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姐为妻》
1. 第 1 章
“中了中了!”
“请问方公子现居何处?”
“不好了阿禾,你爹出事了……”
……
“爹!”
如撕心肺般长吼,床上人也彻底清醒过来。
方禾攥着被子坐在床上,身上久违的暖意让她许久不能回神,有一瞬,她甚至以为她已经死了,去了天上。
可滚着热的手脚又告诉她,你还活着。
死人是没有温度的,手脚也不会这么灵活。
她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略眨了眨眼,眼睛凝了又凝,这才看清楚自己所处何地。只一眼,她便看出这不是她的房间。
她的房间没有这么大;况且今日有雨,地面不会如此整洁。更别提那白瓷茶具,更是见都没见过。
还有……
方禾垂了眼,看向手中分外柔软的棉被。她只在三岁前盖过这样的被子,是娘亲手做的。
可娘八年前就去世了。
自那以后,她便再没有盖过这般又软又暖和的被子。头,缓缓低了下去,小心又虔诚地贴上手中软被。
软被还带着温热,贴在脸上只觉比天上的云朵还要软和。一时间,仿佛回到了幼时娘坐在暖炕上缝棉被,她躺在她身上睡觉。
紧皱的眉眼不自觉松开,连绷三日的唇角也不知不觉有了些弧度。方禾那颗自三日前爹爹死后惶恐无依的心,终于静了下来。
那天天气真好,是个大晴天。
一大早爹爹就在门口张来望去,她看着好笑,忍不住调侃他望榜石。
年过三十,在麻布圆领袍内打晃的方老爹也不恼,只抿了笑同她道:“阿禾你不知道,这次可巧,考的都是爹爹所擅长的。”
他扭过头,凹陷灰黄的眼底罕见的蹦出亮:“连考数次,此次总算有望。待中了举,先给你娘烧几炷香,再替她换块好碑。还有你那屋顶,也找人补补。再给你打两张好床,一张自己用,一张留着作嫁妆……”
他掰着手,一件件絮叨着,眼底的光也越来越盛,伴着古稀散落的花发,瞧着一副疯癫样。
本还笑着的方禾此时却再笑不出来,她放下手里簸箕,伸手想搀他,“爹。”
可就巧,絮叨的嘴此时停了,扶着篱笆门踮脚没瞧见人,嘴里嘟囔着“临安距西县再慢两月也该到了呀,不行,我要去看看”就跑了出去。方禾抓都没抓住。
也不知他哪来的力气,只一溜烟儿便不见了踪影。她一路追到街上,只看见有一挑着担的耳衣走贩大声嚷着“中了中了”,而他身后跟着一足有马高的官差,黑着脸沉声问:“请问方公子现居何处?能否……”
方禾只瞧了一眼便速速挪开,此时找到爹爹才是正事。
又过了不知多久,只觉太阳煎得身上都冒汗时,同住泥人巷的邻居金大娘子手里攥着几枚铜钱,看见她忙声喊:“不好了阿禾,你爹出事了!”
原来是方记当铺的少东家中了举,方员外将报喜的官差请进门,正撒着喜气呢,方老爹趿拉着鞋就要往里冲,嘴里还嚷着什么“不可能,他压根──”,然后就被人堵了嘴拖进方宅。若不是金大娘子沾完喜气准备回家,路过方宅后角门时被绊了一跤,可真就是死都没人收尸。
纵使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
等她赶去时,人已经没了。
后来怎么回家的她不记得,只记得家里仅剩的铜子儿连副卷席都买不起。隔壁金大娘子倒有心,可偏偏是方员外的霉头,她不敢触。
无奈之下,方禾只好插了草,典身葬父。
今日,她如往常一般裹了父亲模糊的身体去街上插草,寻求二两银子全父亲身后体面。人来人往时,只听见有人拿着张纸不知道在争什么。为免被波及,她直起身欲悄然挪远,不料却被飞来素纸拍了个头晕眼花。
不待她反应过来,就听见一妇人叠声儿的道歉。见她无恙,又向她讨纸,欲转身继续与那人争辩。
她听了半晌,原是在辩字音。一人说这字读这个音,一人又说读那个音,又因两人皆是女子,不曾上过学,便始终没个分辨。
方禾拿着纸,晃了晃有些晕乎的脑袋,定睛许久,开了口:“此字念‘yue(第四声)’。”
“是了是了,我儿就是念的这个。”靛青半臂朱红下裙外罩草绿旋裙团着妇人发髻的银盘妇人将纸点的噼啪响,喜洋洋应着。昂着下巴同另一人驳斥:“若不是我记性不好,值得在这大雨天与你争辩如此久?”
另一人被噎了嘴,不满唾骂:“你一个要饭的胡——”
话说到一半陡然止住,显然是识得她。
素衣姜黄旋裙的丰腴妇人撇撇嘴,视线落在方禾与地上那早已发青生斑的尸体上,半晌又挥了挥手:“罢了罢了,算我今日出门没看黄历,偏遇上你这晦气。”
后又对着那银盘妇人犟嘴:“你莫得意,待我山哥儿明日旬假回家,我定叫他辨上一辨。”
“嘁,你便是问学里夫子我也是不怕的,我序哥儿就是说念‘yue’。”银盘妇人昂着头,得意洋洋。
方禾抬眼,苦了几日的眉头有一瞬松散,不过片刻便又回过神来,卷着物什要躲远。
不成想却被一双温热的手阻了去路。
不解望去,只瞧见笑入弯月的银盘妇人千恩万谢地抓住她的手,柔似水的眸子亮得惊人。
“你会识字?”她问。
方禾略挣了挣手,没应声。那人也不恼,视线在她头顶枯草顿了顿,又道:“我儿常说识字人金贵,作践不得。这样,你也不消在此了,予我回家吧,二两银子倒也匀得出。”
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
她直起身,正欲道谢,不料两眼一黑。
竟是撅了过去。
软被之中,方禾眨了眨眼,有些不好意思。
竟在生人面前撅了过去,好在是个好心人。她长舒口气,后知后觉感到害怕。
正想着,忽然听见有人敲门。盯着门顿了半晌,这才应声:“来了。”
闻言,门外人默默收回已迈出一半的脚,顺带将推开条缝儿的门关严。
这些,方禾都不觉。她只觉脚底这鞋真软,真暖和,像是踩在刚出锅的炊饼上,每一步都打飘儿。
可开门后,瞧见那银盘娘子拿着几套加了里绒的衣服在她身上比来比去时,她更是愣了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这种好日子,当真是人过的?
“这些,是给我的?”方禾没忍住,问了一嘴。
瞧她这般,虞丽婉只当她嫌颜色不好,忙声解释:“小娘子莫嫌颜色老气,虽是旧衣,可也是干净的。今日晚了,明日我再带你去裁新衣。”
“不不,”方禾连连摆手,急声道:“娘子误会,这已经很够了。”
末了,又抿了笑屈身道谢。
肉眼可见地,好心人的面上也多了几分笑,只叮嘱她换好衣服出来吃饭便又出了门。
屋内,方禾拿着衣服闻了好久好久。半晌,她才换好。站在门口,对着廊下的水洼看了又看,才直起身,正欲迈步时,一滴冷雨自头顶落下,正巧砸在那双如炊饼般软和的新绣鞋上。
她心疼地缩回脚,对着绣鞋看了又看,又剐了几眼天公,却是再不敢踏出半步。
犹豫间,瞥见屋内自己那双已洗到发白打了补丁的旧绣鞋,眼睛陡然一亮。
旧绣鞋是单鞋,底子薄,十一月的天踩在地上如同踩在冰水里,冻得人直跳脚。方禾自也不例外。
只她此刻心中欢喜,身上也热腾腾的,这点寒意便不打紧。
再次踏出房门,她才意识到这是个大院子。
还是个极漂亮的大院子。
方禾小心打量,一出门便被斜对面那颗足有四人环抱的老树吸引了目光,树荫之下,摆着石桌石凳,想来夏日乘凉当时绝佳。老树靠近她的这一侧还有一方小池塘,周围以石子铺出不规则的小路,其上还建了座小拱桥。再往那边看,便是一间木门紧闭的厢房。厢房左侧还搭了个亭子,亭上缠着瓜果,亭下种了些常见的白菜、韭菜、小葱之类的。再往左便是院子的正门。正门左侧、紧挨着她屋子的还有一间小屋,此刻炊烟袅袅,想必就是厨房。
眼睑低垂,扫了眼地上零散水洼,拎着裙摆,挽起袖子小心谨慎起跳。
一路有惊无险。
她本是有话要问,可甫一进去,便瞧见那好心人忙得打转,左右开工。一只手顾着里面锅煮的疙瘩汤,另一只手还要顾着外面锅里炒的菜,眼睛更是没闲着,还需盯着灶下的火,手脚都快抡出残影。
眼瞧着人又要去灶下看火,方禾咽了要说的话,改了话头出声:“娘子我来吧。”
虞丽婉抬头,也没跟她客气,只道:“好。”
有人帮忙,的确轻松许多,她甚至还有时间去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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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口的脚力给还没下衙的江在云传话回来带两张炙肉炊饼,再买条大鱼,序哥儿最爱吃鱼羹了。
再回到厨房时,不禁感慨:“还是有人帮忙轻松啊。”
方禾抬头,弯眼笑笑没说话。只见那好心人忽地狡黠一笑,走到灶下寻了个板凳,拿起火钳在灶灰里一顿倒腾。跟变戏法似的,竟扒出来个荷叶包。
她瞪圆了眼,不知道这是什么,只有扑鼻的肉香一阵阵地勾着。
方禾看见那好心人冲她龇牙一笑,随后竟徒手拿起那刚从滚烫灶灰里拿出来的荷叶包。心中暗探好手时,就听见她嘶嘶地吸冷气儿。
再不旁观,起身想帮忙却不知如何下手。只得看着她一面被烫得吸冷气,一面又稳稳拿着去灶台。而她跟在屁股后面,手脚如出一辙的慌乱。
终于脱手,虞丽婉被烫的龇牙咧嘴,直揪耳朵。
方禾瞧见她耳朵都被捏成薄饼了也不停手,显然还烫得很。她抿抿嘴出声:“娘子,不妨揪我耳朵吧。”
“我耳朵凉。”她补了句。
虞丽婉一时被逗笑,好笑地捏了捏她耳朵。打开荷叶包,切肉片时,忽地开口问她:“小娘子,你家中还有人吗?”
方禾摇摇头,十分诚实:“爹爹已死,家中再无亲眷。”
听出她语气低落,虞丽婉收了刀,将切好的炙肉片装了一小碟塞到她手里,又将剩下的炙肉重新用荷叶包好,欲重新塞到灶灰里。
“别担心。”虞丽婉笑得爽朗:“令尊我已装了棺椁,暂时安置在义庄,待明日刻了碑,停灵满七日便可下葬。”
话说到这儿,看了仍站在那边的小人一眼,又道:“你既无亲眷,日后便把这儿当成你家。我家人少,只一个小儿,虽有些顽皮,终究是识礼的,官人也仁善。你莫怕。”
她好心宽慰,方禾也识趣儿,轻声道谢,点了点头,只捏着手里那碟炙肉,心思有些跑。
犹豫半晌才堪堪出声:“娘子大恩,定不相忘。只我……”
她默了默,将小碟放在台面,“噗通”跪了下去,迎着惊呼定声道:“娘子替我全了老父身后体面,又待我如家人般慈善。如此厚待,本不应辞,可我心中成算,属实不敢欺瞒。”
“不瞒娘子,我虽不才,可也识得几个字,同娘学过几针绣。以前也常绣了帕子荷包去卖,虽没几个钱,可也能糊口。只望一年期至,娘子允我出门。”
方禾俯在地上,心中实在不安。已然受了人太多好,不能因她心善,便像只蝗虫,吸一辈子。
“你这丫头,本也不是大事,何需如此大礼?”
虞丽婉匆忙迎上去扶她,边替她拍灰边道:“我领你时便瞧见那大晃晃的一年为限四字。我只是想着孤女难活,你若日后没什么打算,便在我家养着也无妨。既你有打算能谋生,我亦不强求。”
“娘子大善。”方禾展臂,躬身行礼。
虞丽婉被她这做派吓了一跳,偏偏心里又有些欢喜,嘴角欲扬强压,半晌只得将台上炙肉塞到她怀里,道:“给你的你就吃,不必拘谨。瞧你瘦的,还没有我胳膊粗。”
这般夸张,方禾不自觉扫了她一眼,抿嘴轻笑:“娘子此言太过。”
也是这时,虞丽婉才想起来问她:“你今年多大?令尊贵姓尊名又为何?”
方禾抬眼。
怕她多心,虞丽婉又补充道:“你别怕,只是刻碑需名姓。”
“我不怕。”方禾笑了笑,应道:“免贵姓方,单字一个桓,字由衷。我单字一个禾,今年十一。”
“你竟有十一?”虞丽婉讶异得很,拉着她看了又看,始终不信,嘴里一个劲地嘟囔:“太瘦了太瘦了。瞧着竟与我儿差不多。”
末了她又问:“你可知我儿多大?”
不待她回答,食指拇指一展,比了个八。
也因此,晚食时,方禾碗里就没空过。
单是那疙瘩汤就添了两碗,眼见虞丽婉又要给她添,她忙捂住碗,连连摇头:“喝不下了娘子,真真喝不下了。”
“再喝半碗?”虞丽婉问着就拿勺,可怜方禾又生生灌了半碗,瘫在椅子上再动不得。
今夜晚食是在正屋用的,屋内奢侈地燃了个炭盆,烤的人浑身都暖。方禾坐在左侧边,一抬眼,正好瞧见夜色盈盈。
白日下过雨,今晚月亮便格外亮,星星也格外多。繁星月幕下,方禾悄悄弯了眼。
2. 第 2 章
一顿晚食,用得极为畅快。
随着碗筷落桌,方禾也坐了起来帮忙收拾,一开始虞丽婉还拦着,最后实是拗不过,便随了她。
院内三人谁也没闲着:虞丽婉刷锅洗碗,方禾将洗过一遍的碗再过一道清水放好,便是上衙一天的江在云,此时也忙着填满厨房水缸。
院内还养了几只鸡,此刻叽叽喳喳翻着亭子下的地,忙的头都顾不得抬。月色盈盈,恬静含笑。
忽地一声闷响,打破这片平静。
虞丽婉手都来不及擦,忙往外跑。方禾将手里洗净的碗放在架子上,刚抬头,就听见屋外传来虞丽婉一连串的数落:“早说不要你帮忙,你非要犟,现在摔了一跤舒坦了?你说说你,这些事我又不是做不来,你非要折腾什么。”
“我就是看你太…咳…辛苦了……”是江在云讷讷的反驳,听着有些虚,还夹杂着咳嗽。
“我又不是傻子,要嫌辛苦早甩手不干了,还能给你做这么多年?”这是虞丽婉的声音,字字句句都是藏不住的关切。
方禾抿了笑,转回身继续洗碗洗锅,没出去打扰。
不一会儿,突地涌进一股凉风,吹得她一阵哆嗦。回头,正对上同样意外的虞丽婉。她手里提着药包,边从橱柜上拿了煎药罐,边从角落里捏了干叶子点燃塞到小炉里引火。
回过头看见方禾还在忙,便道:“你别忙了,早些睡,就两个碗我明早儿洗一样的。”
“没事。”方禾笑了笑,顿了一会儿又问:“这是江主簿的药?”
她是认识江在云的。
三岁那年跟着爹爹去县衙给娘亲销籍,就是经他所办。
彼时她虽跟着爹爹认过字,可却不知道什么是死亡。她问了许多人,大多都是摸摸她的头,感慨一句“可怜”,再没其他。
唯独这个青色长袍、五步一咳的主簿告诉她:“人死就是回归大地、回归自然,变成世间一缕风、一束光,为所爱之人抚汗明路。”
有时候一句话太长,他就会咳地像蒲扇一样抖个不停,可他依旧郑重又断断续续地讲给她听。
没想到这么多年了,瞧着竟更严重了,咳起来跟灶下风箱一样呼啦响。
方禾眨了眨眼回神,只听得一声长叹。虞丽婉将包药的油纸团巴团巴丢到煎药炉子里,盖上药罐盖子,才道:“老毛病了,科考时落下的。”
“当时临安冷啊,他又怕花钱,就扛着。待回到家,已三月有余。如今便是想治也治不好了,只能用药慢慢吊着。”虞丽婉笑了笑,挽起袖子看了看里面锅烧的热水,又接过她手里的碗,温声道:“你别洗了。冬天凉,你手上本就冻出了疮,可沾不得这些。”
末了又道:“家里没备冻疮膏子,晚些我给你提桶艾蒿水,你用蒸汽熏熏,不出七日保管好。”说着便挥手撵她回房。
方禾犟不过,只得退一步:“娘子不必麻烦,您还需看着药呢,艾蒿水我来提吧。”
虞丽婉瞧了瞧咕噜咕噜吐着泡的药罐,倒没再坚持,只从门后取了条早已干巴的艾蒿,揪着根部一捋,又寻了个桶,将捋下来的艾蒿叶丢进去,又从里面锅舀了好几瓢热水,足有半桶多。掂了掂,感觉不算太重。
虞丽婉单手拎着递给她,细心叮嘱:“你房间洗脸架子上搭了两条白帕子,都是干净的,一条洗脸一条擦脚。用蒸汽熏手时上面搭条帕子,免得水汽跑出去,待感觉蒸汽不热了,再把帕子掀开,舒舒服服地泡个脚好睡觉。”
说着又看了看她脚上的旧绣鞋,皱了眉头:“今天冻着了吧?家里没有合脚的鞋子,今日委屈了你,待到明日再去街上给你买合脚的新鞋。”
“没有的事,鞋子很舒服,是我担心雨脏了鞋。”方禾接过水桶,急忙解释。虞丽婉却不怎么相信,挥了挥手,道:“一双鞋子而已,本就是要穿的,哪有脏不脏的说法。你不必如此小心。好了,早些回房吧,天都黑透了。”
方禾躬身道了谢,拎着大半桶艾蒿水脸不红气不喘只是头有些晕地回了房。
果不其然,洗脸架子左右各搭着一条干净帕子,一旁竟还放着一只刷牙子和小半盒牙粉,想来都是给她的。
眼神飘向厨房方向,一瞬讶异过后心中涌出一阵暖意。
拿起那只崭新的刷牙子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地放下,取了左边帕子盖住桶面,手也跟着伸了进去。
铺天盖地的暖意袭来,已生了冻疮的指间止不住地发热,热得人心里直痒痒。方禾咬着牙,强忍住去抓的欲|望。
不知过了多久,痒意散去,滚烫的十指也慢慢凉了下来。她长舒口气,这才意识到自己竟出了一身的汗。
渐渐地水温了。方禾抽出手擦干,取过另一条帕子放在一旁,脱了鞋袜泡脚。
一开始只感觉脚麻麻的,一阵冷一阵热,泡了好一会儿,脚才热乎起来。她陡然惊觉,原是冻得没知觉了。
被自己逗笑,正要擦脚,却听见有人叩门。
方禾忙应了声“稍等”。
门外果然是虞大娘子。
方禾一面请人进来,一面问:“娘子这么晚来,可有事?”
虞丽婉笑了笑,走到床边,将怀里兜着的汤婆子塞到她被子里,道:“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天凉,塞个汤婆子好暖被窝。”
又将被子扯了扯捋平,这才道:“行了,我走了,不用送。”
临出门瞧见那桶水,又说:“桶先放你屋里,以后用得上呢。”
方禾“哎”了一声,送她出门后躺在被窝里,却是怎么也睡不着。
脚下是滚烫的汤婆子,身上是柔软似炊饼的棉被,便连头下枕的,也分外绵软。她整个人像是躺在云朵里,舒服得不像样。
“爹,娘,要是你们还活着就好了。”
若是还活着,三人一起努力,总也能过上这样神仙般的日子。
方禾昂着头,看着床头飘摇的黄烛灯。半晌,撑起上半身,轻轻一呼,吹灭了它。
室内陡然暗了下来。黑暗之中,情绪如猛水,齐齐涌了过来,她拥着被子团成一团,被拍地眼底生花,心头一酸。
如果可以,她情愿不过这般好日子,也希望爹爹还在。
她会守着爹爹,守着那替人写信、卖荷包手帕的小摊过日子。只要捡省些,漏雨的屋顶总会修好,娘的碑也总能换块好木头。
只要捡省些……
她攥着被子,压着声,哭了出来。
这是户好人家,她定会报答。只是不知为何,总会想起那早逝的娘。
总想着,若娘还活着,如今的日子会不会大不一样?
泼天浓夜之中,方禾睁着眼,半分睡意也无。
她抬头,望着窗外,眼睛空空的,脑袋也很空。她应该想些什么,可是却什么都不想想。
她想,她应该是累了。
好好睡一觉吧。
一觉睡醒,又是美好的一天。
她悄声安慰着自己,眼睛却怎么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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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不上。
倏然,一抹黄光在黑暗中绽放,钻进她空白的眼底。
方禾披着外袍起身,凑到窗边瞧:原是对面屋子的灯亮了。
硕大的剪影投在窗上,她认出,那是虞丽婉。
反正也睡不着,她索性穿好衣服鞋袜,过去帮忙。
虞丽婉听到声响回头,被站在门口的人吓了一跳,捂着胸口许久才喘过气儿来。瞪着眼半是关切半是埋怨:“吓我一跳,你这丫头怎么跟猫一样,走路都没声。这么晚了怎还不睡觉?”
顿了顿又问:“可是我吵着你了?”
“没有。”方禾笑着上来搭手,轻声道:“我就是睡不着,想找点事儿做。”
虞丽婉一眼便瞧出她心里堆着事儿。家破人亡这等大事,便是她也未必能抗住,更遑论一个十一岁的孩子?
默默叹了口气,温声宽慰:“你别太伤心,人总是要向前看的。你爹爹虽不在了,可他定也希望你过得好。好孩子,你是个懂事的,当明白我的意思。”
“我知道,我只是……”方禾抽噎着,死咬住下唇忍住眼中酸意,匀了气才道:“我只是想着,爹娘生我养我一场,我却没让他们享到半点福。便是临了,也没吃上一顿饱饭。”
“你这孩子……”
虞丽婉叹了口气,上前将她揽在怀里,言语之间是藏不住的心疼:“你只是个孩子,又能做什么呢?我想你爹娘也不会怪你。为人父母者,总想着能多给孩子留点什么,哪有你这样,想着给父母送点什么的?”
虞丽婉强抿着笑剜了她一眼,瞧她眼眶仍红彤彤的,又转了话头逗她:“你若真心中有愧,便待到方老秀才头七下葬那日,多给他烧几本书。什么《大学》、《中庸》、《论语》、《孟子》的,都给他烧过去。指不定他就能在地府里考个举人老爷,弄个阴差当当,也算是圆了老秀才一生执念。”
方老秀才这个人她是知道的,只不过县里大家惯叫他方疯子,想中举想疯了的疯子。她也是今日才知道,原来他本名叫方桓。
方禾被她的话逗笑,一弯眼,堆在眼眶强忍许久的泪总算滚了下来。她笑着抹了泪,应了声“好”。
“若真能这般,我娘在地底,也是要乐开花的。”她盈盈应和着。
半晌,又低着头道:“虞大娘子,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
“我一定会报答你的。”方禾抬起头,绷着脸认真道:“我会求我爹我娘,让他们保佑江主簿早日痊愈,身体健康。”
“好好好,”虞丽婉摸了摸她的头,玩笑似地叮嘱:“小娘子切切记得,莫要耽误一日。”
“我会的。”方禾低着头,只觉得头顶那只手暖和得紧,烧的她脸都跟着燥。她抿着嘴,默了片刻又讷讷出声:“虞大娘子,日后叫我阿禾吧,我爹娘都是这样叫的。”
刚转过身忙着整理桌上字帖的虞丽婉闻言怔了一下才道:“好。你日后也别叫我什么大娘子了,听着怪别扭。若不嫌弃,就叫我一声阿婶吧。”
“好。”方禾点点头,挽着袖子起身:“虞阿婶,我来帮你吧。”
说着拿了墙角的竹篓子就要往外扔,惊地虞丽婉急声喊:“等一下,那个别动!”
方禾回头,一脸茫然地看着虞丽婉跑过来,神神秘秘地将竹篓子拿回来盖好,小声道:“这可都是序哥儿的宝贝,动不得。”
“啊?”方禾看了看堆满纸团的竹篓,又看了看一脸紧张的虞丽婉,想问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3. 第 3 章
虞丽婉抱着竹篓,探眼望了望正屋方向,见没什么动静才同她解释:“序哥儿贪玩,正是孩子时候,字写不好也是常态。可偏偏官人会试就是在写字上吃了亏被摘了名,他一直遗憾自己没那个童子功。这不,就延续到我儿身上了。”
“八岁的孩子啊,哪有一坐一个时辰的定性?”虞丽婉从竹篓底下翻出个鲁班锁并一把圆溜溜的石子来,好笑道:“你瞧,就这些小玩意儿还得躲着玩。瞧瞧这鲁班锁都松成什么样了。”
方禾默了默,没吱声。只抿着笑附和:“练字是个慢功夫,急不得。”
“是啊,我也是这么说的,可官人就不听。”虞丽婉将东西塞进竹篓,又将竹篓放回角落处,无奈得很:“其实我们序哥儿学习不差的,也刻苦。县学学究都夸他是个有灵性的,将来必成大器。你说这般乖觉听话不让父母操心学业的,当是个来报恩的好孩子了吧?”
“可偏偏他尤嫌不够!”
越说越气,虞丽婉别过头,狠狠挖了正屋一眼,言语间多了几分埋怨:“那人两只胳膊还有长有短呢,我序哥儿爱读书,字写的差点怎么了?要我说啊,只要学问足够,便是字差点也没什么。”
“他就是不想承认,才怪在了字上。”朝着正屋不满地哼了两声,后又回过头叮嘱方禾:“我就是觉得序哥儿被逼得太紧,你听听便罢,万不要让那人知晓。”
“我省得。”方禾好笑地捂嘴,眼睛不由转到了书案上。
突然就有点好奇这江小郎君的字儿了。
正寻思着怎么看呢,眼前就出现一沓小鸡爪踩过的纸。
“你瞅瞅,这字很丑吗?”同时,虞丽婉忿忿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到嘴的疑问咽了下去,转成了一句:“还行。”方禾别过眼,突然觉得江主簿没错。
其实屋内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书柜的书叠放地很整齐,方禾扫了眼,是按内容分的。书的种类很多,除了小儿启蒙的《三字经》、《千字文》,还有更复杂的四书五经,只是除了《诗经》和《论语》外,其他都比较新。
除却《周易》的后半部分,其他方禾一年前就读遍,并不太感兴趣。最让她意外的是,书柜下方角落处,竟还放了许多游志:有东坡先生的《东坡志林》,竟然还有放翁先生(注1)的《入蜀记》!
方禾的心,有点痒了。
日后,待日后同江小郎君熟了,再同他借。
她如是想。
月上中天时,两人终于各自回房安置。
一夜好眠。
翌日一早,方禾还在梦里借《入蜀记》呢,眼看就要到手了,忽地被一股香气勾了魂。
她直起身,砸吧砸吧嘴,有些遗憾。披衣起身,仔细嗅了嗅,发现这香味好像是从外街传来的。还隐约听见小贩响亮的叫卖声:“油炸桧诶,刚出锅的油炸桧,酥脆的诶——油炸桧——”
系好腰间系带,刚推门,就听见虞丽婉急匆匆的叮嘱:“阿禾,灶上熬的鱼羹你帮忙看着,我去街上买几根油炸桧(注2)回来。”
方禾正要应好,人已经不见影了,只余院门吱呀吱呀地晃。
她眨了眨眼,昨夜担忧愁闷好似也随着这院门咯吱咯吱地晃走了,一时甚至还有些想笑。略抿了抿嘴,回房拿牙刷子沾上牙粉,便蹲在厨房灶台边刷牙,眼睛还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的鱼羹,不时用铲子翻翻,以防糊锅。
过了一会儿,正在院中漱口,突地听见有人敲门。
“这么快?”兀自嘟囔着,后一面应着“来了”,一面揩着嘴就跑过去开门,道:“阿婶,怎的这么——”
抬眼瞬间,方禾瞪圆了眼,剩下的话尽数卡在了嗓子眼儿。
这是个极俊俏的小郎君。
唇红齿白,眉星朗目,许是因着年纪小,两颊还带着婴儿肥,一双灿亮溜圆的眸子直愣愣地看着她,瞧着有些傻气。
小郎君愣愣看了她许久,眼睛眨了又眨,半晌又作揖道歉:“对不住,我走错门了。”
“无碍。”方禾扯了个不失礼的笑,关门时还有些感慨,这么小的郎君,举手投足之间竟已有了君子温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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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那件淡青文人袍穿在这小郎君身上,倒真显出些文气风雅来。只一双眸子太过灵泛,生扰了这副出尘模样。
颇为可惜地感慨,不过一个转身,又听见门响。
打开门,依旧是那个小郎君。星灿的眉眼低压,溜圆灵泛的眸子凝出气来,便是颊边可爱的婴儿肥,此刻也绷地发紧。偏面上还要端出君子翩翩模样:“小娘子勿怪,只我想——”
他故意抬眼看了看门楣,道:“走错门的是你。”
方禾眨眨眼,有些懵。
终究是太过年幼,不过稍倾,便压不住被拦住家门的恼怒。小郎君头颅稍低,压着眉眼强调:“这是我家,你是何人?又在我家作甚??”
“呦,序哥儿好坏的脾气,能是何人?自是你娘给你寻的养媳妇嘞。”
方禾抬眼,瞧见出声的是虞阿婶旁边的一个娘子,臂间挎着的篮子还装着刚买的油炸桧。
“虞阿婶……”她轻声唤着求救。
虞丽婉瞪了一眼身旁的莫娘子,眼白上翻。
不欲同她争辩,只快步揽着方禾和江淮序进了院。待院门落了栓才朝外啐:“我呸你个敞嘴葫芦嚼舌根的,平白糟践人家小姑娘名声。怎的,我家里多个姑娘就是序哥儿养媳妇?谁家没个亲戚好友的,你那耳朵早起叫你家秃驴塞毛了不成?听不见人家喊我阿婶啊!”
她一秃噜骂完,头也不回地往屋里走。
方禾正疑惑着,还想问问怎么回事,下一瞬就听见院门被敲地震天响。门外人大嚷着,比外街小贩叫卖声都大。
她看了眼满脸平静的虞丽婉,突然就知道为什么要关完门才骂了。
原是怕被打。
耳边纷纷扰扰,虞丽婉只对着二人道:
“阿禾,这便是我儿淮序。你比他大,叫得他一句序哥儿。”
“序哥儿,这是你阿禾姐,日后便同我们一起住了。”
“为何?”江淮序撇撇嘴,瞪着一旁黑瘦、却高他半个头的方禾,不满得很:“她自己没家吗?为什么要来我家?”
4. 第 4 章
方禾正要解释,虞丽婉一巴掌就拍了上去,虎着脸斥他:“说什么混账话!学里夫子就是这般教你的?”
后又虚虚看了方禾一眼,拎着江淮序的耳朵低声:“若家里没个事,谁稀得待在别人家?你真当咱家是什么金窝窝?还不快去给你阿禾姐道歉。”
“我不。”江淮序扭着身挣出来,揉着耳朵犟嘴:“娘偏心,我才不要道歉,我没错!明明是她自己有家不回,为何你偏偏怪我?”
小郎君揉着耳朵,一张脸疼得发红,乌黑溜圆的眸子水汪汪的地,看得方禾实在愧疚。她伸出手,才出个声就见小郎君狠狠剜了她一眼,随后一扭屁股,回屋了。
许是气得不轻,关门时甩地震天响。
方禾摸了摸鼻尖,看着一旁同样气的叉腰、直骂他“浑小子”的虞丽婉,小声开口:“阿婶莫气,江小郎君还小,我去同他解释清楚便好。”
“不必管他。”虞丽婉皱着眉,怒气未平:“待会吃饭自然就出来了。都是平日我太纵着他,才养得这般没礼没矩。”
末了,又想到什么,偏头同她道:“那浑小子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他就是个混账,童言无忌的。你放心,日后此处就是你家,我看谁敢说个不字。”
最后半句话她刻意提了声,眼睛斜瞥着右边屋子的门。
果不其然,屋内又是重重一声哼。听得方禾只想逃。
虞丽婉却抿了笑,边往厨房走,边同她唠嗑:“阿禾,今日你可有口福。我做的鱼羹啊,比街上宋嫂家,也是不差的。再佐上酥脆脆的油炸桧,哎呦,香得嘞。”
虽是同她说话,眼睛却是直直盯着右边屋子的门。方禾也看了过去,没见什么动静。
可当她端着鱼羹从厨房去正屋,路上不过一个抬眼,便瞧见一直紧闭的窗户不知何时露了条缝。那里藏着一双灿亮的眸子,正直勾勾盯着她手里的鱼羹。
方禾瞧着好笑,突地就想到了幼时她啃骨头时蹲在门口的馋嘴狗。一时没忍住,扬了唇。
许是发现自己被抓包,那人当即鼓了眼,视线在她和鱼羹身上打转,最后恋恋不舍地又多看了几眼鱼羹,瞪着她将窗拉严。
想来是气还没消。
方禾眨眨眼,有些心虚。毕竟这些原本都是虞阿婶特地为江淮序放旬假准备的,如今却因为她……
也是阿婶实在好心。不仅没怪她,反倒还塞了她两碗鱼羹。
吃过早食,又在灶下留了火温着,方禾洗完碗,没忍住打了个嗝。低头瞧了瞧自己撑的圆滚滚的肚子,她总觉得,自己要胖。
一旁虞丽婉正拎着早便分出来预备送去衙门给江在云的早食,准备出门时,回头正好瞧见她忧郁地揉着肚子,不由笑开:“你和序哥儿都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些没坏处的。”
末了又道:“我出门了,你可有什么需要带的?”
方禾没注意后半句,只瞪大了眼反问:“阿婶要出门?”
“是啊。”虞丽婉晃了晃手里的包着一层棉布的食盒,道:“你阿叔早上出门早,我得去衙门给他送早食。你和序哥儿在家乖乖的啊。”
说着便要走。不料却被方禾急慌慌抓住胳膊,道:“阿婶我同你一起出门。”
“?”虞丽婉回头,有些疑惑。
本就是怕再惹江小郎君不快随口扯的话,如今被这般盯着问个一二三,方禾一时还真想不出理由来。心虚地看了看右边屋子,脑袋转地提溜响。
不知何时,窗又开了小缝,江淮序那双乌亮的眸子便在下面紧盯着她。
顶着两道视线,方禾简直一个头两个大,恨不得当场撅过去。
脑袋都快转冒烟了,她才想出来个理由:“我、我想回家拿些东西。”
怕人不信,又忙补充道:“昨日出来匆忙,家里许多东西还乱着。日后既是要在此,那边家里的书呀、针线呀这些,定是要搬过来的。”
“确实。”虞丽婉点点头,道:“旁的便罢,书可宝贵着呢。若一个冬天不管,指不定晕字发霉的,可得常摸摸,多晒晒。”
“正是这个理儿。”方禾笑着应声,挽着她胳膊一同出门。
转身关院门时,她瞧见窗户缝又大了些,足有半个脑袋都探了出来。
到底是孩子脾气。
方禾轻笑了笑,拉上门。
出了门她才意识到自己今日要做的事可多。回家收拾不说,还要去后山寻块好木给爹爹作碑;再有三日爹爹便要下葬,下葬那日的表文她还不曾准备。虽说大多数人不讲究这个,可对读书人而言,表文是万不能少的。说起来,还要在爹爹下葬前抽个日子去衙门销籍。
这么一想,脑袋当即清明许多。本来她在巷子口是要左转的,此时也不转了,索性跟着虞丽婉直直朝衙门走去。
早晚都要做,便是拖着人也不能复生,索性今日便去销了吧。
她想。
虞丽婉还奇怪呢,可看了两眼便反应过来她是要去销籍。轻拍了拍她的手,轻声道:“好孩子,我陪你去。”
方禾抬眼,怔愣片刻笑了笑,推拒:“多谢阿婶,我自己能行的。”
虞丽婉没有说话,拧着眉头看了她许久,才应了声“好。”
此后再是无话。
说是销籍,其实就是去官府申报,从“户贴”(注1)上将逝去的人划掉罢了。
薄薄的册子上,朱笔点墨,轻轻一划,这世间,便再无此人踪影。
“方小娘子,你…可要看看?”江在云看着她,又看了看方桓一家的户贴,有些不忍心。可照例,便是要由家眷确认的。
这一步少不得。
方禾站了许久,才从嗓子里艰难地挤出一个“好”。
红肿结着冻疮的手捧起面前的户贴,一道道赤笔朱砂争着抢着往眼底钻。方家虽人口单薄,代代只得一个子嗣,可也传了三代。而如今这户贴上,竟只有她一人名字未沾朱砂。
方禾瞧了半晌,才颤着手将户贴还了回去。
“有劳江主簿。”她展臂行礼,言语得体,处事妥当,看起来并无大碍。只转身时,脚下跌撞,竟是一头撞到了门槛上。
好在被本就不放心守在门外的虞丽婉扶了一把。心提到嗓子眼的江在云长舒口气,缓了两口气才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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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小娘子……”
他有心想劝,却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只干巴巴说了句“节哀”。
如此废话,说了还不如不说。
虞丽婉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自己想说些漂亮话安慰,奈何嘴笨。半晌,也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节哀”。
还被一旁的江在云多看了两眼,显然是在揶揄她方才那一眼瞪。她心里较着劲,也不看他,只铆足劲想把软趴趴的方禾拽起来。
奈何方禾此时半分力气也无。她眼里、心里,都只有那张红彤彤的户贴。
一道道赤笔朱砂似是划在了她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她世间再无亲眷的事实。恍惚间,竟有些喘不过来气,眼睛也变得模糊起来。朦胧之中,她看见了爹爹和娘亲。他们笑着冲她伸手,说:
“阿禾别怕,来,起来。”
“阿禾别怕。”
他们静静笑着,似乎不曾离开,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似乎只要她伸出手,他们就能团圆。
于是,她伸了。
她握住了他们,他们却抵着她的腰将她往前推,自己却笑着后退、飘远。方禾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惶恐,她猝然回头伸出手想胡乱抓住点什么。可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抓不住。
她只能看着他们逐渐消散,化为飞灰。
他们仍是笑着,一句话也没说。阿禾想回头,却被那些飞灰推着向前。
“好孩子,一直向前,不要回头。”
“娘!”阿禾惊叫着醒来,还未坐起身便被揽入一道温暖柔软的怀抱,耳边是带着后怕的哭泣:“好孩子好孩子。”
方禾抬眼,还未说话,便劈头盖脸迎了一阵数落:“你这孩子,自己染了风寒不知道?若不是今日发晕,恐怕待你烧成那梁上腊肉了也是一声不吭。”
虞丽婉拉着她的手,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看到她眼里的茫然又实在不忍心,只软了声儿叮嘱:“日后有什么不舒服就说,别学你阿叔,明明是个小毛病,偏拖成了一辈子的痨病。”
一旁的江在云轻咳两声,没敢反驳。
方禾这才意识到,又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周围还围了许多人。
悄悄抬眼,看向身旁的虞丽婉。
虞丽婉了然,开口替她解惑:“这是你阿叔衙门里午憩的地方。你一出门就晕了,我又拖不动,还是县太爷做主,让衙里的大夫替你把过脉开了药,又腾出这么个地方让你休息。待你喝过这贴药,我们便回去。”
方禾点点头,盯着面前的药看了许久。久到虞丽婉都要怀疑这药有什么不对时,才见她眼一闭,接过药碗一口饮尽。
看着干干净净的药碗,虞丽婉高兴地直夸她喝药利索,是个再好不过的孩子。
舌头都被苦麻了的方禾压根不敢说话,只龇着牙不失礼地笑笑。
走出衙门时,外面日头正热。冬日暖阳,最是宜人。
方禾迈出门时,恰好一缕风贴着面颊拂过,温温柔柔,带着暖意。她扭头,好似又瞧见了爹娘。他们站在院中,挥着手撵她。
她看了半晌,忽地弯眼,含着笑大步迈过门槛,再不回头。
5. 第 5 章
今日已经耽搁许久,方禾便没同虞丽婉一起回家用午食,只在街上买个烧饼边吃边回泥人巷自己的家。
院里没什么变化,平日晾衣服的竹竿还安安静静地立在院中;屋檐下仍搁着她用来筛豆子留种的簸箕。
东西没坏,都还是好的。
方禾迈过门槛,走过去将簸箕收到堂屋柜子上,又右拐进了主屋。
主屋陈设简单,只一个低矮的书案,一个蒲团,一张木床。屋内并未安设书柜,但在侧边堆了许多箱笼放书。墙上还挂了一副字,写着“折桂”。
笔力炯劲,笔墨饱满,挥洒间自带风流,是爹爹最擅长的草书。
方禾看了许久,才将视线挪到桌案上。案上端砚的墨早已干透凝在砚底,黑黢黢地成了一片,轻轻一捻,便碎了。桌面上,还留有爹爹写给她的字帖。
不同于普通楷书那般端正有方,行笔之间多显婉约,虽带着草书的潇洒,却又不如草书那般张扬肆意,是极适合女子习的字。
只是可惜没有写完。
不过也足够了。
剩下的空白,她会自己填满。
方禾将字帖合拢,收入怀中。家中是没有余钱买名家字帖的,她幼时习字,便摹的是爹爹笔迹。本是极好的草书,她写起来却只余一串波浪,硬是辨不出字形。彼时娘亲笑她还没学会走路便想着先跑了。又对着窗边温书的爹爹道:“官人,阿禾想习字,你给她写一本字帖吧。”
就这样,她拥有了人生第一本不楷不草的字帖。
后来还是娘亲看不过眼,攒了一个月银子,买了本《兰亭序》。
行笔出尘飘逸,十分好看,只是不适合她。
那本字帖,终还是爹爹拿了去。只是两个月后,他又给了她本新的。字迹与之前大不相同,但格外好看。
便是她一直练到如今的行楷了。
爹爹出事前,还琢磨着同她换本新字帖,不成想,竟是写不完。
方禾闭了眼,手捂着胸口,往日笑语好似就在眼前。可她知道,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她也该过自己的日子了。
再睁眼,便平静许多。
几日未归,屋内灰尘的确不少。
她将帕子缠在头上拢住碎发,从堂屋开始扫灰擦桌规整东西。好不容易将所有书理好装箱,便是书案上的砚台她也没有放过,洗净擦干后,用布包着,一并放在了箱子里。
将最后一桶脏水泼出,方禾累得叉腰,瘫坐在蒲团上喘粗气儿。
如今屋内实在干净,如遭强人般,除却泥土面上的那副字,便只余一张薄被孤零零地躺在床上。
空旷极了。
方禾看了看,视线凝在墙上那副字上,有些拿不定主意。犹豫许久才起身,踩着条案上去。只,手悬在空中不上不下,想来还是差点决心。
要不算了吧,权当留个念想。可是爹爹又极喜这幅字……
方禾垂了眼,心中天人交战。突地,听见院里传来人声:“有人吗?我进来了啊。”
声音很脆,听着像是个小孩。
她走出来一看,可不就是小孩。那一身淡蓝圆领袍,正是江家小郎君没跑了。
“江小郎君?你怎的来了?”方禾快步走到门边,左右看了看,没瞧见什么贼头鼠脑才松了口气,忙拉他进屋,一把关了院门。
“你当我想来?还不都是我娘。”江淮序皱眉甩开她的手,没什么好气:“我娘让我喊你回家吃饭。”
说完便转身。余光瞥见她没动,又不耐烦地问:“你走不走?不走我走了。”
“我这儿还没收拾完,要不你先回去吧?”方禾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江淮序转过身四下看了看,却问了旁的问题:“这是你家?”
“是。”
“真够破的。”虽是这般说,人却是兀自走到堂屋,坐在了她刚擦洗干净的条凳上。
又道:“那你快收拾,我等你。”
方禾:……
突然牙根有些痒痒。
瞧她不动,江淮序又皱了眉头,沉默半晌跳下条凳挽着袖子问:“你家可有襻脖?”
方禾:“啊?”
江淮序抬头,不解反问:“你不是让我干活吗?没有襻脖怎么干活?”
方禾认真看了他很久,确认他并非玩笑后,想了半天都没想到这个堪堪与桌面平齐的小萝卜头能做什么。
可瞧他这般跃跃欲试,她又不便拂人好意。默了默只指着檐下箱笼道:“那就麻烦小郎君帮忙照看这些箱笼,莫叫人摸了去。”
“好。”江淮序点点头,又坐了回去。
他这副模样,看得方禾只想笑。可笑过后又想起早间不愉快,顿了顿,唤他:“江小郎君,早间是我对你不住。我给您道歉。”
她略退半步,作揖行礼。
江淮序斜着眼哼了她一声,道:“你别以为这样就可以住在我家,抢走我爹娘!”
“哪里的话。”方禾这次是真笑了出来,她绕到另一侧的条凳坐下,哭笑不得:“阿婶阿叔待我好只因他们心善,瞧我可怜。可你不同。小郎君,你是阿婶亲子。身上流着她和阿叔的血脉,他们会永远无条件爱你、护你。这些难道也是我能抢的?”
一番话,险些将这小孩的脑袋绕晕。方禾看着他眼睛迷蒙片刻,忽地又凌厉起来,急忙赶在他之前开口:“更何况,我也不会在你家住太久。”
“不会住太久是多久?”江淮序眼睛亮了亮,比着手指头问:“过完年?”
见她摇头,又放宽些:“一个月?”
“两个月?两个半月?”
见她仍不出声,江淮序有些恼了:“你骗人,分明就是要住很久。你这个骗子!”
“一年。”方禾按住他燥动的头,将毛捋顺,轻声道:“明年这个时候,我就走了。”
“当真?”
见他还是不信,方禾抬了手,道:“君子一言。”
江淮序也抬了手,撑着桌面拍了过去:“驷马难追!”
“啪”的一声响后他才反应过来,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可你是女子,也算数吗?”
“不算的。”方禾憋着坏逗他。果不其然,下一瞬就见那小人暴跳而起,瞪圆了眼指着她骂:“你骗小孩!我、我不同你玩了!”
走出门时还踢了檐下箱笼泄愤:“也不替你看箱笼了,该叫人都摸了才是。”
方禾看的好笑,捂着肚子笑地前俯后仰,眼瞧人真恼了,又忙拉着他回来,好言道:“逗你的逗你的,既然如此,那便女子一言,驷马难追?”
她将手伸到他面前,笑盈盈地看着他。
许是还在生气,小郎君鼓着眼瞪他,哼哼地,就是不抬手。方禾索性抓住他的手拍了上去,道:“就这么定了。”
末了又将他摁在条凳上,笑的促狭:“小郎君,既是誓成,你便不气了,帮我看箱笼如何?”
江淮序别过头没理她,只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被他这么一搅和,方禾回到主屋再抬眼看字时,心竟豁然许多。
再不犹豫,抬手将字取下,塞到外间三日后预备烧给爹爹的箱笼里。
这边忙罢,她又拐去左边,收拾自己屋子。她屋里东西少,算上案前的书,拢共就一个箱笼。
不一会儿就收拾好了。
此时太阳还未落山,天边还燃着残霞。邻舍虽已升起炊烟,可她觉得,此时进山倒也来得及。
只是……
她偏了头,看着条凳上腰杆笔直的小人。
“江小郎君,”她走过去,问他:“累不累?”
江淮序狐疑地看了她两眼,又看了看四周,竖着眉毛提防:“你休想再骗我。”
“哪能啊。”方禾笑了笑,“只是我有事要去趟后山。山路崎岖,恐你走不惯——”
“走的惯,我走的惯的!”不待她说完,江淮序便积极插嘴。
方禾看着他突然激动到发光的眸子,顿了顿又道:“可夜路难行,我可能照顾不到你。”
“不必,我是男子汉,当我照顾你才是。”他拍着胸脯跳过来,拉着方禾胳膊催促:“事不宜迟,阿禾姐,我们快走吧。”
这是方禾第一次知道,一个八岁的孩子,就足以累垮她。
她抱着半截木头,坐在石头上,生无可恋地看着趴在树丫上、热衷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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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洞里那窝松鼠的江淮序,十分后悔。
就不该带他上山!
左边追鸡,右边摸蛇,是不是还要捡根树枝戳停着的鸟,甚至有时候还故意拽着树枝等她过来了才放,要不是她反应快,今儿非破相不可。
她幽怨地盯着像条虫一样趴在枝丫上、缓慢蠕动的江淮序,第七十八次发问:“好了没?天都黑透了,再不回家小心阿婶揍你。”
也不知是不是巧,她话音刚落,那皮猴就一跳一跳地滑了下来,还没站稳就急声反驳:“才不会呢。”
嘴上说得厉害,手却悄悄摸向了屁股。
方禾明白了。
随手从地上捡根藤条,在他面前甩了甩,笑得很阴。
果不其然,皮猴子抖了抖,从褡裢里捧出一把松子递到她面前,讨好得很:“阿禾姐,你吃。都是松鼠们刚剥好的,还热乎着呢。”
方禾扫了一眼,抬手摸他的头,皮笑肉不笑:“放心,你既叫我一声阿禾姐,阿婶打你时,我定寻条轻便的给她,不消你吃太多痛。”
“阿禾姐——”
应是真吓着了,下山时,这皮猴不蹦也不跳了,耷拉着脑袋可怜模样。
方禾笑了笑,转身催他快些时,悄无声息地将藤条丢在了路边。
她以为这皮猴是怕了,万没想到他是累惨了。
方到山脚他便小声喊累,待到了家,更是直呼再走不动了。
方禾低头看了看檐下的箱笼,又打开荷包数了数,咬咬牙,花了三个铜板租隔壁阿叔驴车一夜,明早儿让他去县西边长青街尾江主簿江家去领。
阿叔得了钱,热情地替她将箱笼装车,挥着手叮嘱:“阿禾小心些,日后若用驴车还来找我啊。”
他嗓门大,方禾驴车都快出巷了还能听见泥人巷有人骂他:“王老五你要死啊,不知道我家山哥儿明儿还要起早去学里?耽误他睡觉明年考不上秀才你赔啊!”
方禾认得,这是王家婶子。那日街上,便是她同虞阿婶争执。他家有个儿子叫王山,好像也在县学读书。
不知道江淮序认不认得。
若认得最好避远些,那可真是混世魔王。没少往她家干净衣服上丢石子扔泥巴,也是他最先喊的爹爹疯子。
方禾想着,正欲叮嘱,一扭头却瞧见江淮序仰靠在箱笼上睡得正香,还小声地打着呼。
许是真累着了。
罢了,日后有机会再说。
方禾摇摇头,轻笑了笑。
西县不大,泥人巷虽与长青巷各居两边,可走路也只需半个时辰,若是赶车便只需一炷香。
江淮序一睁眼,就对上她娘焦躁的眼神,忙抹了抹嘴边,心虚地跳下车。
虞丽婉真真是要急死了,生怕俩人被拍花子了去。若不是被江在云旧疾绊住了脚,她早要去寻的。
此时见两人无恙,只一个劲儿地谢天谢地。末了又问:“你怎么回事?我让你去喊阿禾回来吃饭,怎用了这么久?难你是王八托生的不成?”
江淮序捏着衣角,支吾半天,没敢吱声。
娘虽不像爹爹那般严苛,可也不许他疯玩太晚的。今日机会实在难得,一时便……
他扭着手,“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还是方禾笑着接过话头:“阿婶你别怪序哥儿,是我手脚慢,这才耽搁了。序哥儿今日还帮我看东西了呢,这可是大忙。”
“当真?”虞丽婉还是不信。
方禾却不太怵,只道:“不信你问序哥儿。”她俯下身,悄悄冲他眨眼:“序哥儿今日是不是帮我看箱笼了?”
江淮序此时也反应过来,忙道:“阿禾姐说的对。”
“这是对的。你们姐弟,合该如此。”虞丽婉欣慰肯定,转头又对方禾道:“东西先放到院里明日再收拾,先进来吃饭。”
“好。”方禾笑着应声。转身时感觉身边多了道影,她回头,是江淮序。
小郎君红着脸,悄声道:“谢谢,我同意你住我家了。”
“不过只能再多一年!”他竖了根手指刻意强调。
方禾搬箱子的手一顿,看着飞速跑掉的红皮少年郎,险些笑得直不起腰。
6. 第 6 章
《入蜀记》当是稳了。
临睡前,方禾还念着。
不想江淮序再放旬假归家,却又变了一副脸色。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她主动问好还得了个幽怨的小眼神。
方禾眨眨眼,有点懵。
虞丽婉也有些懵,不明白上次还一口一个“阿禾姐”的人,这次怎么又冷眉竖眼。她叹了口气,自顾自感慨:“不成了。”
“什么不成了?”今日休沐、巴巴赶来灶房同她煮饭的江在云头也不抬地应声,不料却听到个惊天打算。
“还不是序哥儿和阿禾。”
虞丽婉放下铲子,来到台边取他备好的菜时顿了顿,道:“若不是上次隔壁莫家娘子乱说话,我倒还没想着。你说阿禾这般懂事明理又知恩图报的好孩子若能同序哥儿成事,岂不美哉?女子怕嫁错人,男儿怕娶错妻。虽与阿禾接触时间短,可我是真喜欢她。你说家中发生那么大的变故,她不过半个月就缓了过来,若是我,没个三五年怕是都爬不起来床,更别提好生过日子了。”
她努努下巴指向隔壁厢房:“你不知道吧,就昨儿,人家还给我绣了个荷包。我瞧着那手艺、那针脚,和锦绣坊卖的一模一样!就连平日晾衣服时,有什么脱线的,不消我说,人家早就悄悄补好了。你说说,这么好的小娘子,怎序哥儿就不知好呢?”虞丽婉兴致勃勃的肩膀陡然垮了下来,有些埋怨:“合他是个不知好歹的。就他房内换洗的褂子,都还是阿禾的针脚呢。”
“怎的说着说着还来气了?”江在云被她逗笑,轻声宽慰着:“上次不是说好的,随孩子们心意,不做那强扭瓜的藤吗?怎的今日又变了主意?”
“我就是气不过。”虞丽婉拿了切好的菜转身,没忍住又道:“我是真喜欢阿禾这孩子。世道艰难,老天爷作践她便罢,如今序哥儿也要同她摆谱,你说她一个总角未散的小孩,怎就过得这般难?”说着说着还抹了泪。
江在云知道,她是想到了她娘。
他那个岳母大人,便是在老父去世、家中再无亲眷后,被夫家族谱除名撵了出来。彼时又是灾年,家家户户都勒紧裤腰过日子,便是官家设的慈幼堂,也只能匀出一碗粥。岳母舍不得喝,全留给了虞丽婉,最后活生生饿死。也因此,虞丽婉成了孤儿,得以入慈幼堂。
江在云知道,她如今对方禾好,更多的是弥补心中遗憾。如今委屈,亦是想到了她娘,替她娘可怜。
他不知该怎么劝,只得拍了拍她肩膀,轻声道:“都过去了。两个孩子成了自是好,若是不成,我也不会亏待阿禾。便是一年后契期满,她自出去立了门户,我也会照看着,绝计不叫旁人欺了她去。至于序哥儿那边……”
他顿了顿,才道:“我会去同他说。”
“你同他说?你会好生同他说?左不过又罚他抄什么《孝经》,累得孩子手腕屁股疼。”虞丽婉鼓他一眼,长长一叹道:“罢了,我也想开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也不掺和什么,只日后对阿禾再好些便罢。至于序哥儿,随他去吧。索性他本性不坏,也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如此甚好。”江在云笑着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去备菜。
两人都未发现灶房窗外的方禾。
她本是来问问外面有人卖鱼羹,要不要买几碗的,不成想,却听了个十成十的墙角。
还是关于自己的。
她沉默着看了眼对面的房屋,随后默默退到院门旁的小亭下,想了很久。
她承认,江淮序秉性不坏。只是一个八岁的小孩……
方禾抬了眼,仔细回想着他的模样,半晌,泄了气。
不成。
面对一个八岁的小孩,她实难生出旁的心思。可这又是虞阿婶所愿……
她静静看着小亭旁的屋子,许久才下定决心。
若要嫁人,和谁过都是一辈子,既然如此,不若寻一个知根知底,未定性的。如此,便是坏习惯好改,好习惯可塑,日后相处起来,也能过得下去。更何况江淮序长得不差,如年画娃娃般,纵有七分火,瞧见他,也只余三分。
方禾细细想着,起了身,若无其事般出了院门,追上早已走出半条街的鱼羹挑子,买了碗鱼羹。
用饭时,江淮序瞧见鱼羹眼都亮了,虞丽婉笑着道:“这可是你阿禾姐特地跑了半条街买的,你可得好生谢谢她。”
江淮序瞥了她一眼,从鼻子里出了个气。
一副谁欠他百贯银子的模样,方禾抿了抿唇,没生气。
小孩嘛,都是这样。
她心里默默念着。晚间回房,便列了个册子,记:江淮序,年八,脾性古怪无礼,需改之。
将册子压在虞阿婶新置办的妆奁下,这才沉沉睡去。
翌日一早,院里公鸡还没打鸣,便听见一声微弱的“嘎吱”。方禾猛地睁眼,探身将窗开了条缝,瞧见对面屋子亮了灯,开了门正准备洗漱。急忙穿衣起身,一面走一面挽头发,出门时正好对上腾不开手送热水的虞丽婉。
不待人招呼,忙应了上去帮忙。
江淮序刚梳好头发,正低着头缠发带,余光瞥见方禾,当即手一松,冷了脸问:“怎么是你?我娘呢?”
方禾笑着将热水放到洗脸架子旁,边走过来替他将散落的头发拢起边道:“阿婶抽不开身,特唤我来帮忙。”
末了又看向他散落的头发,道:“序哥儿,我替你梳发。”
她手极巧,不过三两下,一个端端正正的发髻便挽好了,再用发带绑住,最是完美不过。
方禾点了点头,笑眼盈盈地看着他。
江淮序对着镜子看了许久,心里满是惊叹,这竟比学里夫子发髻挽的还端正!他透过镜子小心觑着身后人,悄悄笑了笑。往日陈杰舟和王山他们嘲笑他发髻不正,看看今日他们还能说出什么来。
不自觉挺了挺胸脯,如院里的大公鸡般,威风凛凛。
只起身时,瞧见方禾仍站在原地,笑吟吟地看着他。冷不丁僵住了。
就…怪吓人的。
江淮序心底发讪,下意识摸了摸脸,对镜自查无异后见她仍是如此,便问了出来:“你盯着我作什么?”
方禾眨了眨眼,反问道:“序哥儿今日发髻可还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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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不明白她为何这样问,但江淮序还是诚恳地点点头,刚想说“非常好”,陡然想到王山他们在学里说的那些话,当即变了脸色,只道:“还行。”
方禾点点头,又问:“那序哥儿为何不同我道谢?”
“啊?”江淮序有点懵了。只听她道:“《孟子·离娄下》曰:‘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序哥儿可知何意?”
一瞬间仿佛回到学堂夫子提问,几乎本能地,脱口而出:“君子把仁保存在心里,把礼保存在心里。仁爱的人爱人,有礼的人尊敬人。此句表明君子应具备仁爱和礼仪之心,用仁爱对待他人,用礼仪尊重他人。”
“是已。”方禾点点头,又道:“序哥儿自认君子乎?”
“自然。”江淮序甩袖背手,昂着头,学着学里夫子模样。
这副小大人模样,逗得方禾想笑,偏偏此时正是教他知礼的关键时刻,只得压着唇角,问:“若为君子,得人助,是该道谢乎?”
江淮序:“自然。”
方禾点点头:“那你为何不同我道谢?”
说罢瞧见他一脸茫然,方禾笑了笑,又道:“今晨我为你挽了发,此为一助;昨日我为你买了最爱的鱼羹解你口腹,此为二助。可序哥儿为何不曾对我说一句谢谢,反对我冷眉竖眼?”
这话,江淮序无可辩驳。他张张嘴,想说什么。可又想到此事她也是受害者,只得哑了口,展臂低头:“我的错,愿阿禾姐宽宥。”
末了又道:“多谢。”
方禾点点头,满意了。只是在告诉他洗漱完出去吃早食时,那人似还在理解方才那番话,仍皱着眉头立在原地。
方禾多瞧了两眼也没在意,只临出门时身后陡然响起的一声“多谢”逗得她险些崴了脚。
这小孩……
吃痛地转转脚跟,颇为好笑地摇摇头。有些感慨:倒还是个木头性子,最是实诚不过。
不过这般也好。
方禾点点头,回到灶下帮忙时,盘算着待会就将小册子上的不识礼划了。
用过早食后,江淮序便背着书箱出门。方禾悄悄提了一把,真沉啊。
是以,送人出门便不禁多叮嘱了句:“路上有冰,走路慢些,小心闪了腰。”其实她更想说的是,小心被书箱闪了腰。但没敢。
一旁虞丽婉叮嘱了穿衣睡觉吃饭,闻言也急急附和:“对对,慢点走,别着急。”
“路上小心。”江在云笑着冲他颔首。
听着这话,本已走出门外的江淮序忽地转身,驮着那沉甸甸的书箱,结结实实地躬身行礼,道:“儿省得,多谢爹、娘、阿禾姐关心。”
人走出许久,虞丽婉还没反应过来,半晌才讷讷道:“我儿这是…同我生分了?”
“不是吧,我瞧着挺真诚的啊。”江在云应着,末了又安慰她:“许是最近知礼了,你莫多心。”
罪魁祸首方禾在一旁挠着脸不敢吭声,觉得,自己可能惹祸了。
罢了,待下次旬假再同他细说吧。
她默默想着,悄悄回了房。
7. 第 7 章
又是一日旬假。不知为何这次江淮序没回家。
虞丽婉在门口张望了半日,午时还没瞧见人影,再也忍不住,给了方禾几枚铜板,嘱咐她中午自己买着吃后便匆匆去了县学。
方禾其实也担心,但又不好跟着去,只能在家急得打转。
好在没一会儿虞丽婉就回来了。不待她问,便忙秃噜了衣服上的雪粒子,道:“阿禾,你快去街上买些能存的饼子糕点回来,不拘多少钱,主要是味要好。晚些同我一起送到学里去。”
说着就急匆匆往屋里走。方禾接过铜板,一头雾水:“阿婶,怎了?可是序哥儿出了什么事?”
“他能有什么事?他就是爱作怪!”
说起这茬虞丽婉就气,忿忿道:“你说说,他才八岁,急什么?哪家秀才不是十四五岁才去考?偏他怪得很,非要说什么家里不方便温习,他要待在学里温书,以备来年院试。你说真是奇怪了,院试年年都有,往年也不见他用功,偏生今年最冷,他也跟着老天一起作怪。真真是讨债的冤孽!”
“家里谁逼着他早日去考了?谁有嫌他学问不好了?又有谁指望他那桌腿高的身板抗事了?就是讨债的冤孽,上辈子的报应!”
一连串骂完,虞丽婉又忍不住心疼:“你不知道,县学冷啊。那窗户比纸糊的还薄,半点不挡风。你说他怎么受得了?”
虞丽婉红着眼,又数了几十枚铜板给她:“你回来时顺道去趟绸缎庄,买副护膝,再扯几尺布。正好天冷,给你们各做一件雪披风,过年穿着又暖和又漂亮。”
她细细叮嘱着,末了又道:“若东西太多拿不下,便雇个脚力搭把手,回来我给银子。”
“好。”方禾笑应着,回屋里扯了旧年的雪披风便跑了出去。
她的雪披风还是两年前爹爹送她的生辰礼,其实有点短了。本应及膝的雪披风,如今却逼近腰腹,但也还能穿。方禾将衣服扯紧,开门走了出去。
今日雪下的突然,街上大多小贩都收了摊早早回家,方禾只买到两张炙肉炊饼,她怕凉,就揣怀里捂着。又去糕点铺包了几块广寒糕,讨个“蟾宫折桂”的好彩头。她还去了趟干果铺,买了点桃干杏脯,都是孩子们爱吃的。待到绸缎庄时,雪已经有点大了,顺着雪披风下摆呼呼往里钻,方禾扯了扯衣裳包紧些,跟着掌柜去选护膝。
她绣工极好,料子好坏、针脚如何也能一眼看出,左挑右选,选了个祥云纹皮料护膝,里面带着毛,又软又暖和。待到扯布时,却有点犹豫了。
江淮序极白,像个年画娃娃似的,自是适合红料子的,可自己孝期却是穿不得艳色,更何况手里银钱扯一个人的料子都够呛。
她想了想,自己又添了些,只扯了一块红绒布给江淮序做雪披风。待掌柜包好,便大包小包拎着往家里跑。
虞丽婉一开门,就瞧见她红着脸,双手都不得闲,有些惊讶:“怎买这么多?”
方禾跨过门,抱着往里走,笑盈盈道:“序哥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的完。”
虞丽婉一想也是,便也不再多问,关了院门统统塞进箱笼。又回屋里取了雪披风和伞,准备去学堂。
方禾见状,拍了拍头上的雪粒子,哈着手跟了上去。
两人到学里时,江淮序正在看书,可满页之乎者也也撵不走陈杰舟王山他们的笑。陈杰舟大他两岁,家里是开酒楼的,有钱,读书不过是识几个字,以防日后被人骗罢了。所以他惯来爱嚼嘴巴,不敬师长,不友爱同门。
往日江淮序也不同他们交往的,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他不招惹他们,他们偏偏找上他。
也不为别的,只整日围着他面前唱什么方疯子、童养媳,甚至还指着偷来的避火图问他,你可曾试过这般?当真如画里这般爽快?
江淮序忍了两旬,终于忍无可忍,打了陈杰舟一巴掌,啐他“恶心”。
然后就被留堂了。
他心里又委屈又怨恨。委屈夫子不公平,只瞧见他动手打人,不曾瞧见陈杰舟等人满口污秽。偏生夫子也懒得他这几个混不吝家大人扯皮,只挥着手让他们快滚。
他也怨娘多事,平白将人领回家,又不好好藏着,白叫人知道了,惹一身骚。
又恨方禾是个女子,她若是男子,便无这般祸事。
可恨着恨着,他又觉得是自己的错。
若不是那日缠着她去后山玩,就不会被王山看到,不会在学堂被传成这般。如此算来,方禾倒也是无辜。
江淮序趴在桌子上,脑子乱得很。
他讨厌这些事,讨厌这些人,可自己又什么都做不了。他想找人说说,可又不知该找谁。
这话谁都说不得,谁都听不得,只能他一个人听着,受着。
越想越难受,最后趴在桌上呜呜哭了起来。
虞丽婉先还是笑着的,一听见声便登时冷了脸,大跨步过来,箱笼往地上搁地震天响:“序哥儿,谁欺负你了?你同娘说,娘去找他们。”
江淮序一惊,抬起头如见鬼般,怔着脸,哭都忘了:“娘?你怎么又来了?”
他就是觉得留堂不光彩,才寻个漂亮话将她诓走,这怎的又来了?
江淮序眨眨眼,有些头大。更让他觉得丢脸的是,方禾这个罪魁祸手也来了,就站在后面定定地看着他。他剐了她两眼,从鼻子里出了个气。
方禾不知道自己又怎么惹他了,摸摸鼻头,只觉莫名其妙。后趁着虞丽婉掏手帕给他擦鼻子时,悄悄侧过身,取出怀里的炙肉炊饼,晃了晃。
果不其然,一瞬间,那双乌亮溜圆的眸子便被勾了过来,鼻头贪婪地嗅啊嗅。
方禾笑了笑,拿着炊饼慢吟吟抬脚,作势要走。
江淮序果然急了,忙喊住她:“阿禾姐手里拿的什么,好香。”
他一上午都未吃饭,早先没闻见味还不觉得,如今闻见了只觉前胸贴着后背,肚子如火燎般,饿的生疼。
闻言虞丽婉也看了过去,当即吓了一跳:“哎呀,阿禾你哪来的肉炊饼?”复又看了看身旁的箱笼:“我不都装箱子里了吗?”
方禾收了玩心,不再逗他,走过来道:“箱子不暖和,炊饼凉的快,我便一直抱在怀里。”后又看着江淮序道:“吃吧,还热着呢。”
不消她说,江淮序也看的出来。饿虎一般接过炊饼,一声“多谢”还没说完,早已咬上一大口。
这模样看的方禾直想笑,又怕他噎着,起身给他倒了杯热茶。
百忙之中,江淮序看了她一眼。
不知为何,方禾竟从这一眼里瞧出个“算你懂眼色,便原谅你”的意味来。
不是,究竟哪又惹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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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禾瞠着嘴,实在是不能理解。
晚上她想了一夜,都没明白到底怎么个事。只早起时,顶着黑眼圈翻开小册子,记到:此人心如针尖,需哄着。
日子一日日过着,方禾对江淮序心如针尖这个认知,也在一日日加深。她真是不明白,这豆大的人怎天天那么多气,都半个月了,瞧见她没好脸色便罢,还一日比一日脸黑。她问他为何恼,他也不说,只一个劲地鼓着眼瞪她。真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方禾咬着笔,将小册子又翻了一页,记:养夫忌八岁。
不知不觉便到了春节,学里放了五日假,便是黑脸多日的江淮序也忍不住呲着大牙乐。一到家,扔了书箱,便在院子里撒欢。
他穿着新雪披风,一团火似地在院里跑来跑去,追得院里鸡都飞上了天。犹嫌不够,还找虞丽婉讨了铜板去街上买蹴鞠,一面踢着回来。
方禾系着襻膊,也被这副傻模样逗乐,不禁笑了笑。一旁忙着扫地的虞丽婉见状,笑着招呼她:“阿禾别忙了,你也去玩。”
“不用,阿婶我还是同你一起吧。”方禾轻声拒着,虞丽婉却是虎了脸撵她:“小孩子家哪有不爱玩的?你也去,这儿有我和你阿叔就够了。”
说着还从兜里摸了几个铜板塞给她,道:“今日街上热闹着呢,你带着序哥儿去街上买些好吃好玩的,别拘着。”
方禾无奈,只得应了声“好”。取下襻膊,临出门时,又被虞丽婉喊住:“阿禾,来。”
她走过去,却见虞丽婉将一件淡粉色的雪披风披到她身上,系好后又转着圈欣赏一番,笑得没了眼:“我们家阿禾穿粉色真是好看,俏的我眼都亮了。”
她笑呵呵地,方禾还没反应过来,只无措地捏着衣裳问:“这是给我的?”
“是啊。”
虞丽婉笑了笑,道:“上次我见料子只扯了一匹,便晓得当是我钱给少了。索性当日便发现,若再晚上几日,可赶不及过年了。”她抬手撑了撑肩膀褶皱,又确认她没自己垫钱后这才放她出去玩。
院中,方禾捏着身上的新雪披风,笑开了眼。忽地扭头瞧见院里那个飞来飞去的火团,顿了半晌,才笑着迎过去。
江淮序什么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能让虞阿婶不开心。
“序哥儿。”
才走过去唤了一声,那小子便一溜烟跑远,躲在檐下警惕地盯着她。方禾沉默了。她扭头看了看身后,怀疑自己后面是不是有鬼。
对峙半晌,她沉默扭身,对着身后空气拉长了声警告:“我警告你,今日可是除夕,我马上要去街上买炮仗的,你可离我远些,否则被地老鼠炸到脚,二踢脚飞上天我可不管。”
她一溜烟说完,还没喘口气就感觉自己身旁多了个人,还没回头,便见他问:“你有钱吗?”
方禾没说话,只掂了掂荷包,哗啦啦地响。
江淮序眼睛一亮,掏出自己荷包里仅有的两个铜子儿,道:“我也有钱。我把我的钱给你,我们一起去街上买炮仗玩好不好?”
方禾略为嫌弃地撇了眼他手里两个铜子儿,后勉为其难地点点头收下。正欲牵他手时,却被扭身躲开。
她愣了愣,不解抬眼。
江淮序盯着她,板着脸一本正经:“男女七岁不同席,你别碰我。”
方禾:……
8. 第 8 章
方禾噎了一下,讷讷解释:“我只是怕遇见拐子……”
“那也别碰我。”江淮序却不听,只扭着身,手死死拢在袖里出去了。
方禾:……也罢。
她不再强求,只寸步不离跟着。
今日除夕,街上热闹得紧。还是清晨,街上便出了不少摊子,更有小贩挑着担叫卖,吃的玩的什么都有。俩人看的稀奇,走几步才挪一下。最终没有先去买炮竹,而是停在了磨喝乐摊子前。
过年卖的磨喝乐同平日相比更多了几分喜庆,红扑扑的娃娃抱着灯笼咧嘴笑,任谁看了都会忍不住跟着龇牙。
江淮序就停在了这儿。
他看了许久舍不得走,也不说话,只一个劲地摸。摊主瞧着好笑,便拿了送他:“小郎君,说句吉祥话,挑一个送你。”
“当真?”江淮序眼睛一亮,张口就来:“祝您新年有大吉,新年有大运,年年岁岁,金银有余。”
“好好,借小郎君吉言。”摊主笑眯了眼,摊手大方极了:“随意挑吧。”
果不然,他挑走了那个怀抱灯笼的磨喝乐,欢天喜地地走了。
方禾落后他半步,见状也没打扰,只在他走后上去付钱。摊主没收,爽朗地摆手,直说哪有骗小孩的道理。
末了竟还要送方禾一个,说算今日有缘。
方禾拗不过,只得收下。
不多久又带着江淮序回来,送了摊主两个炊饼。摊主这时正忙,俩人也不好走,便帮着包货。
不知不觉一上午就过去了,摊子也总算闲了下来,只是炊饼也凉了。
摊主倒不介意,一面啃着炊饼果腹,一面抓了几个铜子儿,红布包着递给她们,道:“喏,拿着,这是阿叔给你们的压祟钱。愿你们来年顺遂,一觉睡到大天亮。”
俩人不好意思收,最终还是摊主虎着脸塞到他们怀里。
俩人回到家,将这事儿告诉虞丽婉,虞丽婉笑着拍了拍他们肩膀,乐呵呵道:“我儿长大了。既是你们自己赚的压祟钱,我也不收,自留着买炮仗玩吧。”
除夕这日,家中实在宽泛,吃饱饭就能出去撒欢儿。
江淮序将铜子儿好生收进荷包,扒饭时还念着上午没买的炮仗。碗刚放下,一个猛子便要扎出去。好在虞丽婉手快扼住了他领子,生生将人拽了回来:“做什么?”
江淮序看了看虞丽婉,又看了看主位的江在云,缩缩脖子,讷讷道:“我要去买炮仗。”
许是怕挨骂,又开始扯虎皮:“今日除夕,你说可以玩炮仗的。更何况阿禾姐都答应我了。”
“?”刚吃完饭正用帕子擦嘴的方禾猛然对上三双眸子,有些懵。
江淮序看着她,追问:“阿禾姐,晨间你答应我要带我去买炮仗的,对也不对?”
这话确是她说的没错。只是这种顾左右而言他的法子……
方禾太熟悉了。
她眨了眨眼,硬着头皮接话:“对。”
“你瞧!”江淮序得意地对着虞丽婉摇头。
虞丽婉松了手,絮叨道:“又没说不让你去,急什么?年节拍花子多,你慢着些,等阿禾一起,好歹有个照应。”
末了又对着方禾叮嘱:“阿禾,你多看着点这皮猴,莫叫他跟去年一样,跟着杂货挑子被狗撵进了湖。”
“好。”方禾忍着笑点头,不待出门便忙追着问他:“还有这事?那杂货挑子有什么好东西,使你宁被狗撵都不跑开?”
江淮序别过头,不想理她。他能说是因为自己怕狗吗慌不择路吗?这多丢脸。
可偏偏这人烦得很,围着他叽叽喳喳,非要问到底。他恼得攘她:“你烦不烦!”
可巧,正好被陈杰舟王山他们瞧见,嘻嘻哈哈唱着:“哦,江淮序被媳妇惹生气喽!”
江淮序豁然扭头,厌恶地啐了声滚,后头也不回地就往前撞。
方禾慢了一步没抓住,她只瞧着大致方向,扭头对着身后的小鼻涕虫们道:“你们再乱说话,小心我告夫子,打你们手板。”
一群人里,她只认识王山,也知王山爹是个讲理的,便对着王山道:“王山,旁人我不管,只你,日后若再叫我听见这些话,定告诉你爹,叫你屁股开花。”
“你少唬他。”
王山还没说话,里面一个白白胖胖,着牡丹锦绣的小郎君便开了口:“你只告诉我,你是不是江淮序的童养媳?日后是不是要嫁给他?”
“是不是同你何干?便是日后我同他成亲,也不与你相干。”方禾啐了他一口,再不搭理,转身去寻江淮序。
方才还能瞧见他背影,不过被那锦绣小孩拦着说了一句话,便是再瞧不见影。方禾有些着急,担心他遇见拍花子。
可又想着正午刚过,天还大亮,便是胆子再大,也不敢光天化日拐人的。她心里默念着不要慌,朝最后瞧见他的方向寻去。
这是条冷清的巷子,可又意外的熟悉。
方禾想了许久,都没想起自己何时来过此处。直到瞧见那道新刷了黑漆的角门。
她陡然忆起,这是方员外家。
下一瞬,脸色惊变。
糟了!
方员外家可是养了狗的。足有四条,又不栓链子,平日就在后花园里溜达。她那日若再来晚些,怕是连爹爹尸体都难以保全。
序哥儿,你可莫要出事啊。
她四下寻人,片刻不敢松懈,一路都在提防那些恶犬。
巷子安静的可怕,方禾仿佛都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她一面走一面安慰自己,这是好事,没有犬吠,说明序哥儿并未遇见恶犬。
这是好事。
她絮絮念着,可抬眼瞧见四只黑亮的恶犬呲着牙,盯着那道火团子时,心差点跳了出来。
“序哥儿。”
她想叫他,可又怕惊扰那些恶犬,只得压着声,显得又尖又低。
江淮序早就吓傻了,听见这声儿才感觉身上血又重新流动起来,就连木着的腿脚都有了知觉,他看着黑犬嘴角滴滴答答的口水,又惊又怕地压着声喊:“你快跑,别过来。”
方禾没说话,只解了身上雪披风拧成一股绳,怒喝一声“畜生”,砸着鞋咿咿呀呀地冲了过来。
她憋着一口气,手都舞出残影。刚摸到江淮序就头也不回地扯着他跑。
四条黑犬追在身后狂吠,此起彼伏,叫的人心里发慌。方禾压根不敢回头看,江淮序更不敢回头,只卯足了劲儿往前冲。
一口气跑出好几条街才敢停下。
俩人瘫坐在地上,一个赛一个地狼狈。
若不是出巷子时,方禾回头用鞋砸进了方家大院,有仆从开了角门拦下那几只黑狗,他俩还不一定跑的出来。
俩人坐了好久,久到太阳下山、街上灯笼都亮了还没动。
又过了一会儿,方禾看着灯笼越来越亮,想着虞丽婉该着急了,才道:“走吧。”
江淮序没说话,只侧着头看她。
“怎么了?”方禾同样侧头。
“你先走吧,我再坐会。”他抿着嘴,眼神躲闪。
方禾一眼就瞧出他在说瞎话,沉了声:“说实话。”
江淮序委屈地瞪了她一眼,半晌才道:“我腿软,走不动。”
方禾笑了,笑得腰都直不起来。眼瞧人快羞成灯笼了才止住笑,眨眨眼道:“好巧,我也是。”
江淮序猝然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半晌才反应过来:“那你还笑我!”
“那你也笑我吧。”她抬起头,看着街对面道:“等那边卖出十个炊饼我们就走。”
江淮序也看了过去,瞧那摊主生意格外惨淡,便道:“他卖出两个我们就走。”
“好。”方禾笑着应下。
不多久,她起身,挪过去买了两个炊饼。
本还想买双鞋,可她瞧见了挑贩的炮仗和一些小玩意。想了想,将裙子往下拽了拽,发现能遮住脚,便省下来转而买了双响炮和地老鼠,又和挑贩磨了磨,花尽最后三个铜子买了个小玩意儿。
这才回到炊饼摊,坐在桌边就着桌上茶水吃了一个半炊饼,留了半个带回来,递给江淮序:“走吧。”
江淮序没接,只鼓着眼道:“我都看见了,你作弊!”
方禾瞥他一眼,问:“摊主是不是卖出了两个炊饼?”
“可那是你买的。”
“你又没说不准我买。”方禾翻了个白眼,将炊饼硬塞到他手里,背对着他蹲了下来。
江淮序捏着炊饼,半晌才讷讷出声:“我…我腿还是没劲。”
“我知道。”方禾回头拍了拍自己的背,笑道:“上来,阿姐背你。”
等了半晌没见他动,眼瞧这天儿越来越黑,方禾怕虞丽婉等着急,也不同他磨蹭,只扯着胳膊将人拽到背上,扛起就走。
许是不好意思,江淮序一路都没说话,过了许久才挤出一声“谢谢。”
见她没说话,半晌又唤她:“阿姐?”
“嗯?”方禾回头看他,眼神询问他有什么事。
江淮序别过头,小口掰着饼,讷讷保证:“阿姐,我以后再也不乱跑了。”
“嗯。”
“阿姐,狗鼻子那么灵,它们不会再追上来吗?”
“没事,阿姐在呢。”顿了顿又道:“若下次再遇见这种恶犬,可同我一样唤出主人来,它便不敢凶了。”
“好。”江淮序点点头,将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手搂紧她脖子,语气里还带着颤:“阿姐,我还是有点怕。”
方禾回头看他,半晌才道:“你先下来。”
江淮序不解但还是顺从地从她背上爬了下来,方站稳手里便被塞得满满当当,都要溢出来。低头一瞧,才发现是炮仗,登时眼睛都亮了。
方禾瞧着好笑,从他手里拿出一个双响炮,借了路边灯笼的火,扔到空巷子里。
登时惊雷炸响。
她扭头,看着身旁吓一哆嗦的江淮序道:“怕吗?”
江淮序诚恳地点点头。方禾又笑了:“怕就对了。若日后再遇见害怕的东西,你就拿炮炸它。连年兽恶鬼都怕的炮仗,还赶不走一条狗么?”
这话听得江淮序一愣一愣的,他也点了一个,扔出去。轰响之中,心里竟格外安静。仿似被吓走的魂又回来了。他捏着手里炮仗,许久才应了声“好。”
瞧他脸上有了血色,方禾心下也安定许多,便又蹲下来背他。
不想这次却拉了个空。她抬眼,不解回头。
小郎君离她半步远,低着头,耳朵尖红扑扑的。
“我自己走吧。”他说。
方禾闻言侧了头,问:“有力气了?”
“嗯。”见他点头,方禾也不为难自己,站起来捋了捋裙摆,俩人并肩而走。
路上碰见有人卖花,方禾捏了捏自己空瘪瘪的荷包,遗憾地砸吧了嘴。余光瞥见一旁东张西望的江淮序身上,眼睛咕噜一转便凑了过来,问他:“你还有钱吗?”
江淮序点点头,扯下腰间荷包递给她,诚实地不像话:“都在这了。”
这般老实,方禾反有些不自在。她只捡了两枚铜子儿,剩下的都还给他。这才去花贩那挑挑拣拣买了朵红山茶,一转头正好瞧见过来凑热闹的江淮序,顺手就插了上去。
江淮序一句“你喜欢花呀”还没说完,就感觉自己头上多了个东西,愣愣抬手,讶异道:“送我的?”
“嗯。”方禾点点头,满意地不得了:“你带花好看。”
恰好此时街上有人放烟火,五颜六色的烟火在空中炸开,绚丽又耀眼。
绚烂之中,方禾将一直藏着的小玩意塞给他,笑着道:“序哥儿,过年啦,开心点儿。”
江淮序抬头,正好撞见她眼底刹那烟火,璀璨夺目。不知怎的,他竟从她身上看出万般芳华来。
心下一惊,急忙低头,又被手里崭新的鲁班锁迷了视线。对着方禾温和的笑眼,他张了张嘴,半天才道:“回家吧,娘该等急了。”
方禾笑了笑:“好。”
回家路上,俩人都没怎么说话。只在路过一个鞋挑子时,江淮序突然开了口:“阿姐,我给你买双鞋吧。”
方禾低头瞧了瞧已经变成黑色的白袜,没拒绝。
只两人兜比脸干净,压根买不起棉绣鞋,最终只买了双合脚的单鞋。
方禾倒是没什么,就是江淮序一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起初她还以为他是嫌钱花没了心疼,只到临进门时被喊住才知晓,这小子,心思多着呢。
“阿姐。”江淮序叫住她,捏着拳头承诺:“日后我一定给你买双好鞋。”
方禾被他这正经模样吓到,本想说算了,可瞧他眼底郑重,怔了片刻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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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好,我等着。”
虽是这般说,方禾确没当回事。她只是为了宽小孩心罢了。没见她说完,江淮序那快打结的眉头瞬间就解了一半吗?
……
除夕这夜,格外热闹。
屋外烟火不断,隔着一道院门,还能听见外面小孩乐呵呵的笑。几人就在这样的热闹中,吃了今年的团圆饭。饭后,虞丽婉又从屋里拿了一兜子大爆竹出来。
方禾认得,这是前几日她陪着阿婶去买的。据说这些爆竹到天上时,五颜六色不说,还会炸出各种各样的纹样呢。
她忙拎着裙子跟着出去,一面哈手一面期待地看着虞丽婉点火。
第一枚“咻”地窜上天,在空中炸出一朵金桂。虞丽婉笑呵呵道:“这叫蟾宫折桂。序哥儿,你不是要参加明年院试呢?祝你心想事成,早日折桂。”
本是吉祥话,江在云却陡地笑了出来,顶着虞丽婉刀剐般的眼神笑吟吟打趣:“蟾宫折桂指的是中状元,序哥儿不过是考个秀才,你这太过,太过。”
“你怎知我序哥儿就不能一路考到状元?”虞丽婉不服叉腰,非要同他辩驳,末了又对江淮序道:“序哥儿你努把力,到时定要叫你爹爹刮目相看!”
说话间,又是一声炸响。这回竟是个盛放的红牡丹,几人瞬间被牵走眼神,只抬头望着空中,期待着下一束烟火。
最终,是以一个红彤彤的团字结束的。
回屋时,虞丽婉还有些意犹未尽,一面走一面夸“真值当”,还说明年再去他家买。
方禾跟在后面,不由地,也有些期待。
除夕是要守岁的。
为节省柴火,便只在正屋点了两个火盆,棉帘子一放,暖和的很。四人围坐着,火盆炭灰里还埋了两根白萝卜,等外皮烤焦了里面还是水嫩嫩的,又热乎,可好吃了。
起初江淮序还兴致勃勃,毕竟每年只有除夕爹爹才不管他写字,他尽可疯玩的。可烛芯挑了两遍,游僧的梆子敲到三更时,他再是熬不住。眼皮眨呀眨,眨呀眨,“砰”地栽到了桌子上。
一旁正在和方禾绣花样的虞丽婉听见响,抬眼一瞧,笑的直摇头。便是书不离手的江在云也暂时搁下了书,抱他回房去睡。
瞧着天也不早了,虞丽婉收了花样,让方禾也去歇歇,自己则去了灶下。
方禾知道她是去做什么。按照习俗,每年初一五更天,要在院里刨个小坑,将面团捏的假蛇、煮熟的黑豆子并一个熟鸡蛋放进去,一面填土踩实,一面念“蛇行则病行,黑豆生则病行,鸡子生则病行”,寓意在新的一年,家人可以远离疾病,健康平安。
果然,梆子敲到五更时,方禾迷迷糊糊听到院里有动静。
她将窗户开了条缝,瞧见虞丽婉双眼紧闭,虔诚地很,嘴里嘟嘟囔囔念着蛇啊豆啊鸡啊什么的。她笑了笑,穿衣起身给里间供奉的爹爹牌位上了三炷香,这才出门。
初一是要起早的。否则门口带着鬼面具的乞丐们敲不开门,未来一年都过不好。
给敲门的鬼面乞丐抓了年果子,又塞了几个铜子儿,欢欢喜喜将人送走,得了“驱邪避鬼,来年顺遂”的喜头,虞丽婉这才敲锣打鼓地将人都喊起来吃早食。
只是在吃早食前,还需将门上的旧桃符和钟馗像换了。
往年都是江在云自己写桃符,今年着实咳地厉害,连笔都跟着打颤。虞丽婉心疼,大手一挥,索性让俩小的一起写,到时由江在云挑着挂。
方禾倒是没意见,只江淮序扭扭捏捏,半晌才下笔。
她偷偷看了一眼,瞬间了然。原是被自己那手鸡爪字儿臊的。
显然江在云也是这般。
他捏着自家儿写的桃符看了又看,数度抬眼,欲言又止。默了默撂在一旁,批了句:“毫无长进。”后又对着方禾道:“阿禾的字又精进了,相比之前,笔墨更加圆融。你这手行楷,已有所成,再接再厉。”
他是看过方禾写给方老秀才的表文的,那时她的字便已算不错,如今更加精进,可见这两个月是下了功夫的。
方禾谦虚谢过。
最终江在云还是各择一块凑成一对挂在了院门上,说让江淮序日日看着,看他知不知羞。
江淮序本还有些心虚,可这一骂再骂,心里反只剩下恼火。
他回到屋里,气的将前几日才写完,欲给江在云看的字一把撕掉,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出门。
虞丽婉有心调和,可也知学问一道,江在云不可能让步。只得日日变着花样,旁敲侧击地让他过年给孩子些好脸。
父子俩就这样僵持到年假结束,直到江淮序背着书箱去县学,俩人也没说上句软话。
虞丽婉无奈,除了叹气便只是叹气。方禾想了想,回房磨墨。待晚间江在云下衙时,故作不解,寻他讨教。
江在云自是无有不应的。只他说完,低头瞧见方禾了然的眼神时陡然反应过来,这哪是找他讨教,分明是劝他如孔夫子对子路般,因材施教,而非一律苛责。
“你呀你。”江在云笑着点了点手指,背过身转了两圈,长叹道:“是我着相了,竟不如你一个小孩通透。你先回去吧,我会仔细思量思量。”
方禾却是没动,只展臂作揖,道:“阿叔大度,不怪阿禾多嘴。可阿禾还有一句,望阿叔勿怪。”
“你说。”江在云转身,冲她担了担手。
方禾直起身,道:“阿叔,你我都是练过字的,自然知晓练字非一日之功。我三岁习字,得爹爹指导多年,方有今日小成。单是行楷一道,我便走了八年。”她抬眼,看着眼前人,定定出声:“可序哥儿如今,也才八岁。”
剩下的话她没再说,只行礼告退。
她走后,江在云站了许久。
还是虞丽婉进屋才叫他回神。他将手中皱巴的纸展开,看了又看,后又转身同虞丽婉说话:“明日寻个木匠,将书案再拓宽些。”
不待虞丽婉反应过来,他又道:“日后我亲自教导序哥儿练字。”
一瞬间,虞丽婉心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这下当真是要练满一个时辰,半分松快不得了。
她替江淮序提着心,殊不知江淮序自己也窝着火。
直到这日晨课,陈杰舟王山又凑到他面上,叽叽喳喳不堪入耳,他再也忍不住,拍桌怒斥:“谁同你们说的这些混账话?”
9. 第 9 章
便是上次也没见他发这么大的火,王山一时被吓住,没反应过来,陈杰舟却是不怕,仍笑呵呵地凑上前道:“你小媳妇亲口说日后要同你成亲哩。江淮序,你有福气啊,娶了秀才的女儿。只是不知道方疯子那么疯,你小媳妇会不会也是个疯子?是疯子也无妨。”
陈杰舟跨过来揽住他肩膀,压低声同他说小话:“我瞧她是个泼辣的,比我屋里那些女使都招我喜欢。日后你娶了她,将她典我几年,我给你爹请御医好不好?”
末了瞧他脸色铁青,想了想又补充道:“便是想要银子也成,多少我都出得起,保不准还能送你去府学呢。江淮序,你考虑考虑?”
“恶心。”
极低的啐骂,陈杰舟没听清,凑着耳朵追问:“什么?”
“恶心!”
江淮序再也忍不住,怒吼弹起,想甩开他胳膊,不料劲不够,反被勾紧。
陈杰舟的脸也冷了下来,他踩碎书案跨过来,扯着他领子威胁:“你再说一遍!”
“说你恶心没听见吗?”
懒散还带着睡意的声音响起,两人回头,原来是县丞之子沈叱。他本就长得壮,又在家跟武师傅练过几年,学里少有人敢惹他。
只他入学一年也不曾同人红过脸,久而久之,大家便也渐渐忘了入学自我介绍时的脾气不好四个字。
沈叱昨夜被夫子罚抄没空练拳本就窝火,今早补觉又被人打扰更是气得不行。此刻起身,便将陈杰舟当作了出气筒。
有沈叱帮忙,江淮序自是脱得身,他气得很,满脑子都是那句“你小媳妇亲口说的”。
谁允了?谁要同她成亲了?真是恶心!
恶心!
他跌跌撞撞出了门,闷着头一路猛冲。
彼时尚是晨间,街上早点铺子还没散,有相熟的摊主瞧见他,稀奇地眨了眨眼,待再看时,人已是不见。只拧着抹布嘟囔自己花眼,得让家里婆子煮点鱼眼睛补补了。
正想着,突觉脑门生凉,一抹才发现,原是下雨了。
再不敢耽搁,忙将外面摆的桌椅板凳挪进来。就这一会儿的功夫,雨已然下的稀里哗啦了。他坐在灶下,庆幸昨夜犯懒,婆子让晾的衣裳他没晾,否则这两日婆子回娘家,他又不在家,洗好的衣裳定都叫雨浇了去。
心中暗叹自己真有先见之明,一转眼又瞧灶上炊饼蒸的如何了。
有人欢喜,自有人愁。
早上刚洗好的衣裳,不过吃个早食、洗个碗的功夫,就被雨浇地直滴水。方禾和虞丽婉俩人抢都抢不赢。
此时俩人抱着湿透的衣裳站在檐下,自己也被淋地透心凉。
“得。”虞丽婉摊了摊手,将那些滴水的衣裳团成球一股脑塞到檐下正在沥水的木盆里,闭了闭眼,恼火得很:“这贼老天,春雨都敢这么下!真真是没见过。”
末了又长叹口气:“罢,待晚些天晴再重新洗吧。”
说着还捋了把身上的水,转头瞧见方禾也没好到哪儿去——外面下大雨,她自个儿下小雨。
虞丽婉瞧着好笑,笑过又忙催她回房快将衣裳换了,当心受凉。
方禾“哎”了一声,拧着头发,一路下小雨回房。
不一会儿,俩人捏着发巾子,又在窗边相遇了。
瞧着如出一辙的搓发动作,两个人愣了片刻,再是忍不住,哈哈笑开。虞丽婉将窗开大了些,冲她招手:“阿禾,来,过来。”
虽不知缘由,但阿婶总不会害她。
方禾也没多问,只笑着“哎”了一声,起身关窗往外走。
待到了堂屋,瞧见正中火盆子才知晓,原是唤她来烤头发。
虞丽婉拍了拍身旁凳子唤她来坐。俩人就那样歪着脑袋,一面搓烤头发,一面唠嗑。
待头发干的差不多了,她又起身去厨下煮姜汤。
方禾忙就要起身,却被虞丽婉一把按下,只道:“你头发多。发根还湿着呢,多烤烤。更何况煮个姜汤而已,我一个人就够了。”
她犟不过,只得坐下。
屁股刚落凳,就听见院门被敲地震天响。
今日并非旬假,不可能是序哥儿;阿叔身子又弱,自是没这么大力气敲门的。
方禾心下百转,思量来思量去,只觉来者不善。她拧了眉,掀帘出门。
不料却瞧见听到响止步在檐下、同样一脸不悦的虞丽婉,讶异过后俩人对了个眼色,各捏了根柴火棍子,挑了门栓,一人守一边门。
外面人刚冒个头,方禾一棍子就要闷下去,还是虞丽婉先认出江淮序的耳朵,挡了一下才使他免受这无妄之灾。
捂着胸口长松了口气,这才道:“序哥儿?怎的这个时辰回来了?”
江淮序没说话,只沉着脸狠狠瞪了方禾一眼,才扭头对虞丽婉道:“娘,你可同人许过儿的婚事?”
虞丽婉正帮他拧袖子,闻言满是雾水,愣声反问:“没有啊,怎么了?”
话落她才想起来,自己私下确与江在云说过,但只是说说,况且当时又没外人。
难道他是听到什么了?
虞丽婉心里咕噜转,欲再问,只见她儿早已转了头,看向一旁藏柴火棍子的方禾,声音阴沉沉的:“既如此,便是从无人允过了?”
“既无人应允,你又为何同陈杰舟他们说日后要同我成亲?方禾,我不是你,没有你那样的厚脸皮,在别人家白吃白住不算,还要传人闲话!”
江淮序瞪着她,一股脑吼完,后还是气不过,瞧见她身旁泥水洼,一脚便踢了过去,溅她一身。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不喜你,不会娶你,你莫要再痴心妄想!”
见她始终垂着头,心中又兀地响起陈杰舟那句“我瞧她是个泼辣的…招我喜欢”,“噌”地一声,心底刚压下去的怒又铺天盖地涌来。他四下盼望,只瞧见灶台上的碗筷筛子,突地转身一扫。
瓷碗碎了一地,筷子挣扎几下,最终也沉沉落在地上,只有筛子弹着、跳着,不甘心。
江淮序被跳的心烦,一把捏住,用力往外扔。
筛子落在院中泥地上,扑腾了好几下,终是被雨打在地上再动弹不得。
方禾终于抬眼看他。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毫无波动。
她越是这样,江淮序就越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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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她如此平静,仿佛他就是戏台子上跳来窜去的丑角。
可笑又可悲。
一时间,怒火窜天。
他只觉自己气的头发都要气得冒火。他指着她,恨恨出声:“庆湖遗老云‘高斋俯嘉樾,疏箔延清风。’这是夫子曾布置下来的学业,我琢磨许久,终得其意。”
“方禾,”他看着她,道:“日后你就叫江今樾。你若珍惜当下,自会福佑安然。”
说罢再不停留,只拱手道:“今日并非旬假,娘,我先回学里了。改籍之事,还望您放在心上。”
他来去皆匆,许久,虞丽婉才反应过来,斥骂:“胡闹!”
她看着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的方禾,上前挽住她,轻声道:“你莫理他,今日不知吃错了什么,竟还特意跑回家里发疯。还改籍?做什么梦呢?”
虞丽婉看了眼大敞的院门,只觉莫名其妙:“没得叫你改姓的理,日后你就叫方禾。什么江今樾,他若喜欢,我先替他改了名去。”
方禾被她这话逗笑,抿着唇拍了拍她的手,温声宽慰:“阿婶安心,我无碍。”
她笑了笑,复又垂眸看了看满地狼藉,以及被他弃在泥地再不动弹的筛子。兀地弯了眼,轻应出声:“好。”
“什么?”
声音比之雨点也大不了多少,虞丽婉没听清,忙声追问。方禾笑了笑,只道:“没什么。阿婶今日累了,早些回房休息吧。这儿我来收拾,生姜水煮好我再唤您。”
“哎呀!”
她这一说,虞丽婉才想起来,序哥儿从学里跑回家,淋了一路的雨,学里定不会备姜汤的。
不行不行。
她摇摇头,挽着袖子就要进厨房,一面切姜片,一面叮嘱:“阿禾,晚些我去学里给序哥儿送姜汤,定叫他亲写封致歉信给你。”
“不必了。”
方禾刚将筛子捡回来,此时脸上正淌水,她抹了一把脸,边用清水冲洗筛子边道:“序哥儿年岁虽小,可说的也在理。阿婶晚些送姜汤时便同他说,我已改了名姓,日后就叫江今樾,是他同姓的亲阿姐。”
默了默又道:“阿婶尽可大声些,防他听不清。”
“可是……”虞丽婉动作一顿,扭头看她,欲言又止。
方禾觉出她意思,俏皮地冲她眨了眼,道:“阿婶只是同他这般说,至于名姓——”
她顿了顿,“我还是更喜欢方禾。”
“啊——”虞丽婉拖长了声,已然反应过来,笑着唤她鬼机灵。复又点了点头,赞同出声:“正是嘞。我也觉得方禾好听,就像禾苗一样,多好啊。”
“是呢。”方禾也笑了。
只夜间独自待在房里,静下心细想时才意识到,一切都是天意。
或许连虞丽婉都没有发觉,那日她们辨的字,正是“高斋俯嘉樾”的“樾”。她因此字得救,又因此字得新名。
老天还真是会作弄人。
她笑了笑,将压在妆奁下的小册子拽了出来,抬手撕下写满的那几页纸,就着烛火,烧的干干净净。
此后,她便只是江家今樾,江淮序的姐姐。
她如是想。
10. 第 10 章
转眼又到了旬假日。
江淮序收拾书箱时磨磨唧唧的,惹得今日想早些打扫完回家同武师傅习练的沈叱不耐烦地撵他:“江淮序,江同窗,算我求你了成吗?你行行好早些回去,我也早些回去行不行?”
末了见他仍磨蹭地不行,“啪嗒”一声就将都快被他摸掉一层皮的书箱合上,推着他往外走:“好弟弟,你快快家去,莫在这儿耽搁我时辰。”
“可是……”被撵得一路踉跄的江淮序,抱着书箱还想找空子钻进去。
沈叱两手张的大大的,瞪着眼,如门神一般。
他觑了两眼,实在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只得拱手托他:“沈同窗你就让我进去吧,我实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沈叱也难着,拱手比他弯的更低,央道:“先生指名让我锁门,江淮序,你也莫再难为我了。”
话落又想到什么,眼睛一亮:“上次你不是说要报答我?索性今日吧。你今日早些家去,便是报答我了。”
“可……”
不待他说完,沈叱已关了学堂大门。江淮序站在门口,默默放下挽留的手。
他实在不敢回家。亦不知如何面对方禾和娘。
那日还是冲动了。
懊恼地啐了一口,江淮序抱着书箱,听着街贩的吆喝声,竟诡异地生出一种天地浩大,无一处可落脚的萧瑟来。
其实那日冷静下来后,他也是悔的。明明换个方式就能好好说的话,偏偏要闹成那般。
江淮序闭着眼叹了口气,心中生出些“倘若”来。
可时间不能倒流,说话如泼水,亦没有倘若可言。
他抱着书箱垂了眼,摸了两个铜板托一脚力回家传话,只说今日他留宿学堂。
粗布麻衣的脚力掂了掂铜板,多看了他两眼,这才意味深长地应了声好。
没多久,那脚力就折回来了,还呲着牙冲他笑。
江淮序还疑惑着,下一瞬只听见一声怒吼:“江淮序!胆子大了?敢离家出走了!”
“娘?”
他愣愣地看着捏着擀面杖炮仗般冲过来的虞丽婉,直到耳朵火辣辣疼时他才反应过来。当即扭头,指着那脚力骂:“你不讲道义。”
脚力还未说话,虞丽婉先开了口:“你一个小孩子家家有什么道义?放旬假不回家拎着书箱在这儿干嘛!是想学话本里离家出走当山匪草寇?你还怪人家,要不是人家好心告诉我,指不定天一黑你就叫拐子摸去了。”
说着她又转了笑脸,摸出几个铜板给那脚力道谢,一面又拧着江淮序的耳朵将人拽回了家。
直到到了家门口,虞丽婉还在念叨,江淮序却是渐渐听不清了,他只死盯着越逼越近的院门,腿脚都在发僵。
察觉到手下人在使劲,虞丽婉回头,不解地问:“干嘛呢?”
江淮序躲到她身后,咽了口口水,探头探脑地:“娘,阿禾姐在家吗?”
“呦,现在知道叫阿禾姐了?不是你说要给人改名叫什么樾吗?”
“哎呀,娘!”江淮序皱巴着脸扯了扯她袖子,急得跺脚。
虞丽婉瞥他一眼,将手上书箱往上提了提,不逗他了:“放心吧,你阿禾姐可没你那么小气,她早就说过啦,日后就是你的亲阿姐。这下你可如意了?你以后也别叫什么阿禾姐了,就叫她阿姐吧。”
虞丽婉挥了挥手,一锤定音。
“哦。”
江淮序低应了声,不知怎的,分明如今事事皆如他意,可心底却没有想象中的开心。甚至他盼望着方禾打他一场,再不济如娘那般骂他几句也成,可偏偏……
她就这么应下了。
江淮序垂了眼,只感觉心底好似落了块小石子,不偏不倚,正好堵在心口上,使得空气都重了几分。
他从虞丽婉身后走出来,再瞧那院门时,不知哪儿来的胆,竟是不怕了。
阔步上前,叩门。
无人相应。
不一会儿,他又加重了力道。
单薄的院门被敲地砰砰响,虞丽婉忙上前扯住他,怨道:“怎的?这门同你有仇啊?”
江淮序扭头,只问:“阿…姐呢?怎么还不来开门。”
虞丽婉抬眼朝里望了望,又看了看门上斗大的铁锁,一面摸钥匙一面同他解释:“啊,我出门时阿禾同我说她最近新绣了几个绣样,今日要去趟锦绣坊。许是已经出门了吧。”
话音随着门锁一同落下,虞丽婉率先走了进去。将书箱放在院内老树石桌上,歇气时发现他还站在门口没动,疑惑地招招手:“快进来啊,愣着干吗?”
江淮序此时才反应过来,他看了看分外安静的小院,转身关门。
晚间吃饭时,仍只有他们二人。
直到夜半时分,江淮序才听见院门被叩响。紧接着便是虞丽婉止不住的絮叨:“今日怎的回来这么晚?你一个姑娘家,多不安全。饿了吧?来,灶上给你留了饭,还是热的。”
方禾掸了掸身上的灰,笑着开口:“本是吃过的,可阿婶这一说倒还真有些饿了。”
她又朝厨房探头,耸着鼻尖,眼睛似在发亮:“阿婶今日做了什么好吃的?这么香。”
虞丽婉正帮她洗手,闻言收起瓜瓢点了她鼻尖,笑道:“就你鼻子灵,做了你最爱吃的炙金骨(注1),知你喜甜,特意多搁了些糖。”
“你瞧瞧,金灿灿的,还热乎着。”虞丽婉掀了锅盖,指着她看。
方禾急急擦干手,忙不迭跑过来。
锅里温着一碟炙金骨,一碟笋片炒肉,一小碟干菜,还有两个软乎乎的炊饼。
她帮着把菜端出来放在灶台上,也不折腾,就站着吃。
她吃的很急,噎了好几口。虞丽婉瞧着心疼,倒了碗热水兑温了递给她。瞧她咕咚咕咚,忍不住开口:“阿禾,你家那房子修缮,当真不需要我帮忙?”
“不用的阿婶。”方禾笑了笑,待嘴里炊饼咽下,才道:“我家那房子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这不是闲着没事,索性每日过去收一点,免得一年不住人,房子坏得不成个样子。”
“倒也是。”虞丽婉点点头,仍不放心地叮嘱:“反正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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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阿叔阿婶虽没什么大力气,搭把手还是成的。”
方禾被她逗笑,点头应好。
只用完洗净回房时,一抬眼,瞧见月影憧憧,撞的窗边藤草晃了晃。
她多看了两眼,这才转身回房。
一夜未眠。
翌日,四口人难得整整齐齐,一同吃了个早食。
昨日江在云忙到天黑透才回,今日特许晚半个时辰上值。一大早,虞丽婉就乐呵呵地忙活了起来,方禾也跟着打下手。
不一会儿,一顿热气腾腾的早食就上桌了。
几个人围着桌子各自用饭,谁都没说话。只江淮序一双眼,左右不得闲。
他想同方禾道歉,可连个抬眼的机会都寻不着。只低着头闷声用饭。好在虞丽婉是个闲不住的,一个劲地劝她多用些,说她正在长身体,可不能亏着了。
也是这时,俩人眼睛对上了。
江淮序眼睛一亮,趁着她转开前,急忙忙开口,说的却是:“你怎的不喊我娘叫娘?”
语不惊人死不休。
就连虞丽婉忙活的手都惊在了半空,半晌才回过神来问:“什么?”
江淮序转头,有些不敢看她,只闷声道:“娘你对她这么好,她既从了我江家姓唤江今樾,理应喊你一声娘。”
“胡闹!”虞丽婉还没说话,坐在主位的江在云率先摔了筷,板着脸怒骂:“那日你娘同我说那些话我还不信,咳……想着你平日虽顽些,可也是识礼的。如今我真是…咳…”
江在云捂着胸口不愿再看这逆子,只转头对着方禾道:“阿禾你莫听这小子诨言,你自有你的爹娘,无须另寻。至于他——”
江在云眼尾扫了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的江淮序一眼,缓缓开口:“今日学堂莫去了,在家里罚抄孝经百遍,什么时候抄完什么再去学堂。”
“可是……”江淮序欲再辩,只得了一串咳穿肺腑的嗽声,好不容易止住咳,江在云哑着嗓子,靠在椅背上,由虞丽婉顺着气,断断续续定音:“没什么可是,夫子那边我会替你告假。”
说罢饮尽碗里最后一口粥,甩袖出了门。
虞丽婉左右看看,迈着碎步追了出去。
一顿好好的早食,终究是不欢而散。
方禾沉默着起身,收拾碗筷。轮到江淮序时,却是拽不动。她抬眼,正对上小少年红彤彤泪盈盈的眸子,他问她:“现在你满意了?”
方禾没说话,半晌才叹了口气,问他:“吃饱了吗?”
本是吃饱了的,可不知为何,此时偏不想顺她意。索性一抹眼睛,拽过碗坐下,赌气道:“还没呢。”
“既没吃饱,缘何那么多话?”方禾淡淡出声。
瞧见身旁人猝然瞪圆的眼,她垂了眸,正视着他,缓缓开口:“阿婶阿叔待我如再生父母,唤他们一声爹娘自不为过。只是此话,不该由你提起。”
“江小郎君,”她微微蹲身,同他一般高度:“那日你所言,我都记住了。你想让我改姓,在你口中我也是认的。明明一切都已如你所愿,你又在闹什么呢?”
11. 第 11 章
“我……”
江淮序愣愣地看着她,半晌说不出话。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闹什么,可他不想这样的。起初,他只是想同她说句话,为那日的出言不逊道歉。可如今……
一切都搞砸了。
强撑着扬起的头再也受不住,耷拉下来。
方禾看着他,终究是软了心肠。抬手收走他的碗筷,温声解释::“我不是怪你。只阿叔阿婶怜我一人在世,从不愿为难我半分。可你今日所言,在他们看来便是要我这个爹爹过世不到一年的人舍弃祖宗。他们自是要动怒的。”
“序哥儿,”方禾收着桌上剩菜剩饭,轻声道:“自过完年阿叔身子便一日比一日差,阿婶这几日愁的头发都白了不少,你安分些,少惹他们生气。若有什么不满,私下同我发泄便好,莫要放到明面惹二老不快,可好?”
见他不语,方禾又道:“我答应你,你既不喜,日后我定少惹你眼,待十一月一过,便自请离院。”
她迎着光,俯下身同他讲话:“你若不信,我们拉钩。”
江淮序抬眼,一团模糊中,他只瞧见了那抹温和的笑。
心中陡然明白,她说的都是真的。她从未怪过他,便是此刻也只是在冷静地同他分析利害,希望他懂事些,少惹爹娘烦心。
她在为所有人着想,可她自己呢?
江淮序没有应下,只看着她问:“你为何不怪我?”
纤细好看的远黛眉隆起,他听见她问:“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江淮序点点头。方禾缓缓开口:“起初是怪的,可后来一想,你说的也有道理。更何况──”
她抿了笑低头看他,在他求知若渴的眼神中,揉乱了小少年辛苦束好的发髻,笑吟吟道:“你还是个孩子,我是你阿姐,你不懂事,我教你便好。怎能同你一般意气用事?”
阿姐……
这个词,江淮序嚼了许久,直到晚间安置,还忍不住回想起爹爹下衙瞧见那一百遍孝经时惊掉的下巴。
“阿姐。”
心中悄悄又喊了一遍,不禁卷起被子,遮住藏不住笑的脸。
翌日清晨,江淮序是跳着出门的。
背在背上的书箱跟着他的动作也发出咚咚的闷响,与院内公鸡鸣声相和,竟还有些悦耳。
待院内静下来,两人在厨内收拾时,憋了一天一夜的虞丽婉忍不住打听她究竟是怎么把人哄好的。
方禾笑了笑,看着门外道:“他本性不坏,只是经常言不由衷罢了。”
那日过后,她好像一下就忙了起来。
江淮序数次旬假都不见她人影。他咬着筷子,心不在焉地吃着碗里的鱼羹,一双眸子频频望向院外。
院外欢声笑语不断,人来人往,可偏偏瞧不见那个笑着揉他脑袋,自称阿姐的人。
月上柳梢时,院内终于有了声响。
他爬起来,透过窗缝瞧见某人如做贼般,踮着脚溜回了房。
直到亲眼瞧着那厢熄了灯,他才安心躺下。
明日,明日见面时,定要问她近日在做什么,怎比爹爹还忙。
沉入梦乡前,江淮序默默想着。
可翌日待他咕噜爬起时,只听见几道压低的声儿:
“阿婶,这几日老房子在抹地,离不得人,我先去了。”
“诶你这孩子急什么,不吃早食了啊?”
虞丽婉听见声儿,捏着锅铲出来时,只看见她在往头上别白色绢花。
“不吃了。”方禾对井自观,瞧见鬓边仍有几根碎发,指间粘了点井边洒的水,一抹,边应边出门。
江淮序又生了好大的气。
他觉得方禾说的不怪他都是骗人的,不然为何总逼着他?
这日出门时,他是跺着脚的。
力道之大,直让虞丽婉纳罕:“咱家地是不是也该抹一抹?不然怕是禁不起他几脚。”
她身旁,披着夹棉袍子的江在云被逗笑,一张口,却如灶下破口风箱,呼啦呼啦响。
虞丽婉吓了一跳,忙替他顺气,将他摁在家中喝过药,才允他上衙。
天正热的时候,方禾老房子的地也终于收拾好了。
她站在门口,满意得不能再满意。
这是她自己抹的墙面地面。
斑驳凹凸的墙面被她又补了一层泥,如今平整的不像话。就连地面上积年的水洼,她也填的整整齐齐,再看不出半点痕迹。
满意地转了好几圈,她这才将院内多和的稀泥铲平,掂着荷包去街上买灰石瓦补房顶。
她早就想明白了,最好、最结实的房顶还得是石瓦的。价格虽贵,却比茅草结实了不知道多少倍。
早在决定修缮老房子前她就去问过价,买灰石瓦的钱先不论,单是抹地加铺瓦的人力费,就足再买上一倍石瓦。
她想了想,自己闲着也是闲着,索性不花这冤枉钱,多攒攒买点好瓦,日后住着也舒坦。
沉甸甸的荷包重新飘到手心时,方禾的心略抽了抽,可坐在店内伙计的牛车上,瞧着身后成摞的石瓦,又乐的合不拢嘴。
她也要有一个刮风不漏、下雨不愁的房子了。
方禾仰起头,竟觉这三伏天的日头也慈眉善目许多,不那么灼人了。
铺瓦是个大工程,她先将屋顶的茅草掀了,又踩着梯子揣着瓦,小心紧凑地补齐。
不一会儿,就酸地抬不起胳膊。
她扒紧梯子,弓着身躲在檐下稍喘会气。
这日头可真烈,要是这时候有碗冰冰凉凉的冷丸子就好了。
抬手抵在额前,方禾颇为惬意地想着。可余光瞥见腰间瘪的不及裙褶厚的荷包,又瞬间耷了眉眼。
哦,忘了自己没钱。
钱都用来买铺房顶的石瓦了。
方禾偏头看了看日头下铺的紧密的石瓦,活像个嫌弃人败家的幽怨小媳妇,不过转眼便又安慰好了自己:冷丸子会有的,顶好的房子也会有的。
只要努力再绣些绣样!再多替人写几封信!
她点点头,卯足了劲继续干。只是身后沁来微凉时,她还是没忍住,馋了嘴。
“序哥儿?”方禾走下最后一节木梯,视线只在江淮序脸上停留一吸,便被他手中冰冰凉凉、黄白相掺、透着桂花香蜜的冷丸子吸了去。
轻抿了抿干涸的嘴唇,方禾正要开口,板着脸的小少年冷哼出声,将那碗冷丸子推到她面前,别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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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情愿地很:“是娘怕你晕死过去,特叫我来送的,可不是我自己要来的。”
“嗯嗯。”方禾才不管,满心满眼都是那冷丸子,忙洗手擦干,一面同他道谢,一面囫囵吞了一个。
不过一勺,一上午的暑气便散个七七八八。
方禾眼睑微阖,眼角眉梢都跟着舒开。再下口时,便得体许多。
一碗冷丸子用罢,瞧见那人还在,她不禁愣了愣,频频瞥了好几眼,才委婉开口:“序哥儿,你是…还有事?”
江淮序没说话,只鼓着眼瞪她,在院子转了两圈又突地抬头,怒声质问:“你想撵我??”
哈?
正在爬梯子的方禾脚一滑,险些没摔下去。站稳后又笑得前仰后翻:“序哥儿,你这反应也忒长。过了这半晌才反应过来。”
瞧着小少年脸色越来越差,唯恐将人惹恼,方禾又转了话头道:“玩笑话。只是今日暑大,你年纪小,受不得这热气。”
“早些回去吧。”她冲他招了招手,这回是实打实地撵人。
一路小跑过来扶着梯子的江淮序没吭声,只低着头犯犟。
方禾看了他两眼,想了想,将梯子往里挪了挪,正好落在阴凉处。
只是她……
方禾抬眼,瞧着近乎笔直的梯子,迟疑片刻,才堪堪迈步。
只下来时,她确实有些不敢了。
犹豫半晌,还是贴着梯子蹭了下来。方落地,便抖着腿去厨房拿了个竹筐,又拴上绳子,递给江淮序道:“待会我就不下来了,你在下面替我装瓦成不成?”
江淮序盯着竹筐看了好一会,才道:“我不是来给你帮忙的。”
“我知道。”方禾笑了笑,一面往里塞瓦,一面央他:“权当阿姐求你。”
她将竹筐挎在臂弯,起身时同他卖好:“你帮了我,下次阿叔罚你字,我还帮你抄,好不好?”
“谁稀罕。”江淮序撇撇嘴,终是不情不愿地点了头。
有江淮序帮忙,轻松何止两三点。方禾卯足劲,直到被一股油烟呛了眼,才停下手。
抬眼一瞧,天不知何时,竟黑了。
凑到屋檐边,愧疚地看了眼下面还撅着屁股吭哧吭哧抛瓦的江淮序,虚了声喊:“哎,天黑了,回家吧。”
江淮序拿着瓦片,闻言皱眉想了一会,反问:“你回吗?”
半晌,又补了句:“阿姐。”
“我啊,”方禾扫他一眼,又看了看月盈盈的繁空,忽地低头,笑着唤他:“序哥儿,你看过星星吗?”
江淮序视线上移,复又落回在她脸上。
满眼写着傻子。
“不是这个。”方禾笑着摇摇头,兀自欣赏了片刻又低头冲他喊:“房顶上的星星格外亮,你想上来吗?”
江淮序盯着房顶看了许久,迟疑着点了头。
他知道这很危险,若被娘抓到一顿竹笋炒肉少不了,可他就是想试一试。
瞧出他的顾忌,方禾仍笑着怂恿:“上来吧,不亏的。”
后又将梯子和屋檐死死扣在一起,温声道:“别怕,阿姐在呢。”
江淮序终究还是上去了。
竹笋炒肉终究也没落下。
12. 第 12 章
鲜辣爽口,香的他一口气吃了两碗米饭。
虞丽婉喜的眯了眼,直夸多吃是福,我儿有福嘞。
方禾抬眼,彼时江淮序正好也看过来,两人对视一眼,藏下了爬房顶的秘密。
他回来时只说今日帮方禾递瓦,隐了俩人一起爬房顶。
也因此,虞丽婉心里喜得不行,当即割了块腊肉,伴着笋干,唰唰两下,又加了一盘菜。
吃过饭,江在云还欲考察他功课,瞧见他抖擞来抖擞去的眼皮,默默将话咽下去,只板着脸道:“早些回去休息,明日卯初来找我。”
江淮序忙不迭点头,脚底生风跑回房,倒头就睡。
连灯都懒得点。
方禾抱着碗走出房屋,路过时发现房门敞着,便望了一眼,瞧他外袍都没脱,整个人如死鱼般面朝下倒在床上,靴子都还穿在脚上。
有一瞬心虚,心虚过后便是哭笑不得,抬眼发现虞丽婉在厨房忙的腾不开手,默了默,抬步进房。借着月光帮他褪去鞋袜。又唤他起来自己脱外衫。
才将衣衫搭在旁边架子上,一转头,人竟就那样倒在床边睡了去。方禾失笑,将他抱到床上,又细细掖好被角,这才关门出去。
厨下,她同虞丽婉说江淮序方才模样,逗的虞丽婉直不起腰,半晌她才止住笑感慨:“看你们如今这般和睦,我是真高兴。”
方禾偏头抿笑,眨了眨眼道:“既如此高兴,阿婶明早同我煮个糖鸡蛋,馋好几日了。”
“当真是你馋?”虞丽婉弯着眼瞧她,心里明镜似的。馋好几日的哪是方禾,分明是那早已睡成猪的江淮序
方禾怕腥,喜酸甜。而糖鸡蛋无论怎么做,都带着点淡淡的腥味,她是从不沾的。此番特意同她讨,怎么瞧都不对。
方禾冲她笑了笑,软着声道:“是呢是呢。阿婶给我做吧。”
虞丽婉最听不得软话,当即应下。方禾边洗碗边笑嘻嘻夸“就知道阿婶最好啦”。
其实这次还真是她自个儿想吃。
无他,只因两人看星星时,江淮序指着月亮突地来了句:“黄澄澄的,真像娘做的糖鸡蛋。”
方禾哑口半晌,忽地就有些馋糖鸡蛋了。
翌日一早,酥酥脆脆的油炸桧旁搁着四碗热腾腾的糖鸡蛋。
江淮序老远就闻到了味,待背完书出来真瞧见,登时嘴里就忍不住流口水。
他将明显窝有两个蛋的那一碗推到了虞丽婉的位置上,又将看起来就多的推给了江在云,此时便只剩下两碗看起来就小的了。
他想了想,自己拿过一碗,打算用筷子将鸡蛋分一半给阿姐。可筷子一掀他却发现里面竟然有两个鸡蛋!
江淮序瞪圆了眼,左右没瞧见人,又将蛋重新盖好,推到方禾的位置前,自己拿了另一碗。
虞丽婉来时,瞧见他站在桌子旁咬着筷子不敢看她,不禁笑道:“怎的一脸心虚,莫不是做什么坏事了?”
“没有!”江淮序突地提了声,又亮又响。
本只是随口玩笑,如今他这般作态倒真叫虞丽婉心里犯嘀咕,当即手里的稀饭不敢放了,就连跟在她后面的方禾也端着手里笋干看了过去。
江淮序被盯的心虚,支支吾吾半晌,只红着脸道:“快吃饭吧,娘。”
说罢没见人坐,他又不解地唤她:“娘?”
虞丽婉细细打量着周围,没瞧出异样来,这才一面放稀饭一面悬着心问他:“序哥儿,你当真没使坏?”
“我能使什么坏!怎的连娘都不信我!”江淮序鼓着脸,是真有点生气了。
“哪能啊。”虞丽婉“哈哈”干笑着,边摸边落座。
方禾也放下手里的菜,笑呵呵应了句:“正是呢,我们序哥儿最乖了。”
江淮序闻言没说话,只绷着脸频频看她。
方禾的笑,僵住了。
半晌,她也学着虞丽婉一般,摸索着坐下。
唯迟来一步的江在云大咧咧坐下,动筷前还叮嘱江淮序在学里莫贪玩,下次旬假归家得同昨日一样交出二十页字帖才可免旬假练字半个时辰。
江淮序闷闷地“哦”了一声,复又小心盯着方禾。
正准备动筷的方禾:……
他莫不是给我下毒了?
一顿早食,方禾实没敢用多少。
最终还是出门修老房子时,在路边买了个炊饼充饥。
今日没江淮序帮忙,活做的便慢了些。
更重要的是,整整一天,她都在等毒效发作。
可直到天黑都无恙,又联想到晨间她吃第二个鸡蛋时江淮序亮晶晶的眼神……
渐渐回过味来——他莫不是因为她碗里有两个鸡蛋而高兴?
可每碗都有两个鸡蛋呀。
方禾皱着眉,实在琢磨不明白一个八岁小孩的心思。但她清楚,他不会害她。
如此便足够了。
方禾抿着笑,将瓦片盖好,锁了大门,回家。
不知不觉就到了七月。
才月初家里就开始忙,直到快月末她才反应过来怎么一回事,原是江淮序的生辰快到了。
她知道时,已经没剩几天了。
再加上这段时间忙着修缮老房子,兜比脸都干净。
方禾看着空空的荷包,倒出里面仅有的两个铜子儿,连连叹气。
“你说你怎就不能自己变出钱来呢?也这么大了,还不知道自食其力吗?”方禾迎着光,对着荷包指指点点。
空瘪的荷包随风荡了两下,方禾诡异地觉得,这荷包在笑她:自己不努力不要赖我,我只是个荷包。
方禾:……
坐在院子里,抬眼望天。赚钱的决心再次坚定。
只是一时赚不来快钱,老天爷你真的不能从天上下点吗?
我以后一定还。
方禾双手合十,嘴里嘀嘀咕咕。
半晌睁眼,又垂了肩膀。
犯愁地戳了戳地,又将视线放在了瓦上。
若是店家能退点……
说干就干!
当即起身,拍干净身上的灰,拎着一筐灰石瓦就出了门。
兴冲冲去,丧着脸回。
重新倒在檐下遮阳处,方禾开始思索有什么生辰礼是不需要钱的。
半晌,又将目光定在了荷包上。
江淮序喜欢磨喝乐。
可巧,幼时家贫,她想要个磨喝乐,都是娘亲手和泥,捏着刻刀一点点做出来的。
因这样做出来的磨喝乐没颜色,娘便在外面涂了一层油,比着磨喝乐的身量用碎布头子给它做了一件又一件的衣服。
她日日换着,倒也不觉没颜色。
如今……
方禾眼睛一亮,跳了起来。
她当时觉得新奇便缠着娘要学,娘也是教了她的。
“谢天谢地,希望还来得及。”
紧急拜了拜,当即老房子也不管了,满心满眼只有这磨喝乐。。
紧赶慢赶,终是赶在江淮序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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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前干透了泥胚。
比着身量又连夜赶制衣裳。索性没迟。
生辰那日并非旬假,江在云前一天自己告了假,当日一早便去学里帮江淮序告假,当然最重要的是将今日的小寿星接回家。
甫一进门,便被躲在门口的虞丽婉和方禾吓一大跳。
俩人挎着竹筐,突一下跳出来,真真是骇人。
江淮序拍着胸脯,听得“生辰快乐”,正欲道谢,却觉鲜花落了满头。
这些都是昨日方禾和虞丽婉亲去摘得。
走贩的花虽便宜,可一株两株顶什么事?
索性自己去摘,虽费些功夫,却省了银钱,也是赚的。
待花瓣撒尽,俩人又从竹筐里各拿出一枝花,簪在他两鬓。
虞丽婉看了许久,啧啧感慨:“还是阿禾说得对,你簪红蜀葵确实比白栀子好看。”
“那我摘下来?”江淮序抬眼,故意问她。
“簪着!”虞丽婉当即虎了脸,一把将白栀子按地更紧。
众人哈哈进了门。
祭恩谢祖后,早食便是红绫饼。午食时,虞丽婉给小寿星做了长寿面,许过愿后,一根嗦到底。
用过饭,大家便开始送礼。
江淮序端坐在椅子上,期待地看着他们。
虞丽婉是最先送的,她送了一个崭新的蹴鞠,还当面给他演示有多好。
不待她递出去,江淮序就急忙忙接过,没忍住还拍了两下。
江在云送的是一支上好的紫毫笔,并一本游志,叮嘱道:“书不分贵贱,应通读多读。”
江淮序没多大反应,恭敬地接过便搁在一旁。方禾却是眼睛一亮,面上虽不显,心里默默添下《吴船录》(注1)三个字。
晚间吃过饭,厨下收拾干净准备回房时,瞧见江淮序房里灯还没熄,想了想,捻着手指走了过去。
“还没睡呢?”甫一进屋,方禾便问。
江淮序抬眼,瞧见是她,急忙甩手藏到身后,没说话。
方禾瞥了一眼,他应是在玩她送的磨喝乐。没瞧见桌上磨喝乐衣裳还没收吗?
她没拆穿,只笑着走向书柜,蹲了下来,一本本数着,随意道:“你的书不少呀。”
“你喜欢?”江淮序偏头看他,比她更随意:“喜欢你就拿去看。”
书柜阴影下,方禾勾了唇,又道:“怎不见阿叔今日送你的《吴船录》(注1)?”
“诺,我还没放进去。”
方禾起身,顺着他下巴努的方向看去,好心热肠得很:“那阿姐帮你放。”
瞧她这般热情,江淮序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你若喜欢就拿去看。”
“不不,”方禾连连摆手,最是知心解意不过:“这是阿叔送你的生辰礼我怎好拿走。”
末了又道:“方才瞧见那儿有本《入蜀记》,你若有意借,不若就那本吧。”
“随便。”江淮序撇撇嘴,头也不抬地应着。
直到室内安静下来,他到书柜找书才发现,《吴船录》(注1)呢?
缓缓抬头看向对面通明的屋舍,眨了眨眼,喃喃想着:“应是忘了吧……”
“罢了,旬假回来再去讨吧。”不过转瞬便寻好理由,洗漱后“噗”地熄了灯。
那厢,方禾的眼比烛火月光还亮。小心地翻开心念许久的《入蜀记》,直到院内公鸡打鸣她才意识到,天竟亮了。
“时间过的可真快。”兀自嘟囔了句,换个姿势,继续看。
13. 第 13 章
天气越来越烤人,八月底一场暴雨,将喷香的桂花打的七零八落,腾腾的热气好似也跟着一起散了,打了数月的团扇也越摇越慢,穿了多月的凉抹胸也渐渐换成了儒衫。方禾对着镜子穿戴整齐,别好绢花出门。
刚踏出院门,头上素白的绢花便被虞丽婉往后别了别,又另从手边给她簪了朵菊花:“今日重阳,菊花最是应景。我知你孝顺,特给你挑的万龄菊,白里就透着一点黄,不是什么扎眼的艳色,你莫要推辞了。”
方禾抬手摸了摸,还未说话,就瞧见她身后探了个人出来,头上簪着一朵足有他半张脸大的□□,小少年压着眉眼,敢怨不敢言。
方禾看了他两眼,不禁抿嘴憋笑,挽着虞丽婉的手,欢欢喜喜地应了声好。
今日重阳,是登高踏青的好日子,便是县学里也特放了天假,使学子归家共赏。早在前两天虞丽婉就忙活起来,一面准备今日踏青的吃食,一面又要准备易携带的饮子,还要去街上提前定酒家的新酒,真真是忙。
这不,今日天没亮,她就收拾了两个提盒、一个挎篮,除了江在云,一人一个,拎着正好。
瞧着每个人都整整齐齐簪了菊,拎了篮。虞丽婉自觉再无一出不妥。
大手一拍,高高兴兴地出门去郊外菊园赏花踏青。
可出了门,落锁转身,瞧见空荡荡的院门口才“哎呀呀”反应过来,万事俱备,独独忘了提前租马车。
虞丽婉拍着脑袋,恼自己忘性真大。江在云安慰她没什么大不了,反正又不远,快脚走过去,也是成的。
江淮序拎着食盒,低头看了半天脚,只说要回屋再加双鞋垫,将鞋垫软些。
一句话,便是再难为的气氛,也散了七八成。
虞丽婉被逗笑,开始琢磨着去租驴车。
这正是方禾的想法,她点点头,道:“原先住我家隔壁的阿叔家里有驴,他家速来是不爱凑热闹,阿婶若拿定主意,那我便快跑过去问问。”
“可是驴车……”虞丽婉看了眼身边的父子俩,有些迟疑。
驴车终究不如马车稳当,江在云又素来身子弱,更何况序哥儿如今也有九岁了,正是好面的时候,难保他……
左思右想,众是拿不定主意。
方禾瞧出她心里有计量,也没再劝,只冲着江淮序道:“序哥儿是不是要更衣?你倒是提醒我了,我忘拿帕子了。走吧,我同你一起去。”
说着便要开门。
恰好此时,隔壁门口的马车动了,马夫赶着马,嘟嘟囔囔:“什么人嘛,前两日便定下的事儿,今日又反悔。反悔便罢,竟连同行里商量好的定金都要讨回去,真真是个浑人,难怪你官人不喜,重阳都要同你吵嚷。”
说罢他又叹着气感慨:“哎呦,就是苦了我,白糟践我一日。”
“也不知今日还有没有的赚。”车夫撇撇嘴,连马儿都耷拉着头,如出一辙的丧气。
虞丽婉确实眼睛一亮,忙迎了上去。不一会儿,又欢天喜地地回来。
“成了。”她一拍手,急忙招呼着人上车。
西县不大,可那菊园远啊,马车走了一个时辰还没到。
方禾坐在马车里,一个劲儿地打哈欠。
这几月忙着家里修缮,她累得不成个样。本以为抹墙铺瓦已是个大活,谁不曾想,家里床板被褥,都不成。换新的她也没钱,只得自己将被褥拆开,挑出能用的另缝一床被子来。
这几日忙着这事,眼睛都快熬花了。
这不,昨儿夜里又熬到三更呢,早上五更又起床。如今真是困得不行。
马车摇摇晃晃,方禾坐在虞丽婉身边,哈欠一个接一个。虞丽婉一转头,瞧见她眼泪汪汪吓了一跳,心疼得很:“又没人撵你,你何必那么着急?便是再拖几年也无妨。”
方禾笑了笑,只说不妨事,睡一会儿便好。
她声音不大,马车却不甚隔音,赶车的马夫闻言,便笑着道:“小娘子若困便歇会吧,路还得一个多时辰呢。”
听着这话,方禾闭了眼,靠在车壁上小憩。虞丽婉却是挪近些将她搂到肩上,轻声道:“靠着我睡吧,总比那邦邦/硬/的车壁舒服。”
方禾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笑着道谢,不过几晌,便晨沉沉睡去。
虞丽婉靠在车壁上,听着耳畔绵长的呼吸,面上满是慈和。
在她对面,江淮序小心抬眼,视线在方禾身上顿了许久,又默默垂下开始掰指头,似是在算什么。
江在云瞥他一眼,只当他是在想学里布置的可也。不禁为他的勤勉点了点头。
马车内静悄悄的,直到到了地方,才有人出声:“阿禾,醒醒,我们到了。”
方禾睁开眼,眼底还带着刚醒时的迷懵。
过了片刻,眼底才恢复清明。她忙抬起头,抻了抻腰,笑着重复:“这么快就到了。”
虞丽婉打了窗帘往外看,笑着应声:“是呀。今儿可真热闹。”
后又忙催她下车。
待站定,虞丽婉又给车夫塞了些铜子儿,让他到旁处吃茶,酉时中再来这儿接他们。
车夫呲着牙叠声说好。
虞丽婉这才放心,带着几人去赏菊了。
菊园并不是一个园子,而是一座山。层叠种着各式各样的菊花,常见的黄色、白色、金色、橙色在下面,不常见的红色、紫色、粉色、褐色、青色便在上面,中间种了些混色,比如白黄、白粉。
打眼一瞧,真真是壮观。
这是方禾第一次来,瞧什么都稀奇。也是她第一次知道,花竟然能有这么多的颜色。
一路走一路停,每一株她都要细看看,恨不得自己能将这盛景画下来。
虞丽婉也随她,只指着不远处作画的台子提议:“我们也去画一张吧,难得今日有兴致。”
“好呀。”方禾是第一个赞同的,她碎步过去,问过价钱后又冷静地回来,只扯着要走。
虞丽婉不解:“怎了?方才不还想吗?”
方禾抿着嘴没说话。江淮序急忙忙开口:“她嫌贵。”
方禾垂眸瞪他,很想辩驳。可那人却挺了胸脯,满脸骄傲:“我方才就在你身后,亲耳听到的。”
无法,只得拧着头,不自然地解释:“一副画足足要二十个铜板,未免也太贵了。阿婶,咱不花这冤枉钱。”
“那有什么。”虞丽婉失笑,扯下荷包数出二十个铜子来,又拉着她,边走边道:“今日难得出来,画!大家都画!”
江在云是娘子说一不说二的,不消人拉,边顺从地跟着。江淮序也无不可,自是跟在一旁。独方禾心里有些不自在。
阿婶本是不必花以银子的,只因她一念,便出了二十铜子儿。
二十个铜子儿呢!
能买七八个炊饼,吃两天了。
她心里默默想着,还欲挣扎,向来寡言的江在云笑了笑,温声道:“二十个铜子儿不算什么钱,难得娘子高兴,阿禾便莫再推辞了。”
虞丽婉也跟着帮腔:“你若再推辞,我可就生气了。更何况序哥儿也想画,是不是?”
江淮序不情不愿地点点头,生生将着二十个子挂在了自己头上。
他鼓着脸,对着方禾道:“画吧。”
最终这画还是画成了的。
只是画画时,因江淮序最矮,画师便让他在前面蹲下或坐下。他不情愿地很,非要踮着脚,拉着方禾一同当矮子。
日暮西沉时,几人总算下了山。
只他们下来时左右没瞧见那车夫,直到人都没几个了,那车夫才摇摇晃晃走过来,浑身酒气地说来晚了,让他们快上车。
虞丽婉哪儿敢上车!
忙将车夫扯到一旁茶铺坐着,自己寻了个客栈投宿。
直到进了门,她还忍不住抱怨:“什么人啊,明知自己有差事还要赶车,下次再不租他的车。”
她一面放东西,一面问:“他叫什么来着?王…王大柱?”、
方禾笑了笑,替她端了杯茶熄火,闻言轻声道:“叫王小柱,那个王大柱是他哥哥。”
“哦哦。”虞丽婉接过茶,吨吨饮尽:“管他什么柱,总之,再不租了!”
说着说着她突然想起来,又问:“阿禾,我记得你上次说你是九月生的吧?”
方禾点点头。便看见她正过身,又问:“九月初几呀?”
复又想到什么,骇了脸色道:“莫不是重阳前?若真那般,阿婶真真是对不住你。”
“阿婶莫急。”方禾笑着拍了拍她的手,缓缓出声:“是九月二十三,尚早着呢。”
“那便好。”虞丽婉拍了拍胸脯,一口气还未放下,又被叩门声吓的一激灵。不满地瞥了一眼,这才去开门。
是江淮序。
他看了方禾一眼,又将视线绕到虞丽婉身上,道:“爹说菜备好了,让我喊你们下去吃饭。”
“对对,你若不说,我倒还真忘了吃饭。”虞丽婉一面说着一面招呼方禾下来。
几人也是饿狠了,四个人,三个菜一盆汤,吃的干干净净。
吃过后,便各自回房。
许是白日睡过的缘故,晚间方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睡在里面,又不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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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得闭目养神。直到听见两声梆子,她再也受不住,豁然睁眼,蹑手蹑脚地往外爬。
刚关好门,身后就传来一道轻幽幽的询问:“你睡不着吗?”
自尾椎骨升起一股恶寒,方禾硬/着头皮转身,瞧见是江淮序,松了口气,道:“你怎的半夜不睡觉搁这儿吓人?”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江淮序就生气。鼓着脸瞪着尚燃着烛火的客房,怨气冲天:“爹让我背书,我不想和他一起住。”
方禾瞥了那边一眼,只问:“那你不困吗?”
“困啊。”江淮序点点头,如烂泥一般靠着珊栏坐下:“可我又不想回房睡,不想看见爹。”
他抱着腿,委屈极了:“他对你们都好,都和煦,独独对我严厉,他就是看不惯我!事事都拿我和你比,一时说我字写的连你一成都比不上,一时又说我书背的太死,不如你,能引据育人。他既这般喜欢你,又生我做什么?更何况…更何况我才九岁。”
说着说着竟有了哭腔。
方禾默了默,走到他面前蹲下,摸着他的头道:“是啊,你才九岁。我们序哥儿如此聪慧,待你长到十二岁,同我一般年纪时,定胜我许多。”
“当真?”江淮序抬眼看她,“你当真相信我十二岁时会胜你、会让爹爹刮目相看吗?”
“是啊。”方禾坦诚点点头。
末了又补充:“只要你肯静下心来认真练字,读书写字时多理解其中意思,日后定胜我数筹。”
客栈走廊灯光昏黄,她的阴影包裹着他,眼里泛着清浅温柔的笑。她总是这样淡淡的,让人忍不住相信她。
江淮序就险些被她迷惑,正欲应好时陡然清醒过来,低了头。
“不会的。”他摇摇头,“便是再给我三年,我的字也写不到你那般好。”
方禾收回手,挪到他旁边坐下,静静开口:“我三岁习字,日夜不辍八年,方有如今这手人人夸赞的好字。”
“什么?!”惊异之下,江淮序声音尖的像只鸭子。他手脚并用地凑了过来,十分诚恳:“你怎么做到的?”
“八年啊!”他展着拇指和食指,捡着下巴问:“八年日夜不辍,你怎么这么有耐心?难道你就不想出去玩吗?就不想去投壶、踢蹴鞠?不想上山逮兔子,上树捡鸟蛋吗?”
“不想。”方禾笑着摇了摇头,后仰靠在珊栏上,轻轻开口:“序哥儿,我和你不一样。那时候家贫,我没空的。那时我身无长技,家里又没有收入。偶然机会,有人让我帮忙读信我才意识到,字是可以赚钱的。我不比那些大家,我的字不值钱。便是赚的那点银子,也都是读书的功劳。起初我支摊子时没人搭理,我便撤了摊子,每年过年学人家写桃符去写。可我的字写的又大又歪,没人看得上。自那以后我便知道,唯有把字写好,才能有饭吃。我日日想着练字、吃饭,自然分不出心思去想玩乐。”
“所以啊,”她偏头,看着他道:“只要你肯静下心来,终有一日也会写得一手好字的。”
江淮序沉默了。
他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只吐出了三个字:“我不成的。”
方禾直起头看他,定定出声:“你成。”
“我不成。”江淮序挠着头解释:“你不知道,我心里想的东西太杂,我爱蹴鞠,爱鲁班锁,厌恶字帖,厌恶被摁在椅子上不得动弹,我不成的。”
“那你想让你写的桃符人人啧叹吗?”
“想。”
“那你想让自己写的字被人临摹吗?”
“想。”
“那你想让阿叔刮目相看吗?”
“想!”
“那你想让阿叔主动想你道歉,承认自己看错眼吗?”
“想!”江淮序激动地声音都高了。
方禾笑了笑,又问:“那你成吗?”
“成!”
一句喊完,他自己先是愣住。方禾却欣慰地拍了拍他肩膀,道:“男子汉小丈夫,要说话算话。”
“你诓我。”江淮序垮着肩膀,幽怨地看着她。
方禾拍拍衣服起身,狐狸似地眨眼:“那等你胜过我了也诓我吧,我绝不怪你。”
末了又道:“夜深了,早些睡吧。明日还要赶早回去呢。”
江淮序气得跺脚,留下一句“你等着”便回了房。
方禾迈步的脚一顿。
迎着江淮序挑衅的目光,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去了楼下过夜。
能怎么办呢?那小毛孩子抢了她的房间,她总不好去抢他的吧?
只得与月为伴,共待天明。
14. 第 14 章
方禾最终还是回了房。
只因半夜虞丽婉醒来,发现房内人换成了江淮序,登时明白怎么回事,戳着江淮序额头都将人赶不走后,她只得由着他,又亲自将方禾从楼下拽了回来,自己坐在桌边守着她俩一个床上一个地上睡。
自然是方禾睡在床上。
江淮序还嘟囔着娘偏心,最终虞丽婉三床被子丢下去,他不说话了。
一夜无眠。
翌日车内,江在云看着三双肿眼睛默了默,去找客栈伙计买了三个滚鸡蛋。
他用袖子包着替虞丽婉揉,另外两个自食其力,特别是江淮序这个祸首,还得了一个眼刀。
江淮序撇撇嘴,鸡蛋往眼睛一盖,看不见看不见。
方禾觉得好笑,摇了摇头。
一路都没人说话,只有三道绵长的呼吸起伏。
时间过得极快,转眼间,便到了九月二十三这日。
阴着重阳学里放过假,二十号便没有放假,连着下旬一起放假。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江淮序急坏了,他嚷嚷着怎么这样。也因此,同样埋怨不放假的沈叱闻着味就摸了过来,俩人一同发泄,好不快乐,同窗情谊更是一日千里。
只是到了九月二十三这日,江淮序还是急的嘴上的生了燎泡。
早读时,他一直走神瞧外面,被学究敲了一书本才收敛许多,只是一颗心早已飞回了家。
今日可是阿姐生日,怎的人人都不来喊我?
午间仍没人来寻时,他坐不住了。快步跑去同学究告假,得了匀便匆匆往家赶。只跑了两步,又这回来拿了个东西,这才黑着脸噔噔噔跑了。
江淮序很生气,后果超级严重!
早在回来前他就想好要质问他们,并未为了表示自己特别特别生气,他决定在阿姐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前坚决不送她生辰礼,除非她道歉。
他细细想着,可一回家,自己却先迎来了三连问:
“你怎么回来了?”这是娘。
“这个时辰…你敢逃课?”这是爹。
“怎又逃课回来了?”这是阿姐。
江淮序委屈的要命,腾地又起了个通红,他指着他们怒问:“我没有逃课,你们问都不问我就断定我逃课。”
复又指着方禾道:“爹娘怪我就罢了,你也怪我,我真是!我真是!”
支吾半晌总算寻出个词:“不该当这吕洞宾!”
方禾上前一步刚要解释,就见他从褡裢里去出个布包,冲着她面门就扔了过来,随后一扭身跑了出去。
谁都没拦住。
过了好一会儿,虞丽婉才反应过来,嘟囔道:“这孩子气性忒大,我就是问问。”
江在云皱着眉头,没吭声。
方禾捏着手里敞开的布包,慢慢垂了眼。
里面是一对方正的长木条,还有一张字条,写着:阿姐,以后我带你玩。
他是来给她过生辰的。
可她却问他为何逃课……
一瞬间,方禾便觉出他的委屈从何而来。
“我们应该去找他。”方禾低着头,喃喃出声。
虞丽婉也是被气恨了,摆摆手道:“不用,西县就这么大,走不丢。”
江在云捂着胸口气的也直咳嗽,似是要把心肝都咳出来:“没有哪家孩子敢这样同父母讲话的,阿禾你也莫惯他,需得狠狠磨磨他性子。”
方禾默了默,将布包递到他们眼底,替江淮序解释:“他好像,是来给我过生辰的。”
瞧见两人抬了眼,方禾才继续道:“序哥儿是欢欢喜喜回来给我过生辰的。阿叔阿婶,他是把我当家人了才会把我的生辰放在心上。更何况此时是午时,学里学究盯着呢,他既然不能私自跑,那便是请示过学究,得了匀的。”
“他得了匀,欢欢喜喜地回来给阿姐庆祝生辰,我们却不停他解释便诘问他逃课。”方禾顿了顿,缓缓开口:“阿叔阿婶,这次并非序哥儿耍脾气,是我们错怪他了。”
她字字句句说的二人沉默,只低头看着那布包。
方禾瞧着,静静把布包收了起来,边往外走边道:“我知道阿叔阿婶是希望序哥儿成大器,可我可不能这般拔苗助长,当心适得其反,反而……”
她深看了眼面色惨白的江在云,剩下的话咽在了肚子里。
只是刚迈步,就听见身后传来那四个字:“父子离心。”
方禾略闭了闭眼,微顿的脚重新提了起来,只道:“我会去寻他,序哥儿不会去方员外家的那条巷子,你们若去寻,不必去那处做无用功。”
话落再不停留。
而她身后,一片沉默。
半晌,才听得一声长叹:“可我又能怎么办,没有时间了……”
他身旁,虞丽婉早已红着眼,哭成了泪人。
方禾找到江淮序时,天已经黑了。
她将整个西县找遍,也没想到他会在她家后山。
若不是江淮序来过几次,泥人巷的阿叔阿婶认得,托脚力同她通消息,她也未必找得到。
她来时,江淮序已经哭过了,一双眼睛肿的像核桃。她看了半晌,才笑着在他身边坐下,玩笑道:“你可得庆幸如今天冷了,不若山上的蛇,毒性大着呢。一口就能将你咬死。”
“索性我死了才好。”江淮序别过头,同她赌气。
“说什么傻话。”方禾笑了笑,手撑着身后,朝前努努下巴:“你若死了,这些鸟蛋、松鼠得多伤心?没了你陪他们玩,他们得多无聊。更何况阿叔阿婶那么爱你,你死了他们得多难过,你难道要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他们才不会呢。”江淮序头扭得更后了,闷闷地:“他们才不会伤心,他们只会庆幸没了我这个不懂事的儿子。”
“怎么会呢?”方禾刚开口,就见小少年突地转头,咬牙质问:“那他们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只有你来了!”
“我们分头找的,只是我先找到而已。”
“当真?”
“自然是真。”方禾点点头,脸不红心不跳。
江淮序没接话,两人便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方禾又道:“你别怪他们,他们只是太希望你快点成材,一时心急罢了。其实今日你回来,他们也是高兴的。早间阿婶还念叨着要去学里替你告假,是我说一个生辰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别耽误你读书。阿婶这才歇了心思。”
她说着,瞧见身旁人脸上没什么变化,顿了顿又道:“其实今日你来,我也很高兴。”
身旁人终于有了变化,扭头看她。
方禾笑了一下,仰头看着月光,轻轻出声:“其实我一直以为你讨厌我,知道今日我才知道,原来我们序哥儿心里,早将我当一家人了呢。”
她低头,冲着他道:“谢谢啊序哥儿。”
说着又从怀里取出那个布包,摊在掌心,问他:“这些木条是什么?你教我玩好不好?”
江淮序看了一眼,半晌才拿起木条道:“这是鲁班锁,你好笨啊,连这都不知道。”
“是啊,阿姐好笨。序哥儿教我吧。”
江淮序方点点头,又听见她说:“这里看不清,序哥儿回家教我好不好?”
被诓了那么多次,江淮序早长了记性,此时再不吃亏,只道:“回你家,不回我家。”
方禾拽着他起身,笑意不减:“你我一家人,我家不就是你家吗?走,我们回家。”
“哎──”
江淮序还想挣扎,可没用。方禾拎他跟拎小鸡仔似的。
就这样,半拖半就地回了家。
家里没人,只用十几个铜板压了张字条给他们:阿禾,你若提前回来了便放盏天灯,我们看见便也回来了。
她将纸条递给身边别扭的小孩,道:“诺,现下有证据,你可信了?”
“哼。”
方禾笑笑,没同他计较。只去街上买了盏天灯并两个炊饼,放完后回来后填肚子。
瞧着他咽的实在艰难,方禾夺过炊饼,起身边往厨房走边道:“先别吃了,我去找点汤泡馍。”
厨房没什么现成能吃的,方禾索性自己生了火,煎两个鸡蛋熬成高汤下面。
吃饭时,她看着碗里的面眯着眼调侃:“序哥儿,今日是我生辰,这是我的长寿面,我将我的长寿分你一半,你不生阿叔阿婶的气了好不好?”
江淮序没说话,只抄起筷子将自己碗里的面通通给了她,闷声道:“谁生气了?我是君子,君子肚里能撑船,大度着呢。更何况谁稀罕分你的长寿,你这么会骗人,定是遗留千年的祸害。”
“我才不要活成五百岁的老妖怪呢。”江淮序嘟囔着,低头吃鸡蛋。
方禾被他逗笑,将自己碗里的鸡蛋夹给了他,见他抬眼,忙板着脸道:“鸡蛋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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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寿面,可不分长寿。”
江淮序看了她一眼,狠狠要了口鸡蛋,磨着牙出声:“我知道。”
……
也不知他们寻到了什么地方,回来时竟已是半夜,江淮序都熄灯了,又生生被敲门声吵醒。
掀被起身,瞧见对方厢房我没有半点动静,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去开门。
一开门就被虞丽婉抱了个满怀,接着便是一叠声的此前,江淮序僵了一瞬,才拍了拍她肩膀,道:“娘,我快憋死了……”
“对不住对不住。”虞丽婉急忙松手,抹着泪保证再不会了。就连想来寡言苛责的江在云也低了头同他道歉。
白日早就哭过的眼泪不知怎的又涌了上来,只糊了眼,委屈的很。
江在云抬手,迟疑片刻,终是抱住了他。
江淮序又哭了一场。
直到一道脆生生的“可以吃饭了”传入耳畔,他才羞着脸站好理衣衫。
待眼前清亮许多,他才发现──原来方禾没睡!
江淮序瞪圆了眼,瞧着厨房门口笑吟吟喊吃饭的方禾“你”了半天说不出话,最终哼着别过了头。
方禾弯唇笑笑,没故意惹他。
自那日后,父子俩关系便好了许多。虞丽婉看着心里高兴,就连江在云面上都红润许多。虽苦夏的劲还没过,饭用不了多少,但精神却诡异地好。就连咳的都比往日少了。
瞧着事事都在便好,虞丽婉脸上的笑也多出不少,就连隔壁死对头莫娘子故意找茬,她都能一笑而过,不同她计较了。
方禾瞧着也高兴。
更让她高兴的是,她的房子快修好了。接着就再把院里围的养鸡篱笆修修就成。她走在屋子里,一样一样瞧,一样一样看,哪哪都满意的不行。
扎篱笆时,甚至忍不住哼起了歌。彼时正好江淮序来给她送饭,她一抬头,瞧见一个斗高的人静悄悄地站在身后,三魂七魄都吓走了一半,不由地埋怨:“你来了也不吱声。存心想吓死我啊?”
江淮序没在意这话,只问:“你放才唱的什么歌?真好听。”
“你听不出来?”方禾稀罕地问:“难道《诗经》还没学?”
“学了的。”江淮序点点头,不待他说话,方禾便道:“那你再听听。”
说着她又将方才的歌唱了一遍。
唱罢又问:“可听出是哪首?”
江淮序沉吟半晌,犹豫启唇:“《周南。卷耳》?(注1)”
“正是哩,怎么样好听吧?”方禾将食盒放在桌子上,便开边问。
她随口一问,江淮序却是想了很久才开口:“可是唱《诗经》的谱子早已失传,你又怎么会的?”
“我自己谱的啊。”
“自己…谱的?”江淮序瞠目结舌。
他稀奇,方禾比他更稀奇,到嘴边的菜也暂时放在了碗里,赏他一个爆栗,老神神在在:“傻孩子,书呢,不要读迂腐了。唱《诗经》谱子虽早已失传,可早先那谱子不也是人唱出来的吗?只要我喜欢,怎么唱都行。何必非依着谱子来?”
“你……”江淮序仿佛是第一次认识她,溜圆的眼睛里全是对她着离经叛道的震惊。
方禾不理他,只自顾自吃饭,叮嘱道:“序哥儿,你且记住,人生在世,图的便是一个畅快。物件规矩都是死的,独独人是活的。凡事先问自己想不想,再考虑如何在规矩之下成愿。明白了不?”
江淮序点点头,一双眸子呆愣愣的,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几分。
本就是顺嘴说说,方禾也没指望他真能听进去,只多看他两眼,低头吃饭。
吃过饭,江淮序收拾好饭盒便要走,方禾沉吟片刻,还是开了口:“序哥儿。”
见他看过来,她抿抿嘴道:“还有三天,我就要回来了。”
“什么?”
见他懵懵的,仿佛不知道在说什么事,方禾轻声解释:“再过三天,就是一年了。”
他低了头,没说话。
两人无言半晌。
方禾起身,拍了拍他肩膀,笑着开口:“搬家那日,还要请你这个弟弟来吃酒的,到时切莫忘了。”
“谁稀罕得吃你的酒。”江淮序一把将她的手打开,眉头紧皱。
方禾愣了,不知他怎突地变了脸,正要说话,外面有个衙役急慌慌地过来嚷:“不好了,江主簿出事了。”
什么!
15. 第 15 章
他们赶到时,虞丽婉正接人回家。江在云闭着眼不知生死,由衙役抬着上马车,县太爷拱手劝她节哀。
“爹!”江淮序惨叫着跌撞了过去。虞丽婉听见声转头,眼里的泪险些没憋住,她深吸口气,将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江淮序拉住,没好气道:“乱嚷什么,还没出事呢。”
江淮序抬眼,正对上江在云勉励睁开的眼缝,他看着妻儿,游丝一般:“别怕。”
短短两个字仿佛就耗尽他大半力气,嗓子呼呼啦啦咳个没完,虞丽婉偏头掖了掖眼角,一面送上帕子一面替他顺气,道:“先别说话了,外面天凉,我们先回家。”
江在云转头看着她,几不可见地点点头。
见他缓了些,虞丽婉接过帕子,只匆匆一眼便收进怀里再不敢看。她抬头转了转,对上方禾眼神时,动作有一瞬僵硬,后又低头吩咐江淮序和方禾去请惯给江在云看病的王家医馆大夫,自己手脚匆匆上了马车,遮好门帘防止冷风再引起咳嗽。
方禾瞧着马车扬鞭离去,这才走上前唤起一脸怔愣的江淮序,道:“走吧。”
江淮序抬头,听不见她说的话,眼睛似也无处聚焦,他感觉自己落在了一个模糊、空荡的地方。直到头顶一沉,他才回过神。
原是方禾。
她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走吧。”
“什么?”江淮序木着眼反问。
方禾多看他两眼,一便拉着他走一边解释:“方才阿婶让我们去找惯给阿叔看病的王家医馆的王大夫,快走吧。”
江淮序淡淡“哦”了一声,如木偶一样由她牵着走了半晌才醒来般,仰头问:“阿姐,我爹没事吧?”
方禾偏头,瞧见小少年溜圆的眼底满是不安。
她张张口,有心想说些安慰的话,可最终只干巴巴地“嗯”了一声。末了又道:“阿叔吉人自有天佑,会好的。”
半晌她又抬头看着前方,默默重复:“会好的”。
方才她站的远,瞧的自然比近的人清楚──阿婶藏起来的帕子上,有血。
略闭了闭眼掩下眼底复杂,方禾重拾起精神,揉了揉身旁耷拉着肩膀的人,玩笑道:“大人的事情,你个小孩就不要操心啦,如今先将大夫请回家才是正事。阿叔阿婶还等着呢。”
江淮序没说话,只绷着脸看她,许久,才点了点头。
今日天阴沉沉的,医馆人也没什么人。俩人来时,王大夫刚吃完午食,靠在窗边正准备午憩。
方禾给药童塞了两枚铜板,生生将人拽了出来。
瞧见是江淮序,王大夫满脸的闹骚都咽了下去,只拎了药箱招呼:“走。”
路上,方禾将江在云病情一一说了,只看了一旁的江淮序两眼,悄悄掩下了吐血一事。
王大夫点点头,眉头却再散不开。
直到替江在云把完脉,眉头也没松过。
他一面施针,一面眼神暗示絮叨的虞丽婉将孩子撵出去。
虞丽婉会意,寻了个晾衣服的借口,将两人一同赶到了外面。
门甫一关上,她便急匆匆开口:“王大夫,究竟如何?还需要什么药,你尽可开方子。”
王大夫看她一眼,轻叹口气,收了手里银针,边写方子边道:“这针能让他这几日睡个好觉,这药能让他白日呼吸顺畅些,不至于那么难受。”
她将方子递给虞丽婉,在她千恩万谢的欣喜里,看着床榻说出了最后的期限:“还有七日,将那些放不下、做不完的事情好生安排了吧。”
“多谢王大夫。”声音几乎是飘过来的。
虞丽婉看了看床榻上面色苍白温和却眼含笑意的男人,又看向王大夫,始终不敢相信:“真的再没办法了吗?”
她看着王大夫敞开的药箱,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那包银针,恳求道:“先生您医心妙手、华佗转世,一手银针可活死人肉白骨,再帮帮我、帮帮我吧。”
“我给您跪下,给您磕头,多少银子都使得,只要能保我官人性命。”虞丽婉捏着方子,俯在地上,压着声哭:“再帮帮我吧先生,求您了。”
“你、你这是何苦?”王大夫忙将人搀起来,可她却抓着他的一百不肯松开,王大夫没办法,只得泄了气道:“不说你我,便依着我与你家官人当年的同窗情谊,若有一线生机,我能不帮?”
“实是没办法呀。”王大夫手心朝上,挫败地拍了又拍。
半晌,他才看向床榻那边挣着要起的男人,头快耷拉到肚子里:“子澄,我、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无碍。”江在云冲他笑了笑,后又低头看了看虞丽婉,道:“内人也是太过担心,还望景濯莫怪。”
王大夫摆摆手,将虞丽婉搀在椅子上坐好,收拾药箱临出门时又回头望了一眼,张张口,终是什么都没说。
察觉他的欲言又止,江在云抿唇轻笑,闭着眼点了点头。
他知道他的意思。但是七日,也够了。
他拎起茶壶,替一旁哭肿了眼的虞丽婉倒了杯茶,笑道:“多大点事,也值得你哭成这样?”
虞丽婉抬头,还未说话便听见他又道:“婉娘,你还记得我们初见时的那颗石榴树吗?我想吃石榴了。”
他看着她笑,如两人初识时那般问她:“你说这个季节的石榴是甜还是酸?”
虞丽婉胡乱地抹着眼,扑到他身上,许久才道:“好。”
今日晚食是方禾做的。
晚间用完晚食,虞丽婉去了半吊铜钱给她,说这几日他们才出趟院门,让他俩在家照顾好自己。
方禾点点头,敏锐地没有多问,只叫他们放心。
江淮序倒是缠着要一起去,江在云却摸着他的脑袋叮嘱:“序哥儿乖,等爹回来,给你带石榴吃。”
他们走的很快,回来的也很快。
第五日半夜,院门被敲的震天响,方禾一打开门,正对上浑身鲜红,趴在虞丽婉背上只剩一口气的江在云。
下意识扭头看向江淮序房间。
彼时他扶着门站在门口,今夜月色半掩,瞧不清他的脸色。半晌,只听见小少年哽着声说:“我去找王大夫。”
“站住。”
是江在云喊住了他。
他勉力睁开眼,对着他道:“别麻烦了。序哥儿,你过来,我想跟你说说话。”
几人走进正屋,方禾站在门外,识趣地没有跟进去。
只是房子并不隔音,里面的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她听见江在云对江淮序说:“你如今九岁,虚岁也才十岁。是爹对不住你,你还这么小,就要让你成为家里唯一的男子汉。”
“序哥儿,”江淮序强撑着靠起来,拉着他的手,笑意不减:“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你读书是极省心的,比我年轻时好上不少。至于练字,我也想明白了,着实是我逼你太紧。诚如阿禾所说,她练了八年方有如今这一手好字,你满打满算也才两年不到,我也不强求了。”
他撒了手,看了眼身旁早已哭成泪人的虞丽婉,又转过眼对着江淮序道:“阿序,我死后,你就是家里唯一的男子汉,你要替我照顾好你娘,照顾好这个家。你娘平日看起来强势,实则是个性格软的,你照顾好她,莫叫人欺了去。”
见他点头,江在云又往后看了看,问:“阿禾呢?”
“我、我去叫她。”虞丽婉忙不迭地站起来,却“噗通”一声摔在地上,磕的眼泪鼻涕一起流。
“我太没用、太没用了!”她坐在地上,哭嚎着捶地。
“娘!”江淮序抹了泪将她扶起来,说:“我去喊。”
他一出门,就同站在门口的方禾对了个正着,别过头,只留下一句“我爹找你”便钻进了自己屋不知道倒腾什么。
方禾抬手,想喊他一起进去,可刚张口,人已经关了房门。无奈,她只得闭嘴,转身进屋。
屋内光线昏暗,竟连一盏油灯都没点。
“阿禾。”唤她的是床上出气多进气少的江在云。
见他招手,她忙迎了过去:“阿叔。”
江在云点点头,道:“阿叔知道你是个有主见的好孩子。阿叔死后,你阿婶和阿弟恐怕还需要你多关照。你阿婶是扛不住事的,序哥儿年纪又小,我死后,他们孤儿寡母,在西县又没什么亲戚帮衬,立不住足的。届时恐怕还需要你多替他们谋划谋划,寻门营生才是。”
“阿叔放心,我会的。”方禾连声应下,怕他仍不放心,又道:“阿叔阿婶于我,如再生父母,我方禾虽是女流,可也晓得知恩图报的道理。”
“你是个好的。”江在云欣慰地闭了闭眼,又道:“也不需多久,序哥儿读书是有天分的,给他个七八年,少也得中个举人。中举后便可封官,那时你恰好双十,正是待嫁的好年岁。届时再让他给你寻个同年,日子也是好过的。”
话音方落,一旁挎着肩坐在椅子上许久的虞丽婉突地开了口:“官人,你这样……”
她为难地看了眼方禾,眼中是藏不住的怜惜。
方禾觉出她意思,笑了笑没说话。
江在云却不自在地抿了抿唇,半晌才道:“阿禾,阿叔请求对你着实不公,你若愿意,我可立嘱让序哥儿赘入你家,日后子嗣同你姓,你看可好?”
“阿叔着相了。”方禾笑着摇摇头,目光清冽:“先不论这一年来阿婶对我的照顾,单是序哥儿唤我一声阿姐,我便该扶持他立业。更何况我是家中独苗,序哥儿又何尝不是江家独苗?没得你们帮了我,我却让你们断代的道理。”
“阿叔放心,我会扶持江淮序,照顾家里,直至他登科立业、独当一面。”
“好,好。”江在云颤着声,最后一丝放不下总算安排妥当,他偏头看向窗外,问:“什么时辰了?”
“已是寅时末,快到卯时了。”方禾应道。
“太阳要出来了呀。”江在云仰起头,挣着往外看,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今日太阳暖不暖。”
“序哥儿呢?”他又问。
“方才见他回房了,我去喊他。”方禾说着便要起身,却被江在云拦住:“罢了,他年纪还小,看不见也好。看不见,就不会做噩梦了……”
撑着身子的手慢慢没了力气,眼皮无力耷拉着,再睁不开。
恰好此时,床边泛起一丝亮,方禾抬手推开,感受了片刻才道:“不暖,很凉。”
虞丽婉再也忍不住,手脚并用地趴到床边放声大哭,与此同时,门被推开,一声疑惑的“爹”后,是小少年的大声嚎啕:“爹!”
方禾闭了闭眼,一回头,瞧见漫天飞纸。
眉头略紧,往后退两步腾开位置过去捡了一张,视线便不受控地飘向床畔的江淮序,她听见他带着哭声喊:“爹,我再不偷懒了,你瞧我新写的字,可算的上端正?”
“爹,你还没看见我写出一手好字呢,你醒过来好不好?爹!”
忍不住轻叹口气,退去厨房做早食。
早食做的简单,只一锅白粥,佐两个咸菜。
做好端上桌,方禾才又进去,喊他们出来吃饭。
江淮序红着眼瞪她,没应。
虞丽婉倒是应着“对,吃饭,要吃饭”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最终一头栽到床边,将两人都吓了一跳,好在大夫看过并无大碍。
这一日,便沉默匆忙地过去了。
晚间,虞丽婉终于醒了。
方禾守在她窗前,见人醒来,忙去灶下取白粥,待她用过后,又是一碗苦到发酸的汤药。
虞丽婉看了一眼,试了试不烫,便一口饮尽。
待擦净了嘴角,才对着坐定的方禾道:“阿禾。”
她张张口,迟疑半晌,却不知该怎么说,半晌只道:“你不必将你阿叔那些话放在心上,家里万事有我,你尽可回家做你的盘算。”
“阿娘──”
她甫一张口,便吓了虞丽婉一大跳,她睁圆了眼,不可置信地问:“你叫我什么?”
“阿娘。”方禾笑着握住她的手,轻拍了拍,道:“你同阿叔对我那般好,自是当的一声爹娘。”
“阿娘,”她又道:“老房子我已经挂给牙婆子,赁给村庄乡里的学子来县学读书的学子。如今你再撵我,我可当真是无处可去了。”
“我、我哪儿是撵你,我是怕…我是怕耽误你啊傻孩子。”虞丽婉皱着眉头,反握住她的手,苦口婆心劝她:“女子十五便要相看定亲嫁人,若十八还未出嫁,便是十里八乡都要传闲话的,更遑论二十?孩子,使不得呀。”
“所以呀,阿娘可得日日烧香拜佛,祈愿序哥儿这六年抓紧立起来,最好是中个举人得个官封,这般才是两全其美呢。”
“你……”虞丽婉知她都是为她好,忍不住淌眼泪。方禾将她抱在怀里,轻声宽慰:“阿娘,别担心,我们都在呢。你们一定要都好,才不叫阿爹死不瞑目。”
“傻孩子傻孩子,我若早知你是个实心眼,当初就……”
“当初就不捡我了?”方禾垂眸,眨了眨眼同她玩笑:“那我可就要冻死街头咯,阿娘当真舍得?”
虞丽婉抬眸,瞪了她一眼,没说话。
这一浑闹,倒真叫虞丽婉精神好了些,方禾便趁机同她商量了江在云的身后事。
“棺材是早便备好的,虽在西县没什么亲戚,可你阿爹性子好,也是有不少朋友的。明日找个先生来算日子和地方,算好后发了讣告在灵堂停灵吊唁。到了日子……”虞丽婉顿了顿,片刻才缓缓出声:“到了日子,便葬下,这事儿便也了了。”
一番话,仿佛耗尽她所有力气,方才打起的精神转瞬又没了大半,剩下的一点还要撑着起来给江在云沐浴、整理遗容。
方禾点点头,只叮嘱她慢着些。
虞丽婉笑了笑,道:“我又不是孩子,你尽可放心。”末了,又朝江淮序房间努努下巴,亏欠地叹气:“阿禾,这几日你多帮我看着点序哥儿,我恐怕分不出精神来。”
“应当的。”方禾点点头,转身去了江淮序屋子。
屋内没掌灯,黑黢黢的。
方禾四处望了望,借着微弱的月光,总算在书柜角落,找到了那个蜷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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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团的人。
她走到他身边坐下,将晨间捡到折在袖里的抄书递到他面前,笑着夸赞:“比以前进步了不少呀,我们序哥儿真厉害。”
江淮序看了一眼,没接。
方禾又道:“阿爹的表文,你可有头绪了?”
没人应声,方禾也不恼,只兀自道:“也不难,写印象里俩人最深刻的、最有趣、最难玩的事情便好。比如你抓周时阿爹是何表情,你背第一首诗时阿爹说了什么,你们第一次吵架是因为什么,甚至还可以写你第一次被阿爹打的原因,还有……”
“你烦不烦?”
始终沉默的人终于开了口,方禾心里悄悄松了口气,面上却不显,只从怀里掏出两本书递到他面前,笑嘻嘻道:“还可以写阿爹第一次送你游志时说了什么。”
“你好烦。”江淮序接过书,往旁边挪了挪,不想理她。
他挪一步,方禾就跟一步,挪一寸,方禾就跟一寸。直到被逼到了墙角,他才扭头,怒瞪着她,问:“你到底要做什么?”
“放尊重点,我可是你阿姐。”方禾屈指敲了他额头,后又道:“你若将表文写给我,我便再不烦你。”
“好!”说着豁然起身,摸索着点了灯,又折了衣袖在书案前坐下。
方禾笑着跟过去,拿去墨条,道:“我替你研墨。”
江淮序看了她一眼,没拒绝。
狼毫笔尖被墨浸满,江淮序抬着手腕,几欲下笔,又数度迟疑。直到浓墨污了纸张,他才似找到由头般,烦躁地扔下笔,赌气道:“不写了。”
方禾站在一旁,问:“为何?”
“纸脏了。”
“那便换一张。”说着,一张干净无瑕的纸便又放在了桌面。方禾看着他,道:“现在可以了。”
江淮序咬着唇抬眼瞪她,方禾也看了过去。
两人一高一低、一上一下,无声的对峙。
起初,他眼里还满是倔强不服,渐渐地又似受了天大的委屈般,水汪汪的。
方禾无奈,又问了一遍:“为何不愿写?”
江淮序低下头,鼓着脸讷讷出声:“爹不喜欢我的字,我字太丑了。”
末了,他又站起身,将笔塞到她手里,道:“爹喜欢你的字,你来写吧。”
方禾轻笑着扯了扯唇,重新将人按在了椅子上,看着他问:“你会因为阿爹逼你练字就不喜欢他吗?”
江淮序摇摇头。
“那便是了。”方禾笑了笑,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将笔重新塞给了他,道:“你既然不会因为阿爹逼你练字就不喜欢他,那阿爹为什么会因为你的字丑就不喜欢你呢?”
江淮序听不明白,握着笔,懵懵扭头看她。
方禾扯唇笑了笑,握住他的手,缓缓开口:“你们之间有着斩不断的血脉,阿爹会像你爱他那样,永远爱你。你希望阿爹夸你的字,同样,阿爹也想看见你的字。”
“序哥儿,”她收回手站正,看着他,含笑启唇:“表文只能、也必须由你来写。索性还有几日,表文可以慢慢写。你若担心自己写不好,那你便先写个草纸出来,再由我握着你的手,重新誊抄。如何?”
江淮序愣了半晌才缓缓应好。
片刻后,他又突地开口,问:“你爹去世时,你也是这样吗?”
“什么?”方禾都准备走了,听见这话又折了回来。
以为她没听明白,江淮序抿抿嘴,抬眼正视着她,问:“你爹去世时,你也是这般伤心吗?”
默了默又补充:“我说的是你亲爹,不是……”
“我知道。”方禾笑了笑,并未怪他。兀自坐到茶桌旁倒了杯热茶,水汽氤氲中,她开了口:“伤心的,伤心的恨不得以身相替。”
“可逝者已逝,再伤心也是徒劳。作为活着的人,我们只能好好活着,不给逝去的人留遗憾。”她呷了口茶,待滚意划过喉咙,才沙着声笑着开口:“如此这般,日后地下才有缘相见不是?”
江淮序愣愣地看着她,半晌才讷讷出声:“对不起。”
方禾笑意更浓,这才起身,留下一句“夜深了,早些睡吧”便了门。
直到如今,她才真正放了下来。从心底里,愿意照顾、扶持这个孩子。
其实方禾一直觉得他欠她一个道歉,为初见时的冒犯道歉。
可惜他好像一直不觉得。
直到今天。
昏暗的小院中,方禾兀地弯了唇。复又转身对着明亮的正屋,定了眼神。
这几日实在是忙,白日来吊唁的人多,晚间方禾还要守灵。本来是虞丽婉守了,可她守了三日便晕死过去,这几日便一直是方禾和江淮序轮着守。说是轮着收,其实也算是方禾在守。她不放心江淮序一个人,生怕纸钱乱飞烧了灵堂,倒是走水可是大大不妙。
是以,她已有几日不曾合眼。
好不容易捱到出殡,方禾只觉自己的魂都在头上飘。
晚间将帮忙的人都送走,自己吃饭时,方禾拿着筷子,好险戳进自己眼睛。还是江淮序拉了她一把,她才不至于成个瞎子。
是以吃过饭,江淮序便不让她动了,而是自己收了碗筷去洗。
方禾砸吧两下嘴,突然有些感慨孩子长大了。
翌日,难得睡了个懒觉。太阳透过窗户刺在眼上,方禾才不情不愿地睁眼。
心里估摸了时辰后,突地坐起来。
哎呀,忘了忘了,如今虞丽婉病着,她要是早上再不起来,家里可真真是没有饭吃。
不成想,一开门却是瞧见厨房炊烟阵阵。
心里正纳着闷,还没走进去,就被呛的直摇头。
方禾捂着嘴,一面用蒲扇扇,一面去灶下看。
当瞧见是谁时,顿时又好气又好笑。
她几乎是将人拎出来的。
江淮序站在门口,扣着手指看她收拾烂摊子,一动也不敢动。
好不容易瞧见人出来了,急忙忙解释:“我就是想做个饭。”
“你会做什么饭?”方禾将他用得湿柴丢出来,一面拍手一面道:“下次我若起晚了,你喊我便是,不消自己动手。”
末了又问:“今日预备做哪些功课?写纸上拿来给我看。”
江淮序点点头,不一会儿又拿着一张纸跑了过来。
方禾看了一眼,眉头不由地紧皱,看着他问:“你是铁人吗?”
“啊?”
“卯时起亥末才休,日日也就午时休半个时辰,便是县里的苦工也没的这个作息。”方禾将纸还给他,又道:“每日卯末起,午时休一个时辰,戌时饭后来同我背功课,其余时间随你自己安排。”
“好。”他又是点点头,乖巧的不像话。
这么听话还真是少见,方禾不由停了脚步,弯着眼调侃:“你如今莫不是好好先生不是?”
江淮序闻言捏着纸,正声道:“我是想好好用功,早日登科,不耽误阿姐的。”
“你什么时候……”
方禾皱了眉,再笑不出来,正要追问,人已一溜烟跑回了房。
16. 第 16 章
晚间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将那日细节过遍,也只寻到一个机会。
当是他捧着抄书找阿叔看时听见的。
方禾翻了个身,看向对面厢房,心底是化不开的愁绪。
她觉得,他可能要变了。
江淮序的确是变了。不再如往日那般淘气,便是练字也无需人监督。就连卧病在床的虞丽婉都说他长大了、懂事了。
方禾瞧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只是一个九岁的小孩,不该这样。
夜间,她坐在房中方桌椅子上检查江淮序功课,人将出门时,突地将人唤住:“序哥儿。”
“怎么了?”江淮序转身,追问:“阿姐还有事?”
不知何时,少年发髻已团的分外端正,鬓角也无杂发,一身长袍穿的笔直,就连那鸡爪爬的字,也方正了起来。
方禾张张嘴,想叮嘱些什么,却发现他已学着往日虞丽婉的样子将自己拾掇的妥妥帖帖。
半晌,她只合了书册,指着他头上鬓边故作轻松地调侃:“转眼又是山茶花开的时节了,序哥儿今年想簪几朵?”
江淮序垂了头,许久才道:“阿姐莫玩笑,我如今正在守孝,如何簪得红花?”
“倒也是。”方禾赞同地点点下巴,想了想又托着下巴问他:“那便多掐几朵白栀子吧,既合了时令又不失礼。你看如何?”
江淮序没什么意见,只是拱手请辞:“阿姐拿主意便好。我还要念书,便先回房了。”
说罢,抬步欲走。
方禾脸上的笑淡了下来,臂肘松垮落在桌面,就连声音也含了几分散不开的忧愁。
“序哥儿,”她唤他:“你好像死了。”
门口的人不解回头,眉头紧皱地看着她。方禾抬眸与他对视,缓缓启唇:“自阿爹去世后,阿娘一病不起,半条命都跟着去了,如今你也再没有往日的精神,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我……”
江淮序张了嘴,又默默合上,咬着下唇再不开口。
“因为你害怕。”
陡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他一跳,江淮序抬眼,看见向来温和的长姐难得冷了脸,厉着眸子同他讲话:
“你向来视阿爹为定心石,你不敢相信他真的没了,你害怕面对现实,只想着若自个儿收敛性子懂事些,这场噩梦终会过去。可是序哥儿,人生虽如梦,但终究不是梦,往事虽可忆却不可溺。我们可以逃避一时,却不可逃避一世。如今阿娘已然病倒,你若再一昧逃避,哪日我再出了事,家中还有何人可用?届时你又让阿爹如何瞑目!”
桌子被拍的砰砰响,江淮序却觉得她其实更想拍的是他的脑袋。
他抿抿嘴,没有说话,只闷声辩解:“我没有,阿姐多虑了。”
他话音刚落,那人便急匆匆驳斥:“若真是多虑才好,可你心里清楚究竟是我多虑,还是你比我想象中更懦弱。江淮序,你虽年幼,可终究不是黄口小儿,若在穷苦人家,此刻便是家里的半边天。可你如今又在做什么?”
方禾斜眼扫他,冷着脸道:“你当我不晓?前两日,你在房中习字时,刻意挑了烛油在小臂上;前日洗漱时,你特未取凉水,用滚水烫脚,如今还疼着吧?还有今日,你背书又错了多少?!”
手中书册重重掷在地上,方禾抖着指尖质问:“你告诉我,你究竟想做什么?你若心中难受,大可来同我讲,我又不会嫌你烦。何苦用这种法子折磨自己!”
“你、你怎么会知道……”
桩桩件件听的江淮序眼都瞪大了两圈,呆滞多日的眸子终于有了别的情绪,可是转瞬他又变了脸,怒骂:“你知道什么!你不是我,怎知我心中如何?我……我……”
“我”了半天也没个所以然,终哭的自己一把鼻涕一把泪。
方禾气的连连点头,当即起身将他揪出了门,又兀自取了把梯子,拽着他的胳膊将人拖上了房顶:
“我是不懂你,我不懂你为何如此软弱无能。前方明明有大好前程,却偏偏沉溺悲痛不可拔。既如此,你便在这好好想想,若不想活,便自个儿跳下去,我会替你收敛后事。若还想活,那就打起精神来,好好活下去!”
说罢,她便自个儿下了房顶,顺便把梯子挪远放着。
回到房内,仍是气地不行,连吹了三次灯,直将灯芯都吹歪了才作罢。
天将将亮时,方禾又爬上了房。看着坐在瓦片的人,眉眼冷淡:“想的如何了?”
江淮序没应,只抱着腿看着天边问:“阿姐,你知道天上有多少颗星星吗?”
不待她答,他又自应着:“一千三百六十七颗,好像比上次在你家时多了一颗。”
“那看来昨夜星星比我数的那几次要多很多,我数的那几次最多只有一千三百六十颗。”方禾挨着他坐了下来,笑盈盈接话。
顿了片刻又问:“想好了?”
“嗯。”江淮序点点头,扭头冲她笑:“爹在天上看着我呢,我可不能让他失望。”
“这样才对嘛。”方禾笑着戳了他额头,挽起他小臂衣袖,瞧见拳头大的晶莹烫泡时,又不由皱眉:“疼吗?”
瞧出她心疼,江淮序也没硬撑,只软了声嚷:“疼。”
末了又补充:“好疼的,阿姐日后可千万小心,莫被烫着了。”
“我又不是你。”方禾好笑地瞪了他一眼,轻轻放下衣袖,待他回房又急匆匆去取细针药膏。
一面用烛火烤针一面同他解释:“将泡挑破把水都放出来再上药会好的快些,届时可能会有些疼,你且忍着。”
许久没等到人应声,抬眼一瞧才发现,那人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针,脸已然没半分血色。等她将针对准他时,更是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方禾捏着针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怕针。
“怕米粒大小的针尖,却敢将自己烫这斗大个泡。”好笑地摇摇头,快速处理完烫泡后,又帮他脱了鞋袜,掖好被子这才去厨房做饭。
今日江淮序睡着,早食便只有她和虞丽婉两个人吃。她懒的再摆桌,索性自己捧着碗,凑到虞丽婉房里一起吃。
虞丽婉也是一宿没睡,瞧见她来,急忙问:“睡了?”
方禾点点头。虞丽婉这才松了口气,道:“你不知道,昨夜他在屋顶上哭了半宿,听的我心揪。”她说的急,一口气不够用憋得脸通红。
方禾忙替她拍背顺气,轻声安慰:“阿娘别急,哭过就好了,他如今就差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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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呢。”
“我知道。”虞丽婉深喘了两口,缓过气来,边小口喝粥边道:“也怪我,将他眼珠子似的盯着,也没遭过什么事,这才一时钻了牛角尖。若不是你跟我说,我尚反应不过来。阿禾,多亏了你。”
方禾笑了笑,没说话。
室内静了许久,待一碗粥见底,虞丽婉才招手让她凑近些。
只见她神神秘秘从床里面抽了个布包出来,塞到她手里,一脸期待地示意她打开。
不疑有他,方禾掀开布包,瞧见沉甸甸的三吊钱时却是手一抖,忙塞了回去。
虞丽婉愣了一会,后又强塞回她手里,摁着她的手不松,慢声道:
“阿禾,我是知道自个儿的,压根就不是个能抗事的。序哥儿又还小,咱这一家子又不能把口扎起来不吃饭,只得辛苦你帮娘个忙,多操持些。日后这家里大小事,你尽可自个儿拿主意。银钱方面不必担心,这三吊钱虽不多,可也够嚼一个月,待我身子好些,我便去外面寻个浆洗缝补的活,再替人传消息当脚力,总是能过的。只是序哥儿学问一块我是半窍不通,还指望你多费心。”
她说的诚恳,方禾也没拒绝,略微迟疑便应了下来。
待晚间回房,她才有时间认真考虑日后生计。
此前她只打算一个人生活,所以想的是替人写信、给锦绣坊供绣品,这些虽赚的不多,但一个人也够用。
如今却是不成了。
旁的不说,但是束脩就够人头疼的。
咱这县学虽是免费,可府学、太学的束脩,一年便要两贯。江淮序若是无能便罢,偏他于科举一道又极有天分,这些她都得提前备着,以防这孩子太争气。
掰着手指粗略算过后,方禾皱着眉头,叹了好长的一口气。
不过片刻,她又磨墨,取了纸笔,将自己能做的、擅长的一一写了下来。最终视线落在了磨喝乐身上。
最普通的磨喝乐二十文一个,上色略精巧些的能卖到四五十文一个。她是个生手,不比那些熟手做的漂亮,既如此,她又凭何吸引人来买呢?
方禾握着毛笔,笔杆轻轻敲着下巴,想不通。
忽地,有人叩门。
是江淮序。
“阿姐,我来背书了。”他说着走了进来。
方禾想着事,瞧见他,便想到他生辰时自己送的磨喝乐,便问了一句:“我之前送你的磨喝乐你可喜欢?”
江淮序一顿,不知她怎的突然问起这事,想到自己今日才给它换了衣裳,不禁有些脸热,低着头羞愧解释:“阿姐,我虽将它摆在条案,日日换新衣,可也不曾玩物丧志。不信你抽查,今日我定一个字不会错。”
“我不是这个意……”
方禾笑着摇摇头正欲说明缘由,倏地灵光一闪,整个人激动地站了起来,追问:“所以说你很喜欢?”
虽不知她为何这么问,但江淮序还是诚恳地点点头。
下一瞬,就见眼前人如释重负地落了座,甚至翻看他字帖,发觉他撇捺用力不对时,还掰着他手腕不厌其烦地教了一遍又一遍。事后也未罚字,还亲挑了本旧时曾用过的字帖给他临摹。
江淮序抱着字帖回房,不知怎的,竟又想起灯研墨习字。
17. 第 17 章(一更)
说干就干,拿好主意,当夜里便起身和土塑泥胚。
如今天冷,早晚有霜,泥胚不好干,尚不知要晾多久。而且泥胚还不能暴晒,只能阴风慢干,否则雕刻时泥胚还会裂。
方禾洗净手,瞧着院里一排排的小泥桩抻了抻低了一夜的腰。紧绷僵硬的后腰被拉开,发出轻微的细响,方禾舒服地眯了眼。
迎着晨光,一夜疲惫仿佛不见,浑身都暖洋洋的。
稍倾又反应过来,急忙忙把泥胚端到檐下。左右打量几眼,方禾又觉得此处还是太晒,想了想,又将泥胚挪到了屋内阴凉通风处,细细感受半晌,不觉燥热这才安下心来。接着进出几趟,将院里的泥胚通通搬进来后,又梳洗干净便取厨房做饭。
梳洗时陡然发现对面厢房窗微微敞着,许是也醒了。方禾算了算时辰,也差不多了。当即加快手上动作,钻进了厨房。
如今家里尚没有营生,钱也就那么多,需得俭省些,再不可同往日那般心里没本账,她是最擅长这些的。
方禾瞧着灶台上前几日剩下的饭菜,想了想,索性一锅煮了,又加了些肉沫,不一会儿,一锅软糯黏糊的肉沫汤饭就好了。
又从腌菜肛夹了一小把豆角和蕹菜(注1)出来,切成小段,分装在两个小碟子里,用筷子一点点摆整齐,又将碟子边的汁水擦干净后,这才满意地端上了桌。
她先将早食送到虞丽婉房里,然后又摆了一份到正屋食案上,分好碗筷略等了等没瞧见人来,沉默一瞬,起身去寻。
房中并未上锁,轻轻一推便走了进来。
方禾正欲出身,却见他趴在条案睡的正香,手里还握着毛笔。旋即收了声,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她本是想把他喊醒去床上睡的,可瞧见小少年绵长平稳的呼吸时又有些不忍心。
他这几日其实也没有睡好。前几日心里揣着事没心思睡,前儿晚上又被罚站屋顶,也是昨儿白天睡了会,但也没睡多久,不过两个时辰就又起来温书习字。更别说他昨夜还自发练了一宿的字。
虽没什么长进,但好歹也是知道用功。便让他睡会吧。
方禾想着,轻轻抽走他手中毛笔。她全程屏气,没想到最后一点点还是出了差错。
墨黑的划痕在小少年白嫩嫩的脸上更显扎眼,方禾心虚的“哎”了一声,又急忙捂住嘴怕把人吵醒。好不容易将毛笔抽出搭在笔搁上,又忙捏着手帕想趁墨还没干擦干净,以防墨干后不好擦。
可她又不敢用劲,只好一点点地蘸。慌里慌张一通忙活,打眼一瞧却发现──墨还被晕开了。
得,白瞎。
方禾抿抿嘴,不知道说什么,只得闷闷叹出一口气,随后默默又把毛笔塞回了他手里。
欲做无事发生。
转身将走时,良心扔过不去,都到门口了又转回来从柜子里捡出条毯子给他盖上,还顺手把那开着的窗给关严了。
方禾忐忑着用完了早食,还写了张纸条塞到江淮序门口:饭菜在灶上温着,我今日有事需出门一日,灶上留了饭和钱,若我午时还没回,你便自去街上买两碗索饼(注2)吃。
江淮序看完纸条,自取厨房取了饭食,后又去拜见虞丽婉。
虞丽婉如今正病着,没什么精神,便只靠在床上虚虚应好,顶多再入往常般关切些今日吃的如何,睡的如何,再叮嘱他天冷记得加衣之类,旁的她也不知道还有什么需要操心。
只是今日,她突地顿住了。
江淮序看着她眉头紧皱,几欲开口,又默默抿紧,最终还是他没忍住,主动问道:“娘可是有什么话想说?”
虞丽婉张张嘴,默默往前挪了挪,眼神期期艾艾:“儿啊……”
视线在他面上停留许久才缓缓开口:“索性守孝期间是考不得的,你索性歇两年,我儿如此聪慧,便是最后一年再搏,也定是能中的。”
江淮序闻言低着头沉默半晌才道:“娘,学问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何况我能耽误,阿姐呢?总不能我贪图一时享乐,害了阿姐一辈子吧?”
尚且年幼的少年抬眼,眼底满是坚定,他看着眼前苍白欲哭的虞丽婉道:“娘,阿姐如今已有十二,耽误不得。她待我们好,我们也该疼疼她。待儿子登科及弟,定替她寻门好亲事,风光迎赘。”
“好。”虞丽婉颤抖着摸他的脸,已然泣不成声:“好,有志气,有志气。娘在也不说什么歇歇的话了,只望我儿早日登科,阿禾大嫁良人。”
江淮序闻言紧了眉头,想要反驳“大嫁”儿子,可瞧见早已哭成泪人的虞丽婉,又默默咽了下去,只拍着她的背应声:“嗯,都会的。”
方禾午时前没有回来,江淮序捏着铜板在巷子口买了两碗索饼。日暮西斜时,她还是没有回来。江淮序坐在房内,捧着书望着窗外,捂着咕噜噜的肚子喝了两盏茶。戌时初,她还是没回来。江淮序再待不住,将书倒扣在桌面,开门出去了。
俩人是在长青街头遇见的。
彼时方禾正呲着牙,挑着两个篮子往回走。陡然瞧见前面穿着青色长袍只豆丁大的小人喊她阿姐。
她昨晚一夜没睡,今日又爬高上低只吃了两个干饼果腹,险些以为自己累昏头了。
直到那人跑过来,绷着脸问她去哪儿了,方禾盯着他绵中绷到发紧的那团墨迹才反应过来:“哦,是序哥儿呀。”
她笑呵呵地拉着他往回走,一面走一面跟他讲今日的事情:“我去赶时令了。”
江淮序抬眼看她。方禾抖了抖肩上空荡荡的挑子,笑嘻嘻开口:
“如今虽是冬日,山上花却开了不少咧。还记得咱们这条街卖花的蔡婆婆吗?阿爹出殡那日她来找我,说之前阿爹帮她写过桃符,她也不是个没良心的。她说冬日花虽少,却个顶个的漂亮好卖。一朵一两文,总也是个营生。只要勤快些,总是饿不死的。她说她年纪大了,做完今年也不想做了,可咱这街上缺不得花,索性就带我几日。”
她一秃噜说完,突然闻见一股香味,寻着望去,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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炙兔肉。悄悄咽了口口水,低头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吃炙肉?”
江淮序瞥都没瞥,只低着头拉她回家:“不要,我们快回家。”
“这么着急做什么?”方禾是真有点饿,如今走在街上,饭馆摊贩的香味争先恐后地往鼻子里钻,馋的她险些兜不住口水。眼睛缭乱四飞,听见喊卖的价格时又默默将口水咽下。
旁的都能忍,唯独这喷鼻焦黄的炙兔肉忍不了,勾的肚里馋虫直打滚。
不顾江淮序的阻拦,巴巴跑过去问了价格,得知三十文半扇时,捏着荷包犹豫了许久,才切了小半扇回去。
路上方禾盯着江淮序手里的那小点炙兔肉,抖搂着荷包里仅剩的四个铜子笑着感慨:“这可是我今日上山下山,走了两条街才赚来的,你可得提好了。”
江淮序斜着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半晌,又突地开口:“明日我同你一起去。”
“什么?”惊讶之下不由抬高了音,江淮序却是神色未变,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明日我同你一起去山上采花。”
话音刚落,就被方禾干脆利落地否定:“不行。”
“为何?”他不甘心,抱着炙兔肉追着问:“都是一家人,为何你去的我去不得?更何况那山又不是你的,那花又不是你种的,为何不准我去?”
“诶,你说得对,那山、那花人人都去的,偏你不准去。”方禾挑着担子,头也不回道:“你若气那便气着,总之就是不许。”
“我就要去!”
江淮序哼哼着,脚下跺的砰砰响。甚至晚上为了表示自己的愤怒,连晚食都不想吃。
自然,那包炙兔肉他也气得直接抱回了房。待反应过来时,已拉不下脸出门了。
方禾放下挑子便要做晚食,晚食依旧是粥,配了两碟腌菜和一碟菘(注3)炒肉沫。肉沫下油时滋滋冒香,让她没来由地想起了那小半扇炙兔肉,频频望了两眼,还是在肉沫起锅后放下了菜铲,径直走了过去。
叩了两次门没人应,再叩时便道:“你不出声我就进来了?”
刚说完,门就开了条缝,一个油纸包窜了出来。
方禾先是一愣,后哈哈笑开。道了句多谢便先回去做饭了。
晚食做好后,她瞧了一眼,门还关的严实。想了想,只将饭菜分成三分,一份在灶上温着,一份端到虞丽婉房里,一份自己坐在正屋食案吃了。后又将用过的碗筷收到灶房,这才端着留的饭去找江淮序。
她才敲了一遍,里面人就喊:“不吃不吃不吃,我饿死才最省钱。”
“你若饿死了,买棺材出殡、灵堂灯烛,可比这多多了。”方禾说着踢门走了进来。兀自将饭菜搁在桌案,也不管那人眼睛瞪的多大,拽着胳膊就让人拖了过来,生生塞了一满口炙兔肉。
江淮序回过神时,肉已经下肚了。而一旁的方禾则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问:“怎么样,好吃吧?再吃一口。”
鬼使神差地,又张了嘴……
18. 第 18 章(二更)
第一口还能说是没有防备,第二口就是还没清醒被炙兔肉诱惑,但这第三口,他是绝对、绝对不会吃的!
江淮序捂着嘴,如避瘟神般匆匆退到了床上,还用被子拦着,好似她是什么洪水猛兽。
方禾无奈,从床尾取了个小桌,又将桌上饭菜挪过去,递给他筷子时,问:“为何不吃饭?”
江淮序鼓了她一眼,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别过头,嘟嘟囔囔的:“你自己知道。”
两人僵持半晌,终是方禾心软,败下阵来。她将筷子搁在碗上,长叹了口气:
“你当上山是什么好玩的事?不说先要坐一个时辰的牛车出城,便是花也不能独采一种需得跑好几个山头。山上有霜,又滑,有些花长在顶上,打不得,便只能爬上去折。若是粗枝还好,若是细枝,一不小心摔下来可怎么的了?”
方禾拍着手,看了眼正屋,压低声道:“如今阿娘这般,你若再出点什么事,可叫她怎么活?”
她说完,江淮序沉默着拿起碗筷,一口一口吃着。
直到碟碗见了底,他才开了口:“阿姐不必担心,我会吃很多饭,长很高,这样你就不用爬树,顶上的花我一伸手便能够到。”
方禾刚放下的一口气又提了上来,道:“所以你非去不可?”
江淮序点点头:“非去不可。”
“那你的学业怎么办?若将世间浪费在这上面,将来如何举业,你当真要让阿爹死不瞑目吗?”
“阿姐不必担心。”江淮序将用过的碗碟收拾好,一面掀被子一面宽慰她:“每日晨间我同你一起上山,午时自坐牛车回来,一直温习功课到戌时,再同你背书。不会耽搁的。”
他说着已起身穿鞋,自端着碗筷往外走。
方禾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无奈,只得随了他。
她慢他一步,临出门时,走在前面的人突然回头,问:“山上如此危险,阿姐今日可曾受什么伤?”
“哎呀!”方禾猛地顿住脚。
他这么一说方禾才想起来,今日她上山脚滑,摔了一身泥,还是蔡婆婆将自己备用的衣裙拿给她换,她才不至于招人笑。
“你可提醒我了,我得赶紧把着衣服洗净晾干给蔡婆婆送去。”说着就匆匆回了房。
方禾再出来时,江淮序正在洗碗。她看了一眼,只叮嘱了句:“手拿稳,慢点洗。”后便去里锅取热水洗衣服。
不料她刚转身就听见一声脆响。
一回头,碗渣渣碎了一地,罪魁祸首江淮序愣了一会就急慌慌要去捡。
看着那细皮嫩肉的手,方禾眼皮狠狠一跳,边喊着让他别动,边用手去拦。
忽地指间一痛。
红艳艳的血滴在地上,两人都愣住了。
片刻后,江淮序打着转儿要把她指头上的血都嗦走。
方禾嫌恶心,一把扯了回来自己嗦。
又吩咐他先别动,等她回来再处理。
江淮序早吓呆了,此时便是她说什么是什么。见她要走,忙喊住她,问:“要不要请大夫?”
方禾看了眼不及她指甲大的伤口,又默默看了江淮序一眼,道:“不用。”
江淮序看出来了,她是觉得他傻。
但是上次学里一个同窗也是不小心在家里划了一下,当时没请大夫,结果两三天人就没了。他实在是怕。
悄悄抬了几次眼,终究磕磕巴巴把话说了出来。
方禾听说过这事,当时因为这个,爹连夜将家里所有生锈的东西都磨了一遍,就连门外的锁都不例外。
想到这儿,不禁抿了笑,同他解释:“那人于我不同,他是被生出锈斑的菜刀划伤,可我是被碗的瓷片,不会有事的,放心吧。”
“可是……”江淮序还想再辩,方禾却摆摆手,无所谓道:“放心,又不是第一次了。”
“哦。”江淮序闭了嘴,目送她出门,后又盯着地上的碎瓷片发呆。
方禾拿着笤帚进来时,瞧他像个木桩似的杵着,忍不住问:“想什么呢?”
“阿姐,”江淮序回神,看着她,半晌才继续道:“你第一次被划伤,是什么时候啊?”
方禾正在扫地上的碎片,闻言想了一会儿才应声:“忘记了。”
后又扭头扫他一眼,道:“应当是和你差不多大的时候吧。”
“哦。”
“怎么了?”听出他兴致不高,方禾繁忙之中问了句。
“没什么。”江淮序应着,后又想抢她手里笤帚:“阿姐,我来扫吧。”
“不用,我都快扫完了。”将最后一点碎瓷片扫到檐下,埋进土里。放二号直起身,看着盆里已经撒了草木灰的脏衣服,沉默半晌,别过头回了房。
临走时叮嘱江淮序把碗洗了。
跟着她的视线,江淮序也看见撒了草木灰的那盆衣服。看了许久,转身洗碗……
一夜好眠。
许是昨日累惨了,晚上就睡的格外踏实,一觉睡到公鸡打鸣。
方禾伸了个懒腰,起床梳洗。
待刷牙时瞧见院子里晾的干净衣服吓了一跳,碎着步子就赶过去了。左翻右翻,确是自己昨日穿的衣服无疑。
可昨日,她没洗啊……
方禾皱着眉,正想着,对面屋子开了,江淮序打着哈欠走了出来。
瞧见她,当即把没打完的半个哈欠咽了下去,改口道:“阿姐早。”
方禾想着事,只掀着衣服嗯了一声,后又突地问他:“昨夜你有听到什么动静吗?”
江淮序点点头,一扬一顿地“啊”了两声,又补充了句:“有。”
他捏着刷牙子,小心翼翼地走到檐下,又道:“好像是娘半夜醒了。”
原来如此。
方禾眉头松了些,望着正屋方向,柔了眉眼。
而一直察她言色的江淮序见状,也悄悄松了口气。
今日早食简单,依旧是粥配咸菜。收碗时,方禾同虞丽婉说了江淮序的事。瞧她脸色有些不太好看,方禾便说若她实在担心,她便将他锁在家里也成。
“什么话。”虞丽婉被她逗笑,点着她鼻头道:“你也不怕他生你气。”
“不怕不怕,我有阿娘撑腰,我怕什么?”方禾端着碗,笑嘻嘻地同她打趣。
虞丽婉乐得喊她“小滑头”,后又抿着茶:“随他去吧。他这个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是该出去经点事,否则养出个畏头畏尾的孬货,可如何是好?”
“阿娘说的有理,既如此,我便带他去了?”方禾略微侧头,试探着问。
“去吧去吧。”虞丽婉摆摆手,在她要出门时还是没忍住:“阿禾。”
方禾转头,瞧见她坐在床上,身子想往前够却又似有忧虑地塌缩。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便读出那份欲言又止。抿了笑,道:“阿娘放心,我会看着他,定让他全须全尾地回来。”
“好。那便好。”虞丽婉放心地靠了回去,又叮嘱她:“阿和,你也万万小心,如今天冷还罢,待天热些,山上可是有蛇的。到时去药店里买些雄黄配的驱虫粉,没几个铜子,切莫省那保命的钱。”
末了又道:“你若银钱不够我这还有个嫁妆镯子……”
“浑说。”方禾冷了脸,让她快把话塞回去,若让江淮序听见定又要气个三天三夜。后又再三保证自己省的,这才让她歇了这些心思。
临出门时,方禾又想起院内衣服,顿了脚步,回头唤她:“阿娘,你如今还生着病,合该好好养着,家里万事有我,你莫担心。”
“有你在,我放心着。”虞丽婉笑着点了点头。方禾心里却开始生疑,她顿了顿又道:“院里的衣服……”
虞丽婉抿着笑看她,等了半晌没见她后文,主动追问:“院里衣服怎了?”
话落又想起什么,忙道:“你放心,今儿若下雨,我定早早将衣服收了,绝不跟上次一般白瞎功夫。”
“阿娘如此说,我便放心了。”方禾顺着她的话应下,面上不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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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却天塌地陷一般,波浪频翻。
出了房门,瞧见早就在等她的江淮序,为图方便,他特换了往年的长袍,将鞋面露了出来,怎么看怎么怪。
方禾更是盯着他看了许久,直将人看的不自在才笑着推他:“去换见合身的,我阿弟这般俊郎,万不可被件衣裳埋没了。”
“可是长袍不方便。”江淮序撇撇嘴,犯犟。
“那你喜欢吗?”方禾没接话,只轻声反问。
见他不答,方禾笑着推他回房,道:“方不方便是次要,自己喜欢才是最最要紧的。更何况阿姐还在呢,你只管舒心就是。”
“好。”
趁他回房换衣服的间隙,方禾也回去看了看房中的磨喝乐泥胚,圆润,没有裂痕,就是还有点软,需要再晾几天。
特探了温度,又背了两套衣衫,这才挑着担子出门。
俩人今日虽出门有些晚,可赶牛车的阿叔和蔡婆婆相熟,被她塞了一小包芝麻糖片后也乐得等等。
蔡婆婆为人热忱,人又面善,见江淮序年纪小,一路对他颇有照顾。
到了午间他回家时,还特地给他塞了几片芝麻糖片,让他路上吃。
是已采花虽累,可江淮序却很开心。他喜欢上山;喜欢跟在阿姐后面掐花;喜欢阿姐挑子装满、荷包鼓鼓时笑嘻嘻地带他去买炙肉、买响糖。
可惜每日只能去半天。
江淮序撇撇嘴,但转瞬又把自己哄好了。
毕竟每天晚上阿姐回来都会给他带东西,有时是果脯,有时是炊饼,有时是几朵花,虽然是卖剩下的,可他还是很开心。
江淮序抬眼,看着书案角落处的插画,笑眯了眼。又凑到窗外看了看满天繁星,心里难掩雀跃。
阿姐要回来了,今日又带了什么呢?
正想着,恰好有人叩门。
他忙跑过去开门,兜头而来的并不是阿姐,而是一件月白色的雪披风。他眨眨眼,还是阿姐哈着手让他别堵门他才反应过来:“这是给我的?”
“是啊。”方禾一面卸挑子一面往灶下钻着烤火。
江淮序就跟在她身后,左看看右看看,将挑篮底都翻过来了也没瞧见第二件。当即也跟过去问她:“你的呢?”
“哎!灶下脏,你小心点衣服。”方禾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来,唯恐脏了这新衣裳。
江淮序却不惯,只拗着劲儿问她:“你的呢?”
“什么我的?”方禾将雪披风收好,小心团在怀里,闻言一时有些。
直到看见他压低的眉眼,又见他眼神示意雪披风才反应过来:“嗳,我用不上。去年阿娘给我做的雪披风都没穿几回还是新的呢。今年就不用做了。”
“那我也不要了,我去年的也没穿几回,还是新的。你快将这个拿去退了。”说着就要走。
“你傻了不成?”
方禾一把拉住他,将雪披风塞到他怀里,没好气道:“你当阿姐银子都是大风刮来的?若不是你那颜色穿不得,我才不舍得花这钱,情愿攒下来多买几扇炙兔肉吃。”
“我也舍不得。”
“什么?”
他嘟嘟囔囔的,方禾没听清,便问了一嘴。不想那小少年却是抬起头,一双乌黑溜圆的眸子正视着他,定定出声:“阿姐,我以后一定天天都给你买炙兔肉吃。”
“好。”
方禾笑呵呵地摸他的头,又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小包果脯来:“这是今日果脯铺子东家女儿纳吉,东家高兴给的。你最爱吃这个,快吃吧。”
江淮序盯着看了许久,才接过纸包拆开,拿了一个递到她嘴边,道:“阿姐,一起吃。”
方禾正在拿灶上留的饭,见状应了声“好”,一口叼走。
末了还连连催他:“你快吃,可甜了。”
俩人蹲在灶下,你一个我一个吃了一小半,剩下的一半江淮序分了些给虞丽婉喝药,其余的他都攒了起来,同那件雪披风一起,放的妥妥帖帖……
19. 第 19 章
转眼便到了年关,今日方禾特地早回来些准备团圆饭。
她特割了两块肉,足有四斤,还买了些肋排用来炖汤。早在回来路上她便想好了,两块肉,一块炒着吃,一块做成腊肉,待到开春笋子出来了,正好炒着吃。
方禾挑着担,手里拎着买的肉、菜、佐料,伴着五颜六色的彩灯走回了家。
江淮序如往常一般在门口接她。
今日下了雪,远远看见人影,他便忙举着伞冲了过去,一面接她手里的东西,一面忍不住埋怨:“怎买这么多?你不说要攒钱吗?”
“攒钱也不是这么攒呀。”
方禾轻轻甩了甩手腕,笑着开口:“如今咱卖花能赚钱,我的磨喝乐也能卖出去了,再加上锦绣坊的活计,每月也有不少银子。更何况过年嘛,总要吃好些。就买了两块肉和几块骨头,不多。”
“阿姐,其实你不用这么累的。”江淮序拎着东西,边走边道:“我能帮你的。”
“我知道呀。”方禾轻笑着看他,在讶异的眼神中缓缓开口:“你不是一直在帮我吗?”
“什么?我什么时候……”
江淮序有些愣,仰着头半晌没回神。
方禾努努下巴指指他手里,弯着眼道:“诺,现下不就帮我拎着东西吗?谢谢你啊序哥儿,这段时间若不是家里有你照顾着,我未必能放下心在外面一跑一日。”
“应当的。”江淮序被她夸的脸热,心里头高兴便连说话都松快几块。
方禾瞧出他的变化,悄悄弯了唇。
一大一小的两个人就这样进俩家门。
门刚落闩,灶房就有人唤:“回来啦。”
方禾转身,瞧见是虞丽婉,当即脸色一变,忙甩了挑子拉她坐下:“阿娘?你怎么起来了?!大夫不是说你如今只是略微好转,还吹不得风吗?”
“哪有那么娇贵。”
虞丽婉撇着嘴嘟囔,后又在她静静的凝视中败下阵来:“你知道我的,向来闲不住,这一个多月可把我憋坏了。你放心,我绝不吹风、不提重物,只帮你做些洗菜剥葱的杂活,你摸莫生气。”
方禾看了她许久,终是叹着气应了声“好。”
之后便在灶房避风处摆了个板凳,让她坐在那儿帮着剥点葱蒜之类的。
她们都在灶房,江淮序一个人在外面也是无趣,索性也挽着袖子钻了进来,自顾自踩着板凳要帮忙切菜。
方禾吓了一跳,一把抢过菜刀,刚要骂他却见那人委屈地鼓着眼,到嘴的批评讲不出了,她四下看了看,索性将人撵到灶下去看火。
自上次呛了一屋子人后,江淮序痛定思痛,仔细钻研一番,如今莫说看火,便是烧灶,他也不比方禾差。只是看灶火实在无聊,他便支着脑袋听她们聊天。
方禾这段时间虽常在外面跑,可消息竟还没有虞丽婉一个缠绵病榻的人灵活。江淮序只听见娘说一样,阿姐懵懵的啊一声。有时候说到兴头上,她还会停住手,不肯遗漏半分细节。
她们说了许多,什么街头婶子嫁女儿啦,什么车行行头家小女娘绣球招亲招到个足有七尺高的壮汉,吓的小娘子当场翻了眼白不省人事,但谁成想大婚当日又眼波含情、满面红羞。还说到养黑狗的方员外。
虞丽婉捏着手里的蒜,压低声往前凑了凑:
“你知道不,听说前几日方家郎君回来了,不知因为什么同方老员外吵了一架,当即便是年也不过了,收拾了两三车东西头也不回地走了。听说事后方员外气的胡子乱颤还要扯出笑来替儿子打圆场,防他挂了不孝的名头。唉,你说这方员外也是可怜哈。”
末了又忍不住感慨:“也不知他们究竟为什么吵,说起来方家郎君刚才中了举,正是风口浪尖的时候,竟敢做出这等大事。好在咱西县偏僻,若在天子脚下,左不得一封素信摘了他的举人名头。”
“阿娘!”方禾原只是听着,见她越说越大,忙出声呵斥。
江淮序也唤了她一声。
瞧着两个孩子紧绷的脸,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是生出这般害人的话头来。忙“呸呸”着打嘴,只说“我胡沁的,你们听听就成,听听就成。”
“若只我们听见倒罢。”
方禾深深看了她一眼,将切成段洗净的肋排和生姜片葱段这些丢进煲汤的陶罐里,放到一旁的炉子上熬着,又取了肉放到案板上,边切边道:“索性咱家跟临安城隔着十万八千里,这点声也传不过去。否则误了方家郎君的前程,再有些耳尖的碎嘴,方员外能饶了我们?”
“更何况……”
眼尾扫过江淮序,又落在虞丽婉身上,方禾轻声道:“总之咱以后,多听少问,总是没错的。”
“对对,是该少说少问。万莫因我多嘴误了我儿的前程。”虞丽婉恍然惊醒,一面嘟囔着一面自省,闭了嘴再不讲话。
“也不必如此。”
方禾笑了笑,将肉片搁在一旁备用,又开始切她洗好递过来的菜,道:“咱平日唠些琐事自是无妨,只是这些大人家的事万不可多嘴。”
虞丽婉点点头,又寻了今日吃什么的话头来问。方禾一一应着。
待没什么菜能洗时,她便回房取了针线来,钻到灶下考着火纳鞋底子。
这是江淮序第一次见她当着面纳鞋底子,难免新奇,便问:“阿娘这是做什么?”
虞丽婉头都没抬,只用戴着顶针的中指把针往上抵“给你俩绣双鞋,快开春了,你们又总是在外面跑,鞋坏的快。”
“特别是你阿姐。”她扭头强调了句,复又低着头扯线:“我给她底子绣厚点,这样也能穿久点。”
鞋吗?
江淮序抬头看了眼方禾,复又看了看她的脚,不知怎的就想到去年这时候自己许下的豪言壮志——阿姐,日后我一定给你买双好鞋。
沉吟许久,忽地紧了拳头,转过头认真盯着虞丽婉的每一个动作。
方禾偶一垂眼,正好瞧见他绷着脸、一眨不眨地看着虞丽婉纳鞋底子。好笑地乐了下,后又将锅里滋滋冒油的肉翻了个面。
忽地院门外传来叩门声。
方禾脱不开身,便使唤江淮序去开门。不一会儿,他就端着一碗金灿灿的猪油渣回来了。
方禾瞥了一眼,愣了一会才问:“谁送来的?”
江淮序将猪油搁在灶台边,没好气道:“隔壁莫婶子。她说她家炼多了吃不完,丢了也是浪费,还不如给我们。”
末了还有些气不过,又瞪着猪油渣补充:“谁稀罕她给,我阿姐正炼着呢!”
边说还边腾了碗,准备洗净还回去。
方禾见状忙喊住她,将旁边撒了盐准备用来做腊肉的那块肉割了一坨下来,又接过碗仔仔细细洗净擦干了,将肉放进去,冲着江淮序道:“不管怎样人家都是一片好心,你把这块肉和碗一起送过去,全当还礼了。”
江淮序知道她是好心,可偏偏这话说的实在不中听,便扭着脸没说话。
“快去吧。”方禾笑着推了他一把。虞丽婉也跟着劝:“你莫怪她,她上头有五个兄弟,家里又只一口田,没出门时过得难。嘴上若再不厉害些,还不早叫家里兄弟分吃了,哪来今日的活路?你放心,我们邻里这么多年,她也就嘴上厉害,心肠不坏。”
“只是我和她斗嘴斗了这么多年,她一时抹不开面子,说话这才呛人了些。”
虞丽婉放下鞋底子,拍着灰起身:“你既不愿去,那便我去。她官人随在县里开了猪肉铺子,可对她却不大方,这碗猪油渣估摸着也是她牙缝里省下来的。我们还块猪肉去,也省的那张屠夫半夜吵她。”
她说着便要出门,方禾急忙催江淮序撑伞跟上去,莫叫她淋了雪夜里发热。
俩人再回来没一会儿,方禾便做好了饭。江淮序帮着端菜,虞丽婉分碗筷温酒。方禾则端着骨头汤最后落桌。
几人坐在正屋,烤着暖炉吃饭。
饭后方禾检查江淮序背书,虞丽婉便在一旁纳鞋底子。外面烟火炸响,近的吓了三人一跳。
虞丽婉起身打开厚厚的门帘,瞧见是隔壁在放烟火时,不由嘟囔了句:“这烟火可不便宜,张家那铁公鸡竟也舍得?”
方禾盯着空中未散的松树常青看了许久,缓缓笑开,扭头对着江淮序道:“莫娘子是个好人,你日后万不可对她不敬。”
江淮序站在她身旁,闻言低了头,小声说:“我知道。”
从莫家阿婶开门时张屠夫喋喋不休的埋怨里他就知道了。
莫家许是买了不少烟火,一个接一个,自三更起,放了足有半个时辰才歇。几人索性将暖炉挪到门口,坐在板凳上蹭了个光。
最后一束烟火熄了许久都不见下一束,方禾便知道那边放完了,当即收了板凳回屋。
屋内,几人围着烤火。虞丽婉看的开心,不禁絮叨起去年。江淮序坐在一旁,闷着脸没说话。
方禾看了他好几眼,直到虞丽婉熬不住去睡了才喊住他:“序哥儿,今年特殊,家里不便热闹,才没置办烟火。你别难过,待出了孝期,阿姐就给你买,好不好?”
江淮序点点头,没说话,只沉默着回了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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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
方禾看着他的背影,垂了眼。
人都各自回了房,方禾待在这儿也没趣,索性也回了房。
今夜要守岁,一家至少留一个人,为防犯困,她四处瞄着找事做。捏了捏角落处前几日做的磨喝乐泥胚,发觉竟已然干透。大喜之下,忙取出上色的细笔和颜料来。
以黑彩勾画出娃娃的五官眉眼,再在脸蛋上晕一点红粉。身上便以颜料画出不同纹样的里衣,待颜料干透后再将自己特制的衣裙穿上,一个可换衣磨喝乐便完成了。
方禾一口气画了好几个,直到四更梆子响伸懒腰时偶然瞥见对面房里的灯才想起来,好像有个小孩还在为不能放烟火哭呢。
她仔细想了想,又咬着画笔看着手里的磨喝乐泥胚嘿嘿一笑。
这是她画的最费时、最精细的一个磨喝乐。足足画了两个时辰,随着五更梆子响,方禾也转着手腕收工。
她左右打量半晌,简直满意的不得了。单独将这个磨喝乐放在通风处,这才出了门。
今日年初一,按照习俗是要捏假蛇、煮红豆的。去年是虞丽婉操办这事儿,今年她病倒了,方禾便自动挑了起来。
只是当她赶到灶房时,却发现虞丽婉已经在忙活了。
她愣了片刻,还没开口,虞丽婉便笑着同她解释:“我睡不着,便起来了。阿禾你也睡不着?”
“嗯。”方禾点点头,挽着袖子道:“我来和你一起做。”
“好,你也长大了,是该学学这些。”虞丽婉笑着给她挪了块地,没做一步都要跟她解释原因和习俗。方禾一一应下。
直到将土彻底踩实,虞丽婉还要同她讲完是何寓意才撵她去睡觉,自己则去给敲门的鬼面乞丐们送年果子,讨“驱邪避鬼,来年顺遂”的喜头。
方禾不放心,借口“不困”跟在她身边打转。
在吃早食前,她还特将江淮序喊醒,让他写桃符。
江淮序还在梦里,只迷迷糊糊地点头。梳洗后清醒了,又有些后悔。跟在方禾身后,几欲推辞,都被方禾堵了回去。无奈,只得回房磨墨。
本只想写一副,可想到昨夜的猪油渣,又默默多写了一副。趁着他们都在灶房的空档,给隔壁送了过去。
在院子里玩的娴姐儿捧着手里的桃符懵懵地看着隔壁哥哥逃似的背影,吸了两下冻出来的鼻涕,迈着腿喊:“娘──”
换过桃符和钟馗像,用过早食后,几人便各自忙去了。
虽是初一,可街上人却不少,方禾今日不上山,只挑着磨喝乐四处走街叫卖。她做的好看又有个能换衣裳的噱头,生意倒也不差。直到天黑,才挑着空荡荡的担回来。
吃过晚食回房,她发现昨夜画的磨喝乐都干了。忙捡了那只精雕细琢的去找江淮序。
江淮序正在练字。见她来愣了一下才道:“阿姐找我可是有事?”
方禾摇摇头又点点头,背着手走到桌案前,笑嘻嘻开口:“送你个礼物。”
江淮序搁下笔,看着她。
方禾咻地将身后的磨喝乐拿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笑眯眯得意的很:“你看看,这个像不像你?”
江淮序垂眸看着手心这个足足画有三个人的磨喝乐,半晌没说话。
方禾自顾自倒了杯茶,端在手里边喝边往这边走,嘴里还说着话:“我知道你喜欢玩炮仗,可今年家里不便热闹。阿姐将去年的烟火刻下来送给你,你别伤心了好不好?”
她说着正好停在书案边,见他没动静,又喊了一句:“序哥儿?”
“阿姐……”
方禾刚要应,便被抱了个满怀。那人埋在她肚子上,哭了很久。
方禾端着空空的茶盏,顿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她垂下眼,摸着他的头,一下又一下。
月上中天时,那人才抬起头,说了第一句话:“我想爹爹了。”
方禾没说话,只垂眸看他。
他扭过头,又晃了晃手里刻了去年一家人看烟火的小泥人,呲着牙道:“但现在有它陪着我,我便不想了。”
“那便好。”方禾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俩人举头望星,半晌,江淮序又开了口:“阿姐,教我做磨喝乐吧。”
方禾偏头,见他神情真挚不似玩笑,这才应下。
“谢谢阿姐。”江淮序捧着手里的磨喝乐左看右看,又捏着两个指头将方禾小心地挪进了磨喝乐里。
既是一家人,便一个不能少。
待学成时……
江淮序想了想,抱着磨喝乐笑眯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