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撩烽火》 第九十二章 真相 沈栖竹深吸口气,“嬷嬷既然选择不说,我也不勉强,我只问嬷嬷,现在洛忌信誓旦旦说沈家和北齐有牵扯,万一他去外面乱说,又该怎么办?” “这……”高嬷嬷确实没有想到这点。 “嬷嬷就告诉我实话吧。”沈栖竹趁势追问。 高嬷嬷一脸为难,手足无措,“不是仆不说,而是仆真的不知道。仆只是觉得洛忌不是好人,这才对他有些提防。” 沈栖竹皱了皱眉,这样问都不说,到底是因为事情牵扯太大不说,还是真的不知道才不说? 高嬷嬷想着沈栖竹说的那种可能,不免焦急起来,“女郎,那您说现在该怎么办?” 顿了顿,她以手比刀做了个手势,咬牙道:“要不仆偷偷去了结了他。” 沈栖竹害怕地抖了一下,想了想,却僵硬地点了下头,“是……是个好主意。” 高嬷嬷眼神一亮,“那仆这就去准备。” 沈栖竹拉住她,不放心地问道:“洛忌住在程家,你杀了他之后能全身而退吗?便是能逃脱,这里是天子脚下,你能保证官府也不会查到你头上吗?” 高嬷嬷动作一顿,此事非同小可,她确实不敢托大。 沈栖竹看她如此,便知道这么做是行不通了,也不知自己是该失望,还是该松口气。 杀不了洛忌,该怎么办呢?沈家会有危险吗?再过几天阿爹阿娘就要到了,该不该让他们暂时不要来京城呢? *** ‘啪啦——’案几上的果盘被碰掉到了地上,盘子里的枣脯干果散落一地。 “为什么!”程沐芝噌地站了起来,情绪激动,“为什么你想要杀了洛忌?!” 沈栖竹有些惊慌失措,她没想到程沐芝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洛忌是我的护卫,进京的路上救过我,对我很好!你想要让我帮你杀了他,总要给我一个理由吧!” 沈栖竹抿唇不语。 她能怎么说?难道要说因为洛忌说沈家和北齐有关系,所以她要杀了他? 说来说去,这事终归是她理亏。 程沐芝心下大乱,急得满屋子转圈,“你说话呀!你不能点了一个爆竹扔给我,又不跟我说清楚!” 沈栖竹欲言又止,阿芝本就心性单纯,事涉北齐,或许她不该将阿芝拉进来,不仅成不了事,反而还会连累阿芝。 “阿竹!你说话呀!” 一旁的高嬷嬷忍不住出言,“程小姐有所不知,洛忌对我家女郎图谋不轨,看在您的面子上,她不好直言相告,但仆看不下去,不得不说。” 沈栖竹拧眉看了眼高嬷嬷,满是不赞同,就算阿芝不同意帮忙,她也不愿意对阿芝使心计。 程沐芝一愣,犹如被人兜头泼了盆凉水,半天才反应过来,嘴唇颤抖,“他……他对阿竹……” 程沐芝脑子一团乱麻,忽然想起沈栖竹说的她跟洛忌相处的过往…… 她怔怔看向沈栖竹,眼眶泛红,声音干哑,“洛忌喜……喜欢你?” 沈栖竹自己也为情所苦,自然看出她的想法,赶忙解释道:“他没有喜欢我,我更加不喜欢他,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以后也绝对不会有。” 看着程沐芝大受打击的模样,沈栖竹只觉后悔,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力劝阿芝将洛忌赶走,也不至于让阿芝深陷至此。 想罢,她便改了主意,这事说起来终归是沈家的事,又牵扯到北齐,还是她自己解决为好。将来即便有个万一,也不至于牵累程沐芝和程家。 “阿芝,今天只当我是口不择言,你莫往心里去,只是洛忌不是什么好人,你莫要……莫要太花心思。”沈栖竹小心提点。 程沐芝眼神空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沈栖竹告别,又是怎么回到家里的。 她满脑子都是洛忌。 进京的时候,她不小心落单,差点被恶人欺负,是洛忌不顾危险救了她,又背着脚受伤的她去找大夫。 她自小身材圆润,旁人碍于她的家世嘴上不说,眼神却总是藏不住嘲笑。洛忌是第一个对她的身材毫不在意的男人。 她从那时候起就喜欢洛忌了。 阿竹说她不喜欢洛忌,那洛忌真的不喜欢阿竹吗? 程沐芝想着想着,脚步不自觉走到洛忌住的偏院,迎面碰见他步履匆匆出门,看都没有看到她。 “洛忌。”程沐芝下意识叫住他。 洛忌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彬彬有礼,“程小姐。” 他就是这样,明明是她的护卫,却从来都要生疏地带着姓叫她,入京以来,更是总说自己有事要忙,甚少能见到人。 程沐芝咬咬唇,“你要去哪里?” 洛忌身板笔直,眉目低垂,“出去办点事。” “去哪里,办什么事?”程沐芝这次不会再被轻易打发,一心追问到底。 洛忌抬眼看了看她,又垂下去看着地面,“去府外,办私事。” 程沐芝根本藏不住话,直接问道:“你是不是要去找阿竹?” “是。”洛忌丝毫不慌,根本没有打算遮掩,利落点头。 程沐芝见他承认,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嘴唇颤动,“你为什么要去骚扰阿竹?你……你喜欢她?” 喜欢? “唔……”洛忌想了想,旋即点头承认,“算是吧。” 程沐芝登时趔趄,脸上血色尽褪。 “不过我没有骚扰她。”洛忌着意更正,“我是——” “可是她喜欢的是临川王!不是你!”程沐芝再也听不下去,激动吼出声。 空气凝滞。 洛忌沉下脸来,目光像淬了毒,“你说谁、喜、欢、谁?” 程沐芝抖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慌地捂住嘴,不住摇头,“没有!我胡说的!” 见她如此,洛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怪不得,怪不得…… 洛忌冷笑一声,转头就走。 程沐芝飞快上前拦住他,惊慌道:“你要去哪里?” 洛忌自上而下斜睨着她,“让开。” 程沐芝心神大乱,一味道:“我不能让你去找阿竹。”也不知道是在担心洛忌,还是在担心沈栖竹。 洛忌发了狠,一甩袖子将她掀翻在地,大步离去。 “小姐!”跟着的侍女慌忙将她扶起。 程沐芝惊疑不定,洛忌不是说他不会功夫吗? *** 喜欢撩烽火请大家收藏:()撩烽火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九十三章 前兆 “你又来做什么?”高嬷嬷一看是洛忌,立时就要撵他出去。 却不防被洛忌挥袖震开,一脚踹开了沈栖竹的房门。 沈栖竹吓了一跳,高嬷嬷迅疾进房挡在她前面,摆出防备姿势。 沈栖竹惊讶道:“你会功夫?” “你喜欢临川王?”洛忌直直问道。 沈栖竹心头一跳,“这跟你无关。” “看来是了。”洛忌怒极反笑,“好得很!好得很!” 他缓缓收起笑意,目光极冷,“枉我数次对你手下留情,你却不知珍惜,真是太令我失望了。” “什么意思?”沈栖竹思绪飞转,脑中将认识洛忌以来的过往迅速过了一遍,但始终抓不到线头。 “女郎,不用跟他废话,待仆将他结果了便什么事都没有了!”高嬷嬷一个箭步化掌为爪,直向洛忌咽喉而去。 洛忌只是稍一撤步,在高嬷嬷胳膊上轻轻一点,便化解了高嬷嬷的攻击。 高嬷嬷扶住耷拉下来的右臂,迅疾后撤至沈栖竹身前,改攻为守。只一招,她便知道自己不是洛忌的对手。 沈栖竹心念电转,“你是拜火教的军师?” 洛忌闻言,眼神一亮,忽又开心起来,“你果然聪明,看来我还是没有看错人。” 沈栖竹眼睛眨得飞快,豁然开朗,“是你让李谦士去打的崖州?还有我进京一路上遇到的袭击也都是你指使的?” “不过是闲来无事弄出来的乐子,不值一提。”洛忌根本不觉得这些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他甩了甩袖子,悠然走进厅堂内的扶椅上坐下,“唯一的收获是让我无意发现了你。” “你为谁做事?”沈栖竹大胆试探,“北齐?” “错了。”洛忌皱了皱鼻子摇头,身子后倚,胳膊搭在扶手上,下巴微扬,“我只为我自己做事。” 沈栖竹委实摸不准他的脉络,小心又问:“你来建康城想做什么?” 洛忌一挑眉,身子前倾,将胳膊搭在腿上,目光灼灼,“想带你走。” 沈栖竹抖了一下,下意识往高嬷嬷身后躲了躲,“痴人说梦,这里是大渊,由不得你胡来。” 洛忌阴晴不定,前一秒还面目平和,下一刻就冷了下来,阴沉问道:“是因为这里是大渊,还是因为这里有临川王?” 沈栖竹猛地看向他。 洛忌见她如此,心中怒气更盛,深吸口气,故作无事,“噢,我怎么忘了,临川王如今远在北境,根本救不了你。” “阿竹!洛忌!”程沐芝跌跌撞撞跑进来,一脸焦急,“你们……你们没事吧?” 说着,看了沈栖竹和她身前的高嬷嬷二人一眼,下意识想靠近形单影只的洛忌。 沈栖竹赶忙将她拉到身边,“小心!他是拜火教的军师。” 程沐芝大惊失色,惶惶看向洛忌。 洛忌挑眉一笑,“证据呢?” 沈栖竹哑口无言,她确实没有实质证据,都是在空口白话。 沈栖竹不理会洛忌,只紧紧握住程沐芝的手,“阿芝,你要相信我,洛忌是拜火教的人,可能还和北齐有联系,不能轻纵!” 程沐芝看了看好整以暇的洛忌,心有犹豫,“阿竹,你如果想让我相信你,你就得告诉我你的证据是什么?尤其还牵扯到北齐,此事非同小可,是不能乱说的。” 沈栖竹嘴抿成一条直线。 阿芝太过单纯,将她和临川王的事不小心说出去也就说出去了,但北齐之事牵扯到阿爹阿娘,她不敢再拿他们的性命冒险。 现在回想起来,洛忌不仅没有承认过他和北齐有关,甚至从头到尾都在说的是沈家和北齐有牵扯。 哪怕她不管不顾将事情摊开来讲,最终也只会对沈家不利,牵连不上洛忌分毫。 程沐芝不想她重视的两个人起龃龉,一心只想赶紧结束争执,“阿竹,我想你们可能有误会,我今天就先把洛忌带回去,咱们以后再聊。” 说着,拽起洛忌的衣袖就往外走。 “阿芝——” 沈栖竹还想再说,却被程沐芝的侍女拦住,“沈小姐请自重。” 洛忌眼神盯着沈栖竹,犹如盯住自己的猎物,脚下跟着程沐芝慢慢走了出去。 沈栖竹被程沐芝的侍女挡着,追不出去,心急如焚,转头看向高嬷嬷,“嬷嬷。” 高嬷嬷二话不说,用尚有知觉的另一只手将侍女推到一旁,沈栖竹赶忙提裙追了出去。 院外,程沐芝正和洛忌登上马车。 沈栖竹直接握住车夫的缰绳,冲车内喊道:“阿芝,你不要和他待在一起,他不是好人!” 马车内,程沐芝天人交战。 洛忌似笑非笑,仙人一般的俊美容貌熠熠生辉。 程沐芝咬住下唇,打开车门,望着车下的沈栖竹,“阿竹,你松手,我回去会跟他问清楚,但他现在毕竟是我的护卫,我背后还有程家,我必须谨慎一些,你明白吗?” 程家…… 沈栖竹手下一松,她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洛忌在外人看来是程家大小姐的护卫,如果说他牵涉上北齐,那程家……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程沐芝狠心关上车门,吩咐车夫,“我们走。” 高嬷嬷扶着毫无知觉的右臂,“女郎,这下该怎么办?” 沈栖竹也是一团乱麻。 她没有想到程沐芝竟然对洛忌钟情至此,让她也投鼠忌器,洛忌明面上还是程家的护卫,就算她能不顾一切去揭发他,程家也很难逃脱干系。 沈栖竹让高嬷嬷先去治伤,自己转头写了一封信,命书画亲自送去交给程沐芝。 兹事体大,她信不过程家,只寄希望于程沐芝能站在她这边。 只要能说服程沐芝联手悄无声息处理掉洛忌,这样沈家和程家都能相安无事。 华灯初上,月影婆娑。 “主子,这里是建康,不是邺城,她隔壁住着那么多护卫,个个身手不凡,要想悄无声息将人掳走根本是不可能的。”一名魁梧大汉跪地劝诫,言辞恳切。 一名侍女模样的女子跟着劝诫,“程夫人那里,属下瞒不了多久。事不宜迟,还请主子以大局为重,今夜就尽快撤离吧。” 洛忌咬碎银牙,拳头紧握,指节用力到泛白。 早知道小东西这么有主意,他就不该托大,玩什么心甘情愿的游戏,就该在半路将她掳走。 “洛忌,你现在有心情了吗?我想跟你谈谈今天的事。”房外响起程沐芝的声音。 洛忌皱起眉。 跪地的侍女自怀中掏出一柄短刀,视死如归,“属下去拦住她,主子你们先走。” 洛忌面无表情,看着侍女抽刀准备打开房门,突然开口叫住,“等等。” 他双眼微眯,“‘那边’如何了?” “说是听凭主子吩咐。”魁梧大汉回道。 “洛忌,你再不出来我就去告诉阿娘!”屋外的程沐芝已经耐心用尽。 洛忌嘴角一勾,想到了一个绝好的计划,摆手让侍女和大汉藏起来,自己打开门走了出去。 “洛忌……”程沐芝见他真的出来了,却又没了胆子,低下头,小声道:“我是自己过来的,你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洛忌微微一笑,冲她伸出手,“你愿意跟我走吗?” …… 喜欢撩烽火请大家收藏:()撩烽火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九十四章 破! “夫人罚小姐闭门思过,不便见客,沈小姐请回吧。” 程府门外,一名侍女垂首恭瑾回道。 沈栖竹惊疑不定,程夫人突然掺和进来,难道是洛忌把沈家跟北齐有牵扯的那些话告诉程家了? 她强扯起笑容,“那劳烦你帮我叫一下阿芝的护卫洛忌,昨日他跟阿芝过来,落下了东西。” 侍女愣了愣,回道:“沈小姐有所不知,他昨晚失足落水,今早发现时早已溺亡。因是良民,府尹大人还派了差役过来查验,确是意外,眼下已经入殓了。” “死了?!”沈栖竹大惊失色,“怎么可能?!” 她激动地上前几步,“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会死的?确定死的是洛忌吗?” 侍女后退几步,低眉敛目,“确实是小姐身边的护卫洛忌,仆还有事,就先回去了,沈小姐慢走。” 说完便转身进府,关上了大门。 沈栖竹还未回过神来,无意识地转身走了几步,少顷,偏头看着高嬷嬷,“嬷嬷,你信吗?” 高嬷嬷也觉得蹊跷,但看着程府侍女斩钉截铁的模样,连府尹大人都搬出来了,又由不得他们不信。 “女郎,无论真假,至少说明洛忌这个人以后不会出现在京城了。” 沈栖竹缓缓点头,虽然知道高嬷嬷说的不错,但不知为何,心下还是隐隐不安,但愿事情真能到此为止。 *** 立春,建康城。 “女郎,家主信上有没有说他们什么时辰到?”书画一脸兴奋,这还是她进京这几个月以来第一次走出朱雀门。 建康城临水而建,分内外两城。内城是皇城重地,外城则呈回字形排布,据河分为外郭城和外围两个区域。 外郭城是市井里坊,百姓多居于此。外围则多是守城的中军家眷所在,划成东南西北四城,拱卫四座城门。 朱雀门就是连接外郭城和外围南城的大门,出了朱雀门,过了朱雀桥,就是建康的南城区。 南城不大,顺着朱雀桥下来,远远就能瞧见中轴路尽头的南城门。 南城门是进出京城的主要城门,每天城门内外排队进出城的车马行人都要绵延好几里,不少人不得不在南城短暂停留,是以南城不同其他三城,颇为热闹。 中轴路两侧到处是叫卖的摊贩,客栈林立。 沈栖竹戴着帷帽,明知沈万安他们还有许久才到,也还是踮着脚尖努力往城门那里瞧,眼角眉梢掩不住欢喜,“咱们出门早,阿爹阿娘他们最快也要下午才到,还有得等呢。” 马上就要见到阿爹阿娘了! 不知不觉由冬入春,这还是她第一次跟阿爹阿娘分开这么久,双手激动得一直微微发抖。 “女郎,这些兵将比花羊城的还威风。”书画脸上带着薄红,眼睛偷瞄着在认真查验来往过所的守卫。 沈栖竹视线从城外转到守城的士卒身上,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摇头哂笑。 怪不得书画脸红,那些守卫个个魁梧壮硕,身披铁甲,站在阳光下,浑身反着晶亮的光,虽看不清脸,但光是那通身的气派,寻常男子就难以企及。 书画瞅着那个站在两列守城士卒身后,一看便知是甲首的男人,心怦怦跳个不停。 她不是害羞的性子,想到就会去做。 她踮脚和沈栖竹耳语了一声,沈栖竹先是讶异,跟着就不住点头,笑眯眯地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书画拍了拍发烫的脸颊,一步一步朝那个甲首走去。 高大威猛的甲首神情肃穆,突然一盆血水兜头泼下,跟着几条断肢甩到了他身上。 不等甲首动作,一柄长刀划过他的脖子,没有丝毫挣扎,甲首的头就这么顺着刀锋掉在了地上,滴溜溜滚到了书画脚边,脸上还带着惊恐的表情。 书画双目圆睁,整个人僵住。 ‘砰!!!’ 南城门被整个撞烂,门户大开! 守城士兵被撞飞到天上,再重重落下,凶猛铁骑直接当胸踩踏而过! 马蹄所过之处鲜血四溅,长刀之下断肢横飞! 中轴路血红一片,哀嚎四起。 书画吓得刚要张嘴大叫,就被人紧紧捂住。 “别怕!”沈栖竹一手捂住书画的嘴,一手环住她的肩带着她往后跑。 面对这种闻所未闻的血腥场面,一向胆小的沈栖竹整个人冷静得出奇,比恐惧来得更强烈的想法是绝对不能让书画成为第二个听荷! 她用力拖拽着书画,没有跟着惊恐的人潮往朱雀门跑,而是趁着人潮遮掩,躲进了街边一处被掀翻的布摊档口下面,扯乱周围布匹,盖住敞开的档子缺口。 沈栖竹紧紧抱住书画,捂住她嘴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透过布匹缝隙,外面一切都影影绰绰。 血腥味浓得刺鼻,凄厉的尖叫声,渗人的劈砍声,还有像甲首头颅落地那样的闷响,全都像潮水一样奔涌而来。 沈栖竹几乎要拼尽全力才能控制住惊恐万分的书画。 她咽了咽口水,用气声贴着书画的耳朵道:“听话,不要动,不要叫,我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有一整个冬天那么长,沈栖竹的腿脚已经僵硬得动都动不了,外面的砍杀声才渐渐小了些。 然而很快令沈栖竹更惊恐的声音出现了,“胡将军有令!五人一队,逐区搜索,发现活口,一个不留!” 话落,欢呼阵阵,极尽疯狂。 刺耳的打砸声、尖叫声此起彼伏。 不断有藏起来的人被发现,无一不是先惊恐呼喊、尖叫,再戛然而止。 没有人能够幸免。 无论躲在哪里,都会被找到,再在下一刻被杀掉。 这样下去不行。 沈栖竹脑子飞速转动,现在必须要先知道攻城的是谁。 胡将军……她知道的只有胡骨,但胡骨已经归降大渊,驻守寿阳去了,怎么可能来攻打建康呢? 这里是大渊京城,能打到这里的是……北齐?北周? 不对,临川王还在北境,不可能有人绕过他进入大渊! 这不是沈栖竹盲目崇拜,而是切身感受过陈凛的强大所给的底气。 打砸声已经越来越近,不出半盏茶,便要搜寻到布摊这里,一旦被发现,得到的只有砍刀,根本不会给她说话的时间。 要想唬住人,就必须先发制人。 不管了,赌一把! 沈栖竹一把掀开布摊,随手扯出一匹布,奋力抛到空中,红色绸布自空中散落,吸引了街上所有兵将的目光。 沈栖竹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响彻长街—— “我乃大渊乐安公主,请胡骨出来相见!” 喜欢撩烽火请大家收藏:()撩烽火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九十五章 惊见 所有提刀的兵将几乎都下意识愣了一瞬。 沈栖竹继续用力喊道:“我与胡将军在宫中也有过数面之缘,如今你破我家门,却为何不敢出来跟我一见? 这话一出,立时有一名校尉模样的将领站出来,“你说你是乐安公主,我们怎么知道你是真是假?” 沈栖竹的帷帽早在奔跑的路上就掉了,此时眼眸冷冷地看过去,“你把胡将军叫来不就知道了吗?” 校尉一噎,其实他看见沈栖竹的容貌就信了七八分,早就听闻乐安公主是个大美人,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当世恐无人能出其右。 其实有不少兵将看见她的容貌都有些蠢蠢欲动。 之所以没有付诸行动,倒不是因着她公主的身份,而是见她言谈之间与胡将军颇为熟识,怕招惹到将军的女人。 “胡将军正在后方压阵,不便擅动,只有请你跟我走一趟了。”校尉抬手引路,语气已经隐隐带了丝恭敬。 沈栖竹悄悄吞了下口水,没想到自己赌对了,攻城的竟然真的是胡骨! 她拉起瑟瑟发抖的书画,昂首往前走。 “等等!”校尉眼神一眯,伸手挡住前路,“她是谁?” 沈栖竹藏在袖子里的手攥到发疼,面上波澜不惊,“她是我的宫女,今天她偷偷带我出来,却没想到遇上了你们,她怕自己全家不保。” 校尉嘴角一撇,只觉是自讨没趣,悻悻收回拦路的手。 沈栖竹目不斜视,拖着腿脚僵硬的书画,一步一步往南城门那里的叛军大本营走。 校尉在身后跟着她们,其余的兵将继续手中的屠戮。 “救救我!”突然一名妇人爬过来,双手勾到沈栖竹的脚踝。 下一秒,鲜血四溅。 妇人的手垂了下来,再也没了声响。 沈栖竹感觉自己身上的汗毛都在抖,面上还是强撑着,用尽全力将自己的脚踝从妇人的手里拔出来。 书画看着身上被喷溅到的血,再也控制不住,双手抱头挣扎乱叫。 沈栖竹握着她胳膊的手一直没松,此时一手捂嘴,一手环肩,低声喝道:“闭上眼睛嘴巴,我的话你都不听了吗!”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校尉,故意表现得很不满,“让你们的兵注意一点,吓到我的宫女了。” 校尉似笑非笑,“等见到胡将军,你可以亲自跟他说。” 沈栖竹冷哼一声,制住挣扎的书画,继续往前走,其实裙衫下的腿一直在打颤。 远远一阵马蹄声,人还未至,斥责声已到,“不去屠城,折返作甚?” 这个声音…… 沈栖竹整个人愣住,脑子一片空白,眼神发木地抬头去看马上的人。 “万……万清……” 沈栖竹嗓子瞬间哑到说不出话,嘴里念着这个名字,但却发不出多大声音。 马上的人身子一震,被黑布蒙着的右眼,又开始隐隐作痛,下意识抬手去按。 沈栖竹已经看清了来人,积聚起力气,斥道:“万清!你到底在做什么!” 身后的校尉睁大了双眼,不愧是乐安公主,竟然敢对万大人如此不假辞色。 万清慌乱一瞬,不自然地垂下眼皮,吩咐校尉:“她们交给我就行,你自去——” ‘屠城’二字到底没能在沈栖竹面前说出口,改道:“你自去吧。” “是。”校尉躬身俯首,又不忘指着沈栖竹,尽职尽责回禀道:“这位自称是乐安公主,认识胡将军,还请万大人知晓。” 万清愣了一瞬,立即明白这是沈栖竹为了保命的托辞,便故作不耐地摆手撵人,“知道了。” 沈栖竹冷眼看着他们。 四周的砍杀声和尖叫声一直未断,空气中的血腥味比她在崖州遇上的还要浓,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万清下了马,一直垂着眼,不敢跟沈栖竹对视,拉着缰绳,低头走到沈栖竹面前,轻声道:“阿姊——沈小姐,你跟我来。” 沈栖竹一动不动,“你看不到你的士卒在做什么吗?万、大、人。” 万清的猫儿眼早已没了神采,目光闪烁,近乎哀求,“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请快些跟我走吧。” 沈栖竹看出来万清也做不了主,知道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只能扭头不去看街边的惨状,无奈跟着他走。 万清下了马,他身后跟着的四名护卫自然不能继续高坐马上。 一行七人,万清牵马走在最前,四名护卫牵马缀在最后,沈栖竹拖着吓傻了的书画走在中间。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方才来到南城一处无人院落,四周街巷血气弥漫,毫无生气。 早有护卫当先一步将院门打开,躬身请万清进去。 万清将缰绳扔给护卫,迈步走进院子,绕过影壁,几步走到正房门口,推开门,转身等沈栖竹先进。 沈栖竹看也不看门口的万清,扶着书画先进了房间。 她将吓得昏昏沉沉的书画扶到内室床上躺好,替她盖好被子,轻声哄着,“没事,你先睡一觉,睡一觉就好了,我在这里陪着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万清吩咐护卫在院外守着,自己进了正房,回身关好房门,小心翼翼走到内室门口站定,嗫喏道:“阿姊……” 沈栖竹理也不理,只轻拍着被子哄书画,等惊吓了一上午的书画缓缓闭上眼睛睡去,她才轻手轻脚离开床边。 抬头看了一眼局促站在内室门口的万清,低声道:“出去说。” 万清怔怔点头,先一步出了内室。 沈栖竹跟在后面,轻轻关上内室门。 二人来到厅堂八仙桌旁一左一右坐定。 万清讨好地帮沈栖竹倒茶,“这里是我刚刚收拾出来的住所,有些简陋,委屈阿姊了。” 沈栖竹一瞬不动地看着他,“为什么?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是不是有人逼你?” 万清缓缓收回倒茶的手,低下头,半晌,轻声回道:“不是。” 他回建康之前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但真正面对到沈栖竹的时候,他才发现,这需要极大的勇气。 万清双手紧握,终于下定决心,抬头直视着沈栖竹,“不是,是我自己要这么做的。” 沈栖竹神色复杂,眼中的失望刺痛了万清。 万清再也坚持不住,狼狈避开眼。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决定要这么做的?”沈栖竹不甘心,一定要问个明白。 万清盯着茶杯中冒出的热气,轻声道:“知道那两个蒙面人死无全尸的时候。” 喜欢撩烽火请大家收藏:()撩烽火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九十六章 北齐 沈栖竹咯噔一下,拼命回忆当时万清的反应。 “我那时候就明白了一件事,”万清悠悠开口,“权力能够左右真相。” 沈栖竹心头一震。 “权力何来?”万清自问自答,“‘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 他冷笑一声,声音透着刻骨的恨意,“士族把控选仕,满朝官员做事不为家国百姓,只论亲疏派系,长此以往,百姓何存?” 万清一字一句说道:“士族不灭,权力不死。” 房檐下,屋顶融化了的雪水滴答作响。 房中一时寂静。 “你放任屠城时,百姓何存?” 沈栖竹轻声质问,“你觉得士族把控权力,你就要攻打建康,那建康百姓何辜?” 她语气冰冷,“你不是也利用了你所掌控的力量来满足一己私欲吗?那你觉得自己该死吗?” ‘砰!’万清不小心将空茶杯碰翻,又手抖着扶正。 沈栖竹见状,不给他留丝毫喘息之机,步步紧追,“你现在想补救还来得——” “来不及了!”万清低吼道。 他情绪激动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你以为那个胡骨是好相与的吗?现在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再去多说,死的只会是我!” 沈栖竹眉心一跳,“胡骨为什么要打建康?” 万清吐了口气,瘫坐回椅子上,身心俱疲,“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那是我猜的,姓胡的将军,我只知道他一个。” 万清仅剩的那只猫儿眼瞪得老大,“这样也行?” “不行的话,你现在怕是要给我收尸了。”沈栖竹只想快点知道缘由,催问:“你怎么认识胡骨的?他为什么会对大渊倒戈相向?” 万清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皮,低声道:“是我去投靠的他,我看出他离京时心中不忿,游说许久,方才成今日之事。” “不可能。”沈栖竹眉头紧拧,根本不相信,“他刚反了北周,降了大渊,短短一月怎么敢再次反复?” 她眼眸犀利,“胡骨虽然做事鲁莽,但不是没脑子的人,起兵造反不是小事,有临川王在,更难以成事,若没有天大的好处,只凭你的三寸不烂之舌,是不可能说动他的。” 万清眼神闪烁,在沈栖竹的逼视下,最后只能支支吾吾交代:“是……是北齐给了他五千精兵……” 沈栖竹呼吸一窒,手不受控地发起抖来,“你……你投靠北齐了?” “不是!”万清赶忙澄清,“是胡骨,胡骨投靠的北齐。” 沈栖竹心下大乱,也无暇跟万清争辩他现在这样到底算不算投靠北齐的事,只问:“他怎么跟北齐联系上的?” 万清肩膀垮了下来,摇摇头,“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他一直和北齐的一个王爷有联系。月前,临川王攻打雍州,形势大好,那个北齐王爷跟胡骨的书信往来就开始频繁起来,然后就是……就是现在这样了。” 沈栖竹此刻才知道陈凛那时急匆匆是去做什么去了。 雍州跟江陵一样,原本也是前梁地界,后来被北齐抢了去,大渊这是在一步步收回前梁领土。 “雍州告急,北齐没有人能去援吗?怎么靠一个王爷鼓动胡骨造反来为雍州解围?” 沈栖竹想不通,“难道雍州将领是第二个胡骨,也和自家太子不睦?” “自然不是。驻守雍州的是北齐大将魏蛟,他与光州的沈定山是知交,战事一起,沈定山便起兵去援了,结果跟着魏蛟一起被围。” “沈定山?”沈栖竹眼皮一跳,心跟着怦怦地跳了起来。 万清以为她又发现什么蹊跷,便细细解释,生怕漏了什么细节,“沈定山是北齐国子祭酒沈玄的儿子,官拜三品安南将军,驻守光州十多年,风评一直不错。” “沈玄有几个儿子?” 万清一愣,努力想了想,不确定道:“应该是三个,沈定山是长子,下面两个弟弟虽也入仕,但官职不高,没怎么听人提起过。” 万清见沈栖竹面色凝重,紧张问道:“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妥?” 沈栖竹反应过来,不自然地摇摇头,“没有。” 她眼神游移,顾左右而言他,“就是……就是觉得偌大一个北齐,竟然只有一个沈定山和一个王爷堪用,不免有些唏嘘。” 万清不知道她的心思,顾自认真分析,“也可能是沈定山败得太快,其余守地将领畏临川王之威,不愿为了魏蛟与之相抗。” 沈栖竹定下心神,“那他们不怕北齐皇帝怪罪吗?” “听说是北齐老皇帝不大行了,几个儿子在争太子,根本无瑕管雍州,要不然临川王也不会回京几日就又再次起兵。” 沈栖竹皱了皱眉,很快发现不对,“听你这样说,现在明显是北齐势弱,那胡骨为什么会倒戈北齐?” 她越想越不通,“建康身处大渊腹地,到时临川王回援,胡骨哪来的出路?” 万清低着头,“就算回援,最快也要二十天。” “那难道你们二十天能打的下来?” 建康城可不是江陵那种用水能冲垮的夯土城墙,外层特意用了青砖包砌起来,十分稳固。 要想接连攻下朱雀门和内城,不是出其不意就能做到的。 “这个……”万清言辞闪烁,“许是那个北齐王爷给他留了后手,毕竟五千精兵都说给就给了,只要胡骨打下内城,拿住皇帝,未必不能做第二个曹操。” 沈栖竹禁不住嗤笑出声,“凭他也配?曹操当时起势打的是‘匡扶汉室’的名号,他能打什么名号?匡扶‘梁’室吗?认真论起来,现在大渊皇帝才是前梁正统,他不过是反复小人,乱臣贼子。” 万清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明明沈栖竹在说胡骨,他却羞愧得无地自容。 沈栖竹又问:“胡骨这次到底带了多少兵马?真有把握攻下建康?” “算上北齐给的五千精兵,刚满两万。” 沈栖竹心下略微一松,这应该和内城的禁军人数差不多,胡骨在兵力上并不占优。 “不过……”万清犹豫一瞬,还是选择和盘托出,“西丰侯萧正和是我们的内应,朱雀门这会儿应该已经攻破了。” 沈栖竹倒抽一口冷气,难怪说要做第二个曹操,萧正和是前梁哀帝的养子,怎么不算是前梁的血脉呢? 喜欢撩烽火请大家收藏:()撩烽火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九十七章 金锭 “萧正和既然想匡扶正统,怎么能任由你们屠城?”沈栖竹心里始终压着这块巨石。 “胡骨对建康城怨念甚深,不屠城不足以泄其愤,萧正和也拦不住。”万清嗫喏道,“加之那个北齐王爷也支持屠城,胡骨就更加肆无忌惮了。” 说到最后,头已经快低到土里,抬都不敢抬,就是害怕看到沈栖竹责备的眼神。 “万大人,胡将军在找你,请你速速过去。” 这声音好似救赎,万清匆忙站起身,垂眼道:“我得走了,后面这附近要蓄水造堤,还会有一些将士要住进来,不过我的院子没人敢动,你只要乖乖待在这里不出门,就不会有事。” “等等。”沈栖竹叫住脚步凌乱的万清。 万清着急去拉门栓的手一顿,根本不敢转头看她。 沈栖竹稍稍缓下语气,“阿爹阿娘本该今天下午到京,现在建康这副样子,我怕他们有个万一,若真的碰上了,请你务必保他们周全。” 万清赶忙转过身,连连点头,神情说不出的郑重。 他详细问了沈万安和何云秀的样貌特点,慎之又慎地记下,又问了马车标记,确保万无一失。 沈栖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若有人起疑,你可以说是北齐沈定山的家眷,先保住性命再说。” 万清怔了怔,眼中慢慢有了神采,重重点头,“阿姊放心,你的爹娘就是我的爹娘。若真有个万一,便是拼了性命,我也不会让他们有事的。” 以前跟他说过的那些话,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沈栖竹鼻间泛酸,说到底,无论怎么怨怪万清,对他痛心疾首,心底还是拿他当自己人看的。 万清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又低下了头,“我走了,阿姊——沈小姐保重。” 门‘砰’地一声关上,惊醒了内室的书画,陡然大叫起来。 沈栖竹没有时间惆怅,擦了下湿润的眼眶,疾步返回内室,见到书画在床上抱头大叫,将她一把搂住安慰,“别怕,没事了,没事了……” 她轻拍着书画的背,“你看看,我们现在不是都好好的吗?” 书画感受到身下的床和周围静谧安宁的环境,终于慢慢回过神来,扑进沈栖竹怀里嚎啕大哭,“女郎,我看到,我看到那个人的头就那么掉下来了,掉到了我的脚边。” 沈栖竹轻抚着她的头,连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 书画哭了好半晌才慢慢安静下来,小心打量了下四周,声音带着哽咽,委屈巴巴地问:“女郎,我们现在在哪里?那些人是什么人?” “我们还在南城,这里是万清暂时落脚的地方。” “阿清少爷?”书画一喜,“阿清少爷回来了?还救了我们?” 沈栖竹想了想,还是据实以告,“万清和那些攻城的人是一伙的,他们都是胡骨的手下,此外还有北齐人。” 书画整个人抖了一下,“北……北齐?!这里不是京城吗?北齐怎么打到这里了?大渊……大渊要亡了吗?” 沈栖竹忙安抚,“没有,他们是突袭加上里应外合才打了大渊一个措手不及,等临川王从北境回来,就会把他们都打跑的。” 书画咽了口口水,缓缓点头,过了半晌,又忍不住问,“那……那到时候阿清少爷怎么办?” 沈栖竹一愣。 “不要过来!求求你们!” “小娘皮!乖乖过来让爷松快松快!” 屋后一阵嘈杂叫骂,接着是布帛撕裂的声音,跟随着女子凄厉的惨叫,还有一群男人的哄笑。 书画双手捂住耳朵,整个人抖如筛糠,大气不敢喘一声。 沈栖竹汗毛竖起,背脊发凉,腿脚僵硬地动弹不得。 她用力捏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直到手心缓缓渗出血,才终于积蓄起力量。 沈栖竹深吸口气,猛地站起身。 书画突然就知道她想要去干什么了,抬起僵硬的胳膊一把拉住她,惊惶道:“女郎!女郎你不能去!” 沈栖竹嘴角扯起一个僵硬的弧度,“没事的,我有办法,你在这里乖乖呆着不要动,我一会儿就回来。” 书画死命拉住她,眼眶含泪,不住摇头。 屋后那群男人肆意的笑声越来越烈,起初还在哀泣求饶的女子声音已经渐渐消失。 沈栖竹心里也害怕,但还是毅然决然掰开书画的手,拿起桌上的抹布蒙住下半张脸,快步走了出去。 院子里没有人,她从随身带的钱袋里掏出两颗金锭拿在手上,绕过影壁,打开院门。 门口有两人一左一右站立两旁,沈栖竹认出来他们是刚才跟着万清的其中两个护卫。 年纪稍长一些的光头大汉拧眉呵斥,“谁让你出来的?赶紧进去!” 沈栖竹腿脚打颤,但还是小心商量道:“这位好汉,我听着屋后的声音委实害怕,这才想出来买个心安。” 她将两颗金锭递了出去,光头大汉赶忙伸手接过,分给年轻的那个护卫一颗,将自己的那颗拿牙咬了咬,确认是真的,就喜滋滋地放进了怀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栖竹看在眼里,觉得这个光头是个老实的,这才道:“劳烦您也叫一下屋后的那几位,就说这里有金锭相送。” 光头拿了金锭就好说话多了,一口答应,“有这种好事他们肯定愿意过来,你在这里等着,这就给你去叫。” 沈栖竹稍微松了口气,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好在万清挑人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不一会儿,七八名凶神恶煞的大汉吵吵嚷嚷地走了过来,裤脚还沾着血。 这几名大汉衣着不似大渊人,沈栖竹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定是万清所说的北齐那五千精兵里的人。 领头的北齐兵是个斜眼,上下打量了一下沈栖竹,邪笑道:“小娘子,要不要来跟爷几个快活快活?” 光头赶忙挡在前面,沉声道:“这是万大人的人,我好心叫你们来拿钱,不要惹事。” ‘斜眼’低骂了一声什么,沈栖竹没有听清,但到底没有再造次。 沈栖竹装作害怕至极的样子,整个人像得了疯病一般歪七扭八地抖了起来,“我只是想买……买个心安。” 说着抖着手将钱袋扔了过去。 ‘斜眼’伸手一捞,拿在手里掂量掂量,打开一看,足足有五颗金锭。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袋子金锭放光。 沈栖竹整个人突然剧烈抖了起来,好像发病一样,嘴里哆嗦着说道:“这是我的诚意,只要你们答应这段时间都不……不来打扰我,等此间事定,一人还能再拿十两金子。” 喜欢撩烽火请大家收藏:()撩烽火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九十八章 记录 ‘斜眼’看着沈栖竹这副模样,唯恐被传染,不自觉退后两步。 他想了片刻,扬着下巴道:“若真有十两金子可拿,我们也不是不可以答应你,但我们是北齐人,凭什么信你一个大渊人不会赖账?” “那又凭什么不信呢?”沈栖竹接口答道:“有机会能白得十两金子,为何不要?反正又不损失什么。” 站在最外面的一个大汉忍不住问:“就算信了你,到时候我们怎么找你拿?” 他看得清楚,那袋子里只有五颗金锭,他们总共八个人,他肯定是分不着金锭的那一个,万一之后真有机会拿十两金子,他自然要试试。 沈栖竹抖动渐渐小了些,从怀里掏出一个印章,“你们只需留个姓名给我,我写作两份盖上私章,咱们一人一份,等战事一了,随时拿这个来找我领。” 有两三个大汉蠢蠢欲动。 沈栖竹再接再厉,“你看我随手带的钱袋里面就装了这么多金锭,到时岂会食言?” 其余几个大汉齐齐望向‘斜眼’。 ‘斜眼’冷哼一声,问光头,“她真是你们万大人的人?” 光头大汉点头。 ‘斜眼’心中已经有了计较,既是万清的人,他们就算此刻不答应,后面也得被赶走,倒不如趁这女人世事不通,答应下来,到时真能白得十两金子那就赚大了。 想是这么想,‘斜眼’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你们万大人什么时候认识的这么有钱的主儿?” 光头大汉摇头表示不知。 沈栖竹装作要喘不过气的样子,“我不过是想花钱避难,买个心安,你们不信便罢,终归万大人也能护住我。” 说着,就要迈步往院里走。 最外面的那个大汉急得都要上前几步。 ‘斜眼’终于开口叫住沈栖竹,“行,那就记一下吧,到时候不能践诺,我们就找万大人。” 沈栖竹丝毫不慌,转头扫了他一眼,“可以,你们稍待,我进屋拿纸笔过来。” 沈栖竹绕过影壁,腿陡地软了下来,扶住影墙,方才站住。 深深缓了几口气,才强提起力气匆匆走进正房,找来纸笔。 再返回到院外,就着墙壁,将几人的名字一一写下,盖上印章。 等做完这一切,几名大汉准备离开,沈栖竹又将人叫住。 “你们带来的那个女人能不能借我用几天?我身边缺个服侍的人。” 几名大汉一阵哄笑。 ‘斜眼’故作可惜道:“死了,尸体倒是可以借你用几天,要不要?” 沈栖竹掌心陡然一紧,强压住怒意,装作害怕的样子,大叫一声,跑回院内。 身后几名大汉又是一阵哄笑。 沈栖竹打开正房的门,背身关起房门,走到八仙桌旁,给自己倒了一口茶,也不管凉不凉,一口气全部喝下,方才压下心中惊惧和愤懑。 “女郎,是你吗?”书画在内室小心翼翼发问。 沈栖竹闭了闭眼,吐了口气,故作无事,抬步走进内室,安抚书画,“没事了。” 不知是不是攻城不顺,屋后那群大汉突然骂骂咧咧地匆忙离开,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万清走了之后,也一夜都没有回来。 主仆二人互相依偎着,战战兢兢地过了一晚上。 第二天白天,光头进来送饭,看着沈栖竹欲言又止。 沈栖竹面色僵硬,连筷子都不敢动,警惕问道,“你有什么事?” 光头搓着手,黝黑的脸上泛起薄红,“也……也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那个十两金子的事,是只有北齐兵才给吗,能不能也算上我们呢?” 沈栖竹一愣,立时回道:“自然可以。” 她眼睛眨得飞快,又接着道:“不仅可以算上你们,你们还可以介绍你们相熟的人,我这也是想广结善缘,为万大人以后做打算。这样吧,你每介绍一个人,我到时就多给一贯钱。” 光头一拍手,喜笑颜开,“好!我认识好几个人,我都介绍给你。” 沈栖竹跟着扯起嘴角笑笑,心里默默做着打算。 建康终归在打仗,城里的任何人都安稳不了多久,沈栖竹在这个院子住到第二天,院门便‘砰’地被人踹开。 一道陌生又强势的声音响起,“乐安公主在哪儿?” 书画吓得跳了起来,整个人抖若筛糠。 沈栖竹让她躲进内室,又抖着手给自己的脸系上帕子,不等她出去看是发生了什么事,房门就跟院门一样‘砰’地被人踹开。 一名浓髯大汉阔步走了进来,沈栖竹看得分明,他的眼睛是蓝色的。 “胡将军别来无恙。”沈栖竹故作镇定。 胡骨挑了下眉,扬着下巴问:“你何时见过我?” “将军随临川王入城时,曾远远得见一面,将军的英姿,令人印象深刻。”沈栖竹蒙着脸,声音发闷。 胡骨听得很是不耐烦,上前一把扯下她蒙在脸上的帕子。 之后呆愣当场。 北周胡人居多,胡人又天生浓眉大眼,他原以为天下美人皆出自北周,如今看来,那些胡女不过是庸脂俗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栖竹连连后退,浑身抖个不停。 胡骨怔愣跟着她的步子上前两步,抬手要去摸一摸是不是真人。 “胡将军请自重!”沈栖竹又再后退数步。 胡骨猛然打了个激灵,眼神恢复清明,脚下却动也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栖竹,“你不是乐安公主。” 沈栖竹后背发凉,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胡骨接着又语出惊人,“我知道你就是沈栖竹。” 沈栖竹身子一震,扶着身后的扶椅,方才让自己站稳,大惊失色:“你怎么知道?” 她从没有见过胡骨,怎么会被他一眼就认出来的? 美人惊恐,倒让胡骨有几分舒爽,故意不说,而是一步一步靠近她,“我没见到你之前有很多种打算,但现在只剩一个想法。” 沈栖竹身后就是扶椅,退无可退,在他更靠近之前,脱口道:“北齐沈定山是我的嫡亲伯父,将军若攻不下建康,想过退路没有?” 胡骨猛地收住脚,目光犀利地射向她。 沈栖竹咽了咽口水,扶在椅子上的手用力握紧,磕得指甲发疼,“我听伯父说过,萧正和此人难堪大用,能帮助将军攻下朱雀门便是他的极限了。” 她觑着胡骨的神色,“建康内城乃青砖所砌,将军若是将宝押在‘以水灌城’上,别说二十天,几个月都未必能攻下来,待到临川王回援,将军陷于建康内外城之间,进退失据,该当如何?” 喜欢撩烽火请大家收藏:()撩烽火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九十九章 退路 胡骨心下惊疑不定,不动声色问道:“你有办法?” “我没有办法,但我可以给将军退路。”沈栖竹嗓子干哑,飞快想着说辞,“我伯父派我一家潜入大渊十余载,求他保个人他不会不答应的。” 胡骨听到这里,不禁有些失望,却到底没有再进一步,而是在身后找了张扶椅坐下,神情略显黯淡,“他自己都被困在雍州,还能给我什么退路?” “将军此次来攻建康,临川王必定回援,这是将军给我伯父挣出的生路,他自然就有余力给你退路。” 胡骨听得心下一动,顿了顿,却还是摇头,“北齐的退路,我自己也有,只是终究都不可信。” 沈栖竹眼睛眨得飞快,听不懂他的未尽之意,只能努力去猜,忽而灵光一闪,“恕我冒昧,北齐有很多王爷,但安南将军只有我伯父一个。” 胡骨眉心一跳。 沈栖竹等了一等,见胡骨没有言语,知道说的不错,才继续道:“我们在大渊潜伏十余载,撤退路线早已打点妥当。只要我伯父那里无碍,自然能有余力保将军无虞。” “我祖父是国子祭酒,北齐不少官员都是我祖父的弟子,将军为救我伯父归顺北齐,地位自然和当初臣服临川王来大渊……”她有意停顿一下,“……是不一样的。” 胡骨呼吸猛地沉重起来,搭在扶手上的手紧握成拳,青筋毕露。 沈栖竹手抖得厉害,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扶着身后的椅子缓缓坐下,语气故作轻快,“当然我们现在说的是退路,将军神武盖世,若能攻下建康,自然都用不到了。只是——” “强如曹操,当初也是和袁绍联手方才起势。”她顿了顿,“我伯父驻守雍州,与建康互为犄角……将军该早作打算才是。” 她说的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偏偏胡骨听懂了。 他沉吟一阵,眼睛上下打量着沈栖竹,看来这女人蛊惑人心的手段不止容貌,怪不得会被派来大渊,一番话确实说得他有些意动。 不过胡骨还是摇了摇头。 沈栖竹屏住呼吸,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你说的千好万好,但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事你没有说。”胡骨头微微下垂,抬着眼皮,自下而上审视着她。 沈栖竹喉咙干涩,心下无底,无意识将身侧的扶手握得死紧,“什么事?” “你怎么证明你是沈定山的侄女?” 沈栖竹握着扶手的手一松,找回呼吸,心慢慢落下,只问:“万清在哪?” 胡骨皱了一下眉,“你找他做什么?” “万清知道我的身份,你可以去问他。” 胡骨双眼眯起,神色阴沉下来,疑心陡生,“你跟他是什么关系?他竟然瞒着我,把你藏在这里。” 沈栖竹不知道万清跟胡骨的关系到底如何,不敢轻易作答,便道:“我今日已经说得够多了,这种小事,你去问他吧。” 胡骨沉默不语,视线牢牢地盯住她,眼神满是猜疑。 沈栖竹板着脸,一动不动,其实心已经快要跳出嗓子眼,浑身吓得僵硬,动弹不得。 胡骨站起身,沈栖竹心头一抖,几乎要把扶手掐出五个指痕,才勉强控制住自己没有吓得跳起来。 “好,我这就去问,你该知道欺骗我的下场。”胡骨眼珠牢牢盯着她,脚下一步步往外走,直到整个人身子越过她,才扭过头大步出了门。 等听到院门‘砰’地一声关了个严实,沈栖竹才终于卸下力气,肩膀一垮,整个人已经大汗淋漓。 一直在内室提心吊胆的书画,听着动静,这才敢走出来,站到沈栖竹身边,扶住她想起身却又不住打颤的手。 书画自己也害怕得要命,但看着沈栖竹如此,还是强扯出笑容,抖着声音夸赞,“女郎真厉害,竟然真的把那个将军说通了。” 沈栖竹脸色苍白如雪,嘴唇颤动,“也就是胡骨了,换个人未必有用。” 先是言语无状得罪了北周太子,动辄又被林洗说服归降,如今北齐王爷稍给些甜头,便又反复,一看就是心智不坚之人,些许利益就能诱其动摇。 “也是,能对建康贵女挨家提亲的人,头脑也灵活不到哪里去。”书画言语豪迈,有心壮胆,声音却小得可怜,生怕外面有人听到。 沈栖竹撑着她的手站起身,刚想回内室歇一歇,院门再次‘砰’地一声被人推开。 主仆二人都吓得一抖。 沈栖竹声音哆嗦,“你……你快回屋。” 书画一脸哭相,她也想走,但是,“仆……仆动不了……” 竟是吓得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来人步伐极快,说话间,已经一把将房门推开。 沈栖竹惊恐抬头,胡骨正站在门外。 他这次并未进屋,看见屋内多了一个书画,也不惊讶,直接道:“还请跟我走一趟,当面对质。” 沈栖竹知道推脱不过,点了下头,将书画扶着她胳膊的手拂开,掐了掐自己的手心,之前掐破的地方还没有愈合,如今再掐一下立马感到钻心的疼,力气也稍稍恢复。 她刚走没两步,胡骨又开了口,指着模样俊俏的书画道:“你也跟着一起。” 书画吓得两腿战战,眼泪登时流了下来,不住摇头。 胡骨拧起眉,刚要发作,沈栖竹立马回身握住书画的手,眼神坚定地望着她,轻声鼓励,“别怕,跟紧我,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书画涕泪横流,嘴巴鼓着,努力让自己不哭出声响,缓缓点头。 沈栖竹拉着她的手,回身一马当先,走在前面,遮住胡骨的视线往前走。 等到了房门口,胡骨还挡在那里。 沈栖竹停下脚步,“胡将军是个识时务的人,切莫因小失大,等打下建康城,想要什么你得不到呢?” 胡骨扫了一下眼泪鼻涕流了满脸的书画,登时也有些意兴阑珊,心思回正,身子也跟着让了出来,后退一步,转身几步下了台阶往外走。 沈栖竹捏了捏书画的手,牵着她跟了上去。 喜欢撩烽火请大家收藏:()撩烽火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章 对质 出了院门,立时有人牵马过来。 胡骨嘴角勾起,邪笑道:“沈小姐,这里离朱雀门有些距离,还委屈沈小姐跟我同乘一骑了。” 沈栖竹看了看四周,“胡将军的军饷竟然如此紧张,只有一匹马堪用吗?” 胡骨冷下脸来,挑眉道:“马匹多的是,就是没有马车。” 沈栖竹丝毫不惧,“尽管牵来便是,我跟我的侍女同乘一骑,就不劳累胡将军了。” 胡骨一挥手,身后一名护卫立即牵出第二匹马,在胡骨的示意下,将缰绳交到沈栖竹手中。 胡骨冷冷提醒,“我劝沈小姐莫要逞强,从马上摔下来,可是会死人的,你们二位如花似玉的年纪,若香消玉殒在此,岂不可惜?” 沈栖竹一言不发,握住缰绳,一抬脚动作利落地上了马,直接以行动表示她会骑。 阿爹自小就教她骑马游泳,说这些都是保命的本事。沈家在花羊城不仅有慎河,还有一个室内跑马场,她隔几日就要去跑上一圈,如今虽然久不骑有些生疏,但本事还是没有忘的。 沈栖竹翻身上马之后,又伸手去拉书画,让书画踩着马镫,抱住她的腰爬上马。 战马打了个响鼻,马蹄在地上刨了刨。 马背有些晃动,书画吓得瑟瑟发抖,坐在沈栖竹身后,将她抱得紧紧的。 沈栖竹牵着缰绳,马在原地转了个圈,“还请胡将军在前面领路。” 胡骨看着她的样子,心痒得不行,但到底还是更惜命一些,只能压下心底的躁动,一马当先,往朱雀门而去。 沈栖竹扯着缰绳,驾马紧随其后。 南城很小,骑马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便过了朱雀门,进了外郭城。 城内嘈杂一片,狼烟四起,打骂声和血腥味直冲耳鼻,犹如当头棒喝,将沈栖竹打得眼冒金星。 胡骨将大营设在离朱雀门不远的空地上。 骑马入营,前行数百步,中军大帐的旁边就是万清所在的营帐。 胡骨下马,直接掀帘入帐。 沈栖竹看在眼里,心下有了计较,单腿一抬轻松下了马,再向马上的书画伸手,用尽力气才将她安稳扶抱下来。 书画脚刚一沾地就差点跪倒,虽然不过是一盏茶的时间,但她已经被颠得头晕眼花,几乎走不动路。 沈栖竹刚刚扶她下马,几乎用尽了力气,现在也是手脚酸软,只能小声激励她,“没有力气也要迈开步子,你可以的。” 书画点点头,嗓子干得冒烟,用力咽了口口水,感觉喉咙火辣辣的疼,不停在心中告诫自己不能给沈栖竹拖后腿,努力抬起脚,跟着她往营帐走。 沈栖竹一进营帐,便见到胡骨和万清一左一右立在帐中,隐隐有对峙之态。 她心下一惊,面上不动声色。 胡骨指着沈栖竹,怒气冲天,“你再跟我说一遍,她到底是谁?” 万清见到沈栖竹,满眼惊惶,脸色涨成了猪肝色,眸子瞪着胡骨,愤怒反问,“我们两个的事,你为什么要把她牵扯进来?” “你为了她骗我,难道我不应该把她带来吗?”胡骨根本控制不住怒气,越吼声音越大。 谁知道万清丝毫不惧,厉声吼了回去,“你如果看不惯我,就直接冲我来,拉别人做筏子算什么本事?” 书画躲在沈栖竹身后抖个不停,她从来没有看过万清这副面孔,竟然能和人吵到没有丝毫君子之态。 沈栖竹也心惊胆战,这两个人吵得她不敢开口,但又不能任由他们吵下去,否则最后殃及池鱼,受难的还是她。 “阿清,胡将军已经知道我跟北齐的关系了,你不必再替我遮掩,告诉他实话吧。” 万清一愣,怒火肉眼可见地瞬间降了下去,整个人蔫了一圈。 胡骨这才意识到还有外人在,也收敛了脾气,看着万清蒙着黑布的那只眼,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干咳一声,“再给你个机会,你老实交代,我就既往不咎。” 万清碍于沈栖竹在场,装出恭敬的样子,向胡骨作了个揖,回禀道:“她是沈定山那边的人。” 口径对上了,胡骨提着的心略松了一松。 “我伯父很看好阿清,将军跟阿清认识,也是缘分,以后不管是在建康还是在北齐,大家互相都能有个照应。”沈栖竹适时插嘴。 万清眼皮低垂,没有反应,没人看见他瞳孔骤缩,袖子里的手捏紧。 他没想到沈栖竹胆子这么大,攀扯关系张口就来,她不知道一旦被发现有假,后果有多严重吗? 沈栖竹当然知道,但她更记得阿爹教过的‘苟活一时是一时’,总要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才好再想以后的事情。 她见万清懂了自己的意思,面上功夫做得没让胡骨起疑,悄悄松了口气。 胡骨却并未完全打消怀疑,“沈定山不过是北齐的一个将军,他的手是怎么伸到大渊这里的?” 他慢慢走到上首坐定,扫了眼万清,又打量了一圈沈栖竹,“你不会以为你们都姓沈,信口胡诌两句,本将军就信了吧?” 万清心提到了嗓子眼,嘴唇紧抿,他不能开口帮腔,越帮胡骨会越生气。 “你要说立时就能证明我跟沈定山关系的东西,那肯定是没有的,否则也做不到潜伏大渊十余载,无人起疑。” 沈栖竹拿出怀里的印章,举起给胡骨看,“我只有能证明我是岭南沈家人的东西。” “那有何用?你不会要告诉我岭南沈家和北齐沈家其实同出一源吧?” 沈栖竹笑了笑,反问:“将军虽久待北周,但进京那段时日,多少听过岭南沈家豪掷千金的传闻吧?” 胡骨不置可否。 “若不是背后有人支持,岭南沈家怎么可能在不到二十年的时间里积聚起这么大的财富?”沈栖竹说完,不停在心里向阿爹告罪,这话完全抹灭了他的才智,但却是最符合普世认知的‘真相’。 胡骨眉心一跳,双眼微眯,已然信了几分,又问:“你说你们潜伏大渊十余载,目的是什么?你们又为北齐做了什么?” “目的自然是颠覆大渊了。” 沈栖竹说得云淡风轻,万清和书画却听得心惊肉跳,以往哪看得出来她如此能侃。 喜欢撩烽火请大家收藏:()撩烽火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零一章 力争 “至于做了什么,”沈栖竹顿了顿,昂首道:“我阿爹一介商户,却被临川王亲自提拔为员外散骑侍郎,我一路北上,打着临川王的旗号,收买了不少人心。若没有将军这一手,假以时日,临川王未必不能为我沈家所用。” 一直面无表情的胡骨,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冷笑一声,“口气不小。” 沈栖竹能屈能伸,坦荡道:“将军面前,总要往大了说,才好给自己增加些筹码。” 胡骨听到这里,已是信了八九分,却还是不放心地追问道:“据我所知,大渊和北齐已经断绝来往十余年了,你们做的这些事,怎么告诉北齐沈家?” 万清心下一紧,话说得再圆,谎言终究是谎言,一问细节处处都是漏洞。 却听沈栖竹笑道:“将军怎么跟北齐王爷联系的,我们就怎么跟北齐沈家联系的。” 胡骨一噎,万清悬着的心缓缓下落。 沈栖竹却还不算完,反问道:“不知将军是跟北齐哪个王爷联系的?” 她不动声色地试探,“如果这位王爷真的可信,我沈家也未必不能跟他联手,如今北齐的朝局……只看谁手上的筹码多了。” 胡骨心头一动,想了想,又摇头,“沈小姐莫要托大,你代表不了沈家,我也左右不了那位爷。他让我来打建康,却无意为你伯父解了围,说不定他们早就联系上了,你我还是别操心那么多了。” 说到这,胡骨是已经彻底相信沈栖竹的说辞了。 万清觑着胡骨的神色,刚一松口气,却见胡骨转过头来对着自己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把她藏起来?还骗冯校尉说她是乐安公主?” 万清一愣,姿态谦卑,口气却软不下来:“我从来没有说过她是乐安公主,是冯校尉自以为是。” 胡骨听得怒气陡生,拳头攥得咔咔作响,强压着火,又问:“好,就算你没说她是乐安公主,那你为什么要把她藏起来,还不告诉我知道?” 万清哑口无言,一个谎言需要有无数个谎言去圆。 他实在不知该如何作答,干脆脖子一梗,“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你再说一遍!”胡骨‘啪’地一下将一旁的案几拍了个稀烂。 “他是我弟弟,自然要向着我些。”沈栖竹忙站出来维护万清。 胡骨眼神瞬间茫然,怒气陡然像破了洞的水囊般泄了下去,半天才反应过来,问:“他……他是你弟弟?” 他心下五味杂陈,嘴里念叨着:“我原以为……” “是义弟!”万清赶忙解释,“我来建康参加岁试的时候,跟阿姊一见如故,结拜为异姓姐弟,后来我眼睛受伤,也是阿姊照顾我。” 胡骨一愣,先是松了口气,听完万清的后半句,看着他瞎了的那只眼睛,又不禁心下大恸。 缓了缓,竟突然起身理了理衣冠,郑重朝沈栖竹作了个揖,“多谢沈小姐。” 沈栖竹吓了一跳,不明白他这副态度所谓何来,只能小心还礼。 一番折腾下来,胡骨对沈栖竹的态度缓和不少,当即命人去为她找马车,将她好生送回。 沈栖竹却脚下不动,心里还记挂着一事。 万清一看她的表情,立时就知道她想要说什么,先一步开口,“阿姊,你先在这里休息,我跟将军还有事,要出去一下。” 胡骨神色有些茫然,但还是跟着起身,几步就走到营帐门口。 沈栖竹赶忙叫住人,“将军留步,我还有一事相求。” 万清皱了下眉,转过身对着沈栖竹暗暗摇头,“阿姊,有事等我回来再说。” 沈栖竹却一定要试一试,直接对胡骨道:“将军当初为了一城百姓臣服临川王,可见爱民如子。如今有人假冒将军命令,肆意屠城,将军可知?” 万清闭了下眼,万事休矣。 果然,胡骨缓缓转过身,整个人像露出獠牙的凶兽,眼前又浮现起建康人当初指着他鼻子嘲笑的嘴脸,咬牙切齿道:“建康人,该、死!” 他看了眼身姿笔直隐隐挡在沈栖竹身前的万清,拳头握得咔咔作响,怒火无处发泄,气得疯了一般搬起帐中的椅子,乱砸一通。 帐外护卫听到声音,赶忙闯了进来,被他一脚踹翻在地,口吐鲜血。 “滚!” 护卫捂着胸口,连滚带爬地离开帐子。 胡骨发泄一通,见了血之后,才稍稍恢复了些理智。 他狠瞪了一眼始终挡在沈栖竹前面的万清,喘着粗气,对沈栖竹恶狠狠道:“我念在你不知情,饶你一命,若再敢多嘴,休怪我不顾念万清和沈定山的面子。” 书画缩在沈栖竹身后拽紧了她的衣角,恨不能跑到正面捂住她的嘴,求她不要再说了。 沈栖竹抖得上牙磕着下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但她现在闭上眼睛就是血红一片,鼻子里充斥着温热的人血才会有的味道,耳边更是总有凄厉的惨叫在回响。 她眼睛眨得飞快,吞了下口水,昂首道:“但他们现在死得太容易了,这样根本解不了恨。” 胡骨眼角一跳,万清也是一愣。 “恕我直言,将军不应该把他们当人看,而应该当猪养着,毕竟人死了也就死了,猪养着,还能给将军回报。” 胡骨眨了眨眼,少顷,心情突然畅快起来,这么久以来,沈栖竹是第一个替他骂回去的人,这一口一个‘猪’,骂的他真是神清气爽。 他不仅没有大动肝火,反而来了几分兴致,大步走到营帐上首坐下,身子前倾,“说下去。” “建康人该死,建康人的命更是一文不值,但临川王和内城的大渊皇帝却不是这么想,至少明面上,他们不能这么想。”沈栖竹意味深长地看着胡骨,“这就是将军的筹码。” 胡骨撇了撇嘴,不以为然,“还有吗?” 沈栖竹手抖了一下,春寒尚在,她后背却已被汗水打湿。 “将军的性命高于一切,任何人、事都不可凌驾于此之上,所有的人、事也必须为此让路。” 胡骨抬起眼皮。 沈栖竹继续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建康百姓该杀,但不该是这个时候杀。要么是将军攻下内城之后,用来立威于天下,要么是将军离开外城之时,用来迟滞临川王和大渊皇帝,这才是‘猪’的用处。” 喜欢撩烽火请大家收藏:()撩烽火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零二章 名册 帐中一时寂静。 被砸成小山一般的椅子碎片突然坍塌,发出一阵脆响。 书画精神紧绷,不自觉被惊吓出声,又慌忙捂住自己的嘴巴,攥紧了沈栖竹的衣袖。 沈栖竹单手往后一伸,扶着她的胳膊尽力安抚,其实她自己已经两股战战,快要站立不住了。 胡骨也被这声响打断了思路,抬头扫了一眼椅子碎片,视线才转回沈栖竹身上,“我承认你说的有道理,也几乎要说服我了,但是可惜,不屠尽建康,不足以平我心头之恨。” 沈栖竹心底一沉。 “建康百姓算得了什么,最应该屠尽的难道不是建康士族吗?”万清看准时机,冷不丁开口。 他眼神冰冷,语气透着刻骨的恨,“将那些欺你辱你的人踩在脚下,看着他们用惊恐的眼神对你哀嚎求饶,跪在地上向你忏悔,最后再用他们的鲜血洗涤你的来时路,不才是最畅快的吗?” 虽然知道这么说是在帮助建康百姓,但看着万清的眼神,沈栖竹还是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胡骨眼神一亮,光是想想那幅画面,就忍不住血液沸腾,他当即抚掌大笑,神采飞扬,“说得好!畅快!这才畅快!” 胡骨只觉连日来的烦闷,终于一扫而空,对攻城的热情急剧高涨。 他心情大好,对着连续进言的沈栖竹也和颜悦色起来,“不愧是沈定山的侄女、小万的阿姊。” 胡骨自上首起身,迈步往帐外走。 沈栖竹急得跟了两步,没等她追问,就听见胡骨头也不回地开口,“我会暂时收回屠城令,但不会明令约束,尤其是那些北齐人,他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任何人不得阻拦。” 沈栖竹还欲上前,被万清伸臂拦下,“阿姊,这样已经是极限了。” 万清对着沈栖竹摇摇头,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沈栖竹垂下眼,点点头,一向挺直的背脊微微有些弯了下来。 朱雀门附近战事惨烈,胡骨的手下翻遍了也只找到一辆残破的马车,车帘和前后门全都掉了个干净,马一跑起来,风就开始在身体周遭呼呼作响,冷得人直打哆嗦。 书画坐在‘车’里缩成一团,不停搓着胳膊,甚至觉得还不如骑马。 “求求贵人救救我的小孙女!” “求求贵人带上她!” 一名老妪双手托举着一个嗷嗷直哭的婴孩,追在马车后面。 她年纪很大了,跑几步就喘不过气,脚下开始踉跄。 书画坐在马车后门的位置,老妪几乎将婴孩杵到她手上,书画便下意识伸手去接。 沈栖竹忙喊停车。 就在马车停下来的那一刻,‘咔擦’一声,鲜血喷溅,婴孩的啼哭声戛然而止。 老妪睁大了眼睛,缓缓倒下。 书画看着手上断成了两截的鲜血淋淋的肉块,惊叫一声,当场昏死过去。 *** 沈栖竹困得睁不开眼,还是强撑着给睡得很不安稳的书画擦了擦汗。 书画已经昏迷了三天两夜了,睡梦中仍旧惊惧不安,只是现在连辆完整的马车都找不到,更别说是大夫了,她只能日夜不错眼地在床边守着。 “沈小姐,今天的名册都弄好了。”光头在房外小声回禀。 自从她的身份在胡骨军中传开以后,前来登记的人便如潮水一般涌来,有岭南沈家财大气粗的名声在前,谁都无法拒绝白得金子的机会。 但她要照顾书画,便指了光头去负责登记名单,每日傍晚时分送来名册,她晚上盖好章子之后,第二天一早再分发回去。 “沈小姐?”光头等了半晌,没有听到屋内的动静,便又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精神不济的沈栖竹猛然醒过神来,看了眼书画,轻手轻脚地走出内室。 她打开房门,出来后先是回身将房门关上,然后才跟光头无声示意,二人走到院中站定。 自从胡骨来过一次之后,光头对她明显恭敬起来,这座宅子周围更是再也没有惨叫声出现。 要是长久地待在院子里,恐怕真会忘了数里之外的内城边还在打仗。 可是昏迷的书画和每日越堆越高的名册都在提醒着,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而且是迫在眉睫。 “吴大人,这几天辛苦你了,等战事一了,我肯定先将你的金子结清。” 光头名叫吴汉,闻言忍不住松了口气,挠了挠头,憨憨一笑,“多谢沈小姐,我不是唯利是图,实在是家中娃儿嗷嗷待哺,我想多挣些钱回去。” 沈栖竹眼底闪过一丝怜悯,吴汉恐怕根本意识不到这场战争结束之后,等着他的将会是什么。 沈栖竹接过名册,就着未落的夕阳,一一翻看,“怎么越来越少了?” 吴汉叹了口气,“这两天死了不少人,没那个命拿钱啦。” 沈栖竹一怔,沉默半晌,方又打起精神。 她大略点了下名册的人数,飞快在心中算了算,对吴汉道:“麻烦您跟他们都说一下,十两金子不是个小数目,我再是不在乎也不会一直等着,这个名册再统计两日,我就不收了。” 吴汉‘啊’了一声,愣愣答应,“哎,好,好,我一会儿就把消息传出去。” 沈栖竹点点头,扬了扬手上的名册,“这些我还是拿回去盖,明天一早你再来取吧。” 吴汉连连点头应是,垂首退了出去。 沈栖竹回到房间,刚将名册放到八仙桌上,还没喘口气,就听院门再次响起。 紧接着正房门就直接被拍开。 “沈小姐,最近忙得很啊?”胡骨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一眼看到沈栖竹放在桌子上没来得及收拾的一沓名册,顺手抽了过来,走到扶椅旁坐下,拿在手里翻看着。 沈栖竹心下发抖,看着那沓子名册,不知道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不敢轻易接话。 胡骨草草翻完,抬手扬了扬名册,阴测测问道:“沈小姐要我们胡家军的将士名册做什么?” “自然是为了帮将军打胜仗。现在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这船要是翻了,大家谁都活不了。” 沈栖竹表情不卑不亢,走到跟胡骨相对的另一侧扶椅上坐下,“之前听阿清说,胡将军的人马不足一万,其中有五千精兵来自北齐,剩下的我虽不清楚,但左不过是出自北周或者寿阳。”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质疑,“将军觉得这些人马能打得下来建康吗?” 喜欢撩烽火请大家收藏:()撩烽火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零三章 护下 胡骨闭口不答。 沈栖竹反而略松了口气,沉下心来应对,“自古打仗靠的是钱粮,将军一路奔袭至此,兵困马乏,我不得不想想法子提振士气。否则他们半路跑了,我岂不是坐等受死?” 胡骨眯起眼,审视着她。 沈栖竹的手下意识捏紧衣角,指节泛白,“人最怕没有奔头,将士也是如此。开始几天,将军还能凭借大破朱雀门一鼓作气冲到内城,可一旦战事僵持下来呢?” 她有意顿了一顿,才又继续道:“将军的难处,我一个不通军事的女子都看得清楚,何况军中将士?等他们久攻内城不下……军心涣散的局面我们谁都不想看到。” 胡骨半晌无言。 一颗冷汗自脖颈滑落,没至衣襟,沈栖竹咽了下口水。 “我今日才发现,沈小姐口才了得。” 沈栖竹捏紧衣角的手略松,极力控制住表情平稳,“我说的都是实话,将军心明眼亮,自然听得进去。” “不过有一事我要说在前头,”胡骨目光锐利,神情严肃,“等战事落定,不论成败,沈小姐都必须兑现承诺,给我的将士一人十两金子。” “死了的不能算,活的才可以来领。”沈栖竹讨价还价。 她如此说倒让胡骨心头一松,不是说空话就好。 胡骨站起身,将手中名册放到八仙桌上,大步离开,语气不容置喙,“成了按名册兑现,败了我也管不了你了。” 沈栖竹一怔,直到听见院门砰的一声关上,才回过神来。 内室传来书画的声音,沈栖竹顾不得再去想其他,急忙返回内室,几乎是小跑着来到床边,难掩喜悦,“书画,你终于醒了。” 书画睡了这么久,醒来眼底却隐隐带着血色,视线直直盯着床顶,声音飘忽,“女郎,那些人真该死。” 沈栖竹手抖了一下,呐呐无言。 *** “女郎,他们明日就要进行第一次凿堤灌城了,今日是人最齐的时候,动手吧。” 沈栖竹看着醒来以后眼神沧桑不少的书画,心有不安,“你真的可以吗?如果——” “我可以。”书画眼神坚毅,似燃着一团火。 沈栖竹见她这般,也不再犹豫,“好,那你去吧,我会在他们埋锅造饭的时候到。” 书画点了下头,刚要转身离开,沈栖竹突然握住她的手,神色满是担忧,“万事小心,你活着才最重要,明白吗?” 书画莞尔一笑,“女郎放心,我省得。” 沈栖竹看着书画渐行渐远的背影,甩了甩头,让自己不要去想那些不好的可能,只有自己全力以赴,书画才会万无一失。 巳时三刻,碧湖堤坝处。 除了在朱雀门那头攻城的胡家军,剩下千余名负责蓄水决堤的兵卒三三两两的或坐或立,等待炊饭。 他们主要在外郭城活动,是屠城的主力。 “诸位且听我一言!”沈栖竹站在为了决堤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扬声一喊。 音色带着女子独有的绵软,排队领饭食的兵卒齐齐抬头看向高台,视线掠过一旁人高马大的吴汉,全部集中到了蒙着面巾的女子身上。 吴汉是万清的护卫,这几日忙上忙下的统计名册,此刻又站在这个女子身边,不用说便能猜到这女子必是那财大气粗的沈家小姐了。 只见她指着吴汉手上一摞巴掌厚的名册,“这是到我这里盖过印章的人的名单,战后一人十两黄金!稍有听过拜火教的便必定晓得,我沈家的承诺绝无虚言!” 经过这几天吴汉的宣扬和到处拉人,这事已经无人不知,此时说出来,众人并无多少波澜,还不如她遮住的脸更令人感兴趣。 几日未见的‘斜眼’大汉阴恻恻站在暗处,早就对沈栖竹遮遮掩掩的做派不满,此时忍不住扬声道:“我们可不信遮着脸不敢见人的小娘皮!” 紧接着就有人附和,“小娘皮看着身条不错,一起露出来瞧瞧!” 台下哄堂大笑,污言起了头,兵卒都跟着兴奋叫嚣起来,场面开始躁动,高台隐隐震动,尘土飞扬。 吴汉大惊失色,指着台下,厉声喝道:“这是胡将军看重的人!谁敢胡来!” 沈栖竹将名册置于高台旁边燃着的火盆之上,“谁不想要十两黄金,谁就是大家的敌人!人人皆可诛之!” 吴汉看着那个名册,心都提起来了,那可是他的金子! 他心急如焚地冲台下吼,“都不想要钱了是不是!不要钱来打什么仗!滚回家撒尿抱婆娘去!” 不少人也跟吴汉一样的心思,不仅自己冷静下来,还去制止身旁兴奋的同伴。 沈栖竹的手就一直抓着名册放在火盆上方,名册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吴汉的心仿佛化作了名册,被风吹得凉飕飕的。 足足过了小半盏茶的时间,场面才算勉强平息下来。 春寒料峭,沈栖竹手被火烘烤得发烫,背脊却冷汗涔涔,腿脚只觉被冻僵了一般,难以动弹。 吴汉看着悬在火盆上的名册,苦哈哈地问,“沈小姐,你今日来此到底所为何事?不如告诉我,我来帮你办,你就先回去吧?” 沈栖竹一动不动,暗处一个身影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盯了一瞬,猛地打起精神,索性就保持着这个架势,继续扬声道:“胡将军已经收回屠城令,你们往后不可再滥杀百姓!” 此言一出,台下登时耸动。 这里多是北齐驻守边境的兵卒,长途奔袭至此,就是为了屠戮建康,这对于他们既是奖赏,更是泄恨。 之前胡骨只是收回屠城令,并没有明面约束,他们就已经很是不满了,现在一个女人出来明令禁止,他们自然不肯干了。 随着台下骚动,高台上似地震一般,人都开始站立不稳。 吴汉顾不得其他,直接跪倒在地,双手托举住沈栖竹拿着名册的那只小臂,唯恐掉到火盆里。 一直作壁上观的北齐校尉站出来啐道:“你算什么东西!管得了我们!” 沈栖竹面色更冷,“我是北齐国子祭酒沈玄的孙女,安南将军沈定山的侄女,还是能在战后保证给你们一人十两金子的人,这样够不够资格?” 喜欢撩烽火请大家收藏:()撩烽火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零四章 设计 吴汉哪里管得到那许多,听着沈栖竹说出来的名头够唬人,直接保持着托举的姿势,跟着喊道:“她是北齐国子祭酒的孙女,安南将军的侄女!之后还给你们一人十两金子!” 随着他的大喊,碧湖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别的不说,沈定山的名号在北齐兵卒这里还是很管用的。 但也不是全都管用,只听那个北齐校尉又道:“你说是侄女就是了?” “我若不是,胡将军何必供着我,还听了我的话收回了屠城令?我若不是,凭什么拿大渊的钱供你们北齐兵一人十两黄金?” 北齐校尉冷笑一声,“就算是又如何?凭什么听你一个女人号令?你在我军中任了什么官职不成?” 沈栖竹一一扫过台下兵卒的脸,“你们可以不听,不过我手中有你们的名册,谁敢再奸淫掳掠、滥杀百姓,等回了北齐,自然百倍奉还!” 她斜眼睨着那个校尉,“到时候如果你还能说话的话,尽可以再来问我‘凭什么’。” 北齐校尉脸色涨红,却是再说不出一句话。 台下没有人再敢冒头,只窃窃私语不断。 沈栖竹看在眼里,又道:“我知道你们心里想什么,以为可以偷偷干,没人发现就行,那我就再告诉你们我另外一个名号——‘离火娘娘’,稍对拜火教的下场有所耳闻的人,应该都听说过吧?” 她知道北齐民间俳优甚多,这次不能再表演‘御火术’,只能故作高深道:“奸淫滥杀者,我将降下天罚。” ‘斜眼’大汉冷嗤一声,冲他手下的几个兵卒使了个眼色,兵卒会意,嘴角挂着笑。 这帮人中除了‘斜眼’最开头说了一句以外,之后都一直沉默不语,其实早已经打算好对她置之不理,以后该怎么干还怎么干了。 有同样想法的兵卒不在少数,他们打了这么久的仗,如果还学不会暗度陈仓,早不知道死多少次了。 沈栖竹做完这一切,也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兵卒一哄而散,依旧三三两两的站立,等待炊饭。 书画挎着一个篮子,娇俏地跑过来,隔着兵卒站立的区域,冲沈栖竹笑着挥手,“女郎。” 她抬起脚,准备穿过一个个兵卒,往沈栖竹那里走。 这么一个香软娇俏的女人,饿了许久的兵卒哪里受得了。 ‘斜眼’最先出手,扯过她的衣领就往怀里搂,一副和她甚是熟稔的模样,边和书画耳语着什么,边将手从襦衫下面钻了进去。 书画将篮子抱在怀里,整个人跳了起来,奋力挣扎,惊声尖叫,脸色煞白。 ‘斜眼’皱眉,“你装什么?” 沈栖竹目眦欲裂,“住手!” ‘斜眼’理也不理远在高台上的沈栖竹,手已经摸到了好物件,一脸享受。 沈栖竹片刻不停,单手朝天一指,大喊道:“违令者,必遭天罚!” 话音一落,所有人的眼中都涌现惊恐。 因为就在她说话之时,‘斜眼’身上突起大火,整个人瞬间烧了起来! 书画将起火的篮子一扔,惊吓跑开,‘斜眼’痛苦倒地,在地上不断翻滚,企图蹭灭身上的火。 跟着他的那几个兵卒想过去帮着灭火,结果反而引火上身,全都哀嚎倒地,四周瞬间变成一片火海。 周围兵卒慌乱躲避。 事发突然,竟无一人想着就近引玄武湖的水去灭火,眼睁睁看着‘斜眼’及其手下一帮兵卒活生生被烧死。 当哀嚎声渐渐减弱,沈栖竹悠悠开口,“奸淫滥杀者,必遭天罚。” 众人被烧焦的味道熏得窒息,听到此言,不禁汗毛竖起。 沈栖竹扬着手中的名册,“你们的名字我已记下,是要十两黄金还是天罚,就看你们自己。” 说完,快步下了高台,头也不回地离开。 沈栖竹步履匆匆,一回到万清安排的院子,就开始喊书画的名字。 没听到有人应声,沈栖竹大为不安,匆忙推开正房门,听见内室隐隐有哭声,忙进了内室。 书画正躲在床上埋着头呜咽。 沈栖竹快步跑到床边,抱住她安慰,“没事了,你做得很好!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书画抽泣着抬起头,倔强地擦干眼泪,对着沈栖竹微笑,“女郎,我为死在我手上的那个婴孩报仇了,我……我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说到最后又泣不成声,扑到沈栖竹怀里痛哭失声。 当天夜里,万清匆匆赶至。 他坐在八仙桌边,看了看站在沈栖竹身后,双眼红肿的书画,面色凝重地对沈栖竹道:“阿姊,你们做这件事情之前,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一下?” 沈栖竹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难道你以为我知道之后会拦着你不成?”万清痛心疾首。 沈栖竹眼神躲避,其实不告诉他,就是因为他的身份。 她现在对万清的感情很矛盾,看着他就觉得还是那个需要她疼惜的弟弟,可是一想起屠城,又无法说服自己不去迁罪于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万清一阵心酸,从袖衫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布料扔到桌子上。 布料整个摊开,在灯火下,隐隐反射一层油光。 “你们怎么做到的?”万清现在想来都后怕。 “是书画想到的法子,她趁他们上工的时候悄悄涂上去的。” 万清看了书画一眼,对沈栖竹道:“你们胆子也太大了!” “时机稍纵即逝,容不得我们想太多。”沈栖竹大方承认,“只要能让他们知道害怕就行。” 万清看她不知悔改的样子,不禁气急,“那若是我把你们做的这些手脚全都公布出去呢?” “他们还是会怕。”沈栖竹斩钉截铁,“胡骨无‘道’,领的兵自然也都贪生怕死,没有人敢拿自己的命去赌‘天罚’的真假。” “那胡骨问起来怎么办?” “我是北齐人,教训下自家的兵,与他何干?”沈栖竹早将这些事前前后后想清楚了。 万清凄然一笑,她想了这么多,唯独没有想过要告诉他。 “我已经将这些都处理干净了,不会有人知道‘天罚’的真相,胡骨那里也自有我去说,阿姊——沈小姐放心。” 万清缓缓起身,有些心灰意冷,临走到正房门口,才头也不回地说:“我这几天全城排查了一遍,沈小姐的爹娘应该没有进城,你不必担心了。以后没有什么事,我不会再来。” 沈栖竹惶然起身,刚刚还振振有词的她,突然手足无措起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万清越走越远。 “还有多久到建康?”陈凛拉停身下的战马,向身后询问。 广阳郡守桓容赶忙策马上前回禀,“七天!” 喜欢撩烽火请大家收藏:()撩烽火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零五章 选择 七天,加上之前的几天,他们这次回城的用时要比之前去雍州足足快了近两天。 陈凛手指摩挲着缰绳,问:“下面你准备怎么走,说具体一点。” 桓容吞了吞口水,紧张回道:“从这里再走两天陆路,穿过嵫山,便是汉水,那里已经备好了船只,从汉水顺流而下,三天即可到达三石矶,上岸再走两天即到建康。” 一口气说完,桓容禁不住擦了擦额角的汗,初春的天气,他却大汗淋漓,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紧张。 饶是如此,答起话来也连个磕巴都没打。 陈凛挑眉看了他一眼,笑道:“做得不错。” 犹如清风拂面,沁人心脾。桓容睁大眼睛,呼吸急促,脸上的皱纹都绽开了,激动得语无伦次,“谢……下官……谢王爷!” 他一个年逾四十的小小广阳郡守,哪里想到能得临川王如此器重。 之前去建康报信的时候,朝廷直接拒了他的请见,他身为一方郡守不能无召进京,只能破釜沉舟亲自赶来雍州。 他本已经做好了以死明志的准备,却没想到临川王听完他的禀报,甚为重视,直接召集众将议事。 不仅力排众议,在未收到其他任何消息的时候,就当机立断撤兵雍州,回援建康,更是采纳他的建议,调整了回城路线。 他何其有幸,遇得明主啊! 想及此,桓容甚至眼眶都开始湿润起来,他慌乱抬手抹了抹眼,策马跟上陈凛的步调。 林洗在后面看着桓容那副模样,忍不住跟身旁的人酸道:“瞧瞧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得了王爷赏识恨不得尾巴都翘到天上去,跟王爷跟得比咱们都紧。” 谦和冷脸瞥了他一眼,理也未理,直接一夹马腹跟上陈凛。 林洗轻啧了一声,又御马朝另一边的谦顺歪了歪身子,“你说是不是?” 谦顺憨憨一笑,“依我说,你与其有闲心管桓容,不如想想到了建康怎么立个头功,不然胡骨这档子事,你可不好摘出去。” 说完,也一夹马腹,跟了上去。 林洗被噎得脸色通红,那胡骨犯浑,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又不是胡骨的爹,还能管得了那么多? 话是这么说,林洗心里到底还是有些忐忑的。 之前桓容来报信的时候,大家都不信,因为巧合太多了。 先是有人到当地大张旗鼓去打听万清,让他察觉出不对,派人跟着那人,之后一路顺利跟到了寿阳,最终发现胡骨异动。 这简直就差把功劳送到桓容嘴边了,哪个傻子会这么干?若说是骗他们退兵撤围反倒更像一些。 所以林洗当时是最反对回援的,什么消息都没有,他根本不信胡骨能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再次反复。 直到昨日收到建康急报,他才惊出一身冷汗。 若陈凛当时真的听取了他的谏言,选择继续围困雍州,万一建康真出个什么事,皇上会怎么想?张相国又会怎么攻讦? 林洗看了看走在前面的陈凛,这次是真的服气,他以后再质疑王爷的决定,他就是猪! *** “沈小姐!内城破了!破了!”吴汉兴高采烈冲进院子,黝黑的颧骨泛起激动的红晕。 他大喜过望,血脉沸腾,恨不得撕开衣服,到大街上跑几圈,但碍于要看护沈栖竹,只能在院子里不停兴奋吼叫“破城了!” 沈栖竹心脏骤缩,茶杯‘啪’地一声掉到地上,摔了个稀烂。 书画也是脸色惨白,下意识摸了摸腰间,快走几步小心搀扶沈栖竹起身,眼神惶恐,“女郎……怎么会这么快……这才……才十几天……” 沈栖竹双手握紧,免得抖个不停,深吸好几口气,才理好表情,走出房门。 “大喜!胡将军的以水灌城之法果然高招,才决堤几天就把内城冲破了。”沈栖竹嘴上道喜,却发现自己连扯起嘴角假笑都十分困难。 “不是,不是水,是有人自内里把城门打开了!”吴汉整个人格外亢奋,没注意到她的异常,顾自说个不停,“好像是因为守城的那个将军突然死了,现在所有人都杀进去了!” 沈栖竹手抖个不停,嘴唇毫无血色,怎么办?大渊要亡了吗? 不,不对,临川王还在,临川王肯定会回来,这还不是终结。 对,等临川王回来,一切都没事了,现在只是刚杀进内城…… 不对!沈栖竹呼吸一滞,阿芝和慎儿还在内城! 胡骨和万清恨士族入骨,内城一破,她们怎么办? “吴大人,既然所有人都入城了,你我还站在这里作何,也赶紧走吧!”沈栖竹边说边往院外走。 吴汉打了个激灵,突然冷静下来,赶了几步拦下她,“万大人特意交代了,您不能出去。” 沈栖竹拧起眉,“为何?” 吴汉挠了挠头,“不知道,反正就是您不能出去。” 沈栖竹心底一沉,她还没有忘记在营帐中万清提起士族的表情,他肯定是不想她过去拦住他。 沈栖竹略一思索,忽而抬眸,眼神锐利,逼问吴汉,“是不是胡将军想独吞建康,才有意把我这个北齐人排除在外?” “沈小姐切莫乱想,胡将军不会的。”吴汉笨嘴拙舌,脸色通红地努力解释。 “那就是你假传指令,想让我与胡将军生隙!”沈栖竹步步紧逼。 吴汉连连摆手,指天发誓,“没有!肯定没有!” “那就让我进内城,当面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免得伤了胡将军和北齐的和气。” 吴汉急得抓耳挠腮,根本招架不住。 沈栖竹趁热打铁,循循善诱,“我不过一个弱女子,若真有个什么,你单手就能拿住我,有什么好怕的?” “这……”吴汉犹豫不决。 “别耽搁了,快些套马入城!”沈栖竹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时间,边说边疾步绕过影壁,出了院门。 书画看了眼呆愣的吴汉,忙不迭跟上。 “吴大人!再磨蹭下去天都要黑了,要么我就先自己走过去了。” 院外沈栖竹连声催促,吴汉跺了下脚,一拍大腿,认命出去套马,带着两人穿过朱雀门,直往内城而去。 喜欢撩烽火请大家收藏:()撩烽火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零六章 入城 “来者何人!”内城门处,有人自城楼上喝问。 沈栖竹拉停身下马匹,书画在后面抱紧她的腰,小心抬头去看。 城楼上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数不清的箭矢露出头来,冷冰冰地对着城楼下。 吴汉迅速下马,高高举起符节报上名号,又指了指沈栖竹,“这是北齐安南将军的侄女。” 城楼上半晌无言,大约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内城门旁边的小门洞方缓缓打开,两列甲士迅速出城列阵,将三人团团围住。 为首的甲士先是仔细查验了吴汉的符节,确认无误后,又看了好几眼沈栖竹,对她的大名早有耳闻,想起再过不久就能拿到十两金子,对她的态度不自觉恭顺起来,直接躬身放行。 吴汉看甲士对沈栖竹的态度,觉得与有荣焉,喜滋滋地上马,在前开道。 沈栖竹驱马慢慢进了内城,入目一片断壁残垣,到处是喷溅的血,地上的尸体生生将宽阔的中轴路变成了窄道,人骑在马上,稍不留心便会被尸体绊倒。 沈栖竹暗自心惊,这竟比水匪进花羊城那时还要惨烈! 长街上十步一岗,道旁的甲士执戟而立,气氛肃杀。 书画抱紧沈栖竹,吓得将头埋在她背后。 沈栖竹也是走得心惊胆战,经过广华大街,一眼看到她曾经来过的柳府。 只见府门大开,府内血红一片,地上满是护卫尸体。 除此以外,杳无生机。 前行数百步,又接连看到了陶府、蔡府、程府……街上所有府门全部大开,黄昏下,透着一股死气。 “胡将军已经杀入皇城了?禁军一点抵抗都没有吗?”沈栖竹轻声发问。 吴汉摇摇头,他一直守着沈栖竹,并不是很清楚,低声回道:“我是听退回来治伤的老卒说了才知道城破的,至于攻进来多久了这倒是没问。” 沈栖竹神情凝重,不再言语。 大约策马行了两炷香的时间,三人才来到皇城门下,再次被拦住。 吴汉照旧下马亮出符节,又指了指沈栖竹。 这次守门的甲首却没有轻易放行,而是厉声喝道:“胡将军有令!任何人不得擅入!速速离开,否则格杀勿论!” 随着他的呼喝,城楼上的箭矢跟着对准他们三人。 吓得吴汉连连摆手,“误会!误会!都是自己人,我们这就走!” 他满脸惊惶折返回来,轻声对沈栖竹道:“沈小姐,你也看到了,咱们回去吧!” 沈栖竹眼睫轻颤,握紧缰绳,大声斥道:“胡将军有言,此战有我北齐之功,北齐人可在建康随意施为,任何人不得阻拦!你是何人,竟敢违逆胡将军的意思!” 城楼上的甲首一愣,收回屠城令时,好像是有过这么一说,但这能一样吗? “我奉北齐安南将军之命,冒死襄助胡将军,如今眼看功业大成,胡将军难道想过河拆桥,与我北齐为敌不成?那也要问问皇城里面我五千北齐将士答不答应!” 甲首额头冒起轻微汗意,少顷,皇城门也如内城门一样,小门洞被打开,两列甲士出城列阵,将三人团团围住,执戟相向。 甲首先是仔细核验了吴汉的符节,再是上下打量了沈栖竹一圈,一时没了主意。 沈栖竹悄悄咽了下口水,道:“我与胡将军的交情大家有目共睹,你放我们进去,不是违令,而是遵令,且我区区一个弱女子,就算真有异动,随便一个兵将就能了结,能出什么事?” 甲首擦了擦头上的汗,眼睛一闭,牙关一咬,抬手放行。 吴汉大喜,看着沈栖竹的眼神愈发佩服,正要上马随行,甲首却又再次拦下,“等等!” 沈栖竹心下一紧,屏住呼吸。 “他不能进!”甲首指了指吴汉,“胡将军只说了北齐人可随意施为,他不是北齐人。” 沈栖竹手心一松,缓缓吐了口气,“可以。” 想了想,又问甲首,“内城的人都去哪儿了?是不是在皇城里面?” 书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女郎心也太大了,快别问了,赶紧进去吧。 甲首也是眼神一滞,偏偏沈栖竹一脸平静。 甲首撇了撇嘴,勉强答道:“是。” 沈栖竹点了点头,确认了程沐芝和到慎儿应该在皇城,这才带着书画驱马穿过皇城门。 刚一进城,刺鼻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闻得人窒息,御道已经完全被血水染红,坐在后面的书画甚至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马蹄溅起的血水染红了。 二人骑了没几步,就不得不下马步行,因为御道上到处都是尸体,有禁军的,也有叛军的,骑马根本过不去。 沈栖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尸体,强忍着才没有吐出来。 她连马也不拴了,直接扔掉缰绳,和书画手牵手,插着尸体间的空隙下脚。 越往前走,空隙越小,直到后面尸体成山,难以下脚,二人对视一眼,俱都脸色煞白,咬牙忍着害怕,踩着尸体走过去。 足足走了一炷香的时间,走到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才终于又看见地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沈栖竹匆忙打量了一圈。 建康皇城坐北朝南,共有三重,外层是禁卫所在,中层是官署,内层是皇宫,御道位于正中,贯穿南北,将三重城左右对称划为两半。 她们此刻正位于外层和中层之间,两侧是官署,尽头远远能望见建康宫正门。 不过喘息片刻,二人就被巡查的甲士发现,“什么人!” 沈栖竹唯恐做刀下冤魂,几乎是被发现的同时就喊出保命名号,“我是北齐人!北齐安南将军的侄女!” 挥过来的长刀果然停了一停。 很快,众甲士让开,一名年轻将领从中走出来,借着昏暗的夜色,打量了一下二人。 年轻将领摸了摸腰间的刀,略一思量,沉声道:“将军正在前朝商议大事,任何人不得打扰,带走!” 沈栖竹被身后甲士推得踉跄几步,扬声道:“我是北齐人,将军允许北齐人随意行走!” 年轻将领扶住差点摔倒的沈栖竹。 沈栖竹有些惊惶,闻到他身上有一股不该属于男子的特殊香味。 年轻将领已经飞快退开,再次喝道:“任何人不得打扰,包括北齐人!带走!” 沈栖竹和书画二人被两队甲士押着,绕过正门走了大约一刻钟,在后宫一座不起眼的偏殿前停下。 年轻将领瞅了沈栖竹一眼,道:“别轻举妄动,我就在殿外守着,等一切落定,自会放了你。” 沈栖竹皱了皱眉,不知是不是她想太多,她总觉得年轻将领有些古怪。 但容不得她细想,她就跟书画二人被一把推进了偏殿。 偏殿里立即发出一阵少女惊慌失措的叫声。 沈栖竹踉跄几步站稳,殿内灯火昏暗,她眯了眯眼看清殿内的人,大吃一惊,怎么都没有想到竟会是她。 喜欢撩烽火请大家收藏:()撩烽火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零七章 挟持 “蔡小姐?”沈栖竹犹疑地喊了一声。 站在立柱旁边的少女惊惶望了过来,看见是沈栖竹,明显一愣,继而满脸警惕,“你怎么在这儿?” 沈栖竹脚下微动,想走近几步和她说话。 “别过来!”蔡蓁警惕不减,“你就站在那里,不要过来。” 沈栖竹以为她是被吓到了,便展开自己的披风,露出双手,显示自己没有伤害她的意思,“我和你一样,也是被抓到这里的。” 蔡蓁来回打量她半天,稍稍放下戒备。 沈栖竹慢慢靠近,在蔡蓁要再次出口喝止的时候停下,因为害怕门外听到,只能前倾身子,压低声音问:“你有没有见过程沐芝和到慎儿?” 蔡蓁眼皮一跳,犀利抬眸,“你找她们做什么?难不成还能救她们出去?” 沈栖竹一噎,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快,支支吾吾地敷衍,“就是……就是想和她们待在一起。” 蔡蓁却不是那么好打发的,敏锐发觉她眼中的躲闪,神情一喜,上前握住她的胳膊,激动道:“你是不是有办法出去?!” 沈栖竹眉头一皱,好熟悉的香味。 蔡蓁见她半天不语,忍不住急道:“你到底有没有办法出去?快说啊!” 香味更浓了,好像前不久才闻到—— 沈栖竹睁大双眼,震惊地问:“你是不是认识刚刚那个叛军校尉?” 蔡蓁神色一滞,手像被烫到了一般从沈栖竹胳膊上收了回去,急声道:“不认识!” 这下换成沈栖竹着急起来,“你难道不想出去吗?你告诉我,我才好想办法。” 蔡蓁根本不信,往后退了几步,“你能有什么办法?难道我求他,他就会放我走?” 她笑了一声,眼神落寞,自嘲道:“别天真了,没用的。” 沈栖竹努力理解她话里的意思,“所以你求过他?” 蔡蓁眼下肌肉抽搐了一下,干咳一声:“……总之没用。” 没有否认。 沈栖竹灵光一闪,想通了关窍,“你直接去求他当然没用。他若明目张胆把你放了,他怎么跟手下的兵解释,怎么跟上头的将军交代?” 沈栖竹看了看蔡蓁,“他需要你给他一个理由。” 她就觉得那个校尉古怪,明明抓到她的地方附近有许多宫殿,偏偏走了那么久把她带到这里。 一路上其他宫殿影影绰绰,灯火昏暗,唯独这个小偏殿灯烛明亮。 看来这个校尉跟蔡蓁的关系不一般。 沈栖竹问:“这个校尉叫什么?你们怎么认识的?” 蔡蓁沉默片刻,谨慎问道:“告诉你,你就有办法出去?” “告诉我,我可能想得出办法,不告诉我,我一点办法也没有。”沈栖竹据实以告。 蔡蓁手指绞了绞,犹豫半晌,才轻声道:“他叫邓良,我们幼时一起长大,有些……有些交情,我及笄之后,他就被派去了寿阳,之后就断了联系。” 沈栖竹想了想,从头上拔下簪子,看了看,发现不够锋利,忍不住皱了皱眉,她出来得急,没想到要带防身的利器。 书画见状,从腰间摸出一早藏好的短刀,“女郎,您是要这个吗?仆可以来。” 短刀刀刃极薄,在殿内烛火下,透着一股冷芒。 沈栖竹惊了一下,“你从何处得的这刀?” 朝廷对铁器管控极严,民间根本不会出现这样的短刀,遑论这刀看起来极为锋利,不似寻常兵器。 书画摸了摸鼻子,“仆从书房里翻到的,藏得挺深,应该是阿清少爷收起来的。” 沈栖竹五味杂陈,很快收拾好情绪,对蔡蓁道:“我有个法子,不过需要你配合。” 她走近几步,跟蔡蓁一阵耳语。 蔡蓁皱了皱眉,“就这样?” 沈栖竹点点头,“办法不需要多新奇,管用就行。” 月明星稀,春寒料峭。 沉寂良久的偏殿里,突然有人向外喊话,“外面有没有人?” 邓良听到熟悉的声音,扶着刀柄的手一紧,淡定应声:“何事?” 里面的声音略显扭捏,但还是听得清楚,“我身子不舒服,你快进来。” 周围四列甲士咧嘴闷笑,互相挤眉弄眼,偷偷瞄着邓良。 邓良眉头一挑,视线一一扫过那些甲士,故意轻咳一声,显得有些急色的模样,“都给我站好了,我进去看看怎么回事。” 说着,转身推门进了殿。 蔡蓁站在立柱旁边,怯怯抬头,语气怨怼,“我胸口好痛,你都不理人。” 邓良神情瞬间有些恍惚,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 一阵粉末突然迎面撒了过来。 他猛地回神,迅疾后退,手却从紧握的刀柄上放了下来,接着一阵头晕目眩,昏了过去。 再醒过来,邓良发现自己身上的甲胄已经全被扒了下来,身上只着棉衫躺在冰凉的地面,周身被用殿内的纱帐五花大绑了起来。 沈栖竹的侍女蹲在近处,用短刀紧紧抵着他的脖子,手还几不可查地颤抖着。 邓良对自己现在的处境丝毫不慌,甚至有些游刃有余,“你们想干什么?” 沈栖竹也是腿脚发颤,跟在书画身边,抖着声音道:“我们想出去,委屈邓大人配合一下。” 邓良看了一眼躲在沈栖竹身后的蔡蓁,视线从她拉着沈栖竹衣袖的手缓缓移到沈栖竹身上,俊眉一挑,“你是北齐人,我不是答应之后就放了你了吗,急什么?” 蔡蓁猛地退开两步,一脸惊恐:“你是北齐人!” 当着邓良的面,沈栖竹既不能否认,又不愿承认,一时进退两难,只得跟蔡蓁道:“你相信我,我对你没恶意,肯定能带你出去。” 蔡蓁惊疑不定。 沈栖竹转头对着邓良冷下脸来,“你再多说,大家索性一拍两散。” 书画的手跟着又将短刀拿得离他更近了一些。 邓良撇了撇嘴,“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沈栖竹和书画如临大敌般,制着邓良从地上起来。 书画个子矮,短刀不得不从咽喉滑到胸口,刀尖直立着,仿佛下一刻就能刺破他不算厚的棉衫。 蔡蓁盯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沈栖竹对蔡蓁道:“跟紧我,我们现在出去。” 喜欢撩烽火请大家收藏:()撩烽火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零八章 惊闻 偏殿大门缓缓打开。 外面的甲士看见被抵着刀走出来的邓良大吃一惊,立即抽刀执戟要一拥上前。 “别过来!退后!”沈栖竹喝道。 书画手僵硬得几乎握不住刀,全凭着意志在硬撑。 邓良装作怕死的模样,怒瞪那些甲士,“没听见她说的吗?退后!” 甲士互相对视,慢慢往后退。 沈栖竹腿脚打颤,面上强硬喝道:“放下兵器,转身向后!” 这次甲士没有再动作,反而握紧手中兵器。 沈栖竹横眉冷斥,“我有要事禀报胡将军,贻误军机,你们谁都吃罪不起!我再说一遍,放下兵器,转身向后!” 众人面面相觑,心有犹豫,却谁都没有动作。 邓良看着自己胸口的刀尖,忍不住怒喝,“还不快照她说的做!放下兵器,转身向后!” 有甲士扛不住压力,率先撂了刀,很快就有更多的甲士跟从,最终所有甲士都将兵器扔到了地上,转身向后。 沈栖竹有心去拿一把地上的刀,但使了使力,竟没有拿动,只得放弃。 几人挟持着邓良迅速退走。 邓良虽被挟持,但呼吸平稳,健步如飞,丝毫看不出是才从被迷药迷晕后醒来的样子。 甚至遇见岔道的时候还会指路。 身后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沈栖竹看了他一眼,径直按照他说的走。 邓良挑了下眉,指路指得更起劲了。 就这么跟着邓良七拐八绕,竟真的甩开了追兵,来到一处荒废的宫殿背后。 “现在可以放了我了吧?”邓良漫不经心开口。 书画的手已经彻底僵硬,听见这句话,不知从哪聚起的力量,手突然握紧,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刀直插入他的胸口。 “小心,姑娘,刀可不是这么握的。”邓良一脸好心地提醒,手上却早已解开束缚,轻易将刀夺下。 书画都没看见他是怎么动作的,瞬间手里已经空了。 沈栖竹连忙拉着书画后退,蔡蓁吓得赶忙躲在她身后。 邓良仿佛没看见她们三人的害怕,将刀来回翻转两下,着意演示了一遍,“刀是这么握的。” 沈栖竹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一脸防备,“你到底是谁?” 邓良轻笑一声,冲她身后的蔡蓁扬了扬下巴,“我是谁,她不都告诉你了吗?” 蔡蓁哆嗦了一下,连忙将头埋到沈栖竹后面。 沈栖竹观察他许久,看出他好像没有恶意,试探问道:“你不是胡骨的人,你为谁做事?为什么要救我们?” 邓良手中上下抛着刀,没有被锋利的刀锋伤到分毫,只道:“我并不是要救你们,而是我需要找个合适的理由脱身。” 蔡蓁猛地抬头。 邓良装作没有看见,将刀抛回给书画,指了指前面的宫殿,“你们可以在这里躲一躲,这里已经被搜过了,现在人手紧张,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来搜第二遍。” 他又指了指身后宫墙上的一个狭小狗洞,“或者从这里爬出去,巡逻的人每隔一刻就会经过,你们注意时间,能跑多远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说完,转身就要走。 蔡蓁忍不住冒出头来,急声追问,“你要去哪里?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邓良手心一紧,片刻,方答道:“我要去前殿那里,你们还是就在这里躲着吧,别出去再碰上其他人,白白送了性命。” “我跟你一起去。”沈栖竹上前一步。 蔡蓁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邓良也转过身看她,调笑道:“怎么?你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沈栖竹皱了皱眉,“我有要事要去前殿。” 这下换成邓良一脸严肃,整个人气质陡然变得肃杀,声音低沉:“你有什么要事?该不会是……去给胡骨报信吧?” 沈栖竹眼皮一跳,听出他话里的蹊跷,大胆回道:“我是要去救我的朋友,他们被胡骨抓了。” “什么朋友?叫什么名字?”邓良追问不停。 沈栖竹咬咬唇,再次审视了他一遍,据实以告,“是程家和到家的女儿,她们待我不薄,我不能弃她们于不顾。” 邓良眼神微眯,他负责关押京中贵女,自是对各家女儿的情况了如指掌,悠悠道:“到家女儿回乡祭祖了,不在京城。至于程家的女儿……正是她偷了程老太爷的符节,胡骨才能如此迅速地抵达建康,怎么你不知道吗?” 沈栖竹大惊失色,“不可能!阿芝不会做这种事!” 情绪激动之下,一时没有控制住声音,音量大得出了回声。 邓良皱眉‘啧’了一声,转念一想,有她过去搅局,更方便自己行事,便懒得再废话,直接转身,“那就跟上来看吧。” 沈栖竹和书画立时跟着离开,蔡蓁拉住沈栖竹的袖子,急道:“你们都走了,那我怎么办?” 沈栖竹一心挂念程沐芝,扯出自己的衣袖,脚下不停,头也不回地回答,“要么钻狗洞出去,要么在这里呆着,你请自便。” “我不要自己一个人,我要跟你们一起。”蔡蓁满是惶恐,再次攥住沈栖竹的衣袖。 沈栖竹心急如焚,也没有心思再多说,只得道:“那就跟上。” 倒是邓良闻言,登时停下了脚步。 跟在他身后的沈栖竹急急刹停,“怎么了?” 邓良回头看着蔡蓁,忍不住劝了一句,“你最好就躲在这里,前殿若是发生什么事,我可再护不住你了。” 略微一顿,他又指了指沈栖竹,“你跟她不一样,她有北齐身份加持,胡骨总要敬她三分。你可是尚书令的女儿,胡骨对你们这些人恨之入骨,你去了恐有性命之忧。” 蔡蓁怔了怔,忽而想到什么,急声问道:“胡骨把世家贵女关在后宫,那其他人呢?我阿爹阿娘他们是不是在前殿?” 邓良眉心一跳,沉默不语,他做不到对她说谎。 蔡蓁见状,神色坚定起来,“我要跟你们一起去,我要救我阿爹阿娘。” 邓良无奈叹了口气,眼含忧虑,“我只怕你去了,不仅救不出来他们,还会送了自己性命。” 蔡蓁陡然一震,脸色煞白,决绝道:“那我更要去了,死也要跟他们死在一起。” 邓良神色复杂,深深看了她一眼,狠心不再劝,转身到前面领路。 喜欢撩烽火请大家收藏:()撩烽火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