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昭序(重生)》
1. 小郎君
上京城,宋府。
今日恰是惊蛰,窗外清风拂过,院中的绿树晃悠着枝叶,阳光从缝隙间溢出,斜斜照在一旁掀开一角窗户的屋内。
“嘶——”
顾凝蹙着眉,睁开雾蒙蒙的眼睛,伸手挡了下阳光。
现在是几时了?
她起身轻唤:“莲雾。”
“夫人。”
一个模样娇俏的丫头掀开帷幔,伸手扶着顾凝起身时,锦被从顾凝的身上滑落,露出星点的红痕,有些地方更是泛着淡淡的青紫,瞧着触目惊心。
莲雾瞧着,将一旁的衣裳拿给顾凝穿上,心疼道:“公子怎么又这样!明知道夫人身子娇,随便一弄就红,还……”
“莲雾。”
顾凝的声音带着哑,打打断了莲雾的话,起身坐在床沿,身上的疼刺激得她眉心一皱:“现在几时了?”
“辰时末了,公子上朝快回来了。”
莲雾给顾凝穿戴齐整,扶着她坐在铜镜前梳妆。莲雾给她挽了个髻,抬手拿起一旁的玉簪固定住满头的墨发,又拿起胭脂,在顾凝面上轻点了几下。
方才还略显疲倦的苍白面容瞬间焕发光彩,顾凝抬眸看着铜镜中的人影。
一双秋水剪瞳,肤若凝脂,眉目如画,本是明艳娇俏的长相,似是因为昨夜劳累得紧,微微染着倦色。
顾凝勾了勾唇,想要扯住一个微笑。
“嘶……”
微肿的唇传来刺痛,顾凝一手扶着腰,一手摸向自己的唇,在心里暗骂宋昭序那个混蛋。
宋家世代清正,宋昭序又生了副叫天地失色的好相貌,是全上京公认的高岭之花,白日里看着一副光风霁月的样子,克己复礼,在朝堂上运筹帷幄,二十余岁便升至左相,任谁瞧都觉得他是个矜冷淡漠的君子。
顾凝曾经也是这样想的。
可谁知道,结亲后,每至入夜,宋昭序就像是被什么□□邪妖附身了,什么话都不说,只是笑着将她揽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地折腾她,哪怕她求饶都不顶用,只能半阖着眸,照着他的话胡乱应着。
起伏的风浪卷起、翻涌,又愈发滚烫,将她整个人烧得晕乎。
神思昏昏然时,只能听到那人一声声地唤。
“阿凝。”
宋昭序情动时的声音不像白日里那般冷清,低沉中带着浓重的欲色,俯身在她耳畔轻唤时,常能让她战栗。
顾凝想到昨夜的景象,只觉得腿脚酸软,腰眼也疼得很,她将手搭在莲雾手心,轻叹一声:“带我出去走走吧。”
再不动一动,她怕她这一身骨头真是要散架了。
宋昭序究竟是吃什么长大的,怎么就他力气那么大,还能使那么久。要是偶地几日便也罢了,但他夜夜如此,便是他吃的消,她也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早知如此,她当年就该直接跑回江南去,而不是答应宋家的下聘。
悔不当初啊悔不当初。
宋家清贵,五代四相,是上京中一等一的显赫人家,便是这府邸也是处处奢华,白玉砖,琉璃瓦,还有一处不大不小的湖泊,是当年云初公主嫁来时,因公主喜荷,先帝特地从御河引水过来种上满湖荷花,一花一叶,皆是皇恩浩荡。
顾凝站在湖畔,抬脚踢着石子。
九十七个……九十八个……
顾凝把那些石子想象成宋昭序的脸,恶狠狠地将它们踢下湖去,她垂下头绕着湖走,直到走到一处,她听到下人的声音:“大公子。”
顾凝抬头一瞧,就看见宋昭序的背影。
身若修竹,濯濯清举,阳光下他微微转身,露出半张侧脸的剪影,清隽的眉眼看着旁边的少女,薄唇勾起,像是春雪消融,温柔得让人几乎要溺毙其中。
他身边的那个姑娘是谁?
顾凝瞪着眼,正要上前去质问,结果忘记了脚前的石子,脚下一歪。
伴随着扑通的一声落水声,顾凝只觉得眼前一黑,手脚拼命地想使劲,却只是杯水车薪,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往下沉,最后渐渐消失意识。
在最后的一刻,她似乎听到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悲痛哀伤得让她心惊,却再也睁不开眼去瞧上一眼。
一切归于沉寂。
-
“顾凝,顾凝?”
顾凝被人晃得头晕,不耐烦地睁开眼,就见着一张大脸凑到她眼前,满是担忧地问:“顾凝你没事吧?”
顾凝看着眼前这张大脸,有些晃神:“二……二哥?”
“咦,今天吃错什么药了?竟然唤我二哥了,平时不是一口一个顾吟风叫得欢?”
少年弯眸,伸手使劲揉了揉顾凝的小脑袋,直到将她的头发揉成一团才罢休,笑得贱兮兮的:“是不是又惹夫子生气了?要二哥帮你抄书,嗯?”
“再多叫几声哥哥,你有多少二哥帮你抄多少。”
看着面前明显年轻的少年,顾凝迷糊的脑子总算转过来了。
她掉进宋府的湖里死了之后,再睁眼就发现自己回到了江南。起初她还以为是谁把她救起来了送回家,结果却看着小胳膊小腿的自己和同样娇小的莲雾陷入沉思。
经过一番查问,顾凝才确定自己是重生回到了八岁的时候。
这个时候,她还是江南世族顾家最受宠的嫡出小姐,父母疼宠,上面又有两个人中龙凤的哥哥,自小被宠着长大,整个江南都是她撒欢的天下。
这里才是她的家。
若不是七年后爹调任京城,她也不会随父母哥哥一起远赴上京,更不会在宫宴上遇到宋昭序被求娶,从此过上日日腰酸腿疲的生活。
那个只知道折腾她的混蛋!她这辈子才不要再嫁给他了!
自她重生后几日,一直尝试着改变一些前世的轨迹。
前世二哥爬墙时候摔断了腿,在床上躺了半个月,顾凝就每日盯着他,不让他有一点翻墙的机会,结果他说府上的桃树结果了,非得爬树摘桃子给她吃,结果还是摔断了腿,躺到现在才将将好了些。
顾凝不信邪,又偷换了爹的酒,藏了大哥的书,还粘着娘不让她去上香,结果最后爹脚下一绊找到了酒,大哥打了个哈欠书从天而降,娘愣是趁她睡觉时候偷偷跑去寺庙。
顾凝:……
死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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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你专门跟我对着干是吧。
那要是这样,她最后不还是得嫁给宋昭序?
绝对不行!
就算要嫁,她也要嫁一个温柔体贴的郎君,绝对不能是宋昭序那个混蛋。
生出这个想法后,顾凝就开始往府外跑,盯着隔壁那些年纪相仿的小公子瞧,结果把人家吓了一跳,她则是被大哥揪了回来好一顿说,问她是不是闲得慌。
结果今日天刚一亮,她就被两个无良哥哥揪起来,说要带她出去找乐子。
顾凝撇撇嘴,昨日她看的那些小公子,一没宋昭序长得好看,二性格甚至还没宋昭序好,多是些家里娇惯出来的小纨绔,绝对不可能变成她想象里那种温柔体贴的样子。
全江南最出挑的两个公子,全都在顾家了。
顾凝瞧了眼一旁坐着看书的书呆子大哥顾未清,还有不停犯贱的猴子二哥顾吟风,两眼一闭,看不见任何希望。
老天爷就不能给我从天而降一个又好看又温柔又听话的小郎君吗?!
最好是无依无靠,被她救了只能她说什么就干什么的那种。
“吁——”
就在顾凝思索得入神时,车夫猛地勒紧缰绳,她朝后一仰,险些栽倒过去,被身旁的顾吟风扶住。
顾未清也凑过来,温和的眉眼皱着:“可有事?”
在看见顾凝晕晕乎乎地摇了两下头后,他掀开车帘,冷着脸问车夫:“怎么驾车的?险些把小姐摔到了。”
“回大公子,都是这个乞儿突然钻出来,小的来不及躲,又怕伤人,就只能先将车驾停下,惊到了贵人……”
车夫低着头喏喏开口,手指颤巍巍地指向一旁摔倒在地的乞儿。
顾未清顺着他指的方向瞧过去,就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倒在路边,脸上满是灰尘,头发也乱糟糟的,身上还有几处渗血的伤口,手上紧紧攥着块硬掉的馒头,瞧着狼狈不堪。
倒在这儿是来讹钱的?顾未清唤来马车旁跟着的小厮,想着拿些银两出来将这乞儿打发走。
这样的人他见得多了,好吃懒做,分明有手有脚却只想吃白食,便整日在巷子里躲着,就等着大户人家的马车经过,然后扑上去讹上一笔,就是好长一段时间的花销。
顾未清掂量了下手上的银两,够这半大小子吃个几月,便走过去淡声道:“你有手有脚,瞧着身体也康健,何必要做这种勾当……”
话音刚落,顾未清整个人就愣在了原地。
他看见了什么?
他的妹妹什么时候跑到那个小乞丐面前去的?怎么还一脸兴奋地像是捡到宝了一样?
顾凝半俯下身,拿着手帕,细细擦拭着少年沾满灰尘的脸。
手帕渐渐向上,露出少年锋锐的下颚,微薄的红唇,高挺的鼻梁,还有一双潋滟着光芒的好看眸子,满盛着春日和煦的暖阳,漂亮得极为晃眼。
方才还倒在地上的乞儿,赫然变成了一个可怜的清俊小郎君。
清隽文弱,简直是戳到了顾凝的心坎上。
就在这时,那小郎君扯了扯顾凝的衣袖,微仰着头:“贵人救命。”
2. 小郎君
“什么?”
顾凝看着小郎君红彤彤的眼尾,晶莹的泪滴像珠子似的从脸庞滑落,瞧着可怜极了。
这谁能忍得住不心疼?
她正心疼着,就见那小郎君往前探了探身子,低着声音可怜道:“我与爹娘路遇劫匪,爹娘生死不知,我也一时不查被抛在这人生地不熟之地,丢给舅爷看顾。谁知舅爷只看上我一副好皮囊,不仅将我赶到柴房去,与蛇鼠相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甚至……甚至还跟那小倌楼里的鸨爹密谋,要将我卖身过去……”
“求求小姐收留我,我手脚俱全,也尚识得一字半句,什么活都能做。”
天哪天哪,这不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小郎君么!老天爷你终于显灵了吗!
瞧瞧这好看的相貌,这就算是落魄却依旧清隽出尘的气质,还有这无依无靠的家世,不管怎么瞧都完美契合顾凝心目中最好的童养夫标准。
眼见着小郎君又要落泪,顾凝回头看向倚在马车旁看戏的顾吟风,目光直接掠了过去,眨巴着眼祈求地盯着一脸莫名的顾未清。
顾未清蹙着眉,长袖下的手指攥紧,一脸防备地看向地上的人:“小妹,你可别跟大哥说你想把他带回府里去。”
“可以吗?!”
顾凝眼睛一亮,被顾未清沉声打断:“当然不可以!且不说他说的话有几分属实,就算是真的,那你也不能随便带人回家里去,万一是心思歹毒之徒怎么办?”
“我可以发誓!”
只见那小郎君果断举起一只手发誓道:“若我对贵人有半分歹毒心思,我今生不得好死,日日被痛苦悔恨缠身,死后永堕地狱,不得超生。”
小郎君发誓时,那双眸子一直盯着顾凝,幽深的目光下似是有什么转瞬即逝,顾凝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一道粗狂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臭小子!你竟然敢跑!”
一个醉醺醺的男子冲过来,揪起小郎君的衣领就是一吼,身上的麻布衣服也是破烂得不成样子,手上却还提着一壶新买的酒,显然是刚买了酒就发现人不见了,这才匆匆追出来。
他拉着小郎君的胳膊,强行拖着往巷子里走:“别给脸不要脸,快跟我回去!”
“不准走!你没看见他身上还有伤吗?”
顾凝站在男子面前,拦住他的去路,男子粗眉一横:“他是老子捡回来的,我想如何待他便如何待他,哪怕你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姐,也管不了我的家事!有伤?只要这张脸没破就行,老子可是要拿他来换买酒钱的!”
见顾凝还是站在那里没有动,男子像是酒气上头,便要伸手将她挥开。
就在这时,一旁看戏的顾吟风终于动了,不过几息功夫便到了顾凝身前,手紧紧攥住男子的手腕,目光冷冽:“你敢对我妹妹动手?”
男子看着面前不到他肩膀高的少年,竟然如此轻而易举地攥住了他的手,不管他如何用力都挣脱不开,手腕处传来的力道反倒是越来越大,他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被捏碎了。
疼痛驱使下,他的酒也醒了几分,对着顾吟风道:“少侠饶命,我只是想带这臭小子回去,没想动这位贵人小姐。”
顾吟风的胳膊被人拍了下,他偏头瞧,就见顾未清从荷包里掏出几张银票递给男子:“这小子,我们顾府买了。”
男子听到顾府的名号,先是一愣,看到银票后瞬间喜笑颜开,赶忙将手上的人丢下,接过银票千恩万谢地鞠躬道:“多谢贵人!多谢贵人!”
好家伙,这一出门就碰到个人傻钱多的,这么多银子他之前可得卖十几个去小倌楼才能赚来。真是看不出来,这城郊捡来的死小子还挺值钱!
男子眼珠子一转,想着能多捞点是一点,仗着这几位金尊玉贵的公子小姐不知道市价,便硬着头皮还想抬价。
顾吟风一个眼神扫过来,他瞬间就老实了,将银票揣在怀里就脚底抹油跑了,生怕他们返回拿回银票似的。
小郎君被丢在地上,瘦弱的身体磕在街边的石头上,额头瞬间就冒起了冷汗。
他不自觉地轻嘶了声,待再抬头,便瞧见顾凝俯身,笑靥一如他记忆里那般明媚热烈,朝他伸出手来:“小郎君,你可愿跟我走?”
他将手搭上去,温顺乖巧地点了点头。
在无人瞧见的角落,他的喉间缓缓溢出一声喟叹,唇角勾起。
阿凝。
我终于抓到你了。
-
顾凝拽着小郎君买衣服,又买了一堆花里胡哨的东西,每到一处就回头瞧一眼他,越瞧越满意。
瞧瞧这模样,这身段,这气质,个个都是顶尖的。
小郎君低着头,姿态温顺恭敬,任她问什么都乖巧地回应,叫人瞧着都心紧得很。
顾未清和顾吟风被抛在身后,心中警铃大作,一脸不善地盯着宋昭序的背影。
哪里来的小兔崽子?一来就把妹妹的心给勾过去了!
顾吟风凑到顾未清身边耳语:“欸哥,你说这臭小子从哪里冒出来的?身上穿得这么破还长这副妖孽样子……莫非是什么狐狸精化形的!”
顾吟风面露惊恐,顾未清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
“你脑子里想的都是些什么?!”
顾吟风伸手捂着自己的后脑勺,嘴里鼓囊:“那些书里就是那么写的嘛,什么男狐狸精化成落魄书生去勾引世家小姐,然后勾引小姐跟他去私奔……”
顾未清简直无话可说,默默往旁边挪了两步,跟自家的傻弟弟保持距离。
“都说了叫你少看些杂书少看些话本,一天天净说些不知所谓的话,夫子教你的倒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走在前面的小郎君听完了后面两人的对话,长睫微颤,将眼底的幽深神色都掩盖住。
狐狸精?
若是阿凝喜欢,他也倒是不介意扮上一扮。
直到上辈子她溺死在湖中,宋昭序才知道,阿凝原来一直都觉得他不爱她,只是馋她的身子,将她作为发泄。
怎么会呢?
他怎么会不爱她?
她几乎是他的命。
他只是不善言辞,也不知该如何表露自己的心绪,没人教过他该如何做。
在顾凝死后,宋昭序一度如同行尸走肉,日日蜷在她的床榻旁,直到某日,他瞧见了她写在小人书页旁边的小字。
一字一句,都是对他的失望和控诉。
他想,或许对她来说,离开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但他解脱不了。
他离不开她。
他要下去找她,要告诉她他爱她。
他是不会,也不知道如何爱人,不知道如何表明心意,但他愿意为她变成她喜欢的样子,他会做到她想要的任何事情。
只要她回来。
所以在自戕后的第二天,他看见小小的顾凝从马车上跳下来,朝他伸出手的时候,宋昭序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做出了他这辈子最正确的一次决定。
阿凝喜欢听话乖巧的小郎君。
那他便百依百顺、唯她是从。
“你在想什么?”
一只白嫩的小手在宋昭序面前晃了晃,宋昭序抬眸,八岁的小顾凝踮着脚,圆溜溜的杏眼亮晶晶的,笑着看人时,恰似春风拂面,桃花初绽。
一如当年初见。
“我在想,小姐对我这般好,我要如何报答才能还了小姐的恩情。”
当然是以身相许,乖乖的当我的童养夫啊!
但顾凝只敢在心里想想,害怕吓到了这从天而降的小郎君。
他将身上的破衣换了下来,乱糟糟的头发也被打理齐整,用绸带半束起来,浅浅瞧去,哪里还有方才那副落魄美人的样子,分明是个清隽文雅的翩翩小公子。
除了瘦了些,简直就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人。年纪尚小便是如此绝色,不知等他长大时,又是何等的天人之姿。
唯一让顾凝有些心慌的是,这小郎君的眉眼……
似乎与宋昭序有个五六分相像。
顾凝眨了眨眼,问他:“方才忘记问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记得我的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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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昭序摇了摇头,双眸有些沮丧:“似是跟父母分开时伤到了脑子,忘记了诸多事情。”
“小姐今日给了我新生,所以,还请小姐为我赐名。”
顾凝看着他微微闪着泪光的双眸,澄澈得像一汪清泉,带着些惶恐不安,小兔子似的。
跟前世那个冷冰冰的宋昭序全然不同。
顾凝轻笑,她也是糊涂了,宋昭序可是宋家的嫡长子,上京城中最为出众瞩目的清贵公子,现在的他应该早已被选作太子伴读入宫去了,怎么会衣衫破烂地流落到江南来。
“墨钰。”
顾凝瞧着面若美玉的小郎君,笑着吐出一个名字。
宋昭序躬身:“墨钰在。”
顾凝往左探头:“墨钰!”
“墨钰在。”
顾凝往右探头:“墨钰墨钰墨钰!”
“墨钰在。”
宋昭序看着如此鲜活的顾凝,情不自禁地,也弯了眉眼,应着顾凝一声声的呼唤。
我一直都在。
-
暮色四合时,几人才回了顾府。
顾凝还沉浸在捡到一个漂亮小郎君的喜悦中,带着宋昭序在管家和一众下人面前大摇大摆地过去,就在她高兴之际,顾吟风凑近她的耳边,幸灾乐祸道:
“小妹,你出去一趟就带回来个狐……小郎君,打算怎么跟爹娘说?”
顾凝激动的脚步一顿。
她看了眼旁边一脸单纯无辜的宋昭序,目光掠过满脸写着“求我求我”的傻子二哥,最后落在全家最靠谱的顾未清身上。
顾凝眨巴着眼:“大哥~”
“哟,这时候想起大哥了?”
顾未清站在原地,唇角噙着淡淡的笑:“今天拉着你的墨钰走了一路,看都不看大哥一眼,现在一有事就想起来了?”
顾凝心虚地摸着鼻尖,小跑到顾未清身边,拉着他的胳膊摇晃:“大哥~哥哥~求你了好不好,你就帮我这一次嘛,凝儿最喜欢你了~悄悄告诉你,凝儿刚刚在街上给你买了礼物,二哥都没有哦!”
虽然现在是八岁时的身体,但顾凝前世好歹也有十九岁了,如今再像小孩子一样撒娇,她只觉得羞得不行,声音也细小了些。
尽管如此,顾未清还是吃她这一套。
特别是在听到那句“凝儿最喜欢你了”时,他的唇角瞬间勾起,对着顾吟风挑衅地挑眉。
“啧。”
趁着顾凝没注意到这边,顾吟风把宋昭序拉到一边,递给他一颗药丸:“吃了它。”
宋昭序直接接过吞了下去。
顾吟风环抱双臂靠在树前,笑问:“你不问问是什么就吃?万一是见血封喉的穿肠毒药,你现在怕是成了具尸体了。”
“墨钰的命是贵人们救的,若是贵人想要墨钰的命,那便尽管拿去。”
宋昭序低着头,做足了一副温顺恭谨的姿态。
顾吟风沉眸上下扫了他几眼,声音泛冷:“本少爷刚刚给你吃的确实是毒药,每半月得来找我拿一次解药,否则便会七窍流血而死。”
他说着,还一直观察着宋昭序的表情。
见他一直面色如常,姿态恭敬,心里也高看了两分,轻咳道:“我妹妹喜欢你,我和大哥才把你这个不明来历的小子带回府来,若是你安安分分的,我自会保你在顾府安稳无虞,但若是你对她生了异心……”
“墨钰不会。”
宋昭序打断了顾吟风的话,说得斩钉截铁,眸中的坚定让顾吟风都愣了一瞬。
“啧,最好这样。如果你欺负了我妹妹,我不会放过你。”
顾吟风年少恣意,却也是顾府严格教养出来的公子,没做过威胁人的事,在对宋昭序说了那番话后反倒是不好意思了起来,对他挥了挥手:“去吧,以后你就是凝儿的人了。”
他是阿凝的人了。
两片花瓣似的薄唇勾起,宋昭序走向顾凝,声音轻柔,将那声“阿凝”眷恋地在喉咙里转了转,最后却道出一声:
“主子。”
3. 小郎君
顾凝直到晚上还在回味那一声“主子”。
她晕晕乎乎地看着大哥带着宋昭序离开,又晕晕乎乎地跟着莲雾回了自己的院子,直到坐在榻上的那一刻,她那张玉雕似的可爱小脸才唰地一下变得通红。
怎么能这么乖,怎么能用这么温柔的声音唤她,怎么能一切的一切都如此契合她心中完美小郎君的想象。
好想欺负他。
顾凝捂着脸在心里疯狂尖叫,奈何自己这副身体只有八岁,再激动也只能像个糯米团子似的,卷成一团在榻上滚上几圈,两只脚无处安放地在半空中晃动。
莲雾赶忙过去:“小姐,您现在是要睡了?可您还没用晚膳呢。”
顾凝方才平复了心底的躁动,被莲雾这么一说,倒是确实有些饿了。
她挥了挥小手:“传膳吧。”
莲雾刚要退下,就被顾凝叫住:“等等,今天新进来的那个墨钰,被大哥安置在哪里了?”
顾府里的下人多,总也有被赶出去的和新进来的,莲雾平常也不怎么关注这些,但却莫名觉得墨钰这么名字有些熟悉。
她眼睛闪了下,恍然大悟。
是今天二公子带过来的那个俊俏的小少年。
说是以后在明面上就是小姐的侍卫?
但照着二公子今天那副欲盖弥彰的模样和那小公子的样貌,再加上小姐之前可从没关心过院子里的下人调动,今个却破天荒地问起了他来。
莲雾觉得,她似乎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
昏黄的烛火在漆黑的房间中摇曳,宋昭序坐在木桌前,将伤药撒在自己身上的伤口处。
“嘶——”
他身上的伤比表面上看上去要严重得多。
白日里被衣服遮盖住了,如今把衣衫褪下后,原先细白如瓷的脊背和胳膊上全都是大大小小的伤痕。
大多数是这段时候在江南蹉跎时留下的,还有些是被刺客伤到的,其中最严重的一道伤是刀伤,从他的背上横亘过去,一直没处理过,以至于现在里面还生了烂肉化了脓。
宋昭序沉冷着眸,跟白日里截然不同。
不过是坐在那里,便自带一股矜冷淡漠的气质,恍然间,像是又变成了那个二十出头便权倾朝野的宋相,濯濯清举,不可攀折。
宋昭序掏出把匕首,努力偏过头去,狠狠地将自己背上的伤口划开,一边剜着烂肉一边撒着伤药。
待他给自己包扎完,额头已经满是冷汗,脸也变得煞白,全身脱力靠在椅子的靠背上,双眸阖着。
这副身子,还是太弱了些。
若他没算错,这个时候他也不过十二岁,父亲受命巡查岭南三州,他作为嫡长子也被带在身旁,学着如何处理朝堂事务。可就在途径江南时,他们一行人遭到刺杀。
幕后之人像是蓄谋已久,请的都是最厉害的杀手,一下子就寻到了他和父亲所在的马车。
后面的事,宋昭序有些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侍卫和杀手们打成一团,血流了一地,到处都是尸体,他在躲藏时被砍了一刀,待再醒来时,就发现自己落进了一个土坑里,父亲和侍卫早就不见了踪影。
他身上没有路引,没有钱财,也没有什么保命的本事。
宋家的势力主要在北边的上京,在江南并无涉及,宋昭序不知该去寻谁,也不知往何处去,又不知刺客的身份,生怕被他们追上来,便只能一直掩盖着自己的身份躲藏着。
宋昭序自出生便是上京最为矜贵的世家公子,从来不知这世界原来是这样的。
他引以为傲的家世、才学乃至相貌,在这里好像全都没了用处。
他被人骗走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饥寒交迫,满腹经文似乎也毫无用处,就算会背再多的诗会默再多的经文,也不能换来一顿饱饭,一件暖衣。
宋昭序也曾想过自食其力。
但自小被娇养大的矜贵公子,又小小年纪,心比天高,几乎是做什么都不成。
这时他才惊觉,似乎除了宋家大公子的身份,他什么都不是。
他在江南流落了两年,看透了世间百态,也磨灭了少年心气。
在被宋家寻回后,宋昭序变得沉默寡言,哪怕后面扶摇直上、权倾朝野,也只觉得世间无趣。
直到那年元宵宫宴,她于琳琅宫灯中回首,盈盈浅笑,与她今日在街上朝他伸出手时的笑靥重合在一起,只那一眼,便足以将所有的阴霾驱散,拨云见日。
宋昭序终于又找回了活着的意义。
她救了他,两次。
-
顾凝提着食盒跑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面。
少年身形瘦弱,白皙的脊背上全是伤痕,顾凝亲眼看着他用刀将伤口上的烂肉剜下来,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就开始包扎起来,但包扎的手法似乎有些生疏,纱布左拐右拐,弄了好一会儿才在胸口处系上一个丑丑的结。
顾凝蹙着眉走近:“怎么不叫医师?”
宋昭序猛地睁眼,就瞧见粉雕玉琢的小脸与他凑得极近,晶亮的杏眸担忧地看着他身上的伤势,呼吸几乎都要缠绕在一起。
“主……主子?”
宋昭序赶忙坐起身,牵扯到背后的伤口倒吸一口气:“您怎么来了?”
顾凝的脸唰地一下泛起薄粉,佯装不经意地轻咳两声,将注意力放在宋昭序身上的伤口上。
“我来给你送些吃食。”
顾凝晃了晃手上的食盒,将它放在一旁的桌子上,瘪嘴做出一副严肃的样子:“转身,我来为你上药。”
“主子?”
宋昭序还没来得及反应,顾凝便上手将他的肩膀扳了过去,将他刚包扎完的伤口解开:“你这是包扎的什么?把药全都刮在布里了,伤药也没撒好,这里这么大一块地方甚至一点药都没有……你这么包扎能好才怪呢。”
顾凝看着那白玉似的脊背上出现了那么长一道伤口,先是心疼。
墨钰也不知是遭遇了什么,瞧着也就十一二岁左右的年纪,怎么身上这么多伤。
到底是受了多少苦。
温软的指尖沾着药粉,在他的伤口上轻轻涂抹,生怕把他弄疼似的,宋昭序脊背僵直,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僵硬地目视地面,面上倒是做足了温顺的样子。
直到顾凝给他重新包扎好,在他胸口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宋昭序才抬眸瞧她,清澈的双眸映着烛火,极为温柔。
“多谢主子。”
“不用谢。”
顾凝被他这绝顶的颜色晃了眼,别过眼去:“以后我每天来为你上药,每天这个时候乖乖在房里等着。”
话音刚落,顾凝只觉得周遭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这话……
怎么说的像是小皇帝要去宠幸后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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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的小妃子似的。
不对,他本来就是我的童养夫!
顾凝想到这处,整个人不知怎地油然生起一股底气,手指勾起宋昭序的下巴,故作严肃地说道:“你是我救回来的,命就是我的。我是你的主子,不管说什么你都要照做,懂了么?”
童养夫守则第一条,听话,叫你往东不能往西,叫你往南不能往北。
顾凝在心里默默记下。
到时候全都整理出来,让她的墨钰每天背一遍,把他教成全江南最温柔体贴的小郎君。
宋昭序看着像只猫儿一样长牙舞爪的顾凝,明明长得还没他高,耳根和侧脸都要红透了,羞赧得不行却还是强压着来发号施令。
小时候的阿凝原来这么可爱么?
他垂眸压下眼底的笑意,只轻声应:“是。墨钰谨遵主子之令。”
顾凝满意地点了点头。
宋昭序将衣服穿好,墨发披散在身后,朝着她歪头:“主子还需要墨钰做什么事么?”
顾凝偷偷瞄了宋昭序一眼,正好对上他含笑的温柔眉眼,像被火烧到一样猛地移开视线。
墨钰的眼睛太过澄澈,像是不染纤尘的上好琉璃,里面流动着的光亮都带着温柔,顾凝每次与他对视,都总觉得自己像是亵渎了天上的神使。
她阖了阖眸,猛地凑上前,捏住他的侧脸。
少年不过十二岁,清俊的脸庞看着没什么肉,但用手一捏,倒还能捏出来一点柔软的侧颊肉,顾凝看着宋昭序微愣着瞪眼,任由脸被她的魔爪揉捏,仙家公子似的气质被瞬间打破,平白有了些憨态。
从她今天见到他的第一眼,她就想这么做了。
就算是天上掉下来的神使,既然被她救了,那就是她的人。
这辈子都是她的。
-
顾凝捏着宋昭序的侧脸,感受着指尖独特的触感,玩了好一会儿才肯放手。
眼见着快三更,莲雾在门口轻轻唤人,叫顾凝回去,她留恋似地又捏了下他的脸,临走时还不忘抛下一句:“把食盒里的菜都吃完,明天我来检查哦!”
宋昭序走到窗边,看着顾凝的背影跑远直到消失不见,才打开她放在桌子上的食盒。
八宝鸭、四喜丸子、银耳莲子羹。
都是她最爱吃的菜。
她竟然一口没动,反倒是留着全给他拿来了?
宋昭序拿起筷子夹了个丸子,熟悉的味道在口中弥漫的一瞬间,他微微怔愣。
这味道是……
阿凝亲手做的?!
宋昭序说不清现在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便是前世她嫁给他数载,他也只在她开小灶时偷偷尝过几次。她从未主动给他做过。
而现在,她竟然给一个刚刚认识的人亲手做了?
她就这么喜欢他?
他不知道是该作为这世的墨钰窃喜,还是该作为前世的宋昭序嫉妒。
嫉妒谁?
嫉妒这辈子的自己?
宋昭序将桌子上的饭菜吃完,清理好后放回了食盒里,直到躺在床上时,他才从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阿凝现在这般小,怎么可能会做菜,更何况还是如此复杂的菜色。
八成是顾府的厨子做的,至于味道,大抵是阿凝前世跟厨子学过的。
他叹息一声。
宋昭序,你真是疯了。
4. 小郎君
顾凝从宋昭序的房中出来,先去了府内的膳房。
膳房的人正收拾着东西,然后就听见门打开的声音,再一低头,就瞧见府上的小祖宗一脸严肃地扫视四周。
顾凝声音有些冷:“苏青呢,叫他出来。”
众人纷纷让开位置,正清点着明天食材的苏青一脸懵,抬眼就见顾凝出现在他的眼前。
“小姐怎么来了?可是明天想吃什么菜?”
苏青将手上的灰往身上擦了擦,曲着膝盖与顾凝视线齐平,却被她眼底的冷意吓得一惊。
小姐还这般小,平时偶地见到时也是个俏皮小姑娘的模样……
怎么会有这样的眼神?
顾凝问他:“为何今日没给我院里的人送饭?”
苏青擦了擦额头的汗,赶忙回:“小姐这可是冤枉奴了,奴哪里敢克扣云禾院的膳食啊?”
这位可是顾府里的小祖宗,被一大家子人宠到天上去的金宝贝,他又不是活够了嫌命长,怎么可能去招惹她?
顾凝坐在膳房里的小凳子上,居高临下看着苏青。
“呵,不敢?那为何直到戌时末墨钰还没吃上饭?”
若不是莲雾跟她说,她还不知道。
墨钰竟然从回府之后连口热饭都没吃上,再怎么说他也是她带回来的人,那就是云禾院的人,哪里能让他们这么轻慢?
怕他饿着,顾凝还是这辈子第一次下厨,做了最手熟的几道菜给他亲手送过去。
墨钰?
苏青急得额头冷汗直冒,眼珠子转了圈,好半晌才想起来今日新进府上的那个小侍卫。
但是二公子不是让他们先给他点下马威,还说小姐不怎么在意他么?
真是要命了。
苏青几乎是一瞬间就把顾吟风给卖了:“小姐恕罪啊,都是二公子说墨侍卫冲撞了他,要给墨侍卫一个下马威。”
顾凝:“。”
她就知道,果然是二哥那个小心眼。
“二哥那里我去说。”
顾凝蹙眉看着苏青,声音带着警告:“至于你,今后若是再敢克扣我云禾院的膳食,莫怪我不留情。”
“是是是。”
苏青连忙鞠躬,膳房里的人也都被吓得大气不敢出,只敢默默目送着顾凝出了膳房,而后相顾无言。
方才小姐身上的气场太过强大,那神情姿态,简直跟夫人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让他们一时都忘记了小姐的年纪,只觉得周身贵气逼人,不愧是世家大族养出来的小姐。
哪怕是娇养大的,也绝非寻常人能比。
-
膳房的事暂且告一段落。
宋昭序看着膳房每天都送来不重样的饭菜,心里一盘算,早就超了府上寻常侍卫的份额。
顾凝晚上又来瞧他,目光扫到桌上的饭菜,笑着问他:“饭菜可还合你口味?”
宋昭序看着她的目光温柔:“合的,多谢主子。”
宋昭序背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顾凝吩咐药房送来最好的伤药,用了这段时日,现在背上就只剩下一道浅淡的粉色疤痕,也不用顾凝再亲自给他伤药。
顾凝一时间没有事做,便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茶盏喝茶,时不时偷瞄宋昭序一眼。
宋昭序用膳的动作慢条斯理,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气,顾凝恍惚间似乎见到了熟悉的影子,看得入神时,耳畔响起少年清越的声音。
“但不如主子上次带来的好吃。”
顾凝被吓得往后一缩,宋昭序眼疾手快,赶忙将她的后脑勺护住:“主子小心。”
“我没事,不过你还蛮有品味的。”
她亲手做的菜,自然比膳房的好吃。
这可是她前世给自己加餐的私家秘方,改良了好几版,宋昭序当年想吃还没得吃呢。
顾凝表情骄傲起来,起身装模做样地绕着宋昭序走了圈:“不错,身上的伤养得差不多了。那从今后你就贴身跟着保护我吧,墨侍卫。”
“墨钰遵令。”
顾凝满意地点点头,坐在座位上靠着,喉间溢出满意的一声“嗯”。
宋昭序见她的动作,极为自然地倒好茶水,放在顾凝刚抬起的手上,然后走到顾凝的身后帮她按肩。
前世宋昭序跟顾凝一起生活了四年,对她的一举一动早已了如指掌。
包括现在,她抱着茶盏微微蹙眉,瞧着像是不满意,但其实是正好按到她酸软的地方了,舒服得眯眼,小猫似的。
宋昭序眼底噙着笑意,给顾凝按肩锤腿。
顾凝只觉得浑身舒爽,跑动了一天的酸痛的腿和肩膀瞬间就好了,吃惊的同时唇角轻勾。
墨钰莫非真是上天特意赐给她的?
不然怎么会一举一动都如此合她心意,瞧一眼就知道她的心思?
这不是天赐的良缘是什么!
“真是有眼光。”
顾凝暗暗赞叹自己,结果不小心说出了声。
她察觉到宋昭序的动作停滞了一瞬,而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按照前世的记忆给顾凝揉捏小腿。
他刚刚听见她说的话了么?
顾凝偷摸撇头往后瞧,见宋昭序面色不变,便阖眸继续享受着宋昭序的按摩。
罢了罢了,不想了。
就是他听到又能怎么样?还能跑了不成?
宋昭序按得极为温柔细致,一寸寸地将酸疼的皮肉按开舒展,手心的温度透过衣料,暖洋洋地顺着经络游走。
阿凝好动,喜欢四处跑,但身子被从小娇养,跑得久了些就常会小腿酸疼。
她嫁来宋府时,也没改掉喜欢往外跑的习惯,常常出去玩了一天,回来便肩酸腿疼,撒着娇要莲雾来帮她捏肩捶腿,却连抱都不让宋昭序抱,可是把他眼红坏了。
他特意找医师学了按摩的本事,就盼着能哄得她开心些,对他多笑上两回。
结果……
宋昭序漂亮的眼眸上笼罩着一层忧伤。
-
顾凝不知何时睡着了。
宋昭序察觉到她越来越轻浅平稳的呼吸,手上逐渐卸了力道,顾凝的身体顺着椅背往下滑,正好落在他怀里。
还是这样。
给她按了会儿就会睡着。
宋昭序轻笑,将顾凝轻轻抱起,将一旁的披风披在她身上,朝她的卧房方向走去。
为了不让别人瞧见说顾凝的闲话,宋昭序特地找了偏僻些的路拐着去。
就在走到卧房门前时,他瞧见前方有人,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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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旁边躲在墙后。
“莲雾,你就帮我唤一声小姐吧。”
苏青凑过去,伸出一根手指认真道:“我就说一句,真的只有一句。”
“不行。”
莲雾拒绝得干脆,板着一张小脸回他:“小姐休息了,不能打扰。”
苏青不死心地往屋子里瞥了眼。
门窗紧闭,灯也都熄了,瞧着确实像是休息了。
他瘪着嘴满脸落寞,本来还想来邀功的,二公子今日生气说要将他送到庄子去,他想着来找小姐求求情,结果小姐今日睡得竟然这么早。
见苏青急得团团转,模样不像作假,怕不是真有什么急事,莲雾便道:“你有事可以先跟我说,我明日一早便去禀告小姐。”
苏青一听,精神瞬间好了起来,笑容谄媚地弯腰看着面前只到他胸口的莲雾:“那就劳烦莲姑娘帮我跟小姐说一声,二公子因为墨钰的事朝我撒火,说要将我赶到庄子上去。我这段时候给墨钰送的都是上好的吃食,看在我这么听小姐话的份上,还请小姐务必救救我啊!”
莲雾听了,嘴角一抽。
他分明就是今晚送错了饭菜,将二公子爱吃的莲蓉酥和七珍鸡都送到了大公子那边去,二公子去讨要结果碰见了老爷和夫人在,逮着就是一顿骂,还禁足了半月,这个月的月银也没了。
二公子迁怒不了夫人老爷大公子,那可不只能朝苏青撒火了。
这事半个时辰就传遍全府了,苏青这是欺负她年纪小不懂?
哼。
自己做错了事还把名头安在别人头上,她才不会告诉小姐呢,反正二公子一向嘴硬心软,也不会动真格。
“行了行了,我会跟小姐说的。”
莲雾挥手赶忙将苏青打发走,小姐很快就要从墨钰那边回来了,可不能让太多人瞧见。
墙后,宋昭序将两人的对话尽数听去。
怀里的顾凝睡得正香,少女的下颚圆钝,眉眼隐隐有了长大后倾国倾城的模样,睡着时整个人沐浴在月光下,乖得不像话,完全没有白日里那般张牙舞爪的样子。
宋昭序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下她的侧脸,低声喃喃。
“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明明他现在没有宋家大公子的身份,也没人再说过他惊才绝艳,就连相貌身段,他在江南流落这段时候,早就不如在上京时那般好看,甚至可能连她两个哥哥都比不过。
怎么会真的有人不在乎他身上的任何东西,就这般坚定的维护他呢。
宋昭序曾被捧到天上,也落进过泥里。
他早看透了这世间。
上京那些人捧着他,只是因为那宋家大公子的身份。而离了上京,离了那个身份,他就是一滩落在地里的泥,往日引以为傲的所有东西像是天上的云雾,一眨眼,就全消失了。
但她却愿意为这样的他去讨公道,甚至跟哥哥闹不愉快,明明他现在还只是她在路边捡的乞儿,是个吃白饭的所谓侍卫。
阿凝,你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呢?
“喜欢我吗?”
只喜欢我这个人吗?
宋昭序的话很轻,像晚风一样轻轻拂过顾凝的耳侧,而后消散在寂静的月色里。
消失不见。
5. 小郎君
半月后
顾未清用完膳,就直奔云禾院来找妹妹。
结果妹妹还没瞧见,倒是远远瞧见个鬼鬼祟祟的影子,双手扒着门框往里边儿望,赫然就是他那个没长脑子的傻弟弟。
“在这儿干嘛呢?”
顾未清的声音忽地在耳畔想起,顾吟风被吓得一跳,高束起的马尾甩到顾未清的脸上,面露惊恐:“你干嘛!吓死我了!要是让阿凝瞧见了怎么办?”
顾未清:“你一大早的不去练剑,到妹妹院子外面做贼来了?这么心虚。”
“啧。”
顾吟风往身后一掏,顾未清这才瞧见他身后还竖着把竹剑,墨发高束的少年将竹剑放在肩上,尖端对着顾未清晃了晃:“我早练完了,来看一眼妹妹。”
他的声音里带着些咬牙切齿的意味:“结果你看——”
顾吟风朝着里面抬了抬下巴,顾未清顺着他的目光瞧过去,透过开了一道缝的朱门,顾未清一眼就瞧见了他活泼可爱的小妹。
顾父顾母皆是当年江南数一数二的绝色,生下来的几个孩子也是个顶个的颜色好。
顾未清翩翩君子,早有江南第一公子美名,顾吟风虽是顽劣了些,但那相貌在同龄公子中也是出挑的,顾凝年纪不大,却也是肤若凝脂,眉目如画,跟粉雕玉琢的小仙子似的。
院子里有几棵树,长得枝繁叶茂。
阳光从枝叶罅隙里透出来,顾凝就像精灵似的在光线中穿梭,跑到一身黑衣的清俊小郎君面前,趾高气昂地命令他低头,然后颇为满意地捏上他的脸。
“一来就看到这墨钰勾着妹妹玩,瞧瞧那样子,怕是再过不了多久,妹妹的心里连你我两个哥哥的位置都没有了。”
顾吟风嘴巴没有个遮拦,只是一味地用眼刀子剜里面的宋昭序:“而且……顾未清你可知先前莲雾跟我说,妹妹可是亲手跑去小厨房给他做了菜!她还那么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竟然就因为厨房里给墨钰的饭菜懈怠了些,就自个儿站在椅子上给他做菜。妹妹亲手做的!连我都还没有尝过!!”
顾吟风现在看宋昭序简直是越来越不顺眼。
这到底是哪里来的臭小子,怎么就能把他可爱乖巧的妹妹给迷成这样。
顾未清面上没什么表情:“若不是你之前跟厨房说的那些话,妹妹怎么会亲自动手?”
顾吟风的眼底闪过一丝心虚。
“我那不是……”
想先给这臭小子一个下马威,让他不敢慢待了妹妹么。
顾未清淡淡瞥了他一眼,阖眸深吸一口气,唇角漾起笑意,正欲敲门。
“哥哥,进来吧。”
-
顾凝还是被宋昭序提醒过后才知道门外有人。
眼见着两位哥哥从门后走出来,她的眼睛瞪大,转头看向宋昭序,满脸都是“你怎么知道的”。
小女郎比宋昭序矮了半个头,瞧他时总要仰起头,此刻她的杏眼瞪得大大的,樱唇因为惊讶微微张开,瞧着有些傻愣,在宋昭序眼中确实可爱得紧,连声音也不自觉地放柔。
“门开了道缝,属下的位置刚巧能瞧见他们的影子。”
宋昭序微微勾着唇回她,漂亮的桃花眼敛着瞧她,顾凝下意识便想到了春日里盛开的桃树,桃花在阳光下层层绽开,轻薄的花瓣染着薄粉,好看得惊人。
哪怕墨钰已经来了有段时候,顾凝还是会时不时被他惊艳。
她果真是慧眼识珠。
当初在街上,她一眼便看中了他。
说起来,他竟然是她重生以来唯一的变数。
在墨钰出现之前,顾凝就算想要刻意改变前世一些事情的轨迹,最后却总是会阴差阳错产生与前世一样的结果。唯独墨钰,她前世从未碰见过,也从未带回府上。
她将他带回府上,与其说是想要避开嫁给宋昭序的结局,倒不如说,她想看看,她是否能改变并掌控自己的命运。
所幸她赌对了。
墨钰这个变数没有走,也没有任何要离开消失的倾向。
她的生活看似没有任何改变,但顾凝知道,墨钰的存在就是最大的改变。
“有什么好看的。”
一只带着薄茧的手遮住顾凝的双眸,顾吟风蹙眉冷瞪了眼宋昭序,用另一手敲了下顾凝的额头:“你哥我不比这个干巴墨钰好看?怎么还能给你看入神了?”
顾凝将眼睛上面覆着的手扒拉开,小声嘟囔:“墨钰可比你好看。”
“你说什么?!”
顾吟风先是难以置信,随后痛苦地捂住了胸口,一脸痛心疾首:“妹妹长大了,就开始扎哥哥的心了……明明前几天还说我是最喜欢的哥哥,哼,果真是错付了。”
顾凝、宋昭序:“。”
顾未清从旁边一本正经地经过:“心脏在右边。”
顾吟风低头瞧了眼,赶忙把捂着左胸口的手挪到右边,继续装模做样地哀嚎。
顾凝表示没眼看。
小脑袋往旁边转了转,瞧向自家温润如玉的大哥:“大哥怎么想着来找凝儿了哇~”
重生回来久了,顾凝完全摸透了自家哥哥的性子,撒娇的话简直张嘴就来。
果不其然,顾未清一听,脸上瞬间泛起温柔的笑意,摸了摸顾凝的头:“你这段时候天天在夫子课上打盹走神,夫子气得直接找上了娘,说要娘好好管教你。”
顾凝有种不祥的预感。
“上月刚讲完的文章,抄五十遍。”
顾未清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残忍的话。
顾凝:她就不该问。
不要啊啊啊啊啊!!!
“大哥~”
顾凝试图发起再次撒娇攻势。
顾未清早有预感,将头别到一边去,轻咳一声:“你这次过分了。十天的课睡过去八天,还有两天偷看小人书,还在旁边画张夫子的大头画,哥哥也爱莫能助。”
顾凝瘪嘴,抱着顾吟风的胳膊晃悠:“二哥~帮帮凝儿好不好,凝儿的手会被抄断的。”
见着妹妹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顾吟风几乎是张嘴就要答应。结果眼睛余光一扫,瞧见顾未清沉着眸,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往后退了两步。
“不是哥哥不帮你,只是娘说我要是再帮你抄书,到时候就要把我的那些宝剑给收了,还要让你再多抄五十遍……妹妹,你加油。”
还没等顾凝说话,两人就随口编了个理由,匆匆跑了出去。
顾凝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
所以他们专门过来就是为了跟她说这件事的?
太可恶了!
方才还笑得明媚的顾凝瞬间耷拉下头,像是被乌云遮蔽了的小太阳。
宋昭序看着,轻笑一声附在她耳畔说了句什么,顾凝的眼睛瞬间亮了,看着宋昭序的眼睛像是看着什么金贵的宝贝。
-
另一边,顾吟风和顾未清走出云禾院。
顾吟风肩上扛着竹剑,踢着脚边的小石子,一脸不忿,还在想着顾凝那句“墨钰比你好看”。
他不能对妹妹生气,就只能对着这路上的石子撒气了。
眼见着前边儿有块大石子,顾吟风快走两步,先是将它想象成宋昭序踩了两脚,然后一脚将石子踢出去老远,心里的气才稍稍顺了些。
“你说,妹妹怎么就被那臭小子给迷成那样?要是他对妹妹有什么异心该如何是?干脆我们直接找个理由把他赶出去算了!”
顾未清只瞧了眼:“你不是给他下了毒?”
他可是亲眼看见墨钰去找顾吟风拿解药的。
“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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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吟风瘪瘪嘴:“那不过就是普通的药丸子,强身健体的,你瞧瞧他那个弱不禁风的样子,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说出去还以为我们顾府虐待下人。我说那个是毒,不过是吓一吓他。”
顾未清轻笑。
“果然如此。”
顾吟风瞬间炸毛:“顾未清你什么意思!是不是嘲笑我没胆子给他下毒。”
顾未清给他一个你自己领悟的眼神,回头瞧了眼云禾院的方向,目光幽沉。
“不过,你倒是有句话说对了。”
墨钰的目标很明显。
从他们遇见开始,他的目标就是小妹,若说最开始时是见着小妹好说话,才求着她带他回府,那这段日子里那些不经意间迎合的小妹的喜好,甚至连小妹的衣食住行习惯都能摸得透彻,就很难再说是巧合了。
若说是没有一点图谋,他是绝对不信的。
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将这等心机之人放在小妹身边,绝非好事。
“得想个办法让他走。”
-
入夜
“墨钰!我喜欢死你了!”
窗外明月皎皎,银华倾泻而入,透过雕花的圆形窗棂,落在书案上正伏着抄书的两人身上。
宋昭序听见她的话,只是轻轻一笑吗,温柔地看着顾凝。
顾凝并没察觉到宋昭序的视线,只是满眼惊喜地拿着两张纸对比,一边看一边惊叹。
“你怎么做到的?跟我的字迹简直一模一样啊!”
宋昭序:“我也不知。只是一见主子的字,提笔就下意识地能学着写出来了。”
当然。
前世在你死后的那一段时间里,我拼命地收集你的痕迹,经常醉酒后彻夜不眠地学着你的字迹,然后写信给自己,就像是以前每次奉命离京时你给我写信一样。
似乎那样,你就还活着。
只是你出了趟远门,所以暂时不能出现在我面前。
那段时光是宋昭序最不想去回想的。
他沉醉梦境,颠倒昼夜,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满脑子都是她对他笑的样子。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到了宋府之后,就很少笑了。
宋昭序克制着想去触碰顾凝的欲望。
修长的手指被他收拢在袖中,用力攥紧,拼命压制着眼底几乎快要溢出来的思念和疯狂。
他本来不相信天命。
但他现在不止一次地感谢上天还能让他重活一次,让他还能再看见阿凝,甚至陪着她长大。
他希望阿凝今后的每一段回忆中都有他的影子。
“好啦!可以收工了!”
顾凝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而后颇为满意地看着桌子上叠成一摞的写得满满当当的纸。
忽地,她想到,墨钰只是第一次见她的字,就能将她的字学得这么像,这是何等的天赋。且瞧他提笔写字的姿态,应当也是被教导过读过书的,或许还能走科举的路子。
她偷偷瞄了眼旁边的宋昭序。
少年站起身来整理案上的笔墨,五官清隽温和,气质如兰似竹,若是出生在世家大族,定也是个饱读诗书的清贵公子。
若是只将他放在身边,做个小小侍卫,是不是屈才了。
毕竟他也是他的童养夫。
若是多学点诗书之类的,再考个不大不小的功名,以后住在顾府,带出去也有面子。
童养夫守则第二条,能赚面子。
就这么决定了!
宋昭序不知道顾凝此时天马行空的想法,只是看着她的眼珠转来转去,以为她是在憋着什么坏招。
“主子,还需要墨钰做什么?”
“墨钰,我给你请个夫子如何?”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6. 小郎君
“不准。”
顾夫人苏芷君出身江南数一数二的苏家,是家族养出来的娇矜嫡女,年少时被苏家宠着,后面到了顾家,顾老爷也是对她唯命是从,十余年如一日,以至于到现在还是风华依旧。
苏芷君坐在位上,看着面前小心翼翼抬眸看着她的幼女,有些头疼。
“张夫子是江南一等一的大儒,他门下的学生不知凡几,皆是人中龙凤,怎么,竟是还教不得你了?你竟然还要再寻一位夫子?”
这个家里,她最疼爱的就是凝儿,也最是头疼。
凝儿出生时没能足月,瘦弱得很,她心疼得紧,便事事顺着她,谁知把她养成了个小纨绔,不认真听学倒罢了,还不敬师长,唯独逃课爬树打架睡觉,这小家伙倒是热衷得很。
张夫子是当世大儒,连他都头疼这小丫头,还单独给她请夫子?
怕是请夫子是假,趁机在家里偷懒耍滑不去听学才是真的。
苏芷君翻着桌上那一叠抄好了的文章,面色稍霁:“态度不错,字也有些长进,可以奖励。”
顾凝的眼睛瞬间亮了。
“但此事没得商量。”
顾凝的眼睛黯淡下去。
她瘪瘪嘴,眼睛一转,抱住苏芷君的胳膊开始撒娇:“娘~你也说张夫子是当世大儒了,他教的学生都是大哥那种天赋异禀的,但凝儿又不像大哥,张夫子说上一句话,我得忖度好些时候才能想明白,想着想着那可不就越来越困……”
眼见着苏芷君的表情变了些,顾凝继续可怜地眨巴眼睛,挤出两滴泪水:“我自知我笨,成天惹张夫子生气,就想着学着那些话本子里的,画一幅画哄夫子开心,不是故意惹夫子生气的。”
“现在想找新夫子,也就是张夫子学识太高,凝儿实在学不通,又怕辜负了张夫子一片苦心,就想下学后让新夫子再给凝儿讲讲,免得成天听不懂张夫子讲课,让他一大把年纪的还要天天生气……”
顾凝说的情真意切,苏芷君听着,心里的想法也渐渐动摇。
别的不说,她幼时那张夫子也教过她,学识是渊博,但讲学总有些晦涩。
她当年也是得下学后自学许久,本来就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好不容易下学还得每日多学一个多时辰,可是磋磨了她好段时间。
凝儿比她当年还小些,想来听不懂也是正常。
她这般提出来了,想来也是有认真听学的心思。既然如此,不过区区一个夫子,请了也就请了,就是这人选,她得后面再挑拣下。
“你可能保证以后都认真听学,不再顶撞夫子了?”
“能!”
“真的?”
“比真金还真的!”
顾凝拍着胸脯保证道,像只昂首挺胸的小猫儿,满眼认真。
苏芷君被她这小模样逗得一笑,揉了揉她的脑袋。
“行,娘考虑下。”
“娘最好啦!”
顾凝一下子扑进苏芷君的怀里,脑袋蹭着她的脖颈,抱着她撒娇:“凝儿最爱娘了。”
苏芷君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头:“就你嘴甜。”
-
第二日,顾凝刚下了学,正蔫着趴在桌子上,看着宋昭序沏茶。
他之前手上的伤痕已经看不见了,变回了原先修长如玉,骨节分明的模样,整个人端坐在那里沏茶时,动作行云流水,好像是一幅画般。
顾凝盯着他的手,眼睛放空,轻声忽地突然说了句。
“墨钰,你怎么好像什么都会?”
宋昭序的手停了下。
顾凝又问:“是之前在家里学的么?你还想回去么?”
宋昭序将手上的东西都放下,走到顾凝身前,半蹲在地上,与她视线齐平。
“墨钰是主子的人。”
顾凝唇角绽开一抹笑意,照旧倾身向前,伸手捏住宋昭序的侧脸。
“瞧你吓的,我又没说什么哇。要是你后面想回去找亲人了,跟我说一句就成,我会放你回去的。”
宋昭序抬眸,目光虔诚:“墨钰不会离开主子。”
整间屋子的气氛凝滞住一瞬,两人看着对方,想要从对方的眼底找出那一丝蛛丝马迹。
忽地,门口处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小姐。”
莲雾的声音响起:“夫人给你请了新夫子,现在正在院子里。”
顾凝:“!”
这么快吗?!
顾凝拉着墨钰跑出去时,一眼就瞧见了站在院中的清隽公子。
素衣布冠,身姿清越,恰似芝兰玉树,朗月清风。
那人回头,对着两人浅笑:“在下君慕,今年二十又三,是顾夫人给顾小姐请的夫子。”
说罢,君慕看向顾凝。
“这位便是顾小姐吧。”
顾凝虽然平时顽劣了些,但该有的规矩一点不差。
她对着君慕盈盈行礼,恭敬道:“见过先生。”
“嗯。”
君慕往屋子里面瞧了眼,见到里面沏好了的茶,轻笑问她:“里面是专门给我备的拜师茶么?”
“嗯?”
顾凝先是愣了下,而后迅速反应过来:“先生请进。”
君慕坐在位上,顾凝老老实实地敬了杯茶水,而后将宋昭序推上前来。
君慕挑了下眉。
“小姐这是……要给在下又塞一个学生?”
顾凝从宋昭序背后探出头:“嘿嘿,先生,反正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嘛~你看他骨骼清奇,而且记忆力也很好的,我的字迹他看一眼就能写出来!只要稍加教养,您不是不费吹灰之力又能多一个得意弟子,到时候说出去也有面子不是?”
君慕笑着,倒也没生气:“倒是会说。”
君慕一连问了宋昭序几个问题,宋昭序几乎都是瞬间就能答出来,君慕对他不禁高看几分。
罢了,她来这里本来就是还人情的。
总归还要在这里多待些时候,不如多收个学生打发下时间。
“不错。”
君慕点点头:“你这个学生,我收了。”
“墨钰?”
宋昭序恭敬行礼:“是。”
君慕方才问了几个问题,已经大致摸清了宋昭序的底子。
这个年纪就能有如此学识,确实是像顾凝所说,她确实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多一个得意弟子。
她喝了宋昭序的茶,就算是正式收了这个学生。
君慕给两人上了一个时辰的课。
顾凝本来还有些困倦,被君慕几个问题抛下来,整个人一激灵,下意识就站起身来。
君慕:?
“小姐坐下回答就好。”
顾凝有些尴尬地扯着衣角:“那个……那个就是因为……”
她能说她刚刚走神连问题都没听清吗?
顾凝脸皮薄,一紧张害羞就会脸红,此刻她恨不得找到地缝攥紧去,耳根也是红得要滴血。
宋昭序偷偷递了张纸条给她。
顾凝藏在桌案下偷偷打开,上面赫然写的是刚才的问题,甚至连解答都写上去了。
恩人啊!
顾凝在心里给宋昭序又加了几分。
谁说童养夫不好啊?这童养夫可太好了!
要是墨钰也能陪她去张夫子的课就好了,这样她就再也不会被罚抄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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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想个办法。
顾凝眼珠子滴溜转,思绪翻飞间,嘴上还在照着纸条上的问题念。
君慕本来听着顾凝驴头不对马嘴的解答皱眉,结果这小丫头好像突然开窍了似的,回答瞬间拉回了正轨,鞭辟入里,反差之大,让君慕直接抬眸瞧过去。
结果就瞧见苏芷君站在窗边,颇为满意地看着顾凝点头,随即对她投来赞扬的眼神。
“不错。”
熟悉的声音在后面响起,顾凝浑身一僵,回头就见自家娘亲满面春风地走向君慕,从她身侧掠过去:“今日真是辛苦你了,就先上到这里吧,可要留下用晚膳?”
“不用了,多谢夫人。”
君慕礼貌地回绝:“小姐的悟性不错,也聪明,我没帮上什么大忙。”
苏芷君第一次听有夫子夸顾凝,笑得合不拢嘴。
君慕又夸了顾凝几句,便起身告辞了,离开顾府转身的刹那,她目光微沉,似是在回想。
那个墨钰……她总觉得好像见过。
究竟是哪里呢?
-
顾凝最近越来越乖,就连一向对她疾言厉色的张夫子都罕见地在苏芷君面前夸了她两句。
苏芷君开心之余,也有点疑惑。
凝儿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乖?莫非真像张夫子说的他妙手回春,能把小纨绔变成乖学生?
她怎么就这么不信呢。
苏芷君去问了跟顾凝一起上课的同族晚辈,这才知道顾凝软磨硬泡了这段时间带了个书童过去,督促她上课,一旦有打瞌睡的迹象就叫醒她,这一来二去,倒是真的好好听了几回课,就连张夫子抛出来的刁钻问题都能一一回答出。
本来对顾凝带书童一事颇有微词的张夫子,现在倒是变得乐见其成,因为顾凝不再顶撞而心情颇好,甚至还会在课后跟那书童说上两句话。
书童?
苏芷君看着墨钰的脸,一时间有些想不起来这个小少年是什么时候进府的。
罢了,只要能让阿凝静下心来好好念书便好。不然那成日跑来跳去的,本身身子骨就有娘胎里带出来的体弱,一跑就容易疼,要是再磕了碰了什么的,就能哭上好几天。
她可心疼得很。
在苏芷君的默许下,顾凝的计划顺利达成了。
宋昭序的才华逐渐在一众顾家子弟中大放异彩,让张夫子都为之侧目,每次下学都要拉着宋昭序问上好长一段时间,看着他的样子像是捡到了宝贝似的,顺利地把一直放在顾凝身上的注意力转走了。
顾凝再没有被罚过抄书,整个人神清气爽,连走路都变得轻快起来了。
“那个,顾……顾小姐?”
顾凝感觉到有人轻轻拉了下她的衣袖,她回头一瞧,就见到一个通红着脸的小公子,看着文弱清瘦,看着她的目光怯懦,却又隐隐带着期待。
“你是?”
“我是苏闻,你还记得我吗?”
苏闻?
“啊,你是苏家旁支的那位小公子。”
顾凝回想起来,这小公子应该是苏家旁支的,长得瘦小又不受宠,经常被苏家里其他的小孩子欺负,她之前跟娘回去看望舅舅舅母时恰巧撞见过一次,就顺手帮他把那些人赶走了。
他怎么来了?
顾凝礼貌地颔首:“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还记得我?你真的还记得我!”
苏闻眼镜像是瞬间被点亮了,激动地上前拉住顾凝的手。
就在他的手指碰到顾凝的一瞬间,倏地,他感觉身后有阵阵寒意袭来,锐利的目光像是刀子,几乎要将他凌迟。
冷冽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放开她。”
7. 小郎君
宋昭序的目光冷凝,死死盯着苏闻碰到顾凝的那只手,像是被人夺走了宝物的恶狼。
苏闻回头一看,被宋昭序的眼神吓了一跳,赶忙将手松开往后退了两步。
“你……你是谁?”
“我是她的人。”
宋昭序直接掠过了他,走到顾凝身前,将她被苏闻抓出褶皱的衣袖展平,手指在碰到那白皙皮肤时,轻轻地揉了揉,想要借此将别人的气味彻底盖住,取而代之的是他身上浅淡的竹香。
顾凝还是头一次在非主动的情况下和宋昭序离得这么近。
她有点愣神,看着一向清隽温柔的小郎君罕见地生起怒意,清澈的双眸结着冰雪,一步步朝她走来时,熟悉的压迫感,像极了前世的宋昭序。
直到宋昭序心疼的声音传来,才让顾凝从回忆中挣脱出来。
“主子,疼么?”
宋昭序从怀里拿出之前顾凝给他的伤药,指尖捻起一点,在她手上的红痕上抹平。
冰冰凉凉的触感自手背传来,顾凝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被苏闻捏出了指印子,几条红棱横在白皙娇嫩的手背上,瞧着极为明显。
“没事,不疼的。”
顾凝有些不自在,使劲儿想要将手缩回去,却被宋昭序猛地擒住。
“不行,若是留疤了可怎么是好?”
在苏闻的角度看来,宋昭序以一种极具占有欲的姿态将顾凝藏在怀里,在顾凝看不见的地方,轻瞥过来的目光危险又森寒。
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跟顾小姐是什么关系?
苏闻蹙眉盯着那边的两人,眸光幽深,默默转身走了。
宋昭序唇角轻勾,半俯着身一点一点细致地将伤药抹好,最后吹了口气,温热的呼吸打在顾凝的手背上,冰凉的伤药迅速发挥疗效,没一会儿顾凝手上的红痕就没有了。
顾凝的耳根泛红,总算将手抽了回去:“就算不擦药也会好的。”
“但我不想看见你受伤。”
顾凝瞳孔骤缩,浑身一震。
她以为早就淡忘了的脸重新浮现在眼前,矜冷淡漠,立若松鹤,清隽的眉眼带着经年的霜雪,却在看向她时似迎光消融,他轻轻抚着她的伤痕:“我不想看见你受伤。”
都是假的。
骗子。
宋昭序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骗子。
顾凝看着眼前的墨钰,跟宋昭序五分相像的眉眼交叠,她心里被打消了的疑惑再次生根。
他们真的很像。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上京的宋大公子怎么可能流落到江南,还成了街边脏兮兮的乞儿?
宋昭序察觉到顾凝探究的视线,心脏停了一拍,面上依旧恭敬,担忧地问道:“主子,怎么了?可是墨钰弄疼您了?”
不对,不对。
这幅恭敬谦卑,听话温柔的样子,绝不可能是那个眼高于顶的宋家嫡子宋昭序。
对,绝对不可能是。
他就是墨钰。
是她从街边捡到,费了诸多心血才养成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墨钰。
-
春去秋来,时间过得飞快。
顾凝套上了厚实的小袄,脖子和袖口处有一圈毛绒绒的狐狸毛,将她整张小脸沉得愈发粉雕玉琢,一双杏眼像是圆溜溜的黑葡萄,笑着时常会弯成两个小月牙。
“大哥!二哥!”
顾凝朝屋外跑去,顾未清和顾吟风在院子里齐齐回头,看着自家可爱的小妹,也不自觉地露出笑意。
“凝儿,生辰快乐。”
“生辰快乐!猜猜二哥今年给你准备了什么礼物?”
顾凝的注意力顺利地被顾吟风吸引走。
“首饰?”
“不对。”
“衣裳?”
“不对不对,太没新意了!”
“好吃的!”
“你个小馋猫,吃的什么时候不能吃,何必生辰专门来送?再猜。”
顾凝手拖着下巴,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将能想到的东西都想了个遍,还是没能猜对,顾吟风唇角的笑容倒是越勾越大,顾凝毫不怀疑,要是自家这傻二哥有尾巴,怕是现在已经能晃到天上去了。
“凝儿猜不到了。”
顾凝干脆也不再费脑子想,直接转向顾未清:“大哥~你给凝儿备了什么生辰礼啊?”
顾未清浅笑,从衣袖里掏出来满满……
一整本字帖。
“凝儿最近文章学得不错,但是字还是略微有碍观瞻,哥哥特地给你备了字帖,你瞧,你之前不是说喜欢东熙这位沈公子的文章么?正巧沈公子字也是一绝,正好拿来做字帖。”
顾凝:“。”
原来是喜欢的,现在不喜欢了。
见顾凝小嘴扁着满脸不开心的样子,顾未清也不逗她了,直接从怀里掏出来一块玉佩。
质地上好,触手升温,是难得一见的上好暖玉,上面细致地雕了顾凝喜欢的莲花纹路,瞧着栩栩如生,好看得紧。
“骗你的,这才是生辰礼。”
顾未清亲手给顾凝将玉佩挂上,看着顾凝喜笑颜开的小脸,宠溺地捏了下:“生辰快乐。”
“谢谢大哥!你最好了!!”
顾吟风在一旁继续卖关子:“哼,我的礼物可比顾未清的好多了。”
“妹妹,你先闭上眼睛,哥哥带你去看好不好?”
顾凝有些疑惑,但还是顺着顾吟风,老实地闭上了双眼,被顾吟风带着往前走。
“抬脚,小心台阶,往左转,往右……到了!”
顾凝睁开眼,被眼前的场景惊得说不出话来。
只见一群小郎君站成一排,个个都是极好的相貌,其中有几个甚至跟墨钰有几分相像,见她过来了,个个都跟见到肉的狼似的,齐刷刷地望过来。
“见过主子。”
顾凝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此时头脑还是懵懵的,指着那一群小郎君问:“这是什么?”
“这是二哥给你的生辰礼哇!”
顾吟风笑着:“喜欢不!这些可都是二哥精心选进来给你的,保准老实又听话,而且不会有异心,不比你那个墨钰好?”
顾吟风这段时间用尽各种方法想把墨钰赶走,结果那小子不知道脑子是怎么长的,每次都能顺利化解难题不说,现在竟然连张夫子和娘都对他有几分看重。
这不是狐狸精是什么?要是再待久一点,那不是全府的人都要被他给收买了?
经过和顾未清的一番商量,顾吟风决定从自家小妹入手。
墨钰不就是长得好看了点,听话懂事,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就那一张脸皮,整个江南别的不多,长得俊秀的小郎君那不是到处都能找着,这么多人,他就不信没有比那个墨钰强的。
顾吟风相当自信,双手环抱着在胸前,看着顾凝露出邀功的眼神,就等着她开口说出一句——
“带走,我不要。”
“我就知道……什么?!”
顾吟风眼珠子几乎都要瞪出来了,还想挽留下:“为什么?就留几个当书童侍从啥的,平时陪你玩玩不好么?”
顾凝拒绝得相当干脆:“不要。”
这些人是好看,但都不是她的人。
既然这样,那不如不要。
更何况……
“他们比墨钰差远了。”
顾凝抛下一句,直接转身就走了。
二哥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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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把这些人跟墨钰比,墨钰可是她亲自选的童养夫,相貌气质还有文采,随便拿出一点就比他们强多了。
顾吟风看着自家小妹走远的背影,摆手让那群小郎君离开,自己拔腿追了上去,还是不死心地问:“你怎么就那么喜欢墨钰?他到底有哪点是我找的人没有的?”
“墨钰是最好的!”
顾凝直接反驳道:“我可是要让他当我的童养夫的,怎么可能什么人都能比得上?”
顾吟风整个人如遭雷劈,僵在原地。
他听到了什么?
什么童养夫?
她活泼单纯可爱的妹妹怎么会知道这东西?甚至连人选都挑好了?!
顾吟风狠狠咬着牙,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带坏了他的妹妹,这下好了,本来就想着要是妹妹开心,那墨钰留下便留下,现在他是非走不可了。
深秋的风总是来得急,将枝头上枯黄的树叶吹得摇摇欲坠,发出沙沙的声响。
顾凝被风吹得有些冷,拉着顾吟风就往院子里跑。
枝头的枯叶总算抵不住秋风,施施然地在空中转了几个圈,最后落在了树后,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接住。
“童养夫?”
宋昭序从树后走出来,方才还冰冷的双眸瞬间融化,看着远处逐渐变成黑点的小身影,蓦地轻笑。
-
每年顾凝的生辰,整个顾府都会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人围着吃一顿饭。
今年也不例外。
顾凝坐在位置上,看着那些平时见不到几眼的堂兄堂姐,最开始还会跟着苏芷君寒暄一句,后面便连那些恭维的话也不想听了,整个人双眸放空,看向门口的方向。
顾府的家宴,除了上菜的下人之外,其他人都不得入内。
之前用膳大多都是有墨钰陪着,平时也总是能瞧见他,但今日破天荒的,顾凝竟然一天都没见到墨钰的影子,一时间还有些失落。
失落什么呢?
她也说不太准。
顾凝想到前世在宋府时,她和宋昭序一起过了四个生辰,但每次他给的都是些簪子玉镯之类的礼物,那些东西她本来就不差,也没必要生辰再送。
但宋昭序似乎格外喜欢把她装扮成一只华贵的金丝雀,热衷于送她一些繁复昂贵的衣裙首饰,却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看着她的表情与待别人从无不同。
只有在榻上时,他才会对她笑上两下,却甚至连话都不怎么说。
就像是她只是他消遣用的一个摆设。
想到了,就拿出来把玩两下,然后再打扮得漂亮的放在那里。
从那时开始,她就再也不期待过生辰了。
用完膳后,顾凝让莲雾先回去,自己去府里的后院走走。
苏芷君喜欢花草,顾府的后院就被种上了各种奇花异草,还有一方小池,一座竹亭,里面冬暖夏凉,苏芷君最爱坐在里面赏花,顾凝小时候也常被抱着一起看。
顾凝从小见父母恩爱,毕竟年少,难免会有慕艾心思,当初嫁去宋家时,也是满心憧憬的。
谁知道碰见了宋昭序那个家伙,再火热的一颗心也冷却了。
顾凝心里说不出的烦躁,跑到竹亭里坐着,胡乱揪着枝头开着的几朵花,直到花瓣七零八落,月上枝头,她才长叹一声,小身子伸展着往前趴。
“笨蛋墨钰。”
她就是想让墨钰给她送个用心的礼物啊。
“嗯。”
带着笑意的清凌声音自身后响起,在这寂静的氛围里显得格外明晰。
顾凝回头,月色下人影朦胧,风声浅浅,她正好撞进了那双含笑的璀璨双眸,里面满满当当的都是自己的影子。
“主子说的对。”
8. 小郎君
“墨钰?”
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让顾凝吓得心跳停了一拍,待再反应过来,只觉得心如擂鼓,心脏跳得飞快,像是要弥补方才停掉的那一瞬间,快得顾凝几乎要什么都听不见,只能听见那一声声震耳欲聋的心跳。
“你怎么在这里?吓我一跳。”
顾凝平复好心跳,别过脸去,做出一副生气的样子,方才还瘪着的小脸却已经悄然放晴,唇角轻轻勾着,连带着看着面前枝头的小花都觉得甚是开心。
宋昭序没回她的话,只是坐在她的旁边,轻声问:“莲雾说小姐不开心。”
“所以呢?”
顾凝转头,对上宋昭序那张清隽的脸,努力压着嘴角,板着脸看他。
“主子为什么不开心?”
宋昭序弯着眉眼,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你管我。”
顾凝冷哼一声:“谁说我不开心?今日可是我生辰,那么多人都送了我礼物,我开心得很。今日二哥还给我送了好多小郎君来,我觉得里面有几个还……”
顾凝察觉到身边人没有再说话,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冻结了。
再去瞧身旁的小郎君,就见他垂着脑袋,长睫在眼前投下一片阴影,薄唇抿着,叫人瞧不清他的神情,却莫名觉得颓丧又伤心。
“主子是不想要我了吗?”
宋昭序抬眼,那表情伤心得让顾凝都有些心惊,漂亮的双眸泛着水光,将瞳仁分成了一片一片,像是被打碎了的琉璃,眼尾泛红,长睫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瞧着可怜至极。
宋昭序这张脸真是得天独厚。
平时站在那里,就像是天上的小仙君下了凡间,濯濯清举,皎皎明月,平时不笑时拒人千里,去听学时除了顾凝和张夫子谁都不理,妥妥一朵高岭之花。
在顾凝面前,他也常是温柔顺从的,但这副伤心的样子倒是从未表现过。
顾凝心上一紧,是不是她说的话过了,让墨钰伤心了?见着她亲手培养起来的小郎君泪珠像连着串似的往下落,顾凝彻底慌了,赶忙掏出手帕来给他擦眼泪。
“哎呀别哭哇,我今天根本就没有看他们一眼,他们哪里有我的墨钰好啊!墨钰相貌又好又听话,还会写文章,我怎么不可能不要你了?”
顾凝一着急,逗宋昭序玩的心思早就没了,一个劲地安慰他:“我就是……今日是我的生辰,但是你连生辰快乐都没跟我说,还一整天都躲着我,所以就有点生气,绝对没有不想要你的意思!”
“乖啊,不哭了啊好不好?我回去立马就教训二哥去!”
顾凝没怎么安慰过人,擦着墨钰眼泪的手有点抖,解释的话也显得笨拙和磕巴。
宋昭序心里的小人被她可爱得直冒粉色爱心,面上还是那副双眼含泪的可怜样子,手指勾着顾凝的衣摆:“真的吗?主子不会抛弃墨钰么?”
“当然不会!”
她养了大半年才养得这么好的童养夫,怎么可能会不要?
她急得团团转,一时间情绪上头,直接抱着宋昭序的脸,吧唧一口亲上:“我喜欢死你了!”
两人几乎同时愣住了。
顾凝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眼睛瞬间瞪大,耳根红得要滴血,连忙往后退了好远。
“我……我我我……我不是……”
顾凝大脑一片空白,看着宋昭序一脸懵的样子,以为他是被吓到了,一边挥手一边结结巴巴地解释,脸憋得通红都说不出来一句完整的话。
宋昭序确实是吓到了。
他有些愣地伸手摸上自己的侧脸,脑海里回想到方才顾凝的动作,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眼睛一亮。但他看见顾凝一下子往后退了老远,像是避之不及,双眼瞬间又暗淡下去。
原来只是安慰他才这么做的么?
他止住眼泪,从衣袖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个木盒。
“我不是故意躲着主子的,是我给主子做的生辰礼还没做好。”
宋昭序将盒子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一根漂亮的白玉簪子:“我用攒了许久的月俸买了块玉,想着亲手雕根簪子送给主子,但是墨钰的手好像有点笨……一直雕到晚上才雕好。”
顾凝这才注意到宋昭序的手。
之前漂亮的骨节分明的手指现在全是细小的伤口,一些地方还结了痂又破开,顾凝像是又看见了初见时那个伤痕累累的小郎君,一时连开心都顾不上,只有心疼。
怎么搞的?
墨钰怎么一点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瞧瞧这手指,都成什么样子了。
顾凝在心里悄悄记上,童养夫守则第三条,爱惜身体。哪怕是一点点的伤口都不能有!
墨钰整个人都是她的,既然是她的人,又怎么能天天受伤?
“你的手怎么回事?”
顾凝声音交集:“疼不疼?快回去,我给你上药包扎。”
“不疼。”
宋昭序摇摇头,将手背在身后,对顾凝温柔地笑了笑:“主子可喜欢墨钰的生辰礼?”
她拿起簪子瞧了眼,玉算不得是什么顶好的玉料,但却是墨钰月俸攒起来能买到的最好的,洁白的簪身上刻着几朵栩栩如生的桃花,点点血迹落在上面,被小心地擦干净,却还是留下了一点淡粉的痕迹,让簪子上的桃花愈发鲜活起来。
他现在给不了金银珠宝,全身上下唯一能给她的,也就是这颗真心了。
这簪子是宋昭序特意偷偷跑出府找工匠去学的,趁着顾凝不在的时候一点一点刻出来,没有他前世送给她那些东西的珍贵华美,却全都是他亲手刻出来的,只给她一个人的真心。
这也就是顾凝前世一直想要的。
可叹他如此蠢笨,竟然直到现在才明白这一点。
顾凝立刻就将簪子拿起来,瞧了又瞧,摸了又摸,最后欢喜地簪在自己头上,毫不掩饰对它的喜欢:“喜欢,这是我今天收到的最好的生辰礼!!”
“主子喜欢就好。”
宋昭序伸手,将顾凝头上戴得有些歪的簪子往旁边扶了扶:“主子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值得最好的东西。”
“你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啊。”
顾凝对他笑,杏眼弯弯,宋昭序被她明媚的笑颜晃了眼睛,只觉得天上的月亮,都不及她此刻半分。
他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吗?
宋昭序低头轻笑。
怕是只有阿凝会这么想他了。
他不过只是个堕入深渊,被一束月光照在身上,便妄想摘下月亮,想到近乎发疯的贪婪之人。
-
夜深如墨。
城内最高的一处酒楼内,最顶层的包厢中,一个素衣布冠的公子立在窗前,伸手接过一只飞来的信鸽。
“宋昭序?”
君慕看着上京传来的消息,眉梢一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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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可算知道为什么会觉得那小子眼熟了,原来是老宋相的嫡孙,眉眼之间确实略微有几分像他爷爷。
他怎么会流落到江南来?还跑到顾府成了人家小姐的侍卫,这要是被他那古板老爹知道,不得直接吐血三升,一边骂家门不幸一边吵着要上家法。
而且……瞧那小子的样子,也不是单纯待在人家身边当侍卫的。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本来只是来扩张一下扶月楼在冥落国的产业,正巧还一下苏姨的人情,结果倒还让她蹲到一场好戏。
“阿泠,你在想什么?”
窗框晃动,一身红衣的郎君坐在窗沿,笑容恣意:“咱们在这里也待得够久了,你之前不是说要把扶月楼开到上京去么,什么时候动身?”
“先不急。”
君慕坐在椅子上,将脸上的易容撕掉,清隽温雅的公子瞬间就变成了一个眉目清冷的绝美姑娘。
“我有件事想去问问我学生。这江南,我们就再多待一段时日。”
她提笔在纸上写了两句,绑在信鸽的腿上放飞出去,信鸽飞上云霄,化作一个白色的小点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上京城内。
金碧辉煌的太子府内,少年银冠锦衣,剑眉星目,正坐在高位闭目养神。
宋昭序那个家伙到底死到哪里去了?
这都一年多了,怎么连个消息都没传回来,总不能真的死了吧?
楚珩太子之尊,整个上京能做他朋友的人不多,宋昭序就算一个。宋昭序是上京世家公子之首,两人年幼相识,在诸多方面都见解相似,楚珩一度将其引为挚友,甚至还留了伴读的位置给他。
结果这家伙,竟然一连失踪一年有余。
宋家表面上看着风平浪静,但楚珩的暗卫查出来宋家已经开始秘密从旁支调人上来培养,怕是宋昭序再没消息,就要直接被宣布病急暴毙,重新扶植一个新的继承人。
一阵风从窗户吹进来,倏地,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屋内。
“殿下,查到宋大公子的踪迹了。”
“什么!”楚珩登时起身,眼睛一闪“他在什么地方?可有出事?”
“宋大公子现在正在江南顾府,化名墨钰,是顾家嫡小姐的侍卫。”
楚珩蹙眉,张了张嘴想吩咐,最后还是没说出口,只是轻轻挥手让暗卫退下。
“江南顾府……”
楚珩低声喃喃。
他印象里江南确实是有这个世家在,据说在江南势力不小,但也不至于让宋昭序迂尊降贵去做一个娇小姐的小小侍卫,而且他既然是安全的,合该传个信回上京才是。
侍卫?
那个高高在上眼高于顶的宋昭序?
楚珩想象到宋昭序臭着一张脸伺候人的模样,噗嗤一下笑出声来,甚至有些幸灾乐祸。
他提起笔,想着写封信叫暗卫给宋昭序送过去。
虽然不知道他在江南做什么,但既然没什么事,就早点回上京来,不然少主的位置被别人夺走了,他回来哭都没处哭去。
就在这时,一只信鸽飞到楚珩的桌上。
楚珩:“?”
他狐疑的取下信,打开一看,眼睛瞬间瞪大。
里面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清隽有力,行云流水,赫然写着几行大字。
【我无事,把你的暗卫收回去,时候到了我会回来】
9. 小郎君
翌日,下学后的顾凝乖乖坐在椅子上等着君慕过来。
虽然君先生本来是给墨钰请的夫子,但顾凝发现她这段时间听了君先生的课,竟然奇迹般地能听懂张夫子讲的文章了,甚至有的时候提问还能有模有样的自己回答两句。
娘一高兴,直接给她翻了两倍的月银,还准她自己带着墨钰出去看灯会。
顾凝高兴得两只脚在椅子前晃动,双手托腮,想着半月后的灯会要去怎么玩才好。
宋昭序坐在她身侧,照着她平时喜欢的姿势轻轻挪了下她的椅子,让她坐得更舒服些,有沏好了她喜欢的茶,放凉到合适的温度递到她的手里。
顾凝双眼放空,顺手接住茶盏就喝了一口。
忽地,一张放大的清俊脸庞出现在她眼前,眉眼含笑,见她瞧过来,还对她挑了下眉。
这人谁?长得好眼熟。
顾凝眨巴眨巴眼,懵了几息后瞬间反应过来,赶忙挺直腰板起身行礼:“君先生好!”
君慕看着顾凝明显慢了半拍的动作,只觉得可爱得很,伸手揉了揉她毛绒绒的脑袋。
顾凝低声咕哝:“怎么一个个都喜欢摸我的头,会长不高的。”
君慕轻笑,曲指弹了下她的脑袋,从怀里拿出个盒子给她:“生辰礼。”
“生辰快乐。昨日先生有事来不了,今日补给你。”
顾凝赶忙道谢,欢喜地接过盒子,打开一瞧,里面装的是满满当当的银票。
打眼一瞧,加起来起码有三五千两。
顾凝:!
“先生你……是不是太破费了?”
顾凝这么说着,抱着盒子的小手却逐渐缩紧,眼里震惊之余,有些小心翼翼地问:“娘给先生的教书银子很多么?先生都给我了是不是自己就不剩了。”
君慕勾着唇:“先生除了教书还有别的产业。收着买些喜欢的,先生不缺银两。”
这小丫头真是越瞧越可爱。
君慕接触顾凝这段时日,对她也是愈发喜爱,又揉了两下她的脑袋,眼睛余光瞧见一旁的宋昭序,眼睛死死盯着落在她放在顾凝头上的手上,像刀子似的。
君慕毫不怀疑,如果宋昭序的目光能化刃的话,她现在估计死了八百回了。
宋昭序看着顾凝抱着君慕送的那一叠银票眉开眼笑,而自己昨日送的簪子今日竟然没有被顾凝戴在头上,心里咕噜噜冒着酸泡,像是整个人都被泡进了醋坛子,就连眼神都是一股子酸味儿。
阿凝是骗子。
明明昨天说最喜欢我,最喜欢我送的礼物的。
今日先生一来,就把他给抛在脑后了。
宋昭序心里冒着的酸泡一直持续到君慕上完课,她给两人分别留了点课业,顾凝今日听课听得有些困,直接咚地一下就趴在桌案上睡着了。
宋昭序脱下外袍披在她的身上,将她胳膊和脑袋的位置调整了下,确保她睡得更加舒服。
君慕拍了拍他的肩。
“宋家大公子,宋昭序。”
君慕看着宋昭序毫无变化的表情,心上兴味愈浓:“在下的消息可对?”
宋昭序抬眸,方才看着顾凝的温柔褪去,变得冰冷矜傲,只淡淡吐出一句:“出去说。”
-
院子里,君慕靠在树干上,看着宋昭序问出心底的疑惑。
“堂堂宋家嫡长子,竟然在江南做了半年多的侍卫,你可是有什么把柄在顾家手上?按照你的本事,应当早就能借助联系到上京的人了才对。”
是了,君慕唯一的猜想就是宋昭序应该是遇到了什么危险,不能轻易暴露身份,所以需要顾家做一个庇护所,借助顾家的势力来暗中联系上京的人,避开别人的眼线。
只是这侍卫一做就是半年多,倒是让君慕刮目相看。
她之前也见过这小子,那个时候他还小,却已经跟他那个古板爹有几分相像,倒也不是相貌,就是身上那股子气质,整天板着他那张好看的脸,对什么都是冷冰冰的,还带着点世家养出来的矜傲,像是没有什么能被他放在眼里。
跟那个在顾凝面前百依百顺的温柔郎君完全是是两个样子。
宋昭序实话实说:“没有把柄。我也不想联系上京的人。”
若不是那日他发现了楚珩的暗卫,怕他再派人来找他,不得不给他发个信回去,宋昭序真想一辈子只做墨钰,待在顾凝的身边,日日夜夜都能看着她。
回宋府?
没有她的宋府,对他而言早就什么都不是了。
君慕有些惊讶:“那你待在这里是为了……”
“为了她。”
宋昭序不打算再说太多,弯腰对君慕恭敬地行了一礼道:“我希望先生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
“若是我非要告诉旁人呢?”
“那我会杀了先生,斩草除根。”
宋昭序说这话时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现在还能看见阿凝,是他前世不知求了多久神佛才换来的,若是有人不长眼地来打扰,他绝对不会放过他。
“杀了我?”
君慕轻笑:“若你还在宋家,我可能还会害怕。但你现在不过是顾府一个小小侍卫,宋大公子,你要如何杀我?”
“甚至,据我所知,你这个名义上的侍卫,甚至连武功都只学了点皮毛。”
君慕话音刚落,宋昭序瞬间动身,招招直击命门,与君慕得到的消息完全不一样。这还是君慕第一次收到失误的消息,略微一愣神时,少年就像闪电一样闪到了她面前,即将掐住她的脖颈。
君慕转身闪躲,跟宋昭序过了几招,最后手腕一动,直接擒住了他。
“功夫不错,应该是下过几年苦功。”
君慕松开他的手:“但是要杀我,你还不够格。”
“你的事我会保密的。但是上京那边,我可不保证他们查不到,我可好心提醒一下你,当心你们宋家那些政敌,若是你没有足够的实力保护她,要么藏着你这身份一辈子,要么就离她远些。”
君慕说完这番话,就直接离开了此处,留着宋昭序坐在树下,看着地上的枯枝落叶发愣。
他竟然忘记了。
他现在不是当初呼风唤雨的权臣,也没有前世被寻回后苦练了九年的武功,但宋家的政敌无处不在,包括这次让他流落江南的刺杀,也都是宋家的政敌所为。
楚珩能找到他,那难保那些人不能。
若是有朝一日他们找了过来,又来几次刺杀,他还能死里逃生几次?更别提顾府和阿凝若是受到牵连,难道他还要再经历一遍前世失去她的痛苦吗?
他求了盼了那么久,才求得神明眷顾,让他能再见到她,还能待在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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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日子太美好了,美好到他几乎都要忘记,只要他一日占着宋家大公子这个身份,他就永远不能随心所欲。
宋昭序甚至开始痛恨自己。
他怎么会这么没用?怎么敢连后路都没想,就擅自将不知情的她置于险境?怎么就敢那么天真的以为自己真的能一辈子安安稳稳地和她在一起?
必须得让所有人知道,宋昭序已经回宋家了,江南这里才会暂时安全。
-
今日天光甚好,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户纸,在镂空的窗棂处被碎成一缕缕金线,斜斜照进屋内。
顾凝被温暖的阳光晃了下眼,微微蹙眉,懵懂地睁开眼。
她抬手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身上的外袍随之滑落,上面还带着淡淡的香气,顾凝知道这是墨钰的,捡起来后左右寻找墨钰的身影。
“墨钰?墨钰?”
顾凝起身,拿着外袍朝外面走,刚出房门,就看见她找的人正坐在树下。
如今已至深秋,树冠上的叶子变黄零落,现在已经不剩多少了,零星还剩下的几片,被风吹得从树上掉落,在空中盘旋着,其中一片在半空中转了个弯,轻轻落在小郎君的头顶。
小郎君不知在想什么,整个人枯坐在地上,额头几缕碎发垂下,遮住了漂亮的眉眼,带着股难言的颓靡。
瞧着……
就像是被全世界都抛弃了一般。
顾凝心上一紧。
宋昭序正想着该如何才能顺利瞒过那些人,就察觉到头顶传来一点极轻的力道,他抬眼瞧去,正好跟拿着片枯叶的顾凝四目相对。
顾凝半俯着身,将身后的天空枯树全都遮住,杏眼弯弯。
“你在想什么啊?怎么坐在这里?”
顾凝将他额侧的碎发往后捋了捋,盯着他漂亮的双眸,试图想要看出些什么。
宋昭序赶忙别开头:“没什么,就是想在这里坐一下。”
顾凝:?
骗鬼呢!
要坐屋子里有那么多椅子,哪里不能坐?好啊你墨钰,竟然还会骗人了!
童养夫守则第四条,诚实!她问什么必须要说真话才行,不准稀里糊涂地糊弄过去。
顾凝冷哼一声,伸手捏住宋昭序脸上的软肉,威胁地蹂躏:“说实话。”
她恶狠狠地加上一句:“不说实话我就一直捏你的脸,捏到你说实话为止。”
宋昭序被她逗笑,想了一下,最后缓缓道:“我在想我好像很没用。”
“我身为侍卫,却并没有高强的武功。”不能保护你。
“不能好好地保护主子。”甚至可能差点让你陷入险境。
“还总是惹主子生气。”等你死后我才发现我做错过那么多,让你那么伤心。
宋昭序说完,顾凝明显愣住了,站在哪里不知该如何反应。
两人都低着头,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宋昭序察觉到脸上传来熟悉的触感,顾凝捧着他的脸,轻声道:“说什么呢。”
宋昭序抬眸,天边落日西垂,云霞自远方蔓延,染红了大半边天。
顾凝俯身站在霞光处,展颜一笑,清灵的声音直直落在了宋昭序的心上,从此往后许多年,他总是会在梦里再回想起这个场景,还有那句于他而言值得回味一生的话。
“对我而言,你的存在就是最有用的事呀。”
10. 小郎君
眨眼间就到了灯会的日子。
顾凝罕见地起了个大早,天空还是一片漆黑,明亮的星子点缀在上面,莲雾举着灯,打着哈欠站在一旁:“小姐,灯会要晚上才开始呢,不用起的这么早的。”
顾凝从衣柜里挑拣出几套衣裙,手指摩挲着下巴,答非所问道:“莲雾,你觉得哪套衣服好看?”
莲雾整个人蔫蔫的:“小姐穿什么都好看。”
顾凝一会儿套上件枫红色的锦裙,一会儿又试了件绣着莲花纹的小褂,在铜镜前面照了又照,总觉得不满意。
她的目光往旁边一瞥,正好瞧见她放在桌上的黄花梨首饰盒。
宋昭序之前送的那根白玉桃花簪就稳稳当当地躺在那里面,雪白的簪身上,染着淡粉的桃花栩栩如生。
顾凝双眸一亮,在衣柜里找出了一件皦玉锦裙,外面套上件淡粉的小袄,桃花在裙摆和领口绽开,瞧着活泼又娇俏,顾凝叫莲雾给嬷嬷梳了个好看的发饰,桃夭色的绸带在墨发里穿插,最后用那根白玉桃花簪固定住。
“主子?”
天色微亮时,宋昭序的声音从门口处传来。
他今日没穿顾府的侍卫服,而是换上了顾凝先前送他的一件墨色长袍,衣摆处是银线织成的三两雪竹,银色的腰封将他的劲腰裹住,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
宋昭序倚在门前的柱子上,被一根发带高束起的马尾在身后轻轻晃动,满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顾凝开门时,两人视线相接,都从对方眼中瞧见了惊艳。
“墨钰,你今天真好看。”
顾凝抬头看着面前的漂亮小郎君,原来跟她身高相差不大,如今她却只能仰头瞧他了。
长得真快。
顾凝看见将初次见到墨钰时的样子和他现在的模样在心里做了比较,最后满意地点了点头。不愧是她养的童养夫,这身段,这样貌,还有这气质,整个江南的小郎君再没有能比得上她家墨钰的了。
宋昭序一直在看着顾凝愣神。
宋昭序第一次见顾凝,就是前世宫宴之上,顾凝穿着一身绣着桃花的皦玉白裙,发式也跟现在一般无二,粉色的绸带将青丝挽住,手里捧着一枝桃花回首时,青丝和绸带在风中轻轻摇曳,瞬间就将宋昭序的魂都勾了去。
那是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场景。
心乱的感觉太过陌生,宋昭序只觉得像是有一道力将他紧紧拉住,他站在原地,矜冷淡漠的双眸头一次染上凡人的欲望,紧紧盯着远处的人。
桃仙似的女郎手上捧着一根桃枝,周遭宫灯琳琅,在她身后熠熠生辉,她走过层叠人群,将那根桃枝递给他,弯眸笑问:“公子,为何一直盯着我?”
“墨钰,你为何一直盯着我啊?”
顾凝伸出小手,在宋昭序的眼前晃了又晃,圆溜溜的杏眼里满是疑惑。
墨钰怎么从刚刚开始就怪怪的?
莫非是我今日太好看了,把他惊到了?
宋昭序看着眼前的小人,思绪回笼,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整理了下顾凝额前微乱的碎发。
“主子,马车已经备好了。”
-
今日可是娘好不容易给她的假,顾凝绝不允许一刻钟被浪费。
她要晨起去逛街赶市,中午去扶月楼吃传闻中一口千金的招牌菜,下午去茶馆听说书,最后晚上去灯会,灯会时整座城都会挂上漂亮的花灯,彻夜通明,猜灯谜接灯诗,她一定要在今天玩够才行。
顾凝方才坐在马车上,整个人已经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一个劲儿地往外边瞧。
这段日子一直在府里上课,上完张夫子的又要去听君先生的,这一天天的,做完课业都没什么时间出去玩,可是把她憋坏了。
如今天色已经大亮,街上陆续有摊贩开始叫卖,来赶早市的百姓跟摊贩讲起价来,满是热闹的烟火气。
顾凝伸手将马车的侧帘掀开,趴在窗沿,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人走来走去。
马车有些晃,宋昭序怕她撞到头,伸手扶住窗框,凑到顾凝头上去也跟着望向外边:“这个时辰,应该是早市快开始了,主子可要下马车去瞧瞧?”
“当然!”
马车停下,宋昭序率先下车,躬身在马车旁候着,拉着顾凝的手扶她下来。
顾凝一下来,整个人就像是离弦的箭一般,看什么都新鲜,一会儿试簪子,一会儿又看上了路边的布老虎,然后盯着琉璃摆件眼睛放光。
宋昭序跟在她身后,手上提着顾凝买的小玩意。
忽地,一根糖葫芦戳上他的唇瓣,愣神之际,甜丝丝的滋味就已经顺着薄唇进入口中。
他低头瞧,就见顾凝手里拿着包糖糕,嘴里包着几块,像小仓鼠似的嚼着,另一只手则是拿着糖葫芦,一边戳着他的嘴一边笑道:“尝尝?糖葫芦可好吃了!”
宋昭序之前没吃过糖葫芦。
在宋府时,三餐皆是山珍海味,瞧不上这类市井之食,而后流落江南,便是连个馒头都买不起,沦落到要跟野狗抢食,更别说是买糖葫芦吃了。
他看着泛着糖光的山楂,圆溜溜的,启唇咬了一口。
“好甜。”
真的好甜。
原来那些孩童都喜欢吃的糖葫芦是这种滋味。
顾凝弯着眸:“是吧,我就说好吃!”
她又跑前去买了串糖葫芦,左边一口糖糕右边一口山楂,顾凝吃得开心,嘴里哼着小调,走路也欢快地一蹦一蹦,宋昭序看着她高兴的背影,唇角轻勾,又咬了口糖葫芦。
还是阿凝喂给他的那口好吃。
扶月楼上,几个少年坐在靠窗的包厢里,饮茶谈笑。
一个穿着青色袍子的少年靠在窗边,手上摇着折扇,忽地瞥到底下街上的身影,目光一顿。
“欸,未清,吟风,那不是你俩的小妹么?”
“什么?”
方才还呲着牙笑得欢快的顾吟风笑容瞬间消失,跑到窗边伸手把青衣少年推走,惊道:“我去还真是!真是奇了,平时休沐小妹不是不睡到午时都不起来的吗?”
顾吟风正想喊一声顾凝,目光忽地锁定到顾凝身后跟着的人身上,整个人瞬间炸毛,眼睛瞪得溜圆。
“那个黑衣服的是谁?小妹为什么对他笑得那么开心!还给他买东西……我去我去,竟然还给他喂糖葫芦吃?!凭什么!小爷我都没有这样的待遇!”
一旁的顾未清被他吵得头疼,一巴掌扇上顾吟风的后脑勺。
“安静点。”
顾未清看着跟在顾凝身后的人,微微蹙眉:“她身后的是墨钰,大惊小怪的做什么。”
“又是那个墨钰!”
顾吟风一想到墨钰就来气。
他准备了那么久的生辰礼因为他被小妹嫌弃就算了,小妹竟然还过来警告他不要再针对墨钰,还说再欺负墨钰她就再也不理他了。
这臭小子,到底凭什么能让妹妹这么喜欢。
“臭狐狸精。”
顾吟风咬着牙恨恨道,包厢里的其他少年互相对视一眼,都选择噤声不说话。
顾未清没说话,只是看着两人离扶月楼越来越远,而后收回视线,将顾吟风拉了回去:“闭上你的嘴。”
被顾吟风推开的青衣公子双臂环胸,斜斜倚在墙上,问道:“那个墨钰是什么人啊?怎么还能让我们江南大名鼎鼎的顾二公子气成这样?照你的脾气,看不顺眼不是早就上去打一顿了么?怎么,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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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你惹不起的靠山?”
那可不就是有靠山么。
而且还真是顾吟风惹不起的。
“哼。”
顾吟风冷哼一声,不想回他的话。
要不是有小妹护着那墨钰,他早就把这个一直抢他妹妹注意力的臭家伙给赶出去了!
青衣公子瞪大眼,不知是幸灾乐祸还是什么:“不会吧,这江南还真有你顾二公子不敢惹的人?来来来,跟我说说这墨钰是什么人?神仙啊还是鬼怪啊?”
“就是一个侍卫。”
顾未清瞥眼过去:“景元,别问了。”
苏景元见他们确实不想细说的样子,也识趣地不再追问。
包厢里的凝滞氛围好了些,众人又开始谈天说地起来,不知是谁先开了口,问道:
“景元,听说你最近多了个弟弟?”
苏景元手指顿了下,轻啧一声:“什么弟弟,不过是被过继到我爹名下的一个孤儿罢了。”
苏闻那个灾星,怎么配做他的弟弟。
-
待暮色四合,就是灯会开始的时候。
顾凝今日玩得极开心,拉着宋昭序跑向卖花灯的地方,买了盏漂亮的桃花灯,回头看向宋昭序:“墨钰,你想不想要盏花灯?”
宋昭序取下盏跟顾凝手上一模一样的桃花灯:“那就多谢主子了。”
顾凝有些疑惑地看着他手上的灯:“欸,墨钰,你怎么跟我买的一样的灯啊?”
宋昭序笑着回:“这盏好看。”
“也是,我也觉得挺好看的。”
顾凝耸了耸肩,将这件事抛到脑后,提着花灯就开始往人聚集最多的地方跑。
宋昭序看着她的背影,抬步想要跟上去。
倏忽,一辆马车快速驶来,人群纷纷躲闪,眼见着就要撞上前面提着花灯打闹玩耍的孩童,千钧一发之际,宋昭序飞身过去将离马车最近的一个孩童抱在怀里,自己却躲闪慢了一瞬,被马车撞到地上。
精致的桃花灯落在地上,上面的琉璃装饰全都碎裂开来,其中一片划到了宋昭序的脸,剧烈的刺痛从眼尾蔓延到下颚处,宋昭序眨了眨眼,只觉得眼前一片血红。
马车里面坐着的人唾骂一声,从窗户里丢了张银票出来,而后扬长而去。
几乎就是一盏茶的功夫。
短到周围看花灯的行人都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宋昭序倒在地上,脸上的伤口不断流着血。
正在赶热闹的顾凝感觉心里有点不安,赶忙回头想去拉宋昭序的袖子。
“墨钰你看,那边在猜灯谜欸!”
顾凝漂亮的杏眸被周围的灯光映得极为璀璨,像是星星似的泛着清亮的光,但当顾凝看见远处的宋昭序时,眼里的笑意忽地僵住了,心上油然生起一阵恐慌,瞳孔骤缩。
四周突然传来惊呼声和喊叫声。
在一片乍起的“救命”声中,顾凝快速跑着,推开四周不断聚集的人群,猛地僵在原地。
她看见她的小郎君倒在地上,怀里抱着个小孩,清隽漂亮的侧脸上出现了一道从眼尾到下颚的伤口,鲜血不断地从伤口处渗出,在地上聚集成一滩,触目惊心。
顾凝半蹲下去,将墨钰扶起来。
她的声音颤抖到不像话,手指抚上他侧脸的伤口,豆大的泪珠几乎是一瞬间就流下来了:“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明明刚刚还是好好的。
怎么她就是走得快了一点,回头再一瞧,她的墨钰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这么深这么长的伤啊……离眼珠都只有毫厘之差。
只要那个碎片再长一点,他的整个左眼可能都会废掉。
“是谁干的!!”
11. 小郎君
墨钰的脸治不好了。
虽说只是皮肉伤,但因为伤口实在太深,所以可能会留下永久性的疤痕。
顾凝眼睁睁地看着墨钰从灯会回来的那天起,就戴上了一张银制的面具,将大半张脸都遮得严实,只留下右脸的一部分露在外面,清隽漂亮的双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看她时还是一如既往地温和顺从。
顾凝伸手摸上他的面具,冰凉的触感冻得她指尖一颤,眼眶瞬间就红了。
“真的治不好了么?”
顾凝想到之前看见宋昭序伤好之后的侧脸,一道长长的疤痕在上面横亘着,郎君看着铜镜抚摸着脸上的疤痕,眼底是藏不住的忧伤。
见到她来,少年被吓了一跳,极为惶恐地拿起面具往脸上戴,生怕吓到她似的。
顾凝心里好难受。
如果不是她要带他去灯会,如果不是她走得那么快把他抛在后面,如果不是她没发现他被落在了后面,是不是墨钰就不会受这么严重的伤了?
宋昭序垂着眼,没有说话。
“对不起……对不起……”
顾凝眼眶微红:“那场灯会,我不该带你去的。”
“主子,不是您的错。”
宋昭序俯身擦掉她眼角的泪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跟您没有关系。是我答应跟您一起去灯会的,也是我想去救人才会受伤的,怎么会是您的错呢?”
“您是这世上最好的主子。”
顾凝顶着通红的眼圈,手在身侧紧握成拳,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一定会找到那个马车的主人给你报仇,还有你脸上的伤……我一定能找到办法治好的!”
宋昭序只觉得一阵暖意涌上心头,清隽的眉眼带着笑意,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嗯。”
-
后面的日子一切如常,宋昭序依旧陪着顾凝上学下课。除了第一日时张夫子问了一嘴,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书院里的其他人也没再提过此事了。
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毕竟就只是顾府的一个小侍卫罢了,就算是受了伤毁了容,最多不过是能被那些少爷小姐说上两句,眨眼间就忘了。
只有顾凝一直记得。
好不容易才集中精神听了段时间的课,现在墨钰一受伤,她的心思就又不在文章上了。隔个一刻钟就要转头去瞧上一眼墨钰,看着他一个人站在角落处,眉眼低垂的模样,心里一阵发紧。
这可是她养了这么久的小郎君,芝兰玉树,皎皎如月,如今只能靠戴着面具示人,叫她如何能不心疼。
宋昭序察觉到顾凝的目光,抬眸微微一瞧。
两人视线相接,空气凝滞了一瞬,而后又彼此心照不宣地别开视线,谁都没有说话。
宋昭序眸光黯然,伸手抚上侧脸冰冷的面具。
阿凝现在喜欢他,似乎就是因为这张脸。
现在这张脸已经毁掉了,她还会像之前一样对他那么好么?还是会把他抛掉,再找个人当她的“童养夫”?
他心底竟然升起了一点自卑。
现在的他是不是已经不配让阿凝喜欢了?
阿凝为什么不回头看他了?是嫌弃他了吗?
她会去找别人吗?
会去找谁?
上次那个叫苏闻的小公子似乎也是她喜欢的那种类型。
在顾凝看不见的地方,宋昭序褪去在她面前的温顺乖怯,漂亮的眸底闪着复杂的光,那点淡淡的自卑之下,藏着彻骨的疯狂。
就算你不要我,我也会一直跟在你身边。
阿凝,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你都只能是我一个人的,谁都抢不走。
谁要敢来抢你,我就算不择手段,也会去杀了他。
顾凝不知道在她身后的少年心里都想了些什么东西,她满心愧疚,甚至不知该怎么面对他,连走路都是低头看着地面,缄默不言。
一直持续到入夜,两人听完君慕的课后,宋昭序转身回自己的屋子,却突然感觉到后背传来温软的触感。
“墨钰。”
顾凝实在不擅长安慰人,她只是觉得少年的背影好像太过悲伤自弃,脑子一热,竟然就这么抱了上去。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尚还有些稚嫩的声音安慰着:“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就算受伤了,你也是我心里最好看的小郎君。你可别不信,我看着年纪不大,其实见过的小郎君可多了,我家墨钰的气质和身段,放眼整个江南,可都是见不着第二个了!”
顾凝绞尽脑汁,将脑海里能想到所有夸赞人的话全都一股脑地吐了出来,周遭一片寂静,只有顾凝清灵温软的声音响起,像是一阵轻风,就这么从宋昭序的心上拂了过去。
他的唇角缓缓勾起。
顾凝等了许久,都没等到前面的少年说话,手上渐渐松开:“那你……先回去休息吧。”
话音刚落,顾凝就落入了一个带着青竹气息的怀抱。
宋昭序将小小的顾凝抱在怀里,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柔软的发丝轻轻蹭着她的脖颈,顾凝有些痒,往后躲了下,却被抱得更紧,叫她动弹不得,却似乎又控制着力道,并没有让她感觉到疼。
“多谢主子。”
宋昭序漂亮的双眸绽开笑意,今日脑海里胡思乱想的事情全都化作飞灰,心里像是冒出了个小芽,欢快地轻轻摇曳着,越长越高,将他整颗心都牢牢占据着。
他轻笑,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遇见主子,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了。”
-
顾凝红着耳根跑回了自己的屋子。
宋昭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远处,才转身踏进自己的屋子。
前世常年练武的警觉让他停下脚步,目光一凛。
不对,里面有人!
“谁!”
不知是什么东西破空而来,直直朝着宋昭序飞过来,宋昭序目光一凛,伸手接住一瞧,竟然是个药瓶。
“不错嘛。”
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素衣布冠,赫然是刚刚给他们授完课的君慕。
她竟然一直都没走,而是在这里一直等着他回来。
君慕看着宋昭序警觉的样子,唇角噙笑:“有长进。这个药就当是给你的奖励,你脸上的疤,用这个涂上三月就能好了。”
宋昭序看着手上的药瓶,忽地瞧见药瓶上一个不明显的印记,抬眸朝她看来:“你是神医谷的人?”
“非也,只是跟谷主有些旧交情而已。”
君慕坐在房间里的椅子上,手指托着下颚,目光往上挪动,直到定格在宋昭序脸上的面具上。
“故意让自己的脸受伤然后戴上面具,这样就不会被别人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
君慕一开口,不急不缓,就把宋昭序的计划给说了出来:“然后在上京那里再找个人假扮你回去,这样所有人都会知道宋昭序已经回上京了,江南这边就会暂时安全,不用再害怕你心尖上的主子可能会受到伤害。”
“我说的可对?”
见着宋昭序缄默的样子,君慕就知道自己基本上说的八九不离十了。
宋昭序垂眸。
这是他目前所能做到的最好的、也最能保护她的决定了。
也只有这样,他才能在她身边再多待些时日。这段日子实在是太美好,美好到哪怕是舍弃一切,他都想让这段时光能变得长一点,再长一点。
君慕轻笑一声,趁着月色,将面上的易容一把撕下。
宋昭序眼睁睁看着面前的清俊郎君变成了个眉目清冷的姑娘,心上一惊,往后退了两步,一脸警惕地瞧着她。
“怕什么。苏姨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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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我的真实身份,不然怎么会找我来做顾小姐的夫子?”
“自我介绍一下。”
她背对着月色,清冷的眉眼泛着凌凌笑意,分明是仙子似的冷清面容,却又带着些恣意潇洒的气质,融合得极为完美:“东熙国沈家沈泠,见过宋大公子。”
东熙沈家?
宋昭序自小被宋家作为继承人培养,对各方势力不说了如指掌,但也略微知晓一些。
东熙国在冥落国西南边,两国之间常有贸易往来,宋昭序在上京时,跟着楚珩瞧见过几回东熙派来的使臣,其国力之盛,让宋昭序印象深刻。
沈家是东熙国望族,与皇家关系甚密,顾凝喜欢的那几篇文章便是沈家现任家主沈清臣所作,才名天下皆知,凡人提起,皆是盛赞。
沈清臣有且仅有一位嫡亲妹妹,名沈泠,字落卿。
她神龙见首不见尾,相传跟一位将军成亲后,两人就离开东熙四处游历去了。
宋昭序蓦地惊觉,前世那个在上京乃至整个冥落国都被追捧的扶月楼,似乎就有一位叫君慕公子的掌事。
原来就是她么?
宋昭序想起上次跟顾凝出去看到的扶月楼,心下了然。
原来是沈家小姐,背景深厚,难怪前世敢这般堂而皇之地在冥落大肆扩张产业。
“沈小姐。”
宋昭序走过去坐在椅子上,露出了自己的本来面目:“你来冥落,大抵是为了扩张扶月楼吧。现在江南这边已经步入正轨,你现在不是应该往上京去么?”
沈泠饶有兴趣地瞥过去,看着眼前这个分明不大的少年,轻笑:“猜的不错。”
“本来现在确实是该往上京去的,但奈何……我在江南有两个学生,特别是其中有一位,有人堂而皇之地想对他不利,我总得好好看顾着。”
“毕竟是唯二的两个学生,要是轻易没了,那我可是会很伤心的。”
这段日子,沈泠跟这两个小家伙相处得挺开心,也乐意多操些心。
她不缺钱银,也不缺时间,本就是一路走走停停,去什么地方,做些什么,待上多久,也是她自己想如何便如何。
只要她想,便是一直护着这两个小家伙也未尝不可。
沈泠揭开宋昭序脸上的银质面具,侧脸上的疤痕像树根一般盘踞在少年清隽的侧脸上,狰狞得连沈泠都吓得一惊。
“不就是想伪装身份?学个易容便好了,何苦折腾自己。”
沈泠轻叹。
罢了罢了,再怎么说也是自己的学生,怕是这辈子她也就收这么两个,瞧不得这小子这么作践自己。
她张了张嘴,正想说话,却敏锐地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泠将方才撕下的人皮面具贴了回去,转身打开窗户,在离开之前回头对宋昭序道:“找机会来扶月楼,我教你易容。还有你想知道的上京的消息,我也可以一并告诉你。”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这是你现在最好的选择。”
沈泠话音刚落,房门就被人忽地推开。
莲雾从门外探头进来,瞧见少年坐在桌前,身后窗户大开,溶溶月光落在精致的银面具上,将他脸上的神色尽数掩去。
宋昭序瞥了眼过来,那眼神像是冬月里的寒冰,不带分毫感情,淡漠得似是在问:“何事?”
“小姐说叫你明日你去跟她一起用早膳。”
莲雾被他的眼神吓到,心脏跳得飞快,一口气吐完顾凝的吩咐,脚底抹油似的跑回了自己的卧房里。
她伸手抹了下额头,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流了一路的冷汗。
太可怕了。
那个眼神,跟平日里面对小姐时完全不一样,像是平日里的温和顺从伪装都被悉数褪去,余下的满是对尘世的厌恶和骨子里的森冷淡漠。
墨钰他到底是什么人?
12. 小郎君
翌日。
晨光熹微时,顾凝腾地一下从被窝里爬出来,洗漱穿戴好后就直奔小厨房。
自从墨钰的脸受伤后,顾凝能感受到,虽然他面上没有什么变化,但心里却是难受得很,经常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发呆,时不时隔着银面具抚摸一下自己的侧脸,可是给顾凝心疼坏了。
她本来就觉得是因为自己的原因才让墨钰受伤,如今更是愧疚得很。
顾凝思来想去,突然想起来墨钰之前说喜欢她做的菜,眼睛一亮,当机立断就让莲雾去告诉墨钰明日来一起用早膳。
都说吃好吃的会让人心情变好,那她就给他多做些好吃的好了!
顾凝身高不够,就在脚底下踩了个椅子,小手使劲揉捏着面团,累得她额头上冒了些汗,将飞到脸上的面粉粘在一起,黏黏的极为不舒服。
“莲雾,给我擦汗。”
顾凝话毕,一只手就拿着手帕过来,轻轻擦拭她被面粉弄花的小脸。
顾凝扯下一小块面团,又卷起旁边的馅料,在手里揉捏一通,一个漂亮的桃花糕就成形了。
“莲雾你看,这桃花糕是不是……”
顾凝脸上的笑意停住,看着面前戴着面具的少年,心猛地一跳:“墨钰?你怎么来了?”
宋昭序继续用手帕温柔地擦着顾凝的脸,从额头一直擦到下巴,直到她脸上的面粉都被擦净,露出了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宋昭序才回她:“莲雾说叫我来找主子吃早膳。我想着早些来等着主子,结果瞧见主子在这里,就过来了。”
顾凝本来想着给宋昭序一个惊喜,结果提前被发现了,有些尴尬地伸手摸了摸鼻尖。
“那个,既然来了,就来给我打下手吧!”
顾凝指使着宋昭序去一旁,给她准备食材和添柴加火,自己则是整颗心都放在即将做好的桃花糕上。
顾凝不停扯着捏着,没一会儿就做好了满满一碟。
她叉着腰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然后拉着宋昭序开始处理食材,继续做剩下的菜。
顾凝抬头瞥了眼,小手指了指几个食材:“墨钰,把这个这个还有那个洗了、削皮然后剁成小块。”
“是,主子。”
宋昭序拿着两个萝卜和一个红薯陷入沉思。
这个……要怎么剁?
应该跟用剑剥皮砍人差不多吧?
宋昭序拿着菜刀,用手比划了两下,顺利地将食材处理好给顾凝送了过去,成功获得了顾凝的一句夸赞。
“好快!墨钰你好厉害啊!”
顾凝开心地将食材下锅,宋昭序就站在后面,看着她眉开眼笑的侧脸,自己也不自觉地跟着笑起来。
宋昭序没下过厨房,之前顾凝在宋家的小厨房做饭,宋昭序更是连进都进不去,最多只能趁她不注意偷偷尝点,要是被她发现了,又是要好一阵不理他。
像现在这样能跟她一起做东西吃,是宋昭序之前连想都不敢想的。
宋昭序跟着顾凝久了,自然知道顾凝喜欢自己做菜,有时候心血来潮,就会自己跑去小厨房做东西吃,每次都不忘给莲雾和他也做一份吃。
他来宋府第一日,那些菜全都是阿凝亲手做了送过来的。
那些他前世曾求而不得的东西,今生好像都一一得到了。
宋昭序总是会恍惚,会不会这一场重生是梦境,他只是喝醉了,等再睁开眼,面前的就又是宋府里那个空荡荡的卧房,墙面上仍然挂着一幅栩栩如生的画像。
冰冷、毫无生机,所能感受到的只有无穷无尽的绝望和悔恨。
“墨钰?墨钰?”
顾凝看着宋昭序的表情逐渐变化,双眸紧皱着,像是在隐忍什么极大的痛苦似的。
她赶忙放下手上的东西跑过来,踮脚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墨钰你怎么了?想到什么了怎么这副表情?”
宋昭序回过神来,看见了眼前的顾凝,伸出手去摸上她的侧脸。
温热、柔软,是真的阿凝。
“我好想你。”
宋昭序没头没尾地说出这么一句话,顾凝有些疑惑地蹙眉,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怎么回事?发烧啦?这头也不烫啊……难道是晨起得太早没睡醒?”
宋昭序攥住她的手,抬眸看着她,那里面的东西太深太复杂,顾凝看上一眼,就感觉自己快要深陷进去。
她愣神之际,就听到宋昭序说:“主子,火快灭了。”
“什么?!”
顾凝直接甩开宋昭序的手,赶忙蹲下去看火候,满心满眼都是锅里面的菜:“墨钰!快来帮我添柴!”
待到天光大亮时,桌子上已经摆好了满满一桌饭菜。
顾凝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捻起一块桃花糕喂到宋昭序唇边,宋昭序偏头看了她一眼,低头咬上。
“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
绵软清甜的味道在唇里弥漫,宋昭序点点头:“嗯。完全不输珍馐阁里的糕点。”
“我也觉得。”
顾凝开心地绽开笑容,拉着宋昭序坐下,又给他夹了几块桃花糕:“你喜欢就多吃一些。”
“咳咳咳——”
不远处传来几下幽怨的咳嗽声。
顾凝回头,就见自家二哥双臂环胸靠在院子里的树前,脸黑得像是块炭似的,满眼幽怨地盯着她筷子里的糕点。
“二哥?”
顾凝站起身:“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在小厨房做菜的时候就来了。”
顾吟风走过来,将墨钰还没吃的那几块桃花糕抢走塞进嘴里,气势汹汹地指着墨钰:“你堂堂嫡小姐,竟然亲自下厨房给一个侍卫做菜?府里的厨子是干什么吃的……欸这糕点好好吃。”
顾吟风嚼着嘴里的桃花糕,越嚼眼睛越亮。
他妹妹竟然有这样的手艺?
他都是第一次吃,妹妹却不知道给这臭小子吃过多少回了!太可恶了!
顾吟风依依不舍地将嘴里的桃花糕咽下去,看着盘子里剩下的几块,两眼放光。
顾凝瞧见他咽口水的样子,轻声礼貌地询问:“二哥……要不要坐下一起吃?”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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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吟风一屁股坐下,紧靠着顾凝,将宋昭序挤到边上去,夹起盘子里的桃花糕吃得极为欢快,还不忘记狠狠瞪一眼宋昭序:“你个侍卫怎么敢跟主子坐在一起?懂不懂什么叫规矩?!”
顾凝、宋昭序:“。”
顾凝将装着桃花糕的盘子端走:“墨钰是我叫过来跟我一起用膳的,哥哥不准赶他!”
顾吟风轻哼一声。
“好了好了,不赶不赶。你这小家伙,真是有了狐狸精就忘了哥,你忘记你小时候我带你去爬树摘桃,翻墙逃课,还有一起把大哥的书换成小人画……”
眼见着顾吟风嘴巴一开就关不上,再说就要把她小时候那些老底都给抖落出来了,顾凝赶紧给他塞了块桃花糕进去。
“食不言,寝不语。”
顾凝严肃地点头:“这是张夫子的教诲,二哥可要好好照做才是。”
“你什么时候……”这么听张夫子的话了。
顾吟风咕哝着,顾凝见他嘴巴还有空隙,干脆又夹了两块萝卜:“二哥是不是还没吃过妹妹做的菜?正好,今天二哥就多吃点,我和墨钰就先走了。”
顾凝拉着宋昭序起身往外跑,顾吟风急得嘴里的东西都快掉出来了,赶忙伸手过去抓。
他来是有事要跟她说的啊!!!
-
顾凝拉着墨钰一路小跑到了后院。
好险好险,要是二哥真的把她小时候的老底全都抖出来了,她以后在墨钰面前的形象可就全毁了!
顾凝跑得有些急,停下来后一直不住地喘气。
宋昭序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轻笑着问:“主子怎么突然跑得这么急?”
“你是不知道,我二哥那嘴,只要一开始说,那是绝对停不住的。”
顾凝靠着宋昭序的胳膊撑起身,表情严肃地拍了拍他的肩:“为了你和我的耳朵着想,还是跑为上策。”
宋昭序扑哧一声笑出来。
顾凝第一次见宋昭序笑得这么开心,像是桃花初绽,拨云见日,哪怕有面具遮挡,那双弯着的眉眼就已经胜过这世间的所有景色,映着阳光时熠熠生辉,好看得惊人。
顾凝看得愣神之际,突然感觉有人拍了拍她的左肩。
顾凝往左看去,结果一个面容娇俏的少女直接从她右边探出头来,笑着大喊:“小凝凝!”
顾凝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宋昭序想要上前去扶,结果就见顾凝脸上闪出惊喜的神色,跑过去跟少女抱在一起:“苏苏!你什么时候回江南的?”
“我昨天回来的,今早一收拾好了就来找你啦。”
苏落看着面前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小表妹,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我去找姑姑的时候碰见吟风哥了,我叫他去告诉你我在后院亭子等你,他没说吗?”
顾凝想到方才二哥被自己强行闭嘴的样子,有些心虚,挽着苏落的手往亭子走去:“苏苏,我好久都没见你了,我跟你说,我捡到一个……”
被完全忽视的宋昭序呆在原地。
这是……
什么情况?
13. 小郎君
苏落是苏家现任家主的幺女,也是顾凝的表姐。
前些年时,苏落突发恶疾,在江南遍寻名医不得治,苏家找遍了人,才终于得到一点关于神医谷的消息,取得谷主同意后得进神医谷,养了一年有余才好了个完全。
苏落穿着一身桃红襦裙,眉眼晶亮,面色红润,丝毫瞧不见之前病弱的模样。
她揽着顾凝的胳膊,神采奕奕地说着她的神医谷的各种见闻。各种千金难求的药草被一片片地种在药田里,奇珍异兽在谷中随处可见,在外面被追捧上天的医师,在神医谷里面可能就只是个小小打杂的药童。
要说让苏落最为印象深刻的,是曾经她瞧见神医谷谷主出手救人,一手银针使得出神入化,将原来已经快断了气的人硬生生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但哪怕是这样好的医术,神医谷谷主的身边却始终跟着一个坐轮椅的侍从,似乎从没想过救治一下他。
“小凝凝我跟你说,神医谷里的人全都姓苏,你说巧不巧?在谷中他们唤对方名字,都是各种苏各种苏的,搞得我都快以为我也是里面的医师了哈哈哈……”
苏落笑得欢快,手臂搭在顾凝的肩膀上,时而轻佻地捏两下她的脸。
宋昭序站着候在一旁,面色有点冷。
一个时辰了。
他就站在这里,阿凝却已经足足一个时辰没有理会他了。
宋昭序怀疑他是不是跟苏这个姓氏相克。
之前才有了一个苏闻,现在又来了一个苏落,听说阿凝还跟苏家的嫡长公子关系甚好。
宋昭序眼睁睁瞧着苏落随意揉捏顾凝的侧脸,还凑到她耳畔说话,一副极尽亲密的样子,他只觉得越发刺眼,心里酸溜溜的,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叫他连呼吸都不畅快。
他垂眸压下眼底的神色,面上瞧去,一切如常。
一旁的苏落则是关注他许久了,宋昭序身若修竹,虽然身上穿的是顾家那一身平平无奇的墨色侍卫服,但在他身上,就是莫名多了几分清隽挺拔的英气感。
整张脸哪怕被面具覆盖了大半,但那双眉眼和露出来的一点挺直的鼻梁,都能看出这小郎君的姿色非凡。
苏落挑眉,凑到顾凝耳边笑道:“小凝凝,这就是你捡的那个小郎君?”
顾凝偷瞄了一眼宋昭序,强装镇定地点了点头。
苏落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看着顾凝的眼神也变得暧昧起来:“让姐姐猜猜,你把他带回来,是不是来当童养夫的?”
顾凝眼睛瞬间瞪大。
她赶忙抬头瞧了眼宋昭序的表情,所幸他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并没有听见她们在这边的谈话,顾凝松了口气,脸上又浮现出心事被戳破的点点羞恼。
“苏苏!”
她咬着牙,哪怕面上的表情再怎么平静,红着的耳根却怎么都藏不住:“不要乱说。”
“好好好,不乱说。”
苏落端起桌上的茶递给顾凝:“来,喝点茶水去去火,你瞧瞧你,小脸儿红得都快要烧起来了。”
“苏苏!!”
顾凝恼羞成怒扑过去,苏落顺势躲开,与她打闹成一团。
宋昭序本来还想着怎么能让苏家悄无声息地消失,忽地被面前少女欢快的笑声给拉回了现实。
他抬眸,瞧见顾凝和苏落玩闹在一起,好看的杏眼映着阳光,笑得明媚且鲜活。
宋昭序一愣。
他好像从没见过她这样肆意笑着的样子。
前世在宋府时,最初成婚时,他常能见到顾凝笑。
羞赧的、期待的、开心的,但在后面,基本都变成了礼貌式的假笑,只是扯了扯嘴角,笑容却从不达眼底。
反倒是重生回来,他一天里见到的顾凝的笑容,比前世他一年里见到的还要多。
原来阿凝小时候在江南时,过得这般肆意快活。
顾凝和苏落玩闹了好一会儿,又一起约着用膳,直到入暮时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顾凝今天的心情甚好,走路时嘴里都哼着小调,连带着路上的小石子都觉得格外顺眼,罕见地没像往常一样踢出去。
宋昭序一直跟在她的身后。
看着顾凝开心的侧脸,哪怕她不是因为他而开心,但他还是不自觉地也跟着一起笑起来。
只要她能一直像今天这样开心,宋昭序想,那苏家还是留着吧。
宋昭序看着顾凝的目光温柔,月色溶进眼底,像是春日融化的初雪,细细绵绵的暖色将冰冷覆盖,给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温润如玉的光辉。
一直开心吧,阿凝。
我绝不会让你再像上一世那样难过。
-
上京,太子府。
楚珩看着暗卫传回来的信件,眼睛越睁越大,险些就要顾不得太子殿下的体面,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宋昭序说的会回来,就是跟着顾家那娇小姐做侍卫、做书童,端茶倒水,捏肩捶腿,还整日笑得一脸不值钱,像是乐在其中的样子?
楚珩开始怀疑那个宋昭序到底是不是真的了。
那个眼高于顶,对什么事都淡淡的看不起的宋昭序,就连他堂堂太子也没见过他几个笑脸,怎么会甘愿这么供人驱使,甚至不惜那么大的代价毁了自己的脸,就为了不让别人发现从而牵连她?
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堂堂宋家大公子不顾整个宋家,心安理得地被一个江南娇小姐驱使奴役,就连画本子都写不出来的剧情,这小子竟然还真敢这么做。
楚珩明面上答应了宋昭序收回暗卫,但到底还是担心他的安危,留了几个身手好的在暗处看着他,一有情况随时汇报。
这段时间暗卫们传回来的消息,一桩接一桩,让楚珩觉得好像是第一次认识宋昭序这个人一样。
楚珩看向旁边的一个侍从:“文秋,你说宋昭序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文秋眼睛转了转,略微思考道:“那位顾小姐,许是宋公子的心上人?文秋先前见过一些有了心上人的郎君,不管是说话做事,都跟从前判若两人。”
“心上人?”
楚珩打了个寒颤。
有心上人的人都是这个样子的?
太可怕了。
所幸他是太子,这辈子大抵也就是跟什么世家小姐皇亲贵族或是公主郡主联姻结亲,也不用考虑这些麻烦事,不然楚珩一想到他会对着一个姑娘鞍前马后还笑得一脸不值钱的样子,就觉得浑身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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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算了,这个苦宋昭序想吃就让他吃吧。
但是宋家这边,他再怎么样也得回来一趟,不然早晚都得露馅。
楚珩将暗卫传来的信放在烛火,瞧着火舌将信件一点点吞噬成灰烬,幽深的黑眸沉冷。
“文秋,磨墨,我要写信。”
“是,殿下。”
-
宋昭序又过了好一段时候的开心日子。
顾凝为了让他开心些,总是换着花样逗他,又是给他做菜又是准备礼物的,两人的相处越来越多,宋昭序空洞的心被她一点点填满,终于落到了实处。
就算没了这张脸,阿凝还是这么喜欢他。
没错,宋昭序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不惜自毁,除了有掩盖自己踪迹的原因,还有一点就是让顾凝对他更加上心,更加离不开他。
他利用顾凝的愧疚,一点点往前走,试图占据更多顾凝心上的位置。
不然若是有朝一日他不得不回上京,阿凝被其他的什么张郎君王郎君苏郎君给迷走了怎么办?宋昭序要在他必须回宋家之前,在她心上先讨出来一个绝对割舍不下的位置。
喜欢也好习惯也罢,他要让阿凝再也不能离开他的身边。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转眼就到了银装素裹的隆冬。
顾凝打开窗户,大雪鹅毛似的飘飘扬扬,将整个世界染得只余一片雪白。
忽地,一个穿着玄衣的少年从雪中走来,修长漂亮的指节执着一把油纸伞,伞上画着点点红梅,成了雪白世界里唯一的亮色。
顾凝眼睛一亮,提着书箱小跑着出了门。
宋昭序看着穿着斗篷的顾凝朝他小跑过来,粉雕玉琢的小脸陷在斗篷上雪白的狐狸毛中,鼻尖和眼尾被冻得有点泛红,笑容却还是一如既往地明媚娇俏。
他勾着唇,往前快走几步,迎着顾凝跑过来的姿态弯下腰。
顾凝没刹住脚,一下子撞进了他的怀里,浅淡好闻的竹香萦绕在鼻尖,她先是一愣,而后红着脸往后退开。
宋昭序笑着接过顾凝的书箱,打着伞和顾凝一起去书院。
顾府财大气粗,府内设有族学书院,请了张夫子和几位久负盛名的先生来给所有的顾家子女授课,顾凝是这一辈里最为娇宠的嫡出小姐,座位本来应该在所有学生里的最前面,谁料她害怕被张夫子叫起来回答问题,于是一挪再挪,最后成功挪到了末尾靠边的位置。
顾凝到了自己的桌案前坐下,趴在桌上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今天他们来得算早的,其他学生只稀稀拉拉来了一小半,宋昭序先打开书温习前日学过的文章,顾凝则是托着腮,半趴在桌案上出神地盯着少年侧脸上覆着的面具。
“主子?”
宋昭序似有所感,偏头跟顾凝的视线对上,弯眸温柔道:“夫子快来了,主子昨日的课业可有温习?”
“欸?”
顾凝瞬间坐起身,老实地问道:“什么课业?”
宋昭序正要回,就瞧见张夫子黑着脸站在顾凝身后,轻敲了下她的桌面。
“顾凝,昨日我布置的课业是什么?”
顾凝:“!”
完蛋了。
14. 小郎君
月华如练,凝落参横。
云禾院内,只余书房里燃着孤灯,顾凝时隔这么久再次被罚抄书,整个小人儿都蔫哒哒的,拿着笔有气无力地在纸上勾着两笔。
她在这里坐了一个多时辰,无聊得紧,不自觉走了神,眼睛往旁边瞟过去。
宋昭序坐在她身侧,垂眸的神情认真,一笔一画认真地抄着书,笔迹行云流水,却都是仿着顾凝的笔迹,就连顾凝都瞧不出来区别,只是看着暗暗敬佩。
不管是见了多少次,她还是会惊叹墨钰的本事。
真的太像了。
顾凝想,如果墨钰真的仿着她的笔迹给写信,怕是爹娘和哥哥都不一定能发现端倪。
“墨钰,你抄到哪里啦?”
顾凝盯着宋昭序瞧了许久,瞧累了便伸手扒拉着宋昭序身前那一叠抄好了的纸,打了个哈欠,神色恹恹地问道:“什么时候才能抄完啊……我好困……”
“还有三遍就抄好了,很快。”
宋昭序偏头回她,就见顾凝已经伏在桌案上,脑袋压在胳膊上,睡颜安宁。
宋昭序将手上的笔放下,用视线临摹着顾凝的小脸,粉雕玉琢的小脸渐渐张开,黛眉杏眼,琼鼻樱唇,挺翘的睫毛随着她轻浅的呼吸轻轻翕动,乖得不像话。
宋昭序近乎是贪婪地看着她。
阿凝喜欢听话顺从的小郎君,宋昭序便一直扮作她最喜欢的样子,恭谨谦卑,百依百顺。
无数次他看着阿凝的身影,前世那彻骨的思念和绝望涌上心头,驱使他直接上前去将阿凝抱在怀里,但都被他生生忍下。
还不是时候。
现在还不是时候。
宋昭序在心里无数次告诫自己,绝对不能吓到阿凝,不能让阿凝伤心,拼了命的压抑着心底汹涌的疯狂,面上依旧是温润如玉的翩翩少年郎。
只有现在,他才敢肆无忌惮地将心底的思念放出来,幽深的双眸中满是沉色,像是一望不见底的深渊,要将睡着的那个小人儿卷进去,再也逃脱不得。
宋昭序伸出手,指节微颤,最后敛下眼底的神色,温柔地给她披上自己的外袍,将她打横抱起放在一旁的小榻上。
他长呼出一口气,继续用着顾凝的字迹抄着书,只是这次,他的速度明显比方才慢了许多。
屋子里烧着地龙,哪怕外面寒风刺骨,屋里却依旧是暖的。
顾凝睡得有些不老实,在小榻上翻来覆去,不停变换着睡姿,梳理齐整的青丝被弄得松散,偶地几缕落在她的唇边,不知被她当作了什么囫囵嚼了进去,而后又蹙着眉嫌弃地伸手把拉到一边。
宋昭序瞧着顾凝可爱的样子,唇角不自觉地勾起。
若是可以,他只想能一直陪在阿凝身边,久一点,再久一点。
只有在她身边,他才心安。
窗外明月皎皎,一只信鸽凌空飞来,被暗处藏着的人伸手截住,取出鸽腿上绑着的信。
那人几乎是不假思索,飞身下去,将信放在院中那唯一一扇亮着灯的窗前,轻轻敲了敲窗框。
宋昭序面上的笑意瞬间敛去。
他打开窗户,一眼就瞧见放在那里的信。
宋昭序大概已经猜出了是什么,微阖着眸,最终还是拆开了瞧。
【宋家在秘密挑选新的继承人,且最近多方势力都在试探宋家,我最多再能帮你遮掩到年后。宋昭序,不要再在江南耽误时间,我派了暗卫接应你,尽早速归】
宋昭序将纸合上,偏头看了眼榻上睡着的顾凝,不辨神色。
终于还是来了。
信纸被他放在烧着的烛火上,冷眼瞧着火舌将上面的字一点一点吞噬殆尽,化作飞灰。
-
日子过得快极了,快到顾凝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快过年了。
街上家家户户都挂上了红灯笼,孩童也换了新装,在雪地里奔跑着玩闹,摊贩们的叫卖声愈发起劲,都想趁着这几日多赚些钱,回去买上二两肉过个好节。
分明天气越来越冷,但街上却全是热闹的烟火气。
扶月楼视野最好的一间包厢内,顾凝趴在窗框上往下瞧。
今日下着小雪,白雪纷纷扬扬地往下落,将枝头屋檐都覆上了白白的一层,顾凝伸手出去,接住一片雪花,那雪花在她手心只停留了几秒,还没等她仔细看清轮廓,便很快消融下去,消失不见。
“看什么呢?”
带着浅笑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顾凝回头,低着头唤着:“君先生。”
沈泠没在顾凝面前卸下过易容,仍旧是那副素衣布冠的清俊公子模样,他伸手摸了摸顾凝的头:“怎么了?”
“君先生真的要走么?”
顾凝有些难过,先生教了她这么久,为人又清风朗月,顾凝很是喜欢她。如今先生却说要离开江南往上京去了,她心里舍不得,眼眶都变得有些红,杏眸里含着一汪泪,像是只要那人一说话,那泪珠子就能连着串落下来。
惹人怜得紧。
顾凝轻轻抽了抽鼻子:“我会想念您的。”
“我也会想你的,你可是我的第一位学生。好啦,不用伤心,又不是再也见不到先生了,嗯?先用膳吧,这可是扶月楼的新菜式,你们可是第一个吃上的呢。”
沈泠说完,就跟顾凝指着桌上的一道道样式精美的菜肴介绍,顾凝很快就被吸引了注意力,夹上一块放进嘴里,瞬间两眼放光,一口一口吃个不停。
“好吃!墨钰你来尝尝!”
顾凝给宋昭序夹了几筷子,而后毫不吝啬地夸赞:“我可喜欢吃扶月楼的菜了,每个月都要差人来买上几回!先生真是深藏不露,竟然是扶月楼的掌事,这次离开江南,是要把扶月楼开到别的地方去吗?”
扶月楼的菜色是在整个江南都出了名的好吃,位置又在城内的中心地段,能将满城美景一览无余,于是一座难求,就算是达官显贵,只要没及时跟掌柜约位置,那都是没有地方坐的。
顾凝一早就听说扶月楼掌事深不可测,早将扶月楼开遍了东熙国和苍澜国,这才来了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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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时间就名声大噪,甚至在前世她死之前,扶月楼已经成了上京城第一酒楼,无人能出其右。
没想到,这扶月楼的掌事,竟然就是君先生。
“是啊。”
沈泠见她吃得开心,便道:“先生去更多地方,多开几家扶月楼,这样凝儿以后不管都到哪里,都能找到先生,吃到喜欢的菜。”
“只要你想吃,任何一家扶月楼都可以随便进。先生有楼里专门的包厢,你直接过来就成,若是有新菜式,一定最先让你这小家伙尝尝!”
“真的吗!”
顾凝吃菜吃得认真,吃一道夸一道,跟沈泠相谈甚欢,宋昭序则是坐在一旁,默默吃着碗里顾凝夹给他的菜。
待暮色四合,一辆马车到了扶月楼门前停下。
一位穿着银红劲装的公子坐在车夫的位置,眉目明朗,姿态潇洒又恣意:“该走了。”
“我要走了。”
沈泠回头看了眼两人,最后再轻轻捏了下顾凝柔软的侧脸:“若是凝儿今后遇到事情解决不了,便来扶月楼找掌柜,先生会在第一时间赶过来的。”
顾凝眼眶红红地点头,她害怕再看就更加舍不得,便叫墨钰去再送一送先生。
宋昭序跟着沈泠一起走到了马车前,确认顾凝注意不到这边,沈泠才回头问他:“我教你的那些,可都学会了?记得一定要多练,起码要到能以假乱真的程度。”
宋昭序点了点头,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从喉咙里吐出一声高冷的“嗯”。
沈泠一瞧他这样子,轻笑着从袖中拿出一个木盒。
“这个送你防身用。”
宋昭序打开一瞧,只见里面躺着一把扇子,青玉为骨,白丝为面,上面还有琉璃做成的装饰,却并不显得繁杂。
瞧着平平无奇,只是一把装饰得好些的扇子,但扇骨用的玄山青玉极为锋利,既可卸下来作为暗器,又可将扇子合在一起做匕首使,扇面是用极韧的冰蚕丝做成,刀枪不侵。
这扇子可攻可守,所用材料皆是罕见之物,是难得一见的宝器。
饶是见过无数宝物的宋昭序,见着也是略微愣了一下。
没等他反应,沈泠就上了马车,眼见着马车渐行渐远,宋昭序才将木盒合上,对着马车的方向行了一个郑重的拜别礼。
此去不久,他们还会在上京再见。
沈泠给他这个扇子,一是给他一个防身的武器,二是作为信物。
她敢在人生地不熟的冥落大肆扩张产业,怎么可能没有部署势力。连他的身份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还能摸清楚上京那些老狐狸的动向,手下的势力绝对不容小觑。
对他回上京后的计划,定会是不小的助力。
只是现在……
宋昭序抬眸看着不远处眼尾泛红的顾凝,目光隐忍又克制,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青筋顺着手背凸起,却在顾凝瞧过来时全都消失殆尽,又变成了那副温和顺从的样子。
真的好想再跟你多待些时日啊,阿凝。
15. 小郎君
眼见着新春到了,顾府上下都挂上了喜庆的红灯笼和红绸,便是侍女小厮也都穿上了鲜亮些的衣裳,街上喧嚣的叫卖声透过高墙隐约传进了府里,怎么瞧都是一派喜气洋洋。
顾凝今日穿着身漂亮的金线绣花锦裙,外面罩着红色的小袄,一圈儿兔子毛围着脖颈,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白皙娇俏。
“墨钰!!”
顾凝看着不远处翩然走来的少年,绽开一抹大大的笑容:“新年快乐!”
宋昭序微微俯身,与顾凝视线齐平,温柔回了一句:“主子,新年快乐。”
小郎君抽了条,身姿愈发挺拔,一下子就长高了许多,顾凝瞧他时总要仰头,时不时就抱咕哝着说累。宋昭序便每每都会低下身子,温柔地与她视线齐平。
谁能想到,在上京目空一切的宋大公子,哪怕行礼躬身都是少见,却会为她日日折腰。
顾凝今日扎了个娇俏的发髻,簪了几朵兔子式样的绒花,眼尾鼻尖因为天凉微微有些泛红,打眼一瞧,活脱脱就是一个可爱的小兔子。
“小兔子”扯着宋昭序的衣袖,蹦跳着跑到莲雾面前,从她手上拿了个红封递给宋昭序。
顾凝微仰着头:“喏,这是你的压岁钱。”
“墨钰比主子年纪大,合该我给您压岁钱才是。”
宋昭序笑着回,并没有,说着就要从怀里掏早就准备好了的红封,却被一只白嫩的小手拿着红封直接塞进了他怀里。
“叫你拿着就拿着!”
顾凝强硬得往下面又塞了塞:“我是你的主子,主为尊长,自然是我该给你才是。”
“有了压岁钱,将邪祟给压住,你往后一年都会顺遂无忧。”
顾凝瞧了眼墨钰脸上的面具,敛眸压下眼底淡淡的难过,正巧顾未清和顾吟风来找她了,她便转身跑了过去。
宋昭序看着顾凝的背影,小兔子似的跳到两个少年身前,摊着手朝他们撒娇要红包,被顾吟风一逗就瘪着嘴叫顾未清收拾他,那模样娇俏而又鲜活,宋昭序瞧着,眼中的神色眷恋又温柔。
新年快乐,阿凝。
-
这是顾凝重生后过的第一个年。
与前世那四年里在宋家冷冷清清的年不同,顾家的年总是热闹非凡,顾凝先是被一众长辈给了一圈红包,又被那些堂姐堂妹拉着过去玩闹,用了顿极为热闹的年夜饭,一眨眼就到了晚上。
照例,除夕是要守岁的。
但顾凝每到晚上那个固定的点儿就开始犯困,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惹得一众长辈笑得乐不可支,赶忙叫她回去休息。
这一来二去,就成了习惯。
顾未清和顾吟风跟一众顾家小辈一起守岁,顾凝倒是早早溜了出来,小跑着回了云禾院。
“莲雾,今日除夕,你可要去陪陪莲嬷嬷?”
莲嬷嬷是苏芷君从苏家带过来的亲信嬷嬷,莲雾是她唯一的孙女,自小便被带在苏芷君身边,年纪大了些便被直接指派到顾凝身边做贴身侍女。
顾凝和莲雾自小长大,说是主仆,但私下相处便像姐妹似的。
莲雾有段时间没有好好陪祖母,自然是想的,但还是担心底下的那些侍女趁她不在照顾不好顾凝,便摇了摇头。
“莲雾走了,那谁来伺候小姐洗漱更衣?”
顾凝轻敲了下莲雾的脑袋:“我这院子里又不止你一个小丫头,你还怕她们怠慢了我不成?总归我睡得早,今天便不用你守夜了,去好好陪陪莲嬷嬷吧,她定是想你得紧。”
见顾凝坚持,莲雾再拒绝就有些不好了。
她乖巧地应了,又好生嘱咐了几句院子里的侍女,那严肃老成的样子,活脱脱一个小莲嬷嬷,顾凝被她逗得一笑,还被莲雾有些嗔怪地看了一眼。
待莲雾走了,顾凝又随口找了几个由头把其他人打发走,转身就走向宋昭序的屋子。
这边,宋昭序正跟楚珩的暗卫说些什么,一阵轻敲声忽地响起,熟悉的力道和节奏让他心上一跳。
他挥手让暗卫隐去身形,甫一打开门,一张笑容灿烂的小脸便出现在他眼前。
“墨钰快出来,我带你去看好看的!!”
宋昭序毫无防备地被她牵着衣袖,东拐西拐绕着屋子跑了好一会儿,顾凝才在一个梯子处停下。
“墨钰,来,爬上去!”
“……啊?”
不一会儿,两个毛绒绒的脑袋从屋檐处探了出来。
顾凝的下巴叠在宋昭序的头顶,左右观察了下四周,待确认没有人后才呼出一口气,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回身对宋昭序伸出手:“来,我拉你!”
宋昭序小心翼翼地拖着顾凝的脚底,待她爬上去后,刚想动身,就见到顾凝伸手过来。
他抬眸时,天边忽然炸开一朵绚烂的金色焰火,将半边天空照得透亮,顾凝正巧蹲在焰火的中心处,璀璨的焰火在她眼底明灭,最后映着他的影子。
金色的焰火在空中划过漂亮的弧度,辗转落在宋昭序的心上,点点燎原。
像是这世间再也没有别的声音,只觉得有个牢笼将他们二人都罩了进去,与外面全都隔绝,所能瞧见的,所能听到的,全都是对方的笑容和声音。
刹那间,心如擂鼓。
顾凝一惊:“已经开始了吗?!”
顾凝赶紧把宋昭序拉了上来,顺着屋顶的瓦片跑到中央的屋脊处坐下。
宋昭序上来才知道此处的玄机。
这个地方在顾府里算得偏僻,但上了屋顶便能顺过高墙,将那外面长街上的琳琅灯影全都尽收眼底,往上瞧便是一片璀璨星辰,一朵接一朵的焰火绽在天空中,美不胜收。
待焰火放完,百姓们聚在城中的一处河畔放天灯,祈求来年顺遂平稳,阖家安康。
在这屋顶的角度,正巧对着能瞧见天灯自地面徐徐升起,在空中形成长长一条灯河,自他们头顶经过。
顾凝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拿出两个天灯和火折子。
“你说你不记得你的生辰了,所以我想,干脆就拿新年这一天做你的生辰。新的一年,辞旧迎新,不管你的过去再难过,只要过了今天,就是全新的开始,是你的新生。”
顾凝将火折子吹燃点亮天灯,只见上面各写着一行字。
【愿墨钰身体康健,诸事顺遂】
【墨钰要一直一直待在顾凝身边】
顾凝果断地将第一个天灯递给宋昭序:“你放这个。”
她默默将第二个天灯上的字转到自己的方向,轻咳一声,将天灯举过头顶:“来,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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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昭序早就瞧见了顾凝天灯上的字,见她故意遮掩,好不容易按捺下去的唇角还是微微勾起,所幸有面具遮挡,瞧不真切,看上去与平常一般无二。
他抬起手,和顾凝同时放飞了天灯。
天灯往上飞啊飘啊,很快就和空中的那一片灯河汇在一起,消失在远方尽头。
顾凝仰着头,近乎躺在屋脊上,看着天灯自头顶远远掠过,有些困倦地阖了阖眸。
宋昭序偏头,视线温柔地描绘她的面容。
他原本以为已经做好回上京的准备了,可就在他看见她的那一瞬间,宋昭序突然有一种冲动,不再管什么宋家什么政敌什么身份,他将阿凝带到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藏起来,只跟他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但他又害怕,害怕阿凝不开心,害怕她会难受,害怕……害怕她像前世一样一走了之。
渴望和恐惧交织在一起,在胸腔处愈演愈烈,最后汇到喉间,只化作一声叹息。
“阿凝啊……”
你可知,于我而言,你才是我的新生。
-
等楚珩的第三封信传来,宋昭序知道,自己是非走不可了。
哪怕他再想成为墨钰,但只要他一日还是宋昭序,一日还是宋家的血脉,就永远不可能独善其身,在江南一直做一个护卫心上人的侍卫。
年后初春,院子外面的槐树开始抽了新芽,淡淡的绿色映着阳光,面容娇俏的姑娘从下面小跑着过去,笑着推开门:“墨钰!”
但留给顾凝的,只有个空荡的房间。
怎么回事?
顾凝心上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这房间的一切都太过齐整,被人小心翼翼地收拾好了,往日墨钰哪怕不在房间里,桌子上榻上也总有些他离开之前的痕迹。
但如今,一切都没了。
就像是墨钰从没来过。
她自重生以来经历的所有变化,全都是因为墨钰……
现在墨钰突然消失了,是不是就代表,她之前所做的一切全都是无用的?
她还是会嫁到宋家,还是会十九岁溺死,还是摆不脱这该死的宿命吗?
顾凝只觉得一阵晴天霹雳,整个人回不过神来,愣愣地瘫倒在椅子上。
她的眼睛余光一瞥,瞧见了窗边压着的一封信,上面还落着几片薄薄的槐叶,像是放在那里有段时候了。
顾凝打开信,一瞧,不是墨钰的字迹。
上面的字迹清隽俊秀,一旁还画着个可爱的小人儿图像,素衣布冠,赫然是已经去了上京的君慕。
【凝儿,我在上京有些事需要借你的小侍卫一用】
君慕在信上说扶月楼在上京的生意出了些岔子,原来的掌柜出走,导致上京和江南之间的供货链和联系切断了,需要江南这边一个信任的人过去疏通。
君慕左想右想,她在江南信任的人不多,这两个学生里,顾凝身娇,经不得这长途跋涉,她便想着借墨钰一用,若是疏通得好了,到时便让墨钰成为江南这边扶月楼的掌事。
【放心吧,就借一小段时候,你的小侍卫绝对会完完整整地给你还回来的~】
忽地,顾凝听见房门响了一下。
熟悉的声音带着些许惊讶,轻声唤她:“主子?”
16. 小郎君
宋昭序本来已经跟君慕派来的人接了头,趁着无人之时离了顾府。
不知怎地,他只觉得心里越来越不舒服。
他还没有跟阿凝好好告个别,他还没有再最后见她一面,他怕一见到她,就控制不住自己抛弃所有计划,只想不顾一切地待在她身边。
可……
万一阿凝忘了他怎么办?万一阿凝又找了别的小郎君怎么办?万一阿凝因为他不告而别厌了他怎么办?
明明还没有离开江南,宋昭序就已经开始惶恐。
他干脆撂下了接他的马车,又飞奔回了顾府。
一推开门,就瞧见顾凝愣在座上,眼里的泪水还没来得及落下,就这么在眼眶里打转,手指紧紧攥着张信纸,见他进来,眼睛不自觉地眨了下,一滴泪珠便顺着脸庞滑落下去。
“墨钰!”
顾凝站起身来,水洗过的杏眸潋滟,突如其来的人将她所有难过全都打破,顾凝走过去,踮脚狠敲了下宋昭序的头。
顾凝板着一张小脸:“君先生什么时候说的?”
宋昭序:“年后不久。”
顾凝:“擅自离府,我娘他们都知道么?”
宋昭序:“知道。”
顾凝轻笑,眼眶瞬间又红了,瞪着面前低着头不敢看她的小郎君。
“呵,所有你们只瞒着我一个人是吗?”
“我们是怕你伤心。”
顾吟风不知何时也过来了,恨铁不成钢地瞥了眼宋昭序。
这家伙既然走都走了,怎么还要回来!
他费了好大功夫才把娘和张夫子他们说动了,他们一个两个把这墨钰当个金宝贝似的,还说小妹看重他,若是知道他离开肯定会伤心。
开什么玩笑?
这狐狸精连那张脸都毁了,等他一走,他就给小妹找个十个八个比他好看得多的随从来,保准叫小妹再也想不起来还有个叫墨钰的臭小子。
顾吟风还在为他给顾凝准备的生辰礼耿耿于怀,始终坚信是他找的人还不够让小妹满意,在街头坊间四处搜寻样貌出众气质出挑的小郎君。
那架势,让江南好一阵子都在传顾二公子是不是有断袖之癖,顾父气得浑身发抖,拿着棍子追了顾吟风绕着宅子跑了七八圈,打得他好几天连坐都坐不下去。
顾吟风可是巴不得这臭小子走,正巧那教过小妹的君先生来找娘要人,顾吟风就直接做了个顺水东风。
顾吟风拍着顾凝的背,蹙眉看向宋昭序:“你这家伙,走都走了怎么还回来?平白又让小妹伤心。”
“小妹啊,咱不伤心了,不就是个小侍卫么,江南最不缺的就是温顺听话又长得好看的小郎君,走了一个算什么?哥哥随随便便给你找十七八个来,就照你喜欢的挑!”
顾吟风一说起话来又是止不住嘴,顾凝选择性地忽略他后面的话,红着眼眶问他。
“哥哥你也有份?”
顾凝的声音沉着,一口气憋在胸口,却抬眸瞧见宋昭序面具底下的漂亮双眸也跟着红了,那一口气不上不下,最后哽在喉咙里,都带上了哭腔。
“你……你直接走了就是了!干嘛还要回来!不是不告诉我吗?不是都瞒着我吗?你还回来干什么……”
顾凝实在是伤心。
他们竟然所有人都瞒着她,全都不告诉她。
顾凝眼里的泪水快要止不住了,干脆转身背对着宋昭序,故作平静地道了声:“你走吧,我不要你了。”
只听见砰的一声,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重,顾凝惊愕地回头,就见着宋昭序双膝跪地,脑袋垂着,修长的手指轻扯着她的裙角,却连用力都不敢。
“主子不想让墨钰走,墨钰就不走了。”
宋昭序抬头,漂亮的双眸似被雨水打湿的桃花,带着卑微和祈求:“求主子,别不要我。”
顾凝本来说的就是气话,一见自己养了这么久的小郎君哭成这样,心上的火气蹭地一下就灭了。
转念一想,墨钰不过是去帮一下君先生的忙,总归去不了多久,还是会回来的。
君先生待她这般好,既然是先生要求的,顾凝自然也不会多加拒绝,她只是生气墨钰瞒着她偷偷离开,又害怕墨钰再也不会回来,她费尽心思想要改变前世的结局,却都变成一场空。
顾吟风不知道何时偷偷遁走了,整个房间里就剩下两人。
宋昭序平时总是温和顺从的,却总带着股青竹似的坚韧,便是哭起来都是没有声音的,只是红着那双眼默默流泪,顺着银制的面具连着串似的落,脊背深深弯折,手指攥着她的衣角就像是攥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顾凝一直没有说话。
宋昭序只觉得心上的恐慌越来越重,压得他整个人都呼吸不畅,像是回到了前世顾凝去世后的那一段日子。
黯淡无光的房间,七零八落的酒坛,以及半梦半醒时瞧见的她的笑靥,伸手想要抓住,却总是一场空。
那种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绝望感将宋昭序包裹住,像是堕入水中,情绪源源不断地朝他涌过来,他听不见也看不见,只感觉有什么在拉着自己在不断往下坠,周遭静谧漆黑得让人心颤。
忽地,微凉的手抚上他的脸,轻轻拭去了上面的泪水。
“墨钰。”
顾凝终究软了心,蹲下去将他脸上的泪水拭净,轻抚过通红的眼尾:“每三天给我传一次信。还有,记得早点回家,若是你让我等得太久了,我就真的不要你了。”
回……家?
宋昭序的心被这两个字猛地击中,眼前的黑暗如潮水向后极速褪去,阳光重新涌了进来,他眨了眨眼,映入眼帘的是白皙如玉的手。
他颤抖着伸手上去,被顾凝猛地拉了起来。
“好了,不哭了,早去早回。”
顾凝努力踮脚,学着平时娘和哥哥们的做法,揉了揉宋昭序的脑袋。
“上京应该还挺好玩的,你去帮君先生的忙,回来可得把那些好玩的事全都讲给我听。”
顾凝踮脚踮得累了,正小声咕哝着墨钰怎么长得这么快,眼前便是一道黑影过来,将她牢牢抱住。
“主子。”
宋昭序将头轻轻放在她的肩上:“墨钰很快就会回来的,不会让主子等得太久。”
-
江南离上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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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高水远。
纵是昼夜加紧,待到上京时,已是春上桃梢的时候。
宋昭序的路引早在江南流亡时就已经被毁了,所幸有楚珩一路照护,他顺利避过眼线,安稳抵达了上京。
马车径直穿过繁华的街市,停在现今城中最高的一座酒楼前。
沈泠依旧是素衣布冠的打扮,坐在二楼处的一间包厢窗边,朝着宋昭序挥了挥手。
宋昭序跟着引路的小厮往上走到包厢门前,甫一推开门,最先映入眼帘的不是沈泠,而是一旁坐着的楚珩。
“回来了?”
楚珩在他开门的一瞬间就转过了身,看着他的目光颇有些幽怨:“你可知我为了帮你掩盖踪迹费了多大功夫?还有你找的那人,简直是漏洞百出,还要次次靠我打圆场。”
“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可真打算直接下江南逮你去了。”
宋昭序摘下脸上的面具,撕掉易容过后的侧脸清隽如昔,全然看不出受过伤的痕迹。
宋昭序端起桌上的茶水饮了口,模样矜冷:“多谢。”
楚珩:“。”
这家伙。
他看暗卫来传的信,还以为宋昭序终于有点活人气了,如今一瞧,怎么还是这副冰块儿似的鬼样子。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一天天在江南做侍卫伺候他那顾小姐就整天笑嘻嘻的,叫他回上京来做他金尊玉贵的宋大公子倒还不乐意了?
“得,一回来就给我看你这张冷脸。”
楚珩摊手,颇为幸灾乐祸:“我可好心提醒你一下,你如今可是我的‘伴读’,再这样当心我在东宫天天给你使绊子。”
宋昭序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等处理完这边的事,我很快就会回江南。”
“什么?!”
楚珩险些一口茶喷出来,将茶盏猛地落在桌上:“你还要回江南?宋昭序你是不是疯了?”
宋昭序:“嗯,我疯了。”
楚珩:“……我看你那脑子高低是被刺杀的时候撞傻了。”
宋昭序:“嗯,我傻了。”
楚珩被宋昭序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气得心梗,险些一下子撅过去,紧蹙着眉心。
“不是我就不知道了,江南到底有什么在啊?那顾府虽是有点势力,但也不及宋家啊,哪里值得你宋大公子做那些伺候人的活计待在那儿?”
宋昭序:“你不懂。”
楚珩彻底被气笑了,摇了摇头。
“行,我不懂,早就知道你是这个臭脾气我还上赶着来问,真是找气受。”
楚珩出生便是太子,做什么都顺风顺水,唯独能被这个宋昭序气个半死,但奈何整个上京能跟他相交的世家公子就那么几个,他也算是跟宋昭序自幼相识,竟然诡异地习惯了他这臭脾气。
“好了。”
还是一旁的沈泠先打了圆场:“时辰不早了,先用膳吧。”
“君先生说的也是,先用膳吧。”
楚珩手指敲着桌面,薄削的唇瓣勾起,一派散漫恣意:“待明日还得让这上京的人好生瞧瞧,太子伴读宋昭序究竟是假,还是真。”
17. 小郎君
又是一年草长莺飞。
冬日已尽,春上枝头,顾凝看着窗外树枝生出新叶,一日一日地堆满树冠,恍然间又想起了她才重生回来的日子。
时间过得真是快哇。
顾凝单手拖着腮,另一只手伸出窗外,接住了片被风吹落的嫩绿叶子,又想起了远在上京的小郎君。
当初他走时,顾凝叫他每三日便给她传一次信,这一去许久,两人之间的传信从未间断过。
“咳咳咳——”
张夫子在上面轻咳了两声。
屋子里的学生都屏息凝神看过去,唯独顾凝还看着窗外出神,张夫子显然是早已习惯了,只轻瞥了眼,也没再管她。
“今日有个新学生来。”
张夫子看向门外安静候着的小少年:“苏闻,进来落座吧。”
“学生见过夫子。”
苏闻礼数周全,跟张夫子行了礼后,目光直直落在顾凝旁边的位置。
他长步一迈,径直走过去落座,看着顾凝的侧脸轻声打招呼:“顾小姐,好久不见了。”
“嗯?”
顾凝回过神,察觉到她之前给墨钰留着的位置被人坐了,一时恍惚,偏头过来瞧。
瞧见是苏闻之后,她不知怎地有些失望,淡淡回他:“好久不见。我记得苏府也有族学才是,你怎么跑来我们顾家来上学了?”
“苏府的族学……”
苏闻低着头:“我进不去。大哥不喜我,那些兄姐弟妹也骂我是贱种出身,我一去听课便将我赶出来,爹便将我送到姑姑这里来,先行照养一段时日。”
顾凝这才隐约有些印象,苏落跟她说过她一回来平白多了个弟弟。
苏闻本是个旁支的嫡子,一出生母亲便难产而死,没过多久,父亲也意外受伤摔断了腿,自此不良于行,只能待在苏府里靠着族里那点接济过活。
苏闻自小背负着灾星和克父母的骂名,父子俩又光吃饭不干活,苏家里没几个人瞧得上他们,常是受人欺负的存在,顾凝之前救过苏闻的那次,就是族里的那些孩子又来欺负他,将他的饭食倒在地上,让他像狗一样趴下去吃。
他长到十余岁,甚至连夫子开蒙都没有,没有多余的钱买纸笔,还是他那断了腿的爹一点一点用树枝在地上给他讲字,教他明理。
可就在不久前,苏闻的爹也病重走了,他彻底成了孤儿。
苏家主本来还在想苏闻的去留,结果刚到父子俩的去处,就见到一众孩童围着苏闻丢石子,强迫他去吃丢在地上的骨头。
苏家主一向嫉恶如仇,狠狠斥责了那些孩童,将苏闻带回主院,记在自己名下收为养子。
一个孤儿,竟然摇身一变成了主院小公子,还能跟大公子和小姐一起进族学受教导,其他旁支的孩子自是不乐意,正巧苏景元这个正经的嫡出大公子也不喜他,他们虽然明面上不再欺负苏闻,但暗里的针对一点都不少。
苏家主忙碌,平时也就偶地照拂一下苏闻,却也知道族中那些人对他的恶意。
一边是自家儿子,一边又是刚收的养子,苏家主也甚是头疼,便将苏闻先送到顾家来丢给自己的妹妹,待后面苏家的人对苏闻意见小些了再接回去。
之前顾凝在顾府偶遇苏闻,就是苏家主带着苏闻来见苏芷君的,苏芷君心疼他的遭遇,又见他跟顾凝年纪相仿,可以给自家女儿做个伴,便跟苏家主一起寻了个由头,让苏闻先在顾家待着。
顾凝想起苏闻的遭遇,又想起墨钰在来顾家之前也是这么被人欺负,本来还想赶苏闻去别的地方坐,现在却是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既然苏闻现在是苏家主的养子,那也勉强算得她的表兄。
她猛地坐直,将自己的书分给他一半,颇有义气地拍了拍他的肩:“既然来了顾府,就不会有人再欺负你了。要是顾家里还有人欺负你就报我的名字,保准叫他们连声音都不敢出。”
顾凝旁若无人地跟苏闻说着话,张夫子实在忍无可忍,将手里的书往学生的桌子上猛地一拍,目光刀子似的射向顾凝,脸色阴沉。
“顾凝,你来答一下我方才的问题。”
顾凝:“!”
完蛋了完蛋了,又要抄书了。
她刚刚光顾着跟苏闻说话了,完全没听张夫子讲的什么。
顾凝磨磨蹭蹭地站起身,手指紧攥着自己的衣袖,脑子飞速转着,试图回忆起方才张夫子说的话,结果发现自己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她有些绝望地放弃了。
不就是抄书么。
就算没有墨钰在这里帮忙,她还能奴役哥哥们帮她!
就在顾凝生无可恋,安静地等待张夫子发火时,她的手心被人塞进了张小纸条。
熟悉的操作让顾凝一愣,随即轻车熟路地打开纸条,在张夫子瞧不见的地方照着上面的答案念了出来,为免回答得太完美被发现端倪,顾凝还象征性地改了点地方。
张夫子的脸色明显变好了不少。
他先是严肃地指出了回答里的错处,而后对顾凝点了点头:“其他的地方都回答得不错,坐吧。好好听课。”
顾凝长呼出一口气,好险好险,刚刚看张夫子的面色,简直像是要吃了她似的。
幸好有墨……
顾凝看向一边,像以往无数次一样对墨钰扬起笑容,却在看见苏闻的脸时一阵恍惚。
是她忘记了,墨钰现在还在上京呢。
她收起脸上的笑容,轻道了声:“多谢。”
“顾小姐客气了。”
-
下学后,顾凝整个人蔫哒着走了出去。
莲雾赶忙迎过来,一手接过顾凝的书箱,一手从怀里掏出封信,对着颓靡的顾凝晃了晃:“小姐,你看这是什么?”
“墨钰的信!”
顾凝眼睛一亮,赶忙接过来,嘴里还小声咕哝着:“前日不是才到了一封,今日怎么又到了?要说什么干脆一封信说完就好了。”
顾凝话虽然这么讲,但眼里的欣喜简直藏都藏不住。
苏闻看着只觉得刺眼。
顾凝捧着那封信,一边看一边笑,脸上的笑容掩都掩不住,一看就是喜欢极了那个写信的人,不过是读那信上的两句话,都能让她开心至此。
“你就那么喜欢他?”
苏闻看着顾凝的背影,压抑着眼底的神色,轻声疑问出声,却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顾凝早就走远了。
顾凝的心情格外好,连带着树上鸟儿的叫唤声都觉得甚是悦耳,嘴里哼着不成曲的小调,拿着那封信瞧了又瞧。
宋昭序的字迹行云流水,笔锋锐利,自带着一股青竹似的清隽风骨,如他这个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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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的人,在信上先是问候了顾凝的近况,一字一句都跟之前在顾凝身边时说的那些话一样,恍惚间,就像是他还在她身边一样。
按着顾凝之前的要求,宋昭序又说了些在上京碰见的事。
他得了西域的能目视千里的望远镜,要带回来送给顾凝;
扶月楼在上京被人挑衅,最后被君先生一一化解,挑衅的人愿赌服输,绕着整个上京裸着上身跑步,一边跑一边大喊“我是蠢蛋”;
还有天下第一画师在上京露面,被他的拥簇者追得连鞋子都掉了。
他娓娓道来,将那些事情细细讲给顾凝听,用了足足两三张信纸,才在最后落下两句:
【许久不见,甚念主子。扶月楼事毕,墨钰归心似箭,不日将归】
终于要回来了。
顾凝唇角勾着笑,手指在那句“甚念主子”上轻抚。
真是奇怪,明明墨钰也不过走了一月有余,怎么就像是过了好久好久一样。
每次顾凝自己走在路上,总觉得身后还跟着墨钰,回头一瞧,整条路上都是空荡荡的,哪里有什么墨钰的影子。
好像在不知不觉之间,墨钰已经在她的生活中占据了很重要的地位。
顾凝想,习惯真是个很可怕的东西。
不过是短短一年,竟然就能让她对他产生依赖了。
-
顾凝推开院门,顾吟风就像个咋呼猴子一样跳了出来,笑吟吟地凑近她:“小妹,你看,哥哥又给你挑了几个随从,这回可有喜欢的?”
顾凝看都没看,径直从顾吟风旁边掠过去:“不要。”
莲雾提着书箱,也跟着低着头匆匆走过去,连一丝余光都没有给院子里站着的人。
顾吟风脸上的笑容僵住,小跑过去还想跟顾凝说什么。
“砰——”
木门在顾吟风的眼前猛地关上,他险些躲闪不及,一脑袋撞上去。
“小妹~”
顾吟风可怜兮兮地扒在门上,努力透过薄薄的门纸看着里面的顾凝:“哥哥这次挑的可都是你喜欢的那种类型,出来瞧瞧呗,反正收了又不亏。”
“我有墨钰就行了,不需要别的随从。”
顾凝简直拿顾吟风没办法,她不知道自家二哥为什么这么热衷于给她找人,外面关于他是个断袖的传闻都满天飞了,二哥倒像是没听见似的,她越拒绝他反而越起劲了。
“二哥,别再给我找人来了,不然我就真的生气了。”
一听顾凝的声音变沉,顾吟风哪里还管得上什么随从什么墨钰,生怕自家小妹生气不理他,赶忙应:“好好好,哥哥不找了,我这就把他们带回去。”
顾吟风看着院子里那些眉清目秀的小郎君,明明都是照着墨钰的气质找的了,怎么妹妹还是不喜欢?
他挥了挥手:“去找管家拿钱,然后各回各家吧。”
顾凝听到门外的脚步声走远,轻叹一声,打开桌子上的一个精致的木盒,里面赫然装着十来封信件,上面全都写着“主子亲启”,是这段时间他给她传来的所有信件。
顾凝将手里的那封信珍重地放好。
正巧今日春光正盛,清风徐徐,微风拂过她的发丝,就像是那个戴着面具的清隽少年用手将她的发丝别过耳后,温柔而克制。
“我也很想你。”
18. 郎君
五年后
“小姐!!墨钰回来啦!”
窗外风声清浅,阳光从树叶间的缝隙里落下,一派静谧之色。
莲雾的声音忽地自院里传来,脚步声渐近,待推开门,赫然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娇俏小侍女,正笑眼盈盈地看着屋内的人:“可要唤他进来?”
屋内,顾凝坐在窗边,手上还拿着宋昭序前日才送来的信封,阳光下的侧脸朦胧。
她将信放进匣子里,轻哼一声:“这回一去去了三个多月才回来,叫他在外边儿候着。”
“主子说什么?”
清越温润的声音自身前传来,顾凝一抬眼,就瞧见戴着面具的郎君倾身在她面前。
眨眼间,她把墨钰带回来已经过了六年了。
她眼睁睁看着最开始那个清隽文弱的小郎君长成如今身长若竹的翩翩公子,君先生似乎格外重视墨钰,将江南扶月楼的掌事权全都交给了墨钰,每隔上一段时间还要叫他去上京帮忙处理一些事。
只是往常他也不过去了一月左右便能回来,这回竟然足足去了三个多月,可是让顾凝好等,就等着他回来兴师问罪了。
顾凝伸手,掐上宋昭序没被面具覆盖的半张侧脸,恶狠狠道:“你三年前明明答应我,以后每年的生辰都要和我一起过的,你个言而无信的坏蛋!你说,我要怎么罚你?”
宋昭序微微弯眸,琉璃似的眼瞳底下噙着笑意,露出的半张侧脸鼻梁高挺,眉目如画,叫人瞧上一眼便能念念不忘。
他乖巧地俯身任由顾凝动作,而后从怀里掏出一大叠银票:“那就罚墨钰……把这段时候赚来的银钱全都给主子可好?”
顾凝看见这厚厚一叠银票,手上的动作都停了。
这银票一张有五百两,墨钰手上少说有个二十张。
天哪,一万两!!
“墨钰你去抢钱了么?”
顾凝怔愣地看着手上那一叠银票,手指都有些颤抖,哪怕顾家是江南世族之首,她身为嫡小姐,每月的月银也不过堪堪几百两,再加上爹娘和哥哥偶尔会给些,她攒了这么些年也才有个三万两。
墨钰竟然去了上京一趟就拿了一万两回来,做君先生的帮手这么赚钱的么?
“扶月楼在江南越做越大,现今已有十几家了,每日的流水加起来都不止万两。”
宋昭序看着顾凝,轻声解释道:“这里有一半是我赚来的,还有一半是君先生给小姐的,说是给小姐的零花。”
五年前君慕找墨钰去做掌事,是过了顾凝这边的明面的,当时谈的是墨钰帮君慕处理江南这边扶月楼的事宜,所辖地方的扶月楼所赚的银钱分上一成作为给墨钰的报酬。
这五年里,扶月楼的生意愈发火爆,很快就开遍了江南,墨钰赚的银钱也跟着水涨船高,但他每次回来都会把钱全都交给顾凝,美其名曰:“我这个人都是主子的,赚的钱自然也是主子的。”
“嗯。”
顾凝按耐住心底的激动,一脸淡然地点了点头,将银票小心翼翼地收进自己攒钱用的小匣子里。
宋昭序看着顾凝佯装正经的可爱样子,轻笑一声,又从怀里掏出了个栩栩如生的小木鸟来。
“这是墨钰在街上偶然瞧见的,只要按下机关就能飞起来。”
宋昭序按下木鸟腹部的按钮,那小木鸟在他手心颤颤巍巍,竟然真的扑扇着翅膀腾在半空中,木制的鸟喙一张一合,发出清脆的鸟鸣声,若是不仔细瞧,简直就像是个真的鸟儿似的。
“哇!”
顾凝和莲雾看着那只木鸟在宋昭序的操纵下,一会儿飞过去,一会儿又跳起来,不由得惊呼出声,两颗脑袋随着木鸟移动的方向转动,最后看着木鸟稳稳落回到宋昭序的手上。
宋昭序:“主子可喜欢?”
顾凝点头:“喜欢!”
宋昭序:“那墨钰来教主子如何玩可好?”
顾凝猛点头:“好!”
顾凝捧着木鸟一脸新奇,左敲敲右看看,丝毫没发现一旁的宋昭序抬了下眼,莲雾心中领会,勾着唇缓缓退了出去,还帮他们关上了房门。
在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宋昭序走到顾凝背后,轻轻抱住了她。
“主子。”
宋昭序将头埋在她的颈间,眷恋地蹭了蹭,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墨钰好想你。”
“我也想你。”
顾凝满门心思全在手里的那个小木鸟上,闻言只是拍了拍他的手,然后激动地问:“这个鸟怎么玩儿?”
宋昭序:“……”
阿凝果然还是这么敷衍。
他认命似地轻叹一声,而后握住顾凝的手,一点一点教她如何按机关,如何调整木鸟飞的高度和方向,顾凝看着木鸟飞起来,眼睛一亮,激动地朝旁边看过去。
两人四目相对。
顾凝直直地撞入那双清隽的双眸,两人离得极近,呼吸甚至都快要交缠在一起,在她愣神时,宋昭序看着她的目光愈发幽深。
顾凝只感觉两人越靠越近,眼前的俊脸逐渐放大,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唇角,像是下一秒就要贴上。
木鸟晃悠悠地落回到她的手心里,顾凝却好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只觉得心如擂鼓,心跳快得吓人,一阵阵滚烫的热意从心口蔓延向上,将莹白的侧脸晕染出浅淡的红。
倏地,她听见莲雾的阻拦声,还有苏落大大咧咧的笑声:“什么休息,这个点儿小凝凝早该醒了才是……”
顾凝如大梦初醒,赶忙推开宋昭序。
苏落一推开门就是这么一幅场景。
身姿清越的少年郎君半俯着身,显然还在发愣,转眼瞧见她来了,眼底的笑意瞬间收敛,像是浑身都结着冰霜,寒意像刀子似的朝她戳来。
一旁被众人盛赞的那位江南第一美人则是通红着耳根,哪怕再装出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那脸上的红霞却是藏都藏不住,手里捧着个木头小鸟,手指攥紧。
这两人,怎么一副被人撞破了好事似的。
苏落有些迟疑,往后退了两步:“那个,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要不我先走——”
“不要!”
顾凝猛地起身,赶忙叫住苏落,对一旁的宋昭序支支吾吾地说:“那个,墨钰你先下去吧。我有事跟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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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说。”
宋昭序恭敬应她:“是。”
他起身离了顾凝身边,在转身路过苏落的刹那,脸上所有温和尽数褪去,矜贵冷傲,像是世家大族精心培养出的贵公子,高高在上,叫人不敢逼视。
苏落浑身颤了颤,赶忙小跑两步到顾凝身边,抱住顾凝的胳膊道:“你家这墨钰,怎么看着越来越冷了?”
“没有啊。”
顾凝看着宋昭序关门,还对她温和地弯眸笑了下,又瞧了眼身旁的苏落,轻笑道:“墨钰只是看着可能冷了点,但你跟他凑近些,就能感觉到他这个人其实挺软和的,温和知礼又百依百顺,性子可好了。”
苏落:“是……吗?”
顾凝信誓旦旦:“是啊!”
苏落有些无奈地看着顾凝,心底暗暗想,他那哪里是性格好,分明是只对你这般罢了。
真是个傻姑娘。
可别到时候被墨钰这个黑心的骗走了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
宋昭序回了自己的屋子,沉声唤了句:“出来。”
只听见窗户咯吱响了一声,随后一个黑影便出现在屋内,单膝跪地:“见过公子。”
宋昭序坐在位上,居高临下,全然是一副掌控者的姿态。
如今他已经彻底掌握了宋家的权柄,再过一段时间,等他让阿凝的父亲像前世一样调任回上京,这样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向阿凝求亲了。
他这段时间在上京可谓是忙得不可开交,但随之而来的是对阿凝的思念愈发浓重,那隔几天一封的书信解不了他的相思,他想知道阿凝在这段时间都做了什么,这样就好像是他一直陪在他身边一样。
“她这段时候见过什么人,碰见什么事,全都告诉我。”
“是。”
宋昭序听着暗卫禀告顾凝这段时间做过的事,却在听见一个名字的时候,手指猛地攥紧。
“就这一个月里,那个苏闻就来找了阿凝十余次?”
宋昭序的声音沉冷,半张脸被冰冷的银面具遮住,眼眸低垂,辨不清喜怒。
暗卫有些害怕,却还是老实回道:“是。”
“呵。”
宋昭序冷笑出声。
那个苏闻倒是有几分本事,这几年里逐渐崭露头角,不知是何原因让苏家主对他刮目相看,而今还有功名在身,在苏家的日子是越发风光,说是来找顾未清聊些诗词文章,但每次一来却都是往云禾院去的。
到底是想来见谁,简直是昭然若揭。
宋昭序挥了挥手叫暗卫退下。
苏闻……
宋昭序在脑海里回想起苏闻的样貌,文弱清秀,对顾凝也是极为顺从,跟顾凝年少时喜欢的那种类型完美契合。
他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在他不在江南的这段时间里,他和阿凝熟悉到什么地步了?阿凝喜欢他吗?阿凝还记得我是她的童养夫吗?阿凝会不会想着把他换掉,转而让苏闻来当她的未来夫君?
一想到后面那种可能,宋昭序浑身发凉,连带着眼神都变得凌厉了起来。
不行!他绝不允许!
19. 郎君
顾凝倒了盏茶水,屏退周围,看着苏落杏眸微弯,哪怕不言语,也是眼含盈盈秋水,色如云霞夕霏,明媚娇艳,又带着江南美人袅袅娉婷的姿态,便是放在美人如云的江南,这姿容也是一等一的出挑。
苏落看着顾凝微微愣神,良久才伸手摸了下她的脸,而后喟叹道:“你这样貌真是愈发夺目了,再加上你顾家的家世如此,怕是待你今年及笄,求亲的人能把你这门槛都踏破了。”
手下肌肤白皙滑腻,苏落轻轻一捏,上面便泛起点点娇艳的薄粉,手感好到让她爱不释手。
顾凝只笑笑,没有回她这句话,只是反问:“苏苏今日怎么想起来找我?”
“我无事就不能来找你啦?”
苏落言语亲昵,抱住顾凝的胳膊侧身靠在上面,在软玉温香里开心地忘乎所以:“我偏要来找你,日日都来找你,非得叫睁眼闭眼脑子里都是我的影子才好。”
顾凝揉了揉被苏落捏红的侧脸,一边饮茶一边调笑:“日日都来找我?我看苏苏想找的恐怕是另有其人吧。”
“大哥他今日休沐,应该在他的院子里读书。”
顾凝往旁边瞧了眼,就见苏落耳根通红,眼睛也瞟向地面,整个人害羞得不行,却还是嘴硬地支支吾吾:“谁……谁问你大哥了?我才没有想找他!”
“哦?是吗?”
顾凝想了会儿,故意说道:“前几日黄家的二公子似乎来找大哥,说是黄家小姐对大哥一见钟情,便特意上门来问大哥可有婚配。”
“什么?!”
苏落瞬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眼睛瞪大:“那黄莺儿竟敢来抢我的人!”
顾凝眉梢轻挑,调侃之色愈浓:“你的人?”
“那可不是,整个江南谁人不知他顾未清是我的——”
一道声音自门口传来,冷清凉薄,打断了苏落的话:“苏姑娘慎言。”
苏落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忙闭上嘴,抬眸看向门口处站着的人。
那人穿着一身银线滚边的月白长袍,玉冠束发,面如冠玉,芝兰玉树,正是顾家那位惊才绝艳的顾大公子。
顾未清瞧都没瞧她一眼,径直从她身边掠过去,看到顾凝时才微微勾唇,轻声道:“可有用膳?”
“用了。”
顾凝看了眼一旁怔愣住的苏落,问顾未清:“哥哥怎么来了?”
“苏闻来寻你,但见你院门关着,又无通报的下人在周围等候,便以为他来得次数太多让你厌烦了,差我来问问。”
苏闻?
他一天天怎么这么闲?净往她这里跑,已经是这个月第十五回了。
话虽如此,苏闻好歹也算是她一个朋友,苏闻在顾府族学时跟他们兄妹三人相识,关系不错,若是真来拜访也不好拂了人家面子。
顾凝笑笑:“哪有的事,方才是我想跟苏苏说些悄悄话,便让那些人都下去了。你叫苏闻直接来找我便是。”
“好。”
顾未清又问了顾凝几句话,顾凝乖巧答了后,他便转身离去。
自始至终,都未曾瞧上一眼旁边站着的苏落。
“苏苏,我哥他就是这么一副冷性子,你别难过。”
顾凝欲言又止,看着苏落有些失落颓靡的侧脸,不知该说些什么话好。
“无事。”
苏落长呼出一口气,旋即笑得明艳:“他顾未清越是这样视我如无物,我就越喜欢他,所谓高岭之花,自是得一点点享受亲手攀折下他的乐趣,这才叫好玩。”
顾凝轻笑,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暗暗摇头。
曾几何时,她也曾想攀折上京那朵冷傲至极的高岭之花,就是想看那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为她丢了心失了魂的样子,可谁知,最后什么都没瞧见不说,她倒是失了兴趣。
那一接近就冻得人浑身是伤的冰山,哪里有百依百顺清隽温柔的小郎君来得舒心?
还是墨钰更得她心。
-
苏落很快就从顾未清来了又走了的失落里抽出身来,跟顾凝聊得欢快。
两人从最近听说的坊间秘闻聊到江南最近又新冒出头的青年才俊,苏落眼睛一亮,跟顾凝叹道:“我前几日在茶楼听说书,又听到了上京那位宋公子的事迹。”
顾凝的手忽地一顿:“宋公子?”
“是啊,宋公子。”
苏落双手拖着腮,似是回想:“五岁能文,十岁能赋,十二岁太子伴读,如今又连中三元,成为上京炙手可热的状元郎君,听说长得也是仙人之姿,真想去瞧上一眼。”
这故事,顾凝再熟悉不过。
宋昭序一直是上京最为受人瞩目的郎君,只是她不曾想,哪怕她如今远在江南,他的名号竟也能传到这里来。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听到跟宋昭序有关的事。
顾凝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有点闷。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考虑,只想以后离他远远的,她不想再向前世一样重蹈覆辙。
那种带刺的高岭之花,还是只可远观的好。
顾凝略微敷衍地应了声:“嗯。”
“哇小凝凝你也太敷衍了,你就不想瞧瞧那位宋大公子长什么样子么?”
苏落轻轻撞了下她的肩:“我可听那说书的人把他夸得天花乱坠的,又是什么文曲星下凡又是什么谪仙的,你是没听到,那些姑娘们的尖叫声可是要把房顶都掀开了。”
“不想。”
顾凝在脑海里回想了下宋昭序的样貌,历时这么多年,他的脸在她心里早已变得模糊,只记得那人一向高高在上,待人接物皆是带着股不管不顾的傲慢,像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什么都不在乎。
那双矜冷的眉眼,哪怕她用力捂了那么久,却从来都没化开过。
这样的人有什么可想的?
不过顾凝倒确实好奇,这一世没有了她,宋昭序这朵高岭之花会被什么样的姑娘折下。
只希望那位姑娘可别重蹈了她的覆辙,落了个身心俱疲的下场。
苏落又胡乱地说了些别的,顾凝没听进去,只是缓缓饮着茶水,看着门外阳光明媚,白云闲适,绿叶随着微风轻晃,像是不一会儿就要飘落下来。
忽地,穿着一身雪衣的少年缓步而来,衣袂翩翩,抬眸正对上她的目光,心上激动,脚下步伐逐渐加快。
“顾小姐!”
那人手上提着个食盒,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放下,对她招了招手。
“哟,这不是我那半路多出来的哥哥么?平时在府里可是冷淡得很,怎么到你这儿反而这般殷勤?”
苏落探过头去,目光逡巡在苏闻和顾凝两人之间,声音暧昧:“阿凝,你可喜欢他?”
“没有!”
顾凝有些无奈地看着苏落:“我们不过是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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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初在顾家族学时我照拂了一二,所以便跟我熟稔些。况且他对大哥二哥也是如此,苏苏你是想多了。”
苏落耸了耸肩。
“你就是当局者迷。”
“我清醒得很。”
顾凝没再跟苏落拉扯,带着她一起到石桌前坐下,毫不客气地打开食盒。
里面满是造型精致的小巧糕点,皆是如意坊的招牌,顾凝眼前一亮,也有些不好意思:“如意坊的糕点很难买的,你可是排了许久?我把银子给你。”
“不必。”
苏闻笑容清浅,五官清秀,说话时声音清冽,叫人如沐春风:“我给大公子二公子都带了一份,多谢你们之前在府上对我的照拂,不过是些小东西罢了,不必在意。”
说罢,他像是怕顾凝还要跟他客气,便转移话题道:“这芙蓉清桃酥是新出的,你尝尝可喜欢?”
苏落轻咳一声。
“那个,请问苏二公子,可有瞧见你还有个妹妹在此处?”
苏落带着促狭的声音在旁边想起,苏闻转过头,脸上的笑意仍在,眼底却变得淡漠了许多:“原来是小妹,你怎么也在此处?”
苏落没在意他这变化明显的语气和表情,虽然苏闻明面上是她兄长,但到底她只有一位嫡亲哥哥,苏景元看不惯苏闻不是一日两日了,连带着苏落与苏闻关系也算不上好。
“自是来找小凝凝来玩的。”
苏落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倒是二哥,你近日是不是来云禾苑来得太频繁了?府衙里给你的差事如此清闲么?”
“不算太多。”
苏闻只淡淡回了一句,而后便看向顾凝,声音温和:“这云丝糕是东熙国传来的,相传入口即化,清甜宜人,只可惜每日就卖上这么几份,不然我就多带些来了。”
顾凝满门心思都在手里的糕点上,忖度着这糕点的用料和做法,听到苏闻似是在跟她说话,点点头。
“好吃好吃,多谢苏公子。”
敷衍的回答,像是连苏闻的话都没听清,苏闻早就习惯了,只勾唇浅笑,盯着顾凝的侧脸入神。
正巧一阵风吹过来,顾凝被束好的青丝被风吹得乱了些许,留下几缕落在额侧,将好看的眉眼半遮半掩,苏闻黑眸幽深,抬手想要将那发丝别到她的耳后。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顾凝时,带着沉冷的男声骤然而至,苏闻只觉得手上一痛,赶忙收回手抬头。
戴着银制面具的少年站在顾凝身侧,将苏闻的视线全都隔绝开,俯身将顾凝的头发轻轻别到耳后,声音缱绻温柔:“主子,外面风大,回屋里去吧。”
“墨钰?”
顾凝听到宋昭序的声音回神,顿时感觉一阵凉意席卷而来,如今方才入春,确实是有些冷。
“好。”
她点点头,转而对苏闻笑道:“天色已晚了,苏公子也快些回府去吧。”
“那苏某便告退了,小妹可要随我一起?”
苏落瞧了眼浑身冒冷气的某个侍卫,十分识时务地点点头。
苏闻如来时一般提着食盒离开。
在踏出院门的前一刻,他回头瞧了眼。
身高腿长的少年郎足足比顾凝高了一个头,站在她身后时,像是将那娇婉美人整个儿都揽入怀中,克制又极具占有欲。他回头,漆黑的瞳仁盯着苏闻,薄唇轻启。
“滚。”
20. 郎君
苏闻显然有些愣。
他没想到一个侍卫竟然有如此胆量,那口型做的极为挑衅,目光里又带着威胁,像是他要是再敢接近一下顾凝,就会让他求生不得似的。
虽然知道顾凝一向宠爱她这侍卫,但作为下人对主子生了这般龌龊念头,若是她知道了又该如何?
苏闻不知道顾凝那所谓童养夫的前因后果,只觉得是她太骄纵下人,反倒让人起了心思,正思索之际,一旁的苏落疑惑他为何一直走神,开口问:“你在想什么?这条路可不是通往府门的。”
苏闻淡笑:“无事,只是在想顾小姐喜欢这糕点,下回该早些去排队多买些来。”
“你可是心悦小凝凝?”
苏落这话问得太过直白,饶是苏闻都愣了下,察觉到周围除了他们二人外再无旁人,他脸上的神色淡淡:“休要胡说,你可知这话若是被旁人知晓,那可是坏了顾小姐清誉。”
“啧,你觉得你这隔不了几天就到云禾苑来寻她就不是坏人清誉了?装什么假惺惺的正人君子,你就是装得再像她喜欢的那样,她也不会喜欢你的,我劝你少做些无用功夫,别动不动来打搅她。”
周遭没有旁人,苏落也懒得跟苏闻扮演什么兄友妹恭,将他甩在身后:“我去寻顾未清去,你自己先回府吧。”
苏落这话算是将苏闻的脸皮彻底撕开了。
他看着苏落离开的背影,面上无波无澜,双眸幽深诡谲,不知在想些什么,只觉得那一身温和的气质散了个干净,眉梢上挑,莫名带了些邪气。
“你瞧,他们都能看出来,偏偏你看不出来。”
再怎么装都不会喜欢我么?
那我就让她非我不可。
-
另一边,云禾苑中。
顾凝瞧着四下无人,整个人也就不拘于那些所谓的贵女仪态,仰靠在躺椅上任由宋昭序给她捏肩捶腿,手上拿着个话本子读得津津有味,好不惬意。
“墨钰,你刚刚是故意赶他走的?”
顾凝冷不丁地一问,宋昭序手上动作未停,只是声音低了些:“他对主子心思不纯。”
“你就是想多了。”
顾凝卷起手上的书轻敲了下他的头:“说说,你偷偷赶走了多少人?黄家的三公子,知州的大公子,还有现在的苏公子,人家不过是送点东西,明明哥哥他们都有的,你不要老把他们想得那么坏。”
顾凝不以为意。
她前世除了宋昭序,就没有任何人来提亲过,这些公子她前世也认识,只不过就是为人和善了些,与哥哥的关系好,便将她也当作妹妹,平常送些什么东西都给她带上一份。
也就这大醋坛子,小时候就黏她得紧,生怕她不要他了,现在长大了,又看见谁都觉得他对她图谋不轨。
顾凝看话本子看得有些累了,宋昭序的按摩手法愈发精进,顾凝舒服得眯起眼睛,只觉得困意来得汹涌,把话本扣在脸上遮住外面的光线,呼吸渐渐平稳。
宋昭序轻笑,将她脸上的话本拿下,抱到一旁的小榻上盖上薄被。
突如其来的光线叫她有些难受,黛眉微蹙,翻身到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又觉得手里空空,手臂一揽,抱到了一个暖呼呼的东西,她心满意足地在上面蹭了蹭,而后沉沉睡去。
宋昭序正想往旁边坐些,为顾凝遮挡光线,谁料直接被她死死抱住了胳膊,叫他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他现在的姿势是上半身半倾,然后胳膊给顾凝拽住,导致他整个人的腰是直接扭转过去的,没多久就觉得有些酸疼。
宋昭序调整了下姿势,整个人坐在地上,脑袋和胳膊靠在榻边,正好让顾凝抱得更加舒服。
窗外春光正盛。
绿叶葱茏,鸟鸣声声,阳光斜斜穿过窗棂,只落下几缕在她眉角发梢,染上一层柔和的金光。
宋昭序的脸贴在榻上,与顾凝隔得极近,他的目光描摹着她的眉眼、琼鼻、侧脸,而后缓缓下落,最后停在那微张的红唇上,良久挪不开视线。
“阿凝。”
他低声唤她。
本能似的靠近,他微微朝前倾,覆上他朝思暮想的唇。
“我好想你。”
宋昭序只在她唇上蜻蜓点水地吻了下,在察觉到顾凝有些不适地嘤咛了声后,很快就往后退开。
顾凝皱着眉,只觉得嘴巴上痒痒的,以为是什么小东西落在了上面,伸手不耐烦地挥了挥,含水的杏眸睁开一条缝,打量了下面前的人。
“墨钰……”
顾凝安心地闭上眼,依赖似的抱着他的胳膊又蹭了蹭:“别乱动,痒。”
她叽哩咕噜又说了些什么,像是半梦半醒,说的话也不甚清醒。
宋昭序凑近些去听,就听见“醋坛子”“礼物”“墨钰”之类的字眼,大致知道她还在想着方才那些事,有些无奈地轻叹一声。
“你不知道你自己到底有多让人喜欢。”
那些人的心思简直是昭然若揭,想着讨好她和她家人,等时机到了就互通心意,也就阿凝她看不透人心,还傻乎乎地以为他们是把她哥哥们当朋友,她就是个顺带的。
宋昭序的目光带着些宠溺的意味,伸手将她侧脸的发丝拂到耳后,顾凝似是做梦在吃什么好吃的,一张嘴就把他的手指咬住,坏心眼地玩弄。
宋昭序:“!”
他将手指抽了出来,在上京时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清贵公子,此时正耳根赧得通红,颇为幽怨地看着榻上睡得正香的顾凝。
无形的撩拨才最为致命,偏偏那人还什么都不知道。
宋昭序觉得让顾父调到上京去的事情得快些提上日程了。
他有些等不及了。
-
顾凝一直睡到快晚膳时才悠悠转醒。
是被饿醒的。
她睁开眼,天边落日熔金,橙黄的光盈满了整间屋子,坐在榻边的少年手执书卷,面具外的半张脸清隽温和,见她醒来,便抬眼瞧过来。
“主子醒了?”
顾凝感觉到手里有什么东西,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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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往下一看,整个人瞬间惊住,赶忙红着脸将宋昭序的胳膊抛开。
她怎么睡着睡着就把人胳膊抱来了?
顾凝努力回想自己睡觉时的记忆,结果别的没回忆到不说,她反倒记起她做的梦里,她变成了山大王,直接抱着面前的少年猛亲,一边亲一边说“这是我的压寨郎君”,还要扛着他入洞房。
顾凝:!!!
话本子害她不浅!
整间屋子里的范围颇有些尴尬,顾凝捂着脸,等温度降下去后,透过手指的缝隙瞧了眼宋昭序手里的书,结果不看不知道,一看……这不赫然就是她睡着之前看的那本《霸道山匪俏书生》吗?
“你你你——”
顾凝“你”了半天,好不容易降温了的脸唰地一下子又变得滚烫,甚至比方才还要红上许多,她赶紧把宋昭序手里那个话本子抢走藏在身后:“你怎么看我的话本子!”
“主子抱着我的胳膊睡得香,我不敢妄动把主子吵醒了,又待着有些无聊,正巧身旁只有这本话本子,就看了两眼。”
宋昭序站起身来,笑容清浅:“原来主子喜欢这样的?”
喜欢什么样的?
什么喜欢什么样的?
谁喜欢什么样的?
顾凝脑子有些懵,反应过来宋昭序说的是话本子里的内容,赶忙摇头:“我没有我不是你别乱说。”
“话本子不就是看个乐子,不代表我喜欢什么,墨钰你别乱说。”
顾凝长呼出一口气,决定还是要在墨钰面前维持一下主子的威严,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结果睡得太久腿脚酸麻,直接左脚绊右脚,整个人往旁边一倒。
宋昭序被吓了一跳,赶忙过去接住她,被顾凝下意识伸手的动作扑倒,两个人齐齐倒在榻上。
恰在这时,顾凝手上的话本也飞了出去,稳稳落在宋昭序的脸侧。
两人同时转头看过去,只见那话本子翻开的那页上赫然写着:
【……顾娘子将文弱书生扑倒在床榻上,勾起那书生的下巴,眉角眼梢皆是风流浪荡:“宋公子,我顾三好歹也是这十里八乡有名的明月寨寨主,跟了我做我的压寨郎君,保你吃香喝辣可好!”宋书生心里早已情许顾三,于是半推半就,与顾三被翻红浪鸳鸯交颈……】
顾凝、宋昭序:“。”
顾凝看了看话本子,又看了看被自己扑倒的清隽郎君,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反倒是宋昭序先回神,伸手推了下压在他身上的顾凝。
“小姐,该用晚膳……啊!”
莲雾在门外敲了许久门都没人应,以为是顾凝睡着了,便想着进来叫一下。
谁知刚推开门,就看见自家小姐压在墨钰身上,墨钰手上推拒耳根通红,衣衫还散开了一半。
莲雾的眼睛瞪大,只用了几息便接受了这个情况,赶忙低头转身后退关门,一气呵成,最后落下一句:“打扰了,小姐继续,莲雾帮你守门。”
最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她还贴心地补充了句:“可需要备水?”
21. 郎君
“不用!不对,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样!”
顾凝算是彻底反应过来了,赶忙翻身下去,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前把莲雾拉了进来。
“莲雾你听我说,事情是这样的……”
顾凝将刚刚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跟莲雾说了一遍,解释了好一通之后又用真诚的眼神看着她,让莲雾相信她说的话。
莲雾眨了眨眼睛,目光逡巡在顾凝和宋昭序两人之间,而后了然地点头。
“莲雾知道了。”
顾凝放松下来,长呼出一口气。
“莲雾去叫厨房晚些再送晚膳来。”
顾凝一口气又提起来,不是,你不是说知道了么?你知道什么了!
她朝宋昭序投过一个眼神,示意他快点说两句话。
宋昭序斜斜侧躺在榻上,身前的衣衫凌乱,瞧着像是被她欺负了狠似的。
他眼神纯澈,不知是不是不懂她的意思,只起身将衣衫拢好,对着莲雾说道:“不得妄议主子。去传膳吧,主子睡了许久,想来也饿了。”
“是。”
莲雾闻话退下去传膳,顾凝和宋昭序面面相觑,而后迅速移开视线。
顾凝想到方才的场景,她手压在他的胸膛上,那触感……真是难以言喻的好。
想她之前才把墨钰捡回来时,他还是个清瘦文弱的竹竿身材,现在却已经如此惹人垂涎了,那身材那气质,虽然墨钰没有像她之前想的那样科考挣个三两功名,却也帮着君先生做事,赚的银钱只多不少。
最重要的是,他长大了。
她耳根泛红,却还是忍不住,往后又偷偷瞥了眼戴着面具的少年。
“主子?”宋昭序笑容一如既往地温柔,“为何这么看着我?”
顾凝没再说话,手伸向他侧脸上覆着的面具,银制的面具泛着冷冽的光,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上的刹那,宋昭序攥住了她的手。
他将她的手心覆在面具上,长睫垂下,声音里带着些低沉和失落:“主子别看,墨钰形貌丑陋,恐污了主子的眼。”
宋昭序低垂着头,手指紧攥着她的手,那模样可怜又破碎,直直把顾凝的心都揪了起来。
都是你这死手!明明知道墨钰的脸受伤了,干什么非要摘他的面具?这不是揭人伤疤么。
顾凝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赶忙将手抽了回来,转而抱住面前的郎君,轻声安慰:“就算受了伤,墨钰在我心里也是最最好看的,整个江南的男子就没有比我家墨钰更清隽温柔的了。你不想主子看,主子就不看了好不好?”
“嗯。”
他的声音带着些哑意,听得顾凝又是心上一紧。
当年墨钰刚受伤时便戴上了面具,说是伤痕丑陋不愿叫她瞧见,如今一过数年,顾凝遍寻江南名医,不知给他抹了多少药,却都不见好转。
顾凝简直恨透了当年那个长街上驾驶马车疾驰伤人的人。
只可惜她派人问遍了见过那马车的人,而后又用顾家的权势去一路追查,只能查到那马车朝着上京的方向去了,再往后就是被人刻意拦截了消息,再也查不到更深些的东西。
为了一个侍卫这般大费周章,顾家的族老已经心生不满了,顾凝只得不了了之。
根据她前世的记忆,待她及笄后,爹便会因为朝中变故而被调任入上京。
届时,她定要将那家伙给揪出来不可。
敢伤她的人,就要承担后果。
“主子,用膳了。”
莲雾的声音骤然响起,顾凝回神,就看见桌子上摆着她爱吃的餐食,墨钰还是一如既往地站在旁边,眼眶有些红。
顾凝见宋昭序一直站在一旁,伸手一拉,让他在她身旁坐下。
“你回来还没用膳吧。”
顾凝叫莲雾又拿了双碗筷,夹了几筷子菜放进他碗里,声音不容拒绝:“跟我一起吃。”
“多谢主子。”
宋昭序用膳的动作慢条斯理,一举一动都带着世家公子的矜贵气,各种礼仪丝毫不差,甚至比顾凝还甚三分,再加上那那仙人似的气质,叫人看着便心生愉悦。
顾凝吃着吃着,目光也不自觉地停在他身上。
小时候还没发现,如今想起来了再一瞧,墨钰这用膳的礼仪堪称完备,而且不是像顾吟风一样刻意装着去维持,而是刻进骨子里的行云流水,若不是从小下了大功夫培养,是极难得的。
顾凝心上的疑虑再次升起,或者说从来都没消下去过。
墨钰的身世到底是如何的?
她不止一次问过他这个问题,但墨钰一直闭口不谈,或是转移话题,偶地跟她说上两句,言语里都是些不好的回忆,像是自小都被严苛对待。
许是家道中落,或是他的那个家与他本就无甚感情,不然他爹娘怎么会将他一个人落在江南,还沦落到要被卖进小倌楼里的地步?
这样也好。
无牵无挂,那就将心都牵挂在她一人身上即可。
宋昭序敏锐地察觉到顾凝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心里有些慌乱,连带着咀嚼的速度都放缓了些,直到她目光挪开才松了口气。
阿凝……
是察觉到什么了么?
-
一连过了几日,天气渐暖,春色愈浓。
顾凝被苏芷君叫到主院去用早膳,顺带挑了几匹庄子上新送来的流光锦,说是要给她多裁两件新衣裳,太子殿下要来江南巡访,由顾府设宴迎接,届时全江南的贵族小姐都会出席,她要让她的女儿艳冠群芳。
顾凝被自家娘亲磨得没了脾气,像是个布偶娃娃似的试了一身又一身,最后实在受不了了,直接把顾未清推了出来。
“娘,我觉得大哥也需要两件新衣裳。”
一旁认真看书的顾未清:“?”
“你看大哥成天就是这几身月白群青的锦袍来回换,不然就是穿他那身官服,我瞧着那边儿几匹流光锦挺适合大哥的!”
顾未清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看着那几匹大红大紫的布料陷入沉思。
谁料苏芷君倒是还真的认真考虑了下顾凝的建议,最后觉得甚是有理,当即拍板拿这几匹料子给他做衣服,于是被当成布偶娃娃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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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的人就顺利变成了顾未清。
顾凝功成身退,趁着苏芷君不注意,脚底抹油似的就逃跑了。
听说最近城郊的桃林开花正盛,苏落一早就约着今日顾凝出去了,险些就要错过时辰,幸好她机灵,顺利拿大哥做了挡箭牌。
顾凝的脚步都欢快了起来,想了想,回云禾苑叫上了墨钰,一起坐马车去找苏落。
因得今日是去赏桃花,顾凝在自己的首饰盒里挑了许久,挑中了根白玉桃花簪,将头发挽成了个娇俏的发髻,用桃花簪固定住,几根桃夭色的绸带穿插其间,灼灼明媚。
“哟,这是哪里来的桃花仙子啊?”
顾凝被墨钰扶着下了马车,苏落的声音便在前面骤然响起,她身边跟着几个侍女,每人怀里都抱着一捧桃枝,见顾凝来了,她便快步走了过来。
苏落的脚步顿住,看着顾凝身旁站着的宋昭序,眉梢轻挑。
那表情赫然是在问“你怎么把他带来了”。
“咳咳——”
顾凝轻咳两声,看着边上的桃树惊叹道:“这桃花开得真好看啊!”
如此拙劣的敷衍。
苏落轻笑,照旧伸手捏了下顾凝的脸,揽着她的胳膊往前小跑,顺着她的话道:“快来,这边儿的桃花开得最好!我方才在这里可是折了好多桃枝呢!”
没有顾凝发话,宋昭序就乖巧地站在马车附近候着,目光却一直紧紧跟着顾凝。
他看着顾凝被苏落拉着跑到了一棵枝繁叶茂的桃树前,俯身在她耳畔说了些什么,顾凝很快就红着脸低下头去,缓缓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可爱得紧。
春色正盛,桃花开遍,这方圆几里都是这桃林的范围,放眼望去,只见得粉白一片,美不胜收。
一阵清风吹过,枝头绽开到极致的桃花落下几缕花瓣,在空中旋转飞落,桃仙似的姑娘站在桃树下,笑意盈盈,眉目如画。
宋昭序伸手,接住一片桃花瓣,用手指轻轻捻住,不知想到了什么,宋昭序的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笑。
待再回神时,前面的两人竟然全都不见了。
“主子?主子!”
宋昭序试着唤了几声,结果都没人回应,心上油然升起一阵恐慌,眉心紧蹙,脑海里闪过各种可能,甚至还想到是不是被那些人发现了他的踪迹,所以派人来对阿凝不利。
不过短短几息的功夫,宋昭序心里的恐慌就越来越浓,一向稳重的脚步都开始慌乱起来。
“阿凝!!”
宋昭序喊出声,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些哭腔,恐惧和惊惶像潮水一般朝他袭来,以至于他连有人拉了下他的衣袖都没人发现。
顾凝拉了下他的衣袖,没反应。
顾凝又拉了一下他的衣袖,依旧没反应。
顾凝狠狠拉了一下他的衣袖,还是没反应。
顾凝酝酿了许久的话都说不出来了,本来还有些羞赧,结果被他这么一弄,干脆就直接伸手扳着他的肩膀转过来,将手上的桃枝递给他,耳根通红。
“墨钰,你愿意……欸?你怎么哭了?”
22. 郎君
宋昭序愣愣地拿着手里的桃枝,面前的姑娘微蹙着眉,用手帕轻拭着他眼角的泪水:“你啊,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你看不见我就哭?好好的一个清隽小郎君,变得像个哭包似的。”
顾凝看着宋昭序通红的眼,小兔子似的可爱,跟他平时温和自持的样子完全不同,一时心上触动,情不自禁地戳了戳他的侧脸。
这个时候的墨钰是最可爱的。
顾凝总觉得自己像是有什么怪癖,总想看墨钰红着眼睛在她面前哭,于是常坏心眼地逗他,结果他哭了自己还心疼,又要跑过来哄。
真是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宋昭序自己平静了会儿,长呼出一口气,眼底的惊慌和紧张褪去,又恢复了原先清隽温和的模样。
他抬手,手上的桃枝上开着簇簇桃花,在枝头绽得极盛。
江南共九城,顾家主宅盘踞在春锦城,这里每到春日百花盛开,其中桃花尤盛。
相传,百年前有位公主,南下江南时途径春锦城,在路边遇见一位世家公子,心生喜爱,便在路边折了一枝桃花赠予公子,公子接过桃枝看去,也对公主一见钟情,两人成了一对神仙眷侣。
自此,每到春日时,常有一众小姐来桃林折下枝头最美的桃枝,赠予心上人聊寄相思。
苏落一早便来了,折了一大捧桃枝,站在一边数:“嗯,这几根后日送,这几根明日送过去,这几根还没开全,那就放在水里养几日再送去给顾未清……啊!就是你了!最好看的一根,云枝,一会儿帮我送到顾府去!”
“是,小姐。”
她满意地叉着腰,一回头瞧见宋昭序拿着桃枝愣神,顾凝也站在那里不动,两个人不知道在干什么。
宋昭序方才回过神,看着手上的桃枝,还有些不敢相信,第一时间是怀疑小姐是不是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抑或是想送给别人的,但在看见顾凝泛红的侧脸时,他心中的狂喜瞬间席卷了胸口。
顾凝自小在江南长大,绝不会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桃枝若是要及笄的姑娘送出来的,那就相当于邀你去她家提亲,代表着心有所许了。
他等了这么久,终于像前世一样,又等到了她的这根桃枝。
“主子……”
宋昭序拼命压抑着心里的兴奋,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翘,声音发哑。
“嗯。”
顾凝到底是第一次说这些话,有些不好意思,抬眼打量着眼前的少年郎。
眉目如画,身姿清越,又待她百依百顺。
嗯,不错。
不愧是她自小培养的童养夫,简直是完美的夫婿人选。
她轻咳一声:“墨钰,你可还记得你是我捡回来的?”
“墨钰自然记得。”
“那好,我养你在顾家待了这么些时日,现在就到了你回报我……”
“你唧唧歪歪跟他说什么呢?直接上啊!”
苏落笑咧咧地跑过来,将顾凝和宋昭序的脑袋压在了一起,两人躲闪不及,直接双唇相接,柔软的触感带起酥麻的电流,径直流窜全身。
苏落看着两人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对方,而后同时往后退了一步,红脸闭眼,别过头的动作都是完美的一致。
“你俩还真是天生的一对。”
苏落如是打趣道:“墨钰,你家主子可是觊觎你良久了,当时捡到你时就天天念叨着什么童养夫童养夫的,现在看你长大了就……唔唔唔唔!”
顾凝气急败坏,赶忙上前两步捂住苏落的嘴,让她不要再乱说话。
她凑到苏落耳边压着声音威胁:“苏苏,你要是再乱说,你要我帮忙约大哥出来的事就作废了!”
“唔唔唔——”
不说不说,我绝对不说了——
苏落摇着头,目光却依旧戏谑。
顾凝赶紧拉着苏落往前走,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唤:“主子。”
顾凝背对着宋昭序,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听到他的声音一如先前清冽好听,只一两句话就让她心脏狂跳:“您喜欢墨钰吗?”
顾凝咬着下唇,良久才憋出一句。
“喜欢。”
说罢,像是害怕宋昭序继续问下去,她失了主子的威严,埋着头就推着苏落一起往前走。
“唔唔唔!”
苏落被她捂得呼吸不畅,唔唔地抗议。
顾凝回头,宋昭序已经变成了远处的一道黑色人影,她才把手挪开,嗔了苏落一眼:“你怎么什么都说!这些话是能让他听的吗?”
“怎么就不能让他听了?”
苏落终于能畅快地呼吸了,她对着顾凝挑眉:“反正你不是一直把他当你的所有物?既然这样,还扭扭捏捏的干什么,反正他也走不了,要我说,你不如及笄后就干脆生米煮成……”
顾凝赶忙扑过去,苏落再次丧失了说话的权利,眼睛眨啊眨地看向顾凝。
“唔唔——”
多好的方法啊!
苏落一早就是准备这么对顾未清下手的,只可惜那家伙谨慎得很,她一连几次都没有得手。
啧,高岭之花?
管他顾未清是多冷的高岭之花,她苏落就非得折下来看看不可,她可不像小凝凝一样瞻前顾后。
她想要的,就必须得到。
顾凝凑到她耳边又威胁了几句,苏落轻笑着点头,也不再挣扎,目光往后瞥向手里拿着桃枝傻站着的黑衣郎君。
宋昭序听到那句“喜欢”的一瞬间,嘴角就挂起了略微有点傻气的笑容。
喜欢我,喜欢我.
阿凝说她喜欢我。
阿凝喜欢我,她喜欢我,我也好喜欢她,好喜欢好喜欢……
宋昭序整个人晕晕乎乎的,心里像是有好多个小人在跳着撒花花,脑子已经快转不过来了。
他低头看着手上的桃枝,只觉得这比他见过的所有奇珍异宝都要宝贵,他将它轻轻贴上胸口,唇角绽开的笑容越来越大,那傻气的样子,要是楚珩看见了,定要泛着酸又嘲讽两句他重色轻友。
上京。
楚珩看着暗卫传回来的消息,只看了一眼就将它撕成了碎片。
重色轻友的东西。
他就知道,这家伙早就心甘情愿地陷进去了,拔都拔不出来。
瞧瞧,抛下上京的一堆事情跑去江南,知道他要去江南巡访,还敢写信来叫他帮忙把顾家人想办法招到上京去。
他当他堂堂太子是什么?
真当他楚珩离了他宋昭序就没朋友了?
楚珩想了半天,试图从上京的世家公子里找出个能代替宋昭序的人,结果让他气恼的是,该死的这宋昭序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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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他唯一能说得上话的朋友?!
“真是欠你的。”
楚珩提笔写了封信叫暗卫寄出去,正坐在位上处理朝政,忽地,一阵敲门声自书房外传来。
文秋站在门前,身后跟着一个少年郎。
那人五官清隽,清冷绝尘,只消站在那里,便似天仙到人间游了一遭,矜冷淡漠,像是不染尘埃的霜雪。
极冷、极贵、极傲,像是人间万物都不足以让他停留一刻。
若是叫人见了,只觉得不愧这上京第一高岭之花的名号。
“殿下,宋公子求见。”
-
顾凝把桃枝给了墨钰,两人之间却好像并没有什么变化。
依旧是墨钰对她百依百顺,恭谨谦卑,并没有分毫越界,便是放在谁眼里都是恭敬得挑不出错来。
只有顾凝隐隐能感觉到。
不,不对,还是变了的。
她能感觉到墨钰看着她的视线逐渐变深、变热、变得滚烫粘腻,本来还会遮掩一二,现在却愈发坦荡,哪怕在外人面前也会毫不遮掩的窥伺,却隐忍着不敢吓着她。
她的小郎君,竟然还是个装乖的恶犬。
顾凝闲暇时,还是喜欢逗他,她最爱看着墨钰褪下平时那些温和表象,露出最为真实的情绪。
她一直知道墨钰本身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无害,她又不是傻子,一来二去若是还窥不破他的那点昭然若揭的心思,她前世也算是白活那么久了。
只不过他一向装得极好,也实在合她心意,从不忤逆她。
顾凝左看右看,最开始跟他说开时的一点尴尬羞赧消散,取而代之的便是在心里明晃晃的比较。
前世爹就是在她及笄不久后调任去的上京。
算算日子,只要她在及笄时跟墨钰成亲,那么就再也跟宋昭序没关系了。
“墨钰。”
听到顾凝的轻唤声,宋昭序赶忙过去,半蹲着在她面前,清隽的眉眼抬着看她,是极为臣服的姿态:“主子,有何事吩咐墨钰?”
她凑近宋昭序,红唇凑到他唇前,将落不落。
感受着面前人的呼吸逐渐加重,她心里生了些玩心,颇为恶劣地又凑了凑,直到宋昭序激动得闭上眼期待时又抽身而去,在他侧脸啄了下。
“你说,我在及笄时让你进府可好?”
反正顾家家大业大,也不用她去联姻什么的,爹娘也早说过她的婚事凭她自己喜欢。
她现在就喜欢墨钰。
精心养了这么久的郎君,自然是要收入帐中才好。
宋昭序被顾凝逗弄得眼眶通红,幽深的瞳珠凝在她的红唇上,面上却依旧是温和恭敬着,只是长袖下紧攥着的青筋暴起的手背,彰显了他并不是面上那么云淡风轻。
“墨钰,谨遵主子之令。”
“乖。”
顾凝心情颇好地俯身,在他唇上轻蜻蜓点水似的落下一吻。
宋昭序再也克制不住,伸手揽上顾凝的腰,祈求似的在她脖颈旁蹭了蹭,小狗似的:“主子……求您了。”
顾凝被他蹭得耳根微红,方才点头答应,宋昭序就直接上去吻住,辗转反侧,呼吸交缠。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顾凝都有些晕晕乎乎的,门口骤然传来敲门声。
“你们在干什么?”
23. 郎君
宋昭序整个人像是飘在天上,心里软绵绵的,觊觎多年又失而复得,欢喜几乎快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什么都不想去想,不想去看,只想抱着面前的人,与她长长久久地待在一起。
但凡事总不会一帆风顺。
例如现在,宋昭序最大的阻碍正站在门口,怒瞪着盯着他,眼里像是要冒出火星子。
“你个禽兽不如的狐狸精,青天白日就敢抱着我小妹做这些孟浪之事!”
顾吟风猛地上前两步,将墨钰直接拉开:“把我小妹放开!”
顾凝抬眼,门外稀稀拉拉倒着一列侍卫,就连莲雾也是没拦住顾吟风,被推得踉跄了好几步,用请罪的眼神看着她。
不是他们不想拦,是小将军实在是拦不住啊!
顾吟风凭着一身武艺,进了镇南王的镇南军中,从小兵一路历练,又上了几回战场战功斐然,如今已经是能统领一方军卫的顾小将军。
此时,本该在军营的顾小将军风尘仆仆地骑马回来,群青色的劲装被一根细带束起,身后马尾高束,身高肩宽,魁梧健壮,端得是英姿勃发,却被那气恼的表情硬生生破坏了周身的气质。
顾凝像是习以为常,颇为无奈:“二哥,你怎么来了?”
“我要是不来你就要被这狐狸精骗走了!”
顾吟风指着宋昭序:“你竟然跟爹娘说要让他入赘?你才多大啊,你见过多少人?更何况他还是个……他如何配得上你?听哥的,这天下的优秀儿郎多的是,你喜欢他哥也不拦着你,但是婚姻大事务必三思,咱再挑拣挑拣。”
顾吟风一大清早便策马赶回来,眼中满是血丝,看着宋昭序的眼神像是看着仇人似的。
顾吟风一想到自己宝贝护着这么久的妹妹,因为担心她被骗,把那一众觊觎他妹妹美貌前来求亲的纨绔肤浅之辈全都打了回去,结果千防万防,没想到自己妹妹竟然在窝里找了一个。
小妹竟然真的是把他当童养夫养的?!
但他如何配?
他的妹妹是江南第一美人,是整个顾家的掌上明珠,就是这世间最好的儿郎,在顾吟风看来都比不得顾凝一根毫毛,如何能让她收一个乞儿侍卫为夫婿?
若是玩玩倒也罢了,但小妹竟然是真心的。
宋昭序站在一旁,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场面,表情云淡风轻,面具没遮住的一半侧脸在阳光下勾勒出清俊的轮廓,饶是顾吟风也不得不承认,若是墨钰的脸没被毁,怕是寻遍江南也找不出这样好颜色的郎君。
狐狸精,净会勾引他小妹。
顾吟风暗啐一口。
“二哥,怎么这么久了,你还是看不惯墨钰?”
顾凝起身将宋昭序遮在身后:“墨钰如何配不上?他既通武功又晓文理,现在还帮着君先生做事,不比那些世家纨绔浪荡子好?最重要的是他对我好,又听话又乖顺,在我心里他就是最好的。”
顾吟风恨不得把顾凝的脑袋敲开看看她究竟是怎么想的,顾凝也是这样。
她二哥好像就天生跟墨钰磁场不合,每次一靠近就会变得格外不正常,想尽办法让她离墨钰远点,为此总会做一些一看就能看出来的蠢事。
唉,自家哥哥,宠着呗。
但自己的郎君也不能受委屈,二哥这嘴巴一张一合的,说话又不经脑子,什么话都能说出来。
本来墨钰就心里敏感,可得想办法把二哥掰扯走。
顾凝好说歹说,拉着顾吟风出去扯了好一通,又亲手做了盘他最爱吃的桃花糕,总算是消停了。
顾凝长呼出一口气,又抱着宋昭序安慰了好一会儿在,直到宋昭序摇头说无事时才放下心来。
好的,又是一次顺利解决,二哥应该也能消停一段时间了。
-
顾吟风确实消停了几日。
但是太安静了,安静得有点反常,明明人就在府里,但是什么动静都没有,像是在闷声干什么大事。
顾凝心里慌慌的。
总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
顾凝的直觉一向很准,她的预感很快就灵验了。
“二哥。”
扶月楼上,顾凝看着排成一条长龙的各种类型的男人们,眼前一黑。
“这是什么?他们都是来干什么的?”
顾凝隐隐约约猜到了些什么,转头缓缓看向顾吟风。
顾吟风双手环胸,笑得一脸骄傲:“我包了整栋扶月楼,又提前贴了告示说顾府招婿,他们全都是来跟你见面的!你瞧瞧,这里这么多人,全江南最好的儿郎都赶过来了,哪个不比你那墨钰强?”
顾凝:“。”
她就知道。
二哥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难怪二哥前段时候那么安静,原来是在做这么一场“大事”。
“我就要墨钰,叫他们都走。”
顾凝早就跟墨钰说过了要让他进门,现在这一出又是在干什么?
顾凝心烦意乱,起身就要走,被顾吟风压着肩膀重新坐下:“来都来了,看看呗。你瞧,他们里面不少都是从别的城赶来春锦城的,全都是为了见你一面!”
顾吟风说着,直接一个眼神扫过去,最前面的白衣公子领会,赶忙上前行了一礼。
“在下殷赢,江都殷氏人,家中排行第二,喜好吟诗作画,也有功名在身。”
只见那白衣公子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将手里的礼物捧上去,上面画的是一幅顾凝的画像,连动作神态都揣摩得极好,栩栩如生。
“小生心仪顾姑娘已久,不知姑娘……”
顾凝只浅浅瞥了眼,撂下一句:“画得不如墨钰,下一个。”
顾吟风脸上的笑容一僵,赶忙打发了那白衣公子走,叫后面的上来。
周家少爷表演了一段出口成章。
顾凝:“比墨钰差远了,下一个。”
王家公子表演了一段惊鸿剑舞。
顾凝:“舞得不如墨钰万分之一,下一个。”
张家幺子说他家财万贯。
顾凝:“说的跟谁家不是似的,墨钰一个月赚的的银子比你一年都多,下一个。”
云家郎君说他长相冠绝江南。
顾凝:“你的江南似乎范围有点小,连我二哥都不如,更别说墨钰了,下一个。”
何家嫡子另辟蹊径,直接捧了一大束桃枝表白。
顾凝:“表白的话还要提前背,一板一眼毫无情感,比墨钰差远了,下一个。”
顾吟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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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着顾凝将所有人都瞧了个遍,最后再轻飘飘甩出一句“不如墨钰”,将这些公子郎君全都贬得满脸通红,追问顾吟风那墨钰是何许人也,被顾吟风不耐烦地全打发了。
全军覆没。
顾吟风简直要怀疑人生,这可是他在诸多应邀里千挑万选出来的男子,怎么可能全都被那墨钰给比下去了?
顾凝严肃地评价了一圈,后面的人见这场景,纷纷生出怯意,渐渐离去了不少。
顾凝说得有些累,偏头看着顾吟风。
“就这?”
这就是二哥你口中说的全江南最优秀的郎君们?
果真是连半分都比不上墨钰。
“如果后面的也都是这样,那小妹我还是先走了,待在这儿也没什么意思。”
顾凝看着顾吟风愣在原地,轻笑一声,起身拍了拍衣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抬脚便要走。
“顾小姐?”
带着惊讶的声音在她身前不远处骤然响起,顾凝抬眼,瞧见苏闻站在一旁惊讶地看着她:“这是在做什么?我过来采买些东西,见这里聚着许多人,便过来瞧上一眼。”
“没什么。”
顾凝挥手让后面排的那些公子全都离开,暂时没什么心情跟苏闻叙旧,跟他寒暄了两句便要走。
“等等——”
顾吟风跑出来,拦住顾凝道:“反正扶月楼我包了一天,现在快到晚膳时候了,干脆先吃了饭再回去吧。”
开玩笑,要是小妹如今生着气回去,再跟爹娘说上一两句,他后面几日怕是连床都下不了了。
顾吟风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是也知道当前哄好自家小妹才是要紧事。
别问,问就是从心。
顾吟风后知后觉,好像也知道自己拉着小妹过来搞这么一出有点不厚道,声音里都带了些心虚:“那个……小妹你不是爱吃扶月楼的菜么?听说他们又上了新菜,来都来了,尝尝再走吧。”
顾凝今天在这里坐了许久,又说了许多话,确实是有些饿了。
她看着自家二哥局促不安的表情,还是应声:“好。”
“二哥,你以后要是再搞这些东西,我可真要告诉爹娘了。”
顾凝小声威胁,顾吟风瞬间听懂了顾凝的另一层意思。
那就是他今天做的事安全了!
顾吟风眼睛瞬间就是一亮,连连说好,带着顾凝回头往扶月楼里走。
顾凝感觉到身后有一股炙热的视线。
她一回头,就见苏闻站在原地,笑吟吟地看着他们,脚跟粘在地上似的动都不动一下。
“苏公子要一起么?”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苏闻就等着这句话,抬步就跟着两人一起进去了酒楼。
周围看戏的人见着没有东西瞧了,便自发地四散离开。
在一处隐蔽的巷口前,停着一辆低调的马车,表面上看着平平无奇,若是有人能进去,便知道里面别有洞天,配饰摆件皆是上乘之物,处处都彰显着主人的不寻常。
漂亮修长的手指掀开马车旁的锦帘,往扶月楼上远远一望,冷清的眉眼压着。
“就是她吗?”
那个你宁愿抛弃一切也要来江南陪着的人。
24. 郎君
用膳时,顾吟风显得格外殷勤,一个劲儿地给顾凝夹菜,笑得一脸狗腿子样。
“哥,你自己吃吧,别再给我夹了。”
顾凝看着面前堆成小山一样的饭碗,无奈地轻叹,止住顾吟风还要继续递过来的筷子。
“你们兄妹感情真好。”
一旁的苏闻浅笑着,说话也像是春风拂面,温和端雅,叫人心生好感。
他看着面前的两人,那极为熟稔的兄妹间的亲近像是戳到了他心底深处的某块儿地方,顾凝抬眸,正巧瞧见他眼底深处的那一抹幽深的哀伤。
是了,苏闻父母早亡,又无手足,虽然现在被养在主家名下,但到底也就是个养子,与苏景元和苏落的关系甚至还不如其他旁支的堂兄妹们。
想来他也渴望亲情,所以看到他们两人如此亲近,戳到他心里的伤心事了。
顾凝感觉有些内疚,连带着碗里她最喜爱的菜也吃着食不下咽,缓缓道了句:“抱歉。”
“顾小姐没什么好抱歉的,在下只是感叹你们兄妹情谊深厚,略有些感概罢了。”
一旁的顾吟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前面还在思考顾凝为什么莫名其妙要说上一声“抱歉”,后面一听到苏闻说他们兄妹感情好,瞬间就眉开眼笑。
他仰起头,颇有些骄傲地拍了拍胸脯:“那可不,凝儿小时候最粘的可就是我这个二哥,天天说我是她最喜欢的哥哥,跟在我屁股后边儿像个小尾巴似的,后来……”
顾吟风说着说着,想到了某个人,嘴角刚扬起地笑容又压了下去。
后来,那个该死的墨钰出现了。
本来一直粘着他的小妹不知道被那个狐狸精灌了什么迷魂汤,连带着他这个二哥都没有之前亲近了,天天就绕着那个墨钰转,连那人的一句不好都说不得,一说就要威胁他再也不理他了。
“不说了,吃饭吃饭!”
顾吟风决定不再想那些让哥伤心的事,转而将注意力都放在菜上,他方才嚼上一下,瞬间眼前一亮,嘴里不住地说着要把扶月楼的厨子给挖到顾府去。
顾凝似是早就习惯了顾吟风吃饭时作为陪衬的吵嚷,慢悠悠地享受着扶月楼的招牌菜,吃到喜欢的就双眼眯起着享受,吃到不喜欢的就一瘪嘴,想吐又碍着面子强行吞下。
苏闻被这兄妹俩逗得乐不可支,嘴角一直挂着浅笑,时不时还跟顾吟风说上两句。
苏闻说着说着,突然提到一句:“今年的赏花会轮到苏家办了,就在城外的那处桃林边的庄子里,不知二公子和小姐可会赏脸来?”
江南多美人,也多美景。
这赏花会名为赏花,每年都由着各家轮流着办,邀请的都是当年适龄的世家公子小姐们,各个儿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全在相看上。
顾家这两位公子一位小姐全都尚未婚配,个个都是江南炙手可热的人物,若是去了赏花会,不知会有多少人要争抢着过来,只为了在他们面前露一下脸。
顾凝向来怕麻烦,挥了挥手就说不去,顾吟风见顾凝不去,自己也不想被那些小姐围着跑,便随意找了个借口说军营有事,囫囵搪塞了过去。
苏闻笑了笑,也没继续这个话题。
三人又开始说些别的事情,用完膳后又说笑着在街上逛着,顾吟风军营有事被中途叫离,便只剩下苏闻和顾凝二人一起。
顾凝手上拿着刚买的糖葫芦,脸上挂着顾吟风给他买的兔子面具,像是一直含着一汪清泉的杏眸映着沿街的灯火,看着绵软极易接近,苏闻却知道这温软表面下的不近人情。
“苏公子,时候不早了,我们便各自回府吧。”
顾凝是被顾吟风拉着出来的,走时匆忙没带上墨钰和莲雾,现在连顾吟风都走了,她和苏闻这么并肩走也不说话,总觉得氛围有些尴尬。
她快走两步,想要离苏闻隔得远些,把这尴尬的氛围甩到身后去。
“顾凝妹妹。”
苏闻突然拉住她的衣袖,突然冒出来一句:“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顾凝有些奇怪地回过头,想了想也觉得他们也认识了好些年,全是因为苏闻一直叫她顾小姐,她听着听着便习惯了,也跟着唤他苏公子。
这么想着,倒确实是生疏了些。
“嗯。”
顾凝点点头。
“苏……”
顾凝轻笑着也想唤他的名字,但想着他比她年纪大些,便在后面又加了个字:“苏闻哥。”
苏闻愣了一下,而后唇角绽开些微笑意。
“我来送你回去吧,苏府和顾府离得不远。”
“好,有劳表哥。”
顾凝见他这么说了也没推辞,所幸苏闻鼓足勇气终于达到目的后,整个人放松下来,话也多了不少,两人一路上边走边聊,倒是比刚才放松了不少。
越往前走,人好像越来越多,周边的声音也变得聒噪。
顾凝在一旁的摊位上买了点小东西,耳畔不时传来惊呼声。
“这是哪家的公子?”
“不知道啊,他长得好好看啊啊啊啊啊,我好想嫁给他!”
“你不是喜欢顾家大公子么,怎么移情别恋了?”
“我觉着这位公子比顾家大公子还要好看欸……”
“啊啊啊啊啊啊他过来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声音刻意压低着糅合在一起,顾凝许是先前在家里听顾吟风天天嚎听习惯了,很快就选择性忽略了耳畔的嘈杂声,专心致志地挑着自己想要的东西。
“苏闻哥,你看这个簪子……”
察觉到后面有人靠近,顾凝以为是方才说要去买些糕点给她的苏闻回来了,便拿着手上的簪子转身,却不曾想,竟径直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脸上的面具往下一坠,阻挡了视线。
那人伸手将她的面具揭下,扑面而来的檀香氤氲,无端的熟悉,脑海里沉寂着的记忆被唤醒,顾凝僵硬着身体,一点一点抬起头。
面前人锦衣玉带,丰神如玉,濯濯清举,周围的灯火在他面上覆着一层柔光,更是衬得他五官隽秀,容姿绝艳,一双桃花眼前宽后窄,带着与生俱来的矜冷淡漠,微微敛眸看着眼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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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凝只感觉身上一阵阵发冷,心跳像是停滞了。
她的脑海一片空白,耳朵里传来嗡嗡的声音,让她什么都思考不了,握着簪子的手一松,那簪子就直直地朝地上快速下落。
面前人俯身往下面一捞,稳稳地将簪子接住,冷薄的唇缓缓勾起一点弧度。
“小姐,你的东西。”
修长漂亮的手指把簪子递出去,顾凝听到这声音,心神陡然一震,停滞了的心跳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跳得极快极猛,她一阵发懵,连簪子都不管了直接拔腿就跑。
宋昭序!
宋昭序怎么会来这里?
他来这里干什么的?明明前世他从来没有去过江南,为什么他现在来了?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来了?
顾凝魂不守舍,一路上跌跌撞撞,直到回了院子还是不敢相信。
她第一次碰见宋昭序的时间,竟然提前了。
前世她最开始见到宋昭序,是及笄后在上京的宫宴上,她刚冒出想找一个夫婿的想法,宋昭序便上门提亲了,宋家权势滔天,顾家初到上京,轻易得罪不得,她便答应了。
因为她知道,就算拒绝,凭借着宋家的权势,他也有一百个法子强压着让顾家答应。
如今,她跟宋昭序的相遇竟然提前了大半年。
方才宋昭序看她的眼神,带着兴味、好奇、还有一丝藏在眼底的微不可察的激动。
她记得这个眼神。
当年宫宴上两人相遇时,他瞧见她的眼神也是如此,三日后他便直接上门来提亲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难道她这些年做的都是无用功吗?她的命运真的无法改变吗?
她不想再嫁给宋昭序承受那四年,不想被宋家那层层家规束缚着不得自由,也不想再在二十不到的年纪就香消玉殒。
顾凝眼神灰败,抬眸看着窗外的天空,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天怎么不干脆塌了,直接砸死她算了。
她费尽心思做了那么多事就是不想嫁给他,还特意准备在及笄前把婚事定下,结果兜兜转转,竟然提前碰到他了。
重生数年,她以为宋昭序在她脑海里的痕迹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直到今日再次碰见,顾凝才知道她从来没忘记过。
那张脸,那清冷含雪的眉眼,还有卧房里他最爱的檀香。
一如经年。
蓦地,前面传来轻敲声。
“主子?”
少年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像是春风一般温柔和煦,轻而易举就能让她心上的惊颤抚平。
“墨钰……对,墨钰还在我身边……”
顾凝喃喃自语,起身打开房门,直接扑到宋昭序的怀里,双臂缠绕得极紧,平日伪装的外壳陡然破碎,露出脆弱惶恐的内里,像是抱着自己唯一的希望。
软香温玉突然扑进怀里,宋昭序浑身一僵,低头瞧见她羽睫上挂着的泪珠,眉心猛地蹙起。
“主子,怎么了?”
宋昭序尽量维持着温和的声音问道:“可是有人欺负你了?告诉墨钰可好?”
25. 郎君
“没事。”
顾凝的声音瓮声瓮气:“看见了一个讨厌的人。”
她把宋昭序抱得更紧了些,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抱着一直不撒手,任凭宋昭序再怎么问她也不说话了。
她能说什么?
说她其实活过一辈子,说她前世跟上京那个宋家大公子有牵扯,说她将他带回来其实就是为了避开前世的结局?
且不说这话说出去墨钰会不会以为她得了癔症,他本来就心有不安,害怕她什么时候改变主意离他而去,时常小心翼翼地试探她的态度,要是真的跟他说了,不知道他会有多难过。
宋昭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看出顾凝并不想说,心里有再多疑问也只能压进肚子里。
他轻轻俯身,安抚似的吻了下顾凝的额头。
“那人碍到了主子的眼,便是罪无可赦。”
宋昭序的声音轻缓:“这种人,让主子厌恶他都是给他戴了高帽,抬举他了,合该把他当个破烂甩出去,瞧都不瞧上一眼才好。”
听到墨钰把上京那个众人追捧的高岭之花比作破烂,顾凝唇上一勾,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你说得对。”
前世的事都已经过去了。
就算宋昭序现在来了又怎么样?反正她已经认定墨钰做她的夫婿了,他宋昭序还能抢有夫之妇不成?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
这是江南,不是上京。
若说在上京还要掂量一下宋家的权势,但在江南可是以顾家为首,是她的天下,就算他宋昭序真要对她做什么,也要掂量一下能不能安稳走出这江南。
顾凝静下心来又想了下,顿时豁然开朗,整个人都放松了下去。
是她太久没见到那张脸,所以自乱阵脚了。
幸亏有墨钰在。
“正巧前段日子平康坊有了新的话本子,我去买了几本。”
宋昭序见顾凝神色松缓了些,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两个崭新的话本子:“是主子喜欢的《霸道山匪俏书生》的第二三册。”
“咳咳咳——”
顾凝看到封皮上熟悉的名字,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飞起一片薄红,在凝脂似的肌肤上颇为显眼。
她目光往旁边瞟,不敢看宋昭序,脚却是悄悄往他的方向挪,手诚实地拿过那两册话本子:“这个话本子难抢得很,你今天早起去排队买了?”
“嗯。”
宋昭序淡淡应了一声。
《霸道山匪俏书生》可是春锦城时下最热门的话本,极为难抢,之前顾凝派莲雾跑了三五回才买回来了第一册,听说后两册出来了,顾凝还想着等再过些时候人不多了再叫莲雾去买,结果墨钰竟然自己买回来了。
不愧是她看中的人,深得她心。
顾凝看着手里的话本子,爱不释手,转身走到桌前,翻开崭新的封皮就开始看了起来,把什么宋昭序什么前世全都抛到脑后去了。
管他宋昭序来干什么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天大地大,话本子最大。
【顾三捧着书瞧得起劲,宋书生见着吃味,面上却也不显,还是装着那一副冷若冰霜不染尘埃的样子,坐在她对面压着嗓子道了句:“这书有这么好看?”顾三将宋书生抱进怀里,附在他耳侧笑回:“自是没有郎君好看。”两人唇齿相贴,交颈缠绵不知天地为何物……】
眼见着故事就要发展到高潮,顾凝整个人都激动起来,两眼放光,拿着话本子的手都在轻微颤抖。
站在一旁的宋昭序表示很不爽。
阿凝拿到话本子之后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他本来还想着讨些奖励,这下可好,阿凝的心全被这话本子勾走了,这画本子有这么好看?比他还好看么?
宋昭序有些吃味,抬步走到顾凝面前,将她眼前的话本子抽走,压着声音道:“主子,这话本子有这么好看?”
顾凝看得正起劲,话本子突然从眼前消失了,她先是一愣,看着面前眉眼清隽俊秀的郎君,下意识便照着话本子里的回:“自是没有郎君好看。”
话音刚落,顾凝整个人猛然回神,轻咳两声后佯装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起身就要抢送宋昭序手上的话本子。
“还我。”
“不。”
宋昭序在顾凝说下那句话后,整个人的眼神都变了。
幽深晦暗的黑瞳看着面前逐渐靠近的心上人,红唇微微张开,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她像是没察觉到她此刻有多诱人,蹙眉娇嗔地瞪着宋昭序。
宋昭序倒吸了一口凉气。
下一秒,顾凝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便被宋昭序抱在怀里,压在墙上发狠地吻着,不同于以往的温柔缠绵,这次好像格外的炙热疯狂,像是压抑许久后的肆意掠夺,让她整个人晕晕乎乎,眼前渐渐泛起水雾。
这不对啊,为什么是她被压着亲!
话本子里明明不是这个走向啊喂!
-
太子江南巡访,这两日便要抵达江南。
顾家上上下下为了迎接那位尊贵的储君,这几日里可谓是脚不沾地,顾凝被苏芷君叫到主院去了好几次,不是量尺寸裁衣裙就是考她的琴棋书画可有懈怠。
“娘,我已经弹了七首曲子了。”
顾凝的手都要弹累了,看着眼前的长琴生无可恋:“府里不是养了一批乐师吗,给太子接风洗尘又不用我上去表演,我练这个干什么?”
“傻孩子。”
苏芷君曲指轻敲了下她的额头:“不用你上去表演,但你可以自己跟太子殿下表演啊,太子殿下德名彰著,若是能得他两句夸赞,我儿必定在江南美名更甚,受人追捧。”
在苏芷君的命令下,顾凝哀嚎一声,又连着弹了两三首,一脸生无可恋。
悠扬的琴声在屋子里回荡,余音绕梁,苏芷君颇为自豪地看着自家女儿。
这江南诸城,何人比得上她的凝儿?
她定要让那些在她女儿背后说她是花瓶的长舌头东西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才貌双全,别说是江南,就算是上京,都难找到几个比凝儿更出挑的女郎。
苏芷君轻笑,声音也变得温柔了许多:“今日就到这里吧,凝儿可要留在娘这里用膳?”
“不了不了。”
顾凝赶忙抱着古琴起身,却对上苏芷君幽幽的视线,登时调整姿态,缓缓行了一礼,端雅大方:“女儿告退。”
苏芷君这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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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点头。
顾凝将古琴递给门口守着的侍女,踏出主院的一瞬间,放松地长呼出一口气,继而用可怜的目光看向门口处的两位哥哥。
两人同时打招呼:“小妹。”
没错,苏芷君不仅找了顾凝,还派人去把顾未清和顾吟风唤了回来,让他们请个几日假,回来好生把自己拾掇拾掇,趁着给太子接风和赏花会连着的这几日时间,多多相看几家姑娘,早日把婚事给定下来。
两人站在门口,表情满是凝重,仿佛已经猜到了进去之后苏芷君会跟他们说什么,在原地站着踟蹰许久,愣是没迈进去一步。
顾凝轻叹一声,上前去拍了拍他们的肩:“大哥,二哥,早死早超生。”
顾吟风哀嚎:“能不能不死啊?”
“你说呢?”
苏芷君的声音自院内幽幽传来,在顾未清和顾吟风耳朵里无异于恶鬼的低语:“清儿,风儿,快些进来,别让娘说第二遍。”
顾凝给了他俩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而后像是怕又被娘给逮住,一溜烟儿地就跑没影了。
顾未清、顾吟风:……
小妹果然是长大了,逃跑的速度一年比一年快。
而今已是盛春之时,顾家的后院种着各种奇花异草,如今开了大半,繁花似锦,池边的几株青柳在风中晃动着柳枝,顾凝手里捧着话本子,在亭子里准备的躺椅上悠闲地晃脚。
戴着银制面具的郎君乖顺地坐在一旁,俯身给她喂着桃花糕和茶水,还体贴地用身体帮她挡住刺眼的阳光。
顾凝颇为满足的喟叹一声。
这才是生活。
好不容易从娘手下脱身,自是要放松一下的。
顾凝话本子看得累了,转眼看着宋昭序哪怕被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仍然好看得惊人的侧颜,心情颇好地盯着他看了许久。
好看,我的。
听话,我的。
身材好,我的。
会赚银子,我的。
顾凝看着面前的玄衣郎君,简直越看越欢喜。
“墨钰,你也吃。”
她把盘子里的桃花糕捻起一块,凑到他的嘴边,微微张嘴示意他道:“啊——来,张嘴。”
宋昭序看着凑到唇边的桃花糕,更确切地说,是看着捻着那块桃花糕的青葱玉指,纤细修长,白嫩莹润,像是暖玉精雕细琢而成,让人忍不住想把它们攥紧在手心里把玩,或者是……
宋昭序唇角轻勾,俯身咬上喂到嘴边来的甜软糕点,微凉的薄唇离顾凝的手指极近,像是只要再往前一点,便能含到嘴里去。
顾凝见他咬上了,正要把手放开,谁知道他突然往前又咬了下,直直咬住了她的手指。
温热的潮湿感在指尖炸开,顾凝耳根泛红,怎么抽都抽不出来,只能任由他为所欲为,许久之后才将她放开。
“很甜。”
宋昭序如是说道。
“你你你……放肆!”
顾凝赶忙往后退了些,怒瞪着眼前的人,声音却有点发颤,在旁人听来像是撒娇似的。
宋昭序轻笑,刚开口想回她,身后却骤然传来一道极为熟悉的声音。
“确实放肆。”
26. 郎君
这声音是……
宋昭序回头,黑着一张脸的顾父顾钧站在一旁,而在他前面站着的是一个年纪跟宋昭序大致相仿的少年郎,十八九岁的年纪,周身却带着不同寻常的矜贵气。
简单的月白锦袍,上面用银线低调地在领口和袍角处绣着繁复的暗纹,微微弯着眸瞧过来,带着些戏谑。
“这位便是顾小姐?”
楚珩轻笑。
顾钧赶忙道:“回禀殿下,正是小女。凝儿,还不快来参见太子殿下。”
楚珩?
顾凝从宋昭序背后探出头,瞧见那张笑意吟吟的脸,赶忙站起身来行礼。
还真是楚珩。
娘不是说他还要过几日才到么?怎么这么快!
楚珩这一来着实是匆忙,原本传信来说是还有一周才到,结果谁曾想这太子殿下竟然嫌水路走得慢,把其他人都留在船上,自己带了几个亲信就从陆路直接骑马进了江南,硬生生快了好几日。
甚至连官府都没告知,就径直跑来了顾府,顾钧本来还在当值,一听府上下人来汇报,吓得赶忙告了假回府来迎接。
顾凝知道楚珩跟宋昭序关系匪浅,前世也见过他几面。
当时只记得这位殿下看她的表情似乎很不寻常,带着探究和好奇,就像现在一样,楚珩的目光先是在宋昭序身上流连了会儿,而后直接看向他身后的顾凝,带着兴味。
楚珩叫出她的名字:“顾凝?”
“嗯?”
顾凝瞬间警觉,她这个时候跟宋昭序还没什么交集,楚珩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
若说这位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会因为来赴宴,而特意去记一个世家女儿的名字,顾凝是万万不信的。
所幸,楚珩下一秒就打破了顾凝的疑虑:“江南第一美人,久仰大名。”
“殿下谬赞。”
顾凝垂眸回他,姿态恭敬,礼数周全:“殿下才是声名远播,丰神俊朗,令臣女拜服。”
楚珩的目光一直停在顾凝身上,惊得一旁的顾钧一惊,还以为楚珩是看上自家女儿了,正想着要怎么才能把这位殿下给引走,结果下一瞬,楚珩忽地转头看向一旁低着头跟着行礼的宋昭序。
“这位是府上的侍卫?方才孤瞧着,似乎跟顾小姐颇为亲密。”
楚珩的声音如常,只有相熟的人才能听出来那声音里压抑不住的幸灾乐祸:“顾家的下人都是如此?若是放在孤的太子府,早就该被逐出府了。”
顾钧头上冒着些细汗,摸不清楚珩的意思,说对也不是说不对也不是:“这……”
“他是我的未婚夫婿。”
反倒是顾凝先开口,往宋昭序身前挪了挪,将他挡在自己身后,盈盈一笑,那张娇艳似春桃的脸挂上笑意,秾艳夺目得惊人,含水的杏眸亮晶晶的,像是喜爱极了他:“不日便要成婚了。”
“哦?那孤可要先恭喜顾小姐了。”
“多谢殿下。”
楚珩挑眉,像是懒得再盘问别人家的家事,跟一旁的顾钧交谈了几句,便从两人身边掠过,往前面继续去了。
总算走了。
顾凝长呼出一口气,原本美妙的心情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吓给搅乱了,这亭子也不想待下去了,便叫了下人来收拾东西。
宋昭序站在一旁,盯着楚珩离开的背影。
倏地,像是似有所觉,楚珩回过头来,正好跟宋昭序沉着的目光对上,眉梢轻挑,对他比了个手势。
【晚上见】
-
楚珩来得突然,除了实在等不及想瞧瞧宋昭序伺候人的样子,也是想趁着有些人还没来得及防备之时,好好探查一下江南的局势。
为此,楚珩拒绝了苏芷君说的将接风宴提前的建议,只说先别将他已经到了的消息传出去,他想先安生个几天,后面再应付那些挤着要来拜访他的大小官员和世家贵族。
楚珩说了不用,但顾家不能什么都不做。
虽然接风宴还是原来的日子,但顾家也办了个小型宴会,对外只说是庆祝顾家二公子在军营又升了职衔,又是跳舞又是弹琴的,表演像流水一样上来又下去,看都看不过来。
顾凝趁着没人注意,在一旁拖着腮,悄悄打了十来个哈欠后,苏芷君的话慢悠悠地飘到她耳边:“凝儿的琴艺也是一绝,每日都有苦练。”
“哦?”
楚珩顺着苏芷君的话看向顾凝:“不知孤可有荣幸,得见顾小姐亲自抚琴?”
得,果然是躲不掉的。
顾凝在心里变成一个会喷火的小人,小人此时正叉着腰一脸烦躁恼怒,用火将楚珩翻来覆去地烤,烧得焦黑,而后满意地仰天大笑。
顾凝被自己的想法逗笑,面上却还是恭敬有礼的模样,只起身一拜:“臣女献丑了。”
接下来,楚珩就看见了让他惊掉下巴的一幕。
宋昭序抱着顾凝的琴,将琴安放好,又俯身给顾凝调试琴弦,扶着她坐下,所有动作一气呵成,极其小心又温柔,那唇角挂着的乖顺温和的笑,看得楚珩一愣一愣的。
这人真是宋昭序吗?
哪怕早有心理准备,亲眼看见时楚珩还是会怀疑。
太神奇了。
这顾凝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能把宋昭序训成这样?他后面高低得去请教一下。
楚珩的注意力全在宋昭序身上,眼睛里的怀疑都快溢出来了。
宋昭序抬眸微不可察地瞥了他一眼。
清冷、矜贵、傲慢,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警告,楚珩简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楚珩:“。”
这人还真是宋昭序。
另一边,顾凝手抚上琴弦,动作行云流水,极为优美,琴声自她指尖缓缓倾泻,时而轻缓柔和,似山间拂过花草的清风,时而逐渐变得清脆跃动,似清泉击石。
忽地,琴声变得细密缱绻,像是美人踮脚低语,而后骤然一升高,似拨云见雾,阳光从云层中倾泻而下,照在那美人的身上,琴声画卷似的在众人面前展开,只觉得沉浸其中,如痴如醉。
山间游。
竟然是山间游。
此曲虽然听着简单,但重在意境,极为考验弹琴之人的造诣,若非琴艺顶尖之人便是只得其形不得其神,纵观天下,能将这山间游弹出顾凝水平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一曲毕,楚珩的眼里带上了些欣赏,率先鼓掌道:“顾小姐琴艺卓绝,果真是才貌双全。”
顾凝礼貌地行了一礼,随即便回了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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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上坐下。
“累死我了。”
趁着顾钧和楚珩在谈笑风生,没人注意这边,顾凝小声凑到宋昭序身边嘟囔道:“这首曲子我之前练了好久,手都弹痛了。”
宋昭序低头看,白皙柔嫩的手指上是被琴弦压出的红痕,像是美玉染瑕,却还是好看得紧。
“墨钰给主子上药。”
“欸?就是红了些,一会儿就消下去了。”
“那也会疼。”
清隽的郎君从怀里掏出来罐药膏,捧着顾凝的手给她伤药,温热的指腹带着薄薄的茧子,触碰到她的手指时,有些淡淡的痒。
前方的歌舞还在继续,顾凝的面上如常,眼睛看着歌舞,却不知是在欣赏还是在发呆,竟是半天连动都没动一下。
楚珩好奇看过去,目光掠过桌案微微往下瞟。
这不瞧不得了,一瞧就又看见宋昭序正一本正经地摸着人家姑娘的手,还凑上去……吹了吹?瞧瞧那表情,那眼神,温柔德快要溢出水来似的。
这光天化日的,简直没眼看。
楚珩看得越久,越觉得自己像是第一天认识这位好友。
这差别也太大了。
怎么这宋昭序在上京就是高高在上淡漠疏离,就是冷着一张脸拒人千里,一到这江南来,什么矜贵高傲什么高岭之花全都没了,都化成绕指柔了。
-
入夜,府上的人都睡得差不多了,宋昭序却还醒着。
他手里把玩着那张他一直戴着的银面具,一半脸藏在黑影里,一半脸又被烛火照得透亮,眸光幽深,只淡淡道了句:“你吓到她了。”
“哟。”
楚珩从屋子里走出来,拉了个椅子坐下:“那我改日给嫂子道个不是?宋大公子你看如何?”
宋昭序回头,清隽绝伦的俊脸上,一道骇人的伤疤从眉角贯彻到下颚,将大半张脸毁了个彻底,在昏黄的烛火下分外诡谲恐怖。
楚珩被吓了一跳,好半天才回神:“你这疤……做得还挺逼真。”
何止逼真,简直就是真的。
楚珩伸出手想摸一下,被宋昭序猛地拍开手,他将脸上的易容卸下,问楚珩道:“你把她也带来了?”
“她想看看你的这位顾小姐。”
楚珩看着宋昭序极为熟稔地卸下易容,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忽地问他:“欸,宋昭序,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人家说你的身份?现在上京那边也收拾得差不多了,该死的死该流放的流放,剩下那几个都忙着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哪里还有时间去管上京的宋大公子到底是真是假。”
“你总不能一直瞒着她。还有你这易容、你这身份,不可能一辈子不被发现,你早晚是要做回宋昭序的。”
宋昭序敛眸:“我知道。”
知道是一回事,做不做又是另一回事。
“如果可以,我宁愿舍掉宋昭序这个身份。”
宋昭序不知怎地,就将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楚珩想说的话被噎在喉咙里。
良久,他垂在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看着宋昭序的表情复杂:“你是舍掉了,你可知道她在上京帮你撑着,费了多大的心力?你可知她……”
之前差点就要死了。
27. 郎君
楚珩说要逛一逛江南美景,顾吟风和顾未清一大清早就被顾钧叫过去陪着,顾凝找了个借口也跟着出府,跑到扶月楼里跟苏落见面。
“总算是出来了。”
顾凝在包厢里的软榻上躺倒,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猫儿似的蜷在上面:“苏苏你可是不知道,我被娘压着在府里练了好久好久的琴,两眼一睁就是换各种样式的衣裳,可是累死我了。”
顾凝平时在外一直都是世家贵女的典范,端庄清雅,袅娜娉婷,只有苏落这些相熟的才能瞧见顾凝的另一面。
喜爱下厨房,看话本子,平时总像是一只懒洋洋的软和小猫,喜欢躺在暖和的阳光底下小憩,再逗弄一下旁边的墨钰,非得看到人家露出跟平时不一样的表情才会停手。
可爱得紧。
不只是苏落如此想,便是一旁站着的宋昭序也是如此。
他看着顾凝在软榻上蜷着滚了滚,侧着身起来捻了块儿小榻上放着的糕点,小口小口吃着,嘴角不自觉地轻勾,俯下身给她褪下绣鞋,将薄被盖在她身上。
这个包厢是君慕专门留给顾凝的,里面惯常备着顾凝爱吃的糕点茶水,装饰摆件也都是顾凝亲自选的,顾凝每次在府里待得久了,总要叫上苏落过来,两人约着出去踏青听戏,再谈天说地聊些趣事。
“辛苦咱们顾大小姐了。”
苏落过去捏了捏顾凝的侧脸,娇嫩的肌肤吹弹可破,只轻轻一压就会出来淡红的痕迹,柔嫩滑腻,苏落竭力克制着想再捏两下的冲动,松开手笑道:“你这段时间没出来,这城里的说书先生都快疯了。”
“嗯?”
顾凝懒洋洋地问:“怎么了?”
苏落轻咳了声,鬼鬼祟祟地打量了下四周,又打发了候着的侍女,这才凑到顾凝的耳畔道:“你可知,跟着太子殿下一起来江南的,还有那位宋大公子。”
顾凝忽地想到之前在街上碰到了宋昭序,跟楚珩近乎是前后脚到的江南,不过不知为何,他没有跟楚珩一起来顾府,反倒是那次遇见后就一直杳无音讯。
算了,反正她也不关心这个。
顾凝的语气淡淡,像是对他没有什么大兴趣:“嗯,然后呢?”
“小凝凝,你不喜欢那位宋大公子吗?”
苏落轻笑:“我跟我府里的那些姐姐妹妹说,她们可是一个个期待得很,那可是上京仅次于皇家的宋家大公子,又是新科状元郎,长得也好看,听说在上京有可多姑娘喜欢了,怎么到你这儿就是一点兴趣都没有了?”
“不喜欢。”
一旁竖着耳朵听着的宋昭序瞬间浑身一僵。
顾凝漂亮的黛眉微蹙,连手上吃了一半的糕点都失去了兴趣,放回了碟子里:“装得很。这天下才子何止万万,长得好看的郎君公子更是不知道有多少,无非是占了个宋大公子的名头,便什么人都瞧不上了,傲慢自大,眼高于顶,跟个冰块似的,有什么好喜欢的?”
“呃……”
苏落第一次见顾凝这么激烈地评价一个人,一时不知该回什么,踌躇了好一会儿才问她:“那个……小凝凝,你时不时见过宋大公子?”
顾凝眼神一凝,说了假话:“没有。”
“没见过?”苏落眼里多了些玩味,“那你怎么好想对他这么了解?就像是你俩曾经有过一段似的。”
“没有的事,”顾凝面色如常,“我只是打心眼里看不惯他罢了,直觉里他就是这样的人。”
宋昭序是什么样的人,她再了解不过。
宋昭序就是这个世界上最讨厌最坏最自大最傲慢最禽兽的人,对她好是好,但总像是那种对待心爱的物件的好,顾凝绝不会让自己重蹈覆辙。
宋昭序安静地听完顾凝细数了遍他的缺点,字里行间都是对他的讨厌,他心上一沉,小心翼翼地道了句:“或许主子见到那位宋大公子的时候,就会发现他本人其实没有那么坏呢?”
毕竟他是那么那么喜欢你。
“是啊是啊,”苏落赞同地点了点头,“能让那么多人夸赞,他定是身上有不少可取之处的。”
顾凝看向一旁站着的人,戴着银面具的少年恭敬站在一旁,头低低垂着,漂亮的桃花眼尾泛着红意,像极了以往他看到她跟别的小郎君站在一旁说话时的样子,隐忍又可怜。
是吃醋了?
八成又是害怕她喜欢上别人抛弃他。
顾凝轻笑,自己选的郎君自然是自己宠,她牵住宋昭序的手:“就算他宋昭序再好我也讨厌他,在我心里,只有墨钰是最好的。”
“又听话长得又好,还会赚银子给我花,我最喜欢了!”
“啧。”
苏落笑着打趣:“好好好,你家墨钰最好天下第一好。”
“不过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是上京那边传回来的传言。”
苏落神神秘秘地伸出手指晃了晃,钓足了顾凝和宋昭序的胃口,才不紧不慢地说:“听说啊,那位宋大公子,和太子殿下是一对儿!”
“噗——”
顾凝方才喝进口的茶水喷了出来。
宋昭序和顾凝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这不可能!”
顾凝说的斩钉截铁:“天塌下来他们两个也不可能是断袖。”
楚珩和宋昭序……
太诡异了。
且不说楚珩,就只论宋昭序,顾凝确信坚信以及肯定他不可能是断袖,要是断袖,他前世怎么可能对她那么如狼似虎的。
“欸,你们可别不信,这事整个上京都传遍了。”
苏落见两人不相信,又把那些说书先生们讲的添油加醋说给他们听:“你们瞧,那些跟着太子一起来江南的官员,不是从江南升迁上去的就是祖地在江南对江南熟知的,只有他宋昭序一个来都没来过江南的上京人,一看就是因为太子的私心带来的,定是连一刻舍不得跟自己的心上人相分离……”
“我可是听说了,那宋大公子之前做太子伴读的时候,就是整日整日地待在东宫,听说他们连晚上睡觉都是在一个屋子里的!这上京两个最为位高权重的年轻公子,如今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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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能议亲的年纪,不仅府上连一个妻妾通房都没有,就连陛下想赐婚也是一个个的不乐意,反而他们两个大男人却整日粘在一起,你们不觉得奇怪?”
顾凝:宋昭序:“。”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顾凝一直摇头,打死她她也不信这两人能扯上那种关系,太恐怖了。
一旁的宋昭序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眉心紧蹙,欲言又止。
楚珩和她到底在上京都做了些什么,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流言传出来?
什么叫睡觉都是在一个屋子里?
楚珩明知道上京在传这些东西却不制止,甚至放任流言传到江南来了?
宋昭序怀疑自己的妹妹被某个姓楚的混账给欺负了。
“这绝对是那些说书先生乱说的。”
顾凝相当坚信:“他们两个若是扯上关系,皇上和宋家第一个不同意。”
开玩笑呢,就宋家那个严苛板正的家规,怎么可能允许费尽心思培养的嫡长子是一个断袖?更别说楚珩自出生便是太子,被寄予厚望,若真是断袖,那皇上不是要气死?
“啊湫——”
皇宫里正批阅奏折的皇帝忽地打了个喷嚏。
他看着手上的奏折,火气唰地一下冒了起来,将奏折摔到地上:“那个混账把宋家小子带到江南去了?!混帐啊混账,我堂堂冥落国,竟然出了个断袖太子,这个逆子!!”
皇帝怒火攻心,险些一口气上不来气撅过去。
虽然还没气死,但已经离死不远了。
楚珩显然还不知道自己回上京后会面临什么,正悠哉游哉地摇着折扇,仗着江南没几个人认识他,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专门凑到那些热闹的地方去,一待就是许久。
顾吟风走在后面,偏头跟顾未清道:“这就是太子殿下?怎么一点架子都没有,瞧着跟普通的世家公子也没什么不同。”
“休要胡言。”
顾未清一个眼神瞥过去,顾吟风瞬间噤声,继续跟着楚珩走,时不时楚珩回头来问些不清楚的事,顾吟风就上前老实回答。
“孤……我想去里面坐会儿。”
楚珩指着面前的茶楼,浅笑道:“两位公子可要一起?”
顾未清实在是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他之前就是和友人去喝茶被人认了出来,谁知道那日说书先生正好讲的是他的故事,茶楼里近半数都是爱慕他的姑娘,他和有人连着被追了好几条街,连外袍都被扒没了。
从那之后,顾未清就极少再去茶楼这类地方。
他摇了摇头,表示拒绝。
顾吟风看了看楚珩,又看了看顾未清,选择跟顾未清一起坐在马车里等楚珩。
这倒是正合了楚珩的心意。
他大步迈进了茶楼,转了个弯走到楼上,推开包厢门坐下,对面前的人挑眉:“查到什么了?”
少年身姿清越,面容淡漠冷清,说话尽力像那个人靠拢,却总带着些独特的慵懒气。
“苏家有问题。”
28. 郎君
待暮色四合,顾凝和苏落才从扶月楼里出来,互相道别。
顾凝登上马车,往旁边一瞧,宋昭序整个人低着头坐在一旁,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橙黄色的夕阳从马车外面透进来,宋昭序眼睛被晃了下,抬头就对上了顾凝的视线。
“墨钰,你在想什么?”
顾凝问:“还在想那个宋昭序的事?没什么好想的,就算是一百个一千个宋昭序来了,在我心里都比不上你。”
宋昭序:“……”
他要怎么告诉她,她这么讨厌的宋昭序就是他呢。
那个傲慢的、自大的、眼高于顶的坏人,自私自利的禽兽,正装着她最喜欢的样子,在她身边觊觎窥伺了她这么久。
“嗯。”
宋昭序微微敛眸,乖顺地应了声。
他还是不敢告诉她。
他害怕再次看到她厌恶的眼神,将所有的好悉数收回。
他会疯掉的。
顾凝没注意到宋昭序眼底氤氲的风暴,被他乖顺的样子迷了眼,凑过去摸了摸他的头,安抚道:“我只喜欢你,管他什么宋公子张公子王公子,哪个能比得上我家墨钰?”
顾凝话音刚落,整个人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少年长了这么些年,身量极高,哪怕是坐在位置上,胳膊一揽也能将她完完整整地圈住,整个人像是嵌进他的怀里似的,她的侧脸贴到他滚烫的胸膛上,心跳声极快极猛,像是要从里面跳出来似的。
顾凝感觉肩膀上一重,耳畔传来少年轻轻的问声:“主子会一直喜欢我吗?”
这句话像是带了些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与他以往或温和或乞求或含笑的声音都不同,像是寂静深渊里突然穿进去一道阳光,深渊底下的人没有呼喊,只是静静地望着伸手,做出可怜的样子诱哄。
但若是阳光试图逃跑,他就会露出最本来的面目,将它死死压在手心攥牢,再也逃脱不了。
顾凝显然不知道面前的少年心里存着什么可怕的心思。
她伸手环抱住他的腰,轻轻拍了拍:“会的。”
“主子会丢下我吗?”
“不会。”
“若是我惹主子生气了呢?”
“罚你跪搓衣板,”顾凝想了想,有些恶劣地掐了掐他的腰,“一天不解气就跪三天,跪到我不生气为止。”
宋昭序倒吸一口凉气,压抑着声音道:“那如果……主子讨厌我了呢?”
“怎么可能?”
顾凝从他怀里仰起头,轻而缓地吻了吻他的唇角:“我永远不会讨厌你的。”
墨钰就像是上天专门给她送来的,从上到下,不论是外貌性格身段才情,全都是照着顾凝的心意来的,无一处她不喜爱,就连顾吟风一直想着挑墨钰的刺,这么些年翻来覆去也就那么一句“狐狸精”。
宋昭序低头看着面前凑过来的顾凝。
羽睫微颤,红唇温热,少女单纯地信任并喜爱着眼前的人,连吻都是轻柔的安抚,全然不知她这一句话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永远……”
这可是你说的,阿凝。
宋昭序抬手抚上顾凝的后颈,原来温柔安抚的吻逐渐变得炽热缠绵,宋昭序眼底的墨色浓黑得像是快要满溢出来,呼吸越来越热,吻得越来越深,顾凝被吻得眼尾泛红,推了许久都推不开。
眼见着自己快呼吸不过来了,面前的人还没有放开的意思,顾凝心上一气,张嘴就是一咬。
“嘶——”
淡淡的血味唤醒了宋昭序的神智,他伸手摸上唇角,漂亮的手指上染着血迹,像雪地红梅,衬得他面容愈发昳丽。
他轻笑:“主子对墨钰真狠心。”
“还不是你太放肆了!”
顾凝坐得离他远远的,直接一个眼神瞪过去,好看的杏眸泛着水光,眼尾微红,唇瓣湿润红艳,像是清晨挂着露珠的桃花,诱人采撷。
好想再亲一下。
好想把阿凝天天都抱在怀里。
好想……
宋昭序脑海里回想起前世那些事情,赶忙别开眼,腿往旁边挪了挪,声音带着哑意。
“是墨钰的错。”
-
回到顾府后,宋昭序立即让人打了一桶冷水,自己进里面泡了许久。
待他出来,已经过了一个时辰,天边云霞散去,明月当空。
宋昭序披着外衣,被冷水打湿的墨发披散在身后,银色的面具遮住大半张脸,在月光下显得神秘诡谲,让人想要一探究竟。
窗户骤然发出一声吱呀的声响。
宋昭序用内力烘干头发,坐在椅子上抬眸。
面前的少年赫然长着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举手投足也极为相近,就算是亲近的人也分辨不出来。
“哥哥。”
“昭清。”
“啧,你终于想起来还有我这么妹妹了?”
少年卸下了那副装着的清冷样子,举止散漫,坐姿随意不羁:“哥,你什么时候才能把嫂嫂带回上京啊?我还等着喝喜酒呢。”
宋昭清是宋昭序的同胞妹妹,两人是一对颇为罕见的龙凤双胎。
冥落国视双胎为不详,因为宋昭序是宋家嫡出的长子,出生便是世子之位,宋家便将宋昭清送到了京郊的一处庄子,交由嬷嬷看顾,对外只说诞下长子,再谎称宋母再次怀孕,一年后将宋昭清接回来。
奈何造化弄人,宋母本就体弱,诞下两人后上了根基,不到一年便香消玉殒,接宋昭清回来的事便一再搁置,直到宋父娶了续弦,又诞下几个孩子,便将宋昭清忘在了庄子里,一忘便是十余年。
宋昭清自幼没什么人管束,也没想着回什么宋家,喜欢游历各地,玩累了又跑回来拿钱再出去,常年不见个人影。
前世,直到宋昭序二十余岁时才知道宋昭清的存在,本来想带她回来见一见嫂子,结果两人面还没见到,顾凝掉进湖里边儿溺水了,宋昭清还以为真的是自己天命不祥,一来就克死了嫂子,过了几年也郁郁而终。
宋昭序亏欠的人有两个,一个是顾凝,一个便是宋昭清。
让她顶替他的身份回到宋家,何尝不是想用另一种方式补足对她的亏欠。
宋家容不下她,宋昭清的存在会让他们名声有损,但若是占着宋昭序的名号,他们就会给她所有她应得的尊荣。若是她喜欢这样的生活,宋昭序就为她谋划;若她不喜欢,宋昭序便会助她彻底摆脱这个该死的血缘。
宋昭序清冷的眉眼变得柔和些许,回她:“很快。”
说罢,他想起今天在苏落那里听到的传言,目光一凛。
“昭清,你跟楚珩是什么关系?”
宋昭清的表情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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滞住,看着宋昭序的眼神莫名有些心虚。
她小心翼翼地问:“哥……你知道啦?”
宋昭序不明所以:“知道什么?”
“就是,”宋昭清咽了口口水,视死如归地说道,“楚珩他……喜欢你。”
宋昭序:“?”
“我知道哥哥你心里只有嫂子,你放心,妹妹我一定不遗余力打消楚珩那厮的念头,绝不让他插足你和嫂子之间的感情!”
宋昭清起身拍了拍胸脯,一副全都包在我身上的样子。
宋昭序没管她这些云里雾里的话,眼神里带着杀气:“楚珩喜欢我是什么意思?他对你做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就是……他对我,不对,是对哥哥你表白了。”
宋昭清想到她现在是宋昭序的身份,立马改口。
她明明是想帮哥成为太子的左膀右臂,好让哥以后的仕途更顺一些,升官发财平步青云,所以才对楚珩那家伙掏心又掏肺的。
结果楚珩竟然说他喜欢她?不对,是喜欢她哥?!
天理不容啊!
“上京那边也不知道为什么生了好多传言,都说楚珩和哥你……两情相悦,我已经找人去压那些流言了,结果不知道怎么地越压那些流言就越过分。”
宋昭清的表情苦恼,还是尽可能地跟宋昭序保证道:“哥你放心,在你和嫂嫂回上京之前,我一定想办法把这个流言给压下去,绝不让嫂嫂对你有什么不好印象。”
宋昭序:“。”
可惜,你嫂嫂已经听见了。
而且不好印象还不是一星半点。
宋昭序有的时候也搞不懂自己这个妹妹,明明对别的事情都很机灵,偏偏这件事上像个木头似的。
楚珩那混帐的心思已经昭然若揭了,她还以为楚珩是喜欢他?
楚珩没跟她说过他知道自己在江南的事情吗?
宋昭序的表情逐渐凝重,冷笑一声。
得,原来他妹妹一早就被那家伙觊觎了。
“以后离楚珩远些。”
宋昭序冷声道。
“还有,楚珩他……”早就知道我在江南,你别被他给骗了。
宋昭序话还没说完,前面突然传来开门声。
“墨钰?”
顾凝从门缝里探了个脑袋出来,抬眼扫了一圈,发现屋子里就宋昭序一个人,有些疑惑:“你刚刚在跟谁说话?”
宋昭清在顾凝开门的一瞬间就起身从窗户里翻了出去,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脯。
好险好险,差点就被嫂嫂发现了。
也不知道哥什么时候才对嫂子坦白,这一直瞒着也不是个事儿啊,要是被嫂子发现了不原谅他,他哭都没处哭去。
宋昭清摇了摇头,暗自感叹自家哥哥在感情上的蠢笨,踮脚一跃消失在夜色中。
房间内的宋昭序听到窗户外面的动静,起身摇了摇头:“这屋子里一直只有墨钰一个人,许是主子听错了?”
“是吗?”
可她方才明明听到一个姑娘的声音。
顾凝手里拿着伤药往前走,鼻子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点未散开的香气,似檀香又似花香,像是两种香气混合在了一起,带着淡淡的甜腻。
是女子用的香。
顾凝眉心猛地一蹙。
墨钰他藏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