!”
“让她知道这些,除了徒增压力和愧疚还有什么用?”
“……”
尤羡好手指一紧。
她从未听过尤女士如此冷静严肃的声线,半点没有平日里轻松的憨态。
“可如果公司破产,小姐迟早也会知道这些。”常秘书冷静得甚至显得冷漠。
“公司破产,恒远上万个员工都将面临失业。工地上的工人还在等工程款,还有那些花了积蓄等了数年的业主——背后是数千个家庭。
“恒远是您和耿总二十几年的心血,就算不顾恒远的声誉,小姐还在读书,您有想过这件事传开了,小姐要怎么面对她的朋友和同学?
“工人和业主还有可能会去学校找小姐要说法维权,到那时,我们甚至无法保证小姐的安全——”
常秘书将所有隐患尽数列出,声音越说越沉:“纸包不住火,您和耿总不告诉她,就有可能是社会新闻告诉她!”
“小姐的性格您最清楚,她心气这么高,如果最后真是从其他渠道得知真相,真的承受得住吗?您认为的保护,真的算是保护吗?”
一连数问,尤姝浑身轻颤。
她根本无法想象自己的女儿未来会面临什么。
“谁也想不到这几年市场会变成这样,政策现在一天一变,这都不是大家能控制的。”
常睿并不想打击尤姝,但在这个时候,“坏人”也只能由他来做。
他态度坚定地重复:“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联了姻,陈总才能说服股东给恒远投资,重组债务盘活资产。小姐和陈少爷结了婚,陈总也能名正言顺地用世臣的信誉给恒远背书,对银行和市场会是一针强心剂。”
“……”
不知寂静了多久。
尤羡好无神地望着头顶刺眼的灯。
一墙之隔,耿屹将红了眼眶的妻子搂进怀里,轻抚着妻子的背,好一会,才闭了闭眼,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
“我知道你疼满满,满满也是我的女儿,如果可以我当然也不想让她知道这些。”
他再清楚不过妻子内心的想法,低声开导:“陈家现在的救助也不光是人情,还有社会责任。房企破产会牵连太多家庭了,我们现在的决定,并不是出于一己私欲。”
“我们先找个机会告诉满满,她有权利知道真相。如果知道了,她依然不愿意……”
男人顿了顿,缓缓吐出口气:“如果她真的不愿意,我也不会让你们母女出事。”
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要是最后真渡不过这一劫,他就把妻女送出国,一切都由他来承担。
“让满满嫁给小渝,不光是为了救恒远,”
他看着妻子,握紧妻子的手,“恒远能不能起死回生得看命,满满嫁到陈家,最起码不会被连累。”
“不管怎么样,满满都有知情权。我们先好好和满满聊一聊,好吗?”
-
晚上八点,暮色吞噬天际,像云打翻了泼墨。只有冷清的月光洒在树梢,勾勒出飘摇的影子。
树影在车头摇曳,姜盼月坐在车里,正闭着眼听歌。歌曲正值间奏,副驾车门突然被人拉开,她倏然睁开眼,看见一道倩影就这么飘了进来。
姜盼月连忙摘了耳机,下意识看了眼时间,“这么快?”
没人接话,姜盼月像是觉察什么不对劲,偏头看了眼。
冷白的月光照亮女孩魂不守舍的脸,姜盼月纳闷地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怎么了?”
“跟你妈没谈拢,吵架了?”她猜测。
……如果只是吵架就好了。
尤羡好想。
“盼盼。”女孩垂着头喊了她一声。
姜盼月眨眨眼,“怎么——”
最后一个“了”字还没出声。
“现在立刻马上,说出陈见渝的三个优点。”
只见女孩猛地抬起头,伸手攥住她的手腕,一双黑眸灼热地盯着她,语气迫切得仿佛要从她这获取某种信念。
姜盼月猝不及防,茫然地看了眼自己被握紧的手腕,抬头,又撞进她坚定得如同要入党奉献自己一生的眸光。
姜盼月静了下,不明白,但照做。
“……脸优越。”
她谨慎地吐出一个词,而后观察着尤羡好的表情,见她没有要发怒的迹象,才又迟疑地接着道,“身材好、很大方?”
话音刚落,手腕处的劲顿时一松,随后就见女孩恍若自我认同地点了点头,也不知在回应她还是在说服自己,一边拿起手机,一边夸张地自语着:“他居然有这么多优点。”
姜盼月:“……”
她简直怀疑尤羡好根本没打算听她的内容,无论自己说什么,她都会是这句话。
姜盼月沉默两秒,还是担心地看了她一眼,“……宝宝,你没受什么刺激吧?”
“没有啊。”
女孩回得快,却没抬头,只有灵活的五指在手机上飞快跳跃着。
隐隐从侧面能见似乎是微信界面,姜盼月没忍住,凑上前:“你在给谁发消息——”
脑袋贴到女孩跟前,聊天页面顶部熟悉的微信昵称入眼,姜盼月一愣。
空白的聊天页绿色的两行气泡太过显眼,姜盼月本能视线已经下落,内容就这么比意识先进入了她的大脑。
shay:【演戏的事】
shay:【什么时候再聊聊?】
8.民政局
08
隔日。
还是熟悉的咖啡厅,熟悉的角落。
依旧是个艳阳日,身姿窈窕的女孩长发乌黑,脸颊白净,穿了条细肩吊带,外头披着薄薄的冰丝开衫。尤羡好坐在窗边,一手支着下巴,白皙纤细的脖颈微微下垂,昏昏欲睡。
她昨晚没有睡好。
一整晚都是半梦半醒的状态,早上醒来浑身无力,直到现在都还有些恍惚。
为了让自己精神点,她第一次没有点馥芮白。
陈见渝抵达咖啡厅时,见到的就是整张小脸皱成一团的女孩,视线下落,一眼瞧见尤羡好面前的冰美式,他眉梢轻挑,随手将魔方往桌上一丢,大喇喇地坐到了她面前,高高睨她一眼,“怎么?这算你的‘自罚一杯’?”
有生之年能收到尤羡好放低姿态的询问消息,陈见渝话里能听出几分愉悦。
要是换做平时,尤羡好定然要回敬一句。
可刚刚喝的那口冰美式实在太苦了,她只觉舌根发苦,口腔还脱水般干涩得没有一点唾液。女孩缓了好一会,才重新聚焦了瞳孔,迟钝地抬起视线。
两人平日见了面也是这样互相斗嘴,何况这次尤羡好百年一遇主动低头,陈见渝本意就是逞一时口舌之快,不想一抬眼,就撞进女孩恹恹无神的眼底。
只见女孩以往水灵的杏眸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灰,眼睑下垂着两片淡青的阴影,整个人都无精打采的。陈见渝缓缓坐直了身,拧起眉,“……你做贼去了?”
记挂了一夜联姻的事,尤羡好这会根本没心思和他拌嘴,闻言脑子里第一反应闪过的念头是,如果今天不谈好,这倒有可能是预言。
人人喊打,过躲躲藏藏的日子,跟贼也没差。
整个口齿又苦又涩,和她的生活一样,尤羡好想咽口水都吞不动,几秒后,她还是没忍住,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堪称可怜巴巴地看着他,说出了一句在陈见渝视角简直跳脱又莫名的话。
“能不能给我点杯焦糖玛奇朵?”
“……”
糖分刺客。
陈见渝眼皮一跳。
-
平时连拿铁都不喝的人,今天到底吃错了什么药。
眼见对面的女孩一口奶泡下口,干涩的唇角顿时沾上一抹白。她显然还有些不适应焦糖的甜度,喉咙轻咽后,眉心挤了挤,但陈见渝还是能从女孩倏然松弛了的神情里看出她恢复了一部分精气。
女孩子果然还是要适当汲取一些糖分啊。
尤羡好感觉自己的多巴胺疯狂分泌着,说不上来的舒缓了几分焦虑。
她一边思忖着该如何切入今天正式的话题,舌尖舔着唇角黏糊的触感,无意识抬睫瞄了眼陈见渝,却恰好被他的视线捉了个正着。
“你……”
“你什么情况?”那人出声比她快。
尤羡好眨眨眼,慢吞吞咽下挂壁在嗓眼里的黏腻,“什么什么情况?”
陈见渝面无表情一抬下巴,看向她面前的两杯咖啡,又抬手指指自己的眼睑。
“……就是没睡好。”
她老实道,“本来想喝点苦的醒醒神。”
“……”
他能看不出来是没睡好吗?
他想问的是为什么没睡好。
是因为昨天的决定?
因为决定要跟他演戏,担心自己的清誉?
……他有这么差劲吗?
话在嘴边打着转,郁气在胸腔横冲直撞,可瞧见她分明心事重重的神情,陈见渝还是将不合时宜的追问咽回,“行。”
“所以,”修长的手指捞过桌上的魔方随意打乱,他又往后倚回椅背,变回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拖着嗓懒散地发问,“公主殿下是吃错了什么药,才突然改变了主意?”
公主殿下。
这个带着明显揶揄的称呼实在久违,尤羡好眨了下眼,思绪不自觉蔓延。
从小到大,身边的朋友大多调侃称她“尤大小姐”,陈见渝偶尔也会跟着喊,但从不带她的姓,只喊“大小姐”。
当然,更多的时候,他是喊她公主殿下。
起初其实只是挤兑。
因为小时候她总拽着他陪她玩过家家,高高在上地要他喊她满满公主,他本就不情愿,嫌她作天作地,喊她麻烦精,小姑娘眼睛一闭嘴巴一瘪眼泪一掉,他就会收获一顿毒打。
后来长大了些,尤羡好对此还挺羞耻的。不是羞耻自己靠眼泪的每一次取胜,是羞耻那个自我的称呼。
而陈见渝不知何时发现了她的这点情绪,于是“公主殿下”成了他的专属称呼。
尤羡好一开始会恼怒,后来他喊得多了,也就脱了敏。
回忆起来,陈见渝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喊过她了,久到她记不清是哪个节点,只知道是以年为单位。
而现在。
时隔数年,他怎么突然又想起这个称呼了?
女孩一时游神,视线愣愣地停留在他脸上。见她忽然盯着自己,也不说话,陈见渝莫名嗓子一痒,他一顿,蓦地清了清嗓,陡然直起身,倾身贴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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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这么盯着我什么意思?”
他不着调地拖着音,“没见过帅哥?”
尤羡好猛然抽神,一句“你要不要照照镜子呢”差点脱口而出。
可就在要张口的一刹,理智及时占据上风,再反应过来时,自己生硬至极的回话已经吐出了声:“是。”
“……”
她抬起眼,表情紧绷得能清晰感知到自己僵硬扯起的唇,“你帅得让我有点挪不开眼了。”
还有昧着的良心。
陈见渝:“……”
话落,寂静。
微扬的唇角突兀定住,陈见渝沉默了会,脊背缓缓挺直。
“……你正常点。”
他表情复杂地盯了她几秒,顿了顿,又补充,“我害怕。”
尤羡好:“……”
她忍。
陈见渝往后轻仰,慢吞吞地单手勾了勾魔方,视线无意扫到她空荡荡的脖颈,一顿,想起最开始自己的问题,好像找到了答案,恍然:“所以是因为钱花完了?”
“?”
她为了多撑一阵,这一星期下来过得这么艰辛,说她因为没钱才改变主意,跟侮辱她有什么区别?
尤羡好顿时竖起眉,“我有这么物质吗?”
她脑袋一热,也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什么了,脱口而出:“我就不能是见色起意吗?”
“……”
陈见渝表情再变。
男人神色愈渐复杂,半晌才像缓过神,轻咳了声,接道:“那你……还挺迟钝。”
尤羡好正后知后觉地为自己的口不择言头皮发麻,听见他的回话还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坦然接受了她对他见色起意的这个“事实”。
……男人的配得感天生就这么高吗?
她匪夷所思。
陈见渝随后又道:“既然决定了……那我们什么时候和他们见一面?”
“不见。”尤羡好迅速回神。
陈见渝表情不解,正要问她不见怎么跟四老谈判。
下一秒。
一张身份证被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指举到眼前。
“身份证带着吗?”
漂亮得与证件照无二的那张脸跟和身份证并排出现在眼前,陈见渝失神一刹,下意识回话:“在车里。”
“那就行。”
女孩迅速收了身份证,站起身,“走。”
“走哪?”
陈见渝慢半拍回过神。
女孩一顿,回头,清软的声音缓慢响起:“民政局。”
9.见家长
09
今天并不是一个特殊的日子,民政局门可罗雀。
生怕多想一晚就会后悔,尤羡好没打算给自己留退路,就这么拉着怔愣的陈见渝赶在民政局的工作人员午休前领完了证。
现在领证实在便捷,两人从带上身份证到现场,到盖完章拿到本,拢共也就半小时。
本以为还要填什么表格宣什么誓,最后什么都不用。如果不是他们不了解手续流程,忘提前拍红底合照带上,浪费了二十分钟在拍照上,恐怕十分钟就能结束。
领证的整个过程,花得最久的,竟然是从咖啡厅开到民政局这段时间。
他们到现场时甚至没怎么排队,尤羡好对这方面了解的少之又少,在取号时才知道原来可以先预约。
领证的事临时起意,他们两手空空,好在民政局有自助拍照机。大约是今天实在空闲,工作人员甚至主动提出可以帮他们拍照。
民政局上午只接待到十一点,尤羡好和陈见渝是上午的最后一对新人。服务完他们,工作人员也想着早些休息,一时甚至没注意到二人还没走远。
“……刚刚那对也太奇怪了,你刚看见他们没,从进来起就掐了对方一路,拍照的时候两个人的眼神互相嫌弃得像恨不得离对方十里远……这是自愿结婚的吗?”
其中一人小声的议论。
“哎呀,现在这个大环境,管他们自不自愿呢,有人结就不错了。”另一人道。
“说的也是……哎,不聊了。等会吃点什么?”
“外面这么热,点个外卖吧。”
“……”
身后两人的讨论声很快由此变作午饭吃什么,慢吞吞往前挪着步的尤羡好盯着手里的红本本,一时还有些恍惚。
……她就这么已婚了吗?
她像小孩子般好奇地把红本正反看了看,又翻了翻,贴着合照的那页都不用特地去掀就这么松松地敞开。
红底合照太过显眼,女孩一顿,目光不受控地被吸引。她眨了下眼,盯着上面弯唇微笑的自己,只觉得陌生。
照片里两人贴得好近,她的肩膀贴着陈见渝的,两人的脑袋微微向对方倾斜,看起来就如同每一对正常相爱的新婚夫妻。
相爱的。
新婚夫妻。
脑海里闪过的概念瞬间叫尤羡好瞬间一激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事实上,这是工作人员从近百张里挑出的唯一一张,勉强算是和谐,且两人都笑得自然,又没有肢体冲突的合照。
其他的不是表情僵硬,就是在定格那一刻突然因为你碰了我一下,或是我挤了你一下之类莫名的原因争执起来,导致照片里两人姿态各异、七扭八歪。
若非是合照时两人的剑拔弩张和相互嫌弃,工作人员也不会怀疑他们是否自愿来此。
“你真是自愿的?”
耳边忽地响起另一个主人公低哑的嗓音。
尤羡好好不容易把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念甩掉。刚打开手机,琢磨着该把结婚证拍给姜盼月看看,手里正忙着,陈见渝的问话对她而言完全是从左耳进又顺溜地滑出了右耳,感应门在她靠近时自动打开,她都没抬头,“什么自愿?”
“咔嚓”一声,尤羡好把照片发出去,一边走向路边,一边给姜盼月打字:【听说结婚证能加学分,真的假的】
最后的问号都还没打完。
响亮急促的喇叭声突然响起,尤羡好愣了下,懵然地抬头,下一瞬,一只大掌用力拽过她的小臂,惯性使她不受控地踉跄了几步,向来人扑去。
一辆私家车惊险地擦过她的裙摆,陈见渝跟着后退两步,下意识伸手将人揽进怀里。
尤羡好大脑一片空白,只闪回着刚刚迎面驶来的轿车,恍惚间,数个相似的画面在眼前重叠,她愣愣站着,甚至忘了呼吸,耳边只剩自己搏动的心跳。
心跳……
心跳?
灼热的肌肤温度隔着薄薄的布料蔓延掌心,纤细的手指似乎能感知到身前紧实胸膛的心跳起伏,她茫然眨眼,慢半拍地找回呼吸。
五感缓缓复苏,旋即,丝丝缕缕青柠携着海风的冷冽清香袭进鼻腔,女孩瞳孔缓慢聚焦。
觉察熟悉的冷香和手心的温度,尤羡好后知后觉,浑身一僵。
就在她短暂失神的这几秒,陈见渝压着眸冷冷扫过那辆压线的奔驰,尽管已经紧急刹车,还是制动了一段距离。司机降下车窗,探出头正要破口大骂,却被他捺着戾气的一眼威慑到,僵了僵,似是骂了声晦气,又缩了回去。
奔驰甩下尾气扬长而去,陈见渝这才缓缓低头,正想开口问句没事吧,不想下一秒,就被一股大力狠狠推开。
陈见渝猝不及防趔趄了两步,差点被她这一下掀倒,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声线提高:“尤羡好,你恩将仇报啊?”
“谁、谁让你要碰我的!”
尤羡好磕巴了下,说着又迅速低下了头,指尖仿佛还留有对方的体温,她提起衣摆不断用力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指,像要把那点烫意也擦去。
陈见渝表情凝滞一刻,回过神来,只觉荒谬,“尤羡好,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是在救你——”
“我也没要你救我啊!”尤羡好强词夺理。
想起刚刚腰间滚烫而陌生的触感就浑身仿佛蚁爬般不自在,没忍住,她又瞪他一眼,脱口而出:“流氓!”
“?”
陈见渝发出一声被气着了的短促的笑,“我流氓?”
他一把攥住她忙碌的手指,把她手里的红本提到她眼前,指着上面的三个字,“要我教你这三个字怎么念吗?”
尤羡好:“……”
“我们现在是合法夫妻,”陈见渝面无表情,冷冷扯着唇,“你要我刚领证就丧偶?”
“……”
这件事确实自己理亏,尤羡好憋了半晌,只憋出了句:“……又不是真的!”
说完也不想让陈见渝看见自己表情,扭头就走。
没走两步,手腕却忽然又被人拽住,“你要去哪?”
她偏头,对上陈见渝微微示意的视线,一顿。余光里是眼熟的迈巴赫,她这才想起来陈见渝的车就在旁边。
陈见渝瞥她一眼,替她拉开副驾车门,修长的五指展开护在车顶,下巴轻抬,一副高贵得不行的模样。等了两秒,一时没见她有动作,男人桃花眼微耷,眉眼逐渐流露出一丝不耐来,“在这cos木头人是想热死我?”
“……”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尤羡好撇撇嘴,钻进车里。陈见渝从车前绕到驾驶座,躬身进来,把车开向主干道。
尤羡好系着安全带,看了眼窗外后退的景色,蓦地想起来什么,问:“我们去哪?”
“剧本和道具都有了,”他偏头看她一眼,声音慢悠悠地混在发动声中响起,“不得见见观众?”
-
尤羡好大脑宕机了两个红绿灯才缓慢回过神来。
虽然领证的事是她一手促成……
“等等,”尤羡好后知后觉,猛地偏过头,“领证的事我还没和我爸妈——”
“他们应该知道了。”
陈见渝单手把着方向盘,另只拿过自己的手机丢给她,“我刚发给我妈了。”
……如果姜女士知道了,那尤女士确实必然也知道了。
陈见渝又冲她点点下巴,示意她手里的手机。
尤羡好下意识听他的话低头,刚打开手机,一条新短信就跳了出来:【在哪?】
【给爸妈回个电话】
一串数字,没有备注。
但尤羡好还是立马从语境里分析出,消息来人是陈知恪。
余光扫她一眼,陈见渝又问:“有电话没?”
“应该吧?”尤羡好眨眨眼,“恪哥哥叫你给爸妈回个电话。”
她喊得亲昵,很自然地复读着短信内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话里变了的人称,也没注意到陈见渝在听见她话后倏然拉直的唇角。
“……”
陈见渝毫无预兆地踩下刹车。
尤羡好还在看手机呢,被他突兀的一脚刹车晃得头晕。身躯向前扑又撞回靠背,手机都差点甩出去,她恼怒地抬起头,“陈见渝你有病啊?”
“红灯。”
陈见渝面无表情转头,忽视她谴责的“红灯你就不能慢慢踩刹车吗”,从她手里拿回手机,看了眼那人消息,又无动于衷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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划走。
翻开通话记录,果然看见姜盏的数通未接来电,他一顿,还是打回去。
见他居然完全没搭理自己,尤羡好火气更大了。手指都搭上了车把,视线掠过后视镜,瞧到前后满满当当围堵着的车,下一秒又被不知从哪折射而来刺眼的阳光晃了眼,尤羡好顿时又熄了火。
现在下车不说出不出得去,她会先被晒成人干。
尤羡好自我调理着情绪,回过头恰好见陈见渝打通了电话:“妈。”
尤羡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试图听见两人的对话。然而路边树上的蝉鸣实在聒噪,她只能听见陈见渝简短的应和。
“嗯。”
“在兰亭路。”
“还没。嗯,行……替我和干妈问声好。”
尤羡好敏锐地捕捉到尤女士的字眼,朝陈见渝投去一个求知的眼神,陈见渝恍若未闻,又应了两声,挂断了电话。
“你们聊什么了?”见他放下手机,尤羡好迫不及待地开口,“我妈跟你妈在一块?”
“……”
刚刚还是“爸妈”。
这会又成“你妈”了。
陈见渝眉眼间气压更低了,偏偏尤羡好毫无察觉,说完就去翻自己的手机,纳闷极了:“她们在一块,怎么也不给我发个消息?”
尤羡好找半天也没见到尤女士,倒是看见姜盼月给她发来了一堆消息,滑一下都拉不到底。
moon:【?】
moon引用shay[听说结婚证能加学分,真的假的]:【假的】
moon:【……等等】
moon:【这就领完了?】
moon:【和陈见渝???】
尤羡好慢吞吞打:【是】
发完消息抬眼的功夫,红灯转绿,周遭的车一辆辆重新发动,陈见渝却没跟着向前驶去,倒是突然掉了个头。
尤羡好反应了一下,“你干什么?”
“去吃饭。”他嗓音冷淡。
尤羡好不知道他怎么又变了个主意,但大概猜到了和刚刚那通电话有关,她一顿,“那见面的事……”
陈见渝没回答她,“吃完去挑身新衣服,晚上带你去莱悦,你爸妈和我爸妈会在那里等我们。”
尤羡好愣了一下,几秒后猛然意识到这算间接的“见家长”,神情慌乱一瞬。
虽然平时也没少见,可现在领了证就不一样了,她根本没做好准备以新的身份一口气面对四老啊!
“等等,”尤羡好立马伸手扯住陈见渝的手臂,试图挽救一下,“也没必要这么急对吧?”
陈见渝没什么表情地瞥过被她拽得起了褶皱的衣袖,“我在开车。”
尤羡好一顿,连忙松开手,冲他讨好地笑了下,“反正都领完证了,不急这一天吧?好歹让我——”
“可以。”
陈见渝应得很快,尤羡好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下一秒又听他说:“你去跟四老说。”
“……”
她不就是没想好怎么和他们开口,所以才不想今天就见面吗!
尤羡好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劝服自己在车里得冷静。
几秒后,她彻底放弃挣扎。
发都发了,她还能怎么办。
与其在这里生气,不如想想见了面该说些什么。
……她是不是还得准备些礼物?
尤羡好缓和着自己的情绪,视线扫过他的手机,记起来什么,又问:“……晚上恪哥哥也会在吗?”
“……”
寂静。
陈见渝没说话。
只有握在方向盘上屈起的修长指骨泛了白,连着冷白手背上的青筋脉络都微微凸起。
尤羡好边问边在小红书搜着“见家长送什么礼物”,点下搜索后还没听见陈见渝的回复,她抬起头,不悦地喊他:“陈见渝,我问你话——”
“尤羡好。”
他冷不丁地出声打断她。
陈见渝转过头,琥珀色的瞳孔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她,直把尤羡好盯得头皮发麻,不自然地要移开视线时,才缓缓咬着字,将后半句说完。
“和你领证的人,”
“——是我。”
10.婚房
10
“和你领证的人,”
“——是我。”
突兀而无厘头。
不知是不是错觉,最后两个字似乎咬得格外重,也不知在强调什么。
他说完又转回了头,甩给她一张看不出情绪的冷硬轮廓,徒留尤羡好愣了又愣,茫然地眨着眼,不明所以。
-
晚上七点,莱悦酒店。
莱悦是世臣旗下的顶奢酒店之一。
两家人平日来往就密切,时常一块见面吃饭,但选址大多是在环境更轻松自然的露天场合,或是对方家里——陈家有个别院,他们有时会在那聚餐,以便饭后娱乐,陈清时甚至直接把草场改成了高尔夫球场——几乎很少有过约在如此正经的酒店。
高楼和密闭性的场合总会让人生出压抑,尤羡好拎着小巧的礼盒,盯着电梯不断跳动的楼层,心里默念着来时就在脑海不断演练过的话术,莫名有种当初艺考压力。
她在这紧张得手心出汗,身边的陈见渝就显得自在许多。男人一身浅灰的意式西装,两手闲闲地插兜,还有心情瞥她一眼,说风凉话:“我妈就差把你当亲女儿了,你紧张什么?”
尤羡好刚背的话被他悠悠的闲声打断,她脱口而出:“那能一样吗?”
现在这不是干了“亏心事”,万一不小心露馅了怎么办?
两人站得近,尤羡好看他得微微昂首,她愤愤不满地仰眼,“你怎么就不紧张?”
“我有什么好紧张的,”他泰然自若地睨她,“我认识你妈的时间比你还久,干妈我从小喊到大,现在不就去掉一个字,很难吗?”
“……”
她竟然无法反驳。
相视无言几秒,电梯抵达楼层,发出“叮”的一声,尤羡好的注意力顿时又回到了即将面临四老的紧张里。
她深吸一口气,手握成拳。电梯门缓缓打开,她还没迈出门,就先听到了熟悉的女声:“哎!来了来了,不说了,先挂了啊。”
下一秒,她的手就被一只温暖的手牢牢牵住,随后耳边便传来女人诧异的声音:“乖乖,你手怎么这么多汗?”
“……外面太热了。”
尤羡好打着马虎眼,下意识偏头,便瞧见几乎和陈见渝如出一辙的熟悉眉眼。
都说男孩会更像母亲,这点在陈见渝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
陈见渝的长相几乎可以说继承了姜盏外貌上的全部优势,桃花眼,高鼻梁,含珠唇——他的五官完全是和姜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加之姜盏平时保养得极好,母子俩每回一块出门,总会被当做是姐弟。
四十来岁的人了,依旧绰约多姿。除了因为爱笑,眼尾略有细痕,脸上几乎看不出什么皱纹,说是二十八九也没人会怀疑。
“哎呀,我们满满嘴怎么这么甜?”
尤羡好都没发觉自己将心声说了出来,回过神来时已经对上了姜盏的笑眼。
姜盏就是这样,无时无刻不笑眯眯地看人,于是叫人总无端就对她有种亲切感。
和她说完这话,姜盏又偏身,看向她身后,视线迅速将男人的打扮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倏尔拧起,一把拍过他的手臂:“臭小子,我让你给自己捯饬正经一点,你穿件灰色的像话吗?”
她压低了声骂:“这么吊儿郎当的,谁放心把宝贝女儿交给你?”
“……妈你能不能不要对我有偏见,”刚见面就又挨打又挨骂的,陈见渝忙往尤羡好旁边躲了下,“这是尤羡好给我挑的!”
男人的袖口微微擦过她的手臂,带来一阵风,尤羡好眨眨眼,原先紧张的心情也不自觉缓解了几分,她轻咳了声,看向姜盏,“……确实是我给他挑的。”
她也没想太多,是按陈见渝平时的风格来的。他本来就不爱穿多正式,再挑件深色的,反倒让她也觉得古怪,就在西服的基础上挑了件颜色看起来轻松休闲一点的。
听见尤羡好出了声,陈见渝立马扬扬下巴。
见儿子这幅小人得志的模样,姜盏无语地叹了口气,都懒得搭理他,牵过尤羡好加快了步子,把他甩在了身后。
尤羡好慢半步地被她牵着往前走,姜盏凑到她耳边,絮絮叨叨跟她聊起私密话:“……你爸妈本来跟我说在家里就行,我说这么重要一件事,怎么能这么随便?一定得正式,不能因为太熟就没有仪式感……”
姜盏握着她的手,边说边抚着她的手背,声音里怎么也藏不住笑意:“我可算有女儿了……还以为你会嫌弃这小子呢。”
“……没有,怎么会呢。”
尤羡好眼神闪过一丝心虚,手指蹭过小巧的鼻尖,眼睛疯眨,“他其实……呃,对我挺好的。”
一味的夸赞只会显得假,半真半假才有可信度。
尤羡好将早就打好的腹稿说出来:“虽然之前确实没考虑过结婚的事,一时有些惊讶。但这几天我也想过了,感情都是培养出来的,何况我们有基础……”
忽视掉不能说的内容,这套说法到后面确确实实完全是尤羡好说服自己的理由,于是就显得格外流畅和真诚。
姜盏没想到她会说得这么认真,眼神也逐渐变得欣慰。
两人不知不觉就走到包厢门口,只见门外站着两个保镖,姜盏冲人使了个眼神,其中一个保镖拿着对讲机低声说了句什么,没几秒,拐角就来了个穿着制服的服务员,双手捧着一个黑色的皮托盘来到两人面前。
尤羡好掠过托盘上黑色的丝绒方盒,一眼看见摆在里面硕大的红本,不动产权证书六个大字映入眼帘,她还愣着呢,姜盏已经顺势将红本拿出来,还是两本。
“满满,今天实在突然,我们也都着急忙慌的,一时也没能好好给你准备点什么。”
她边说边把房本递上前,“这一套呢,是很早之前就想好留给小渝当婚房的,就在雾江旁边的珠景湾。”
“这一套是单独给你的,”另一本又轻轻压上来,姜盏压低了声,“如果这小子哪天让你不开心了,你就把他甩开,到这边自己住。”
视线抬起时无意瞧见女孩身后插着兜不慌不忙走来的亲儿子,一下又想起来什么,姜盏立马又补充:“不,他要让你不开心了,你就让他滚,反正两本都只写了你的名。”
尤羡好怔怔地看着手里的房本。
耳边姜盏还在温温柔柔又不失气势地说着给她撑腰的话:“妈……姜姨绝对跟你统一战线,他敢让你受一点委屈,你就让他净身出户,我们也不会让他进家门的。”
“还有这枚戒指……精心选的……”
姜盏的声音在尤羡好的怔愣中断断续续入耳。
女人从托盘里拾过丝绒方盒打开,取出里面闪着火彩的钻戒,牵过她的手。尤羡好都没反应过来,戒指已经被姜盏轻轻柔柔地套进了无名指。
“哎呀,正正好,也太适合我们满满了。”
冰冷的戒环叫她回神,尤羡好低头,姜盏温热的掌心包着她的,尤羡好手指微动,先前的局促和不安在姜盏情真意切的念叨里缓缓消融,化作暖流。
姜盏是真心把她当女儿。
只是……
尤羡好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的人,姜盏越是如此,她就越心虚。
心理上,她不想骗姜盏,但现在都到了这个地步了,她也没法跟她说实话。看着姜盏眼睛里的欢喜,一想到如果把事实说出来,姜盏会多失落,尤羡好就觉得罪恶极了。
她只能避开姜盏的眼睛,努力让自己表情更自然,一边点头一边附和,又看了看自己的戒指,“试过合适就好了,我先摘——”
姜盏拦下她,反反复复看看她纤长漂亮的手指,“多好看啊,就戴着吧,啊。”
尤羡好还想推却:“我——”
就在这时,陈见渝终于走近,“在门口聊什么呢,怎么不进去?”
他边说边打开门,身后两人动作一顿,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一起停了刚刚的话题,尤羡好糊弄道:“这不是等你吗?”
“你有这么贴心?”
陈见渝回头看她一眼,话音刚落就被姜女士瞪着眼锤了一下,“和你说点好听的,你还顺杆爬上了?”
开了门迎面都是长辈,尤其还有他爹和尤羡好的父母。陈见渝心里还是有分寸,硬是挨了这一下没出声,唇角立马提起,游刃有余地包间里的三人打起招呼:“干妈、干爹、爸。”
尤姝眼睛一亮,率先出声:“哎,小渝来了。”
“瞧瞧这一身,真帅气啊。”尤姝说着站起身,视线却不断往他身后看,“我们家满满——”
话音未落,便瞧见一个周没见的自家闺女正和姜盏说说笑笑地走进来。
一眼对上尤女士的视线,尤羡好缓慢一眨眼。脑海里瞬间闪过昨天女人微红的眼眶,她顿了顿,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般,扬了扬唇,唤道:“妈妈。”
她又看了眼旁边坐着的两个男人,岁月在他们的脸上沉淀,气质却依旧斐然。尤羡好眨眨眼,跟陈见渝默契极了,顺着喊:“陈叔、爸爸。”
两个主角的到来顿时让包间热闹起来,就连平时不太爱笑的陈清时都勾起了点笑意,尤羡好看见尤女士神情里似乎闪过一丝紧张,但在她出声后又似是松了口气。
耿屹招呼着她:“满满,坐爸爸妈妈这。”
旁边的陈见渝得心应手地将座椅拉出,偏身看向尤羡好。
姜盏看了眼表现还算不错的儿子,还是决定替儿子解释一下,偏头跟她说着悄悄话:“他刚刚就是故意留给我们单独说话的时间。”
“这小子虽然嘴上没一句好话,但俗话说得好嘛,不要看男人说什么,要看男人做什么……”
知子莫若母,骂归骂,日子还是小两口过,该说的好话还得说,姜盏压着声,“你们从小一块长大,你是清楚他的,他心不坏……”
两人说着走到餐桌边分开,姜盏又拍拍她的手。尤羡好顺从地应了声我知道,视线无意扫到戒指,一顿,还是不动声色地悄悄摘下,塞进口袋,坐到陈见渝替她拉开的位置。
见她坐下,陈见渝便顺势坐到她旁边。
六人都坐下,陈清时和服务员打了个眼色,服务员就悄声退下,不忘带上门。
陈见渝抬眼扫了圈,忽地一顿,“……哥不在?”
“你哥有点事走不开,”姜盏被他提醒,终于记起来这事儿,“还让我给你带句话呢,叫你别欺负满满。”
“……”
用他说。
不悦在心底蔓延,陈见渝不爽极了,却还是扯了扯唇,“哪里欺负得了她。”
姜盏嗔他一眼,也懒得回他这不阴不阳的话,倒是不知从哪拿出来一把车钥匙,越过陈见渝递给尤羡好,“还有这个。”
“阿恪今天来不了,就托我给你。他也不知道女孩子喜欢什么车,就找朋友推荐了辆颜值高的,好像是帕美,我看了,粉粉嫩嫩的可漂亮了。”
尤羡好刚要接手,还没来得及道谢。
“这礼物不适合她。”陈见渝忽地伸手勾走钥匙。
姜盏皱眉,“你哥送的,怎么就不适合满满了?”
陈见渝眉眼微动,扯扯唇,“您忘了?她不会开车。”
“而且这车硬得不行,开了腰累。”
“我可以学!”尤羡好连忙道。
一周前的大太阳下的境遇历历在目,她才不要经历第二次。
陈见渝:“……”
这话一出,桌上便热闹了起来。尤女士说早想让她去学了,之前就是不乐意,姜女士立马又看向陈见渝,说这不是正好吗,可以让小渝教满满。
“?”
陈见渝教她?开什么玩笑。
这不是给他机会拿着鸡毛当令箭吗?
尤羡好想说她自己可以和姜盼月的教练学,然而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她半天插不进话。
没办法,她只能暗中拧了下陈见渝的胳膊。
陈见渝面无表情地扭头看她一眼。
尤羡好冲他微微摇头暗示他拒绝。
她想以陈见渝的性子,应该也懒得教她,何况两人应该有联盟的共识。
不想下一秒,陈见渝就转了回去,还松松懒懒地应了声:“行啊。”
“?”
尤羡好睁大眼。
陈见渝边说边回头看她一眼,咬着重音:“这个暑假她就能拿到证。”
-
两家人实在太熟了,也没那些客套话,谁要先说一句客气的,反倒让人觉得不自在。
大人们就这么从陈知恪送的车聊到了所谓的彩礼嫁妆,又从彩礼嫁妆聊到了婚礼时间。
尤羡好对这些没什么概念,甚至对婚礼的主角是自己都有些脱离感。
一周吃的全是些粗茶淡饭,面前这一桌菜对此刻的尤羡好而言简直与国宴无异。女孩如同旁观者一般埋头一口接一口地吃着菜,连絮絮的谈天声什么时候消失了都不知道。
直到左手臂忽然被人轻轻碰了下,尤羡好茫然地抬头,对上尤女士征求的视线。
“满满,你呢?”尤姝问。
“……什么?”尤羡好慢半拍地问。
“婚礼时间,”尤姝耐心道,“你们有没有自己喜欢的日子?”
“我……”
五人的目光一时全落在她身上,尤羡好捏着筷子的手指微紧,几秒后,她埋下头,拿筷子戳着自己的碗,小声道:“……我不想办婚礼。”
她毕竟还在上学,突然的领证对她而言已经很超过了。
尤羡好长睫轻颤。
她觉得自己还是个小孩。本来以为结婚就是领个证的事,现在又是这么正式地来酒店吃饭,还要办婚礼……
她还想着等现下恒远的难关渡过,之后他们要是碰到了各自真正想在一起的人,就和平离婚呢。
他们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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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的事,当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这怎么行?”
姜盏把尤羡好当亲女儿看,第一个不答应,“婚礼就这么一次,肯定是越盛大越好呀。我们怎么着也得给你一个难忘的记忆,让所有人都羡慕——”
“她不想就算了呗,无非走个过场。”
一道冷淡的男声横空插进来,“说什么盛大难忘,你要她对着那些老奸巨猾不知心怀什么鬼胎的老东西们假笑敬酒?多累。”
姜盏倏然止声,她还真没想这么多。
陈见渝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愣住的女孩,很快又收回视线,无所谓地喝了口饮料,随意地一耸肩,“反正我是懒得和那些人赔笑演戏,有时间做这些面子活,我不如去打把游戏。”
这话说得实在有点“大逆不道”。隔着姜盏,陈清时蹙紧眉头,警告般地看他一眼,要开口又被耿屹拦下来,“小渝心直口快,说得也没错。”
作为父亲,耿屹确实也不想天真烂漫的女儿受这些委屈。
众人安静半晌,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尤姝主动打破僵局:“既然两个孩子都没这个意思,那就随他们去吧。”
姜盏无奈答应,想了下,又说:“那以后什么时候有这种想法了,再办也可以。”
她说的时候看着陈见渝,陈见渝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身侧垂着脑袋不知在想什么的尤羡好,敷衍地应了声“哦”,不置可否。
……
晚上九点,两家人终于商议完毕,尤羡好也终于吃了个饱。
众人说说笑笑地先后离开包间,姜盏挽着好闺蜜的手臂喁喁私语,直到抵达地下停车场,才依依不舍地跟尤姝别过。
陈清时将车开到姜盏身边,姜盏拉开车门,进前又一顿,想起来什么,拉过尤羡好的手,笑眯眯问:“对了,珠景湾那套房白天我找人收拾过了,你们打算什么时候住过去?”
尤羡好就没这个打算,一时僵住,都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您就别替我们操心这些了。”
陈见渝忽然出现,两手锢着尤羡好的双肩,将她往旁边带了带,又按着姜盏的肩膀,把她压进车里,替她带上车门,“我们自己有安排。”
他说着,穿过降下的车窗,冲驾驶座那人一摆手,不着调地道:“陈先生,快带你老婆回家吧。”
“哎你这个臭小子——”
姜盏探出头就要打他,陈见渝眼疾手快地搂着尤羡好后退了步,随后只见车迅速往前驶去。
隐隐还能听见夫妻俩一来一往的对话。
“陈清时,你也向着他是吧!”
“儿子都说了,人家小夫妻有自己的打算,我们没必要操心这些。”
“……”
肩膀处的温热一触即离,尤羡好半晌才从陈父的那句“小夫妻”里抽回神,抬眼瞧见男人清癯的侧影,一霎想起今晚陈见渝的数次解围,张张嘴。
正要出声,却见陈见渝忽然看向自己身后,几秒后才垂眸落在她脸上,“我妈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都无所谓,你要觉得不自在,你就回你那公寓住着就行。”
他一顿,又补充:“那边我也懒得过去。”
说完,他重新看向她身后,微微颔首,而后才吊儿郎当地和她道:“你爸妈来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一家三口了,走了。”
尤羡好下意识回头,果然看见尤女士和耿先生先后往她这走来。
-
车里。
没了陈见渝油腔滑调的打圆场,气氛沉寂。
自从上车时尤女士说了句爸爸妈妈送你回家以后,就再没人出声。耿先生无声地开着车,尤女士坐在副驾驶,视线数次投向后视镜,动动唇,又不知该说什么。
尤女士的欲言又止实在明显,尤羡好余光捕捉到第五次,终于没忍住,率先开口:“尤女士——”
尤姝:“你昨天,是不是回来过了?”
母女两人心有灵犀,几乎同时出声。
尤羡好蓦然安静。
尤姝最了解自己的女儿,她这反应,哪还看不出答案。
人来过总是会留下痕迹的,常秘书离开时发现了楼梯口留下的些许泥印。加之昨天她走得急,不免发出了些动静,他们当时就有所猜测。
女人回过头看着她,还是轻叹了口气,接着道:“我们一直在想该怎么和你解释……没想到今天会从你姜姨那得知消息。”
“妈妈不是故意要停你卡。”
这话尤姝早想和她说,话说出口时,喉咙果然不受控地发涩。
她回过头抹了抹眼,想到女儿骤然改变的主意,忍住心口的酸胀感,又回过头,“满满,你和妈妈说实话,今天的选择到底是——”
“我没有勉强自己。”
尤羡好打断母亲。
尤羡好在尤女士视线盲区将吃饭时偷偷摘掉的戒指重新戴上,缓缓伸出五指展示给他们看自己无名指上的钻戒,对上尤女士的眼睛,重复:“我是自愿的。”
“我昨天回来就是想告诉你们,我接受和陈见渝联姻。”她撒谎。
尤羡好:“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想来想去,发现你们说得对。”
——“咱们两家人本来就知根知底,你们结婚了,我们就是亲上加亲,多好啊。”
太多的话闪过脑海,她平静地重复着她曾反驳过的,姜盼月和尤女士都提到过的那些理由:“我们知根知底,与其跟不熟的人联姻,不如和陈家亲上加亲。”
——“你迟早得结婚吧?与其找一个不认识的,陈见渝好歹知根知底。”
尤羡好:“何况姜姨和陈叔是看着我长大的,他们真的把我当亲女儿。”
——“他最起码长得帅吧?人又高腿又长,声音也好听,这硬件好歹摆在这呢,不正好能满足你这个颜控声控手控吗?”
“而且陈见渝也挺好的啊,”尤羡好故作轻松地在两人面前掰着手指,“他好歹长得帅,人又高腿又长,声音也好听,很符合你们女儿颜控声控手控的标准。”
尤姝显然没想过会是这个结果,因为心疼和愧疚而微红的眼好一会都没眨,半天才回过神,愣愣地看着她:“满满……你真是这么想的?”
“当然了。”
尤羡好半分没犹豫,“谁能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啊。”
她晃晃脑袋,“我本来就打算同意了,现在还有机会能帮恒远,明明是一举两得啊。”
然而哪怕是她如此表现,尤女士眼底仍然有几分怀疑。
为了让两人安心,尤羡好缓缓吐出口气,两眼一闭一睁,咬咬牙,垂睫迅速在手机上点了点,而后把手机举到两人面前。
只见手机亮堂堂地显示着她的朋友圈主页。
两人的红底合照赫然映入眼帘。
尤羡好的声音随之响起:“我喜欢他。”
车陡然刹车,轮胎和地面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11.滚烫
11
——“我喜欢他。”
车陡然刹车,轮胎和地面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实话跟你们说吧,”尤羡好按灭手机,忽视不断闪着光的呼吸灯,攥紧了车座,一不做二不休,“之前不答应是我以为他不喜欢我。”
“那天我跑了后,他来找我了——你们应该知道吧?他是为了把我落在家里的雨伞还给我,我们在咖啡厅见的面。”
尤羡好又开始往假话里掺真料。
“他记得我只喝馥芮白,知道我不吃肉,不吃黑芝麻,对芥末过敏——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我的这些喜好他全都知道。
“还有刚刚在餐桌上你们应该也能感觉出来,他很顺着我,我说不想办婚礼,他就立马站我这头替我说话,把火力集中到自己身上。
“这些天我们也一直在培养感情。他就是不太会说漂亮话,行动我全看在眼里的,更别提姜姨连珠景湾那套婚房都只写了我的名字——她说陈见渝要让我不高兴了,就让他净身出户。”
“陈见渝真的挺好的。”她再重复。
“只要跟他待一块,我就开心。”
尤羡好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尤其后半段还是夫妻两人都看在眼里的真事,耿屹第一次回过头,眼神复杂得有太多情绪,最后只化作一句话:“……他是真心待你就好。”
“原来是我们多想了。”
尤女士眼眶又红了,不知是感动还是感慨。如果不是两人一前一后坐着,她定然是要把她抱怀里了,“你们两个是互相喜欢的就好。”
她抹了把泪,“我还怕委屈我们乖宝,自责死妈妈了。”
“……”
总算糊弄过去了。
尽管代价有些大。
她都能想到朋友圈现在会是什么动静,手机因为过载的消息甚至在发烫,尤羡好却不易觉察地松了口气。
 bo!
她这一套组合技下来,谁还会怀疑她话里的真实性?
她这演技,这逻辑思考,完全可以进娱乐圈啊!
尤羡好正沉浸在自己心里那前所未有的成就感里时,尤女士却眼闪泪光地叹了口气,“唉,孩子大了,妈妈也不能老把你锁在身边。好在小渝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他的人品爸爸妈妈信得过,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尤姝说着偏回头,似乎吸了吸鼻子,一副嫁女儿后不忍接受女儿离去的模样,声音也带了丝鼻音:“既然你们互相喜欢,想培养感情,爸爸妈妈也不能拦着你们……只要你是开心的,我们就安心了。”
“?”
尤羡好一时甚至没反应过来尤女士话里的意思。
直到听见尤女士问她:“这么晚了,小渝应该先到了吧?珠景湾那么大,你又没提前看过楼,要不要叫他来接一下你?”
珠景湾三个字入耳,尤羡好终于慢半拍地转过弯来。
等等。
谁说她要去珠景湾了?
尤羡好差点脱口而出,张口的下一秒对上尤女士问询的视线,电光火石间,自己的声音冒上脑海。
——“我喜欢他。”
——“这些天我们也一直在培养感情。”
——“只要跟他待一块,我就开心。”
——“珠景湾那套婚房都只写了我的名字。”
“……”
她是说了待一块。
可也不是这个待一块啊!
片刻前说过的字字句句如同魔音般回旋耳畔,尤羡好只觉两眼一黑,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说的这些话能在这里逻辑闭环。
光想着使大招,没想到使过头直接起反效果了——
夫妻俩不仅一点没起疑心,还打算“尊重”她的“意愿”,送她去珠景湾。
还有什么时候会比此刻更绝望吗?
尤羡好想说的话在嘴边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朋友圈是她自己发的。
话也是自己说出口的。
她现在要反应激烈地拒绝,岂不是显得她很有鬼?
尤羡好一口气卡在嗓眼里不上不下,半晌只能硬着头皮回了句不用。
二十分钟后,夫妻俩将她送达珠景湾,投来的眼神仍留恋难舍。
夜色浓厚,尤羡好在母亲泪闪闪的目光下僵硬地和他们摆手别过进到小区,直到身后的视线被花坛里的绿植阻隔,才缓过来。
确实也很晚了……这边距离公寓也不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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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陈见渝也不会来。
那她就先在这住一晚也没什么。
尤羡好安慰好自己,回忆了一下,找到C栋,穿过大堂,进到电梯。
珠景湾是一梯一户,姜盏早把尤羡好的身份信息录入。尤羡好刚进电梯,顶部的摄像头就动了动,识别出她的身份,楼层自动亮起。
电梯楼层不断变幻着,直到停在21层,尤羡好眨眨眼,还挺巧,跟她生日一样。
电梯门缓缓拉开,灯应声而亮,空旷的前厅入眼,尤羡好四下扫了眼入户通透的光厅,心情不自觉愉悦不少。
跟陈见渝结婚,好像也没那么差嘛。
起码把高质量的生活保住了。
一切郁闷一扫而空,尤羡好轻哼着曲,抬臂踮脚做了个标准的glissade,又优雅地转了个圈滑到了门前。
手指轻巧地贴过智能锁,短促细微的蜂鸣声响起,门应声而开。
空旷冷淡的的味道窜进鼻中,能感觉出因为长期无人居住于是显得毫无生气的冰冷感。
往前走进玄关,她脱了鞋,外头的灯自动熄灭,身后的智能门缓缓合上,眼前刹那一片漆黑。
……外面倒是感应得快,里面怎么这么不智能?
落地窗的窗帘似乎是合上了,几乎不透光。
尤羡好止住脚步,茫然地眨眨眼,几秒后才勉强适应幽暗的视线,一点一点挪着步子摸黑去找开关。
实在太黑了,黑得寂静,黑得她的听觉都似乎更敏锐了,隐隐都像听出了有人按了按开关。
但是眼前依然是一片漆黑。
只能瞧出离近落地窗处形似沙发的模糊轮廓。
她对这里的构造一无所知,尤羡好连摸几步也没摸到开关,定住脚步,埋头就要拿出手机开灯。
手指才贴到手机边沿。
单薄的肩头倏然被一道滚烫的力度掠过。
孱弱的脊背撞到冰冷的墙边,一具沁着温热雾气的身躯蹭过她裸露的手臂肌肤,留下蜿蜒的水迹,缓缓滴落在地。
尤羡好都来不及惊呼,眼尾吃痛地溢出生理泪水。
唯一能看清的轮廓也被袭来的身影占据,冷冽的柠香牵缠鼻息,眼前彻底一片昏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