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反派少年时》
1. 重生
“打了皇子?”
“是的,他惊了小姐的马,还敢瞪小姐,小姐就抽了他一鞭子......”
“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就是打了一个被贬到冷宫的落魄子,小姐这样高贵的身份,就算是打了太子又如何?我看小姐经常与太子玩耍打闹呢!”
“你们有所不知啊,那个皇子,他娘还是个异族呢!我看圣上啊,巴不得他早点死呢......”
正值寒冬,窗外寒风瑟瑟,屋内却是暖香袅袅。
几个丫鬟围在一个火炉边,七嘴八舌地讨论着,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锦绣软榻上的娇贵少女。
奚映雪微微偏过头,透过朦胧的月华纱帘看向外面,侍女们一张张年轻圆润的俏脸鲜活生动,再看不到曾经死气沉沉的畏缩模样。
“绣橘。”奚映雪轻轻唤了一声。
听到榻上动静,几个侍女立刻起身,如归巢乳燕般,叽叽喳喳地围了上来。其中一个圆脸侍女唤名绣橘,她神色关切地招呼道:“小姐醒了,快!扶小姐起来,都仔细着点!”
众侍女小心翼翼地扶着奚映雪到梳妆台前坐下,另一个侍女青荷开口:“小姐还头晕吗?刚刚可把我们都吓坏了!太子殿下都遣人来问过了呢!”
丫鬟们叽叽喳喳,奚映雪却未发一言,只是静静端坐于菱花镜前,观察着镜中人的模样。
镜中是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女,乌发雪肌,琼鼻玉面,红唇皓齿,不但容颜姣妍脱俗,气质更是清韵高洁,犹如那浮光晴雪天,端的是婵娟冰雪之姿。那张雪白小脸上最为吸睛的,是一双微微上挑的翦水秋瞳,晶莹澄澈堪比黑夜中的宝石,别有一番骄矜灵动味道。一身织锦华服,无声地昭示着她的尊贵身份。
奚映雪抬手,直到触及温热眼角。
一个不可思议的判断方才出现在脑海中——
她重生了。
她居然,回到了七年前及笄之时!
几乎是贪恋般抚摸手中温热,镜中少女嘴角弯弯,如雪般细腻白皙的脸庞似乎染上一丝俏丽红晕。
但是慢慢地,那笑意凝在唇角。
她想到了前世之死。
上辈子,她身为大将军府嫡女,家世样貌无一不是冠绝京城。父亲和哥哥皆是手握实权、掌管镇北重兵的大将军,铁骨铮铮;母亲是荣国府嫡出小姐,温婉貌美,虽早逝却留下深厚底蕴。而她,背靠武将与世家两大势力,毫无意外地被誉为世家贵女的魁首,太子宠着,哥哥护着,京中无数权贵子弟趋之若鹜。可以说,在她成亲前的日子里,可谓是意气风发,无数人想要讨好她还要看她心情。
然而,一切转折发生在她与太子成婚不过三四年后。将军府三代忠烈,却因一幅带着神秘符号的画作,被构陷谋逆通敌,落得个通敌喋血的下场。她贪慕皇权嫁给当朝太子,却看不清他的薄情与无能,被他似赠非赠予九皇子。
人世间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明明拥有,却又被一点一点地夺走。
前世她就是如此,生来锦衣玉食,众星捧月;然而死的时候,亲人全亡,身边竟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
是的,她就那样死了,死在极度悲哀的现实里,死在冰冷死寂的院落里。
她记得送药的嬷嬷撬着她的嘴,粗暴地灌她毒药,然后阴恻恻地告诉她,奚将军已于正午于上东门内被斩首。她嘶哑的声音格外清晰:“你父亲都死了,你这罪女还苟活什么?”
当时,她一口心头血喷在冰冷的地面,意识消散前,满是父兄慈爱的面容。
奚家!结局不该是这样!难道,显赫的军功,满门的忠烈,众人的追捧,亲人的疼爱,竟都是错的吗!
她实在不想再经历一次家庭破碎,将军府传承百余载,怎能落个如此结局!
思及前世将军府的惨状,奚映雪难以克制地湿了眼眶。
“小姐,小姐你怎么哭了?”绣橘看到她眼里的盈盈泪光大惊失色,小姐向来是最骄傲的性子,怎地现在竟然哭了?难道是因为被吓着了?不会!要是往日遇到这等惊马之事,小姐肯定早就使性子将不顺眼的人通通斥责一番了,怎会现在默默流泪?
定是被气得狠了!
绣橘生气地打抱不平:“都怪那个九皇子,不知天高地厚,惊到了您的马,不过小姐放心,太子殿下可护着您呢,当场就耳提面训,罚他去马厩思过了!”
“什么?”
奚映雪猛地站起身。
侍婢的话犹如一个火苗,点燃了她心中岌岌可危的紧张感。
婢女所言,正是她重生刹那之事。
前一秒,她明明还在皇宫的后宫里,被两个嬷嬷粗暴地灌下了那杯毒酒;后一秒,居然就出现在了旌旗猎猎、人声鼎沸的皇家游马场。正觉得这个梦分外真实时,她看到一群王公贵胄正在折辱一个少年,虽是司空见惯的场面,她却因为一模一样的场景再次重演而怔忡,仅仅只是旁观。
那个少年骤然挣脱拖拽,惊到了她的坐骑。混乱中,她失手甩了他一鞭子......
随后,他就被人强行按在地上给她道歉。
神游的状态,在她看到少年的脸的那一刻,停止——眼前那少年平静隐忍的目光,竟逐渐与七年后,燕王狠戾桀骜的眼神,重合。
奚映雪的呼吸瞬间停滞。
所以她立即就被惊去了三魂七魄,眼前一白,晕倒了。
——她居然打了凌昱!那个个日后血洗皇宫、手刃兄弟的杀夫仇人,那个令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嗜杀成性的新帝,那个将她视作打败太子的胜利品,时不时来就刺激她一下的疯王!
她对那人,是惧得深刻、恨得咬牙。
惧是因为天下人都惧怕他!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疯子,他手段暴虐,狠戾虚伪,浑身浴血从北疆归来之后,使得阴狠手段将自己的兄弟血亲全部手刃,硬生生把老皇帝气得归了西!登基之后,他更是变本加厉,明明前一秒还在点头听奏折,后一秒就把违逆他的朝臣吊在金銮殿门口,好整以暇地请下一个启奏的大臣一起欣赏,登时就给那位五品大员吓得尿了裤子。
最让人无力的是,他也是大夏历史上成就最高的帝王。凌昱骁勇善战,运筹帷幄,挟天子以令诸侯,以雷霆手段结束了大夏与众多异族百年的纷争,周边诸国无不对大夏朝顺从万分、俯首称臣。
所以,哪怕太子被他杀了,又有哪个人敢出来说一个不字呢?
哪怕她被当做器物一样送给他,又有谁敢出来替她做主呢?
“小姐要是还生气,需不需要找人再教训下他?”众婢女看奚映雪一直绷着脸不言语,纷纷出谋划策道。
奚映雪:“......”
她是有几个胆子,明明知道这人的可怕,还敢去“教训”他?
凌昱睚眦必报,而且似乎非常讨厌皇族。
她仍记得在燕王府寄人篱下的那一年,彼时他还未登基,太子惧怕他的手段、又担心将军府谋逆之事牵连到东宫,竟然把她转送于凌昱。
为了羞辱太子,凌昱竟然不杀她。
作为东宫太子妃,她竟然住进了凌昱的燕王府,这一待就是整整一年。
寄人篱下的日子实在难过,奚映雪凭借着猜他的喜好过活。但那个疯王喜怒无常、阴晴不定,性格怪极。明明讨厌她,又偏偏一回燕王府就要来看她,奚映雪好几次不堪他言语的讽刺之意,梗着脖子回嘴了几句,然后就被他压在床榻上,那双带着怒意的眼睛实在是黑亮得吓人。
甚至数次,凌昱那冰凉的手已经摸上了她的脖子,她以为自己肯定死定了,可他只是俯下身,用指腹抹去她惊恐的眼泪,神色沉沉地甩袖而去。
盼着能为奚家洗刷冤屈,她方才活到一年后。
果不其然,他登基没多久,把所有障碍都清了干净。随后,她就在寝宫里被灌下了一碗砒霜,魂归黄土。
奚映雪咬着唇想,大概是看她已无价值,随意清理了。
如今再来一次,今世,她宁愿不再嫁给太子、宁愿完全放弃男女情爱之事,哪怕是当个姑子遁入空门,也不会再掺合进皇权争斗,不会再与那疯王作对!
“不必。”心思瞬间已然百转千回,奚映雪回道,同时抬头重新看向镜中,那高贵少女眼眸依旧清澈,却没有了那份不谙世事的天真与骄纵。
这一世,她不仅要保全将军府,连同前世的所有疑问,她都要找到答案。
那谋害将军府的画作上,神秘符号到底意味着什么?将军府又是被何人陷害?
而凌昱......
奚映雪咬着唇想,虽然恨他,但是这个国家离不开凌昱的政治远见与军事才能,百姓需要这样一位英主去结束战乱。作为大将军府嫡女,她还是能分得清孰轻孰重。
而且,对野心勃勃的凌昱来说,此次惊马之事,不过是桩小事。以奚家的权势与兵权,日后未必不能弥补。毕竟,一个落魄低微的皇子,毕生所求莫过于兵权与皇权,而兵权,而奚家,恰好有。
至于私交,完全没有必要,在此之前,自己与他几乎不相识。
现在,自己先提前认错示个好,想来等他成年后,今日微不足道的摩擦,估计会被他忘得一干二净吧。
思索至此,她的心慢慢放松下来,开口道:“去取一瓶金疮药,我要去马厩。”
第二章初见凌昱-黑衣马夫
皇家游马场戒备森严,处处有侍卫把守。为了不打草惊蛇,奚映雪独自行走在偏僻的小路上。还好马厩方向少有人出入,一路上少有行人。
半柱香时间后,前方有一片低矮的房屋映入眼帘,正是皇家马厩。
奚映雪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一股动物排泄、草料、泔水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她皱着眉,下意识虚掩口鼻。
想找个人把金疮药带给凌昱,却看到里面只有一个扛着沉重草料的黑衣马夫。离得太远她看不清脸,明明是个少年,却有着类似于北疆异族一般的高大身形,在这个逼仄的马厩之中显得十分有压迫感。
现在已经寒冬,她穿着狐裘夹袄都觉得有些寒冷,可这人居然只是穿了一件单薄麻衣,弯腰扛料时,脊背几道深可见骨的鞭伤隐约显露,皮肉翻卷,尚未愈合,像是刚受过重罚一般。
奚映雪看着这可怖伤口,下意识后退半步,心头暗悔未带侍女同行。因为怕侍女发现她重生之事,所以特意独自前来。
“喂,”她稳了稳心神,无奈只能唤那黑衣马夫:“你知道九皇子在哪里吗?”
那人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
一张阴郁冰冷的脸庞出现在眼前,阳光在他身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几缕微卷黑发随意垂在脸颊两侧,鼻梁高挺,轮廓立体。一双标志性的瑞凤眼狭长深邃,左颊有几道粉色新伤,给这张昳丽俊美的脸上更添几分邪气。但是他衣服简陋,发丝凌乱,让他看起来有些落魄。
居然是凌昱!
奚映雪暗自咽了口口水,手心已沁满冷汗。哪怕装扮截然不同,他本人也年轻了好几岁,她还是瞬间将他认了出来。
在她的潜意识里,那个日后身着玄色锦袍、权倾天下的桀骜男人,还有他那冷漠阴沉的眼神,真让她产生了深深忌惮之感。那种小命捏在别人手里的感觉太过深刻,仿佛已经形成了看到他就头皮发麻的习惯。
其实真论起来,在她被灌下那碗毒药之前,她在燕王府的日子倒也还行。凌昱此人虽然性格乖戾古怪,但估计为了羞辱太子,她住的是燕王府最奢华的主殿,日常吃穿用度皆为上等,比在东宫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果没发生后来的那场变故,她也不是不能继续忍下去。
太子被杀那天,想起来她仍是心有余悸:穿着铠甲的凌昱不由分说闯进她的卧房,一脸阴鸷地把太子的玉佩丢在她面前,她颤抖着捡起那块带着血丝的玉牌,目光愤恨地看着他。而凌昱,居高临下地欣赏着她这幅跌落尘埃的恐惧表情,似乎对她的反应满意极了,也高兴极了。他甚至不顾着身上还穿着坚硬的铠甲,竟然、竟然——
吻了她。
奚映雪心里那个恨啊,想来她作为大将军府嫡女,高傲了一辈子,居然在夫君死的这一天,被杀夫仇人如此羞辱!
然而到了如今,她心中不仅有愤怒,更多的是后悔,早知道这人会成为九五至尊,她说什么也会离他远远的!再也不会在他落魄时嘲笑他、欺辱他。
思及此,她感慨万分,胸口起伏不定。
眼前的少年听到她的声音,本来只是瞟了她一眼,并未有什么动作。然而,似乎是发现她神色激动、情绪异样,他慢慢地直起身,那双黑得发亮的眸子忽地一下锁住她,打量的视线似乎在她身上绕了一圈,慢慢划过她乍红乍白的脸,最后,落在她因急促呼吸而不断起伏的饱满胸口。
奚映雪顿时浑身一僵,不但涨红了脸,还握紧了拳头。
原本她是想示好凌昱的:到马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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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偷看看他,然后差人将这金疮药给他。甚至,她还想过,今生今世,只要凌昱承诺保全将军府,她愿意抱着他的大腿摇尾乞怜。
但是现在,真正直面这个阴沉的男人,那双阴森森的眼睛牢牢锁定她,她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前世。不由地打了个寒颤,同时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哪怕她忽略奚家刚正不阿的家风,但看见这双寒潭似的眼睛,顿时什么勇气都没了!
凌昱盯着眼前的女子。
他当然记得她,大将军府嫡女,京城有名的傲慢美人。今早她还甩了自己一鞭子,然后就昏倒了,让自己白白地挨了一顿鞭打。
原本他是有些怒意在的,但是,逐渐他感到有什么不一样。
往日里这张高贵妩媚的面庞向来是眼睛长到天上去的,非太子之人都入不了她的眼,更别说来马厩这种脏污之地了。但现在,娇艳靡丽的少女却睁着那双水灵猫眼儿瞪着他,窈窕如柳的身姿随呼吸轻晃,仿佛他是什么仇人一样。
他觉得生气又好笑的同时,内心竟生出来几分不一样的感觉。
奚映雪同样被那双眼睛看得是浑身僵硬。
他什么意思?现在两人应该不认识才对,难道他是因为今日惊马之事记恨上她了吗?那也不怪她啊,是他先摔到马下吓到她的......
想了一会儿,她愈发觉得装作互不相识才是上策。先以将军府的名义示好凌昱,以后他估计也不会想起来她。
奚映雪轻咳一声,拿出一个精致的白瓷瓶:“我是将军府的人,受人之托过来送个药,请你将这金疮药带给九皇子。”
听见她这话,凌昱终于动了。
他缓缓放下背上的草料,那双凤眼微微眯起,眼尾的弧度很是深邃,原本像寒潭一样沉寂的眼眸里,竟荡起了一丝涟漪,涟漪底下藏着几分审视,还有一丝怒意。
就在奚映雪汗毛起立,甚至有了逃离之意时,只见凌昱微微勾唇,冷声道:“才不过半日,自己打了谁连样子都记不住吗?果然是贵人多忘事啊!”
奚映雪:“.......”
本想给他留点面子,但他倒直接,也罢,那就没什么可顾虑的了!
“今早分明是你先摔到我的马下,我不过是被惊到才不小心打到你的,怎地你反倒血口喷人?”
“哦?又不是受人之托了?”凌昱淡淡抬眼。
奚映雪暗自后悔刚刚说错话,同时看着他眼中的怒意,只觉得自己好似做了一件错事,顿时怎么做都不对,只能匆匆将那瓷瓶放到地上:“我只是有点愧疚,你没有药可以用吧?这是金疮药。”说完觉得心虚一样,转身就想离开。
凌昱听到她的解释,似乎终于被气笑了,毫不留情冷声讥讽:“你先打我一鞭,佯装昏倒引得太子罚我打扫马厩,后暗示四皇子再填一些鞭伤,你看不惯我就看不惯,不用假惺惺的!”
奚映雪睁大了眼睛:“我是被吓到昏倒了,太子罚你跟我有什么关系?而且,什么时候暗示四皇子打你了!”
凌昱似乎是有些不耐一般,嗤笑一声转过了身。
这声嗤笑被奚映雪听见了,往日她是害怕凌昱,但现在凌昱还没有权势,自己什么时候听过这样的重话,又无缘无故地被扣了这么多帽子,实在不能忍!
“我想打一个人何须暗示,我敢打谁又敢躲!倒是你,一个皇子做成你这样,活该被人欺负......”
凌昱听见这句也停下了脚步,他倏地转过身,神绿色的双眸直直锁住她,脸色也不太自然,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奚映雪心里“咯噔”一下,一下子想起来前世被他压在床榻上掐着脖子的事,吓得什么也不敢说了,提着裙摆转身便跑了马厩。
凌昱看着那道纤秾合度的背影,眼神中晦涩不明。
-
当晚,游马场住所偏殿。
本次冬日围猎将近一周,从马厩气呼呼地回来后,便开始回忆前世之事。
奚映雪叹了一口气,还是太莽撞了,许从长计议。于是她正坐在案牍边,手执紫毫,打算将那前世乱世情景记于纸上。
烛火摇曳映在她莹白的面庞上。
思绪纷飞间,前世壮烈画卷于她眼前徐徐展开。
帝王之业,开疆拓土。北疆克勒族与大夏朝苦战久矣,奚家世代镇守边疆,她嫁入太子府后,日子原本过得还算安稳。可突然时局变迁,克勒族隐有穷兵黩武之意,京城动荡,风雨欲来,不少贵胄成了阶下囚,无数百姓更是流离失所。
将军府也在陨落之列,被一幅带着神秘符号的画作构陷通敌。皇上大怒,将北疆战场失利原因全归于奚家,而她,也被太子当个烫手山芋一样送给了燕王。
诸王陨落,燕王却在乱世中安定边疆,重振朝纲......
奚映雪提笔圈出“燕王”二字。
“皇嫂有心家书,倒是恕本王无法相送了。”耳边忽地传来低沉冷冽的声音,还带着一丝血腥气。
“为何?”奚映雪抬起头,看见俊美无铸的男人发丝凌乱,铠甲上面还落着点点血迹,像是刚经历过一场屠戮似的。她不禁皱眉:“燕王殿下,信中只是一些我与太子的问候之语。”
“因为太子,已被我杀死了。”凌昱缓缓开口,灯光忽明忽暗,映出那双凤眸里惊心动魄的疯狂。
......
一滴墨落于纸上,案牍前空荡荡的。
奚映雪猛地回神,这里哪里有什么凌昱?
不过是重生后,前世今生的记忆混杂在一起,生出的幻觉罢了。
她伸手抚向发闷的额头,吁出一口浊气。
重活一世,她已经不是那个耳目闭塞的刁蛮贵女了,相反,因为经历过前世家破人亡,她知道二十万镇北兵权早在太子谋划之中,如何远离太子,她还需要好好想想。
但是,如果不依附于太子的话,将军府又该如何再找到另一个合作的势力,在乱世之中活下去?
父亲、哥哥、太子......倒不是多心疼太子,前世经历过时局动荡,她已看清了危难时的自私人性,勉强能理解,太子是为自保、以及保护她,才将她拱手送走。
但,终归也是心里的一根刺。
怎么办?
一切疑问憋在心中,无人解答。
思索无果,眼看着天色见黑,奚映雪决定明日去找太子探查消息,毕竟二人做过夫妻,从他身边入手,不失为稳妥之法。
2. 初见凌昱
奚映雪立即下意识看向凌昱。
来得正好啊!如果今日不给他一点颜色看看,它日凌昱真的发达了,还不真的以为她是好欺负的吗?
而这个浑身是伤的人只是站在远处,低着眼,阴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奚映雪也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到木门前,拉开门栓。
门外,侍卫们本是带着几分不耐例行排查。毕竟马厩污秽,谁也不愿多待,可看清门后这抹姝色后,他们个个惊得瞠目结舌,不耐烦的表情瞬间转换成毕恭毕敬。
“奚、奚小姐。”侍卫们赶紧垂眸躬身。
“你们,进来。”奚映雪扬了扬雪白的下巴。
侍卫们面面相觑,心中踌躇。按说找到了奚小姐,该即刻护送她回去复命,太子注重奚小姐,再三叮嘱要护她周全。但奚小姐提出了其他要求,他们又岂敢不从?毕竟太子对她都是有求必应,得罪了她,便是得罪了太子。
众人压下心中疑惑,鱼贯而入,刚入马厩,便发现立于草剁旁的九皇子。
侍卫们当即心领神会,互相给了个眼神——听说今日奚小姐的坐骑被九皇子惊了,这是,来寻仇了?
奚映雪根本不关心侍卫们的反应,反倒转身看向凌昱。
“你想回去吗?”她笑意盈盈,神色得意。
在奚映雪看向凌昱的同时,后者已把她一切动作收入眼底。
大将军府嫡女确实如京中传闻一般,高贵出尘,这是一种被伺候出来的气质,是把人踏在脚下得来的气质。
现在,这个高贵美丽的少女正站在他面前,背后还有一群侍卫围立。
俨然是掌控全局的模样。
“是吗?”凌昱嘴角勾起,声音里微微带着嘲讽。
他心中已盘算出七八分:这大概又是一次精心设计的恶意欺辱,只不过换了迂回曲折的法子,先是昏厥,再寻到马厩,说些好言好语,又引着侍卫进来,不过又是一次拳打脚踢。
他竟方才还生出一丝荒诞的期待,可笑至极。
奚映雪对他的想法一无所知。她素手一抬,指向马房对身后侍卫说:“你们,即刻将这里打扫干净,一丝尘土也不许留下。”
随后,她缓缓走到他面前,神色睥睨:“你只要叫我一声‘好姐姐’,我便放你回去,如何?”
凌昱那张冰封一般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裂痕。
半晌,他才欲言又止的回复:“......什么?”
少年那双凤眸长睫翩跹似落羽般颤动,似乎是不可置信般,看得奚映雪又是一阵生气。
“你叫不叫!”她已经压制怒气了,凭凌昱前世对太子的所作所为,她做出什么事都不过分,现在只是让他叫一声姐姐,这人居然还不识好歹吗?
“抓住他!”
几个侍卫闻言,纵然是二丈摸不着头脑,还是冲了上来,压制住少年的身体,将他压到奚映雪前面。
但侍卫们内心奇怪:二人为何前言不搭后语的,直接打他一顿就是了,难道奚小姐不是来报复的?
少年踉跄着,被几个人制住,他身上还有伤口,纵然是竭力支撑着岌岌可危的尊严,还是不得不在奚映雪面前低下了头。
“抬头。”
侍卫们不敢耽搁,立即把他的头扳正。
奚映雪看着眼前负伤却紧闭双唇的少年,心中好笑,一声姐姐,他就跟受了什么大刑一样死活不肯开口。
也好,这样收服起来才有意思。
经过今日此遭,奚映雪已经想明白,她倒是想放过凌昱,可是凌昱能视而不见曾经屈辱,饶了太子和奚家吗?
为了大夏朝的未来,还要靠他抵御北境众多虎视眈眈的异族,杀也杀不得,那便只能收服了。
左右,不过是死路一条。
再差也差不过前世,将军府陨落、太子被杀、自己成为他的战利品之境遇。
奚映雪伸出一只食指,慢悠悠地划过他脸上的伤痕。
凌昱不得不将眼神放于眼前少女身上,香气拂过,他不觉得痛,只觉得痒。
奚映雪悠哉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慢抬手在他面庞灰尘上擦起来:“你可知道,惹到我,可不止一顿鞭子那么简单。但你若能让我开心——”
她气如芬兰,吐在少年面上:“我倒是也不介意多养一条狗。”
-
大将军府。
马车刚停在门口,奚映雪抬脚下车,欣赏着一切场景。
将军府内依旧花木扶疏,葱葱郁郁。
沿途,修剪花木的仆妇安然忙碌,廊下的鹦鹉还在学舌,廊柱上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
一切都和抄家前一样,温暖而安宁。
一切都还来得及。
直直走到书房前,奚映雪推开了那扇熟悉的梨花木门。
屋内,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案前批阅公文,身边有一位温婉秀丽的美妇人,端坐在一旁读书。
二人听见开门声,齐齐抬眸。
“爹、娘——”看到完好的二人,奚映雪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松动。
她忍不住扑进母亲窦氏怀中,居然有泪水滑过脸庞。
明明前世最糟糕的时期,她也没从哭过,现在却仿佛是想将种种复杂心绪全部倾泻而出一般,泪水竟逐渐将窦氏的衣襟浸湿了一大片。
母亲窦氏诧异,伸手抚上她的背脊:“雪儿,才半日不见,这是怎么了?”
奚映雪心中难受:父母和兄长就像是她的逆鳞。如果不是她嫁给了太子,惹怒了燕王,或者燕王也能在那场动乱中保住奚家。无论她怎么骄纵,父亲忠心为国,母亲高雅美丽,哥哥更是为了大夏朝几经沙场,却埋在那个黄沙之地......
这一别,哪里是半日,是很多年。
她抱着窦氏不肯撒手。
父亲奚远峥看她这番模样,放下手中的朱笔,语气威严却难掩关切:“雪儿,怎么回事?谁欺负你了?”
闻言,奚映雪把脸埋得更低了。爹,娘,怪女儿不中用,你们怪我吗?是我没护住奚家,你们怪女儿吗?
良久,终于压下心中万千思绪,她抬头开口道:“爹、娘,咱们府中,是否有一块画着奇怪符号的画作?”
前世,她从凌昱房外偶然听到,圣上之所以下令抄奚府,正是因为搜到了一块将军府的谋反物证。
这物证,以神秘符号记载在画作上,原本无人能识。却被破译为失传的边防语言,其中涵义直指大夏朝与外敌克勒族的古老辛秘,一下子坐实了将军府叛国的罪名。
奚远峥看着她红肿的杏眼,语气疑惑:“府中从未有过什么奇怪符号的画作?”
窦氏点了点头,伸手拂去她脸上的泪珠:“雪儿是想买画了?娘明日带你去书画铺子可好?”
奚映雪看出了父母眼中的疑惑与坦荡,似无作伪,心头微沉。
父亲母亲都不知道?难道,那画作现在还不在奚家?是日后有人故意陷害,偷偷送进来的?
她知晓此物事关重大,若贸然说出重生一事,肯定不会有人相信,说不定还会被传出去打草惊蛇。
思忖至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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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颜欢笑道:“没事,前几日看到有类似的画作,回来问问家里有没有,想欣赏下罢了。”
说罢,她又转身投进父亲的怀中,撒着娇:“女儿好久没和爹一起用晚膳了,今日我想在娘院子里吃饭......”
-
三日后,入夜,月明星稀。
奚映雪正垂首坐在案牍边,手执紫毫,将那前世乱世情景记于纸上。
烛火摇曳映在她莹白的面庞上。
思绪纷飞间,前世壮烈画卷于她眼前徐徐展开。
帝王之业,开疆拓土。北疆外族以克勒族为首,与大夏朝苦战久矣,奚家世代镇守边疆,守护王朝。她嫁入太子府后,日子原本过得还算安稳。可突然时局变迁,克勒族隐有穷兵黩武之意,京城动荡,风雨欲来,不少贵胄成了阶下囚,无数百姓更是流离失所。
将军府也在陨落之列,被一幅带着神秘符号的画作构陷通敌。皇上大怒,将北疆战场失利原因全归于奚家,而她,也被太子当个烫手山芋一样送给了燕王。
诸王陨落,燕王却在乱世中安定边疆,重振朝纲......
奚映雪提笔圈出“燕王”二字。
“皇嫂有心家书,倒是恕本王无法相送了。”耳边忽地传来低沉冷冽的声音,还带着一丝血腥气。
“为何?”奚映雪抬起头,看见俊美无铸的男人发丝凌乱,铠甲上面还落着点点血迹,像是刚经历过一场屠戮似的。她不禁皱眉:“燕王殿下,信中只是一些我与太子的问候之语。”
“因为太子,已被我杀死了。”凌昱缓缓开口,灯光忽明忽暗,映出那双凤眸里惊心动魄的疯狂。
......
一滴墨落于纸上,案牍前空荡荡的。
奚映雪猛地回神,这里哪里有什么凌昱?
不过是重生后,前世今生的记忆混杂在一起,生出的幻觉罢了。
她伸手抚向发闷的额头,吁出一口浊气。
回府后,她心里一直充斥着难以言喻的不安。好像知道什么即将发生大事,却又找不到头绪一样。
一切疑问憋在心中,无人解答。
父亲母亲、哥哥、太子......倒不是多心疼太子,前世经历过时局动荡,她已看清了危难时的自私人性,勉强能理解,太子是为自保、以及保护她,才将她拱手送走。
但,终归也是心里的一根刺。
而且,她心中始终有一个疑惑:将军府被构陷,是不是与燕王有关?
倒行逆施、残暴不仁、喜怒无常的燕王。那场混乱中,怎么看,最大获利者都是他。
奚映雪颇有些咬牙切齿地想,当日她就不该去马厩找他!简直是与虎谋皮!纵然因大计所需,要将这未来大夏朝掌权人收入麾下,可是愤怒的感觉还是时常涌上。
前世他那等暴虐手段,小时候再怎么惨,有什么可怜惜的。苦衷谁没有?可哪有人像他那般疯魔?
如果真是他害了奚家,她是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的。
然而,当日马厩中那负伤的年轻面庞又出现在脑海中,尤其是那双深邃凤目,竟叫人没由来地看出几分悲伤来。
奚映雪长叹一口气,不得不承认,她对他怀有恻隐之心。
但是,要怪就怪你生在皇家不得不斗,要怪就怪你明明身份卑微却命数太好,居然能在那么多次宫廷动乱、战场纷争中活下来,还成了大夏的帝王。
既已重生,她必须要牢牢握住这个利剑。
良久,奚映雪扬声唤侍婢,“绣橘,去准备马车,明日我要进宫。”
3. 美人
次日,皇家游马场。
奚映雪停于侧殿廊下,视线投向游猎场高台上,父亲那威武的面孔。
看到父亲确实如同七年前一般硬朗英武,她不由得舒了口气,心中仅剩的那些疑虑也一并消散了。
后方忽然传来一道带着温和的中年女声:“雪儿,怎么不去马场打马球,反而在这里发呆?太子殿下刚刚可是念叨你好久了。”
奚映雪皱眉,自己明明是女眷,如何能和世家少爷一起上场比赛,于情于礼都不合适,她却毫不避讳地让自己去找太子,也难怪上辈子京中人人都说她贪恋太子了,最后想不嫁都不合适。
带着笑意的女声更近,甚至显得有点刻意:“雪儿可是累了?母亲做了桃花酥,可要尝尝解解乏?”
奚映雪缓缓转身,平静如雪夜的脸上扬起浅浅微笑,施施然行礼:“母亲做的点心向来出色,是女儿的心头好。”
前言中年女子纵然三十多岁,依旧面容秀美、不失温婉。那端庄温和的面庞上此时正噙着一丝笑意,正是父亲奚远峥的续弦,她早逝的生母堂妹,窦玉然。
“都怪你父亲,非要你在这寒冬天来游马场,我说让你在家休养,他偏不听。方才听闻你昏倒,可急死母亲了。”
“还是母亲想得周到。”奚映雪颔首点头,嘴角却扯出一丝微不可察的讽刺。
见面第一句,她只提太子,第二句便是离间他们父女关系。前世她到底是有多蠢,才会认贼作母,就这么听信了窦玉然的温柔谗言,与一心为国、一心为她和这个家的父亲交恶,关系闹得那么僵,直到父亲去世前,都没能看到他最后一面。
父亲曾百般告诫她太子实非良人,切勿掺和储君之争,可她却那么傻,听进去了后母的有心之言,一心一意扑进东宫那个龙潭虎穴中。如果不是她嫁给了太子,太子也不会借用奚家兵权与其他皇子争储,也未必会彻底激怒凌昱,或许将军府尚有一线生机。
无论她怎么骄纵,实在是难以接受忠心为国的父亲、哥哥,就这么陨落在了在了大夏朝皇权争斗的历史中......
现在想来,到底是什么算计,窦玉然才会极力鼓动她嫁给太子。
这样绞尽心机撺掇自己讨好太子的妇人,在她自己的女儿奚静影待嫁之时,也恰好是凌昱登基之时,立即就将她送到了皇宫之中,还被凌昱封了才人!
也无怪乎,或许作为嫡出亡姐之女,自己的存在原本就碍了她的眼。
只是自己从未看清罢了。
奚映雪抬起头,恢复了往日骄纵濡慕的模样,语气轻松地开口:“母亲,我有事想问,我听说书画铺子新进来一批画作,有奇怪的符号,不知道咱们府中有没有类似的书画?”
说完,她便紧紧盯着窦玉然的表情,生怕错过任何一点变化。
她是在试探窦玉然。
前世在燕王府时,她从凌昱房外偶然听到,圣上之所以下令将父亲下狱,正是因为搜到了一块将军府的谋反物证。这物证,以神秘符号记载在画作上,原本无人能识。却被破译为失传的边防语言,其中涵义直指大夏朝与外敌克勒族的古老辛秘,一下子坐实了将军府叛国的罪名。
她完全不相信父亲和哥哥会通敌,所以这必然是陷害。
窦玉然思考一番,语气疑惑:“雪儿,府中并无此类画作。你若喜欢,等下叫上太子殿下一起去书画铺子可好?”
纵然后母再提太子让奚映雪不耐,但是她看出了窦玉然眼中的疑惑与坦荡,似无作伪。
奚映雪心头微沉。
不是窦玉然,那是谁?是谁有这么大的能耐,能在重兵看守的将军府藏下物证?或者,难道那画作现在还不在奚家?
知晓此物事关重大,若贸然多说,可能会被传出去打草惊蛇。
于是,她扬起一个附和的微笑:“母亲说得是,等下我便寻太子同去,顺便去首饰铺看看新出的珠翠。”
听到她同意找太子,窦玉然温和地点了点头,目光中充满着“溺爱”道:“雪儿放心去吧,莫让太子久等了,母亲会和父亲说明情况的。”
须臾之间,她便在鞠场中央找到了被一众勋贵子弟包围着的太子。
太子凌瑾瑜一眼看到身着红裙,简直如同百花竞相开放的美丽少女,他不由自主地瞥了眼眼身边看呆的少年们后,嘴角扬起一抹炫耀的笑容,翻身下马迎上:“映雪,你来了!”
周遭的勋贵子弟们这才回过神,纷纷轻咳掩饰失态。奚家大小姐确实傲慢跋扈,但也长得实在好看,只可惜她好像只喜欢太子。
奚映雪微笑着,看着那道明黄色身影在自己面前停下,贵气天成,浑身气度带着皇家特有的潇洒,出生便被封为太子的他,天生就有着矜贵威严的气质,引人不自觉的臣服。
与九皇子凌昱的阴狠冷酷不同,太子凌瑾瑜则是让人如沐春风。
奚映雪目光扫过他俊朗温润的面庞,面色确是淡淡。
重见这位前世的夫君,她说不出心里的滋味。大概是,她不恨他,也早已没了当年的痴迷爱恋。皇权争斗本就是血雨腥风,如果他再争气一些,能保护得了奚家,是不是结局就会不一样。
可惜,没有如果。
四皇子凌兆武驾同样上前,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容:“我说太子殿下今日击鞠心不在焉,频频走神,原来是在等皇嫂?”
“老四!”凌瑾瑜淡淡斥责了一句,却对他口中之事不置可否。奚映雪不但长得十成十好看,家世也是极端出色,这般女子心甘情愿追着他跑,可谓是羡煞一众勋贵子弟,可见他这太子不但能力出众,魅力也是不容置疑。
凌瑾瑜噙着温柔笑意看向奚映雪。
在他眼中,少女如高雅白牡丹,风姿艳质,勾得他心神荡漾。
他毫不掩饰眼底的宠溺之色,他最满意母后做的一件事,就是选的这个正妃,第一眼看到他就喜欢上了:漂亮,霸道,像只高傲的波斯猫。只有这般容貌、家世,才配得上他储君的身份,连她骄纵跋扈的性子,在他看来都是彰显皇族气势的点缀。
“映雪妹妹身体可还好?”凌瑾瑜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今早你昏倒,孤一直记挂着,若是此刻还有半分不适,只管告知孤,孤即刻传太医前来诊治,保准药到病除。”
凌兆武见状,愈发不怀好意地调笑:“怎么?皇嫂生病了,太子也不告知弟弟们一声,弟弟们也好备上薄礼,前去探望一番呀?”
“老四!你礼义廉耻都学到哪里去了!”似乎被凌兆武口中的直白震惊,凌瑾瑜忽地拔高声音。
“我这么说皇嫂可高兴呢,不信你问她!”
奚映雪淡淡睥过来,打量着他。
笑声戛然而止。
奚映雪握着马鞭,行至他前面,“你说什么?”
凌兆武瞳孔缩了缩,往日里这奚映雪仗着自己家世好、长得漂亮,简直是高傲万分,除了太子谁都不放在眼里,今日怎会和自己搭话,难道说到她心坎里了?
一边艳羡太子的好运,一边还期待着如果他成为储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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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会不会也追着自己跑,于是凌兆武强撑着继续道:“我可什么都没说,你能把我怎么样?”
奚映雪歪了下头,微微一笑:“你惹我生气,还要问我怎么样?”
“映雪妹妹,老四他也是无心之失,并非有意冒犯......”凌瑾瑜面露难色,还没说完,忽然看见那娇媚美人面秀眉一簇,似乎浮上一丝不虞,顿时没了下文。
几个世家子弟围上来,看到四皇子似乎惹怒了那出了名的傲慢大小姐,面面相觑。
凌兆武当众被奚映雪下了面子,心中难免有些憋屈,可对方终究是女子,他一个皇子若是与女子斤斤计较,反倒落了下乘。他咬了咬牙,声音低了几分:“那,我给你赔罪?”
奚映雪也不看他,“好的话、坏的话都让你说了,倒是轻巧啊。”
“那你想怎么样?”凌兆武此刻后悔自己刚刚图了口舌之快,太子都没说什么,他跳出来说什么皇嫂?
奚映雪芊芊细指摩挲着那马鞭,红唇轻启:“抽鞭子吧。”
凌兆武直觉告诉他应该发怒,可是看着那娇嗔一般的芙蓉美人面,翘起的眼尾尽显姝色,红唇的弧度是那么诱人,瞬间觉得下腹一紧,竟什么气都没了。
他抬眼看着奚映雪手里那根细细的红色马鞭,一闭眼,“行,我错了,你抽吧!”
奚映雪嘴角漾起一抹浅笑轻盈,“我抽你?”
凌兆武睁开眼,望着她那双水雾氤氲的明眸,一时有些失神:“那你什么意思?”
“太子来吧,作为兄长,也该好好教导教导弟弟。”
“......”众人皆惊,虽说早闻大将军府嫡女我行我素,没想到竟是如此张扬跋扈!竟还使唤上太子了!
凌瑾瑜同样错愕地看着奚映雪,她往日不是从不理会这些调笑的么?她迟早会嫁给自己,四弟叫她皇嫂也是开玩笑而已,怎么今日如此大张旗鼓地发脾气?他本打算拒绝,可是看到国色无双的少女眼中流露出那丝淡淡失望时,他几乎是下一秒就抬起了马鞭。
“啪!”地一声,那马鞭抽得很响。
霎时,凌兆武身上出现了一道鞭痕,他本人更是痛得龇牙咧嘴。
也不知哪个看热闹的公子哥先笑出了声,其他人纷纷笑起来,哄笑声瞬间在鞠场响起。
凌兆武痛得呼气,更多是感到屈辱,在世家子弟面前挨打,无异于把他的面子狠狠掷于脚下,登时就想要发作。
奚映雪也笑了。
一个极美的笑容荡漾在那美面上,雪白的肌肤上晕染上淡淡的红晕,粉嫩的嘴唇就那么一弯、一勾,饱满丰盈,极具风情,比那春天的桃花妖还要顾盼生姿。
凌兆武看呆了。
太子呆了,众人也停下了笑声。
活色生香!众人几乎不约而同地想到这个词!
鞠场上都是那十几岁血气方刚的少年,也不是没见过美人,但是还没见过奚映雪这样年纪轻轻、肤白若雪、脱俗清惑,一颦一蹙皆带着股勾魂摄魄味道的美人,那清纯又妩媚的气质似乎根本不是懵懂少女所能拥有的。
突然觉得没意思,奚映雪骑着马转身,还真是所有人都以为她要嫁给太子,真是讨厌极了!
“映雪!”太子见她要走,连忙策马追上。
鞠场树下阴影处,凌昱目送着红衣倩影远去,眼中浮现出几分思索。为什么,她要打四皇子鞭子?难道,真不是她故意的?
他缓缓走到旁边一个黑色骏马,翻身上马,黑色的骏马消失在鞠场。
4. 踩着我上马
“映雪,你怎么生气了,老四他是无心的......”
凌瑾瑜追上来解释着,往日她从不理会这些闲言碎语,更何况她本就注定是他的太子妃,老四那句玩笑不过是点破事实,今日为何偏要这般小题大做、当众发作?他眼底满是不解,目光却不由自主黏在少女身上,移不开半分。
奚映雪转过身,那双水灵猫眼儿氤氲着薄怒,娇嗔道:“那太子哥哥就任由他欺辱我了,未出阁女子的名声最为重要,他那样侮辱我,我为何不能生气!”
美人发怒,别有一番味道。凌瑾瑜也来不及去想为什么叫一句“皇嫂”就侮辱她了,只觉浑身骨头都酥了半截,连忙放缓语气哄劝:“映雪说的是,回去我就教训他们,绝不让旁人再敢胡言乱语,污了你的名声。”
得到太子的承诺后,奚映雪方点了下雪白的下巴。
凌瑾瑜松了口气,继续好言好语:“等下就是第一场围猎,我得参加。待狩猎归来,我给你抓些乖巧的小狐崽、白野兔,当作赔罪的物件儿,好不好?”
看到太子服软了,她也没什么可强硬的,点了点头道:“太子哥哥先去吧,可别误了时辰,我等你的好消息。”
凌瑾瑜笑着走了。
很多贵女公子哥都在往猎场方向走,一片热闹景象。看着那形形色色的人影,奚映雪脑中突然想:自己上辈子在燕王府那一年都没有骑过马,也不知她的骑射术退步了多少,估计大不如前了吧!
要不?试试?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装束,今日本没打算骑马,故而穿的普通裙装,现在倒是有些不方便了!不过,只是骑两圈试试,熟悉一番马性,又有何妨?
思忖过后,她喊过来一个路过的小厮,叫他去马厩牵引她的“银月”牵过来。
银月是她年少生辰时,哥哥送她的北疆宝马,通体雪白无半分杂色,隐隐可见上面银光流转,故而唤名银月,十分通人性。
小厮不敢怠慢,快速远去。
奚映雪站在草场上欣赏着冬日景色,正午日光下,几匹棕色骏马昂首刨着蹄,西侧曲江已经结冰,与远处大雁塔的青灰剪影遥遥相对,鲜活舒适。
她看着马场上奔驰的骏马一圈又一圈掠过,天边大雁振翅盘旋,往复不休,只觉得那小厮去得格外长久,心头渐渐生出几分不耐。
正有些烦躁时,忽见一人一马缓缓走近。
看清那人后,奚映雪霎时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是因为再次撞见凌昱的冲击力太大,还是被他如今这副散漫、随意牵着白马的陌生样子惊到了。
为什么是他?!
凌昱牵着银月走到她面前,那马见到主人,姿态十分温顺。奚映雪此时只想赶紧离去,无暇亲昵宝马,僵硬地接过缰绳。
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正打算上马离开,却猛然发现:她既没带侍卫,也没带侍女,还穿的锦袍襦裙。孤身一人,这样的装束如何上马呢?
一时进退两难。
正拿着那缰绳犹豫时,有道声音拽回了她的思绪:“你要用马?”
奚映雪闻言抬头看他。
只见凌昱微微弯下腰,伸出虬结有力的双臂,流畅的肌肉线条宣誓着主人的武力及可靠,明明是卑微的姿态,却并无谄媚,反倒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强势:“踩着我上马。”
奚映雪:“......”
看着那双臂,她小腿肚子突然打颤了一下,前世她就觉得这手臂估计能轻易捏碎自己的脖骨。而且,昨日这人还是一幅冷漠愤怒的样子,今日就这样好心了?她是想早点死吗?还踩着未来天子上马?
“不用了。”她悄悄往旁边挪了一步,佯装平静地说。
“不用?”凌昱歪头看着她,旋即起身任她自行尝试。半晌后,好像欣赏够了她穿着裙繁复裙装、手足无措的举动后,他嘴角勾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猿臂一伸,稳稳将她托到了马上。
“啊!”奚映雪被吓了一跳,惊叫出声,赶紧抓住缰绳稳住身体,朝右侧看去。
凌昱已经放下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奚映雪呆呆地看着那双眼睛,那双长睫染墨的凤眼似乎含着笑意,近距离瞧着,竟然看到瞳孔深处貌似有一抹深绿色泽,透着几分异域风情。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颤,不知道该说什么。
凌昱却后退几步,点头示意后便转身回到远去,并未再有相谈的打算。
奚映雪看着那道背影,颇有些无语。
阴晴不定!
这人,仿佛昨日两人的拌嘴没发生过一样,现在居然看起来心情还不错。果然,哪怕重生了,凌昱无论是语言、行为还是想法,还是她极其难以沟通的那种,不但无法预测,还无法理解。
她抿了抿唇,收回目光,脚上轻轻用力,白马听话地抬蹄,向猎场走去。
只是她的呼吸还是略显急促,自以为佯装地很好其实根本骗不过练武之人的听觉。凌昱缓缓回头,看着那红衣倩影骑着白马走向猎场入口,下意识地摩挲着双手,仿佛还能感受到上面的柔软触感。
-
游马场主殿中,金碧辉煌。
宫女、太监们皆敛气屏声,垂手而立。
那位将军府嫡出的贵女,前来拜见皇帝和皇后谢恩了。
前不久,奚家嫡长子奚明璋大破来犯敌寇,护疆有功。皇帝龙颜大悦,感念将军府忠心耿耿鞠躬尽瘁,特赐一柄“惩佞鞭”,见鞭如见君,彰显皇恩浩荡。
因奚明璋将军远在边关,这象征着无上荣宠的鞭子,便由其妹妹奚映雪亲手接过。
这奚映雪,本就出身显赫,身为将军府嫡女、更是荣王府外孙女,身份贵重。
如今又得了御赐金鞭,一时间风头无量。
一个小宫女憋不住,寻了个空头悄悄问旁边老太监:“李公公,奚家小姐刚刚不是已经在见过观猎台圣上了吗,为何皇后还特意召见她来这边?”
老太监斜睨了她一眼,低声道“要我说,你们这些小丫头还是太嫩了。如今将军府掌握二十万兵权,小将军又立了大功,势头何等强盛?娘娘这是在向将军府示好呢!”
小宫女恍然大悟,又好奇地瞥向殿内,“这么说,这位奚家小姐,是皇后娘娘内定的太子妃了?”
老太监意味深长,“你心里有数就行,咱们好生接待,务必不要出错。”
大殿内。
皇后坐在主位,向来庄严的面上此时却带着柔和。她如同自家长辈一般开口道:“奚映雪,皇帝那边你见过了,可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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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敛衣行礼:“回皇后娘娘,陛下圣恩浩荡,我已向陛下叩谢过恩了。”
皇后满意地笑了,“本次围猎几天后就是冬至了,倒时你便进宫多陪陪本宫,届时去赴大朝会,也沾沾皇家的福气。”
奚映雪闻言,颔首应下。
她对国内冬至大朝会的庆典并无兴趣,但是可以在宫内发觉些神秘符号的信息,也未尝不可。
正准备说话,忽见一抹一明黄色身影从门口方向走近。那人身着太子长袍,贵气天成,轻快含笑道:“母后,儿臣听闻映雪妹妹来了,连忙赶来了!”
正是大夏太子,凌瑾瑜。
奚映雪目光扫过他俊朗温润的面庞,面色淡淡。
重见这位前世的夫君,她说不出心里的滋味。大概是,她不恨他,但也没有了爱意。皇权争斗本就是血雨腥风,如果他再争气一些,能保护得了奚家,是不是结局就会不一样。
可惜,没有如果。
皇后见了爱子,笑意更浓,打趣道:“你倒是消息灵通,定是早便派人盯着了吧。你们俩自小一同长大,感情倒是愈发深厚了。”
凌瑾瑜不置可否,只噙着温柔笑意走向奚映雪。
“映雪妹妹今日可还头疼?若是此刻还有半分不适,只管告知孤,孤即刻传太医前来诊治,保准药到病除。”凌瑾瑜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皇后:“映雪昏倒过,怎么回事?”
凌瑾瑜:“母后,前几日在马场,九弟不慎惊了映雪妹妹的马,她一时不稳便摔了下来,晕了片刻。”
见二人提及凌昱,奚映雪迅速敛去其他心绪。
她浅浅一笑:“劳烦皇后娘娘挂心,只是一时头晕目眩,并无大碍,如今早已康复。”
皇后当即吩咐:“快,把本宫新得的龙脑香取来,赐给奚小姐。”
太子趁热打铁:“孤再让太医给你开些冰片药方,清心明目,也好根治头晕的毛病。”
对于二人如此情深意切的关心,奚映雪均礼数周到地接下。
但是内心已无波澜。
垂下眼眸,她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笑意。
呵,这一出戏,也难怪她当年会看错。当年,她就是被这些小恩小惠冲昏了头,还以为他们真心真心疼爱自己,如同个跳梁小丑与京中贵女争斗不停,甚至掏空名下私产补贴太子府。然而,太子终究护不住她,也护不住奚家。
太子见她面色平平,没有往日的明媚活泼,还以为她在为惊马之事介怀。
他连忙上前温声安抚:“映雪妹妹,你且放宽心,那个冲撞你的人,你很快就不会看到他了。”
“太子,慎言!”他的话未说完,便被皇后厉声打断:“皇家内务,岂能在旁人面前妄议?成何体统!”
奚映雪心头猛地一跳,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母后,这事我只和映雪说,她也不算是旁人。”凌瑾瑜面露委屈,语气带着几分辩解,目光却暗含得意地瞥向奚映雪,似在炫耀自己为她出头。
皇后依旧眉头微蹙,凌瑾瑜就没有再说了,只是转头看向奚映雪,“反正妹妹舒心就是。”
奚映雪不明所以,视线扫过面前这两张贵气天成、却同样凉薄的相似面孔,却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5. 大雪天
五天围猎匆匆而过,天空突然就下起了雪来。
偏殿暖阁中,侍女端着餐盒便进来了。
奚映雪斜倚在铺着狐裘软垫的坐榻上,面前食案摆满精致膳食。一袭月白绣折枝玉兰花锦裙,狐裘披肩衬得肌肤莹白胜雪,眉如远黛,眸若秋水,哪怕只是低头用餐,也透着令人心折的娇美。
“你说,他们抓到了一只白虎?”奚映雪停下筷子看向侍女,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绣橘点了点头,一脸激动地说:“是啊,外面都在议论这个事呢!说是太子带着四皇子他们,狩猎到好大一只吊睛白虎,那白虎凶悍异常,为了抓捕它,不但跑死了好几匹上好的骏马,还走失了几个随行的仆人呢......”
奚映雪听后微微颔首,加了一筷子青菜并未说话,只要能在比赛中出风头,死了马、丢了仆人,也没有什么人会在意。
大夏朝本就尚武崇文,皇家世族更是以武力作为衡量能力的标准,不然也不会设下“春蒐、夏苗、秋狝、冬狩”四季均有的狩猎规矩了。每逢狩猎,若是有人能拔得头筹,不仅能获得圣上的丰厚赏赐,更能赢得众人赞赏,声望大增。
奚映雪用过饭,坐在窗边看着那皑皑白雪。大雪下得很密,眼前飞舞过一片片晶莹的雪花,转瞬之间便将苍茫的马场覆盖成了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边界。
绣橘给她递上一个暖手炉,有点担心地看向窗外:“也不知那几个走丢的仆人找到没有,雪下的这么大,若是入夜前还找不到,怕是要冻毙在深山之中了!”
“丢的是哪里的仆人,派人出去找了吗?”指尖传来阵阵暖意,语气依旧平淡,冬日冻死人的情况确实屡见不鲜,尤其是围猎场,后山林木茂密,还下着雪,找人确实不容易。
“听方才太子殿下身边的小卓子说,好像是马厩里的马夫......”
奚映雪抬眼看向绣橘,心中骤然升起一个不好的预感:“马厩的?可知都叫什么名字,或是有什么特征?”
绣橘懵懂地摇头:“小卓子没细说,他忙着给各位皇子公主送刚烤好的兔肉,匆匆说了两句便走了。”
屋外鹅毛大雪像大帷幕一样从天而降,越下越急,甚至可以听到屋外呼啸而过的风声。她不由得蹙着眉,想着那日出现在马厩的凌昱,目光微微一动。
视线移到窗外,如此大雪,那走失的马夫,不会是凌昱吧?
-
这雪一直下到了傍晚,待风雪渐停、天地间重归静谧时,奚映雪已然在父亲奚远峥与后母窦玉然那里用过了晚膳。她婉拒了后母派人送回住所的提议,独自踏着积雪前行,脚下锦靴踩在松软的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行至半途,奚映雪忽地顿住脚步,竟调转方向,朝着马厩所在的方向走去。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何这般,明明告诫过自己,凌昱的死活与她毫无干系,可心底有着那股莫名的不安。
马厩周遭的积雪被清扫过一部分,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草料与马匹的气息,被大雪掩盖了大半,倒也不算刺鼻。
奚映雪站在马厩门口,开口询问值守的小厮:“九皇子在吗?”
那小厮正低头清理马粪,闻言懵懂地抬起头,满脸茫然:“九皇子?”
奚映雪蹙着一双美目,耐着性子描述:“就是前几日被罚来清理马厩的九皇子凌昱,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形高挑,身上带着不少新旧伤痕。”
那小厮似乎在思考,半晌,他回道:“贵人是说小黑吗?他前几日确实被派来马厩干活,后来跟着各位贵人们进山围猎了,至今还未回来,并不在马厩。”小厮心底暗自疑惑,那位公公明明说他是罪奴小黑,怎么贵人却说他是九皇子?可他不敢多问,只如实回话。
“其他人早都回来了,为何他不在?”
小厮被她的气势吓了一跳,连忙低头认错:“贵人恕罪!贵人恕罪!小的只负责看管马匹、打理马厩,其他事宜一概不知啊!求贵人饶过小的!”
奚映雪微眯着双眼,并没有在那个小厮脸上看出说谎的痕迹。她抿着唇,告诫自己是多心了,凌昱那般阴狠偏执之人,命硬得很,前世历经千难万险都能登上帝位,又怎会轻易折在这深山大雪之中?更何况,他死与不死,与自己又有何干?
她转身向前走了两步,眼前居然浮现起那深绿色眼眸,清冷、阴鸷,又带着几分落魄的倔强,挥之不去。她旋即转身冲着刚刚那人道:“把银月牵出来给我。”
-
下完雪的后山一片寂静,完全看不见人影。空气清新如洗,林子里静悄悄地,连个鸟叫声都没有,仿佛整个后山都悄悄的沉浸在无底的深渊之中。
奚映雪骑着银月在山林中缓缓前行,银月蹄下稳健,避开了积雪覆盖的坑洼。跑了约莫半柱香功夫,她便看到了林间散落的野兽挣扎痕迹,不少树枝被蛮力压倒,地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迹,虽被大雪覆盖了大半,却依旧能辨认出此处便是太子一行人捕获白虎的地方。
在那周围寻找了好久,但是大雪掩盖了太多痕迹,实在难以察觉人的痕迹。奚映雪看着白茫茫的树林,一时间没了主意。
她咬了咬牙,驱使银月朝着山林深处继续前行,又搜寻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在一处隐蔽的山坳旁,发现了一个黑漆漆的洞穴。
游马场的洞穴大多是人工开拓而成,供狩猎时遭遇雨雪天气临时歇息之用,故而她并未太过害怕。更何况刚下过大雪,天寒地冻,山中野兽早已蛰伏巢穴,极少会出来活动。
洞穴入口被白雪环绕,内里漆黑幽深,透着几分令人心悸的寒意。奚映雪也不知自己哪里来的勇气,或许是心底那股莫名的执念,或许是重生后对因果的敬畏,她心一横,从马鞍旁取下备用的火把,点燃后握紧手中,缓缓朝着洞穴内走去。
如果换成自己走丢了,还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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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下大雪,肯定会在周围找个能遮蔽的地方,这个洞穴就很符合遮风挡雨的要求。
但是,万一他不在呢?自己岂不是在这冰天雪地里白白走走一遭。凌昱上辈子比自己活得还长,又怎么可能会死在这种地方,重重心绪纷乱异常,她摸着黢黑冰凉的墙体,缓缓的前行。
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成了洞穴中唯一的声响。纵然举着火把,洞穴里还是太过黑暗,她不小心踩到了一个软乎乎的东西,顿时吓得大叫一声。
几乎是惊跳着移开,远离了好几步,把火把凑上去,才看清这只是一片脏污的黑布。
可不等她彻底放松,前方黑暗之中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她本就悬在嗓子眼的心瞬间提到了极致,一股强烈的悔意涌上心头,就怕那黑暗之中走出个豺狼虎豹,那她可算是重生没几天就又死了,这次可能是被咬死的。
几乎是打起万分精神紧盯着那黑暗之中,那处却没了声音。
她屏息等待了许久,方才确定里面确实没什么能突然暴起的动物,她抬起脚步,慢慢上前。当火把的光芒照亮斜倚在洞穴深处岩壁上的黑色身影时,她的心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是凌昱。
看着那纹丝不动、仿佛失去生机的身影,奚映雪简直要苦笑,这人大概就是她的冤家吧!前世他囚了自己一年,还赐了一杯毒酒。现在却巴巴地冒着风雪进山寻找,结果还真的是他!
孽缘啊,事到如今,不得不救,也只能叹气。
把火把往前放了放,光亮瞬间驱散了周遭的黑暗。借着火光,她看清了凌昱的模样:黑衣少年上身被绑着,双眼紧闭,气若游丝。身只穿一层单薄的黑色里衣,身上数道伤口,面色苍白似纸,嘴角沁出刺眼的鲜红。
看清那情景,奚映雪只觉得耳边一阵嗡鸣。
明明是围猎野兽,他为何会被人捆绑?,还受了伤,不用细想,她便能猜到他定然是遭受了刻意的刁难与迫害,大概率与那些皇家世族脱不了干系。
奚映雪胸口起伏不定,忽地就想来皇后太子那日所言,竟是这个意思!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痛,从她心底蜂涌而出。
虽恨他前世所为,可是,他现在仅仅是个没有任何权利的落魄少年,又哪有什么罪名,何至于遭受这般残酷的对待?
想到此,她快步的走到他身前,开口唤他的名字,却怎么也唤不醒,再一摸,少年额头滚烫得厉害。
-
耳边,寒风灌进来的呜呜声好像不复存在了,他甚至感觉到了一丝暖意。
似有所感,凌昱缓缓睁开了双眼。
映入他眼帘的,居然不是黑暗冰冷的洞穴,也不是漫天飞雪,而是一间暖意融融的房间。视线模糊中,他看到高贵的织锦裙摆,雪白的狐裘披肩,金色绞丝鞭,最后,是一张姣美绝伦的容颜。
那美丽的双眼里隐有泪意,与他隔空相望。
6. 修养
从被派到清理马厩后,凌昱数不清是第多少次失神了。
不过就是奚映雪的一次戏弄。他咬着牙想,在马场看着他下跪不尽兴,特意寻到马厩来嘲讽戏耍,或者和那群人一样,是来找什么东西的。
她向来傲慢、霸道、骄狂恣肆,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但好像又不太一样。
那双极其漂亮的眼睛里,太过专注与澄澈,里面偶尔也能看到他的影子。
将他这样阴暗的人照得无所遁形。
一个念头陡然在心底滋生:若将这双明亮无暇的眼睛,囚于暗无天日的牢笼中,或是像他涂满污泥、染上尘埃,是否还能有这么肆意与鲜活?
是否还能居高临下地对他流露怜悯?
脑中昏昏沉沉,几乎闭上眼就能看到那个身影。
他不愿就此沉沦,索性起身抄起马厩内的树枝,在空地上练了起来。一刻都不停,直到次日清晨,直到疲惫终于盖过了心中不合时宜的火苗。
抬脚转身回房,背后的闷棍却让他彻底失去意识。
刺骨的寒霜中,他发现自己被绑着。
“这小子骨头硬啊,那么一大包迷药居然没用,害我们白白守了一个晚上。”一个太监生气地踢了他一脚。
“谁知道吃过多少药了,下次换一种,这种玩意儿再吃都不起作用了。”
凌昱睁开眼,冷冷地扫视着这几个侍卫。
“谁派来的?皇后?华贵妃?”他冷言嘲讽,这种事情已经见怪不该。
“小贱种!你只需知道自己得罪了贵人,今日便是你的报应!”
“别打死,留点伤口,有血腥味,等下还要靠他引诱那猛虎!”
拳头脚踢及刀具划痕纷纷落下。
他其实武功不错,只是昨日被迷药暗算,又因练武过度累极疲极,才给了这些人可乘之机。
被牢牢捆绑着无法反抗,他嘴角沁出鲜血。
随后被一群人拉着到树林中,冻了许久,听到猛虎咆哮,他拼命逃跑,也不知道走的什么路线,竟然跑到洞穴中,躲过了猛虎的追击。
五脏剧痛,本来不想说话,但视线凝在那宝蓝色的身影上时,他还是开口了。
“这是哪里?”声音嘶哑。
奚映雪瞥向那道前世贵气桀骜的身影,现在浑身是伤躺在地上。
不得不承认,她对他有恻隐之心。
“我的卧房。”奚映雪走过去,轻轻掀开他的衣服,见到那皮肉外翻深可见骨,顿时身体一僵,她早知道那些奴才的嘴脸,受宠时点头哈腰,不受宠时恨不得将人活活扒下一层皮,没想到下手竟如此重......
好在天气寒冷,若换到夏日,估计伤口早就要溃烂了,他更不可能活到现在。
奚映雪走过去,刚用烈酒擦到那伤口上,凌昱不用控制地“嘶”了一声。
“你想被别人听见你就叫吧!”她愤愤地说,心里已经是十分后悔,刚刚几乎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用银月把这人驮回来,也不知道没事干长这么高干嘛,简直重得要死!还好银月特别通人性,非常配合得将他拱到背上,不然她肯定是抬不动他的。
出去那么久,还带回来个半死不活的人,几乎是差点把婢女们吓死。
还好,没有打草惊蛇。
凌昱那双深邃的凤眸似是瞳孔放大了一瞬,愣愣地看着她。
奚映雪生气地吓他,“一个皇子,却落到如此境地,你难道不该反省吗!不许你叫了,不然我就把你丢出去!”
凌昱的胸膛起伏了几下,伤口很疼,但他居然被人救了,救的人还是这位深恋太子的将军府贵女。
好久才收拾好了伤口,奚映雪开口:“别再受伤了,下次开没用我这么好心的人。”
“这是金疮药,给你用吧。”她把锦盒放到地上。
凌昱沉默着,并未说话。
一会儿后,他兀地吐出一口血来。
奚映雪一惊,连忙快步走近看他,她走过去触碰他:“你......”
几个侍女进来就看到这一幕,绣橘顿时大惊失色,连忙上前劝阻,将凌昱扶了起来。
“小姐,您别碰他,让奴婢来就行!”绣橘面色焦急,要是让将军和夫人知道小姐触碰了一个快死的不知道是谁的人,一定会生气的。
奚映雪却没有松手,蹙着眉,一双美目紧紧盯着他。
凌昱缓缓动了下手指。
他是受了一些伤,但应该伤的不重。
他要努力才能活下去,这件事从开蒙时他就知道了。
明明生在皇家,却拥有最不堪的身世——母亲是北疆异族,也是他的父亲最不愿提起之事。小的时候他总以为是皇后想害他,也曾找到机会红着眼睛冲到玄丰帝面前,控诉着他的冷漠无情,质问他为什么不认自己这个儿子。可玄丰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说他有和母亲一样的血液,让他无比厌恶。
他年少不懂其中原由,只是愤恨地看着玄丰帝。
这份控诉没有获得应有的照顾,反而让所有人都知道了皇帝对这个不受宠儿子的态度。不日,各种陷害、欺辱、拳打脚踢接踵而来,所有人都恨不得他立即消失在世界上。
但是碍于他皇子的身份,那些人又不敢做得太绝。只能,时不时得下个毒,克扣他的食物,拳打脚踢,暗暗迫害他。
他就是在这样的皇宫里成长起来的,从他顶着满身的伤,狼狈不堪地从那个御书房里跑出来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家了。
没有家、没有爱,只有无穷无尽的恨意。
恨冷酷且不明事理的铁腕父亲,恨生下他却一走了之的母亲,恨皇宫里所有虚伪阴毒的人,最恨这个年幼、软弱、没有任何反驳之力的自己。
最后一次受伤,他回到了冷宫,坐在老杨树下。
夜色浓稠,晚风带着寒意,吹得他瑟瑟发抖。一个老太监突然出现,带着酒气伸着手笑嘻嘻朝他摸过来。
曾经的皇子已经不存在,有的,只是一个同样虚伪、阴狠、为了活下去不顾一切的少年。
多日后,终于有人发现了冷宫那具已经变得恶臭的太监尸体。
所有人看他的眼神,从嘲笑,又转变为惊惧和愤怒。
凌昱缓缓将眼睛从奚映雪脸上移开,为什么,却在她的眼睛里看不到冷漠、嘲弄、愤怒和恐惧?
可是无论怎么想,今日都是她马厩戏弄不成,又想出另一个捉弄的法子。当她的狗,呵呵。不但要他身体受苦,还要愚弄他的精神。折磨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先给他希望,又亲手铲除这个希望,残忍且符合逻辑。
可是看着她的眼睛,他竟不愿相信这个事实。
奚映雪实在不忍心看他这幅破破烂烂的样子,也不知道那群太监请太医要请到什么时候。
既然他已经归顺于她,也就没什么可忌讳得了。她心一横,开口:“绣橘、青荷,帮他解开衣衫,我要给他上药。”
侍女们都震惊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大小姐这是要亲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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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手吗?
闻所未闻啊!
即便是小将军都没有过这个待遇!
“不用。”凌昱开口,却咳了起来。
“闭嘴。”奚映雪毫不客气,伸手扯开他的衣服。
她现在已经有点生气了,身为皇子居然如此窝囊,一个不留神,他又把自己弄得一团糟!成为了她的手下,怎么可能任人欺负!
“……”
这下轮到凌昱不说话了。
身体虚弱,他本就一夜没睡,极度疲惫需要休息,还被几个人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打了一顿,饶是他练武的身体,也经不住这么糟蹋。
更何况,看着少女气鼓鼓地为他上药,他原本耐受力极高,现在居然觉得伤口真的很痛,挣扎的手僵住了。
自己已经答应了服从她,那么这么痛的伤口,被主人这般怜悯着,似乎也变得合理了。
“我看到你上次在马场因为我受伤了,于心不忍,”奚映雪愤愤道:“但你若是下次再受伤,可就没人管你了!”
半天没等到他的回应,她抬头,看到凌昱迷茫的表情。
似是从未被人这般叮嘱过,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奚映雪:“听到了吗?”
凌昱顿了一下,缓缓点头。
等到她上完药,一个蓄着山羊胡的老太医才匆匆赶来。正是奚映雪的随诊医生,与将军府有些关系,早年间受过奚家提点。
“奚小姐,奚小姐你没事吧!”孟太医一个飞扑,差点把旁边的丫鬟撞飞。
“不是我!是他!”白葱一样的手指向地上的人。
“哦哦!”孟太医又一个滑铲,飞到平躺着的凌昱旁边。
这小太监长得挺好看!被打得这么惨,难道是得罪奚小姐,被小姐罚打成这样?
那他是该往好里看,还是往坏里看?
孟太医苦苦思索着,只听奚映雪开口了:“好好治,他怎么样了?”
孟太医这才懂了,手忙脚乱地检查凌昱身上的伤口。
闻了闻他伤口上残留的金疮药味时,他露出来疑惑的表情。
这小太监身上的药非常好啊!从哪里得来的?
见伤口已经被处理的差不多了,他就开始把脉。
眉头逐渐拧起。
这小太监到底得罪谁了,身体一塌糊涂,营养不良、中毒、身上多种陈年旧伤,简直惨不忍睹!真怀疑他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清楚了大半,孟太医起身回复:“奚小姐,他身上的伤口用金疮药就行了,但是这中毒和一些陈年旧疾,需要慢慢调养,微臣回去开几副药,慢慢调养才有痊愈的可能性。”
奚映雪:“中毒?”
孟太医:“是的,皆是些慢慢发作的毒药,虽不致死,却能日渐损耗身体,还有几种毒素老臣才疏学浅,暂且未能辨认出来。”
奚映雪:......
他到底还有多少惊喜(吓)是她不知道的?
“嗯,知道了,你去开药吧,开好送到闻香阁。”奚映雪顿了下:“今日之事,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孟太医小鸡叨米一样地点头,颤颤巍巍退下。
奚映雪看着地上虚弱身影,微微叹了一口气。
她果然,还是当不了狠心的人。
也好,至少今日他已经知道了自己与世家贵族的差距,跟着她,也好过被那帮下人凌辱而死。
良久,她转身走到门口,对屋内说道:“帮他收拾下,别冻着了。”
7. 神秘符号
离开冷宫,奚映雪返回闻香阁。
刚坐下歇息片刻,一个小宫女便低头躬身走近,恭敬传话:“奚小姐,昌平公主邀您今晚去兴庆宫赴宴,共赏夜色星辰。”
奚映雪微微蹙眉:“我今日刚入宫,身子尚有些乏累,这……”
“小姐恕罪,”小宫女连忙补充,语气急切却恭敬,“公主殿下说,许久未曾与您叙旧,十分挂念,特意备了薄宴,恳请您务必赏光。”
奚映雪心中顿时了然。
毫无疑问,将军府获得御赐惩佞鞭,她又获皇帝特批留宫,现下已成了京城的名人。方才在路上,便有四五拨太监宫女前来传话邀约,昌平公主此举,不过是其中之一。
这昌平公主年长她两岁,是宫中颇受宠爱的公主,性格活泼,与她自幼相识。
此刻奚映雪正因为救了凌昱而心烦意乱,完全没心情想正事,索性就应了下来,说不定能在昌平公主那能打探到那神秘符号之事。
也能暂且转移注意力,平复心绪。
她保持礼貌:“劳烦公主挂心,我稍后便过去。”
公主殿内,灯火璀璨。
殿内舞袖飘飘,殿外凭栏赏星,好不热闹。
昌平公主挨着她坐下,举杯饮酒。
可奚映雪却神色怏怏,坐于侧席,目光落在屋外沉沉夜色中。
“映雪,映雪!”
奚映雪猛地回神,果然还是昌平公主。“这舞蹈是我亲自编排的,特意邀你来欣赏,你却只顾着发呆,莫不是我兴庆宫的歌舞入不了你的眼?”
“啊,并非如此。”奚映雪连忙回神,抬手指向屋外,“我只是看星空一时看得入了神。”
“只是看星星,不是心里有事?”
公主目光紧紧盯着她的面庞,语气带着几分探究:“分明是心不在焉,还想瞒我。再过五日便是观星祭祀,你不提前盘算盘算?”
“盘算什么?”奚映雪一凛,甚至以为公主发现了她重生之事。
但是,前世这位昌平公主没多久就嫁到岭南了,此后再无交集,时隔多年,她应该不可能通过寥寥几句判断她的情况。
“你真是的,明明知道还问我。”公主娇嗔着嘟起嘴。
“自然是你哥哥奚明璋呀!你从前最盼着他能回朝团聚,如今他立了大功,若你在祭祀时求陛下恩准,说不定便能让他回京述职呢!”
奚映雪这才想起来,这位公主,好像短暂地喜欢过自己的哥哥。
“原来公主是为这事费心,我替哥哥谢过公主好意。只是兄长驻守边关,责任重大,怕是不能轻易回京。”
“我哪有费心……”公主脸颊愈发绯红。
奚映雪正想再说些什么,视线无意间瞥向门外守护的侍卫。
他长相平平,是最不起眼的那种,脖子上却佩戴着一个棕色配饰,却瞬间吸引了她的目光。
黑暗下,只能勉强看到配饰上刻着些许纹路。
那种符号很奇怪,好像不是大夏文字,反倒像是某种古老的异域语言,或者是什么特殊的标记。
奚映雪双眼瞬间睁大了。
这是——
神秘符号?!
公主看她死死盯着那个侍卫,还以为她对这人感兴趣。
她捂嘴一笑,对着侍卫招了招手:“你,过来。”
侍卫进来躬身行礼。
“你叫什么名字?在哪就职?”
“公主殿下,属下名叫王炜,隶属于皇家亲卫队四队。”侍卫垂首应答,语气礼貌。
“四队啊,家境想来寻常,”公主撇了撇嘴,“奚小姐有话问你,你可要好生回答。”
奚映雪懵懂地转头,看见公主挤眉弄眼地笑。
瞬间明白公主是会错了意,面上浮起一抹绯红。压下心中那份不自然,她开口:“你是哪里人氏?家中可还有亲眷?入皇宫任职多久了?”
“臣住在青崖村,父母早亡,家中只剩属下孤身一人,入皇宫任职已有一年有余。”侍卫应答道。
奚映雪闻言点头。
青崖村地处偏远,难道也存在了解这种符号的人?这个配饰,要么是他自己的旧物,要么是宫中有人给他的。
难道是昌平公主?
心思百转千回,她微咳一声,面上平淡道:“再过几日便是冬至大朝会,你需尽心护持公主周全,莫要出差错。”
侍卫点头,退下。
公主转过身,笑容带着促狭:“怎么?这就不问了?难不成是被太子管得太紧,连多问旁人几句都不敢了?”
奚映雪无语:“说什么呢!与太子殿下又有什么关系!”
公主:“这宫里谁人不知你喜欢太子,我看太子也关心你的紧呢。但是,太子对你管束颇严,这么早就干涉你接触外男,换做是我可受不了,你倒能甘之如饴?”
奚映雪:......
她知道公主素来没个正形,却不料她竟这样口无遮拦!
奚映雪定了定神,故作认真地说道:“我与太子两情相悦。不过话说回来,哥哥素来严苛,不知他对男女大防看法如何,等他回京我倒要问问。”
公主顿时怂了,连忙求饶:“好妹妹,我不说了还不行嘛!你可千万不要告诉奚将军!”
-
回到闻香阁。
绣橘凑了上来,“小姐,太医院已经将几服药送来了,您看需不需要明早奴婢送过去?”
奚映雪本想应下,然而突然想到孟太医今日那句“极其糟糕”的诊断。
凌昱,他不会就这么死了吧?要是死了,那她就解脱了啊!奚映雪恶狠狠地想:不用再为他费神,也算是为前世那些世家子弟出了一口气!
但转念又觉得,前世她没救过他,他都能熬到最后,还杀死了太子,又岂会因为一次围打而亡,还用了最好的金疮药。
罢了,他既然已经服从,索性送佛送到西吧。
她转头吩咐道:“去煎一副药,等下送过去。”
夜色渐深,冷宫内寒气逼人。
晚上,凌昱本在闭目休息,当听到院门口传来微弱的声音时,他瞬间睁开了双眼。
那双凤眸内闪过一丝狠戾,呵,倒是阴魂不散,看来他那位好四哥,是铁了心要置他于死地。
今早那拨人,他已经摸清楚是四皇子派来的,也许也是为了那东西。
他缓缓闭上眼,袖中悄然滑出一柄寸许长的袖里刀,金属冷光隐隐闪现。
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凌昱暗自蓄力,正欲发作,却忽然察觉不对:这些脚步声轻盈得异常。
正打算睁眼,忽然听见一道柔和的女声——
“把被子放到床上,把这里打扫一下。”
是奚映雪!
侍婢等人快步把被褥放下,开始清扫屋内。
绣橘皱着脸想:完了,回府后夫人真的会骂死她的,方才小姐说要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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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来送药,她们极力阻拦,小姐却说这是九皇子,不是太监......
这般亲近失势皇子,还让一个皇子服从,小姐还是太大胆了啊!
凌昱紧闭着双眼,耳朵竖着。
不知为何,他竟不敢睁开眼。
听着裙摆扫过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
到床边停下。
他的心脏突然跳的很快。
忽地——
一双柔软温热的手抚上了他的额头。
“没发烧啊,怎么早就睡了......”奚映雪小声嘟囔着。
没注意到凌昱那微微颤抖的翩翩睫毛。
“醒醒。”那双手轻触他的脸庞,像是羽毛抖动。
凌昱不得不睁开双眼,呼气略急促。
果然,看到她。
奚映雪为参加公主宴会,特意换了一件百蝶穿花红缎裙,还吃了一点酒,此时脸色绯红,与嫣红衣裙交相辉映。
这抹红色,让这个灰蒙蒙的院落,多了一丝流光溢彩。
“起来,把这个喝了。”奚映雪微微蹙眉。
不是给他上了药了吗,怎么还是这么虚弱,那群死太监下手太重了!
凌昱的视线扫过那红裙,又停顿在她那白云里抹上朝霞的脸颊上。
他猛地闭上眼。
“哎?”奚映雪呆了一下,不是,她还没说下一句呢,怎么又闭上眼了,这么不想看到她吗?
她努力挽回:“醒醒。”
凌昱不为所动。
奚映雪无奈道:“你再不起来我喂你了......”
她还没说完,凌昱腾地一下起身,靠在墙上,谨慎地看着她里的碗:“这是何物?”
因为动作太大,还咳了两下。
奚映雪被他这幅如临大敌的模样逗笑了。
他还是凌昱吗?那个前世狠辣暴虐的燕王?
他不会是被夺舍了吧,如果他之后想起来她把他吓成这个样子,估计会尴尬地跳脚吧。
所以她笑了,温暖的笑。
凌昱凝视着眼前仿若百花竞相开放的面容,微怔。
那双眼睛里,有他的影子,是含着笑意的,不是嘲弄的。
他的眼中似有什么在隐隐流转,那丝防备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迷茫、探究、甚至一丝胆怯。
像是害怕什么发生。
“这是毒药,你若敢喝,我就不用你服从我了。”奚映雪假装狠毒地笑。
她把碗送到他面前。
凌昱看着黑漆漆的药汁,又停顿在那雪白的双手上。
红袖柔荑,肤如凝脂,指尖也透着柔软的弧度,像是春天刚刚剥壳而出的笋。
他默默地接过碗,服下。
是毒药,也无妨。这样他就不再欠她了,自然也就不用再回馈他什么。
只是,这次的戏弄,又会持续多久?
眸色沉沉,他看着眼前的身影。
“既然你喝了,我就走了。”奚映雪满意地笑了。
她带着侍女转身离开。
凌昱躺下后,等着毒发。
半晌后,毫无动静,他感受着身体的反应,似乎没什么问题,不禁好奇:难道是什么奇怪的慢性毒药,至今还没发作?
他冷冷地看着桌上的空药碗、还有那盒一看就很名贵的金疮药。
转身躺下。
半晌后,他起身下床,把碗和金疮药收到了身边的柜子里。
8. 你是我的人
离开冷宫,奚映雪返回闻香阁。
刚坐下歇息片刻,一个小宫女便低头躬身走近,恭敬传话:“奚小姐,昌平公主邀您今晚去兴庆宫赴宴,共赏夜色星辰。”
奚映雪微微蹙眉:“我今日刚入宫,身子尚有些乏累,这……”
“小姐恕罪,”小宫女连忙补充,语气急切却恭敬,“公主殿下说,许久未曾与您叙旧,十分挂念,特意备了薄宴,恳请您务必赏光。”
奚映雪心中顿时了然。
毫无疑问,将军府获得御赐惩佞鞭,她又获皇帝特批留宫,现下已成了京城的名人。方才在路上,便有四五拨太监宫女前来传话邀约,昌平公主此举,不过是其中之一。
这昌平公主年长她两岁,是宫中颇受宠爱的公主,性格活泼,与她自幼相识。
此刻奚映雪正因为救了凌昱而心烦意乱,完全没心情想正事,索性就应了下来,说不定能在昌平公主那能打探到那神秘符号之事。
也能暂且转移注意力,平复心绪。
她保持礼貌:“劳烦公主挂心,我稍后便过去。”
公主殿内,灯火璀璨。
殿内舞袖飘飘,殿外凭栏赏星,好不热闹。
昌平公主挨着她坐下,举杯饮酒。
可奚映雪却神色怏怏,坐于侧席,目光落在屋外沉沉夜色中。
“映雪,映雪!”
奚映雪猛地回神,果然还是昌平公主。“这舞蹈是我亲自编排的,特意邀你来欣赏,你却只顾着发呆,莫不是我兴庆宫的歌舞入不了你的眼?”
“啊,并非如此。”奚映雪连忙回神,抬手指向屋外,“我只是看星空一时看得入了神。”
“只是看星星,不是心里有事?”
公主目光紧紧盯着她的面庞,语气带着几分探究:“分明是心不在焉,还想瞒我。再过五日便是观星祭祀,你不提前盘算盘算?”
“盘算什么?”奚映雪一凛,甚至以为公主发现了她重生之事。
但是,前世这位昌平公主没多久就嫁到岭南了,此后再无交集,时隔多年,她应该不可能通过寥寥几句判断她的情况。
“你真是的,明明知道还问我。”公主娇嗔着嘟起嘴。
“自然是你哥哥奚明璋呀!你从前最盼着他能回朝团聚,如今他立了大功,若你在祭祀时求陛下恩准,说不定便能让他回京述职呢!”
奚映雪这才想起来,这位公主,好像短暂地喜欢过自己的哥哥。
“原来公主是为这事费心,我替哥哥谢过公主好意。只是兄长驻守边关,责任重大,怕是不能轻易回京。”
“我哪有费心……”公主脸颊愈发绯红。
奚映雪正想再说些什么,视线无意间瞥向门外守护的侍卫。
他长相平平,是最不起眼的那种,脖子上却佩戴着一个棕色配饰,却瞬间吸引了她的目光。
黑暗下,只能勉强看到配饰上刻着些许纹路。
那种符号很奇怪,好像不是大夏文字,反倒像是某种古老的异域语言,或者是什么特殊的标记。
奚映雪双眼瞬间睁大了。
这是——
神秘符号?!
公主看她死死盯着那个侍卫,还以为她对这人感兴趣。
她捂嘴一笑,对着侍卫招了招手:“你,过来。”
侍卫进来躬身行礼。
“你叫什么名字?在哪就职?”
“公主殿下,属下名叫王炜,隶属于皇家亲卫队四队。”侍卫垂首应答,语气礼貌。
“四队啊,家境想来寻常,”公主撇了撇嘴,“奚小姐有话问你,你可要好生回答。”
奚映雪懵懂地转头,看见公主挤眉弄眼地笑。
瞬间明白公主是会错了意,面上浮起一抹绯红。压下心中那份不自然,她开口:“你是哪里人氏?家中可还有亲眷?入皇宫任职多久了?”
“臣住在青崖村,父母早亡,家中只剩属下孤身一人,入皇宫任职已有一年有余。”侍卫应答道。
奚映雪闻言点头。
青崖村地处偏远,难道也存在了解这种符号的人?这个配饰,要么是他自己的旧物,要么是宫中有人给他的。
难道是昌平公主?
心思百转千回,她微咳一声,面上平淡道:“再过几日便是冬至大朝会,你需尽心护持公主周全,莫要出差错。”
侍卫点头,退下。
公主转过身,笑容带着促狭:“怎么?这就不问了?难不成是被太子管得太紧,连多问旁人几句都不敢了?”
奚映雪无语:“说什么呢!与太子殿下又有什么关系!”
公主:“这宫里谁人不知你喜欢太子,我看太子也关心你的紧呢。但是,太子对你管束颇严,这么早就干涉你接触外男,换做是我可受不了,你倒能甘之如饴?”
奚映雪:......
她知道公主素来没个正形,却不料她竟这样口无遮拦!
奚映雪定了定神,故作认真地说道:“我与太子两情相悦。不过话说回来,哥哥素来严苛,不知他对男女大防看法如何,等他回京我倒要问问。”
公主顿时怂了,连忙求饶:“好妹妹,我不说了还不行嘛!你可千万不要告诉奚将军!”
-
回到闻香阁。
绣橘凑了上来,“小姐,太医院已经将几服药送来了,您看需不需要明早奴婢送过去?”
奚映雪本想应下,然而突然想到孟太医今日那句“极其糟糕”的诊断。
凌昱,他不会就这么死了吧?要是死了,那她就解脱了啊!奚映雪恶狠狠地想:不用再为他费神,也算是为前世那些世家子弟出了一口气!
但转念又觉得,前世她没救过他,他都能熬到最后,还杀死了太子,又岂会因为一次围打而亡,还用了最好的金疮药。
罢了,他既然已经服从,索性送佛送到西吧。
她转头吩咐道:“去煎一副药,等下送过去。”
夜色渐深,冷宫内寒气逼人。
晚上,凌昱本在闭目休息,当听到院门口传来微弱的声音时,他瞬间睁开了双眼。
那双凤眸内闪过一丝狠戾,呵,倒是阴魂不散,看来他那位好四哥,是铁了心要置他于死地。
今早那拨人,他已经摸清楚是四皇子派来的,也许也是为了那东西。
他缓缓闭上眼,袖中悄然滑出一柄寸许长的袖里刀,金属冷光隐隐闪现。
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凌昱暗自蓄力,正欲发作,却忽然察觉不对:这些脚步声轻盈得异常。
正打算睁眼,忽然听见一道柔和的女声——
“把被子放到床上,把这里打扫一下。”
是奚映雪!
侍婢等人快步把被褥放下,开始清扫屋内。
绣橘皱着脸想:完了,回府后夫人真的会骂死她的,方才小姐说要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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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来送药,她们极力阻拦,小姐却说这是九皇子,不是太监......
这般亲近失势皇子,还让一个皇子服从,小姐还是太大胆了啊!
凌昱紧闭着双眼,耳朵竖着。
不知为何,他竟不敢睁开眼。
听着裙摆扫过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
到床边停下。
他的心脏突然跳的很快。
忽地——
一双柔软温热的手抚上了他的额头。
“没发烧啊,怎么早就睡了......”奚映雪小声嘟囔着。
没注意到凌昱那微微颤抖的翩翩睫毛。
“醒醒。”那双手轻触他的脸庞,像是羽毛抖动。
凌昱不得不睁开双眼,呼气略急促。
果然,看到她。
奚映雪为参加公主宴会,特意换了一件百蝶穿花红缎裙,还吃了一点酒,此时脸色绯红,与嫣红衣裙交相辉映。
这抹红色,让这个灰蒙蒙的院落,多了一丝流光溢彩。
“起来,把这个喝了。”奚映雪微微蹙眉。
不是给他上了药了吗,怎么还是这么虚弱,那群死太监下手太重了!
凌昱的视线扫过那红裙,又停顿在她那白云里抹上朝霞的脸颊上。
他猛地闭上眼。
“哎?”奚映雪呆了一下,不是,她还没说下一句呢,怎么又闭上眼了,这么不想看到她吗?
她努力挽回:“醒醒。”
凌昱不为所动。
奚映雪无奈道:“你再不起来我喂你了......”
她还没说完,凌昱腾地一下起身,靠在墙上,谨慎地看着她里的碗:“这是何物?”
因为动作太大,还咳了两下。
奚映雪被他这幅如临大敌的模样逗笑了。
他还是凌昱吗?那个前世狠辣暴虐的燕王?
他不会是被夺舍了吧,如果他之后想起来她把他吓成这个样子,估计会尴尬地跳脚吧。
所以她笑了,温暖的笑。
凌昱凝视着眼前仿若百花竞相开放的面容,微怔。
那双眼睛里,有他的影子,是含着笑意的,不是嘲弄的。
他的眼中似有什么在隐隐流转,那丝防备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迷茫、探究、甚至一丝胆怯。
像是害怕什么发生。
“这是毒药,你若敢喝,我就不用你服从我了。”奚映雪假装狠毒地笑。
她把碗送到他面前。
凌昱看着黑漆漆的药汁,又停顿在那雪白的双手上。
红袖柔荑,肤如凝脂,指尖也透着柔软的弧度,像是春天刚刚剥壳而出的笋。
他默默地接过碗,服下。
是毒药,也无妨。这样他就不再欠她了,自然也就不用再回馈他什么。
只是,这次的戏弄,又会持续多久?
眸色沉沉,他看着眼前的身影。
“既然你喝了,我就走了。”奚映雪满意地笑了。
她带着侍女转身离开。
凌昱躺下后,等着毒发。
半晌后,毫无动静,他感受着身体的反应,似乎没什么问题,不禁好奇:难道是什么奇怪的慢性毒药,至今还没发作?
他冷冷地看着桌上的空药碗、还有那盒一看就很名贵的金疮药。
转身躺下。
半晌后,他起身下床,把碗和金疮药收到了身边的柜子里。
9. 冬至惊变
今日的皇宫,银装素裹,张灯结彩。
冬至大朝会,对整个皇宫、乃至整个大夏朝来说,都是举足轻重的庆典,素有“冬至大如年”之称。节日从前一晚深夜开始,皇帝将率宗亲外戚登坛观星祭天,清晨在太极殿接受朝贺,办理宴飨,藩属使节均参与,仪仗恢弘,规模宏大。
而在繁华盛景下,人心各异,暗流涌动。
有人满满期待,欲借庆典讨得皇帝欢心,谋得些许赏赐;意图在众人面前崭露头角,彰显自身才学。更有人,暗藏祸心,伺机而动。
太子殿,内室中有两人举杯而谈。
“太子,今日后,咱们可就再也见不到九弟那副狼狈模样了,你没和他好好道个别?”四皇子凌兆武听得外面热闹的演练礼仪声音,粗声粗气地冲着凌瑾瑜咧嘴一笑,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他身形魁梧,眉眼间带着几分霸道与憨直。
凌瑾瑜微微一笑:“四弟,九弟行事乖张,不得不惩罚。身为兄长,未能教好弟弟,我很是惭愧啊,还是不提也罢。”
凌兆武端起茶杯猛灌一口,“太子你向来敦厚仁慈,你认他做弟弟,他未必就认你这个兄长。”话音稍顿,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质疑:“再说了,映雪前几日去冷宫救下他这事,不知道是否是太子的授意?”
听见奚映雪的名字,凌瑾瑜眼中不悦一闪而过。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语气依旧淡然:“映雪心地纯善,又刚得了御赐之物,看他可怜,一时被他花言巧语哄骗了也不奇怪。”
“呵呵,映雪妹妹一介女流,行事骄纵却也无伤大雅,我自然不会计较,”凌兆武低笑道,眼神里藏着几分觊觎,“太子可得看好她,若是实在棘手,我便帮你多照看几分,省得她一时糊涂坏了大事。”
凌瑾瑜面色依旧温和,手指却悄然捏紧了茶杯杯沿。
奚映雪也是他能肖想的?
凌兆武这等莽撞蠢物,不过是借母家势力掌管禁卫,可是太过愚蠢!只配当个棋子,又怎么值得他当成对手?
“这是自然,今日观星祭祀一过,基本也就尘埃落定了。”凌瑾瑜突然话锋一转,“也希望四弟尽快觅得良人,莫要再对映雪过分关心,惹人非议。”
听出太子话里的警告之意,凌兆武撇了撇嘴,满心不甘却也未再多言。他心里暗自腹诽:那奚映雪性子骄纵蛮横,也就生了一副高贵皮囊,被太子保护得太好,哪里懂什么权谋政治之术。
这么想着,眼前又浮现起那张娇俏赛雪的面庞。上次她气急之下踢了自己一脚,自己反倒偷偷开心了许久,若是能被她这般放在心上,哪怕是打骂也好。这般好事,怎么就偏偏落在了那个落魄的九皇子身上?
真是走了狗屎运!
“既然太子这么说了,我也就放心了,今日金吾卫事务繁杂,需得亲自督办,我便不再留了.....”凌兆武放下没喝完的茶,径直离开了书房。
凌瑾瑜目送着凌兆武离开的身影,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他一把将那茶杯扫到地上,茶杯“砰”地四分五裂。
“桀桀,太子这是生气了?这四皇子胸无城府,可不是不是什么好的搭档啊......”蓦地,一道阴恻恻的声音从屋内阴暗角落传来。
一个身穿豹皮云肩,扎着异域辫发的中年男子缓缓从黑暗之中走出。他身材削瘦、发质粗硬、面色黄褐粗糙,气质粗莽,一看就知绝非大夏之人。
“他母家背靠国公府,掌管宫中禁卫事务,这事由他做再好不过。”太子淡淡地道。
中年男人怪笑两声:“我可提醒你,那凌昱不是什么善茬,他身上必定藏着那件信物,若是就这般轻易杀了他,想要再寻得信物,可就难如登天了。”
凌瑾瑜眉头一皱,今日接连被人指手画脚,已经让他极为不爽,顿时低声道:“孤自有打算,无需邬使者多言!”
“哼,还不是找了这么久都毫无头绪。”
邬使者察觉到凌瑾瑜的不悦,非但没有收敛,反而阴笑道,“早知道当初就该按我说的,直接将他绑来,严刑逼供,抽筋扒皮,到如今也该问出信物下落了。太子殿下,你不会是心慈手软,不想知道那信物背后的秘密了吧?”
闻言,太子脸色微微一变,旋即干笑道:“邬使者说笑了,我们本就是友好的合作关系,同心协力,自然能寻得信物,我怎会半途而废。”
“呵呵,如此便好,我拭目以待。”邬使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身影缓缓后退,再次没入黑暗之中,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只留下满室挥之不去的阴诡气息。
太子凝视着那片黑暗,温润的面庞上闪过一丝狠戾,又迅速消失。
-
夜幕降临,承天门楼。
正值观星之时,整个大朝会的高潮,方被拉开序幕。
高台上,玉阶千叠,直通霄汉。高台中央上,站立着皇家和妃子们,中间摆放着浑天仪、璇玑图,铜铸的环带刻满星斗方位,在月色的映照下泛着冷冽微光。高台之下,侍卫肃立,宫灯如昼,仪仗林立。
奚映雪陪着太子,正站在皇后身后。
她今日换上了一身雪白锦袍披风,裹着她那张娇美的小脸,耳边碎发随风飘扬。
“映雪妹妹,承天门楼上面高,你冷不冷?”太子凌瑾瑜一身玄狐裘氅,头戴玉冠,笑眯眯地呵护道。
奚映雪摇了摇头,声音清脆:“无妨,我还受得住。”她目光扫过高台之下的侍卫们,又想起来那日在公主殿所见所闻。
凌瑾瑜眼里尽是宠溺,“映雪妹妹今日可有想求的愿望,待祭祀结束,我便替你禀明父皇,必定为你达成。”
奚映雪本就在思考那个神秘符号,听到他的问题,旋即升起了想要询问他的打算。凌瑾瑜的师傅乃是当朝太傅,学识渊博,博览群书,或许他会知晓这符号的出处。
却突然,她被不安的感觉摄住了。
真的很奇怪,当那个符号出现在脑海里时,奇怪得让人不寒而栗。奚映雪有一种忐忑的、似曾相识的感觉。前世她好似也看过这样的符号,也好像是在什么挂饰上,好像还看到了一具尸体。明明脑中没有这段清晰的记忆,但那符号就是让她感觉很眼熟,莫名不安。
“映雪妹妹?你怎么了?”凌瑾瑜见她神色恍惚,连忙关切地问道。
奚映雪没太听清楚他在说什么,她静静地伫立着,脑中仔细搜索着那个符号的细节片段。突然,缓缓开口道:“露湛朝阳,星环紫极......”
“你说什么?”凌瑾瑜问道。
奚映雪猛地抬起头,她刚刚竟然想起来了自己完全没说过的话!想起来了没去过的地方的片段!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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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黑色交织的画面这不由地让她感到一阵寒意,耳边还环绕着“露湛朝阳,星环紫极”的喃喃声。
惊恐过后,她强行压下脑中的破碎片段,平静道:“没事,太子哥哥,我刚刚只是在想愿望。”
凌瑾瑜微笑:“那现在想好了吗?无论是什么孤都会帮你实现的。”
“......”
奚映雪呼出一口气,看向远方的星空,开口:“今生,不祈天恩凭己力,自披云霭见月明。”
听见这个回答,凌瑾瑜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奚映雪进宫后好像变得更迷人了。
原本她更多是皮囊高贵娇艳,现在则是那浑身都气质愈发出众,多了份多不出道不明的沉静,还有偶尔的神秘之感,如同蒙尘的美玉被拭去尘埃,惹得人想一探究竟,却又不敢轻易亵渎。
“妹妹说的好,自己努力固然重要,但若是遇到什么难处,孤自会为你遮风挡雨,护你周全。”
凌瑾瑜伸出手,替她整理好微乱的狐裘披风,又轻轻将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温柔细致,满是呵护之意。
奚映雪也没阻止,她还沉浸在刚刚出现在脑中的奇怪记忆中。而且,前世她与太子早做过夫妻,这样的举动,于她而言并不算过分。
然而,一阵寒意顺着脊背闪电般蔓延而上,她蓦地打了个寒颤。
一种被盯上的窒息感涌上心头。
她心头一紧,暗下转头张望,高台之上皆是神色肃穆的宗亲,高台之下亦是秩序井然,侍卫们严阵以待,看不出丝毫端倪。
她皱了皱眉,暗自思忖或许是自己记忆混乱,心事重重,才会这般草木皆兵。
却没发现,远方高台最幽暗的阴影之处,一道鬼魅般的身影静静伫立,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那双灰绿色的眼眸如同寒潭深冰,正一瞬不瞬地默默注视着这里。
就在此时,司天监老监正捧星图跪奏,声如苍老但响亮:“吉时已道,请陛下率皇家行礼,奏乐迎昊天上帝及诸神位!”
皇帝站在正中央,率皇后、太子等人行祭祀之礼焚香跪拜,动作一丝不苟。百官紧随其后,齐齐跪拜,场面肃穆。
“今夜紫微垣明朗,愿上天庇佑我大夏朝国运昌隆。”皇帝声朗如钟,穿透夜雾,传遍四方。
“愿上天庇佑我大夏朝国运昌隆,国泰民安,千秋万代——”众人齐声附和,声音震耳欲聋,响彻云霄。
这一刻,皇宫内的欢庆气氛与庄严肃穆,无疑是到达了顶峰!
“嗖——”的一声。
就在所有人垂手祈祷、心神皆沉浸在祭祀的庄严之中时,一道尖锐瞬间响划空气,犹如利刃割过丝绸,发出尖锐而清脆的声响。
众人还在迷茫时,只见一道羽箭猛然掠过,对着那高台众人集聚之处暴射而去。
箭影呼啸,掠过一道道惊慌失措、瞠目结舌的面孔。
“有刺客,护驾——护驾——”不知哪里传来高呼声,高台之上瞬间乱做一团。
“噗呲!”
一声沉闷的声响在空气中回荡,那箭精准地穿透了皇帝前方那司天监的监正胸前。他瞪大着双眼,满脸难以置信,身体缓缓倒下,重重倒下。
鲜血,如红梅乱绽,溅洒在高台上,天仪上,血迹如繁星点点。
10. 黑衣少年
“有刺客啊!”“护驾!护驾!”“救命!”
高台之上,惊叫之声此起彼伏,妃子皇子们相识像被惊散的鸟群,惊魂不定地跑向出口台阶处。
天空中,忽地出现一道诡异紫色光幕,如惊雷贯空般直射云霄,旋即光幕微微一亮,爆破后化为无数泛着妖异荧光的箭矢,流星一样散射而下。
“是叛军,快逃!!!”
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叛军”,如燎原之火点燃了众人的恐惧。无数箭声、器物碎裂声、夹杂着人们喘息声。平日里养尊处优的皇子妃嫔、王公贵族,此刻早已抛却了所有礼仪端庄,个个面如土色、像无头苍蝇般四处奔逃,将整个高台阶梯堵得水泄不通。
观星台上,已经完全混乱。
然而,自顾不暇的皇家世族不知道的是,观星台下的侍卫们,正满脸茫然地仰望着高台,眼神中满是困惑与不解。
承天门楼高耸入云,台下之人未瞧见第一道箭矢贯穿太监胸膛的惨状。蹊跷的是,他们居然也没有看到紫色光幕和更没有看到后面的无数箭矢,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听着高台之上传来的嘈杂声响,暗自揣测楼中究竟发生了何等变故,个个束手无策,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凌兆武站在高台下,赶紧问身边副官:“楼上刚刚不是好好的吗?怎么突然乱了?”
副官亦是满脸惶惑,躬身回道:“属下不知,台上局势突变,毫无预兆。”
凌兆武目光死死盯着高台,手心早已沁出冷汗,金吾卫掌管宫禁安危,此刻台上大乱,他们却进退两难,不知该贸然登台还是原地待命。
他细微辨认着那声响,脑中忽然闪过太子白日里那句“尘埃落定”,语气中的笃定此刻想来竟透着几分诡异。他心中咯噔一下,暗觉此事绝非偶然,恐是有人蓄意布局......
一道黑影疾步冲来,身形矫健如狸猫,凑到凌兆武耳边,压低声音:“殿下,大事不好!圣上在高台上暴毙,太子早有预谋,欲借今日庆典夺位!”
“什么!!”
凌兆武闻言,如遭雷击,惊得双目圆睁,满脸难以置信。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胸中怒火瞬间燎原。太子竟如此狼子野心、卑鄙无耻!先前约定好先除去其他皇子、扫清障碍,没想到他竟迫不及待,直接对父皇痛下杀手!如今皇族宗亲皆在高台上,若被太子掌控,便是瓮中之鳖,他只需以宗亲性命相胁,等天亮再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矫诏登基,便可顺理成章地坐稳皇位!
凌兆武狠得牙痒痒,压抑着无比的暴怒:“好个伪君子!当我凌兆武是死的不成,怎能叫你这么如愿!”他转过头,冲着身后副军道:“传我号令,命黑武军即刻入宫,封锁所有宫门!”
随后,他又指着高台方向,怒声吩咐:“金吾卫全体听令,随我登台,凡助纣为虐者,格杀勿论!拿下太子者,重重有赏!
-
高台上,事出突然,奚映雪被混乱的人群裹挟着,步履踉跄,身不由己地向下奔逃。
“映雪!”一道急促的呼喊自身后传来,凌瑾瑜拨开人群,快步冲到她身边,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不等奚映雪反应,便强行将她推入身旁一道隐蔽的暗门,“外面有刺客,你沿着这条密道往前走,出去便是宫外。切记,无论听到什么声响,都万万不可回头,待局势平定,我便去找你。孤现在要去寻父皇母后,护他们周全。”
奚映雪被推得一个趔趄,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
她的心脏狂跳不止,砰砰直撞胸口,先前那神秘符号带来的焦虑尚未消散,如今又突逢宫变、目睹惨状,让她心头乱如麻。
她隐隐觉得,今生的乱世似乎比前世来得更早、更汹涌,如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悄然向她收紧。
“听见了吗!映雪!”太子焦急地喊声终于唤回了她的意识。
奚映雪抬眸望向他,澄澈的眼眸中满是惊魂未定,却还是点了头。
太子则是舒了口气,快步朝着皇帝所在的方向奔去,转瞬便消失在混乱之中。
奚映雪转头望着前面黑漆漆的通道,深吸一口气,抬脚向前。
黑暗中,神秘符号再次在她脑海中闪现,还有一个模糊的尸体轮廓,诡异而惊悚。她用力摇了摇头,试图将这骇人的景象从脑中驱散,可越是抗拒,记忆碎片便越发清晰,让她头痛欲裂。
她想出去和皇家世族共进退,但隐约中又觉得这很可能是下策。今日刺杀来得突然,明显是针对皇族来的,她出去也帮不上什么忙,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冬至大节上会有刺客?承楼高台黎又为什么有密道?种种谜团相互交织,前世今生的事件相互交织而成的深不可测的大网,各种关联性也许看不到,但它们却一直在那儿,伏在表层下面。
脑中混沌得厉害,太阳穴突突地疼,她扶着冰凉的墙壁,步履缓慢。
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终于出现一丝光亮。
那道刺眼的光芒越来越刺眼,让她脑海中疼痛再次翻滚起来,奚映雪突然意识到这疼痛非同寻常。她尽力向前迈步,胸口本能地起伏着着。
“皇嫂。”
一声冷冽之声,从前方传来。
再睁开眼时,面前是一间黑暗的密室,正中央,一道黑影斜倚而坐。
男人生得美艳绝伦,气质极冷,一身玄色锦袍。他靠在椅背上,一条腿微微曲起,脚尖点在青砖上,另一条腿伸直,姿态慵懒又随意。
他正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一个带血的玉扳指,气质冷峻,比起窗外洋洋洒洒落下的大雪,有过之而无不及。
听见她进来的动静,缓缓抬起口玩味开口。
那一瞬间,奚映雪整个人都被眼前的场景震慑住了。
屋外是漫天白雪,屋内却幽暗深邃,光影交错,反倒将这个身着黑衣的男人衬托得愈发清晰。那双凤眼精致得像用墨笔精心画过的,瞳仁深邃而狭长,像藏着一片湖水,最精美的冰雕也不过如此。
奚映雪怔怔地站在原地,震惊了足足好几秒,她才回过神来,没什么底气地开口:“你是谁?”
男人终于缓缓抬起头来。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目光扫过她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
良久,他才淡淡地开口,声音低沉悦耳:“皇嫂,专门寻到这杀人密室中,是想一起欣赏这世家遗物吗?”
奚映雪的呼吸骤然滞住。
——是燕王!前世的凌昱!
脑中的铮铮钝痛再也无法承受,眼前白光和黑暗转换,她蓦地向后倒去。
一道身影疾如闪电般掠过,接住了她下坠的身体。
奚映雪的意识在清醒与混沌间游离。
几瞬后,才能勉强睁开眼,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朱红宫墙,以及熟悉的青石砖。她马上明白,自己刚才又陷入了前世记忆,居然看到前世刚进燕王府时与凌昱相见的场景。
一抬头,只见面前是一个带着一张骷髅面具的黑衣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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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看不清脸。
月光下照在他的面具上,深邃的眼睛长睫轻微,仿佛这雪地里倏忽振翅的蝶。
她总感觉,有点熟悉。
奚映雪默默挣脱开了扶住她的臂膀。
“吓傻了?”见她行为疏离,黑衣少年似乎有些不悦,一道清冽如清泉的声音从面具下传来,还带着几分调笑,“之前看你还有几分胆识,如今这点阵仗就吓得魂不附体了?”
奚映雪不语,只是盯着那张面具。
见到少女紧紧抿着唇不说话,少年眉头轻皱,隐隐透出几分悔意,似乎懊恼自己话说得重了,但也不知道该如何弥补,竟偏过头不敢看她。
奚映雪尝试着迈步,太阳穴又传来一阵抽痛。
“唔,”她难以避免地踉跄了一下,立即被少年扶住。像是溺水之人找到生机,她伸手抓住了少年的衣袖。
“你......”看到那双凤目后,她想说的话戛然而止。
感受到怀中柔软温热的身躯,黑衣少年的身躯不自然地一僵。旋即看到奚映雪苍白脆弱的脸,他俯身,将她打横抱起,动作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与怜惜。
脚尖点地,少年抱着她快速在房檐上掠过。
他身法迅捷、身影轻快,不多时,将军府的朱红大门便出现在眼前。
黑衣少年放下她,声音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命令意味:“你走吧。”
奚映雪:“你知道我是谁?”
黑衣少年沉默不语,没有任何回应。
奚映雪又追问:“今日怎么了,他们都怎么样了?”
黑衣少年嗤笑一声,似是风轻云淡一般:“放心,你的情郎太子没死。”
奚映雪:“......”
不是,这个人在自说自话说什么啊?她有提起太子半句吗?
这人行为奇怪,说话还颠三倒四,话语间还屡有挑衅之意,实在莫名其妙。奚映雪心中虽有不悦,却也知晓紧急时刻并非纠缠发作之时。她压下心头怒意,转过身,走出一点距离,没忍住回头看,那个带着骷髅面具的黑衣少年依然站在原地,定定朝她看来。
那视线复杂得很,有审视,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人看不透。
奚映雪转过头,决定不管他了,转身快步走向将军府。
-
“父亲!宫里出事了!”奚映雪顾不得脑中疼痛,连忙跑到父亲屋中,神色焦急地将今日宫中发生之事一一描述。
“你说什么?紫色光幕?”父亲奚远峥紧紧拧着额头。
“嗯,我看见紫色光幕从天空中升起,然后就是很多道羽箭落下,皇宫大乱了,然后太子让我进到一个密道里,我走出来已经到宫外了。”奚映雪赶紧回道,却隐去了遇见那戴面具的少年之事。
奚远峥站起身,神色愈发沉凝:“高台上除了你,还有哪些人?”
“皇族宗亲皆在,还有几个太监婢女、司天监的人。”
“不好!”奚远峥面色一变,沉声道,“我立即入宫,你留在家中,严守消息,此事万万不可外传。”
奚映雪心中奇怪,连忙问:“父亲,到底怎么了?今日乱象,宫中人人都亲眼所见,就算我不说,想必很快也会传遍京城.....”
奚远峥停下脚步,语气中带着几分讳莫如深:“我怀疑,那紫色光幕,像是克勒族贵族才能使用的的禁术巫术。”
他停顿了一下开口,“宫内,有人勾结外族势力。”
11. 前世初见凌昱
奚映雪倚坐于软榻之上,一个长衫大夫正给她号脉问诊。
片刻后,胡大夫收回手道:“小姐脉象平稳,身体应无大碍。至于近日频发的头疼晕眩想来是前几日受了惊吓,又兼忧思萦怀,心神不宁所致。我这就开几副安神理气的方子,姐按时服下,好好修养即可。”
奚映雪闻言,微微颔首,“有劳胡大夫了。”
等侍女引着胡大夫退下,她才缓缓抬手,抚上额角,眉宇间拢起一抹烦忧。
父亲,自那日已经进宫整整三天了。
奚映雪的目光飘向窗外。阳光正好,冰雪春妍,梅花含香,明黄的花瓣红着皑皑白雪,晶莹剔透,在日光下泛着清亮的光泽。仆人们个个手拿灯笼,或持花束,来往匆匆,一片冬至热闹的气氛。
可见,前几日皇宫中的紧张气氛,并没有传至到京中民间。
本来,她进宫时,只是想尝试着寻找神秘符号,心中并无十足把握,不过是凭着直觉放手一试,未曾想竟真的在公主府寻到了符号踪迹,开局算得上顺遂。
但是,竟然接连碰到救凌昱,冬至观星刺客,偶遇面具少年之事。
短短几日内,不仅离奇的事情接连发生,就连她自己的身体也愈发奇怪。
每一次头疼发作,脑海中的记忆便如朝水般翻涌,前世的片段与今生的经历交织缠绕,甚至会浮现出一些全然陌生的画面,朦胧晦涩,难以捉摸,好像那些记忆好像是经过梳理和清洗一般,让她屡次陷入虚实难辨的困境。
现在,医术高超的胡大夫却说是忧思所致,奚映雪不禁好奇,难道这便是重生的后遗症?
烦躁之际,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桌上。
进宫前,她写的前世线索正放于正中央。她的视线又凝聚在纸上被圈出的“燕王”二字上,思绪不可抑制地被拉回前世。
大雪天,暗道密室,那确实是她与凌昱前世相遇的第一天。
彼时,将军府刚被诬陷,父亲只是被关押,尚未有那神秘符号画作出现。太子为了和将军府撒清关系,带着一丝急切地把她送到燕王府,美其名曰“暂避风头”,实则是让她充当眼线,还信旦旦地许诺:“映雪,你且在燕王府暂住,待孤为将军府洗清冤屈,便即刻接你回来。”
懵懂天真的她,就这么过上了寄人篱下的生活。
好在燕王凌昱常年不回府中,最初几日,她甚至连他的面都未曾见过,倒也落得几分清净。
直到一场大雪过后,她耐不住无聊烦闷,四处闲逛,竟然误打误撞发现了一条隐蔽的密道。
好奇心驱使着她循道而去,穿过阴暗朝湿的通道,尽头的密室中,她就这么看见了拿着血扳指的凌昱。
凌昱完全不负朝中众人说的“嗜血狠辣”的评价。当时,奚映雪看着那懒散地,好整以暇地邀请她一起欣赏这血色扳指的男人,以及他锦袍上的点点血迹,不可控制地想象之前这里经历过何等酷刑。
饶是她出身将门,也是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惊悸了好几天。
明明是一双顾盼生情的眼睛,内里却藏着狠戾血色凶光。
明明是那样精致绝伦的长相,周身气质是却极具压迫感。
这男人,绝对是个疯子!
这就是奚映雪对他的第一印象了,这份印象,一直持续到太子殒命那日。
只是太子死后的种种,她的记忆却仿佛被浓雾笼罩,模糊不清,任凭她现在如何回想,都还是浑浑沌沌。
奚映雪拿着那张宣纸,叹了口气,也不知,收服凌昱,是好是坏。
这时,侍婢快步进来道:“小姐,奚将军回来了,唤您过去呢。”
进入书房,奚映雪看到了尚未卸下身上铠甲,一脸疲色的父亲奚远峥。
“父亲。”她唤一声,目光落在他身上细细打里,见他并无伤痕,松了口气,“怎么样了?宫里的事有定论了吗?”
奚远峥却眼神复杂,语气沉重:“那日,只死了一个人,就是司天监的监正。”
“什么?”奚映雪蹙起眉头,“那为何宫中那日那样浩大?不是说有叛军作乱吗?"
奚远峥缓缓摇头,语气愈发凝重:“并非叛军,而是四皇子凌兆武意图谋反。他暗中豢养刺客与私兵,在冬至祭祀之日披甲入宫,被陛下当场捕获。”
四皇子?奚映雪仔细回想,好像对那张凌兆武那张鲁莽的脸有点印象。那人性格急躁,虽家世显赫,却胸无城府,怎么会突然挺而走险冬至谋反?她连忙追问道:“四皇子为何要谋反?那日观星时出现的紫光,又是怎么回事?”
涉及宫廷秘事,而且尚未确定言论,奚远峥只是叹了口气,“四皇子谋反不成,已经当场下狱。”他摸了摸奚映雪的头发,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只是,映雪不一定能嫁给太子了,太子,被圣上怀疑参与了此事。”
“太子也参与了谋反之事?”这下奚映雪真的震惊了,冬至那日太子明明都和自己在一起,怎么可能暗中参与谋逆?
“这不是我们能够妄议的,一切等圣上定论吧。”
怀着疑惑的心情,奚映雪走出了书房。
-
皇宫御书房内,有两个人影。
丰玄帝从那张紫檀木御案上抬起头,微红的凤目显出几分疲惫:“这么说,张相是不同意废太子了?”
宰相张言朝已年过六十,鬓边有几缕银丝。他开口回道:“陛下,目前尚且没有足够证据证明太子有造反之心,臣认为,应该谨慎处理。”
丰玄帝目光如深章,缓缓开口:“太子与四皇子走得近,这件事,难说没有太子参与其中。而且,皇后与太子连日来频频示意,一心要与奚家联蛔,这等行径,难道还不能说明他觊觎兵权,图谋不轨吗?”
张言朝的语气愈发谨言慎行:“陛下明察。奚家三代戍守北疆,向来忠君体国,矢志不渝,只知有君王,不知有他人。臣暗中体察,奚将军行事磊落,并无攀附太子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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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联姻提议,多半是东宫一厢情愿。再者,太子近年来恪守''监国抚民,敦守孝道''本分,若仅凭揣测,联姻之念便废其位,恐令天下臣民寒心,更怕其余皇子人心浮动,滋生异心,反倒动摇国本。”
丰玄帝沉默片刻,缓缓放下手中狼毫,语气难辨喜怒:“那日奚将军护驾倒是来得巧。观星祭祀之时,奚家那丫头亦随侍在侧,想来是她回去后通风报信,奚远峥才来得这般神速。大将军府确实珍贵,也难怪连的这些皇子们,个个趋之若鹜,恨不得将他们牢牢绑在自己魔下。”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张言朝身上,语气陡然转沉:“太傅以为,若不将奚家女许配太子,这丫头该嫁谁?何时婚配?”
张言朝心头一凛,丰玄帝刚刚叫他“宰相”,是问国事;现在问儿女一辈的婚事,叫他“太傅”,是问家事,虽更显亲近之意,却明显不是想要那个亲近奚家的回答。
这位丰玄帝,四十岁才历经九死一生登上帝位,亲历过多次宫廷政变,见识过骨肉相残,权臣擅政的乱象,故而把皇权稳固看得比什么都重,绝不允许任何人触碰天子权威,即便是太子与诸皇子,亦不例外。
冬至当日,四皇子私率私兵入城,犯了擅动兵权的大忌,在丰玄帝这里,早已是必死无疑的结局。
可太子若因私联兵权之嫌被废,余下的皇子要么年幼无知,要么资质平庸,要么母族势力薄弱难以支撑大局,届时储位空悬,朝野动荡,江山社稷便会岌岌可危。其中的利害关系,他必须仔细斟酌,既不能违逆帝心,又要为大局计算。
定了定心神,张言朝答道:“老臣以为,奚家嫡女出身将门,胆识过人,且经四皇子之事,已然卷入储位纷争,此时再与任何一位皇子联姻,都难免落人口实。不如顺水推舟,以陛下之名册封其为边关节度使,令其随兄驻守北疆,断了诸皇子攀附之心。”
丰玄帝眸色微眯,眉头微:“宰相的意思是......”
张言朝知皇帝已然领会几分,便继续说道:“四皇子伏法是早晚之事,太子暂且禁足东宫,闭门思过。外族朝圣之后,其中出质北疆一事还需要一位皇子外出。臣以为当派一位无母族庇护,行事低调的皇子前往,再请奚家女作为节度使亲自护送。此举一石三鸟:一来可融打其余皇子,令其收敛野心,不敢再蠢蠢欲动;二来可借奚家铁骑之势震慑北疆各族,彰显我朝威严;三来亦是暗中提点奚家恪守本分,莫要涉足储位纷争,否则便是引火烧身。”
丰玄帝缓缓点头,张言朝不愧是大夏第一宰相,这办法确实不错。他思里着开口:“让九皇子去?可是他身份低微,恐难服众啊。”
张言朝语气笃定:“都是圣上的骨血,就是高贵。虽然九皇子母亲早逝,但是无外戚势力掣肘,派他前往,既不会引起各方忌惮,又能彰显我朝威严。再者,有奚家从旁辅佐,必能顺利完成使命。”
丰玄帝沉吟片刻,身体微微后仰:“那就,依太傅所言吧。”
12. 护送凌昱?
次日清晨,奚映雪是被屋外动静惊醒的。
天刚蒙蒙亮,屋外熙熙攘攘声突然响起,仆人们往来的脚步声、器物叮当声,打破了梅园的静谧。奚映雪翻了个身,眼皮重得像粘了胶,没两秒又阖上。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焦急的女声在床前响起。
“小姐,醒醒!传旨的公公已经到正厅了,将军让您即刻过去接旨呢!”绣橘看她还在睡,一时间顾不得其他了,伸手轻摇。
“传旨?”奚映雪睁开双眼,红润脸上残存着一丝睡意,似是没厘清“传旨”与“她”之间的关联。
“是的,小姐你赶紧起来收拾接旨吧!万万怠慢不得!”绣橘说着,便示意身后的婢女上前。
奚映雪被屋内几个婢女半扶半拽着下床,冷水拂面时才稍稍清醒几分,踉跄着走到梳妆台前,台上各式珠翠花朵被匆匆堆置,金簪玉钗错落摆放,透着几分手忙脚乱的仓促。
她强打起精神,抬头看向镜子,少女雪一般的面庞明媚动人,唯独眼下一片淡淡的乌青。也难怪,昨夜她为近日多种变故而辗转反侧,又被前世记忆与今生混乱记忆搅得心神不宁,近乎是彻夜未眠。
一众婢女各司其职,抚发簪花,描眉画唇,梳妆的动作有条不紊,不过半刻钟便将她这一身装扮收拾妥当。
奚映雪身着一袭山矾白锦裙,纤细墨丝中簪了一支玉骨白竹簪,不施粉黛却显得高逸清婉,周身自带世家的矜贵气度。
走到正厅,她只见一位身着藏青蟒纹宦官服的老太监立在厅中,面白无须,神色温润,正与父亲奚远峥低声交谈。
“映雪,过来见过王大人。”奚远峥抬眸看来。
“见过王大人。”纵然不明所以然,奚映雪还是快步上前,行下标准的宫廷礼。
“奚小姐,真是年少有为啊。奚将军教子有方,一双儿女皆是人中龙凤,堪称国家栋梁啊。”老太监笑呵呵道,目露赞赏。
奚映雪目光微扫,瞥见王公公身侧两个小太监手中捧着的明黄锦盒,那是圣旨的规制。已经明白这是圣旨下发,只是仍未想透,这圣旨为何会与自己扯上关系。
王公公清了清嗓子,抬手示意小太监呈上圣旨,朗声道:“奚家嫡女奚映雪接旨——”
奚映雪连忙屈膝跪地,屏气凝神。
“念奚家女奚映雪,冬至祭祀之时护驾有功,胆识过人,恪守忠节,特册封为边关节度使,赐黄金百两,锦缎千匹。另,命其全权护送九皇子凌昱,出使克勒族为质,稳固北疆邦交,彰显国威,钦此。”
奚映雪一瞬间以为自己幻听了。
节度使?她竟被封为节度使?还要护送九皇子凌昱出质?
她微微蹙着眉,一时间想不明白这到底什么情况,是大清早她依旧在梦中还没清醒,还是他们都在和自己开玩笑。伸手接住那黄色卷轴,缓缓转头望向父亲,却见奚远峥依旧面色平静威严,仿佛早已预知此事。
只见王公公对着门外的一道身影招了招手,“进来吧。”
奚映雪下意识地顺着门口方向看去——
一个黑衣少年走了过来,身形欣长,身姿挺拔。
那身普通黑衣被他穿得如同深沉神秘的蝶,在白雪上格外引人注目,袖口中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冷白的皮肤与黑色的外衫分庭抗礼。他走得不算快,鞋底碾过地面的青石砖,发出轻微的响声,每一步都带着股无形的压迫感。
等他走近,奚映雪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
少年抬起头,露出那张眉如墨画却带着阴郁气质的脸。
是凌昱。
看到来的人居然是凌昱,而且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出现在将军府中。奚映雪突然瞬间僵了,像被夏日夜间的强光突然照到的田蛙,呼吸都忘了。
霎那间,她已经开始怀疑,是不是这时候凌昱已经有了自己的势力,所以前几日她去冷宫逼他顺从让他不快,引起了他的报复之心。
呵,前世燕王就是虚伪阴狠,原来竟是天生!
奚映雪恨恨地看着面前的少年。
凌昱则是朝着她的方向瞥了一眼,狭长的凤眼依旧艳丽无波。
隔着府中多人,白衣若雪的少女与黑袂翩翩的少年遥遥相对,在众目睽睽之下,两人心思皆是未明。
王公公对着奚远峥道:“奚将军,九皇子就先交给你了,近来宫中波谲云诡,不甚太平,为确保九皇子出质前万无一失,这些日子便劳烦将军府代为照料。待圣上后续旨意下达,便请奚节度使护送九皇子启程前往北疆。”
奚远峥则是客气拱手:“王公公言重了,护驾守土,照料皇子,皆是臣子本分,臣定当尽心竭力。”说罢,他对着奚映雪递去一个眼神,示意她谢恩。
奚映雪虽不情愿,奈何圣旨无法抗衡,不由得按捺住心头的翻涌,悻悻然地接旨。
王公公又叮嘱了几句,便带着小太监告辞离去。待厅中只剩自家父女与凌昱三人,奚映雪才捧着圣旨,收敛了笑意看向父亲:“父亲,这是怎么一回事?”
“映雪,你先好生安顿九皇子,尽到地主之谊,莫要失了礼数。”奚远峥语气沉凝,顿了顿又道,“安置妥当后,来书房找我。”
奚映雪:“......”
-
天气寒冷,枝桠尚有残雪,奚映雪领着凌昱走在将军府中。
她现在的心情不可谓不复杂。
一方面,见凌昱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她悬着的心可谓放下了大半,前几日宫变事发,她便暗自担忧,她刚刚收服凌昱,万一他在这场宫变中身陨,那她可是浪费了很多精力;可另一方面,这道圣旨太过突兀,册封节度使已是意外,护送凌昱出质更是始料未及,让她一时手足无措,竟不知该如何与身边这位相处。
奚映雪抿了下唇,还是应该保持统一行为模式,要是现在变卦,那前期她的那些功夫不都作废了吗?
装也要把这段时间装过去。
一路沉默,两人行至将军府竹林旁。
几竿翠竹迎寒而立,虽叶尖覆雪,却依旧挺拔苍翠。
奚映雪心里盘算着如何开口问询凌昱近日情况,竟一时失神忘了看路,脚步未停,险些撞到面前横生的翠竹枝丫。
“小心。”一双白玉般手扶住那竹枝,行动突然,却吓得她后退了一步。
垂眸看着奚映雪后退的脚步,凌昱不动声色地后撤一步,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奚映雪一时间也有些尴尬,但也觉得把没必要和他解释。
于是她偏头转移话题道:“过段时日你要出质北疆了,也算……恭喜你得此差事,曾经我说要带你出宫的诺言,如今也是作废了。”
凌昱看着奚映雪疏离的动作,以及她澄澈湿润的眼睛下方似有些乌黑,显然是没有睡好的样子。
他内心突然嗤笑:明明说自己是她的人,现在帮她挡个树枝,她要离三丈远;太子被疑,她倒是担心得连觉也睡不好了。
目光很快收回,凌昱的声音冷冽如同寒冬冰霜:“既已许诺,怎可轻易反悔?”
奚映雪:?
听着那恢复冰冷的语气,她直觉面前这人不高兴了。可是为什么?明明他已经离开皇宫了,那个交换的条件自然不存在了,为什么他反倒不乐意了。
摸不清凌昱的目的,以及他是敌是友,奚映雪决定从之前的事入手,继续开口:“你的伤好些了吗?那盒金疮药用完的话,我再给你取些来......”
凌昱语气无波:“我用不上。”
奚映雪:......
啧,男人,真是喜怒无常啊!尤其是好看的男人,更是难以捉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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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然收服不了,但是想到自己那天在冷宫里至少救下了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心一横,她堵住凌昱的去路,霸道地说:“以后,你就住在我的兰猗阁中,虽然你已经出宫了,但就凭我救下你这件事,没还清恩情之前,你都是我的——”
她顿了一下,把某种动物改口,脆生生道:“仆人。”
凌昱垂眸看着挡在身前的少女,她的眼神澄澈,带着几分倔强与赤诚,纯粹得让他心生不耐,却又忍不住去咀嚼她口中“你是我的”几个字。
那双潋滟凤眼中似有些波澜,却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目光深邃难辨。
见他不答,奚映雪又补充道:“在将军府这些日子,若是有任何事,便来找我,我会尽力帮你。”
凌昱仍未说话,只是不自然的移开目光。
奚映雪终究沉默了下来。
她自幼身份高贵,性格傲慢骄纵,府中上下皆对她呵护备至,朝中权贵也多因父亲的权势对她礼让三分,哪怕是太子凌瑾瑜,也对她很是宠溺。她说一,自然有人把一二三四五七八全部奉上,还要说一堆好话来恭迎她,从未这般热脸贴过冷屁股。
而现在,她自问已经对凌昱已经很不错,但是这人还是木头一样的不为所动!
“你——”奚映雪胸口起伏了几下,可能还是介于他前世凶名,到了嘴边的刺耳话语还是没吐出来。
最后,她冷笑一声:“看来倒是我多事了,想去哪你随意吧!”
说完,也不想听凌昱的回答了,转身匆匆朝着书房跑去,洁白披风的下摆扫过地面,掀起一阵微风。
-
书房内,墨香阵阵。
“父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能不能不去啊?”奚映雪真着急了,她在父亲面前向来很直接:“我从未当过什么节度使,而且为什么是护送凌昱,这也太荒唐了!”
奚远峥微微摇头:“映雪,那是皇子。”
他神色凝重:“圣上此举,实则是在敲打奚家。冬至宫变,看来太子确实被卷进了这场风波中,此次冬至四皇子谋反绝不止表面真简单,圣上虽未明说,却也借着此事,断了你与太子的婚事,同时将你支往北疆,既是避祸,也是制衡。”
半晌,他叹了口气,“京城怕是即将迎来风波。映雪,你就护送九皇子一趟吧,父亲会派最精锐的亲兵随行保护你,你也刚好去北疆避避风头,等京城局势稳定了再回来。”
奚映雪对“节度使”的封号并无太多波澜,比起虚名,她更在意其中的原由:为什么是送凌昱?!怎么短短两天,流放就变成为出质了?怎么他就住进了奚家,要是说凌昱没有在背后做什么,那她是万万不相信的!还偏偏挑了自己去,莫不是他报复自己的一种手段吧?!
“.......九皇子,为什么要住到我们家?”奚映雪问出了最想问的那个问题。
“九皇子住进府中,是圣上的旨意。”奚远峥皱眉,看出了女儿眼中的抗拒与不安,语气放缓了几分,“圣上担心他出质前遭遇不测,便将他托付给咱们将军府保护,这是信任,也是考验。他终究是皇子,你莫要太过放肆,需得恪守礼数,不可怠慢。”
奚映雪:......这是她放肆不放肆的问题吗?是明明还有一堆乱摊子没解决,现在还来了一个更大的麻烦,这位可不是什么善茬,前世被他盯上可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前脚她刚救了他逼他顺从,后脚这人就住进了将军府。
以后她还能愉快的生活吗?
可是众多心绪,在忠心为国的父亲面前,她只能说出一句“嗯。”
怀着这样烦闷又复杂的心情,奚映雪步履顿顿,走回了自己的院落。
天色渐晚,行至兰猗阁门口,便见一黑衣少年郎立在廊下。
他怎么找到这里了?
13. 她的狗
没有任何准备,奚映雪撞进了那双深邃凤目里。
她不得不承认:凌昱确实生得一副夺魂摄魄的好皮囊,鸦鬓如墨,肤皎若霜,唇瓣是天生的绯色,透着几分慵懒散漫的颓靡。那双凤目扫了她一眼,长睫在眼下落下浅浅的阴影,深不见底。
残阳如血,凌昱简直像开在冬日里的黑色曼珠沙华,极尽锋利,又极尽妍丽。
她胸口起伏着,不知是看到刚刚心里的人而震惊,还是被这位华光澹澹的阴森美人吓着了,总之她心底重重跳了一下。
“你来干嘛!”奚映雪霸道地说,似乎因为惊吓忘记了克制脾气。
凌昱没回答她的问题,声音低沉如古玉相击:“你拒绝了?”
奚映雪抿了抿嘴,拒绝......已经下的圣旨,她还能拒绝吗?难道他竟盼着自己拒绝护送,好让他另寻出路?可这份心思,恐怕要让他失望了。
或许是他淡漠的语气惹得她不快,或许是骨子里的好胜心被激起,奚映雪也故意避开他的问题,仰着头道:“我奚家向来忠君报国、鞠躬尽瘁,怎么可能一点小困难就违背圣旨?”
凌昱抬头,睫毛微动,“北疆山高路远,路途险巇。”
前世,父亲落狱后,兄长被克勒族困于北疆之地。她焦急万分,有一次竟然冲动地拉住凌昱,请他寻找哥哥的踪迹。他勾唇一笑,拿走了她给哥哥的信件,当夜却送来许多北疆战场兵器遗物供她解忧,惊得她又是几个晚上没睡着。
现在,凌昱还没掌握兵权,她还是大将军府的嫡女千金,京城有爹娘庇护,边疆有兄长镇守,北疆之地更是遍布奚家的势力。
他出质还是让她护送?尊贵,哼!
想到这,她的目光愈发大胆,几乎是上下打量着凌昱。
她仗着自家势力雄厚,带着几分挑衅,朝他勾唇一笑,“我愿意去哪就去哪,山高自有我行路,水深自有渡船人,穷地虽险,极路虽峻,但是我愿意谁又能管我?”
奚映雪阔气说完,却发现凌昱目光深沉。
凌昱现在心情确实不太好。
明明听到那道圣旨,他是开心的,一则,可以短暂离开皇宫,不用为看见那些讨人厌的脸而生气;二则,宫外天地广阔,更有利于他联系绣春楼施展拳脚;三则,虽然不想承认,但是自从知道能日日见到那双霸道鲜活的眼睛时,心底还是有丝丝期待的。
奚映雪说他是她的人,那他在她身边也没什么问题吧?
可是,她好像不太高兴?接旨的时候那张俏脸就冷了下来,虽然那张脸冷着也很好看,但是凌昱还是更喜欢看她笑的样子。就如那天冷宫,如百花盛开,那么温暖。
原本以为她是觉得北疆条件艰苦,不愿出行,没想到她竟说她愿意去北疆。
所以,她只是不愿意和自己一起去。
凌昱阴沉地想,枉费他还当她天不怕地不怕呢!竟敢让他做仆人,还说他是她的人,简直,简直——
骗子!
见凌昱那张精致面庞突然沉了下来,很像前世要发疯杀人时的前兆。奚映雪心底一惊,连忙细细观看他的表情,却发现他似乎没有什么后续动作。
观察过后,她舒了一口气。
旋即,又涌上对自己惶恐情绪的不齿来。她承认自己是有点害怕前世阴狠暴虐的燕王。但眼前,凌昱还只是个少年,又有什么值得她忌惮的?
明明她是比他更强的那个!
良久,凌昱冷声道:“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我自然管不到你。”
奚映雪听见他的话,霎时更生气了——他简直虚伪至极!若没有他的暗自筹谋,又怎么可能短短三天之内住进将军府!——前世就是,他凭什么一边对她好,一边杀了太子,还以为她看不出这是一种羞辱!——他凭什么囚禁她,有本事像杀了太子一样直接杀了她,而不是留她在皇宫里苟且偷生!
她把那道圣旨狠狠地摔在他身上。
这动静终于惊动了屋内的婢女们。
“小姐,怎么了这是?你在这里呀,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外面很冷的。”刘妈妈不动声色地将圣旨拾起,口气关心,在兰猗阁,小姐是比皇帝还要大的存在。
几个拿着餐盒的仆人也悄悄看过来,面露惋惜,纵使是这般貌若谪仙的少年郎,也是照样惹大小姐生气。
绣橘更是直接冲了过来,小脸上全是气愤,他竟做出了惹怒小姐的事,哪怕是皇子也不行!
见到一群仆人真的围上来了,奚映雪心中又产生了懊恼。她竟然因为前世之事,对一个尚未长成的少年乱发脾气,枉她比他多活了一辈子!
收服未果,反倒让这尊大神住进了奚家。
平息了一会儿,奚映雪冷静了下来。
也罢,当仆人不行,那就相敬如宾吧。本来凌昱性格极端又嗜血,她还担心,万一他真当自己的仆人,哪一日他疯病犯了把自己住所搅得天翻地覆呢!
这一世,将军府,她不允许任何人沾染。
未来天子也不行。
奚映雪看着那几个仆人手里的饭盒,生硬找补道:“今日你初来将军府,我作为主人,自当好生招待你。”
她侧头示意凌昱进正厅吃饭,然而后者纹丝不动。
凌昱机敏的脑子像是被灌了浆糊一样,他眼看着奚映雪离他越来越近,直到对方抓住了他的手腕,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带着淡淡的芬芳幽香,他才如梦初醒般抬起头。
只见琼鼻樱唇的少女直直盯着他,开口道:“跟我进去用晚膳。”
凌昱惊讶地微睁双眼,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雪白柔夷。上次在冷宫他就感觉到了,奚映雪虽然玩弄他、捉弄他,但是好像不排斥他,每次触碰都是那么坦荡直接。
——仿佛,他们之间,理所应当如此。
然后俩人坐在了膳厅内。
兰猗阁是奚映雪的居所,处处皆遵从她的喜好布置,虽无皇宫的富丽堂皇。但也是珠玉贝阙,雅致清幽,廊下墨兰丛生,暗香浮动。傍晚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在桌子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奚映雪将一盘色泽鲜美的主菜推到凌昱面前:“尝尝将军府的手艺,虽比不上宫里御膳房的山珍海味,却也还算可口。”
凌昱垂眸看了一眼餐盘,又将菜盘推回她面前:“我吃的不是御膳房的饭菜。”
奚映雪:......她倒是忘了,他生活在冷宫里,估计也吃不到太好的餐食。想到此处,她心中的怒气渐渐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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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呼婢女,“再上一份光明虾炙、羊肉羹,还有我常吃的桂花糕、莲蓉酥,也都拿上来。”
婢女应下离开了。
奚映雪有些尴尬,想找个话题聊聊,便开口问道:“你平日里有什么喜欢的菜品吗?”
凌昱睫毛微动,语气恢复无波无澜:“没有。”
奚映雪“哦”了一声,又问:“那你有喜欢吃的糕点吗?桂花糕、莲蓉酥都很不错,甜而不腻。”
凌昱抬头瞥了她一眼,继续低头:“没有。”
“你有喜欢吃的主食吗?”
“没有。”
“你有没有尝过城北八珍宝楼的菜肴?那道招牌八珍鸭可是闻名京城。”
“没有。”
……
一问一答间,将近十几个来回,凌昱的回答永远是清一色的“没有”,直到似乎真的忍无可忍,他嘴角抽动,蹙眉:“到底有何事?”
奚映雪不为所动,洁白如玉的手指悠闲拿起一个糕点,嘴角弧度翘起来:“我想知道我的小狗喜欢吃什么有问题吗?”
说罢,奚映雪暗道一声糟糕,刚刚说的话太多,她其实就是想打听下凌昱有没有奇怪癖好解解闷儿,可谁知道他这么无趣寡言,竟一点信息没从他嘴里套出来,最后她也兴致缺缺,语气也变得随意了起来。
结果,竟然忘记了两个人的主仆约定已经因为凌昱出宫而作废的事,居然把那个字脱口而出。
然而她抬眼看向凌昱,却意外地看见凌昱藏在黑发下的耳朵尖貌似浮起几丝薄红。
奚映雪:???
凌昱此时已经被羞耻、愤怒、和那一丝隐秘的快感淹没,他以为她已经不要他了,然而她却说——却说——
她的小狗,她承认自己是她的了!
其实皇宫中,每次被围困打击,总是能听到“臭狗”、“畜生”之类谩骂之语,甚至小的时候还被那几个他的好哥哥逼迫着学狗叫,他也照样做了。凌昱对骂声依然无所谓,反正,他们迟早会死,他又跟死人计较什么。
但是,那天马厩,奚映雪说她不介意养只狗,现在又说自己是她的小狗,所以,她这是已经认下他了吗。
凌昱舔了舔嘴唇,发现自己属于她这件事让他唇干口燥,恨不得转几个圈发泄自己的兴奋与快乐。
但是,奚映雪不喜欢自己忤逆她。
凌昱抬眼看她,见奚映雪表情奇怪,似乎是因为没有得到回复而感到不满——对了,她不喜欢自己沉默。于是他赶紧夹了一筷子刚端上来的光明虾炙,细细咀嚼后,评价道:“这道就不错。”
奚映雪:......这人怎么一会儿好一会儿坏的,疯疯的真的没问题么。
因为离得近,她能清晰地看到那块虾肉缓缓被放进他的唇里,下颌处如线条刀削,唇角线条却很柔和,意外形成一道诱人的弧度。
他那双凤眼看向桌子上的虾肉,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些许遮住那双极好看的瑞凤眼,睫毛微微颤动,像是雪后寒梅上振翅的蝴蝶,脆弱又惊艳。
以及,长睫拢着寂静湖泊一般的灰绿色眼瞳。
奚映雪有些发怔,话没经过脑子就蹦了出来:“你的眼睛为何是绿色的?”
14. 喜欢绿色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滞了。
凌昱的表情突然有些微妙,像是没料到她会问起这个,或者,像是没料到她会毫无预兆地问起这个让他难以启齿的问题。
大夏子民皆为黑眼黑发,唯有异族才会拥有其他颜色的瞳孔。这双眼睛,也是他从小到大被欺凌、被排挤的根源。它时刻提醒着丰玄帝那段不愿提及的过往,时刻提醒着皇宫里的所有人,他是那个血统不纯、格格不入的异类。
奚映雪问出这句话之后,也是立即就后悔了。
男女之间本就该保持分寸,随意评价他人外貌特征,已是交浅言深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在马厩,她在阳光下清楚地看见他瞳孔里的绿色。之后在冷宫,他受伤总是闭着眼,更是没看清楚,今天他现在离得近,把那他的样貌看得清清楚楚,脑子一热就问了。
两人相对而坐,屋内寂静无声。凌昱礼貌俊秀的动作,给了她一种眼前的人真的只是个十五六岁少年的感觉。
奚映雪捏着手指,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只能硬着头皮挽回,她试图让刚刚的莫名其妙的发言显得自然些:“我喜欢绿色,所谓道‘绿野晴天道’,绿色是晴天的颜色。”
她用食指轻轻比划了一下,“等开春了,漫山遍野都是绿色,生机勃勃的,好看得很。”她说完,心虚般地低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鱼肉,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看向凌昱,观察他的反应。
凌昱的嗓音从未像此刻这样发紧过。
他不明白,他已经属于奚映雪了,他肯定不会再伤害她。她又为何还要夸赞他?难道她不知道,他是个被所有人厌弃的异类吗?还毫无预兆的提起这双让他深恶痛绝的眼睛,又用这般温柔的话语赞扬它,说它是晴天的颜色。
难道,她又想戏弄自己吗?难道刚刚都是假话?
但自己又为什么不生气,心中还有满涨的感觉呢?
-
一顿饭还没用完,就有暗卫急匆匆地上前:“小姐,符号,出现了。”
奚映雪浑身一一僵,完全忘记控制声音:“在哪!?”
见凌昱抬眼,她才感觉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大,旋即定了定神,示意了一眼暗卫,带着几分仓促,匆匆走进里屋。
关上玄关门,将凌昱的视线隔绝在外。
“怎么回事?”奚映雪开口道。
暗卫顿了一下,居然目光凝重地着她,似乎是再斟酌要不要说法,“恐说出来,污了小姐的耳朵。”
暗卫那自小培养的护卫,人数不多,但个个能力出众,纵然没经历过大风大浪,但也不会故作深沉。
奚映雪打起了精神:“你且说就是,到底在哪看到了?”
低下头的暗卫语气沉冷:“符号,在......尸体上。司天监上下十六人,尽数殒命,无一活口,每具尸体上都画满了这种符号。”
奚映雪瞪大了双眼,她感到不可置信和惊慌,紧接着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感。
“是谁干出这种事!”十六人,竟都成了符号的载体,这手段简直变态得令人发指。
“小姐,那现场惨不忍睹,属下恳请您莫要亲往。”暗卫连忙劝阻,随即递上一张折叠整齐的焦黄色宣纸,“属下已将符号模样摹画下来,目前大理寺已介入调查,封锁了司天台。”
奚映雪接过那张宣纸,指尖微颤,虽仍有生理性的不适,却被强烈的探究欲压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纸张,目光触及那线条诡异,内容繁复的符号时,眼睛瞬间瞪至最大,如遭雷击。
她敢肯定,自己绝对见过这符号!
奚映雪死死盯着纸上的符号,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来了。前世,她定然在某个至关重要的场景见过它!是仓皇奔逃时的标记?是绝境中的求助信号?亦或是险些让她殒命的劫数见证?她骤然笃定,这符号,便是解开她前世记忆断层的关键。
“露湛朝阳,星环紫极......”那句晦涩难懂的话语不受控制地从唇边溢出,呢喃声在寂静的里屋格外清晰。
“露湛朝阳,星环紫极?"暗卫疑感重复道。
奚映雪点了点头,虽仍心乱如麻,却因寻得一丝线索而稍定心神:“看来,我是不得不去了。十三,你即刻去传话,今夜子时请宰相之孙张书函同往司天台,他精通古籍符文,或许能勘破其中玄机。”
暗卫听到她的命令,知道他是劝阻不了此事了,故只微微点头,身形一闪便消失在窗边。
映雪独自伫立在屋中,看着纸上的符号出神。
-
与此同时,城南郊外。
一个叫刘索的中年男子正呼哧带喘地走进一家客栈,他的胸口有一道血淋淋的伤口,紧急包裹的绷带更是勒得他皮肉外翻,隐隐透出青紫淤血。他却似浑然不觉疼痛,反倒满脸志得意满。由于满足了那人的要求,所以他心满意足地忍受着。
忍辱负重,方能换来他日荣耀。
踏入客栈一楼,刘索通红的眼珠如饿狼般扫视大厅。此刻正值黄昏,暮色四合,这家供往来旅人歇脚的客栈本就偏僻,此刻更是没什么人影,唯有掌柜趴在柜上打盹,跑腿的小二在角落劈柴,再无其他食客。
刘索随手甩出一袋子铜钱,“哐当”一声落在桌上,语气阴恻:“开一间最里面的卧房,我要休息,不用再端吃食上来!”
小二闻声抬头,见他神色凶悍,步履蹒跚,似乎带着伤,不敢多言,连忙引着他上楼。刘索则是快步走进客房,反手便重重关上房门,门闩"咔嗒"一声扣紧,将外界的一切隔绝在外。
卧房里的摆设很简单,床板,衣柜,一张四角木桌和木椅,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刘索走到窗边,将窗户死死关上,又搬来木椅抵在窗沿,随后折返门边,反复拉扯门门,确认已锁死无误,才稍稍松了口气。多年来,他行事向来谨小慎微,靠着这份步步为营活到现在。
今日,他挟嗔恨而舍身,且无惧堕至阿鼻,他感觉他终于回报了那位大人。
胸前的疼痛骤然加剧,刘索再也支撑不住,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他颤抖着伸出左手,抽出胸口用黑布层层包裹的物品,指尖小心翼翼地解开绳结,掀开黑布的瞬间,眼中进发出狂喜的光芒。
太好了!是大人口中的东西!
“太好了……终于得手了!”他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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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连忙将物品重新揣回怀中,贴身藏好。
慌乱间,一个匕首随之掉落,边缘,带着早已干涸的血迹。
-
深夜,万籁俱寂。
将军府陷入沉沉静谧,唯有她的窗棂还透着微弱的烛光。
奚映雪坐在榻上,手中紧擦着那张辜画符号的宣纸,眉头紧锁,反复摩掌着纸上的纹路,试图从中寻出更多线索。
从里屋回到膳房后,她总觉得凌昱看她的眼神愈发沉冷。若非里屋与膳厅距离甚远,隔音极佳,她几乎要疑心方才与暗卫的对话,都被他听了去。
难道真的......?和他有关?
可能吗?
奚映雪又想起前世她曾在燕王府见过的那副画,那张画是凌昱战场获得的胜利品,被他妥善安放于书房的抽屉之中。
那日,她受到太子书信指示,在燕王府探查线索。结果没想到,凌昱的书房居然没设锁,她就这么随意的打开了那个抽屉,恰好看到画中所描述景象一男子坐于草原,面朝星空,周身刻有北斗七星,天狼星,银河轨迹等隐晦星空符号,部分符号还被朱砂漫染,诡异又神秘,像是某种祭祀时的场景。
那画上没有神秘符号,奚映雪却觉得这画与神秘符号应该同根同源。只要看到,心中就会产生奇异之感。
但也许只是错觉吧。毕竟,前世的凌昱权倾朝野,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真想设计陷害将军府,或是图谋不轨,何必如此大费周章,用这奇怪符号,用司天监的人命来故弄玄虚?
奚映雪摸索着宣纸,观察着纸上奥妙非常的符号,仿佛已经设想组合出几百个可能性。在没有其他证据的前提下,今日夜探司天台就是唯一的方法。她疲惫地放下宣纸,那线条纷乱,纹路诡异的符号,如烙印般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司天台十六人,全部身陨。
对于他们的死,尤其是司天监的监正,奚映雪禁不住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受。那日冬至祭祀时,她曾与老人有过一面之缘,虽言语不多,却深深折服于他对星空观测的赤诚与执着,那份潜心钻研,鞠躬尽瘁的精神,令人肃然起敬。老人不仅精通天象观测,更懂气运走势,风云变幻,大夏诸多星空观测的典籍与祭祀礼仪,皆由他一手修订传承。这样的德高望重之人,竟落得如此惨死下场,实在令人扼腕。
还未到约定时间,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月色冷白雅静,星星冰清玉洁地挂在深蓝夜空中,将军府的青石子路上照出竹叶枝条的斑驳光影,寒意着竹子的清香扑面而来,稍稍平复了她烦乱的心绪。
奚映雪轻轻走出去,看着月色。
霎时,夜,静得异常。
深夜露重,彻骨凉寒,让她不有得打了个寒颤——
有什么不对!
仅刹那,她紧急转身向屋内退去。
眼角的余光忽然刚刚空无一人的门廊下的阴影里,黑影微动。
她浑身汗毛瞬间倒竖,心脏狂跳不止。
下一秒,一个人抬脚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月光照亮了他的脸。
“凌.....凌昱?”
15. 危险
凌昱身着一袭玄色劲装,衣袍边角沾着些许尘土,像是刚从外面回来的样子。他眉目阴郁,浑身散发出一种低沉。
“你怎么在这?”奚映雪后背已沁出一层冷汗,显得有些色厉内荏。
方才那一瞬间,黑暗中骤然瞥见他的身影,前世那间染满血腥的密室仿佛再度浮现。眼前的人便如剧毒的眼镜王蛇,于暗影中蓄势,斑斓鳞片下,藏着的是致命獠牙。
然后,袭击、吞食。
惊恐稍缓,奚映雪还是有种心有余悸的感觉。
太可恶了!人的气质竟能如此与生俱来!明明他只是十几岁的少年,为什么能够给人一种异常危险的感觉?
这种感觉,哪怕是久经沙场的父亲、哥哥都没有的!
所以不难理解为何前世那位五品大员能吓尿裤子了,这种感觉确实需要控制。
凌昱就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黑色的领口有点凌乱,露出一点清晰的锁骨。
他用那双幽深瑞凤眼上下扫了她,见她面色健康,眼神清澈,没有被诡异符号侵蚀的萎靡之态,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放松下来。
“你要去哪?”他率先开口,声音冷冽。
“啊?”奚映雪愣了一下,随即强压下心头的慌乱,佯装着平静开口:“我去哪与你何干?你问这些做什么?”
凌昱对她的反问置若罔闻,视线紧紧盯着她:“你要去司天台?”
“......你该不是听到了什么吧?”奚映雪问道。今夜,她要去查验司天台十六人死因之事并未对外声张此事,就连父亲都未曾告知,凌昱何以知晓?
更何况,他竟在这深更半夜,悄无声息地守在她的院门口,究竟怀着什么目的?可疑,实在太过可疑。
凌昱骤然沉默,不再言语。
月光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勾勒出他锋利的下颌线,眼底的情绪复杂得像一团雾,看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奚映雪渐渐压下了那种惊险的感觉,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他为何要大晚上跑到她的卧房门口?在这里等了多久?是单纯提醒她,还是怕她去司天台查出什么?
更或是,司天监的命案,神秘符号,本就与他脱不了干系?
星光之下,暗香浮动。
凌昱直直地看着少女,目光如这冬日夜色般望不见底。
他刚刚已经去司天台探查过了,十六条命案,基本确定是那个隐秘组织的所为。
而现在,一个不好的猜测在凌昱的脑海里逐渐成型:奚映雪可能是那个组织里的人。他细细回忆着近日少女的所作所为、言谈举止。之前,将军府明明从未涉及过那个组织,作为将军府嫡女,她的社交圈同样也是干净简单,不该掺和进此事中。
可是今日她与暗卫的对话,却绝非那么简单。
她身上绝对有谜团。
说不定,近期她三番四次的异常行为,还说什么“喜欢绿色”,都是她打探消息的手段。并不是戏弄,而是——确有所图。
思及此,凌昱淡然抬眼。在思索如何解决这潜在麻烦之前,心头竟莫名泛起一丝轻松:这是否说明,自己对她,还是有些价值和吸引力的。也许,在她和其他人一样找到那个东西之前,她会一直留在他身边,不会轻易离开......
所有设想和情绪交织过后,最先涌上来的,竟然是对她安危的担忧。于是他开口提醒道:“司天台如今已是是非之地,杀机四伏。”
“......”
奚映雪不说话了,她微眯着双眼看着眼前的少年。
她太鲁莽了。
前世种种,现在看来,远比她想象得更加诡异。线索之迷幻,涉及之复杂,背后牵扯的势力,绝非她一己之力所能抗衡。
而且,从深夜撞见凌昱的那一刻起,她突然有种隐秘的直觉,神秘符号,绝对与他有关。
她相信自己的直觉。
此刻她心中已然明晰三大要务:
一是,找到前世把神秘画作送进将军府的元凶,他肯定知晓这种符号的由来,所以,肯定是了解这种符号的人。
其二,她要在这场解开真相的途中活下去。仅凭司天台十六人的惨状便可知,此事牵连的皆是心狠手辣之辈,无论抱有什么目的,绝非善类。
其三,弄清凌昱在其中的角色,现在很明显,她在明,凌昱在暗,他的图谋、他的目的,她一概不知,这般被动局面绝不能持续。
如果是前世的她,或许会因恐惧而退缩,安分守己的回到院中;但是今世的她,早已下过决定,要做那与前世完全不一样的路线。
她抬脚,缓慢走向凌昱。
火光电石间,许多画面在她眼前飞速划过:前世,凌昱刺死太子时那抹冰冷的笑意,处理异己时如斩草除根般的狠戾果决,运筹帷幄时的深不可测,以及在燕王府中对她一再容忍的反常;今世,他时而危险时而顺从的表现……
一个清晰的念头浮上心头:凌昱不会杀她。
既然如此,她要利用这柄最锋利、也最危险的剑。
她步步逼近,最终停在凌昱面前,两人相距仅一尺之遥。
月色皎洁如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颀长,交叠在青石板上。
奚映雪抬头,凌昱纵然是个少年,但是也比她高很多,这个距离她能看到他的头发有些凌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眼下有些乌黑,艳丽的脸庞显得有些阴郁,却又透着股压迫感。
一双如月光般皎洁的素手扶上凌昱的领口,奚映雪轻笑:“你知道,我最不喜欢什么吗?”
凌昱看着逐渐放大的曼妙双眼,以及突然笑起来的少女,忽地心跳紊乱如鼓。
“不知。”
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他便感觉到领口处一道力量拉着他猛地往前,措手不及之下,他几乎贴上面前幽香泉源。
“呃。”一道闷哼声从喉间溢出,他被紧紧攥住了领口,顿时感觉到一阵窒息。
“——我最不喜欢的,是仆人命令主子。”那双上翘的猫眼盯着他,语气冰冷。
这力气着实大,他窒息的感觉逐渐明显,呼吸略微急促。
口鼻中全是她身上馥郁的兰花香气,几乎贴上了那色泽红润饱满的樱唇,意识因缺氧而微微昏沉,眼神也染上几分湿融迷离。
就在凌昱忍不住想要挣扎时,奚映雪松开了手。
凌昱踉跄着后退半步,弓着腰吸气,高耸眉骨下眼神深邃,像是即将出动的蛇。
被攥住咽喉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窒息、屈辱、刺激,以及少女松开手后,他心头竟涌上一股怅然若失的感觉来。
奚映雪轻轻抚上那因憋气而涨得艳色弥漫的脸庞。
凌昱本想闪躲,身体却莫名僵住,任由那双柔软、白皙素手像摸狗一样摸他。
像是奖励他,没有挣扎。
“你是我的仆人,一炷香后,护送主人前往司天台。”声音戏谑又恶劣。
她拍了拍凌昱的脸。
凌昱面皮轻微抖动了一下,那颗精巧的喉结不由自主的起伏滚动着,眼底的戾气与挣扎渐渐褪去,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好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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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听见自己用低沉沙哑的声音回道。
-
司天监坐落于京城南侧,与翰林天文院相邻,临近宣德门。
因此处地势高旷,故感夜里寒风更烈。
奚映雪命令马夫将马车停在宣德门附近,下车便见张书函立在屋檐下等候,手中提着一盏油纸灯笼,暖黄光晕在寒夜中摇曳,勉强驱散些许阴冷。
张书函,丞相张言朝之孙,现任龙图阁学士,掌管御书、御制文集、典籍、属籍、世谱等,涉猎甚广,对古刹典籍、古代符号都颇为了解。
见到奚映雪,他连忙上前,迫不及待地掏出一沓线装古籍,摊开在灯笼下,“我收到你的密信之后就去查验了下,大夏朝历史上并无这种奇异符号,我怀疑,这是外族所出。”
“你看这里,这是克勒族的语言,笔勾还是有所不同......”
“这是回鹘族的象形文,因形似飞禽走兽而易于辨识,却也不符......”
“还有这个,是北境九莎答族的祭祀图腾,纹路繁复,倒有三分神似......”
奚映雪本是打起十二分精神聆听,可见他越说越偏,全然沉浸在典籍考据中,连忙上前打断,“书函,我们这次是为了查线索,考据之事,回去你再告诉我好吗?”
“啊,是我失言了!”张书函如梦初醒般,赶紧把书籍都收好,点头应道:“好的,走吧!”
说完,他又看向奚映雪身后:“这位是?”
奚映雪不以为意:“他是我的仆人,名唤小九,带他来护我周全。”
张书函打量着这个名叫小九的男人,样貌卓绝,身姿飘逸,这般气度竟只是个仆人?
将军府还是底蕴深厚啊!
三人从侧门走进司天台,丝毫不理会门前禁行标识。院内一片狼藉,案几倾覆,仪器损毁,积雪被踩踏得凌乱不堪,混着未干的血渍,阴气很重,划开的雪水被月光照得发亮。
一路沉默前行,三人靠近那命案之地,古灵台。
这方灵台矗立在司天台正中,高达七丈,通体由青铜铸就,历经岁月侵蚀,表面斑驳暗沉,如一尊蛰伏的巨兽。灵台四面各开一门,门楣上雕刻着二十八宿星图,纹路精密。
原本庄严肃穆的灵台,现在因命案,染上了丝丝血迹。
“你喜欢这个灵台吗?”张书函驻足,轻声问道。
奚映雪皱起了眉头。心中暗忖:好像文官很喜欢问武官这种问题。比如,你对哪本书籍怎么看?你喜欢什么画作吗?但是,这并不是一个武将世家出身的人能轻而易举就回答得了的问题。
“形制奇特,倒有几分奇妙。”奚映雪顾左右而言他。
“它很有来头,自大师之手,本就是古制星象之法与当世匠作之技相融的典范,曾经被比作素净瑶台丹。”
“台此台大有来头,出自前朝巧匠之手,融古制星象之法与当世匠作之技,曾被文人誉为‘素净瑶台映星河’。”张书函语气带着惋惜,抬手轻抚灵台斑驳的壁面,“台壁内嵌十二块青石板,刻满自武德年间至今的星象记录,字字关乎国运兴衰,可惜如今……”
我对星图完全不了解,奚映雪心里想。可我对大夏国运很了解——不过十年,周边异族均会被身后少年收服。
行至灵台底层的入口,张书函停下脚步,侧身示意:“到了,你们进去吧。”
“你不去?”奚映雪转头问道,眼中带着几分诧异。
“我刚刚看过了,门没锁,”张书函抬眸,那黑夜一般的眼睛深深地看着她,“你在符号上看到的,只是一个的开始。”
16. 我喜欢绿色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滞了。
凌昱的表情突然有些微妙,像是没料到她会问起这个,或者,像是没料到她会毫无预兆地问起这个让他难以启齿的问题。
大夏子民皆为黑眼黑发,唯有异族才会拥有其他颜色的瞳孔。这双眼睛,也是他从小到大被欺凌、被排挤的根源。它时刻提醒着丰玄帝那段不愿提及的过往,时刻提醒着皇宫里的所有人,他是那个血统不纯、格格不入的异类。
奚映雪问出这句话之后,也是立即就后悔了。
男女之间本就该保持分寸,随意评价他人外貌特征,已是交浅言深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在马厩,她在阳光下清楚地看见他瞳孔里的绿色。之后在冷宫,他受伤总是闭着眼,更是没看清楚,今天他现在离得近,把那他的样貌看得清清楚楚,脑子一热就问了。
两人相对而坐,屋内寂静无声。凌昱礼貌俊秀的动作,给了她一种眼前的人真的只是个十五六岁少年的感觉。
奚映雪捏着手指,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只能硬着头皮挽回,她试图让刚刚的莫名其妙的发言显得自然些:“我喜欢绿色,所谓道‘绿野晴天道’,绿色是晴天的颜色。”
她用食指轻轻比划了一下,“等开春了,漫山遍野都是绿色,生机勃勃的,好看得很。”她说完,心虚般地低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鱼肉,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看向凌昱,观察他的反应。
凌昱的嗓音从未像此刻这样发紧过。
他不明白,他已经属于奚映雪了,他肯定不会再伤害她。她又为何还要夸赞他?难道她不知道,他是个被所有人厌弃的异类吗?还毫无预兆的提起这双让他深恶痛绝的眼睛,又用这般温柔的话语赞扬它,说它是晴天的颜色。
难道,她又想戏弄自己吗?难道刚刚都是假话?
但自己又为什么不生气,心中还有满涨的感觉呢?
-
一顿饭还没用完,就有暗卫急匆匆地上前:“小姐,符号,出现了。”
奚映雪浑身一一僵,完全忘记控制声音:“在哪!?”
见凌昱抬眼,她才感觉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大,旋即定了定神,示意了一眼暗卫,带着几分仓促,匆匆走进里屋。
关上玄关门,将凌昱的视线隔绝在外。
“怎么回事?”奚映雪开口道。
暗卫顿了一下,居然目光凝重地着她,似乎是再斟酌要不要说法,“恐说出来,污了小姐的耳朵。”
暗卫那自小培养的护卫,人数不多,但个个能力出众,纵然没经历过大风大浪,但也不会故作深沉。
奚映雪打起了精神:“你且说就是,到底在哪看到了?”
低下头的暗卫语气沉冷:“符号,在......尸体上。司天监上下十六人,尽数殒命,无一活口,每具尸体上都画满了这种符号。”
奚映雪瞪大了双眼,她感到不可置信和惊慌,紧接着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感。
“是谁干出这种事!”十六人,竟都成了符号的载体,这手段简直变态得令人发指。
“小姐,那现场惨不忍睹,属下恳请您莫要亲往。”暗卫连忙劝阻,随即递上一张折叠整齐的焦黄色宣纸,“属下已将符号模样摹画下来,目前大理寺已介入调查,封锁了司天台。”
奚映雪接过那张宣纸,指尖微颤,虽仍有生理性的不适,却被强烈的探究欲压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纸张,目光触及那线条诡异,内容繁复的符号时,眼睛瞬间瞪至最大,如遭雷击。
她敢肯定,自己绝对见过这符号!
奚映雪死死盯着纸上的符号,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来了。前世,她定然在某个至关重要的场景见过它!是仓皇奔逃时的标记?是绝境中的求助信号?亦或是险些让她殒命的劫数见证?她骤然笃定,这符号,便是解开她前世记忆断层的关键。
“露湛朝阳,星环紫极......”那句晦涩难懂的话语不受控制地从唇边溢出,呢喃声在寂静的里屋格外清晰。
“露湛朝阳,星环紫极?"暗卫疑感重复道。
奚映雪点了点头,虽仍心乱如麻,却因寻得一丝线索而稍定心神:“看来,我是不得不去了。十三,你即刻去传话,今夜子时请宰相之孙张书函同往司天台,他精通古籍符文,或许能勘破其中玄机。”
暗卫听到她的命令,知道他是劝阻不了此事了,故只微微点头,身形一闪便消失在窗边。
映雪独自伫立在屋中,看着纸上的符号出神。
-
与此同时,城南郊外。
一个叫刘索的中年男子正呼哧带喘地走进一家客栈,他的胸口有一道血淋淋的伤口,紧急包裹的绷带更是勒得他皮肉外翻,隐隐透出青紫淤血。他却似浑然不觉疼痛,反倒满脸志得意满。由于满足了那人的要求,所以他心满意足地忍受着。
忍辱负重,方能换来他日荣耀。
踏入客栈一楼,刘索通红的眼珠如饿狼般扫视大厅。此刻正值黄昏,暮色四合,这家供往来旅人歇脚的客栈本就偏僻,此刻更是没什么人影,唯有掌柜趴在柜上打盹,跑腿的小二在角落劈柴,再无其他食客。
刘索随手甩出一袋子铜钱,“哐当”一声落在桌上,语气阴恻:“开一间最里面的卧房,我要休息,不用再端吃食上来!”
小二闻声抬头,见他神色凶悍,步履蹒跚,似乎带着伤,不敢多言,连忙引着他上楼。刘索则是快步走进客房,反手便重重关上房门,门闩"咔嗒"一声扣紧,将外界的一切隔绝在外。
卧房里的摆设很简单,床板,衣柜,一张四角木桌和木椅,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刘索走到窗边,将窗户死死关上,又搬来木椅抵在窗沿,随后折返门边,反复拉扯门门,确认已锁死无误,才稍稍松了口气。多年来,他行事向来谨小慎微,靠着这份步步为营活到现在。
今日,他挟嗔恨而舍身,且无惧堕至阿鼻,他感觉他终于回报了那位大人。
胸前的疼痛骤然加剧,刘索再也支撑不住,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他颤抖着伸出左手,抽出胸口用黑布层层包裹的物品,指尖小心翼翼地解开绳结,掀开黑布的瞬间,眼中进发出狂喜的光芒。
太好了!是大人口中的东西!
“太好了……终于得手了!”他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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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连忙将物品重新揣回怀中,贴身藏好。
慌乱间,一个匕首随之掉落,边缘,带着早已干涸的血迹。
-
深夜,万籁俱寂。
将军府陷入沉沉静谧,唯有她的窗棂还透着微弱的烛光。
奚映雪坐在榻上,手中紧擦着那张辜画符号的宣纸,眉头紧锁,反复摩掌着纸上的纹路,试图从中寻出更多线索。
从里屋回到膳房后,她总觉得凌昱看她的眼神愈发沉冷。若非里屋与膳厅距离甚远,隔音极佳,她几乎要疑心方才与暗卫的对话,都被他听了去。
难道真的......?和他有关?
可能吗?
奚映雪又想起前世她曾在燕王府见过的那副画,那张画是凌昱战场获得的胜利品,被他妥善安放于书房的抽屉之中。
那日,她受到太子书信指示,在燕王府探查线索。结果没想到,凌昱的书房居然没设锁,她就这么随意的打开了那个抽屉,恰好看到画中所描述景象一男子坐于草原,面朝星空,周身刻有北斗七星,天狼星,银河轨迹等隐晦星空符号,部分符号还被朱砂漫染,诡异又神秘,像是某种祭祀时的场景。
那画上没有神秘符号,奚映雪却觉得这画与神秘符号应该同根同源。只要看到,心中就会产生奇异之感。
但也许只是错觉吧。毕竟,前世的凌昱权倾朝野,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真想设计陷害将军府,或是图谋不轨,何必如此大费周章,用这奇怪符号,用司天监的人命来故弄玄虚?
奚映雪摸索着宣纸,观察着纸上奥妙非常的符号,仿佛已经设想组合出几百个可能性。在没有其他证据的前提下,今日夜探司天台就是唯一的方法。她疲惫地放下宣纸,那线条纷乱,纹路诡异的符号,如烙印般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司天台十六人,全部身陨。
对于他们的死,尤其是司天监的监正,奚映雪禁不住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受。那日冬至祭祀时,她曾与老人有过一面之缘,虽言语不多,却深深折服于他对星空观测的赤诚与执着,那份潜心钻研,鞠躬尽瘁的精神,令人肃然起敬。老人不仅精通天象观测,更懂气运走势,风云变幻,大夏诸多星空观测的典籍与祭祀礼仪,皆由他一手修订传承。这样的德高望重之人,竟落得如此惨死下场,实在令人扼腕。
还未到约定时间,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月色冷白雅静,星星冰清玉洁地挂在深蓝夜空中,将军府的青石子路上照出竹叶枝条的斑驳光影,寒意着竹子的清香扑面而来,稍稍平复了她烦乱的心绪。
奚映雪轻轻走出去,看着月色。
霎时,夜,静得异常。
深夜露重,彻骨凉寒,让她不有得打了个寒颤——
有什么不对!
仅刹那,她紧急转身向屋内退去。
眼角的余光忽然刚刚空无一人的门廊下的阴影里,黑影微动。
她浑身汗毛瞬间倒竖,心脏狂跳不止。
下一秒,一个人抬脚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月光照亮了他的脸。
“凌.....凌昱?”
17. 危险
凌昱身着一袭玄色劲装,衣袍边角沾着些许尘土,像是刚从外面回来的样子。他眉目阴郁,浑身散发出一种低沉。
“你怎么在这?”奚映雪后背已沁出一层冷汗,显得有些色厉内荏。
方才那一瞬间,黑暗中骤然瞥见他的身影,前世那间染满血腥的密室仿佛再度浮现。眼前的人便如剧毒的眼镜王蛇,于暗影中蓄势,斑斓鳞片下,藏着的是致命獠牙。
然后,袭击、吞食。
惊恐稍缓,奚映雪还是有种心有余悸的感觉。
太可恶了!人的气质竟能如此与生俱来!明明他只是十几岁的少年,为什么能够给人一种异常危险的感觉?
这种感觉,哪怕是久经沙场的父亲、哥哥都没有的!
所以不难理解为何前世那位五品大员能吓尿裤子了,这种感觉确实需要控制。
凌昱就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黑色的领口有点凌乱,露出一点清晰的锁骨。
他用那双幽深瑞凤眼上下扫了她,见她面色健康,眼神清澈,没有被诡异符号侵蚀的萎靡之态,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放松下来。
“你要去哪?”他率先开口,声音冷冽。
“啊?”奚映雪愣了一下,随即强压下心头的慌乱,佯装着平静开口:“我去哪与你何干?你问这些做什么?”
凌昱对她的反问置若罔闻,视线紧紧盯着她:“你要去司天台?”
“......你该不是听到了什么吧?”奚映雪问道。今夜,她要去查验司天台十六人死因之事并未对外声张此事,就连父亲都未曾告知,凌昱何以知晓?
更何况,他竟在这深更半夜,悄无声息地守在她的院门口,究竟怀着什么目的?可疑,实在太过可疑。
凌昱骤然沉默,不再言语。
月光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勾勒出他锋利的下颌线,眼底的情绪复杂得像一团雾,看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奚映雪渐渐压下了那种惊险的感觉,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他为何要大晚上跑到她的卧房门口?在这里等了多久?是单纯提醒她,还是怕她去司天台查出什么?
更或是,司天监的命案,神秘符号,本就与他脱不了干系?
星光之下,暗香浮动。
凌昱直直地看着少女,目光如这冬日夜色般望不见底。
他刚刚已经去司天台探查过了,十六条命案,基本确定是那个隐秘组织的所为。
而现在,一个不好的猜测在凌昱的脑海里逐渐成型:奚映雪可能是那个组织里的人。他细细回忆着近日少女的所作所为、言谈举止。之前,将军府明明从未涉及过那个组织,作为将军府嫡女,她的社交圈同样也是干净简单,不该掺和进此事中。
可是今日她与暗卫的对话,却绝非那么简单。
她身上绝对有谜团。
说不定,近期她三番四次的异常行为,先是故意在雪夜里救了他,还说什么“喜欢绿色”,都是她打探消息的手段。并不是戏弄,而是——确有所图。
思及此,凌昱淡然抬眼。在思索如何解决这潜在麻烦之前,心头竟莫名泛起一丝轻松:这是否说明,自己对她,还是有些价值和吸引力的。也许,在她和其他人一样找到那个东西之前,她会一直留在他身边,不会轻易离开......
所有设想和情绪交织过后,最先涌上来的,竟然是对她安危的担忧。于是他开口提醒道:“司天台如今已是是非之地,杀机四伏。”
“......”
奚映雪不说话了,她微眯着双眼看着眼前的少年。
她太鲁莽了。
前世种种,现在看来,远比她想象得更加诡异。线索之迷幻,涉及之复杂,背后牵扯的势力,绝非她一己之力所能抗衡。
而且,从深夜撞见凌昱的那一刻起,她突然有种隐秘的直觉,神秘符号,绝对与他有关。
她相信自己的直觉。
此刻她心中已然明晰三大要务:
一是,找到前世把神秘画作送进将军府的元凶,他肯定知晓这种符号的由来,所以,肯定是了解这种符号的人。
其二,她要在这场解开真相的途中活下去。仅凭司天台十六人的惨状便可知,此事牵连的皆是心狠手辣之辈,无论抱有什么目的,绝非善类。
其三,弄清凌昱在其中的角色,现在很明显,她在明,凌昱在暗,他的图谋、他的目的,她一概不知,这般被动局面绝不能持续。
如果是前世的她,或许会因恐惧而退缩,安分守己的回到院中;但是今世的她,早已下过决定,要做那与前世完全不一样的路线。
她抬脚,缓慢走向凌昱。
火光电石间,许多画面在她眼前飞速划过:前世,凌昱刺死太子时那抹冰冷的笑意,处理异己时如斩草除根般的狠戾果决,运筹帷幄时的深不可测,以及在燕王府中对她一再容忍的反常;今世,自己救下他之后,他时而危险时而顺从的表现……
一个清晰的念头浮上心头:凌昱不会杀她。
既然如此,她要利用这柄最锋利、也最危险的剑。
她步步逼近,最终停在凌昱面前,两人相距仅一尺之遥。
月色皎洁如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颀长,交叠在青石板上。
奚映雪抬头,凌昱纵然是个少年,但是也比她高很多,这个距离她能看到他的头发有些凌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眼下有些乌黑,俊美的脸庞显得有些阴郁,却又透着股压迫感。
一双如月光般皎洁的素手扶上凌昱的领口,奚映雪轻笑:“你知道,我最不喜欢什么吗?”
凌昱看着逐渐放大的曼妙双眼,以及突然笑起来的少女,忽地心跳紊乱如鼓。
“不知。”
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他便感觉到领口处一道力量拉着他猛地往前,措手不及之下,他几乎贴上面前幽香泉源。
“呃。”一道闷哼声从喉间溢出,他被紧紧攥住了领口,顿时感觉到一阵窒息。
“——我最不喜欢的,是仆人命令主子。”那双上翘的猫眼盯着他,语气冰冷。
这力气着实大,他窒息的感觉逐渐明显,呼吸略微急促。
口鼻中全是她身上馥郁的兰花香气,几乎贴上了那色泽红润饱满的樱唇,意识因缺氧而微微昏沉,眼神也染上几分湿融迷离。
就在凌昱忍不住想要挣扎时,奚映雪松开了手。
凌昱踉跄着后退半步,弓着腰吸气,高耸眉骨下眼神深邃,像是即将出动的蛇。
被攥住咽喉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窒息、屈辱、刺激,以及少女松开手后,他心头竟涌上一股怅然若失的感觉来。
奚映雪轻轻抚上那因憋气而涨得艳色弥漫的脸庞。
凌昱本想闪躲,身体却莫名僵住,任由那双柔软、白皙素手像摸狗一样摸他。
像是奖励他,没有挣扎。
“你是我的仆人,一炷香后,护送主人前往司天台。”声音戏谑又恶劣。
她拍了拍凌昱的脸。
凌昱面皮轻微抖动了一下,喉结不由自主的起伏滚动着,眼底的戾气与挣扎渐渐褪去,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好的。”他说听见自己用低沉沙哑的声音回道。
-
司天监坐落于京城南侧,与翰林天文院相邻,临近宣德门。
因此处地势高旷,故感夜里寒风更烈。
奚映雪命令马夫将马车停在宣德门附近,下车便见除了张京妤还有一位修长身影立在屋檐下,不由地心中一跳,连忙仔细看去——
只见张书铭、张京妤均齐齐站着,张书铭的手中提着一盏油纸灯笼,暖黄光晕在寒夜中摇曳,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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驱散些许阴冷。
张书铭,丞相张言朝之孙,张京妤的兄长,现任龙图阁学士,掌管御书、御制文集、典籍、属籍、世谱等,涉猎甚广,对古刹典籍、古代符号都颇为了解。
见到奚映雪,张京妤连忙上前,嘟囔道:“映雪,不是我叫哥哥来的!是哥哥说这里可能很危险,非要跟着......”
夜色中,张书铭消瘦的背影却并不显单薄,身着一身玄青色衣袍,俨然是书香家族培养出的好苗子。他掏出一沓线装古籍,摊开在灯笼下,认真道:“收到你的密信之后,我去查验了下,大夏朝历史上并无这种奇异符号,我怀疑,这是外族所出。”
“你看这里,这是克勒族的语言,笔勾还是有所不同......”
“这是回鹘族的象形文,因形似飞禽走兽而易于辨识,却也不符......”
“还有这个,是北境九莎答族的祭祀图腾,纹路繁复,倒有三分神似......”
奚映雪看向张书铭,这个上辈子名誉很好的下一任太傅,一本正经,言辞犀利,把人的一生都过成教科书的高岭之花。如果他不是张京妤的兄长,想来她和这种刻板又高洁的人是万万不可能深夜相聚于此的。
见到享誉京城的文化人都出马了,奚映雪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聆听,可见张书铭越说越偏,全然沉浸在典籍考据中,她连忙上前打断,“张公子,我们这次是为了查线索,考据之事,回去你再告诉我好吗?”
“奚小姐想听,书函随意愿意解答。”张书铭目光平静:“走吧!”
奚映雪:......感觉他很像自己的教书老师是怎么回事?
张书铭向前步行两步,又转过头来看向奚映雪身后:“请问这位是?”
奚映雪咳了一声,状貌不以为意地说:“他是我的仆人,名唤小九,带他来护我周全。”
张书铭打量着这个名叫小九的男人,威武高大,样貌卓绝,身姿飘逸,这般气度竟只是个仆人?
将军府还是底蕴深厚啊!
四人从侧门走进司天台,丝毫不理会门前禁行标识。
院内一片狼藉,案几倾覆,仪器损毁,积雪被踩踏得凌乱不堪,混着未干的血渍,阴气很重,划开的雪水被月光照得发亮。
一路沉默前行,四人靠近那命案之地,古灵台。
这方灵台矗立在司天台正中,高达七丈,通体由青铜铸就,历经岁月侵蚀,表面斑驳暗沉,如一尊蛰伏的巨兽。灵台四面各开一门,门楣上雕刻着二十八宿星图,纹路精密。
原本庄严肃穆的灵台,现在因命案,染上了丝丝血迹。
“你们喜欢这个灵台吗?”张书铭驻足,轻声问道。
奚映雪皱起了眉头。心中暗忖:好像文官很喜欢问这种问题。比如,你对哪本书籍怎么看?你喜欢什么画作吗?但是,现在并不是随意回答这种问题的好时机。
“形制奇特,倒有几分奇妙。”奚映雪选择顾左右而言他。
“它很有来头,自大师之手,本就是古制星象之法与当世匠作之技相融的典范,曾经被比作素净瑶台丹。”张书铭平静地抬头。
他语气里带着惋惜,抬手轻抚灵台斑驳的壁面,“台壁内嵌十二块青石板,刻满自武德年间至今的星象记录,字字关乎国运兴衰,可惜如今……”
我对星图完全不了解,奚映雪心里想。可我对大夏国运很了解——不过十年,大夏朝周边异族均会被身后少年收服。
行至灵台底层的入口,张书铭停下脚步,侧身示意:“到了,你们俩进去吧。”
“你门不去?”奚映雪转头问道,眼中带着几分诧异。
“京妤不适合进入,而我刚刚看过了,门没锁,”张书铭抬眸,那黑夜一般的眼睛如他一贯的作风很是平静,却又很是深沉:“你在符号上看到的,只是一个的开始。”
18. 前世之死
因张书铭已然先行探查,奚映雪心中有底,知晓此处暂无致命危险。
她微微抬眼瞥向凌昱,看到挺拔的黑衣少年目不斜视,步履如常,心中顿时也有了几分底气。她不怕黑,而且身边还有凌昱这个危险分子作保,大概率是没问题的。
刚舒了一口气,一阵阴冷寒气扑面而来。
身体还是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奚映雪看着前方黑暗、湿润的地下层通道时,鼻尖嗅着那混着腐霉之气的奇异的熏香,内心逐渐涌起一阵怪异感。
这灵台内部,不像是观星之地,倒像是......墓穴?
这个想法一出,奚映雪又觉得浑身冰冷,好像前方的通道在冒着丝丝凉气儿一般,心里慌的厉害。
“那个,你慢一点,这里太黑我看不清。”奚映雪实在忍受不了那阴森诡异的感觉,,咬了咬牙,主动上前一步,指尖怯生生地勾住了凌昱的袖口。
凌昱微怔,视线缓缓下移,定格在那只柔弱无骨的芊芊玉手上,那美胜春笋的雪白手指尖正虚虚地勾着他。
凌昱盯了那指头尖儿一会儿,同样很克制地捏住。
他前世掐她脖子的勇气呢?看到那小心翼翼的动作,奚映雪瞬间想笑,但内心的恐惧却让她笑不出来。
凌昱在前,奚映雪侧着身子紧贴他身侧,屏着气向前亦步亦趋。
然而才走数步,她竟忽然觉脚下虚浮发软,如踏云端棉絮一般,眼前的通道轮廓骤然扭曲揉碎,黑暗不见,反而晕开一片混沌的白。
天地间,只剩下她急促的呼吸声,心脏跳动声震耳欲聋。
“砰”、“砰”、“砰”。
混沌之中,细碎的声响纷至沓来,是喃喃地祈祷声,是哭泣声,是很多人的劝阻声,是——
神情恍惚了一下,她发现自己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因为,她正“飘”在金銮殿上。
金碧辉煌的金銮宝殿有几分熟悉之感,奚映雪茫然地扫视而去,经发现为首宝座上坐着凌昱,似乎已经是青年。殿内气氛凝滞如冰,百官个个垂手寒蝉若噤。
台阶下方,张书铭跨出一步,启奏道:“陛下,臣妹与她情同手足,恳请陛下恩准,让臣收回灵棺,让她得到安葬。”
凌昱坐在王座之上,他缓缓抬起头,凤眸血红异常,竟然隐隐有疯魔之感:“你想同朕抢人?”
张书铭身形一顿,谁人不知前太子妃奚映雪薨逝后,新帝竟不顾礼制,将她的尸首存放在皇宫的冰室内,已经五日有余。人死最大,哪怕再恨,为何不让她的灵魂得到安息。
他想起家中妹妹以泪洗面的模样,想起族中老人的交代,于是咬牙顶着帝王的威压,再度鞠躬:“陛下,人死为大,请让臣安葬她。”
一身黄袍的凌昱仿佛听到了多大的笑话,阴狠冷笑出声:“你说谁死了?”
霎时,众臣子面面相觑,神色惶恐。
据说那前太子妃是误食鹤顶红,当场就没了生机,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新帝居然视而不见。纵然知道这位死人堆里爬上来的皇子狠辣古怪,但这次未免也太疯了些,人都死了多久了,还偏偏说对方没死......
“滚!都给朕滚!”
朝臣们吓得魂飞魄散,汗珠滚滚而落,急忙躬身退下。
偌大的金銮宝殿内,只剩凌昱一人孤零零地立在王座前,夕阳黯淡,整个殿内似乎被一种不祥的气氛所笼罩,显得说不出的凄凉、萧瑟。
他紧攥双拳,低声呢喃:“朕说不许你死,你就不能死……”
画面陡然一转,场景又切换到了后宫一座阴森宫殿。
这位新帝站在自己新纳的妃子的寝宫里,殿内鲜血飞溅。
奚静影跌坐在冰凉的地上,那张秀丽的小脸上则是充满了恐惧,抖如筛糠,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凌昱站在她面前,神情淡漠得如同在看一件死物:“她曾说过,她想家了,想亲人了,这皇宫里没有她的家人。而你,是她妹妹......”
说着,他又仿佛陷入了某种哀叹的回忆,转而又突然冷笑道:“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就这么死,太便宜你。”
奚静影瞬间被吓得涕泗横流,语无伦次地求饶:“陛下饶命!妾知错了……不是妾干的……是母亲,是妾母亲逼的……”
凌昱平静道:“你不想死?”
“妾,不.....”
“冲贱籍,发配宁古塔为奴,派人严加看管,不许她寻死,让她在雪地里受着,”凌昱似乎无动于衷,语气平淡吩咐道:“至于她那母亲——凌迟,曝尸三月!”
奚静影顿时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奚映雪在上方看着凌昱几句就发配了自己新纳的才人,叹了口气,若这梦是真的,凌昱岂非太疯了些,还好自己死得早,不然更没有自己的好果子吃!
暮色凄凉,奚映雪跟着那道漫无目的的身影,飘至一处隐秘的冰室之内。
那冰室内白雾缭绕,似乎设了什么阵法,周围画着繁复的星象纹路,好像一个法阵一样,还隐隐有一些诡异之感。
凌昱静静站于那冰棺之前,周身的戾气渐渐褪去。
他强硬道:“你为什么还不醒来?朕命令你,现在就醒来!”
无人理会,空气一片冷寂。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目光中涌上恨与怨,交织着难以言说的伤感、怜惜与后悔,凤眼上的长睫湿漉漉,在眼睑下的一片红色投下了阴影。
眼中黏腻的恨与怨像墨一样化开,晕染化尽,又变成破碎的绝望。
随后,他俯身,指尖轻轻抚摸着冰棺内女子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皇嫂”一声叹息,含着无尽痛楚。
奚映雪才看到,那水晶棺内的女子,居然正是二十多岁的自己,纵然貌美,皮肤却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机的青白之色。
难道她是死了吗——
痛!非常痛!脑海痛得如同坠入无尽深渊,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虚无。
奚映雪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意识被这剧痛彻底吞噬。
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有人在喊她,那声音熟悉又陌生,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奚映雪!”
她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依旧模糊,只能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意识还没清醒,身体再也不受控制地下滑。
一双有力的手臂及时扶住了她,稳稳托住她的腰肢,另一只手轻轻揽住她的脖颈,将她的脑袋按在一个坚硬温热的胸膛上。
冷汗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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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她的脖颈往下流,浸湿了里衣的领口,背后也是一片濡湿。
“张嘴。”一道清冷的声音闯入混沌的意识,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命令。
奚映雪下意识地顺从,微微张开嘴。下一刻,浓厚的血腥味瞬间充斥了她的口腔,一下子让她回神。
“含着。”凌昱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细微的颤抖。
铁锈味道在嘴里化开,顺着喉咙往下淌,奚映雪慢慢睁开眼,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
是凌昱的脸。
他眉头紧紧皱着,那双凤眼染上了焦急,眼里是不加掩饰的关切,和往日的冰冷沉默判若两人。
奚映雪张了张嘴,仍觉得恍如梦中,只发出微弱沙哑的声音:“我……我怎么了?”
凌昱身体一顿,眉目微蹙,薄唇紧抿,眼神复杂得很,有不解,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痛苦,像沉在深潭里,让人看不透。
奚映雪心头闪过一丝异样,方才幻境中的画面在脑海中翻涌,准备继续询问之时,口中的血腥味让她感觉到不对劲,急忙抬头:“我喝了什么?”
“我的血,”凌昱看着她解释道:“这里被施了巫术,灵魂有缺陷者,会陷入虚幻之中。我的血能够解除这种状态。”
他这是……什么意思?灵魂缺少?难道自己是因为缺少灵魂,所以才会缺少记忆?!
“什么?”
凌昱却避而不答,扶着她的手并未松开,反而揽得更紧,转头看向通道深处,语气平淡带着几分警示:“我们,到了。”
顺着凌昱视线的方向望去,奚映雪看清了那清浑仪后的景象。
哪怕已经有了设想,这个场景还是显得那么触目惊心:负一层中心区域,有十六盏灯具内燃烧着拉住,将负一层顶上的墙壁映射得星星点点,像是星空画卷,而下面,十六人的尸体,横倒竖卧,姿态诡异,身上用鲜血画满了符号。
眼前所见绝对是她有生以来见到的最奇怪、最离奇的景象,没有之一。
只看了一眼,奚映雪便觉胃里翻江倒海,一阵剧烈的恶心涌上心头。
紧接着,猝不及防又被凌昱转过脑袋,将她紧紧按在自己胸前,声音低沉:“不要看。”
奚映雪感受到他亲近的动作吓了一跳,身体瞬间紧绷。可浑身的虚弱让她无力挣扎,只能被动地靠在他怀里。
本来刚刚被那恶心的场景惊得不清,但是感受着凌昱身上的广藿香气,竟觉得刚刚狂跳不止的心脏渐渐平复下来。
时间仿佛静止,凌昱就这般紧紧抱着她,只有沉稳的心跳声在她耳边回响。
奚映雪依旧觉得大脑很晕。
她刚刚看到的那是什么?是前世她死后的情景吗?如果是,那么并不是凌昱杀的她,而是她的后母窦玉然和继妹奚静影?凌昱还帮她报仇了?
但是,他又为什么不安葬她,那冰棺周边诡异的阵法是什么?这就是她重生的原因吗?
“我已经没事了。”奚映雪轻微挣扎起来。
“不行。”凌昱慢慢地说,那个螃蟹钳一样的胳膊还在她的肩上,甚至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你先放开我,我有话要问......”
两人正拉扯着,突然后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映雪?”
19. 危险
凌昱身着一袭玄色劲装,衣袍边角沾着些许尘土,像是刚从外面回来的样子。他眉目阴郁,浑身散发出一种低沉。
“你怎么在这?”奚映雪后背已沁出一层冷汗,显得有些色厉内荏。
方才那一瞬间,黑暗中骤然瞥见他的身影,前世那间染满血腥的密室仿佛再度浮现。眼前的人便如剧毒的眼镜王蛇,于暗影中蓄势,斑斓鳞片下,藏着的是致命獠牙。
然后,袭击、吞食。
惊恐稍缓,奚映雪还是有种心有余悸的感觉。
太可恶了!人的气质竟能如此与生俱来!明明他只是十几岁的少年,为什么能够给人一种异常危险的感觉?
这种感觉,哪怕是久经沙场的父亲、哥哥都没有的!
所以不难理解为何前世那位五品大员能吓尿裤子了,这种感觉确实需要控制。
凌昱就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黑色的领口有点凌乱,露出一点清晰的锁骨。
他用那双幽深瑞凤眼上下扫了她,见她面色健康,眼神清澈,没有被诡异符号侵蚀的萎靡之态,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放松下来。
“你要去哪?”他率先开口,声音冷冽。
“啊?”奚映雪愣了一下,随即强压下心头的慌乱,佯装着平静开口:“我去哪与你何干?你问这些做什么?”
凌昱对她的反问置若罔闻,视线紧紧盯着她:“你要去司天台?”
“......你该不是听到了什么吧?”奚映雪问道。今夜,她要去查验司天台十六人死因之事并未对外声张此事,就连父亲都未曾告知,凌昱何以知晓?
更何况,他竟在这深更半夜,悄无声息地守在她的院门口,究竟怀着什么目的?可疑,实在太过可疑。
凌昱骤然沉默,不再言语。
月光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勾勒出他锋利的下颌线,眼底的情绪复杂得像一团雾,看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奚映雪渐渐压下了那种惊险的感觉,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他为何要大晚上跑到她的卧房门口?在这里等了多久?是单纯提醒她,还是怕她去司天台查出什么?
更或是,司天监的命案,神秘符号,本就与他脱不了干系?
星光之下,暗香浮动。
凌昱直直地看着少女,目光如这冬日夜色般望不见底。
他刚刚已经去司天台探查过了,十六条命案,基本确定是那个隐秘组织的所为。
而现在,一个不好的猜测在凌昱的脑海里逐渐成型:奚映雪可能是那个组织里的人。他细细回忆着近日少女的所作所为、言谈举止。之前,将军府明明从未涉及过那个组织,作为将军府嫡女,她的社交圈同样也是干净简单,不该掺和进此事中。
可是今日她与暗卫的对话,却绝非那么简单。
她身上绝对有谜团。
说不定,近期她三番四次的异常行为,先是故意在雪夜里救了他,还说什么“喜欢绿色”,都是她打探消息的手段。并不是戏弄,而是——确有所图。
思及此,凌昱淡然抬眼。在思索如何解决这潜在麻烦之前,心头竟莫名泛起一丝轻松:这是否说明,自己对她,还是有些价值和吸引力的。也许,在她和其他人一样找到那个东西之前,她会一直留在他身边,不会轻易离开......
所有设想和情绪交织过后,最先涌上来的,竟然是对她安危的担忧。于是他开口提醒道:“司天台如今已是是非之地,杀机四伏。”
“......”
奚映雪不说话了,她微眯着双眼看着眼前的少年。
她太鲁莽了。
前世种种,现在看来,远比她想象得更加诡异。线索之迷幻,涉及之复杂,背后牵扯的势力,绝非她一己之力所能抗衡。
而且,从深夜撞见凌昱的那一刻起,她突然有种隐秘的直觉,神秘符号,绝对与他有关。
她相信自己的直觉。
现在,正是制衡他的好时机。
她抬眼,开口道:“不知,你对二十万镇北兵权是否感兴趣?和不与将军府签订一个‘互利协议’,奚府将成为你潜在的庇护,而你,则是要在北疆做我奚家最锋利的矛。”
凌昱抬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旋即嘴角勾起一丝笑,“奚小姐,能代表将军府?”
奚映雪淡淡一笑,这还是凌昱第一次唤她“奚小姐”,不同寻常的称呼,似乎同样代表了他的立场。
她抬脚,缓慢走向凌昱。
火光电石间,许多画面在她眼前飞速划过:前世,凌昱刺死太子时那抹冰冷的笑意,处理异己时如斩草除根般的狠戾果决,运筹帷幄时的深不可测,以及在燕王府中对她一再容忍的反常;今世,自己救下他之后,他时而危险时而顺从的表现……
一个清晰的念头浮上心头:凌昱不会杀她。
既已重生,她要找到前世把神秘画作送进将军府的主谋,她要解开那神秘符号的秘密,她要找到杀害司天台十六人的元凶,她要在这场危机四伏、解开真相的途中活下去。
她要利用这柄最锋利、也最危险的剑——凌昱。
她步步逼近,最终停在凌昱面前,两人相距仅一尺之遥。
月色皎洁如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颀长,交叠在青石板上。
奚映雪抬头,凌昱纵然是个少年,但是也比她高很多,这个距离她能看到他的头发有些凌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眼下有些乌黑,俊美的脸庞显得有些阴郁,却又透着股压迫感。
一双如月光般皎洁的素手扶上凌昱的领口,奚映雪轻笑:“你知道,我最不喜欢什么吗?”
凌昱看着逐渐放大的曼妙双眼,以及突然笑起来的少女,忽地心跳紊乱如鼓。
“不知。”
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他便感觉到领口处一道力量拉着他猛地往前,措手不及之下,他几乎贴上面前幽香泉源。
“呃。”一道闷哼声从喉间溢出,他被紧紧攥住了领口,顿时感觉到一阵窒息。
“——我最不喜欢的,是无知的判断,和仆人的反抗。”那双上翘的猫眼盯着他,语气冰冷。
这力气着实大,他窒息的感觉逐渐明显,呼吸略微急促。
口鼻中全是她身上馥郁的兰花香气,几乎贴上了那色泽红润饱满的樱唇,意识因缺氧而微微昏沉,眼神也染上几分湿融迷离。
就在凌昱忍不住想要挣扎时,奚映雪松开了手。
凌昱踉跄着后退半步,弓着腰吸气,高耸眉骨下眼神深邃,像是即将出动的蛇。
被攥住咽喉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窒息、屈辱、刺激,以及少女松开手后,他心头竟涌上一股怅然若失的感觉来。
奚映雪轻轻抚上那因憋气而涨得艳色弥漫的脸庞。
凌昱本想闪躲,身体却莫名僵住,任由那双柔软、白皙素手像摸狗一样摸他。
像是奖励他,没有挣扎。
“一炷香后,护送我前往司天台。你且看看,我能不能代表将军府。”声音高傲冷漠。
她拍了拍凌昱的脸。
凌昱面皮轻微抖动了一下,喉结不由自主的起伏滚动着,眼底的戾气与挣扎渐渐褪去,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好的。”他说听见自己用低沉沙哑的声音回道。
-
司天监坐落于京城南侧,与翰林天文院相邻,临近宣德门。
因此处地势高旷,故感夜里寒风更烈。
奚映雪命令马夫将马车停在宣德门附近,下车便见除了张京妤还有一位修长身影立在屋檐下,不由地心中一跳,连忙仔细看去——
只见张书铭、张京妤均齐齐站着,张书铭的手中提着一盏油纸灯笼,暖黄光晕在寒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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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曳,勉强驱散些许阴冷。
张书铭,丞相张言朝之孙,张京妤的兄长,现任龙图阁学士,掌管御书、御制文集、典籍、属籍、世谱等,涉猎甚广,对古刹典籍、古代符号都颇为了解。
见到奚映雪,张京妤连忙上前,嘟囔道:“映雪,不是我叫哥哥来的!是哥哥说这里可能很危险,非要跟着......”
夜色中,张书铭消瘦的背影却并不显单薄,身着一身玄青色衣袍,俨然是书香家族培养出的好苗子。他掏出一沓线装古籍,摊开在灯笼下,认真道:“收到你的密信之后,我去查验了下,大夏朝历史上并无这种奇异符号,我怀疑,这是外族所出。”
“你看这里,这是克勒族的语言,笔勾还是有所不同......”
“这是回鹘族的象形文,因形似飞禽走兽而易于辨识,却也不符......”
“还有这个,是北境九莎答族的祭祀图腾,纹路繁复,倒有三分神似......”
奚映雪看向张书铭,这个上辈子名誉很好的下一任太傅,一本正经,言辞犀利,把人的一生都过成教科书的高岭之花。如果他不是张京妤的兄长,想来她和这种刻板又高洁的人是万万不可能深夜相聚于此的。
见到享誉京城的文化人都出马了,奚映雪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聆听,可见张书铭越说越偏,全然沉浸在典籍考据中,她连忙上前打断,“张公子,我们这次是为了查线索,考据之事,回去你再告诉我好吗?”
“奚小姐想听,书函随意愿意解答。”张书铭目光平静:“走吧!”
奚映雪:......感觉他很像自己的教书老师是怎么回事?
张书铭向前步行两步,又转过头来看向奚映雪身后:“请问这位是?”
奚映雪咳了一声,状貌不以为意地说:“他是我的仆人,名唤小九,带他来护我周全。”
张书铭打量着这个名叫小九的男人,威武高大,样貌卓绝,身姿飘逸,这般气度竟只是个仆人?
将军府还是底蕴深厚啊!
四人从侧门走进司天台,丝毫不理会门前禁行标识。
院内一片狼藉,案几倾覆,仪器损毁,积雪被踩踏得凌乱不堪,混着未干的血渍,阴气很重,划开的雪水被月光照得发亮。
一路沉默前行,四人靠近那命案之地,古灵台。
这方灵台矗立在司天台正中,高达七丈,通体由青铜铸就,历经岁月侵蚀,表面斑驳暗沉,如一尊蛰伏的巨兽。灵台四面各开一门,门楣上雕刻着二十八宿星图,纹路精密。
原本庄严肃穆的灵台,现在因命案,染上了丝丝血迹。
“你们喜欢这个灵台吗?”张书铭驻足,轻声问道。
奚映雪皱起了眉头。心中暗忖:好像文官很喜欢问这种问题。比如,你对哪本书籍怎么看?你喜欢什么画作吗?但是,现在并不是随意回答这种问题的好时机。
“形制奇特,倒有几分奇妙。”奚映雪选择顾左右而言他。
“它很有来头,自大师之手,本就是古制星象之法与当世匠作之技相融的典范,曾经被比作素净瑶台丹。”张书铭平静地抬头。
他语气里带着惋惜,抬手轻抚灵台斑驳的壁面,“台壁内嵌十二块青石板,刻满自武德年间至今的星象记录,字字关乎国运兴衰,可惜如今……”
我对星图完全不了解,奚映雪心里想。可我对大夏国运很了解——不过十年,大夏朝周边异族均会被身后少年收服。
行至灵台底层的入口,张书铭停下脚步,侧身示意:“到了,你们俩进去吧。”
“你门不去?”奚映雪转头问道,眼中带着几分诧异。
“京妤不适合进入,而我刚刚看过了,门没锁,”张书铭抬眸,那黑夜一般的眼睛如他一贯的作风很是平静,却又很是深沉:“你在符号上看到的,只是一个的开始。”
20. 前世之死
因张书铭已然先行探查,奚映雪心中有底,知晓此处暂无致命危险。
她微微抬眼瞥向凌昱,看到挺拔的黑衣少年目不斜视,步履如常,心中顿时也有了几分底气。她不怕黑,而且身边还有凌昱这个危险分子作保,大概率是没问题的。
刚舒了一口气,一阵阴冷寒气却扑面而来。
身体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凉意直冲天灵。奚映雪看着前方黑暗、湿润的地下层通道,鼻尖嗅着那混着腐霉之气的奇异的熏香,内心逐渐涌起一阵怪异感。
这灵台内部,不像是观星之地,倒像是......墓穴?
这个想法一出,奚映雪又觉得浑身冷如冰,好像前方的通道在冒着丝丝凉气儿一般,心里慌的厉害。
“那个,你慢一点,这里太黑我看不清。”奚映雪实在忍受不了那阴森诡异的感觉,咬了咬牙,主动上前一步,指尖怯生生地勾住了凌昱的袖口。
凌昱微怔,视线缓缓下移,定格在那只柔弱无骨的芊芊玉手上,那美胜春笋的雪白手指尖正虚虚地勾着他。
凌昱盯了那指头尖儿一会儿,手腕不自然地抖了一下,同样很克制地捏住。
奚映雪:......
他前世掐她脖子的勇气呢?看到那小心翼翼的动作,奚映雪瞬间想摆个白眼,但内心的恐惧却让她调侃不出来。
凌昱在前,奚映雪侧着身子紧贴他身侧,屏着气向前亦步亦趋。
然而才走数步,她竟忽然觉脚下虚浮发软,如踏云端棉絮一般,眼前的通道轮廓骤然扭曲揉碎,黑暗不见,反而晕开一片混沌的白。
天地间,只剩下她急促的呼吸声,心脏跳动声震耳欲聋。
“砰”、“砰”、“砰”。
混沌之中,细碎的声响纷至沓来,是喃喃地祈祷声,是哭泣声,是很多人的劝阻声,是——
神情恍惚了一下,她发现自己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因为,她正“飘”在金銮殿上。
金碧辉煌的金銮宝殿有几分熟悉之感,奚映雪茫然地扫视而去,经发现为首宝座上坐着凌昱,似乎已经是青年。殿内气氛凝滞如冰,百官个个垂手寒蝉若噤。
台阶下方,极具忠臣气度的吏部谢令献跨出一步,表情认真神情严肃:“陛下,恳请陛下恩准,让臣收回灵棺,让她得到安葬。”
凌昱坐在王座之上,他缓缓抬起头,凤眸血红异常竟然隐隐有疯魔之感,微微冷笑道:“你想同朕抢人?”
谢令献身形一顿。
纵然身上压力很大,他还是压着牙,脊背挺得笔直。谁人不知前太子妃奚映雪薨逝后,新帝竟不顾礼制,将她的尸首存放在皇宫的冰室内,已经五日有余。人死最大,哪怕再恨,为何不让她的灵魂得到安息。
他想曾经惊鸿一瞥,想起曾经那一巴掌,于是咬牙顶着帝王的威压,再度鞠躬:“陛下,人死为大,请让臣安葬她。”
一身黄袍的凌昱仿佛听到了多大的笑话,阴狠冷笑出声:“你说谁死了?”
霎时,众臣子面面相觑,神色惶恐。
据说那前太子妃是服了奇毒,当场就没了生机,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新帝居然视而不见。纵然知道这位死人堆里爬上来的皇子狠辣古怪,但这次未免也太疯了些,人都死了多久了,还偏偏说对方没死......
“滚!都给朕滚!”
朝臣们吓得魂飞魄散,汗珠滚滚而落,急忙躬身退下。
偌大的金銮宝殿内,只剩凌昱一人孤零零地立在王座前,夕阳黯淡,整个殿内似乎被一种不祥的气氛所笼罩,显得说不出的凄凉、萧瑟。
他紧攥双拳,低声呢喃:“朕说不许你死,你就不能死……”
画面陡然一转,场景又切换到了后宫一座阴森宫殿。
这位新帝站在自己新纳的妃子的寝宫里,殿内鲜血飞溅。
奚静影跌坐在冰凉的地上,那张秀丽的小脸上则是充满了恐惧,抖如筛糠,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凌昱站在她面前,神情淡漠得如同在看一件死物:“她曾说过,她想家了,想亲人了,这皇宫里没有她的家人。而你,是她妹妹......”
说着,他又仿佛陷入了某种哀叹的回忆,转而又突然冷笑道:“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就这么死,太便宜你。”
奚静影瞬间被吓得涕泗横流,语无伦次地求饶:“陛下饶命!妾知错了……不是妾干的……是母亲,是妾母亲逼的……”
凌昱平静道:“你不想死?”
“妾,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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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静影顿时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奚映雪在上方看着凌昱几句就发配了自己新纳的才人,叹了口气,若这梦是真的,凌昱岂非太疯了些,还好自己死得早,不然更没有自己的好果子吃!
暮色凄凉,奚映雪跟着那道漫无目的的身影,飘至一处隐秘的冰室之内。
那冰室内白雾缭绕,似乎设了什么阵法,周围画着繁复的星象纹路,好像一个法阵一样,还隐隐有一种诡异之感。
凌昱静静站于那冰棺之前,周身的戾气渐渐褪去。
他强硬道:“你为什么还不醒来?朕命令你,现在就醒来!”
无人理会,空气一片冷寂。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目光中涌上恨与怨,交织着难以言说的伤感、怜惜与后悔,凤眼上的长睫湿漉漉,在眼睑下的一片红色投下了阴影。
眼中黏腻的恨与怨像墨一样化开,晕染化尽,又变成破碎的绝望。
随后,他俯身,指尖轻轻抚摸着冰棺内女子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皇嫂”一声叹息,含着无尽痛楚。
奚映雪才看到,那水晶棺内的女子,居然正是二十多岁的自己,纵然貌美,皮肤却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机的青白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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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映雪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意识被这剧痛彻底吞噬。
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有人在喊她,那声音熟悉又陌生,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奚映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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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热的胸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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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映雪下意识地顺从,微微张开嘴。下一刻,浓厚的血腥味瞬间充斥了她的口腔,一下子让她回神。
“含着。”凌昱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细微的颤抖。
铁锈味道在嘴里化开,顺着喉咙往下淌,奚映雪慢慢睁开眼,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
是凌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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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映雪张了张嘴,仍觉得恍如梦中,只发出微弱沙哑的声音:“我……我怎么了?”
凌昱身体一顿,眉目微蹙,薄唇紧抿,眼神复杂得很,有不解,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痛苦,像沉在深潭里,让人看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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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所见绝对是她有生以来见到的最奇怪、最离奇的景象,没有之一。
只看了一眼,奚映雪便觉胃里翻江倒海,一阵剧烈的恶心涌上心头。
紧接着,猝不及防又被凌昱转过脑袋,将她紧紧按在自己胸前,声音低沉:“不要看。”
奚映雪感受到他亲近的动作吓了一跳,身体瞬间紧绷,可浑身的虚弱让她无力挣扎,只能被动地靠在他怀里。
本来刚刚被那恶心的场景惊得不清,但是感受着凌昱身上的暖意,竟觉得刚刚狂跳不止的心脏渐渐平复下来。
时间仿佛静止,凌昱就这般紧紧抱着她,只有沉稳的心跳声在她耳边回响。
奚映雪依旧觉得大脑很晕。
她刚刚看到的那是什么?是前世她死后的情景吗?如果是,那么她不是被气死的,而是她的后母窦玉然和继妹奚静影下了毒手?凌昱还帮她报仇了?
但是,他又为什么不安葬她,那冰棺周边诡异的阵法是什么?这就是她重生的原因吗?
“我已经没事了。”奚映雪轻微地挣扎起来。
“不行。”凌昱慢慢地说,那个螃蟹钳一样的胳膊还在她的肩上,甚至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你先放开我,我有话要问......”
两人正拉扯着,突然后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映雪?”
21. 坦白
灵台地下通道中,寒冷逼人。
奚映雪的肩膀还被凌昱死死扣着,他的掌心贴着她的上衣,温热的触感透过布料渗进来,烫得她皮肤发麻。
她听见那道声音后转头。
看到举着火把的张京妤站在不远处,眼神里满是好奇和震惊。
而她身后,身着青衫的张书铭负手而立,素来挺直的身躯竟有几分僵硬,目光落在她与凌昱亲昵的身影,眼神晦涩不明。
张京妤是她少数要好的闺蜜,性子单纯热忱,对她的心思颇为了解。往日里,两人一同在闺中闲谈、少女怀春打趣时,她口中提及的感情期许,主角向来是太子凌瑾瑜。张京妤还曾替她惋惜,笑叹“大夏第一美人,怎就偏偏认定了太子一人,京中多少青年才俊要心碎神伤”,她根本不知道奚映雪与凌昱的过往。
而张书铭,这古板严苛的正人君子,这样神色恍惚,倒真是罕见。
奚映雪的脸烧了起来。
“京妤,你怎么进来了?”奚映雪赶紧挣脱开肩膀上的铁手。
“你忘带火把了,我怕你出事,就缠着哥哥带我进来了。”张京妤递上火把,眼神徘徊在她们身上,有几分纠结,开口道:“你们刚刚......”
“这里太黑了,我刚刚差点摔倒,小九扶了我一下。”奚映雪只能面不改色地“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张京妤恍然大悟,担心地说,“你没事就好,这里好阴森啊!哥哥不让我进来,但是我实在担心你,怎么样了?”
奚映雪瞥了一眼张书铭,刚刚在外面还滔滔不绝的老夫子眼神瞬间闪躲,然后又挪回来,似乎在打量着什么。
凌昱地捕捉到这份审视的目光,他的视线缓缓划过面前的兄妹二人,然后定在张书铭身上,双眼微眯。
奚映雪并未发现,她关切地看着张京妤,怕这阴森的地道惊扰了她的咳疾。
但是她不想隐瞒挚友,而张书铭这位哥哥似乎也默许了他妹妹观看这样可怕的场景,于是开口道:“京妤,你会很吃惊的。”
然后,她转身让开通道,将身后十二具诡异的尸体,彻底暴露在二人眼前。
气氛凝滞,似乎都被这里诡异气氛浸染了。
“这是转盘星图。”
很久之后,张书铭率先开口,他低沉的声音回荡在幽深的通道中,“此物早在公元前四千年便已有人使用,古人将一周天分为十二辰,多用于天文观测、历法推算,亦有少数部族用于巫术祭祀。”
“它代表什么?”奚映雪微微蹙眉。
张书铭同样皱眉,神色凝重,他并非觉得尸体可怖,而是在思考,古籍之中关于转盘星图解释繁多,这似乎只是个工具,很难说明它到底有什么含义。
“这图在不同环境下的含义不一样,主要在于如何使用,一般会有天文工具辅助使用,用于观测星空。”他伸手指了指那地上尸体的朝向:“现在看来,太白,秋,金,义也——”
“巫术崇拜,蛮夷胜,大夏亡。”
奚映雪瞬间想起来那日父亲说的“宫内有人勾结外族势力”这句话,她理解了好一会儿,问道:“你是说,这里可能是外族,比如一个会巫术的人,在向大夏朝宣战?”
“我不知道。”张书铭皱起了眉头,“古籍中并无这般以活人献祭、布阵宣战的记载,此事太过离奇,恐怕并非表面这般简单。”
“可你刚刚那么说了,”奚映雪又觉得头痛了,这些文官什么时候能把话说清楚一点,“那我们到底能从今日这些尸体、我是说案发现场,发现什么呢?”
“也许,这些符号对我们来说,也许更有用。”
奚映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通道顶端的中央位置,血液描绘出了一行神秘符号,似乎是文字,正在冷冷发着幽光。
-
回到了将军府。
奚映雪躺在床榻上,久久无法入睡,回想着今日在司天台的所见所闻。
信息过于庞大了可以说。
其一,十二人的死状太过离奇,如果张书铭所说不错,看来还真是和那异族巫术有关,那份他抄录下来的一行神秘符号,也就成了下一道线索。
其二,那幻想。
奚映雪把脸颊埋在枕头中,思索着,如果那前世幻象是真,那么,凌昱其实没有害她,反而,是后母窦玉然和庶妹奚静影?
但幻象也有可能是假,比如,是那劳什子会巫术的外族故意设置的。
凌昱为什么知道?
奚映雪翻了个身,似乎又想起来今日他在地道异常的行为,分明前一秒还不敢拉她的手指,避她如蛇蝎,后一秒居然就那么霸道地揽着她。
真是给他胆子了!
然而,当时的她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竟然没什么反抗的心思。还有他那个眼神,太复杂,有懊恼,有不易察觉的紧张,甚至还有点她不敢深究的慌乱——
明明陷入幻境的人是她,凌昱不可能知道自己前世死亡惨状。可为什么,那个眼神好像好像做错事的人是他。
他这是……什么意思?他的血,又为什么有用?
看着眼前的黑暗,脑内纷杂无章,好似有了些睡意,朦朦胧胧,似睡非睡间,眼前好似涌现出一片白色,就在意识即将被这片白色吞噬之际,貌似前方黑影闪了一下。
瞬间,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她猛地坐起来,正预大叫,一个如玉般寒凉的手掌覆上了嘴唇。
她才看清,来的人是凌昱。
他身形高大挺拔,穿着寝衣,隐隐露出一些胸膛皮肉。那头黑色长发放下,微卷,侧脸线条依旧锋利如刀削,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眩晕感消失了,她简直气笑了,她用力挥开他的手,压低声音斥道:“你干嘛啊!”
凌昱却深深地看着她,那目光好像在在观察着什么。他的目光先是停留在奚映雪娇媚带怒的脸颊上,然后,缓慢地从她耳边,到领口,再到胸前一一滑过。
最后目光落在定在她那双水光潋滟的猫眼上。
沉默的那半秒像被拉长了。
等他开口时,声音里裹着点潮湿的冷意,没什么温度:“你今日中的巫术可能会有后遗症,我来看看。”——看你是否还有自己的意识。
奚映雪无语,“有后遗症我自然会请大夫诊治,你非得深夜来我卧房?”
“可能,会继续被拉入虚幻,直到灵魂消散。”凌昱的声音在黑夜里显得很是冰冷。
奚映雪抿着唇。
她没有被吓到,已经是重生的人了又怎么会被吓到,大不了就是继续归于黄土。但此时顶着那道幽森沉重的视线,她觉得自己现在的第一件大事,就是要克服自己对眼前这人的恐惧,不然,这家伙简直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冒犯自己。
从悄悄等在门口,到现在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床边;从不敢拉手指,到人前扣着自己的肩膀不松开。
还有那么多秘密,什么血能解开虚幻,为什么知道神秘符号,问他又不肯说。
这疯子,好像从不知道规矩为何,也从不肯对她坦诚。
奚映雪慢慢冷了脸:“你是何时开始计划的?”
“你指的什么,小姐?”凌昱道。
奚映雪深吸一口气,“这一切,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凌昱?”
他沉默未语。
奚映雪看着他,那张凌厉阴郁的面孔隐匿在黑暗之中,看不清神色。也许现在不是个扯破脸的好时机,奚家日后还有指着他保护,但是,太多事件失去了控制,而这一切的背后,都有他的身影。
他明明已与奚家结盟,却连十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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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真话都没有说。
“四皇子谋反,是你暗中策划的吧?”
“当日观星时救我的黑衣人,是你吧?”
“设计进入将军府,是你吧?”
“还有今日,引导我进入司天台,中了幻术,是你吧——那幻术根本不是凶手的手段,而是你的手段吧,九皇子!”奚映雪胸膛起伏不定。
早就该想到了,现在一切就像洪水开闸一般涌来,每次记忆混乱,不是因为神秘符号,而是因为凌昱。结合她在幻境里看到的前世死后场景,那冰窖里的巫术阵法与转盘星图,她突然有了这个直觉。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说话,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凤眼里突然亮的吓人,他勾起唇角,声音低沉而愉悦:“对啊。”
奚映雪的心猛地一沉。
她想起了前世太子死的时候,凌昱把那个带血的玉牌甩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的脸上也是这般期待又兴奋的表情,甚至像是做了什么好事来找她讨赏一般。
这疯子!
克制住想要发抖的本能,奚映雪努力平静自己的语气,仰头道:“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不可置信一般,她抬头,怔怔地看着他。
凌昱笑了:“他们想要狩猎,我便把他们做成猎物,这场游戏,要有反转,要有惊喜,才好玩,不是吗?”
“所以你利用我,利用将军府,以将军府的安危为你的保护伞。”她哑声回道。
“......”
就在奚映雪以为凌昱有些悔过,或者是有什么苦衷的时候,凌昱打断她的设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凤眸里寒光泠泠:“你也在利用我,所以我这样,又有什么不对?”
“你!”奚映雪猛地站起来。
“小姐不用担心,那幻术作用不大,只要食用三次我的血,就能——”话未说完,一声清脆至极的巴掌声在幽暗卧房里回荡。
凌昱没有预料到她会突然动手,被打得偏过了头。
奚映雪有点慌张,似乎对于刚刚自己扇了他一巴掌而怔神,她急促喘息着,直到看见凌昱依旧平静淡漠的眼神,才松了一口气。
“你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你!”她指着门口愤怒道。
凌昱抬起头,深深地看着她,那双眸子里仿佛燃烧着冰与火,还有深深的悲伤,要将人吞没。
半晌,他转身,推开门融入了这夜色中。
奚映雪顿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整个世界都安静得可怕,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又重又沉。然后,委屈、愤怒和不解突然间涌上来。
奚映雪抿着唇,后之后觉地升起一股子怒火。
她到底在期待着什么?
也许是救了凌昱后,他那短暂的顺从与依赖;也许,是他口中那句语焉不详的应和;也许是幻境里那个帝王太过激烈的情绪,也许是那滴泪。
让她产生了真真切切的错觉——她能驾驭这人,不论是像一个军师驾驭将军那样,还是像一个女人驾驭男人那样。
而现在,凌昱冰冷的话语,那视生命如草芥、视人心如玩物的态度,把她心里那一点莫名的、微妙的、甚至离奇的期待,击得粉碎。她明明知道这人眼里根本就没有伦理朝纲、天理人道,不择手段、随心所欲。
救他的时候却还是忍不住抱着点侥幸:也许自己与他并不是那农夫与蛇呢。
然而却不能。
奚映雪垂下眼眸。
绣橘睡眼惺忪的走了进来,看到敞开的房门和站在床边的奚映雪,连忙揉了揉眼睛,关切地问道:“小姐,你怎么还没睡?需不需婢子去小厨房,给你拿点安神汤来?”
“没事,我这就睡了,把房门关上吧。”奚映雪淡淡回道。
终于结束这一天。
22. 不想再看到我?
绣春楼,顶楼。
一身黑色夜行衣的血牙和狼烟垂手而立,大气不敢出,脸上满是茫然与忌惮。
殿下竟在深夜身着一身黑色寝衣折而复返,那浑身阴沉的气氛,简直叫人不寒而栗。
二人不由地互相给了个眼神:什么情况?殿下明明已成功潜入将军府,暗中出手打击了四皇子与太子一党,怎么会这么生气?
血牙性子稍急,终究按捺不住,硬着低声问道:“殿下怎这么晚,可是将军府那边出了差池......”
话没说完,看到凌昱一副要杀人的眼神,顿时没了下文。
凌昱缓步走到主位上坐下,声音冰冷逼人:“司天台一事,还查不出来结果吗?”
血牙赶紧低头回道:“回殿下,已查出是西古宗所为,司天台那个白胡子老头居然是我族遗留的符人,当年他弃族而逃,凭着一身粗浅的观星术,在大夏朝欺世盗名,成为了监正。”
凌昱嗤笑一声,“西古宗?不过是一个旁门左道的教派,竟能追到大夏京城,倒是有几分毅力。那老头子身上的族符,找到了吗?”
血牙头低得更低了,额上已经有了涔涔冷汗:“未、未见族符。”
凌昱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没有族符?莫非是你们怠懒,连区区族符都找到不到了吧?”
“殿下饶命!并非属下二人寻找不力!”
狼烟赶紧站出来,生怕血牙说得慢了连累自己,“那西古宗应该是使用了些手段,居然拿走了族符,要么就是那老头临死前,自愿把族符拱手相送。”
血牙连忙附和:“殿下,这族符种在族人的灵魂之中,与我族能力息息相关,若非使用具有星轨能力的秘物,或者是自愿给出,不可能被外人获取。”
凌昱嗤笑:“那老头尸体长那样,你说他是自愿取出?”
狼烟冷静道:“若是如此,那就只能是通过秘物获取了——殿下,看来我族,应该是有叛徒投靠了西古宗。事发之后,属下二人曾用族中秘术探查过,却并未发现相关线索。”
血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提议道:“不如对所有可疑之人尽数下一道探心幻术,逐一探究他们的记忆,我就不信,找不到那叛徒与族符的踪迹!”
狼烟:“可是这种幻术太过霸道,每人一生只能承受一次,要么食用我族人血液完全免疫,要么浑浑噩噩神志不清,形同废人。此举动静太大,若是波及大夏朝皇族,必定会引起察觉,到时候恐会坏了殿下的大计!”
说完这话,却看见凌昱的脸简直黑如锅底。
狼烟心头一沉,察觉出凌昱的怒意并非全因族符之事,莫非是将军府那边出了变故?
一个念头陡然浮现,他小心翼翼地抬眼,试探着问道:“殿下,莫非......将军府那边生变,奚小姐发现了殿下设下的幻术,知晓了您的计划?”
凌昱没说话,缓缓垂眸看着手上的伤口。
狼烟额头的薄汗愈发密集,殿下没否认,难道一向算无遗策、狠辣决绝的殿下居然被摆了一道?
他偷偷抬眼,看见殿下似乎有些红肿的侧脸后,更是慌忙收回目光。
“你们下去吧。”凌昱开口,声音冷冷听不出情绪。
血牙与狼烟闻声退下。
在偌大屋内重新归于寂静后,凌昱食指敲着椅子,眉目愈发阴沉起来。
今晚,在司天台,原本是想用幻术试一试奚映雪的底牌,反正自己在旁边随时能救她,却不料居然看不到她的记忆,耽误了那么长时间,竟然还被她发现了。
这无畏的女人有点意思。
转瞬间,又想起自己挨了她一巴掌,以及她又愤怒又失望的眼神。
凌昱顿时觉得自己心里压了一坨硬石,五脏六腑均郁结到了一起,哪怕流放了四皇子也不能让他舒心。
他抬起眼,看到桌上的那支腊梅花。
是那支淡黄色腊梅,正是在皇家马场奚映雪留下的。
他抬起手,伸出骨节分明的食指,那食指上还留着一道伤痕,正是今日为了喂奚映雪划破的伤口。他轻轻在那抚着那淡黄色花瓣,动作极慢,慢到甚至有几分缱绻。
深夜露重,寒风瑟瑟,窗户被吹开了一条缝隙,随着寒气一起传来的,还有男人讥诮的笑声。
“不想再看到我?”
想到倾国倾城的女子一脸愤怒的嫌弃,他双眸中划过偏执,指尖猛地用力,那娇嫩的花瓣便被硬生生捏碎。
花瓣碎屑落在桌案上,几许剩蕊残葩。
-
时间匆匆,转眼已临近除夕佳节。
奚映雪已将东西收拾妥当,正当准备出去寻张京妤时,后母窦玉然突然出现,低声叫住了她。
“雪儿,可是要出去?”窦玉然直爽的笑着。
奚映雪皱眉,哪怕知道了那幻境是凌昱所为信不得,窦玉然不一定是前世凶手。但她给自己的糕点里可是实打实地放了夹竹桃汁液,无论是不是无意,她都不会再无条件相信这位后母。
“母亲有何事?”
窦玉然并未在意她的冷淡:“母亲知道,你与太子自幼一同长大,情意深厚。可此次你前往北疆,一去便是数月。这漫长的时日里,你们怕是再难相见,难免会彼此牵挂。”
奚映雪面色淡淡:“冬至宫宴一事,母亲应知其中缘由,为了避嫌,父亲已经不让我见东宫之人。”
窦玉然道:“母亲自然知晓,我还知晓这月内太子殿下派人传信数封,均被你父亲派人拦下。可是,没几日你就要启程了,你与太子是从小的情分,这么仓促离去,难道不该道个别吗?”
她拿出一封信,“这信是我偷偷拿出来的,就怕你留下终身的遗憾。去与不去,全凭你,看完就烧了吧。”
说罢,转身离去。
奚映雪拿出那封信,看着上面温润的太子笔迹和一个木牌子。
“今日亥时,桃花宝楼,盼与卿见。”
桃花宝楼,乃是京城之内赫赫有名的豪华酒楼,临湖而建,依山傍水,院内种满了桃树,每到桃花盛开之时,美不胜收。其中更内设豪华雅间,平日里是达官贵人吟诗作对、丝竹响月、喝酒寻乐的好地方。
奚映雪攥紧了信,脑海中浮现出凌瑾瑜那张面如冠玉的笑脸,以及观星当日他舍弃他的安全,毫不犹豫把自己推入地道的场景。
难道今生,太子会改变吗?
想来自己和他也是青梅竹马,自己屡屡使唤太子,他甚至从未生气过。就连前世,夫妻数载,也没对自己说过什么重话,今生怕是无缘,去告个别,未尝不可。
而且,观星之日疑点重重,她还想问一问他。
而此刻,窦玉然正躲在门外的隐匿之处,透过门缝,看到奚映雪读完了书信,嘴角扬起一个发狠的笑容,随后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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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桃花宝楼内灯火通明。
奚映雪给小厮递上牌子,小厮却说这木牌只供一人进去,无奈,奚映雪只能把侍从们留在马车上,自己独自入内。
进了这外面外表清雅的宝楼,看到那些个寻欢作乐,放浪形骸的勋贵公子,奚映雪蹙起了眉。
这景象简直比绣春楼还要称得上是一座销金窟!
她一时间产生了退却之意。
太子想来最注重储君名声,怎么会选择在这种鱼龙混杂、奢靡糜烂的地方,与她见面?
但是,又看到陆续有衣着富贵之人陆陆续续进入宝楼,笙歌阵阵,好不热闹。
奚映雪定了定神,跟着小厮走到了一个雅间。
“今日楼中是有什么庆典吗?”
“禀贵人,除夕佳节将至,楼内特设邀月宴,贵人也可前往大厅内参加。”小厮恭敬地回话。
奚映雪点了点头。
等待片刻,便有小厮上了一壶清茶,那一看便是上等的白玉杯中还有一瓣桃花,十分唯美。
奚映雪瞧着还算稀奇,浅尝辄止,味道别有一番幽香。
-
此时,绣春楼。
凌昱与几个亲卫正在查看那北疆部落地图。
一身黑衣的狼烟悄无声息地出现,上前几步,悄声在凌昱耳边低声言语。
“见太子?”声音低沉喑哑。
“正是,在桃花楼,殿下您看,是否需要属下们去......”
凌昱的眼神冷了下来,不日就要出发去北疆了,哪怕太子尚在幽禁中,她就那么迫不及待?居然顶着抗旨的名头去见情郎太子。
有的人,曾经说得好听,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是她的人,要与自己结盟。但自上次夜探司天台已经半个月了,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他明明就住在猗兰阁,却与奚映雪打不到照面,不是在躲他是什么?
“不用。”凌昱冷笑了一声,转过身,仿若无事一般继续看着那羊皮地图。
狼烟点头,可是想起当日殿下脸上那道红痕,结合他自己的猜想,唯唯诺诺一时没敢说话。
“想说什么就说,杵在这里做什么?”
狼烟颔首:“殿下,是线人来报,那桃花楼中今日特设邀月宴,许多权贵势力皆在,蝇飞蚁聚,属下担心奚小姐......”
一个眼刀过来,狼烟又不说话了。
他心里苦啊,他哪里知道殿下与将军府的这些弯弯绕绕,但是殿下派自己和血牙,一个监视奚小姐,一个监视奚将军,自己明明比血牙武功更强,怎么偏偏要监视一个没有武力的贵女?
直到那天,他突然咂摸出,这殿下,貌似对奚家女不一样。
他心里吐槽,这还不如去找凶手呢,天天汇报这贵女的行程,殿下这心情就没好过。
“知道了,下去吧。”良久,凌昱淡声道。
狼烟如获大赦,转瞬消失。
要去吗?
凌昱捏着那羊皮地图,神色晦暗不明。
算了,她那日说不想再看见自己,如果莫名看见自己,肯定又要说那些他利用将军府,黑心狠辣之类的话。
反正她和她最喜欢的太子待在一起,也根本不需要他。
可是,突然他偏过头,看向桌上那束已然开败的腊梅花。
深邃的眼底似乎泛起一丝动容。
23. 坦白
灵台地下通道中,寒冷逼人。
奚映雪的肩膀还被凌昱死死扣着,他的掌心贴着她的上衣,温热的触感透过布料渗进来,烫得她皮肤发麻。
她听见那道声音后转头。
看到举着火把的张京妤站在不远处,眼神里满是好奇和震惊。
而她身后,身着青衫的张书铭负手而立,素来挺直的身躯竟有几分僵硬,目光落在她与凌昱亲昵的身影,眼神晦涩不明。
张京妤是她少数要好的闺蜜,性子单纯热忱,对她的心思颇为了解。
往日里,两人一同在闺中闲谈、少女怀春打趣时,她口中提及的感情期许,主角向来是太子凌瑾瑜。张京妤还曾替她惋惜,笑叹“大夏第一美人,怎就偏偏认定了太子一人,京中多少青年才俊要心碎神伤”,她根本不知道奚映雪与凌昱的过往。
而张书铭,这古板严苛的正人君子,这样神色恍惚,倒真是罕见。
奚映雪的脸烧了起来。
“京妤,你怎么进来了?”奚映雪赶紧挣脱开肩膀上的铁手。
“你忘带火把了,我怕你出事,就缠着哥哥带我进来了。”张京妤递上火把,眼神徘徊在她们身上,有几分纠结,开口道:“你们刚刚......”
“这里太黑了,我刚刚差点摔倒,小九扶了我一下。”奚映雪只能面不改色地“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张京妤恍然大悟,担心地说,“你没事就好,这里好阴森啊!哥哥不让我进来,但是我实在担心你,怎么样了?”
奚映雪瞥了一眼张书铭,刚刚在外面还滔滔不绝的老夫子眼神瞬间闪躲,然后又挪回来,似乎在打量着什么。
凌昱地捕捉到这份审视的目光,他的视线缓缓划过面前的兄妹二人,然后定在张书铭身上,双眼微眯。
奚映雪并未发现,她关切地看着张京妤,怕这阴森的地道惊扰了她的咳疾。
但是她不想隐瞒挚友,而张书铭这位哥哥似乎也默许了他妹妹观看这样可怕的场景,于是开口道:“京妤,你会很吃惊的。”
然后,她转身让开通道,将身后十二具诡异的尸体,彻底暴露在二人眼前。
气氛凝滞,似乎都被这里诡异气氛浸染了。
“这是转盘星图。”
很久之后,张书铭率先开口,他低沉的声音回荡在幽深的通道中,“此物早在公元前四千年便已有人使用,古人将一周天分为十二辰,多用于天文观测、历法推算,亦有少数部族用于巫术祭祀。”
“它代表什么?”奚映雪微微蹙眉。
张书铭同样皱眉,神色凝重,他并非觉得尸体可怖,而是在思考,古籍之中关于转盘星图解释繁多,这似乎只是个工具,很难说明它到底有什么含义。
“这图在不同环境下的含义不一样,主要在于如何使用,一般会有天文工具辅助使用,用于观测星空。”他伸手指了指那地上尸体的朝向:“现在看来,太白,秋,金,义也——”
“巫术崇拜,蛮夷胜,大夏亡。”
奚映雪瞬间想起来那日父亲说的“宫内有人勾结外族势力”这句话,她理解了好一会儿,问道:“你是说,这里可能是外族,比如一个会巫术的人,在向大夏朝宣战?”
“我不知道。”张书铭皱起了眉头,“古籍中并无这般以活人献祭、布阵宣战的记载,此事太过离奇,恐怕并非表面这般简单。”
“可你刚刚那么说了,”奚映雪又觉得头痛了,这些文官什么时候能把话说清楚一点,“那我们到底能从今日这些尸体、我是说案发现场,发现什么呢?”
“也许,这些符号对我们来说,也许更有用。”
奚映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通道顶端的中央位置,血液描绘出了一行神秘符号,似乎是文字,正在冷冷发着幽光。
-
回到了将军府。
奚映雪躺在床榻上,久久无法入睡,回想着今日在司天台的所见所闻。
信息过于庞大了可以说。
其一,十二人的死状太过离奇,如果张书铭所说不错,看来还真是和那异族巫术有关,那份他抄录下来的一行神秘符号,也就成了下一道线索。
其二,那幻想。
奚映雪把脸颊埋在枕头中,思索着,如果那前世幻象是真,那么,凌昱其实没有害她,反而,是后母窦玉然和庶妹奚静影?
但幻象也有可能是假,比如,是那劳什子会巫术的外族故意设置的。
凌昱为什么知道?
奚映雪翻了个身,似乎又想起来今日他在地道异常的行为,分明前一秒还不敢拉她的手指,避她如蛇蝎,后一秒居然就那么霸道地揽着她。
真是给他胆子了!
然而,当时的她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竟然没什么反抗的心思。还有他那个眼神,太复杂,有懊恼,有不易察觉的紧张,甚至还有点她不敢深究的慌乱——
明明陷入幻境的人是她,凌昱不可能知道自己前世死亡惨状。可为什么,那个眼神好像好像做错事的人是他。
他这是……什么意思?他的血,又为什么有用?
看着眼前的黑暗,脑内纷杂无章,好似有了些睡意,朦朦胧胧,似睡非睡间,眼前好似涌现出一片白色,就在意识即将被这片白色吞噬之际,貌似前方黑影闪了一下。
瞬间,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她猛地坐起来,正预大叫,一个如玉般寒凉的手掌覆上了嘴唇。
她才看清,来的人是凌昱。
他身形高大挺拔,穿着寝衣,隐隐露出一些胸膛皮肉。那头黑色长发放下,微卷,侧脸线条依旧锋利如刀削,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眩晕感消失了,她简直气笑了,她用力挥开他的手,压低声音斥道:“你干嘛啊!”
凌昱却深深地看着她,那目光好像在在观察着什么。他的目光先是停留在奚映雪娇媚带怒的脸颊上,然后,缓慢地从她耳边,到领口,再到胸前一一滑过。
最后目光落在定在她那双水光潋滟的猫眼上。
沉默的那半秒像被拉长了。
等他开口时,声音里裹着点潮湿的冷意,没什么温度:“你今日中的巫术可能会有后遗症,我来看看。”——看你是否还有自己的意识。
奚映雪无语,“有后遗症我自然会请大夫诊治,你非得深夜来我卧房?”
“可能,会继续被拉入虚幻,直到灵魂消散。”凌昱的声音在黑夜里显得很是冰冷。
奚映雪抿着唇。
她没有被吓到,已经是重生的人了又怎么会被吓到,大不了就是继续归于黄土。但此时顶着那道幽森沉重的视线,她觉得自己现在的第一件大事,就是要克服自己对眼前这人的恐惧,不然,这家伙简直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冒犯自己。
从悄悄等在门口,到现在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床边;从不敢拉手指,到人前扣着自己的肩膀不松开。
还有那么多秘密,什么血能解开虚幻,为什么知道神秘符号,问他又不肯说。
这疯子,好像从不知道规矩为何,也从不肯对她坦诚。
奚映雪慢慢冷了脸:“你是何时开始计划的?”
“你指的什么,小姐?”凌昱道。
奚映雪深吸一口气,“这一切,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凌昱?”
他沉默未语。
奚映雪看着他,那张凌厉阴郁的面孔隐匿在黑暗之中,看不清神色。也许现在不是个扯破脸的好时机,奚家日后还有指着他保护,但是,太多事件失去了控制,而这一切的背后,都有他的身影。
他明明已与奚家结盟,却连十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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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的真话都没有说。
“四皇子谋反,是你暗中策划的吧?”
“当日观星时救我的黑衣人,是你吧?”
“设计进入将军府,是你吧?”
“还有今日,引导我进入司天台,中了幻术,是你吧——那幻术根本不是凶手的手段,而是你的手段吧,九皇子!”奚映雪胸膛起伏不定。
早就该想到了,现在一切就像洪水开闸一般涌来,每次记忆混乱,不是因为神秘符号,而是因为凌昱。结合她在幻境里看到的前世死后场景,那冰窖里的巫术阵法与转盘星图,她突然有了这个直觉。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说话,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凤眼里突然亮的吓人,他勾起唇角,声音低沉而愉悦:“对啊。”
奚映雪的心猛地一沉。
她想起了前世太子死的时候,凌昱把那个带血的玉牌甩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的脸上也是这般期待又兴奋的表情,甚至像是做了什么好事来找她讨赏一般。
这疯子!
克制住想要发抖的本能,奚映雪努力平静自己的语气,仰头道:“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不可置信一般,她抬头,怔怔地看着他。
凌昱笑了:“他们想要狩猎,我便把他们做成猎物,这场游戏,要有反转,要有惊喜,才好玩,不是吗?”
“所以你利用我,利用将军府,以将军府的安危为你的保护伞。”她哑声回道。
“......”
就在奚映雪以为凌昱有些悔过,或者是有什么苦衷的时候,凌昱打断她的设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凤眸里寒光泠泠:“你也在利用我,所以我这样,又有什么不对?”
“你!”奚映雪猛地站起来。
“小姐不用担心,那幻术作用不大,只要食用三次我的血,就能——”话未说完,一声清脆至极的巴掌声在幽暗卧房里回荡。
凌昱没有预料到她会突然动手,被打得偏过了头。
奚映雪有点慌张,似乎对于刚刚自己扇了他一巴掌而怔神,她急促喘息着,直到看见凌昱依旧平静淡漠的眼神,才松了一口气。
“你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你!”她指着门口愤怒道。
凌昱抬起头,深深地看着她,那双眸子里仿佛燃烧着冰与火,还有深深的悲伤,要将人吞没。
半晌,他转身,推开门融入了这夜色中。
奚映雪顿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整个世界都安静得可怕,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又重又沉。然后,委屈、愤怒和不解突然间涌上来。
奚映雪抿着唇,后之后觉地升起一股子怒火。
她到底在期待着什么?
也许是救了凌昱后,他那短暂的顺从与依赖;也许,是他口中那句语焉不详的应和;也许是幻境里那个帝王太过激烈的情绪,也许是那滴泪。
让她产生了真真切切的错觉——她能驾驭这人,不论是像一个军师驾驭将军那样,还是像一个女人驾驭男人那样。
而现在,凌昱冰冷的话语,那视生命如草芥、视人心如玩物的态度,把她心里那一点莫名的、微妙的、甚至离奇的期待,击得粉碎。她明明知道这人眼里根本就没有伦理朝纲、天理人道,不择手段、随心所欲。
救他的时候却还是忍不住抱着点侥幸:也许自己与他并不是那农夫与蛇呢。
然而却不能。
奚映雪垂下眼眸。
绣橘睡眼惺忪的走了进来,看到敞开的房门和站在床边的奚映雪,连忙揉了揉眼睛,关切地问道:“小姐,你怎么还没睡?需不需婢子去小厨房,给你拿点安神汤来?”
“没事,我这就睡了,把房门关上吧。”奚映雪淡淡回道。
终于结束这一天。
24. 异族族符
绣春楼,顶楼。
一身黑色夜行衣的血牙和狼烟垂手而立,大气不敢出,脸上满是茫然与忌惮。
殿下竟在深夜身着一身黑色寝衣折而复返,那浑身阴沉的气氛,简直叫人不寒而栗。
二人不由地互相给了个眼神:什么情况?殿下明明已成功潜入将军府,暗中出手打击了四皇子与太子一党,怎么会这么生气?
血牙性子稍急,终究按捺不住,硬着低声问道:“殿下怎这么晚,可是将军府那边出了差池......”
话没说完,看到凌昱一副要杀人的眼神,顿时没了下文。
凌昱缓步走到主位上坐下,声音冰冷逼人:“司天台一事,还查不出来结果吗?”
血牙赶紧低头回道:“回殿下,已查出是西古宗所为,司天台那个白胡子老头居然是我族遗留的符人,当年他弃族而逃,凭着一身粗浅的观星术,在大夏朝欺世盗名,成为了监正。”
凌昱嗤笑一声,“西古宗?不过是一个旁门左道的教派,竟能追到大夏京城,倒是有几分毅力。那老头子身上的族符,找到了吗?”
血牙头低得更低了,额上已经有了涔涔冷汗:“未、未见族符。”
凌昱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没有族符?莫非是你们怠懒,连区区族符都找到不到了吧?”
“殿下饶命!并非属下二人寻找不力!”
狼烟赶紧站出来,生怕血牙说得慢了连累自己,“那西古宗应该是使用了些手段,居然拿走了族符,要么就是那老头临死前,自愿把族符拱手相送。”
血牙连忙附和:“殿下,这族符种在族人的灵魂之中,与我族能力息息相关,若非使用具有星轨能力的秘物,或者是自愿给出,不可能被外人获取。”
凌昱嗤笑:“那老头尸体长那样,你说他是自愿取出?”
狼烟冷静道:“若是如此,那就只能是通过秘物获取了——殿下,看来我族,应该是有叛徒投靠了西古宗。事发之后,属下二人曾用族中秘术探查过,却并未发现相关线索。”
血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提议道:“不如对所有可疑之人尽数下一道探心幻术,逐一探究他们的记忆,我就不信,找不到那叛徒与族符的踪迹!”
狼烟:“可是这种幻术太过霸道,每人一生只能承受一次,要么食用我族人血液完全免疫,要么浑浑噩噩神志不清,形同废人。此举动静太大,若是波及大夏朝皇族,必定会引起察觉,到时候恐会坏了殿下的大计!”
说完这话,却看见凌昱的脸简直黑如锅底。
狼烟心头一沉,察觉出凌昱的怒意并非全因族符之事,莫非是将军府那边出了变故?
一个念头陡然浮现,他小心翼翼地抬眼,试探着问道:“殿下,莫非......将军府那边生变,奚小姐发现了殿下设下的幻术,知晓了您的计划?”
凌昱没说话,缓缓垂眸看着手上的伤口。
狼烟额头的薄汗愈发密集,殿下没否认,难道一向算无遗策、狠辣决绝的殿下居然被摆了一道?
他偷偷抬眼,看见殿下似乎有些红肿的侧脸后,更是慌忙收回目光。
“你们下去吧。”凌昱开口,声音冷冷听不出情绪。
血牙与狼烟闻声退下。
在偌大屋内重新归于寂静后,凌昱食指敲着椅子,眉目愈发阴沉起来。
今晚,在司天台,原本是想用幻术试一试奚映雪的底牌,反正自己在旁边随时能救她,却不料居然看不到她的记忆,耽误了那么长时间,竟然还被她发现了。
这无畏的女人有点意思。
转瞬间,又想起自己挨了她一巴掌,以及她又愤怒又失望的眼神。
凌昱顿时觉得自己心里压了一坨硬石,五脏六腑均郁结到了一起,哪怕流放了四皇子也不能让他舒心。
他抬起眼,看到桌上的那支腊梅花。
是那支淡黄色腊梅,正是在皇家马场奚映雪留下的。
他抬起手,伸出骨节分明的食指,那食指上还留着一道伤痕,正是今日为了喂奚映雪划破的伤口。他轻轻在那抚着那淡黄色花瓣,动作极慢,慢到甚至有几分缱绻。
深夜露重,寒风瑟瑟,窗户被吹开了一条缝隙,随着寒气一起传来的,还有男人讥诮的笑声。
“不想再看到我?”
想到倾国倾城的女子一脸愤怒的嫌弃,他双眸中划过偏执,指尖猛地用力,那娇嫩的花瓣便被硬生生捏碎。
花瓣碎屑落在桌案上,几许剩蕊残葩。
-
时间匆匆,转眼已临近除夕佳节。
奚映雪已将东西收拾妥当,正当准备出去寻张京妤时,后母窦玉然突然出现,低声叫住了她。
“映雪,可是要出去?”窦玉然直爽的笑着。
奚映雪皱眉,哪怕知道了那幻境是凌昱所为信不得,窦玉然不一定是前世凶手。但她给自己的糕点里可是实打实地放了夹竹桃汁液,无论是不是无意,她都不会再无条件相信这位后母。
“母亲有何事?”
窦玉然并未在意她的冷淡:“母亲知道,你与太子自幼一同长大,情意深厚。可此次你前往北疆,一去便是数月。这漫长的时日里,你们怕是再难相见,难免会彼此牵挂。”
奚映雪面色淡淡:“冬至宫宴一事,母亲应知其中缘由,为了避嫌,父亲已经不让我见东宫之人。”
窦玉然道:“母亲自然知晓,我还知晓这月内太子殿下派人传信数封,均被你父亲派人拦下。可是,没几日你就要启程了,你与太子是从小的情分,这么仓促离去,难道不该道个别吗?”
她拿出一封信,“这信是我偷偷拿出来的,就怕你留下终身的遗憾。去与不去,全凭你,看完就烧了吧。”
说罢,转身离去。
奚映雪拿出那封信,看着上面温润的太子笔迹和一个木牌子。
“今日亥时,桃花宝楼,盼与卿见。”
桃花宝楼,乃是京城之内赫赫有名的豪华酒楼,临湖而建,依山傍水,院内种满了桃树,每到桃花盛开之时,美不胜收。其中更内设豪华雅间,平日里是达官贵人吟诗作对、丝竹响月、喝酒寻乐的好地方。
奚映雪攥紧了信,脑海中浮现出凌瑾瑜那张面如冠玉的笑脸,以及观星当日他舍弃他的安全,毫不犹豫把自己推入地道的场景。
难道今生,太子会改变吗?
想来自己和他也是青梅竹马,自己屡屡使唤太子,他甚至从未生气过。就连前世,夫妻数载,也没对自己说过什么重话,今生怕是无缘,去告个别,未尝不可。
而且,观星之日疑点重重,她还想问一问他。
而此刻,窦玉然正躲在门外的隐匿之处,透过门缝,看到奚映雪读完了书信,嘴角扬起一个发狠的笑容,随后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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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桃花宝楼内灯火通明。
奚映雪给小厮递上牌子,小厮却说这木牌只供一人进去,无奈,奚映雪只能把侍从们留在马车上,自己独自入内。
进了这外面外表清雅的宝楼,看到那些个寻欢作乐,放浪形骸的勋贵公子,奚映雪蹙起了眉。
这景象简直比绣春楼还要称得上是一座销金窟!
她一时间产生了退却之意。
太子想来最注重储君名声,怎么会选择在这种鱼龙混杂、奢靡糜烂的地方,与她见面?
但是,又看到陆续有衣着富贵之人陆陆续续进入宝楼,笙歌阵阵,好不热闹。
奚映雪定了定神,跟着小厮走到了一个雅间。
“今日楼中是有什么庆典吗?”
“禀贵人,除夕佳节将至,楼内特设邀月宴,贵人也可前往大厅内参加。”小厮恭敬地回话。
奚映雪点了点头。
等待片刻,便有小厮上了一壶清茶,那一看便是上等的白玉杯中还有一瓣桃花,十分唯美。
奚映雪瞧着还算稀奇,浅尝辄止,味道别有一番幽香。
-
此时,绣春楼。
凌昱与几个亲卫正在查看那北疆部落地图。
一身黑衣的狼烟悄无声息地出现,上前几步,悄声在凌昱耳边低声言语。
“见太子?”声音低沉喑哑。
“正是,在桃花楼,殿下您看,是否需要属下们去......”
凌昱的眼神冷了下来,不日就要出发去北疆了,哪怕太子尚在幽禁中,她就那么迫不及待?居然顶着抗旨的名头去见情郎太子。
有的人,曾经说得好听,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是她的人,要与自己结盟。但自上次夜探司天台已经半个月了,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他明明就住在兰猗阁,却与奚映雪打不到照面,不是在躲他是什么?
“不用。”凌昱冷笑了一声,转过身,仿若无事一般继续看着那羊皮地图。
狼烟点头,可是想起当日殿下脸上那道红痕,结合他自己的猜想,唯唯诺诺一时没敢说话。
“想说什么就说,杵在这里做什么?”
狼烟颔首:“殿下,是线人来报,那桃花楼中今日特设邀月宴,许多权贵势力皆在,蝇飞蚁聚,属下担心奚小姐......”
一个眼刀过来,狼烟又不说话了。
他心里苦啊,他哪里知道殿下与将军府的这些弯弯绕绕,但是殿下派自己和血牙,一个监视奚小姐,一个监视奚将军,自己明明比血牙武功更强,怎么偏偏要监视一个没有武力的贵女?
直到那天,他突然咂摸出,这殿下,貌似对奚家女不一样。
他心里吐槽,这还不如去找凶手呢,天天汇报这贵女的行程,殿下这心情就没好过。
“知道了,下去吧。”良久,凌昱淡声道。
狼烟如获大赦,转瞬消失。
要去吗?
凌昱捏着那羊皮地图,神色晦暗不明。
算了,她那日说不想再看见自己,如果莫名看见自己,肯定又要说那些他利用将军府,黑心狠辣之类的话。
反正她和她最喜欢的太子待在一起,也根本不需要他。
可是,突然他偏过头,看向桌上那束已然开败的腊梅花。
深邃的眼底似乎泛起一丝动容。
25. 中了药?
桃花宝楼,雅间。
不多会儿,太子凌瑾瑜便匆匆赶来。
他想来俊朗的面庞似乎是有些憔悴,抓住了奚映雪的手:“映雪,这段时间你受苦了,听说不日就要前往北疆,孤真的好担心!”
奚映雪则是不动声色的收回手:“太子哥哥是君,映雪现今是臣,只当听君令,行臣事。”
凌瑾瑜诧异扬眉,月光照在他白色的锦袍上,清朗的穿着挡不住他周身贵气的气度,他的声音低落了下来:“妹妹这是要与孤生疏了?”
奚映雪抿着唇没说话。
她知道突然的改变,可能会令凌瑾瑜很是不习惯。毕竟,哪怕两人没有男女之情,也有兄妹之情,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又岂是说改就改的?
她抬头静静地观摩着太子,双目中逐渐水光浮动。
她想起来很多事,想起来小时候在初慧殿读书,身为太子的他会站在门口等她;想起来读书时被太傅打手心,是太子护着她,有一次气走了太傅还遭了皇上责骂;想起来前世这个一国储君对自己永远是那么温柔和怜惜......
如果,他能坐上王位,大夏不会有战乱,该有多好。
如果,他没有义无反顾地送走自己,该有多好。
“太子哥哥,为何......”几乎下一句就要问出来了,那一直缠绕在心头的问题,却终究咽在了胸口。
只是,不想再受一次伤。
凌瑾瑜以为她是不舍,上前一步拥着姝丽无双的少女,“映雪,冬至当日事发突然,让你受了惊吓,孤回去想起十分后悔,真怕你有事。”
奚映雪心中暗叹:她什么时候能有点长进,老是想前世做什么?现在是新的一世,一切都是为了保全奚府而已。
她睁开凌瑾瑜的拥抱,仰头问道:“那日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四皇子反了?”
“老四他,未经允许确实带兵进了皇城,惹得父皇大怒,连带我也被关了禁闭,”凌瑾瑜蹙眉,却又几分笃定:“但孤信老四并非那等有心谋反之人,肯定是受了他人蛊惑。”
“映雪,人生偶有转折。但孤对你的心是不变的,等妹妹从北疆回来,孤会求父皇给你我赐婚。”凌瑾瑜恳切地说。
“圣上封我为监军,怕是不想奚家与皇族亲密,估计陛下很难同意......”奚映雪垂眸。
凌瑾瑜看着少女黑色的乌发和雪肤红唇,盯了一会儿那腮边碎发,他扬起一个笑容:“妹妹不要苦恼,父皇向来谨慎,过段时间可能也会忘了此事,也会明白孤对你的心意,明白奚家对大夏的忠心。”
奚映雪蹙眉,抬头看着凌瑾瑜。
“孤只要你安全,剩下的交给孤就好。”
“......”
“对了,”凌瑾瑜似乎有些迟疑:“映雪,孤的那位九弟,身份低微,但并非简单之人,映雪你要小心此人,尽量不要与他有过多的接触。”
“她母亲是北疆异族。”凌瑾瑜看着她。
奚映雪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惊得睁大了双眼,“怎么会?陛下怎么会和异族?”
“是真的,他母亲是在陛下亲征北疆时有了他,生下他后就回北疆了,父皇觉得自己被欺骗了,将他记到了一个身亡的宫女名下,对外称那是他生母。”
“任他生活在冷宫遭受磋磨,也是想着母亲终究爱子,想诱他母亲出现,但这么多年,她始终未出现,也可能是死了吧!”
奚映雪疑惑:“那陛下还专门下令让他去克勒族出质?”
“放虎归山,意不在虎,而在山......”凌瑾瑜轻抚她的发丝,“所以,这趟北疆之行,妹妹要保护好自己,孤在京城等你。”
与太子聊了一会儿,奚映雪竟莫名地感受一股诡异的晕厥之意。
似乎,还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
这种不适感立即引起了她的注意,重生之后,她对下药、中毒之事十分谨慎,当下第一想法就是,她中毒了。
是谁下的毒?太子吗?可是为什么?
奚映雪抬眼,看见凌瑾瑜神色清明无比,丝毫没有中毒的感觉,甚至连一丝异样都没有。
“太子哥哥,我身体有些不适,我......”奚映雪扶着额头,步履悬浮。
太子赶紧上前扶住她:“孤尚且在禁闭中,不方便唤太医,妹妹身体怎么样?不如在这里饮茶歇息一会儿。”
奚映雪脑子混沌非常,简直下一秒就要昏厥,但听见太子的话,竟然硬生生地又坚持住了。
趁太子转身倒茶的功夫,她飞速拿下自己的一支簪子,藏在袖子里狠狠扎入了自己的皮肉。
剧烈疼痛感袭来,晕眩感渐少,她的眼神恢复了几分澄澈。
“太子哥哥,我怕是染了风寒,就先回家了。”
凌瑾瑜见她面色苍白,赶紧上前关心道:“妹妹,没事吧?我送你回府!”
“不用,你和我现在不宜一起出现于人前,我先行一步,你稍等一会儿再走。”无论是什么药,简直恶毒,她几乎是强撑着才说出了这句话,话音落下,身体又开始微微发颤。
凌瑾瑜面露担心,但最终点头。
奚映雪没有再多言,快步走出雅间。
手中的鲜血已然染红袖口,走了不过短短一段路,便再也支撑不住,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掩着面喘气。
身后雅间刚好有人出来,一个满脸酒气的纨绔子弟看到奚映雪独自一人,语气震惊且带着几分惊喜:“哎,何兄,这门口怎地有个美人啊?”
只听另一个打着酒嗝的男人道:“听说这桃花楼的舞娘,滋味堪比绣春楼!我还没试过呢,叫她进来,陪咱几个喝酒啊哈哈哈。”
往日里,奚映雪要是听了这等混话,这两个纨绔子弟,轻则挨一顿鞭子,重则被她怒骂驱离,甚至还要连累他们的家族。
但是她现在浑身酥软无力,头晕目眩,脸颊烧得滚烫,正是生怕被这两人看见了如今的样子。
她抬脚胡乱便向前跑。
“哎,美人,别跑啊!”那纨绔语气愈发放肆:“美人这是喝醉了?喝醉了别有一番滋味啊!”
慌乱间,她撞到了一个硬邦邦的胸口上。
奚映雪的心简直瞬间到了嗓子眼,正预逃跑,听见一道熟悉又冷漠的声音——
“看路。”
奚映雪一僵,缓缓抬头,男人身材高大,一身玄衣,带着一个骷髅面具。
是,凌昱!
还没来得及放松下来,只听后面那个醉酒的公子哥已经气喘吁吁追来:“这位兄台,这小美人是我们先发现的,还请兄台行个方便,把她交给我们......”
只听凌昱冷声道:“滚。”
那一个冰冷的“滚”字,如同惊雷般,那醉酒的纨绔子弟已然醒了三分。
这才看清,眼前女子一袭上等的绯红锦袍,还梳着少女发髻,流光溢彩的朱钗星星点点,这装扮一看便知是个贵族小姐,又怎么可能是楼中舞女或妓女,还好刚刚没唐突,惹下祸来。
纵然那公子哥已经惊醒,眼神却还黏在那红裙身影上,心中暗自咂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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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身姿,哪怕只看见背影,他敢肯定绝对是个上等的美人!
但看这鬼面男人高大冷冽,一幅不好惹的样子,于是他当即连忙拱手告退。
见到那几人走了,凌昱本以为奚映雪必定很生气,肯定要推开他,说不定还会再扬手扇他一巴掌,所以站着没动,静静等她发作。
奚映雪却舒了一口气,刚刚似乎已经耗尽她的最后一点力气。知道眼前的人是凌昱后,顿时身体一软,慢慢倚在面前“这堵墙”上。
忽然感受到怀中的一团香软,凌昱也是愣住了。
迟疑了一瞬,他揽着她转身进了身旁的雅间。
门被关上了。
“你——”凌昱声音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雅间内漆黑一片,借着屋内微弱的月光,凌昱看清了她的模样。
乌黑缎发沾了水,那张凝脂白玉般的小脸上染上了酡红,眼神迷离,唇瓣微张,像是醉意,也像是情意。
还有她身上的好闻的甜香,扑面而来。
奚映雪软软地趴在眼前人身上,她已经坚持了好久好久,现在终于一丝防备也放下了。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前世,在燕王府一年凌昱都没有对她做出过分的事,也许是,这人上次在地道里揽着自己的情景,满眼的担忧,总之一丝反抗心思也无。
凌昱深邃的凤目中划过一丝寒意,此时此刻终于确认,眼前的少女中药了。
竟然还是乱人心智、软人筋骨的下三滥药物。
谁这么大胆子,敢在在他眼皮子下做这事?
他的目光凝聚在紧贴着他的少女身上,眼神深沉,也就是说,这份亲密,不是她故意为之。
上次,他和奚映雪争吵了一番,更确切的是,她单方面对他撂下狠话,还扇了他一巴掌。
虽然没多疼,但他记了很多天。
就像曾经的那一鞭,他也记了很久。
很可笑,他明明从来不在意这些小伤,从小到大身上伤口无数,可是,他真的记了很久,记到觉得伤口又痛了起来。
这女人,不一样。
哪怕再冷漠迟钝,他也发现了这个事实。
曾经的创伤和被家人的抛弃,赋予他冷漠和偏执的心性。
所以他应该立刻推开怀里的小女子,这个可恶傲慢的女人把太子等人骗的团团转,那些人居然还乐此不彼,他和那些脑中空空的人可不一样。
可他没有。
感受着身前温热的、软腻的身体,凌昱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乌黑发旋,忽然觉得不真实,抬起想推开她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怎么也落不下去。
半晌,他终于把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使了力让她站直。
奚映雪歪着脑袋,喘个不停。
他的目光在她雪白的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奚映雪似有所感,睁开迷离的双眼,抬起右手。
凌昱嗤笑一声,却没动,道:“刚见面,就又想打我?”
旋即,瞳孔骤然收缩,因为他看到了那鲜血淋漓的右手,手心紧紧攥着一支银簪,鲜血已经洇湿了少女的绯红袖口,只是因为均为红色,所以不怎么明显。
“松手。”凌昱沉声道,眼神冷了几分,心中已经想好了怎么处理下药那人的手段。
凌昱怕伤到她,费了点劲儿才从她的手心里扣出银簪。碰到手心伤口时,少女因为疼痛叫了一声,那叫声娇媚酥软,像是呼痛又像是勾引。
手中没东西了,奚映雪又一头扎进眼前人的怀抱,意识浮沉不明。
26. 亲吻
桃花宝楼雅间内,光影斑驳。
一个高大的男子正拿着一个白色纱布,给床上的少女处理手心的伤口。
凌昱坐在床边,冷峻的面庞上带着不易察觉的局促,手中的包扎的动作,竟也有几分僵硬。
仿佛似乎对他手中的这只受伤的柔夷感到颇为为难。
那纤纤素手比最上等的羊脂玉还要白皙细腻,软软地摊开着,一道血色划痕呈现在那手心,像是娇嫩花瓣被粗暴的外力划开,破碎惊颤。
极白与极红,柔软与濡湿。
那对比让凌昱极其不舒服。
曾经,奚映雪在暖阁为他包扎时,面对这别用用心的贵女,他有数次想要狠狠噬咬她白腻的皮肉,那柔软的肌肤看上去又嫩又香,仿佛牙齿稍稍一用力,就能感受随着血迹溅出的香气。
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这鲜艳的红色,没由来得让他感觉到一股烦躁,难以言喻。
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不让这手再流血。
纵然他已经尽量把动作放得很轻,依旧惊动了床上昏睡的少女。
奚映雪双目紧闭,额头有一层细密的薄汗,绯红如霞的脸色出卖了她的不安,忽地因伤口刺痛的感觉轻呼出声。
听见那呼声,凌昱的面皮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他当然从未给别人处理过伤口。
活到现在,他自己身上的伤口,无论深浅,从来都是放任不管,凭着体内强悍的自愈能力慢慢愈合,所以,不太会。
奚映雪感受到体内躁动的热度,费力掀开眼皮。
“我在哪?”炙热将她的嗓子都烧得干涸,声音嘶哑。
凌昱抬起头瞥了她一眼,声音居然也很低沉沙哑:“桃花宝楼。”
奚映雪呼吸急促,只觉得体内的燥热越来越甚,竟如同燎原之火般肆意蔓延,浑身又像是蚂蚁爬过一样痒,难受得几乎要蜷缩起来。
不堪那种痛苦,她张着嘴软软地喊道:“我,我要回家......”
凌昱终于将她手心的血迹擦干,听见她这般急切想要离开自己的话语,嘴角又勾起一个嘲弄的弧度:“回去吧,回去给他们欣赏下将军府大小姐中了情毒后的样子。”
闻言,奚映雪潮红的脸上呈现出几分茫然:“我中了,情毒?”
看上去已经有些神志不清。
凌昱直起身来,拿出金疮药。顷刻之间,想起来上次他受伤包扎,咬了奚映雪一口的事,神色有些动容,他看着床上汗涔涔的少女,伸出手臂:“疼的话就咬我。”
奚映雪喘着气,看着面前这双修长有力的手,又想起自己目前的遭遇,一股子委屈夹杂着愤恨霎时涌上心头。
被她查出下毒的人是谁,一定要他生不如死!
连带着,面前这双手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谁要咬你啊......啊!”话还没说完,伤口上似乎被洒上药了,那火辣辣的感觉让她痛呼出声。
凌昱听见她拒绝,也没说什么,继续低头研究包扎之术。
奚映雪只觉得很热,热得她简直烦躁无比,像是要将她的骨头都烤化,手心也很痛,身上还很不舒服。
她今天真的是太不顺了,每次看到凌昱都很不顺!
以及,怎么看这人怎么不爽,刚刚他还让自己咬她,这铁板一样的胳膊咬下去肯定会把她的牙都硌掉的。
他分明就是故意的,明明她已经很不舒服了,他就是恨自己,前世就是,今生还是,就是来故意折磨她的!
身子不爽利,她脾气格外的大。
凌昱终于包扎完了。
一抬头,就看见烛光映照下,奚映雪睁着那双含着水光的潋滟猫眼儿,愤怒看着他。
顿时,他心头涌起一丝怪异之感。
奚映雪觉得眼角好像有些湿润了,前世今生的狼狈不堪的时刻都被这人见了,一股无名火霎时涌上心头。
抬起右手,她看到被包成一个圆滚滚布球、粽子一样的右手。
“......”
她简直要气疯了,这疯狗这不是故意气她是什么!
凌昱看着那布包,面上也有点挂不住,他确实不太会,眉间有几分尴尬,甚至有一种从未对人显露过的无措,道:“这样,好得快。”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奚映雪心底的怒火。
——啊,可恶至极。
连带着前世今生的委屈记忆一起涌来,自己又何曾受过这种折磨?携带着身体里蒸腾热浪,如果再不发泄出来,这灼热会把她烤干的。
奚映雪紧了后槽牙,他以为,把她的手包成这样,她就扇不了他了吗?
凌昱则是面色平静的看着她,以往冷峻的脸上有一丝讨好的笑意。
她看着那张皮笑面不笑的俊秀面容。
——绝对是嘲笑。
奚映雪心中恼火极了,愤怒的目光顿时射向凌昱。她猛地坐起来,不顾身体的不适也忘了包扎的右手,用那只还能活动的左手,一把抓住了凌昱胸前的衣襟。
因为没有另一只手支撑,身体不稳,居然一下子扑到他身上。
没能打到他还出了丑。
奚映雪恼羞成怒,不愿就此作罢,索性小嘴一张,泄愤一般偏头咬住他的脖子侧颈。
她以为自己拿出了实打实的力气。
这一口,也确实咬痛了凌昱,但这痛比起他往日受得那些伤还不及万分之一。
他感受到麻意,触电般的麻意。
接触那一瞬间,这麻意从她柔软唇瓣接触的地方,由脖颈窜向至心口,然后立即扩散到他的四肢百骸。
一阵颤栗。
凌昱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几乎是本能般搂住了这具温软香玉的身子。
奚映雪咬着没松口,心中暗暗想着:上辈子凌昱掐过自己的脖子,现在她咬了他的脖子,也算是狠狠地报复回来了!
却没发现,男人的身躯已经如同雷电击中般僵硬紧绷。
凌昱做梦都没想到少女会投怀送抱。
他只觉得被那糯糯的白牙一咬,仿佛咬在了心口最痒的地方,否则为什么自己心跳得异常得快。
他几乎没有与异性这么亲近过。
他的喉结在夜色下滚动着。
良久,凌昱看奚映雪埋在他颈窝没了动作,强忍着胸腔内离奇的冲动,声音沙哑:“你做什么?”
不知道奚映雪为什么又生气了,但这次,好像和前几次不一样。
奚映雪虽然发泄了怒火,却仍觉得此时难受得厉害,她知道这情毒一时半会儿消不下去,想胡乱打闹发泄,可是身上无力的感受又让她惊慌。
她隐隐猜出来是为什么。
听见那问题,她心中暗骂:凌昱这个傻的,果然两辈子的老处男就是渣!
什么都不懂,他难道看不出她有多委屈吗!
一滴晶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顺着她的脸颊,滴落在凌昱的脖子上,奚映雪哭喃道:“凌昱,你这个混蛋、大混蛋!你、你......”
没办法,她也只有骂骂咧咧能发泄她的愤怒了。
不受控制一样,凌昱低下头,看向怀中的少女。
一下子就看到离得极近的少女那粉面泛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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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唇轻启,湿漉漉的猫眼委屈地看着他,一幅娇滴滴落泪的小模样。
泪眼婆娑,像是在撒娇。
他完全忽略了那句骂人的话,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我怎么了?”
奚映雪看出今日这疯子似乎很好说话,娇性大发,抬头说了一句:“我咬死你个混蛋”,又赌气一般一口咬住了他的下巴。
轰然间,凌昱感觉到像是有一记重锤砸向胸口。
脑中一片混乱,猝然间,闪过很多与她有关的画面:
在马场遇到她,白马上身着红裙狐裘的高傲少女面色惊慌,他明明能躲,却不知为何挨了那一鞭。
她找到马厩送药,黑暗环境中那双澄澈的猫眼儿是那么清晰明亮,他看在眼里却讥讽着。
看着她和太子说说笑笑,他冷眼旁观,却又专门为她牵来白马。
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人。
和那些人一样,他能看出她不喜欢自己。
所以,他明明很抗拒,对她很冷漠,她又为什么要救他,还为他亲手绑上绷带,亲手给他上药,和他一起吃饭,夸他的眼睛好看......
只是捉弄而已,她对自己甚至不及对太子的十分之一。他想看她的记忆,也是想看清楚她的真实目的而已,这样就不会再有那些离奇的妄念。
可许许多多的抗拒心思,与一张少女浅笑嫣然的画面,重叠在一起。
真的很烦。
他心烦意乱,心如乱麻。为什么要救他?为什么要对他好?为什么既然对他好却不能从一而终,在他不能接受的范围里反复跳动,捉弄他的心弦。
他不想忍耐了。
忽地,奚映雪只觉得天地一阵旋转。
等她反应过来时,身体已经被压在了柔软的床榻上。
凌昱那双星辰凤目黑亮得吓人,失去了以往的冷静与淡漠,捧着她的侧脸沉声道:“你会后悔的。”
他可是,那种绝不会放手的人。
“什么,你.......,唔!”
她来没来记得问出口,双唇就被温热的唇瓣紧紧堵住了。
霎时,她不可思议般看向眼前的人,却看到那往常阴郁冷峻面孔染上了欲色与欢喜,墨睫蹁跹如蝶翅震颤。
凌昱的吻带着急切和生涩。
男人犹如禁锢般抱着她,一只手笨拙地摸上她的头发,指尖激动地摩挲着她的发丝,另一只手抬着她的下巴,双腿微曲,将她牢牢困在这方寸之地。
她无处可逃。
奚映雪睁大了,震惊得忘了反应。
她能感觉到他唇瓣的温度,能感受到男性身躯的重量,能闻到他身上寒气与血气的气息,她不自觉地想发出呜咽声求救。
虽然刚刚她是有点过分,但恰恰正是因为知道凌昱不会做出奇怪的反击才那样做的。
因为前世一年了,都没问题,所以她才敢肆无忌惮。
而现在,居然被这个他压在床上,她一下子在热燥中体会出害怕来。
......完了。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奚映雪了解他,前世这人一心扑在复仇与夺权上,应该是对男女之事一无所知,对她也无甚兴趣,见她都是为了羞辱她......
于是她抬起左手,用力推着他的肩膀。
然而,凌昱似乎察觉到她的抵抗,原本的轻舔瞬间变成带着些愤恨的吮咬,像是在发泄着什么,又像是在渴求着什么。
抬着她下巴的手缓缓移到她的腰上,紧紧地将她抱住,整个人重重地压了下来,似乎要把身下的人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或是,融进骨血里。
27. 巴掌
床榻上,高大的男人将娇小的红衣少女抱在怀中,强硬与柔弱,一黑一红,像是深潭中的两尾反差强烈的鱼。
奚映雪感受到身上充满男性气息的坚硬身躯,脑中一片混乱。
不对。
这一切都不对。
强烈的离奇感冲击着她,甚至盖过了身体的不适。
她身份高贵,又何曾有人如此逾矩,哪怕是前世的夫君太子,也从不敢在她未允许的情况下做出霸道强迫之举。
奚映雪浑身紧绷,玉腕用力去推宛若蚍蜉撼树,毫无作用,只能被迫承受着这个突如其来又带着浓烈情绪的吻。
透过凌昱散乱的黑发,她能看到他那像鸦羽一般浓密的眼睫正在轻轻颤抖。
她感受到身上的热量、重量、以及唇上的舔/舐。
几分笨拙,几分试探,没有任何章法可言。
却是深深缠绵。
奚映雪心跳骤然失控,她不知道这个吻意味着什么,难道凌昱喜欢自己?可是这怎么可能!前世一年都没有任何迹象,今生她曾救他一命,他助她保护将军府,这样的牵扯已是极限,怎会有儿女情长可言?
或是,难道他要还自己的救命之恩,要帮自己解毒?
心跳越来越快。
像要跳出胸腔。
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真的很久很久,久到几乎要觉得窒息。凌昱才从她的唇上堪堪离开,转而舔咬着她侧颈上的皮肤,牙尖微微用力,带来一丝刺痛。
!
他要咬人!
奇异的酥麻、害怕、惊慌的感觉,瞬间由侧颈的尖利感受蔓延到全身。
奚映雪彻底慌了神。
顾不得其他,对目前现状的恐惧、对要发生之事的害怕让她使劲挣扎,连被包成粽子的右手都用上了,可谓是手脚并用一般推开身前的男人。
似乎是注意到她受伤的右手,凌昱松开了她。
奚映雪嘴角颤抖:“你、你、你......”
却不知道她现在若水似雾、双眼滟滟、脸颊绯红,嘴唇被吮吸得饱满红润的样子,被那双发亮的凤目一览无余。
凌昱定定地看着她,喉结滚动。
没有说话,也没有解释。
空气凝滞。
然而,当奚映雪看见这双深邃的、暗绿的、幽亮的、甚至是带着狩猎欲望的狭长凤目时,她反而突然就冷静了下来。
她深谙在他身边的审时度势之道。
暗暗定下心神,她知道不能再挑衅凌昱了,这疯子有一种天然野兽的本性。
他一定是因为她的刚刚挑衅而愤怒,所以一时间才做出这突破界限的事情来。她那样咬他,是因为中了情毒烦躁无力意识不清之下所为,凌昱居然学得有模有样?
隔开两人的距离。
“凌昱,中了这情毒,除了那个......还有没有办法解毒?”她忍住了怒意,有些羞赧地问道。
听到她的问话,凌昱面上浮现出一种极度的克制:“我的血,可以解一部分毒素。”
他低低地开口,“你要喝吗?”
这句话,被他说得诡异又缠绵,似是一声喟叹,奚映雪竟然没由来地打了个寒颤。
怎么感觉,中毒的更像是凌昱呢?
奚映雪咬着牙,这疯狗还真是一身是宝,目前也没有其他办法,反正也不是没喝过,于是狠心道:“要。”
凌昱立即贴了上来,奚映雪赶紧抬手抵住:“等等,我说的是......”
却抵抗不住那捏着自己下巴的力道,凌昱盯着她娇嫩的红唇,再次低头吻了下去。
“唔!”奚映雪一声娇呼,眼睛里隐隐又有了泪水,口腔里很快传来血腥的味道。
她可没说要这么喝啊!
等感觉嘴唇及口内软肉被吮吸得火辣辣,似乎都要破皮了,她实在忍无可忍,一个用力推开了男人,旋即扬起了左手。
“啪!”地一声。
一个清晰无比的巴掌印浮在凌昱脸上,结结实实。
“我说你能不能冷静点!这样很疼啊!”她真的怒了。
凌昱被她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的巴掌印赫然醒目。
他缓缓转过头来,神情微妙道:“不该疼这么早......”
“......”
奚映雪闻言,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看着他这副懵懂无知、甚至还有几分心虚的模样,心中的怒火也消了大半。总有一种他学了什么山寨的旁门左道,却只学了个皮毛、弄巧成拙的感觉......
她感受着体内燥热逐渐压制住的感觉,再瞧着一脸无知甚至有点心虚的凌昱,那个鲜艳的巴掌印比上次还要明显。
不论怎么说,她被他救了,还打了他,她看着那红肿的脸说道:“疼吗?”
“不疼。”凌昱瞬间往她身边凑了凑,双手局促的放着,抬着头深邃的瞳孔定定地看着她,目光灼热而虔诚,似乎是要把她的样子牢牢记住。
奚映雪这次连害怕也没有,甚至看出了他身上的狗模狗样。
空气又寂静了下来。
......凌昱的血确实有用,不过片刻功夫,奚映雪便彻底摆脱了情毒的困扰,浑身清爽,神智也愈发清明。
很惊讶。
以及今日太子说凌昱母亲是北疆人,难道,他这些异于常人的地方,他的血能解幻术、解情毒,均是来源于他那出身于神秘土地的母亲吗?
奚映雪自幼也曾在初慧殿同太子一起学习,也是略微知晓天下各族风土人情。
周边各族中,有神秘习俗和诡异力量的不在少数。
比如,湘西沅江一带的“赶尸”,似乎能操纵已经死去的人,昼伏夜出;云贵地区的“蛊术”,能够用蛇虫来蛊惑人,杀人于无形;极北之地的“天葬”,以肉身献祭天地,求得灵魂永生;岭南的“树葬”、闽西的灵魂出窍之术等等。
但是,因为知晓的人太少,大夏朝信佛,所以几乎只能听闻,未曾见过。
像凌昱身上,应该有什么珍贵的力量。但是,匹夫无责,怀璧其罪,奚映雪已经开始怀疑,那些人是不是看中了凌昱身上的力量,所以才对他围追堵截。
她伸出手,摸上了那红色的脸颊。
凌昱眼光闪动地看着她,似乎有些蠢蠢欲动。奚映雪摸着他的侧脸,面色温柔,循循善诱道:“谢谢你,没有你我今日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红唇贴近他的脸颊,气息芬芳如同兰花般馥郁,语气带了娇滴滴的小委屈:“可是上次你又为什么对我下了那幻术,我们不是盟友吗?为什么要那样对我?”
凌昱声音喑哑解释道:“只要有我的血,那幻术对你没有任何伤害。”
“那你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回来后就觉得头很痛。”
凌昱面上闪过愧疚,道:“抱歉,是我思虑不周,那幻术可以看到人关于一些器物的记忆,所以......”
“你看到我的记忆了?”还没等凌昱说完,奚映雪瞳孔一缩,打断了他。
“没有,有一些其他术束缚在你的周围,所以我看不到。”
她收回了手。
奚映雪认为他说的是真话,然而就在她打算继续询问地时候,凌昱先开口了。
“不要问。”
奚映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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愣住了,“为什么——”
“你知道的越多,接触的就越深,‘侵蚀’就越严重。”
这个词很奇怪,她疑惑不解地看向凌昱,但凌昱却面色冷静地看着她,那双深邃无比的灰绿色凤目只传递了一个严厉的、沉默的、却非常明确的信息——
他不会再说了。
以及,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
两人回到了将军府。
奚映雪刚走进自己的卧房,绣橘呈上一张纸条,道:“小姐,晚上宰相府送来一封信。”
宰相府?奚映雪突然兴奋了起来,难道张京妤兄妹二人破译了那一行神秘符号?
她伸手接过那封信,却引起婢女的惊呼:“小姐,你的手怎么了?”
看见绣橘一幅以为自己手断了的表情,她扬起那个粽子一样的手,道:“我不小心的划伤了,不严重,遇到一个笨蛋,把我的手包成这样。”
“呜呜呜小姐最近经常受伤,是婢子们照顾不周,小姐你罚奴婢吧!”绣橘一听,顿时红了眼眶,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语气中满是自责。
“对啊,所以罚你再给我重新包扎。”奚映雪看着那小脸梨花带雨的模样,笑吟吟道。
“哎?”绣橘眨巴了眨巴那双小核桃眼,似乎觉得,小姐受伤了却还心情很好?比这几天怏怏不乐的样子看起来好多了。
“婢子这就拿包扎的东西,小姐稍等!”绣橘也笑着出去了。
奚映雪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微笑。
纵然今日被不知名的人暗算下了情毒,她手心因此受了伤,还因为发脾气过度而被凌昱“轻薄”了一番,也不能改变她现在心情还不错的事实。
因为,那幻境是真的。
这也是她近日最想弄清楚的疑问,但现在基本可以判断为真。说明,前世,凌昱是否也对她怀有一丝不明的情愫?他在意的人是她而不是奚静影。
所以才在她死后那么生气,发落了后母与奚静影。那么,也许他会爱屋及乌,在前世放过自己的父亲?
他又是什么时候有这种心思的呢?
“哼,管你是什么皇子天子,还不是一样折在本小姐身上。”奚映雪嘟囔着,言语中有一丝骄傲,无论是哪方面,知道前世不可一世的凌昱吃瘪就让她觉得很开心!
这疯子太别扭,前世完全没看出来,现在既然已经知道了,她不是不可以勉强对他好一些。
在她沉浸在这份喜悦中时,婢女推门而进。
那只手被重新包扎着,她打开将军府那封信件,正准备阅读,婢女却突然想起什么仓皇地说:“小姐,等等!宰相府送信的人说,这封信请您务必独自阅读,那,奴婢、奴婢要不先避嫌吧?等您看完再进来?”
奚映雪微微蹙眉,“你是我的贴身婢女,避嫌要避到你头上?”
“可是,宰相府送信那人再三叮嘱,说只能小姐一个人看,且看信时要确保身边没有其他人......”绣橘坚持着,似乎是因为送信人严肃的表情而谨慎。
“那你出去吧,等会儿再进来。”
婢女又退下了。
她盯着眼前的信,缓缓拆开,很难想象有什么东西是只能她一个人看的,难道真被那兄妹侦破出什么惊天大秘密吗?
“映雪,开笺安好,见字如面。”张京妤的笔迹,娟秀而熟悉。
她舒了口气,基本确定兄妹二人安全无危,这也是她内心最差的设想,于是继续耐着性子读下去:
“看到这封信后,千万不要有激烈的反应,因为你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请务必听从我的建议——
当心你身边名唤‘小九’的侍卫。”
28. 簪子
此时,绣春楼顶楼。
厅内,光影昏暗,血牙、狼烟与几名黑衣精卫在此处会合,围立在一张铺着星图的案己旁,正讨论着矢星大阵,他们说着便起了内讧。
案上星图神秘而灵性,标有二十八宿方位,在北方那七宿中朔虎星宿一带,圈画着密密麻麻的痕迹,正是几人争执的核心。
前段时日,司天台十二名监官殒命,命案现场发现星轨之力。同时,几人发现那已死的司天台监乃是身怀符族的族人,众人沿着这道线索顺藤摸瓜,终是查到此事与西古宗脱不了干系。
但是,西古宗仅仅是北疆一个边缘小宗,势力浅薄,能利用器物剥除族符,必定是有其他隐秘势力相助。
这势力,大概率隐匿于北疆。
然而案发地为大夏朝京城中,若要大张旗鼓查探,很有可能引起大夏朝皇族和奚家注意。
大夏在北疆的势力就是奚家,掌管二十万驻北兵权,且熟悉北方多族隐秘,如果被奚家发现族符中的力量,难保说不会联合其他北疆势力夺取宝物。
“哪怕是他们得到了符族,也不一定就能找到那核心地带,我等寻踪数载,尚且一无所获,他们又能有何本事发现真相?”
“咱们为何非要和大夏将军府联盟,奚家虽然有兵权,但是一心为大夏,很难为我们所用。”
“你懂什么!殿下可是大夏皇子,什么奚家兵权,那以后都是殿下的。”
“待未来殿下登基之后,自然会拿到兵权,为何现在早做这番功夫?喂——狼烟,你最近放着线索不查,天天监视那奚家的娇弱贵女,倒是查探出什么名堂来了?”一个高眉绿眼的精卫说道。
此语一出,众人目光皆聚于狼烟身上。
狼烟嘴角抽了抽,旁人皆以为他监视一个娇养的贵女是美差,殊不知他才是最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那个。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沉声道:“她身上有一道我族的束缚术,无法通过幻术看到她的记忆。”
“荒谬!”黑衣精卫似乎是有些不信,嗤之以鼻道:“灵魂束缚术乃我族高级秘术,唯有寥寥数人能够掌控,怎会出现在大夏朝一个贵女身上?莫不是你探查不力,故意找借口搪塞?”
其实狼烟对此也感到很怀疑,这种束缚术少有人见,但是根据他在族中大长老那掌握到的知识,只能看出这个结果,于是当下幽幽地说:“等下殿下回来,你不信可以去问殿下。”
“你!”黑衣精卫怒道,却说不出反驳之语,谁不知道近期殿下愈发阴沉且喜怒无常,他又怎么会去触这个霉头?只能悻悻地闭了嘴,眼底却仍有不甘。
狼烟却只是嗤笑一声,他巴不得把这个吃力不讨好的任务甩给别人。
几人再无争论,沉默地立在原地。
未多时,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节奏缓慢,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是凌昱回来了。
当他从门口进来时,不管是狼烟、血牙,还是在场其他黑衣精卫都立即屏气凝神,等待着他的指令。但当众人视线看到凌昱的面庞时,却几乎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惊异的低呼,眼底有着难以置信。
在他们眼里,短短几个时辰,凌昱的状态可谓是判若两人。
凌昱离去之时,浑身低沉压抑如寒潭,周边气氛几乎凝滞,尤其是他听到将军府贵女与太子相约桃花宝楼一事之后,阴鸷地数落了他们一顿,寒着一张脸就出去了。
众人猜测,殿下性格本就乖戾阴沉,所以回来后大概是怒气更盛。
所以,听到那开门声后,众人几乎是迅速站直并噤声,垂首而立紧盯着门口,大气都不敢出。
眼前的所见与他们的预想截然不同——
只见,原本阴沉的殿下脸上顶着一个鲜艳的巴掌印,却没有半分怒气,反而浑身洋溢着如沐春风般的轻松。
第二次见到巴掌印,狼烟更是差点惊掉了下巴。
在众人震惊无比的眼神中,凌昱神清气爽地坐在主位,态度称得上和蔼:“去查桃花楼今日情况,有人在酒水里下了不干净的东西,所有发现汇报给我。”
几人赶紧应下。
血牙不明所以,看着那巴掌印,懵懂问道:“殿下,是桃花楼中有什么问题吗?需不需要属下们去清理那贼人......”
他心中满是不解,殿下已经出宫,到底是什么人,竟然敢在绣春楼眼下对殿下动手,还留下了一个巴掌印,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血牙。”凌昱的声音突然响起,低沉且不悦,瞬间打断了他的话语。
似乎对于血牙口中的“贼人”称呼而感到不爽,凌昱的手指轻轻敲着椅子扶手,指节分明,敲击的节奏缓慢而规律,“笃、笃、笃”的声音在不算嘈杂的大厅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你话有点多。”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血牙莫名感觉到一股凉意,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连忙躬身请罪:“属下知错,属下多言,请殿下责罚。”
狼烟愣了一下,没敢再接话提巴掌的事,汇报着他们近期发现:“殿下,属下们在城南一客栈内发现了族符出现的痕迹,已经派人去追踪,预计除夕当日有望追回族符。”
“嗯。”凌昱应了一声。
半晌,当众人以为他又要布置新的探查任务之时,他却像想起什么似的慢悠悠地说:“去寻一些簪子,女子喜欢的那种。”
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众人迷茫抬头,却看见他嘴角噙着笑意。
带着讨好的那种。
-
次日清晨,薄雾缭绕。
奚映雪神色如常地上了马车。
马车上,她紧紧攥着那封信,信件里的内容在她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字字句句,皆让她如坠迷雾般难以置信。
仿佛这几日,尤其是昨日桃花楼种种,都是一场荒诞的虚幻。
马车缓缓停下,依旧是停在宰相府的朱漆侧门旁,张京妤已经站在门口等她,但是意外的是,张书铭也在立在门口,两人有些类似的漆黑瞳孔里闪烁着担心。
奚映雪对他们点头示意,三人一起走进府内。
穿过曲径通幽的回廊,来到一个僻静的书房。
门刚阖上,奚映雪就有些迫不及待地开口:“这是怎么回事?”也难怪她如此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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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因为昨日信里的内容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昨晚,她几乎是疑惑万分地读完了那封信,信中内容甚至让她怀疑有人模仿了张京妤的笔迹,但她最后还是按照信中要求,佯装做平常,带着一些甜点吃食来到了宰相府。
张京妤那双素来可爱天真的眼睛里有着担心,在下一瞬看向她的兄长,仿佛在征求同意,而张书铭那向来沉静如湖泊般波澜不惊的面庞上也有着一丝复杂。
“奚小姐,你最近遇到什么奇怪的事了吗?”张书铭似乎不忍心,欲言又止。
“没有什么特别的。”奚映雪蹙眉道,她当然要隐去昨日桃花楼中发生的事,那狼狈的中药情形并不是什么好分享的故事。
“所以到底怎么了?”她继续开口问道。
张京妤伸手拽住了哥哥的衣袖,眉眼间有催促之意,又有强烈的关心,看张书铭仍未说话,她按耐不住一样匆匆开口道:“你现在很危险!”
奚映雪闻言有点奇怪,“什么意思?”纵然信中已经点名了让她小心某个人,但她还是想知道原因。
“你的仆人,”张书铭向前迈出一步,声音很轻似乎在防备着什么:“很可能就是这十二人命案的凶手。”
“......”奚映雪的第一反应是不信的,不是因为荒谬,而是以她对凌昱的了解,他虽然阴沉狠戾,但不会去做这种没好处的事。
张书铭继续解释,他郑重的语气表明了他的严肃:“奚小姐,并非在下危言耸听。这几日,我暗中联系大理寺卿,方才得知,我们当日在司天台看到的那一行血迹符号,并非全部信息。”
“当日大理寺官员发现那十二具尸体之后,便将案发现场的血迹全部临摹下来,那符号原本还有第二行,只是在我们前往司天台之前,便已被人暗中清除,不留一丝痕迹。”
闻言,奚映雪也抬头定定看着他,这个信息,让原本就扑朔迷离的命案,愈发诡异难辨。为什么要将这一行信息清除?那一行信息又代表什么?谜题很多,但她想不通这些和凌昱有什么关系。
张书铭似乎难以招架那双美丽澄澈的眼睛直视自己,他微咳一声,继续详细说明:“这两行字因形状诡异,大理寺一时不得其意,又怕血迹消散无法查看,便涂抹了一种特制液体,让血迹得以保持原状。那种特制液体,有奇异类似龙血树的植物气味,如果碰触可能会染上。”
奚映雪听见了,微怔,她好像确实在那日古灵台地窖中闻到了奇怪植物气味,因为里面味道很复杂,熏香味、烟熏味、植物味、还有凌昱身上广藿香的味道,所以一时也未多想。
“你是说——”
张书铭沉静的目光描绘着少女的轮廓,稍微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这半个月,书铭查阅了大量古籍,昨日终于破译出那两行符号的含义,就是——”他递上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两行字体:
“太白金星,现于朔虎。
墨发碧瞳,玄黄易主。”
张书铭往前迈了一步,似是解惑似是担忧:“我看到,你那名唤‘小九’的侍卫,正是墨发绿瞳。以及,在未进入古灵台之前,我已闻到他身上龙血树的气味。”
29. 除夕夜
因出质一队人不日就要出发,这个除夕佳节将军府內都不似往年热闹。
奚映雪站在连廊上,望着纷飞的雪花。
今年似乎是大寒之年,降雪异常频繁不说,京城积雪深厚,琼山玉树,连带着淮东海域都结冰连绵将近四十余里。
朝野上下皆有议论,都说此乃异兆。
原本她以为,驻守北疆的哥哥能在除夕之日回家守岁,兄妹团聚,共贺新禧,却没想到正月左右雨雪纷纷,官道被积雪封堵,交通断绝,故哥哥也不打算回了。
父亲虽然嘴上不说,但心中记挂着哥哥,常常独自一人伫立在书房窗前,望着北方,神色沉凝。
现在她也要前往北疆,一对亲生子女都要奔赴险地,纵使府中摆着守岁宴,鼓乐之声隐约传来,父亲也显得有些郁郁寡欢。
看父亲不开心,奚映雪更是不屑与后母、庶妹虚与委蛇,于是避开了前厅的喧嚣,独自一人折返兰猗阁。
刚进入卧房,婢女呈上了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
“小姐,刚刚九皇子送来了这个。”
奚映雪纤长白皙的手指打开木盒,一只玉莲簪便呈现在眼前,花瓣采用温润的和田玉料雕刻而成,质地细腻。花心巧妙地镶嵌着来自北疆的绿松石,泛着点点翠色,与周围的玉质形成鲜明对比。
玉簪通体莹润,握在手中仿佛握住了半池清冷的月光。
只一眼,奚映雪便看出这玉制花簪绝非寻常之物,精致细腻比之御赐之物更甚,那绿松石的品质更是罕见的上品,给这个玉簪添了几分异域美感。
思及那日凌昱为自己包扎伤口的情景,奚映雪眼底有几丝动容,“只有东西,他人呢?”
“小姐,九皇子送完这个就回去了,现在应该是在偏房内......”
奚映雪看着手里那只玉簪,沉默不语。
一月前,两人夜探司天台后起了争执,之后她便有意无意地躲着凌昱,他该是也发现了此事,哪怕前几日出了桃花楼情毒那档子事后,仍旧是未出现在她眼前。
今日是除夕,万家团圆,他也未出现在宴席上。
奚映雪将玉簪轻轻放回木盒之中,合上盒盖,语气平淡:“我去看看,不必跟着了。”
“小姐,您一个人去,万一有事怎么办?还是让婢子陪您一起吧。”绣橘连忙开口。
奚映雪顿步觑了婢女一眼,还未开口就被刘妈妈打了圆场,“小姐不如带些吃食,九皇子殿下孤单一人,小姐作为东道主,自然是要好生招待。”
见她点了点头,刘妈妈赶紧带着绣橘去小厨房取食物。
一关上门,刘妈妈就忍不住地开口:“你这小丫头,这么笨吗?”她有些嫌弃地看着小姑娘,“小姐很明显与九皇子殿下闹了矛盾,一个月都没见着面,不日小姐就要护送这位皇子出质了,九皇子殿下送来贵重的玉簪,小姐有意修复关系,你说什么话?”
绣橘睁着葡萄小眼,懵懂道:“妈妈说的是,”然后似乎想起什么一样问道:“那咱们要不要去偏房外守着,万一小姐叫咱们......”
刘妈妈翻了一个白眼,“在将军府内能出什么事?小姐心中自有判断,哪怕不想去不高兴,小姐还是为着皇命维护关系,咱们若是跟在身边,反倒会碍眼,你以后机灵着点!”
“是,是!”绣橘点头,“多谢妈妈提点。”
刘妈妈满意地笑了:“咱们小姐啊,虽然性子傲了些,但是心地向来是最好的,也是最拎得清轻重的。小姐知晓此次护送九皇子出质,责任重大,哪怕心中有诸多不愿,也会以大局为重。”
看着脸上依旧懵懂却乖巧的绣橘,刘妈妈开口:“今晚没有咱们伺候的地方了,等会儿找个缓和的地方,一起守岁吧!”
-
不多时,一个食盒就送了奚映雪手中。
她拎着食盒,缓步走向兰猗阁偏房。
一轮弯月高悬于树梢,寒月光辉清冷入水,一行脚印浅浅地印在银色雪痕之上。
因为是除夕之夜,许多仆从侍婢都去前厅看宴会活动了,或是三两成群饮酒作乐,兰猗阁主卧也不过两三个心腹伺候,这偏房更是寂静无人。
奚映雪路上就在想,今日是除夕,举国欢庆,凌昱居然也不出来和大家一起庆祝团圆,莫非是觉得自己是将军府的外人,才这样避开人群独处吗?
但往常几年呢,他独居冷宫,又是和谁一起庆祝的?
雪夜,偏院宁静而空灵。
走到门前,她本想敲门,但忽然间存了作恶的小心思,想看一看凌昱独自一人在房中都做些什么,于是手一用力便直接推开了门。
屋内死寂一片,寒气扑面而来,连烛火都没有。
奚映雪皱眉,放下食盒,又摸索着走到烛火边点灯,一边暗忖着刚刚院內雪白一片也没有脚印,看上去好久没人来了,难道凌昱没回来?
也是,除夕夜哪个人不和家人团聚,说不定他进宫了呢!
这么想着,一转头,便看见那双深邃如同寒潭的眼睛。
“啊!”毫无预兆,奚映雪被吓了一跳,抱怨话语脱口而出:“你怎么不出声啊?吓死人了。”
只见昏黄灯光下,依旧一袭黑衣的凌昱坐在窗边,定定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狭长的凤眼潮湿又深沉,少了以往的凌厉危险,倒多了几分不明不白的孤单。
“你来做什么?”凌昱的声音。
奚映雪颇有些无语,他今日送这个簪子不就是想让她来吗?但当下也没有拆穿他的口是心非,“来看看你。”
凌昱低下头,压抑沉闷道:“还没到第三次食用血液之时。”
奚映雪看着他独自坐在窗边,低头的样子,竟然破天荒地看出了几分孤傲受伤之感,顿感有些惊奇,“凌昱,你怎么了?我不是为了你的血液而来,我只是来看看你。”
凌昱看着她的眼睛,似乎在思忖,良久后缓缓开口道:“你知道那行符号的含义了。”
狼烟早已把她的行踪如实汇报,那行符号并没有那么难破解,宰相府那对兄妹均对古籍有所了解,想来已经破解了那符号,并且,知道了第二行符号的存在及含义。
原本那行符号确实是西古宗凶手所写,很拙略的手段,他盗窃了星轨族族符后,又想将大夏这十二人命案嫁祸给星轨族。
凶手已经找到,但为了挖出背后指示之人,他索性将计就计,只留下那第一行字体,隐去了第二行嫁祸之言,只想看看背后的图谋。
确定对方目的后,他有无数种办法惩治对方。
却不想,牵扯进来了她。
一方面,告诉奚映雪实情确实可以让他得到清白,但是她也同样会面临更多的危险;另一方面,隐瞒肯定会产生误会,她定然又会觉得这些离奇的坏事是他的手笔。
毕竟,他本来就毫无诚信与善良可言。
世人怎么想他,本来也是无所谓的,成为一个世人皆惧的大恶人恰巧还能规避些麻烦,但是,他却不愿她这么想。
到现在,一边离奇地期待她能发现事实,一边又害怕再次看到她失望又抗拒的神情,就这么自我折磨着。
奚映雪看到他似是紧张似是试探的表情,仿佛已经做好了被审判的准备,不禁哑然,难道他是在等她怪罪吗?
“是知道了,但是,”奚映雪安慰道,“我知道不是你做的。”
前世凌昱就坏得光明正大,能当着朝臣的面诛太子与诸王的人,又怎会在深夜对司天监几人暗下杀手。
而且,真是他做的,他不会忧心被误解,反而会翘首以盼、甚至炫耀一般让她发现。
凌昱闻言抬头,凤目中有着明显的错愕。
奚映雪有些苦笑不得,继续解释道:“那命案发生之时你和我在一起,又怎么有时间去杀人,况且,你也不会做出那样狠毒的行为......”
“万一是我呢?”凌昱忽地开口,眼神直直看着她,探究道:“如果我杀了很多人呢?”
“大概是那些人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尤其是对大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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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有益的人,你不会无缘无故对他们下手。”她思忖着开口道。
来之前她已经想好,二人即将出质北疆,还有很多时间要相处,纵然前世今生有多少怨恨,她该以大局为主,顺着凌昱的性子循循善诱。
就前几次接触来看,凌昱所知,必定能解开前世将军府被害之谜。
花了那么多时间解谜,倒不如,从他这个谜眼中攻破。
“别想那些了,今日是除夕,这盘中是五辛盘?、?胶牙饧?、屠苏酒,均有驱邪避害、祈求好运之意,你要不要尝尝?”奚映雪打开食盒,眉眼弯弯地看着他。
凌昱看着那面前温柔浅笑的姣颜,内心蓦地涌起一阵悲凉。
她是真的怕了他,不然何必如此假装?
二人第一次见面时,少女一副高傲跋扈的样子,正如她所言,她生来便高贵,便是太子也打得,又何必假意温柔示好于他。
对了,是太子,她抗拒皇命也要去见被软禁的太子,然后就变得这么温柔。
她为了太子,竟然能做到这种程度,她就那么怕他加害太子?
凌昱深绿色的凤目中带着嘲讽的笑意,语气冰冷道:“驱邪避害,奚小姐是指得我吗?”
“......”
奚映雪顿感心累,虽然知道凌昱这人一直阴晴不定,但每次热脸贴冷屁股都是如此毫无预兆,所以难免有种荒谬感。
她究竟是造了什么孽,两世都遇到他。
奚映雪走过去坐到他对面,压下心头的怒意娓娓道来:“?五辛盘由大蒜、小蒜、韭菜、芸苔、胡荽五种辛辣蔬菜组成,屠苏酒以花椒、柏叶浸泡,因均有辛辣味,故民间传说能驱逐邪气,你又不是邪物,为何是指你?“
“我生来不详,不如太子,能给将军府带来祥瑞。”凌昱勾了勾唇。
奚映雪一愣,有点不能接受这个回答,这都哪跟哪啊?
“跟太子哥哥有什么关系?”她追问道。
凌昱却忽地止住了,微微垂眸。他不想把她与太子两情相悦这么显而易见的事说明白,她在意太子,在意到明明太子已经幽禁失势,仍前往相会,在意到能够收敛性子,克服心中厌烦与恐惧来找他。
哪怕他们已有亲密接触,他已决意要得到她,无论是用什么手段,但看到她这样勉强假装的模样,心中仍是酸涩难言。
他宁愿她依旧高傲冷漠地骂他,也不愿她为那该死的凌瑾瑜低声下气。
“你不是为了太子而来吗?我已承诺保护将军府,但不可能放过凌瑾瑜。”几乎是控制了许久,凌昱才不自然地说出了这句话。
奚映雪皱眉,她当然知道这两个皇子不共戴天,有些不可思议,她开口道:“你以为我今日来是为太子哥哥求情?”
凌昱道:“......不是吗?”
看着凌昱近乎是艰涩般吐出这句话,脑子突然出现曾经他毫无任何预兆就变得冷漠的情形,火光电石般,奚映雪突然有了一个设想:
他貌似,在吃闷醋?
奚映雪不敢确定这个设想,因为她与太子确实青梅竹马关系颇近,但重生之后她已经下定决心,不可能再嫁给太子凌瑾瑜。
那日,只是顾念着二人从小到大的情谊,以及试图探究观星之日的真相,方才赴宴。
奚映雪看着凌昱紧绷着好看的下颌线,似乎泛着要割伤人的锋利,再也不见前世那份熟悉的慵懒与胜卷在握,不禁涌上一丝好奇。
他真的,喜欢她吗?
有些事,她只能凭借两世记忆去猜测,但凌昱不说,她没有十足的把握。
凌昱看着奚映雪愣愣的不说话,内心已经无比后悔问出了这个问题。要是她真的应下了,并放低姿态,睁着那双湿漉漉的猫眼为凌瑾瑜求情,哪怕知道她是假意示好,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选择。
万一,他就这么答应了呢?
正后悔不迭,就见奚映雪那张俏脸一下子冷了下来,欲转身离开,“既然你不欢迎我,那我就走了。”
30. 故人相遇
本来只是想诈一诈他,奚映雪只是佯装着起身,并没有打算真的离开。
只是想试试凌昱的反应,也许他会出口挽留、会解释、会淡漠无视......
然则。
她转身离去的脚步突然顿住,右脚已经抬了起来,却又硬生生地收了回去。
强烈的广藿香气以及男性气息瞬间席卷了她。如果从背后看,一个高大的男子完全环住了一个少女,而少女,则是愣愣地被困在方寸之间。
奚映雪低着头,看到腰上那双有力的手臂把她牢牢圈在怀里,感受到发丝被他的呼吸吹得轻轻晃动,蹭过她的皮肤,带着点痒意。
以及,背上不可忽视的温热胸膛、有力的心跳,让她一时竟忘了挣扎,也不知道如何开口。
他们何时是这种关系了?
默默无言。
最终,等到一切错愕、困惑和不安变成五味陈杂,还是奚映雪蹙着眉先叹了一口气,轻声开口:“凌昱?”
“我开玩笑的,我刚刚是想说.....”在这个阖家团圆的节日里,貌似凌昱有些分离应激,也许她不该开玩笑说他不欢迎她的,显得她这个主人多嫌弃他这位客人似的。
“别说了!”凌昱听见这话,下意识以为她要继续为太子求情,实在不想听那个名字,于是也在冲动之下埋首在她白皙细腻的颈部。
他今日的心情,非常糟糕。
自小便无父疼无母爱的他,本来就厌烦这种团圆欢乐的节日,这种烦躁的心情,在宴席上看到奚映雪与家人其乐融融时,达到了顶峰。
今日将军府的守岁宴,他本是不想去的,却终究是按捺不住心底的那一丝隐秘的奢望,悄悄去了前厅,隐匿在角落里,远远地看着她。
她在宴席中央,与众人一起笑着闹着,理所应当地享受着家人的宠爱与关怀。
而他,在阴影里看到这种幸福,竟觉得很刺眼。
原来,她在乎很多很多人,也有很多很多人在乎她。
耀眼而霸道的太阳,去哪里都能吸引很多人的注意,毕竟人人都喜欢温暖,有趋光性就难以避免会喜欢上她。
他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似乎是不甘于内心情绪被如此轻易地左右,凌昱的声音闷闷的,低沉得像是敲在她心上的锣声,“我知道了。”
奚映雪愣住,眨了眨眼,他知道什么了?
“凌昱,能不能先放开我?”她轻轻动了动身子,试图挣脱他的怀抱,貌似二人一直在所答非所问,所以她决定还是不谈之前的话题。
没有回答,但是下一秒,围在她腰上的手臂松开了。
奚映雪转过身。
她看向面前的少年,烛火映照下,长长的睫毛在他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已经基本归于平静。
奚映雪脑子飞速转动着,好像刚刚凌昱误会了什么,但是也没必要解释。
虽然,凌昱已不像前世那样被皇室设计得浑身伤痕,狠戾的心性也稍稍收敛了几分,但他仍非良善之人。他与太子的恩怨是不死不休的执念,如果他真能放下仇恨,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于将军府而言,更是一件幸事,纷争平息,朝堂安稳,自然也就少了危机。
凌昱静静地站在她面前,玄色锦袍衬得他愈发清冷孤傲,那双漂亮的凤目里漾着细碎的光,像盛了半池温水,又像藏着翻涌的浪,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她正准备开口,却被凌昱打断:“所以,你是专门来找我的?”
奚映雪微怔:“对啊。”
可笑的是,明明不甘心如此卑微,但仅此一句,凌昱原本酸涩的心情瞬间舒展,竟从这简单的肯定中抿出一丝宝贵的甜来。
奚映雪感受到他的异常,还以为那是因为孤单所致,于是好言好语地安慰道:“我看你没去府中的守岁宴,所以过来看看你,要是一个人过除夕那怎么行。”
凌昱道:“那你现在看过了,回去吧。”
奚映雪也不知凌昱怎么突然又想她离开了,明明刚刚还一副不舍的样子,难道哪句话让他不开心了。但一时也想不明白,想至少陪他喝一杯屠苏酒再走,故而坚持道:“你尝尝将军府这屠苏酒,也算是过节了。”
她伸出手腕,倒了两杯酒。
“祝你,福寿康宁。”
“......”凌昱沉默着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奚映雪浅浅一笑,这下完成目标真可以走了。原本今日在前厅应酬了一番就有些疲惫,现在看到凌昱也是喝了节日酒,神色也渐渐平和,想来是不会再闹出什么事端。
一下子放松下来,准备回去休息。
手腕却倏然被抓住。
那力量有些重,奚映雪不免低呼一声。
下一刻抬头,却看见凌昱那张锋利的面庞在昏暗光线下透着偏执与强势,只听他平静地说:“你曾说过,若是有任何需要,你会帮我。”
她一怔,好像是说过,在凌昱刚到将军府那日,但这没头没脑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看他一副不回答就不放手的样子,奚映雪只能点头:“说过。”
等待着他的下一句要求。
然而也没有。听到这个回答,凌昱似乎很满意,一直紧绷的嘴角也勾起了一丝微笑。
“新年快乐,满满。”
-
奚映雪不明所以地回到主卧房。
还以为凌昱要提出什么要求,但也没有,那他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以及,他叫她满满,他又是何时知道自己这个乳名的?因为家中只有父亲奚远峥在高兴时会这么亲昵地叫她,比如,今日守岁宴时,父亲就这么叫自己——
守岁宴!
奚映雪猛地反应过来,露出一副懊恼的表情,叫来婢女,“九皇子今日去府中宴席了吗?”
绣橘眨巴着双眼:“婢子不知,不过守岁宴人来人往,宾客众多,要是九皇子取了酒就离开了,那咱们不知道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不知道,才是问题所在啊!
奚映雪本以为凌昱没去府中宴席,或者是进了皇宫寻找家人了,这么看来他竟然是已经去过了,自己粗心大意没发现吗?
作为主人,在宴席上不招待客人,竟然等着人家已经离席,又巴巴地跑过去送酒。
她咬着唇懊恼了一会儿,旋即看开。
算了,已经发生了,再去后悔也没有必要。
至于,刚刚她很想知道的,凌昱是否真的喜欢她这个问题,奚映雪突然发觉自己虽然理性上好奇,因为一旦确定,便多了一个可以掣肘凌昱的手段。
但从情感上,她又害怕挖掘这个问题的真相。
这一世,为了活得痛快些,有时候,她故意不去思考那些人性中深层次的问题,尤其是男女情爱之事,这种问题往往想了也没用,只会徒增烦恼。
因为,人心都会变,清醒即痛苦。
就像前世,太子凌瑾瑜明明深爱她,为了他的皇位,为了他的权势,又轻易把她送走,毫不犹豫地牺牲了她。
她也曾有愧于一些人,明诚就是首当其中第一人,她的确因为权势伤害了他。
因为人性就是如此,男人的底色是好色,女人的底色是贪利。假如,一旦有更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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诱惑摆在眼前,少有人能够战胜人性,少有人能够坚守初心,少有人能够做到始终如一。
哪怕是重生的她,也不能。
所以,在想明白这件事之后,奚映雪反倒释然了。
她不介意,和凌昱维持着这种隐秘而微妙的亲近,高于朋友、却又未到两厢情愿的恋人关系。这种若即若离、求而不得,很可能在将军府遇难时,救她一命。
毕竟,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
然而,随着凌昱逐渐突破界限的反应,她的想法又开始不一样了。
明明他对所有人都是冷冽和淡漠,或许也没有人亲近他吧。但他在雪夜射出的匕首,被她打了几次都隐忍不发,危险时的陪伴,幻境那一滴泪等等,众多情形,让她觉得他好像还挺在意她的。
有些超出阈值了。
她很介怀那双深邃的凤目,很难想象那双凌厉锋利的眼睛会流泪,然而在幻境中确实发生了。
那对深绿色的瞳孔是那么的深邃,不知为什么那么深,以至于,她竟在这双眼睛里看出了几分深情。
要是真心的,那可就麻烦了啊。
奚映雪想把这段关系保持在一个微妙的状态,那就是,凌昱可以因为她的示好,或者是某种求而不得的执念,保护将军府,但又能在得势之后,顺理成章忘记这段关系。
不过,留给奚映雪思索盘算的时间并不多,因为,恰恰在这时,她遇到了明诚——
尚未失明的明诚。
-
京城内习俗,新春佳节期间,街上有傩戏表演。
人人皆可参加,多数人执花灯、戴面具,热闹非常。
傩戏表演时需佩戴桃木雕刻的面具,故而也有一些民众,为凑热闹而戴面具取乐。
本来沉浸在即将临行的焦灼中,直到张京妤提醒,奚映雪才发现城中气氛是那么轻松,路上张灯结彩列队表演,爆竹鼓吹,喧阗彻夜。
架不住好友的催促,她装扮好上街玩闹。
奚映雪随意选了一个狐狸面具。
又怕夜晚人多会出事,几人仅做简易男装打扮。
这另一人则是张书铭,不知为何,一贯正经的老夫子也跟在她们身后,可能是天气寒冷,担心幼妹的身体吧。
京城有名的花灯街,哪怕是沉沉黑夜,也是灯火通明,人生鼎沸。
时不时有烟花现于天空,气氛欢乐非常,活了两辈子的奚映雪罕见地感受到儿时的快乐,身边也无那些恼人的人和事,颇有些肆无忌惮地笑与闹。
张书铭一时又拿东西又看妹妹,手忙脚乱,连面具都不知道丢在哪了,低声抱怨道:“奚......公子稚气未脱,舍妹可是要被你带坏了。”
奚映雪高兴到忘了那些前尘往事。
高兴到听出张书铭讽刺玩笑也不在意,摘下面具,弯起红润的嘴角:“是张公子太过于老成,羡慕我们这份童真本性吧。”
下一秒,就身边有人议论,“这位小郎君是谁,生的好俊俏。”
奚映雪顿时挺直腰杆,面露骄矜。
那霸道又耀眼的漂亮猫眼儿直直看着这个老学究,颇有些上天入地,就属她最俊俏之意,直到把张书铭看红了脸,她才觉得满足,又蹦蹦跳跳地往前跑去。
却撞到一个白衣少年身上。
一双洁白如玉的手伸出扶住了她,那手指,竟比他拿着的玉石骨扇更为白皙温润。
“兄台,小心。”
奚映雪缓缓抬头,一双黑亮清明的桃花眼映入眼帘,却在看清楚她的模样下一瞬,忽地焕发出一种异样的光彩。
一如前世相遇之时。
31. 明诚
夜晚,恰逢烟花璀璨绽放。
一簇簇星火裹挟着暖意直冲而上,光照亮了整个天空,流线型的烟花像熔化的金子,撒在黑色的夜幕中。
长街上,花灯高悬,人声鼎沸,油锅滋滋作响的声音、小贩的吆喝声、众人的欢笑声搅在一起,漫过整个花灯街。
刚才奚映雪跑得有点急,压根没注意前面有人,直冲冲地就撞了过来,左手握着的糖糕来不及收势,已然黏在了身前少年的衣摆之上。
但她完全没发现。
只是僵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少年。
一如前世俊朗非凡,唇红齿白的脸上镶着一双风流桃花眼,灯火勾勒出他菱角分明的轮廓。
白衣少年也低头着她,眼里有着惊艳。
看她柔顺的长发被束起,有一些鬓边的碎发被汗水粘住,贴在白皙的脸颊上。纵然做男装打扮,但她雪腮粉面,琼鼻樱唇,难掩绝色风姿,离近些完全能看出这是位年轻的女郎。
尤其是那双水灵灵的眼睛,纯洁无垢,灵动狡黠如宝石般发光发亮。
少年定定地看着她,好像刹那,感受到一道清澈透明的风,从他身体间的缝隙里轻轻地吹过去。
完全没有过的体验。
一人怀旧,一人意动,双方皆是呆愣。
“雪儿,你没事吧!”看着二人久久不动,张京妤还以为奚映雪在街上遇到了麻烦,或是与人起了争执,连忙从后面小步跑过来。
奚映雪缓缓回头,看向赶上来的好友,愣神无言。
张书铭也紧随其后走了过来。
发现少女异常的举动后,他向来沉稳内敛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又一下子看到黏在对方衣服上的糖糕,立即如同大家长一般向道:“兄台,实在抱歉......舍弟一时心急,冲撞了兄台。”
说罢,他不动声色地站在奚映雪侧前方,隐有保护之意。
少年同样看出张书铭对少女的保护,但目光仍然不自觉的向她看去,并没有回答男子的话。
感受到异常的气氛,奚映雪这才回神,看向少年的衣服。
那身洁白的锦袍上,一块棕红色的糖糕污渍赫然在目,在华贵的缎面上格外显眼。
“无妨,无妨。”少年的目光艰难地从少女脸上移开,清朗的声音带着几分暖意,似春风拂过湖面。
他摆了摆手,身姿依旧挺拔如松,语气恢复轻快:“今日花灯节,磕磕绊绊在所难免,几位兄台不必介怀。”
张书铭微微躬身:“多谢兄台海涵。”
少年姿态闲雅,同样款款做辑回礼道:“听口音,几位像是京城本地人。”
张书铭道:“兄台所言不差,我们三人皆是京城人士。看你有些面生,想来是刚来不久吧?”
少年的声音宛如那清风拂过,爽朗中透着悠闲:“实不相瞒,我乃是远游探亲而来,对此地不甚熟悉,也不知城中美味的酒楼茶肆坐落何处,几位朋友可否指点一二。”
少年又与张书铭客套了几句,似乎不经意间看向奚映雪。
看到作男装打扮的女郎皮肤白得晃眼,唇瓣抿着,一双杏眼像是含着澄澈的春水,但是眼神居然很复杂。
她正在看着自己。
被她这么一看,少年呼吸却是微微一滞,连忙微微移开目光,却又忍不住,再次偷偷瞟向她。
奚映雪深吸一口气,佯装做无事的样子,开口道:“对不起,不小心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少年听到她说话,立即微微侧身朝向她,只觉得她的声音也是如此的好听悦耳,当即连连摆手,语气也软了下来,“没事没事,我这身衣服今日得幸能被‘点缀’一番,反倒添了几分意趣。”
虽如此,奚映雪还是拿出了手帕,递给他:“先擦擦吧。”
看到那个精致柔软的锦帕子,少年的眼睛猛地焕发出光彩,伸手接过后扬起一个俊朗的笑容:“今日有幸,遇得几位朋友,这样罢,礼尚往来,我请几位吃茶,也劳烦几位兄台,告知我一些京城的风俗趣事,不知可否赏脸?”他很喜欢听她说话,忍不住想多听几句。
张京妤性子天真可爱,觉得少年初来乍到又温润有礼,当即便笑着应道:“好啊,正好我们也有些累了,便一同去茶肆歇歇。”
少年眯着眼,白玉般的手指摇着扇子,笑得更开心了。
奚映雪不说话了。
因为,她还没有做好,与他见面的打算。
居然就这么遇见了。
但是,今生不再打扰他,才是最好的祝福。
她摇了摇头,下定决心一般:“我家中还有事,就不去了,先回去了。”说完,居然也不等他们回答,转身就往反方向跑去。
白衣少年的笑意戛然而止。
“哎——映雪,你去哪?”张京妤见她远去的背影,也匆匆将手中提着的一堆吃食杂物匆匆甩给身旁的张书铭:“哥哥,我先去找她。”
说罢,她和少年点头示意,也跑走了。
少年睁得大大的眼睛依旧看向前方,脑海里挥之不去少女明媚如同桃花的面容,只觉得心砰砰乱跳,但她毫不留情转身离开的行为更戳伤了他自傲的心。
这还是,他第一次被如此果断的拒绝。
为什么?刚刚明明看她眼中也有欢喜的,怎会一个吃茶就将她吓跑了,连朋友都不等,她这么讨厌自己吗?
少年方才还俊朗悠闲的笑容不见了,剩下错愕与苦涩。
张书铭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的少年,衣着暗纹白色锦袍,拿着一柄价值不菲的白玉扇子,气质斐然,不难猜出他出身不凡。
倒像是,皇亲国戚。
完全看不见她们了,少年露出一个苦笑,对着张书铭道:“兄台,实不相瞒,我是当今文王的胞弟,凌明诚。”
他的语气称得上诚恳:“此次初来乍到,不懂京城的规矩,不知在下是否说错了话,或是做了什么不妥之事,惹了她不快,还望兄台帮着美言一二......”
听到他自报家门,张书铭顿时心中了然,神色却依旧不卑不亢。
果然,这位少年俊逸矜贵,举止得体,又在春节团聚之时离开家来到京城,手中还握着这般价值不菲的白玉折扇。他联想到春节前来觐见的几位藩王,不难猜测他可能是哪位藩王的亲属。
但思及奚映雪异常的行为,以及少年似有些主动的言语,他斟酌着平静道:“她性情如此,世子不必介怀。”
“多谢兄台解惑,不知兄台是?”
张书铭道:“我是当朝宰相的孙子,张书铭,刚刚跑走的哪位,是我妹妹。”
凌明诚显然早已看穿了张京妤与奚映雪二人的乔装打扮,问道:“那,另一位是……”
张书铭瞥了眼他。
“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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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唐突,但我真心希望有机会要向她道歉。今日打搅了几位的好兴致,心中实在过意不去。”凌明诚有点失落,不甘心地问,“不知兄台能否告知?”
张书铭沉默了许久,眼神复杂。
心中虽不悦他追问奚映雪,但知晓若是自己不告知他,凭着二人的身份,早晚也会相遇。
“她是将军府嫡女,奚映雪。”他神色如常地回道:“我视她如同己妹,己妹脾气不太好,如果哪里得罪了你,请世子别放在心上。”
凌明诚缓缓收回目光,并不避讳那目光里的一闪而过的锐利态度。
-
奚映雪快步在人群中穿梭着。
她完全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明诚,竟然会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时间,比前世早了许久!
居然还有张书铭在场,让她一下子就想起前世那日!
以及——
“雪儿,你喜欢烟花吗?”
耳边,听见少年清朗如同玉石相击的声音。
白衣少年站在一座拱桥上面,眉眼间有着恣意与开怀,“你若喜欢,便让这灯火照亮临安城的每一条街巷,让这烟花,为你盛放一整夜,如何?”
奚映雪睁大了眼睛,语气也充满了震惊:“明诚,你什么时候准备了这么多烟花?”
少年似是被她震惊的小表情取悦,嘴角翘起:“知道你喜欢,我特意找了临安最好的烟花队。”
“放一整晚要多少钱啊?”她呆呆地问出了一句废话。
可少年并没有觉得不耐烦,反而微微抿唇,笑道,“只要能讨你欢心,多少我也不在意。”
“文王家底再厚,也经不住你这般铺张花销啊。”奚映雪感叹道,却抬眼看向漫天的烟花,绚丽的色彩交织成梦幻的图案,映得她的眉眼,都染上了几分光彩。
很美。
记忆中,面红齿白、正气盎然的少年拉住了她的手。
二人朝着城外的山上跑去。
那时候的奚映雪,完全没想过安全不安全的事,也不在意自己穿着裙装跑起来有多不便,满脑子都是兴奋和好奇,被少年带着一路奔跑。
“我们去哪呀?”她神色隐隐兴奋,期待地问。
明诚没说话,胸腔发出爽朗而愉悦的笑声。反而稍稍用力,握紧了她的手,拉着她,跑得更快了些。
二人跑到山顶。
最终,停在一个视野开阔的山顶平台上。
金粟凝空,银花照夜。
在山顶看烟花,整个临安城尽收眼底,绚丽的火光如同星河落在城中,繁盛至极。
“这也太好看了。”奚映雪走到观景台边,仰起头,眼中印着星星点点,眉眼弯弯,不禁由衷地赞叹道。
“嗯,是好看。”
听见声音,下意识地转过头,却看见俊朗无比的少年,并没有看漫天璀璨的烟花。
而是在看她。
奚映雪抬脚跑过烟花下的京城街道。
心中酥麻酸涩,眼眶发热。
在看见明诚的那一瞬间,一直压抑着的、一直试图忘记的、上一世的所有欢喜与遗憾顷刻翻涌了出来。
那样俊俏的少年郎,长大后该是怎样绝代风华,该过着怎样美好人生,都不该是——
那样为了她!
她不能哭,也不能回头。
她不会让前世之事再发生。
32. 你选谁?
后面的日子,奚映雪原本该过得波澜不惊。
因为,后天便是她护送凌昱出质北疆的出发之日,所有事宜皆已筹备妥当,只待时辰一到,便要踏上远赴北疆的路途。
她静坐在雅致的卧房内,粉黛不施也光滑细嫩的脸上,却有几分惆怅。
不舍。
虽然早已有心理准备,但是对于这生活了十几年的京城,心中还是万般眷恋。
此次出质,并非单纯的人质外交,为了顺利落实朝廷的羁縻政策,安抚北疆少数民族,质子队伍还需携带大量的经济与物质补给。
故而将军府连日来忙得热火朝天,足足筹备了近半年的生活用品,还有各类粮食药材,皆是为了抚慰北疆地方统治,彰显大夏朝的国力与诚意。
奚映雪在软榻上瘫了一会儿,又起身逗着门口的百灵鸟,打算趁着这点时间休养生息,应付接下来前往北疆的“硬仗”。
未曾预料。
婢女突然冲了进来,神色慌张,“小小小......小姐!出大事了!”
奚映雪睥了一眼绣橘,“慌慌张张的,怎么了?”
绣橘扶着门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文王殿下带着明诚世子亲自上门了!正在与老爷商讨与小姐的议婚之事呢!”
奚映雪素手维持着喂鸟的动作,声音卡壳:“……你说什么?”
文王?明诚?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绣橘急忙道:“是真的!还带着好多礼物,老爷与夫人正在前厅接待呢!”
奚映雪再也顾不上逗鸟,快步走出门。
绣橘着急地跟上,吐字清楚地转述:“听霍管家说,文王殿下前几日在下朝后,就旁敲侧击地与老爷打听小姐的年岁与性情,说要来将军府做客,刚刚见了老爷,说与老爷相见恨晚,要不是没带媒人,怕是想当场定亲呢!”
“父亲同意了?”奚映雪理智慢慢回笼,她最怕走前世的老路。
“没有,老爷说,按照京城规矩,合该遵循六礼,先请媒人提亲,一步步走完纳采、问名、纳吉等流程,才能议婚。但是也没直接拒绝,这会儿正和文王相谈甚欢呢……”
奚映雪有些懵了,脚步也顿了顿。
难道父亲,竟真的有让她嫁给凌明诚的打算吗?
也许前几日花灯节上,明诚又再次把她看上了眼,可是为什么这么突然?前世明明两人认识许久才到议婚这一步的。甚至,前世文王甚至根本不同意她与明诚在一起,也曾严词告诫明诚离她远些,但现在却主动来了。
文王,凌明经,乃是大夏朝当今氏族门阀的代表。
文王已经传承六代,与大夏先祖皇帝并肩打下江山,府中更是出过一位高祖皇后,时至今日已经四百余年,威名远扬,根基深厚。
只是,文王并非住在京城,而是驻守在余杭一带,身为藩王,统领临安城。
临安城依水而建,环境优美,商业繁荣,人口昌盛,自古以来有“地上天宫”的美称,乃是一块风水宝地。只是离京城稍远,所以多少人想上前讨好文王,却只能巴巴得看着,望尘莫及。
文王本人已然三十有余,无子嗣,只有一个亲弟弟,就是凌明诚。
奚映雪对文王最深刻的印象,就是,他是一个无利不起早的人。
她想了很久,还是不知道这位亦正亦邪的王爷,究竟看上了将军府什么利益,竟会主动登门,提出与将军府联姻之事。
不解。
等她走到门口时,才发现金银玉石、绫罗绸缎等礼物已经堆满了大厅。
父亲奚远峥站在厅中,威武的面庞上居然带着几分罕见的笑意。后母窦玉然则是嘴角则是僵硬,连安抚的笑容也装不出来了。
气氛微妙。
一身紫袍的文王坐在主位,那张青年的面庞并不出彩,甚至有些普通,略显文气的身姿装在那华贵庄重的衣服里,却是诡异的和谐,让他显得阴邪难测。
在他身旁,则是站着一位风姿绰约的少年,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心脏漏跳一拍。
仿若前世。
文王见到奚映雪扬起一个笑容,语气亲昵:“乖女,还和小时候一样可爱,来,本王看看。”仿佛浑然未觉这笑容有多可怕。
奚映雪浑身打了个寒颤。
她打起十二分精神,微微颔首:“见过文王殿下。”她可知道这位藩王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在他旁边显得块头很大的奚远峥朗声笑道:“文王殿下,你也知道,小女不日就将护送九皇子出质北疆,这一去就是半年,辛苦世子还要多等些时日了啊!”
浑厚的笑声蔓延至大厅,好像真要与文王做亲家一般。
文王同样眯眼笑道:“哥哥说得哪里话?我与好哥哥一见如故,乖女更是聪颖勇敢,与我家明诚,乃是天作之合啊!多等半年又何妨?”
奚映雪在旁边,闻言差点一个趔趄:这俩人刚见面,什么时候这么熟悉了!
好想她真要嫁给明诚一般!
她忍不住开口道:“父亲,女儿马上就要远行,此前从未曾听闻议婚之事,今日文王殿下突然提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乖女是嫌本王来得晚了?这样罢,今日即刻订下婚约,明日本王让明诚这小子一同随着你护送出质队伍,也好保护乖女。”
奚远峥则是接道:“这丫头,去的是她哥哥的地界,无甚危险,倒也不必麻烦世子。”
“也是,我这不成器的弟弟和我一样好文,武力倒是不如将军府的精兵,”文王似乎在叹气,还有种阴阳怪气的味道:“哎,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是我家高攀了,好哥哥莫怪——”
奚远峥虎掌拍着文王的肩膀:“长兄如父啊!做父母的,谁不是为子女着想......”
看着他们俨然相见恨晚的好哥俩一般相谈甚欢,奚映雪嘴角抽了抽。
很难评出他们谁演得更恶心,真是难分伯仲。
文王突然转头看她和明诚,目光突然多了些隐晦的试探:“乖女,这是本王的弟弟,觉得他如何啊?”
奚映雪平静地接过话:“世子风姿斐然,令人钦佩。”
文王饶有兴趣地道:“哦?这么说,你们之前见过了?”
“尚未见过,”奚映雪不动声色,隐去那日相见缘故,依然保持着恭敬的姿势开口:“侄女只是今日初见世子,才得出这般评价。同时也好奇,为何文王殿下会突然至此,我与世子,确实并不熟悉。”
文王看着她笑了。
很奇怪,他居然从一个刚及笄的少女身上看出了一丝从容不迫……沉静?像是在皇家沾染过矜贵的气质一般。
他原本,并不喜欢奚映雪这种跋扈又骄纵的世家女,虚有其表,腹内草包,奈何唯一的弟弟突然就喜欢上了,但是如今看来,将军府这股兵权势力倒是值得拉拢了。
“奚将军,今日是本王来得仓促,不懂京城的风俗,准备不周,还请将军海涵。”他顿了一下:“本王今日就先回府了,后续所有礼数,本王必定一一补上,绝不怠慢。”
说罢,他转头看向身后明诚。
俊逸非凡的少年一脸恋恋不舍、眼神紧紧黏在奚映雪身上。
文王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恨铁不成钢,语气冷淡地说:“明诚,走吧。”
......
文王一行走后。
前厅只留奚映雪三人。
后母窦玉然再也憋不住,愁眉苦脸地开口道:“夫君,这可怎么行啊?映雪怎么能嫁去文王府!岂不是要离开京城?”
奚映雪也皱着眉,她在思考如何拒绝,但她没想到这个后母看起来比她还着急。
“夫君,映雪可是与太子从小一起长大,情意深重......”
奚远峥却突然抬手。
周身气度凌冽,窦玉然不说话了。
只听奚远峥威严道:“此事已定。”他面向即将出行的女儿,语气中带着几分语重心长:“满满,听为父的,这段婚事你不能拒绝,莫要行差踏错。”
奚映雪:“......”
行差踏错?奚映雪望着威严的父亲,居然,领会了他的良苦用心。
能为什么?说到底,还是不是为了她。
如今朝堂之上,储君之争愈演愈烈,太子失势,各方势力暗流涌动。有了这个婚约,不但能够把将军府从储君之争中拉出,更是能让她从京城的纷扰中成功脱身。
日后,哪怕将军府真的遭遇不测,有文王撑腰,也能保住她。
但是,她从没想过如此。
-
夜色如墨,凌昱忙了一整日,刚从绣春楼回来。
还是为了族符之事,居然出了岔子,那个凶手竟然无缘无故地消失了。
定是有人在后面从中作梗,为了后天顺利启程,他这几天都在绣春楼同亲卫一起,也是有几日没回将军府了。
却看到,以往井井有条的府中好似十分忙碌。
貌似,在搬东西。
凌昱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庭院中,只见仆人们正抬着一个个沉重的箱子,隐约能看到里面流光溢彩的金银玉石。
眼神微眯,他一个闪躲藏进假山。
只听几个仆人在悄悄议论。
一个年轻的仆人道:“这文王是真舍得啊,为了娶小姐,两家还没订亲,就送来这么多宝物,这些东西要多少钱啊?”
有些尖锐的嗓音:“反正啊,能买你几辈子了!当心这点。”
另一个声音好奇道:“你们说,小姐真要嫁给世子吗?小姐不是向来和太子殿下关系好吗?”
嗓音尖锐的仆人嗤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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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语气中带着势利:“你还没听说?太子被幽禁了,就要被废黜太子之位了!小姐何等聪慧,怎么可能守着一个失势的太子?定然是想找一个更好的靠山。”
有人应和道:“也是,小姐还专门送了送世子呢,两人说了好一会儿话,据说临安城风景如画,也不知道我又没有机会看看......”
絮叨的声音远去。
凌昱缓缓走出假山,眼神寒冷如冰。
半晌后,他看着兰猗阁的方向,嘴角好似噙着一丝自嘲的冷笑。
-
这门婚事,奚映雪当然要拒绝。
无论父亲有怎样的考量,无论这门婚约能带来多少好处,她都下定决心不会接受。
很明显,明诚前几日在花灯街见到她后,定是又走了前世的老路,回去在文王旁边大闹一场,软磨硬泡,不然文王也不可能同将军府密切来往。
但是令人头疼的是,父亲也觉得这这婚事不错。
这就有点难办了。
夜幕深沉,她还是有些烦躁,便走到院内思考,心里却突然没来由地一跳。
像是有感应似的,她抬起头看向前方。
门口,站着一个高大挺拔的黑衣少年。
是凌昱。
他独自一人,静静地站着,目光沉沉地看着她,那双偏狭长的凤目里像藏着深潭,看不真切情绪。
那头黑色微卷发,也比平时凌乱些,似乎步履匆匆前来,侧脸线条依旧锋利如刀削,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连带着唇线都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冷冽异常。
察觉到她的目光,凌昱缓缓迈步走过来朝着她走了过来。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仿佛在丈量着什么。
他的目光,先是停留在奚映雪白皙娇嫩的脸颊上,然后,缓慢地扫过她的装扮。
最后,又落回她的眼睛上。
奚映雪心里莫名一跳,不由得升起紧张感,甚至还有几分心虚。
他这是要干什么?
因为今日婚约之事?可是,她与明诚的婚约,乃是两家父母之间的商议,与他无关,她也没有义务,专门告知他吧?
凌昱的声音寒冷如冰:“我帮你杀了他。”
奚映雪瞳孔猛地一缩,抬头看他:“杀谁?”
“凌明诚。”
奚映雪攥紧了手指,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思索着凌昱愤怒的原因,缓缓抿唇道:“这是两家父母媒妁之言,我和他都没想到,他......”
她敛眸道:“此事不怨他。”此时,只能这么说。
前方的凌昱深深地看向她。
他的脸在黑暗中晦涩不明,依稀可见到他俊美锋利的轮廓,还有那双在夜色里水光流转的眼睛,像藏着一汪深潭。
“死了就少了这件事,这不好吗?”那双眼睛的主人发话了。
“他是无辜的!你千万别动他!不然.......”奚映雪有点急,生怕明诚像前世一样重蹈覆辙。
他微眯双眼,似是有点不悦,“不然什么?以奚小姐的能耐,如此迅速就能将文王势力收入囊中?还会忌惮我这个即将出质北疆、失去利用价值的人吗?”
“先是太子,太子失势后又是我,现在我要出质,你又转头搭上文王。”那双薄唇吐出讥讽:“我该说奚小姐好盘算吗?”
然而可笑的是,他与其他人相比,只能得到过她“帮助”的许诺。
“……”奚映雪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不知道说什么。
该生气?该理直气壮地和他争辩?说她只是在保护家人,说他不该这么曲解她。
但是,他说的也是事实。
她好似被定住,一个字都说出来。
凌昱看着她低头沉默、无法辩驳的模样,肩膀微微绷紧,语气里的压抑的怒火,“一边拉拢着太子,一边利用我,奚小姐未免也太贪心了些。”
为什么利用还不能从一而终。
奚映雪愣了:“我没有——”
“我失去价值了,所以就找上文王了吗?”他并没有打算放过她:“抑或是,当初的雪夜一事,也在奚小姐计划之中?”
奚映雪张了下嘴,无言低头。
虽然那日确实是她的计划,但是,也并没有伤害到他。所以,她不明白,凌昱为什么会突然如此愤怒。
凌昱看着她低头的动作,嘴角微微扯了扯,勾起一抹自嘲而绝望的笑。
!
似乎是打开了什么开关,积压在心底的情绪瞬间爆发。他大步向前,抓住了眼前人的手腕。
那手掌温度很高,还带着不容退却的味道。
奚映雪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抬头后,对上了凌昱那双含着愤怒的漂亮眼睛。
“你选谁?”
33. 决裂
奚映雪懵了。
一双澄澈如秋水的猫眼儿中含着茫然,她实在不明白,凌昱为什么这么激动?
他偏执地将自己、太子与凌明诚摆到她面前,逼她做出选择。
但是他们为何又是对立关系了?她又为何非要在这三人之中,择一而从?
到底该怎么做?
奚映雪暗自思忖,不知道哪句话触了凌昱的霉头,让他这么发难。又该说什么,才能保护自己,要保护将军府......
凌昱看她沉默不语,眉宇间有着阴郁与偏执,嘴角则是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说不出来?”
奚映雪看着他,心底全是慌乱与无措。
须臾,她尝试安抚凌昱,向前走了一步,想着说点好话算了,于是试探着:“我救过你,你承诺帮助我,我们是一条船上的......”
凌昱低沉的声音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仅此而已?”
只是一条船上的人,所以,她做的一切,都真的只是为了利用他?
那个雪夜,那个卧房,那个雅间,她给予的所有温暖,她说的那些仆人、宠物之类亲近的话,都是为了拉拢他的手段?!
脑子里突然冒出那一刻,二人呼吸纠缠在一处的画面,她还对别人这样做过吗?她还对别人这样说过吗?
他早知道的,她原本目中无人,却突然改变态度。
她说的、做的,都是假的,不过是聪慧狡黠的她为了那些目的,而演的一场戏,她身上的那些谜团已经证明了。
偏偏,他信了她的虚情假意。
奚映雪看着他周身气质逐渐冰冷,眼神里涌上几分不解,“什么仅此而已?你我各取所需,休戚与共,这难道不是我们一开始就约定好的?”
她说得没问题吧,凌昱为什么要指责她?
真的好莫名其妙!
凌昱定定看着她,仿佛试图从那张滑嫩的俏脸上,找出一些关于情谊的蛛丝马迹。
过了一会儿,似乎发现奚映雪真的是一脸茫然,没有丝毫要解释的意思,他的眼神又冷得仿佛结冰,面色难看地收回目光。
“你曾说过,你会尽力帮我。”凌昱再次抬眸,目光死死地盯着奚映雪,像是蛇盯上了猎物。
“对,你有什么要求?”奚映雪深吸一口气,已经做好了他说什么都答应的打算。
“我要杀了他们。”那双狭长凤眼里闪烁着寒冷无比的光,那双薄唇里又吐出狠毒的语言:“杀了他们,对你我都好。”
这样,就再也没有人能阻碍我们,再也没有人能让你左右为难。
“别!”奚映雪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语气急切,“真的与他无关,你别动他!”她丝毫不怀疑现在凌昱说的是真话。
他?
凌昱的目光一点一点从她脸上扫过,打量着她的神色。
看出那张俏脸上毫不作假的慌张之色,他冷声道:“你喜欢的,不是太子?”
奚映雪一下子顿住。
他那深邃的眼睛微眯,像是觉得可笑:“你居然喜欢凌明诚?那个文弱的世子?”
寒气一下子从头到脚。
奚映雪一下子慌了,明明她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然而凌昱竟然从这一句中,一眼就看穿了她心底的想法。
他真的好敏锐。
但是不可能承认,谁知道这疯子发疯会做出什么事来,于是她睁着那双无辜的猫眼儿故意软声道:“凌昱,后天我们就去北疆了,别说世子了好不好,等我们从一起北疆回来......”
“你换一个要求,无论是什么,我都答应。”她拿出了十万分的恳切,“但不要杀人。”她故意不提人名,试图以杀人之名掩饰她的慌乱。
凌昱笑了。
他歪了下头,突然后退一步,姿态散漫道:“你之前不是问我,我这眼睛为什么是绿色的吗?”
“为什么?”奚映雪哪怕已经从太子口中,知道他的血脉来源,却还是没忍住好奇心,轻抿了唇问道。
“异族,大夏朝口中,那些嗜血、邪恶、十恶不赦的异族之一。”凌昱说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那个生我的女人是异族,所以我也是异族。在我有记忆时,皇后还骗我说,她是我的母亲,对我嘘寒问暖、百般夸奖——都是为了引那个异族女人现身。”
凌昱嗤笑道,“引她现身,则是为了,杀死她。”
他继续说:“这是一个狠毒的母子局,然而,那个女人一直不来,他们就转换了思路开始对我百般折磨。我十岁那年,也许他们觉得那女人不会来了,我已经无用,就派我身边的最亲近的人给我下毒,还以为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奚映雪,眼底带着点偏执的笑意,像是在说一件很有趣的事:“你猜,我怎么回馈她的?”
他心里不痛快,于是加诸到倾听者的身上。
奚映雪愣了愣,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我把他们全杀了。”凌昱眯着双眼,声音有点阴恻恻的,带着几分疯狂的激动。
“我割破了他们的喉咙,把那几个人丢在了皇后的床前,伤口不深不浅,刚好能让他们见到皇后的时候死透,让她亲眼看着自己的计划落空。”
“她看见了。”
他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她就吓得魂飞魄散,自那以后,就派重兵把守长乐宫,再也不敢让我靠近半步,我也再没回去过一次。”
凌昱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奚映雪的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偏执和刚烈。
“我最恨别人的背叛和欺骗,尤其是那些我曾经信任过的人。”
“我也不需要故作虚伪的客套,和假惺惺的关心。”
“凌昱,我没有——”奚映雪连忙开口解释。
“够了!”
凌昱却冰冷地打断了她,眼神里带着被背叛的痛苦,“凭雪夜那一晚,我饶过你一次,从今往后,你最好离我这种人远一点。”
话毕,他转身离开,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中。
-
凌昱的倾诉是一场见机行事的欲望,而后来,奚映雪也没有了事无巨细回忆的勇气。
她只觉得自己做了件错事。
也许从一开始,她就找错了人,但现在已经无法弥补了。
自奉旨伴驾出质北疆,已有月余光景,一路朔风凛冽,尘沙漫天。
前路茫茫。
她坐着装饰华丽的马车,凌昱则是在队伍在最前方骑着马,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这位皇子在护送将军府贵女。
出质多少日了,两人几乎是完全没有说过话。
哪怕是偶尔碰面,他也是看不见她一般,冷漠至极。
奚映雪的生活按部就班,随出质一行跋涉于驿道之上。她在马车里看着车外,偶尔停军用餐,日子平淡得如同一盏温吞的粗茶。
她当然有意与凌昱说说话,他却避着她。
是的,一直避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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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只是偶尔在深夜,奚映雪抬头看到窗外的冰冷的月光时,又会反复想起那双月光下冷漠冰冷的眼睛。
唯有叹气。
凌昱那边走不通了,故而奚映雪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搜寻神秘符号上。
也是能知晓前世真相的唯一筹码。
即将进入大漠时,恰逢当地乡绅献礼、邀请做客休整队伍。
难得有这样的休息时光,一行人留下歇息。
这日清晨,天微破晓。
第一缕曦光穿透窗棂,奚映雪简单用过晨膳,便带着一小队精兵仆从赶到古驿佛寺。
据暗卫最新的消息,这里或有神秘符号踪迹。
她苦苦寻觅的东西。
这古驿佛寺乃是前朝遗留之物,离着城镇十几里地,需得穿过一片荒无人烟的丛林。
一路上,萧瑟,荒凉。
佛寺藏在一片古宅之后,入口处爬满了翠绿的藤蔓,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曦光穿过藤蔓的缝隙,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古朴腐朽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空无一人。
众人看着那盘虬卧龙、枝干粗壮的藤蔓将整个佛寺的入口,都遮挡得严严实实,若非有人指引,根本无从察觉。
空气中浮动着灰尘,此地已经很久无人进入。
奚映雪带着精兵们,清理了好久门口的藤蔓。
将近夜晚,才勉强清理出一条狭小的通道,得以进入佛寺之内。
一进门,奚映雪就被里面惨状吓了一跳。
只见寺内满地狼藉,刀剑、兵器散落一地,残破的佛像四分五裂,大片的血迹火灰也将这佛门净土染上尘垢,难以想象这里经历过怎样的厮杀!
几人都愣住了。
奚映雪正想着要如何搜寻时,耳畔突然听到了一道声音——
“桀桀,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见到这样的人!真是天助我也!”一个苍老的声音,语气却很是诡异。
奚映雪抬眸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粗布短褐的老者,手中握着一把竹编扫帚,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精神矍铄。
他披着一件破旧的袈裟,看其模样,倒像是个老和尚?
但这和尚语气挺阴森。
奚映雪敛衽起身,微微颔首:“我乃是随皇家队伍出行的侍女,误入此地,叨扰老丈了。”
老者的目光在她身上粗略一扫,完全没看其他人,不置可否地笑道:“灵魂束缚术,还有.....呵呵,你这小妮子身上倒有点意思,就连老夫都有些看不懂了。”
奚映雪瞳孔一缩。
她猛地退后,又转头看向其他人,只见精兵和仆人们都是一脸懵懂。
“大师,您知道我身上的这是什么术?”虽然恐惧,她还是强装镇定问道。
灵魂束缚术?这又是什么?
老者笑了下:“哦?你自己身上的东西,却不清楚?”
奚映雪咬牙躬身:“请大师赐教。”
老者呵呵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戏谑与贪婪,却随后转身走入那旧得不能再旧的佛堂。
侍卫们察觉不对,拦着了她:“小姐,不能去!这地方不对劲!”
而奚映雪怔怔然。
老者的身影就快消失在佛堂深处。
“无事,你们留在门外,有事立即进来即可。”她语气坚定。
既以来此,又怎能空手而归!
奚映雪咬着牙进入佛堂。
下一秒,却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34. 危险与后怕
如果说,前院看佛寺只是断壁残垣的破败与打斗后的血腥。
那么佛堂深处,就是诡异。
奚映雪随着那老和尚走入堂后院,随着距离神像越来越近,心中的“诡异”感也变得越来越强烈。
正面供奉的主佛上面同样被画满了神秘符号,十八罗汉身上则是斑斓不堪,星星点点,厚重的佛道与诡异力量的结合给人造成了一定的心理负担。
那种矛盾感,让人不寒而栗。
那老和尚走到供奉处,点燃了熏香,一缕烟雾似纱幔似炊烟,缓缓而上。
微弱烛光下,似乎能见到周围隐约有空气脉动流转。
奚映雪蹙着眉看他。
佛教中,佛像是静穆而庄严的,应该被高高供奉起来,但看这样子,却像是......
被扭曲了?
奚映雪一直未语,只是动作谨慎,离那老和尚很远,暗含提防之意。
老和尚自然也看出来了,只是晒然一笑。
“桀桀,妮子,你是转生之人吧?”
!
奚映雪双目突然睁大,心脏蓦地狂跳不止。
这一惊非同小可。她完全也没想到,居然还有人能看出自己的重生事实!
但是,等等,他说的是转生......?
为何要说转生?难道他误会了什么?
就在奚映雪强装镇定,心思百转千回时,老和尚又发话了:“你的灵魂来自其他地方,这凶狠的灵魂束缚术,怕是有人强行唤回你的灵魂强行绑定在这具身体上吧?”
“大师此言何意?”
“老夫当然想帮你。”老和尚语气诡异,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戏谑:“我帮你清除你的束缚术,让你,安安稳稳地占据这具身体可好?”
奚映雪反应了过来。
这老和尚,似乎以为自己是死亡的灵魂,夺舍了自己这具身体?
看这老和尚口中默念着什么,周边烛火气氛更加幽森,奚映雪蹙眉道:“不劳烦大师出力,小辈只是想讨教,您方才说的灵魂束缚术是什么?”
老和尚瞥了一眼她,眼中掠过一丝异样意味:“怎么,星轨族那人没告诉你怎么用?”
“星轨族?”
“呵呵,看来你与他关系不浅啊,竟用他本源血脉之力将这束缚术种于你体内,罢了,你自己看吧——”
他双手结着诡异的印诀,周边的烛火愈发摇曳,气氛也变得更加幽森可怖。
奚映雪一时未回答,觉得这老和尚神叨叨的。
她正蹙着眉,一阵黑气忽地从佛堂正中央拔地而起,变成一个黑团,浮在她的面前。
“这是……”突如其来的变化,也是令得奚映雪一怔,但居然隐约透过那黑团,感受到一股异常熟悉的感觉,很像那日在司天台所感。
“滴上一滴血,你不好奇吗?”那老和尚阴森的笑声萦绕在耳边,显得十分冰寒。
奚映雪略微迟疑。
转头,看了眼门口等待的精兵侍卫们,他们似乎并未察觉异常。她一咬牙,用匕首刺破手指,滴在那黑气上。
……
奚映雪又回到了前世。
她的视线,缓缓定格在记忆深处的一间密室中。
身边都是黑漆漆的浓雾,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她看不清晰。
正当她不知所措,有一道声音,低沉暗哑,一直在呼唤着她。
奚映雪……奚映雪……
是谁?
她循着这声音缓缓“飘”过去,这道声音越来越清晰,迷雾也逐渐散去。
不过,当她看着那冰棺前的身影,一股子不可置信的感觉,还是从内心深处蔓延开来,她忍不住想要颤抖。
这匍匐在冰棺的男人,是……凌昱吗?
那个曾经高大挺拔的男人歪倒在冰棺前,幽蓝色的光洒在他憔悴、消瘦的颧骨上,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完全看不出当时那副暴戾桀骜的模样。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机,枯萎了下去。
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奚映雪满心疑惑,到底是什么事,能令阴沉暴戾、不择手段、已经登上王位的疯子,变成如今这幅病痨鬼的模样?
她也没想到,还能看到幻境后续的故事。
这漂浮,持续了将近半年。
这半年,她亲眼看到,那个男人,数次拿起匕首,毫不犹豫地割开自己的手腕动脉,那手腕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足以看出他曾经做过无数次同样的事情。
他将温热的血滴入冰棺中,汩汩的红色,融入紫色的阵法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露湛朝阳,星环紫极,神归碧落,魂返清冥……”他口中呐呐着什么咒语,一遍又一遍。
良久,毫无动静。
“你没回来……你一次都没有回来……”他的声音带着偏执与祈求。
“为什么!明明已经……”
“都已经这么多次,你还愿醒来吗?”他还在喃喃自语。
奚映雪看着凌昱一次又一次地割腕,将血洒在她的灵棺纸上,执着地念着那句虚无缥缈的咒语。
五味杂陈,渐渐酝酿开。
人都死了,怎么醒过来?
这幻境里,凌昱大概是真的疯了,不然为什么要抱着一具尸体,一遍又一遍地划伤自己,做这些莫名其妙、徒劳无功的事情,做这些莫名其妙的事,仿佛真能让人死而复生一般!
她默默地看了许久。
看着他手腕上的伤口越来越多,看着鲜血不断流淌,看着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直到再也忍受不了,那鲜红色的血液流个不停,继续流下去,她不可能复活,他倒是必死无疑了。
她想冲过去,冲着凌昱耳边大叫,人都死了你还在惺惺作态些什么,你不是最恨太子、最恨我了吗?还不如这辈子对我好一些,对将军府好一些——
直到。
她看到了一滴泪。
那滴泪,凝在凌昱那双布满血丝的凤目之下。
以往高大俊美的青年,变得那样瘦弱憔悴,双目通红,长睫浸湿,满身狼狈。
他抬起眼,那双凤目中流露出深深地不甘与怨恨。
凌昱死死地盯着冰棺,阴沉说道:“奚映雪,你怎么如此狠心?以为这样就能逃开我了吗?”
是她狠心吗?
“……你不会如愿的,你不可能离开我……”
他要做什么?
不等她想明白,只见男人猛地抄起一旁的长剑,下一秒毫不犹豫地自刎于她的棺柩之前。
鲜血喷射四溅。
冰上残红。
-
与此同时。
凌昱正和绣春楼暗卫们,在屋内查看那搜到的星轨物品。
那头微卷长发束起,面庞冷冽。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星轨物品,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狼烟从古驿佛寺匆匆赶回,推门而入。
也幸好,他多留了个心眼,虽然凌昱并未指示,但他近日仍是有意无意地跟踪着将军府贵女,却看见奚映雪今日一早就带了一小队,往北边去了。
行色匆匆,很是奇怪。
他连忙悄悄跟上,看着他们一行人一路辗转,居然找到那废弃的古驿佛寺,连忙赶回。
狼烟径直冲到凌昱面前,单腿下跪,慌忙道:“请殿下赐罪!属下私自跟随那奚家女,却看见她进了那古驿佛寺……”
凌昱睥睨他,阴沉道:“谁准你跟随她的?”
闻言,狼烟大骇,连忙叩首,“属下私自行事,请殿下赐属下死罪!本该独自领罪,但是,属下看到那奚家女进了那古驿佛寺,那佛寺曾是西古宗领地。”
凌昱神色一动,转身直直看他:“她如何了?”
狼烟抬头看了一眼凌昱,见他目光盯着自己,似乎并不生气自己私自跟踪之事,快速小声道:“古驿佛寺里有巫术之力,怕是仍有残余势力潜伏在此,奚小姐带着一队精兵进入后,再无消息。”
狼烟咽了口吐沫,小声道:“怕是凶多吉少……”
话音落下,四周空气忽然像是凝固住了。
死寂。
凌昱一动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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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片刻后,“砰”地一声拿起长剑,大步向前。
他面色阴沉,转过头,一字字地道:“传令,两队暗卫,随我前往古驿佛寺,传西部精兵攻西古宗,杀无赦,活捉西古宗首领,重赏!”
-
奚映雪意识沉沦。
鲜血飘散而出那一刻,只觉得前世一切走马观花,一切悲欢离合与遗憾都化为泡影,似乎再也回不到现实。
她的灵魂已经轻到,下一秒仿佛就会消散。
可是,明明感受不到,她忽然发觉,自己的手,被人紧紧地攥住了。
是谁?在拉着她?
瞳孔渐渐聚焦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一张俊逸却又狼狈的脸。
那双深邃的凤目看着她。
奚映雪:“……?”
这是哪?
她死了吗,不是他也死了吗?他这么看着她做什么?眼眶还红红的?
漂浮在幻境中的半年时间,足以淡忘许多东西,然而,这种淡忘,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引子,便是能再度回归如今记忆。
“你、还活着?”茫然持续了半晌后,她问了一句。
凌昱看着缓缓转醒的她,她饱满的嘴唇因为昏厥已然没了血色,脸色也有点发白,可眼神还是清明的,那双猫眼依旧水润又澄澈。
三天,她终于回来了。
凌昱紧紧地抿着薄唇,听见那句问话,眼神里闪过一丝嗤笑。
在那边,还不忘咒他死吗……
然后,下一瞬,挣扎的深色消失,男人猛地拉过她的身体,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
奚映雪微微偏头,越过凌昱年轻的侧脸轮廓,环顾周边自己卧房的摆设,一时有些懵。
她回到现实了?还回到那个乡绅邀请她住的卧房里了。
刚才是什么?
她刚刚,好像是在幻境里?
居然,看见凌昱在她的冰棺旁,自刎了。
凌昱自刎了?!
内心被巨大的冲击着,惨烈的场面让她难以相信幻境是真实的,但是各种细节又真实得可怕,仿佛真的发生过一般。
布料轻薄,男人火热的身躯正紧紧贴在她身上,带着微微颤抖。
他,似乎在害怕。
“你,这是怎么回事啊?”她推开了凌昱。
“你是笨蛋吗?”凌昱看着她一幅不知所以然的懵懂模样,双手紧紧地抓着她的肩膀,语气急切,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后怕,“我不是告诉你,没我在身边,不要再去探究这些事吗?你为什么就是不听?”
“你差点就灵魂消散了你知不知道!”
她怎么这般莽撞,要是再晚一些,简直不堪设想!
奚映雪被这劈头盖脸的批评骂懵了。
半晌,回过味来,又感受到十足的委屈。
可恶,要不是这些天,他一直冷暴力,她也不会铤而走险,去独自寻找神秘符号。
在幻境里的人明明是她,受伤的人明明是她。
他凭什么还这么凶地骂她?
劫后余生,小脾气一下子上来了,奚映雪也有点生气地回嘴:“我之前问你这些事,你又从不说真话,我当然要自己去探究了!”
“而且那个和尚就一个人,我还带了一队人马,我怎么知道会是这样?”她气呼呼道。
凌昱闻言,抬头定定地看着她。
奚映雪看出他眼底的愧疚,立即恃宠而骄,“我想问,可是你这几天都不理我!”
她抬起手锤了一下面前的男人,斥道:“你凭什么不理我!”
依旧没反应。
奚映雪知道凌昱是不可能再回击了,所以打算趁机,把最近的不爽全部发泄出来,于是暗自组织语言,正蹙着眉想继续抱怨之时——
却看见凌昱狭长的凤目中隐隐有水光闪过。
什么?
下一秒,男人俊美的脸庞忽然迅速靠近,吻住了她。
唇舌触碰上的一瞬间,奚映雪瞳孔骤缩错愕。
这次没有情毒,没有躁动的空气。
“......”
35. 遗留微弱的灿烂
感受到唇部的濡湿,奚映雪睁大了双眼。
她眨巴着双眼,当即就要推开他,只是在纤手触及男人肩头时,目光却先一步看到他的脸,一时竟僵在原地。
那双漂亮的凤目紧闭,长睫如蝶翼般轻颤,让那冷峻的面孔多了几分情/欲之色。
眼前的少年,居然逐渐和幻境中,那形容枯槁、绝望自刎的青年缓缓重叠。
前世……他真的为她而死吗?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立即缠得她心口发闷。
在她的旧日印象里。
凌昱此人,手段狠辣,阴狠偏执,暴戾恣睢,且目中无人,最爱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与这样的人相处......她唯一的念头是如何活命。
以及,如何步步为营,不触怒这尊煞神。
但如若前世发展,真如幻境所显示,那么自己死后,凌昱不但为她报了仇,还不断地以血为引子,试图用巫术逆天招魂,失败之后就殉情了。
殉情?
她实在无法将这个含有“生死相随”、“双宿双飞”、“生死不渝”意义的行径,与前世这个疯魔无常的九皇子联系在一起。
内心挣扎间,她感觉到温热的舌,在口中吮/吸。
似乎,并没有恶心和排斥的感觉。
难言的悸动,顺着四肢百骸缓缓蔓延。
于是她紧接着又去想:罢了罢了,凌昱这人喜怒阴晴不定,前段时间还为她选的虚假婚事而冷战置气,要是不遂了他的愿,难说他又会做出什么无法收场的事来。
念及此处,抵在他肩头的纤细玉手,悄然松了力道。
“奚映雪......”唇齿相依间,凌昱轻声喊着她的名字,低沉沙哑。
似乎是很是希望得到她的回应。
在他低哑的呢喃与缠绵的触碰之下,奚映雪渐渐有些迷蒙。
她确实忽视了他。
怎么看,他都不像是逢场作戏和意乱情迷。
殉情,她值得他殉情吗?在前世,她这样追逐名利的女人,负了那么多人,甚至从没有给他过好脸色。
她也不值得明诚费了一双眼睛,所以她耿耿于怀想要报答。
为什么他们会这么做?
想不明白。
可是瞬间,其他人的身影全部消失。眼前不断闪过幻境里凌昱自刎时的决绝,他出质那一晚将身世悉数坦言的狠厉,以及他刚刚眼中的潋滟深情。
蓦地,又彻底歇了抵抗的心思。
一双手由推着改成轻搭,娇弱无力的身体倚靠着面前的男人。
凌昱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无力与顺从,心中涌起狂喜,立即由温柔转变为强势,唇舌间更是肆无忌惮,追逐着她的舌。
越发探入和紧密缠腻。
再无顾忌。
他在柔弱的唇齿当中搅弄风云,肆意扫荡,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将隐藏在阴沉和冷漠下的霸道和占有全部托出,他的执念、霸道与爱恨交织,要她全部接受才好。
要她心中,再也看不见其他人。
要她,只有他。
奚映雪隐约觉得今天的凌昱额外不一样,不但没有了以往冷冽如寒雪的冰冷,连上次的青涩和温柔都没了。
她的眼里渐渐涌起泪水,凌昱的力气好大,她的舌好痛。
属于强烈男性气息的舌追逐着香软小舌。
这些日子,凌昱心中本就跌宕起伏、备受煎熬。恨她的无情欺骗,也恨她对其他人的温软含笑,更恨自己一而再、再而三被她牵动心神。
本还抱着对自己不满的自我折磨情绪,但当他听闻她身陷险境、生死未卜的那一刻,担忧盖过了一切。
如今,救回了她,她竟然还不识好歹地说那些大话。
自己对她的谆谆叮嘱,她完全没听进去!
一下子怒上心头,手臂收得更用力了,两个人紧紧相贴。
奚映雪又愧疚又害怕,呼吸完全乱了,只能被动喘息。
清瘦锁骨下,饱满的胸脯紧紧贴着男人的胸膛。
感受到那柔软,凌昱一顿,登时更加用力地厮磨着她的唇,似乎是想将心中的气愤与欲/望全部发泄出来。
拥抱着的两个人。
一个心怀怒火,肆意宣泄。
一个满心愧疚,不敢反抗。
奚映雪可怜的呜咽着,也不敢再惹恼他,默默承受着这场唇齿之间的“凌迟”。
等到红烛泪尽、烛火摇曳,两人堪堪结束这个吻。
凌昱看着少女水光潋滟的红唇,俊逸的脸上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灰绿色的眼瞳中水色空濛,惊艳更胜日照湖水江雾开,浮湖万顷。
他凑得很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似乎是对吻住了那双让他魂牵梦绕的唇,感到很餍足。
未几,他微微俯身,捧起她的脸,轻声道:“奚映雪,你选我好不好?”
呢喃,似是引诱一般缠绵低语。
在这霸道之后,却又给予她足够温暖的轻柔瞬间,奚映雪的眼睛突然变得十分酸涩。
她动容地看着那双狭长的凤眼。
深绿色眼眸里照映着她的模样,渌水澹澹,隐藏在深远的湖水之下,是焚山煮海一般燃烧的执着。
和他本人一样,看似冷淡深邃,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如果拒绝,大概会引起他更为决绝的反应。
不同男人的此刻慵懒缱绻,奚映雪意识异常清醒。她左右思量,觉得自己大概是还未从那离奇的幻境中走出来,明明凌昱冷脸相向在前,可是她偏偏生出几分对不起他的心思。
世间万般债,唯有情债最难偿。
除去明诚,她又平白多了一份不知如何偿还的情。
实在无法在这等气氛中狠心拒绝,尤其是对方刚刚救了她,于是她缓缓点了一下头,但加了一个条件:“但你要保护将军府,保护我的父亲和哥哥。”
凌昱一愣,继而轻笑:“为何你总觉得我会对将军府下手?”
奚映雪神色有些不自然,低头道:“你与太子势同水火、不死不休,若真到了刀兵相见的那一日,奚家手握兵权,岂不成了你的拦路石?”
这是前世真实的情况。
凌昱将少女饱满唇上水光擦开,略微苦涩道:“那是我与太子、皇后的事,我从未想过牵连旁人。”
奚映雪凝眉盯着他,“倘若,我是说倘若,奚家不得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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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太子一方,你是不是……”
是不是会如同扫平那些异族敌寇一般,挥剑相向,清理将军府?
若是师出无名,你是不是会罗织罪名,构陷奚家?
“奚家以往支持太子?”凌昱轻笑一声,语气轻描淡写,“那我便把那些不识抬举、目光短浅之辈尽数软禁起来,只留你一人在我身边。”
“只是关起来?不会.......赶尽杀绝?”
凌昱悠悠歪头,眸光深邃,悠悠看向她:“所以,你一直介意这个事?”
奚映雪目光微闪,不敢与他对视,只能低声吐出几个字:“你不是一直说,铲草除根么?”
“那是对那些死有余辜的人,你为何担心这个?”凌昱勾唇轻笑:“这不是还有你吗?”
有你,又怎么舍得,让你受苦?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在她的右脸上轻轻摩挲着,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
那双潋滟的瑞凤眼里溢满了执着。
你,是这黑暗世间,遗留的、微弱的灿烂。
-
蓝色夜幕渐渐散去,天边泛起朦胧的橙金晨曦。
奚映雪感受到被轻微光线照上眼皮后,立刻睁眼醒了过来,窗外的晨曦透过窗沿的缝隙钻进来,在青石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耳边传来一道轻微的呼吸声,倒显得这清晨格外静谧。
她试图起身轻手轻脚地下床。
不想动作再轻,还是惊动了床边之人。
凌昱懒懒地掀起眼皮,墨发微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毛,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紧实有力的手臂。
清晨的他,整个人显得漫不经心,却又透着股压迫感。
饶是昨晚奚映雪如何试图劝说,凌昱都像是铁了心,执意守在房中,直至看她沉沉睡去。
那模样,好像生怕她又陷入危险一样。
“呃,你怎么......”醒了。
没等奚映雪说完,他已经自顾自地躺到了床上。
“.......躺下了?”奚映雪的声音卡壳,一时怔住。
凌昱没回答,只是静静躺在她刚刚睡过的地方,看向少女。
卧房里面明明都是些寻常物件,地面同样的青砖上,摆着同样的桌椅,连房间布局都和他自己的居所毫无二致。
但他偏偏更喜欢这里。
昨晚在床边,看着她沉静的睡颜,凌昱也在扪心自问,试图找出她反复拨动自己心弦的原因。
思来想去,终究无果。
现在,哪怕是躺在一模一样的床铺上,奚映雪睡过的地方,有她的味道,就是更香、更暖、更让他心生眷恋。
凌昱长腿一伸,翻身而起,几步便走到她面前。
“等会儿出去。”他微微俯身,瑞凤眼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长睫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俊美的面孔有几分温柔。
奚映雪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
“去哪啊?”刚醒来的她还有些懵懵的。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那些神秘符号的真相吗?”凌昱微笑地看着她,“我带你去看。”
“......”
36. 服侍
二人收拾好妥当,立即出发。
此行的目的地,乃是河源祠堂,地处西陲沙海之畔的焉支山下,距离出质部队落脚处有一日脚程,是北疆西部文化的发源地。
为了速去速回,两人只带了一些简易的羊皮囊包作为行李,甚至连马车都省去了,共骑一匹骏马。
奚映雪是不介意的,她自幼善马,两日的颠簸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至于共骑嘛,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也没必要矫情扭捏。
骏马上,奚映雪心情好得很,也不在乎凌昱的大手正揽着自己的腰,只是觉得不枉她昨日如此......放低身段,如今总算如愿以偿,得知那神秘符号发源之地。
奚映雪甚至暗自扼腕,要早知道这疯子这么好哄,前世她就该早些下手,略施蛊惑利诱之法,也省的父亲受那牢狱之灾不是?
虽然这后果,就是今日嘴巴火辣辣地痛。
想起昨日床榻上情景,她便在心底暗暗翻了个白眼,凌昱还真是狗,就喜欢舔人。
旋即她又开解自己,不就是被狗嘬了两口吗?前世他割腕放血、以命招魂,最后更是横剑自刎,远比这痛苦百倍。
让他亲两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为了即将得知的真相,她甚至愿意主动亲近凌昱。
只要不过分。
马蹄轻快,一段时间,只能听见风声,与二人清浅交错的呼吸声。
凌昱垂眸,目光沉沉落在身前少女身上。
那少女那小刷子一样的浓密睫毛被风吹动,肌肤莹润细腻,透着一层细细绒毛,看上去很香很软。
很明显,他还沉浸在昨日缠绵中,身前少女却是心不在焉。
凌昱收紧手臂,淡淡出声,率先打破沉默:“奚小姐真是胆大包天,那古驿佛寺已被封闭,你还敢独自带人进入,莫非真是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必须要知道那符号的秘密?”
他状作无意,却细细观察着少女的反应,试探道:“皇家马场那个冬夜,也在奚小姐的计划中?”
“你早知,我身具北疆血脉?”
一连三问,步步紧逼。
奚映雪顿时有些傻眼,一股子头皮发麻的感觉涌上来。
这人怎么开始秋后算账了?
她脑中飞速思索应对之法,清了清嗓子:“我......曾在太子那里偶然听到你的事,但我那晚去后山,乃是听到有人走失的消息,于心不忍,想着或许能出手相救罢了。”
凌昱轻笑一声,玩味地说:“哦?这么说,奚小姐当真是慈悲心肠,菩萨转世啊。”
奚映雪眉头一跳,听出其中讥诮的含义,辩解道:“我不过是雪后散步罢了,并不知道你会在那山洞之中。”
凌昱忽然张口问道:“这么说,奚小姐一早便知道,走丢的人是我了?”
奚映雪:“......”
她只能无奈道出实话:“确实是,我去了马厩,仆人说你不在,我方有几份猜测,走失于后山的人可能是你。”
凌昱驾马的动作一顿,目光贪婪地游走在身前少女柔软的耳垂与侧颈上,声音低沉沙哑:“你是专门去找我的?”
奚映雪:“嗯......但我没想到你真的在。”
这句话后,长久,再无回答。
耳边只有风的声音,以及不远处的溪流的流水声,还有男人看似平稳但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一时摸不清凌昱的意思,奚映雪试图转头看他,下一秒,身后男人的胸膛忽地贴上背后,他从背后把她拥得很紧。
哎?
奚映雪感受着后背上震动的胸腔,低低唤了一声:“凌昱?”
凌昱仍是保持着紧拥的动作,不让她转头,甚至,还故意将脸庞往她细腻的后颈上埋了埋。
“怎么了?”
“别看。”男人气息不稳的声音,“我现在......不好看。”
梦寐以求的温香软玉就在怀中,亲耳听见她承认,那日是专门来找他,那份狂喜、悸动、激动,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焚烧殆尽。
兴奋得欲求不满的样子,一定很丑。
他想起两人昨日的亲密,少女是那样温顺婉约、予以索求,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粉嫩的唇瓣像春天任人采拮的花朵,一点拒绝的样子都没有。
此刻同样,佳人在怀,青丝拂面,幽香阵阵,轻易便勾得他心潮澎湃,难以自持。
凌昱呼吸灼热,感到一种古怪的羞耻感。
奚映雪微微扭了扭身体,发现她已经被牢牢禁锢,面上露出几分不解。
然而哪怕凌昱极力掩饰,她后背那颗急速跳动的心脏,仍然诉说着男人那并不平静的心情。
她暗道不妙。
这凌昱该不是还在介意前事吧,气得脸变形了?要不然他心跳得这么快是为什么!一定有什么不好的报复计划!
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不让她看?
“凌昱,我头好晕,能不能停一下——”她佯装柔弱道。
本以为男人会冷声嘲笑她的狼狈,却没想到他一反之前的冷峻毒舌,立即紧勒缰绳,一手揽着她的腰肢防止她跌落马背,急匆匆地想看她的情况。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奚映雪如愿转头,下一秒却双目睁大。
面前是男人红得快滴血的俊逸脸庞——
???
不是,他脸红个泡泡茶壶啊?
凌昱那双总是带着点阴湿寒意的眼睛,在看到她震惊的眼神瞬间,竟像是被烫到一样,飞快地避开了,连耳根都迅速泛起几丝薄红。
几秒钟后,他的眼神又飘了回来。
落在她身上,目光闪躲着,像是有点无措,整个人都泛着一层淡淡的虾粉色。
这下换奚映雪慌乱了,心脏“咚咚咚”地狂跳起来。
凌昱在想什么,不会想继续昨日的事吧!
但昨日也还好吧?两人前世就亲吻过,奚映雪对这种事抱抱贴贴的事,接受程度很高,偶尔她还会抱自己的父亲、抱哥哥,前世与太子还有过更亲密的举止。
在她看来,昨日两人的亲密,无非是共同经历过生死刺激,双方情绪都太激动,一时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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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嘴巴碰嘴巴而已。
难不成,他觉得,二人已是那种关系了?
奚映雪欲哭无泪。
一边,后悔自己活了两世,心性太过淡然,误导了小朋友;另一边,对他生起十分愧疚的同时,还咂摸着凌昱脸红的样子。
他害羞脸红的样子,竟有点……可爱?
这想法一出,奚映雪自己也震惊了下,赶紧垂眸闭眼,装作不适的样子,却没发现凌昱黏糊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眷恋地观摩她每一寸肌肤后,才缓缓移开。
凌昱翻身下马,拿出准备好的茶水供少女饮用,又手把手地给少女戴上遮帽和披风,让她靠在自己胸膛上休憩。
甚至,之后的路途上,凌昱可以称得上是对她百般照顾、呵护备至。
然而,奚映雪完全是胆战心惊。
她一直装作身体不舒服的样子,避免想象中的亲近。然而,她本就是刚醒来的病人,身体虚弱,又长时间闷在遮帽中,慢慢地,还真就感觉到了眩晕。
这条官道崎岖难行,颠簸异常,故而忽预干呕。
凌昱却牢牢抱着她,她一时着急,胡乱挣扎起来。
却不想,慌乱间,左手小拇指的指甲结结实实划了凌昱一道,他脖子上立即出现一道血色痕迹。
一下子,奚映雪如鹌鹑一般顿住了。
本以为眦睚必报的凌昱会生气。
可想象中的迁怒并未来临。
凌昱大概是看她怔然惶恐的模样,竟是轻笑了了两声,丝毫不在意脖子上的伤痕,缓缓地拍着她的背,温声安抚,随后又抱她下马,为她打了水来,亲自服侍她喝水。
坐在路边草地上休息,奚映雪偷偷掀开眼皮,见到那个在溪边清洗羊皮囊的高大身影。
啧。
他这么喜欢伺候人,不是受虐狂是什么?
奚映雪看着那身影在溪边忙碌的身影,心思渐渐飘忽起来,不禁想起一些旧事。
前世,太子死后不久,奚映雪就得知了父亲下狱的消息,瞬间心如死灰。
她伤心透了,猜测这一切是凌昱所为,同时觉得住在杀夫仇人府中很屈辱,于是拒绝吃饭。
要是如今的奚映雪,肯定是要大声嘲笑自己的,遇到困难就去解决,躺在床榻上半死不活的,像什么样子?
但当时奚映雪确实没招了,试图饿死明志。
大概绝食当日,府中仆人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凌昱。
凌昱穿着一身织锦黑袍,阴沉着脸从外面回来,看到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又听见仆人转述的那句“太子死了,她也不独活”,简直出奇愤怒。
一气之下,命令人用包了锦缎的锁链把她锁在房中,非要她服软不可。
彼时,奚映雪知道父亲下狱的那一刻,她对凌昱愈发痛恨,那恨意甚至盖过了心中的恐惧。
分明是凌昱这个疯子残暴无良、逆行倒施在先,先后害了她一家子人,现在居然仍要践踏她的人格。
气性儿上来了,与其成为仇人的战利品,后半辈子都要浑浑噩噩、苟且偷生,不如一死了之。
37. 一颗真心
前世。
自从奚映雪到了燕王府,历经重阳宫变、太子一党惨遭屠戮那场腥风血雨之后,府中但凡能寻短见的器物,皆被严加看管,身边侍女更是寸步不离。
几乎找不到什么破绽。
此番绝食明志,奚映雪知道,凌昱以为她会像惯例那般,没多久就害怕了、求饶了。但那一次,她就是一句软话都没说过。
于是第三日,凌昱面色阴鸷地出现了。
他也是不死心,眼见侍女轮番劝说无功而返后,继而搬出将军府满门荣辱,以她父亲与兄长的性命相要挟。
大概真抱了必死的决心,奚映雪无动于衷。
到最后,凌昱完全无计可施,又看不过女郎的逐渐虚弱,故而只能自己上。
刚从朝堂上回来的燕王,一手拿着粥匙,一手捏着她的莹白小巧的下颌,强行喂食。待她受不住力,被迫咽下两口薄粥后,凌昱才面色微霁。
哪怕一些汤粥弄脏了那身紫色绫罗袍上,他还是勾起一抹阴郁的笑。
“闹了这么久,还不要乖乖吃饭。”
仿佛,这就是他心中那个折中的办法——既满足了他那猎奇的征服欲,奚映雪也被迫吃了饭,算是服了软吧,自然也就不会再绝食。
但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盈盈泪水凝在清瘦的女郎眼中。
不过数日,她比起刚来王府时丰润、娇俏的模样,已经瘦了一圈,苍白如雪的小脸不过男人的巴掌大,可怜兮兮地皱着眉,泪珠子滑过那张带着病气也楚楚可怜的面庞。
“啪”。
一滴清泪,砸在他的手上,像一记重拳砸在心上。
凌昱骤然僵住,先是眉头紧蹙,旋即心头翻涌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慌乱。突然觉得,他是不是真的做错了,真的太过分了些。
从来没有反思所作所为的他,在看见她落泪的刹那,感受到了莫名的心悸,心脏酸涩难言,十分不舒服。
他好像……后悔了。
不受控制的情绪来得突兀,却又清晰明了,简直叫人无法再忽视,凌昱抬手,拭去女郎腮边泪痕,起身拉开两人的距离,冷冷地看着她。
“.......”
“奚远峥,会活着。”凌昱紧绷着脸吐出一句,一字一顿。
而后,他转身,有些慌乱似的匆匆离去,好像见了什么洪水猛兽。
奚映雪也是后面才品出来,这是凌昱少有的承诺:他会保住自己的父亲,哪怕不能免牢狱之苦,至少性命无虞。
那之后,凌昱也没出什么出格的事了,连羞辱她的次数都变少了。只偶尔来卧房看她,目光阴沉,气势压迫。
她从开始的惴惴不安,逐渐变的平静。
偶尔,她也会怀疑,凌昱是不是被拿了什么私藏她的把柄,不然为什么天天那么忙,忙到深夜才回府,还非要来看她。
本就阴郁的脸庞,在那黑暗中显得愈发沉了。
奚映雪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雷声大雨点小。
.......
“还需要什么?要不要我去寻些吃食过来?”
听见这磁性的嗓音,奚映雪飘忽的思绪又被拉回现实。她抬眸,望向眼前的男人。
凌昱拿着那灌好清水的羊皮囊带,袖口挽到了小臂处,些微凌乱的鬓角也染上了几滴水珠,额头也因为不停歇的动作,沁出一些薄汗。
他的脚下蠢蠢欲动,仿佛在等待少女一个指示,他就会像脱了缰的看门犬一样窜出去找食物回来。
“我还想要一束花。”奚映雪眨了眨眼,圆澄如珠玉的眼瞳骨碌碌地转。
“好,你在此等我。”
凌昱颔首应下,二话不说就走了,甚至都没说,这大冬天的,在戈壁滩、山脉之中,如何去找一束花过来?
奚映雪平复呼吸,眸底泛起深深的思索。
她本以为,前世,两人就是仇人关系,凌昱想羞辱死对头太子凌瑾瑜,不但要夺他江山帝位,还要夺取他的妻子,才将身为太子妃的自己囚禁在王府中,以此宣泄他那扭曲阴狠的恨意。
同时,他对她也无任何好感,经常时不时地言语嘲讽、刺激一下,逼她内心臣服,不过是为了彰显他至高无上的权势。
这份特殊的仇恨,只针对于“太子妃”这个身份,恰巧那个人是她,只能认倒霉受罪了。
也幸好她生得样貌不错,故而苟活了一年。
然而现在,好像一切真相都在浮出水面。
前世他色厉内荏的阴沉恐吓,为她复仇的愤怒,孤注一掷自刎的结局......难道,凌昱很早之前,便对她动了心?不只是受美色蛊惑、争强好胜那么简单?
他对她……早有真心?
思及此,奚映雪心跳蓦地加快了一些,心绪翻涌,难以平复。
刚要继续想,眼前忽然递来一束鲜花。
冬日的阳光穿过那丛娇嫩的、小巧玲珑的,像小喇叭一样的小黄花,照耀出点点星辰,映凌昱那张俊美且带着寒春水汽的脸庞上,幽深的绿瞳满满当当都是少女的身影。
他的嘴角凝着一丝笑意,“喜欢吗?”
奚映雪伸手接过,垂眸凝视着这束金黄色小星星。
凌昱一瞬不瞬地望着她,那雪白的漂亮小脸上纵然没什么表情,还是又俏又娇,长长的睫毛轻轻遮住澄澈的眼瞳,他怎么看怎么喜欢。
可渐渐地,他又觉得,奚映雪沉静得有些不对劲,好像是,看着那束花在想其他什么事。
凌昱蹙着眉道:“不喜欢?此地寒冷,只寻得到这黄素馨。等再过一两个月,春暖花开,我再去找其他花朵......”
“不必!”奚映雪醒过神,赶紧回答。
凌昱将她失神看在眼里,心里莫名有些紧张,哪怕是这么小的一件事,他还是生怕少女不高兴。
方才短暂离开,他脑子里还是不断播放着少女的片段:她笑,他也心尖雀跃;她烦闷,他一颗心也闷闷地不痛快。
同时,一边想着,去远一点地方寻些珍稀的花朵,叫她高兴;一边又迫不及待想要回到她身边,短暂的分离也居然如此难以忍受。
此时,少年还不知道,他正因为动情而沉沦。
“迎春花是春天的诗,是春天要来的意思呢!”
奚映雪抬起头,朝着他展颜一笑,眉眼弯弯,冰雪初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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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昱如愿以偿看到了少女明媚的笑脸,眼睫颤动,也慢慢勾了下唇。
-
哪怕二人行动速度稍慢,还是在天黑前,抵达了焉支山脚下的城镇。
河源祠堂依山而建,矗立在半山腰危崖之上。
据说,它是在一支神秘部落建造的,专门用于供奉与祭祀,见证过无数游牧部落的盟誓,接纳过往来商旅的祈愿,更藏着一段被岁月尘封的秘辛——
它的后殿密室,曾是星轨族的集会之所。
奚映雪在山下,看着那在危崖上悬空而建的木质祠堂,不禁心生慨叹。北疆部落之中,竟也有这般巧夺天工的能人,以山为基,将承重木梁深深嵌入岩石之中,历经风雨而不倒,实在令人叹服。
别有一番气势雄浑,古朴苍凉。
这一路,路途艰难,如非有人引路,奚映雪是万万找不到此地的。
这上山步道,狭窄到仅容一人通过,步道一侧是山体,一侧就是万丈深渊,每一步都需要鼓足勇气。
凌昱在前,奚映雪在后,两人沿着步道前行许久。
半晌后,二人步入主殿。
河源祠堂幽深的主殿寂静得好似大漠的深夜,空气中残留着的酥油香气,混着沙砾与松枝的气息,是这里唯一的一丝生气。
“你是中原而来的吧?”一道女声,打破了寂静。
两人齐齐转头,看见一个年轻女子。
那女子叫青姑,高颧骨,皮肤嫣红,带着一个奇异的钹笠帽,一套装扮显出她并非汉人。当看见外人时,从她微颤的指尖与紧绷的肩颈间,却很明显能看出她的不安。
奚映雪并不惊讶,凌昱周身常年萦绕的肃杀之气,向来会让初见者心生怯意,她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只见凌昱与守祠的青姑说了几句。
“我们来自大夏朝,”凌昱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如古寺铜钟,“如今云游西陲,只为朝拜河源祠堂的圣迹。”
青姑眉眼间带着草原儿女的淳朴,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你是第一次来这里?”
“此前只闻其名,未曾亲至。”凌昱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白日里,祠外星草漫坡,殿顶石刻,才更显圣灵之意。”青姑轻声说道,目光望向殿外被星光染亮的沙丘。
“我们是来朝拜星图的,劳烦通报。”
凌昱微微躬身,姿态恭敬,眼底却无半分虔诚。
“......”
这句话像什么开关一样,青姑听完就走了。
相比起凌昱的镇定淡然,奚映雪则是缓缓打量着这个祠堂内部。
除了少数民族的装饰外,还有一些佛像,道教的刻字石碑,给这个祠堂增添了一些神秘意味。
怎么会有人想在陡峭的悬崖峭壁上修建一座祠堂?又为什么要将北疆文化、佛、道三教的理念融于一体的?
以及,这里如此幽深,又是何人会来此朝拜?
就在奚映雪思绪神飞间,那女子回来了。
“祠主有令,许你入内。想来,你定有不凡的机缘与靠山吧。”青姑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三人遂入后殿。
38. 五行星图
进入后殿,才发现这祠堂内部别有乾坤。
青姑带着二人,沿着空寂的回廊,往角门的暗梯走去,廊下悬挂的琉璃灯忽明忽暗,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颀长,映在斑驳的墙面上。
奚映雪一边走,一边默不作声地打量廊柱,柱身之上,密密麻麻镌刻着佛教梵文、道教八卦阵图、星图罗盘,还有些许晦涩难懂、从未见过的奇怪文字,三种截然不同的文化印记交织共生,却不显杂乱无章。
看得越多,奚映雪眉头便愈皱愈紧。
这个地方,竟然将将佛教、道教与星空图这三个风马牛不相及的文化体系融合展示,居然还如此......恰到好处?
甚至,有几分虚实难辨的诡谲。
进入此地后,不知为何,奚映雪又想起那日在司天台见闻。
还有前世、今生的遭遇,她顿时感觉,这一切就如面前这如身旁道教八卦图一般,是一个环环相扣的迷局,步步凶险。
前世,奚家竟然牵扯上了这东西。
她暗自思忖:难道,前世,将军府遭害,父亲兄长身陷囹圄,家中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得送入那画作,真是被这外族力量布下的圈套,欲将奚家置于死地吗?
奚映雪悄悄抬眼,瞥了一眼走在身侧不远处的凌昱,一如既往地沉冷。
青姑正在前方带路,奚映雪压着声线,轻声问凌昱:“你说,那神秘符号发源于此?”
凌昱淡淡道:“差不多。”
奚映雪贴近他的耳朵,继续小声问道:“可是,那符号繁复诡谲,怎么会来源于一座小祠堂?”
凌昱瞥了她一眼,似乎是对于这份亲近感到满意。
然而,眼看前面就是后殿入口,他低声叮嘱:“等下你先不要开口,只管听着便是。”
“......”
奚映雪没得到想要的回答,一时语塞。
同时她又迷惑了,难道这地方有危险?但他们为何要孤身前来?不过有凌昱在身边,她也安定了几分,故而只是点头应下。
三人一路前行,最终来到一间无窗的暗室。
室内光线昏暗,只有烛台上蓝色的火焰在燃烧着,而房内正中间,摆放着一张巨大的星图纹路。
“这就是《星象合道图》,”青姑驻足在石桌前,目光虔诚地望着桌面上的星图,“据说,此图源自一个能读懂星空奥秘的神秘种族的大祭司,乃是我们古祠的镇宅之宝,世代相传,从未对外人展露过。”
青姑语气中带着几分怅然,继续补充道:“几年前,祠主曾留给我一句密语,随后便消失了,从此杳无音信。”
“当时他说,他窥破了一桩关乎北疆传承的惊天秘辛,有要事托付于我。我敢肯定,他临终前留下的所有线索,都是为了让我知晓真相,而他曾说过,这世间,唯有一人,能助我解开这星图之中的玄机。”
这话说完,她转头定定地看着凌昱。
凌昱看着青姑那副追忆往昔的模样,蓦地扬起一抹嗤笑。
他的笑声里带着几分阴鸷:“这就是贵祠陷害我的理由?”
奚映雪闻言,顿时满脸不解,美目圆睁。
不是,凌昱突然在说什么?什么陷害?他们今日才刚刚抵达此地,从未与青姑有过交集,何来陷害之说?
她下意识便想开口追问,可脑海中忽然想起凌昱方才的叮嘱,只好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随即只是蹙着眉,不满地看向凌昱,那神情,仿佛在说他误会了好人,做了什么不妥之事一般,带着几分娇俏的嗔怪。
凌昱接收到这个讯号,悄然走到她身旁,安抚般搂住了她的肩膀。
他依旧气势凌人,一字一句朝青姑道:“贵祠故意设计,在十二具尸体旁写出那神秘符号,你若真想与我合作,我未必不肯配合,何苦出此下策?”
!!!
奚映雪听得心头一震,满脸震惊,下意识瞥向青姑。
却见,这位年轻的北疆女子面色平静异常,仿佛早已预料到他会这般说,没有丝毫慌乱。
青姑轻轻摇头,语气笃定:“祠主密语如此,别的我不方便透露,但是,我们从未有害人之意。”
凌昱显然不信,语气中满是讥讽:“看来,贵祠主是一心要将这血案栽赃到我头上,西古宗那人将他们杀害后,他遣你写下的那句话,难道不是为了坐实我的罪名?”
一丝歉意终于浮现于青姑脸上。
半晌,她有点慌乱地解释道:“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写那句话,但是我敢以性命担保,祠主绝对不是想陷害你!这......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我.......”她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也不知道为何祠主会预测出几年之后发生的事,又让她写下那离奇的符号。
青姑急忙转身,指向那石桌上的星图:“你看这张图!”
“这些符号,还有多个地理的位置标记,他毕生研习的佛道合参要义、星象与道教教义的呼应,这些必定都是祠主亲留的线索,他留下这些就消失了——”
“肯定不是单单为了陷害你!”
青姑激动异常,声音发颤,既有远离亲人的悲痛,更有破解迷局的急切。
凌昱心中一凛,凤目微眯。
当时转盘星盘的印记、那一句神秘符号,还有今日看见《星象合道图》、佛道共生的符号、五行星空图——这些线索的象征意义,恰如佛教的因果轮回,道教的阴阳相济,环环相扣,毫无破绽。
这是一套完整的象征体系,并非随意伪造。
“我知道!祠主当时说的人就是你!这么多年,只有你知道这里有星图一事!也只有你,符合那密语里的描述!”
“那句密语是什么?”凌昱冰冷道。
“我不能说。”青姑的声音又弱了下去,带着些许苦涩。
凌昱面色阴冷,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神秘符号留下的谶语:太白金星,现于朔虎;墨发碧瞳,玄黄易主。
他真希望,无论为了保护奚映雪,还是为了族人的遗愿,能早日勘破这谶语与线索的关联。
这句话好似与星图关系不大,结合这里的线索,便知此事绝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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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十六字,倒像是什么谜语?
凌昱心中一凛,目光落在星图之上,仔细端详,“朔虎......星图上的北斗方位,会不会是破解那线索的关键?”
他曾在族中《星经》中见过记载,上古先贤常以星象方位作为密码,暗藏玄机,指引迷途。
“朔”,则是代表北方。
“只是现在还不是观测五行星图的好时候,”青姑的指尖轻轻拂过图上的星空纹路,动作轻柔而虔诚,“这星图最大的作用还未呈现,需得等到特定时机,才能显现出真正的奥秘。。”
“我琢磨了这么多年,也没什么发现。祠主走后,我便将北斗七星的方位与谶语中的字一一对应,加减对应星数,换算星宿方位,都未曾得出有意义的结果,那些标记杂乱无章。”青姑叹了口气。
屋内,沉默下来。
几人的目光紧紧盯着石桌上的星图,但却不得其意。
奚映雪观摩着那带着五颗星星的星图,美目之中闪过一丝疑惑,她虽不懂星象之术,却也能看出这星图与寻常星图的不同。
她开口问道:“这图似乎与转盘星图不一样,有五个星星,是什么含义吗?”
“这星盘是五行星图,主祭祀预言;而转盘星图则分为十二辰,多用于观测星象......你为何会问起这个?”青姑疑惑地看着她。
奚映雪道:“我出行前,曾向一个朋友讨教讨教过星盘的相关知识,略知一二”
她微微垂眸,回想着张书铭曾对她说过的话,缓缓开口:“转盘星图大夏朝用得比较多,但也还有其他观测手段,比如五行星图等。”
张书铭说过,这星图,在不同环境下的含义不一样,主要在于如何使用,一般会有天文工具辅助使用,用于观测星空。
五星连珠,是佛道共生的吉兆,象征着阴阳调和、天地归心,是极为罕见的祥瑞之象。只是当时她并未放在心上,如今见到这五行星图,才忽然想起这番话。
凌昱拧着眉,目光紧紧盯着星图上的五颗亮星,继而问青姑:“祠主提及五星连珠时,有没有说过什么与佛道秘辛相关的话?或是提及过被佛门或道门封禁的传承?”
他隐约觉得,那十二人的死,消失的凶手,或许与这被封禁的传承有关。
五星,在佛教中,对应着东方阿閦佛、南方宝生佛、西方阿弥陀佛、北方不空成就佛、中央毗卢遮那佛,代表着五方加持;在道教中,对应着木、火、土、金、水五行,代表着阴阳调和。
而五星连珠的排布,也是佛道合参的核心象征。
青姑仔细回想了片刻,终究还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未曾提及,祠主从未说过这些,只嘱咐我妥善保管星图,等待能解开玄机之人。”
闻言,两人面露失望之色。
商议片刻后,正打算起身前往其他殿内探寻,看看能否找到更多线索。
这图、在不同环境下的含义不一样,主要在于如何使用.......
凌昱脚步一顿,这句话忽地在耳边回响,眼中蓦地闪过一丝顿悟。
39. 离火卦
昏暗的殿中,光影摇曳。
凌昱立于石桌之前,薄唇轻启,低沉沙哑的嗓音缓缓响起:“太白金星,现于朔虎;墨发碧瞳,玄黄易主。”
幽蓝的火光映那张俊美锋利的脸庞上,显得他的神色晦难辨。
青姑回头望着他,见他念完谶语后便驻足停顿,神色凝滞,不由得心生疑惑,轻声开口问道:“怎么了?”
奚映雪则是更了解凌昱,开口道:“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两人的目光齐齐汇聚在凌昱身上。
不可能这么简单,凌昱心中暗道,可所有的线索,居然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置身于暗室之中,石桌上的星图与梵文在蓝色琉璃灯的映照下愈发清晰。
凌昱凤目微眯,过往的种种线索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司天台那十二条人命,与转盘星图息息相关,命案当日,他们显然受了凶手的误导,以为是这句话与尸体朝北的摆放方位有关。
然而今日一看,凶手是西古宗之人,杀人目的是为了夺取族符;而那句由神秘符号组成的谶语,并非出自凶手之手,而是源自这座河源祠堂。
族中遗留的消息曾记载,星轨族鼎盛之时,恰是西陲沙海之畔成为北疆文化发源地的黄金时期。
此地历史悠久,底蕴深厚,北疆各族往来交汇,带来了截然不同的文化理念与信仰。
佛教的慈悲向善、道教的阴阳五行、星空文化的诡谲神秘,在此地相互交融、彼此滋养,慢慢衍生出一个独一无二、奇妙绝伦的文化体系,而这个体系的专属语言,便是那些晦涩难懂的神秘符号。
谈及佛、道两派,佛学典籍之中,记载着完整的五方色体系,分别由不空三藏与善无畏两大高僧传承,对应着五方佛与五色;而道教的阴阳五行之说,更是将金、木、水、火、土五行,与东、南、西、北、中五个空间方位牢牢对应。
对于星空文化,也是河源祠堂最为尊崇、最为信任的文化,毕竟他们将镇祠之宝《星象合道图》恭敬地摆放在暗室中央,其所采用的观测之法,亦是五行星图之法,可见五行在这座祠堂的核心地位。
五行者,在天成象,在地成形。
天有一星,地有一山。五行,解释了世界:五行相生相克,暗含世间万物的运行规律,囊括了天地间的一切生灵与器物。
五行是如果是题眼,那么这句话是就为了传递一个谜题......
凌昱反复回想,忽然之间,所有的碎片都拼接在一起,都不约而同地指向同一个答案。
他应该,终于勘破了那符号的密码,揭开了谶语的真正含义。
“太白金星,现于朔虎;墨发碧瞳,玄黄易主,这句话就密码。”凌昱缓缓抬起那双狭长凤目,语气笃定道。
青姑则很是不解:“密码?可是这句话我琢磨了很多年,只当这是祠主留下的谶语,从未想过这竟是密码?”
在她看来,这十六字太过简短,太过直白,实在不似暗藏玄机的密码。
“你自己说过的,”凌昱拿起石桌上的一张麻纸,那上面是青姑抄录的祠主遗墨——五行研究笔记,以及两句谶语,他指尖轻点纸面,“使用《星象合道图》,需要以五行进行观测;而破解这两句谶语,则同样需要找到找到‘五行’。”
一旁的奚映雪眨了眨眼,美目之中闪过一丝聪慧,问道:“你是说,这两句谶语,是字谜?找到五行,便能得出真相?”
凌昱微微颔首,看向她的眼中有赞许:“普通人会以为这句谶语是预测天下走势的箴言,却不知,它实则是一句谜语。”
《星象合道图》,使用大成者可用它观测未来、预测天下走势。
但如果,这并非预测,而是一种指引,一种藏着隐秘的暗示呢?
奚映雪与青姑凑上来,看着凌昱抽出一支笔,写下那句谶语,并勾画出重点开始解读。
“太白金星,现于朔虎;墨发碧瞳,玄黄易主。”
凌昱的笔尖在纸上移动:
“碧——震卦,东方谓之青,属木
白——兑卦,西方谓之白,属金
墨——坎卦,北方谓之黑,属水
玄黄——巽、坤、乾、艮位于四隅,天谓之玄,地谓之黄,属土。”
他停笔,看向纸上,语气沉凝地说道:“还差一个五行火,南方谓之赤,对应离卦。”
此话落,他抬眸望向暗室外的焉支山方向,“此山高大如覆钟,也是五行之始,可以理解为‘太白金星’,所以这里,正是八卦阵中兑卦的位置。”
——“答案就在代表火的离卦中。”
他面朝儿女,清晰道。
-
又是一日披星戴月的赶路,凌昱与奚映雪终是与出质大部队汇合。
出质的时间,早已因奚映雪此前生病而耽搁了数日,如今又因探寻河源祠堂的秘辛再延两日,已然不能再拖,终究是到了不得不启程的时刻。
奚映雪百无聊赖地坐在马车上。
她的指尖拿着一本《论五行》,脑海中反复回想着这几日的所见所闻,心绪翻涌。
这几日,可谓是风云变幻,变数颇多。
一方面,凌昱和自己的关系又亲近了起来,她好像也知道前世他对她那份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故而也有异样情绪在心底蔓延。
另一方面,在神秘符号的探寻上,也有了突破性的重大发现,勘破了谶语的密码,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回来后,凌昱貌似也在忙些什么,整日行踪不定,大抵是去派人探寻那“离火卦”的方位了吧!
那离卦之中,究竟藏着什么隐秘?
这些北疆文化,藏着什么传承?
真的很好奇啊!
好奇心如藤蔓般在心底疯长,挠得她心痒难耐,再也按捺不住。奚映雪轻轻掀开马车帘子,使唤仆人道:“十三,去叫九皇子进来,就说我有事找他。”
“是,小姐。”外头传来十三恭恭敬敬答应的声音。
没多久,马车帘外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下一秒,凌昱便伸手掀开帘子,弯腰走了进来。
一时间,狭长深邃的凤目对上少女那双水润圆润的琉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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眸子时,他竟像是被烫到一般,慌乱地移开了目光。
“外面风有点大,你可以在车里休息一会儿。”奚映雪笑道,语气柔和。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当然要态度好一些,等下才好顺顺利利地询问那离火卦之事啊!
凌昱点了点头,身体却有些僵硬,坐在了最外面的地方。
一进来,他就感觉,清甜馥郁的香气便扑面而来,而眼前的少女样貌明艳动人,面色红润,举手投足说不出的纯真与妩媚。
华容婀娜,让他心神失守。
马车逼仄,只有他们二人,这般独处的氛围,不由得让他想起桃花楼中那间同样逼仄的床铺,想起那日的缠绵缱绻,想起少女柔软的唇瓣与温热的触感。
凌昱轻轻滑动了一下喉结,似乎有些意动。
他生怕自己的失态被少女发现,赶紧低头慌忙移开目光。
奚映雪原本的目的十分单纯,就是想问那符号之事。可谁知见到凌昱后,他又变得冷淡和抵触起来,一时也拿不清楚他的意思。
毕竟,凌昱素来阴晴不定,这点她早有体会。
奚映雪看凌昱一直垂眸不语,决定主动出击。
索性,她起身坐到了凌昱身边,扬起一张粉嫩雪面看他,轻声道:“凌昱,你找到那离火卦的方位了吗?”
凌昱眼睛微微睁大,他是很渴望奚映雪的接近,却又怕少女生气,谁知她居然自己凑了过来!
近距离看那湿润红唇张合,他甚至颤了颤。
好漂亮,想再尝尝那里水润的饱满,当时奇特的触感他记忆尤深。
两人离很近,凌昱从上俯视,少女雪白而修长的颈部映入眼帘,还有下面起伏的饱满,这下子,呼吸急促起来,犬齿也开始微微发痒了。
胸腔处冒出跃动的小火花,最好,也能留下点痕迹,标记这里。
“我已经派人去找了,应该还要一段时间才能有结果。”他压抑着说道。
“噢——”奚映雪脸上露出几分遗憾的神色,低下了头。
片刻后,她又抬起头,美目之中闪过一丝好奇与欣赏,轻声问道:“但是,你为什么会知道那些八卦阵、五行之类的事,你之前在宫里学过吗?”
据她所知,太傅教的皆是经史子集、治国之道,这般偏门的星象、八卦之术,太傅可不会教吧!她也在初慧殿上过学。
听她问起从前,凌昱淡淡回道:“是我看书自学的。”
奚映雪见凌昱愿意开口说话,便也松了口气,眼中的欣赏之色愈发浓厚,“你自己学的?好厉害啊!你为什么会学这些?”
这话是实话,道家易经晦涩难懂,五行八卦更是深奥莫测,寻常人即便有老师指点,也难以入门,他居然能自学成才,还能运用自如,解开那句谜题。
她又想起,凌昱曾说过,他十岁便与皇后、太子闹僵,被打入冷宫般的境地,此后便再未接受过系统的教导,他所知,大抵都是十岁之后,靠着自学一点点积累起来的。
难道——
一个闪电般的猜想,瞬间浮现在奚映雪脑中。
40. 他的喜好
前世,奚映雪也曾尝试窥探过凌昱的喜好。
世人皆传,凌昱虽出身皇家,却因幼年冷宫遭遇,性情叛逆乖张,数十年隐忍潜伏,一朝爆发,向所有曾经加害过他的皇族宗亲复仇雪恨。
他的性情,已经在仇恨中扭曲。
在众人眼里,燕王嗜血成性、阴鸷狠戾,屠戮皇子,杀诸王,是个浑身沾满戾气、心志扭曲的疯王。
他唯一的喜好,就是杀人。
奚映雪亦深以为然。她曾笃定,凌昱能以雷霆之势夺得江山,全凭一身绝世武功与麾下神秘的强兵悍将,他武力高强、杀伐果断,想来毕生心血都耗费在了武道之上。
可直至前几日在河源祠堂,见他对五行八卦、星象典籍如数家珍,才惊觉自己错得离谱。
他的文学悟性居然这般出众,出众到能无师自通,掌握诸多深奥莫测的知识。
所以,那些无人问津的冷宫时光里,他不仅是在练武,也是在看书吗?
他......喜欢读书?
大夏王朝素来尚武,可凌昱这般天资聪颖、骨秀神清之辈,本应与太子凌瑾瑜一般,承文人大家的悉心教诲,习得一身治国安邦的真才实学,名正言顺地角逐储位,成就一番宏图伟业。
可他却因身负异族血脉,落得此境遇。
天妒英才,真是......可惜。
心中思绪万千,奚映雪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今世,她依旧想摸清他的喜好,意图投其所好。在将军府时,她曾用珍馐美味、兵器、珠宝等物件儿试探多次,从未有结果。
而现在,看着眼前这个沉默淡漠却意外学识渊博的少年,她好似抓住了一些片段:
脑海中,突然闪过前世凌昱王府中的密室——密室设在书房深处。
那间书房,书籍云集、海纳百川,包罗万象,从经史子集到文学法案,从兵法谋略到历史典籍,应有尽有。
以至于,前世被困燕王府时,她常常去那里找书消磨时光。
她渐渐发现,凌昱待在书房的时间,远比在演武场要多得多,她原本以为他是去那间杀人密室,现在看,可能更多是单纯待在书房读书。
以及,前世那些聒噪不休的文官,动辄直言进谏,按照凌昱的性子,该是早就拉走惩戒了,但他很少会对那些老夫子做什么,顶多是气急了,把人挂在房梁上吓唬一番。
那时她从未多想,只觉得这样吓人也很过分。
也许,年少事前,他也曾在紫宸院挑灯夜读,也曾渴望做一位救世济民的好皇子、好皇帝,却在一夜之间都变了。然而,已经形成的习惯,却变不了。
谁都不知道,这位异族皇子,也曾和太子一样,接受过最好的教导。
但是,现在——
“凌昱,其实,你很喜欢看书,对不对!”她轻快地朝他说出这句话,然而内心有些心疼。
凌昱面上有着细微的错愕,一时间分不清奚映雪突然这般说话是为什么。
“你没有那么喜欢武功,你最喜欢的,是看书学习,对不对?”温暖的声音带着笑意。
奚映雪眉眼弯弯地看向这个少年。
马车内光线昏暗,少年狭长的眼眸一如既往地深沉、幽静,平静得像是暴雨前夕的大海,历经这么多风雨磋磨,也无人见他抱怨半句、夸赞一句,吐露过喜欢与渴望。
前世也是如此,他从未抱怨,也从未低头,也从未言喜欢。
他把一颗心深深地藏在这副金刚铁骨般的外壳之下,藏在他冷漠嗤笑的言语里,叫人再摸不透他的内心。
这哪里是阴晴不定、疏离冷漠,分明是一颗亟待温暖、防御的、脆弱的心。
凌昱长久未言。
车内寂静。
奚映雪见状,索性从软榻上拿起一本方才翻看的《论五行》,纤长手指将那本书放到少年的面前,“我也喜欢看书,但是总是不明白,以后,你教我这些晦涩的书本知识,好不好?”
少女一双琉璃般的眸子澄澈而真诚,濡慕的表情看着他,那声音轻柔婉转,在这逼仄温柔的车厢里缓缓流淌。
凌昱平静的表情逐渐皲裂。
快忘记了,他也曾同太子一起学习治国德行之道。
所学丰富,包含各种儒家经典、书法等基础知识,皇子需得掌握如何管理国家的能力,还必须接受民本思想的教育,秉政劳民。
那时的他,本也是心怀百姓。总是想着,哪怕日后不是储君,成为了藩王,也要在自己的封地宽政爱民、造福一方。
可一场变故来得突然,原来,所有的培养,所有的好意,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计划,世界在一瞬间全部变了。
甚至,这只是一场局。连他往日最敬佩的师父,也就是当今宰相,张言朝,也在他最艰难、最绝望的时候,选择了明哲保身,都未曾站出来说过一句话。
镜花水月、转瞬即逝。
他对那些所谓的皇族宗亲、文人墨客恨之入骨。
但没人知道,他曾经是多么尊敬宫中的老师,多么痴迷于那些治国之道,他学得又快又好,深得张太傅喜爱,常常被太傅私下叫去,额外传授理政治国的精髓。
以至于,他如今看到张太傅,仍是酸涩难言。
或许他仍然尊敬这位老师。
或许他仍然喜欢读书,所以在冷宫挑灯夜读。
没人知道这些过去。
也没有人想了解。怎么会有人想了解一个已经失势、身怀异族血脉的皇子呢?
但奚映雪发现了。他什么都没说,她就读懂了他。
他不知道如何形容这种理解,就好像他独自一人在茫茫冰雪天地中,踽踽独行数十年,受尽寒凉与孤独,却突然有人发现了他,伸出温暖的手,紧紧握住他早已冻得冰冷的双手。
暖意,一点点蔓延到他的心底。
一股陌生的感动,倏地如潮水般席卷了他。
正是因为这种奇异的感动,让他整个人有些许怔顿,让他慌乱,又慢慢地心跳加快,甚至逐渐发烫。
奚映雪见他依旧沉默不语,只当他是不愿,不自觉地撒起娇来,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她捧着那本《论五行》,指尖指着其中一页:“这里我就看不懂,这写的也太复杂了,什么叫‘若孚于剥,则有厉’......”
正准备继续絮絮叨叨地询问,忽地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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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温热的唇覆上来,将她的声音都给噎了进去。
震惊之下,手中书本也滚落在地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凌昱不知何时低下了头,凑近她,吻上了她的唇。
不同于以往前两次的事出有因,这次完全没有任何预兆,他单手握着她的后脑,粗鲁地、近乎蛮力地吻着她。
强势到,她甚至来不及再发出一个音节。
奚映雪完全愣住了。
然而不过片刻,她知道自己猜对了,甚至,又从这个来势汹汹的亲吻里,感受到一丝日记月累的悲怆,让她浑身泛起泛起密密麻麻的痛。
真的好凶,比前几次都要凶,如此深刻,似乎要将这过多的、汹涌的情绪,通过嘴唇传递给她。
奚映雪眼中逐渐溢出泪水,居然就这样想起前世的她。
他很像,前世的她。
凌昱贵为皇子,本该拥有很多很多,不仅是锦衣玉食,研习修业,还有高贵的身份、自己的宫殿、无数的随从,这些都该是一个普通的皇子拥有的东西。
更别提一个简简单单的学习。
人生最难开解之事,就在于本来拥有,却被无情夺去,那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绝望,那种被至亲背叛的痛苦,奚映雪深有体会。
奚家倒台后,被太子背叛,她甚至都反应不过来,难以接受到无力,一直劝自己那是太子的保护。
这可笑的保护。
她不像凌昱这样果敢,与皇族断了干净。她也曾试图抗争、劝诫自己,但更多时候,一颗活着的真心逐渐下坠、沉入深海,痛苦难言。
这些感情,为什么不能真心真意?
为什么要有背叛,为什么最亲近的人伤我们最深?
第一次,她主动仰起头,回应他。
感受到回馈,凌昱只觉得内心既复杂又满足,少女的发十分松软,蹭着他的下巴,阵阵酥痒,顺着他的骨头,一点点窜到他的心尖上。
近日,他看见奚映雪时,脑中会莫名想起了那日亲她时,尝到的甜味。
但是,说到底,奚映雪从未表现出她喜欢他,只是利用。
早已封闭的心,如果打开,怕是再也无法承受那样的打击与背叛,就算这样,还是不自觉的想接近她、接近温暖。
临行前少女的婚约,她对太子、世子的态度,又让凌昱内心诡异地泛起了丝丝紧张,如果再次亲近,会不会看到她刻意伪装的表情。
他不想看见那种眼神。
现在,他又被诱惑了,一句话,又让他生了想要亲吻她的欲望,并且实在难以克制——
思及此,他慢慢地克制他的动作,噬咬尽量变得轻柔。
一个深刻的吻结束,双方的唇齿之间也都留有彼此的气息。
奚映雪胸脯依旧起伏不定。
“小姐,快到容城了,要下车休息吗?”马车外,十三也许听见书本滚落的声音,察觉到车厢内的异样,担心一般开口询问。
奚映雪平息了下情绪,正准备开口说明,凌昱却先她一步开口——
“你可以拒绝,或向你的暗卫求救,”凌昱气息靠近,低哑道:“我会下车。”你没必要做到如此地步。
41. 开解
马车中。
奚映雪所坐这辆马车,为了灵活在戈壁上行驶,偏向于小巧狭窄,坐两个人其实略微拥挤了些。
更别提,车内还被她放了不少书籍、瓜果和吃食,留给他们的位置实在不多。
奚映雪与凌昱离的很近。
她张了张唇,一时没摸清凌昱的脑回路。
难道,他以为她很勉强?
她从没这么说过吧?
就算是前两次......咳咳,嘴巴碰嘴巴时,她抗拒过,也不过是源于突如其来的震惊与细微的疼痛,并非是抗拒面前这个人啊!
明明有时候他很强势,有时候却很疏离冷漠,难道,他误会了什么?
凌昱,他到底误会了什么呢?
车厢内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沙掠过车帘的呜咽声,有些沉闷的气氛,缓缓漫溢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半晌,奚映雪朝着这车外的侍卫平声道:“无事,继续前行吧。”
十三则是恭敬回道“是”,话音落,马车便再次平稳前行。
奚映雪转回身,继续将视线放在凌昱身上。
下定决心了,今日一定要和凌昱说个清楚。
马车内的光线比外部暗很多。
唯有窗户上头的窗沿,漏进几缕微弱的天光,却被漫天风沙滤得愈发暗沉。木质的窗子紧紧关闭着,外侧还垂着一层厚重的锦缎幔帐,也让这方寸车厢,成了一个隔绝尘世的小小天地。
微暗的光影之中,凌昱盯着她,眼眸深深。
奚映雪看着那张俊美的面容,这张兼具少年感与故事感的面容平静且疏离,像是强行在克制什么。
刚刚,她明明感受到了男人身上汹涌的情绪,如同隐藏在冰山下的火焰,压抑了太久,已然开始隐隐展露它真正的模样。
可是转瞬,这份情绪又被他“收”了进去。
奚映雪觉得,他们已经并肩走过这么多事,已不算生疏,没必要这般压抑情绪,小心翼翼地互相试探。
她思忖着开口,语气轻柔:“凌昱,我想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可以吗?”
少年沉默了片刻,狭长的凤目微微垂了垂,又缓缓抬起,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只是那眼神,却渐渐变得冰冷淡漠,周身的气息也愈发疏离,仿佛不是在等待问询,而是在等待一场早已注定的裁决。
奚映雪心中微疼,愈发笃定他的不安,不知道哪句话就会戳到他的神经,所以尽量轻柔道:“凌昱,你刚刚那样......是不是因为,你喜欢读书,而我恰好发现了这件事,所以你很开心,对吗?”
凌昱听见这句话,眉毛慢慢微蹙,面上浮现出一丝明显的不解。
他从没有听过这种问题,简单、无用、有关于他。
奚映雪则是继续问道:“那你,愿意我了解你的事,对吗?”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依旧只能听到车轮滚动的声音。
半晌,凌昱才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奚映雪心中一暖,脸上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继续轻柔道:“之前,我说要出质早起,你却一直不理我那段时间,是不是因为你生我气了?气我没有顾及你的感受,对吗?”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少年听见这个问题,居然皱着眉头微微摇头。
他在否认。
奚映雪仰着头翘首以盼等着他的解释。
近些日子,随着两人的相处次数明显增多,每一次有了新的结论,又总会被更深的不解推翻。
世间的感情,是否并非千篇一律,而是有千种状态。
如果自己都不了解自己,都不接纳自己,又怎么能正视自己的渴望?
奚映雪又想起前世。
为什么她没有发现凌昱的真实想法,怕是,不到最后一刻,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吧!亦或是,不想承认。
“......我说的事实,离我远一点,对你比较好。”凌昱看着美丽的少女,胸膛沉重起伏半晌,憋出来这么一句话。
凌昱双手悄然紧握,控制着内心不去提起那日的情形,以及少女明明白白的选择,这已经是他最能说得出口的体面答案。
她已经知道了部分符号的秘密,难道,这么快就要抛弃自己了吗?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堵住,难以呼吸。
奚映雪完全不知道他的脑回路,闻言差点一个仰倒,什么叫说的事实!还不是生气所以他半个月不理人!她才不管他的否认,继续戳他肺管子:“是不是我与世子接触,让你觉得不舒服了?觉得我忽略了你,觉得我更喜欢他,对不对?”
也许是这句话太直接,凌昱的身体猛地一僵,旋即紧紧抿着唇,不愿意回答。
他周身的气息也变得冰冷,因为,哪怕在不愿意承认,事实就是事实。
奚映雪看着他这副模样,诱导道:“我与世子说话,没与你说话,你觉得......很委屈?”所以那天才那么破釜沉舟,决绝地离开。
“我父亲说的假婚约,你......不高兴,对吗?”
“为什么?”
奚映雪当然知道为什么!自从看到前世凌昱自刎的结局后,再傻的人也能猜出凌昱对她有意,但是,他能不能别这么别扭?
能不能别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底,能不能好好地和她交流?这种突如其来的冷漠与疏离,这种口是心非的别扭,她理解起来,也不是每次都能精准到位的啊!
能不能别让她再猜来猜去的了!
她想听他亲自说出口。
这句疑问,直接让凌昱的嘴巴闭得跟蚌壳一样,简直连一丝缝隙都不肯留下。
奚映雪看着他这副倔强又可怜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看着刺猬一样的少年,奚映雪觉得自己终于明白了,他是隔绝了自己的情绪,把自己包在一个球里,所以很淡漠,一旦察觉到可能受到伤害,就会立刻应激性地分离。
“我问你这些,没有想要指责你的意思。”她轻叹了一口气,语气仍然轻柔:“我想了解你,我想知道知道喜好,感知你的想法,所以,你可以多对我说一些你的事,不用什么都藏在心里,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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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女的语气里带着期盼,巴巴地等着他的回话。
凌昱垂眸,目光落在她那双澄澈透亮的眼睛上,那双眼眸干净得如同山间的清泉,比世界上的一切都要纯粹,连带着身边的自己,都仿佛被这纯粹所感染,变得干净起来。
良久,他似乎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沉闷压抑道:“你不用非得了解我这样的人......但是,我会了解你。”
我会看着你,把你的一切都记在心里。他在心里补了一句。
奚映雪愣了。
凌昱又重复了一遍:“我了解你就够了。”
他想:他甚至不用去专门查找她的癖好,她的身影,早已深深烙印在他的心底。她最喜欢吃桃花酥,将军府的甜点,永远都是桃花酥居多;她喝屠苏酒时,双眼会被辣得微微眯起,脸颊泛红,所以她素来不喜欢吃辣,也不喜欢喝烈酒;她喜欢精致华丽的物件儿,身上的玉佩、发簪,皆是巧夺天工;她喜欢晚上在院子里看星空,常常披着披风,仰着头,眼神温柔而悠远......
不知何时起,这些细碎的片段,开始反复出现在他的脑海里,让他产生了......近乎自虐的愉悦。
想起她可以的伪装,会痛;但是,更多是开心。
只要想起她的笑容,想起她的模样,就会,满心欢喜。
奚映雪已经从刚刚的怔忪里缓过来,前世今生,她从未听凌昱说过情话,顶多是带着好意的斥责,故而一时未能反应过来。
“......凌昱,我想抱你一下,可以吗?”
狭小的马车里有着二人的呼吸。
凌昱歪着头看她,虽不理解,但点头同意。
奚映雪脸上漾开一抹温柔的笑容,那笑容如同春日的桃花。她张开双臂,像是拥抱一位许久未见的挚友那样,抱住了眼前的黑衣少年。
“那日雪夜,我不是为了获得报酬而帮你,而是,我真的想了解你。”她贴近凌昱耳边,柔柔的声音带着一丝轻微的喘息。
一直以来,她对他感到好奇。
也是一直以来,她希望他,这辈子别过得这么苦。
内心爱上一个人,因为害怕不被爱,而害怕去爱别人,也同样得不到别人的爱。
因为没有信心,所以明明已经奉献了自己,依旧回避,但是,这份爱一点不比别人少。
“我也想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我想知道你的眼睛的颜色为什么这么独特,我想知道你读过哪些书,我想在了解你以前的事,你是很独特的,所以我也想了解啊。”
她耐着性子、缓缓解释,“无论是好是坏,你都可以分享给我。”
少女温暖的胸膛里传来平和安定的心跳。
凌昱的鼻尖只是轻轻触碰她的发丝,睫羽紧闭颤动,像是在亲近什么宝物一般。
“我会和你说,而不是骗你。”她顿了下:“以后你也不要瞒着我,有什么需求就和我说,好吗?”
凌昱微微凑近奚映雪,狭长的凤目很深邃,他说了一句话。
“......”
42. 凌昱番外
凌昱幼年时,因其过目不忘的本领和超凡绝伦的悟性,受到太傅张言朝的赏识,以“敏学神秀”来形容他。
这是何等难得的褒奖,但他不以为意。
因为,他出生在全天下最有权有势的家庭,父亲是当今丰玄帝,以铁腕治国受人敬仰;母亲是当朝皇后,端庄知性,眉眼间威严带笑。
他有诸多皇子兄长,可唯有他,能与长子凌瑾瑜并肩,在紫宸殿聆听太傅讲学,习治国之道。
虽偶尔察觉,父皇母后待他的态度总有几分微妙的怪异,似有隐情,仿佛在刻意瞒着他什么,可这份疑虑,很快便被优渥的生活与无尽的知识所冲淡。
他依旧感到心满意足,锦衣玉食,尊荣加身,有读不尽的典籍,有学不完的本领,未来的路,仿佛铺着锦绣,光明坦荡。
然而变故发生在长安第九年。
那日,他刚完成一整日的武学训练,天色已暗,从武场里走出来时,没有看到理应等在门口的太监,只有一个身形高壮、神色冷漠的高个子侍卫,面无表情地传旨。
他说,皇后娘娘找他。
他不会忘记那一幕。
长乐宫里,往日温柔端庄的皇后,脸色惨白如纸,白色的绷带渗出几丝刺目的血迹,虚弱地躺在病榻上,神情悲戚,见他进来,更是泪如雨下。
对面,是冷漠的丰玄帝,和愤怒的太子。
太子红着眼睛冲到他面前,控诉着皇后养了一条白眼狼,质问他为什么要伤害母后,哪怕他不是皇后亲生。
他,不是皇后的孩子吗?
他不懂其中原由,只是愣愣地看着三人。
皇后则是对着皇帝哭得伤心,那张以往威严的面孔上是委屈的神色,说臣妾教导无方,实在难以驯服这般顽劣子。
丰玄帝冷冷地看着他,说他和亲生母亲一样偏执、阴狠,也正是因为这样偏执,她会一直不肯回来,也不肯交出那张地图。
后面他懂了,他真正的母亲,是一位北疆的异族女子。
从小到大,他所拥有的一切,他所感受到的温情,都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他们收养他,宠爱他,不过是为了欺骗他的亲生母亲,为了获取那张关乎北疆命脉的地图。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备受宠爱的皇子,只是一颗微小的棋子,一个狠毒的工具。
最初,他只是难以接受这个残酷的真相,彻夜无眠,反复回想过往的点点滴滴,满心都是自我怀疑:是不是他做得不够好,是不是他不够听话,才让父皇母后生气,才让他们编织这样的谎言来欺骗他?
可这份自我怀疑,很快便被一场致命的暗杀击碎。
无意间听到门外传来低语,竟是他身边最亲近的太监,受皇后之命,要暗中刺杀他,永绝后患,他们全是皇后安插的眼线。
那个晚上,他,亲手结束了身边五个人的生命。
从他顶着满身的血迹,狼狈不堪地从自己的宫殿里跑出来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家了。
没有家、没有爱,只有无穷无尽的恨意。
恨冷酷且不明事理的铁腕父亲,恨虚伪狠毒的皇后,恨被保护得很好的太子,恨已经死了的仆人们,最恨那个年幼、软弱、没有任何反驳之力的自己。
当晚,他慌不择路跑到了冷宫。
夜色浓稠,晚风带着凉意,吹得他瑟瑟发抖。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那日太子的愤怒,丰润帝冷漠的眼神,以及皇后虚伪的装腔作势。
第一次杀人,他没控制好力度,血液浸染了衣服,他脱下了这身衣服,把那几具奄奄一息身体丢在了皇后寝殿。
丰玄帝用极其失望、像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他,好像他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
笑话,他不过是让那个披着优雅面孔、虚伪的女人罪有应得。
暗杀随之而来,有时候,甚至是明目张胆的追打,他在皇宫里如丧家之犬,东躲西藏,连一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最终,曾经的师傅张言朝进入御书房,不知对皇帝说了什么。
出来后,张言朝让他对皇后跪下道歉,并承诺会改过自新,这样皇后就能够饶他一命。
他做了。
-
第一次见到奚映雪的具体时间,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年幼时。
好像是在一个下雪天,京城飘着鹅毛大雪,他无处可去,只能偷偷躲在初慧殿的偏房,裹紧破旧的衣衫,瑟瑟发抖地取暖。
下一秒就看到了她,她不愿意听夫子上课,推门进来,一身华贵的狐裘,跑进来睡觉。
少女看到他,好似看不懂他身上破旧的衣服、阴沉的脸色,还自顾自地讲一些让他恨之入骨的话。
她问,他是哪家的公子,眼睛为什么是绿色的。
她说,好漂亮。
第二次,她在马场骑马,太子陪在她身边。她坐在一只漂亮的白马上,还特意看了他几眼。
她对太子颐指气使,就像皇宫是她家的一样。
她明明不是皇家人,但是所有人都喜欢她。
而他,明明是皇子,被万人嫌众人弃。
她身上的高傲、愚蠢、阳光,像刺一样扎着他,却也给了他攻击的机会——他嫉妒她的众星捧月,嫉妒她的纯粹,嫉妒她从未被生活伤害过的模样。
心中渐渐涌上暴虐之感——皇帝、皇后、太子,居然被这种人玩弄于掌心?
他又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无尽的痛苦与屈辱,这公平吗?
他曾故意吓她的马,想看她出丑。
一个白皙可爱的少女,狠狠跌下马来,痛得龇牙咧嘴,身上全是灰尘,模样异常狼狈,他的心底,竟生出一丝扭曲的愉悦。
想象中的打骂并没有到来。
少女起身,对着赶来的仆人摆了摆手说,他们只是在做游戏。
她悄悄说,我认出你了,你是那天的公子,你为什么要吓我的马。
她说,你痛不痛,没有受伤吧。
面对他刁难,那双眼睛里依旧神情朗朗,没有虚伪的隐忍,也没有狠毒的报复,甚至生气都很短暂,圆滚滚的眼睛里像揣着一团小火苗,永远不会熄灭。
和他这个浑身是刺、满心阴暗的人,简直是云泥之别。
喜欢吗?
可能吧。
那时候,他被冷暴力的丰玄帝、卑鄙的皇后折磨得身心俱疲,明明已经被伤害,为了活命,却还只能在皇宫里装出一副满意现状、低三下气的样子。
而她却身姿朗朗,明媚直接,问他痛不痛。
痛不痛,多久没听到了?
让他痛苦的世界上,从此有了另一个在意的人。
但是,宫里的痛苦很难熬,时间久了,也就逐渐麻木,记性也变差。
在他以为自己足够坚强时,在他已经找到母族的族人时,决定离开大夏朝开展报复时,以为他再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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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任何人和事打动时......
她居然主动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那是几个月前,他在游马场上,再次看到了奚映雪。
她依旧是是那样的高高在上,耀眼夺目。那双漂亮的、会说话一般的杏眼,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珍珠。她声音明媚,带着点雀跃,一群人围在她身边,笑容阳光而明媚。
好像时光为他留下的是血淋淋的伤痕,到她那里,全部都是上天的偏爱。
她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高傲、明媚,带着蓬勃的生命力。
“我是将军府的人,受人之托过来送个药,请你将这金疮药带给九皇子。”奚映雪佯装不在意,脸上却闪过一丝狡黠。
她说话的时候,眉梢眼角都是快活,唇瓣齿间都是自信。
然后。
她说:“我刚刚说话重了,你要是疼得厉害的话,就咬着这块布吧......”
她说:“这是去疤痕的,这罐药膏就给你吧......”
她说:“我喜欢绿色,绿色是晴天的颜色......”
她说:“你没有那么喜欢武功,你最喜欢的,是看书学习......”
他就那样被她哄着,用了她的药膏,吃下了她带来的汤药,和她一起吃饭。那张真诚热情又高傲明媚的笑脸,他可以一直这么看着。
当然,他还是会忍不住逗弄她。看到那张白皙的小脸因为他的话瞬间变换很多个表情,从发愣到惊讶,再到委屈,生气的样子,让他压抑的心里忍不住生出一丝愉悦。
他还会偷偷打听她的消息,听她院里的婢女,絮絮叨叨地说那些琐碎到不能再琐碎的小事——小姐几时起床,几时用膳,水热了要泡茶,小姐喜欢兰花,要派人去寻最好的品种,小姐要去成衣铺子,要做最新款的衣裙......
真的很奇怪,明明多无关紧要,却因为和她有关,他记得很清楚。
-
一场意外,找到她后,她居然生气地娇斥“我想问,可是你这几天都不理我!?”
“你凭什么不理我!”
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着他。
好像她很需要他一样,好像她真的在乎他一样。
现在,他已经没有了那些脆弱,只有对“伪善”的极度愤恨和对“忠诚”有着近乎偏执的要求。
做不到毫无保留的真心,那就远离他,不要再来招惹他。
他给过她离开的机会。
他在出质前那晚狠狠地讥讽过她,也冷漠地让她离自己远点。
可怎么就是赶不走她呢?
她甚至不抗拒他的亲近,就像一只温暖的、明媚的小猫,看到沼泽里凶恶的毒蛇,没有害怕地逃走,反而一步步走近,陪着他一起呆在这寒潭里,还把自己温暖的皮毛靠在他身上,一幅无知无畏的样子。
在马车里,他看着双臂环抱住他的少女,她的呼吸温热,带着淡淡的香气,身体柔软。
那份温暖是那么触手可及,那么真实,让他冰封已久的心,好像瞬间有了温度。
他真的很想留住她。
他不会伤害小猫。
他只需要小猫在那里,陪着他,为他取暖,问问他喜欢吃什么,是不是喜欢读书,问问他的感受。
让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自己也可以拥有一份温暖。
哪怕这份温暖是骗来的、是强求来的。
43. 遇袭
车队行了半月有余,已出关中腹地,踏入北疆苍茫无垠的戈壁之中。
朔风卷着细碎的砂粒,像锋利的刃,抽打在乌木马车的车壁上。
奚映雪轻轻掀开一侧车帘,凛冽的寒风瞬间裹挟着砂粒涌了进来,吹乱了她的鬓边发,一双美目微蹙着,看向面前连绵起伏的黑石山。
这山,正是大夏朝与克勒族交界处。
同时,也是克勒族,大夏朝,突厥公认的的“三不管”地带。
——是父亲奚远峥再三叮嘱要留意的地方。
奚映雪心中凝重,首先,要通过这片险地,必先穿越眼前的黑石山。
而此山地势险峻,山道狭窄如羊肠,两侧岩壁陡峭如刀削,正是易守难攻,最适合设伏的险地。
仅是通过这般环境恶劣的山脉,就需要耗费人力,物力。
更别说,山内很容易遇到“路霸”,多是些穷凶极恶的土匪,刁民,异族,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一个不小心,就容易走成断头路。
所以,哪怕出质队伍训练有素,仍要留下一百个心眼儿。
那危险,怕是不在明处。
“小姐,风好大,快些放下车帘吧,仔细吹坏了身子。”随行的侍女青禾也带上了纱帽,纱巾遮住了大半张脸,轻声劝道。
奚映雪闻言,目光下意识扫过队伍最前方,凌昱依旧走在队伍最前面。看到黑衣少年身姿依旧挺拔,她微微颔首,放下车帘。
有凌昱带队,是更放心,但同时,她也担忧他的安全。
隐隐的不安,萦绕在心头。
黑石山一带,最怕的就是有人设伏,如果有算计好的敌人,趁着队伍没注意,恶意打击,那他们这一行人,怕是,难以全身而退了。
哪怕有凌昱这个前世的煞星,她还是止不住的担心。
黑石山的山道崎岖难行,马车在颠簸中艰难前行,每走一步,都伴随着剧烈的晃动。
忽地,一种强大的惯性让车内的奚映雪向前冲去。
随后,她紧急扶住了车壁,才勉强稳住身形。紧接着,耳边传来一阵喧哗而急促的“叮当”声,像是有无数碎石、器物狠狠砸在马车上,震得车壁微微发颤。
怎么了?
她被晃的很晕。
“有埋伏——”下一刻,就有士兵们大声的呼喊着。
听见那喊声,奚映雪的心“砰砰”直跳,刚刚只是猜测,没想到真的来了,她艰难贴住车壁后,偷偷掀开帘子,看向车外。
只见原本整齐有序、戒备森严的出质队伍,一下子乱了。
前方山道,源源不断地有石头滚落,甚至还有一块巨大的圆石阻断了去路,两侧陡峭的岩壁上,密密麻麻的箭矢飞射而下。
禁军与护卫举盾格,“叮叮当当”碰撞声响个不停。
还有异族说话的声音,那种语言从没听过。
眼见着外面已然乱作一团,刀剑相向,杀机四伏,为了不引人瞩目,她又赶紧放下了帘子,集中注意力听着外面的动静。
“殿下,小心!”
“他们的目标是你,故意引着护卫往山道两侧退,就是想趁机拿下我们!”很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应该是凌昱的护卫。
“殿下,到左侧岩壁下,我们身边的护卫越来越少了!”其他人的声音,随之响起兵器打击声。
凌昱同样听见侍卫的提醒,他神色不变,反手几剑解决周围的人,向岩壁下靠拢。
果然如侍卫所说,两侧的护卫与禁军被异族刻意引开,他们身边,只剩下寥寥三名护卫,且都已身负轻伤,难以抵挡接下来的进攻。
凌昱的目光快速扫过岩壁之上,只见一群身着奇异铠甲的异族士兵紧密而立,呈守护之势,似乎在保护着什么重要人物。
与此同时,岩壁上不断有异族跃下,与护卫,禁军缠斗在一起。
一时间,刀剑碰撞的脆响,人的惨叫声,寒风的呼啸声,砂石的滚动声,交织在一起,在空旷的山道中回荡。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些人似乎快要接近马车了!
箭矢不断从马车身边飞过,险象环生。
他目光扫过那处岩壁的一个缓坡,心中立刻有了主意。他虚晃一招,避开周边的剑锋,纵身跃起,朝着岩壁顶端爬去。
周边异族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慌乱地说着听不懂的语言,随即,两个高大的穿着铠甲的男人紧随凌昱身后,想要阻止他。
“狼烟!保护好马车!”凌昱行动极快,匆匆吩咐一声,带队冲上岩壁。
奚映雪则是在车内听得心惊肉跳。
她听见了那句话。
凌昱.....凌昱没事吧?
实在忍不住,想起前几日凌昱在车里那句承诺,一颗心顿时七上又八下,偷偷掀起帘子向外看去。
奚映雪的目光寻找着那个黑色的高大身影。
还没找到凌昱的身影,就看见不远处有几名士兵反应不及,被箭矢射中,瞬间仰头倒地,鲜血瞬间染红了脚下的砂石。
岩壁之上,隐约可见一群身着奇异的外族,铠甲护住身体,身形矫健,箭法狠厉,显然是冲着杀人来的,颇有些不见血不罢休的意味。
奚映雪看着那来势汹汹的攻击和地上躺倒的士兵,颇有些荒谬感,原来直面战争,远比她想象的更加惨烈。
几秒,一个活生生的人,就会死。
“小姐,该怎么办?”婢女拉开帘子,眼泪汪汪急切说道。
马车太明显,已被不断射入飞箭,不再适合躲避。周围喧闹声让她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在这种眩晕感袭来时,她又想起自己特使监君的使命。
凌昱呢?
他在哪里?不会有事吧?
她踉踉跄跄地下车。
“保护奚小姐!”待卫忽然地大喝一声。
她出来看了一圈,这才发现,凌昱已带队上了岩壁,正与那些身穿铠甲的外族打得有来有回。
心头一震,慌忙躲到马车侧边。
凌昱听见侍卫的这一声叫喊,下意识地看向奚映雪的方向,下一秒,刚好有一支飞箭候地射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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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面前,深深插入地面,凌昱立即抽剑急得想立即下去,却又被敌人们团团围住。
慌乱间,他看见一个高大的异族男人直逼马车而去。
那绝对是他此生最害怕的时刻。
浑身的血液仿佛倒流。
如果只有他自己,哪怕身陷重围,他也有十足的信心杀出一条血路,全身而退。但是,此刻他过于担心岩壁下的少女受到伤害,甚至就此香消陨玉,他不敢想......
奚映雪同样呆住了,她没想到这些敌人反应如此灵敏,而且,似乎是冲着她来的样子。
一双美目瞪得大大的,一时之间竟不知该逃跑还是躲避。
再下去已经来不及了,凌昱的目光快速扫过眼前的这群异族,锁定了被包围在一个相对严密的圆圈。
霎时,手中长剑舞出一片凌厉的剑光,身形如鬼魅般出现在了那个圈中。
他声音寒冷如冰:“蒙族?”
一把寒光凛冽的长剑,横在了中间那人的脖颈上。
凌昱说话的同时看清,中间,居然为首的,是个女人。
北疆战况,复杂就复杂在种族众多。习惯,语言,文化,皆有不同。其中一些氏族,依旧保留着母系氏族的传统,女子亦可成为首领,执掌大权。
就比如,离这里最近的,蒙族。
此次出质之事,突厥内部主战派一直暗中阻挠,不愿看到大夏与克勒和议达成,想要劫杀质子,破坏和议,挑起战火,这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突厥死士惯用弯刀,这些人的的手段,并不像。
不是突厥,不是克勒族,还精准地在此伏击,难道....大夏朝有人暗中联系北疆蒙族?想到奚映雪可能受伤,凌昱周身的气息简直冷得不能再冷。
就在此时,已接近马车的异族男人看见岩壁上的情形,忽地停止动作,用并不熟练、磕磕绊绊的大夏朝语言,厉声嘶吼道:“你敢!”
奚映雪瞪大双眼,身边的护卫立刻将她护得更紧。
她同样转头向上看去,只见凌昱孤身一人深入敌军腹地,被无数异族士兵团团包围。
但是,他依旧神色冷漠,手里的剑横在中间那个人的脖子上。
凌昱见到少女暂时脱离危险,心中松了口气。一双冰冷刺骨的眼眸转而扫过面前的异族首领,手中长剑在女人脖子上划出一道明显的血痕。
他语气阴狠冰冷:“蒙族,为何袭击大夏朝队伍。”
“你敢伤我们首领!”底下男人怒喝一声,眼中怒火中烧,目眦欲裂,想回去却被围住。
女人身边的蒙族亦是蠢蠢欲动,眼中满是杀意,似乎恨不得咬死凌昱,可又碍于首领被挟持,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想不明白这人是怎么穿过紧密的防线到这里的。
无数把长剑抵在他身上。
凌昱冷笑一声,对穿着铠甲的女人说:“我不一定死,你肯定活不了。”
那女人一双虎目炯炯有神,闻言也不生气,只道:“你,就是,交换的皇子?”
凌昱双眼微眯。
44. 蒙族结亲
“是又如何?”
凌昱轻笑,立身于数十柄寒光凛冽的长剑之下,身姿挺拔如松,没有丝毫的胆怯与畏惧,甚至毫不掩饰自己的冰冷,以至于显得有些桀骜。
淡淡的话语,更加激怒了周围的蒙族勇士。
那蒙族女首领脖颈间的宝石挂坠,不知何时已滑落至地,在粗糙的岩石上滚了几圈,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看了眼地上的东西,一下便知他手中长剑锋利,开口道:“大夏皇子,听说......你有一样宝物,如果你能交出来,我们可以就此退去!”
听得那女人所说话语,凌昱眼中快速闪过一抹诧异,转瞬便变成谨慎。
没想到蒙族居然知道他身怀地图之事,这可是只有少数人才知道的辛秘。
“你认为,你们还走得掉吗?”凌昱的剑未动,依旧稳稳横在女首领脖颈间,一脸平静地注视着女首领,不顾及周围的剑几乎下一秒就要刺入他的身体。
“大夏皇子,你有些过于自信了吧?”那女人笑道,“你一个人,难道还想与我们这几十位身经百战的蒙族勇士争斗不成??”
“你可以试试。”依旧平静的语气。
气氛凝滞。
那女首领惊讶地看着面前这位大夏朝皇子,周身气场凛冽,他能在混乱的局势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她面前,威胁自己,说明他武功上乘。
且,他与一众敌人对峙,明明身陷重围,却依旧占据着主动权。
没想到中原的皇子有这样过人的胆色、精湛的武力、这般临危不乱的定力,甚至关乎北疆命脉的秘密......
此子,不凡。
女首领看着凌昱俊美冰冷的脸颊,伸手示意其他人把剑放下。
“如果你愿意,我们不止可以讲和,蒙族还可以与你做一场交易。”女首领语气缓和了几分。
“你是大夏之人,那地图留在你手中毫无用处,不如就此交给我。我蒙族宝物无数,奇珍异宝应有尽有,任你挑选,绝不食言!”她似乎很是胸有成竹,直接了当地开口。
顿了下,她看着男人俊美的面庞,语气又带着几分暧昧的试探,“当然,你若是想要人,也可以。我蒙族的女子,个个骁勇貌美,温顺能干,绝不会委屈了你。”
凌昱已经洞悉了此事的来龙去脉。
蒙族设伏,是为那半张地图而来。
他快速在心中盘算着两种可能:
其一,大夏朝内部有人泄密,可知晓这个消息的皆是皇族中人,这般做百害而无一利,一旦地图回归北疆,其中秘密被堪破,说不准备北疆的实力就会大大增加。
其而,北疆有人知道这份地图的存在,并暗中传播消息,如今他进入北疆的消息已然走漏,若是不主动出击、化解此次危机,日后必定还会有无数像蒙族这样的势力,前赴后继前来抢夺地图,后患无穷。
“可以。”凌昱冰冷的声音,缓缓响起。
这下子,女首领倒是一愣,她没想到这位武功高强的皇子会答应得如此利索,原本准备好的一堆说辞,竟全都没了用武之地。
顿时,琥珀色的眼眸中升起对他的几丝欣赏与满意。
“我叫龙措,是蒙族首领的女儿,”她直言道:“我们没打算对大夏朝开战,你要是能将那宝图给我,日后蒙族鼎盛,好处少不了大夏的。”
.......
奚映雪在岩壁下,自然听不到凌昱与龙措的交谈,只能远远地望着岩壁之上的动静。
她只见凌昱闯入那个严密的包围圈后,不远处那个气势汹汹的异族蛮子汉子,便瞬间停止了动作,目光死死盯着岩壁之上。
“小姐,九皇子他……没事吧?”身边婢女同样看到了此情景,咽了咽口水说道。
“没事。”奚映雪故作镇定。
她了解凌昱,他聪慧冷静,行事多智,绝不会轻易陷入险境,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担心。
“可是,九皇子自己一人进了那包围圈,身边全是敌人,会不会.......”
奚映雪闻言皱眉,叫来不远处的凌昱的侍卫,看着那双也有些深绿色的眼睛,她开口:“上面怎么回事?”
“奚小姐,殿下武艺高强,虽身入敌军,但应是无虞,请小姐保护好自己。”那侍卫连忙躬身行礼。
奚映雪抿了抿嘴,她总感觉这侍卫有几分脸熟。
正想再追问几句,却见岩壁之上,凌昱缓缓走了下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群异族勇士,个个身形高大,身着奇异铠甲,神色警惕却又带着几分恭敬。
奚映雪几乎惊掉了眼球。
短短几息,凌昱,他是如何做到的?
以及,凌昱身后貌站着一位似是首领的女人,她身上穿着一套盖住躯干的薄薄铠甲,四肢修长健美,琥珀色的眼睛,有一番野性。
然后,她才得知这群人是蒙族,凌昱要孤身一人跟着他们前往蒙族之事。
奚映雪大惊,顿时说道:“你自己?太危险了吧!我也要去!”
凌昱眼中有着无奈,语气却宠溺道:“我去去就回,没事的,你带着队伍在此稍作休整,等我回来,我们再继续赶路。”
但是奚映雪仍坚持要去,还说不去的话她就自己追上去。
最终,凌昱拗不过她,只能点头应允,二人一同跟着龙措,朝着蒙族部落出发。
一炷香时间,几人到达目的地。
令奚映雪没想到的是,蒙族的部落居然极为繁华热闹。
蒙族虽说是一个小国,却地处大夏朝与突厥的交界处,部落建在广袤无垠的草原之上,这里的风土人情,大半偏向于异域,既有大夏的几分温婉,又有突厥的几分粗犷,风景虽好,可是基础条件一般。
但是,此地由于是多国交界处,是各国货物交易的重地。
奚映雪朝着远处看去,草原之上,错落有致地分布着一座座洁白的毡房,圆顶尖顶交错,往来的商旅络绎不绝。
两个跟着龙措缓步而行。
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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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上,几乎每一个蒙族子民见到龙措的人都会向她行礼,热情又直接,连带着看向奚映雪两人的眼神,都带了些尊敬和友善。
却没有恶意。
奚映雪左左右右看个不停,她自幼生长在京城,从未踏足过北疆的部落,眼前的一切,都让她倍感新奇,看得张目结舌。
比如,街道两旁,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货物,有皮毛、珠宝、香料,还有各种异域的瓜果特产,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比如,女子男子装饰大胆,甚至还有露腰腿肩的衣衫。
凌昱牵着她的手,跟着一行人朝着最大的毡房走去。
周边则都是身穿铠甲、手拿兵器的蒙族。
那只白嫩的小手,一开始还嫌凌昱握得紧,但后来进了陌生地,又有这么多蒙族士兵,反而紧紧握着他的手,凌昱见状,不由柔和了声音道:“别怕,他们是想要我身上的东西,无事……”
奚映雪点了点头,抬头看向凌昱,眼底的不安渐渐褪去。
二人跟着龙措,一同走进了那座最大的毡房。
那叫龙措的蒙古族女人,直奔毡房正中央,那里坐着一位身材壮硕的中年女人,她身着厚重的蒙族服饰,头戴珠宝头饰,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不怒自威,俨然就是她口中的母亲了。
龙措走上前在她耳旁低语几句,将二人的来意与商议的事情,一一告知。
那中年女人瞥了二人一眼,声音洪亮有力,“大夏皇子,竟能拿到我北疆波浮图,也算是有点能耐。”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与大气:“说吧,你想要什么?只要是蒙族有的,奇珍异宝、牛羊马匹,尽可拿去!”
凌昱神色平静,缓缓开口,:“首领,那图,现在并不在我身上。”
“你竟敢骗我!”中年女人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同时,蒙族勇士们纷纷握紧手中的兵器,目光警惕地盯着凌昱。
凌昱道:“实不相瞒,此图曾被一分为二,我这里是有一半,另一半,则是在河源古祠。”
中年女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哦?河源古祠偏僻隐秘,你怎么知道的?”
“我前日途经河源古祠,曾进去探查过,偶然发现了祠中的星图,才得知前祠主将那另一半图,藏在了南边的一个隐秘之地。”
凌昱语气平静:“我已经派人前去取图,用不了多久,便能将另一半图带来。”
中年女首领盯着凌昱看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为何又要相信你?”
凌昱抬眸,目光平静地与中年女人对视:“首领若不信,现在估计已经出手了。”
“哈哈哈哈哈。”中年女人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充满了豪迈之气,脸上的怒火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欣赏:“你这小子倒是有胆量,不错!”
“我倒是也不怕等这几天。”
她目光在凌昱身上来回打量,笑道:“大夏皇子,你是否有意与我蒙族结亲啊?你看我这女儿龙措如何?”
45. 女子当家
此言犹如一个炸雷,轰然在毡房内炸开,惊得奚映雪不知该作何反应。
一双澄澈的猫眼儿瞪得溜圆,满是难以置信。
哈?她想与凌昱结亲?真的假的?
她的目光显示扫向那蒙族中年首领,见对方威严的眉眼中含着认真神色,不似作假,于是,又偏头看向她的女儿龙措。
那龙措则是明显很高兴,原本英姿飒爽的面上竟浮现出一抹红润,勾搭得看向凌昱眨巴了眨巴眼儿。
看到作风大开大合的女人变得羞涩,奚映雪本来还不错的心情竟然忽地凝了些,不由偷偷瞥了眼凌昱,却见他一动未动,流畅锋利的下颌线依旧冷硬如冰。
奚映雪心中有些复杂:凌昱被蒙族一眼看中,是她完全没想到的。
其实在她心里,凌昱虽然五官俊秀锋利,但是个子有点过高,甚至让人很有被压迫的感觉,又经常沉着脸,与京城那种那些翩翩公子简直相去甚远,哪有那么讨人喜欢呢。
更别提前世,他脸上还有一道狰狞疤痕,平常人都会被他周身冰冷又危险的气质吓走。
但看龙措这幅高兴劲儿,她心里突然又觉得不舒服,只道这蒙族女人什么眼光,定是北疆风太大被风沙吹迷了眼。
再者,她今生好不容易才放下隔阂,与凌昱修复了关系,她还要靠着他,找出将军府前世被诬陷的真凶,为父亲哥哥报仇。若是凌昱真的答应了这门亲事,留在蒙族,那她的计划岂不是要功亏一篑?
这人怎么来横茬一脚?
奚映雪暗自咬牙腹诽,不高兴的神色自然被龙措看见了。
龙措目光锐利,快速扫过二人紧紧相握的双手,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便朝二人走了过来,转头面向凌昱,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是担心,你这大夏妻子不同意?”
凌昱听闻,竟然没否认,反而顺理成章地接过话头,开口道:“首领说笑了,夫人管得严,在下并无离开夫人、加入蒙族的打算。”
他们俩这番对话,听得奚映雪有些无力。
她暗自翻了个白眼:怎么凌昱也这么说?她们何时成了夫妻了?还说她管得严?就算是在蒙族,没必要随口应下这种荒唐的玩笑话吧?
她蹙了眉,然而还没来得及反驳这荒诞的说法,只见龙措又抬了抬下巴,神色高傲张扬,示意他们看向屋内的蒙族勇士。
“这不算问题。”她不屑道。
龙措转头看向奚映雪,目光上下打量着她,大声称赞道:“这么好看的女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只当一个人的妻子岂不可惜?”
她眼底又带上几分怜悯:“小妹妹,你也可以留在这。我蒙族可比大夏好多了,在这里,女子当家做主,可以有好几位夫婿。你看,我蒙族男子,各个力大无比、骁勇善战,比中原那些小白脸有劲儿,自是能叫你快活百倍,比守着一个郎君有趣多了......”
此言一出,登时就把奚映雪炸了个外焦里嫩。
她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从耳尖红到俏脸,一时间脑子有些转不过来,呆呆地顺着龙措的目光看过去。
那十来个蒙族勇士,见她美目扫来,竟个个如待选的良驹一般,刻意挺直了腰杆,胸膛绷得紧紧的,有的,甚至故意鼓了鼓肩膀上的肌肉,摆出一副孔武有力的模样,似乎在极力证明龙措所言非虚。
奚映雪实在没想到,这蒙族作风竟是如此张狂,很是惊奇的同时,龙措那句那讳天下之大不韪的后半句,更是让她手足无错的同时又感到很惊奇......
因为,她同样也听出了这龙措并无恶意,甚至,还有种看不得女人只有一个夫婿的怜悯、惺惺相惜之意。
奚映雪眨了眨眼,女子,在蒙族似乎地位很高?
从来都是男子三妻四妾,女子三从四德,怎地到这,这规矩反而转过来了?
就在此时,凌昱忽然错身一步,站在奚映雪身前,高大的身形将母女二人打量的目光全部隔绝。
他不动声色将话题岔开,语气有些冷:“首领,我答应将波浮图给蒙族,那交换之物是什么?”
中年女首领闻言,收敛了脸上的戏谑,朗声道:“只要是我蒙族有的,马匹、珠宝、勇士,你想要什么,随便挑!”
凌昱神色未变,面向那女首领:“在下不想要什么物件儿,只想请教首领三个问题。”
女首领饶有兴趣道:“哦?只有几个问题,那你岂不是吃亏了?”
奚映雪面上也露出几丝不解的神色,闻言看向凌昱,一时不懂他的意思。
凌昱道:“那三个问题,也许并不好回答。”
女首领拧眉:“那是什么问题,你要问一些天上星星、地上河流走势、未来天气之类虚无缥缈之事,我们又上哪去回答你?”
凌昱勾唇:“请首领放心,这三个问题,均与蒙族有关,只是,可能需要耗费首领一些时间罢了。待首领给出答案,在下必将波浮图全图奉上。”
那中年女人听到那图,眼中浮现出火热之色,也是十分痛快,当下便拍板道:“好!一言为定!那你问吧!”
“第一,蒙族得知大夏出质队伍的踪迹,是否是西域密宗传递消息?”
听见这个问题,那中年女人瞳孔狠狠一缩,十分忌惮地看着他,似乎是完全没想到他们行事隐蔽,又是如何被发现的。
凌昱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有了答案,薄唇轻启,又吐出下个问题:“第一个问题,看来首领已经回答我了,那么,第二个问题是——”
“浮波图,看似是一张星图,其实,是一张藏宝图,那,其中宝藏又是什么?”
北疆千年辛秘被点破,这下子,中年女人几乎要做坐不住出手了,然而凌昱却淡然一笑,继续开口:
“第三个问题,二十年前,蒙族、彝族、克勒族等族,为何要一同选出一位女子,深入大夏朝腹地?”
......
一番周旋后,两人回到了出质队伍中。
奚映雪坐在颠簸的马车里,只觉得最近之事一波三折,脑细胞都快要不够用了。
脑中乱作一团,疲惫不堪。
首先,她承认她被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到了。哪怕出生在奚家这等武将世家,见惯了刀枪剑戟,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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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她两世一来,第一次直面真正的战争与杀戮。所以尽管现在已经转危为安,那些士兵中箭倒地的场面也是让她心有余悸。
其次,便是凌昱问蒙族首领的那三个问题,晦涩难懂,他身上居然还有这么多秘密,她怎么一个都听不懂......
最后,最让她难以平复的,是被蒙族放荡恣意的生活习俗。
大夏朝的思想一直很传统保守,奚映雪从没想过,在北疆,身为女人居然也可以当家做主、执掌大权,甚至,还可以有好多夫婿,过着想要男人便有男人的随性生活。
她想起今日,龙措口中关于男女之事那些毫无掩饰的话语,让她随意挑选勇士的描述,以及自己快离开时,她附在自己耳边那几句露骨低语。
思及此,她的脸颊便又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
龙措在她耳边说,她只是看凌昱身材高大、武功高强,想享受一段男欢女爱,并无无真心夺取他人心头之好的意思。
她说,找男人就得找那高大又鼻子挺拔之人,就像凌昱这种,必不会叫她失望。
她说,若是日后觉得只守着一个人太过无聊,随时可以来蒙族,再挑选其他勇士相伴,她必定热情款待。
哪怕奚映雪前世曾为人妇,已不是懵懂无知的少女,听到这些大胆发言,仍是有些感到十分害羞和震惊。
京城中,那些名门贵妇纵然私下里喜欢传阅些才子佳人的绢书,或是偷偷看些隐晦的图画书,可那都是暗地里的勾当,万万不敢摆上台面。
明面上,她们个个都故作矜持贤淑、温婉端庄,这些私下的男女之事,何时会这般堂而皇之地挂在嘴边,说得如此直白坦荡?
而且,她又没打算真和凌昱成为夫妻,这一世,她的心愿,便是保护好将军府,找出前世被害的真凶,报仇之后,便离开京城,游山玩水。
岂不是更逍遥自在?
因为凌昱,也是皇子啊,与他在一起,和与太子在一起,又有什么区别。
脑子中一团麻乱,她也不知道自己浑浑噩噩地在想些什么。
多重冲击下,再加上本身奔波了一日,身心俱疲,坐在颠簸的马车里,奚映雪渐渐有些支撑不住,一个手肘支着脸颊,堪堪欲睡。
眼皮子几乎快闭上了。
忽地,车门口忽然传来“笃、笃、笃”的敲门声,她下意识以为又是敌袭,一个激灵坐直了身体。
下一刻,就看见一身玄衣的凌昱抬脚而进。
这还是凌昱第一次主动上她的马车,奚映雪有些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道:“你怎么来了?”
凌昱看到少女左脸上的红色印记,还有那微微张开的红唇,一双清澈的猫眼儿似洗过山泉水一样,懵懂又可爱,心中顿时涌上一阵难言喜悦。
凌昱面上带着安抚的笑意,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来看看你,今日被吓到了?”
奚映雪垂眸,暗道吓到已是最小的事了,谁能想到事情是这样发展的,于是道:“那三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然而,话音刚落,凌昱竟与她同时开口:“蒙族女人的话,你不要信。”
46. 奚大人想怎么教训在下?
闻言,奚映雪浮现不解神色。
奚映雪自然知道,蒙族那个叫“龙措”的女战士虽然语言温和,看似热情好客,可从她带队袭击大夏队伍一事就看得出来,她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
至于龙措劝她留在蒙族的那些话,奚映雪自然也没真往心里去。自己家里还有父亲和哥哥,有从小到大陪伴她的亲人与仆从,她怎可能抛下一切,留在这异域他乡?
就不说那完全不同于中原的北疆习俗,就单说毡房里的生活环境,就已经是她接受不了的。
如果真是一妻多夫,大家还都住在一起,岂不是互相都能看到......这般景象,奚映雪光是想想,便觉得离奇荒诞。
她心中暗自思忖,蒙族女子当真是非同一般的强悍,换做是中原女子,这般生活,怕是早就要羞得无地自容,而她们却能泰然处之。
这份坦荡作风,倒也令人佩服。
“我自然不会信她,我信你。”神思飘忽了一会儿,奚映雪回过神,开口回应,想修正话题,继续追问凌昱方才提出的三个问题,就听凌昱又开口了——
“走之前,那女人和你说了什么?”低沉的嗓音响起。
磁性带有气息的声音划过她的耳畔,如羽毛轻搔,酥麻的感觉直窜背脊。同时,结合他的问题内容,奚映雪又再次难以克制地想起龙措说的“鼻子”论。
一张俏脸,又变得绯红。
大概是,她在男女之事上,确实经验不多,至少肯定是不如龙措多。蒙族那么多男人,龙措身为首领之女,身边环绕的勇士个个孔武有力,看那模样,那些人似乎皆是她的入幕之宾。
上辈子,奚映雪虽然行事跋扈张扬,可是在这方面还是很保守。婚前,顶多是和太子、明诚等有婚约的人亲亲抱抱,但也未曾逾矩。婚后,更是只有太子,同时为了维持太子妃的端庄体面,二人并不是太过亲近。
而且太子儒雅,向来随着她,她有时候一喊痛,太子也就停了,并没有更放肆的做法。
哪能体会到龙措所言呢。
奚映雪心中暗自懊恼,按理说自己是个未出嫁的小姑娘,不应该懂这些,可她偏偏听懂了,还因为那个蒙族女子的蛊惑之言,升起了一丝隐秘的、想要探究的欲望。
该不该告诉凌昱呢?万一这几句话别有深意,告诉他也许能发现一些潜在危险,呸呸呸,奚映雪转念又想,几句玩笑浑话罢了,能有什么危险。
正在她万分纠结,琢磨着该如何扮演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的时候,凌昱突然开口了。
“还在想她的话,这么难回答?”俊美无铸的男人凑近了,低头看她。
凌昱这话说得平常,但此时奚映雪脑中自带颜色,听在她耳中又是另一回事了,当下就觉得心肝一颤儿,心跳加速,不由自主地抬头看他。
这下,不可避免地看到了凌昱。
凌昱今日穿了一袭玄青色绸袍,长发束起,露出充满力量感到手臂线条,仿佛出质之后,他又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阴沉有余,危险过多,如今的那份桀骜不驯又展现了出来,堆积起一种肆意狂魅的野性。
视线正中,是他格外立体深邃的眉眼,下方,整只鼻子又直又挺,鼻骨高耸流畅,鼻翼俊美,阳光透过马车缝隙洒下,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层鼻子的阴影。
这鼻子确实长得好,完美契合了龙措先前的描述。
奚映雪只觉得,龙措说的那句话,如魔咒一般在她脑海中循环播放,她拼命想要忽略,可目光却像被黏住一般,移不开。
其实,太子凌瑾瑜的长相更符合她往日的审美,贵气儒雅,鼻子也如女子一般秀气,他身上的器物好像也是如此温文尔雅.......
啊啊啊啊啊,奚映雪在心中疯狂尖叫,她为什么要想这个!
狭小的马车空间内,男人的鼻息很近,奚映雪脑中浑浑噩噩,紧急低头,心思百转千回,竟是一动不敢动了,红着一张脸微微喘气。
眼底的慌乱与羞赧却遮不住。
这些细微的表情被凌昱尽收眼底。
半晌,奚映雪又想起刚刚她问的问题,转移话题道:“她没说什么重要的,我是在想,你问的那三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凌昱看她这样,不是不在意,反而是明显过于在意,甚至像有什么难言之隐,瞬间以为她真动了去蒙族的心思,想起那蒙族女人打量奚映雪的样子,他心里很是不悦。
本来,北疆各族各种作风他也没什么意见,但见少女一幅被蛊惑、红着脸跃跃欲试的模样,他心里又是有些凉飕飕的。
她好奇心怎么这么重,难道真是见一个爱一个吗?
不得不惩罚她,叫她知道,不是什么都能尝试的。
凌昱勾唇轻嗤:“蒙族地处几国交界,位置并不占优势,可却能独占各族之间的交易,全靠龙措母女二人暗中运作。蒙族女子稀少,为了扩大种族,增强实力,她们一直在暗中招揽外族女子加入,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说到此处,他故意顿了顿,目光锁住奚映雪,语气带着警告:“你可知,加入蒙族的外族女人,会是何种情景?”
奚映雪一点不想再谈蒙族女人的事,可是这句话,又像小钩子一样勾起她心中的好奇,直盼望他继续说,不得不继续抬头看向他。
见奚映雪睁着一双又大又圆的猫眼儿看过来,凌昱方觉满意。
他慢条斯理地说:“蒙族女子看似能拥有多位夫婿,执掌大权,可实际上,为了维持部落的交易,为了拉拢各族势力,她们不得不周旋于众多男人之间,中原女子若是去了那里——”
他冷嗤一声:“怕是,早被那些如狼似虎的草原人拆吃入腹。”
凌昱嘴角一勾,“满满还心动吗?”
?
奚映雪眨巴眨巴眼睛,没想到蒙族居然是如此奔放行事,可是,她又什么时候心动了!
凌昱这话,分明是故意曲解她的意思,好像她多么贪图那些被一众勇士环绕、多人伺候的滋味一般!她明明只是好奇罢了!
可恶的凌昱,每次都如此敏锐知道她心里想问什么。还故意拿话逗她、气她,真是可恶!
“我何时心动了?”明明是生气的话,羞愤的时候说出来却像蚊子哼哼。
“哦?那满满说不是,就不是吧。”凌昱轻笑。
奚映雪这下百口莫辩,但她转念又想,自己一直被他问得羞愧万分,可她追问的那个正经问题,凌昱却避而不谈,这一点也不公平。
于是她生气了,气得恨不能再扇凌昱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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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眼下也没有正当的理由,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愤而起身。
她想下车,说不过还不躲不过吗?眼不见心不烦。
可就在此时,马车忽然剧烈颠簸了一下,没站稳的奚映雪一个踉跄,竟直直地倒进身旁男人身上。
凌昱同样一个手快扶住她的腰,转眼间,她就坐在了凌昱身上。
“奚大人行事利落,看来,是要从我开始教训了?”奚映雪还未缓过神,耳边便传来凌昱的轻笑声。
“不知,奚大人想怎么教训在下?”
低沉的嗓音在耳边掠过,温热的鼻息喷在奚映雪的脖子上,让她的脸瞬间就绯红了起来。
“你乱说什么!”奚映雪哪里见过这样开玩笑的凌昱,什么时候冷冰冰的九皇子也爱说这些戏谑之言了。
同时,她还坐在男人硬邦邦的腿上,登时感觉浑身都不自在了起来,挣扎着就想起身。
“怎么,奚大人想去蒙族,不就是想体验这番掌控男人的感觉吗?这种感觉如何?”凌昱居然没放手,一只手就禁锢住了她的腰。
“你!你再胡闹我生气了!”
她气愤地看向男人,只见那双狭长的凤眼弯弯,嘴角噙着笑意,哪有被教训的感觉,分明是在欺负她!
奚映雪动弹不得,又羞又愤,当下也是火上心头,想着这下总是找到机会发泄了。想也没想,抬手就给了凌昱一巴掌。
这巴掌可不如前两次打得重,主要是马车颠簸,不好使力,其次角度也不对,非但没有半分惩罚的意味,反倒像是情人之间的亲昵抚摸,轻飘飘的。
凌昱自然是没有生气。
他刚刚忍不住逗弄少女,欣赏着她丰富的表情,只觉得如果受一个巴掌,就能看到她张扬舞爪的可爱样子也很不错,她估计不知道,她生气的样子真的特别好看,一双猫眼儿璀璨闪耀得仿佛启明星一样。
“奚大人惩罚的是,”凌昱微微偏过头,露出另一侧脸颊,“这边呢,还打吗?”
奚映雪看他这有恃无恐的模样,顿时一股子火没地方撒了,然后气馁地想,算了,这人骨头硬,打他他不疼,自己倒是伤了手。
她抿着嘴,不说话了。
凌昱看着她绷着脸,笑道:“奚大人的惩罚这么轻,可管不住那么多外族呢,他们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
“你还好说话?”气得奚映雪咬牙,这人今天怎么变成了这样,堪称厚颜无耻!
“奚大人想去找那符号,我便带你去古祠;你想去蒙族部落,我便陪你去部落,怎么大人忘性这么大,竟全忘了?”凌昱不慌不忙开口道。
“......”
他说的也对,这两件事,也算的做的还可以,但也不代表他能这样戏弄自己!
“我这些功劳,奚大人不奖励在下吗?”凌昱抱着她笑意融融。
奚映雪每听一他叫一次“奚大人”,眉心都就要跳一下,只觉得他是跟谁学了什么,难缠的要死,虽然前世燕王冰冷毒辣,但她已经习惯了,现在第一次看见这人这种无赖的模样,心中也是升起了一种无力感。
不知道他这角色扮演的游戏要玩到什么时候,她已经累了,以前怎么没发现凌昱如此幼稚呢。
“你想要什么?”她不满地皱眉。
47. 奖励与惩罚
不同于奚映雪的不明所以,凌昱却是铁了心要些奖励。
他要的奖励,也可以说,是给她的小小惩罚。
他觉得,奚映雪是天生性子洒脱,张扬恣意,对待男女之情更是随心所欲——这么多人,她说喜欢就喜欢上了,隔段时间就会对一个人,甚至一些人,心生好奇,移情换意的速度,简直比换衣服还要快。
凌昱愿意看她活得再恣意妄为些,但唯一在此事上,不能如此随意。
至少不能继续这样“招蜂引蝶”。
可是,奚映雪好像从小便如此,她还是个小女娃娃时,就敢在初慧殿,和不认识的男人说“眼睛好看”。可见她心绪、想说的话均流露表面,一举一动从来不计后果,也从不顾忌旁人眼光。
更何况,她生得一副倾国倾城的容貌,所以哪怕性子骄纵,周边的人都对她极为溺爱,向来对她的所作所为听之任之,不加以约束。
久而久之,她就养成此种性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一切均随心所欲。
看见太子凌瑾瑜身份尊贵,她就要去追太子;看见凌明诚容貌俊秀、临安城风景绝佳,便又心生念头,她有要与这位世子结亲;如今看见蒙族女子能够驾驭一众男子,恣意洒脱,她又动了想去蒙族的心思......
凌昱越想越气,甚至恨得牙痒痒。
谁家女子,有她这么大胆轻浮?还有她这般见异思迁?
更让他恼怒的是,这少女对此毫无半分悔改之意。他在出质北疆之前,便曾旁敲侧击地直言过她的轻浮。她却充耳不闻,该干嘛就干嘛,反而后面还怪他为什么不理她。
这种不收敛的性子,同时与这么多人来往过密,他在身边倒也无妨。万一,日后他在克勒族山高水远管不到她,少女有个什么行差踏错,不仅仅是毁了她自己,更是毁了奚家。
不得不说,凌昱确实洞察入微,而且判断极为精准。上辈子,奚映雪可不就是这么肆意行事,惹了一屁股烂桃花债么......
她最后也确实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凌昱垂眸,已暗下决心:今日必要让她知道,男子并非那么好招惹。让她吃些苦头,心生畏惧,看她以后还敢随便招惹其他人。
同时,他又十分庆幸,要不是少女本性率性不作伪,且好奇心重,估计也不会与他这种阴郁不讨喜的失势皇子接触。
但,已经吃到他嘴边的肉,又怎么能放开呢?要怪,就怪那些人无能至极,留不住她的心,守不住她的人。
马车内,气氛忽地沉了下来。
奚映雪等着等着,突然觉得凌昱很不对劲。
他目光阴沉深暗,似乎在想些什么,蓄势待发。
但这次,奚映雪完全不知道原因,故而仅仅只是提了一分谨慎,问道:“你想要什么?你说呀?”
可是她才出声,似乎惊动了沉思的男人。只见凌昱抬起头,双眼微眯,深邃狭长的凤目沉沉,没有回应。
奚映雪不安地动了动,想从男人腿上下来。总感觉这样的动作并不适合说正事......
她心生疑惑,他一个皇子,武功高强,聪慧多计,想要什么自己去取就行了,还要她送给他?
眼睛转了转,她顿时觉得,难道凌昱是因为没留在蒙族,没能答应龙措的结亲,不高兴了?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啊!那龙措虽然皮肤有点黑,但其实长得挺美艳骁勇的,而且凌昱说的那三个问题,五一不说明他对蒙族很了解啊!
说到底,也是怪她了,非要死缠烂打地跟着他,还被龙措误认为他的妻子,扰了一桩姻缘。如果凌昱一人前去,说不定就答应龙措了。
他这是,觉得她破坏他的好事了?
想通这一点,奚映雪心中愈发尴尬,犹豫了片刻,开口道:“要不我再跟龙措说说,我俩并非真的夫妻?坏了你的姻缘不好意思......”
此话一出,凌昱的眸光一下子冷了。
这话可谓是火上浇油了,凌昱本来在盘算如何小小惩罚奚映雪,但此时被这么一激,又变成了难以发泄的火气和热意。
她居然是这么看待他的?
在她心里,他就是那般朝三暮四之人吗?
凌昱脑中,不由自主地闪过她曾经说过的那些话,闪过她对太子的满心倾慕,闪过她面对婚约时的犹豫不决与为难。他压抑着难受,闭眼深呼吸。
朝三暮四的,是她。
她既如此随意,如此肆无忌惮,他又为什么要忍耐呢?
今日,必要让她知道随意招惹男人、肆意玩弄感情的后果。
奚映雪不舒服地怒视凌昱,却见男人俊美的脸庞上,闪过一丝冷笑。
被那双寒光凛凛的凤目盯上,奚映雪不觉原因,却还是下意识就想逃走,身子顿时也是扭了又扭,试图挣脱他的束缚。
但腰间那个铁掌,反而掴得更紧了些。
“你放开我!”被弄得有些疼了,她娇斥道。
“奚小姐既破坏了我的姻缘,暗道不该补给我吗?”凌昱冷笑道。
奚映雪有些害怕,结结巴巴道:“那、那你说......该怎么补给你?”
凌昱手上一个用力,掐住那纤腰,将少女往他胸膛一扣,两人肌肤紧紧相贴,温热的触感瞬间传来。
不等奚映雪反应过来,他低下头就咬上那芬芳柔嫩的唇瓣,强行用舌头抵开了甜美的唇齿,如狂风骤雨般席卷着湿润。
以前,他生怕少女讨厌自己,都是收敛着、小心翼翼伺候着,只在她释放同意的信号时,才稍微放肆那么一点点。
这次却失了温柔,禁锢的动作全是霸道,一双凤目透出肆意的偏执。
他开拓着她口中的香源,贪婪地汲取着她的甜美,竟是一点呼吸的空隙都没有留给她。
顿时,奚映雪被他吻得喘不过气,舌根都在隐隐发麻。
这情形发生的突然,她甚至毫无准备。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在少女的前襟游移,竟是顺着小袄,径直窜入中衣内。
当那中衣被剥开时,露出光滑的弧度,细腻温热的皮肤与粗糙寒凉的肌肤相触的一刹那,奚映雪狠狠打了个寒颤。
一股强烈的怪异感,突然涌出。
前世,她与太子凌瑾瑜是最遵守礼仪之道的夫妻,相处之间,始终恪守着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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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身份高贵,按礼,本该由她服侍太子,但是奚映雪并不喜欢奴婢一样的低头伺候人,所以连带着,也就不喜欢男女那档子事儿。
在者,太子大她好几岁,奚映雪更多把太子当成一位哥哥看待。这位哥哥,向来对她百依百顺、温柔纵容,从不强迫她做任何她不喜欢的事情。有几次,太子也试过一些更加亲密的举动,奚映雪觉得不舒服,立即躲开,渐渐两人直接便成例行公事了。
今生,她本以为,前几次两人那般激烈的嘴巴碰嘴巴,已是她最大的让步,没想到凌昱居然还能做出这更过分的事来。
“......”
可以了吗?算是补给他了吗?
几息过去,泪眼朦胧的奚映雪又想到,自己这种身份,怎么有人敢强迫自己。
于是,她开始拼命挣扎,简直是手足并用了,足够明显却被男人毫不费力的压制住。
凌昱仅是分出一只腿,就靠靠锁住锁住了她的不安分双腿。除了那只作恶的大掌,另一只手钳制住她纤细雪白的双腕,反剪在身后。
奚映雪嫩红的唇瓣,被那吮得生疼,身上被男人重量压制住。
恐惧与委屈一并涌上心头,还带着愤怒,简直是欺人太甚,她牙齿暗暗用力,当即就想咬下去。
谁知,竟被凌昱一眼看出,不等她咬下去,凌昱便伸出另一只手,捏住了她的双颊。
“想咬我?”鼻息喷在她脸上,却不是愤怒的声音。
凌昱的手又压了压,力气重到她不得不张开嘴,奚映雪正要气呼呼地开骂,就看见凌昱那双带着亮光的瑞凤眼冷冷地看着她,顿时噤了声。
“奚小姐就这点能耐,还想留在蒙族,驾驭那些草原勇士?”含着情欲的声音,带着嘲讽,居然也冷得像冰。
“......我哪有?”
直到此刻,奚映雪好像才醒悟过来:凌昱好像以为她想留在草原,所以生气了。
“是没有,”凌昱阴沉着脸,咬牙切齿地说:“毕竟,大夏还有奚小姐的几个情郎,刚来招惹我,转眼就去找别人,哪里还看得上蒙族的那些勇士?”
情郎?奚映雪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指就伸进了香艳甜蜜的口中,在湿润幽香的齿间搅动。
“呜呜呜,没有,你,停下,呜——”奚映雪连忙想反驳他,但是舌头被按住,两腮酸涩异常,说话都不利索了。
那手指越发向里探入,压的她舌根发麻。
他竟敢!竟敢!奚映雪又委屈又难受,却因为口中手指,只能发出呜呜的呜咽声。逐渐泪眼滂沱,她可是很少在别人面前哭的。
以及,男人冷冰冰的声音再次在耳畔响起,“以后奚小姐再犯,就这样奖励。”
凌昱本来就铁了心得要给她个教训。
只有令她害怕男人,叫她畏惧男人,才不敢再三再四生出随意更换男人的心,才能收敛她那些朝三暮四的性子。
不这么做,他即将留在克勒族当质子那半年,少女会不会转眼就忘了他,又被其他新鲜的人吸引了目光。
仅仅是想象,她和别人拥抱、亲吻的样子,凌昱就觉得自己会气得吐血。
48. [锁] [此章节已锁]
这是一个带了惩罚性质的吻。
凌昱对奚映雪招蜂引蝶一事,早就含了些恼怒,当下唇上与指尖也是使了些力。
这两时,奚映雪生在将门,行事嚣张跋扈,平日里可以说是没少仗着自己的身份在外面胡作非为。可她心底深处,少有的几个忌惮之人里,凌昱永远排在首位。
前世她身陷囹圄之时,在他面前活得战战兢兢,今生即便已经改变,当时记忆和感觉,也难以彻底抹去。
她被这个极其强势的吻弄懵了,连挣扎的力气都弱了。
其实凌昱心底,本就没打算真的过分欺负她,初衷不过是想造势恐吓她一番,让她收敛心性。
少女的脸颊被骨节分明的手捧着。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她吓了一跳。
她突然回神,恍然发觉这不是在燕王府,凌昱也没有穿着染血铠甲。
“……”
“没错?重新说。”低沉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
马车中,唯有窗缝透进一丝微弱天光,还被外面厚重的幔帐层层稀释,外头已然是黄昏时分,所以光照更加少了。
奚映雪只觉得离奇,她竟然在出质车队的马车中,被凌昱这样钳制住。
以这样全面禁锢,又屈辱的方式......
简直要疯了。
凌昱何时学的这样的方式啊,纵然前世......可是他这一世可是从来不这样的。
还是,最近两人亲密过盛,凌昱骨子里潜藏的暴虐被激发了?
奚映雪一时挣脱不过,羞愤交加,突然很伤心,她只恨自己怎么如此无能,明明早已下定决心,远离这些皇子纷争,也要躲开这些男人,却不知为何事情竟成了这幅样子。
身体被死死束缚的触感,瞬间勾起了她前世某些不堪回首的记忆。
他以后会不会......
今日能这般对她,他日后会不会重蹈覆辙,再次将她囚禁,让她重历前世的噩梦?
思绪渐渐飘远,她的脸色苍白了几分,连挣扎的动作都忘了。
凌昱察觉到怀中人的挣扎渐渐平息,只当她是终于认清过错,无声认错,心底那股恼怒顿时消散了大半,神色也柔和了几分。
目的达到了,他缓缓将食指从她口中抽出,指腹轻轻擦去她唇角沾染的湿痕,低声道:“下次再犯,我就这样讨回来,看你还敢不敢去找别人。”
看见少女粉嫩的脸颊,内心又涌上一阵喜爱之感,转而在她脸上轻轻啄着。他本应顺势放开她,但是温软香玉在怀,还难得地很乖,凌昱顿时也舍不得放手了。
按捺不住心头的悸动,他偏头啄上那嫣粉的唇。
那嘴唇又软又嫩,一碰上他甚至就不想再离开,一只手扶上那雪白纤细的脖颈,缓缓摩挲着细腻的肌肤,唇齿间则轻咬、厮磨着少女的唇瓣。
脖子上有粗粝的指腹触感,温热的手掌,唇上有男人倾略性的气息,奚映雪身体一震,不受控制地想起来了。
想起太子被杀那天,她是如何被凌昱压在床榻上,掐着脖子亲吻的样子。
他穿着染血的铠甲,周身寒气逼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狠戾,同样是这样掐着她的脖颈,强势吻她,眼底没有半分温情,只有胜利者的睥睨。
本来她已经快要忘记了,可是现在偏偏又想了起来。
原来竟是这样的清晰。
奚映雪猛地偏过头,无声躲开他的吻,眼底浮现冰冷的抗拒与深藏的恨意。
凌昱没看到少女的表情,一个滚烫的吻落那柔软的唇角,耐心十足地磨蹭。奚映雪是他吻过的第一个女子,也是唯一一个。
纵然他明白,两人在马车上,周遭皆是随行侍卫,他不可能真的做出过分之事,更不会做让她彻底厌恶自己的事。
但他不想停,也不知道,怎么会每次看见她都忍不住想亲近她、含着她的唇瓣。
“奚映雪......雪儿......”看她半天不回应,凌昱又胡乱地叫着她的名字。
奚映雪不断给自己心理疏导,但前世那血腥的画面竟是挥之不去。
上辈子虽然枉自活了一辈子,但遇到的都是温柔待她的男子,哥哥、太子、明诚,还有一些熟悉的世家子弟,皆是处处捧着她、宠着她,从没有人敢言语羞辱她,甚至用强。
唯有前世在燕王府那一段时间,唯有那一段寄人篱下的时光。
所以,哪怕奚映雪一直试图接受,试图说服自己今生凌昱已经变了,已经不再那么狠辣和执拗,两个人关系也没有闹僵,她内心还有有个愤怒、甚至悲伤的声音在喋喋不休,撕扯着她的理智。
那个声音歇斯底里地说:“你忘了吗?你讨厌他,他杀了太子、杀了你哥哥,下一个就是你父亲,迟早有一天,他还会杀了你!”
那个声音冰冷刺骨地说:“你不过是他的战利品,是他随手把玩的玩物,你要恨他。”
那个声音带着恨意说:“恨他吧,就是他,让你家破人亡,无处可去,让你前世惨死,不得善终!”
凌昱终于缓缓离开她的唇瓣,指尖依旧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似是忽然察觉什么,他心头一紧,猛地抬眼,直直看向少女的脸庞。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不再是往日的娇憨、慌乱或是高傲,而是盛满了浓烈到化不开的恨意,冰冷、决绝,带着深深的厌恶,仿佛他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仇人,让他瞬间如坠冰窟。
奚映雪此刻心里,恨极了凌昱,也恨极了前世那个无能懦弱的自己,更恨今生这个没骨气的自己——被始作俑者哄得稀里糊涂的,他说那符号是什么就是什么,自己竟从没有去找其他人核实过。
当然对方是凌昱,也是导致奚映雪纠结的另一个原因,因为她前世亲眼看着他血洗朝廷,一步步踏上权力巅峰,那般权倾天下、狠辣果决的男子,若是真心心悦自己,对任何女子而言,都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甚至会生出一种别样的征服感。
可这份微妙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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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她发觉,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负面情绪。
凌昱盯着奚映雪半晌。
他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怎么了?是弄痛你了吗?”良久,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发现的颤抖。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少女露出这样的眼神,那般沉重的恨意,那般浓烈的厌恶,一瞬间,他甚至以为,她是终于卸下所有伪装,打算将心底对他的痛恨,尽数坦白相告。
他其实早已在心底预设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可真到了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接受。
约束她不招惹其他男人人,她就讨厌上自己了吗?
他,在她心中没有一点位置吗?
凌昱急忙抬起奚映雪的下巴,仔细端详着她的嘴唇,并没有看见什么伤口,他心中很慌乱,不舍得也不敢放开,动作也凝固住了。
然后,他无法忍受这沉默,伸手拉起一只白皙柔软的手放在他的脸上,讨好地说:“是我错了,我弄痛你了,你打我吧,怎么打都行。”
“你肯定觉得疼了,”凌昱认真道,“你想怎么罚我,其他地方也都让你打回来。”
只字不提刚刚一事。
奚映雪沉默了片刻,终于说道:“我没这意思,也不想罚你。”
凌昱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又想伸手抱她,“你不生气了?”
“不是,”奚映雪从他腿上下去,坐在了他的对面:“我没有生气,也没什么可罚你的……”
凌昱抬头看她,嘴角又微微扬起。
“凌昱,其实我早就想和你好好谈谈,只是之前一直没机会,正好现在跟你说清楚。我之前和你说过,你与将军府是互利互惠的。但是我本人,并没有想要和你发展其他关系的想法。”
奚映雪说这段话的时候,无论是神态还是语气,都前有未有的郑重。
凌昱怔住了。
“怎么了?我说那些让你不高兴了,我、我和你赔罪,那你想怎么罚我,都随你,或者我抓几个蒙族来给你玩——”
“不是!”奚映雪觉得怎么和他说不清呢,索性起身准备下车,“你是皇子,我是臣,我们以后还是不要来往得这么密切。”
“奚映雪!”然后她的手腕被拉住了,抬头,看到完全不同的凌昱。
昏暗光线下,凌昱俊美而锋利的脸庞半明半暗,那双深邃的凤目里像是藏着一汪神潭,阴郁、冷意、怀疑,像是回到了他们刚见面的时候。
“你要离开我?”凤目直直地看着她。
奚映雪蹙眉,她已经不想再和凌昱解释,今生她不想重蹈前世覆辙。
深吸一口气,奚映雪索性说得更明白些“有些事,是两人相悦的人才会做的,然而你我……”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凌昱一把拉过她,扶住她的肩膀,她以一种不可挣脱的姿势站在了他面前。
“就为了那些蒙族?”蒙族那两个字被他说得咬牙切齿。
49. 新的回应
奚映雪同样很烦躁。
昏暗的马车空间里,奚映雪转头扫过那一双含着冷意的凤目,墨绿色瞳孔深处翻涌着阴鸷戾气,像是嗜血的野兽,和前世的那个晚上,很相似。
她试图把那些痛苦的记忆、恐惧的情绪,从脑海中驱除,然而却做不到。
那些画面一遍遍凌迟着她的心神,以至于她的目光开始逐渐涣散。
凌昱始终没有松开奚映雪的手腕,突然却发现,少女带着恨意的视线竟然渐渐飘远,目光空洞,甚至好像在透过他,思念着其他人。
“你在想谁?”低沉的声音响起,男人黯沉的目光锁在她的脸上。
然而少女却像是听不到一样。
明明车内寂静无声,可曾经血腥的场面逐渐清晰,亲人的呼声、太子倒地的闷响、刀剑入肉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她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而困难,连带着身上也出了一些冷汗。
凌昱凝视着她的脸,发现少女脸色异常苍白,头上还有着薄汗后,当即慌了。
他顾不上其他,连忙放软语气,小心翼翼地哄道:“奚映雪,你怎么了?我以后不那样了......你不要生气了,好么?”
奚映雪抬眼看向他,对上了那双褪去戾气、满怀关心的凤目,瞳仁里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缩小了的样子。
他左眉骨上没有那道伤疤。
瞳孔里,她也还是十七岁的娇俏模样。
凌昱看见少女缓慢地眨了眨眼,那涣散的瞳孔染上了一点亮光,好像是意识在缓缓回笼。
他松了口气。
“你刚刚,在想谁?”凌昱的眉峰微微蹙着,心底的醋意依旧难平,说话尾音还是带着点生硬。
奚映雪垂眸不语。
最初,面对凌昱时,她内心深处藏着对前世他狠辣无情的惧怕,又夹杂着几分对他隐忍执念的微末敬佩,故而谨小慎微,绷着一根心弦,试探着他的态度。
后来,她亲眼在幻境里看见他决绝自刎的样子,心底又怀上了一份隐秘的愧疚。
所以,她经常选择忍让、或者照顾他的情绪,不愿与他正面冲突。
但今天,她知道了,有些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哪怕是在前世的过往,也不会随着重生而消散,只会变成一根不长不短、扎在心底的尖刺,时不时刺痛她,提醒她前世的惨痛。
父亲奚远峥经常说,打败战场上的敌人容易,战胜心里的恐惧、私欲、忧愁,却难如登天。若始终不破局,事情还会像前尘一样演变。
除非给出新的回应。
想通这一点,奚映雪立即平静了下来,甚至瞬间有了决断。
“你是以什么身份来问我?凌昱。”她深吸一口气。
奚映雪抬头,目光和他对视:“我想已经说明白了,我们只是同盟关系,我目前想不到有什么身份,能让你在这里质问我、强迫我,甚至变相禁锢我?”
这犀利的话说出来,奚映雪自己也微微一惊。
其中,暗含凌昱对她隐晦的情意,她知道,却不想捅破,毕竟这半年,他也没有更过分的动作,甚至,她能看出来,他的心意纯粹而炽热,鲜有算计。
原本,对于这种示好,奚映雪可以继续采取四两拨千斤的方法,等出质两人分开后,时间会冲淡一切,让这段未说明的情感消逝于摇篮之中。
正如她与其他人那样。
话音落下,凌昱的脸色已经变得极差。
奚映雪看着他,说出这番拱火的话,就是为了等他讥讽反驳的话语,然后,顺势拉开距离,和上次一样,划清界限,互不干涉。
然而却没有。
凌昱只是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竟缓缓扯出一个讨好的笑,显得有些落寞:“你说得对,雪儿,是我逾矩了,你打我骂我都好,别不理我。”
奚映雪顿时心头一堵,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样难受。
她不确定凌昱是不是在开玩笑,可是她实在找不到其他理由来解释他的这种行为,她定定地看着凌昱,非但没觉得感动,只觉得恐惧。凌昱这简直就是要将她死死拽在手里,容不得她有任何想法的意思。
只可惜物极必反,过刚易折。
上辈子,奚映雪最不愿意想起的,就是在燕王府里被牢牢压制、禁锢的感觉,简直像是被绳子捆住了手脚一般的难受。
她与旁人相处,何时不是随心所欲,唯有待在他身边,如同被困在金丝笼中的鸟,失去所有自由所以活得小心翼翼。
凌昱哪怕察觉了奚映雪的情绪变化,也猜不到她的心思,毕竟,今生没有做过的事,又怎么能猜到已经被扣上了这一顶帽子。
但明显少女因为刚刚的事情绪不佳,凌昱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发觉自己竟是这么笨嘴拙舌,故而想了好一会儿,小心翼翼道:“你,还生气吗?”
奚映雪蹙着秀眉看他。
其实,凌昱几乎从未道过歉,但是看到少女那双美丽又澄澈的眼睛直直看着他,那本来有些冰冷失望的心,突然又蠢蠢欲动。
他想,他终于体会到什么叫进退维谷、手足无措,几乎是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方才察觉到她满心厌恶的那一刻,他几乎瞬间就悔不当初,后悔为何要无端提起蒙族之事,后悔为何要对她动手,惹得她这般伤心抗拒。
他动作看起来有些慌乱。
她为什么那样看他?刚刚眼神是什么意思?她就这么讨厌和抗拒自己吗?
可是,她明明说过,他是她的人啊?那不是一句承诺吗?
凌昱拧着眉,眼前浮现起那个大雪纷飞的雪夜、暖意融融的除夕夜、以及她中了药倚靠在他身上的种种场景。
难道她要与自己理所当然地撇清关系吗?这怎么可能!
想到这,凌昱骤然变换了神色。
他仅仅是轻蹙了下眉,话题转移得极快:“你饿了吗?一路奔波辛苦,一起下车用晚膳吧。”
他依旧维持着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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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歉的柔和态度,奚映雪纵然满心不悦,也没了合适的发难由头,只能暂且压下心头的情绪,不再言语。
气氛沉默微凉,两人静静停留片刻,便相继下车,准备享用晚膳。
奚映雪率先走下马车,寻了一处干净的青石独自坐下用餐,脑海中反复思索着神秘符号之事。
抬眼望去,外面依旧是戈壁滩,从这黑山石出发,渡过这些戈壁滩,就该将到克勒族了。
视线扫过,又看见婢女青荷那欲言又止的表情。青荷今日一直在马车旁服侍她,估计也听到了今日马车里的那些动静。
青荷心里头确实有些想法,往常自家小姐和九皇子倒也有过独自相处的例子。但是今日她在马车外,听见了某些不同寻常的声音,感觉两人有些过于亲近,早已超出寻常男女界限,心中拿不准主意,只能紧紧守在周围,不让旁人靠近,以免坏了小姐的名节。
比起绣橘,青荷的心思更细腻沉稳一些,故而此次出质,奚映雪特意将她带在身边,遇事也更放心。
现在她见奚映雪看过来,脸上丝毫没有与情郎相处的甜蜜喜悦,反而有些闷闷不乐似的,当即就迎了过去行礼,“小姐,您还好吗?”
奚映雪摇了摇头道:“无事。”
青荷站在一旁,神色依旧纠结,几番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轻声提议:“小姐,此行一路艰险,您受苦了,要不要给老爷或小将军写一封书信,告知您的近况,也好让他们放心?”
奚映雪抬头道:“你觉得,我这一路很艰难吗?”
青荷有些心疼地开口:“婢子只是觉得,小姐太过辛苦。为了出质一事,您耗费这么多精力,还经历了诸多危机。上次您进入那古寺后,便昏迷了整整三日,后来从焉支山回来便染了风寒,今日又遭遇外族袭击......婢子无能,实在帮不上小姐什么忙,故而心中愧疚。”
奚映雪沉默了几秒说:“我倒是没想着这些事,有些事,我不得不做,为了父亲和哥哥安危......”
青荷忙开口道:“小姐这是什么话?如小姐有半点闪失,老爷和小将军必定心急如焚,急也急死了。”
“婢子不懂这些大事,只知道小姐若是遇到难处,尽管开口。婢子身份卑贱,无用至极,可小将军最是疼爱小姐,我们返程途中,会路过奚家军驻守的营地,不如小姐写信告知小将军,或许小将军能有线索,帮小姐分担一二。”
青荷不知奚映雪重生及神秘符号之事,只当小姐是为了完成出质任务,不得不与九皇子虚与委蛇,牺牲良多,故而一心想让她寻求家人帮助,少受些委屈。
闻言,奚映雪眼中有几分意动。
自重生以来,她从为和他人提起这些事,一来是不信任旁人,怕打草惊蛇,引来杀身之祸;二来也是因为,知晓这种神秘符号的人,在整个大夏朝寥寥无几,寻常人根本无从得知。
但是哥哥,一直驻扎在北疆,也许有一些线索......
50. 雄关分路
队伍一路栉风沐雨,又艰难行进了十余日,终于彻底走出了连绵起伏、云雾缭绕的苍茫群山。遥遥望去,隐约可见一道雄关巍然矗立,扼守着黄滩地咽喉。
只要踏入这道关隘,便算是正式进入克勒族的领地,意味着此行出质之路,即将抵达终点。
出质队伍内。
血牙不动声色地出现,他刚与潜伏在周边的族人隐晦对接,得知族中精锐早已乔装潜入克勒族内部,只待他们以质子交换的名义光明正大入城,便可里应外合,静待良机后一举布局破局,完成复族大业。
血牙与狼烟等星轨族人,已为复族大计筹谋良久。
他们早早就混进了出质的侍卫队伍中,一来一路暗中护凌昱周全,免遭奸人暗算;二来借着此行契机,一边秘密联络散落各地的星轨族旧部,逐步收服周边一众小族,壮大势力。
以及最重要的,探寻另一半浮波图的下落。
这件事,还多亏了他们殿下,顺着凌昱从河源古祠带回来的消息,他们即刻派人奔赴南边密林山脉,果真在那崇山峻岭之中,寻到了非同寻常的踪迹,离浮波图的完整秘密,又近了一步。
血牙眼中浮现思索之色,心中盘算着全盘大计:浮波图一半在星轨族,就差那另一半,若能掌握浮波图全图,破解了这千年隐秘,号令北疆各族不在话下。
当今天下三分,大夏、克勒族、突厥三足鼎立,分庭抗礼。其中大夏国力最为鼎盛,兵强马壮,大夏与克勒族更是连年苦战,积怨颇深,突厥实力稍逊,只能偏安一隅。周边还零星分布着诸多弹丸小国与游牧部族,势力散乱,各怀心思。
故而,他们精心设计布下这盘大局,一边从内部攻克最难攻取的克勒族,一边探寻浮波图隐秘,借图纸号令各族,收归周边势力,可谓一石三鸟。
不知不觉间,出质队伍已然缓缓行至克勒族城外。
血牙暗暗夹紧马腹,加快坐骑速度,快步走到凌昱身侧,打算向他逐一汇报近日族中动向与部署安排。谁知他接连低声唤了数声,自家殿下却始终心不在焉,目光直直飘向后方那辆装饰精致的马车。
见此景,血牙暗自叹了口气,他们殿下又不对劲了。
不难发现殿下近期的不同寻常,他经常会做出一些奇怪的事——比如,突然看向那马车,问一些女子一些反应、话语的原因,一会儿高兴一会儿生气的。
血牙起初百思不得其解,还是从狼烟口中得知,殿下这般反常,应该是为了马车内的奚小姐。
对此事,血牙挠了挠头,也是颇为苦恼,身负复族大任的殿下,怎么偏偏看上了他们的仇敌——大夏朝大将军的女儿?
但他转念一想,殿下既是大夏皇子,倾慕大夏贵女,身份倒也不算违和。
只是,此时情景,着实不该儿女情长。
血牙觉得,且不说复族大业成功后,就单说星轨族内,也不乏有貌美骁勇、身怀秘术的族中女子,对殿下芳心暗许,频频示好,却都在那张冷脸下铩羽而归。
那些女子虽不及奚家女倾国倾城,却也是风姿绰约,殿下为何偏偏认准了这位奚小姐?
血牙抬眼,偷偷看了一眼凌昱的背影。
哪怕他作为一个男人,也不得不承认,殿下与他们这群粗犷的北地汉子截然不同,长得很是养眼。
星轨族人生性勇猛,长相极具北地特征:肤色偏深,发色多为深棕卷曲,眼眸多是深绿或棕褐,鼻梁高挺,身形魁梧壮硕,气质粗犷豪放。
可殿下却生得肩宽腰窄,身姿修长挺拔,容貌凌厉精致,他都不由得感叹一句好看。
更何况,他既是大夏皇子,又是星轨族继承人,天资卓绝,说不定日后能够统一大夏朝与北疆各族呢。
如果他是女的,应该也动心了。
但这位贵女却没那种意思,据说她还有自己的婚约,已经心有所属,也难怪殿下这段时日,整日与她闹别扭。
自从殿下住进将军府后,好像是变了,气质不再那么阴冷,也不爱召集他们讨论族内秘术了,一到休息停歇之时,便不见他的踪影。
去哪了?肯定是去找奚小姐了呗。血牙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不敢多言。
身躯壮硕得好像一堵墙似的血牙,一边策着马,一边心里感叹着感情误事。
凌昱对此全然不觉,脑海中还想在那天的事,奚映雪质问他的语气冰冷、简洁,无懈可击。
她应该,确实因为他那日的所作所为不高兴了,于是这几天也没怎么搭理他,女子使小性子也是常有的事,这些他都从书本上看过。
虽然理解,但心中酸涩憋闷,却始终难以排解。
有时候都在想,若是直接向她坦白星轨族的秘密、浮波图的隐秘,将自己的一切全盘托出,或许她便能明白自己的心意,不再对他这般冷淡。
但同样,她也会面临很多危险,尤其是那些觊觎浮波图的人,必定会对她痛下杀手,这是凌昱所不能接受的。
而且,说实话,其实凌昱一直不理解,奚映雪为什么会对北疆的符号文化感兴趣,又为什么频频追问北疆各族的秘事,就这几个月和她接触情况看来,她与这些族群纷争、地图都无关。
她又为什么说,他会伤害将军府,要说他禁锢她?
这些事不是没有可疑之处的,又不能直接问出口。
上次他们在马车一事后,那件事自然而然的结束了。
至少凌昱一厢情愿地认为,他已经道歉,以奚映雪的心胸气度,绝非小肚鸡肠、揪着过往不放之人,理应消气了。
虽然,他每每主动搭话,她都是非常平静,寥寥数语便结束对话。
他托下人传话,要么迟迟得不到回应,要不就是拒绝他见面的提议。
眼看着快到克勒族边境,两人即将分开,凌昱心中隐隐不安,想和少女多叮嘱几句。但是他几乎没什么邀约女子的经验,所以他紧紧锁着眉毛,看起来有些苦恼。
他的速度慢了下来,很快便察觉到了身后的血牙。
血牙刚好正在偷偷看他,正好对上他的视线,吓得立即立马转开视线。
凌昱眯了眯眼,“血牙,你在做什么?”
血牙偷看殿下被他抓住,又听见殿下叫他,猛地打了个颤,磕磕绊绊地说:“殿、殿下,属下……属下打算前去前方关口探路,查看有无异常。”
凌昱烦躁地看了眼后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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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迟疑地叫住了他,“等下,我先问你个事,”他顿了顿,眉头锁得更紧,声音压得极低,“若是与女子起了争执,惹她不快,该当如何?”
听见问题的血牙呆滞了,猛汉般的脸上显出几分懵懂。
殿下,在请教他感情?
回过神来,看见凌昱还是眯着眼看他,脸上虽有不耐,又有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疑惑。
血牙虽在权谋上不如狼烟,却也是性情直爽的北地汉子,自有一番相处之道,当即化身狗头军师,一本正经地开口:“殿下,我们身为大老爷们,岂能与女子斤斤计较,肯定是要让着她啊。”说完,又有点殿下和他关系变好的窃喜,这种私密事都和他说了,关系还不好吗?
“让着她?怎么做?”
血牙看到殿下认真发问,不由地提高了声音:“就是她说什么,咱们就做什么呗!”
“......如果她说那些,实在做不到呢?”凌昱低声说,难道真要他忍受奚映雪和太子、世子、还有一堆其他人不清不楚的?做梦,绝无可能!
血牙这下也犯难了,抓耳挠腮许久,才给出北疆人最直白的法子:“那……便暂且冷她几日,展露自己的强大实力,强者自有倾慕者,待她看清,这世间所有人,都不及殿下,她自然会主动回头。”
“就这样?”凌昱迟疑着问道。
血牙撇了眼凌昱,不再多言。北疆素来强者为尊,性情直爽,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儿女情长,女子皆倾心于强者,这不是事实吗?
凌昱看血牙搭眉臊眼的样子,他心里的烦躁更甚,但还是压下性子问:“若是你,会如何做?”
血牙瞥了眼他,又飞快地低下头,声音有点含糊:“属下觉得……无非是自己变强,变得无人能敌,若她还不回头,”他顿了顿,说出了内心真实想法——
“将她直接抢回身边,那些觊觎她的人,尽数杀了就是。”
......
克勒族边境,关墙扼守两国交界,墙身布满岁月侵蚀的裂痕与昔日兵戈留下的箭痕炮印。关隘两侧,是连绵起伏的秃山乱石,寸草不生,唯有嶙峋怪石裸露在外。
奚映雪缓缓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她垂下眼眸,心底也是有几分复杂:凌昱即将入克勒为质,以一己之身,换两国暂时的和平邦交,责任重大。
但是,两人即将在此分路,自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奚映雪觉得,凭着凌昱的性子,临别之际,必定会再次放下身段,软语哄她,说些挽留叮嘱的话语。
说白了,两人还是盟友关系,她冷了他几日,如今即将分别,心底又涌上几分不舍来,故而也打算好好和他道一句别离。
她静静听着一众侍卫纷纷向凌昱敬献敬辞,高声祝他此行顺遂、平安无虞。
不过今日凌昱冷淡得出奇的快,看不出在想什么。等奚映雪带着侍女走上前,向他行礼辞别之时,凌昱视线抬起来,只是扫了一眼她,驱马就入城了。
狼烟血牙等人立即跟上,血牙回头看了眼奚映雪,随即转身对着随行护卫厉声喝道:“即刻上路!其余人等,务必护送奚小姐平安归乡!”
……
51. 兄妹
一群人加快了速度后,大概四五天后,终于抵达了北疆边境一处名为云锦的地界。走过那盘山道了,就快要到奚家军驻守的青城了。
天色渐晚,暮色暗沉如墨,铅云密布,风吹过来刀刮似的,仿佛要下雪的样子。
考虑到夜色渐深、前路崎岖难行,再冒雪赶路极易发生危险,一队人不得不停了下来,就近落脚到路旁的官家驿庭过夜。
这驿庭坐落于山坳之间,规模不大,陈设简陋。奚映雪被引至一间僻静客房,坐在那不算柔软的床褥上,也还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驿庭房间不大,也没烧暖炉,故而房间内还是有寒气。
一路奔波过来,几乎天天在睡在马车上,她都没怎么休息好,本以为今日能赶到哥哥驻扎的青城,却不想还要再等一日,所以也是有些沮丧。
奚映雪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连日的疲惫积攒下来,终于卸下赶路的重担,这一口气松下来后,竟是觉得没什么力气再做其他事了,索性懒懒倚在窗边的太师椅上,丝毫没有下楼前往前厅用晚膳的兴致。
说来也怪,马上要见到日夜思念的兄长奚明璋,应该高兴才对,可是这几天她心里却不太是滋味,偶尔会想起凌昱离开那日冰冷的面色,策马转头时的样子,简直是决绝得像陌生人一样。
尚有一分郁闷在她心里,明明分开几日前凌昱还不是这样的,怎地突然那么决绝?但也就仅此而已了,她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至少是将他平安送到了目的地,故而再琢磨也是徒增烦恼罢了。
不多时,婢女青荷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温水推门而入,默默将铜盆置于桌案之上,抬眼悄悄打量了一眼倚坐椅中的小姐,眼底满是心疼。
青荷柔声请她净面解乏,奚映雪忍着疲倦起身,接过那素面手帕,自行擦了擦手、又擦了擦面,在做完这些事后,突然看见青荷一双眼睛竟是带着湿润看着她。
奚映雪心中疲惫,但又担心婢女受了委屈,故而耐心道:“怎么了?”
话音刚落,青荷竟“啪嗒”流出一滴泪来,半晌后,她低声道:“小姐乃是金枝玉叶,自幼被捧在手心长大,何曾吃过这般苦?跋山涉水远赴这北疆苦寒之地,一路风餐露宿,受尽颠簸,可到头来,那九皇子连一句道谢和再见的话都没有,实在欺人太甚!”
青荷打三四岁起便陪在奚映雪身边,是她最贴心的贴身婢女之一。青荷看得清清楚楚,自打凌昱住进将军府,自家小姐性子就变了,往日里娇俏恣意,如今却总是沉静寡言、满腹心事,对凌昱更是格外不同,即便他数次言语冒犯,小姐也都一一忍让,未曾深究。
青荷忿忿地想,自从九皇子到将军府,小姐身边就没太平过,一想到金枝玉叶的小姐受得委屈她就止不住地想流泪。
奚映雪白皙的手在水面搅了搅,水面泛起圈圈涟漪,她的语气却带着几分释然“这样也好,我确实欠他,他这样子,倒省得我日后不安了。”
她未曾向青荷言明前世之事,但这句话不是假意,奚映雪与自己的几个贴身丫头向来是没什么避讳的。
青荷吸吸鼻子,鼻尖上热气寒气相接,“小姐何曾欠九皇子什么?于公,您奉旨护送他入克勒,恪尽职守,平安抵达;于私,您还曾舍身救过他性命!那个深夜,您不顾男女嫌隙,亲自为他包扎伤口,悉心照料,这般恩情,他怎能转头就忘?”
奚映雪停了动作,转头看婢女:“这话,以后不要在哥哥与父亲面前提起。”
青荷当然点头,她只是心里不是滋味,她知道小姐救了九皇子,后面还和九皇子有了不清不楚的关系,那时候小姐看起来就是勉强的,谁知这人离开时竟是那么果决,导致奚映雪魂不守舍了好几天。
“我想知道的事,他帮我解答了一部分,所以我们已经两清了。”
奚映雪这会儿心里何尝不是在感叹:凌昱走得如此决绝也好,前世他杀了太子囚禁羞辱自己,她拿他当个仇人,这份伤害到今日都是抹不掉的。可后来呢,又在幻境里看见他自刎,内心复杂。今世,她救了他,他也帮了她,带她去探究那些北疆的秘密,对她也有零零散散的照顾......
到现在,奚映雪也说不清自己心里,到底是怨恨多一些,还是歉意多一些。
“真的?婢子是看小姐一直不开心,还以是被九皇子伤了心。”青荷擦了擦眼泪,吸了口气。
奚映雪摇了摇头,刚打算歇息,就听楼下驿庭庭院里传来熙熙攘攘的喧闹声,人声鼎沸,夹杂着马匹的嘶鸣与亲兵的问好声,紧接着就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小姐!小姐!快开门,是小将军来了!小将军亲自来接您了!”婢女粉桃兴奋不已的声音隔着房门传了进来,语气里满是惊喜。
奚映雪愣住,走过去打开门,“你说谁?”
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楼下一个男人朗声叫了一句“满满!”
婢女连忙恭敬地往两侧退开,视线中一道挺拔俊朗的身影拾阶而上,一张与奚映雪有着几分相视的青年面孔,忽然的显现了出来。
青年披着一件灰皮大氅,肩膀上面还有点点雪花,却丝毫无损其英气,剑眉星目,嘴唇薄透,脸庞之上,笑意盎然,只不过这分笑意之下,却是隐隐地藏着几分凌厉与凶悍。显然,虽然青年看似和善,不过明显是那种久经战阵、杀伐果断的少年将军。
青年看见奚映雪,原本凌厉的眉眼瞬间化开,眸中绽放出璀璨夺目的笑意,满是宠溺与温柔。他缓缓伸开宽阔有力的双臂,声音爽朗温润,朗声唤道:“满满!哥哥的满满,想哥哥了没有?”
奚映雪睁大了美目,望着青年温暖的笑容,忍不住鼻尖一酸,当即就如乳燕入巢一样扑进兄长宽阔的怀抱里,唤了一声:“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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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触到哥哥熟悉的肩膀,奚映雪眼眶忍不住的有些湿润,哥哥一直最护着自己,上辈子和太子成婚后,可是连哥哥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这也是她最意难平的事情之一。
“呵呵,呵呵……满满真的长大了,竟然能带队护送皇子,真的到边疆来了,哈哈哈。”望着少女濡慕的模样,青年咧嘴傻笑了几声,然后旋即拥住奚映雪,声音同样满是激动与喜悦。
奚映雪抬头,伸出手指轻轻拂去兄长眉尖与大氅上的雪花,又拉着他看个不停:“哥哥,你受伤了吗?”
“受伤?你哥哥我智勇双全怎么会受伤……”奚明璋笑着抚摸着她的头发,目光在其身上扫视了一圈,“难不成,是你在路上受伤了?是谁做的哥哥去帮你报仇!”
奚映雪缓缓抬头,面上还带这份忧愁,也不知道上辈子哥哥是怎么被克勒族俘虏的,是被他人陷害吗?想起这些内心又涌上一股子担忧来。
奚明璋仔细的端详她的脸容,看着她面色略显苍白,不由得心疼不已:“满满瘦了,定是路上风餐露宿,没吃好没睡好。明日雪停了,哥哥带你进山打猎去,咱们兄妹俩比比谁的箭法好,哥哥给你烤最香的鹿肉,补补身子。”
这句话,让奚映雪破涕为笑,以前小时候在家里中,自己仗着会骑马就喜欢去狩猎,箭法生疏,每次都猎不到猎物,只能缠着哥哥进山打猎,他无一不是应下,哪怕被父母责打也会带着她去进山打猎。
“哥哥,我都好久没好好骑马射箭了,手都生了,肯定猎不到了......”
可话音刚落,脑海里便骤然浮现出上次骑马的场景,正是与凌昱一同,想到这,她面上又浮现出几丝细微的失落来。
兄妹二人携手走进屋内,青荷很有眼力见儿地倒上了热茶,两个人便聊起了京城的父母,聊起了家中琐事。
奚明璋饮了一口热茶,笑道:“还没细细问你,此番护送任务可还顺利?是送九皇子?没想到你们还挺有缘的呢,哥哥还记得,你小时候就总爱往宫里跑,专程去找他呢。”
这句话,让奚映雪心生疑惑,心想着小时候她可不认识凌昱,缓缓回道:“我奉圣旨送九皇子出质,一切顺利。只是哥哥为何说,我小时候喜欢去找他?我对此毫无印象。”
奚明璋扬了扬眉,满脸惊奇:“那个喜欢穿黑衣服、不爱说话的小鬼,你老去初慧殿找他。”
奚映雪摇了摇头,她去初慧殿是为了学习礼仪诗书,哪里是为了找人,她不记得儿时见过凌昱.......
看到妹妹一脸懵懂,奚明璋又笑道:“你十一岁,在游马场把你推下马那个,你还护着他,不让别人罚他,你不记得了?”
......
奚映雪脑海里居然真的浮现出一个黑衣少年的样子,她猛地睁大双眸,失声惊呼道:“他是凌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