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入女尊我绑定了无敌系统》
1. 哈哈,成炮灰了
时值隆冬,大雪纷飞。天已阴恻许久,这场积压数天的暴雪终于肯落下。腊八佳节,憋闷许久的百姓心有灵犀地倾巢而出。宁国都城,鸾坻大街,络绎于途,一片繁华热闹之景。
无人知晓,千里之外的瑾县,早已悄无声息地驻扎数千军士,宛若猛兽,嗷嗷待哺,随时会扑上去撕咬,惹得血肉翻飞。
军帐外,寒风刺骨,冷月无声,守营将士冻得瑟瑟发抖,忽地,一阵疾风撩开主将帐内一角。
灯影绰绰,酒盏打翻在地,榻上女子赤足踩在毛毡上,薄纱轻掩姣好姿态,懒懒地靠在健硕身躯之上。她衣冠不整,被簇拥着围在中间,左右臂弯里各蜷着两个容貌昳丽的少年,左边的依偎在她肩上,右边的替她捏着手臂,底下还有一人,枕在腿上,手极为不老实。
白瑛瑛还沉浸在通宵看小说的迷瞪中,大脑完全死机。
左边之人先行感受到她的苏醒,忙捻起小案上的葡萄,喂到嘴里,捏着嗓子娇娇道:“殿下~您醒了?来,张嘴,陈家郡的葡萄甚是甜蜜多汁。”
换做往日,这荒唐的七殿下,定会与他缠绵,吐出些不正经言语,可此时,女子依旧定定地望着前方,似是还没清醒。
殿下?什么殿下?难道这娱乐会所的称呼还这么讲究?
右边之人忙蹙眉打断:“殿下,可是还未睡醒?不如,让小郎服侍您就寝。”
视线稍微能聚焦,她才察觉出这“香艳”的一幕,白瑛瑛惊慌失措地坐起,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葡萄。
我靠,捅了鸭窝了?这一夜得多少钱啊?!把她卖了也付不起吧……
男人们面面相觑,自以为是惹恼了她,飞快跪在她身下求饶:“殿下,是我们目光短浅,伺候不好殿下,请殿下责罚。”
“呃……那个……先起来吧,我……”白瑛瑛脑中还是混沌,捞饺子似的上前一个一个将人拉起。
她心中更是忐忑万分,这地方的鸭,那么怕客人生气,估计是一夜没个万把来块出不去了。
不过,她一个二十出头,身无分文的底层社畜,怎么会来这种“娱乐场所”呢?
白瑛瑛的头愈发痛,只觉喉中干涩,随手拿起案上杯盏一饮而下。
头开始又晕又痛。
身着绯色衣袖的少年见状,忙上前替她按按额头:“殿下,饮酒伤身~”
“嗯。”白瑛瑛支着下颌,身体软绵绵的,任他们摆弄。
少年的手正准备不老实地挑开她仅剩的衣衫时,帐子忽然被掀开。寒气逼近,冻得白瑛瑛一哆嗦,慌忙扯过被子裹住自己。
“殿下!”
满室的暗香碎露登时凝结。
女人完全无视形态各异的男人,几步冲到软榻前,紧紧抓住白瑛瑛的手,语气凌厉。
“殿下,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在这里寻花问柳,不成样子!昨夜子时,信号已发,各处人马都已就位,都等着您一声令下,好攻入都城,做那人上之人!而您……您……”女子未尽之言化成一声长长的叹息。
白瑛瑛懵了。
她懵的彻底。
谋反?谁要谋反?
每个字她好像都认识,但好像一个都听不懂。
她只觉得全身滚烫,头痛欲裂,喉咙干涩。
白瑛瑛强振精神,半晌,才吐出一个气音:“啊……?”
那女子捏住她的手又用力几分,痛的白瑛瑛不由得“嘶”了一下:“你……你有话好好说。”
“您还在等什么?难道事到临头,您怕了?我们谋划了这么久,一旦失败,就是万劫不复!”女子唾沫横飞,全喷在白瑛瑛脸上。
白瑛瑛想抽回手,但身上实在绵软的厉害,一丝气力也使不上来。
她觉得眼前人的脸都是模糊的,更别说她口中的什么“谋反”,白瑛瑛下意识看看旁边的男子们,眼神中好像在问:“这是什么情况?”
而男子们个个低头锁眉,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殿下……谋反……
她昨天晚上明明是在自己的出租屋里熬夜看女尊小说,她还吐槽了里面那个和自己名字相似、暴戾成性、还没活过三章就因谋反被女主秒了的炮灰七殿下……
等等!七殿下?!慕容白瑛?!
白瑛瑛低头看了眼自己,又看了看身旁围坐的鸭,哦不,男宠。
她无比确信,她穿书了,而且还穿成了这个开局即死局的倒霉蛋。
根据剧情,现在就是她谋反的前夜。天亮以后,她就会带着这群乌合之众去攻打成郡,然后完美地撞上女主的天降神兵,喜提“全书第一个被祭天的反派”成就。
白瑛瑛气急反笑。
慕容白瑛的副将郝光熙见她不说话,又急急道:“殿下!您向来英勇无畏,此次便怕了?”
怕啊!我当然怕啊!谁不怕死啊大姐!
白瑛瑛叹了口气,平复下心情,拍了拍女子的手,眨眨眼:“呃……那个……将军啊,我觉得……我们可以再商量一下。这个反……非谋不可吗?”
郝光熙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殿下,所有人的姓名都性命刀口,此时已成定局,改不了了啊!”
白瑛瑛看着她,从她的眼神中读到了“你不去,我们现在就清理门户”的言外之意。
横竖都是死。
白瑛瑛有苦不能说,绝望地躺回男人堆里,试图麻痹自己。常言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风流个鬼啊!她一个连男朋友都没谈过的母单,凭什么要替一个纸片人背这口谋反的黑锅啊!
“还请殿下整肃衣装,丑时前往点兵!”郝光熙见她“认命”,语气稍缓。
“哦……哦。”白瑛瑛心口不一地应了声。
见郝光熙离开,她才戳戳旁边男人,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回殿下,已是戌时。”
子,丑,寅……
白瑛瑛掰着手指算,越算脸越黑。
纸片人们都不用睡觉的吗?谁家凌晨出兵打仗啊?
白瑛瑛打了个哈欠,酒意未醒。
她本想受这些男人服侍,安安稳稳地睡一觉,可还没躺下,脑中又想起了什么,猛地惊坐起。
靠,原主就是这么被这群人蛊惑,才热血上头去谋反的……
万一……这些人改变主意,要她今天卒于榻上怎么办?
白瑛瑛顿时兴致全无,挥挥手:“你们都下去,我一个人睡会儿。”
男人们个个娇滴滴地扑上来,含糊不清地叫着:“殿下~”
“我说出去!”白瑛瑛知道软的不行得来硬的,陡然提高了音量。
男人们抖若筛糠,哭哭啼啼地作鸟兽散状。
直到帐内无人,白瑛瑛才尝试着喊道:“hello?有人吗?系统?有没有穿越者福利啊?救救我啊!”
一片死寂。
完了,连金手指都没有。这是地狱难度开局。
这夜,注定无眠。
白瑛瑛翻来覆去,死活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来到这个鬼地方的。
丑时更子响起,天愈发冷,侍女们从帐外而来,替七殿下更衣梳洗。
白瑛瑛盯着铜镜中憔悴的自己,只是默默叹气。
帐外北风瑟瑟,呜呜地吹,梅枝已顶上皑皑白雪,老树也染上清辉月影,天地间皆是银装素裹。七殿下洗漱完毕,任由侍女替她裹上铁色战甲。
白瑛瑛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还真的跟着那位副将去了点将台。她站在高台上,放眼望去,乌泱泱的全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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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甲黑硬,寒光阵阵,白瑛瑛顿觉双腿发软,差点当场跪下。
娘嘞,这么多人……待会儿可都是要变成经验包的啊!
真是招笑,她一个连军训方针都没指挥过的人,现在要指挥这个即将攻城掠池的军队?
白瑛瑛站着,感觉全身的血液都被冷气冻结了,此刻,她真真正正地对这种恐惧有了实感。
她马上就要成为那个被五马分尸的倒霉七殿下了。
“殿下?”郝光熙低低叫道。
白瑛瑛苦笑一声,不想说话。
郝光熙猛地跪下:“三万大军已尽数整肃完毕,还请将军下令。”
这次,她没叫她七殿下,而是将军。
也是,原著中的慕容白瑛,不仅是宁国的七殿下,更是宁国骁勇善战的“定胜将军”。
可她白瑛瑛不是啊!
白瑛瑛无奈,强装镇定,颇有气势地抬了抬手,高声下令:“准备出发!”
郝光熙跪下领命,神色飞扬:“是!”
……
大军拔营,锣鼓声阵阵,黑甲压云,直逼空荡城门。
白瑛瑛被半扶半架扶上战马,她手指紧紧攥着缰绳,死活驱动不了马。
糟了,她不会。
“哈哈哈,这大好的江山,大好的时光,大好的战事,怎能我一人独享!”白瑛瑛灵机一动,在郝光熙的注视下,对月狂笑,随手指了个牵马绳的马仆:“你,上来,坐于本殿身前,替我驱马!”
那牵马的少男猝然抬头,僵直身体一动也不敢动。
“殿下!此举实在荒唐!”郝光熙也扶额暗叹。
“怎么?如今本殿说话,你们都不放在眼里了?”白瑛瑛白瑛瑛眉峰一挑,佯装震怒,“不如,这位置,让给你们坐?”
郝光熙神色顿慌,立刻翻身下马,伏地而拜:“属下不敢!属下对殿下之心,日月可鉴!”
她这话说的不假,原著中,慕容白瑛死后,女主曾有意招揽郝光熙,可她对慕容白瑛一片忠心,宁可自刎也不愿归降。
“……罢了,既然殿下亲自点了你,你就上去吧。”郝光熙让步。
马仆这才敢站起来,翻身上马。
大军夜袭,白瑛瑛悠哉游哉地跟在最后面,时不时感叹一句:“这天这冷。”
马仆专注驭马,未曾听清她的言语。
大雪下得更为急促,颇有催促的意味。
前方便是成郡,是宁国都城的最重要的一道防线,一旦此防线失守,大军必将长驱直入,拿下都城如探囊取物。
镇守此地的将领鄂芙,声名赫赫传言此人寒门出生,屡立奇功,兢兢业业二十余载,年逾四十,才坐上这守城大将之位。
原书女主,正是借她这一番际遇,将其招揽麾下,化为己用。
既然鄂芙能为女主所用……为何不能为她白瑛瑛所用?
白瑛瑛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她拍拍马仆的肩,让其上前,站在大军最前端。
她眯着眼睛,搜寻多时,依旧未寻到鄂芙的身影。
可恶,早知今日,当初就该少玩会儿手机!
她没辙,只好随意找了个方向:“鄂大人!许久未见,别来无恙否?”
话刚说完,顶上传来中气十足的女声:“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白瑛瑛:……小说不是这么写的啊……
她还没反应过来,破空声响起,有东西直逼面门。
她能感受到那东西朝着她眉心射过来,却连哪个方向射过来都看不清。
爹的!两军对阵不都该先啰嗦半天吗?这人怎么不讲武德,上来就开大?!
完了,这下真完了。她才刚活过来没多久,难道又要这么莫名其妙地再死一次?
2. 社畜大翻身
时间在此刻拉的格外绵长,白瑛瑛甚至能听见周围人的惊呼声,可在她真正反应过来,下意识想后退或是躲避的时候,却再也来不及了。
她不由得闭上眼睛,脑中无数只羊驼飞过。
【噔噔噔,监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急速下降,强制绑定无敌系统。】
白瑛瑛:……
“靠!有系统你不早说!爹的,害得我差点吓死!”
【别害怕宿主,您已经是死过一回的人了,一回生二回熟!】
白瑛瑛:……这系统会不会说人话。
周遭的空气陡然凝滞,所有人都一动不动地定在原地,只有系统的机械音在脑中响起。
【新手危机已开启。选项一:我命由我不由天。肉身硬扛,被乱箭射穿而亡,重启剧本。选项二:“微观世界解构”,可自动解析慢化世界,规避风险。】
“二!二!我选二!”系统音还没结束,白瑛瑛就在意识里疯狂呐喊。
这还用选吗?是个正常人都会选二吧。
【监测到宿主需求,指令输入中......“微观世界解构”加载完毕......】
时间再次流动,白瑛瑛只觉得全身通常无比,脑中似有潺潺溪水流淌着,好像心灵都被进化了。
那个原本夺命的箭矢在她眼前纤毫毕现,她甚至能看见此箭的构造。不止是这支箭,战场上所有的一切,都在此刻变得格外高清缓慢。
可她依旧不知道该如何躲避过那支夺命的箭。
“系统!怎么办?!救救我!”
【威胁分析完毕,建议向左翻滚三米,可落入掩体后。】
“三米?我滚你——”与此同时,一条淡蓝色的虚线同时出现在白瑛瑛眼前,求生欲让白瑛瑛本能地朝着虚线的方向去躲。
“咻!”箭矢擦着她的发丝,不偏不倚地钉在后面小兵的盾牌上,连人带盾击翻数米。
白瑛瑛摔倒在地,吓的一动都不敢动,心脏后知后觉地狂跳起来,感觉自己的脊背冷汗阵阵。
就差那么一点点……这箭刚刚要是射过来,怕是得给自己脑浆都射出来。
【“微观世界解构”体验完毕,基础身体素质恢复完毕。福利附赠:视力矫正。】
眼睛忽然一阵轻微刺痛,白瑛瑛捂紧双眼,拼命揉搓,再度睁开时,世界清晰了……
对于一个近视八年的人来说,再次看到清晰的世界是一件多么美妙幸福的事情。
在这沙尘漫天的战场上,兵士们看见她们的主将七殿下帅气躲开冷箭,然后喜悦到癫狂。
擂鼓忽响,紧接着,是三声苍凉雄浑的号角,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高昂。
“乱臣贼子,人人皆可平!”城楼上的女子高举刀剑,一声令下,城门洞开,数千将士卷着尘土,挟着奔雷之势而来。
“冲锋!”白瑛瑛哭喊着说出这句话,她不是有勇气,而是知道,不冲死的更快。她强装镇定,佯装无所畏惧地冲上前去。
主帅一马当先,顿时士气大涨,高喊着与之冲杀。
两股势力对撞一处,兵戈相向,血色夕阳缓缓而出,刺破无垠苍穹,架在远山上。风一吹,掀起的不是雪,而是腥气。
白瑛瑛在马上颠簸的快吐了,死死抱住马脖子才没被甩下去。
场面过于混乱,她甚至分辨不出哪些是自己人,哪些是敌人。
【已为宿主显示最佳路径与威胁单位。】
变化在瞬息之间,绿色的指引线与红色标记,简直和她在现实生活中玩过的骑射游戏一模一样!
“对对对,就和玩游戏一样嘛!有什么大不了的!”她拼命给自己洗脑,慢慢沿着绿色虚线方向走去。
刹那间,一个红色人影举着长剑嚎叫着冲来。
“啊啊啊啊!”白瑛瑛吓得闭眼,手中的长刀胡乱往前一捅。
没有想象中的疼痛,也没有铁器相交的铮鸣,只有温热的血溅在她脸上,转瞬冰凉。她睁开眼,看见那个士兵难以置信地望着捅进自己腹部的刀,缓缓倒下。
“殿下威武!”身边的亲兵齐声呐喊。
白瑛瑛闻言,愣了愣,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此刻已染尽血污。
我……我杀人了……?
这个奇怪的念头出现在脑海中,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忽然很想吐。
她茫然地抬起头,看见郝光熙正与几个兵士缠斗。
耳边传来机械音,白瑛瑛下意识喊道:“攻他下盘!”
郝光熙照做,果见枪兵应声倒下。
“殿下英明!”她抹了把血,转身赞道。
白瑛瑛愣住了,她在现实生活中,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社畜,每天困在格子间做着繁琐的工作,被压榨,被使唤,从来不会得到一句夸赞。她每天为了那点稀薄的工资拼命,到头来,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但在这里,她是不同的,她是一军主帅,挥手间可号令万众。不管她做出什么决定,都会有人无条件信任,会为她不计生死地拼杀。
兴奋、罪恶,她百感交集。白瑛瑛深深吸了一口气,握紧拳头,感觉从未有过的力量贯穿全身。没错,她现在强的可怕。
有了系统的加持,白瑛瑛根本不需要动脑子,她只是根据系统提示下命令,格挡,不过半个时辰,成郡防线被彻底攻破。
白瑛瑛踏着满地骸骨,单刀直入。
鄂芙与几个亲兵被团团围住,嘴上还叫唤着:“慕容白瑛!你大逆不道!你会遭报应的!”
白瑛瑛充耳不闻,翻身下马,对郝光熙嘱咐:“鄂大人乃有才之士,好生招待!”
郝光熙:“是!”
【恭喜宿主,首战告捷!功勋结算中……击杀步兵13人,骑兵6人,将领1人,获成就点:160点!】
【初级商城开启!】
【新手任务已开启。选项一:我命由我不由天。放弃攻城,半路暴毙而亡,重启剧本。选项二:攻入都城,自立为帝(可选,选后系统自动消失)。】
白瑛瑛:……她有得选吗。
无敌是多么寂寞。
三个月后,白瑛瑛站在城楼上,懒懒地看着苍茫土地,前方就是宁国的都城,距离此间不过数千米。
没了屏障的都城,如同笼中之兽,只需她悄悄一抬手,这座城池,可归于她掌心。
这三个月,也算是真正体验了一把什么是“天选之子”。她就像是个莫得感情的杀戮机器,无论多么严峻的情况,她都不会失败,所过之处,无不血流成河。
她甚至没怎么亲自提刀砍人,大部分时间就是站在安全的地方。
刚开始,确实是为了保命,后来是骑虎难下,被麾下这群杀红了眼的将士推着走。再后来……她有点玩嗨了。
看着地图上原本属于宁国的区域被自己一点点涂上颜色,真的有种攻池掠城,掌握一切的爽感。
很多人骂她是卑鄙小人,可那又能怎样,历史都是胜利者书写的,只要她真真正正地坐上那个位置,谁还敢说她?
可现在,不一样了。
已经到了都城门口,那个位置,她真的坐得起吗?
白瑛瑛心中那点壮志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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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时泄个干净。
高处不胜寒。
她一个前世连组长都没当过的脆皮社畜,真的要留在这个异世界,每天批阅那么多奏折,跟大臣们谈心,南征北战,管理后宫?
光是想想,她都觉得不可思议。
爹的,这根本不是她想要的嘛!她想要的,是好好苟下去,然后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吃穿不愁,美男环伺的神仙生活啊!
“殿下!”思绪渐渐回笼。
郝光熙喝了点小酒,春光满面地跪倒在她面前,豪言壮志:“末将愿领兵前往,直取苕菱!”
白瑛瑛定定神,瞥开眼睛,心虚道:“郝将军,本殿觉得,此事应当从长计议!呃……攻城之事,不急于一时。”
“殿下!怎会不急?!”郝光熙猛地上前,酒气熏天。
“呃……这个……那个……”白瑛瑛挠挠脸,不知所云,“本殿观星象,明天不适宜出征!”
“怎会!殿下不要妄自菲薄,殿下实乃蛟龙在世,神女下凡,有无上伟力相助!区区皇都,弹指可破!”
是啊,弹指可破。
就是这个破系统,让自己那么无敌,搞得她现在进退维谷。
不对,不对劲,她又不是本书的女主,这个“无敌系统”为什么要帮她呢?
白瑛瑛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丝毛骨悚然的想法。
理论上,女主应该在成郡之战上就出现,成为那个拯救宁国的天命之女,而现在,她一路攻至此地,却连女主的影子都没看见。
白瑛瑛懂了。
自己的出现,完全是为了这个所谓的女主叠buff啊,不出意外,她就是这个真正天命之女的终极经验包啊。
无论如何,女主都会出现在国家将倾之时,建功立业,而白瑛瑛这个大魔头,最终只有被女主亲自擒拿,取了项上人头献祭的结局啊!
完球,原书里女主好像就是故意放慕容白瑛进成郡的,现在,肯定也是故意放她进都城的,好阴险。
系统,我***。
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白瑛瑛扶额,一副无语的模样。
她看着城下喝的尽兴的兵士们,不知该如何是好。
现在跟她们说,自己不想打了,想回家种田,这些指望她带他们改朝换代,准备封狼居胥的部下会不会突然涌上来,把自己这个主将,撕得四分五裂?
头痛……头痛啊!
【检测到宿主需求,已开启隐藏任务!任务要求:在不损害原女主利益的前提下,成功在战争中脱身。】
【温馨提示:一旦选择此项,任务失败,宿主将会神魂俱灭!】
白瑛瑛:……这个系统是来添堵的吧。
战,会成天命之女的经验包,退,会被自己人撕成条,想脱身,还得不损害女主利益。
她这究竟是造了什么孽?
白瑛瑛对着苍天大地,真想就此一命呜呼。
她转头,对着跪倒在地,对自己满目信任的“肱骨之臣”,无奈嘱咐:“传令下去……埋锅造饭,原地休整。攻城之事……绝非小事,需从长计议,一旦行差踏错,即是万劫不复,你先下去,容本殿,再斟酌斟酌。”
郝光熙暗自感慨自家殿下还真是心思缜密,她大声应和:“是!属下定当肝脑涂地!”
白瑛瑛苦笑一声,以茶代酒,痛饮一壶。
真正动脑子的时候到了,她现在得好好想想,自己到底该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颠倒自己的形象,打出一场“合理”的败仗。
还真是,比之前打过的所有胜仗还要难!
3. 能屈能伸白瑛瑛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都城内声乐喧天。
马蹄狂乱,如同滚雷由远及近,白瑛瑛未披甲胄,只着一身玄色劲装,墨黑长发仅用一根簪子高高竖起,她立于题刻着“苕菱”二字的匾额之下,身姿挺拔,偶来的风吹过她鬓边几缕碎发,多了几分沧桑。
系统音还在脑中嗡嗡作响。
【警告!警告!检测到大规模军队合围信号。东部廖家军距此八十里,急行军预计丑时抵达。】
前有坚城,后有精锐。哈哈,她们马上要被包饺子了。
白瑛瑛强定心神,高声道:“吾乃宁国七殿下慕容白瑛,还不速开城门?”
“慕容白瑛?”今夜元宵,百官休沐,守城的是新擢升的将领,未曾经历此等阵仗。
然如今,七殿下之名号早已震动朝野。整个宁国皆称,七殿下慕容白瑛乃叛贼,一路由朔北攻向陈家郡,准备直取苕菱,自立为帝。
守城将领登时酒醒,哆哆嗦嗦地吩咐:“快!快去禀告,慕容白瑛意欲攻入苕菱城!”
“我不攻!我不攻!”白瑛瑛急急喊道,“你快擢人去禀报,慕容白瑛有要事求见母皇!”
傻子才攻城呢!谁家敌军来袭,整个城还能热热闹闹的在这里闹元宵的?
必定有诈!只怕是瓮中捉鳖呢!
白瑛瑛凝望着远处城楼上疏朗的灯火,心下思忖,而身侧的郝光熙却早已按捺不住,她猛地抱拳,嗓音粗嘎:“殿下,机不可失!此刻满城喧闹,守备空虚,正宜挥军直入,打她个措手不及!”
白瑛瑛只是故作深沉地抬了抬手:“光熙,你仔细看。满城灯火,为何独独宫城方向晦暗不明?这绝非守备空虚,而是请君入瓮!此刻冲进去,便是自投罗网!”
郝光熙闻言,顿时毛骨悚然:“还是殿下英明!那我们此刻该当如何?”
白瑛瑛只摇了摇头,没有回应。
半炷香后,刚才派遣去传话的回来,贴在守城将领耳边说了些什么。
守城将领会意:“陛下有令,正值此上元佳节,殿下虽是无诏入都,可念及母女之情还是有所感怀,请殿下独自入内,也好团聚。”
“是!”白瑛瑛俯首行礼,心下惶惶。
“殿下!”身旁传来几声此起彼伏的叫唤声。
“殿下!我们如今冲上去,即可直取皇城!”
“恐有诈,殿下不可去啊!”郝光熙劝慰。
白瑛瑛拍了拍副将的肩,一脸大义凛然:“光熙,诸位,我们中计了。此时此刻,怕是前有狼后有虎。系统……不,我方才观气,东方煞气冲天,离东据此仅有百里,廖将军的精锐,已在身后。我们,已被合围了。”
“此刻强攻,三万姐妹皆成瓮中之鳖,十死无生。我独自进城,看似九死一生,却有三成生机。”
她环视众人,诚恳道:“母皇既然愿意见我,说明此事尚有转圜余地。以我一人之命,赌你们所有人的生路,赌一个拨乱反正的机会,值得!若我回不来……你们便各自散去,活下去!”
白瑛瑛装得自己都要潸然泪下。
“殿下!”
“殿下!”
身后又传来数声叫唤,句句泣泪。
“我慕容白瑛此生与你们袍泽一场,已无憾!”白瑛瑛回首,泪洒当场。
为了不被这些部下手撕,她几乎贡献出自己全部的演技。
郝光熙豪迈地一抹泪:“殿下,我们不怕死,纵使粉骨随身,我们也愿意与您……”
白瑛瑛抬手打断:“不必多说!这是军令!以我一人之命换你们性命,值得!若还认我这个殿下,就执行命令!”
此话说完,白瑛瑛不再犹疑,猛地一夹马腹,往皇宫方向奔去。
静夜,宫殿里华灯初上,踏入宫门前,已有小仆取走她身上的兵器,引她自角门而入,到一处敞亮奢华的宫室。
殿内,丝竹声不绝于耳,笑语豪迈,众人举杯畅饮,酒意正酣。
此宴乃家宴,有资格来的,不是皇室之人便是地位极高的大臣。
白瑛瑛犹豫了一会儿,鼓足勇气抬步进殿。
众目睽睽之下,她忽视所有人震惊的脸,跪倒在地。
“母皇!儿臣有罪!儿臣愚钝,误信奸人,险些酿成大祸!”
当即,便有义愤填膺的大臣扔下杯盏,破口大骂:“你这个大逆不道之人,来此处作甚?”
白瑛瑛没说话,只是安静地跪在地上。
“起来吧,上前说话,母皇也有许多年未曾见到你了。”位于首位的皇帝出声,言语中极尽威严。
“是。”白瑛瑛这才起身,慢慢地挪动到前面。
慕容治微笑着拉住女儿的手,看起来一副慈爱模样。
只有白瑛瑛知道,她握的有多用力,痛的她差点叫出声。
“朕知道,十二岁便因子虚乌有的事将你送去朔北苦寒之地,是朕有失偏颇,可即便母皇有错,你也不该如此急切啊!”
她这话说的平静,白瑛瑛却脊背生寒,求生欲让她再次跪下。
“儿臣怎敢怪母皇?此事十万火急,母皇下令儿臣十年内不能入宫,女儿没法,只得用此方法见到母皇!”
女皇凤眸微眯,玩味地看向匍匐在地的女儿。
“何事如此着急?”
“都城中有敌国细作!”
此言一出,满座俱惊。
“胡言乱语!我看是你要篡权夺位,才想出如此花招!”
慕容治眼中寒光一闪而过,片刻后一笑:“瑛儿何出此言?”
白瑛瑛声嘶力竭:“儿臣身边有细作!他们以美色谗言蛊惑儿臣,说母皇欲致儿臣于死地,逼儿臣自卫啊!”
“儿臣起初不信,可他们……他们竟在儿臣饮食中下药,让儿臣神智昏聩!一路攻城略地,儿臣多数时候如同梦游,全是被他们架着走的!”
她说着,忽然潸然落泪,重重磕头:“直到兵临城下,看到都城上元盛景,儿臣才如冷水浇头,骤然清醒!我大宁国泰民安,母皇恩泽四海,儿臣竟是听了何等的诛心之言,才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儿臣悔恨欲绝!”
“荒唐!”慕容治皱眉,怒骂,“你怎能行如此荒唐之事?!”
“那小侍床榻之术实在好,加之儿臣……儿臣被下了药,把持不住……”
满座大臣虽是久经风霜之人物,但闻此言,还是面红耳赤了一阵。
慕容治气不打一出来,白瑛瑛低头,一副认打认罚的模样。
“母皇,是我头脑简单,听信谗言,都是我的错,您要罚就罚我吧!朔北军听我一言,才随我犯下大错,请母皇切勿怪罪!”
女皇长舒一口气,看向最底端的年轻女子。
“闻歌,你怎么看?”
女子只摇摇头,闷头喝了一盏茶,没说话。
白瑛瑛偷偷看了她一眼,心如擂鼓。
求你了女主,你倒是说句话啊!
周围不知道安静了多久,白瑛瑛感觉自己全身充血。
好像……快嘎了……
【监测到宿主诉求,已强制发言。】
系统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的白瑛瑛差点七窍生烟。
姜闻歌手一抖,杯盏差点掉落,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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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开口:“陛下,臣女认为,七殿下此言,不足为信。”
白瑛瑛差点气晕过去。
让你开口,你说这?
“哦?何出此言?”慕容治来了兴致,身体微微前倾,好像特别好奇她后面会说什么。
“殿下此言,无凭无据,毫无诚意。”
白瑛瑛:……
“母皇!我有!我有诚意!”白瑛瑛为表忠心,高声呼喊,“儿臣已在探子手中找到来往书信,可立即交与母皇!这几人,也可随母皇处置!”
“不足挂齿,传言道,七殿下欺女霸男,横行霸道,夜可止小儿啼哭,与匪寇无异,区区几个男人而已,殿下认为,推出来便可承担一切罪责了吗?”
白瑛瑛:……我怎么不知道我有这么好的名声。
“陛下,七殿下多年来替我大宁守疆数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还请陛下网开一面!”一大臣撩衣跪下行礼。
白瑛瑛偷瞄她一眼,系统立马弹出人物简介。
【别青云,女,四十五岁,宿主姑姑。】
这人号召力还挺强,此话说完,立马有大臣搭腔。
“陛下!七殿下为我大宁鞠躬尽瘁,该厚待啊!”
“陛下!臣附议!”
她们不说还好,说了,白瑛瑛觉得更是完蛋。
万一这皇帝觉得自己是拉帮结派该怎么办?
“儿臣自知罪孽深重,无颜再掌朔北军!请母皇收回兵符!儿臣甘愿领受任何责罚,只求母皇明察,莫要让真正的幕后黑手逍遥法外,寒了天下忠臣良将之心!”白瑛瑛心下一横,亮出底牌。
此言一出,慕容治果然提了兴致,她看着这张与那人极其相似的脸,蓦地一笑。
“慕容白瑛,驭下不严,听信谗言,其行可诛,其情可悯。念你迷途知返,未酿成更大灾祸,死罪可免。即日起,削去‘定胜将军’封号,收回朔北军符,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既然你说自己不学无术,才易被奸人蒙蔽,那就给朕去学堂,好好读一读圣贤之道!朕会派专人‘辅导’你的功课。”
“啥?还要读书?”
白瑛瑛脸上笑嘻嘻,心里无语至极。
“老七纵有苦衷,可此一战,终究累及数万百姓,血染山河。活罪可免,死罪难逃——便由你亲手斩杀那几名探子,以正军法。”
白瑛瑛眼睛瞪得像铜铃,忙问系统。
【亲自斩杀,是要我自己杀?不是我监斩?】
【是的呢,宿主~】
【……你撒什么娇?我不会杀人……】
【宿主别开玩笑啦,您在战场上累计击杀步兵13人,骑兵6人,将领1人,获成就点:160点哦~】
白瑛瑛:……
她心头正乱麻难解,一道阴阴笑声自远而近,悠悠飘来。
“哟,听闻七妹妹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淦,这又是哪位?”
【慕容晚晴,宁国二皇女,您的二姐。温馨提示:此人是谋反的始作俑者哦~】
白瑛瑛:……你看我想搭理你吗?
慕容晚晴走上前行礼,言语颇为不善:“臣以为,七妹此事,关系重大,不可草草了之。想她月余连破五城,所过之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致使我国元气大伤,国力大损。如今仅以一句‘亲自斩杀’轻轻揭过,岂非让天下将士心寒?皇女犯法,理当——与庶民同罪!”
白瑛瑛:好有攻击力的话,听得她都觉得自己该死,不愧是反派哈!
“你……!”别青云气得浑身发颤,齿关紧咬。
此言一出,情势骤变,满场掀起哗然。
4. 大宁影后的诞生
位于上座的慕容治,眉头紧锁,她手中捻着酒杯,上下打量着慕容晚晴,却未出一言。她好像就是刻意要看看,这个刚刚回来的七殿下,该如何应对这个局面。
“母皇啊!儿臣有罪!罪不可恕!还请母皇责罚!按军法,按宫规,儿臣绝无怨言!”七殿下呼天抢地,看起来像是悲痛欲绝。
其实白瑛瑛心中早已盘算得清楚明白:宁国皇帝膝下仅有三女。长女沉溺男色,心思单纯,难堪大任,二女慕容晚晴,不过是帝王与宫侍一夜风流的产物,血统低贱,名不正言言不顺。如此算来,这偌大帝国,只有她这个自幼被厌弃的幺女,算得上最勉强靠谱的选择。毕竟,她屡立军功,行事果决,颇有陛下当年的杀伐之风。
人嘛,总会对像自己的多看一眼。
果然,听得皇帝长叹一声:“也罢,既如此,便罚七殿下鞭三十,罚俸三月。”
能坐在这里的,都是人中龙凤,翘楚之辈,大家心照不宣,这已是帝王最后的让步与回护,也无人再敢多说什么。
别青云打头阵,颇为骄傲地上前跪拜叩首,高呼:“陛下圣明!有君如此,实乃宁国之福,百姓之福!”
群臣也颇有眼力地齐声叩拜:“陛下圣明!”
反倒是白瑛瑛两眼一黑:好好好,这么玩是吧?从快刀斩乱麻的死刑执行人,改判成当众挨揍。系统,这算工伤吗?给赔吗?
【宿主可以花一百功勋点,购买‘金刚不坏之身’,时效一天!可化解所有伤害哦~】
【买买买买买!】
【叮咚!金刚不坏之身购买完毕,时效一天,是否立即使用?】
白瑛瑛正想使用,慕容治再次出声:“既如此,老七也不必跪着了,坐下一同用膳吧。”
“莫?我不用挨打吗?”白瑛瑛一不小心说出了心声。
“哎呀七妹,你真是打仗打糊涂了!这天底下,哪有皇女犯罪受罚的!”坐西朝东的女子大咧咧上前,摇摇晃晃地扶起她,引她到身边坐下,“来,七妹,尝尝这个!”
白瑛瑛心中不解,但顺理成章地接受投喂。
“大姐,何出此言?”她小心附上慕容南枝耳畔,轻声问。
“哦对,你刚回来,可能忘了规矩。我们宁国,每位皇女手底下都有位影人。影人,顾名思义,就是皇女的影子。皇女犯错,都由手底下的影人担罚。”
慕容南枝豪爽地灌了一大口酒,瞟了慕容晚晴一眼:“不过这规矩,对我们来说都没用。唯独……对她有用。”
“哦?”白瑛瑛好奇地问,“为何?”
“因为……慕容晚晴的影人,是她的情郎!”慕容南枝不轻不重地说着,酒气熏天,说罢,她对着白瑛瑛打了个酒嗝。
白瑛瑛闭了闭眼,往后仰了仰,苦笑:贵圈真乱。
“呃……那我的情……哦不是,我的影人在哪?”
慕容南枝“呃呃啊啊”了半天,白瑛瑛一个字也没听清,只看人小鸡啄米似的趴在案上睡着了。
有这一出,慕容治深感疲惫,不多时,她以身子不适借口离开,各官员也纷纷散去。
慕容南枝的男仆们也争着抢着上前,扶自家殿下浩浩荡荡回宫。
偌大的殿内,只剩白瑛瑛一人,她本想收拾收拾回去报信,却见一女官朝她而来。
“殿下,还请随我来。”
“嗯?”白瑛瑛歪了歪头。
女官公事公办地回应:“殿下许久未曾回宫,由臣来引殿下回宫。”
“有劳了。”白瑛瑛微微颔首。
走过一小段路,又踏过几扇朱漆拱门,“姚台殿”三个大字跃入眼帘。将至宫苑门前,先见两列侍卫垂首屏息立于两侧。
又迈过一尺高的门槛,景象豁然洞开。殿前空旷之地,立着刑架,受刑之人被堵着嘴,额头抵在缠麻绳的立柱上,辨不出形貌,只能隐隐绰绰瞧见晃动的身躯。
两个朱衣女使挥动手中长鞭,鞭鞭凶悍至极。
“十——十一——”
“这是……”慕容白瑛困惑地望向身侧女官。
女官摇头,好似并不想多说什么。
再走近几许,白瑛瑛看见那人背脊上纵横交错的全是紫黑溃烂的伤口,身为曾获得过“好人好事”奖状的二十一世纪好青年,她再也忍不住了。
“你干什么?你这么打会打死人的知不知道?”白瑛瑛义愤填膺地上前,“再者说,你要打人就打,干嘛非在我家门口打?膈应我吗?”
朱衣女使行了个礼:“殿下,此乃宁国规矩,皇女犯错,由其影人受罚,殿下还请不要插手。”
哈?他就是我的影人?
白瑛瑛看了看女人手中握着的又粗又黑的长鞭,咽了口口水。
“哈哈,打扰了,你继续。”
刑架上的少年瞥她一眼,眸光转冷。
月上中天,白瑛瑛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不是对谁的愧疚,而是对自己斥巨资买了没用的“金刚不坏之身”而深深懊悔。
【说好的无敌系统,你就是奸商!欺骗消费者!】
【(委屈)为了补偿宿主,特开启海王收集任务。】
【抱璞泣血(一):看望受伤之人,奖励功勋点100。】
白瑛瑛二话不说,提着裙子跑了。
【受伤的那个谁住哪个屋?】
系统立马给了条光标路线。
白瑛瑛跟着光标,一脚踹开房门,灰尘扑面而来,呛得她直咳嗽。
此处年久失修,梁间悬着蛛网,满面墙壁霉斑点点,受刑之人躺的床上已显塌陷之态。
靠,这人住的是柴房吗?宁国这么穷的吗?我怎么看人家说宫里的仆人住的都是四人间?
听到动静,榻上之人却毫无反应,像是睡着了,更像是……已经死了。
白瑛瑛慌忙奔上前,查看那人的心脏。
【完了系统好像死了,我的成就点死了!】
【……宿主,您听错地方了,心脏在左边……】
白瑛瑛尴尬地一咳嗽,又伸手要去探他的鼻息,还没碰到,就先被人抓着手腕扑到身下。
“你是谁?”少年嘴唇发白,额间冷汗淋漓,看着一点力气都没有,整颗脑袋都要贴到她身上。
“不是大哥,你住在我家还问我是谁?”白瑛瑛无语凝噎。
“你是七殿下?”少年问。
“如假包换。”
“我要杀了你!”少年眼中怒意爆涨,想起身,却被剧烈的疼痛压下,只能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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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地瘫倒在她身上。
讲道理,在这个女尊世界,女性力量绝对碾压男性。白瑛瑛纯属是穿越没经验,缺乏防备,才被这小小男人钻了空子。
“杀啊,尽管动手。”白瑛瑛索性放弃挣扎,挑衅,“我还能顺便体验一下什么叫‘胸口碎大石’。”
少年更加恼怒,想动,奈何稍微一动就疼得眼前发黑,根本使不上劲。
白瑛瑛叹了口气,推棉花似的,随手将他从身上一把撂开。
他脊背撞在硬床板上,痛的蜷缩成一团,冷汗直流。
【恭喜宿主完成抱璞泣血(一),奖励功勋点100!】
【意思是,我任务完成,可以走咯?】
【当然。】
白瑛瑛走出几步,打了盆水,又折返回来。
这人,虽然嘴上……但……毕竟还是为她受罚,身为二十一世纪好青年,不能见死不救。
白瑛瑛终究还是心软,打开系统商城,花费刚赚来的五十功勋点,买了瓶说是可疗愈一切外伤的药。
我他爹的可真是个大好人!这世界上怎么还会有我这样的大好人!世界,这是你的福气啊!
白瑛瑛看着手上的药啧啧称奇。
“喂,转过去。”她戳了戳少年的肩膀,“不想伤口烂掉就乖乖上药。”
“你干什么?”少年挣扎起来,“你要杀我?”
白瑛瑛:……
“趴好别动!你再动,我就杀了你!”白瑛瑛佯装凶悍,“我生性风流,你这样刚烈的小郎,我一晚上能玩死十个。”
少年猛地瑟缩,回头瞪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用你假好心!”
“哦?”白瑛瑛抱臂靠在床边,散漫道,“行啊,反正疼的也不是我,等你伤口发炎,浑身烫得能烙饼,最后在我这屋里悄无声息地‘嘎嘣’一下,我就直接叫人用草席一卷,扔去乱葬岗喂野狗,倒也省事。”
“你!”少年气的浑身发抖,眼圈泛红,他死死咬住下唇,像是受了极大的屈辱。
僵了半晌,他终于缓缓转过身去,将自己血肉模糊的脊背展露在她面前。
这伤口实在可怖,白瑛瑛倒抽一口凉气,玩笑的心思都淡了不少。她小心翼翼地替他清理好伤口周围的血污,从系统商城里掏出一瓶药。
“忍着点,接下来可能会很刺激。”她自己也没试过这药,正好拿他试试效果,以免系统再坑害她。
说完,白瑛瑛拔开药瓶塞子,将白色的药粉均匀地撒在他的伤口上。
果不其然,少年痛呼一声,手指紧紧攥住身下单薄的被子。
“看看,逞强的代价。”白瑛瑛手上放轻,嘴上却不饶人,“我说大哥,你这身板都快成破布娃娃了,杀我的宏伟计划是不是得先往后放放?等你先把这身伤养好,再考虑怎么‘恩将仇报’,行吗?”
少年将脸深深埋入枕中,一声不吭。
白瑛瑛看着他这副宁死不屈的小模样,骂道:“死要面子活受罪。”
上完药,少年疼的几近昏厥,白瑛瑛暗自记下:这药不能用,会痛死。
“喂,你叫什么,哪来的?怎么成为我的那什么……呃……影子的?”白瑛瑛没给他喘息的机会,所有问题一次性倾泻而出。
5. 这人伤的应该是脑子
少年不语,安静的像是睡着了。
白瑛瑛往他身上拍了一巴掌:“不许装睡!你再装睡,我就再给你抹点!”
少年果然转头,咬牙切齿地看着她:“司马涟。”
“什么马?”白瑛瑛故意逗他。
“没听清就算了,我要睡了。”司马涟看着像是疲惫至极。
“好吧。”白瑛瑛也不是个强求的主,反正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她伸了个拦腰,走出偏殿。
主殿虽许久未住人,但基本的陈设还在,看起来也是时常有人洒扫的模样。
白瑛瑛步入这方天地,只觉皇家气派,果然与众不同。她拖着疲惫的身躯躺下,身下锦褥柔软得超乎想象,连日来紧绷的心神骤然松弛,仿佛一脚踏入了云端仙境,飘然欲仙。
穿来这许多天,她不是忙着打仗就是忙着想策略,可给她累坏了。再这一番闹腾,她早已困得上下眼皮打架,沾床就睡。
次日晌午,白瑛瑛才悠悠转醒。
想来无事,她对宫里也不熟,不如再去看看那个什么司马涟。
还没走到西厢,白瑛瑛就听见了骂声。
“没眼力见的东西!殿下凤驾已归,你还敢在这里挺尸躲懒?我们姚台殿人手本就紧缺,你这般怠惰,是想让殿下去伺候你不成?!”紧接着,屋内传来激烈的拉扯与一声压抑的痛呼。
“给我起来!再装死,仔细我将你撵出宫去,让你流落街头!”
白瑛瑛眉头一蹙,脚下步伐加快,行至门前,毫不犹豫地抬脚,踹开房门。
她逆光而立,唇角似笑非笑地勾起:“哟,本殿竟不知,我这姚台殿里,何时出了位官威如此之大的总管?”
那男人闻声,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鸡,谩骂戛然而止。他猛地回头,见到是慕容白瑛,登时跪倒在地,浑身颤抖:“殿……殿下。”
白瑛瑛好整以暇地抱臂倚在门框上,偏头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说说看,你这是做什么呢?”
男人伏在地上,急声辩解:“回殿下,此、此仆惯会偷奸耍滑,小人正教训他,让他赶紧起来服侍您呢!”
“嗯……”白瑛瑛挠挠下巴,若有所思。
“看起来,你很是喜欢为本殿管教下人啊?”
男子抖若筛糠,迟迟不敢回话。
“早说嘛。”白瑛瑛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即日起,卸去你管事之职,去庭扫司。你不是见不得人‘躲懒’吗?今后姚台殿外三条宫道,归你一人洒扫,务必做到一尘不染。若让本殿看到一片灰尘……你知道后果。”
“殿下!”
白瑛瑛忽视他杀猪般的尖叫,挥了挥手招了两个宫侍将人拉走。
四下寂静了半晌,司马涟估摸着她该走了,才敢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没成想,白瑛瑛非但没走,还大剌剌地坐在他床边,一手支着下巴,仔细端详着他。
“喂,我又救了你,你真的不对我说点什么?”白瑛瑛挑逗。
“你休想!我是不会做小侍的!”司马涟气急败坏。
“哈?”白瑛瑛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表态弄得满头雾水,“什么小侍?大哥,你这伤的是背,不是脑子吧?”
“反正……反正我不会从了你的……”司马涟越说声音越小,底气全无,干脆扯过被子蒙住了头。
白瑛瑛看着眼前这团鸵鸟蛋似的被子,懒得在“小侍”这种无关紧要的话题上纠缠。
“行行行,你先别管什么小侍不小侍的。”她正色道,“我且问你,你对如今宫里的情况了解多少?”
司马涟还未来得及回应,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女官神色仓皇地疾奔而入:“不好了殿下!臣遍寻姚台殿,终于找到您了!”
“何事如此惊慌?”
“郝将军听闻您被扣在宫中,以为陛下要对您不利,已经点齐亲兵,说要、说要清君侧,将您救回去呢!”
糟了,把这一茬忘了。
她再顾不上询问,立刻起身随女官疾步而出。
空荡的屋内,只余司马涟一人缓缓拉下被子,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落寞地叹了口气。
【恭喜宿主完成抱璞泣血(二),奖励成就点200!】
正在策马狂奔的白瑛瑛懵了,但此时此刻,她还哪儿有什么闲工夫管什么泣血不泣血,再晚去一步,郝光熙怕是要让她亲眼见识什么叫真正的“血溅三尺”了。
两人一路疾奔至宫门,远远便看见城楼上守军弓弩齐张,与城下黑压压的朔北军对峙。
“住手!统统住手!我没事!”白瑛瑛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总算是抢在流血冲突前赶到了。
底下立马响起此起彼伏的“殿下”。
白瑛瑛对女官使了个眼色,扶着她的手臂走出城门。
郝光熙一见她这模样,心头大震,立刻翻身下马,几步冲到她面前,嗓音都变了调:“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白瑛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满含热泪地拍了拍她的肩:“光熙啊……你跟在我身边,有几年了?”
郝光熙鼻尖一酸,铿锵答道:“回殿下!自您十二岁初入军营末将便追随左右,至今已整整六年!”
“如此,你应该是最懂我的。可今日,你让我很失望。”
这话说着,比被利刃捅过还要扎心,郝光熙顿时慌张起来:“殿……殿下……何出此言?”
“唉!”白瑛瑛深深叹了口气,”我在母皇殿前千求万求,不惜……不惜交出兵权,才勉强保住你们这些跟随我出生入死的姐妹。可你……你竟带着她们……你让我……唉!”
“殿下!!”郝光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已是虎目含泪,悔恨交加。
一旁女官适时上前,道:“郝将军有所不知,陛下因此震怒,殿下为保全诸位,已代你们受了三十鞭刑!纵使军中有细作混入,尔等行此……行此叛国之事,也实属不该啊!”
“不必再说!如此,我便再去向母皇叩头请罪,哪怕再挨上六十鞭,我也要保下你们!”白瑛瑛一抹泪,目光沉痛又决绝。
也多亏了影人代罚乃宫闱秘事,除了皇家之人无人知晓,也好让白瑛瑛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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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后”有所发挥。
“殿下!您不必再说了,千错万错,皆是末将一人之过!要杀要剐,末将甘愿领受,绝无怨言!”
白瑛瑛轻轻挣脱女官的搀扶,上前一步,亲手上前扶起郝光熙:“听着,光熙。带着姐妹们,回朔北去。兵符……我已交还陛下。朝廷不日便会派遣新的将领前往朔北。从今往后,你们要像忠于我一样,忠于职守,好好守卫我宁国的疆土。”
“殿下!”郝光熙反手抓住她的手臂,“那您呢?您不同我们回去了吗?我们不要新的将领,只要您!”
白瑛瑛摇摇头,心中竟真的涌起几分感伤:“光熙,终有一日,我们会再见面的。这个皇位,我会名正言顺地坐上去。”
郝光熙闻言,胸中激荡,她豪爽地一把抹去脸上泪痕,抱拳行礼:“殿下,朔北军,永远在朔北等着您!”
“好!”
“殿下!让我跟着您吧!我自小就在您身边,从未离开过半步……求您了,就让我留在都城,跟在您身边吧!”军阵中忽地冲出一人,几乎是翻滚着跌下马背,踉踉跄跄地扑到白瑛瑛身前。
这是原主的亲兵统领,也是她从小带在身边的侍卫。
“殿下,您身边不能没个自己人!就让辛夷留下吧,有她在您身边,我们在朔北的姐妹们……也好稍稍安心啊!”郝光熙也劝道。
白瑛瑛没犹豫,俯身稳稳扶住辛夷的手臂:“好。”
“如此,我们便放心了!”郝光熙嘴角费力往上扯了扯,笑的比哭还难看。
“行了,别磨蹭了,快带姐妹们回去吧!”白瑛瑛重重拍了拍她的肩甲,一股难以名状的惆怅忽地自心底漫溢开来,冲得她鼻腔发酸。此一去山高路远,再相见,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殿下保重!”郝光熙抱拳,正欲勒转马头,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手示意,“且慢!殿下,这几人,还需交还给您处置。”
她挥了挥手,队伍后方一阵骚动,几名士兵押解着四个身着粗布麻衣,形容狼狈的男子走了出来。
那四人望见白瑛瑛,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殿下!我是无辜的,我不是细作啊!”
“殿下,我也不是细作啊!还请殿下明察秋毫!”
“殿下,您忘了吗!您还说我是您见过最美的男子!”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白瑛瑛脑仁发疼。“吵死了!”她不耐地蹙眉喝道,随即对身旁的守备军挥手下令,“先将他们押入大牢,严加看管,交给刑部细审!”
处理完几人,她面向朔北军,刻意振臂高呼:“感念郝将军深明大义,千里迢迢将此等重要人犯押解回都!还望此后珍重!珍重!再珍重!”
“殿下,珍重!”本已拨转马头的郝光熙闻声,再次用力调回马身,向着城门口那抹越来越小的身影,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最后一声高呼,随即猛地扬鞭,再不回头。
刚送走朔北军,远处又有女官驾马而来。
“殿下!陛下急召入宫!”
白瑛瑛扶额暗叹:还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6. 里面不太干净
御书房内,淡淡的龙涎香萦绕鼻尖,慕容治端坐案后,手执朱砂御笔,头也未曾抬过。
白瑛瑛默默跪好,心里却骂了系统千百遍。
爹的破系统,说好是无敌的呢?老娘一天到晚不是在这跪就是在那跪!
“瑛儿。”良久,上方才传来低低的叫唤。
“母皇,儿臣在。”白瑛瑛忙应声。
“嘶,朕百思不得其解,你说,这朔北之地,到底该派谁去接手呢?”皇帝语气平静无波,像是在问“你今天吃了什么”一样。
“儿臣愚笨,儿臣不知!”
慕容治却哈哈大笑:“交出兵权,舍了经营多年的朔北根基,就为了保下这群可能背主犯上的丘八……瑛儿,你告诉朕,你此举,是念旧情的仁,还是……收买人心的智?或是说……你终究还是觊觎朕这个位置?”
“儿臣不敢!母皇若不相信儿臣,儿臣愿重回朔北,永不回都!”白瑛瑛脊背发寒。
“重回朔北。”皇帝仔细咀嚼着这四个字,笑了笑,“你连十年都待不住,还想着永不回都?”
白瑛瑛心头一凛,稳住呼吸,叩了叩首:“母皇明鉴!儿臣在朔北六年,见过的死人比见过的活人还多。那些将士,她们会把最后一口饼让给同袍,会用身体为儿臣挡箭。若儿臣为求自保,便弃她们于不顾,与畜生何异?今日儿臣能负她们,来日就能负母皇,负这天下人!此等不仁不义之徒,母皇敢用,天下人敢服吗?”
“至于皇位……儿臣若真有那般算无遗策的智谋,又怎会中了旁人如此粗浅的离间之计,被几个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走到今天这步田地?”
“儿臣戍边六年,自问无愧内心,无愧慕容。”
“无愧慕容。”皇帝又笑了笑,只是凝视着女儿伏低的姿态。
白瑛瑛也不知道怎么,在她面前,总是底气全无。
半晌,上头才缓缓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布料摩擦声。
慕容治走到白瑛瑛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起来吧。跪那么久,也不嫌地凉。”
白瑛瑛起身,暗叹这皇帝还真是将御人之术学了个十成十。
“母皇知道你远在朔北苦寒之地,心里也是怨极了母皇,可母皇,实属无奈。”慕容治又摆出一副慈母的态度来。
“儿臣怎敢怨恨母皇?”白瑛瑛拱手。
她是不恨,但原主肯定是恨极了的,小小年纪被发配那苦寒之地,也难怪受了几句挑唆就要反水。
呸,活该。
白瑛瑛心里暗骂,脸上却装出天真的模样。
“也罢也罢,”慕容治叹息道,“既然回来了,过去亏欠你的,母皇总会慢慢补偿。明日,你便去琢玉学堂进学。女儿家家,终究要明事理、知进退,将来方能协理政务,为朕分忧。”
“学堂内皆是都中权贵之女,人多眼杂。你需谨记,此行务必隐匿身份,谨言慎行,莫要泄露半分。此后,你便化名‘白瑛瑛’入学。里南大街有处三进的清静宅子,朕已命人收拾妥当,即日起便赐予你,也算在宫外有个落脚处。”
慕容治说着,又转身从案上拿来一枚通体温润的白玉佩,交在白瑛瑛手中:“母皇对你寄予厚望,你切勿辜负了母皇。”
呵,这和老板对着你画饼有什么区别?
白瑛瑛恭敬地双手接过,表现出十分感动骄傲的模样,再次拱手道谢:“谢母皇厚恩!儿臣谨记教诲!”
慕容治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宫墙叠嶂,淡漠道:“至于那几名细作……便交由你全权处置。是杀是留,是真是假,朕只要一个最终的结果。这,算是朕给你留在都城的第一个考题。”
她回眸,俯视:“莫要再让朕失望了,瑛儿。”
白瑛瑛深深一揖:“儿臣,领旨。”
离开御书房,已是深夜,夜风习习,吹得人心也变凉。
白瑛瑛不禁暗叹,好一招恩威并使啊!她这个母皇还真是不简单,还好那天没真的攻城,不然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便思忖着边走,不知不觉走到自己的姚台殿,还未踏入内殿,便被一双手拖到暗处。
“别进去!”男人在她身后耳鬓厮磨。
“怎么了?鬼鬼祟祟的。”白瑛瑛感受到微微痒意,笑问。
“里面……里面……”司马涟紧紧挨着她,“里面”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所以然来。
“里面怎么了?”白瑛瑛心里慌张,还以为是来了什么刺客,急急追问。
“哎呀!”司马涟重重吞咽,还是说不出口,他含糊道,“里面不太干净。”
不太干净?白瑛瑛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她松了口气,笑意更甚:“哦?怎么个不干净法?我驰骋沙场,什么尸山血海、腌臜场面没见过,还怕这个?我可是什么不干净的都见过。”
“你!”司马涟狠狠噎住,羞恼交加地一把推开她,迅速跑远了。
白瑛瑛摇摇头,推门进去。
甫一进殿,烛火瞬时点燃,照的大殿灯火通明,宛若白昼。
只见五六个身着轻薄纱衣的年轻男子或坐或卧,见她进来,齐刷刷起身行礼。他们个个容貌昳丽,举手投足,眼波流转,尽是风情万种。
“殿下,您回来了~”一手持酒盏的男子赤足踩在绒毯上,嗓音酥软入骨。
白瑛瑛怔愣住,呆呆地站在门口。
好家伙,她的寝宫怎么成风月场了?
难怪司马涟那小子刚刚那么窘迫,原来是这个不干净法。
“谁让你们来的?”白瑛瑛紧紧蹙眉,头痛欲裂。
一身披紫纱的男子体态轻盈地走过来,柔柔一拜:“回禀殿下,是内务府吩咐小人们来的。内务府说七殿下辛苦,特命我们来帮殿下排忧解难。”
深宫还真是不好混啊。白瑛瑛上一秒还被告诫要谨言慎行,下一秒就有人送了这么多男人进来。厉害!佩服!
“殿下~小人为您斟杯酒吧,此酒醇香,必定让殿下流连忘返~”紫衣男见她迟迟不说话,柔声上前,不断贴近。
【温馨提示:宿主,房中熏香含曼陀罗花粉,长时间接触会让人意识全无,任人摆布。】
这不就是传闻中的“迷药”嘛。
【宿主是否花费十成就点购买解药?】
【换换换!赶紧的!】
几个男仆惊奇地看着她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白瑛瑛终于有了底气,她眼珠一转,忽然想到什么,花了五十成就点在商城买了个“吐真散”。
紫衣男怔愣片刻,又捧着酒杯凑上来:“殿下,可是小人服侍不周?连一杯酒都不愿喝?”
白瑛瑛顺势接过酒杯,用宽大的袖口遮掩,将“吐真散”弹入了杯之中。她假意抿了一口,又搂住那男子,将酒杯凑到他唇边,眼神魅惑:“如此良辰美景,独饮无趣,来,你先陪本殿喝了这杯。”
男子不疑有他,为了取信于她,娇笑着饮下。
片刻后,药效发作,男子眼神开始迷离,白瑛瑛脸色登时变换,一步上前,扼住那为首紫衣男子的下颌,迫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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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来,好似在认真端详。
“说,谁派你来的?”
余下几人闻言,顿觉不对,纷纷下跪,抖若筛糠。
那紫衣男子痴痴笑道:“是……是内务府的张公公……他说,只要让殿下您‘快活’一夜,留下些把柄……日后就好拿捏了……”
“张公公背后是谁?”白瑛瑛逼问。
“不知……不知。”紫衣男神志不清。
白瑛瑛又转向地上跪成一片的男人们。
“小人……小人不知!我们只管办事……呃……”
“哼!”恶名昭著的七殿下环视一圈,沉声开口:“混账东西,你们是不是觉得,我慕容白瑛饥不择食,什么下贱货色都收?”
几人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殿下息怒!小人……小人们不敢!”
“不敢?”白瑛瑛给自己倒了杯酒,轻轻抿了一口,”我看你们是胆大包天!”
几人忙以首叩地,求饶道:“小人们知错!还请殿下恕罪!小人们也是万般无奈!还请殿下恕罪!饶小人一命!”
白瑛瑛将余下的酒一口饮尽,随即手腕猛地一扬,玉杯被她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跪在地上的几人大气也不敢出,浑身哆嗦,生怕下个摔的就是他们的脑袋。
“滚回去告诉你们背后那个见不得光的东西,”白瑛瑛拂了拂衣袖,眼神轻蔑,“我慕容白瑛,胃口刁得很,不是什么残羹冷炙都咽得下去。让她省省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别自取其辱。”
“现在,全部给我滚出去!”
几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出了殿门。
【叮!恭喜宿主解锁隐藏成就:“不近美色”!成功抵御低级诱惑,维护反派格调,奖励成就点:500!】
白瑛瑛无奈,踱步到窗边,开窗透气,几缕清风抚过,熏人的香气才散去些。
清辉遍洒,殿门外的那颗干枯的树上,有位雪白似玉的少年一袭素衣,沐浴在皎洁的月光里,手中执一管短笛,正抵在唇边轻轻吹奏,他曲调悠扬,如潺潺溪流,让人身心通畅。
白瑛瑛心头微动,索性手一撑,利落地翻出窗外,慢悠悠地晃到树下,抱着手臂仰头望去,戏谑道:“哟,伤口这是好利索了?都有闲情逸致爬这么高,对月抒怀了?”
笛声戛然而止,少年一跃而下。
“托殿下的药,原本需将养月余的伤,竟两日便好全了。”
白瑛瑛挑挑眉:“那便好,这说明,我的神药还是有用的。”
司马涟哼哼两声,没说话。
凑近了看,白瑛瑛才发觉他生的极好,五官深邃,鼻梁高挺,尤其是那双清澈剔透的眼眸,镶嵌在白玉般的面容上,显得格外楚楚动人,而他的唇瓣,如同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微微隆起,看得人想亲。
白瑛瑛越想越不对劲,慌忙摇摇头甩开乱七八糟的念头,她上前几步,自顾自坐在树下,朝他拍了拍旁边的尘土。
“你同我说说吧,这宫里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形,也好让我早做准备。”
司马涟又哼唧了一声,心口不一地坐在她身边。
“你刚才说,原本需将养月余的伤,是什么意思?你从前也挨过打?”
“嗯。”司马涟安静地点了点头。
夜风穿过枯枝,沙沙作响,头顶上悬着一轮巨大的月亮,忽明忽灭。
白瑛瑛沉思许久,依然不解:“可我离宫戍边这么久,为什么还需要‘影人’?而且,我人都不在宫里,他们又是以什么理由责罚你?”
7. 上学第一天就迟到
“正因为你不在宫中,所以姚台殿势弱,人人都可欺凌。而且你……”司马涟顿了顿,垂敛下眼眸。
“怎么了?”白瑛瑛见他迟迟不语,追问道。
“……没什么。”司马涟收住话头,摇摇头,看起来不会再往下说了。
白瑛瑛看着他这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到嘴边的话也咽了回去。
确实,深宫诡谲,暗流汹涌,其中的关窍与隐秘,又怎会是他这样一个身不由己的“影子”能够窥破的呢?
夜风吹拂,寒意更甚,月亮消失不见,空余黑云浮沉。
沉默片刻,白瑛瑛再次开口:“司马涟,母皇给我在宫外拨了房子,让我借白家远亲之女的身份去琢玉学堂,明日就要去动身,你愿随我去吗?”
司马涟闻言,愣了愣,随即瞪大眼睛,握紧拳头:“可是……影人是不能出皇宫的。”
“笑话,你是我的影人,生杀大权都在我的手里,我让你出宫,你就得出宫。”
白瑛瑛秀发被夜风吹得飞起,轻轻掠过司马涟耳畔,带来微微痒意与好闻的淡梅香,他看着她意气风发的样子,好像沉沉坠入了她眼眸中的星海。脑子还未反应过来,嘴先情不自禁地说出那个“好”字。
正月二十,琢玉学堂正式开始授课。学堂以传统育人体系为核心,共设“礼、乐、射、御、书、数”六学,分崇志、诚心、率业三级。
学堂授业有规:每月各开一科,月终校考一次。考列优秀者,记一分,积满九分者,许进阶入高一级。待学子升至率业堂,复积满九分,则由学监荐举,得入仕朝廷。
白瑛瑛本来就是“迟到专业户”,“大学早八缺席户”,这一下子让她六点起来上课,简直是要了她的命。
“殿下!殿下您快醒醒!晨钟已经响过三遍了,再不起床,当真要误了去琢玉学堂的时辰了!”辛夷焦急地去拉起瘫睡在床的白瑛瑛,而白瑛瑛像是和床融为一体,怎么拽都拽不起来。
“起了起了……这就起……”白瑛瑛眼睛都未睁开,含糊地应着。
然而,辛夷刚松开手,白瑛瑛又重新瘫回床上,甚至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殿下!得罪了!”辛夷咬咬牙,直接将自家殿下旱地拔葱似的拔起来,扛在肩上。
“唔……”白瑛瑛顿觉天旋地转,勉强眯开一只眼,入目便是衣料纹路,她慌忙大叫,“我不读书!我不读书!我不能读书!我一读书全身发疼!”
辛夷充耳不闻,朝正端水进门的司马涟急声喊道:“那个谁!别愣着了!快帮殿下洗漱!”
“哦……好。”司马涟见状,也顾不得其他,连忙放下水盆上前。
两人手忙脚乱地对着白瑛瑛一顿收拾,终于在卯正一刻,将一位衣着整齐,但浑身散发着“我想睡觉”,“我不要读书”怨念的白瑛瑛塞进马车,送出宅门。
马车辘辘,终于在琢玉学堂门前停下。院内早已是书声琅琅,此起彼伏。
正值早课期间,廊庑庭院间空寂无人,白瑛瑛独自晃悠了半晌,看着各处匾额,愣是没找着那所谓的“崇志堂”在哪个角落。
她绕了一大圈,又走回原处,正疑惑不解时,瞧见一位身着鹅黄衣裙的姑娘,带着几个仆从,风风火火地往里冲。
“就叫你们早些唤我!这下可好,开学头一日便迟了到,回头传到我娘耳朵里,还不得扒了我的皮!果然,就不能指望你们男人有什么作用!”她一边疾走,一边指着身旁的仆从低声斥责。
白瑛瑛思忖着,这人大概也是学堂学子,她整了整衣袍,上前几步,拱手问道:“敢问姑娘可知崇志堂在何处?”
那姑娘闻声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一番,眼前一亮:“你也是崇志堂的学子?怪哉,我怎的从前未见过你?”
白瑛瑛从容还礼:“在下白瑛瑛,年十八,是白家远房亲眷,今日初来学堂。”
“这就对了。”姑娘恍然大悟,也规规矩矩地回了一礼,“我叫冉珠星。走走走,你随我来,我们正好结个伴!。”
白瑛瑛当时并未深究这“结伴”二字的深意,还以为只是一同前往课室。她万万没想到,冉珠星口中的“结伴”,居然是结伴迟到,结伴去挨骂。
这堂课是书学课,讲授的正是《论语·泰伯第八》。
师长拖长声调,缓缓念出:“恭而无礼则劳。”
底下学生也跟着齐声诵读:“恭而无礼则劳。”
师长再念:“慎而无礼则葸。”
学生们再跟:“慎而无礼则葸。”
冉珠星见师长正闭目吟诵,沉浸在圣贤文章之中,觉得机不可失。她立刻拽了拽白瑛瑛的衣袖,两人猫着腰,如同做贼一般,试图从后门溜进去。
刚蹭到座位边,屁股还未挨到椅面,只听得上方传来一声冷呵:“站住!”
冉珠星暗叫:“不好!”
抬头果见师长不知何时已睁开眼,正死死盯住她们。
“此时已是几时了?为何此刻才姗姗来迟?”
“呃……啊……回师长,我们一直都在的,只是方才坐得久了,腿脚有些发麻,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冉珠星反应极快,先行站起来,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
师长闻言,不气反笑:“哦?活动筋骨?那正好,你便来活动活动脑子。说说看,‘恭而无礼则劳’,此句何解?”
冉珠星心里叫苦不迭,硬着头皮盯着“恭而无礼则劳”那几个大字,冥思苦想了半天,才不确定道:“……意思是不是说,入恭的时候不遵守礼节,就会很劳累?”
“噗——”
“哈哈哈哈哈哈。”
此言一出,哄堂大笑,就连站在她身边的白瑛瑛,也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偏生那人,还茫然又诚恳地盯着她,小声问:“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师长勃然大怒,指着她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你……你们……说,今日为何迟到!”
冉珠星耳根羞红,只好坦白:“昨……昨夜小郎……痴缠……劳累……今早未曾听见叫唤。”
师长气得差点厥过去,指着她俩道:“你们俩都给我出去站着!”
白瑛瑛:……我好像一个字都还没说。
两人肩并肩,站在庭院里吹寒风,堂里闹腾片刻,又响起朗朗书声。
冉珠星见四下无人,跟她扯起闲篇:“欸,你几时到的都城?可曾有好好赏玩过?”
“就前几日刚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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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城太大,还未来得及赏玩一番,便被打发到此地了。”白瑛瑛摊了摊手,满腹委屈。
冉珠星闻言,当即亲热地揽住她的肩膀,豪爽道:“这有何难!待休沐日,我带你好好逛逛去!你是不知,这苕菱城里不止珍馐美馔无数,那各色美男……更是如云似锦,保你大开眼界!”
白瑛瑛想起她方才课堂上的“高论”,不由莞尔:“深有体会。”
“那个……瑛瑛,”冉珠星声音又低了几分,眨着眼问,“你悄悄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儿的男子?”
白瑛瑛被她问得一怔,还真的认真思索了片刻,才道:“嗯……性子温柔些的吧。”
“温柔的?”冉珠星蹙眉琢磨,随即恍然,用手肘轻轻碰了她一下,“哦!我懂了!你是想找个贤惠持家的当正夫?哎呀,那多没意趣!你就没点别的念想?比方说,喜欢相貌俊朗的,还是身姿挺拔的?”
白瑛瑛母胎二十多年,还真没想过自己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人,短视频里的美男确实是刷了不少,但她也清楚的知道,短视频里的十级美颜,大概也不是那么可信。真正的帅哥,可能都走下水道。
为免继续被盘问,她立刻将问题抛了回去:“那你呢?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嘛——”冉珠星立刻来了精神,双眼放光,如数家珍,“我喜欢那种,瞧着挺拔,搂着结实,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性子嘛,自然要柔顺贴心,我若归家,他需得迎上来软软唤一声‘妻主’,为我捏肩捶腿。最好呢,十指纤长,嗓音清亮,既能歌善舞,又下得厨房!”
白瑛瑛听她叽里呱啦说了一堆,直言道:“停停停,要求这么高,那你如今找到了吗?”
冉珠星一扬下巴,理所当然:“那必定是没有!不过不打紧,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相信,我的缘分定在前方等着我呢!”
两人在廊下越聊越是投机,声音逐渐盖过里面师长的讲课声,那师长今日也着实长了见识,忍无可忍,猛地拉开房门,冲着聊得正欢的两人怒道:“你们俩!给我进来!”
两人又讪讪进了屋。
“我叫你们在外面罚站思过,你们倒好,在外头聊的那个热火朝天!怎么?需不需要我搬个凳子,架个火炉,再添置几道佳肴啊?”
冉珠星闻言,竟抬起头,双眼放光:“真的可以吗,师长?”
“你……!”师长险些一口老血喷出,她强压下怒火,指着里头低吼,“都给我坐回去!好好听课!”
冉珠星是个出了名的话痨子,师长们唯恐她影响旁人,从不敢为她安排同桌,于是那个位置便一直空着。正好堂内已无空座,冉珠星顺手将人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案上的典籍,讲的都是些微言大义,白瑛瑛听得困意袭来,强行打起精神,偏头一看,身旁的冉珠星早已沉沉进入梦乡,不知道在梦中抱着几个夫郎流口水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钟声终于响起,师长合拢书籍,道:“今日授课已毕,诸生可自行退下。”
“谢师长!”满屋学生站起,拱手行礼。
冉珠星此刻倒是醒得利索,一把拉起尚有些迷糊的白瑛瑛,就要随着人潮往外冲。
师长在台上沉沉看着她俩:“慢着!”
8. 好朋友就是慷慨
两人对视一眼,讪讪停下脚步。
“师长……”冉珠星嘴角下撇,可怜巴巴地看着师长,试图蒙混过关。
师长默默摇头,长吁一口气,恨铁不成钢地劝道:“你们皆是陛下寄予厚望的未来栋梁,须得勤勉自持才是。下次,万不可再迟到了!”
冉珠星的“谢”字还未出口,门外骤然响起一个倨傲的声音,她道:“廉师长,这般轻轻放过,怕是不合学堂的规矩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慕容晚晴面容冷峻地立于门边。她同这里的每个人一样,身着学子服,但通身气派,甚至比穿宫服更显威仪。
廉师长脸色微变,旋即恢复正常,转身拱手行礼:“二殿下。”
白瑛瑛定睛一看,还真是她那二姐。
她心中登时忿忿不平:凭什么自己要化名来求学,而她这二姐就可以这么光明正大,用她皇女的身份来着,甚至还能插手学规?
慕容晚晴几步上前,扶起廉师长,大度道:“师长不必行礼,我来此求学,自当是以师长为尊。”
“那你还插手规矩。”
白瑛瑛讶异,怎么自己的心里话突然蹦了出来,回过神,才发现是身旁的冉珠星在喃喃。
白瑛瑛更奇了,看来这姐们家里来头不小啊,敢对皇女这么说话。
慕容晚晴蹙了蹙眉:“你说什么?”
白瑛瑛生怕她继续说下去,这事不好收场,忙接道:“二殿下赎罪,我这好友午膳没吃饱,说自己饿了,要去吃点好的。”
慕容晚晴眉头一挑:“你倒会争辩。”
门外学子见有热闹看,家也不回了,争先恐后地挤作一团,凑在崇志堂前瞧热闹。
慕容晚晴见有这么多人,轻咳一声,摆起架子:“廉师长治学严谨,爱惜英才,本殿自是知晓。只是,学堂规矩乃立学之本。今日若因师长心慈,便对迟到、喧哗、乃至课堂酣睡之事轻轻放过,她日其她学子争相效仿,这琢玉学堂的学风,又将置于何地?”
堂内堂外响起悉悉索索的交谈声,都瞧着两人该如何争辩下去。
“那依殿下之言,该如何处置?”廉师长见形势不对,适时出来圆场。
“依本殿看,既是错了,便该有所惩戒,方能长记性。不如这样……”她略作沉吟,仿佛真心在为学堂考虑,“就罚你二人,将今日所授的《泰伯》全篇抄录十遍,明日呈交师长。此外,既然冉家妹妹精力如此旺盛,课堂之上犹能与同窗畅谈,想必清扫崇志堂及门前庭院一月,也算不得什么重活。”
抄书是明面上的惩罚,也算是遵了学堂的规矩,然而,这所谓的洒扫,对于官宦人家的女儿,未来可能入官拜相的女子来说,是极其折辱声望的事。
慕容晚晴说完这个,视线又投向白瑛瑛:“至于你……白姑娘。看来面生,想必是初来乍到,须知在这都城,尤其是在这琢玉学堂,一言一行都关乎家族颜面,更需谨言慎行,莫要……行差踏错,带坏了身边人才是。”
白瑛瑛也不是个傻子,略一思忖,就知道她这话,很巧妙的将带坏冉珠星的责任扣在自己身上。
“师长觉得,本殿如此处置,可曾妥当?既全了规矩,又给了她们悔改的机会。”
廉师长甫要开口,阶下的白瑛瑛先行摇头:“回二殿下,我以为……此举不妥。”
“哦?”慕容晚晴没想到她会反驳,一双剑眉倏然挑起,疑道,“你有何高见?”
白瑛瑛不卑不亢:“殿下既认定是我带坏了同窗,理应由我一人承担后果。这庭院,合该由我一人洒扫。”
冉珠星闻言,猛地转头看她,一脸感动,差点泪洒当场。
什么叫患难见真情?这就是啊!
她立即抢先上前,急声附和:“殿下明鉴!此事皆因我而起,与瑛瑛毫无干系!她初来乍到,不熟悉学规,要罚就罚我一人!我愿领罚洒扫!”
廉师长看着眼前这互相揽责、争抢受罚的场面,顿感一个头两个大。她心中叫苦不迭:让她们再这么“仗义”地推让下去,今日她还下不下班了?家里那一大家子人可还等着她回去开饭呢!
她挥袖打断这场无止休的争辩,干脆利落地下了决断:“罢了罢了,你二人,一同洒扫庭院半月!不得再议!”
“学生领命!”两人异口同声,整齐划一地拱手,丝毫不给慕容晚晴另生事端的机会。
见事毕,师长再次对慕容晚晴行了一礼:“既然如此,臣先行告退,还请殿下自便。”话音刚落,人已没了踪迹。
白瑛瑛也拉着冉珠星出门,与慕容晚晴擦肩时,冉珠星还颇为得意地“哼”了一声。
晕红的夕阳慢慢转变成金黄,霞光漫天,堂门口车马辚辚,各家仆从翘首以盼,一副热闹散学之景。
冉珠星揽着白瑛瑛的手臂,问:“瑛瑛,你家住哪边?反正顺路,我让我家马车送你一程可好?今日与你相识,真是相见恨晚!”
白瑛瑛也觉与她有谈不完的话,回道:“我住里南大街。你呢?”
“巧了!我家也在里南大街!看来我们不止脾气相投,连住都挨在一处,这缘分,当真是天注定的!”
“那我们便一同走吧,”白瑛瑛从善如流,“正巧我初来都城,人生地不熟,有劳你指路了。”
“包在我身上!”冉珠星拍着胸脯,一口应下。
白瑛瑛寻到自家那辆毫不起眼的马车,与等候已久的辛夷低声交代了几句,让她先行回去。
马车缓缓行驶,停在里南大街一座气派非凡的府邸前。院墙高耸,朱漆大门,门前还着两个威风凛凛的衔珠石狮子。
“到啦!就是这儿了。”冉珠星率先跳下马车,随手指了指那偌大的门庭,不好意思的抱怨,“你别嫌弃,这只是我名下的一处小私宅,平日里也不怎么来住,怪破旧的,都疏于打理了。”
白瑛瑛盯着比自己家还大三倍的“破宅”,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呃……好像,一不小心,榜上富婆了?!
冉珠星觑着她复杂难言的神色,误以为是自家宅邸过于寒酸,让对方为难了,赶忙贴心提议:“瑛瑛,你看我这破地方实在拿不出手,要不……还是去你那儿坐坐吧?”
“别!千万别!”白瑛瑛从震撼中回过神,竖掌连连摆手,诚恳的近乎悲壮,“我那才是真正的家徒四壁,空空如也,你去了,怕是连个舒坦坐的地方都找不着。”
听她连连推诿,冉珠星也不多争辩,笑嘻嘻地拽着她的胳膊就往那朱漆大门里走。
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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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别有洞天,数十位风采各异的美男子身着清雅服饰,分列两排,人人手中皆高举着时新鲜果,硬生生在庭院中开辟出一条不宽不窄的“果道”来。见主子归来,众美男齐齐躬身,声音婉转悦耳:“恭迎少君归家!”
白瑛瑛瞋目结舌,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这阵仗……这排场……是什么大型酒店迎宾现场?
敢情自己是穿错人了,她哪配得上“殿下”这个尊贵的称号啊,眼前这位才是当今圣上的真女儿吧。
“哎呀呀,”冉珠星见状,立刻跺脚,佯装恼怒地朝他们挥手,“都聚在这里做什么?没瞧见我有贵客临门吗?矜持!都给我矜持一点!”
“少君~您都好些时日没来瞧我们了,仆等思念少君,心儿都想得发疼了~”排头那位眉眼含情的小郎娇声开口。
白瑛瑛被激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冉珠星贴过去亲了一口:“乖,心儿发疼,晚上少君来帮你治,现在我有贵客要招呼,你带着兄兄弟弟们先下去。”
“好吧。”小郎趁机摸了摸少君的手,恋恋不舍地下去了。
冉珠星碰了碰白瑛瑛的肩膀:“怎么样?有没有看得上眼的,我直接送你。”
白瑛瑛再次摆手:“这就不必了,朋友夫不可负,我是懂这个道理的。”
冉珠星一把揽过白瑛瑛的肩,笑道:“哎呀,什么朋友夫不可负?几个男人而已,我的就是你的!”
白瑛瑛也不多言,任由冉珠星亲热地挽着她的胳膊,一路往里走。
冉珠星兴致勃勃地领着她逛遍了精巧的庭院回廊,最后回到布置雅致的里屋。两人天南地北地闲聊,从都城中各色男子聊到时下最流行的衣物首饰。
“要说这都城里最时兴的,还得是珠翠阁的首饰!到时候你去,尽管报我的名字,保管价钱划算!”
白瑛瑛笑着刚要应下,忽然脸色一变:“糟了!”
冉珠星被她吓了一跳,也跟着紧张起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师长罚我们抄的书,我们一个字还没动呢!”
一听是这事,冉珠星立刻放松下来,懒洋洋地又靠回软垫上:“哎呀,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呢!这有什么难的?我院里就养着几个擅于模仿笔迹的清客。到时候你随便写几个字给我,我让他们照着你的笔迹抄上十遍八遍,保管谁也看不出破绽!”
“那太好了!”白瑛瑛立刻眉开眼笑。
冉珠星当即吩咐人下去拿来笔墨纸砚。
白瑛瑛挽起袖子,自信满满地在那雪白的宣纸上大笔一挥,写了串鸟语。
冉珠星好奇地凑过去,捧着那张纸左看右看,仔细端详了半天,愣是没认出这写的是什么体。她试探着指着一个字问:“哦!我晓得了,这个字……是不是个‘川’字?”
白瑛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尴尬地小声纠正:“那个字……其实是‘而’……”
冉珠星一把抱住她,感激涕零:“瑛瑛!我的好瑛瑛!你真是我的福星!苍天可鉴,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到写字比我还丑的人!下回我母亲再拿着我的功课责问我为何字迹不堪入目,我终于能挺直腰板,理直气壮地回她了!这世界上,还有比我的字更不堪入目的!”
白瑛瑛:……
9. 头悬梁锥刺股
倒霉蛋白瑛瑛最终还是没能逃脱回家抄书的命运。
司马涟见她急匆匆回来,话都没来得及说两句,就径直往书房里钻。
“怎么了?何事如此慌张?”司马涟见状,连忙跟上询问。
白瑛瑛脚步顿住,眼中忽闪过一丝希冀的光:“你会写字吗?”
“会一点。”司马涟答得老实。
“那可会模仿别人字迹?呃……或是说,你写字写的好不好看?”白瑛瑛眨巴着眼,满怀期待等他回答。
司马涟被她这么盯着,耳根蓦地泛起潮红,他还是诚实地摇摇头。
白瑛瑛失望地叹了口气,认命地摆摆手:“好吧,去帮我准备笔墨纸砚吧,我要开始奋战了。”
“好。”司马涟领命,默默退下准备。
白瑛瑛痛苦地盯着桌子发呆,忽然想到什么。
【系统!万能系统!快说你会写字!会模仿笔迹!】
【不好意思呢亲,本系统不包含此项技能哦~】
白瑛瑛翻了个白眼。
【要你何用!还无敌系统呢,简直徒有虚名!呸!趁早回厂重修吧!】
更深露重,白瑛瑛头悬梁锥刺股,挑灯夜抄,司马涟默默陪她身边,给她研磨。
子时的更鼓敲过,白瑛瑛终于完成了今日的“课业”。她困得快要一命呜呼,直接趴在桌上睡着了。
司马涟也早已困倦,正半梦半醒间,见她这般模样,立刻惊醒,忙去取来一件厚实的大氅,轻手轻脚地为她披上。
屋内只燃着一支蜡烛,他看着她的恬静睡颜,竟觉悸动。
夜愈发深,连最后一支蜡烛也燃尽。偌大的府宅,还未来得及添置人手,后门处,两个黑影飞身闪过,熟稔地绕过亭台楼阁,目标明确,疾步往书房走去。
见书房外也无人看守,领头那个摇摇头,看起来颇为无奈。
“谁?!”
司马涟正因心事辗转难眠,想到院中透口气,不料刚踏出廊下,便与这两个不速之客撞个正着。他心头一紧,立刻压低声音喝问,同时侧身挡在了通往书房的方向,手已悄然按上了腰间的短刃。
两名黑衣人对视一眼,后头那位毫不犹豫地朝他攻去。
司马涟立刻抽出短刃格挡。叮当一声,刀刃相撞,火星四溅。黑衣人动作极快,拳脚如风,而司马涟招式灵活,勉强还能与她打个来回。
然而,十数招后,体力的绝对压制开始显现出来。司马涟出招时已微微有了喘意,可那黑衣女子依旧身形稳健。
这个世界,女子的筋骨气力天生远胜男子。
那个黑衣女子也未尽全力,看起来只是想和他过几招试试,但每次的拳脚相撞,司马涟都觉得手臂发麻,渐渐力不从心,脚步生乱。
“嘭!”
女子收刀换掌,掌风雄浑强劲,司马涟与她对掌,顿觉整条手臂失去知觉,短刃脱手飞出,连退数步,狠狠地撞在了坚硬的柱子上,当下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单手撑地,还想勉力起身再战,可黑衣女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一脚踢在他的膝弯。
司马涟疼的眼前发黑,双膝重重磕在地上。
那制住他的刺客顺势上前,反剪他的双臂,将他死死地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司马涟咬紧牙关,颤声问:“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为首的黑衣女子缓步上前,在他面前蹲下,伸手干脆地扯下了蒙面的黑布。
司马涟面色一怔,双眸惊恐地瞪大,仿佛呼吸都停滞:“陛……陛下。”
制住他的侯婧闻言,立刻松开了钳制,默默退回到慕容治身后,垂首侍立。
“陛下,看来七殿下已然安寝,我等……还要入内吗?”
慕容治没说话,只朝她挥挥手。
侯婧心领神会,不再多言,她悄无声息地移至窗边,手法娴熟地撬开窗棂。两人利落地翻身入内。
屋内空旷,只有安睡在桌上的白瑛瑛,枕着空白的宣纸,喃喃自语。
侯婧点了支蜡烛,递给身边人,慕容治接过,环顾四周,视线停驻在书桌上厚厚的一叠纸张上。
“这是……”
“回陛下,七殿下今日入学迟了,被师长罚抄书卷。还有……”侯婧欲言又止。
慕容治蹙了蹙眉,不悦道:“还有什么?直言。”
侯婧拱手:“还被罚洒扫学堂庭院,为期半月。”
皇帝闻言,轻叱:“荒唐!瑛儿堂堂皇女,金枝玉叶,岂能如同仆役般去做那洒扫贱役?!如今这琢玉学堂的山长是何人?传她明日来见朕!”
“陛下息怒,此事……并非学堂本意,乃是二殿下当众裁定,师长亦难驳回。”侯婧公事公办道。
“慕容晚晴?”慕容治眸光转冷,从鼻间哼出一声,“朕的好女儿,自家妹妹才回来,便这般迫不及待地要给她下马威了。”
侯婧见她愠怒,忙跪下请罪:“臣失言,请陛下恕罪!”
慕容治不再多言,随手抄起张书案上写满的宣纸,纸上之字龙飞凤舞,实非常人能看懂。她暗自扶额,头疼得紧:“朔北……难道就寻不出一个能教写字的先生?瑛儿的字为何……如此别具一格?”
侯婧垂首回话:“朔北乃苦寒戍边之地,殿下身在军营,终日操练兵马、研习战阵尚嫌时日不足,恐难分心于此等风雅之事。且……臣听闻,殿下初至朔北大营时,因年纪尚幼、身份特殊,曾受尽军中兵士的排挤与刁难,步履维艰。”
慕容治静静听着,冷硬神情下竟多了几分柔软,她沉默地摇摇头,嘱咐道:“明日,你亲自去挑选些可靠伶俐的仆役侍卫,悄悄送过来,别太张扬。再备一份足量的银钱,让瑛儿手头宽裕些。另外,去物色一个精通书法、品行端正的小郎,来教她写字。此事,由你亲自去办,务必妥当。”
“是!”
次日,天光大亮,白瑛瑛因昨个睡太晚,今早又没按时起来。她全身发酸发疼,好像被人拆了重组一样。
辛夷手忙脚乱地收拾好书匣,提着早膳将自家殿下再次送到马车内,白瑛瑛望着窗外风景,只觉得人生灰暗,了无生趣。
一回生二回熟,反正已是迟到的惯犯,她倒也坦然,慢悠悠地踱进琢玉学堂。
果不其然,在学堂门口,她又撞见了同样姗姗来迟的冉珠星。
“瑛瑛!”冉珠星快步凑上来,撞了撞她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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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我还真是有缘,连迟到都赶在一处!”
白瑛瑛困倦地扯出个笑,算是打了招呼。
今日师长见到她二人,非但没有训斥,反倒和蔼地笑着,摆了摆手便让她们进去了。
白瑛瑛懒得细究,困倦非常,但也不敢像冉珠星那样光明正大地睡觉,她无所事事地点开系统商场,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翻才惊觉,自己的成就点已经高达四千,那个什么“抱璞泣血”的任务一口气升到了五阶。
奇怪,她明明什么也没做。
横竖无事,她在商城里随手买了一本《武学孤本》,打算上课时偷偷翻阅,聊以解闷。没想到刚买下,那书下面写着一行大大的红字。
【请设定挂机时长:00:00:00。】
白瑛瑛瞪大双眼,“唰”的一下从位置上弹了起来。
【不是系统,坑娘啊!还能挂机修炼?你怎么不早说?!】
【(俏皮眨眼)宿主也从来没问过呢~】
白瑛瑛:……她一时竟无言以对。
这突然的起身,惊得满屋子的目光齐齐看来。正在授课的师长也被惊动,虽感诧异,还是硬着头皮点了她的名:“看来白同学昨日抄录此书,颇有心得体悟。那你便来说说,‘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此句,当作何解?”
白瑛瑛茫然地盯着那几个字,只觉得小的像蚂蚁。原来……死去的记忆就真的死去了。
【系统,救救我!救救我!】
【好的,正在为宿主搜索中……】
白瑛瑛看着提示,支支吾吾地照本宣科:“这、这句话是说……读书人不能没有远大的志向和坚毅的品质,因为……她们责任重大,而且道路遥远。”
“解读尚可。”师长微微颔首,追问道,“那么,你对此又有何自己的理解与感悟呢?”
爹的,怎么还追着我杀。白瑛瑛两眼一黑,差点厥过去。
她下意识看向系统,期盼着能再搜出点什么“标准答案”,可这回,系统上只悠悠飘过几个字。
【此题为开放性思考题,请宿主结合自身经历自由发挥哦~】
白瑛瑛强忍住把系统打爆的冲动,在众目睽睽之下,苦笑着用自己读书十多年的经验开口瞎编。
“学生浅见……这话中的道理,或许不该只说给读书人听。天下所有身负责任之人,无论身份高低,都当以此为勉。”
“‘任重道远’四字,看似是压在肩头的担子,但我却觉得不尽然。如那朔北苦寒之地,那些戍边的将士们,难道不知每一次出征都可能马革裹尸?可她们为何仍能年复一年,死守边关?不是因为她们被强加了什么使命,而是因为她们心甘情愿。心甘情愿为我宁国守疆土,心甘情愿为护百姓而存。朔北并非一个两个合格的大将可以撑得起来,而是千千万万无名小卒,生死不论地厮杀,一寸一寸为我们守住的。”
“真正的‘弘毅’,或许就是在看清了前路的艰难与阴暗之后,依然能咬着牙,一步步地走下去,不为功成名就,只求问心无愧。”
此话如波涛汹涌,久久不能平息。
便连沉浸梦乡的冉珠星也惊得抬起了头。
10. 宫里送人了
“她当真是这么说的?”
曲径通幽,穿过两重宫阙,冷梅香清幽,池水泠泠,亭中有女官将手中的饲料喂入池中。
此池水引自山涧,终年不冻,女皇登基后,养了这池鲤鱼。
亭中暖炉正旺,慕容治闲倚榻上,悠悠与人对弈。
“是,殿下说,朔北并非几个大将可以撑起,而是千千万万小卒守住的。”侯婧答道。
慕容治笑着起身,落下一枚棋子:“朕这女儿,还当真是有趣啊。”
“陛下可是要将这棋局推翻?”执白棋的女子正襟危坐,轻轻落子。
慕容治不答反问:“爱卿觉得呢?”
姜闻歌摇摇头,沉默以对。
风一吹,梅香袭来,慕容治缓缓闭上双眼。
“这些日子,朕总是梦见凤后。他在梦里责怪朕,怪朕误会了他的忠心,怪朕......将我们的女儿逼上绝路。”
姜闻歌又落下一子:“陛下已经格外宽宥了。七殿下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陛下也未曾责怪。”
女皇睁眼,望着一池不化春水,轻轻摇了摇头。她转过身,声音威严:“侯婧,我吩咐你的事,办好了吗?”
侯婧躬身回禀:“回陛下,仆役侍卫已按旨意送入七殿下府中,精挑细选的书法小郎也已安排妥当,皆是身家清白的。”
“很好。”
与此同时,冉家私宅,冉珠星与白瑛瑛横七竖八地躺在软榻上,几个侍候的小郎正手忙脚乱地争相献媚。
“少君,这是北地刚快马送来的佳酿,您快尝尝!”
“少君,冬日饮冷酒伤身,还是尝尝奴温的羊乳,最是暖胃!”
冉珠星忽然觉得烦躁,挥挥手打发他们:“你们都下去,我同瑛瑛有要事相商!”
“是......”小郎们顿时垮了脸,你推我挤地退了出去,时不时不甘地哼哼。
冉珠星无奈地摇摇头:“你说这些人,整日就知道争宠献媚,难道就没有自己的正事可做吗?”
白瑛瑛惬意地咬了口香甜的果脯,笑道:“在他们看来,争宠不就是最大的正事?”
冉珠星歪头想了想,忽然笑开:“说得也是。”她懒懒地翻了个身,捻起一块糕点:“不过瑛瑛,你今天在课上所说的,简直叫人刮目相看啊!不说我,就连那最是自视清高的宋箐瑶,看你的眼神都特别震惊。”
她咬了一小口糕点,好奇地凑近:“话说回来,你怎么对朔北将士的境况这么了解?”
她们这些世家子妹,连苕菱的大门都没出去过,更别说远在千里之外的朔北。
白瑛瑛暗道不好,忘了自己是隐去姓名来的了。
她尴尬地咳嗽声,不动声色地编造道:“呃……其实我是白家远在朔北的亲族,我娘亲只是个小小的校尉,我从小看着那些将士们在风雪中操练,感触特别深。”
“脸颊皲裂,手生冻疮,是常有之事。”
冉珠星听得入神,不由跟着叹了口气,但很快又振奋起来,挥了挥拳头:“我倒觉得,我们大女人,本该征战四方,守疆卫国!”
白瑛瑛仰头饮尽杯中佳酿,洒脱一笑:“好一个女儿志在四方。”
冉珠星兴致勃勃地正要举杯相和,帘门掀起。
是辛夷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殿……少君,府里……府里突然来了个……”辛夷支支吾吾,话还未说完,脸先红透。
“来了什么?”冉珠星好奇心大起,抢先追问。
辛夷实在难以启齿,瞥开脸,轻声道:“是个年轻小郎……此刻正跪在院前石阶下,口口声声恳求殿下宽恕。”
白瑛瑛大惊失色。
什么鬼?自她穿书以来,除了司马涟,还没同别的男人说过一句话啊!到底谁要冤枉她?总不会因为白天在学堂上说了几句豪言壮语,晚上就有人主动投怀送抱吧?
冉珠星双眼放光,狡黠地用手肘碰了碰白瑛瑛,促狭笑道:“瑛瑛,你何时背着我,惹出了这么个风流债?”
“那人可曾说明身份?”
辛夷连连摇头:“他只说求见少君,其余一概不肯多言。”
白瑛瑛当即翻身下榻,匆匆辞别:“珠星,今日暂且别过,我得回去看看究竟。”
冉珠星挑挑眉,摆摆手:“那你明日可得同我好好说说,是谁家的儿郎,如此大胆。”
庭院深深,今早又下了场薄雪,地面结了层浅霜,刚入府门,便见不少生面孔的杂役仆从正在洒扫收拾。
白瑛瑛疑惑更甚:“我何时添了这许多人手?”
辛夷贴近耳语:“是宫里今早赏下来的。”
“那他呢?也是宫里赏的?”白瑛瑛指着跪在庭院里的一抹白。
“这……这,辛夷不知。”
白瑛瑛快步上前,刚要出声询问,先被惊得说不出话。
此人跪于阶下,身形清瘦,肤色如霜,儿郎畏寒,他那白皙到几近透明的双颊上,正泛着点薄红,宛若红梅落于纸上,清艳难言。
视线不经意下滑,见他衣领微松,隐约露出纤细锁骨。
这要是轻轻咬上一口,定会……
“咳咳,殿下……”辛夷出声打断,白瑛瑛这才发觉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她心虚地挠挠头,问:“你为何会在此处?”
小郎看起来已在此地跪了许久,本想回话,却身子一歪,软软跪伏在地,像是一触即碎的瓷器。
白瑛瑛那么善良的人,哪忍心见这般柔弱的少年在冰天雪地里受苦。她当即上前俯身,轻轻扶住他手臂:“有什么事屋里说吧。”
小郎被她半搀半抱进了屋。
屋内炭火正旺,毫无生机的脸上终于有了丝暖意。
“说吧,你是从哪里来的?”
小郎闻言,从怀中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小心翼翼地呈到她面前。
白瑛瑛摊开一看,竟是昨夜自己抄书抄的天昏地暗,最不堪入目的那一页。
白瑛瑛:……到底是谁在四处散播我的黑历史……
“这……这是……”
小郎柔柔跪拜,又施了一礼,嗓音如玉石相击,清越动听:“在下顾行简,奉陛下之命,特来为白少君讲授书法。”
“行简……居敬而行简……”白瑛瑛细细品味,喃喃道,“好名字啊!”
顾行简脸上又泛起薄红:“殿下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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赞了。”
“不过,这名字我倒未曾听闻,不知师从哪位大家?”
顾行简不卑不亢地答道:“家师乃栗山书院蒋舒。”
白瑛瑛微微颔首。
宁国以文为尊,女子们多多少少都会学些文章书法,为师者大多都是女子,但也不乏真正有才学的男子设帐授徒。栗山书院便开男子授课之先例,只是其中学子多为清流人家的公子,习些诗词歌赋、笔墨丹青,以便日后更好地侍奉妻主。而这个蒋舒,便是当朝书法泰斗,门下弟子不过十人,或受贵人赏识,嫁得高门,或成为书法清流。
“想必你的家世也很是不凡。”白瑛瑛道。
顾行简摇摇头:“家严只是从五品太史令。但治家严格,未出阁的男子也需研习文章书法,以待将来侍奉妻主。”
“甚好。”白瑛瑛颔首。
顾行简不再多言,将那张宣纸在案上铺展开来,细细点评道:“笔力虚浮,结构松散,墨色浓淡不均。但细看之下,笔锋转折间自有一股不羁之气,倒也不算无药可救。”
白瑛瑛哭笑不得。
顾行简继续道:“陛下有旨,命在下每日这个时辰来为少君授课。每日验收,若少君不能有所增益,便由我受罚。”
白瑛瑛是多么怜香惜玉之人,当然舍不得这般清雅妙人因自己受责,她撩起袖子,颇有“大干一场”的气势。
“学!你说,从哪里开始学!”
顾行简取出一张新宣纸铺平,研墨润笔,将一支狼毫递到她手中:“既然如此,便从最基本的执笔开始吧。”
许是刚才在院内跪久了,他手指冰凉。而那冰凉的手,此刻正轻轻贴上白瑛瑛的手背,引导她调整握笔的姿势。一横一竖,在他的指引下渐渐成形,字字端正。
白瑛瑛心思飘忽,注意力全部在背后衣料相贴的痒意中。
“殿下,学字要专心。”顾行简在她耳畔轻声提醒。
“噢噢好。”白瑛瑛略一回神,双颊绯红,越发不自在,却只得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写字上。
一页临摹完毕,她不但没疲惫,反而神清气爽。看着纸上虽不算精美却已初具形态的字迹,白瑛瑛狡黠一笑,忽然转身,握住顾行简的手臂,将人一翻转,困在桌前。
“如此,可算能向陛下交差了?”她含笑问道。
顾行简呼吸微滞,双颊几乎红透。
“谢少君。”这话软软的,细纱般覆在耳畔,挠的人心尖痒痒。
白瑛瑛轻轻勾了勾他的衣带,贴近他耳畔:“明日,我在此处等你。”
“……好,”顾行简直觉耳畔滚热,神色慌张,行礼的动作也僵硬无比,“郎先行告退……”
白瑛瑛看着他落荒而逃的模样,心里更觉畅快十足。
【恭喜宿主完成“清风朗月(一)”,奖励成就点100!】
白瑛瑛撇撇嘴,“啧”了声。
倒是这个提示音,她忽然想起似乎今天都未曾看到司马涟。
她敛起笑意,转身朝门外唤道:“辛夷。”
脚步声匆匆临近。
“殿下有何吩咐?”
白瑛瑛望向庭院深处,问:“司马涟呢?”
11. 嫡长闺就要风雨同舟
天半阴半晴,灰蒙蒙氤氲着,正月里,还是渗骨寒凉。
主院后的偏房内,方寸之地,只摆着窄窄的围子床和方桌,看起来简朴至极。
在那床榻之上,司马涟昏昏沉沉地蜷缩在硬板床上,脸色惨白,呼吸急促,裹紧被子,甚至连有人进来的声响也没有惊动他丝毫。
白瑛瑛怔怔地望着他,慌了心神:“司马涟!”
司马涟这才艰难地睁眼,见到来人,他不顾疼痛,勉力撑起身子:“殿……下……”
白瑛瑛忙扶住他靠在自己怀里,回身嘱咐道:“辛夷!快去请医师!”
“是!”辛夷见状也蹙紧眉头,匆匆转身离去。
白瑛瑛掀开他单薄的衣衫,发现伤痕遍布。
“谁?”
司马涟只是摇头,紧抿着唇不肯言语。
半炷香后,医师匆匆而来,查验完伤口后,眉头紧蹙:“小郎伤势颇重,兼有内息紊乱之象,需先用银针导引出瘀血,再以特制伤药外敷内服。”
白瑛瑛负手立在窗边,凝视着枯枝上最后一片悬落的枯叶,眸中有压也压不住的肃杀之气。
辛夷望着她的侧影,仿佛回到朔北的那些日子,自家殿下从来是这副不苟言笑的样子,永远冷峻果决,令行禁止。
“用最好的药,不必顾及花费。”白瑛瑛回身,扔了锭银子给医师。
“是。”医师连忙躬身,“谢少君。”
“辛夷,你随先生下去抓药。”
辛夷会意点头,随医师离去。
两人离开,房内瞬时安静,白瑛瑛上前,替他掖好被子。烛火下,平日里总是倔强的少年,此刻脆弱的如同一碰就碎的雪花。
白瑛瑛伸手,极轻地将他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发丝拨到耳后:“说吧,究竟是谁把你伤成这样的?”
“昨夜……陛下微服到访。我心中烦闷难以入眠,便在院中踱步,恰巧遇见身着夜行衣的陛下与侯大人。我误以为是刺客,便……便迎了上去。”
白瑛瑛重重叹口气:“你明知女子气力远胜儿郎,怎还如此不知轻重地冲上去?见到是女子,就该立即避开,或是立刻唤我才是。”
“你睡得舒坦,我不忍心。”
白瑛瑛看着他这副真诚的模样,气也消了大半。她无奈地在商城里换了瓶高级伤药,小心地涂抹在他狰狞的伤口上。药膏触体生凉,司马涟轻颤了一下。
“下次,别再那么自作主张了。我带你出宫,不是叫你来受苦的。”
司马涟摇摇头:“殿下私自带我出宫,陛下宽宏,未取我性命,我已感激不尽。”
白瑛瑛挑挑眉:“你这是在怪我?”
“没有!不是的!”司马涟连连摇头否决。
“若是没有殿下,我也许就要永困深宫,守着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七殿下,直到死去了。”司马涟又似是想到什么难以言喻的痛,轻声道:“所以殿下能回来,还带我出宫,我很感激。别说挨打,便是此刻就为殿下送了性命,我也……心甘情愿。”
“傻话,我才不要你为我送死!”白瑛瑛弹了弹他的额头,“好了,我吩咐人下去熬药,服了药,便睡下吧。”
司马涟揉了揉额头,无辜地答应:“好。”
天光大作,日头渐渐暖起来,似是渐渐已有春的迹象。
白瑛瑛伸了个懒腰,难得自己醒的这么早。
辛夷带着个小仆进来,也分外震惊。
“今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白瑛瑛接过小仆手中的巾帕拭面,不屑地答道:“你主子我可记得,今日是我与珠星约好洒扫的第一日!”
“您不是说师长都不计较了吗?为何还要去洒扫?”
保护环境人人有责嘛。白瑛瑛心里念了句。
“我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了这话,岂能言而无信?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扫个院子,总比落个失信于人的名声强。”
我信你个鬼。辛夷在一旁默默腹诽。
若不是今日师长要抽背课文,而自家少君与冉少君偏偏一句没背,她们才不会想着去洒扫什么院子。
白瑛瑛用完早膳,头回独自上了马车。
恰是上学之际,学堂外学子纷纷,这几日,白瑛瑛那“小卒”之论激起了女娘们拳拳报国之心,一时让她声名鹊起。
这不,她刚下马车,就围过来一堆人,左一句右一句地说着。
“白少君,朔北军是怎样的?”
“传言中,她们战无不胜,可是真的?”
“白少君,你见过那位‘七殿下’吗?她真的相貌丑陋,凶悍无比吗?”
白瑛瑛咳嗽一声,厉声道:“谁说的?!七殿下是这世上最漂亮聪慧的女子!”
到底是谁在传她的谣言?要是被她发现!她一定要扒了那个人的皮!
冉珠星这日也来的早,本想与白瑛瑛结伴同行,没想到她身边围得水泄不通,插都插不进。
白瑛瑛也瞧见了她,挤开众人,朝她奔了过去。
“珠星!”
冉珠星却别开脸,长吁短叹:“哎呀!瑛瑛身边,如今不缺我一人了呀!”
白瑛瑛一把勾住她的肩:“说什么呢?苟富贵勿相忘,你永远是我的嫡长闺!”
“什么叫嫡长闺?”
“呃……”白瑛瑛挠挠头,“就是最好的朋友的意思。”
“哦!那你也是我的嫡长闺!”冉珠星学以致用。
两人勾肩搭背地往崇志堂的方向走去,开始了自己的“洒扫”之路。
几个眼尖的女娘瞧见她俩握着扫帚,相视一笑,也小跑着取了扫帚跟上来。
“白少君,边洒扫边与我们说说可好?那朔北……究竟是何光景?”
白瑛瑛瞧着正好,先前不是说洒扫有辱声望,现如今,大家一起洒扫,总不能辱了这么多学子的声望吧。
果然,有些事独个儿做是尴尬,人一多,反倒成了趣事一桩。
“好啊!”她顺势伸了个懒腰,精神抖擞地扬起声来,“既然大伙儿都想听,那咱们就边扫边讲!我所知的朔北,定不叫你们失望!”
“好!”她这呼朋引伴的,堂内学子霎时间少了一半。
铃响,师长踱步而入,目光一扫,只见满室空席,眉头顿时拧紧,沉声喝道:“人呢?!”
一女子款款起立,答道:“回师长,大家都随白瑛瑛……洒扫庭院去了。”
“荒唐!”师长手拿《论语》,气冲冲地出了门。
僻静院落久未有人,石缝里疯长密密麻麻的青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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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瑛瑛索性一脚踏在院中那歪脖老树的虬结根茎上,手中扫帚往身前一横,好似握着的不是扫帚,而是沙场点兵的令旗。
“你们可知,朔北的冬天,雪粒子跟石头块一样大?那雪块砸在身上,都得砸出一个洞!将士们那是冬天冻死,夏天热死!”白瑛瑛嗓音清亮,说的楚楚动人,仿佛真将这些人带入那极北之地。
“可咱们的朔北军,不惧严寒酷暑,排兵布阵,打得那蛮族落花流水!”
她正讲到兴头上,模仿着骑兵冲锋的架势手臂一挥,围在她身边的女娘们个个瞪大眼睛,全神贯注地听着,好似对战场无限向往。
“尤其是那个七殿下,冲锋时,那叫一个……”
“如何?”背后忽响起一道突兀的女声。
白瑛瑛身子僵直,挥在半空中的手也骤然停下,如芒在背。
她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像被调了慢倍速。
廖彗云负手立于满月门下,面沉如水。
女娘们统统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出声。
“师……长……”白瑛瑛怎么也组织不出解释的话语。
无可奈何,她只能颇有气节地揽过责任:“此事是我一人过错,还请师长责罚!”
“师长!是我们要瑛瑛同我们讲朔北故事,与她无关!”
“是啊师长,要罚就罚我们吧!”
顿时间,大家你争我抢担责任。
师长越听越头疼,衣袖一拂,指着白瑛瑛怒道:“你给我过来!”
白瑛瑛拱手,跟在师长身后,还时不时朝身后的女娘们挥挥手,示意她们赶紧回去上课。
女娘们个个蹙眉,走上几步,又在她的示意下定在原地。
“珠星,这……我们怎么办啊?”大家纷纷投去求助的眼神。
“别慌!我去看看。”冉珠星从地上一跃而起,拍拍灰尘,拿着扫帚追了过去。
假山玲珑剔透,小桥流水,颇具雅味。而站在假山旁的人,却并无太多观赏的意趣。
“殿下!陛下让您前来,是盼您修身进学,而非……而非在此嬉闹度日!”廖彗云眉头紧锁,语重心长。
白瑛瑛眼眸低垂,一副乖顺的模样:“今日之事,皆是学生一人主张,请师长责罚。”
廖彗云重重摇头:“这岂止是责罚之事?老臣忧心的是殿下治学的态度!若心不在此,志不向学,殿下又何必留在这学堂之中?”
白瑛瑛闻言一惊,急急跪倒在地:“此事千错万错皆在学生一人,学生甘愿领受任何责罚,只求师长……千万别赶学生走!”
师长一惊,不知是该跪还是该扶:“殿下!您这、这真是折煞老臣了!快快请起!”
“学生深知近日言行过于放肆,往后定当严于律己,绝不再犯!”白瑛瑛声泪俱下。
“师长!”只听得一声轻喝,冉珠星已将扫帚“啪”地掷在地上,疾步上前,毫不犹豫地并肩跪在白瑛瑛身侧:“此事与瑛瑛何干?是我们缠着她非要听故事!若要罚,您连我一同罚了!若定要赶她走,那便将我也一并赶出学堂!”
“胡闹!”师长盯着眼前并排跪直的两人,又是痛心又是恼怒,“这说的都是什么糊涂话!女儿膝下有黄金!你们这一个两个的,究竟要将堂堂师道尊严置于何地?!”
12. SOS,掉马了
“罢了罢了!都给我起来!罚你们扫净这院子,日后不许再这般了!女儿家,虽说开窍的晚,但总归是头脑聪明的。”廖彗云无奈地摇头,摆摆手叫她们下去了。
两人对视一眼,又一拱手:“谢师长!”
白瑛瑛忙窜起来,但没走,停在原地狡黠地对着廖彗云笑。
廖彗云被她盯的全身发毛,疑道:“你做什么?”
“师长,我觉得,大家正是因为在学堂处日夜学习,才对那战场心向往之,所以,偶尔听听那些征战之事,也未尝不可嘛!”
廖彗云注视着她,第一次明白什么叫蹬鼻子上脸。
“哦?那依你所言,该当如何?”
白瑛瑛闻言,还真的摸摸下颌,仔细思索道:“学生以为,不如就准许大家在课业之余,适当地……听听那些战场上的‘风花雪月’?”
“咳咳。”一旁的冉珠星险些被自己的呼吸呛住,忙以袖掩面,对着白瑛瑛拼命使眼色。
廖彗云瞧着她笑了笑,缓声道:“白少君可知,这琢玉学堂的山长,每月皆需撰写学情纪要,其中要事……可是能上达天听的?”
这下换白瑛瑛变了脸色,她干咳两声,一把拽住尚在发愣的冉珠星的衣袖,拖着她就往后退。
“师、师长深思远虑,学生万分感佩!眼下……眼下还是洒扫庭院最为紧要!学生这便去,这便去!”
话音未落,两人已落荒而逃,了无踪迹。
廖彗云望着那匆匆逃远的身影,摇头叹息,正准备转身离开,不料院墙边人影晃动,下一瞬,一群女娘便从门外呼啦啦地涌了进来,齐刷刷地跪倒在她面前。
“廖师长,是我们缠着白少君讲故事的,要罚就罚我们吧!”
“是啊师长,白少君是被我们求着才说的,她全是仗义执言,您千万别错怪了好人!”
少女们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讲着,句句恳切,字字真诚。廖彗云只觉左耳右耳都在嗡嗡作响,突然额角隐隐作痛,思绪纷乱如麻。
奇了,真是奇了,咱们大宁国的这位七殿下,入这琢玉学堂才几日,怎就在这群心高气傲的世家贵女中有了这般一呼百应的号召力?
她颓然跌坐在石凳上,心中怅惘万分。
半晌后,紧张地跪倒在地的女娘们听见师长说:“罢了罢了,你们要是想随她去,都去吧!”
少女们欢呼一声,鸟雀般四散跑远了。
那头,冉珠星闷头扫着地,与白瑛瑛保持着十来步的距离。白瑛瑛试探地向她那靠近一寸,冉珠星立马挪远一寸。
白瑛瑛实在忍不住,小跑着凑到她身后:“珠星,你做什么离我那么远。”
冉珠星背对着她,没说话。
“好珠星,”白瑛瑛软下声音,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我知道……你定是猜到了。我不是存心瞒你。”
“哼,我哪敢和当今鼎鼎有名的七殿下称姐道妹?是我高攀了。”
“哎呀,珠星!我刚刚回都城,又犯了那样天大的过错,母皇不过是怕我在这书院里……被人的唾沫星子给淹死嘛!”
冉珠星转身,眼圈泛红,忿忿地举起扫帚在地上重重捶了两下,最终还是一言未发。
白瑛瑛上前一把将人拥住:“我错了嘛,身世这种东西,也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此次瞒你,是我的错,要不你打我一顿,出出气?”
“啊!”冉珠星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听见不远处响起女人的尖叫。
她抬头看了眼白瑛瑛,白瑛瑛立马抢白:“不是我。”
“我没说是你!”冉珠星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我看你是将平日里对付小郎的活计全使在我身上了!”
白瑛瑛讪笑了声。
两人正说着,不远处的噪音越来越大,似是有人在怒骂,又似是有人在哭泣。
正值午膳时分,此地偏僻,应当是无人踏足的。
“要不,过去看看?”白瑛瑛听着动静愈发不对劲,扯了扯冉珠星的衣袖问。
后者自然地点点头。
“珠星,到时候要是有什么贼人,你就躲我身后,我有金手指,能保护你。”白瑛瑛举着扫帚,边往前走边道。
“得了吧,小娘我五岁习武,定是不在你之下!七殿下也不过是比我多了些实战的经验。”
白瑛瑛笑着作揖谦让,摇头晃脑道:“那定然是比不过珠星娘子。”
前头是学堂内栽种的一片紫竹林,只辟出一条幽深小径,清风拂过,竹浪翻飞,竹香四溢。
打骂声愈来愈近,两人也没心思斗嘴赏景,通通屏息凝神。
越往前视野越开阔,假山背后的僻静处,一位身形瘦小的女娘先行撞进眼眸。
她被四个衣着光鲜的女娘围着,眸中含泪。
“哼,瞧你这穷酸样,也配用和我们一样的砚台?”为首那个衣着华贵的女娘语气刻薄,说话间,她将瘦小少女紧紧抱在怀里的布包抢了过来,随手一抖,里面的物件系数掉落,一方砚台在泥地里滚了两圈,被女娘们踢来踢去。
“不要!这是我阿姐送我的!”瘦小少女想去夺,可怎么也抓不到。
白瑛瑛看着眼前的景象瞠目结舌。
不是吧,你们女尊还有校园欺凌?
也是,但凡存在等级差异的地方,就会随之有欺压与不公。
白瑛瑛正想着,身后蓦地响起一声喝止:“住手!”
冉珠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冲了上去,恶狠狠地盯着她们。
“你们在做什么?琢玉学堂学规第七条明令禁止欺凌同窗!违者逐出学堂!”
为首那华服女娘闻声转过头来,非但不惧,反而挑起眉梢,神色轻佻:“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冉少君。怎么,冉少君今日是想来逞英雄,管我们的闲事?”
冉珠星寸步不让,指着那方满是污泥的砚台:“不是我想逞英雄,是你们究竟在做什么?”
她身后一个跟班女娘闻言,抱臂笑了起来,张扬道:“我们?我们自然是在教她懂规矩喽?”
白瑛瑛也从假山后缓步而出,静立在冉珠星身侧:“规矩?我倒想请教,琢玉学堂哪一条学规写明,准你们私下‘教导’同窗?你们究竟是师长、学监,还是山长?何时竟有了代行学规的资格?”
那为首的女娘目光一凛,将白瑛瑛从头到脚扫视一遍,冷笑道:“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女娘!”
她轻蔑地挥了挥手,身后三名女娘立刻会意,迅速散开成合围之势,将两人的退路彻底封死。
“我今日倒要瞧瞧,一个常年垫底的废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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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从蛮荒之地钻出来的野丫头,能翻出什么风浪来。”
【检测到宿主遭遇人身威胁,是否开启“无敌模式”?注:开启“无敌模式”需一千成就点,且极其耗费心神!】
白瑛瑛本想着凭她这两日挂机积累的体能和原主记忆中的那些稀奇招数,应付这几人应当不成问题,万万没想到,系统还有这么个功能。
杀鸡焉用宰牛刀啊!
不过,有都有了,不用白不用。
【用用用用用!】
【“无敌模式”已激活。】
一股暖流霎时涌遍四肢百骸。白瑛瑛觉得周身经脉都被贯通,五感变得无比清明,浑身上下仿佛有使不完的磅礴力量在奔涌。
她轻轻握了握拳,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再度抬眼望向那几人时,已跃跃欲试。
为首那女娘看到她这神情,自觉被挑衅,厉声道:“给我教训她们!”
冉珠星显然是认识她们的,见几人扑上来,轻声对白瑛瑛道:“这几人不好对付。”
白瑛瑛随意摆了摆手:“没事,我无敌了。”
正前方一人挥拳而来,此时在白瑛瑛面前慢的像小儿学字,她脚步未挪,只微微抬了抬手,便精准地扣住了那女娘的手腕,顺势一引一送。那女娘惊呼一声,踉跄扑出,一头栽进旁边的灌木丛中,只剩双腿在扑腾。
为首女娘见她这模样,顿时慌了:“你们一起上!”
女娘都不再管顾冉珠星,齐齐围住白瑛瑛。
而白瑛瑛却跟没事人似的,还挑衅地抬了抬下巴。
左右两侧同时有人攻来,白瑛瑛身形微动,轻松避过,反倒是两人收不住势,狠狠撞在一起,摔了个“狗啃泥”。
霎时间,三人已倒地不起。
“哎呀呀,真是不好意思,我无敌了。”白瑛瑛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着为首女娘,一步一步朝她走过去,“看来野丫头的本事,比你这井底之蛙想象的,要大那么一点点呢!”
“你……你……你别过来!”为首女娘颤颤巍巍地指着她。
【无敌模式剩余时间:00:01:15】
白瑛瑛听着脑内提示,脚步顿在一步之遥处,她微微倾身,笑道:“学规第七条,记得吗?下次再让我看见你欺凌同窗,就不只是摔一跤这么简单了。现在,去把砚台捡起来,擦干净,道歉。”
为首女娘知道自己败下阵来,咬牙切齿地挪到砚台处,不情不愿地捡起满是泥污的砚台,递给依然怔怔地坐在地上的瘦弱女娘。
“对不起!”
女娘接过,不知所措地说了句:“没关系……”
“喂,你这人怎么这样?我们给你出气,你就这么一句没关系就好了?”冉珠星打抱不平道。
“啊……啊……”女娘大惊失色,“那……那我要说什么?”
冉珠星无语凝噎。
为首女娘看着她们内讧的模样,趁机逃跑,连同伴都顾不得了。
“你……你们给我等着……”
其余几人见她跑掉,也忙起身追了上去。
“哎呀,有什么事,咱们晚点再说嘛!”白瑛瑛扶起跌坐在地的人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姜闻溪。”
白瑛瑛眼前一亮。
13. 被兴师问罪了…… “什么叫不该招惹,……
上天待她不薄啊!随便救个人,居然救了女主她妹!
“好名字!”白瑛瑛夸赞,这个“好”是表面上的好。
“谢……谢谢……”姜闻溪看起来还是怯怯的。
冉珠星替她拍拍袍角上的灰尘:“你是哪家的女娘?现下在哪个堂?我怎的从未见过你?”
“我……我是通西来的,我们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我……我在崇志堂。”
“通西……”冉珠星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眉心微蹙,自顾低语道,“这地儿可不是什么好地儿啊。”
白瑛瑛闻言,凑近些:“啥意思?通西是哪?”
“通西地处我大宁版图最西陲,与枭燕国接壤,连年大旱,赤地千里。更兼枭燕骑兵时常越境劫掠,以致民生凋敝,十室九空……”
是了,原著里女主后期确实率军征讨过枭燕,还从那儿带回了一位身份特殊的枭燕小郎,在都城掀起过不少风波。
“哦……原来如此。”白瑛瑛长叹道。
冉珠星也不知道她究竟悟出了什么,跟着点了点头:“是这样的。”
“你、你们快些离开吧!方才那人……她母亲是朝中要员,我们惹不起的……”姜闻溪推推她们,但没推动。
白瑛瑛瞟了她一眼,心道:你怕什么,你亲姐姐可是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女,还是个重度妹控。我要是你,早就横着走了,非得让那几个家伙跪下叫姐姐不可。
想归想,面上还是得宜地笑,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姜闻溪单薄的肩膀:“别怕,我们也不是吃素的。”
“就是!”冉珠星抱臂斜倚在一旁的树干上,下颌微扬,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我们就在这儿等着!倒要看看,她们能请来哪路神仙,又能拿我们怎么办!”
姜闻溪咬了咬唇,眉头紧蹙,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劝。
“珠星,我们走,回崇志堂。”白瑛瑛懒洋洋地勾上冉珠星的肩头,转身就要离开。
冉珠星被她带得踉跄一步,不解地扭头:“这就走了?不是说要等她们回来吗?”
白瑛瑛摇摇头,打了个哈欠:“谁要等她们,什么东西。回去睡一觉,起太早了,困。”
她说着,又想起什么,回头朝仍愣在原地的姜闻溪招了招手:“还有那个,闻溪姑娘,既然是同窗,一道走呗。”
姜闻溪小跑着跟了上去,迟疑着想去牵的手被白瑛瑛自然地握住。
三人就这样闲散不羁的,迤逦行回崇志堂。
才踏入堂内,原本散坐各处的女娘们目光齐刷刷投来,旋即纷纷围拢上前。
姜闻溪第一次那么引人注目,手足无措起来,她扯了扯白瑛瑛的衣袖:“我……我……”
“放宽心,既入了这学堂,便都是自家姐妹,何必拘束。”白瑛瑛洒脱道。
“是啊,咱们崇志堂,都是一家人。”立马有女娘搭腔道。
“小妹芳龄几许?怎的从前没见过呢?”
姜闻溪从未享受过这种待遇,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白瑛瑛看着她这模样,不觉发笑,她又打了个哈欠,道:“人我就交给你们了,睡会儿。”
“放心吧,既是你带回来的人,我们定然是要好生照料!”有女娘拍着胸脯保证道。
起得早,真是劳神伤身,白瑛瑛刚趴下一会儿,就开始梦会周公。
薄暮冥冥,天空漾着朦胧醉人的红霞,又到了散学时分。
也真是奇了,那群口口声声说要找她麻烦的人,到现在还没半分动静。
莫不是被她这“无敌系统”吓傻了?
“瑛瑛,你们同我一道回家吧,我娘从外邦带回来了稀奇东西,同去赏鉴赏鉴?”冉珠星左搭一个右勾一个。
三人同出学堂,白瑛瑛的“好”字还没说出口,便有人迎了上来。
“三位少君安康。”她瞧着这人面生,以为是谁家的家仆传话来兴师问罪,正兴致冲冲地等着看好戏。
“白少君,主君有令,请您即刻回府。”
白瑛瑛那点看热闹的兴致全部垮下,只剩下生无可恋。
万万没想到,冲着她来的。
冉珠星对她挑挑眉,眼里明明白白地写着“自求多福”四个大字。
“既然如此,瑛瑛你便快回去吧,我带闻溪去我那儿坐坐。”
不是吧,身为好姐妹,不救一下的吗?说好的姐妹情深呢?
“欸!珠星,”白瑛瑛扯了扯冉珠星的衣角,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狂使眼色道,“我忽然记起,你不是说得了个稀奇玩意儿邀我一同鉴赏么?正好,我现在便同你一道去瞧瞧!”
那女使闻言,侧身一步,她身后随之走出两名侍从,恰到好处地封住了白瑛瑛的去路。女使再次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时辰不早了,还请少君莫要让主君久候。”
像她们这样年纪的人,最怕的莫过于在外惹是生非后,被这般“请”回家去,然后开始被迫接受“爱的教育”。
白瑛瑛虽然是穿来的,但……该怂的时候还是得怂。
冉珠星见状,爱莫能助地又递给她一个“乖乖受着吧”的眼神,果断拉着还有些茫然的姜闻溪,迅速撤离了现场。
白瑛瑛望着好友“无情”离去的背影,只得在心中发出一声长叹:
我的老天奶啊,这过的究竟是什么倒霉日子!
白瑛瑛局促不安地坐在马车上,旁敲侧击:“呃……敢问姐姐是哪家的女使?可是……宫里来的?”
她不会又要被带去兴师问罪,再判她三十鞭,然后让司马涟那个倒霉蛋去替她受刑吧?
不行啊,司马涟上次的伤还没好利索,这要是再替她挨上三十鞭,怕是真的要出人命了!
要是真让这小子为了自己送命,她这辈子良心都难安。
白瑛瑛如坐针毡,索性心一横。
这次若是真要受罚,她就立刻再兑换一个“金刚不坏之身”,自己扛下来,反正成就点多,不用白不用。
她一个堂堂顶天立地的大女人,老是让一个男仆替她挨罚,算怎么回事嘛!
女使看着她一会儿忧愁一会儿欣喜的模样,竟一时有些语塞。
“殿下,”她微微欠身,“我是别家的女使,殿下今日……是否在外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什么叫不该招惹,我想招惹谁就招惹谁……”白瑛瑛小声嘟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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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使没听清:“殿下说什么?”
“没什么!”白瑛瑛立刻挺直身板,“我在背书呢,我爱学习,学习使我快乐。”
女使摇摇头,语重心长:“殿下,虽说那吏部侍郎只是个四品官,但终究同朝为官,日后难免抬头不见低头见。主君她……夹在中间,实在不好处置啊。况且殿下初入都城,尚且不知这潭水有多深,实在不宜过早暴露身份。”
得,这还没踏进家门呢,训诫倒先一步来了。
白瑛瑛正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那女使的话,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女使先行,将她扶下马车。两人穿过几处造景独特的亭台楼阁,最后驻足在正厅中。
正厅内,气氛说不上太好,呃……只能说是剑拔弩张。
那日在宫里匆匆一见的姑母,此时坐于主位,闲闲地喝着茶,但脸板的很紧。
而坐于下位的女子身着华贵,正喋喋不休说着什么,不用听就知道语气不善,她边上还站着位女娘,此刻哭的梨花带雨。
白瑛瑛定睛一看,那女娘便是她今日刚刚收拾过的“领袖”。
别青云先行看见白瑛瑛,面色舒缓了些,朝女使打了个眼色。
女使会意,这才将白瑛瑛引入厅内。
白瑛瑛一时想的入神,进去后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别青云咳嗽声,才唤回她的思绪。
她立刻依礼跪下:“瑛瑛给姑母请安。”
“人既已到了,江大人有何指教,不妨直言。”
那位江大人还没开口,她身旁的女娘已抢先扑跪过来,声泪俱下,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求白大人为我做主啊!这位白少君今日借着洒扫之名,行凶斗狠,将我们姐妹四人皆打成重伤!缘由……缘由竟只是我们议论了她几句出身!”
白瑛瑛安静跪着,低眉顺目,一言不发,已做好承受斥责的准备。
然而,上方却上面悠悠地飘来句:“哦?你既说她出身卑贱,那她动手打你……难道不对么?”
这话的言外之意就是:谁叫你嘴欠。
白瑛瑛挑挑眉。
嘿呦,看来是靠山。
她立马转变对策,哎哟一声摔倒在地:“姑母明鉴!今日我亲眼见她们四人围堵欺凌同窗,实在看不过眼才上前劝阻。谁料她们非但不听,反而对我们大打出手!我……我拼尽全力才逃脱,险些就没了性命来见您啊!您看她,到了您面前尚且如此嚣张,方才、方才竟还敢推我!”
白瑛瑛边说边揉着根本不疼的膝盖,干打雷不下雨地哀嚎着。
江清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颠倒黑白惊得瞠目结舌,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我没有推她……”
“你没推我,难道是我自己摔的不成?我原本好好的跪在这,怎么你一过来我就摔了?难道我是那等为了诬陷你,不惜在姑母面前自跌身份的人吗?”
“你……我……”江清气得满脸通红,手指颤抖地指着白瑛瑛,又指向自己,语无伦次。她慌忙转向母亲,急得直跺脚:“娘!女儿真的没有推她!她、她这是血口喷人!”
端坐堂上的别青云执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唇边带笑。
14. 姐妹,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左右不过是小辈间的玩笑,江大人不必如此苛责吧?”
“此女不过是别家远在朔北的一支旁系,别大人也要这般回护?下官倒不知,别大人何时成了这般护短之人?”
别青云听了这话,霍然起身,狠狠将手中茶盏摔落在地,只见她浓眉扬起,双目圆睁,已无方才那般镇定。
瓷器碎裂的闷响中,她的声音怒意十足。
“江萱!你不要得寸进尺!”
江萱从容依旧,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起身掸了掸灰尘,扶起地上的女儿。
临行前,她留下一句。
“别青云,你别家早已今非昔比。七殿下远在朔北,却手握重兵,更兼……心怀异志。你以为,陛下还能容她几时?今日之事,要么你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要么,明日我便亲自上书,弹劾七殿下。”
坐在地上目送她远去的白瑛瑛:……我吗?你舞到正主面前了……
别青云此刻再也忍不住,正要冲上去,却被白瑛瑛拉住衣角。
“姑母……”她低声唤道。
别青云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些,她蹲下身子爱惜地摸了摸白瑛瑛的脸:“瑛儿,莫怕。有姑母在,天塌下来姑母也替你顶着。你想做什么便去做,今日打她们一顿算什么,即便真将她们了结了,也有姑母替你担着。纵使陛下降罪,姑母也陪你一起扛。”
白瑛瑛自小父母离异,跟着外婆,当留守儿童,自从外婆死后,她就再也没有听过这样的话了,此刻听到,还真的有几分感动。
“姑母……若我行事总会给您添麻烦,那我日后……收敛些便是。”
“傻孩子,你做什么都不会是麻烦。姑母此生为光耀白家门楣,未曾娶夫纳侍,更未留下一女半男。对别家,我自问已是仁至义尽,而你,于我而言,便是亲生女儿一般。从前你远在朔北,姑母不能做些什么,如今你既已归来,姑母定然要竭尽所能,让你有所依靠。”
“好了,别说这些了。”别青云敛起眼底的感伤,扶着白瑛瑛在主位坐下,自己则坐在她身侧。
“这些日子在学堂可还适应?除了那江清,可还有旁人为难你?陛下在各地都布有眼线,姑母也不敢轻易寻你,生怕……给你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白瑛瑛忙摇头宽慰道:“姑母放心,我在外一切都好。今日之事,实在是见她们欺凌同窗,情急之下才出手的。”
“如此便好。那……陛下那边呢?陛下可曾为难于你?”
白瑛瑛闻言,不禁偏头想了想。呃……逼我学写字算吗?
“陛下当真有所为难?”别青云见她迟疑不定的样子,忙追问。
白瑛瑛急切地摇摇头:“未曾未曾,母皇待我极好,还赐来小郎服侍我。”
“你收了?”别青云凑近些许,低声嘱咐,“切记要对那人多加提防,切莫真心相托。十有八九……是陛下安插在你身边的耳目。”
白瑛瑛摇摇头:“未曾未曾。还没纳。”
别青云刚要松口气,又听她说:“不过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了……就是,还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口……唉!都怪我,对他一见钟情了。”
别青云:“……”
她苦口婆心地劝道:“瑛儿,你年纪尚轻,切莫被那些男子的皮相迷了心窍。这世间好儿郎多的是,女子三夫四侍本是常理,何必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姑母,这个您大可不必担忧,我要吊死也至少要吊在十颗树上。”
别青云实在无话可说,只好绕过话题。
两人又说了好一阵体己话,直到天擦黑,别青云才依依不舍地吩咐备车。
“东霞,务必将少君平安送回府中。若缺了什么,立刻来报与我知!若有谁敢给你气受,更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万不可让受了委屈还憋在心里!”别青云站在府门外,紧紧握着白瑛瑛的手,许久不肯放。
已钻进马车的白瑛瑛又探出头来,朝她挥挥手:“姑母快回去吧,您的话我都记在心里啦!”
别青云这才被仆从扶着蹒跚离去。
白瑛瑛掀开车帘,看着这个雌鹰般女人的背影,竟觉有几分沧桑。
穿过几个街巷,风景渐渐熟悉,已至她的府邸前。东霞恭敬行礼,将人妥帖地交到早已等候在门前的辛夷手中。
“少君既已平安抵达,使等便先行告退了。”
“去吧,”白瑛瑛颔首,“记得再代我向姑母问声好。”
目送人走远,白瑛瑛才和辛夷大跨步进了府门。
“殿下,冉少君和姜少君在内厅等着您。”辛夷道。
“哟!”白瑛瑛眼前一亮,嘴角上扬,“还算有点良心。”
她急着寻她们,脚步也快了许多。
内厅里,冉珠星正凑在姜闻溪耳边低声说着什么。白瑛瑛悄无声息地溜到身后,抬手“啪”地一掌拍在冉珠星肩头,惊得她浑身一颤,险些跳起来。
“哟,回来了?瞧着这全须全尾的模样,竟没脱层皮?”冉珠星抚着心口道。
白瑛瑛下巴一扬,得意道:“那是自然!也不看看小娘我是谁?那可是夜里能止小儿啼哭的七殿下!”
冉珠星闻言,不屑地瘪了瘪嘴,丢给她一个“瞧把你给能的”眼神。
姜闻溪指着她:“你……您……您是七殿下?”
白瑛瑛也不想再瞒着了,对着她俩三言两语,随意解释了番,两人听得一愣一愣,俱是点头,也不知道到底听懂了没有。
管她呢,反正该交代的交代了就行。
冉珠星似是想起什么,狡黠一笑,站起身亲热地勾住白瑛瑛的脖子:“好你个瑛瑛!难怪上次死活不让我进你这内院,原来是偷偷摸摸地……金屋藏娇啊!”
“啥?”白瑛瑛一头雾水。
“还装!”冉珠星用胳膊肘轻轻撞了她一下,挤眉弄眼道,“我们方才过来时,可是瞧见那位小郎了!啧啧,真真是出水芙蓉一般的人物,瞧着就是个宜室宜家的好夫郎!”
白瑛瑛脑中“嗡”的一声,这才想起被自己忘到九霄云外的顾行简。
“糟了!”白瑛瑛心道不好,也顾不得解释,急忙扬声唤来下人,“顾公子还在吗?”
下人回道:“回少君的话,顾公子见您迟迟未归,不便独自久留,已于半个时辰前……告辞离府了。”
白瑛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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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问:“那他走之前,有没有提今日的课业要如何补上?”
那人摇摇头:“顾公子未曾提及课业……只是在廊下独自站了片刻,瞧着有些伤怀,便离去了。”
“那……你们可同他解释过,我是临时被叫去白府了?”
“少君放心,辛夷大人早已吩咐过,仆们也如实转达了。”
“那便好那便好。”白瑛瑛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想必母皇若是知晓今日这出闹剧,应当也不至于太过迁怒于他……吧?
“哟,就这么紧张你那小郎?”冉珠星凑过来,用手肘轻轻撞她,笑得一脸促狭。
“他是母皇派来的人,我不过是怕他因我受责罚。”白瑛瑛试图狡辩。
“嗐,不就是个教写字的,皇帝送来的人,心思深着呢,你可别真陷进去了。”
“他对我而言,非同寻常。”
“有何不寻常?”
白瑛瑛顿了顿,抬眼望向她:“呃……珠星,你相信这世上,真有一见钟情吗?”
冉珠星重重点点头,伸手揽住她的肩,正色道:“我信!好姐妹,我懂你。”
姜闻溪看着她俩,懵懂道:“何为一见钟情?”
白瑛瑛轻咳了声,笑得猖狂:“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总有一天你会懂的。”
姜闻溪听话地不再过问。
三人闹了一阵,夜色渐深。
姜闻溪率先起身,拢了拢微皱的衣襟:“时候不早了,师长的课业还未完成。瑛瑛,珠星,我便先告辞了,明日学堂再叙!”
冉珠星也伸了个懒腰,跟着站起来:“我也先走了瑛瑛,再不回去,我家那一窝妖精,又要喊着心口疼了。”
“哎,等等!”白瑛瑛眼疾手快地拉住她的衣袖,“你好人做到底,帮我把课业也一并带走吧。这天寒地冻的,手指都僵得握不住笔了。反正你那儿不是有位擅长模仿字迹的能人么?让他顺带帮我抄一份!放心,我现在的字迹,模仿起来应当不算难事!”
冉珠星无奈地扶额,叹道:“罢了罢了,叫你的人快去取来。唉,你说说,原本这苕菱城里有我一个纨绔就够让人头疼了,如今怎么还多了个你?”
白瑛瑛立刻笑嘻嘻地凑过去,亲热地勾住她的手臂:“那没办法,谁让咱们是好姐妹呢!自然要有难同当,有作业……一起抄嘛!”
姜闻溪看看她们二人,忍不住轻声提醒:“十日后便是书课大考,你们……当真不自己动手温习?”
白瑛瑛:“无妨,我有挂。”
冉珠星:“无妨,我向来与及格无缘。”
姜闻溪左看看胸有成竹的白瑛瑛,右看看破罐破摔的冉珠星,难得蹙起眉头轻叹一声。
“瑛瑛我倒是不太担心,”她转向冉珠星,诚恳道,“珠星,书课终究是师长们看重的基础,要不……你还是稍学一些?”
虽说她是新来的,可冉珠星“稳居末席”的威名早已传遍学堂。
冉珠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得一脸坦然:“说来惭愧,若论房中之事我一点就通,可这圣贤书上的学问,我是百思不得其解啊!”
姜闻溪:“……”
15. 会诗仙
姜闻溪那番话,冉珠星竟真听进去了几分。自次日起,她便破天荒地开始早起上学,俨然一副改过自新的模样。
于是,白瑛瑛成了唯一的“迟到专业户。”
不过廖彗云对此倒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来,这位的身份摆在那里,二来,她虽散漫,但在治学上确实常有惊人之语,见解独到,令人侧目。
无论哪朝哪代,人们对真正有才学的女子,总会高看一筹。
即便是白瑛瑛这般不守常规的做派,传扬出去,外人也只会辩解说:“自古有识之士,多是这般不拘小节。”
果然啊,有挂就是爽。
这日,白瑛瑛姗姗来迟,如往常一般从后门悄悄潜入,还顺手捎走冉珠星放在桌上的果脯。
廖彗云在堂上讲授诗法。
“诗者,天地之心也。既要格律严谨,更要意境超然。”
廖彗云垂眸瞥了眼偷偷溜进来的白瑛瑛,破天荒地没有斥责,只是继续道:“今日便以''早春''为题,诸君各赋绝句一首。”
学堂内顿时响起一阵探讨声。众学子或凝神思索,或提笔踌躇。唯有白瑛瑛从容落座,信手铺开宣纸。
冉珠星凑过来低语:“你可有把握?我连平仄都还分不清......”
白瑛瑛轻笑,执笔蘸墨:“且看便是。”
但见她笔走龙蛇,不过片刻,她收住笔锋,将那毛笔随意一抛,举着自己的诗静静欣赏。
廖彗云受不了她这狂妄模样,踱步至她案前,垂目看去,素笺上墨迹淋漓:
“《早春》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廖彗云沉吟良久,眼底掠过惊异之色。
“好一个‘润如酥’!好一个‘近却无‘!”
女娘们纷纷围上来,争着看那《早春》真迹。
白瑛瑛泰然自若地整了整衣袖,心里发虚:李白杜甫诸位大家莫怪,晚辈这也是形势所迫。
她逡巡四周,除了依旧在咬笔头发愁的冉珠星,其余人都围成一块欣赏她的“拙作”。
呃……好像还有一个。
姜闻溪独自坐在最不显眼的窗边,好似也写完了,迟迟不敢递上前去。她纤细的手指紧紧压着纸角,仿佛生怕被人瞧见。
也是,深藏在一个人骨子里的自卑,怎么可能是短短几日就能消弭的呢。
白瑛瑛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还在咬笔头的冉珠星,朝那个角落使了个眼色。冉珠星立即会意,朝她点点头。
白瑛瑛便佯装随意地踱步过去,故意扬声道:“呀!闻溪,你这诗写得真快!快请师长来看看。”说着便朝廖彗云的方向招手:“师长,闻溪也写好了!”
廖彗云绕过议论纷纷的人群缓步走来:“拿来我看看。”
“我、我写得不好……”姜闻溪慌忙用手捂住诗稿,对白瑛瑛投去一个求助的神情。
白瑛瑛视若无睹地别开脸。
“何必妄自菲薄,既然写了,便给我看看吧。”廖彗云道。
姜闻溪正犹豫着,那头的冉珠星突然高举诗稿喊道:“师长!学生也写好了!”
廖彗云挑眉看向她:“哦?你写了什么?”
冉珠星不等她走近,便捧着素笺大声念道:
“《早春》
早春不归家,河里捞鱼虾。
鱼虾配冬瓜,味道顶呱呱。”
念完,她还邀功般向廖彗云投去个得意的眼神:“师长!您听,我还押韵了!”
那头欣赏另一首《早春》的学子们瞬间被吸引了目光,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声,紧接着,哄堂大笑。
“你这压的是哪门子的韵?”廖彗云也忍不住泄出笑意。
崇志堂里的笑声更大了,姜闻溪也逐渐放松下来,一时间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感动。
“好啦闻溪,你瞧,珠星这都敢堂堂正正念出来,你这精心写就的诗,难道还会不如她?”白瑛瑛拍了拍她的肩。
姜闻溪咬唇犹豫片刻,终于鼓起勇气,将那张被揉得微皱的诗稿双手呈上。
“《早春闻啼鸟》
鸟啼沸野日初长,罗绮轻裁碧玉妆。
谁识城隅柴门畔,蓑衣犹覆去年霜。”
廖彗云看着这诗,心中五味杂陈。这短短四句,前两句写尽朱门春色,后两句却道破寒门辛酸,字字皆带分量。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白瑛瑛品着诗句,情不自禁地道出这句。
方才还在嬉笑的女娘们此刻皆敛容屏息,那纸上轻飘飘的“蓑衣”“去年霜”,犹如巨石,狠狠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她们还从未出去看过,原来远在千里之外的地方,竟是这般光景。
廖彗云轻叹一声,无奈摇头:“尔等身居琼楼,往往不识人间疾苦。惟愿她日诸位若登庙堂之高,莫忘世间尚有衣不蔽体之人,当为百姓求一隅可避风雪之所。”
学子们纷纷行礼:“学生谨记师长教诲。”
白瑛瑛顺势在姜闻溪身旁坐下,亲昵地撞了撞她的肩膀:“闻溪啊闻溪,你这般才情,可比我这靠‘挂’的厉害多了。”
姜闻溪抬起低垂的眼眸,颊边泛起淡淡的红晕,如同初春第一抹挣脱寒霜的桃花。
“你的诗才是绝品!”她谦让道。
冉珠星也凑了上来:“你们怎么不夸我写得好?”
“好好好!”白瑛瑛唇边带笑,“说实话,要是让我自个写,水平也许和你差不多。”
“这诗难道不是你自己写的?”冉珠星不解。
白瑛瑛摊摊手:“我说我做梦梦到的你信吗?”
冉珠星:“鬼才信。”
“那你就当是我自己写的吧。”白瑛瑛说着,心里把各大家的坟都哭了遍。
“闻溪,待散学后,你留在此处,我同你说说话。”廖彗云对姜闻溪道,难得温柔。
“好。”姜闻溪点点头,眼神还是怯怯的。
白瑛瑛越看越欣赏,撇撇嘴:“哎!不愧是女主的亲妹妹,就是牛!”
姜闻溪扯了扯她的衣角:“我写的,真的很厉害吗?”
“何止是好!”白瑛瑛握住她的手,语气笃定,“简直是惊艳四座!”
冉珠星也跟着道:“那岂止是厉害,我在这学堂待了一年,可从未听说过廖师长将谁留下来过!”
姜闻溪又咬了咬唇,眨巴着眼睛,也不知道信了没。
这时,其他女娘们也纷纷围拢过来,争相想要一睹那首《早春闻啼鸟》的真容。廖彗云见堂内喧闹不止,便伸手将白瑛瑛与姜闻溪的诗作一并收起。
“这两首诗皆为上乘之作。”她环视众人,朗声道,“我这就去禀明山长,将诗作张贴在书院布告栏上。诸位若想品鉴,课间自可前去观看。”
“谨遵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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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吩咐!”
崇志堂内的喧哗这才渐渐平息,只余下窗外清脆的鸟鸣,与学子们期待的低语。
散学后,白瑛瑛与冉珠星本欲留在堂外等候,却被姜闻溪连推带劝地往外送:“你们快些回去吧,真的不必等我!”
白瑛瑛仍不放心,回头追问:“当真不用我们陪你等着?”
“嗯!”姜闻溪坚定点头,“我自己可以的!”
两人对视一眼,俱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如同老母亲送女儿远行般的忧色。
“你们快走吧!瑛瑛还得学写字,珠星也还要温习功课呢!”姜闻溪朝她们用力摆手。
“那……好吧。”
二人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登上各自马车。待车帘落下,姜闻溪复又折返回崇志堂。
堂内,廖彗云正俯身整理案上诗册。见人归来,她抬手示意身旁的坐席:“坐。”
姜闻溪乖顺地跪坐于席上,双手规规矩矩地置于膝头。
“你籍贯通西,自幼父母双亡,是随姐姐长大的?”
姜闻溪轻轻颔首,并未隐瞒:“是。”
“你姐姐未曾进学,如今官居六品,想来仕途已是难有进益。”廖彗云抬眸看她,目光沉静,“往后,你有何打算?”
姜闻溪轻轻摇头:“学生……尚未想过。”
“琢玉学堂每年皆有推举学子入仕的资格,此事你可知晓?”
姜闻溪点头:“学生知晓。”
廖彗云将手中的诗册轻轻合上:“朝堂之水,深不可测。闻溪,你天赋过人,但须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有些锋芒,暂藏无妨。“
”你那两位挚友,皆非凡俗。白瑛瑛如璞玉浑金,冉珠星似暗藏珠玑,她日必非池中之物。能与她们同行,是你的机缘,也是你的考验。”
“如今,你走的越前,便越引人注意,怕是日后,连师长都保不了你……”
姜闻溪何等聪慧,也自是明白其中深意。
“学生明白了,谢师长提点。”
“既已明白,便去吧。”廖彗云长叹一声,疲惫地摆了摆手。
姜闻溪再施一礼,默默退出崇志堂。
已是黄昏,她独自走在空旷的廊下,心中渐起伤感。
难道在这世间,所有的前程终究要被出身所困?
正思忖间,眼前忽地一黑,口鼻被绢帕死死捂住。
姜闻溪被人拖着一路向后,也不知道究竟被带去了何方。
她心中有所怀疑,惊惧更甚。
僻静角落,蒙眼黑纱被一把取下,果见那几人立于身前,得意洋洋。
“整日与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厮混在一处,今日总算让我们逮着机会了!”为首的女娘冷笑着上前,指尖狠狠掐住她的下颌,“看你这次,还能往哪儿逃?”
此处是习武场后的一小寸角落,人迹罕至,又正值散学时,学堂内寂静十足。
姜闻溪被迫仰头,可眼神中却是出乎意料的倔强。
“呵,跟着那两人混了几天,连骨头都硬了?”江清抬手,凌厉掌风正欲落下。
刹那间,破空之声骤起。
一支白羽箭矢挟着雷霆之势擦过江清袖口。强劲的力道将她整个人带得踉跄数丈,待回过神来,那箭矢已将她半幅衣袖钉死在身后的箭靶上,箭尾白羽仍在嗡嗡震颤。
江清惊魂未定地转身,本想发作,见到来人,身子僵直,随即跪伏在地。
16. 反派也会救人的吗?
“二……二殿下……臣女请殿下安。”江清脸色惨白,甚至搞不清楚原由。
十步之外,慕容晚晴执弓而立。她未着学堂常服,一身玄色骑射装束勾勒出利落身段,指尖尚随意搭着弓弦,仿佛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箭不过是信手为之。
她身后侍立着个眉眼凌厉的小郎,玄衣墨发,神色淡漠如霜,仿佛眼前一切与他无关。
慕容晚晴并未理会江清的告罪,只从容接过小郎递来的新箭,再次张弓搭箭,直指江清眉心。
“殿、殿下!臣女……臣女是吏部侍君之女!殿下不能……”江清感受到头上悬着的丝丝凉意,吓得涕泪齐流,语无伦次。
“哦?”慕容晚晴挑了挑眉,“吏部尚书膝下,共有十女。”
她缓步上前,停在江清面前,微微俯身:“你猜,若我今日取你性命,你母亲是会先为你收殓尸身,还是先入宫向我请罪?”
江清直哆嗦,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
当今圣上仅有三女,这二殿下虽不得皇帝喜欢,但近些年来根基渐深,已能与大殿下一较高下。
“学堂之中欺凌同窗,江清,你怎么敢的?”慕容晚晴冷笑道。
“臣女知罪!臣女再不敢了!”江清崩溃,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慕容晚晴玩味地摸了摸弓,良久未出一言。
她正要说话,远处蓦地传来纷乱的脚步声。
“你们这些记打不记疼的野犬,竟敢用这等下作手段!”
但见白瑛瑛风风火火地冲进院中,发髻微乱,裙裾翻飞。她回府途中越想越是不安,终究调转车头折返,只因寻人耽搁了些时辰,此刻才赶到。
这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江清抬头看见去而复返的白瑛瑛,觉得今日怕是真的难逃一劫,心中暗自发誓如果能这次能度过劫难,日后一定洗心革面,再也不生事。
白瑛瑛瞅着形势不对,懵了。
她眨眨眼,看看瑟瑟发抖的江清,又望望面色冷峻的慕容晚晴。
我的天,反派也会救人的吗?
“呃……二姐,你俩认识啊?”白瑛瑛挠挠头,实在想不出第二种解释。
慕容晚晴冷哼一声:“七妹做事总是这般拖沓。平日上学迟到便罢了,连救人都要姗姗来迟。”
白瑛瑛:“……”
“这么说,二姐是为我而救?”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慕容晚晴别过脸去,墨发在肩头轻扬,“不过是看不惯有人在学堂里兴风作浪罢了。”
白瑛瑛心下了然,后退半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多谢二姐维护学堂秩序。二姐当真是深明大义,令人敬佩!”
慕容晚晴又冷哼一声,带着始终沉默的小郎转身离去。
方才那番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入江清耳中,她想死的心都有了。
得,宁国统共三位殿下,她一下得罪俩。
“七……七殿下……”江清颤声抬头,正看见白瑛瑛小心翼翼地将姜闻溪扶起。
白瑛瑛连眼皮都懒得抬,只淡淡道:“现在知道怕了?方才欺负人的气势哪去了?”她仔细替姜闻溪拍去裙裾上的尘土,关怀道:“没事吧?可曾伤到哪了?”
话传到江清耳中变了味,恍惚间她生出一种“姜闻溪若是伤到何处,自己便得拿何处来抵”的错觉,一颗心沉寂到底。
上回母亲肯为她出头,全然是因着与白青云素来不睦,加之她也以为对方不过是个乡野出身的白家旁系。谁能想到,这人居然是那位传说中杀人如麻、凶名在外的七殿下。
江清将自己全身上下仔细看了遍,也许以后哪个部位就要换主子了。
白瑛瑛将姜闻溪安顿妥当,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来。
“你。”
江清瘫坐在地,全身无力,听到她叫自己,才堪堪回神,扯了个笑:“殿下请吩咐。”
“你既熟读学规,那便说说,欺凌同窗,该当何罪?”
“应……应当逐出学院,永、永不录用……”江清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殿下!求您开恩!我不能被赶出去啊……若被除名,此生便再与仕途无缘了!”
白瑛瑛挑挑眉,像是听了很好听的笑话,讥诮道:“为官?凭你也配?”
江清悔不当初,在她们这样的世族中,女子若断了仕途,便与弃子无异,往后在族中将再无立足之地。
“求殿下开恩!”她以额触地,声音发颤,“臣女……臣女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白瑛瑛轻点下颌,似是在思索到底该如何是好。
此时姜闻溪已缓过神来,她望着江清狼狈的模样,轻扯白瑛瑛的衣袖,柔声劝道:“瑛瑛,世家女子各有不易,不如……就此算了吧。”
江清忙不迭点头:“是啊是啊!”
白瑛瑛却摇摇头:“我看她欺凌你时,可不像身不由己的模样。”
“臣女当真身不由己啊殿下!我身不由己!”江清涕泪俱下,几乎要扑上来抱住她的裙角。
白瑛瑛状似为难地拍了拍她的肩,叹息声:“既然你身不由己,那我便姑且放过吧。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殿下要臣女做什么?臣女定当赴汤蹈火!”
“其一,我的身份,你们半个字都不许泄露。这其二嘛……我看学堂里歪风邪气甚重。从今往后,这肃清学风之责,便交予你了。若是再让我见到今日这等事……”白瑛瑛故意顿住,沉吟一声。
江清生怕她反悔,连忙叩首:“臣女定当竭尽全力,以报殿下不罪之恩!”
“最好如此。”白瑛瑛直起身,漫不经心地整理衣袖,“哎呀,像我这般讲道理的人真是不多了!”
“是是是。”江清附和道。
“如此,我们便先走了。”白瑛瑛揽着姜闻溪的肩朝外走去,临到门前还不忘回头,笑吟吟地朝江清挥了挥手。
江清见人彻底没了踪迹,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后面替她绑人的女娘哆哆嗦嗦上来,问:“阿清,我们日后……真的要肃清学风?”
江清一巴掌拍她脑门上:“活阎王的话都不听,你想当谋反啊?”
那女娘吓得连连摆手。
“从今往后,”江清挺直腰板,义正辞严,“我们定要从严治学,让这学堂风清气正!”
一众女娘点头如捣蒜,个个神色凛然。
出了学堂,皓月无声,星子已坠满天空。
姜闻溪拂起车帘,苕菱城的热闹繁华转瞬即逝,良久,她低低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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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声。
白瑛瑛见她这副黯然神伤的样子,担忧地问:“怎么了?可是还没缓过劲?”
姜闻溪摇摇头,转过身苦涩道:“瑛瑛,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过懦弱?”
“怎会?这世间人海茫茫,岂能要求人人都性情相同?有人持剑守山河,自要有人执笔写春秋。善良并非软弱。”
白瑛瑛一把掀开车帘,遥点掠过的灯火:“你看这苕菱城,正是有了千万种模样,才成就这般人间烟火。”
姜闻溪怔怔地望着窗外,有小儿正吟着不知从哪学来的童谣。
她忽然郑重其事地握住白瑛瑛的手:“瑛瑛,我想,终有一日,我能为百姓进言,为我大宁的安定,尽一份绵薄之力。我不会向后退的,我只会往前走。”
白瑛瑛那双闪烁着泪珠的眸子,轻轻地拥了拥她。
马车行至一条荒芜的街巷前,姜闻溪轻声唤停了车娘。
“瑛瑛,此处便是我的居所,巷子狭隘,不必再进去了。”她看起来有几分窘迫。
白瑛瑛闻言,抱着软枕往车壁上一靠,没好气道:“哎呀呀,我这般不辞辛劳地送你回来,连口茶水都讨不着?莫不是你家藏着什么琼浆玉液,舍不得给我尝?”
她边说边掀开车帘,只见窄巷深深,陋檐参差,与方才途经的繁华街市恍如两个世界。
姜闻溪脸颊微红,正要解释,却见白瑛瑛已利落地跳下马车,转身朝她伸出手。月光在那张俊美的脸上流淌,映得她星眸无比明亮。
“走吧,让我也尝尝你家的茶水,放心,便是白水一盏,我也要喝出蜜糖的滋味来。”
姜闻溪望着伸到面前的手,眼眶又开始热流滚动。
或许,这便是上天对她善良之心的馈赠。
姜闻溪所谓的家,不过是深巷尽头两间低矮的瓦房。推门而入,屋内陈设简陋,唯有一张窄小的木床倚墙而放,墙角堆着几摞整齐的书册,窗台上一只粗陶瓶里插着几枝野花,算是这清贫中唯一的亮色。
“啧,”白瑛瑛环顾四周,终是没忍住,“你阿姐好歹也是朝中六品官员,怎的住得这般……清简?”
姜闻溪取过陶壶为她斟水:“阿姐为官清廉,可朝中人事错综复杂。每月那点俸禄,光是打点各方关系便已所剩无几。”她将温水递到白瑛瑛手中,淡笑道,“能在这苕菱城有一方栖身之所,已是不易了。”
白瑛瑛沉思片刻,随即将杯中之水一饮而尽,哈哈大笑起来:“好!这般清茶倒也爽口。你可知道,我在朔北时是何光景?那么多大老娘们,生怕敌军夜袭,直接睡地上。”
她激动地比划着,沉吟:“比起那些以天为被的日子,你这小屋反倒格外温馨。”
姜闻溪知她有心宽慰,真切地笑了笑。
“好了,水也喝了,天也聊了。”白瑛瑛利落起身,“我若再不走,怕是要耽误你温习课业了。”
姜闻溪起身欲送,却被白瑛瑛抬手打断:“明日再见,何需相送?”
她笑着倒退两步,转身推门而去:“记得把门闩好!”
月色从门扉中掠过,将她映得如月下仙子。
待那袭红衣彻底消失在巷口,姜闻溪轻轻合上门扉,忽然发觉陋室也变得温暖许多。
17. 冷脸洗衣服
白瑛瑛坐在回府的马车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原主好像和慕容晚晴有仇吧?那她为什么要帮自己?难不成还真的因为什么肃清学堂学风?怎么可能啊!她明明是个反派欸!
【系统,她这是什么路数?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未知剧情需要宿主自己探索哦!】
【要你有何用?差评!】
【(爱心特效)恭喜宿主触发隐藏任务“抱璞泣血(七)”!请前往探查宫中秘辛!给个五星好评嘛,啾咪!】
白瑛瑛扶额无辙。罢了,正好借这个机会去看看司马涟的伤势恢复得如何。
马车刚在府门前停稳,她便提着衣摆快步往司马涟的住处走去。
谁知寻遍整间院落,竟是无半个人影。
白瑛瑛回身唤住正要退下的侍男:“司马涟呢?”
小侍男从未与这般大人物交谈过,小心翼翼地抬头望了眼少君,一时被其英姿所迷住,呆在原地一言不发。
白瑛瑛不解,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想什么呢?”
小侍男回身,哆哆嗦嗦跪下,连连磕头:“小……小仆有罪……见……见少君气度非凡,一时愣神,还请少君责罚!”
谁不爱听夸呢,白瑛瑛本就没生气,听到这话,更是心花怒放。
老天,她真的就那么迷人吗?
白瑛瑛摆摆手,佯装大度:“罢了罢了,起来回话,司马涟哪去了?”
小侍男这才战战兢兢地起身:“回……回殿下,涟管事在后院内浆洗衣服,已经洗了一整天了。”
白瑛瑛:“哈?”
“仆引您去。”小侍男自知此举不妥,可又情不自禁地想要和少君多待一会儿。
也难怪涟管事日日对着衣物发呆,原来自家少君是如此谪仙般人物,谁见了不心动?
白瑛瑛闻言,倒也不多推辞,有人引路自是再好不过。
夜色深深,树影幢幢,庭院寂寥,唯有隐约的水声哗哗作响。循声而去,却听见一阵咬牙切齿的低咒。
“慕容白瑛!你个没良心的!日日早出晚归,莫不是真去幽会什么书生公子了?我苦守冷殿六载,大好的青春都错付了!错付了啊!”
他边说着,边泄愤似的捶着桶里的衣物。
白瑛瑛瞧着着实有趣,悄悄摆手示意引路侍从噤声,自己则放轻脚步,无声无息地挪到那人身后。方才领路的小侍从早已吓得脸色发白,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慕容白瑛!”司马涟骂得起劲,正要继续,却听得身后一句。
“欸,在呢!”
司马涟整个人一僵,还以为自己气出了幻觉。他猛一回头,见那个被他骂了半晌的正主,正抱臂站在月光下,眉眼弯弯地瞧着他,笑得一脸狡黠。
“你……我……”他气的语无伦次。
白瑛瑛学着他的模样,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你……我……”
司马涟不知是羞还是恼,满脸通红,他嘴角下压,牙关紧闭,怨气十足。
白瑛瑛笑了笑,上前捞起被他洗了一整天的衣服:“哎呀呀,可怜我这衣服,都被你洗坏了!”
司马涟没好气地夺过衣服,果见上面破了几个洞,他神色顿时柔和下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我不是故意的……”
“哎,我就说这几日怎得都没衣服穿,原来是都被你洗坏了啊!”白瑛瑛觉得逗他十分有趣。
“你胡说!”司马涟被冤枉,刚才那点悔意荡然无存,他“噌”得一下站起身,恨恨道。
白瑛瑛看着他委屈至极,但又强忍住哭意的小模样,又偷笑了下。
“行了,不逗你了。”白瑛瑛拍了拍他肩,收起玩笑神色,“有正事要问,随我去房里说。”
司马涟还沉浸在方才的窘迫中,只听清“房里”二字,顿时耳根发热:“我、我才不去你房里!”
“哦?”白瑛瑛挑眉,欺身逼近一步,“那你想在何处谈?你房里?还是说——你就想在这夜深露重之处,与我促膝长谈?”
她实在不懂这个世界的男人脑子里整日都在想些什么。
司马涟被她逼得连连后退,直到脊背撞上梧桐粗糙的树干,退无可退,他如同待宰羔羊,惊慌失措地抬眸看向白瑛瑛。
白瑛瑛:“……”
她懒得再与他在这无谓的话题上纠缠,索性伸手扣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人往屋里拽。司马涟挣扎不得,只得踉跄跟上。
司马涟被她半推半拉着进了屋,房门“吱呀”一声合拢,所有的光亮都被隔绝在外。
屋内烛火摇曳,司马涟紧紧贴着房门,说什么也不让她再往里拽。
白瑛瑛也松了手,不紧不慢地走到案头,点亮另一盏烛台。
“今日在学堂,慕容晚晴莫名帮我救人,你可知为何?”
司马涟以为她在试探自己,老实摇头:“不知道。”
白瑛瑛无语,轻轻叹了口气。
“你既然在宫中六年,总该听过我与慕容晚晴的旧怨,或是,你可知晓,我这位二姐,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司马涟凝神思索,烛光在他清俊的侧脸投下柔和的阴影:“好像听宫里的老人说过,你们俩的恩怨,好像和二殿下身边的那个影人有关。具体的,我也不太知晓。”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至于二殿下……宫中传言,她是陛下‘一夜露水’所生。因陛下子嗣稀薄,二殿下又是女儿,这才得以留在宫中。但她终究是陛下不愿提及的旧事,故而……并不受待见。”
“她的冷凝宫,也确实很冷清,甚至,比你走之后的姚台殿还冷清。”
白瑛瑛苦恼地揉了揉额角。可恶,她这个炮灰对剧情还真是一无所知啊,谅这个破系统也给不出什么答案,只能她自己去探究了。
“对了,你上次不是说,影人按规矩不得离宫吗?可我今日分明看见二姐身边跟着个男子,莫非那就是……”
“二殿下的影人非同寻常。影人本就是为主子承受刑罚而存在。在成为影人前,还需经历五年非人的磨砺,其中不少人……根本熬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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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涟顿了顿,忽然想起那种刻骨铭心的疼痛,委屈地继续:“上次你也瞧见了,那鞭子那么粗,也很少有人能挨得下。像大殿下,从小到大,换影人如换新衣。”
烛火噼啪作响,他眸中又带了艳羡:“但二殿下不同,她与那影人之间,早已超越主仆。说是影人,实则是陛下用以牵制她的软肋。如今她羽翼渐丰,大殿下又屡失圣心,陛下这才稍作让步,允那影人随行在侧。”
白瑛瑛眉头紧蹙,沉思着点点头,忽然道:“司马涟,你知道的还不少嘛。看来,也不是真的纯良之辈啊!”
司马涟惶恐地盯着她:“我……”
“算了,聪明点好,我妈不让我跟傻子玩。”
“什么?”司马涟疑惑不解。
“没什么,夸你聪明呢。”白瑛瑛恢复平日那个不着调的模样。
司马涟也不知道她这话说的是真是假,可还是红着脸道了声谢:“谢……谢谢……”
白瑛瑛瞅着他人畜无害的模样,无奈地摇摇头。
“殿下……”司马涟忽然鼓起勇气抬眸,眼中带着几分期待,“你……你明日……会早些回府吗?”
白瑛瑛歪头想了想:“大概?”
“那……”他垂敛双眸,嗓音音轻了几分,像讨宠的小狗,“那……你回来时,能先来看看我吗?”
白瑛瑛本想脱口而出“你有什么好看的”,可对上他那双含着水光的眸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妥协道:“行吧。”
司马涟面上欣喜,又慌忙低下头,耳尖泛红:“谢……谢谢……”
真是个傻孩子。白瑛瑛在心里默默叹息道。
次日上学时分,女娘们不知从何处听说了昨姜闻溪挨欺负的事,三五成群聚在一处,个个义愤填膺,将江清那伙人的恶行骂了个狗血淋头。
此时早课还未开始,但学堂里的人到的很齐。
冉珠星凑在人堆里,越听越气。
爹的,她活了十八年,还没人敢骑在她头上作威作福,这么嚣张地欺负她朋友。
少年人血气直冲脑门,她“唰”地站起身,顺手抄起案上两方沉甸甸的砚台,气势汹汹地就要去找江清算账。
姜闻溪慌忙上前阻拦,可哪里拦得住这位力大如牛的少女,眼看衣衫都要被扯破,她只得松手,柔声劝道:“昨日瑛瑛已替我讨回公道,她们日后定不敢再犯了!”
冉珠星更气:“瑛瑛都替你出了头,我就更不能坐视不理!爹的,今日非要让她们见识见识姑奶奶的厉害!让她们后悔从爹胎里出来!”
她一手抓着一个砚台,头也不回地往外冲,不料刚迈出两步,便结结实实撞进一人怀中,仅剩的墨汁飞溅,将来人的月白裙裾染得斑驳淋漓。
白瑛瑛:……不是姐们,我刚做的新衣服……
冉珠星看到来人,尴尬地讪笑道:“瑛……瑛瑛……你今日怎么来的这般早……”
白瑛瑛拽着人进屋,打了个哈欠:“还不是怕你冲动行事,这才特意早起过来。”
冉珠星嘿嘿一笑。
18. 笑纳了
恰逢早课钟声敲响,廖彗云踱步而入,堂内霎时鸦雀无声。冉珠星只得悻悻作罢,将砚台往案上一搁,犹自气鼓鼓地瞪着窗外。
谁知不过半日功夫,学堂内便开始疯传,说那诚心堂的江清发了病,逢人就宣讲“同窗之谊”,见着欺压之事更是要上前好好理论一番。
白瑛瑛听着,和姜闻溪对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诸生听真,后日便是书学月试,还望诸位全力以赴。”
“是!师长!”
春风拂过庭前老树,几片新叶打着旋飘落,白瑛瑛伸手接过,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甚好。
这日倒是相安无事。散学后,冉珠星与姜闻溪皆要埋头温书,三人便未再小聚。
“瑛瑛,且等上几日!”马车驶出数步,冉珠星忽然从车窗探出头来,发丝在风中飞扬,“待书试毕,我带你去个绝妙的好地方!”
白瑛瑛立在晚照里,含笑抬手挥别。
马车踏上归途,车帘被风吹得飘起,隐隐绰绰可见苕菱城繁华夜景,酒旗招展,笑语喧哗。
白瑛瑛斜倚窗边,望着流转的灯火。她忽然想到午后那片嫩叶的触感,想起冉珠星明媚的笑颜,想到姜闻溪腼腆面庞,一切都那么真实,她好像真的开始融入这个世界了。
马车停稳,门房正点亮檐下的灯笼。
“殿下。”辛夷迎上前来,接过她手中的书匣,“司马涟方才来问过三次,说是在厨房温着百合羹。”
白瑛瑛想着昨日的誓言,当即道:“那便去看看!”
“可、可是……”辛夷略一迟疑,轻声提醒,“顾公子已在书房等候多时了。您……已有两日未曾习字了。”
“糟了!怎么把他忘了?”白瑛瑛那些感怀烟消云散,她提起裙边,往书房方向跑去。
“啪”的一声,雕花木门被匆匆推开。
案前端坐的那人一袭白衣胜雪,美得像幅淡雅脱俗水墨画。
顾行简闻声垂眉敛目,不敢抬头看来人,只悄悄闻着那阵熟悉的冷梅香。
白瑛瑛望着他这般模样,有些尴尬,咳嗽了声。
顾行简这才抬眸望来,眼中似有万千柔情流转。他缓缓起身,衣袂轻扬,施施然行了一礼:“殿下……”
白瑛瑛几步上前扶起他:“前两日被诸多琐事绊住,未能如期前来,实在抱歉……”
顾行简淡淡摇头,嗓音如风拂玉磬,美妙无比:“殿下贵人事忙,原不该为我这般微不足道之人驻足。我于殿下……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过客罢了。”
白瑛瑛蹙眉。这话听着,怎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呢?
“哈哈!”她佯装未觉,自顾自地在书案前坐下,“既然今日我来了,便莫要耽搁,开始习字吧!”
“是。”顾行简将满腹委屈咽下,默然立于她身侧,执起墨锭徐徐研磨。衣袖随动作微微滑落,露出一截清瘦手腕。
“后日便是书学月试。想来月试一过,母皇应当也不再需要你日日来教习了。”白瑛瑛提笔蘸墨,随意提起。
顾行简研磨的手一顿,掌心不慎擦过砚台边缘,低低“嘶”了一声。
“怎么了?”未等他回应,白瑛瑛已搁下笔,不由分说地抓过他的手。
烛光下,那双本应执笔抚琴的修长手掌伤痕遍布,几处指节红肿不堪,虎口破皮处甚至渗着脓血,新旧伤痕交错,触目惊心。
白瑛瑛瞠目结舌,半晌都吐不出一个字。
“这……是为何?”她冰凉手指抚过肿胀伤痕。
顾行简咬唇摇摇头:“是臣无能,未能尽心教导殿下,理当受罚。”
他哭的梨花带雨,一双桃花眸水光潋滟,楚楚可怜。
白瑛瑛很想忍住,试图说服自己:这样处心积虑接近你的男子,定是别有用心!无缘无故的示弱,必是精心设计的局!可……可是……这么个羸弱不堪的小郎,能有什么坏心眼呢?她堂堂七殿下,手握权柄,见识过沙场铁血,难道还会被一个柔弱小郎蒙蔽了双眼不成?
夜风拂海棠。顾行简轻轻用手背拭了拭眼泪,柔声道:“殿下还是先习字吧……否则今夜,臣怕是又要受罚了。”他身子颤了颤,哀求:“求殿下垂怜!”
白瑛瑛心头一热,伸手将人揽入怀中:“你放心,从今往后有我护着,看谁敢动你分毫!”
【咳咳……系统,要是我真做了什么出格的事,皇帝会不会砍了我?】她嘴上说得硬气,心里却发虚。
【叮!检测到宿主面临情感抉择,已自动激活‘母爱光辉’保护机制!请放心大胆地去爱吧!】
“我且问你,”白瑛瑛轻拍着怀中人单薄的背脊,正色道,“你可愿意从此跟着我?”
顾行简抬头,一汪眸子如同清泉,双颊飞起淡淡红晕。他轻咬下唇,声若蚊蚋:“臣……愿意……”
“好!”白瑛瑛朗声一笑,转头唤来侍立门外的辛夷。
“辛夷,派人去回禀母皇,人,我笑纳了!”辛夷正准备离开,只听得她又补充道,“记得找个体格壮实的去禀报!你可千万别亲自去,我怕母皇盛怒之下,会当场把你给处置了。”
辛夷脚步一顿,躬身应道:“……是。”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慕容治从容地正批阅奏折。身侧侍立着一名容貌妖冶的男子,纤纤玉指正轻柔地为她揉按肩颈。
“岂有此理!”她似是看到了什么,忽然将奏折重重一合,眉峰紧蹙,吓得那男宠一颤。
“陛下切勿动怒,当以龙体为重~”男子柔声劝慰,为她顺了顺气。
“这个老七,刚回都城,便这副混世魔王的样子,简直无法无天!”
男宠正要开口劝解,一名宫侍从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抖若筛糠:“陛、陛下……七殿下她……”
“七殿下又惹什么事了?有话快说,休要吞吞吐吐!”
“七殿下府上派人来传话,说……说……”宫侍从吓得快要哭出来,“说顾公子,她笑纳了!”
“砰”的一声巨响,砚台被狠狠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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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上,惹得宫人们纷纷跪倒在地,大气也不敢出。
“好个笑纳!好个笑纳!朕派去的人,她竟敢直接扣下?她眼里可还有朕这个母皇?要不要朕现在就拟诏,直接把这江山塞给她?!”
“陛下息怒!”
慕容治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回龙椅,指尖轻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她本是怒火中烧,可脑中,不自觉回忆起多年前那个雪夜,小小的孩子死死攥着她的衣角,冻得通红的小脸上泪痕交错,呜咽着求她别送自己走。
“陛下,”那妖艳男子见状急忙进言,“臣那四弟乃贱仆所出,生来卑贱,最擅狐媚之术!定是他蓄意勾引殿下!明日臣便召他入宫,定要狠狠惩戒这等不知分寸的东西!”
慕容治沉沉叹气,疲惫地挥了挥手:“罢了,罢了。去告诉七丫头,人既然她喜欢,收了便收了吧。但日后若是再惹出什么荒唐事,朕亲自去她府上管教!”
“还有,转告她,在迎娶正夫之前,绝不可诞下子嗣!”她转头对另一名侍从吩咐,“再去顾府通报一声,让内务府按规制备好嫁妆,明日就送去。”
“是!”宫侍从这才连滚带爬起身,兀自跑了。
一直静立一旁的顾贵侍见状,小心翼翼地凑上前,陪着笑脸道:“陛下不必过于挂怀,七殿下年纪尚小......”
慕容治瞥他一眼,心有介怀,冷漠道:“朕政务繁忙,你先退下吧。”
“陛下……”顾贵侍咬唇,做得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下去!”慕容治嗓音又冷了几分。
“是。”顾贵侍无奈,只得咬牙切齿地退下。
人刚走,慕容治又唤来管事姑姑:“雨水,传话下去,今夜朕去安贵卿处歇息。”
“是。”雨水姑姑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安排。
更深露重,烛影摇红。
白瑛瑛并未如常练字,而是扶着顾行简在软榻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她执起他伤痕累累的手,指尖蘸着清凉药膏,细细涂抹。
她温柔的抚触带来阵阵沁凉,顾行简只觉得掌心酥麻,连心尖也跟着发颤。他垂眸望着眼前人专注的侧颜,忽然觉得那些关于七殿下暴戾凶悍的传言,竟是如此荒谬可笑。
她分明是世间最温柔的妻主。
“疼吗?”白瑛瑛吹了吹伤口。
顾行简摇摇头,嗓音绵软:“不疼了。我从前在栗山书院也常常挨罚,早都习惯了。”
白瑛瑛不知该怎么安慰,默默腾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
顾行简如同受伤的绵羊,手指蜷了蜷,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当真要纳我?”
“当然,我都派人回禀母皇了,还能有假?只是事出突然,暂且不能以正夫之礼相迎,只得先委屈你做个侍夫。”
顾行简眸中泛起水光,好似又要哭了,他回握住白瑛瑛指尖:“无妨的。只要能常伴殿下左右,便是为仆,我也心甘情愿。”
“砰!”
一声巨响打破屋内旖旎。
19. 修罗场ovo
两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去。
只见司马涟怔立在门边,手上虚握着水盆边缘,盆中清水泼洒大半,将他衣襟浸得深一块浅一块。水珠顺着他泛红的眼角滑落,分不清是清水还是泪。
“妻主……这位是……?”顾行简倚在白瑛瑛身侧,明知故问。
爹的,这是什么大型修罗场。怎么又把这个家伙给忘了?
白瑛瑛尴尬一笑,介绍道:“行简,这位是府中管事,日后你要是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尽管嘱咐他。”
“哦,原是府中的管事大人。”顾行简浅笑,眼波流转中,露出得意神色,可这神色回到白瑛瑛身上时,又变回了单纯无害的样子。
司马涟觉得自己的胸口好像被腾腾火焰灼烧,烧的他快疯了。
“贱人!”司马涟咬牙切齿地骂了这句,没出息地哭着跑远了。
白瑛瑛猜,她想骂的是绿茶。
不过她倒不恼,反倒觉得有趣。她就喜欢看男人哄着她的模样,管他是绿茶还是红茶,只要能让她开心的就是好茶。
“妻主~”顾行简适时扯了扯她的衣袖,眼尾泛红,满脸写着“我受委屈了,快替我出头”这几个字。
还真是左右为男啊!
白瑛瑛干笑一声,抚了抚他的头,如安慰受了欺负的小犬:“没事啊,妻主替你出头去。现下时候不早了,你也快些回府吧,虽说是纳侍,但你好歹也是官宦人家的儿子,我也得让你风风光光地进门。”
按礼制,聘则为夫,奔则为侍,像她们这般的,只能说是私相授受,不该如此隆重,最多一顶小轿,偷摸送进府来。
可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女子顶多被说个风流,而男子,怕是得背上一个不知廉耻的骂名。
既决定要了他,便不能让他受这份委屈。
顾行简听着,眸光一亮,感动万分:“妻主……当真要‘娶’我?”
“这是自然!”白瑛瑛挺直腰板,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我白瑛瑛,堂堂顶天立地的大女子,还会骗你?既许你终身,必当三书六礼相迎。你放心,做侍夫只是一时之计,待日后你有了个一女半男,我定将你扶上来!”
顾行简自幼在严苛礼教中长大,何曾听过这般炽热誓言。此刻只觉满腔情意翻涌,恨不能将骨血都掏出来,手捧着献给她。
【恭喜宿主完成“清风朗月(四)”,奖励成就点1000!】
“行啦,你安心在家等着,等我去娶你。乖。”白瑛瑛轻抚他后背。
不料顾行简摇摇头,倏然跪地:“妻主有娶之心,臣侍已感激万分,只是家母治家向来严苛,若是她知晓此事,怕是要严惩不待,还请妻主按礼数行之。”
也是,这种事说出去,顾家儿郎怕是都要被指摘门风不谨。
“那便依你,待明日我同岳母大人陈情,择吉日,好生将你抬入府中!”
“谢殿□□谅!”
白瑛瑛抬起他的下巴,抚了抚:“方才还叫着妻主,如今怎么改了口?”
顾行简脸红心燥,低低道:“于礼不符……”
“时辰不早了,臣……臣要回家了……”他再次依依不舍地看向白瑛瑛,“臣在家中等您。”
白瑛瑛起身,牵住他的手:“走吧,我送你一程。”
顾行简喜出望外:“谢殿下!”
送人归来,又是深夜,此时浓云挟裹,已渐渐下起细雨。
白瑛瑛于心不忍,还是去找了司马涟。
寻遍屋子空无一人,就猜他又偷偷躲到后院拿她的衣服出气了。
春雨绵绵,月华如水。
司马涟独自坐在石凳上淋雨,背影无限寂寥,但出乎意料的是,他这次并未如往常那般愤懑地捶打衣物,只是将她的外衫紧紧抱在怀中,脸颊深深埋进布料里,单薄肩头微微抖动。
真是,不就没去找他吗,有这么委屈?
白瑛瑛缓步走近,这才听见他压抑的啜泣声,搅得她心头一软。
“这是做什么呢?”
司马涟听到熟悉的声音,慌忙别过脸去,哼唧了声:“要你管!”
白瑛瑛绕到他身前蹲下,就着朦胧月色端详他哭得泛红的脸。
嗯,好看,真想他每天把他弄哭再哄好。
咳咳。白瑛瑛收敛思绪,指腹轻轻拭去他眼尾欲坠不坠的泪珠。
“哭什么?我这不是来找你了吗?”
司马涟扭开头,瓮声道:“谁稀罕!我只是殿下府中管事,哪有什么资格同七殿下置气!”
他话虽这么说,但手却紧紧攥着白瑛瑛袖子,生怕她跑了似的。
白瑛瑛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低笑出声。
“你笑什么?”司马涟更恼了。
白瑛瑛轻轻擦去他脸上的墨痕:“今日珠星的墨水泼在我身上了,而你刚刚抱着的那件,正好是被她泼过的。如今倒好,成了只小花猫,瞧着怪可爱的。”
司马涟闻言一愣,慌忙抬手抹了把脸,果然满指漆黑。他窘得耳根通红,连委屈都忘了,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你……你笑话我!你们都是一伙的!合起伙来欺负人……我明日就回宫去,叫他们欺负死!反正也没人在意……”
“哦?”白瑛瑛故意板起脸逗他,“那我现下就吩咐下去,明儿一早备好马车,风风光光送你回宫可好?”
司马涟听着,眼泪又涌了上来,看起来是真的慌了,他快速抬手抹掉眼泪,却越抹越多。
“你……你当真要赶我走?”
白瑛瑛故作严肃地点头:“不是你自己说要回宫么?我这般体贴,你怎的还不领情?”
“我、我那是气话!”他急得去扯她的衣袖,语无伦次,“你若真敢送我走……我、我就在宫门前悬梁……”
白瑛瑛轻笑一声,俯身拿袖口擦去他脸上被泪水晕开的墨痕:“傻气。我费了好大功夫才将你带到府里,哪舍得送回去?”
一阵夜风拂过,海棠花被吹落几片,花瓣掉落在司马涟毛绒绒的头顶上。
白瑛瑛为他摘去花瓣,放柔了语气:“我怎会不知你的心事?你是我入宫后遇见的第一个人,这许久的情分,我都放在心上。只是眼下局势复杂,诸多牵扯……你且耐心等等,待我了结手头这些琐事,定会好好与你细说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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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的嘴骗人的鬼。其实白瑛瑛根本没想那么多,她始终记得初到皇宫时司马涟说的那番话。他从未同他谈过自己的出身,皇宫里也查不出他的来历。
如此这般初遇便要她小命又来路不明的人,她怎么可能真正留在身边?
她将他带出宫,确实有那么点小心思,但更想看看,他究竟要做什么。
美男嘛,这个地方多的是,也不是非他不可,如果以后确定他没问题,就收入囊中,实在不行,找个替身也未尝不可。
这话落在司马涟耳中变了意味,他年纪小,不谙世事,当然猜不出白瑛瑛的心思,只当是她真心待他,登时感动的涕泪横流,郑重道:“我等你。无论多久都等。”
“好了,”白瑛瑛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夜色已深,快去歇着吧。这些杂事往后交给下人便是。”
司马涟重重点头:“待顾侍夫进门,我定会好生相待。”
“知道你最懂事。”白瑛瑛又摸摸他的头,像是给猫咪顺毛。
哎呀,男人多,就是烦。
白瑛瑛伸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回屋睡了。
次日,她告假的消息传遍学堂。
“纳侍?怎得这般突然?”冉珠星挤在人堆里,瞪大双眸,“况且,纳侍而已,她怎得还如此认真,还特地告假去纳?”
姜闻溪也翻过一页书:“明日便是书试,只是纳侍而已,差遣下人去操办便是,何须亲自奔波?”
两人问了一通,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互对了个眼色,决定今日散学找上门去审问一番。
日上三竿,白瑛瑛才悠悠转醒。
绮罗帐内,她慵懒地舒展腰肢,忽然觉得若是每次纳娶夫郎都能这般理直气壮地告假,便是纳上百八十个也未尝不可。
用罢午膳,白瑛瑛舍了惯乘的轿辇,吩咐备上一匹良驹。这几日靠着系统挂机修习的“御马”之术,正好可借此机会试上一试。
但见那匹乌云踏雪骏马扬蹄嘶鸣,白瑛瑛利落地翻身上鞍,绛红色骑装尽显飒爽英姿。她轻夹马腹,骏马便如离弦之箭般驰出府门,徒留一地烟尘。
街市行人纷纷避让,只见少女纵马踏过长街,墨发在风中猎猎飞扬。她唇角噙着恣意的笑,仿佛要将这满城春色都甩在身后。
而此时顾府门前,管家频频望向长街尽头,直到那阵清脆的马蹄声破空而来。
马上少女勒缰而立,桀骜无比。
管家连滚带爬地扑到马前,直挺挺跪下:“殿……白少君!还请白少君救救我家四公子!”
白瑛瑛心中陡然升起不详的预感,利落下马,一把扶起老管家:“出了什么事?慢慢说!”
“主君、主君他……”老管家涕泪纵横,“今早得知公子与您私定终身,气得当场砸了茶盏!现在正要把公子拖去祠堂动家法,说是要、要打死这个不知廉耻的孽障!”
“公子从小体弱,哪经得起那般重刑啊!”
白瑛瑛扶额叹气,顾家自诩清流,怎么是如此顽固之徒?
她母皇都下了聘礼,如此行事,同抗旨无异。
蠢材!
20. 英雌救美
虽是青天白日,可顾家门窗紧闭,连下人洒扫的动作都轻之又轻,生怕再惹恼了主家不快。
祠堂内,烛火森森然,顾行简被两个身强力壮的仆妇死死压在长条凳上,动弹不得。
顾家主君顾雍指着他,额角青筋暴起,气的浑身发抖:“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若不是你大哥今晨送来书信,我竟还不知,你有这般本事,敢与天家贵女私相授受!”
“陛下器重,才破例让你从栗山书院入宫教习。这是何等隆恩!而你……竟借着授业之名,行苟且之事!你栗山书院百年清誉,教的便是如此行径吗?我竟不知,名为书院,其实是花坊!”
顾行简极其艰难地抬起头,坚定道:“母亲,我与殿下是真心……”
“放肆!”顾雍厉声打断,“还敢狡辩!我顾家诗礼传家,岂容你这等败坏门风之举!今日若不严惩,她日满朝文武该如何看待我顾氏门楣!”
“打!往死里打!这等孽障留之何用!”
话音刚落,空荡的祠堂炸开一声脆响,顾行简眼前一黑,紧紧咬牙把痛呼吞下。
他早该想到的,他那严苛的母亲,是绝对不会踏入皇权之争的。
也罢,反正他身如浮萍,即便是死了,大概也无人问津。
“住手!”就在下一记重责挟风而下之前,祠堂紧闭的大门被人狠狠踢开。
众人皆回头,望向那个“不速之客”。狂风卷起她的衣袂,拂动间自有一股飒爽英气。人人都看傻了眼,心道这七殿下果然是人中龙凤,全身贵气藏也藏不住。
顾行简也想回头,可全身被死死牵制,方才强忍的眼泪,顷刻落下。
白瑛瑛在一众视线下缓缓上前,俯身利落地去解他脚踝上紧缚的麻绳。两侧的仆妇面面相觑,按也不是、松也不是,只得僵在原地。
白瑛瑛手上动作不停,只抬首冷冷扫了她们一眼,声线陡然转厉:“怎么,这双手……是不打算要了?”
两仆妇忙不迭松手,跪倒在地。
顾雍忍无可忍,几步上前,怒意勃发:“七殿下擅闯我顾家祠堂,管我顾家家事,是何道理?”
白瑛瑛看也不看她,径自解下斗篷,轻轻披在顾行简肩上,小心扶他起身。
见她这般旁若无人,顾雍胸中怒火更炽,扬声斥道:“七殿下!您这般肆意妄为,莫非不怕臣明日一纸奏疏,上达天听?!”
白瑛瑛这才缓缓抬眸:“顾大人请便。常言道,嫁出去的儿子如泼出去的水。我倒不知,顾大人何时有了越过我、管教我院中人的资格。”
“侍夫?”顾雍气极反笑,“自古婚姻,皆凭母父之命、媒妁之言。我这个做母亲的尚未首肯,你凭什么将人纳入府中?无媒无聘,私相授受,此等伤风败俗之事……”
“圣旨与聘礼已在路上。”白瑛瑛截断她的话,将人牢牢护在身后,“顾大人若是不信,不如……我们拭目以待?”
此话才落,一名仆从步履匆匆地入内急报:“主君!雨水姑姑亲自前来,正在前厅等候,说是带了陛下的口谕!”
顾雍这下是真的慌了神。
莫非……莫非陛下对七殿下当真如此偏纵?连这等婚配之事,也愿亲自下旨成全?
“顾大人还不赶紧去接旨?”白瑛瑛眉梢微挑,语带轻嘲。
顾雍重重拂袖,只得压下满心惊疑,领着众人匆忙离去。
待祠堂重归寂静,白瑛瑛转身,低声问身旁之人:“可还撑得住?”
顾行简摇摇头,眼泪更加汹涌。
白瑛瑛将人好生拥在怀里:“无事了,妻主带你回家。”
“好。”顾行简紧紧依偎身边人,心下暗许,要将此生都托付给她。
【恭喜宿主完成“清风朗月”,奖励成就点10000!】
发财了?!白瑛瑛扶人的手一顿。这任务还有完成的时候?还奖励这么多成就点?不早说,早知道她见一个纳一个了!
“怎么了?”顾行简不解。
白瑛瑛眨眨眼,摇摇头:“没事,就是觉得你,特别好。”她半扶半抱将人带出祠堂,寒风拂面,才让她激动的心稍稍平复了些。
这一闹腾,又是黄昏。
顾府庭院深深,路径曲折,白瑛瑛本就不识路,没成想,顾行简因太久未归也识不得路,两人相互搀扶,在层叠的廊庑与月门间绕了许久,迟迟寻不到出口。
“还能走吗?”白瑛瑛感觉到臂弯中的身体仍在微微颤抖。
顾行简勉力点了点头,额间冷汗淋漓,却努力站稳身形,不愿全然成为她的负累。他自幼长在这规行矩步的深宅里,稍长些又被送往规矩更为森严的书院。他如同摆放在货架上的商品,出生就注定是要被贩卖出去,这些什么书法,什么规矩,一切的一切,只是为了打磨性情,好抬高点身价,往后能匹配一位更显贵的买主。
他这辈子都不能想,不敢想,会有人如此不顾一切地闯进来,将他从绝望中拉回,这样郑重的许他一个家。
白瑛瑛见他强撑,心中微软,放慢了步子。
几经辗转,终于看到朱漆大门。
府门口,一名身着宫中女官服饰的中年女子正静立等候。她见到白瑛瑛,从容上前行礼:“七殿下。”
“姑姑辛苦,”白瑛瑛颔首,“母皇口谕已宣?”
“是。顾大人已接旨。”雨水姑姑话语简洁,淡淡扫过被白瑛瑛护着的顾行简,并未多问,只是继续道,“陛下让臣带话给殿下,事已定下,望殿下好自为之,莫要再惹风波。”
白瑛瑛心知肚明,她微微一笑:“有劳姑姑回禀母皇,儿臣谨记。”
送走雨水姑姑,马车早已备好。仆从将顾行简小心安置入车内,柔软的垫褥仍让他不可避免地轻嘶了一声。
“忍一忍,回府便让医师来看。”白瑛瑛在他身侧坐下。
车轮碾过繁华大街,顾行简被她轻轻揽过,伏在她膝上。这个姿势让他有些无措,但他心下知晓,这已是唯一可依附的安稳。
“殿下……您对我太好了。”他忽然道。
静了片刻,他又惶惑问道:“可为何……是我呢?”
他身无所长,于顾家而言已是弃子,何德何能,值得她这般大动干戈,甚至请动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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旨?
白瑛瑛抚了抚他的肩背,问道:“行简,如若我今日不来,你该当如何?”
顾行简沉默片刻,低低道:“或苟且偷生,或一死了之。”
“那么,从今往后,你的命,就是我白瑛瑛的了。”白瑛瑛笑了笑,“我这人,最是护短,还睚眦必报,谁动我的人,都将付出代价,顾家这笔帐,我记下了。”
“殿下……”顾行简在她腿上蹭了蹭,“行简不求您为我出头,只愿殿下平安康宁,无灾无祸。”
白瑛瑛花言巧语:“傻瓜,你受了委屈,我心中岂能好过?你之痛,便是损我之安。”
颠簸许久,马车终于停稳。
白瑛瑛先前骑去顾府的那匹马,已被侍从先行带回。辛夷正牵着缰绳候在府门前,见她下车,立即上前禀报:“殿下,白少君与姜少君来了,正在前厅等候。”
姐妹,你俩来的不是时候啊。
她这儿正忙着安抚刚救回的美人,哪有心思应付她们?
白瑛瑛看了眼身侧之人,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顾行简为她找补:“妻主若有要事,尽管去忙,不必为我耽误正事。”
白瑛瑛看着人这么乖,安慰地摸了摸他的头,道:“我已吩咐人收拾出西厢,这就去请医师来为你诊治。待我晚间得了空,再去看你。”
顾行简握了握她的手,温顺应道:“好。”
将一切安排妥当后,白瑛瑛理了理衣袖,气势汹汹地朝前厅走去,准备好好“兴师问罪”。
没成想,甫一踏入正厅,两人笑着迎上来,齐声道贺:“恭喜白少君如愿以偿,美人在怀,不知滋味如何呀?”
“我们可都听说了,你为救这位顾公子,单骑直入顾家祠堂,不畏艰难,最后连圣旨都请来了!”
白瑛瑛讶异:“你们怎么知道得这么快?”
“哎呀呀,你如此光明正大,城中都传遍了!说不准,明日以你为主角的话本子,都得在苕菱疯传!”冉珠星亲昵地勾住她的脖颈,笑吟吟地凑近,“如何啊白少君?英雌救美的滋味,是不是绝妙啊?”
白瑛瑛随意抄起案上茶水一饮而尽,眉飞色舞道:“滋味自然是好的,不然怎值得我这般大动干戈?”
几人说笑间,那边派去照料顾行简的仆从去而复返,禀报道:“少君,顾公子那边……医师已瞧过了,伤势虽不轻,好在未伤及筋骨,好生将养一段时日便无大碍。只是……”
“只是什么?”白瑛瑛放下茶盏。
“顾公子似乎心神不宁,汤药服下后,依旧难以安枕,执意要等少君回去。”
冉珠星与姜闻溪对视一眼,心下了然。
姜闻溪笑着推了推白瑛瑛,打趣道:“得了,看你那坐立难安的样子,心思早飞回去了吧?快去快去,莫让佳人久等。我们改日再来叨扰你这‘护短’的妻主。”
白瑛瑛看着姜闻溪,摇摇头,啧啧感慨道:“闻溪,你以后少跟珠星来往,容易被带坏。”
吃糕点吃的正香的冉珠星:?
两人你追我打好一阵,白瑛瑛才随着侍从去了那西厢。
21. 如此绝品,现在是她的了!
将至西厢,只见廊下灯火阑珊处,顾行简披着那件她留下的斗篷,正翘首以盼着什么。
此时,庭院前的梨花开的正盛,清风一阵,枝头白英如雪,纷扬落下,点点缀在他肩头发间。这斗篷红艳,衬得他愈发清俊苍白,如傲雪梅花,清艳不可方物。
好看!真好看……
白瑛瑛不觉驻足,一时竟看得痴了。
如此绝品,现在是她的了!
远处愣神的顾行简也注意到了她,黯淡的眼眸倏然明澈,唇边也挂上浅笑。
白瑛瑛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蓦地加快,三步并两步上前,紧紧拥住了他。
“不是让你好生歇着,怎么又起来了?”她执起他微凉的手,合在掌心轻轻呵着暖气。
“躺不住,想等着妻主回来,亲口听你说,我们到家了,从今往后,再不必担惊受怕。”顾行简嗓音淡淡的,如同品茗,清凉爽口。
白瑛瑛顿觉疲惫一扫而空,通体舒畅。
果然,我们女人在外讨生活,家里就得养一个这样的男人养养眼啊!
她紧紧抱住那人,闻着他身上的清香,柔声道:“是,我们到家了,从今往后,这就是你的家,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了。”
白瑛瑛牵着他走入内室,屋内陈设雅致,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处处透着文人雅趣,正是贴合顾行简性情的布置。
这个司马涟,做事还算认真。
“这房间可还合你心意?”白瑛瑛心中有数,但还是开口询问。
顾行简点点头,眸中晶亮:“可是妻主特意为臣侍布置的?”
白瑛瑛嘴上没个正经:“这屋中每件器物,都是我亲手摆放。就说那案头的青瓷瓶,我安置时便在想着,行简倚在榻前赏花的样子,定是比那枝头春花还要动人几分。”
顾行简登时感动的又要哭泣,被白瑛瑛捧住脸颊亲了一口:“傻瓜,怎么说两句又要哭了呢?”
“妻主待臣侍的好,臣侍此生谨记,日后定要为妻主生下几个大胖女儿。”
白瑛瑛一怔。
这是个什么报答方式?你怀胎十月,我倒要忍上十个月,这般辛苦,不如不要。
白瑛瑛心里暗骂,脸上却是感动模样,又将他往怀里带了带:“得君如此,是我此生之幸。”
顾行简闻言又要哭,白瑛瑛及时打断,扶着他在软榻上坐下,从怀中取出一瓶高级伤药:“好了,让我看看你的伤。”
顾行简脸颊通红,还是乖顺地伏在榻上,白瑛瑛掀开他的衣袍,尽管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但看到那雪白肌肤上纵横交错的青紫伤痕时,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她皱紧眉头,蘸取药膏,轻轻覆在他伤口上:“疼吗?”
这瓶是高级伤药,之前在司马涟身上试过,是不疼的,但白瑛瑛还是不由自主地问。
顾行简也不知道是真疼还是假疼,他摇摇头,可身子扭动着,似是很疼的样子。
“在我面前,不用强忍,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疼就说疼,没人会责怪你。”
顾行简本是不疼的,但听她说了这话,眼泪还真的流了下来。
“傻瓜。”白瑛瑛又嗔怪一句,细心为他处理伤口。
待上完药,白瑛瑛替他整理好衣衫,发现人已经昏昏欲睡,她起身欲走,又被他拉住。
“妻主……”顾行简半梦半醒,“别走……陪陪我……”
白瑛瑛心软,在他身侧坐下,将他揽入怀中:“好,我不走。睡吧,我在这儿陪着你。”
【温馨提醒:宿主,明日将举行书试考校。测评期间系统服务器关闭,请宿主严格遵守考场规约,独立完成答卷。头等奖励:声望值10000!末等惩罚:声望值清零。】
白瑛瑛差点一口气没呼上来。
爹的,系统,你非要让我温香软玉在怀时给出这致命一击吗?
她尴尬地咳嗽了声,蹲下身子轻声安抚道:“行简,方才想起明日书院有场紧要考校,今夜怕是……不能陪你了。待明日考毕,我定来好好陪你,可好?”
顾行简也清醒过来,想起明日确有其事,当初他正是因精通书道,才被选派来教导这位七殿下习字。
他只得无奈地叹口气,摆摆手道:“殿下当以课业为重。既是明日考校,还请早些回去温书才是。”
白瑛瑛如获敕令,当即起身整理衣襟,临走前不忘在他额间落下一吻:“你好生歇着。”
“殿下也别熬得太晚……明日……”顾行简余下的话语消失在空荡荡的屋舍里,他望着晃动的珠帘,咬了咬唇,委屈万分,今夜,注定又是无眠。
无眠的不止是他,白瑛瑛被摆了这一道,晚上是头悬梁锥刺股,颇有当年大学期末考前的风采。
第一次在古代考试,也不知道究竟会考啥,她人确实是天天在学堂,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过。
这天杀的系统,还不让她作弊,可恨!
次日卯时,辛夷一进门就看见了趴在小案上的白瑛瑛,她轻轻叹了口气。
原来七殿下也会有这种燃膏继晷的时候。
白瑛瑛还没等人催,就悠悠转醒,复习了一个晚上,不说拿第一,至少不会是倒数,她心满意足了。
然而真正坐在考堂内时,她傻眼了,卷上共有三题,第一题是《论语》注释,二题是作诗,而这第三题,与众不同。
【《禹贡》载禹母治水,疏九河,瀹济漯而注诸海,决汝汉,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后九州攸同,四隩既宅。请详述其“导”之精髓,并论于今日治河,当如何承袭与变通?】
她学了半天的四书五经,结果考了个治水?
好家伙,这不是直接撞到她专业上了吗?前世她在大学苦读四年,学的就是水利工程!要不是施工单位都不要女生,她又考不上研考不上公,怎么会跑去当什么市场专员,一个人干一个部门的活?
此刻望着这无比熟悉的题目,白瑛瑛眼眶发热,几欲落泪。
在所有人都捶胸顿足时,她提笔就画,不过半个时辰,一幅水网与水库枢纽规划图跃然于纸上,甚至简洁明了地注出何处建水库以调蓄,何处设水闸以灌溉,将一条害河变为润泽三县的黄金水道。
白瑛瑛盯着笔下图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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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动万分。
真好,这门手艺,她还没丢。
白瑛瑛搁下笔,轻轻吹干墨迹,自顾自欣赏堪称一绝的治水之策。
要是当年的教授看见她这图,定要说:“你这半吊子,终于开了窍。”
白瑛瑛越想越得意,轻咳两声,举了手:“师长,我已作答完毕!”
满堂学子闻声抬头,皆露惊诧之色。待反应过来后,不少人都向她投来钦佩的目光。
不愧是七殿下,果然才思敏捷!
白瑛瑛还是头一回体会这等扬眉吐气的感觉,当下昂首挺胸走出考堂,步履间尽是藏不住的轻快得意,宛若一只刚刚开屏、急于展示华羽的孔雀。
妙啊,这种被众人仰望的感觉,实在妙不可言!
她回到崇志堂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姜闻溪也提前交卷归来。二人相视一笑,俱是成竹在胸的模样。
“如何,散学后小聚?”白瑛瑛凑过去点了点她的桌案。
“今日实在不巧,阿姐难得早归,我得回府陪她用膳。”姜闻溪眉梢间都带着喜色。
也是,女主现在是皇帝的肱骨之臣,常常被扣在宫中,难得归家。
“罢了罢了,今日便放过你,待放榜那日,定要灌得你找不着北!”
姜闻溪笑了笑:“我且等着。”
待崇志堂内学子散尽,冉珠星才耷拉着脑袋挪进门。白瑛瑛早一觉睡醒,看到她这模样,就知道凶多吉少了。
她舒展了下腰身,凑过去勾住对方的脖颈打趣:“我观女娘印堂发暗,面色凝重,恐有血光之灾啊!”
冉珠星挣开她的手臂,瘫坐在椅中抱头哀叹:“这考的究竟都是什么?那些字句分开我都认得,凑在一起如同天书!”
白瑛瑛笑出声,顺手从案几上的攒盒里拈了块芙蓉酥递过去:“先垫垫肚子,让甜食暖暖受伤的心灵。说说看,是哪道题将我们大名鼎鼎的冉少君难成这副模样?”
冉珠星接过糕点狠狠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抱怨:“还能是哪道?就那道《禹贡》,禹母是谁啊?她好端端的治水作甚?真是为难我们!”
姜闻溪闻言也凑过来轻笑道:“你瞧,我们珠星天生就不是从文的料!”
白瑛瑛一个没忍住,又笑出了声,恰好对上冉珠星幽怨的眼神,她咬咬唇,强忍住笑意,安慰道:“没事,文不行,咱们还有武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冉珠星这才缓和了些情绪:“唉!难为我温习这许久,浪费时间!”
“天道酬勤,也许会有好结果呢。”姜闻溪拍拍她的肩,正准备收拾书匣离去,忽然又想起什么,将一枚香包递给冉珠星:“对了,这是我亲自调的香,多谢珠星前日送的安神丸!”
冉珠星捧着香包怔住,方才的愁云顿时散了大半。白瑛瑛左瞧瞧又瞧瞧,故意摇头叹息:“好个偏心的!我前日送你那匣徽墨时,怎不见你这般笑颜?”
三人说说笑笑踏出学堂,在门口分别。
两人目送姜闻溪行远,冉珠星忽然凑上来轻笑道:“瑛瑛,今日你可别逃,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22. 青灯雅会
鸾坻大街尽头,亭水楼台,笙歌盈耳,来往人流络绎不绝,远远便能望见身披轻纱的少年们依在女子身侧,眼波流转间尽是娇柔笑意。
“你说的‘好地方’……就是这儿?”白瑛瑛仰首,望向高悬的“水榭花坊”四字匾额,一时哭笑不得。
“是啊,你可知今日是何日子?”冉珠星凑近她,笑嘻嘻地问。
“莫不是选花魁的日子?”白瑛瑛用自己阅剧无数的经验猜道。
“非也非也!”冉珠星摇头晃脑,卖足关子,“今日可是花坊三年一度的‘青灯雅会’!”
“什么雅会?不行不行。”白瑛瑛连声拒绝,“我昨个刚纳了侍,今日便来逛花楼,这怎么行?传出去让别人怎么看行简?”
“哎~这满都城谁不知道你那侍夫身上带伤?咱们女子,难不成还要干等着他来伺候?”冉珠星苦口婆心地拽着她的衣袖,“瑛瑛啊,你就是心太软!若你那侍夫因此生出怨怼,那便是他心胸狭隘,传出去只会损了他的名声!”
白瑛瑛刚想说她只是客套一下,系统冰冷的机械音不合时宜响起。
【恭喜宿主触发任务“眠花宿柳”!请前往水榭花坊参加青灯雅会!奖励成就点:100!】
“系统,就算你不说,我也不会错过这个救风尘大好机会的。”
老娘我从小到大活了二十多年,连个酒吧都没去过,这次也算是可以长长见识了!
美男,我来了!!(搓手)
两人才踱入,眼尖的鸨爹忙迎上来,朝里头扬声喊道:“贵客两位,雅间伺候!”
“哎哟,我的冉少君呐,您掐指算算,这都多久没来关照咱们啦?”鸨爹一边亲自引路,一边殷切地说道,“您这一不来,坊里的公子们可是日日念叨,盼星星盼月亮似的!”
冉珠星下巴微扬,傲气十足地一挥手,蹙眉不悦道:“我这不是来了么?今日还特意为你带了位贵客!这是别府的少君!白瑛瑛!别家的名号你可晓得?那可是富可敌国的人家!”
鸨爹听着,眼前一亮,忙窜过去:“白少君这一进门,小人便觉气度不凡,果然是人中龙凤!”
白瑛瑛也佯装骄矜地摆摆手:“一般一般。”
“两位少君这边请,天字间,最好的视角,定让您二位玩得尽兴,看的尽心!”
“今日不是你们三年一度的青灯雅会么?何时开场?”冉珠星直截了当地问道。
“少君放心,还有一刻钟便开场!”鸨爹压低声音,笑意盈盈,“小人深知冉少君的喜好,今日这场雅会,包管让您觉得不虚此行!”
冉珠星微一颔首,理所当然道:“如此安排尚可,算你晓事。速去为我和白少君备上几样珍馐美馔,寻常菜色可就莫要拿来献丑了。”
“是是是,小人这就亲自去盯着,定将坊内最好的酒菜为贵客呈上!还请少君们稍候片刻!”鸨爹连连躬身,脚下生风似地退出了雅间。
房门方一合上,白瑛瑛与冉珠星对视一眼,方才强忍的笑意便再抑制不住,一同笑出声来。
“珠星,我竟不知你还有这般派头!”白瑛瑛揶揄道。
冉珠星不以为然地捻起一颗葡萄,淡淡道:“这等风月场所,最是势利。你若稍假辞色,他们便易失了分寸,不如一开始便拿出姿态,反倒省事。”
白瑛瑛挑了挑眉,不再言语。
半晌,听得台下锣鼓声阵阵,似是要开场,白瑛瑛问道:“对了,这青灯雅会究竟是什么?”
冉珠星倾身靠近,低语道:“这花坊每年都会买入新人,鸨爹自需时日调教。其中技艺最精、姿容最盛的那批,便会特意留待这三年一度的青灯雅会,将其初夜献上。至于这青灯嘛……”她话语微顿,扬起下颌遥点雅座前的莲花灯,“便是我们眼前这盏灯,点灯之人,即可……春风一度。”
咳,这不就是拍卖嘛,还是古代玩的花。
白瑛瑛正想着,只见台下灯火霎灭,唯余顶上琉璃灯如萤点点。
锣声再响,三响过后,喧闹声停歇,先前那位引路的鸨爹再次登台,朝四方团团一揖。
“承蒙各位贵客赏光,水榭花坊三年一度‘青灯雅会’,此刻便正式开始!”
待鸨爹退至台后,清澈丝竹之音飘起,如听仙乐耳暂明。紧接着,几位手持宫灯的少年一袭素色青衣,翩然上台,起舞弄清影。
美哉!
白瑛瑛舒舒服服地倚在榻上欣赏节目,畅快地将案前的琼浆玉液一饮而尽。
爹的,这才是生活啊!
一舞毕,少年们个个含笑立于台上,如待价而沽的商品,争相展示自己的价值。
白瑛瑛没多大感觉,倒是身旁的冉珠星,每喊到一个名字都要去争上一争。
“珠星,要不你全买下来吧,改日我想看的时候,直接去你府上看算了。”白瑛瑛打趣道。
“行啊!”冉珠星痛快应下,甚至还颇为得意地又抬高了价。
白瑛瑛:……富婆就是不一样哈。
几轮下去,她开始兴致缺缺,这里的人,嘴角挂着的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笑,没意思。
正当白瑛瑛昏昏欲睡之际,鸨爹再次上场,神秘兮兮道:“前面的可都是开胃小菜,接下来,便是今日的压轴之宝——从淮公子!”
他刻意停顿,吊足众人胃口,方才缓缓道:“公子言道,今夜不舞不歌,唯愿于帘后,为在座知音抚琴一曲。若琴音能入尊耳,点亮青灯者,方有缘得见真容,一叙幽怀。”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为何不露真容?莫不是相貌丑陋,怕惊扰了咱们?”台下有人高喝着调笑。
“是啊!我倒是要看看,是如何绝妙的琴音,能让人如此自信!”
便连冉珠星也坐直身体,笑道:“我久经风月场,还是头回见如此孤高的小郎,着实有趣啊!”
白瑛瑛打了个哈欠,拍拍她:“万一真如她们所言,此人极丑无比呢?”
冉珠星满不在意地摆摆手:“不可能不可能,我同你说,这鸨爹虽瞧着不靠谱,但调教出来的人,是绝顶厉害的!这你大可放心!”
白瑛瑛突然也开始好奇,这女尊世界,女欢男爱,到底是个什么欢法。
罢了,她对这类型不感兴趣,家里已经有个清冷挂的了,不需要了。
白瑛瑛复又瘫倒回软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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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不去理会底下的喧嚣。
片刻后,台中央,一道素色纱帘缓缓垂落,其后隐约可见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从容落座。随即,一缕琴音自帘后淌出,如幽涧清泉泠泠泻地,又似月下松风簌簌拂过,顷刻间便抚平了场中所有躁动。
白瑛瑛是个音痴,对这完全一无所知,可那琴音,似有慑人心弦的作用,她闭上眼睛,有种置身于空阔无边的草原之中,天高野旷,风过莺啼,满目皆是自在悠然,美哉妙哉。
“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她不自觉吟道。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众人都久久难以回神。
美男可得,但弹曲如此美妙的美男难得啊!
她忍不住想象,若是每日都能让他为自己弹奏一曲,无论是出门前还是归家后,听上一曲,怕是连四肢百骸都能彻底松快下来。这个念头一起,她便有些蠢蠢欲动。
“鸨爹,开价吧!如此佳人,千金难买!”底下有人喊道。
“是啊鸨爹,快开价吧!”
更有性急的客人,不等鸨爹走上前台,便直接嚷道:“我出五百金!”
白瑛瑛差点一口茶喷出来。
五百金?按市价折算,那可是足足五十万!这出手也太狠了!她那点小心思瞬间消散了。
五十万买个鸭,她才不要,男人的初夜有这么珍贵吗?
“七百金!我出七百金!”
……
场中叫价声此起彼伏,价格一路水涨船高,身旁的冉珠星也兴致盎然。
“四千金!”
白瑛瑛手中的杯盏一个没拿稳滑落在地。
姐们,要不要这么拼?
冉珠星偏生还给她了一个放心的眼神,豪迈道:“包在我身上!往后这妙人儿,咱姐妹俩一起品鉴!”
白瑛瑛歪头,脑中一个问号。
“五千金。”同属二楼最佳观景区域的对面雅间,传来一道沉稳的加价。
“一万金!”左边紧接着响起一声更阔绰的报价,丝毫不让。
爹的,我真的要跟你们这群有钱人拼了。
白瑛瑛眼见身旁的冉珠星咬牙切齿,欲叫不叫,手都快要摸上那盏决定胜负的青灯,忙不迭上去拦住她点灯的手。
“乖!听话!”她哄着说道,“不过就是个男人罢了,咱不争了,不争了哈!”
冉珠星只好悻悻收回手,抱臂生闷气。
“一万金一次!一万金两次!一万金三次!”鸨爹飞速数着数,生怕人反悔了。
“成……”那个“交”字还未脱口,又被生生打断。
“慢着!”对面雅间再次传出声音,一字一顿地加码,“我、出、一、万、一、千、金!”
白瑛瑛不解,这到底是有多喜欢?
“价已落定,人已是我的!”左边雅间忽然传来清越女声。
“我的出价更高,规矩便是价高者得。”对面也毫不相让,珠帘被掀开,一位华服女子探出身来,挑衅道。
冉珠星眯起眼眸,饶有兴致地在那两人之间打量了几个来回,了然笑道:“我当是谁这般阔气,原来是她们……这下可更有意思了。”
23. 救风尘
白瑛瑛顺着冉珠星的视线望去,只见左边雅间的女子款款走到栏杆前,通体素白,却有清贵之气。
“价高者得自是规矩,可方才鸨父三声已落,按坊规,这盏灯已是我的了。”
对面华服女子也走了出来,恶狠狠地指着这边,手上金钏碰撞作响:“林少君好大的口气,这花坊莫不是你林家开的?你不如现在问问鸨爹,这人他是一万金卖给你还是一万一千金卖给我?”
鸨爹哪敢说话,这两位,一位都惹不起。
冉珠星凑近白瑛瑛,幸灾乐祸地介绍道:“左边这位,是大司徒之女,林攸宁,对面那个,是镇安侯的独女,赵未晞。她俩在城中,向来不对付,哎,没成想,今个在这里碰见了。”
赵未晞见林攸宁不为所动,以为是她怕了,讥讽道:“素闻林少君清高自诩,今的怎么有这闲情雅致与我来争这风尘男子?也不怕辱没雅名?”
林攸宁神色淡淡:“赏音论艺,何论场所?倒是赵少君,不守规矩,横刀夺爱,莫非是军营里待惯了,未曾见过这般风雅人物,想尝尝鲜?不过,凭少君性情,尝的明白吗?”
“你……”赵未晞最忌讳人家说她是粗莽之人,此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手已把住腰间长鞭。
“完了完了,要打起来了。”白瑛瑛扯了扯冉珠星袖子,紧张道。
冉珠星看得兴致勃勃,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瓜子嗑了起来:“打不起来的,这水榭花坊背后有人,谅她们也不敢……”
她话还没说完,赵未晞的鞭子已甩了过去。
林攸宁反应极快,倏然侧首,鞭梢堪堪擦着她的鬓发掠过,带起几缕发丝。
一击落空,赵未晞顺势纵身,轻巧落于一楼大厅中央。她扬首直视楼上,嘴角噙着一抹傲然的笑:“光会躲算什么本事?敢不敢下来,与我一战定输赢?”
林攸宁冷笑一声:“怕你不成?”她身轻如燕,自二楼翩然跃下,稳稳落于莲花台的另一侧。
刹那间,横鞭扫来,挟着凌厉风声直扑面门,而林攸宁只是笑笑,灵巧地侧身躲开。
鞭子当空劈下,台面上的石柱应声碎裂。
“好身法!”冉珠星还不嫌事大地抚掌高呼道。
“承蒙谬赞!”林攸宁在闪转腾挪间还有余裕朝这边拱手一揖,端的是从容不迫。
赵未晞更觉气恼,手中长鞭舞的更加迅疾,道道残影交错纵横,叫人眼花缭乱,看不清方向。
然而林攸宁对她的路数似乎颇为熟悉,总能恰到好处地避开每一次攻势。自始至终,她只守不攻,单凭一柄展开的折扇护住周身,偶尔还会与台下看得目瞪口呆的宾客颔首致意。
“这个人还挺有意思啊。”白瑛瑛倚在栏杆边,捧着点心吃得津津有味,悠哉游哉地和冉珠星点评道。
“她也是琢玉学堂的,比我们高一级。”冉珠星介绍,末了还接上一句,“台上这两位,都是。”
“哦?有意思有意思。看来咱们学堂还真是人才辈出啊!”白瑛瑛调侃道。
正说着,台下战局突变。
赵未晞被下了面子,已无理智可言,她双臂抡圆,鞭风呼啸,显然用了十成十的力道。林攸宁照例旋身避过,不料那鞭子如同长了眼睛般,去势未消,直直朝着纱帘后那抹静坐的素白身影袭去。
只听得“呼啦”一声,纱帛撕裂,鞭子重重抽在抚琴公子的左肩,硬生生掀起一层皮肉。
全场霎时寂静,落针可闻。
连赵未晞自己都愣住了,握着鞭子的手僵在半空。
林攸宁脸上的闲适笑容也收敛起来,眉头微蹙。
而二楼雅间内,白瑛瑛“腾”地站直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
只见那纱帘残破处,从淮公子面目惨白,猩红血珠渗染素衣,如同无暇美玉浸透朱砂,凄绝之中,更添韵味。
赵未晞率先回过神来,她抖着手收回长鞭,下巴微扬,语气生硬地辩解道:“方才……方才若非林少君闪躲太过,我这一鞭又怎会失了准头,误伤旁人?”
她瞪了眼林攸宁,落荒而逃:“我想起我家中还有要事,先行离去了!”
鸨爹想拦,又不敢真的动手,只好认栽,他心疼地瞥了眼破碎的纱帘与石柱,随即看向从淮公子血肉模糊的肩膀,脸色煞白如纸。
他跺脚急道:“哎哟!这、这可如何是好!这般深的伤口,定然是要留疤的了!”他搓着手,转向众人,痛心疾首地哀叹:“从淮公子往后……这身价可是要大打折扣了啊!快,快去取些寻常金疮药来便是!”
此言一出,满座俱惊,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眼里,竟然只是个折损了的物件。
如白瑛瑛这般怜香惜玉的,自然看不过去,她脚一抬,正准备下楼,又闻得楼下传来一声。
“且慢!”
一位青衣女子从人群中走出,她手提一只轻巧的木匣,不疾不徐地踱向前。
“这一鞭伤及血脉,岂是寻常金疮药能够应付?若处置不当,轻则废了这条手臂,重则……性命堪忧。”她径自走到从淮公子身旁,扯过残破的纱帘,在公子周身围起一道临时屏障。
隔着朦胧薄纱,依稀可见她从木匣中拿出物什,剪开公子衣衫,手法娴熟地处理伤口。
待伤口处理完毕,她掀帘而出,素手上沾满斑驳血渍,面上却依旧冷淡。
“您、您是哪位贵人?”鸨爹惊诧问道。
“一介医女罢了。只是见不得有人因畏惧留疤而延误医治,平白送了性命。”说罢,她拎起药匣,头也不回地向出口走去。
“原来是她。”冉珠星支着下颌看戏。
“这又是哪位人物?”白瑛瑛凑近讨教。
“沈知夏。沈家三小姐,她母亲是太医院右院判。世代从医。”
“医学世家啊!”
“我同你说,这人可是古板的很,听人讲,上次你带众女娘出去洒扫,师长见堂内无人,就是她告的状。”
“哦~”白瑛瑛点点头,恍悟,“原来又是琢玉学堂的同窗。”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底下又一阵喧哗。
“慢着!”鸨爹猛地醒悟过来,急忙示意几个膀大腰圆的打手拦住了沈知夏的去路。
“这位医女大人,请留步!”他挤出一副为难至极的表情,“您就这么走了,怕是不妥啊!”
沈知夏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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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一顿,冷冷扫过他:“有何不妥?”
“您方才亲手剪开了从淮公子的衣衫,这众目睽睽之下,算是有了肌肤之亲……我们从淮可是清倌人,最重的就是这份清白!您这般……唉,他这冰清玉洁的身子被您看了、碰了,往后还如何见客?这损失……小人实在承担不起啊!”
鸨爹捶胸顿足,痛心疾首,其实就是心疼煮熟的鸭子飞了。
他搓着手赔笑道:“小人也知道您是出于好心,可这规矩不能坏啊!要不这样,您索性出个合适的价钱,将他赎了去,全了他的名节,岂不两全其美?”
这番强词夺理的话,连二楼的白瑛瑛都目瞪口呆:“这老鸨,竟是打上了这个主意?真真是个人精,算盘珠子都要崩我脸上了!”
沈知夏闻言一笑,不知是讥讽还是真觉好笑,她转身,望了一眼纱帘后虚弱无比的公子,又望了眼满脸算计的鸨爹,淡淡道:“哦?照你这么说,我救人性命,反倒救出罪过来了?”
“小人绝无此意!大人良善,自然该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啊!”
“凡事皆有准则。我有我为人处世之道,纵有良善之心,也决不被其所累,更不受人要挟。”说罢,她头也不回地踏出坊门。
那林攸宁看着好像是与她一同来的,见人离开,便也急匆匆地追了上去。
鸨爹被当众驳了面子,脸色发青,一股邪火直冲脑门,当即把气全发泄在仍呆呆坐在台上的从淮公子身上:“晦气的东西!还愣着干什么?拖下去!按坊里规矩,既已登台却未能侍奉贵人,反而累得场面难看!杖责三十,是死是活,看他的造化!”
两名彪形大汉应声上前,粗暴地扯开那用作遮掩的残破纱帘,伸手便要抓向那伏在地上的从淮公子。他肩头伤口裂开,血色蔓延,衬得人更加楚楚可怜。
“住手!”白瑛瑛实在没忍住,一声清叱。
她心里疯狂吐槽这强买强卖的狗血剧情,但真的眼睁睁看着他们将这柔柔弱弱、可怜兮兮的公子打死,也着实是不忍心。
别家至少是她外祖家,想必,想必花千金买个男人,她那姑母应该不会介意的吧。
鸨爹一愣,抬头见是别家少君,立马谄笑道:“白少君,您这是……?”
“这人,我要了。”白瑛瑛强定心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云淡风轻,就像是买件寻常玩意儿。
鸨爹心中狂喜,但还是故作难色:“这……少君您也看到了,他如今伤成这样,怕是……”
“废话少说,开个价。”
鸨爹眼珠一转,心中迅速盘算,伸出两根手指,试探着道:“两……两千金?毕竟之前赵少君她们都出到万金了,这已是看在您的面子上……”
“呵。”一旁的冉珠星冷笑出声,“鸨爹,你莫不是昏了头?方才沈三若不出手,他现在是死是活都难说。一个重伤在身、可能落下残废的清倌,你也敢开口两千金?真当白少君是冤大头么?”
白瑛瑛接过话头:“一千金。人我立刻带走,此前种种,一笔勾销。若不然,你尽管执行你的‘规矩’,只是这见死不救、逼死伤者的名声传出去,不知日后还有多少贵人敢踏足你这‘水榭花坊’。”
24. 共度春宵
鸨爹脸色变了又变,迅速权衡利弊。一千金虽远不及万金,却也是笔巨款,更是眼下能找回场面的最优解。他立刻满脸谄笑,变脸比翻书还快。
“少君仁慈!是小人糊涂了!就依您,一千金!从今往后,从淮公子就是您的人了,是生是死,全凭少君安排!”他忙不迭使眼色让打手退下,“还不快帮白少君把人小心扶起来!”
几个仆从忙毕恭毕敬地将从淮架起,不知道拖向何方。
“欸欸欸,你们把我人带哪去呢?”白瑛瑛眼瞅着不对劲,急急拦住那几人前进的方向。
“少君您有所不知,咱们坊里祖上传下的规矩,这清倌人的头一夜,须得在坊内特定的‘锦瑟楼’里过,取个‘好梦伊始’的彩头,也方便我们派人精心伺候着,确保公子以最好的状态侍奉您不是?”鸨爹笑着解释。
白瑛瑛蹙眉不解:“咋的?你们坊还要录了卖啊?”
鸨爹见识浅薄,并未听懂她口中的什么路啊脉的,只当是了不得的东西。
“少君您这可就说笑了,这……这实在是坊里祖辈传下的老规矩,小人只是个办事的,哪里敢擅自更改呐。”他眼珠一转,又补充道,“您若是不信,大可问问冉少君,她也是咱们这儿的常客,最是清楚。”
白瑛瑛回身,望了眼正磕着瓜子看戏看的起劲的冉珠星:“是这么回事吗?”
冉珠星竖掌贴近耳语:“确有这么个不成文的规矩。”
“反正明日学堂休沐,又无需早起,怕什么?正所谓春宵一刻值千金呐。”
白瑛瑛看着她挤眉弄眼的模样,思索片刻,飞身下楼:“如此,便请鸨爹带路。”
月色轻漫如纱,罩的坊外如朦胧山水画,前方是一条蜿蜒小河,河上漂浮着零散小舟与花灯,岸边种满青翠如烟的垂柳,美轮美奂,别有一番风味。
鸨爹将人送上一叶小舟,笑道:“白少君,此舟可通往锦瑟楼,您在上休息片刻,便可抵达。”
“麻烦。”白瑛瑛嘴上骂着,心里却想入非非。
果然,有钱人的生活是我们这些人想象不到的,逛个娱乐会所,还有这么多意想不到的花活。
不过,如果这个有钱人是她自己的话,那她还是勉强可以接受的。
白瑛瑛斜倚舟上,时不时掬一捧水玩。
小舟飘飘荡荡驶向河中心的小楼,但见那小楼门口高悬着“锦瑟楼”三字,两侧翠竹掩映,倒是清幽之处。
推门而入,已有小侍恭恭敬敬地迎上来:“少君,这边请。”
白瑛瑛随他踏上铺着软毯的木梯,行至走廊深处,停在提着“枕花阁”三字的房间外。
“从淮公子已在室内静候少君了。”小侍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有劳。”白瑛瑛边礼貌问好,边推开房门。
室内燃着熏香,是极其淡雅的兰蕙之气,并不难闻。
那位从淮端坐榻边,上半身的伤处已被洁白纱布妥善包裹,但他仅披着一件月白色的轻薄纱衣,烛光映照下,肌理轮廓若隐若现,几乎到了……一览无余的地步。
白瑛瑛双颊一热,轻咳两声闪身入内,做贼似的飞速将门窗一一掩紧。
“少君。”从淮见她进来,欲起身见礼,被白瑛瑛抬手止住。
白瑛瑛暗自走到桌前坐下,哆嗦着手,执起酒壶,为自己斟了满满一杯。
“少君,还是让从淮来吧。”从淮见状,便起身走近几步,想接过她手中的酒壶。
“不……不必了……”白瑛瑛头一回亲身面对这阵仗,不知所措。
“少君可是……没试过?”从淮顿悟。
“我……你……”她羞窘地咬住下唇,“哎呀,我自小埋头学业,只想着先立业后成家,何曾做过如此……如此荒唐之事!”
从淮半蹲着在她面前,仰首望她。随后,他轻轻抬手,抓住白瑛瑛的手腕,引着她探入衣内。
白瑛瑛触到滑腻微凉的肌肤,猛地咳嗽几声。
“你……你的心跳声,好快。”兴许是方才那杯酒太烈,她觉得一股热意窜遍全身,连呼吸都变得灼热起来。
“是吗?那少君来听听?”从淮的声音如鬼魅勾魂。
是不是女人啊?支棱起来啊!白瑛瑛在心里怒骂自己。
她索性一咬牙,反扣住他手腕,将人从地上拎起,几步抵到芙蓉帐前。
从淮跌在柔软被衾中,墨发铺成,衣衫凌乱,再抬眼望来,眸中春意盎然。
白瑛瑛单膝压上床沿,鼻尖蹭过他下唇,指尖一路从心脏处滑下,他喉结滚动,呼吸加快。
“从淮,我是个张扬的人,那些什么规矩名声,我一概不管。”她抚到一处,身下人低低呻吟一声。
“我今日留下,全是为了你。我不愿你被天下人耻笑,不愿你被为难,我想看你飞出牢笼。”
“仆知道的,少君。”
白瑛瑛抬手抵住他唇:“错了,该换称呼了。”
从淮脸颊酡红:“妻……妻主。”
此刻小雨酥酥,窗外枝头花蕾初长成,沾满水珠,那片淡红色的桃花,娇艳欲滴。屋内,红烛纱幔,纠缠不清,难舍难分。
黎明时分,白瑛瑛已慢慢转醒,身边人依旧沉睡。借着天光,她看见他肩头的伤口也不知何时再次崩裂,血迹湿透枕畔。
“真是个不爱惜自己的傻子。”她在昏暗中细细描摹他的五官,忍不住又亲了上去。
从淮昨夜被折腾得疲惫不堪,却还是睡得极轻。这细微的触碰让他眼睫轻颤,缓缓睁开了眼,见是熟悉的脸,他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叫唤道:“妻主……”
“怎么这就醒了?是伤口还疼得厉害么?”白瑛瑛担忧,手指梳理过他微乱的发丝。
从淮摇摇头:“我自小便是如此,睡不沉的。不怪妻主。”
“也罢。”白瑛瑛握了握他的手,“既然醒了,正好让我再替你处理一次伤口。”
她小心将人抱起,下巴搁在自己肩头。随即,她取出崭新的纱布与从系统兑换来的特效伤药,重新为他处理伤口。
从淮觉得浑身软绵绵的,提不起一丝力气,只能温顺地依偎在她怀中,任由她随意摆弄。沉默片刻,他不知想起了什么,怯怯问道:“妻主,您会带我回家吗?”
“当然了,我可不是不负责任的人。昨个你也不是听到了吗?那鸨爹已经将你卖给我了。”白瑛瑛手上未停,答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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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半分犹豫。
晨光渐明,白瑛瑛为他系上最后一个结,怀中人突然开始抽噎起来。
“怎么了?伤口又疼了?”白瑛瑛用沾了药的手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还是我手太重,弄疼你了?”
从淮用力摇头,泪越滚越多,哽咽道:“不是的……自从母父去世后,这世上……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待我好了。”
白瑛瑛怔愣,似是想到了什么同样的遭遇,忽然也对他的身世好奇起来:“那……你愿意告诉我,你是怎么来到这水榭花坊的么?”
从淮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撞进那如潺潺溪流般令人身心舒畅的目光中,他咬了咬唇,开口道:“我本名……谢从淮。家母是前任大理寺卿,谢不言。康泰十二年,母亲因追查一桩要案,触怒了权贵,遭人构陷……最终以谋逆之罪,被……被斩首示众。家中的姐姐们被流放边陲,永世不得归京。而我……与其他兄弟,则被没入贱籍,发卖到了这花楼之中。”
“哪位权贵?竟有这手眼滔天的本事?”
谢从淮摇摇头。
也是,他一男人家家,未嫁时依附母家,出嫁后仰仗妻主,那些朝堂风云,他又能知道多少?不过是随波逐流,被动承受命运的浮萍而已。
白瑛瑛叹了口气,抚了抚他的后背,安慰道:“你放心,此后,在我身边,不必再学什么不喜欢的曲子,也不必为难自己,做自己不喜欢的事,你谢家的冤屈,也许我无力平反,但护你余生安稳,我白瑛瑛,还是可以做到的。”
谢从淮哭的更加汹涌,环住她腰身的手臂力气也更大了些。
“此生能得遇妻主,是从淮……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他将脸深深埋入她怀里。
白瑛瑛又摸了摸他的脖颈,未再言语。
直到怀中人哭声渐歇,因疲惫而沉沉睡去,她才好生将人安置回锦被之中,细致地掖好被角,独自起身。
外头有整夜伺候着的小仆,她轻启房门低声吩咐,便有人安静而迅速地伺候她梳洗。
“从淮公子昨夜乏了,眼下正睡着,莫要扰他。”她漱了口,净了手,“好生照看着,待他醒转,我府中自会派人来接。”
“是。”小仆垂首恭应,不敢有丝毫怠慢。
白瑛瑛捣鼓好一阵才出了花坊的门,辛夷已在门口侍候着。
“少君,可要回府?”
“去趟白府。”白瑛瑛想到昨夜那事,毕竟让她姑母掏了钱,多少也要去招呼一声。
“你让司马涟一个时辰后过来接人。”她继续嘱咐道。
“接人?接哪位?”辛夷不解。
“呃……呃……接我新纳的小侍……”白瑛瑛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道。
“是!”辛夷立马嘱咐人下去办,片刻后,她忽然想到什么,从袖中掏出一张字条递给白瑛瑛。
“少君,今早有个面生的小郎君将此物塞给奴婢,再三嘱咐定要亲手交到您手中。奴婢瞧过上面的字句,尽是些晦涩难懂的话。那人行迹又颇为鬼祟,还请少君务必当心。”
白瑛瑛不以为意地接过纸笺,随手展开。看清楚纸上所写,原本闲适的表情忽然凝固了。
我的老天奶!!
25. 男神和二百五
鸾坻大街最热闹一处,有方寸茶楼,名曰“缘聚茶楼”,雕梁画栋,隔湖而建。此楼颇负盛名,传闻皇帝贵为亲王之时,曾在这里题过诗。
正值巳时,茶楼内坐满了三五成群的茶客,你一言我一语地细说着这苕菱的新鲜事儿。
“咦,这位莫不就是别家那位刚从朔北回来的侄小姐?”
此话一出,所有的目光齐齐聚拢过来。
“白少君!您就是白少君?”
“白少君!您写的那首《北州词》,当真是惊才绝艳,令人叹服!”
“少君!能否与我们讲讲,那真正的朔北边塞,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
白瑛瑛身边顿时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诸位,诸位!烦请让一让,我家少君确有急事!”辛夷忙张开双臂护住自家主子。
白瑛瑛满腹疑云,都什么跟什么,她什么时候写了这诗了?她心下焦急,想快速脱身,可人群实在拥挤不堪,只能龟速往前迈。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有人朗声吟诵,已潸然泪下。
白瑛瑛猛地停住脚步。
原来是这首。学堂的保密功夫也太差了些,怎么连她应试时的诗作都流传出来了?
“那个,烦请大伙都让让,我先上去找个人,待我下来,定当与各位细细分说那朔北的风霜雪雨,可好?”白瑛瑛笑意盈盈地朝着大伙作揖。
“当真?”
“哎呀!白少君一诺千金,岂会有假?大伙儿快给少君让条路罢!”人群中一位好似颇有威望的女子昂声道。
众人闻言,果真纷纷退让,显出一条通路。
白瑛瑛不敢耽搁,三步并作两步向上赶。
她按捺住心头的急切,依着字条上所写的方位一路寻去,终在一处僻静的回廊尽头,找到了那间隐秘的包厢。
“辛夷,你在外面替我守着,我去瞧瞧,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少君放心。”
吩咐完,白瑛瑛定定心神,抬手轻轻推开那扇雕花木门。
屋内,一位小郎正斜倚在窗边,长吁短叹。听到外头有动静,他立马回身,两眼放光。
白瑛瑛从袖中掏出字条递给他:“这是你写的?”
男子接过字条,看到上面龙飞凤舞写着的“sinx求导”几个字,连忙点头。
对了,就是他的字条,他试探地问:“你可知这个的答案?”
白瑛瑛干笑一声:“哈哈,忘了。谁对暗号像你这么对的?咱们换一个!奇变偶不变!”
“符号……看象限。”男子几乎是脱口而出。
一颗心尘埃落定。
“老乡啊!!”男子手中的酒杯摔了个粉碎,他一个箭步上前,用力地箍住白瑛瑛的肩。
白瑛瑛也难以置信,反握住他的手腕:“真的是老乡!”
男子眼眶瞬间通红,倒起苦水:“老乡!你知道我在这里过的有多惨吗?!”
刚刚才从温柔乡中醒来的白瑛瑛面不改色地附和:“老乡!我也是啊!”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啊!”两人异口同声地吟出这首诗,又相视一笑。
白瑛瑛反手将门闩好,拉着坐到案前,竖掌悄没声问:“说说,你是怎么穿过来的?来多久了?”
那男子抓起茶壶猛灌了几口,才平复下情绪:“我叫潘会,是985数学系的学生,就图书馆通宵熬夜应对期末周,结果,眼睛一睁一闭,就穿到这鬼地方了!整整三年啊!我穿到这里整整三年啊!”
他猛地一拍大腿,悲痛欲绝:“老乡!你知道我过得是什么日子吗?穿成个书香世家,天天被逼着舞文弄墨也就算了,偏偏……偏偏还是个病秧子!天天被逼着喝那些苦的要命的中药!老乡啊!你说我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啊!”
“你看看,我这衣服,穿的是什么啊?粗制滥造!这里,连顿火锅都没有!”
潘会……白瑛瑛仔细思忖着这个名字,总觉得似曾相识。
呃……她们高中,好像也有个叫潘会的……说是数学天才,还长得超帅,更巧的是,她似乎还曾懵懂地暗恋过这人。
白瑛瑛上下打量眼前之人。
男神和二百五。
算了,往事不堪回首。
“老乡,你怎么不说话了?”潘会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啊?”白瑛瑛这才回神,“你刚刚问了什么?”
潘会:“我问你呢?你是怎么穿过来的?”
白瑛瑛干笑:“我啊?哈哈,我也不知道。我加了个班,就加来这了。”
潘会一脸愁容:“啧,一样的命苦啊!那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你是女生,应该待遇会不一样吧?”
“你可别提了,表面风光罢了!虽说是富家小姐,可娘不疼爹不爱的,一天到晚净是些糟心事!”
“唉!”潘会又叹了一口气,“我更惨!我娘天天逼我背什么《男德》、《男戒》,背不出来还要挨手板!我这双手,都快成红烧猪蹄了!”
可怜的娃。白瑛瑛看着他,摇了摇头,刚想安慰几句,外面便有人来敲门。
“公子,府里又来催了,问您何时回府?”
“哎呀!”潘会一个激灵,向白瑛瑛投去一个“你懂的”眼神,“对不住了老乡,我得赶紧溜了!要是让我娘知道我跟女子私下见面,这双腿怕是要保不住!”
“去吧去吧!”白瑛瑛招了招手,复又想起什么,“等等!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认出我是现代人的?”
潘会已要走到门口,又踱步回来:“我昨晚男扮女装混进水榭花坊,正好听见你在那说什么‘录像’……我一听,这味儿太对了,肯定是自家老乡!”
白瑛瑛:“……合着我演了那么久,你早就知道我是谁?”
潘会挠头嘿嘿一笑,满脸写着“被你看穿了”。
白瑛瑛眯起眼睛,慢悠悠地端起酒杯:“那我忽然想起来,像你们这样的世家公子,男扮女装混入花坊……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怕是不太符合《男德》规范吧?”
潘会脸上青白,直挺挺地跪倒在人面前,紧紧拽住她的衣角,声泪俱下:“老乡!我错了!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声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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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瑛瑛把玩着酒杯,俯身看他,戏谑道:“可我这个人,向来睚眦必报。”
潘会吓得人都打颤,泪眼汪汪地看着她:“老乡!你说!你要我做什么?我做什么都可以!你昨夜不是收了那个谢从淮吗?我娘在刑部当差,我能给你偷听消息!”
“哦?”白瑛瑛忽然来了兴致,“那你说说,这个案子到底牵扯到谁?”
“我……我还不知道!但……但你给我几天时间,我帮你把那个卷宗偷出来!”潘会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三天,三天后我们在此处碰头,要是你给不了我要的东西,我就……把这事传出去!”
“行!”潘会咬牙应下。
白瑛瑛目送他离开,独自待了会儿,也下了楼。
楼下的女娘们见她下来,又立马围了过来,叽叽喳喳地说着。
白瑛瑛被这喧嚷扰得有些头疼,问小二要了笔墨来。
于是乎,茶楼壁上,又题了一首新的诗。
《北州词》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题罢,她搁下笔,转身面向那一张张尚带稚气与憧憬的脸庞,笑道:“女娘们,若是你们真的对朔北感兴趣,那便自己去看看吧。她人唇齿间的描绘,远不及自己亲眼所见的真实。”
女娘们愣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再说话。
六年前,朔北曾遭敌军铁骑突袭,连破三城,狼烟蔽日,血染黄沙。这三座城,是宁国每个人心中之痛。直至三年后,七殿下慕容白瑛亲率三千精锐,于万军之中浴血奋战,方收复失地,重筑边关。可惜啊,英雌难过美男关。
也许上天也惜才,所以才让她穿到书中,改变慕容白瑛的结局吧。
白瑛瑛脑中思绪万千,马车缓缓行驶,在一处宅院外停下。
她魂不守舍地挑帘而下,甫一抬头,便瞧见撞上门楣上那既陌生又熟悉的“别府”二字,不由得微微一怔。
“……?”
白瑛瑛:“怎么来这儿了?”
“少君,清晨从水榭花坊出来时,是您亲口吩咐,要来别府向主君知会一声的。”辛夷小声提醒。
“有这回事吗?”白瑛瑛紧皱眉头,刚才想事想的太认真,突然忘了。
见辛夷睁大双眼,笃定地点点头,白瑛瑛摆了摆手:“算了,来都来了。”
她几步上前,叩响大门,不一会儿,有仆从出门相迎。
“烦请通报一声,白瑛瑛找姑母有要事相商。”
“少君这边请,主君等候多时了。”
等候多时?是什么意思?她那姑母不会因为她如此一掷千金,觉得她纨绔,然后狠狠罚她一顿,让她把人还回去吧?
白瑛瑛脑中那些杂乱的思绪忽然消失,变得澄明起来。
来到主屋,她直接一个下跪,痛哭流涕道:“姑母!此事未先与您商量,是瑛瑛之错!您如何责罚侄女都认,只求您千万别将人赶走!那从淮……他身世凄楚,实在可怜,侄女实在不忍他再沦落风尘,受人轻贱啊!”
26. 分内之事
别青云错愕,当即起身去扶:“这是做什么?不就是一千金吗?我别家何时穷的连这区区一千金都要同你计较了?”
白瑛瑛略略思索。
是啊,不就一千金吗?她姑母是什么人?她父家又是什么人家?还缺这三瓜俩枣吗?她们家这点钱,最后不还是得进她的口袋?
天奶,这就是一夜暴富的感觉吗?我的思维怎么还停留在穷人时候呢!
正想着,顶上忽然传来一声叹息:“瑛瑛,你是不是怕,你去那风尘之地,姑母会同你生气?”
别青云拍了拍她的手:“你放心,传嗣是头等大事,别说这一个,你便是将那水榭花坊都买下来,姑母也绝不会说半个字。”
“不不不。”白瑛瑛连连摆手,“姑母,这……这就不必了……我……我怕我吃不消……”
“这有什么?我们女人家家,怎么能说不行?再者说,那些个事,也不必我们劳累什么,你姑母我,虽未曾留嗣,可那些风月之事,还是知晓一二的。”别青云语重心长。
白瑛瑛尴尬地咳嗽一声,先前她没做过,还能大言不惭地说些脸热的话,可如今被她这么提起,脑中莫名浮现出身下娇吟的谢从淮,顿觉全身爬满蚂蚁,燥的很。
别青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下已了然:“瑛瑛,这些事,你即便是说出去,也断不会有旁人说三道四,咱们女人,三夫四侍,再正常不过了,不必为这些事羞怯。”
是啊,她一个大女人,睡一个男人而已,有什么可羞耻的?一个而已,她今晚还能睡,想睡多久睡多久!
白瑛瑛狡黠一笑,俯身作揖道:“多谢姑母提点。”
别青云也对她颔了颔首,体贴道:“对了瑛瑛,你母皇此前赏赐的那座三进院落,虽说雅致,可待你日后府中热闹起来,怕是就要住不开了。我在里南大街还有一处宅子,景致不错,也宽敞,不如就一并给了你,如何?”
白瑛瑛眼睛倏地一亮。
还有这等好事?
不过她还是像过年收压岁钱的小孩似的,欲拒还迎:“这……姑母,这太贵重了。我现在的院子住着挺好,还是等我日后真的纳侍纳得住不下了,再来向您讨要吧。”
“哎!姑母给你,你就收着,姑母此次本就是打算将这宅子交予你的。”说着,她抬手轻轻一招,立马有两个女使抱着木匣上来。
“这便是那座宅子的地契,辛夷,快替你家少君收好!”
“啊?”辛夷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她瞧了瞧白瑛瑛,又瞧了瞧满目春风的别主君,不知道该不该接。
“既然姑母如此厚爱,瑛瑛恭敬不如从命了。”白瑛瑛朝辛夷递了个眼色。
辛夷赶忙接过,鞠躬行礼:“辛夷代少君,多谢别主君厚赐。”
别青云这才满意地舒展了眉头,对着白瑛瑛温言笑道:“好了,天色也不早了,快些回府去吧,莫让你的侍郎们等急了。”
白瑛瑛嘀咕:“等便等呗,他们作为侍郎,等候妻主归家,难道不是分内之事?”
别青云朗声大笑,摸了摸她的脑袋,对着转头对身旁的女使嗔怪道:“你瞧瞧,我这侄女,如今是真长大了,愈发有家主的气派了!”
“殿下本就是极其聪慧之人。”女使也附和道。
“罢了罢了,切勿再吹嘘她了,再吹,可就得吹到天上去了!”别青云宠溺地刮了刮白瑛瑛的鼻子。
白瑛瑛忽然鼻尖一酸,很想落泪,她头一回主动挽住别青云的胳膊:“姑母再多夸几句嘛!瑛瑛就爱听这个!”
“你呀你呀!刚夸你长大了,你便像儿时一般,跟在姑母身边讨宠了!”别青云嘴上说着,却将人搂得更紧了。
于是,这日傍晚,明知道不能与七殿下独处太久的别大人,依然哄着人多待了一个时辰。
直至夜深,车马才驶回宅院。
白瑛瑛是真被哄高兴了,斜倚着软枕悠悠唱着曲。
人生啊,好爽。老天,我原谅你了。
还未到门前,便瞧见司马涟点着盏孤灯,孤魂野鬼似的站在大门口。
白瑛瑛利落跳下马车,几步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大晚上不睡觉,杵在这儿当门神呢?专程等我?”
“哼。”司马涟扭过头去,只给她留了个紧绷的下颚线,闷不吭声。
“我说你怎么整天哼哼哼的,跟个小猪崽似的?”白瑛瑛被他这模样逗乐了,本就不错的心情更添几分趣味,故意逗他,“再这么不爱说话,明儿个我就真找人开副哑药,一了百了。”
她作势要往房里走。
司马涟委屈,但还是小跑跟了上去:“我……我错了。”
“知道错了?”白瑛瑛停下脚步,转过身,故意板起脸看着他,“那你说说,今晚到底闹的是哪一出?”
司马涟看着她严肃的表情,以为她真的动了气,忙解释道:“你…你今日让我去接那位谢公子回府,恰巧被顾公子撞见了。他们两人…言语间起了些争执,顾公子气得…一整日都未曾踏出房门。”
白瑛瑛眉梢一挑,颇有兴致道:“哦?打起来了?战况如何?谁赢了?”
司马涟:……后院都着火了,还在关心谁赢了?这人什么脑回路?
白瑛瑛见司马涟一副噎住了的表情,眼底笑意更甚。她不再逗他,转身朝顾行简的西厢走去。
刚到檐下,便见里头漆黑一片,连个守夜的仆从都没有。白瑛瑛不由得放轻脚步,正准备抬手叩门,却闻得里面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声。
白瑛瑛一阵揪心,叹了口气,索性直接推门而入。
屋内只点了一盏蜡烛,顾行简倚在窗边,凉风吹起,带动他墨发轻飘起。
他手持书卷,竟连她进门都未曾发觉。
白瑛瑛上前抽掉他手中的书,问道:“想什么呢?想的如此入迷,竟连我来了也毫无察觉?”
顾行简顿时慌乱,起身想要行礼,却因旧伤未愈,身形一晃,差点跌落在地。
“不必了。”白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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瑛抬手虚扶住他,触到只觉得他手臂瘦削冰凉,她怔了怔,俯身将人抱起,放到床榻上。
顾行简的贴身仆从恰好在此时回来,见到眼前之景,吓得登时跪倒在地:“少…少君……”
白瑛瑛回身,面色沉沉道:“明知你家公子身上带伤,还由着他在这风口里久坐?你这差事当得,是想挨板子了?”
小仆闻言,吓得直哆嗦:“少…少君饶命!少君饶命啊!”
白瑛瑛扫视他一眼:“手中拿的什么?”
“是、是些吃食…公、公子他…今日一整日都未曾用膳…”小仆吓得上气不接下气。
顾行简在后头扯了扯白瑛瑛的衣角:“妻主…莫要责怪他,是行简自己…实在没有胃口。”
白瑛瑛在他身旁坐下:“是因为我接他回府?”
顾行简眼睫微垂,眸中水光氤氲,却还是佯装大度:“妻主纳侍,天经地义。行简……不敢有怨言。”
白瑛瑛看着他这副隐忍的样子,还是于心不忍,将人揽入怀中:“行简,凡是总有个先来后到的道理,你进门早,便是兄长,怎得还与他生气?有什么话,大可直说,不必自己闷着怄气,徒伤身子。”
她抬手抹去他眼角的泪水:“你且说说,若真把自己气出个好歹,最后心疼的,还不是我?”
顾行简紧紧抱住她,将脸迈入她怀中,哽咽道:“我是怕…怕…”
“怕我不要你了?”白瑛瑛补上。
顾行简没说话,只是环住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一松手,眼前人便会消失不见。
“傻子。”她低叹一声,收拢双臂,将他更深地拥入怀中。
半晌,白瑛瑛才想起跪在地上的仆从,忙叫人起来。
“你将吃食放在桌上,下去吧。对了,想必今日的药也未曾上过吧?你也去取来。”
“是。”仆从跪的双腿发麻,半跑半跳跑远了。
“气可以生,饭可不能不吃,你若是下次再如此任性,这西厢我可就不来了。”白瑛瑛抚了抚怀中人柔软的发丝。
“我吃!我吃!”顾行简抬眸,立即撑起身子准备去吃饭。
白瑛瑛拍了拍他的肩:“安心躺着,我去给你拿来,待吃完了饭,再把药上了。”
顾行简乖顺地点点头:“有劳妻主了。”
用晚膳,白瑛瑛又好生替他上了药,看他的伤势,怕是昨夜也没好好上药,又生气了一阵。
顾行简手足无措地抱着她,时不时亲亲她的唇角:“妻主,我错了……我日后一定好好上药……”
“还有呢?”白瑛瑛单手环住他的腰,问道。
“还……还有……”顾行简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
“还有好好吃饭!”白瑛瑛拍了拍他的腿根,无奈道。
“嗯!好好吃饭!”顾行简跪坐在她腿间,又搭着她的肩吻了许久。
白瑛瑛一回生二回熟,任由他亲,直到情浓,听得他说:“妻主……让郎……来服侍您吧……”
27. 我不怕疼
白瑛瑛吓得一哆嗦,以为他是在开玩笑:“别闹了行简,你身上伤还未好,我怎忍心?待你伤好了,我自然依你。”
顾行简却抿紧了唇,更加坚定地褪去了衣衫,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那新人进门第一日便如此张扬,若他再不强硬些,万一让对方抢先怀上子嗣,日后这府中,哪里还有他的立锥之地?
白瑛瑛看着那晃眼的雪白身躯,虽清瘦,但格外好看。这地方男子以瘦为美,可顾行简的身子,不是那种干瘦无力,而是肌理分明,骨肉停匀,线条分明的。
仙品!简直就是仙品!
白瑛瑛目光一寸寸下移,从那滚动的喉结到紧实的腰腹,再到……咳咳。
她莫名感觉一阵燥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蚂蚁在心头缓缓爬动、啃噬,连呼吸都不自觉沉重起来。
你们男的,都好奔放。
白瑛瑛实在受不了,抬手制止了他继续脱的动作,哑着嗓音道:“行简……别这样。我们来日方长,你身上有伤,我实在不忍。”
顾行简却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仰头望着她,轻声道:“妻主,我不怕疼。”
“你……你确定?”白瑛瑛迟疑地盯着他看。
顾行简引着她的手往下探,嘴唇同时蜻蜓点水般贴了上去,气息微促:“我确定,妻主……”
温香软玉在怀,气息交缠,是个女人都忍不住。白瑛瑛犯了个女人都会犯的错误,顺应本心,俯身回应他的满腹情意。
一晚上浴血奋战,待到云收雨歇,室内只余暖香与轻喘。白瑛瑛瞧着怀中人疲惫不堪,冷汗涔涔的模样,心下又是怜惜又是懊恼。她又将人抱去清洗一番,将那又破裂开的口子重新处理好。
这一天天的,她跟个医师似的,天天不是给这个伤药就是给那个上药,系统的成就点都拿来买药了。
不过,确实是近来靠着系统挂机,身体素质提升了不少,力气也见长。加之昨夜里还有人手把手教她,今日方是首次亲身实践,难免有些掌控不住力道,才将他折腾得如此虚弱。
白瑛瑛心虚地轻咳两声,随即给自己洗脑:反正都是自己的男人,早些习惯也好,日后……总会越发和谐的。
如此一想,心里畅快许多,她神清气爽地起身,细心为他掖好被角,这才收拾妥当,意气风发地出门往学堂去了。
学堂门口,恰好结伴而来的冉珠星与姜闻溪。白瑛瑛笑嘻嘻地凑上去,勾肩搭背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冉珠星盯着她满面春风的样子,就知道她昨晚绝对没做什么好事,拍拍她道:“哟,咱们白少君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白瑛瑛扬眉一笑,没个正形:“逢没逢喜事暂且不说,‘爽’嘛……那确实是有一点点的。”
姜闻溪看着她俩挤眉弄眼,顿悟了什么,扶额叹道:“我当初是怎么想的,怎么净结交些狐朋狗友?”
“不对不对,”白瑛瑛立马接话,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冉珠星:“我是‘狐朋’,她才是‘狗友’!”说罢,还没等冉珠星反应过来,她已提着书匣子大笑着跑远了。
“好你个瑛瑛!”冉珠星气的眉梢倒立,飞速追了上去。
“你们慢些跑!正是人多的时候,小心撞上了!”姜闻溪在后头急急喊着,
话音落地,只听得前头“砰”的一声。
白瑛瑛结结实实撞上了个坚硬的胸膛,冷香钻入鼻腔,她缓缓抬眸,对上那双熟悉的丹凤眼。
完了,怎么偏偏撞上这个祖宗了。
她佯装没事地搭上慕容晚晴的肩,笑着打哈哈:“哎哟!这不是我们二殿下嘛!许久不见,身子可爽朗啊?”
慕容晚晴垂眸,面无表情地将她那只手从自己肩上拂落:“白少君这话,是希望本殿安好呢,还是盼着本殿不太好?”
白瑛瑛笑容不减,懒懒散散地拱手:“殿下这是哪里话!臣女自然是衷心祝愿殿下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你……”
她还未说完,便有人匆匆上前,俯身行礼:“还请殿下恕罪!”
慕容晚晴抬眸打量她,好似心情更差:“姜闻溪,你是不是觉得,你阿姐前几日在母皇面前为本殿说了两句好话,你便可在此肆无忌惮了?”
“臣女不敢。”姜闻溪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始终不卑不亢。
反倒是冉珠星拉过她,梗着脖子就要上前理论:“喂!你这个人怎么……”
白瑛瑛眼疾手快上前,捂住她嘴,随即对着慕容晚晴无比真诚地笑道:“她的意思是说,二殿下您今日真是貌美如花,光彩照人!让人不敢直视!”
慕容晚晴扫了她们一眼,懒得再多做纠缠,一拂袖摆,转身离去。
待她走后,冉珠星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抓住白瑛瑛的袖子,惊恐道:“完了瑛瑛,这下真完了。”
冉珠星向来是个没心没肺的乐天派,能从她嘴里听到“完了”二字,那定是非同小可。白瑛瑛的心头也跟着紧了紧,不自觉吞咽一下。
“怎……怎么了?”
“你忘了?今日是射学课开课的日子!学堂的老规矩,这门课须得由诚心堂的学姊亲自带领入门,通常是一位学姊固定带一位学妹,朝夕相处,持续一整月!也就是说……若是我们仨谁不走运,抽签抽到了慕容晚晴……”
哈哈,那不完蛋了嘛。
“瑛瑛……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谁真的抽到了那位活阎王,你……你跟我们换换吧?她好歹是你的亲阿姊,看在这层关系上,总不至于太过为难你……”冉珠星拿手肘撞了撞她腰。
亲阿姊?哈哈。
白瑛瑛脑中闪回许多画面,是慕容晚晴那双仿佛要随时将她拆骨入腹的丹凤眼,是她设计将自己赶去朔北,险些丧命的一路艰辛,也有刚穿进来,在大殿之上对自己咄咄相逼的刻薄言辞。
“我……我还是算了吧……我跟她不对付,你们跟她,也许……最多受点皮肉之苦……我跟她,怕是得被弄死。”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相顾无言。
白瑛瑛定了定心神,安慰道:“哎呀,愁眉苦脸的做什么?我们又不是一定会抽到她!”
片刻后,她盯着手中握着的、写着大大的“慕容晚晴”四字的字笺,差点厥过去。
老天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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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也不叫你奶了!
白瑛瑛捏着那张字笺,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那四个字还是挑衅般屹立在那,丝毫未变。
我不是有挂吗?我的挂呢?系统!快给我换个人!
【不好意思宿主,超出系统权限范围,不能为您更改呢!】
白瑛瑛心如死灰,又想起上次慕容晚晴救下姜闻溪的那一箭。
万一……万一……她一个不小心,拿箭射穿了自己脑袋该怎么办?
果然……太女之争,向来如此。
“哎呀!让我死了算了!”她喃喃道,身子一软,就要往地上滑。
“别别别!”冉珠星和姜闻溪一左一右,赶紧架住她。
“瑛瑛,振作点!不就是一个月吗?眼睛一闭就过去了!”冉珠星拍了拍她的背。
姜闻溪也试图安慰:“或……或许……二殿下也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般严苛。”
白瑛瑛仿佛看见希望,用力握紧姜闻溪的手:“闻溪,她好歹算你的救命恩人,不如……不如我们换换吧?”
“这……”姜闻溪柳眉微蹙,似是在犹豫。
冉珠星一把揽住她:“闻溪,你甭理她,人生在世,迁就别人一分,就是委屈自己一分,咱们难得活这一世,别将就自己。”
姜闻溪同情地看了眼白瑛瑛:“那瑛瑛……对不住了……”
白瑛瑛豪迈地抹了一把脸:“算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白瑛瑛活了二十多年,最厉害的招,就是能忍常人之不能忍。”
话虽如此,但步入学堂校场,还是觉得腿肚子直转筋。
远处,一道孤寒的背影立在箭场中央,好似早已等候多时。
慕容晚晴缓缓转身,凤眸微眯,便捕捉到强作镇定的七妹。她就背手立于原地,静静地等她走过来。
白瑛瑛在那道审视的目光下越走越近,干笑地作揖:“哈哈!二殿下,好久不见啊!”
“跟我过来。”慕容晚晴丢下这四个字,径自走了。
白瑛瑛忙追上去。
见四下无人,她试图用旧称软化她的态度:“二姐……我们这是要去哪儿?二姐!你放心,我对那个位置绝对没有半分念想!我远离都城多年,只想过太平日子!”
慕容晚晴陡然停住:“小七,你在边关,还真是长大了不少。”
“嗯?”她冷不丁说了这句,白瑛瑛都没反应过来。
慕容晚晴向前逼近一步,眼如刀锋:“你从前,可决计不唤我二姐。”
白瑛瑛退后一步,笑道:“二姐都说是从前了。边关风沙磨人,自然也磨掉了不少年少无知时的刁蛮任性。何况当年有父后纵着,如今……我背后空无一人,哪里还狂得起来。”
慕容晚晴听到“父后”两个字,似是回忆起什么,不再说话。
两人走了一段,到学堂后山。
“你在朔北六年,理应擅射。如此,便不同她们那群蠢货一块儿盯着死物射了。”慕容晚晴停住,指了指石阶上放着的弓,又指了指远处枝头的雀鸟,“你便射那只鸟吧。”
完了,挂机忘了挂射箭了。她不会啊……
28. 这才是生活
白瑛瑛瞅瞅地上那把看起来就分量不轻的硬弓,又偷偷瞥了冷眼看她的慕容晚晴,把心一横,上前一把将弓捞起。她笨拙地拿起箭搭在弓上,眯住眼,死死盯住枝头小雀,拼尽全身气力拉开弓,蓄势待发。
正当白瑛瑛沾沾自喜,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天赋之子时,弦“啪嗒”一声断了。
她瞠目结舌地看着崩裂的弦,回神后,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转头一看,发现慕容晚晴面色铁青,瞬间笑不出来了。
只听的那人满是讥讽的一声:“看来朔北六年,蛮族也没能教会你什么真本事。”
白瑛瑛眼珠一转,计上心头,她幽幽地叹了口气,顺势跌坐在身后的石阶上,眉眼低垂,忧愁道:“二姐,你有所不知……我初到朔北时,学的第一门课便是这射箭。”
“那时我才十二岁,哪里懂得如何用力?可教头不听分说,定要我射中靶心,射不中便要受罚。我无法,只得趁夜深人静时偷偷起身练习……谁知,因过度练习,筋肉严重拉伤,这只手……差点就彻底废了。”
白瑛瑛说着,还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仿佛真的能感受那难忍的痛苦。
“自那以后,我宁愿挨罚,也再不敢轻易拉弓了。”
其实这便是原主的记忆,只是被她添油加醋又篡改许多。
记忆中,原主宁可废掉手也要学会这射箭。
慕容晚晴闻言,怔愣片刻,那双精明的眼中竟闪过一丝怜惜。
她几步上前,将手递给白瑛瑛:“起来吧,再去拿个弓,我教你。”
“真的?”白瑛瑛握住她的手跳起来,“二姐等等我,我这便去取!”
看来这反派也不是完全不能接近的嘛!
“等等!”慕容晚晴伸手截住她,“不过,你必须克服心里的恐惧,否则,我也照罚无误。”
“好嘞!”白瑛瑛边跑去拿新弓箭,边飞速在商城里买了《箭术大全》开始挂机修炼。
白瑛瑛走后,后山树林外忽然走出一人,静静站在慕容晚晴身边。
“长笛,你有没有觉得,我这个七妹妹……像是彻头彻尾换了个人?”
被唤作长笛的男子望着那道蹦蹦跳跳愈行愈远的背影,道:“人……总会成长的……七殿下,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默了默,又继续:“殿下,旧事已了,您……也不必再沉湎于过去了。”
慕容晚晴一记眼刀过去,挑眉笑了笑:“怎么?你觉得,是我在无理取闹,揪着往事不放?”
长笛立刻垂手,平静跪下:“仆……不敢。”
“呵。”慕容晚晴冷哼一声,“滚。”
“是。”长笛闪身,消失在林中。
慕容晚晴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手中的拳握的更紧了。
另一边,白瑛瑛哼着小曲,本想回后山与人回合,没成想慕容晚晴自己来了书院校场。
“就在这学吧。”她道。
白瑛瑛点了点头,将新取来的弓递给她。
两人在箭靶前站定。这是学堂为新生设置的靶位,距离不算远。
慕容晚晴站在白瑛瑛身后,圈住她,覆住她的手帮她调整姿势。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下沉。”
白瑛瑛依言动作,可身子始终放松不下来,绷得比弓还紧。
“食指掩大拇指,弓再往下点,掠胸而过!”慕容晚晴的声音陡然提高。
白瑛瑛听得云里雾里,身子更加紧绷。
慕容晚晴毫不客气,一巴掌拍在她后腰:“放松!肩胛骨下沉,你是想用脖子去接箭吗?”
白瑛瑛照着做,但效果甚微,慕容晚晴又按上她过度用力的肘关节。
“这里,松些力,你跟这弓箭有仇吗?”
白瑛瑛被按的有些痒,忍不住缩了缩,又被身后之人死死固定住。
她感觉到慕容晚晴仔细调整了她搭弦的手指位置,牵引她缓缓拉开,拉到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
“盯紧你的目标,想象它就是你恨之入骨的仇人。”
仇人?
白瑛瑛顿时有了感觉,想象着前世那个克扣奖金、逼她加班的黑心老板,此刻正瑟瑟发抖地站在靶心上。
她不自觉笑出声,身子倒是轻松不少,可手上力气又没控制住,猛地加重了几分。
慕容晚晴无辙,只好随她去了:“现在,放手。”
白瑛瑛听话地松了手,箭矢离弦而去,“夺”的一声,颤巍巍地钉在了靶子的最外环。
慕容晚晴扶额,倒抽一口凉气,自我安慰:虽说成绩不大行,但至少射出去了。
琢玉学堂这门射学课的最终评定,与所带学生的成绩直接挂钩。照白瑛瑛这般“天赋异禀”的射法,别说优等,能及格都算是老天开眼。
慕容晚晴忽觉额角突突直跳。
反倒是白瑛瑛自己,看见那支稳稳立在靶上的箭,兴奋地高呼一声,扭头看向“恩师”,讨宠似的叫道:“你看!我射到了!我第一次就射到了!是不是很有天赋?”
她就说嘛,她是万中无一的天赋之子。
慕容晚晴顿觉头更痛了。
正沾沾自喜间,白瑛瑛一转头,看见一支白羽箭破空而去,不仅精准地洞穿了百米外的靶心,强劲的力道更是带着整个靶子向后猛地平移了数米,深深扎进后方的土坡里。
白瑛瑛:……
慕容晚晴看着她吃瘪的模样,蓦地一笑,给她投去一个“看吧,你还要练”的眼神。
白瑛瑛咬牙提起弓。
她还不信了,她这么个“开挂”选手,还搞不定这个小小的弓箭了。
白瑛瑛一箭一箭射,慕容晚晴只偶尔过来调整她的姿势,直到日薄西山,通红破皮,才总算勉强晋级为“稳定上靶成员”。
熟悉散学铃响,旁边那位早早结束课程的“神射手”直直朝自己扑过来:“散学啦瑛瑛!一块儿走吗?”
慕容晚晴这才不紧不慢地站直身子,掸了掸身上尘土,先一步拒绝:“她不走。还需留下,再加练一个时辰。”
白瑛瑛挠挠鼻子,震惊地指了指自己,眼睛瞪圆:“我吗?”
“不然呢?”慕容晚晴学着她的样子,慵懒地抬手指了指自己,眉梢微挑,“难道是我吗?”
真女人向来是能屈能伸。
白瑛瑛立马变脸,挂上谄媚无比的笑容,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我!严师出高徒嘛,应该的,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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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们便先走了。”冉珠星同情地拍了拍她的肩,投去个“安好”的眼神,赶紧拉着姜闻溪溜了。
白瑛瑛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伙伴们欢快散学。
“看什么看,继续。”慕容晚晴抱臂倚在墙边,不轻不重地拿脚尖踢了踢她的小腿。
直到天色渐沉,宫门要落锁,她才终于被“赦免”,拖着快要散架的身子爬上了回府的马车。
她瘫软在柔软的坐垫里,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辛夷啊……”她有气无力地哼哼,“你瞧瞧,我是不是憔悴了?感觉魂儿都丢在校场了……”
辛夷凑近些,仔仔细细打量她:“少君确是累着了,眼底都有些泛青。不如让奴婢给您按按肩颈,松快松快?”
白瑛瑛无力地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坐直身体,眼睛放光:“等等!我记得……水榭花坊出身的公子,是不是都精通推拿按摩之术?”她兴奋地一拍软垫:“我今夜去从淮那!”
“是。”辛夷应声。
白瑛瑛本在马车上昏昏欲睡,半梦半醒间听到马妇说到了,她瞬间打起精神下车,健步如飞地走向梨花院。
还未至院门口,便见提灯等着的谢从淮。
“妻主。”他上前行了一礼。
白瑛瑛一把拉住他,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哼哼道:“从淮……我快死了……你摸摸,我的胳膊是不是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
谢从淮被她撞得踉跄,用尽气力拖住她手臂:“怎么会累成这样?正好我今日备了药浴,快进去!”
白瑛瑛半睁着眼,对身后的辛夷挥了挥手。
辛夷会意,作了一揖,静静守在院外。
房内草药味正浓,热气氤氲。
白瑛瑛闭上眼,舒服地叹了口气,软趴趴地任由谢从淮褪去衣裳,忽然间,觉得指节磨破处传来丝丝痒意。
原是从淮正捧着她的手轻轻吹着。
“无妨的,本就是学箭,受点伤也是正常的。”白瑛瑛瞥见他的神色,柔声安慰道。
可从淮那双眼却被水汽搅得湿漉漉,他抹了把眼泪,懊悔道:“妻主在外如此辛苦,臣侍还同顾侍夫争风吃醋,臣侍真是无颜面对少君!”
白瑛瑛懒得再听这些话,自顾自滑入宽大的浴桶中,疲意从四肢百胲慢慢淌出,飘飘然如飞升了一般。
这才是生活啊!
谢从淮有眼力见地闭上了嘴,默默跪坐在浴桶边,挽起衣袖,贴上她的太阳穴揉按起来。
不得不说,他手法实在是好,片刻时间,白瑛瑛就觉额角舒缓许多。
“水榭花坊还教这个?”她懒洋洋地问。
谢从淮轻轻地在她耳畔低语,生怕又说错了什么话惹她生气:“坊中技艺繁杂,推拿按摩只是其一,为的是……让贵人舒心。”
他的指尖沿着她的肩颈缓缓下移,按压着几个酸胀的穴位。白瑛瑛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揉开的面团,连骨头都酥软了。
过于舒适,她意识都开始渐渐模糊,嘟囔道:“从淮,你真可爱,比射箭可爱多了。”
从淮闻言,双颊绯红,他小心翼翼地为她调整姿势,让她靠的更舒适一些。
29. 新宅
挂机挂了十日,白瑛瑛已深谙射箭之道,但先前在慕容晚晴面前扯过谎,也不太好意思展示真正的实力,只好藏拙。
箭矢离弦而出,堪堪擦过靶子,往校场角落的那棵老槐树直直射去。
“哎哎哎!”慕容晚晴看得眉头紧锁,指着那越飞越偏的箭,声音里压着薄怒,“你这射的是哪儿?!”
白瑛瑛赶紧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二殿下恕罪,失误,纯属失误。”
慕容晚晴重重叹了口气,冷嗤道:“我倒是从未见过如此愚笨之人,还能越学越回去的。”
白瑛瑛闻言,不仅不恼,还不要脸地凑近几步,夸赞道:“二姐教训的是!二姐果真是天底下最最智慧超群之人!”
慕容晚晴看着她那副油盐不进,还拼命拍马屁的模样,心头那股无名火蹭蹭往上冒,偏生对着这张笑脸又发作不得。
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
她深吸几口气,强行将怒火压下,正色道:“明日便是春蒐,你……”她顿了顿,看看眨巴着眼的人,欲言又止,只剩下叹息。
春蒐,乃是琢玉学堂一年一度的盛事。不仅关乎“射”艺的考核,更与“礼”仪休戚相关,其成绩直接关系到学年评定,绝非寻常小考可比。
慕容晚晴越想越头疼,索性放弃,反正她也不靠着这门课拿分。
照大宁的旧例,每位皇女都须进入这琢玉学堂修习,待所有课业完毕,方能正式获封称号。她们的长姐慕容南枝,是当今圣上尚为亲王时所出,年长她们五岁,而她慕容晚晴与慕容白瑛之间,不过只差了三岁。
然而此前数年,她因种种缘由被明里暗里地阻挠,迟迟不得踏入学堂,以致耽搁至今。直到后来,她手中渐渐有了属于自己的势力,方才被“恩准”来此修习。
不争馒头争口气。正因经历过先前的打压与冷眼,慕容晚晴入学后课课勤勉,年年拔得头筹。
现下,她终于也是遇到真正的难题了。
反观白瑛瑛本尊,还在那招猫逗狗,时不时还与身旁的同窗说笑几句,甚至……还煞有介事地对着旁人的动作指指点点,俨然一副“资深前辈”的姿态。
就她那三脚猫的功夫,还指点别人?
慕容晚晴实在没忍住,笑了。可越是思索,她越觉得不对,嘴角笑意渐收。
白瑛瑛浑然不觉,只一心想着,与其在二姐面前辛苦装“菜鸟”,不如在这儿自在闲逛两圈,好让她彻底觉得自己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
今日倒是稀奇,慕容晚晴说过那句话后,竟不再强逼她拉弓射箭,反而自己拿起弓箭,对着靶心一顿疾射。只听得“嗖嗖”破空之声不绝于耳,不过片刻,有好几个靶子被她射得千疮百孔,草屑纷飞。
白瑛瑛心头一紧,看着那杀伤力十足的箭矢,倒抽一口凉气。
从那时起,慕容晚晴再没同她说过半个字,也破天荒地没要求她留下加练,只是沉默地立于原地,一箭接着一箭,仿佛要将所有情绪都倾注在那个靶子上。
白瑛瑛踌躇半晌,还是战战兢兢地蹭上前:“二姐……今日……不用加练吗?”
慕容晚晴摇了摇头。
“那……我走了?”白瑛瑛又小声问。
“嗯。”
这声冷漠的回应,白瑛瑛心里更没底了,她忽然觉得自己想错了,眼前这位才是与那慕容治最像的,统统是笑里藏刀的家伙。
算了,她甩甩头,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有一两个时辰的时间休息。她转身勾住冉珠星的肩膀,将方才的忐忑抛诸脑后。
“走!今日带你去瞧瞧我的新府邸!”白瑛瑛神色飞扬,颇为得意道。
“新府邸?你何时置办的?”
“我姑母赏的。”白瑛瑛语气轻快。
“哎呀!”冉珠星一拍脑门,笑道,“差点忘了,你们别家可是这都城里头鼎鼎有名的富户!”
白瑛瑛佯装谦虚地挥挥手,嘴角微微翘起:“一般一般。”
姜闻溪那边也结束了,小跑过来牵住她们:“你们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瑛瑛换了栋宅子,说是要带我们去看看呢。”
“走,咱们一起去看看,姐仨好久没聚了,不过寒舍粗鄙,恐惊扰了各位少君。”白瑛瑛躬身作揖。
“得了吧!赶紧走吧!”冉珠星一拍她脑袋,拉着姜闻溪跑远了。
白瑛瑛忙追上去,与她打成一团。
三人同坐一辆马车,约莫半炷香的功夫,马车停在里南大街一处府邸前,这宅子辉煌气派,与冉珠星那处相比也毫不逊色。
朱漆大门上方悬着崭新的牌匾,尚未题字,门口同样有两个威风凛凛的石狮子。
冉珠星先行跳下马车,绕着门前转了一圈,口中啧啧称奇:“瑛瑛!这地段,这规制!你姑母待你可真是大手笔!”
推门而入,绕过影壁,庭院宽敞,抄手游廊蜿蜒连接着数进院落,虽久无人居,却处处打扫得一尘不染。假山玲珑,流水潺潺,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瞧瞧这花园,日后我便在此处搭个大秋千,咱们仨就能坐在这儿,一边荡着秋千,一边吃着瓜果闲话家常。”
她又引着二人行至一片空旷场地,比划着道:“这儿我打算辟作习武场,架上兵器,立起箭靶。珠星,日后你便可常来我这儿练武射箭了!”
“哟,还有我的地界!”冉珠星听着心头一暖,亲昵地靠在白瑛瑛肩头,“哎呀呀,看来咱们注定是要厮混一辈子了!”
“不止呢!”白瑛瑛笑着拉住两人的手,又行了几步,来到一处格外清幽的小院。院中竹影婆娑,窗明几净。
“这儿最是安静,正好留给闻溪温书用功,再不必受邻家吵闹之苦。”
姜闻溪闻言,鼻尖一酸,眼眶微红,上前紧紧抱住白瑛瑛:“瑛瑛……你们待我真好。”
“喂喂喂!”冉珠星立刻跳起来,佯装不满,“什么叫‘你们’?你就不能说‘瑛瑛、珠星,你们待我真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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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瑛瑛一把将冉珠星也揽进怀里,学着姜闻溪方才的腔调,道:“珠星,闻溪,你们待我真好——”
姜闻溪知她是在打趣自己,羞赧地挣脱开来,嗔怪地轻拍她的手臂。
三人笑闹着穿过垂花门,白瑛瑛快跑几步跃下石阶,在庭院中央张开双臂,仰面迎向和煦的春风。
“真舒服啊!等过几日休沐,我定要好好将这园子布置一番!届时你们一定要来帮我!”
冉珠星纵身跃上抄手游廊的栏杆,踩着窄窄的木条张开双臂摇晃前行:“好说好说!若要我来布置,定要在这池塘里放满锦鲤,讨个‘鲤跃龙门’的好彩头!”
姜闻溪心惊胆颤,忙不迭去扶,生怕人一个不小心跌入池塘:“你这是做什么呢!快下来!多危险啊!”
冉珠星偏偏叛逆地又在栏杆上溜了两圈,拍着胸脯笑道:“放心!我这身武艺可不是白练的,绝不会掉下去的!”
姜闻溪蹙眉,转向身后恣意地“感受风”的白瑛瑛:“瑛瑛,你快劝劝她!”
白瑛瑛刚睁开眼,就听见“噗通”一声,栏杆上已无人影。
她慌忙跑到廊边探看,却见池水中浮起一个湿漉漉的脑袋,冉珠星朝她们使劲挥了挥手,咧嘴笑道:“无妨!我会凫水!”
白瑛瑛摊摊手,索性也坐上栏杆,晃着双腿,朝水中人笑道:“既然如此,那你便自己慢慢浮上来罢。”
池上水花四溅,冉珠星扑腾着往岸边游去,早春的池水冰凉,方才的雄心壮志被冻得消失大半:“这水怎得这么凉!阿嚏!”
白瑛瑛坐在栏杆上没心没肺地笑得前仰后合,姜闻溪急急跑到岸边去拉她。
“快些上来!得了风寒就不好了!”
冉珠星正要伸手去够,忽然想到什么,狡黠一笑,她猛地拽住姜闻溪的手臂,作势要将人也往下拉。
“闻溪,你也下来凉快凉快!”
姜闻溪差点栽倒下去,幸而白瑛瑛及时从栏杆上跳下,眼疾手快地将她好好扶住。
“好你个冉珠星!自己落水不成,还要害别人!看我怎么治你!”
白瑛瑛四处搜寻,从地上捡了几块鹅卵石,朝池面扔去,顿时激起水花片片,溅的冉珠星四处躲闪。
“好瑛瑛,我错了!你饶了我吧!我不敢了!”冉珠星连忙讨饶。
三人闹作一团,背后忽然传来几声咳嗽。辛夷侍立左右,手中拿着干净的布巾:“少君,还是让冉少君快上来吧,春水冻人。”
白瑛瑛这才伸手将人捞了上来。
冉珠星哆哆嗦嗦地爬上来,立马接过辛夷手中的布巾将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
“冉少君,还请同我这边来。干净的衣裳与热水已经准备好了。”
冉珠星边走边还回头对她们做鬼脸:“你俩且等着,等我换好衣裳再战!咱们战个三天三夜!”
春蒐可不会给她们大战三天三夜的时间,三人闹了许久,夜色深沉,困意上涌,直接就寝于新宅之中。
30. 差点被猪拱了
次日,白瑛瑛先悠悠转醒,见天已微亮,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来。
“辛夷!辛夷!”她惊恐地冲出去喊,“现在是几时了?”
辛夷无奈地叹了口气:“已是辰时了。”
“完了完了!你怎的不叫我们?”白瑛瑛又急急忙忙赶回里间。
“唤了,可昨夜三位少君饮得尽兴,特意嘱咐谁也不许打扰,还把门窗都从里头锁上了。”
白瑛瑛:……
她东拖一个西拽一个:“快醒醒,今日是春蒐!咱们迟到了!”
冉珠星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嘟囔:“迟到便迟到呗……我冉珠星什么时候守时过?”
姜闻溪倒是反应过来,一下睁开眼睛:“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辰时了!”
“春蒐应当还没开始,我们快些动身!”
两人一左一右架着冉珠星,飞速朝府门口跑去。
三人各驱一匹马,马鞭甩的都快冒出火星子,终于在辰时二刻疾行到城西猎场。
只见旌旗招展,鼓乐齐鸣,一众学子皆已按序而立,衣冠整齐,仪态端方,而她们三人沿路奔波,发髻散乱,衣领歪斜,狼狈不堪。
此时还格格不入地立于队伍外,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白瑛瑛理了理衣服,喃喃道:“完了完了,这下丢人丢大发了。”
冉珠星倒是满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将散落的发丝随意别在耳后,嘟囔道:“怕什么,反正咱们的名声也没有好听到哪去。”
礼官瞅了她们一眼,摇了摇头,高喊道:“春蒐伊始,诸生还不快些入队?”
三人立马噤声,朝着礼官行了一礼,小跑着去寻自己的位置站定。
白瑛瑛悄悄往台上瞟了一眼,恰好对上慕容晚晴冷冽的目光,不禁寒毛竖立。
“肃静!”礼官高唱,“请祭酒大人为春蒐致词。”
所谓祭酒大人开始在台上说着些规矩礼法,白瑛瑛听着昏昏欲睡,仿佛回到了年会老板致辞的时候。
她扯了扯身旁姜闻溪的衣袖:“总算是赶上了,我这脑袋还疼着呢,只求待会儿别射到人了。”
姜闻溪也颇为紧张,却还是拍了拍她的手安慰:“莫要说话了,待会儿被学监听见了可不好了。”
白瑛瑛看了眼那四处走动、压迫感十足的学监,也讪讪地闭了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台上终于响起铜锣敲击声,由山长宣布此次春蒐正式开始。
世家贵女们纷纷策马入林,如同飞出笼子的鸟雀,策马飞扬,恣意潇洒。
白瑛瑛控制着马速,不紧不慢地跟在队伍的末尾,想着等人都走了,自己找个地方再补补觉。
然而,她刚绕过一处灌木丛,便见慕容晚晴勒马停在前方不远处,正淡淡望着她,显然已等候多时。
白瑛瑛勒紧缰绳,思索着是该调转马头好还是该假装没看见好。
慕容晚晴见她出神,道:“还愣着干什么?跟我来!”
好了,这下倒是不用选了。
白瑛瑛只好催马跟上,心里叫苦不迭。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没说话。行至树林深处,慕容晚晴蓦地抬手,示意她停下。片刻后,她抬弓搭箭,毫不犹豫地射出去。不远处的草丛传来一阵骚动,一只灰兔应声倒地。
“去捡回来。”慕容晚晴言简意赅。
“好嘞!”白瑛瑛翻身下马,小跑着拾起那只兔子,朝慕容晚晴那边得意地晃了晃。
慕容晚晴先是淡漠地抬了抬手,而后脸色骤变。
“小心!”
白瑛瑛顿觉脊背发凉,猛地转身,发现侧后方的树丛间窜出一只半人高的野猪,獠森森,正发狂般朝她冲来。她凭着肌肉记忆本能地闪躲,那黑影险险擦着她的衣角掠过。
慕容晚晴眸光一凛,张弓射箭。然而那野猪极为敏捷,竟在箭矢离弦的刹那调转方向,再次朝尚未站稳的白瑛瑛直扑而去。
慕容晚晴正欲再射,脑中却忽然浮现出一个不寒而栗的想法。
如果……如果慕容白瑛死在这里,或许……或……
她愈想心头愈乱,这些年,她机关算尽,未曾将她人性命当回事,可……
就在她迟疑之间,那头的白瑛瑛已反手抽出鞍侧箭囊中的羽箭。来不及搭弓,她借着身后树干为支点,奋力将箭矢狠狠刺入野猪眼中。野猪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嚎叫,攻势愈发疯狂。
来不及了。
慕容晚晴不再犹豫,箭矢破空而出,直直刺入野猪颈侧,血喷溅而出,野猪哼哼几声便没了气息。
白瑛瑛见威胁已除,浑身脱力,顺着树干滑落在地,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慕容晚晴端坐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凤眸微眯,却始终未出一言。
白瑛瑛也注意到了她的神色,扶着树干起身,扶着树干朝她郑重一揖:“多谢二姐救命之恩。”
慕容晚晴冷哼一声:“反应不慢。看来这朔北八年,你倒也没全然虚度。”
“多谢二姐谬赞。”白瑛瑛不紧不慢地调笑,仿佛方才差点被猪拱死的不是她似的。
慕容晚晴从鼻间哼出一声,朝她伸出手:“上来。”
白瑛瑛原也不爱骑马,颠得屁股疼,既然对方盛情相邀,她自然也不会客气。
她被一把拽上马头,稳稳当当地落在女子身前。坐定后,她又不死心地指向地上的野猪:“二姐,这猎物怎么办?咱们好不容易猎到的,总不能白白便宜了旁人吧?”
“放心吧,我慕容晚晴从不是慷慨之人,自会有人来收拾。”慕容晚晴抖了抖缰绳,顿了顿,又道,“这猪赏你了。”
白瑛瑛拍了拍她握紧缰绳的手:“二姐,你待我真好!”
慕容晚晴又哼了一声,想到过往种种,竟平白生出点悔意来。
黄昏时分,春蒐临近尾声,学堂的几位学监正在清点各人猎获。
春季猎物本就稀少,大多学子都是意气风发地去,垂头蔫脑地回,收获寥寥。
纵观全场,猎得最多的当属慕容晚晴、冉珠星与赵未晞,其余人等不过猎了些山鸡野兔,不成气候。
山长立于台前,正欲宣布此番考校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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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见山道后方一阵骚动。
几名仆从费力抬着一头半人高的野猪走了出来。那野猪獠牙狰狞,颈侧箭伤处的血迹已然干涸,却仍透着一股骇人的气势,惊得在场众人一时噤声,目瞪口呆。
“这……这是哪位学子打的?”山长惊诧。
负责清点的学监连忙上前回话:“回山长,看这箭矢上的标记,应是崇志堂白少君所猎。”
“哦?”山长年逾古稀,她先前听闻过这位七殿下收复朔北三城的军功,也知她后来卷入谋逆风波,更被宫中来人暗中警示过要对这位皇女“多加留意”。此刻见她竟有如此本事,心下不由生出几分复杂的刮目相看之感。
她目光投下台下站得散漫的身影,问:“崇志堂白瑛瑛,这野猪,当真是你独自猎杀的?”
白瑛瑛本想说这是她与慕容晚晴一同猎的,可转念一想,龙椅上那位最想要的不正是三女夺权?若此刻她当众承认与慕容晚晴并肩作战,岂不是平白造了忌惮?
“自是!”念及此,白瑛瑛挺直脊背,洋洋得意道。
“尚好!尚好!如此勇猛,可评的优等。这四位,统统评为优等吧。”
“是,山长。”
能猎的如此庞然大物者,绝非常人,也无人敢有异议。
春蒐甫一结束,几位年轻女娘便迫不及待地围拢上来,满眼崇拜地望着白瑛瑛:“瑛瑛,你真的好生厉害,如此大的野猪,你是如何猎得的?”
白瑛瑛潇洒地一挑箭囊,信口开河道:“我下马提兔,忽听得身后树丛哗啦作响!转头一看,嚯,竟是这半人高的野猪!说时迟那时快,我当即丢下手中的野兔,与那畜生大战了三百回合!直斗得它气喘吁吁,我这才瞅准时机,一个鹞子翻身,利箭出手,‘唰唰’两下就戳瞎了它的眼睛!谁知那野猪吃痛,反而更加狂暴,我只好……”
正讲到精彩之处,蓦地被打断:“行了,今日你与我同乘,我有事问你。”
只见慕容晚晴不知何事站在她身后,面若寒霜。
“好。”白瑛瑛顿时蔫巴,讪讪地收了声。
几位女娘也听过这手段狠毒的二殿下,自然也不敢强留。
白瑛瑛亦步亦趋跟在慕容晚晴身后,直到上了马车。
“二姐有何吩咐?”白瑛瑛以为慕容晚晴是因她方才的吹嘘而不悦,正想出口解释,只听得街边一阵喧哗。
“外头出了何事?”慕容晚晴纤指轻挑车帘,问向车妇。
“回殿下,是城守备军的人,正与一女子在街边争执,动起手来了。”
白瑛瑛也掀开车帘探身望去。
长街之上,几名披甲军士正围着一素衣女子,推搡间引得路人纷纷侧目。那女子虽以薄纱覆面,身姿却挺拔如青竹,面对军士的呵斥竟无半分怯意。
慕容晚晴见到那人,怔愣。沉默许久,她才道:“绕道。”
“二姐,为何绕道?这守备军,凭何出手伤人?”白瑛瑛眼看着战况不佳,不解地问。
“别多管闲事。”
也真是奇怪了,原书没有这一段啊,难道是她漏了什么?
31. 你是何人
白瑛瑛本想乖乖听话,不再多管闲事,可余光一瞥,竟见那守备军掏出长刀,凛凛寒光直劈向那名女子。她心头一紧,再顾不得其她,慌乱间抓起手边的弓箭,一把掀开帘子出去,搭弓射箭,直直朝那守备军的手臂上射去,将人带离几米远。
“你是何人?胆敢当街杀人?!”其余守备军瞬间围了上来,刀锋齐指马车。
有人眼尖,瞥见车辕灯笼上所写的字迹,神色骤变,慌忙拉住同僚俯身下拜:“惊扰二殿下车驾,罪该万死,请二殿下责罚!”
慕容晚晴依旧端坐在车上,未出一言。
反倒是先前争执的女子踉跄着跑上来,哀声泣求:“还请二殿下救命!”
慕容晚晴神色淡淡,闲适地吹了吹茶沫,还是没说话。
白瑛瑛看得心急,索性一屁股坐到车前板上,挑眉望向那头戴维帽的女子,扬声问道:“你是哪家的少君?为何遮着脸不敢见人?”
这维帽本是男子出嫁前遮掩容颜所用,平日女子出门,鲜少这般掩饰。
那女子只是摇头,不肯应答。
先前中箭的守备军此时忍痛奔回,见慕容晚晴始终未曾露面,只当是旁人狐假虎威,当即厉声喝道:“你是何人?可知射伤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你管我是何人?”白瑛瑛冷哼一声,漫不经心地含笑道,“反正是你惹不起的人,我射你,你就得受着,懂吗?”
守备军正欲发作,只闻得帷帽女子再次开口:“二殿下!贱民知道您在车上!贱民千里奔赴,知自己时日无多,唯有一事心愿未了,还请殿下念在往日之情,遂了贱民的愿。”
慕容晚晴闻言,手愈发颤抖,竟连杯盏都拿不稳。
“哦?你是二殿下的故人?既是故人,为何不报上名来?不然二殿下怎知你是谁?”白瑛瑛抱臂上下打量着她。
“二殿下必定知道贱民是谁,二殿下肯认,贱民此来无悔,若殿下不认,贱民自当是信错了人,也无怨。”
话音落定,车帘再次被狠狠掀开,白瑛瑛回头,发觉慕容白瑛站在身后,眼尾竟有些发红。
折寿了,反派居然要哭了。
“好一个无怨无悔!好一个……无怨无悔啊!”慕容晚晴声音不大,但听着又十分悲戚。
先前还气势汹汹的守备军登时跪伏一片,大气都不敢出。
而慕容晚晴看见了那名女子,情绪更加不受控,站立的身子都有些发抖,垂落在身侧的手更是紧紧握成拳。
“二……”白瑛瑛还未叫出口,便被人抬臂打断。
“我见姑娘眼生,未曾相熟。只是忽然想起,春色正好,那渡河桥畔的绿竹,想必已是苍翠欲滴了吧。”
女子怔愣,似是悟出了弦外之音,立刻深深拜下:“是贱民惶恐,惊扰尊驾,罪该万死!请殿下责罚!”
话毕,人竟毫不犹豫地转身,身影几个起落,消失在了街角深处。
白瑛瑛张了张嘴,刚想回头提醒什么,又听得慕容晚晴对着虚空继续道:
“本殿今日心情甚好,不愿再开杀戒,便就此绕过。”
白瑛瑛似是恍悟了什么,又好像一个字都没听懂。
直到慕容晚晴默然转身,重新钻回车厢,那些跪了一地的守备军才颤巍巍地起身。待她们想起要捉拿那名女子时,眼前早已空无一人,只得面面相觑,懊恼不已。
白瑛瑛也跟着回到车内,心中七上八下地坐下,顺手端起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试图压惊。然而她一抬头,正对上慕容晚晴直直投来的目光。
白瑛瑛心里发毛,小心翼翼地问:“二……二姐?我、我刚刚是……做错了什么吗?”
慕容晚晴哼了一声,将她上次的说辞一字不落地复述一遍:“谁知,因过度练习,筋肉严重拉伤,这只手……差点就彻底废了。”
“自那以后,我宁愿挨罚,也再不敢轻易拉弓了。”
白瑛瑛越听越心虚,尴尬地垂眸看地,只恨不得脚下能忽然裂开一条缝,让自己钻进去。
“我瞧着七妹方才那一箭,精准万分。”
“哈哈!那、那都是二姐平日教导有方!”白瑛瑛赶忙打哈哈,试图蒙混过关,“我忽然觉得,这射箭之道,倒也并非难于登天!”
“哦?”慕容晚晴笑得阴森,“可我怎听闻,朔北边军之中,出了一位能百步穿杨的神射手,尤擅百步之外,箭贯颅骨?”
“二……二姐定是听错了!”白瑛瑛头皮发麻,舌头都打了结,“是……是我自幼虚荣,偷了别人的名头,硬安在自己身上……”
慕容晚晴倾身向前,眸色深沉:“你怕什么?我还会吃了你?”
对哦。她怕什么?她不仅有原主的记忆,还有无敌系统呢!慕容晚晴又不是女主,她怕什么?
白瑛瑛顿时有了底气:“没错,我就是装的。二姐待要如何?”
这突如其来的坦诚,倒让慕容晚晴一噎。
“……不装了?”
“二姐既已将我查得这般清楚,我又有什么好装的?”白瑛瑛干脆破罐子破摔。
慕容晚晴把玩着杯盏,似笑非笑:“小七啊小七,我究竟是该赞你聪慧过人,还是该叹你……聪明反被聪明误呢?”
白瑛瑛迎上她的目光,唇角一弯:“智者见智,愚者见愚。却不知在二姐心中,自视为智者,还是愚者?”
慕容晚晴眉梢一跳,觉出她几分厉害来:“这有何难?你若希望我是智者,我便是智者,你若希望我是愚者,我便是愚者。”
白瑛瑛拾起酒杯,轻轻叩了叩对方酒杯边缘,朗声笑道:“既然如此,瑛瑛自然是祈愿二姐——慧眼如炬,明察秋毫。”
慕容晚晴也笑着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白瑛瑛趁势凑近几分:“二姐不如直言,需要我做什么?方才那位姑娘,是二姐的故人吧?只是二姐久居深宫,又是如何知晓那‘渡河桥畔,绿竹苍翠’的景致?”
慕容晚晴捻了捻酒杯,她的眼光是深沉的,莫测的,但又莫名带着些温和。
“今日子时,渡河桥畔竹亭,你替我去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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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明白,她究竟,想要我如何做。”
“那二姐不同我说说,你与她究竟有何渊源?”白瑛瑛好奇道。
恰在此时,门外女声响起:“殿下,里南大街已到。”
慕容晚晴细长的双眼眯着,分不出到底是什么情绪:“小七,看来不巧了,里南大街已到。”
白瑛瑛摊了摊手:“那还真是,不巧了。”话毕,她径自跳下马车,头也不回地进屋了。
子时,渡河桥畔,竹亭。
白瑛瑛打了个哈欠,穿着身夜行衣,懒懒散散地踱步到此地。
她到时,亭中已有道颀长身影。
那女子见到来人,那女子并未显露过多惊异,只平静地摘下帷帽,行了一礼。
“想必您便是大宁赫赫有名的七殿下。贱民姓谢,名轻也,殿下唤我轻也即可。”
借着熹微的月光,白瑛瑛仔细打量过去,忽见发现她额间有一刺字。大宁律法,唯有被流放的罪人,才会受此黥刑。
“谢轻也?”白瑛瑛咀嚼着这几个字,惋惜道,“本是一身轻逸的好名字,何以……落得如此境地?”
谢轻也极淡地笑了笑,似是自嘲:“家母……本是一方好官,只可惜,好人未必有好报。为奸佞所害,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我们姐妹几人,皆被流放千里,兄弟……则尽数被卖入风月之地,供人驱遣。”
白瑛瑛听着,总觉得这故事似曾相识。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名字倏然涌入脑袋,她试探地问:“敢问令尊,可是前大理寺少卿,谢大人?”
谢轻之蓦然地抬头,讶异道:“殿下怎知?”
哈哈,因为我纳了你弟。
这惊人的巧合让白瑛瑛差点没站稳,她连忙干咳两声,迅速敛起心神,瞎编道:“曾……偶然听闻过这桩旧案。见你姓谢,又这般境遇,便大胆一猜。”
她面上镇定,心里却是早已万马奔腾。
爹的,还真是无巧不成书,老天奶,你这是玩我啊!
白瑛瑛踱步到凉亭边,吹着风,想静静。
片刻后,她才继续道:“既然如此,谢姑娘深夜相候,想必不只是为了向我陈述这段冤情吧?”
她转身望向谢轻也:“二姐让我来问问,谢姑娘,想要她做什么?”
谢轻也眼神复杂,似是有纠结,有怨恨,也有期盼:“贱民不敢奢求太多。只求二殿下能念在昔日与贱民的半分情谊,为我谢家……寻一个真相。”
白瑛瑛:“你既出此言,想必,已有了方向?”
谢轻也点点头,深呼一口气:“那构陷家母的罪证,关键的一封书信,据说……就在当今户部尚书,秦香的府中。”
户部尚书?
看来这桩案子,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解,而她这二姐,既然叫她来了,也板上钉钉是要叫她搅入这浑水中了。
白瑛瑛忽然有一种被算计的感觉,甚至觉得连纳了谢从淮都是被算计好的。
可如果真的是算计好的,那又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呢?
32. 认亲
“你的话,我会一字不落地说与二姐听,至于她帮不帮你,与我无关。”白瑛瑛诚恳道。
谢轻也却直接跪下行礼道:“贱民多谢七殿下,多谢二殿下!”
白瑛瑛上前将人扶起:“你……日后打算怎么办?那些守备军,还是会来找你的。”
谢轻也摇摇头:“走一步算一步,贱民的姐妹,或在流放途中被杀,或是在流放地被杀,兄弟也再无踪迹。贱民孑然一身,已无牵绊。大抵,也是老天不愿让母亲蒙冤,才留我一人,前来讨要说法。”
白瑛瑛咬了咬唇,思索许久,还是道:“呃……那个,有件事想同你说,但我说了,你千万别生气。”
谢轻也一头雾水:“殿下……何事吩咐?”
“那个……谢从淮,是不是你弟弟?”
谢轻也激动的一把捏住白瑛瑛的肩:“从淮!殿下知道我弟弟在何处?还请殿下告知!”
白瑛瑛深深吸了一口气,壮士赴死般道:“在……在……在我床上。”
谢轻也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我弟弟怎会在您的……”她顿了顿,恍悟,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那个……既然如此……轻也姑娘不如先安歇在我府上,也好陪陪从淮。”白瑛瑛盛情相邀。
谢轻也连连摆手:“不不不,贱民到七殿下府上,怕是得给七殿下惹出麻烦,七殿下……”
“欸,无碍无碍,我慕容白瑛,天不怕地不怕。”白瑛瑛潇洒地挥挥手。
谢轻也代罪之身,确实也无路可去,再加之她与谢从淮是一父同胞的姐弟,这许多年未见,也甚是想念。
她咬咬牙,跪倒在地,叩首郑重道:“轻也谢过殿下,今生无以回报,来世定为殿下当牛做马,偿还恩情!”
“怎么又跪了?快起来!你这人什么毛病,怎么动不动就下跪?女儿膝下有黄金,你不知晓吗?”白瑛瑛忙将人扶起。
谢轻也一抹泪,半哭半笑道:“殿下说的是,是轻也的错。”
白瑛瑛见她眼角犹有湿意,用袖角为她轻轻拭去,又抬手唤来辛夷:“此时虽夜深,可未避免被人瞧见,你还是穿上这身夜行衣吧。”
她从辛夷手中接过一套深色夜行衣,递到谢轻也面前。
谢轻也双手接过:“还是殿下考虑的周到,谢过殿下!”
眼见着人又要屈膝行礼,白瑛瑛抢先一步托住她的手臂:“做什么呢?说不定我日后有用得上你的地方,今日你有求于我,便对我行此大礼,若来日我有需于你,莫非也要我这般还礼不成?”
谢轻也闻言,脸色煞白,惶恐道:“贱民不敢!殿下若是有所求,贱民自当是肝脑涂地!”
“行了,也别肝脑涂地了,快些动身吧。再耽搁下去,巡夜的守卫就要换哨了。”
谢轻也这才同她一道回府。
跨入大门,白瑛瑛放慢脚步,低声道:“只是时辰已晚,从淮怕是已经歇下。”
谢轻也摇摇头:“无妨的,殿下。贱民此生命运已定,不过是苟延残喘……只求能远远地望他一眼,便心满意足。”
白瑛瑛心头一动,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只能拉着人为她引路:“那你随我来吧。”
也不知是不是姐弟心有灵犀,平日里早早熄灯的西厢房,今日难得还点着支蜡烛。
守夜的仆从见是她,连忙躬身行礼:“见过少君。”
白瑛瑛抬手示意他们起身:“从淮睡了吗?”
谢从淮的贴身小仆回禀道:“公子原本已经歇下,不想夜半梦魇惊醒。听闻少君尚未回府,便执意要掌灯等候。”
话音落定,房门轻启。谢从淮披着一件素色大氅快步走出,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一头扑进白瑛瑛怀中。
“妻主,您终于回来了……”他哭的梨花带雨。
白瑛瑛尴尬地瞥了眼身侧的谢轻也,只见那人装作没看见,暗自垂眸。
白瑛瑛轻轻扶正怀中人:“怎么又梦魇了?今日不是吩咐点了安神香么?”
谢从淮泪眼微抬:“今日原是妻主说要来的日子,臣侍左等右等都不见妻主,后来听涟管事说您出府去了,心里实在不安,这才……”
“方才梦见鸨爹要来抓我回去,我死死拽着妻主的衣角,可妻主却头也不回地走了……梦里的您,不要臣侍了。”
“傻子,我既然纳了你,又怎会不要你?”白瑛瑛揉了揉他的脑袋安抚道。
谢轻也越听越不自在,咳嗽一声打断。
谢从淮这才注意到白瑛瑛身后还站着个陌生女子,慌忙退后半步:“妻主,这位是……?”
“傻子,你仔细看看,这是谁?”
谢从淮凝神望去。只见那人满目沧桑,已全然没有少年时意气风发的样子,可眉眼间的轮廓依然熟悉。他难以置信,泪眼盈盈,下意识唤了声:“阿姐。”
忽地又想到什么,他慌乱地躲到白瑛瑛身后,似有千言万语,可又想起自己如今的狼狈模样,不敢去认。
谢轻也深吸一口气,抖着手抹去眼角的泪,笑道:“今日这风,还真是扰人。”
白瑛瑛看着这对姐弟在寒风中相对垂泪,左看右看都觉得不是个事儿,干脆一手拉住一个,将两人带进了温暖的屋内:“你们两个也是,天寒地冻的,有什么话不能进屋说!”
两人被她按着在紫檀木桌旁坐下,烛光摇曳,映照着两张欲言又止的脸。整整四年未见,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最终还是谢轻也先开了口:“阿淮,你长大了,阿姐都认不出你了。”刚说出一句,泪珠又滚落下来。
谢从淮强扯出一个笑来,试图缓解气氛:“这么多年过去了,阿姐倒还是风韵犹存。”
谢轻也自知如今满面风霜,明白弟弟是在刻意哄自己开心,心中更是酸楚,一时又陷入了沉默。
白瑛瑛在旁边看着两人这副模样,忽然开始懊恼:早知道就不把人带过来了。
“阿姐,大姐她们……都还好吗?塞外……到底是什么样子?”谢从淮轻声问。
其实在看到只有谢轻也一人现身的时候,他心里早有答案,可还是不死心的想从她口中得到不一样的答案。
他不等谢轻也回答,又急切地追忆起来,妄图抓住那些早已逝去的温暖:“阿姐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每次大姐出门回来,总会给我们带糖葫芦。我虽是个不受宠的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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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大姐从未区别对待……她最手巧了,总爱做些小玩意儿逗我们开心……”
谢轻也的泪水再次决堤,她闭了闭眼,艰难地吐出那个残酷的真相:“大姐她……误入了猎人的陷阱,等找到时,已经……已经被野兽……啃食殆尽了。”
谢从淮身子一抖,连白瑛瑛听了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那、那二姐呢?二姐最爱习武,总说日后要当大将军的……”
“二姐她……在苍云山……遇上了盗匪……被乱刀砍死……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谢从淮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再也问不出下一个问题。
于是大家又开始沉默。
“不说这些伤心事了……说说你们吧。四弟和五弟,他们……过得如何?”
谢从淮也摇摇头,扯出一抹悲哀的笑:“身在风月场,能活下来已是不易。”
“所幸,所幸遇到妻主,妻主待我很好!”谢从淮拉住白瑛瑛的手,似是想要从她手心里获得一丝勇气。
白瑛瑛也安抚地摸了摸他的手。
谢轻也望着两人交握的手,这才真正有了笑意:“能得殿下这般妻主,是阿淮的福分。如此……阿姐也就放心了。”
谢从淮以为她是误会了什么,疑惑道:“什么殿下?”
谢轻也惊恐地看向白瑛瑛,只见人云淡风轻地抿着茶,时不时打声哈欠。
“从淮,”白瑛瑛这才放下茶盏,轻飘飘道,“此事稍后我再与你细说。”
谢从淮素来懂得察言观色,见她不愿多谈,便乖巧地不再追问。
“好了,今日实在是太晚了,有什么话明日再叙,来日方长。”白瑛瑛起身欲走。
谢轻也随之站起,温声对弟弟道:“阿淮,你好好休息,阿姐明日再来看你。”
谢从淮对她们行了一礼,目送她们远去。
次日,学堂校场,慕容晚晴借着授箭名义贴在她耳边问:“如何?她到底想怎样?”
白瑛瑛目不斜视地盯着箭靶,将谢轻也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
“秦香……”慕容晚晴指节倏地收紧,眼前的戾气一闪而过。
“二姐知晓此人?”白瑛瑛问。
“秦家曾是显赫一时的世家。其祖上有从龙之功,深得历代陛下倚重。这些年虽渐显颓势,但百年根基,难动摇。”
“那这秦香,为何非要置谢大人于死地?”
慕容晚晴眸光渐沉:“必是心中有鬼,被谢大人捏住了致命把柄,这才不惜杀人灭口。”
“若是将此事上报母皇,母皇会管吗?”
慕容晚晴冷哼一声,不屑道:“我们这位陛下,眼中从来只有利弊权衡。”
“只要不危及她的皇位,什么真相公道,不过都是可以交易的筹码。你若将证据送到她面前,她反倒会拿来做个顺水人情,正好借此拿捏秦家,让他们更加死心塌地。”
白瑛瑛抚了抚下颔:“如此说来,此事确实棘手。”
忽然间,她像是想起什么,脸色骤变,抚额惊道:“糟了!我竟忘了与人还有约!”
她将弓塞入慕容晚晴手中,道:“还请二姐为我打掩护!”
33. 也是碰上宅斗了
白瑛瑛先是赶到缘聚茶楼,唤来上次的店小二:“你可还认得我?”
店小二正在后厨忙活,见到是她,以为是受了贵人青眼,连连点头,谄媚道:“哎哟,白少君您这话说的!如今这苕菱城,还有何人不识得您?”
白瑛瑛急急追问:“那你可还记得上次与我同来的那位公子?”
小二转了转眼珠,似是在回忆,随即一拍掌道:“记得记得!那位公子说话行事颇为特别,小的就多留了份心。”
白瑛瑛继续问:“这几日他可曾来过?有没有留下什么物件或口信?”
小二斩钉截铁:“不曾!自那日与您分别后,那位公子就再未露面。”
白瑛瑛紧了紧拳头。
好个潘会,竟敢诓她。
“那你可知,这是谁家的公子?”
“这个嘛……”小二面露难色,搓着手指欲言又止。
白瑛瑛会意,朝辛夷使了个眼色。一锭银子“啪嗒”一声落在柜上。
小二见头回到这么多钱,看直了眼,急急凑近,又被辛夷横剑拦住,只得讪讪退后几步。
“那位是刑部侍廊潘瑞大人家的二公子,听说前些年失足落水,磕坏了脑子,逢人便说些听不懂的话。”
白瑛瑛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小二不解地望向她,却不敢将疑惑说出口。
“那你可知他住何处?”白瑛瑛问。
小二挠头思索:“小的只是个跑堂的,哪能记得各位大人府邸的方位啊?”
辛夷的剑锋又往前递了半寸,小二吓得连连摆手:“不过听闻潘府就在城东闵莺巷一带,具体哪座宅子,小的当真不知!”
城东闵莺巷,一片静谧。
白瑛瑛吩咐辛夷在门口接应,自己纵身一跃,翻入潘府。
【系统,潘会住哪个院子?】
开挂选手能不动脑就不动脑。
系统立即给出一条光标路线。
白瑛瑛猫着腰,小心翼翼随光标的“最佳路线”走。
一路的亭台楼阁,绕了半天,光标才终于停在了一处墙角下。
白瑛瑛后退两步,借力攀上墙面,翻过墙头,她躲在一处僻静角落,仔细打量着里头的形势。
几位仆从伺候在侧,而潘会正悠闲地躺在院里的竹椅上晒太阳,手里还捻着一片树叶,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什么。
白瑛瑛见到他这模样,心里更气了,正准备上前理论,又见一人带着仆从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她忙闪身躲开。
“二哥真是好兴致啊!”一个略尖的男声传来。
“听说二哥前两日又去茶馆胡言乱语了?也不知道你这个疯病什么时候才能治好!你这可真是让母亲担心啊!”
潘会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来人正是潘瑞宠侍潘李氏的庶四子潘裕,跟他爹一样,是个趋炎附势的主,最爱寻他的晦气。他刚开始还总是跟人对骂几句,后面发现他实在不是自己的对手,也就算了。
潘裕早已习惯他这副不爱搭理人的模样,又道:“二哥,咱们男子,自是以男德男戒为主,你怎可如此抛头露面?你这般,日后怎还会有妻主要你?”
潘会懒洋洋道:“你每日学那些,也没见有哪家的姑娘看上你啊。”
潘裕也不是头回在他这吃了瘪,但始终不长教训,此刻指着人半天愣是说不出一个字。
“我什么我?这府里净是些臭鱼烂虾,我嫌脏,出去透透气不行吗?”
潘裕强压住怒火,攥紧拳头,又换了个招数。
“二哥还是安分些好,这外头都知道,三年前你落水后,摔坏了脑子,你这般贸然出去,岂不是丢我们潘家的面子?母亲怜你年幼生病,才如此放纵,你也是该自重,注意些分寸。”
潘会听着笑了笑,站起身,手支着下颔看他:“四弟,我经人提点,知道上次问你的问题太难了,所以,我换个问题,或许,你知道,什么是奇变偶不变吗?”
潘裕被他问得一懵,以为他又犯了疯病,下意识后退一步:“什、什么鸡变藕?”
看着人茫然的样子,潘会毫不在意地大笑起来,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他。
“哎,符号看象限啊……如此至理你都不懂,我与你有何可说?境界不同,难以为谋。”
潘裕被他这通“疯话”搞得又气又恼,感觉自己被戏弄了,却又抓不住把柄,只得冲着潘会的背影气道:“你!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下次再敢偷跑,我定要禀明母亲,叫你好生挨上顿板子!”
潘会阴阳怪气地掐尖嗓子模仿他:“叫你好生挨上顿板子~”
还未等人发作,他先行一步踏入房中,反手锁上房门,还没等他喘匀气,就被捂住嘴巴拖向里间。
他拼命挣扎,奈何背后的人力大如牛,绳索般将他牢牢困住。
“唔——!”惊恐的呜咽被闷在掌心。
下一秒,他被毫不留情地掼在床榻上。惊魂未定间,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白瑛瑛抱臂俯视着他,阴恻恻地开口:“老乡,你的记性……是不是被狗吃了?”
看清来人,潘会心头先是一松,随即又猛地提得更高。
“老乡……那个……你听我解释……”他语无伦次,眼见白瑛瑛眼神愈发不善,把心一横,干脆利落地从床上滚下来,一个滑跪扑过去紧紧抱住白瑛瑛的腿,放声干嚎:“老乡啊!亲人啊!你是不知道我在这里过得是什么水深火热的日子啊!前有狼后有虎,天天活得提心吊胆啊!”
白瑛瑛毫不客气地抬脚把他踹开:“少废话!说重点!”
“重点就是……东西……我没得手。”潘会缩了缩脖子,声音越来越小。
白瑛瑛无语凝噎,随即眉梢一挑,佯装无奈地摊摊手:“唉,老乡啊,我也不想把关系弄得这么僵。可是没办法……对我没用的人,我也不爱搭理,刚才门口那出戏我也看到了,你说,要是让你那好弟弟知道,你之前偷偷男扮女装混进花坊,会怎么在潘大人面前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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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你呢?”
潘会再次连滚带爬地扑上来抱住她的腿,这次抱得更紧,声泪俱下:“老乡啊!你不能这么对我啊!你不能见死不救啊!这个异世界,咱俩可是相依为命!苟富贵!勿相忘啊!”
白瑛瑛看着他这番唱作俱佳的表演,突兀地轻笑一声。
“老乡,”她缓缓弯下腰,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想要富贵,共享荣华……你总得先拿出点诚意来,对不对?”
潘会知道没得商量了,转念一想,横竖偷卷宗是死,被她告发也是死,还不如死得其所。
“老乡!你再宽限我两日!这次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把东西给你弄来!”潘会指天誓日。
“真的?”白瑛瑛端详着这张脸,发现他确实长得很有韵味,眉宇间带着那种不同于此间男子的生动。
潘会郑重地点点头:“比真金还真!”
“好吧。”白瑛瑛站直身体,理好衣袖,“在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份上,我便再信你一次。若是此次依旧不成……那就别怪老乡我,不小心说漏嘴了。”
潘会把胸膛拍得砰砰响:“我办事,你放心!”
白瑛瑛不再多言,身形灵巧地翻出了潘府。
两日后,缘聚茶楼。
潘会果真如期而至。
他抿了抿唇,纠结万分地将手中的卷宗递给她:“我……大致扫了一眼。老乡,事关重大,你……千万谨慎。”
白瑛瑛笑而不语地接过。
起初她神色还算平静,但随着目光逐行扫过,她的眉头越蹙越紧,捏着卷宗的手指也愈发收紧,也不知道究竟看见什么,她啪的一下将案卷摔在桌上:“这刑部的人都是死的吗?如此漏洞百出、颠倒黑白的案子,她们竟也能草草了结,盖棺定论?!”
白瑛瑛指了指一处:“这里,谢大人贪墨的银子不知所踪,关键证人的证词前后矛盾,就连这画押之处,也是模糊至极,谁知她们是不是屈打成招!好一个彻头彻尾的构陷!好一个秦香啊!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竟能罗织如此罪名,将忠良置于死地!我大宁有如此能人,还有何好愁?”
她又想到什么,转向潘会:“你偷这东西出来,没人发现吧?”
他连连摆手:“老乡,你放心,我用了些手段,绝对不会被发现!”话毕,眸光黯淡:“老乡,虽然我知道你身份不简单,可……我觉得,这件事情背后不简单,你要不还是别查了吧……”
潘会好言劝道,也不知道是怕她这个“金大腿”飞走,还是真的和她有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情谊。
白瑛瑛冷笑一声:“这等颠倒黑白、残害忠良之事,既然让我遇见了,我就不能当作没看见。在原来的世界,或许力有未逮,但在这里……我既然有能力求一个公道,又为何要退缩?”
潘会看着她坚定的样子,也忿忿地锤了下桌子,咬牙道:“行!老乡!有骨气!咱们同样是穿越的,你要做,我便舍命陪君子!说吧,下面要我做什么?!”
34. 一探究竟
“你……”白瑛瑛打量着他不正经的样子,欲言又止。
潘会也不是个傻子,见人这副模样瞬间着恼:“喂喂喂!你这什么眼神?!可别忘了,那份要命的卷宗是谁冒着风险给你弄出来的!”
白瑛瑛站起身,随意地朝他摆了摆手,打发小孩似的敷衍道:“行了行了,知道你能干,记你一大功。不过后面的事情更复杂,你先别掺和,容我仔细盘算盘算。”
潘会才刚点燃的豪情壮志顿时被泄了干净:“说来说去,你就是觉得我派不上用场,是个累赘呗!也是,在这个鬼世道,我们男人能顶什么用?还不如……不如一刀给自己个痛快,反正留着也……也没什么用处。”他越说声音越低,言语中还带着些委屈。
白瑛瑛闻言,笑了笑,当真从怀中摸出一把镶着宝石的精致匕首,“哐当”一声扔到他面前的桌上。
“喏,”她抬了抬下巴,轻飘飘道,“工具给你,请便。”
潘会完全没料到她身上真带着利器,更没想过她会来这么一出,当场噎住,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那寒光闪闪的匕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白瑛瑛倚着墙满脸玩味地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动手啊,我看着呢。”
潘会气得连连咳嗽。
白瑛瑛冷哼一声:“了结了也没用,又不是下面少了点什么,上面就能长出点什么来,我们女人,天生就是聪明,你们这些小男人,比得了吗?”
潘会听得这一番话,颓然地坐在凳子上,目光低垂,方才那点佯装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只剩下被这世道规则碾压后的无力感。
“你说这个世界上,为什么偏偏有这么一个地方?”
白瑛瑛顿住脚步,转过身,看向他的眼神中有了一种洞察世界的了然:“因为……这世间从不存在某个群体能永远独占特权的道理。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既有男子为尊的天地,自然也会有女子当道的世界。你我所见,不过是万千可能中的一环。”
“你自小被称作天才,当然也不知道平庸之辈的挣扎,但未曾经历,不代表永远不会经历。从前你因为长相才华受尽追捧,自然也总会有一天,也会沦为仰望她人的那个。你引以为傲的那点才学,在此地近乎无用,你也不可能成为这个时代的高斯,所以……收起那些无用的自怜,省省吧。”
潘会一时怔忡,哑口无言。
白瑛瑛也不再多说,决然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知道,她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她应得的。
赶回学堂的时候,已是临近散学的时辰。
慕容晚晴似是在校场门口等候多时,人甫一进门,就被她拉走。
学堂后山,寂静无声。
白瑛瑛仍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小心翼翼地将那份至关重要的卷宗递给慕容晚晴。
“二姐,你是否觉得,此事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为复杂?若秦香真是幕后主使,为何指向她的线索……会如此‘恰到好处’地被我们找到?”
慕容晚晴快速翻阅着卷宗,面色沉静如水,片刻后,她曲起指节在卷宗上轻轻敲打,却始终未出一言。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白瑛瑛又问。
慕容晚晴这才缓缓抬起眼:“眼下,唯有潜入秦香府邸,一探究竟。”
话音落定,竹林间悉悉索索一阵,枝叶拂动。
一道女声突兀响起:“单凭你们俩,如何能够潜入秦香府?”
白瑛瑛方才确认过没人,没想到会有其她声音,着实吓了一跳。
“谁?”她手已搭上腰间佩剑。
慕容晚晴却似早有预料,神色未变,只轻轻抬手,虚虚拦住了她欲拔剑的动作。
白瑛瑛见着那女子背着竹编药篓,自苍翠竹林间缓步而出。
慕容晚晴目光落在她身上,淡然开口:“沈姑娘对此,有何高见?”
沈知夏站定,风平浪静道:“我知晓一种奇毒,无色无味,投入井中,可让人在梦寐之中无声无息地死去,查无可查。”
“你想把她府中上下……全数毒死?!”白瑛瑛倒吸一口凉气,吓得脸色惨白。
好歹毒的人。
慕容晚晴并未立即反驳,只是静静地打量着沈知夏,半晌,才轻笑一声:“沈姑娘果然……计谋深远。只是,万一不慎,将秦大人也一并送走了,又当如何?”
沈知夏神色不变,只吐出八个字,字字冰冷:“大宁奸佞,死不足惜。”
白瑛瑛忽然想起她曾经在水榭花坊的所作所为,觉得这人颇为狠毒,不能深交。
此刻,林间的风不合时宜地吹过,拂起她们衣摆,寒意更甚。
慕容晚晴蓦地一笑:“在下知沈姑娘技艺高超,可此事牵连甚广,若将秦府上下尽数毒杀,动静太大,反倒会打草惊蛇。”
“我倒有个‘调虎离山’之计,二位不妨附耳一听?”白瑛瑛脑中灵光一闪,狡黠地笑了笑。
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附耳上去。
待白瑛瑛压低声音将计策道出,二人皆是一怔,随即陷入短暂的沉默。
“如此……甚好。”慕容晚晴点点头,沉吟片刻,率先颔首。
白瑛瑛得到肯定,转向沈知夏:“不过想来秦府书房定是严加看防之地,还请沈少君相助。”
“你需要什么?”沈知夏心中已有数。
“我需要一种能令人长时间昏睡,但不会伤及性命的药物。”白瑛瑛正色道。
其实她也可以在系统里花成就点买,可既然有现成的,免费的,不用白不用。
沈知夏冷哼一声:“你以为手下留情,她们就能活命?若被秦香察觉守卫失职,她们照样难逃一死。既注定要死,何不干脆些?”
白瑛瑛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神色坦然:“因果循环,报应自有天定。我已留下一线,她们的生死便与我无关。左右,人都不是我杀的,我只求一个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白少君还真是个妙人啊!”沈知夏不知是真心赞叹还是讥讽,“白少君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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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人。难怪能引得众人甘心随你洒扫庭院,倒是我粗鄙,未与她们同往,现在想来竟有几分可惜。”
白瑛瑛权当这是夸赞,从容施了一礼,笑吟吟道:“既然沈少君有此雅兴,下次洒扫时定当相邀。”
沈知夏瞧着人牙尖嘴利的模样,一瞬间起了将人毒哑的心思。
次日。
秦香秦尚书昨个便听闻今日二殿下要来,早早地率领一众家仆恭敬等候。见二殿下的马车停稳,她忙不迭地上前几步,躬身相迎。
慕容晚晴扶着女使的手缓步下车,面容清冷,目光沉静,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秦香深知这位殿下性情冷肃,难以接近,可现下此人背后的势力深不可测,绝非她可惹得起的,她只好上前热络道:“殿下亲临寒舍,真令蓬荜生辉,臣不胜荣幸!”
慕容晚晴只略一摆手,身旁随行的女官便厉声斥道:“放肆!既知殿下亲临,还不速速迎入府中?莫非你尚书府的架子,比殿下还大不成?”
秦香脸色一白,慌忙侧身让开道路,连连告罪:“是臣思虑不周,怠慢了殿下!殿下恕罪,快请入府!”
慕容晚晴也不多作礼会,径直随着引路的仆从走向正厅。
厅内早已布置妥当。甫一落座,便有几名姿容出众的小侍鱼贯而入,奉上香茗。秦香此次找来侍奉的,个个是好颜色的男子,她心中残存一丝希冀,若是今日二殿下能看上哪个带走,她也算攀附上另一桩势力。
然而慕容晚晴对此等美色视若无睹,只缓缓接过茶盏,轻啜一口,随即眉头微蹙。
侍立一旁的女使立刻会意,当即发作:“尚书大人这是何意?竟拿这等粗劣茶汤敷衍殿下!莫非是觉得我们殿下配不上你府上的好茶吗?”
秦香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伏在地,额角瞬间沁出冷汗:“殿下明鉴!臣冤枉啊!定是底下人办事不力,以次充好,臣御下不严,甘愿受罚!”她一边告罪,一边急急转向自家管事,厉声吩咐:“还不快去将府里最好的取来!将这胆大包天的贱仆拖下去杖毙!”
那奉茶的小郎闻言,面无人色,拼命以头叩地,声声泣血:“大人明察!小人未曾换茶,小人冤枉啊!”见秦香无动于衷,他又膝行数步,一把抓住慕容晚晴的衣摆,哀声乞求:“殿下!殿下开恩!求殿下救救小人!”
慕容晚晴冷眼看他,一脚将人踹翻在地,嫌弃地拍了拍衣角。
那小郎被人拖出厅外,叫喊声连连。
而慕容晚晴只是闲适地品茗,偶尔吹一吹浮着的茶沫。
秦香大气都不敢出,默默地等着上头的人先发言。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吵闹声消散,管家进来回禀,说是人已断了气。
秦香心中本就惶恐,闻言更是手一抖,将茶水洒落在地。
慕容晚晴这才看她,阴恻恻地笑道:“秦大人这是怎么了?本殿不过喝了你一盏茶,你便如此心疼?”
秦香又哆哆嗦嗦地跪下:“殿下明鉴!臣绝无此心!”
35. 要紧事
另一头,白瑛瑛先一步从后墙翻了进去,跟着系统光标的指引,一路避过耳目,潜行至书房所在院落。
果不其然,书房外重兵把守,巡逻卫兵个个注视前方,目光如炬。白瑛瑛隐匿于暗处,取出沈知夏提供的迷药,看准风向,将粉末轻轻一吹。那药效着实霸道,不过几息之间,院中守卫便如同那被收割的麦秆,瘫软一地。
白瑛瑛不敢耽搁,手疾眼快地撬锁从窗户处撑手翻了进去。
书房不大,陈设简洁,只有一张檀木桌和几排书架。时间紧迫,她在满满当当的书架之间快速翻照着,一卷卷书册、一份份卷宗飞速在指尖掠过。然而一连翻查了三排书架,一无所获。
也不知道前头慕容晚晴到底能为她拖延多少时间,白瑛瑛越翻,心里越急,手也快了些,没成想,慌张间,一卷竹简被带落在地,她下意识去接那下落的竹简,整个人的重心随之不稳,脊背又撞上书架。
这一撞,整排书架应声倾斜,又牵连着后方书架,一排接着一排倒下。霎时间,卷轴滚落,书册散乱,尘土飞扬,原本整齐的书房瞬间沦为一片狼藉。
白瑛瑛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杰作”,一时哭笑不得。她无奈地挠了挠头,心下自嘲:“还好外面那些守卫都被放倒了,不然光是这动静,就够我死上十次了。”
正放下心来,试图在这一片混乱中理出丝头绪,忽然听见门外一声叫唤。
“谁在里面?!”
白瑛瑛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警告:检测到宿主面临重大人身威胁,已为宿主标明明最佳隐藏地点。】
白瑛瑛正欲跟随系统光标躲藏,又闻得一声:“主夫!大人!大人在前头杖杀小仆,您快去瞧瞧吧!”
一个不耐的男声响起:“不过是个小仆,处置了便处置了,何须来寻我?”
“可、可过几日便是……便是那位的忌日了!大人往年这时候,是从不杀生的!您快去劝劝吧!”
“……罢了。这书房里头好像有动静,你进去看看,我去前厅寻妻主。”
“是!”
白瑛瑛顺着系统光标,翻越坍塌的书架,直直扑向墙上的一副水墨画。
没成想,这一扑,扑了个空,窜进一处幽深密道。
她慌忙将画作恢复原样,躲在密道里屏息凝神。
先前外头说话的人入内,倒抽一口冷气。
“这……这是遭了贼了?!”进来的人显然被满地狼藉的景象震慑住。脚步声在门口迟疑了片刻,才开始小心翼翼地往里探查。
密道之内,白瑛瑛一手紧撑住石壁,一手抓着药,只待那脚步声靠近画轴后的入口,便立刻发难。
那脚步声在书房内徘徊,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由远及近,复又由近及远,仿佛在仔细检查每一处角落。白瑛瑛的心随着那脚步声起伏,悬在嗓子眼,手中的药粉几乎要被汗水浸湿。
正当她全神贯注判断门外动静,犹豫是否要主动出击时,背后忽然有人捂住她嘴,将她往密道更深处拖。
白瑛瑛大骇,四肢奋力挣扎,可不知为何,身后的力道不轻反重。
奇怪了,这时候系统怎么不蹦出来说她有生命危险了?
她咬咬牙,准备在系统商城买个增加力气的药丸碾压他,可还没点开商城,那人便先行放了手。
那人放开手,随手擦亮火折子。
原来密道里面另有玄机,穿过短短甬道,是一处精心打造的储物间,四壁皆是多宝格,其上陈列着各式珍玩匣盒,俨然一座私密的藏宝阁。
她逡巡四周,心道:“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那书信定然在此间。”
正思忖着,身后蓦地传来一道男声:“姑娘并非秦府之人吧?外头搜查的都是秦香心腹,若想活命,此刻最好莫要出声。”
白瑛瑛回身,紧盯着那人,大脑飞速运转。这人又是谁?是敌是友?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待她理清思绪,书房内的脚步声再次清晰起来,似乎就停在画轴之外。
密道两人通通紧张起来,一人紧扣迷药,一人握紧剑柄,死死盯着入口处。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脚步声终于渐行渐远。
白瑛瑛暗自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刚落下一半,又立刻提起,转而冷冷地审视着身旁这个身份不明的男人。
“阁下是……?”
那男人横剑而出,剑锋骤然指向白瑛瑛,语气森然:“说,你究竟是谁?为何擅闯此地?”
白瑛瑛面无惧色,手指轻弹,将逼近喉间的剑锋格开,反唇相讥:“喂!讲不讲先来后到?是我先问的,自然该你先答!”
男子似是不愿与她做口舌之争,收剑回鞘,转身便欲离开这是非之地。
白瑛瑛转念一想:此人出现在这秘密藏宝阁,目的恐怕与自己相同。那封信……会不会已经在他身上?
她当即快步上前,伸手拦住男子去路,目光沉沉:“你在此地,可曾看到过一封书信?”
男人瞳孔微缩,似是没想到来人与他目的相同。
他皱了皱眉:“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要寻书信?”
“受人所托罢了,你呢,你为何要寻这封书信?”
男子沉默片刻,唇齿间吐出两个简短的字:“报恩。”
“报恩?”白瑛瑛重复着喃喃,冷笑道,“却不知是何等的恩情,值得阁下甘冒奇险,潜入这龙潭虎穴?”
“旧事罢了,不足为外人道也。”男子的目光忽然移至她身上,“倒是你,受人所托,托你之人,可曾告知你此事凶险?”
白瑛瑛何等聪明人物,怎会被他牵着鼻子走?
她轻笑一声,姿态放松:“托我之人,自然是求个真相。倒是阁下,报恩,究竟是替恩人毁尸灭迹呢,还是替恩人伸张平反呢?好难猜啊。”
男子握剑的手微微一抖,沉默半晌,他从怀中掏出一份书信递给她:“我们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信你,你也自当不辜负。”
白瑛瑛接过信封晃了晃:“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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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言,驷马难追。”
男子低下头,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沉默地往出口方向走。
白瑛瑛蓦地开口叫住他:“喂。”
男子回头,蹙了蹙眉。
白瑛瑛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既然是同一条船上的蚂蚱,何不同我说说,你究竟知道什么?我也好同你说说,我到底知道什么。”
男子闻言,抿直唇角,只道了两个字:“折竹。”
“哈?”白瑛瑛被他这莫名其妙的两个字弄得一头雾水,只是他也没再多做解释。
想来时机未到,静待开花结果便成。于是,等人离开后,她也跟着走了,走之前,还顺带放了一把火,将此地烧了个干净。
约莫又过了半炷香的功夫,慕容晚晴也从秦府脱身。
她一上马车,便瞧见悠哉游哉斜倚在软垫上的白瑛瑛,此刻,她指尖拈着颗葡萄,吃得一派悠闲自在。
“怎么样?信拿到了吗?”慕容晚晴在她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白瑛瑛这才慢慢坐直,将怀中信封拿出:“喏,幸不辱命。”
慕容晚晴接过,并未立即查看,只微微颔首,将信函收入袖中。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白瑛瑛拍了拍手上的果屑,神色认真了几分,“虽拿到了秦香的把柄,但仅凭此物,尚不足以钓出她背后真正的大鱼。信我已大致看过,与她通信之人,落款为‘山樵居士’。此等名号,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化名,难以追溯其真实身份。”
慕容晚晴也略略点头,沉吟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容我再思量一番。你且先回去,将此行结果告知轻也,问问她的意思,看看她到底是想就此了结,还是想继续查下去。”
“行,我明白了。”白瑛瑛利落应声,可心里自然是对那“继续查下去”更感兴趣。
不多时,马车停稳在自家府门口,她正想着方才那通事,却见府中一片热闹之景,她满头雾水,随意拦了个小仆问:“怎么了?怎么今日府里这么热闹?”
小仆笑着回禀,与她打哑谜:“还请少君自己去谢小侍那瞧瞧吧!”
白瑛瑛愈发疑惑,还以为是谢轻也谢从淮姐弟俩出了什么事,疾行至东厢房。
东厢外,几个仆从正忙着挂灯笼,谢家姐弟,便静悄悄地站在旁边看着。
白瑛瑛悄没声地绕到两人背后,幽幽道:“这是在做什么呢?”
谢从淮胆小,被吓了一跳,见到是自家妻主,连忙腻歪地扑到她怀里。
“妻主!您可算回来了!今日学堂课业如何?”
一天为待在学堂的白瑛瑛有些心虚,挠挠头道:“哈哈,特别好。”
“那臣侍就放心了。”谢从淮笑着,脸上两只酒窝慢慢浮现出来。
白瑛瑛没忍住,亲了一口,亲的人脸颊绯红。
谢轻也习惯了两人这副模样,笑着嗔怪道:“你瞧你,怎得妻主一回来,连要紧事都忘了说了?”
“嗯?什么要紧事?”白瑛瑛立马低头看怀中之人。
36. 有孕
谢从淮红着脸,眼神躲闪,双手不自觉地绞着衣带,一副欲言又止的忸怩模样。
反倒是谢轻也见状,上前拍了拍白瑛瑛的肩:“臣,恭喜殿下。殿下不日便□□升母亲了。”
“做母亲……?”白瑛瑛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视线在谢轻也和谢从淮之间来回移动。
谢从淮这才鼓起勇气,上前轻轻拉住她的手,引导着她的掌心覆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是啊妻主,这里……已有了您的骨肉。您就要做母亲了。”
“我要做母亲了?”白瑛瑛像是突然惊醒般,又惊又疑地看向两人。
“嗯!”姐弟俩异口同声。
恰在此时,系统也传来提示音。
【检测到宿主夫郎谢从淮已怀有子嗣。是否购买“多子丹”?】
【多子丹?】
【顾名思义,服用后可使夫郎一胎多子,家族兴旺指日可待!系统商城限时特惠,只需一千成就点即可兑换!】
养一个不是养,养两个不是养,不用白不用。
【买买买买买!】
【叮!购买成功!“多子丹”已存入您的随身空间。】
白瑛瑛摸了摸怀中的多子丹,触手温润,脸上不自觉浮出喜悦。她定了定神,拉起谢从淮的手便往内室走。
“你呀,都是有身孕的人了,怎么还如此不知轻重?方才我看你竟还想亲自去挂那些灯笼?若是磕着碰着,如何是好?”
谢从淮任由她拉着,顺从地跟着她的脚步,低声解释:“阿姐平安归来,我心里实在高兴,便想亲自张罗,沾沾喜气……”
“想必是这孩子知道自家姑母来了,心中欢喜,也想快些出来见礼呢。”
谢轻也闻言,怔了怔,苦笑道:“你肚中的孩子,是殿下的长子,我这等罪囚,怎能同她攀关系?”
谢从淮张口欲辩,却被白瑛瑛按住手背,抢先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血脉亲情,何来高攀之说?纵有前事,你依然是这孩儿至亲的姑母。日后孩儿成长,还需你这位姑母多加看顾教导。”
那一刻,谢轻也确实怀有希冀。她此生已无望拥有自己的骨肉,但若弟弟能诞下侄儿……又何尝不算在这冰冷的世道,又为她添一丝牵挂呢?
正想着,又听白瑛瑛叫了声:“欸?这孩子怎么半点动静都没有?!”
谢轻也回神,见她整个人扑到谢从淮腹前,侧耳细听。
“妻主,”谢从淮羞得满脸通红,轻轻推了推她的肩,“孩子才月余,尚未成形,哪里会有什么动静……”
“才一个月?”白瑛瑛猛地直起身,懊恼地抓了抓头发,“那岂不是我们上次……你就已经怀上了?会不会伤到孩子?都怪我糊涂,每次都……竟连究竟是哪次让你有了身孕都分不清!”
谢从淮听着全身发烫,羞赧地轻戳白瑛瑛的手臂,声如蚊呐:“妻主,阿姐还在旁边呢!”
白瑛瑛不以为意地摆手,笑道:“无妨,都是一家人。日后轻也一样要娶夫生子,这些事早晚都要经历的。”
谢轻也站在一旁,看着弟弟依赖的模样与白瑛瑛这番不拘小节的言论,心里那些疏离自卑顿时烟消云散。她悄悄抬手,抹了抹眼角,真心实意地一笑。
时辰不早,白瑛瑛看着谢从淮睡下,这才唤了谢轻也一同出去。
“殿下,可是找到了那个东西?”谢轻也似是悟出什么。
白瑛瑛点点头:“信笺我已交给二姐,她叫我问问你,是要继续追查,还是就此罢休。”
谢轻也笑了笑,眼神里无悲无喜:“臣已经走上这一步,就没有回头路了,无论臣查是不查,背后之人,也定不会让臣活了。”
“有我呢!你怕什么?”白瑛瑛拍拍胸脯。
“臣知道殿下勇武非凡,可那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深不见底。臣……不敢拿您和阿淮,还有未出世的孩子去赌。如今能看到阿淮有了归宿,平安喜乐,臣已心满意足,实在不愿殿下再为旧事涉险。”
“既然是一家人,就别说两家话。这恩怨,不是你们拉我卷入,而是我自愿踏入。我要查,是因为我看不惯那藏污纳垢,与你们何干?”她神采飞扬,眼神中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毅,“再说了,我可是无敌的,有什么好怕?”
谢轻也唇瓣微动,但只字未出。
“欸,对了……”白瑛瑛勾上她肩,“别想那些烦心事了!我倒是好奇,你同我二姐,当初是怎么认识的?给我讲讲呗?我这人,没别的爱好,就爱听故事!”
谢轻也被她拉到凉亭坐下,见她这副兴致勃勃的模样,也忍不住笑着开口。
“臣同二殿下,那还真是很远很远之前的事了。那时,殿下在宫中尚且……不受重视。一次,我随母亲入宫,恰好在长长的宫道上,撞见了正与一个内侍争执的晚晴。”
“她那时年纪还小,哭得满脸是泪,死死拽着那内侍的衣袖,哀哀恳求他去请太医来,救救她身边一个生病垂危的小仆。可那内侍态度倨傲,眼神冷漠,连正眼都不愿瞧她一下,仿佛她是什么污秽之物。”
“母亲当时觉得奇怪,为何一个区区宫人,也敢对皇女如此无礼,便让我上前探问究竟。我走过去,朝她伸出手,想拉她起来。可她不肯起身,只是用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望着我,一遍遍地求我,求我救救那个小仆……她说,再晚就来不及了。”
“我想着人命关天,不好耽搁。幸好母亲与太医院的沈通判有旧,我便立刻出宫,硬是将正在休沐的沈大人请了过来。”
“自那以后,我与她便渐渐熟识,看着她一步步从那个无助的女孩,成长为后来的模样……也看着她,越走越远,心思越来越深。直到后来,我们因一事意见相左,谁也说服不了谁,最终……分道扬镳。”
“我被流放的那一天,她来看我,只留下一句话。”
“什么话?”白瑛瑛抵着下颔,懒洋洋地追问。
谢轻也抬起头,望向庭外深沉夜空,不知是笑还是哭:
“她说,世间良善之辈,多是如此下场。她叫我下辈子,记得做个恶人。”
白瑛瑛沉默了,从前她为书外人,只是一味地觉得这人坏的彻底,可,置身其中时,却发现,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苦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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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别人害我,我又害别人,冤冤相报何时了?”谢轻也自嘲地笑了笑,“看来,我终究是没有做坏人的潜质。”
白瑛瑛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若是做恶人太难,那便好好珍惜当下做好人的时间吧。”她记得,她临别前说了这句话。
次日学堂,白瑛瑛难得偷闲,正与冉珠星、姜闻溪二人坐在廊下说笑。
“好哇!好你个白瑛瑛,终于肯现身了!”冉珠星一个箭步冲上来,亲昵地揽住她的脖颈作势要压,“这几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连学监查的课都敢连着逃?快老实交代,到底做什么去了?”
“是啊瑛瑛,你这几日怎得连学堂都没来?学监来问了好多次,都被二殿下打回去了。”姜闻溪也在旁边搭腔道。
白瑛瑛被她勒得咳嗽,笑着与她扭作一团,好不容易才挣脱出来,理了理微乱的衣襟:“真是有要务在身!天大的要务!”
“什么要务连我们都瞒着?”冉珠星撅起嘴,不满地哼道,“我可都听说了!有人瞧见你频频出入缘聚茶楼……还幽会什么翩翩公子!这就是你说的‘要务’?”
“嗯!”白瑛瑛挺直腰板,理不直但气壮,“女人好色,乃常情。幽会俊俏小郎,怎么不算要紧事?”
冉珠星急得跺脚:“哎呀呀,瑛瑛啊,不是我说你!你怎么比我还不务正业呢?!你这实在是过分了!为了一个小郎,连课业都抛之脑后?明日可是季师长的“御业课”,这位季师长眼里最揉不得沙子,你若再缺课,怕是真要吃不了兜着走!”
白瑛瑛暗道不好,忘了明日便正式由师长授课了,这下日后可怎么顺利成章地查下去?
不过眼下确实也没什么头绪。
“你们俩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姜闻溪掩唇轻笑,但瞧着白瑛瑛微蹙的眉头,好似也察觉出什么。
她几步上前,握紧白瑛瑛的手:“瑛瑛,若真遇着难处,定要同我们说。”
白瑛瑛纠结万分,不知该说还是不该说,她正欲开口,远处忽然传来叫喊声:“白少君。最后一日,也不知勤加练习么?”
她转过头,见到是慕容晚晴,这才松了口气,急忙对两位好友低语:“此事千头万绪,一言难尽。你们今日散学后过我府上,我再细细说与你们听!”
两人对视一眼,也察觉出了事情不同寻常,便心照不宣地点点头,想着散学再谈。
白瑛瑛小跑着上前,立于慕容晚晴身边。
“如何?那人怎么说?”
“谢姐姐说,她想查下去。”
慕容晚晴闻言,嗤笑一声:“我看是你想查下去吧。”
末了,她又接了句:“谢轻也啊谢轻也,怎得流放这许多年,半点长进都没有呢?”
白瑛瑛在心里为谢轻也辩白一句:“人家是真善美,要是人人都想你一样,变成大魔头,这世道还指不定成啥样了。”
慕容晚晴斜睨她一眼,问:“怎么?为她打抱不平呢?”
白瑛瑛立刻装傻充愣:“没有啊二姐,我想,您真是深谙世事!”
37. 顶天立地
散学后,书房内。
三人端坐在紫檀木书桌前,冉珠星闲闲地捻着糕点吃,像是不信她能有什么大事,而姜闻溪完全不同,她正襟危坐,神色紧张。
“瑛瑛,到底是何事?”姜闻溪终于坐不住了。
白瑛瑛沉默片刻,执起茶壶为两人斟茶。
“此事说来话长,牵扯甚广……”她沉吟片刻,终是下定决心,将茶壶轻轻放下,“我这些时日,在查一桩旧案。”
“旧案?”姜闻溪不在苕菱,未曾听说过谢家之案。
然而冉珠星顿悟,手中的糕点没拿稳,掉落在地:“旧案?你说的可是谢家的案子?”
白瑛瑛抬眸瞧她一眼,默认了这个猜测。
“谢家当年被诬陷贪墨,满门蒙冤。谢大人含恨而终,子女或流放或沦落风尘……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极有可能是当今吏部尚书,秦香。”
“秦香?”冉珠星瞳孔骤缩,“瑛瑛!你疯了不成?那是吏部尚书,朝中根基深厚的重臣!她的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你如何动得了她?”
白瑛瑛还是头一次在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冉珠星脸上,看到如此明显的惊惧之色。
她只是平静地啜饮一口,笑道:“朝中重臣又如何?盘根错节又怎样?若连我都不肯为那含冤莫白之人喊一声冤,这世上,还会有谁为她们开口?”
白瑛瑛再三确定,原书里确实没有这段。
也就是说,如果此刻她选择退缩,这桩冤屈恐怕将永远石沉大海,再无昭雪之日。
姜闻溪紧抿着唇,神色间挣扎万分,好像如鲠在喉,难以启齿。
白瑛瑛看出了她的犹豫,倾身问:“闻溪,你怎么了?”
姜闻溪眸中复杂难言:“瑛瑛,我只是在想……若是,若是你最为敬重依赖的阿姐,做了你认为绝不应该做的事……你当如何自处?”
什么?女主?她怎么可能做错事?
白瑛瑛心头一紧,一个大胆的想法涌入脑内。
若是……若是这桩冤案的背后,是那个本书的天命之女在操纵呢?
那她……还斗得过吗?
白瑛瑛忽然想起当时谋反,女主的那番言论,还有系统的任务。
如果连系统都偏向天命之女,那她还有几分胜算?
她忽然想到更多,咬咬牙开口。
“如今,谢从淮已怀了我的骨肉,谢轻也亦视我为唯一的希望。若此时抽身,我枉为人妻,更不配为友。”白瑛瑛视线转向二位好友,“我将此事告知你们,并不是想要将你们拉下水的意思。珠星,闻溪,若是……我有什么不测,还请你们看在往日情分上,照顾好我的家人们。”
冉珠星一掌拍在她肩头,力道大的让人止不住一晃:“胡说八道什么?!什么不测?我们三人,自当同生死,共进退!你白瑛瑛的事,便是我冉珠星的事!”
姜闻溪也深吸一口气,坚毅道:“也是我姜闻溪的事!断没有让你一人独闯险境的道理。”
白瑛瑛喉头哽咽,连忙咬住下唇强忍住翻涌的泪意,握紧两人的手。
冉珠星举起另一只手,意气风发:“我冉珠星自小便立志要当个顶天立地的英雌,为这世间不平事踏出一条路来!如今正好,多谢你瑛瑛,给了我这般大展拳脚、践行抱负的机会!”
姜闻溪也被这豪情感染,朗声道:“人生在世,正该为生民立命,铲奸邪,匡扶正义。我寒窗苦读十数载,所求的,也不过是将来能立于朝堂之上,为天下百姓发一声言,尽一份力!”
虽说前途未卜,但少年心性,无可争锋。
三位少年豪情万丈,越说越起劲,白瑛瑛直接唤来小仆,取出上次在别府带来的好酒,三人痛饮几壶,直接宿在了书房。
没出意外,第二天,她们起晚了。
白瑛瑛还是第一个醒的,一回生二回熟,她左一脚右一脚将两人踹醒,轻描淡写:“开心吗?咱们又要迟到了。”
“迟到而已,习惯了。”冉珠星还有些宿醉的头痛,悠悠起身,无所谓道。
“等等!我昨日说,今日是谁的课来着?”她猛地想起什么,又急急追问,心跳到了嗓子眼。
白瑛瑛也想起来了:“季师长?”
冉珠星直接窜起来,来回踱步大叫道:“完了完了完了!这下要死了!”
白瑛瑛也吞咽一下,觉得事情好像不大对劲。
上次春蒐那么大的事,她都没慌,怎么这次慌成这样?
半炷香后,白瑛瑛也算真正领教了这位季师长的严苛。
“御业课”本为传授驾驭车马之术,而她们这些出身高贵的女娘,平日自有车妇、车夫侍奉,鲜有亲自御车之时,故课程多以御马为主。
三人到达校场后,发现所有女娘皆站得笔直,等着师长发话。
白瑛瑛隐隐约约听到她道:“崇善堂还差三人!这三人不到,你们便在这里站到她们来!”
此刻正值夏日,烈阳高照,在场女娘虽都练过些功夫底子,但在这般毒日头下长久站立,依旧觉得双腿发麻,额间鬓角尽是细密的汗珠,已有几人面色发白,显出力不从心之态。
冉珠星看到这架势,心里打退堂鼓,悄悄拉住白瑛瑛的袖子:“瑛瑛,你瞧这架势,分明是祸及池鱼啊!我们这几个罪魁祸首现在凑上去,还不得被她生吞活剥了?要不……咱们还是先撤为妙?”
白瑛瑛看了看那些正因她们受罚的同窗,摇摇头:“本就是我们有错在先,怎能让她人替我们受罚?”
从前,她就最讨厌这种“连坐”制度。一人犯错,全体受罚,还美其名曰培养集体荣誉感。
不同的是,从前她是被殃及的“池鱼”,如今,她却成了殃及她人的“城门”。
姜闻溪也咬了咬唇,劝道:“珠星,瑛瑛说得对。一人做事一人当。”
白瑛瑛不再犹豫,率先一步上前,对着那道背影躬身行礼:“禀告师长,是我等三人昨夜贪杯误事,今日耽误了时辰,连累同窗。过错在我,还请师长责罚。”
季遥缓缓转过身,手中那根乌黑的马鞭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掌心。她目光灼灼,上下打量着这三位胆大包天的学生。
“倒是敢作敢当。”
“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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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余人,上马!”季遥转身对其余学子令道。
女娘们纷纷松了口气,投来感激与同情的眼神,快步走向各自的马匹。
白瑛瑛不多介意,反正自己有挂,这师长也奈何不了她。
片刻后,只听季遥道:“你们三人,去那三匹马后各系一根绳索,跟着跑。”
白瑛瑛:?这是人御马还是马御人?
季遥又抬鞭点了点方才随意指派的三个骑手:“你们不许手下留情,若是被我发现,一同受罚。”
烈日下,三根麻绳被粗暴地塞进她们手中,另一端系在马鞍之后。
白瑛瑛握着粗糙的麻绳,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系统,怎么办?有什么能让马忽然全死掉的功能吗?】
【抱歉宿主……暂无此功能,建议宿主购买“身轻如燕”。】
【买……】
白瑛瑛还没确定,身旁传来冉珠星的哀嚎:“这、这要如何跟?怕不是要被拖死在场上!”
她瞧了瞧旁边两位面色发白的伙伴,心一横,咬牙道:“不如……你们现在赶紧回去,就说是我硬拦着不让你们来!所有责罚我一人担着便是。反正……反正我有挂,我不怕!”
姜闻溪立刻摇头,紧紧握住她的手腕:“瑛瑛,你胡说什么!我们怎能把过错全推到你一人身上?方才既已说好共同承担,昨夜饮酒我未能劝阻,也有责任……”
“哎呀!”白瑛瑛急得跺脚,“你们怎么这般死心眼?”
季遥又冷冷扫过来:“还不开始?”
话音落定,女娘们不敢耽搁,一夹马腹,驱马前行。
好在冉珠星与姜闻溪对应的骑手都是平日相熟的同窗,方才被累及,也没同她们生气。此刻虽不敢明显放水,但也有意控制着马速,让二人得以勉强跟上。
“还好咱们同窗情谊深厚,瑛……”冉珠星刚松了口气,转头想去搭白瑛瑛的肩,却扑了个空。
只见拴着白瑛瑛的那匹枣红马竟像发了疯似的向前狂奔,马蹄翻飞,尘土四扬,时不时拽的她踉跄一步,险象环生。
爹的,这是她哪位仇人?
【检测到宿主遭遇生命危险,已强制购买并使用技能“身轻如燕”。】
白瑛瑛这才觉得身子变轻,沉重的脚步顿时灵活起来。她已逐渐适应频率,借着这股力,足尖轻点,如燕子抄水般跟在了马后,姿态甚至称得上飘逸。
季遥眼中闪过诧异。
而冉珠星根本没注意那么多,只叫着让驱马的女娘赶上白瑛瑛,别叫她被马拖死了。
驱马的女娘马鞭都快甩出残影,还没追上前头那匹马。
而白瑛瑛完全适应了这般速度,甚至有余力仰头看向马背上那个拼命驱策的身影,扬声问道:“前面这位姐妹,我与你可是有什么仇怨?”
那骑手不善驭马,此刻已累得气喘吁吁,万万没料到被拖行的人居然还能如此气定神闲地与她搭话。
她索性勒紧缰绳,让马速稍缓,回过头来:“臣女怎敢与殿下有仇怨?臣女只是觉得殿下草菅人命,恶毒至极,成心作弄殿下罢了。”
38. 严苛师长竟是我的死忠粉
白瑛瑛看清楚那人,眉梢一挑:“我当是谁,原来是沈少君。还真是……许久未见了。”
沈知夏不想同她寒暄,但确实已无力驱策马匹,只得任其缓步前行。
“嘶,有句话沈少君说错了。”白瑛瑛跟在她后头,面不改色心不跳道。
“哦?”沈知夏疑道,“不知臣女哪句话入不得殿下的耳?”
“论起恶毒,”白瑛瑛轻笑一声,“我自然是远远不及沈少君的。”
她可没忘记,上次这位是想将秦府上下悉数毒死的。
“不过……”白瑛瑛话锋一转,似真似假地感慨,“自上次竹林一别,我还以为,与沈少君好歹也算得上……半个朋友了呢。”
“朋友?我上次说的‘大宁奸佞’,殿下不算一个吗?”
“我?”白瑛瑛故作惊讶,随即摇头叹息,“我可担不起这般盛名。唉,想来我慕容白瑛虽不敢说鞠躬尽瘁,却也一心盼着河清海晏,到头来竟被归入奸佞之流,实在叫人……心寒呐。”
她嘴上说着不甘,步履依旧从容,倒有几分闲庭漫步的趣味来。
沈知夏正要反讥,忽见远处一道身影如离弦之箭般飞扑而来,伴随着石破天惊的吼叫:“瑛瑛——!我来救你了!!!”
原本气定神闲的白瑛瑛闻声转头,瞠目结舌。还未来得及闪避,就被那道身影结结实实地扑倒在地,成了个措手不及的人肉垫子。
更糟的是,前头沈知夏的马尚未完全停住,惯性之下,绳索骤然绷紧,真的将倒在地上的白瑛瑛硬生生拖行出数步之远。
沈知夏这才察觉不对,猛地用力勒紧缰绳,骏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终于停了下来。
白瑛瑛被尘土呛得连声咳嗽,手忙脚乱地解开腰间勒紧的绳索。
罪魁祸首冉珠星此刻才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尘土,佯装无事发生般挠挠头,眨着眼睛对她笑道:
“瑛瑛,好巧啊,你也在这儿晒太阳?”
白瑛瑛气得牙根发痒,又不好发作什么,只能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季遥见这边情形不对,喝停她们,召集众人列队。
三人刚想缩进人群,那头又传来一声:“方才闹事的三个,出来!”
她们只得灰溜溜出列。
季遥来回踱步,最后停在白瑛瑛面前,冷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白瑛瑛行礼,战战兢兢道:“学生……名唤白瑛瑛……”
“白瑛瑛?!”季遥眸光忽变,伸手用力按住她的肩,激动不已,“你便是白瑛瑛?!”
“白瑛瑛……怎么了?”白瑛瑛不解。
季遥深吸一口气,才强压下心头的喜悦,佯装镇定道:“散学后,你留下,我有要事同你商谈。”
“啊?就我一人?”
季遥点点头,没说再多。
白瑛瑛今日也算瞧见了她的厉害,散学后,忐忑不安地跟着她进了一间学舍。
琢玉学堂遴选师长向来不拘出身,即便远在千里之外的有识之士,只要得山长青眼,也会不惜代价延请而来。为此,学堂特设了这些学舍,供师长们居住。
季遥便未曾娶夫,独自一人住在学舍。
她的学舍陈设极为简朴,几乎不见装饰,唯有几件刀剑把式静静倚在墙角,看起来年代久远。
借着窗外透进的夕光,白瑛瑛这才注意到,季遥左颊上有一道很深的疤痕,一直从颧骨蜿蜒至下颌,看起来狰狞可怖。
“师长唤学生前来,不知有何指教?”白瑛瑛恭敬问道,心下打鼓。
没成想,人直接跪倒在她面前,痛哭流涕:“殿下!臣……终于得见殿下天颜!臣……死而无憾了!”
“哈?”白瑛瑛一头雾水。
这莫不是原主某位故交?可原著里没有,记忆里也翻不出这号人啊。
她慌忙上前搀扶:“师长快快请起!这如何使得!学生怎能受师长如此大礼?”
季遥就着她的力道站起身,豪迈地用袖口抹去脸上泪痕,又是哭又是笑:“殿下功在千秋,泽被天下,莫说臣这一拜,便是天下人跪拜,也是应当的!”
白瑛瑛听得心惊肉跳,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师长慎言……”
这话若是传到皇帝耳中,怕不是要以为她慕容白瑛又存了什么不臣之心。这顶谋逆的帽子,她可再戴不起了。
“呃……师长,恕学生冒昧,我……似乎不曾与您有过交集?”白瑛瑛试探地问。
说着,季遥眼泪又落了下来,她慌忙抬手擦去,可那泪却愈擦愈多,两鬓微斑的女子倔强地咬着唇,试图控制住自己。
“殿下自然不记得微臣。”不知是哭的,还是战场的风沙磨砺的,她嗓音沙哑,“臣原本是戍守朔北的将士。可我们那位将军……终日沉溺酒色,庸碌无为,接连丢了三座城池!纵使我等姐妹拼死血战,奈何军令如山,补给全无,终究……回天乏术。”
她眸光深沉悠远,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尸横遍野的战场。
“第一位与我出生入死、共同戍边的姐妹,死在了威城,尸骨无存。第二位姐妹,困死丰谷,第三位……”
“那一战……我们一万姐妹浴血搏杀,最后……只剩下十个人活着回来。朔北十八城,若不是南疆内乱,怕是如今已悉数落于敌手。”
说到这里,她蓦地抬头,紧紧抓住白瑛瑛的衣摆,似是抓住了此生唯一的信仰。
“可上天待我们不薄!天赐七殿下!是殿下后来亲征朔北,一举收复失地,斩了那无能将军!这才让我们这些侥幸活下来的老卒,心里头……多少有了些慰藉,少了些屈辱和遗憾!”
白瑛瑛垂眸。
许是这个话题过于沉重,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恍惚间,她又想起了对郝光熙的誓言。
“总有一天,我会名正言顺地坐上那个位置。”
白瑛瑛犯了难。一边是向往自由、无拘无束的本心,期盼着一切尘埃落定后,便能与爱人们知己寄情山水,过那闲云野鹤般的日子,另一边,又是像季遥这般人眼中的炽热,是“盖世英雌”的责任,是真正掌握权力,或许能改变更多不公的可能性。
可恶,到底该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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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选?
窗外竹影绰绰,烟霞云栖,白瑛瑛脑中掠过很多,有属于自己的,也有不属于自己的。
她看见上一刻还在烹牛宰羊的宴饮,转眼间便是伏尸千里,看见谢轻也满门被屠,听见襁褓里婴孩的啼哭,听见慕容晚晴那句“下辈子,做个恶人”的叹息。
千人千般苦,无人不冤,谁人不怨?这世间的苦难,从不会因为谁背过身、闭上眼,就消失分毫。
少年心气,无名火“咻”地窜出。
爹的!难道她们这些世家勋贵的命是命,那些平民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那些戍边的将士,那些蒙冤受辱的人,那些底层苦苦挣扎的人。
她们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凭什么?
在某一刻,她好像与真正的慕容白瑛灵魂交融。
“季师长,可否请教你一个问题?”白瑛瑛沉默许久,才静静开口。
季遥:“殿下请说。”
白瑛瑛:“你可知,那三城收复回来后,百姓生活如何?”
季遥怔愣片刻,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她思索片刻,道:“臣……臣后来便离开了朔北,只听闻殿下安排了新的守将,减免了三年赋税。”
“减免赋税?”白瑛瑛嗤笑一声,打开窗棂。
仅剩的一丝天光照了进来,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光晕,宛若佛陀降世。
“然后呢?谁又能保证新的守将来日是否会成为日夜笙歌的将军?谁又能保证,朝廷的赈灾粮,是否真的能一分不少地落入百姓手中?还有那些战死的将士们,可曾有人为她们收尸?可曾有人安抚她们的家眷?”
白瑛瑛每问一句,季遥的心便震颤一分。有些问题,她不是没想过,只是不敢深想。
如今的她,只是一位小小的师长,怎么可能撼动参天大树?
白瑛瑛又转过身,盯着她那道伤疤:“这道疤,是为大宁留下的。可大宁给了你什么?一个苟且偷生的机会,一段不堪入目的过往。”
她目光灼灼,做出选择:“既然,她给不了你们想要的,那为什么,不把权力掌握在自己手中?”
季遥已瘫软在地,哑口无言。
白瑛瑛却没停下来:“师长,我收回三城,兴许是为你们平了些遗憾,但我若止步于此,遗憾还是遗憾,她永远存在,不会消除。可若是有朝一日,我爬上去,荡平蛮族,这桩遗憾,就真的不复存在了。”
天彻底黯淡,屋内没点火,只有月光照进来的幽光,如鬼魅索命。
白瑛瑛将人好生扶起,握了握她满是茧子的双手:“师长,您愿不愿意,同我一起,打造一个将来?一个国泰民安,没有流血牺牲的将来,让天下所有人,都真正活着。”
季遥望着少年人的面庞,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自心底喷薄而出,她好似看到了那个多年前,在尸山血海中,单刀直入,连收三城的少年,那么璀璨,那么耀眼。
她反手握住白瑛瑛,字字句句,郑重无比。
“臣季遥,愿为殿下手中之剑,身前之盾。殿下所指,便是臣心所向!”
39. 无敌了
自从穿越以来,白瑛瑛总感觉自己在当孙子,还是头回有这种酣畅淋漓的痛快,有种胸中块垒为之一清的舒服。
女人嘛,有点野心怎么了?
她与季遥又细细商议了许多细节,见夜色已深,不便久留,便起身告辞。
马车刚在府门前停稳,白瑛瑛便提着衣摆快步下车,径直朝着顾行简居住的西厢院走去。
这破古代没有空调,夏天实在难熬,好在白瑛瑛纳了个行走的空调,可以凉快凉快。
刚穿过门洞,踏上通往西厢的廊道,她便瞧见那道清瘦的身影早已静候在院门处的灯笼下。顾行简一袭月白长衫,在朦胧的光晕里更显得清冷出尘,白瑛瑛还未靠近,便觉周遭灼热恼人的空气都被涤荡的清凉许多。
顾行简快步迎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清润:“妻主回来了。”
白瑛瑛顺势揽住他纤细的腰身往屋内带,贴上那冰凉身子,顿觉舒爽万分:“站在门口做什么?你要是在外头捂热了,我可怎么办?我这满身的暑气,可就指望你给解一解了。”
顾行简知她又在拿自己打趣,唇角微扬,温顺应道:“妻主就爱打趣臣侍。”
“怎的,不乐意?”白瑛瑛佯装哀叹,作势要抽身,“唉!既然这般,我还是去隔壁寻个知冷暖的罢!”
顾行简登时慌了神,猛地环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肩头,带着哭腔道:“妻主别走!是臣侍失言了……求妻主别走!”
这一抱正好压到白瑛瑛腰间的伤处,她不由得嘶声。
顾行简察觉有异,急忙松手,慌乱地查看:“妻主怎么了?可是伤着了?”
“无妨,”白瑛瑛摆摆手,“今日在学堂被马拖行了一段,腰间被绳索勒了下。”
“怎会被马拖行?”顾行简心疼地蹙眉,“妻主快让臣侍看看伤势……”
“这点小伤有什么好看的?”白瑛瑛转移话题,“沐浴的热水可备好了?在外头奔波一日,满身黏腻,只想好生洗个澡解解乏。”
顾行简知道拗不过她,妥协半步:“那臣侍服侍妻主沐浴,沐浴后,臣侍为妻主上药,好不好?”
他抬眼望来,眼中水波潋滟,让人舍不得拒绝。
白瑛瑛垂眸,一个没忍住,探入了他的唇齿,她行为霸道,舌尖撬开贝齿,深入那方寸之地,肆意纠缠。顾行简被她搅得呼吸急促,几乎要喘不过气,下意识地抬手想轻轻推拒,可真的碰到她时,又怕她真的离去,手上的力道便成了欲拒还迎的轻抚。
良久,白瑛瑛才意犹未尽地退开些许,看着那被蹂躏得愈发红润的唇瓣和那滚动的喉结,她心头一热,再次将人揽紧,在他微肿的下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妻主……”顾行简气息未平,眼尾泛红,心中委屈,但又不能发作,“还是让臣侍服侍您沐浴吧。”
白瑛瑛这次没再拒绝,任由他牵着自己走向早已备好温水的浴间。
……
夜深人静,翻云覆雨。
顾行简侧卧在她身边,静静凝视着她酣然的睡颜,那双好看的眸子里却是无尽哀愁。
白瑛瑛并未深睡,察觉到他情绪的异样,凑过去轻轻抵住他的额头,柔声问:“怎么了?还不睡。”
顾行简摇摇头,沉默片刻,才低声道:“臣侍只是在想……若臣侍不是这般寒凉的体质,或许就好了。”
白瑛瑛心里默默吐槽:你要是不是这个体质,我不得热死。
嘴上却温和问道:“怎么会突然这么想?”
“眼见着隔壁谢哥哥有孕已月余,而臣侍这里却迟迟没有动静……妻主次次都将雨露恩泽赐予臣侍,是臣侍不争气,愧对妻主的厚爱。”
说着,顾行简小声抽泣起来。
白瑛瑛见状,于心不忍。她展臂将人揽入怀中,让他冰凉的脸颊贴着自己温热的颈窝,轻声安抚:“莫要瞎想。子嗣缘分乃是天定,强求不得,这如何能怪你?你只需知道,我疼你,与你是什么体质,能否延嗣,并无干系。”
“妻主愈是对臣侍好,臣侍愈是难安。”
白瑛瑛指尖插入他发间,将人更紧地拥入自己怀中,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检测到宿主需求,是否购买“生子丸”?】
白瑛瑛蓦地瞪大眼睛:还有这好东西?
【系统商城会根据宿主需求改变,检测到宿主已成为本系统成就点最高的玩家,特意为宿主调整规则。】
白瑛瑛悄悄竖起大拇指:牛!
【给我买一瓶“生子丸”加“多子丸”。】
【购买成功!恭喜宿主花费两千成就点购买“多子丸”、“生子丸”。】
【等等!这个生子丸有没有什么副作用?】
孩子让谁生都可以,移动空调只有那么一个。她可不想为了生个孩子把她这“移动空调”的命搭进去。
【放心宿主,绝无半点副作用!】
次日,白瑛瑛叫人把这两种药一锅煮了端给顾行简,自己高高兴兴上学去了。
为了不惹人注目,她昨日还特地嘱咐季遥师长,万不可对她另眼相待,行事需与往常无异。没成想,季遥直接理解成了“爱屋及乌”,放水了所有人。
那头一个女娘心急火燎,差点把马抽死,季师长看的眉头紧锁,拳头攥紧又松,道:“战场之上,战马便是你生死与共的伙伴,需得……善待。”
另一头,又见一个女娘战战兢兢,只敢牵着马绳,陪着马儿在场边慢悠悠地踱了大半圈。季遥嘴角微微抽动,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语气复杂:“倒也不必……如此珍视。”
冉珠星凑在白瑛瑛身边,连马都懒得去牵,乐呵呵地看戏道:“瑛瑛,你快老实交代,是不是哪位贵人见你昨日受了委屈,特意来给季师长打过招呼了?我在这学堂好歹也算是老人了,还从未见过季师长如此模样。”
白瑛瑛听得头皮发麻,将手中的马鞭塞到她怀里:“我看你是太闲了!还不快去练你的!”
冉珠星接过马鞭,见她无奈地望了眼季遥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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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而那魔头师长,竟对她和蔼一笑。
苍了天了,见了鬼了,折了寿了。
白瑛瑛更觉苦涩,甚至开始努力回想,自己昨日到底有没有把“避嫌”两个字说得足够清楚。
应该是有的吧……?
算了,事已至此,也没辙了。
白瑛瑛收敛心神,翻身上马,一夹马腹,便恣意地在宽阔的马场上驰骋起来。骏马奔驰,风声过耳。比起刚穿越那会儿的狼狈,她现在已经驾轻就熟。
策马间,忽然想起,初来乍到时,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十七,身上总带着一种很清爽的香。
也不知道人现在过的怎么样,早知道当初一并纳了算了。
看看她现在,后宫空虚,大家伙都怀了孕,都没人服侍她了。
白瑛瑛懊恼地叹了口气,思绪越飞越远。
又到了散学时分,三人勾肩搭背地走出学堂,说笑着避开散去的人潮,刚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一名衣衫朴素的小仆忽地从旁侧猛窜出来,“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倒在三人面前,拦住了去路。
“白少君!求白少君大发慈悲,救救我家公子!求求您了!”那小仆声音凄惶,将头磕的“砰砰”作响。
三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觑。
白瑛瑛对上其余两人的视线,发现她们的眼神里好像在问:“你又什么时候惹出这番麻烦来了?”
姜闻溪好言相劝:“你是哪家的小仆?快快起来说话,此地虽人少,你这般模样,若被旁人瞧见,于白少君的清誉有碍。”
“嗨!”她浑不在意地一摆手,打断了姜闻溪,“我原先那名声也没好到哪儿去,不差这一桩!你先起来,好好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那小仆抬起泪眼,惶恐地四处张望,嘴唇嗫嚅。
“无事,我们都是好人,你但说无妨。”白瑛瑛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求白少君救救我家公子!”那小仆又重重一磕,“求白少君救救我家公子!前几日,府中遭了贼,大人丢失了一份极其重要的卷宗,为此发了好大的火!可、可今日,竟有下人出面指认,说……说那卷宗是我家公子偷的!大人雷霆震怒,说是……说是要将公子活活打死啊!”
白瑛瑛总觉得这番话有点似曾相识。
怎么回事?她脸上难道明晃晃地刻着“青天大老爷”四个字吗?怎么什么冤屈官司都往她这儿找?
白瑛瑛转头看向两位好友,莫名其妙地问:“你们快帮我看看,我额头上有没有长出一个……月牙形状的印记?”
两人都不明所以,冉珠星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她,姜闻溪虽不解其意,但还是认真端详,老实回答:“没有,你额上光洁得很。”
白瑛瑛仰天重重叹了口气,认命般转过身,对着那仍跪地不起的小仆挥了挥手:“带路吧。”
毕竟,人家这飞来横祸,说到底也是因帮她偷东西而起,她总不能真个袖手旁观,见死不救。
要怪,只能怪她自己太善良了。
40. 老狐狸
白瑛瑛跟着那小仆急匆匆到潘府门口,想着自己这般贸然从正门闯入,于礼数不合,怕是会横生枝节。她当机立断,绕到府邸侧翼,寻了处上次翻越过的熟悉墙角,身手敏捷地攀了上去。
甫一落地,她便跟着隐隐约约的骂声寻到了潘府祠堂。
祠堂内,潘会歪歪斜斜地跪在正中央,高举起双手,满脸委屈模样。
跪在他身旁的,正是他那同父异母的弟弟潘裕。此刻,潘裕正满脸激愤,唾沫横飞地向着端坐上首的潘瑞潘大人诉说罪状。
“母亲大人明鉴!上月初三,他便曾私自溜出府去,与外间不清不楚的女子私会!彼时母亲念在他失足落水后神智时常昏聩,并未深究。可此次,他竟胆大包天,敢潜入母亲处理公务的书房重地,行那鸡鸣狗盗之事,妄图插手朝廷公务!这简直是无法无天!”
潘裕越说越气,转过头狠狠地瞪了潘会一眼,随即又转向自家母亲:“母亲大人!您定要明察秋毫,严惩不贷!万万不能因一时心软,纵容了此等包藏祸心、屡教不改之徒!”
潘瑞轻轻啜饮,锐利目光扫向跪在下面的两个儿子,常年身处刑部,让她身上不自觉带上几分威严。
“会儿,你弟弟说的,可是真的?”她语气平淡,可又极具威慑力。
潘会眼眶说红就红,瘪着嘴哭天喊地道:“母亲啊!我的母亲大人!儿子连自己书桌上放的是什么书都不知道,怎么会去偷什么卷宗?定是弟弟看母亲疼爱我,才如此设计,让我们母子之间生出嫌隙啊!”
“你!”潘裕被他这颠倒黑白之言气的青筋直跳,“你胡说!分明有人亲眼看见你鬼鬼祟祟从书房出来!”
“够了!”
清官难断家务事,潘瑞被两人吵得头疼,只能出声打断。
两人俱都不敢再言语,整个祠堂落针可闻。
“书房失窃一事,我自有主张。”潘瑞再次啜饮一口,继续道,“裕儿,你兄长既然身子不适,你作为弟弟,更应多加体恤,而非落井下石。”
潘裕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喃喃:“母亲……”
潘瑞施施然起身,拂了拂衣袖,欲走出祠堂。
白瑛瑛看了过瘾,也准备抽身,岂料她刚迈出一步,祠堂那道声音再度响起:“殿下既已赏光莅临,何不进来喝盏热茶?若这般悄然而去,传出去倒显得我潘府怠慢贵客了。”
霎那间,所有的目光都投向祠堂角落。
白瑛瑛如芒在背,心下暗骂一句“老狐狸”,索性不再躲藏,她挠了挠头,从阴影中踱步而出,对着上首的潘瑞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潘大人,幸会幸会。本殿听闻潘公子身体抱恙,心中挂念,特来探视。不想竟赶上潘夫人正在管教男儿,实在是……来得不巧了。”
潘瑞缓缓起身,躬身回礼,那张饱经官场沉浮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老臣却觉得,殿下来得正是时候。若殿下不弃,还请移步书房一叙。”
“潘大人请。”白瑛瑛从善如流,走过潘会身边时,还顺势踢了他一脚。
潘会正龇牙咧嘴地捂着屁股,又闻得潘瑞道:“会儿也一起来吧。”
潘会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惊恐道:“我?!”
见潘瑞的眼神变冷,潘会立刻噤声,不敢再有半分迟疑,连滚带爬起来,低眉顺眼跟在了后面。
书房内,檀香袅袅。下人早已备好了上好的香茗,悄然退下。
白瑛瑛喝口茶压压惊,笑道:“潘大人有何指教,不妨直言。”
潘瑞笑了笑,腔调中带着久经世事的圆滑:“殿下博闻强识,聪慧过人,乃天下不可多得的俊杰。潘某深知殿下近日……正在查探一桩旧案。想必殿下心中也如明镜一般,知晓此事,与潘某……亦有些许关联。”
白瑛瑛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潘瑞对她的沉默不以为意,继续道:“如今殿下初露锋芒,根基尚浅,若想与那幕后之人抗衡,恐非易事。但,若殿下不弃,老臣愿助殿下一臂之力。”
白瑛瑛捧盏大笑,笑声清越:“潘大人这话说的,着实有趣。大人一向长袖善舞,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如今这般……不怕一心难侍奉二主,到头来左右难逢源吗?”
潘瑞面色不变:“臣与那位,确有旧日恩情。然而时至今日,该还的恩情,臣已还清。可臣欠下谢家的……是那百余条枉死的人命债。此债一日不还,臣心一日难安。”
“心难安?”白瑛瑛放下茶盏,更觉好笑,“只怕潘大人是另有所图吧?何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殿下快人快语,”潘瑞稳坐如山,语气平和,“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臣既然选择了殿下,自然无意隐瞒真实意图。”她话虽如此,却仍未直接点明,只是转而向旁边招了招手,“会儿,过来。”
潘会一直缩在旁边努力降低存在感,虽然没听懂她们方才到底叽里呱啦说了什么,但空气里的火药味,他还是嗅的出来的。现下突然被点名,他吓得一个激灵,哆哆嗦嗦地挪上前。
“母亲……有何吩咐?”他抖着声问。
“你觉得七殿下,如何?”
“啊?”潘会懵了,下意识反问,“什么……如何?”
“相貌……才学……品行……”潘瑞慢条斯理地提示。
潘会偷瞄了一眼就坐他左前方的白瑛瑛,想起这人刚才还踹了他一脚……
长得是顶好看,但没素质,脾气还阴晴不定,难搞。
可这话他哪敢说出口?只得挤出一副谄媚的笑脸,搜肠刮肚地奉承:“殿下……殿下貌美如花!殿下文采斐然!殿下人品……人品特好!”
他急得额头冒汗,实在憋不出更多词了。
白瑛瑛看着他这副怂包样,嘴角勾了勾,但很快放下。
“潘大人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不惜以自家小郎为饵,将我钓出,应当不是叫我来此处听这傻子在这里说些阿谀的话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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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瑞终于收敛神色,悠悠起身从书架某处隐秘的机关匣子内取出一份绢帛,她并未展开,而是推到白瑛瑛眼前。
“殿下明鉴,这是臣凭借多年经验查出的与‘山樵居士’有过隐秘往来,或可能知晓当年谢家案内情的官员名单。其中一些人……如今仍在要害之位。”
“殿下若是收下,需好好权衡,您刚回都,朝上无官员可用,得罪了这些人,您……”
白瑛瑛拂过绢帛,不以为意:“无妨。位置若占着无用,换人坐便是。”
潘瑞笑了笑,眼中也多了几分欣赏:“殿下到底是年轻人,心高气傲。”
白瑛瑛叩了叩桌子:“但潘大人,你当知道,仅凭这个,不足以让我全然信你。你今日投诚,他日若形势有变,又如何保证你不会再次权衡利弊,倒戈相向?”
潘瑞闻言,苦涩一笑,握着茶盏的手都有些发抖。
“殿下可知,谢大人入狱前,写的最后一份书信,是给我的。”
“信中并未求援,只托付我,若她日谢家姐妹落难,望我能看在昔日同窗之谊,保全她们性命。”潘瑞长叹一声,“然而当时局势危殆,我为自保,也为家族,选择了沉默……甚至,在一些无关紧要之处,顺应了那位的意愿。这份名单,与其说是投向殿下的投名状,不如说是老臣……为自己求一个心安。”
“我自以为,与她谢不言半生知己,没想到,最后连为她申冤都做不到,甚至……甚至还助纣为虐。”
一旁添茶的潘会听得冷汗涔涔,只觉自己小命危矣。
白瑛瑛静默片刻,将绢帛收入袖中:“潘大人的心安,我暂且收下。至于能否真正求得,得看潘大人日后如何行事了。告辞。”
她起身欲走,却见潘会魂不守舍地倒水,茶水溢出都浑然不觉。白瑛瑛顺手弹了他一个脑瓜崩:“脑子不灵光,就少往火上凑。当心烧着。”
潘会捂着额头,敢怒不敢言,只得对着她背影偷偷龇牙。他悻悻地转过身,又看见母亲肃穆的神情,讪讪地低下头,摸了摸还在隐隐作痛的屁股,抱怨道:“一个两个的,都这么难搞!”
潘瑞却在两人之间的互动中发现一丝端倪。
她房中那些男人皆不成器,致使她一生膝下荒凉,未尝得半女承欢,这始终是她心头大患,日夜忧心这偌大的家业将来无人可托,毁于一旦。
可若是……若是她这个不着调的儿子,能攀上七殿下这根高枝,将来若能诞下一位带着潘家血脉的小殿下……那她潘家的门楣,岂不是又能稳稳当当地再撑起一代?
这么想着,她眸中更添喜悦,连忙朝潘会招了招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会儿,到母亲跟前来。”
潘会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慢慢挪步过去。
“过去……确是母亲疏忽,薄待了你。从今往后,母亲定当好好栽培你!明日,母亲便托人打点,将你送进璞玉学堂,你需得在里面好好进学,不可懈怠!”
41. 古代缅北
次日散学,白瑛瑛与好友说笑着刚走出学堂不远,又在老地方瞧见了那个眼熟的小仆,正搓着手,一脸焦急地张望着。
对方还未开口,她先发制人:“你家公子是又要被打死了?”
小仆被问的一噎,泪眼涟涟,道:“少君明鉴!公子……公子他说自己怕是熬不过今晚了,临死前,就只想再见少君您一面,说是……有要紧话非得当面告诉您不可!”
白瑛瑛听得额角直跳,紧了紧拳头:“好啊,正好。昨日的账还没跟他算清楚,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小仆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只低着头在前引路。
白瑛瑛习惯性地想从那处熟悉的墙角翻进去,没成想,今日潘府的侧门竟赫然敞开着,门内甚至还站着两个垂手侍立的仆从,就好像专门开着迎接她似的。
白瑛瑛脚步一顿,转过头看向小仆:“你给我老实交代,这次……是不是又跟你家公子合起伙来给我下套?”
小仆吓得跪倒在地,连连摇头:“少君冤枉啊!就是借小人一百个胆子,小人也不敢一再坑害少君!这……这门为何开着,小人是真不知情啊!”
白瑛瑛地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声,索性也不再遮掩,大大方方地从那敞开的侧门迈入了潘府。
她倒是要瞧瞧,这母子俩又要搞什么名堂。
引路的仆从径直将她带至潘会居住的院落。院子内漆黑一片,连盏灯笼都没点。仆从推开门,里面的景象一览无余。
只见床榻边摆着一个烧得正旺的炭盆,猩红炭火跳跃。潘会一袭素衣,有气无力地斜倚在榻上,听见动静,他立刻掩住嘴唇,发出一连串虚弱的咳嗽,同时颤巍巍地将手中一张信纸投入炭盆。火舌迅速舔舐纸张,他随即仰头向天,悲悲切切地哀嚎起来:
“苍天呐!大地呐!为什么我的命就是这么苦呢?!”
“早知穿越过来是这等光景,我来的第一天,就该找根结实点的柱子一头撞死算了!也省得如今受这份活罪!”
白瑛瑛双臂环抱,倚在门框边细细打量着这人,心下冷哼:装,接着装。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玩出什么新花样。
她朝着方才引路的小仆勾了勾手指:“去,把那炭盆撤了。仔细些,别让你们公子还没‘病逝’,倒先被这浓烟给呛死了。”
小仆们得了指令,立刻欢天喜地地上前,七手八脚要将炭盆搬下去。
“别、别搬啊!”潘会差点从榻上蹦起来,急急摆手,“我这、我这正难受着呢……”
道具搬走了他还怎么演戏啊?
白瑛瑛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行了,别装了!就你这中气十足的模样,我看一时半会儿是断不了气的,歇歇吧。”
潘会噎住,哀嚎声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憋得满脸通红。他悻悻地坐直了些,嘟囔道:“老乡,你怎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我……我这次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白瑛瑛关门进屋,顺手抄起桌上的苹果啃了起来:“你怎么又走投无路了?我看潘大人如今可是把你当眼珠子似的疼。昨儿个闹那么大阵仗,说是动家法,可曾伤着你一根头发丝?我上回见识真正的家法,那棍子,足足有我手腕这么粗呢!”
潘会眼神游移,不敢直视她:“我……我没骗你……我瞧着母亲那气势汹汹的模样,还真以为要死到临头了!而且,老乡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我母亲要将我送去璞玉学堂!”
白瑛瑛嚼着苹果,含糊道:“上学堂不是好事?这世道,有几个男子能有这般机会?”
“老乡!这不一样!”潘会急得额头冒汗,“男子学堂和你们女子的完全不同!你们学得好,能被举荐入仕为官,前途无量!但我们男子进去学的都是什么啊!”
白瑛瑛依旧觉得是他小题大做:“能学什么?无非就是《男诫》、《男德》那些呗?”
潘会捶胸顿足:“老乡!这个学堂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这地方根本就是古代的戒网瘾学校!是古代的缅北!”
“我打听过了,那鬼地方,轻则动辄打骂,棍棒加身,重则……重则还要进行人格侮辱,摧残心智!进去的人不死也得脱层皮!”
白瑛瑛看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觉得他应该是和自己一样,有什么“开学恐惧症”,于是才夸大其词。
她老气横秋地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慰:“老乡!你的心情我特别理解。我当初也跟你一样,觉得上学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但真进去了才发现,其实也没那么可怕。学堂里的同窗们都挺好相处的,我还交到了知心好友。所以你放宽心,船到桥头自然直,你母亲总归是不会害你的。”
潘会听她这番安慰,顿觉人生无望。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瘫倒下去。
“你走吧。”三个字,凝结了他无限绝望。
“行吧,那你……好自为之,有事再找我。”白瑛瑛客套了一句。
潘会心如死灰,已不想做出任何反应。
白瑛瑛嘴上说着没事,但还是留了个心眼,找人盯着潘府的动静。
接下来几日,她每天回家对着那份得来不易的名单反复研究,可她对如今朝堂的局势实在知之甚少,难以突破。后来,她索性叫来冉珠星、姜闻溪与谢轻也一同商量。
白瑛瑛将名单瘫在桌上:“此事我还未与慕容晚晴说,我想先和你们商量商量。”
冉珠星捧着那写得密密麻麻的名单,惊叹道:“瑛瑛,这上头牵扯的人也太多了!你若是一个个去查,怕不是要把整个朝廷都翻个底朝天!这太冒险了!”
姜闻溪也搭腔:“是啊瑛瑛,兹事体大,牵一发而动全身,还需从长计议,谨慎行事才好。”
连一心想要翻案的谢轻也也犹豫了:“殿……”
白瑛瑛抬手打断她:“她们都可以劝我放弃,唯独你不行。”
谢轻也垂眸,眼眶微微泛红。
白瑛瑛捏了捏她的肩:“我知道前路艰难,眼下也毫无头绪。但你要相信,只要我们不放弃,终有一日,真相必定会大白于天下。你,信我吗?”
谢轻也攥紧拳头,目光灼灼:“臣,从未怀疑过殿下。”
白瑛瑛点点头,忽然又想到什么,唤来辛夷:“对了,潘会不是马上就要被送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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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什么男子学堂了么?我打探到,秦香三公子也在里头,你设法递个话给他,让他在里面也留神打听打听,看看能否听到些关于这名单或者秦香的风声。那地方鱼龙混杂,或许能有意外收获。”
“是,少君。”辛夷领命退下。
几人见商量不出什么对策,也俱都告辞。
*
潘会进入璞玉学堂后,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什么是“人间炼狱”。
这里与白瑛瑛口中那个“同窗友善、师长和睦”的学堂截然不同。这里地同窗个个都是恶魔,师长们也都是凶神恶煞,最可恶的是,这里的男人,个个都忮忌心极强,但凡谁容貌生得周正些,便会成为众人排挤、针对的靶子。
再加之他母亲是刑部侍廊,官居要职,难免得罪朝中同僚,他又顶着个“痴傻落水”后神志不清的名头,自然成了众人肆意欺凌的众矢之的。
才一月有余,潘会身上已是新伤叠旧伤,难寻一块好皮肉。他每日都要在心里将白瑛瑛翻来覆去骂上一万遍,如果不是她当初那么轻描淡写的安慰,他又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可骂归骂,心底深处,他又期待那人会突然出现,盖世英雌般救自己于水火。可日复一日,希望渐次落空,人家好像把他忘了似的。
这节是书道课,他越想越是憋闷委屈,一个没留心,竟将砚台扫落在地。
“哐当”一声巨响,墨汁四溅。
潘会还没回神,一阵疾风袭来,随着“啪”的脆响,一记耳光已狠狠扇在他颊上,力道之大,他险些栽倒在地。
“你这个没规矩的东西!仗着自己是潘侍廊家的公子就敢无法无天?你省省吧!你家里既把你送到这儿来,可见你也是个没人疼的废物!敢在我的课上撒野,可是对我不满?!”
潘会向来懂得审时度势,该认怂时绝不含糊,连忙低头颤声道:“学生不敢……是一时失手……”
“没留意?”师长将人从头扫到尾,“男人家家的,每日穿得如此花枝招展,也不知道要勾引谁!难怪你家人要将你送进来磨性子!去!给我滚到庭院里去,顶着这砚台跪好!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起来!”
盛夏时分,日头正毒。
潘会双膝跪在滚烫的卵石地面上,头顶沉重的砚台,心里越来越委屈。
不知里头下了什么命令,几个平日里就爱欺生的纨绔子弟嬉笑着围拢过来。他们低声嗤笑,还时不时拍拍这拍拍那,美其名曰为他调整跪姿。
“啧啧啧,快瞧瞧,这就是那位传说中貌比潘安的潘二公子?我瞧着,这跪姿还不如我家后院那条瘸腿老狗端正呢!”
“听说之前落水就摔坏了脑子,果然名不虚传,瞧这傻样……”
“来来来,咱们打个赌,就赌他这弱不禁风的样子,头顶这方砚台,能撑到几时?”
污言秽语传入耳中,他紧咬牙关忍着,直到有人过来轻佻地拍了拍他的脸。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他猛地伸手取下头顶的砚台,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着那几个笑得最猖狂的纨绔砸了过去。
“都给我闭嘴!”
42. 英雌救美2
砚台正中一人额头,登时鲜血直流,惨叫连连。
潘会僵在原地,吓的脸色惨白,耳中嗡嗡作响,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看见混乱的人影扭曲成一团,感觉自己的双膝好似完全失去了知觉,连站立都困难。
“血!流血了!快、快去找医师!”
“快去禀报师长!潘会疯了!他要杀人!”
潘会盯着地上不断流出的黑红色鲜血,全身发冷,止不住哆嗦。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看到方才那位师长快步出来,脸色铁青,指着他破口大骂。
至于究竟在骂什么,他一句也听不清,只能听到末了的一句: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来人!快把这个不服管教的畜生给我捆起来!拖下去!拖到后院!将所有的学生都叫来!”
几名身材健硕的仆役应声上前,手里拿着麻绳,如地狱索命恶鬼。
潘会下意识后退一步,脊背撞上水缸,发现自己退无可退。
此刻,潘府书房内,潘瑞听着心腹禀告学堂内发生的一切,神色平静,甚至还淡定地吹了吹浮沫。
“主君,真的不去阻止吗,公子他……”女使于心不忍。
潘瑞这才放下茶盏,道:“不必。吃的苦上苦,方为人上人,若是这点委屈都受不了,日后如何成事?”
她顿了顿,又继续嘱咐:“时候差不多了,你去给七殿下递个消息。记住,要说得危急些,就说会儿快被人打死了。”
女使领会,躬身行礼退下。
今日琢玉学堂上的是乐业课,白瑛瑛把玩着手中一支通体莹润的玉笛,正琢磨着司马涟上次吹笛的潇洒姿态,试图模仿一二。
还未贴上,便见一名学堂女使急匆匆赶来,覆在她耳边禀报了些什么。
她转着笛子,扶额抱怨道:“还有完没完了?潘会这小子是扫把星转世吗?三天两头要被打死?”
“哎呀瑛瑛,要我说,那位潘公子就是个麻烦精,忒能惹事!你干脆别管他了!”冉珠星也觉得烦恼,劝道。
白瑛瑛蹙眉沉吟。她想起近日探子回报中提及潘会在学堂内的种种窘境,还是心软,她站起身,道:“算了,人总归是我劝进去的,不能真看着他被打死。我去去就回。”
*
学堂后院,潘会被两名身材健硕的男仆死死反剪双臂,脸贴着地,紧紧按在粗糙的砂石上,动弹不得。
那位师长倨傲地立于他身侧,手中紧握着一根乌黑的马鞭,正对着周围被召集来的学子们高声训话:“尔等既被送入此地,便当恪守男道,谨言慎行,修身养性!而今,我学堂竟出了此等大逆不道、顽劣不堪之徒!公然忤逆师长,恶意伤害同窗,性质恶劣,绝不能轻饶!今日,定要严加惩处,以儆效尤!”
潘会听着这番道貌岸然的斥责,感受到周遭投来各异的目光,心中屈辱万分,却什么也做不了,他干脆痛骂道:“我呸!你们这群虚伪的蛀虫!社会的渣滓!真正该被五马分尸的是你们!”
师长没料到他在如此境地还敢出言顶撞,气得胡子直哆嗦,脸色铁青,厉声道:“好!好得很!死到临头还敢嘴硬!我今日就让你好好见识见识,什么叫规矩,什么叫体统!”
说着,他高高扬起马鞭,鞭子破空声传来。
潘会咬紧牙关,想着无论如何也要硬抗住这一鞭。
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出现,耳边倒是传来“啪”的一声巨响。
白瑛瑛一手稳稳地攥住了那即将落下的鞭梢,另一只手握着的玉笛顺势抽出,狠厉地击在那师长持鞭的手腕上。
“呃啊!”师长痛呼一声,只觉腕骨欲裂,整条手臂酸麻,马鞭脱手而落。
他狼狈地摔下矮台,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捂住红肿的手腕,又惊又怒地瞪着眼前的不速之客:“你……你是何人?!竟敢擅闯男子学堂重地,还敢对师长动手!”
白瑛瑛随手将那夺下的马鞭扔在地上,负手而立,身姿挺拔:“我的名讳,你还不配问。”
原先死死按住潘会的那两名健硕男仆,见势不妙,松开手连滚带爬地躲到一边。
那师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强撑住场面,色厉内荏地喝道:“你……你可知我背后是谁?!”
白瑛瑛嗤笑一声,不屑道:“哦?那你便叫你主子亲自来我面前分说。”
她环视一圈,讥讽道:“怎么?你们这群人,以为借鉴了琢玉学堂的美名,就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以为在此处关起门来作威作福,便算有了经世致用的学问?看看你们教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写的什么狗屁文章!灌输的什么混账道理!简直污人耳目,误人子弟!”
话音落地,白瑛瑛转过头,见潘会不知何时已蜷缩着挪到她身后,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衣角,生怕她跑了似的。她原本想拍拍他以示安抚,却发现他左颊有斑斑指痕。
白瑛瑛眉头倏地蹙紧,心中怒火更甚:“谁干的?”
潘会俨然一副吓傻的模样,只是瑟缩着摇摇头。
白瑛瑛不再问他,目光又扫过院内噤若寒蝉的男人们,提高了音调:“我问,他脸上的伤,是谁干的?”
院内还是安静无声,白瑛瑛冷笑一声:“不说是吧?行啊!那我便将你们这院里所有人的胳膊,一一卸下来。总有一个会说的。”
此言一出,有年纪小的最先扛不住压力,“噗通”一声软倒在地,讪讪地指着师长,哆嗦道:“是……是他!是师长动的手!不关我们的事啊!求大人明鉴,放过我们吧!”
有人出来指认,其余人立马跟着指认。
“对!是他!”
“就是他打的!我们都看见了!”
“求大人开恩,饶了我们吧!”
那师长气得浑身发抖,想从地上爬起来辩解,又被白瑛瑛的眼神定在原地。
“原来……是你啊。”她笑了笑,笑容阴森。
那道笑容还未敛去,她已欺身到那师长跟前,左手扣死其右肩,右手擒住其手腕,一拧一送。
“咔嚓”一声,骨节折断的声响分外明晰。
那师长没想到此人如此大胆,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杀猪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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嚎叫:“手!我的手!”
白瑛瑛却淡定非常,她手中玉笛轻轻拍了拍他的脸,俯身凑近那双涣散的眼:“现在你知道,什么叫规矩了吗?”
师长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白瑛瑛根本不理会,几步跨上矮台,朝还在哆嗦的潘会伸出手:“还能走吗?”
潘会惊魂未定,顺着她的力道站起身,紧紧抱住她,窝在她怀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白瑛瑛!你怎么……你怎么才来啊!我……我以为我这次死定了!吓死我了……”
白瑛瑛看着他大鸟依人,僵硬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慰:“好了,没事了,我在呢。”
直到走出学堂大门,潘会仍旧死死搂着她的胳膊,不肯松开半分。
白瑛瑛无奈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行了,松手。我让辛夷送你回潘府。”
“我不!”潘会连连摇头,“我不回去!我母亲……我母亲她这是要我的命!她把我送进那种地方!”
“那你想去哪?”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潘会抱得更紧了,好似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你别想丢下我!”
白瑛瑛头疼,按了按太阳穴:“我要回琢玉学堂上课!那是女子学堂,你进不去。”
“不行!你不能走!我害怕!你一走他们肯定又来找我麻烦!”潘会耍赖似的抱紧她手臂,“白瑛瑛,你把我救出来的,你要对我负责!”
白瑛瑛知道此刻跟他讲不通道理,只能叫辛夷去学堂告假。
她眸光转冷,看着不远处潘府的方向:“走,我带你去潘府,我倒要亲自问问潘大人,这般‘栽培’儿子,究竟是何道理!”
潘会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边。
潘府大门敞开,好似猜到她会来兴师问罪一般。
潘瑞亲自来迎,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嘴角不可抑制地勾了勾。
“殿下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潘大人,本殿此次前来,只想问一句。”
潘瑞笑了笑,竖掌打断:“殿下不必多说,老身知道您所谓何事。”
潘会瑟缩着躲到白瑛瑛身后,扯着她的衣角,小声嗫嚅:“她、她就是想要我的命……”
潘瑞面色不变,从容应道:“殿下明鉴。老身送犬子入学,实指望他能修身养性,改掉往日顽劣。男子学堂规矩严些,也是为了他好。”
“好一个为他好!”白瑛瑛怒极反笑,“修身养性?潘大人可知那学堂师长当众鞭笞学子,同窗之间相互倾轧?令郎脸上这伤,便是拜您那‘好规矩’所赐!”
潘会也顺着他的话,撩开袖子衣领:“还有这些,这些,都是他们打的掐的!”
白瑛瑛看着他脖颈上的青紫与手上的血痕,心下懊悔。
她安排盯梢的人早就同她禀告过,可她一直没放在心上,以为只是玩笑。
潘瑞显然也没料到潘会受了这么重的伤,微微愣了愣。她撩袍跪地:“是老臣失察,让犬子受委屈了。但请殿下细想,若非殿下执意追查旧案,老臣又何须出此下策,将会儿送入学堂避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