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板会疼人》
1. 第 1 章
五月的林城透着一股凉意,尤其才下过雨,地面湿漉漉的。
穿了件白衬衫黑裤子的沈念坐在路坎边,灰头土脸的,正拿着纸巾擦灰扑扑的鞋面。
一看就没干过活的手,擦了五六下没擦干净,他自暴自弃把纸捏成团,狠狠捏住,白皙的指节崩得发红。
路过的人打量他,有好奇、有探究,当然更多的是不带什么目的地单纯看一眼。
有的大爷大妈看他长得漂亮白净,不像骗子更不像行乞的,热心问两句,结果发现是个闷葫芦
问三句都说不了一句。
“骗子!王八蛋!我报警一定会抓到你!”
“出门掉钱包、吃饭没筷子、喝水被噎着、泡面里没有调料包!”
沈念从小不怎么骂人,词汇有点匮乏。
他觉得不解气,但话卡在嗓子眼,只能皱巴巴地生闷气。
几秒后,终于憋出一句——
“大骗子!诅咒你一辈子上厕所都没纸!”
碰巧经过的学生无辜躺枪,迅速咽下八卦,顺道摸了摸口袋里的纸。
好险,包里有纸。
目送小学生离开,沈念很想往地上一躺,干脆沿街要饭算了。
不对,他要饭的话可能连碗都保不住。
太丢人了。
人家好心问他怎么了,不是他脾气差不搭理人,是丢人丢到家,开不了口。
大学生还被骗,说出去多丢人。
十几年的书,白念了。
临近下班,路上人越来越多。沈念脸上无光,怕有人再问他,自觉往后缩到了人家店面门口。
反正卷帘门拉着,店里没人,他坐会儿又不会怎么样。
想到被骗的经过,沈念把脸埋在膝盖,拼命挠头。
半年前,沈念父母因为做业务太实在,应收款一堆坏账,老赖比鬼还难缠,落得一个公司申请破产的下场。资产清算加上个人资产抵押,七七八八地算上,正好结清了欠款。
全家人无事可做只能当无业游民,直到过了一个多月,沈念他爸终于想起老家还有两块地和一栋老房子。
富贵谈不上,但一家温饱肯定没问题。
两口子一商量,还租什么房子、进什么厂,二话不说就带着不多的家当回了老家种地。
小地方好啊,物价便宜、空气宜人,尤其是他们在城郊的乡下,离市区只有一个半小时车程。
用某楼盘开发商广告词来讲,就是进可繁华,退可繁花。
他们一家还省了二三十万首付,享受同样生活圈。
沈念父母比他早回来两个月,沈念是在学校答辩结束才回来的。
从商务舱改坐八小时硬卧。
拖着行李,挤在三轮车车斗颠簸到家,看见他爸妈晒黑的脸,沈念鼻尖一酸想哭。
在家待了两天,他一边休息一边刷招聘信息。
还真给他刷到一条招聘,应届生、朝九晚五、双休,加班还有补贴,工作内容是运营助理。
工作地址在林城一个棚户改造新区,人多楼多机会多,地铁明年能开通。
沈念颇有警惕心地在网上搜了搜,发现公司资质齐全、照片视频都有,还有国内外团建的。
办公环境是正儿八经的CBD,电话沟通也挺顺利,就约了线下面试。
昨天下午面的试,交了五百培训费。
人还给了他工作牌、实习规范手册、学习资料,外加一箱刺梨汁。
谁知道今早他过去,昨天还有十几个人的公司,大门紧闭。
隔着玻璃往里看,办公桌椅也长腿跑了。
沈念手里的包子掉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心情也跟死灰一样。
报完警,做完笔录,沈念拿着捡起来的包子走出派出所,漫无目的又沮丧地乱逛。
然后把包子给了旁边一只看上去挺干净的流浪狗。
出门一整天,沈念兜比脸干净,别说回家怎么交代了,连手机里那点余额都只够坐公交出城,还得自己走一个小时。
仰起头看向阴沉沉的天,沈念心里泛起潮湿。
好饿,好困,好累。
好想喝口热水。
忽然,眼前的天空被一片阴影遮住,一双腿出现在面前,挡住了沈念大半视线。
腿真长啊。
“让让。”
一道声音打下来,声线好听,有点低但不哑也不闷,莫名让人觉得心安、踏实。
沈念哦了声,然后边说不好意思边让旁边挪。
男人看他挪动的范围,连一只脚都放不下,挑了挑眉,低头看他时正好看清他的脸。
属于男生的漂亮、干净。
不脆弱,像春天树梢上长出来的新枝。
周明越无声笑了下,弯腰开了卷帘门的锁,往上抬起门时,声音惊动了蜷缩在旁边装鹌鹑的沈念。
沈念抬起头,眼神清澈没杂念。
像被水浸过一样,脆生的。
不知道从哪吹来的水滴,打在周明越颈后。
他没吭声也没说话,像是等着沈念开口。
“那个,帅哥,这家店你的啊。”
“你这儿还招人吗?”
周明越挑眉,看了他一眼。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找工作,是靠蹲点Boss直聘的。
卷帘门被彻底拉上去,一股属于修车行独有的机油与金属、橡胶味道往外飘出来。
“进来吧。”周明越站直身体,手往上举,稳稳托住卷帘门,用固定片固定好。
偏过头,发现沈念没动。
沈念仰着头,眼里的周明越像巨人一样。
看他挑了一下眉,后知后觉站起来,结果蹲太久腿麻,身体像奇行种一样以奇怪的姿势往前倒。
“救救!”
周明越一只手抓住沈念胳膊,往身边带,几乎把人搂了起来。
眉头不自觉蹙起,身高差正好能看到沈念发顶。
麻烦。
周明越对沈念的印象,在漂亮、娇气之外,又多了一个麻烦。
周明越:“可以松手了。”
沈念闻声抬头,对上周明越没什么表情的脸,讪讪一笑,巴巴地松开手,往后一背。
“你请你请。”
一进门,机油味混着其他器械沾染的味道变得没办法忽视。
背着手跟在周明越后面的沈念,闻到汽油味无意识吸吸鼻子,有些难受地皱起眉。
有点难闻,但比起在路边吹冷风,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长这么大,沈念还是第一次进修车厂,看什么都新鲜,一双眼睛东看看西看看。
看到随处乱放的衣服、手套,脸立即皱起来,露出嫌弃。
发现货架上配件,又睁圆眼睛,嘴角上翘。
周明越把人领进来,也没管,边走边脱掉套在外面的卫衣,随意甩了甩头发往后一拨,工字背心下是劲瘦的肌肉。
不壮,但很有料。
他把卫衣挂在架子上,顺手拿起搭那儿牛仔外套,转身发现沈念跟只猫一样,好奇地探头探脑,不自觉挑起眉梢。
边套上外套边问:“在看什么?”
沈念脖颈一僵,尴尬转过身,装作无事发生,“没什么。”
周明越拿起手套,刚要戴上,想到什么又把手套放回去,“喝水吗?”
沈念点头,“热水可以吗?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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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明越给他接了杯热水,等人坐下后放他面前,“为什么坐在店门口?”
话音刚落,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喝水的沈念抬起脸看他,天生有一点上翘弧度的眼尾往下垂。
很可怜,像被雨浇透的猫。
半个小时后,周明越从沈念一堆痛斥骗子没人性的发泄里,拎出两个重点。
沈念找工作被人骗了。
沈念身上连十块钱都掏不出来。
“太不是人了,连大学生的钱都骗!人渣、败类!”
沈念扭头,忿忿问:“你说是吧,那个——”
“嗳,你叫什么名字?我叫沈念。”
周明越没忍住勾了勾嘴角,“所以你没地方去就蹲在门口?”
沈念啊了声,脑袋瓜没转过来,看周明越已经去忙,“我是想问你们这招不招人,我马上能拿毕业证。”
“你会什么?”
“什么?”
“店里不养闲人。”
“……我什么都会!”
沈念站起来,跟在周明越后面,大言不惭地夸下海口。
今天修车行歇业,其他人都休息了。要不是正好开车在附近给龙芸芸接电,周明越多半也不会过来。
他拿起扳手,把一辆自行车放倒。
蹲下后,戴着手套检查轮轴、车链和踏板。
沈念皱起眉,在他旁边蹲下,“你别看不起人,我对这些零配件都很熟,用眼睛一看就不可能让假货充数,而且什么车配什么零件,我一看就知道。”
扳手在周明越手里听话得很,让拧哪儿就拧哪儿,螺帽丝滑被卸下,半点不卡壳。
“你干什么不说话?不信啊。”
沈念撇嘴,伸手戳了下周明越硬邦邦的胳膊,“我真可以,就说你这台自行车,你修也白修。”
周明越停下动作,小臂撑在膝盖,肩臂肌肉受力绷紧,肌肉线条紧实。
店里不怎么亮,冷惨惨的光打在上面,映出几分性感。
周明越扭头看向沈念,没看不起也没戏谑,等着沈念后面的话。
沈念指了下轮轴,“磨损太大,你修好也只能再骑一段时间,之后还会坏,又得再修。”
“谁送来修的?给人家讲换新的吧。”
说完尾巴都要翘起来,得意地冲周明越挑眉,“你是不是这家店老板啊,这都看不出来,还开修车行呢。”
周明越站起来,身形阴影落在沈念身上,拎着扳手看他。
沈念后颈一凉,缩了缩脖子,“我没有质疑你专业的意思,毕竟术业有专攻,没人规定修车行老板得会修车。”
刚说话,就瞥见周明越把扳手抛起来,慌张开口,“你——”
周明越接住扳手,往后腰别住,长腿一跨,弯腰单手提起自行车。
微微倾身,“周明越。”
沈念张着嘴,“啊?”
周明越笑了声,提着报废的自行车往货架后面走,“少爷,不是要打工吗?”
盯着周明越背影,沈念想起刚才门口的门牌。
——周到车行。
周明越?
那不就是老板吗!
沈念一下从地上站起来,尾巴似的跟上去。
“周明越,我叫沈念。”
“沈园的沈,念旧的念。你是哪个明、哪个越啊?”
货架又宽又高,还塞满了各种配件盒子,沈念没注意,转过去就直直撞在周明越身上。
鼻尖恰好磕着肩头,瞬间痛得眼泪花直转。
周明越无声叹息,抬手抓住他手腕,晒出来的健康肤色和沈念的对比很明显。
问他,“别用手揉。痛不痛?”
2. 第 2 章
修车行是在一个老小区外的商铺,可以隔成两层的布局。
和大多修车行一样,周明越的店基本没改什么内装,主打工业废土风格的原生态,挑高近六米的空间只简单做了顶格外包。
但在修理区的另一侧,搭板隔了一层出来,依旧是工业风。
一层放了几张桌椅当工位,还有放打印机、客户资料之类的东西。
二层是休息室加一个小平台,放了布艺沙发和几张椅子、圆桌,能谈事、能休息。
撞了一下后,沈念被周明越拎到这里,给了水和零食,又下去忙别的。
痛是真的痛,但过劲了就好。
不过沈念体质在这里,眼皮薄、眼泪浅,眼圈看着很红,像被欺负得哭了一场。
转头往下面看,发现周明越这人不说话的时候挺帅的。
肩宽、腰窄、腿长,简单的工装裤和牛仔外套搭背心,比杂志封面模特还有型。
开口就算了,能噎死人。
沈念目不转睛盯着周明越,丝毫没发现自己也在被观察。
只不过猎人伪装比他高级得多,毫无破绽。
“你是说你要找工作?”
趴着的沈念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一跳,抬起头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周明越,点了下头。
周明越拉开椅子,随手把毛巾搭在护栏,“我这里工资不高,你可以再找找。”
后面还有一句“大学生不用非得搞汽修”,看到沈念表情变化后,没说出来。
沈念一听,立即坐直身体,“你都不说多少,怎么就觉得我会嫌给少了?”
周明越擦干手上的水,“学徒两到三千,正式工四千到六千,看技术和能力。”
“而且——”店里不差人。
“那你把我当学徒好了。”沈念打断他的话,身体往前倾,特别认真说:“我不怕吃苦。”
周明越神色微顿,“……”
沈念继续说:“不信的话,你先让我做一个月,到时候你就知道真的假的了。”
还挺聪明,先试一个月,这不就还是得把人招进来。
周明越不说话,只是眼神一瞬不瞬地看着沈念。
眼前的人长得很漂亮,是不女相的标致。
身上还带着少年气和学生气,满脸都写着未经社会毒打的天真,以及理直气壮的直白。
事实上,如果不是刚才的沈念看上去太可怜,他连人都不会叫进来。
沈念这样一看就是被家里养得很好,从小没吃过苦头,可能连白糖和盐都分不清的小少爷,说出要来他这里上班,像极了恶作剧和游戏惩罚。
他没空陪少爷玩游戏。
周明越压下思绪,看眼墙上的钟,时针正好指向六点。
“你——”
“咕!咕噜!”
周明越才开口,就被几声肚子发出的声音打断,视线看向对面的沈念。
经历过找工作被骗,上门找工作还被委婉拒绝的沈念,刚才那几分钟的安静对他来说是种煎熬。
手指都要抠进椅子里,就差没把漆抠掉。
本来就尴尬,现在肚子饿得咕咕响,更是尴尬地脑袋都要埋到胸口。
“周明越,我饿了。”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先吃饭。”
周明越起身,椅子在地面拖动时发出声响,“其他事吃饱饭再说。”
沈念哦了声,看着周明越下楼的背影,茫然地挠挠头。
好奇怪的一个人,明明不想要他,估计还嫌他碍手碍脚,但又没真的赶他走。
-
老城区的小区,最不缺门店。
周明越走出修车行,几步就拐进旁边一家小炒店,点了几个菜,都是不辣的,顶多带点酸辣。
老板把点菜单往墙上贴,问他怎么换口味了,是不是不舒服。
周明越扫码付钱,没抬头只说有朋友来。
刚想走出店,想起沈念可怜巴巴的眼神,脚步又一顿,干脆在角落里等。
这个点人多,二十分钟才炒完三个菜加一个汤。
拎着两个袋子,周明越回到店里,发现刚才走的时候忘记开灯,这会儿店里黑漆漆的。
他下意识看向平台,沈念还坐在那里,一点光都没有,手托着脸连手机都没玩。
周明越捻了捻手里的袋子,抬脚走到墙边,打开了灯。
暖黄的灯光瞬间照亮整个修车行,平台上发呆的沈念吓了跳,四处张望,最后视线落在他身上。
沈念看到是他,莫名松口气,冲着他笑了下。
等周明越上楼后,沈念立即把桌上那些册子、杂志和小说收到一边,腾出来放饭。
周明越拆开一次性盒子,筷子和碗递给沈念,“吃完饭,打电话让家里人来接你。”
沈念刚要说谢谢,被这句话打得措手不及。
睁大眼睛看周明越,“我不是觉得好玩才问你有没招人的,我家里出事了,我需要一份工作养家。”
周明越挪了下盒子,泡椒板筋换到沈念面前,“你想找工作,可以选更适合你的。”
沈念抿唇,“可是我身上钱都被骗了,现在连回家的车费都没有。”
咬了咬筷子,眼眶又红了,“周明越,我不是骗子。”
他是被人骗了,身上连十块钱都掏不出来。
好工作谁不想找,但哪有那么多,他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现在别说工作了,连吃饭都吃不起。
进厂倒是可以,但路费也是一笔钱,还要生活呢。
他不想离爸妈太远,家里就他一个孩子,出了这么大的事,一开始还瞒着他,直到瞒不下去。
万一有点什么事,远水救不了近火。
再说,他昨天回家的时候,还跟爸妈讲他已经在市区找到工作,每个月能给家里补贴。
现在不仅工作没了,还被骗五百。
换做以前五百都不够他买一双鞋,可今非昔比,五百块够他们家吃一个月了。
就这五百,还是沈建南和宋玲凑给他的,怕他上班吃不好、身上车费不够,所以给他傍身的。
周明越放下碗,“我没说你是骗子。”
沈念瞪他,“那你不信我,还赶我走?”
周明越被小少爷的逻辑打败了,到底谁是老板?
他说:“沈念,这里是我开的车行,我们认识不到一天。”
沈念饭也不吃了,“有句话叫一见如故。”
“你为什么一定要在车行工作?”周明越问他,“去做销售不一定比这个赚的少。”
这是什么话,车行怎么了?
修车工就不是工作了。
沈念皱起眉,微微眯了眯眼,打量起周明越,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你还是觉得我不行?”
周明越无奈,“你才被骗,就不怕我也骗你?”
沈念想都没想,眼睛亮亮地看着他说:“你长得就不像骗子,而且你是好人啊。”
店里装修一看就开了有两三年,能在居民区开一家店超过一年,那就说明店靠谱,人也靠谱。
周明越活了二十七年,从小到大,第一次被人发好人卡。
有点怪,但心里有一块地方,因为刚才的笑、现在的话悄无声息地塌了一块。
周明越:“我为什么不像骗子?”
沈念:“谁家骗子会把自己的家当让受骗人知道的,还给我吃给我喝,难道你不怕我是骗子吗?”
周明越没接他的话,端起碗重新夹菜。
沈念一脸莫名其妙,不说话是什么意思,到底同意还是不同意?听没听进去啊。
克制着小性子,轻轻踢了脚桌子,连声都没有,更别说晃动了。
对面的周明越一点反应没有,沈念刚要说话,肚子“咕噜”一声,他尴尬得脸上一热,忿忿地扒了半碗饭。
泡椒板筋好好吃,炒三丝也好吃。
周明越怎么这么厉害,连找的店做菜都这么好吃。
饭吃一半,话没说上几句,工作也没着落,一直放外套口袋的手机震了起来。
沈念拿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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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看,发现是宋玲打来的,吓得一口吞下半个茄盒,噎得脸通红。
手忙脚乱点了接通,绝望发现是视频电话。
“念念,你在哪呢?吃完饭没有呀。”
“……你怎么脸那么红?今天顺不顺利啊,什么时候回家,再晚没车了。”
一听宋玲声音,沈念鼻尖就发酸。
黏糊糊地喊了声,“妈。”
宋玲立即觉出不对,下意识凑近手机打量起沈念的背景,“念念,你在哪啊,我和你爸去接你?”
沈念连忙摇头,“不用不用,我——”
他什么,过了小一会儿都没想到要怎么说。
“阿姨,沈念今天来面试很顺利,打算多了解一下工作环境,所以耽误了点时间。”
周明越出声,“试用期合同会等他确定后签。”
沈念睁大眼看他,呆呆的。
“我们家念念这么厉害啊,都能自己找到工作了,不亏是我和老沈的儿子。”
宋玲不疑有他,“那今晚你在城里住吗?单位岗前培训的话,你衣服够不够,我明天给你送去?”
沈念配得感极高,对周明越突然转变态度的原因一点不好奇,挠挠脸开始瞎编。
“够的,而且你和爸给了钱,我再买两件换就行,培训就三天,完了我就回家。”
说着,他瞟了眼面不改色的周明越,有点心虚。
不过为了让爸妈放心,半真半假,还带点故意地往下编。
“我老板人可好了,年轻帅气,第一次创业就成功,知道我需要这份工作,二话不说就把我留下来,还给我点了饭。”
周明越停下筷子,他看出来了,沈念每句话都是冲着自己来的。
宋玲又问了些别的,也怕耽误他的事,聊了六七分钟就挂了。
电话挂断,沈念把剩下半碗饭扒完,发现周明越进了旁边的休息室,十分自觉把垃圾收进袋子。
该收拾的收拾完了,他没事做,又不好贸然进人家休息室,只能站一会儿坐一会儿,背着手探头探脑四处打量。
开了灯之后,这修车行还挺有氛围的。
撇开那些机器设备不谈,整体看上去乱而不脏,地上也不会出现结块的机油痕迹。
“在看什么?”
沈念转过身,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很认真地看他。
漂亮的眼睛里浮着笑意,一笑,就露出一边的小尖牙。
“周明越,谢谢你!”
“不对,现在你是我老板了,谢谢老板。”
周明越拍拍身上的灰,不为所动,“住哪?”
沈念没说话,盯着鞋尖看。
周明越盯着他发旋,头发还挺多,发缝都看不到。
“这间休息室平时是我在用,这是钥匙。”
沈念抬头,接住周明越抛来的钥匙,“你不怕我卷款跑了吗?大的拿不走,货架那些卖出去能赚十几万。”
周明越问:“你会吗?”
他问得太直白,又太直接,没给沈念一点回旋和思考的余地,所以也没过脑,就直接回了。
沈念摇头,攥着那把钥匙。
“我不会。这些是我今天准备办入职带的资料,押给你好了,等我不用住这里的时候,你再还我。”
半透明的文件袋里,装着沈念值钱的所有东西。
身份证、学校里获得的各种证书。
他不是非要做修车工,也不是只能找到这两三千的学徒工作。
可他被骗过一次,不想再上第二次当。
而周明越是眼下他能相信的人,两相比较,他选周明越。
周明越没拒绝,拿过文件袋,走开时,抬手揉了一把沈念的发顶,“四件套新换的。”
走出修车行,周明越回到车上。
放下文件袋时,他瞥了眼最外面的身份证。
沈念,二十岁。
难怪胆子这么大,小孩儿哪有胆小的。
他发动车,扭头透过车窗看去,休息室的灯亮起,窗帘后隐约看到人影。
3. 第 3 章
休息室里东西齐全,还装了独立卫浴。
经历了复杂、坎坷的一天,沈念简单洗漱后就在新换的四件套里睡得不省人事。
意识消失前最后的记忆,是一股洗衣粉的味道。
像特别小的时候,外婆身上的味道。
第二天早上,沈念是在牛肉汤的香味里醒来。
坐在被子里茫然地看了眼周围,脑子还是懵的,直到休息室门被敲响。
“谁啊?”
“……是我。”
周明越提着一个袋子,还有一碗粉和豆浆,站在门外没进去,等听到沈念说“起了,你进来”后,才推开门。
蓝色格子的四件套,比高中生住校用的好不到哪里去。
偏偏沈念长得白,又一头鸦羽黑的头发,坐在被子里,像颗刚脱蚌的珍珠。
莹润、干净。
周明越的目光在大开的领口一扫而过,转身时喉结微动,把早餐放桌上,又把袋子往懒人沙发上搁。
“牛肉粉吃得惯?”
“吃得惯啊,我爸就是林城人,我小时候的暑假经常回来,口味习惯的。”
沈念掀开被子爬下床,踩着拖鞋到桌边,“不好意思,以后不会麻烦你。”
他一靠近,身上的沐浴露味道变得明显。
同样的沐浴露,在他身上就很好闻。
“店里上班时间不固定,但十点前必须到,下午可以提前走,不过要把手里的活做完。”
周明越往旁边挪了一步,“工资每个月八号打到卡里。”
“人家都说,能在上旬发工资的公司,一定都很好。”沈念秉持着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的原则,夸了一句。
周明越指了指袋子,“里面是两套衣服,买小的,你将就穿。”
弯腰闻着牛肉粉,听到这句,沈念转头看他,“你比我高了快十厘米,块头也——”
直起身,打开手比划了下,“差挺多的。”
一个周明越,等于一点五个沈念。
“那你自己买。”
周明越不勉强,作势要把东西拿走。
沈念哎了声,差点扑到他身上,伸出一条胳膊拦住他,“感谢周老板大方,新衣服也给我穿,发工资后我一定给你买新的。”
周明越嗅着既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发现沈念不过在休息室住了一晚,这里已经充斥着他的味道。
很香,却不会腻。
像枕头松软的舒服味道。
“我去刷牙洗脸,不然粉要坨了。”沈念脚底一转,往旁边的盥洗间去。
才走两步,后脖子被人勾住,准确说是衣领被勾住。
他扭头,一脸茫然看向始作俑者。
周明越面不改色松了手,不过下一秒指腹贴上了沈念后颈,那里一片红。
“昨晚吃的东西里,有过敏源?”
沈念抬手摸了摸脖子,是有点磨磨赖赖的,就是过敏起疹子那种手感。
仔细回忆昨晚的菜,“没有啊,那些菜我以前也吃过。”
周明越点头,扫向床上的四件套。
沈念顺着他视线看过去,了然说:“可能是被子磨得,我睡觉不老实。”
说着,低头往周明越面前凑去,“不说还好,一说好痒,是不是很大一片啊。”
周明越垂眼就能看到一片白皙的皮肤,上面那片红就显得很扎眼。
甚至于他刚才按的那下,指印隐隐约约都还在。
沈念:“周明越?”
周明越:“衣领下面也有。”
手指拉住衣领,往外带,露出更大面积的白皙。
沈念难受地啊了声,反手想挠,还没碰到就被另一只手牢牢抓住。
指节比他的粗,轻易就禁锢住。
周明越蹙眉,“别动,越挠越痒,我去——”
“周哥!你今天来这么早啊,不是说老家那边有——卧槽,对不起!我不知道有人在!”
刚爬上楼,手里还拎着一袋糯米饭的王小东背过身,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周明越:“……”
替沈念把衣领拉好,“我去旁边药店买支药膏。”
王小东瞪大眼,仿佛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沈念点头,忍着想伸手挠的冲动,飞快进了盥洗间。
冷水敷一敷应该管用。
再不洗脸刷牙,牛肉粉真的要坨了。
林城牛肉粉好吃得旁边死了个人都不知道,林城人的早餐必备单品。
王小东看看休息间,又看看周明越,跟在他后面下到一层。
“周哥,这人谁啊?你——”
“新来的学徒。”
周明越瞥他一眼,“还没毕业,朋友介绍过来的,先上一个月试试。”
王小东一听,也不多问。
店是周明越的,朋友介绍个小孩来实习,正常得很。
“那刚才是?”
“过敏。”
周明越回头看眼休息间,“他没地方住,暂时住休息间,你们要休息就睡下面沙发。”
王小东点点头,听话得很,拿着糯米饭往旁边椅子里一坐,剥开外面塑料袋,露出里面的糯米。
粒粒分明的糯米,包裹着土豆丝、花生、酸萝卜和脆哨,再加点油辣椒,一口下去,全是碳水的满足感。
鼻子比狗还灵的沈念,一边吃牛肉粉,一边想明天早上他也吃糯米饭。
啊,这个辣椒脆也好吃。
周明越真厉害,买的东西都这么好吃。
-
“涂好了。”
周明越把药膏放一边,抽出一张纸,把指尖白色的膏体擦掉,“连着涂三天,别用手挠,差不多能好。”
沈念直起脖子,“知道了,我肯定不上手挠。”
周明越嗯了声,拿手机看时间,已经十点半,“收拾下,到一层来,一会儿有车送过来。”
才吃饱还有点犯困的沈念,一听到有工作 ,兴奋起来。
“什么车?”
周明越扬了扬眉,“等会就知道。”
沈念嗯嗯两声,无比期待自己工作后接触到第一辆车。
他昨天就打量了一下修车行,说是修车,其实还有一些二手车转售、旧车租赁的事。
不显山不露水的店藏在老旧小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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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其实还挺富裕的。
尤其那两排货架,上面的货少说十几万,多则几十万,还只是零配件跟轮胎,别的没算。
十多分钟后,王小东在楼下嚎了一声。
“周哥,车到了!”
周明越在一楼有自己的办公间,平时没事就在里面忙点别的,但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外面。
他奉行一点,干一行就得熟一行。
现在的车和车配更新很快,不上手很快就会被取代。
他走出办公间的同时,很少发出声响的楼梯,发出一阵咚咚咚的动静,沈念从楼梯口窜出来,一溜烟到门口接车去了。
两扇卷帘门都拉开的车行大门,有将近十米宽。
沈念站在门边,伸长脖子朝路上看。
没多久,一辆车摇摇晃晃从路上开进来,过减速带时,摇摇欲坠的保险杆终于寿终正寝,杠车分离,掉在地上。
“老板,修车!”
瘦高个黄毛从驾驶座出来,叼着一根烟,脑袋缠着绷带,“没什么大毛病,三百够不够?”
沈念:“……”
“神经病,三百连保险杠的渣都买不起。”
黄毛:“?”
小眼睛一扫,表情不善地看他。
“你什么意思?三百我还嫌多了,你知不知道我这车哪里产的?德国货,撞成这样人都没事,发动机也没事,就个破保险杠,三百还不够?”
黄毛边说边朝沈念靠近,“黑店啊你们。”
好臭的嘴,往鱼塘里吐口水都能把鱼毒死。
沈念往后退一步,嫌弃地转开脸。
“小东,拿钥匙。”
周明越上前,挡在两人中间,“什么时候取车?”
黄毛对上周明越,人高马大,胳膊肌肉结实,冷着脸怪唬人,瞬间没底气。
又绕回车边,清清嗓子。
“尽快吧,我还要跟哥们一起比赛。”
“你们不能修,那我换技术好的,免得耽误我宝贵的时间。”
沈念从周明越身后探头,“就你这车还比赛,连一般越野都跑不过。”
黄毛:“……”
脸色涨红,抬手指着沈念,“你你你你——!”
沈念嘴一张,又要说话。周明越挪了一步,挡住人,“两天后过来取车。”
黄毛一看他,又怵了。
吃什么长大的,长这么高。
“哼,过两天老子来取车,给我弄好点。”
黄毛一走,周明越把车钥匙丢给王小东。
王小东被沈念这毫无服务至上的状态洗涤了,不愧是大学生,不仅整顿老板,还整顿客人。
“老规矩。”
周明越交代一句,看眼沈念,刚要说话就进了个电话,边接电话边往办公间走。
被晾在边上的沈念看着人进去,才扭头问王小东。
“什么是老规矩?”
王小东嘿嘿笑了声,指向角落,“一分钱一分货,有的人只配用水货。”
沈念:“……”
“水货都便宜他了。”
王小东一脸震惊,这是能说的么。
4. 第 4 章
无意中差点惹事的沈念,并没有察觉到自己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在他心里,像黄毛那样的车主就不该接单,应该让他拿着三百块被4S店扫地出门。
从来不知道什么是上班的小少爷,尚处于上班新鲜期,对什么都好奇。
凡是来一辆车,或者来个人问,他比王小东还跑得快,拉着人家叭叭叭一顿介绍,生意没做成几单,挨了好几回白眼。
王小东蹲在黄毛的车旁边,才把保险杠残余清理干净。
在目睹第五个因为沈念离开的人走出店门口,终于忍不住瞥向另一边的周明越。
不是,他家老板上哪请来的这么一个祖宗?
技术怎么样先不说,赶客一流啊。
“眼光好差,我给他推荐的是最好的。”沈念忙活一早,一单没成交,有点郁闷。
看眼黄毛的车,更不顺眼了。
嫌弃绕开,转悠到周明越正在改装的车旁边。
快到十二点,气温升高,周明越就穿了件短袖,袖子被撸到肩上,肤色看不出分界线,晒得挺均匀。
对沈念来说,第一天上班的体验实在不算好。
低着头,鞋尖在地面蹭了蹭,“周明越……”
周明越把扳手放下,换了起子,“说。”
“他们怎么那样啊,我给他们推荐的都是最好的,居然觉得我是在坑人。”
沈念委屈说完,团成一坨蹲下来,“我哪有坑人,价格贵一点但实用耐用啊。”
花一千块用两年,跟图便宜花五百用一年半年,又得再来修,肯定前者更有性价比啊。
修车、等提车的时间,全是看不见的成本。
周明越撑着膝盖,转头看初入职场受挫的小少爷,“你知道为什么他们不买吗?”
沈念撇着嘴角,摇摇头,两只眼睛露出求知的欲望。
他不知道,周明越肯定知道啊。
车行是他的,最了解客人。
周明越扯过一边的垫子,往下一趟,直接钻进被顶起的车底,“大家都知道贵的东西大概率比便宜的好,但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么多的预算。”
他突然的动作,让沈念习惯地去找他视线。
一扭头,正好看见他露出的腰腹。
黑色短袖因为动作的缘故,衣摆往上扯了一截,露出一片大好风光——腹肌。
露出来的就有六块,块块分明。
沈念没挪开眼睛,羡慕地看了好几眼,甚至还摸了一下自己的。
哦,软的。
“三五百用半年,在他们心里的性价比很高。”
周明越动作利落,换好转向拉杆,“因为不用一次掏一千,哪怕他知道后面还会再掏五百、三百。”
听完,沈念若有所思。
这就是抠抠搜搜地花掉很多钱吗?
不过钱包是人家的,对别人的钱包不能有太强的占有欲,爱怎么花怎么花。
“我懂了!”
沈念十分认真说:“再有人来,我知道该怎么做,今天一定会成交。”
周明越从车底探出半边身体,看着沈念的脸,欲言又止。
算了,先这样吧。
在旁边全程吃瓜的王小东,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默默缩回脖子。
好强大的关系户。
打工人真难,这年头,连修车行都卷起来了。
有了周明越的“指点”,整个下午沈念更来劲了,见人就上,仗着自己长得好看,先把人骗进来再一通“交流”,直到六点,今日订单成交率为零。
备受打击的沈念趴在小圆桌上,郁闷地啃指甲。
这怎么和他想的不一样?
原来行情已经难到这种地步,那家里公司倒闭也是情有可原吧。
不对,是欠钱不还的那群老赖的错。
“周哥,今天喷漆喷完了,我回了啊。”王小东换了自己衣服,撩一把头发,扯着嗓子喊。
周明越走出办公间,手里拿着平板,“明天早上你跑一躺,给程哥那边送个货。”
王小东:“成,反正明天野子哥回来。”
周明越嗯了声,在平板上处理完事情,视线在一楼扫了圈,没见到跟麻雀一样叽喳了一天的人,微仰起头,朝平台看去。
得,现在是霜打的茄子。
听到外面摩托引擎的声音渐远,周明越拎着平板往二楼走。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真奇怪,贵了不买,便宜也不买,那怎么才买?”
“……我不会明天就失业吧,被赶出——”
“不对,周明越人挺好的。”
在南方绝对算不上矮的人,趴在小圆桌上,从后面看就一团,毛绒绒的。
周明越才上来,就听到叽里咕噜的碎碎念。
仔细听了听,被发了第二次好人牌。
目光扫向旁边小冰箱,走过去,从里面拿了瓶可乐。
“网上有销售大师课吗?不知道收费不收费,免费应该——嘶!”
贴上脸颊的可乐罐,冰得沈念一哆嗦。
周明越伸手越过他脑袋,可乐往桌上放,拉开椅子,“晚上吃什么?”
沈念有气无力坐起来,两只手抱住可乐,眼巴巴看向周明越,“老板,你人真好,还管晚饭。”
周明越垂眼看着平板,“从你工资里扣。”
沈念:“。”
这算什么?算他自作多情吧。
“和昨天不一样的就行。”沈念手指抠住拉环,警惕问:“可乐收费吗?”
周明越掀起眼皮看他,“我这不是酒店。”
沈念虚惊一场,为自己的机智感到庆幸。
仰头咕噜灌两口可乐,“嘭”一声砸桌面,“明天起——”
“所有工作都是需要一段时间学习。”周明越截住他的话,“这才是你上班第一天。”
闻言沈念愣了愣,眨眨眼,“你是在安慰我吗?”
周明越动作顿住,没接话。
沈念笑起来,“周明越,你人好好。”
“好人会发财,你以后一定开很多分店,不对,直接干到上市吧。”
第三张好人卡。
周明越瞥眼已经迅速打开手机,开始搜索销冠大师课的沈念,摇摇头,自觉点了晚饭。
只不过比晚饭先来的是惊喜。
“哥,哥哥哥!”
正戴着耳机看视频的沈念被这大嗓门吓一跳,伸长脖子往下看。店门口进来个女生,还穿着校服。
女生正好抬头,看到沈念惊讶了下。
“帅哥,你新来的?见到我哥了吗?”
沈念:好开朗的人,不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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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是谁?
没等他思考出来,女生又朝他招手。
“哥哥哥哥!这里,我放学了,正好过来!”
沈念扭头往后看,视线直直落在周明越腰上。
往上移一点,看到微微鼓起的胸肌,以及特别明显的喉结。
“你是刚出圈的小鸡?”周明越抽了张纸,擦点脸上残余的水。
周小舟撇嘴,咚咚咚跑上楼,书包直接往沙发甩,“我自行车怎么样了?修好了吗?”
周明越扯开她扒拉自己的手,“卖废品了。”
周小舟瞪大眼,“你把它卖了?那我下周骑什么!”
她学校很大的好不好,全省数一数二的高中,从宿舍到教学楼,走路慢的话要二十分钟啊。
高中课程这么紧,起得又早、下得又晚,有自行车方便多了。
“给你订了台新的,明天到。”周明越看到手机来电话,显示外卖,往门口看去,正好看到骑手。
“吃过饭没?”
周小舟摇头,“放学就来了,哪有空吃饭。”
眼睛一瞟,问她哥,“这个帅哥是谁啊,你新招的人吗?还是——朋友?”
周明越眉头蹙了下,“朋友,家里有事,来这里待一阵。”
“哦哦,朋友啊。”周小舟抬手一拨马尾,冲沈念一笑,“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啊,你今年多大啊,成年了吧?和我哥怎么认识的啊,我——”
“周小舟。”周明越扯了扯她耳朵,“月考成绩单呢?”
周小舟:“……”
“我饿了。”
外卖小哥拎着两袋菜,站在楼梯口略显尴尬。
就等这句话,飞快把口袋放桌上,迅速下楼离开。
饭来了,没理由不吃。
“那个,小舟妹妹,你叫我沈念就可以了。”沈念拆开筷子,先递给周小舟。
周小舟惊讶地眨巴眼,看看她哥,又看看沈念,“沈念哥,还是第一次有人喊我小舟妹妹。”
沈念啊了声,下意识看向周明越,“那怎么叫你?”
“周小舟啊,要么就是小舟,还有叫我周儿的。”周小舟开朗又漂亮,正是有活力的高中生年纪。
“那我也叫你小舟。”沈念刚想去掰自己的筷子,旁边就递过来一双。
顺着骨节分明的手看去,对上周明越的脸。
嘴边磕巴了下,“谢谢。”
周明越嗯了声,动作干脆又利落地把几个盒子打开,还摆了个桌,闷声干饭。
显然他的寡言不会让气氛安静,周小舟一个话痨就够吵,再加上沈念,都能搭台演出了。
但奇怪的,周明越并不觉得烦。
第一次觉得这种嘈杂,没那么难接受。
“你都不知道,我哥他——”
“汪汪,汪汪汪!汪~!”
隐隐约约传来的狗叫声,吸引了二楼三个人的注意力。
周明越的视线才扫过去,耳边一声“小白”,跟着就看到沈念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护栏。
几乎是条件反射,他撇了筷子,伸手勾住沈念衣领往回拉。
周明越:“嫌命大了?”
沈念缩缩脖子,但明显没认错的打算。
余光一撇,昨天遇到的那只流浪狗,探头探脑出现在店门口,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一样。
5. 第 5 章
五月的天黑得早,不到七点街上已经全亮起了灯。
一片烟火气里,周到车行门边蹲了两个人,围着一只狗嘬嘬嘬,不停往碗里放吃的。
大有吃了这顿没下顿的架势。
旁边靠了个人,抱着胳膊,垂着眼看不出什么表情。
“这狗经常来吗?”沈念摸摸狗头,发现毛光水滑的,难怪上回看着就挺白。
周小舟点头,“得有两三个月了吧,过年回来就看到了。”
沈念哦了声,“我还以为是流浪狗,昨天给它喂了个包子,琢磨今天来报恩。”
周小舟露出无语的表情,“沈念哥,你不是许仙。”
“那我也没指望它是白娘子啊。”沈念接茬,“不过它叫小白,还真挺适合叫白娘子。”
保持沉默的周明越实在看不下去他俩瞎掰,放下手站直,“它是公的。”
沈念、周小舟:“……”
沈念装作无事发生,继续摸摸狗头,抬抬狗下巴,就差没跪下跟狗一起玩了。
周明越眼里闪过笑意,丝毫不怀疑,如果把场景换到家里,沈念会这么做。
“哎!你脖子怎么了,好大一片疹子。”
周小舟说完,下意识看向周明越。
周明越:“?”
沈念下意识反手去挠,才碰到就被制裁。
凭指节和手的触感,不回头也知道是谁了。
“中午我好像忘记涂药了,一天得三次?”沈念痒得缩了缩脖子,用衣领去蹭。
疹子这东西,就是没感觉到还好,一旦被提醒和感觉到,只会越来越痒。
他皮肤虽然脆弱,但从小到大都被爸妈金贵养着,在学校四件套和吃的用的,全是最好的,过敏、生病都不多。
现在单纯是换了个环境,加上这段时间来压力不小,才突发过敏。
“一天两次。”
周明越帮他拎高衣领,“等会儿再擦一遍。”
沈念乖乖点头,毫无挣扎的迹象。
周小舟眼里露出迷茫,然后震惊,接着变成笑,甚至演变成扭头去笑。
正努力分散自己注意力的沈念,被她反应惊到,看向周明越。
周明越伸手,按住周小舟脑袋,“去收拾东西。”
周小舟被强权压制,一脸不甘心,“我们下班了,你让沈念哥一个人待这里啊,他还生病呢。”
沈念想说,这个程度的过敏,应该不算生病。
尽管才来一天,他已经摸清楚修车行的业务模式了。
线下是一小部分,大部分都是电话或者网上预约,不用一直守着店做生意。
沈念:“其实我就——”
住在这里。
周明越:“你也去收拾东西。”
沈念:“?”
“……你要把我赶出家门了吗?”
周明越突然手痒,轻轻给了他脑袋一下,“去我那里住。”
一股微妙的气氛在空气里散开。
但沈念脑子转得快,很快反应过来,“谢谢你啊。”
又想起什么,一脸惊恐,“房租也要从工资里扣吗?”
周明越默了两秒,“不扣。”
-
前几年房价猛涨,周明越才开店买不起,谁知道赶巧过了几年,房价受影响暴跌。
原来卖上一万两万的房价,现在同地段七八千也能买。
周明越算了笔账,首付了一套房。
离修车行不远,步行二十分钟不到,开车不堵的话几分钟。
三个人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家里,才把东西放餐桌,沈念和周小舟十分有默契地往沙发一躺。
装死。
“哥,你为什么不开车?”
“周明越,你有车的啊?”
正从冰箱里拿矿泉水的周明越,默了。
把矿泉水扔给两人,周明越拧开自己的,瞥向他俩,“我跑步。”
大学体测堪堪及格的沈念,停下喝水动作,余光一扫,不意外在阳台发现跑步机、哑铃。
“……”
绝望了,原来好身材是这样练出来的,那他注定这辈子和六块腹肌无缘。
周小舟作为高中生,学业繁重,再有活力也抵不过疲惫,趁着最后一丝清醒,迅速钻回房间,能写多少作业是多少。
她一走,客厅里只剩下沈念和周明越。
周明越仰着头,话没说几句,一瓶水倒是很快见底。
“主卧旁边还有一间房。”
“哎?”
“四件套和床垫、被芯都是跟周小舟一样。”
“啊!谢谢!”
坐在沙发的沈念没表现出来的那么自在,他是被家里捧着长大,不代表他被宠坏了。
周明越收留他在店里打工,可能是出于好心,看他可怜。
但邀请他来家里住,不论什么角度都有点说不通。
“我看了你的资料,重点大学的。”
好似看出沈念顾虑,周明越说:“周小舟英语偏科,周末你给她补课,就抵房租了。”
心里的不安一瞬间消失。
原来是图他这个,那就没问题了。
沈念拍着胸脯,“放心,交给我保证没问题。”
英语他还是行的,好歹过了六级。
周明越眼里的笑意一闪而过,简单跟他介绍了下家里的布局,还有楼下超市、便利店跟商场大致的范围。
介绍完,沈念拎着一口袋行李去房间收拾。
听到房间传来一声满足的喟叹,外加另一间房对作业的无能狂怒,周明越笑了声,抬脚去厨房,把从超市买回来的几口袋东西分门别类放好。
十点左右,周小舟跟魂一样飘出来。
抬头,发现周明越正在跑步机上锻炼,沈念捧着一本全英文的书在看,表情变得更呆滞。
今天是周六吗?
周小舟捧着热好的牛奶,乖乖坐在餐桌问:“哥,你什么时候回去看爷爷奶奶啊?”
“怎么了?”周明越按了停止,放慢速度走着,“周末赶两个单子,下周回吧。”
周小舟哦了声,她明天下午就得返校,回不成了。
真烦,想家了。
“明明都搬到这么近了,一个月能回一次都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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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家,旁边沈念想不注意都难。
其实他也挺想家的。
爷爷奶奶留下的老房子,看上去有点破破旧旧,但得益于沈建南每年回来扫墓,都会里外简单打扫下,所以这次搬回来,其实挺好的。
不漏雨、不漏风,还有个小院子,一层平房住着还宽敞。
宋玲又是特别能收拾的人,不到一个月,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
软装稍微换个风格,除了年代感有点强外,挺温馨的。
“下周你坐车回,到三岔路口打电话喊我接你。”周明越拿毛巾擦汗。
周小舟惊讶,“你要待到下周末?”
周明越嗯了声,走到厨房拿水。
五月份正好农忙,乡下都要插秧、除草,还得把土豆收了,翻翻土种别的菜。
老人家年纪大,但闲不住,年年说少种,实际还想悄摸开垦块地出来。
他把微波炉边那杯牛奶端起,递到沈念面前。
沉浸在想家情绪里的沈念:“……给我的?”
周明越:“给鬼的。”
沈念:“……”
“谢——”
周明越:“我姓谢?”
沈念闭紧嘴,接过杯子,喝了半杯也没再说话。
好难相处哦,谢也不行,那他总不能没礼貌吧,多不好的。
呼,这牛奶还挺好喝的。
什么牌子的,他发工资了,也给爸妈买一箱。
“三叉路,你们老家也有个三叉路啊?”沈念好奇问。
林城周边还有什么猫猫山、猫猫洞的,难道连三叉路也是重名大户?
周明越挑了挑眉,没说话。
大脑被知识攻击的周小舟,无比热情解释,“对啊,就回村里得先坐公交,然后再坐小巴,到三岔路口还得再走一截路。”
沈念隐隐嗅到一点线索,“是不是46路公交?”
周小舟一拍大腿,“终点站!”
沈念跟着拍了下膝盖上的书,“花溪村,周边还有个桃子乡!”
“……”
解决完一瓶水的周明越,顺走他俩手里杯子,“是柏桃乡。”
记错名字,但对上暗号的沈念,“原来是老乡啊。”
周小舟倒是挺兴奋的,主要是周明越难得能交个新朋友。
高中交的不算,程殊哥那都是她哥改邪归正路上的引航灯,再就是修车行的了。
大学四年,周明越愣是处成了独行侠。
关系不咸不淡,毕业之后全散。
“那你要回家的话,跟我哥一起啊,还能蹭车。”周小舟提议。
沈念心动看向周明越,等着老板点头。
周明越指了下嘴角,和他说,“擦擦。”
被提醒的人,抿了抿嘴角,悄摸舔了一下。
完蛋,是牛奶挂着没擦干净。
“下周三,早上出门。”
周明越丢下这句话,抬脚回了房间,还把门带上。
看着紧闭的门,沈念想,早上出门的话,那九点起床应该够早了吧。
定个八点半的闹钟好了。
6. 第 6 章
第二天是周日,对别人来说是休息日,对修车行就没什么不同。
干修车的,向来不分什么工作日、周末,有单就接,能让客人按时提车就行。
要返校的周小舟在家里赖到四点多才慢悠悠到修车行,一进门,还来不及打招呼,就听到“砰”一声闷响,吓得她和脚边的小白一起哆嗦。
有人砸场子?
那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周明越以前可是混的。
“你能不能把嘴闭上?”
“你那样装有问题,是,硬装也能装上,但用不了多久还得重新换。”
店里,沈念站在举升机旁,绷着表情看向车底下的人。
微蹙起的眉头,表现出他这会儿在生气。
周小舟悄悄摸进店里,看了一圈,王小东不在,周明越不知道去哪了,底盘下面的人她认识,叫赵野。
人高马大,跟他哥差不多高,但魁梧得多。
所以脾气也不小,只有周明越能喊得动,平时王小东都一口一个野子哥,生怕挨锤。
赵野几下爬出来,拍拍身上的灰,大扳手扛在肩上,吊儿郎当问他,“你干过几天修车,在这里指手画脚?”
“这辆车的车龄就在这里,换再好的配件上去,也用不了多久,人家也不愿意花这个钱,这个价位已经是最合适的。”
“和制动系统有关系,你怎么能这么随便?凑合能用就行。”沈念一脸不赞同,“刹车出问题,很容易出事故的!”
赵野刚想说什么,就看周明越从办公间里钻出来,立即闭上嘴。
沈念背对着他,没看见,还气鼓鼓的。
开车是一件事关自己和别人生命的事,怎么能凑合呢?
万一出事,那就是一个家庭!
“吵什么。”
周明越戴好手套,“事情都做完了?”
沈念转身,看到是他,“周明越,他不听我说的,我都解释了可能会有问题,他还一意孤行。”
赵野:“……”
神他妈不听他的?小学生啊,还告状。
赵野心里不乐意,“周哥——”
周明越看眼气得眉毛都要飞起来的沈念,蹲下后弯腰检查,“液压传动和制动杆都检查过,根据踏板调整了。”
“常态下,系统不会失灵。”
哪怕是失灵了,一直踩制动踏板也能激活液压系统,实现减速。
平时赵野的性格是有点难搞,但在技术上不会有问题,人品也信得过。
“听到了吗?不是谁都跟你一样,来这里体验生活的。”赵野看眼沈念,“老子靠这个吃饭,还能不知道怎么做么?”
“要不是周哥交代,这一天我早就忍够——”
车身发出一声动静,赵野的话被打断。
周明越站起来,抖了抖裤脚,“明早要来提车,抓紧时间。”
他看了眼撇嘴站在旁边的沈念,眼神微动,什么都没说。
正好门口有人进来,周明越走过去,问对方要什么。
人都散开,沈念一个人站在原地,并不觉得尴尬,反而好奇地看了眼举升机。
“沈念哥,你别难受啊,我哥跟野子哥那都是脾气直,不是针对你。”
周小舟瞪一眼周明越背影,自作主张安抚起沈念,“其实我哥人挺好的,平时喂猫喂狗就算了,还会给一些乞丐钱。”
文明城市创办到现在少说得十年,走在街上,残疾人、乞丐越来越少。
但林城属于二线城市,在管理这块比不了超一线、一线,连小摊都能摆在路边,人为了活着在路边要口饭,多少睁只眼闭只眼。
所以周明越身上会备点零钱,也不多,五块、十块。
碰到了就给一张,至少能买五个包子、五个馒头。
沈念收回视线,“什么乞丐?我不打算要饭。”
周小舟:“……”
得,是她瞎操心。
“对了,周明越让我给你补英语,反正我有空,要不——”
“我还有晚自习,拜拜拜拜,下周村里见!”
看着周小舟落荒而逃,沈念疑惑:英语有这么难吗?
周小舟推走了新自行走,临走时跟他们三分别打了个招呼,然后甩着马尾离开修车行。
她一走,修车厂顿时安静下来。
周明越帮人选好零件,送走客人,又去另一边接着改装车。
经过沈念旁边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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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他手里平板一眼。
页面上,全是汽车制动系统的各种讲解视频。
行吧,只要不是销冠大师课就行。
-
后面两天,修车行里依旧是一会儿一阵大小声。
赵野嗓门大,一听沈念说话就忍不住提高音量。夹在中间的王小东瑟瑟发抖,谁也得罪不起,只好埋头苦干,并在心里痛斥周明越怎么能做到视若无睹。
再吵下去,店都要塌了。
周明越做起事来,很少被其他事情干扰。
大概得益于青少年时期家庭影响,还有短暂当混混的反应力。
当人融入一个新环境时,都会遇到各种麻烦。
他觉得沈念应该不需要自己的帮助,或者是从中调解,如果需要,以沈念的性格会直接开口。
既然没开口,就代表他自己能解决。
不过……
当周二晚上十一点,他回房间,发现沈念房间的灯还亮着,还是给赵野发了条信息。
这几天,他那台平板上多了一个收藏夹,全是各类技术。
处理完网上的单,沈念就窝在沙发那儿看视频。
周明越在门口站了几分钟,没忍住敲了敲门,“明天早上要出门,早点睡。”
听到声音,沈念爬床上扭头看他,两条腿前后晃着,“知道知道,我定闹钟了。”
“这点看完我就睡。”
周明越挑眉,“嗯,明天早餐想吃什么?”
沈念眼睛一亮,“楼下那家油条包饼,要放整一根葱。”
“跑完回来给你带。”周明越早上有晨跑的习惯,但不是每天。
“感恩,谢谢老板。”沈念还给周明越比了个爱心,略显敷衍比完,迅速扭头接着看视频。
周明越:“……”
好学,也挺好的。
轻轻把门带上,他回到房间,想起沈念刚才趴那儿的样子。一截腰藏在夏天薄薄的衣服里,因为姿势的缘故,腰身被勾勒出来,从肩往下到腰那里凹进去,再是挺翘的……
他闭了闭眼,走到房间另一端,把窗户推开了些。
深夜微凉的空气灌进来,把刚冒出的那一点微妙气氛吹散。
7. 第 7 章
天才亮,沈念就听到“嘭嘭”两声敲门。
他迷瞪着眼睛去够手机,按亮屏幕,才七点十五,还不到八点。
这么早,周明越叫他有什么事啊。
好的是他没有起床气,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松垮垮的睡衣去开门。
拉开门,沈念呵欠连天,“老板,才七点十五啊。”
周明越身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热意,顺着空气逐渐环绕在沈念身边。
扯过脖子的毛巾擦脸,“不是说了要出门。”
沈念茫然看他,“对啊,早上出——”
眼睛一下睁大,“九点出门还不算早吗?!”
周明越过了一遍他俩的对话,确实没提到出门时间。
反映过来,沈念挠挠脸,尴尬瞥他,“你的早上,我的早上,好像不一样。”
周明越:“。”
“包饼油条在桌上。”
他走出去两步,又停下,“八点出门,我去洗澡。”
目送周明越回房间,沈念垫了垫脚,等确定门关上才松口气。
在周明越那里的印象,好像又多了一个懒。
事已至此,先吃早饭吧。
飞快洗脸刷牙,连睡衣都顾不上换,直奔餐桌。
包饼油条的快乐在于碳水摄入,碳水加碳水的组合,量大管饱不说,配上小葱和辣椒酱,一口下去,心情都会变好。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早餐。
发明包饼油条的人,简直是个天才。
等他俩解决早饭,收拾出门,已经八点过几分。
周明越开车,沈念坐在副驾驶,打量起这座城市。
林城近几年来发展得挺好,地铁开通了,旅游也热起来,哪怕还有很多不足,但大家对这座从前名不见经传,提起来都要问在哪的小城,逐渐向往起来。
山清水秀、气候宜人。
是个人杰地灵的地方,最重要的是,人们似乎还未受到太多都市化的影响,依旧保留着质朴的热情。
当然,骗子还是该死。
不分地方,都应该抓进去关个三五年。
车窗映出周明越的脸,棱角分明,典型的眉压眼,多少带点生人勿进的冷硬。
“哎。”
沈念手里捏着一张名片,来回摩挲,“周明越,你不怕招我进来,是引狼入室吗?”
周明越注意力都在车上,偶尔分神瞥眼旁边若有所思的沈念。
听到他这句话,差点踩脚刹车。
他觉得沈念的脑子可能真有点不太好,不然怎么会在被骗后,这么大胆就上门求职。
不怕别人是骗子,还担心自己是狼。
这脑回路,一般人跟不上。
前面是个红灯,周明越的手轻点两下方向盘,转过头,“是什么让你产生误解,觉得自己像狼?”
沈念眉头一皱,不满地看他。
他听出来了,周明越在笑话他呢。
白皙脸上浮着吃饱喝足的红润,皱巴几下后,一本正经说:“人不可貌相,坏人最擅长伪装了。”
周明越很轻地笑了声,“是,我引狼入室。”
沈念撇嘴,扭头看向窗外,不想搭理周明越了。
真敷衍,不像就不像呗。
反正他好骗,他俩才认识一周,身份证给了、大学信息给了,连怎么被骗都说了。
现在还连家底都报了,只差没把家里怎么破产抖出来。
-
开出市区,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起伏的山越来越多。
等车开进村子后,变窄的村道两边从房子变成了田地,停靠着的大多都是摩托和三轮。
这个点,正是下地干活的时间。
他俩一进村,车速放慢,不少人见着周明越都抬手打招呼,问他回来帮忙啊。
周明越一一答应,等车开过了田地这一片,路边人才少了。
看眼副驾几乎昏睡过去的沈念,无声叹气。
心真大,不怕被卖了。
看眼前面的岔路,周明越打方向盘,朝左边拐过去。
花溪村依山傍水,这个季节不只是农忙,还是樱桃、杨梅和枇杷成熟的季节。
村里基本每家院子里都种的有果树,红的黄的果子挂在树枝间,飘着一股果香。
周明越把车开到沈念家门口时,宋玲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听到引擎声,愣了下抬头,心想是隔壁家人回来了?
周明越摇下车窗,刚想跟宋玲打招呼,发现她只是抬头看一眼,又专注晒被子,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
目光看向副驾的沈念,他无奈摇头,笑了起来。
粗神经也能遗传,看来家门没记错。
沈念睡得正香,忽然觉得呼吸不畅,抬手想揉鼻子,却碰到一只手,皱起眉扒拉。
“走开,好困啊……”
嘟嘟囔囔偏过头,往前一靠,直接撞在车窗上。
“咚”一声,人醒了。
沈念捂着额头,“我们到哪了?”
周明越笑意从眼底冒出来,“缅北。”
沈念是没起床气,但不是傻,瞪他一眼,“行啊,你是哪个园区的?”
不接他的话茬,周明越指了指外面,示意他看。
沈念边揉着额头边往外看,“看什么啊,我——”
“哎,到家了!”
管不了头疼,沈念推开车门,一阵风似的跑进院子,从被子下面钻过去。
“妈!”
宋玲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等看清是沈念,“哎哟”一声,两只手抱住他,又是摸摸头,又是上下检查。
两人就站在被子旁边,脸上高兴藏都藏不住。
周明越坐在车里,看了会儿,才收回视线。
身体往后靠,掀起眼皮看向后视镜,后座是今早他去买的水果跟一些日用品。
他正打算开门下车,把东西给沈念,就听到外面有人喊自己。
“周明越,你在车里干什么,快下来。”
沈念贴着车窗,眼睛睁得圆圆的,“快下来啊,我妈说要谢谢你。”
周明越呼吸微顿,贴在腿上的手指捻了捻,然后嗯了声。
“在后座拿一下东西。”
“什么东西?哎,你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不知道。”
“早上跑步随便买的,顺手就放后座了。”
望着后座的东西,沈念眨眨眼,扭头盯着周明越,“随便买的还能一样两份啊?”
看破周明越的心思,他拎出来,“这个可以从我工资里扣。”
这些东西他想不到,周明越却帮他买了,扣工资也是应该的。
周明越倒是不拒绝,帮他一起拎东西,一块走进院子。
他俩在车边磨蹭,宋玲已经到好茶,还摆了一盘瓜子,甚至连刚摘的樱桃都撞在玻璃碗里。
“进来啊,随便坐就好。”
沈念一进门,就催周明越,“我妈可厉害了,两个月时间就把家里改造得特好,沙发、窗帘这些都是新换的。”
原本家里都是水泥地抛光,是后来重新铺的地板。
颜色耐脏、材质耐造。
周明越跟在他后面,看他一脸开心介绍,嘴角往上扬。
“宋阿姨。”
周明越把手里东西放到茶几上,“叫我周明越就好。”
宋玲“哎呀”一声,搓了搓手,“回来就回来,怎么还买东西,这——”
“哎呀,这些都是我工资买的,你和爸放心用。”
沈念说完,略显心虚看了眼周明越,用口型说:“一定要从工资里扣。”
听他这么说,宋玲放下心来。
家里日子不好过,但有手有脚也能挣口饭吃,不能靠别人送东西过日子。
“你们俩坐,吃点零嘴,我先去把饭煮上,让你爸杀只鸡回来,再多摘点菜。”
宋玲擦手,拿起一边充电的手机,“我给他打电话。”
沈念正好伸手去拿遥控器,看到宋玲的手机,表情凝住,心口微微发酸。
回到村里这段时间,沈建南几乎没什么不能适应的。
沈建南就是村里长大的,只不过因为父母支持,加上他肯努力,所以日子才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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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宋玲不一样,她家庭条件好,看上沈建南是因为他长得好,还对自己好。
不顾家里反对,在沈建南事业无成的时候领证结婚,连酒席都是后来补的。
婚后沈建南也没让她吃过什么苦,有十块钱都给她花九块。
他长这么大,就没见他妈这么辛苦过。
手机都换成营业厅充话费送的,想都知道会卡。
周明越坐在椅子上,才剥好瓜子,抬头看沈念闷闷不乐走过来。
不等他问,沈念已经自己说了。
“我觉得自己好没用,自己被骗了,还骗他们。”沈念沮丧道:“感觉读这么多年书,一点用都没有。”
短短半年时间,家里发生这么大变故。
其实他们全家都没反应过来,也没准备好,甚至连所有账款算清都才是一个多月前的事。
周明越把剥好的瓜子堆推到他面前,“会好的。”
沈念趴在看他,“是吗?那为什么那些人欠钱不还还理直气壮。”
“不过万一他们良心发现还了,那不就是意外惊喜?”
“这么想会好受一点?”周明越又把玻璃碗挪近一点。
沈念下巴搭着椅背,“会吧,我爸妈反正是这么想的。”
分了瓜子堆的一半给他,伸手去拿樱桃,“你也吃呀。”
花溪村本地的樱桃不是车厘子,是拇指大小那种,成熟了颜色也偏黄,不会发红。
比小樱桃要熟的晚点,口味酸甜、晶莹剔透,特别有果香味。
沈念叼了一颗在嘴边,心里有事,用牙齿和舌头抵来抵去就是不好好吃。
周明越察觉到自己视线后,很快移开。
外面日头正好,宋玲还在打电话,院墙外偶尔有人扛着锄头路过。
周明越看眼时间站起来,“我走了。”
沈念惊讶,“啊?”
“你不吃午饭了?我爸炒的辣子鸡超级好吃。”
“……”
周明越提醒他,“我回来是去看爷爷奶奶。”
反应过来,沈念清清嗓子,“那要不叫爷爷奶奶一起来吃午饭?都一个村里的,应该认识吧。”
对哦,听周明越兄妹俩的话,是后面搬到村里来的。
那应该也不少年了。
“什么爷爷奶奶?”宋玲走进来,“不过年不过节的,你要去上坟啊。”
沈念、周明越:“……”
沈念耳朵一下通红,“妈!”
“是周明越他爷爷奶奶也在村里,他现在要回去。”
宋玲面露尴尬,恨不得找条缝钻进去。
好半天才开口,“那个,小周啊,阿姨不是那个意思,是念念他爷爷奶奶走了,所以——”
“哎哟,既然都一个村里的,说不定我们都认识了,你姓周,村里都是姓谢和罗的,周……”
“就住在大槐树旁边。”周明越出声提醒。
宋玲一拍手,“对对对,就是周叔他们家,我家地就挨着你家那边,不远的。”
周明越嗯了声,“阿姨,我半个多月没回来,得先回去一趟。”
宋玲看看他,又看看沈念,“这——”
“那我和你一起去,把东西放了,接上你家和我爸,一起回来吃饭。”
沈念抓起一把瓜子塞嘴里,鼓鼓囊囊说,“我去买鸡。”
宋玲听了,连声同意并把他们送到院子里。
他俩走到车旁,周明越等他上车了问:“一只鸡多少钱,少爷你知道吧?”
沈念边系安全带边点头,“嗯哼,当然知道。”
周明越刚想发动车,被沈念拦住,勾了勾他没绑好的安全带。
“反正我现在资产不再是十块钱,有这个数。”
沈念盯着他把安全带系好,五根手指张开,“一只鸡还是请得起。”
嘿嘿,今早他吃早饭的时候发现,之前挂在网上一直没人买的运动表,竟然被人拍了。
之前一直关了通知,等他看到,人家都已经确认收货。
所以,钱到账了。
贫困的余额,终于进了一笔巨款。
8. 第 8 章
从沈念家下去拐个弯,走个几百米就能看到一颗大槐树,挨着的有两栋房子,都是平房,还能看到带瓦的老房痕迹。
周明越家是其中一户。
村道狭窄,堪堪能过一辆车。
车开进院子,周明越才停稳车,沈念迫不及待跳下来,生怕他爸先去把鸡买了。
周明越看见他毛毛躁躁,差点被砖头绊一跤。
“哎!这不是那台坏了的自行车吗?你怎么带回来了。”
声音从车后传来,音调很像树枝上的鸟,怪有生气的。
周明越走过去,把车歇下,“给村里上学的小孩用,方便很多。”
沈念下意识问:“村里还有学校?”
周明越推着自行车到墙边烤住,“有,周围几个村寨都在一个学校里上课。”
介于回村的路上他一直在睡觉,沈念好奇问:“学校很远吗?”
柏桃乡挺大的,乡镇级初中应该是有两个。
但光村就有七八个,下面的小组和寨子更是一时半会儿数不清。
“走路得一个小时,这边离得远。”周明越往堂屋里看,没见到人,猜他们这会儿都去地里了。
乡下是这样,春夏秋忙,冬天大多都是窝在炉子边看电视、聊家常。
再不然就是打牌。
“一个小时,每天都得走啊。”沈念小声说完,盯着面前的自行车,有种想把巨款花出去的冲动。
周明越挽起袖子,走到院里的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洗手,“从乡里去街上坐公交的小巴车经过学校,不过车费得两块,一天得四块。”
“我还以为大家都走路呢。”花钱的心思淡了,沈念跟在他旁边等着洗手。
又好奇问,“有车还好,但怎么比公交车还贵?”
周明越甩掉手上的水,又去拿车里的东西,“成本高。”
公交车有政府补贴,盈亏还不用自负,尽管亏本走,但至少不亏自己的钱。
他们这边的小巴车不一样,说是小巴车,其实就是十一座的面包车。
公司报备过,但还是私企。
盈亏自负,每天乡里去街上要半小时,来回全都拉满,即便全程最高价算,那也才一百。
更别说大部分都是半道下车。
周明越在院子里忙起来,不时和沈念聊几句。
话不多,但言简意赅,倒是不会显得敷衍。
看着他进进出出,一会儿往家里拿东西,一边收拾堂屋外、房檐下的几袋东西,沈念走了神。
真奇怪,明明是个好人,却凶巴巴的样子。
什么自行车丢了、不修了,明明是早打算拿回来给村里小孩用。
更别说修车行外的野猫野狗,快喂成家养的了。
沈念抿抿唇,不理解地拍拍裤子,“周明越,我去地里了,你——”
地里,对哦,他家地在哪?
对上周明越看来的眼神,他尴尬地咬了咬下唇。
连自家地在哪都不清楚,不太好吧。
周明越抬抬下巴,示意他往后看。
他听话转过身,和拎着锄头、穿胶鞋的沈建南打了个照面,两边都挺懵的。
沈念:“爸?”
沈建南:“……念念?”
后面背着背篓的两老人,对视一眼,瞧着父子俩乐呵呵地笑了。
在地里还念叨呢,这就见到人了。
可不是该乐吗?
周家祖孙三人忙去了,隐约还听到鸡“咯咯”叫的声音,很凄惨。
沈家父子俩凑到一起,小声嘀咕。
沈建南:“不是,你怎么跟周叔家的那娃一起回来了?”
沈念:“那你怎么和周明越爷爷奶奶认识的?”
沈建南嘿了声,“你小子,我问你话呢,怎么还问起我的事了,你先说。”
怎么跟周明越认识的过程,沈念没脸提起。
挑了一点能说的说,再然后就靠编,总结下来就是歪打正着,找工作找到同乡那里去了。
沈建南从他的说辞里发现了一些端倪,没来得及细想,就被催促着回答问题。
“还能为什么?你爸就是这村子里的人,前几年他家搬来,我清明和过年回来给你爷奶除草,小住几天,不就认识了吗?”
沈建南解释,“他家人好,你爷奶还没走的时候,跟他家走得近。”
听完,沈念一头雾水。
他又不是没回过花溪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以前就走得近,那我怎么没印象,爷爷奶奶走的时候,他们应该在吧。”
“在啊,但你搁灵堂跪了几天,换我跪的时候你妈心疼你,都喊你搁里屋睡觉,就不怎么见到人。”
难怪了。
那几天他先是一路哭着回村,等到村里又哭了睡、醒了接着哭,脑袋都是懵的,哪有空认人。
算一算,得五年前了。
沈念问他爸,“刚才妈不是在电话里说买鸡,你怎么在这——”
“咯咯咯,咯咯咯,咯——!”
房后传来一声凄惨的鸡鸣,沈念睁圆眼睛警惕看去。
周爷爷叼着烟杆,单手拎着一直溜光水滑的大公鸡,走过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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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沈,这鸡你看够不够?”
沈建南一看这鸡,纯走地鸡,养得好,得有十几斤重。
别的不说,肯定好吃。
“谢谢叔,那个麻烦你称下,我按市价给你买了。”沈建南,“等会一起到家里——”
旁边沈念对上大公鸡不屈的眼神,两颗黑眼珠子看着他滴溜转。
一股奇怪的感觉爬上骨头,寒噤从脚底往上冒,然后浑身一哆嗦。
他搓了搓胳膊,连跑带跳地往堂屋跑,直接撞周明越身上。
周明越手里还拎着一块腊肉,是他奶让拿的。
低头看眼身上发抖的沈念,又看眼院子里愣住的两人,“被鸡叨了?”
周爷爷、沈建南齐齐摇头。
周明越蹙眉,腾出一只手捏住沈念后颈,“哪里不舒服?”
沈念脑袋都快抵着周明越撞墙上,“鸡鸡鸡鸡!那只鸡!”
周明越问:“怕鸡?”
沈念摇头,他也不知道,悄摸回头看一眼,才看到那一身羽毛,鸡皮疙瘩全身起了。
飞快扭回来,推着周明越砸在墙上。
周明越大概看明白了,不是怕鸡,是怕羽毛。
“爷爷、沈叔,他估计是怕羽毛。”周明越搭在他后颈的手,安抚似的轻轻拍了拍,“先把鸡拿去处理了吧。”
周爷爷一脸新鲜,这年头还有人怕羽毛的。
不过还有人怕狗、怕猪、怕鹅,倒不显得有什么。
“行,锅里有开水,先在家里杀了,拔毛了再拿过去,免得吓到小沈念喽。”
周爷爷笑呵呵往厨房走,“小沈,来搭把手。”
沈建南实在没想到自家儿子还怕这个,一回想,好像从小到大,家里是没养过什么带羽毛的动物。
周奶奶笑了,“吓着了吧?别怕,等会毛都拔了。”
伴随着鸡一声惨叫,沈念终于抬起头,止住了发抖。
脸涨得通红,一脑门的汗,不知道还以为刚爬完一座山。
“我、我自己也不知道……”
沈念尴尬地挠头,“不好意思啊奶奶,那个鸡的钱,我转给周明越,他给你们。”
他没现金,只能转给周明越。
周奶奶不推辞,点点头进屋收拾去了。
门口就剩下他们俩,周明越发现他看过来,挑起眉梢笑了一下,并不说话。
沈念自觉丢人,羞恼道:“想笑就笑好了,不用忍着!”
周明越喉间发出低笑,“刚才躲在我肩上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
要听话得多,乖得多。
9. 第 9 章
有羽毛恐惧症这事,沈念自己都是才发现。
就算他穿鞋才刚好一米八,但好歹二十岁的人,被一只鸡吓到鸡飞狗跳,是有点丢人。
瞪一眼周明越,沈念从坎子往下跳。
他去摘菜,一会儿辣子鸡吃到后面可以加汤煮菜,特别好吃。
“等等。”
听到周明越叫自己,沈念没好气回头,凶巴巴问:“有事就说,我很忙的。”
周明越长腿一迈,轻松从抬高的地方下来。
无视沈念瞪圆的眼睛,伸手勾住他衣领,扫过一截白皙的脖子,“疹子退了不少,好多了。”
他不提过敏的事,沈念都快忘了。
前两天上药好得差不多,不痒也不觉得难受,所以根本注意不到。
忘了的事情被别人在意,沈念心底咕噜冒上来一股水,暖洋洋地漫开。
抿抿唇,虚张声势拍掉他手,“我才没那么娇气。”
周明越不发表意见,看眼水池边的两人,问他,“那不娇气的少爷,打算去做什么?”
沈念听出他的打趣,抬脚就走,“当然是摘菜啊,不然吃什么,不能只吃辣子鸡啊。”
周明越跟在他后面两步,“那你知道地在哪里吗?”
沈念不管他,“不就是前面,我问一句不就知道哪是我家的,实在不行我买还不行?”
正拔毛的两个大人听他俩说话,觉得有意思。
村里年轻人少,要么是老人要么是小孩,到底少了点热闹。
周奶奶端着一盆喂鸡的菜叶子,上面放了两根冰棍,把他俩叫住。
周明越的话可以不听,但老人家的话还是得听。
沈念原地站住,冲着周奶奶乖乖一笑,“周奶奶。”
周奶奶被他喊得咧嘴直乐,“中午有点热,前两天买的冰棒,拿去吃。”
看着冰棒的包装,沈念愣了愣。
“不爱吃冰棒啊?”周奶奶看他没接,“那让明越给你拿着,想吃了再吃。”
沈念摆摆手,“不是不是,我是不太好意思。”
连忙把冰棒接过来,顺手把其中一根给了周明越。
老人家就爱看小孩吃东西,越能吃越喜欢。
在他们眼里,能吃是福。
两人一人拿着一根冰棒走出院子,站在外面的路上,一阵风吹来,在五月下旬时,终于感受到了初夏的气息。
“……喂。”
“说。”
“我家地在哪,你知道吗?”
周明越闻言看向身边沈念,目光从他红透的耳垂扫过,笑意又爬上眼底。
明明不敢看周明越,但沈念莫名感受到了他在笑。
“不知道就算,问我爸去——哎!”
话才说一半,衣领被人抓住,整个人直接被拎在原地。
“我又不是猫和狗,被你这样拎来拎去,被人看到了好丢人的!”
沈念扭头反抗,“周明越,你好烦!”
“前面就是你家那块地。”周明越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刚才过来,没看到沈叔在里面吗?”
前面这块地就是?
那他刚才虚心求教算什么?算他眼瞎么!
沈念反手拯救出自己的衣服,往前走两步,小心挪到路边。
路边没有护栏,离地里大概有一米多高,每家去地里就走石头垒的楼梯下去,要么就从最外边的岔路顺着下去,然后就能到土埂上。
眯起眼仔细回忆,刚才好像是有个人弯腰撅着屁股在刨东西。
身材、体型还真挺像沈建南的。
他余光瞥向周明越,不出意外发现他在看自己,立即挺直背。
沈念拍拍手,走到下去楼梯那,“那我下去了。”
“前几天下过雨,慢——”
周明越话都来不及说,就看到沈念滋溜一下,蹭着草一路滑到地里。
沈念坐在土埂上,屁股下面是湿的。
两只脚一边踩一只,手也不闲着,抓了一把草一把泥。拿着冰棒的那只手举起来,别说泥,连草都没碰到。
周明越避开他滑下去的时候,从旁边一点跳下去,几步走到他旁边。
伸手握住他胳膊,“摔到哪里?”
才摔下去是懵,现在是连痛带麻,加上丢脸,沈念抬起头看周明越时,都快哭出来了。
周明越皱了下眉,“磕到石头了?”
沈念扁扁嘴,摇头,“那没有。”
周明越一听,松了口气。
两只手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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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他胳膊,几乎是架在他胳膊下,把人给拉起来。
被架着走了一截,沈念才回过神来,“要去哪?”
“换条裤子。”周明越拉着他往路边走,忽然走不动,停下来看着跟牛一样犟的人。
沈念捏着冰棒,清清嗓子,“我没摔疼,就是吓了跳,先把菜摘了再回去。”
周明越疑惑地看他,几秒后,看穿他心思。
小少爷要脸,怕丢人。
他看了一圈,发现在家门口对着的那边土埂有块石头,还算干净,大小刚好能坐人。
伸手指了下,示意沈念过去坐那。
周明越:“去坐好,我摘几把菜就回去换裤子。”
沈念不好意思说:“你一个人摘啊,我帮你——”
周明越:“帮我拿着冰棒,就是干活了。”
递过去看他手脏,又问,“帮你拆开?”
对上周明越的眼神,沈念觉得自己像个被养废了的废物,但他摘菜的话,搞不好一会儿把他爸辛苦种的菜苗拔了。
一分钟后,沈念坐在石头上吃冰棒,顺道替周明越守着他那根。
沈念舔一口冰棒,奶味很浓,又咬了口。
“这种的什么菜啊?”
周明越弯腰摘菜,劲瘦的腰看不到一点赘肉,“青口白,像青菜和白菜的结合。”
不像大白菜那么甜水,又不像青菜那么苦。
青口白?
好奇怪的名字。
“这个季节一般种什么啊,稻子吗?”
“分秧,还有挖土豆、种玉米。”
这么多活啊,那他帮不了家里了,过两天得回去上班呢。
但这几天在家,他帮忙翻翻土应该可以。
吃了好几口冰棒,沈念忽然觉得不太对,有点犯恶心还头晕,腻得想吐。
干呕了好几声,连忙往外吐。
周明越听到动静,一只手捏着菜,另一只手在衣服上蹭干净,走到他面前,“不舒服?”
沈念抬起脸,“这冰棒……不行,有点想吐。”
是不是有毒啊。
周明越看了眼包装袋,蓝白色的,很经典一款——
他弯下腰,凑近沈念的手仔细看。
伊和小布丁。
10. 第 10 章
假冒伪劣产品害人不浅,沈念早上吃的那点东西全都吐出来,病恹恹坐在床上,裹着被子,巴巴望向房门。
听到外面的动静,炒鸡的味道飘来,才清空的肚子馋得直响。
周明越推开门,走进来,和他对视一眼,“先把药吃了,捂暖和再出去。”
摊开手心,药片托在纸巾上,另一只手端着水杯。
沈念哦了声,伸手去拿,很快把药吃下去。
低头喝水,薄薄的眼皮泛出一层红,又因为捂在被子里,苍白的脸色露出点红。
一道视线落在他身上,他不可能没感受到。
只不过对象是周明越,并不会让他不自在,所以也不在乎。比起这个,他更关心一会儿的辣子鸡还有他的份吗?
仰起脸,看向周明越,眼神显得很可怜。
周明越没有避开他视线,对视后,问他,“肠胃这么脆弱,还敢想吃辣的?”
沈念大言不惭,对自己很有信心,“身为林城人,吃辣都是基因里自带的。”
心虚辩解,“家里弄的菜肯定不会有问题啊。”
“行。”周明越不拦着他,爽快在旁边椅子坐下。
看他拿出手机在回消息,沈念重新裹好被子,挪屁股到他旁边。
目的不是为了看他屏幕,是想问点种地的事。
他俩还得在村里待到星期天,那不就是五天,种地的事,能帮一点是一点。
因为挣钱太不容易了。
至于他那笔巨款,刚才买鸡花出去一百五,还剩下七百多。
给爸妈留五百,“包吃包住”的情况下,二百多用到下个月发工资应该够。
周明越熄了手机屏幕,抬眼看他,“有话就说。”
沈念:“……”
尴尬笑了下,“我们俩现在算熟人了吧?”
周明越被他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弄懵,蹙起眉。
“后面几天下地,能带我一起吗?”沈念两手合十,“我妈从来没下过地,我想帮我爸多干点。”
周明越笑了笑,手撑在膝盖托着脸,“行。”
沈念眉间一喜,往前挪了点,“真的?”
今天周明越也太好说话了,怎么说什么都是行。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周明越不答反问,“歇着吧小少爷,我去外面帮忙。”
得到想要的答案,沈念对周明越略显阴阳的话一点不在乎,点点头,嗯了两声,裹着被子就倒在床上。
周明越看了他一眼,带上房间门,走到外面的客厅。
-
客厅里,宋玲和周奶奶坐在一起聊天,手里摘着菜。
他们一家三口才搬来不久,知道原因后,多多少少会帮衬着。
能住到一个村里就是缘分,更别说和沈念爷爷奶奶认识,从前往前就多。
正聊到村里逢年过节的习俗,还有端午时要准备什么,就看到周明越出来。
宋玲一脸担心,又觉得不太好意思,“他这孩子从小被我和他爸惯着长大,有点娇气,吃到不合适的东西就容易闹肚子。”
“还让你们跟着担心,不好意思啊。”
周奶奶:“嗐,乡里乡亲的,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她问周明越,“小孩子脸皮薄,休息好了吧?下回可别再吃冰棒了,又病了怎么办。”
周明越挽起袖子,“吃了药,过会儿就能好,等他眯会。”
宋玲和周奶奶点点头,又往房门口看一眼。
她们聊天,周明越插不上话,去了外面的厨房,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这一阵农忙,连院子里的葱都得重新分苗,事肯定有。
他走到院子里,闻到厨房飘来的炒鸡香味,抬脚走了过去,一个在掌勺一个在烧火,边上电饭锅里煮的饭已经在噗噗冒气。
“炒个辣子鸡,再弄个素瓜豆、凉拌折耳根、清炒蔬菜,够咱们几个吃了。”
沈建南看到他,“念念他小时候身体不怎么好,所以我们有点惯着他,今天这事还麻烦你了。”
“小周啊,叔跟你说,孩子是有点娇气,但性格和人品脾气绝对好。”
周明越心里惊讶,朝自家爷爷看去,发现他叼着烟杆,递了个你自己看着办的眼神。
他走到盆池旁洗手,“沈叔,怎么了?”
沈建南又不傻,往外面瞅一眼,“上回他说去上班,是在一家什么国际旅游公司搞运营,现在跟你一起,哪里骗得过我眼睛,只有他妈妈信他。”
自家儿子是什么样,他能不知道?
学习成绩是好,老师、同学那儿口碑也不差,但提到社会实践和经验,就一塌糊涂。
太耿直,又太不懂得迂回。
进社会哪有那么简单,经济颓靡的市场,处处都是坑。
周明越拧紧水龙头,拿毛巾擦干手,“我那里和他专业不对口,但他对车了解,能帮不少忙。”
沈建南听了,立即夸道:“那是,他从小就喜欢玩车,从车模到车展,家里收藏了一堆,哪里有车展他就会去看。”
说了几句,又觉得时过境迁,立即打住,“能帮上你就好,其实我跟他妈想得开,不负债已经是最好的了,万一能追回一两笔坏账,那就把老房子翻修下,家里地基大,弄个民宿、农家乐什么的。”
做点小生意、小买卖,一家人能吃饱穿暖也挺好。
周爷爷在边上听完,才慢悠悠开口,“以前老沈在家里,就觉得每回被你们接到城里去都不自在,但想儿子儿媳和孙子,他俩还是得去。”
“那可不是,每次去,他爷爷奶奶起个大早去公园溜达,等回来拎早餐,宋玲和念念怕辜负他们,每回都定闹钟起来吃。”
沈建南撸着袖子炒鸡,看差不多了,得往里面放辣椒了。
周明越看到,“沈叔,少放点辣椒,够味就行。”
沈建南啊了声,“我给舀了一点起来,专门给沈念煨汤的。”
周明越说:“他想吃。”
沈建南:“。”
自家儿子他还是了解的,说想吃,那就是真的想吃。
厨房里有两个人就够了,周明越待了会儿就出去,站在院子里打量起来。
这房子前几年一直都荒着,哪怕有安排人打扫,但没人住就攒不住人气,该长的青苔、杂草和蛛网会一点点吞没掉原来的人气。
所有人的人气,其实也不过是人生活的痕迹,压住了其他动物、植物的繁衍。
今天气温不高,但有太阳。
站在院子里暖洋洋的,连被子都烘晒得更为柔软。
周明越看见院子里那颗樱桃树,没人打理,倒是年年都长得挺好。
正打算拿篮子接着摘一点,一会儿给沈念。
忽然,目光扫到院墙的豁口,有几块看着还新,应该是刚掉的。
他放了篮子,回头看其他人都在忙,注意不到这边,就绕到外面路上。
仔细看了遍,不是自然脱落,是被什么东西砸的。
周明越皱起眉,上手在缺口地方捻起碎屑,是红砖留下的,不是空心砖、石头。
他很快理清楚这件事,村里有人跟沈家过不去。
环顾一圈,周围几乎看不到红砖。
周明越拍拍手,抬脚回了院子,从墙脚搬来空心砖,用泥和沙混在一起,给豁口补上。
现在是院墙,之后还不知道是什么。
先按兵不动是最好的,能干这种事的,村里也数不出来几个人。
-
午饭后,沈念吃饱喝足恢复精神,看着大太阳也不嫌晒,一听周明越要去田里,立即拿了沈建南的草帽跟上。
老两口可经不住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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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晒,自行回了家。
沈建南和宋玲倒是一致认为这样好,沈念能多在外面走走,不要总想着给家里补贴家用。
午后太阳大,田间地头基本看不到什么人。
沈念顶着草帽,跟在周明越旁边,一脸兴奋,“是要去看稻苗吗?稻田里是不是真有稻花鱼?”
周明越换了件耐脏的短袖,“鱼苗要等分苗完了才会放。”
沈念接着问:“为什么?”
周明越抬手,压了一下他帽檐,“现在放,插秧的时候会踩死一堆。”
沈念表情变得皱巴巴的,帽檐挡住视线,不得不仰起脸,“我总觉得你在忽悠我。”
周明越挑眉,笑了笑不说话。
他这个表情,沈念更觉得是在逗自己了。
有什么了不起的,等会到了地方他去问别人,他就不信这么大的寨子,中午就没有第二个人在田里。
过了快十分钟,走到田边时,一望无垠的稻田,要么种的是稻子要么是莲藕。
有风从河岸吹来,满是清香。
稻苗绿油油的嵌在水田里,荷叶大片大片铺开,才立了个尖的荷花只沁出点点粉色。
沈念站在田埂上,手扶着帽檐,小小哇了一声。
好像梦里的场景,又像是那些电影里的画面。
连片的水田被一道道田埂切割开,和北方四四方方的规划不一样,无迹可寻的田埂,斜的、弯的、画圈的都有。
一条河从旁边蜿蜒而过,夏季水多,高低落差、河床上的石头,让河流有了声音。
沿岸过去,直到看不见的尽头,全是枝条茂密的柳树。
“周明越,河里可以游泳吗?”
“田里是不是有螺蛳啊,对,还有茨菇。”
“等稻子熟了,这一片一定很好看,金灿灿的。”
周明越听他叽叽咕咕地发表感慨,把鞋脱了放在一边,赤脚踩到田里。
前几天抽了一部分水的田,水只有浅浅一层,是为了分苗方便。
田埂边上就是用来分苗的木盘,分好的苗一株株放里面,再端着盘按着提前垒的沟,一沟沟插苗就好。
他才拖了一盘到面前,扭头发现沈念赤着脚,跃跃欲试想往田里来。
周明越没多想,伸手抓住他往水里试探的那只脚腕。一黑一白的肤色,在对比下变得明显。
沈念被他这么一抓,重心不稳,慌里慌张伸手按住他肩膀。
“你干什么?!”
沈念破音问:“我没打算下!”
周明越仰着头,眉头微蹙,手没松开,反而发现这只脚腕细得他能用拇指和食指轻松圈住。
扫过草帽下被热红的脸,他喉结轻轻咽动,“不下你是想玩水?”
沈念撇嘴,“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好,是娇生惯养的少爷,但——”
咬了咬唇,“我没想捣乱。”
修车行是,回到这里也是。
那他又没有上过班、种过地,已经很认真地在学了。
周明越对上他视线,又越过他肩膀看向后面的柳条,“在田埂坐着,别随便往田里站。”
沈念哦了声,等他松了手,自觉找了个石头坐下。
“田里可能有蚂蟥,会吸血。”周明越爬上田埂,长臂一伸,直接拽住柳条,折了好几枝。
一捆柳条放沈念面前,“会很痛。”
沈念看看他,又看看柳条,打消了下田的想法,“这个是做什么的?”
周明越蹲在他面前,勾了勾唇角,“编个帽子吧。”
说完,他又回到地里,沉默地干活。
沈念坐在田边,伸手去拿柳条,视线总是忍不住往周明越身上瞟。
被柳条断口扎了下,才恍然回神。
懂得真多啊,怎么什么都会。
11. 第 11 章
初夏天朗气清,田边一排排柳树的枝条随风摆动,又撩起水面一圈粼粼波光,惊动水草中的河鱼,隐隐可见游走的痕迹。
沈念坐在石头上,编一会儿帽子看一眼周明越,看一眼周明越编一会儿帽子。
手里帽子没编好,周明越都已经插好两沟秧苗。
等好不容易帽子成型,半块田都变得葱绿。
他抬起头,等周明越走到面前,笑着把帽子递上前,“给你编的,你试试看?”
周明越手里都是泥,裤腿挽到膝盖。
听到他的话,弯腰抬眼看着他,“没手,请少爷帮个忙。”
忽然地靠近,沈念心跳漏了一拍,脸上被太阳烤得发烫,蔓延到拿着柳叶帽的指尖。
微凉的柳条,像是带刺似的,有点拿不住。
沈念抿了下唇,垂着眼哦了声,轻轻给他搭在头上,尺寸大小正好合适。
茂密的柳叶遮住了阳光的炙烤,发顶瞬间清凉下来。
周明越直直地看他,眼睛就没从他身上离开过,直到帽子落在头上,才笑着闭了下眼,敛去灼人的视线。
“这下是真帮上大忙了。”
不是在哄沈念,是午后太阳过于毒辣。
才一个小时,肩背和脖子还经得起晒,后脑勺的头发都感觉快燎起来了。
这会儿露出来的皮肤,都有些火辣辣的。
淌过心底那丝别扭散去后,沈念眼神又清又亮。
他挪了挪屁股,是想让周明越坐旁边休息,等一会再接着插秧。
才挪开,发现周明越维持刚才的动作没动,眨眨眼,视线落在他脸上,手就伸了出去。
“这里弄到泥了。”
沈念帮他擦了脸,摊开手指给他看,“你要不要坐?”
周明越看眼头顶的太阳,正是太阳最毒辣的时候。
柳树下阴凉,还有风,是挺舒服的。
“嗯。”周明越点头,从另一边绕了几步上田埂,蹲在河沟旁边洗手。
河沟水流动的,不一会儿就洗干净了。
他走到沈念旁边,从兜里摸出几个马蹄莲,“吃吗?”
沈念啊了声,仰起头,发现周明越把光都挡住了。
其实这个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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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林城来说,还算不上热。
一旦躲到阴影里,晒不到太阳,就会觉得冷。
周明越抬抬下巴,示意他看手里的东西。
沈念视线往下,看到他手里的东西,好奇问:“这是什么?”
黑咕隆咚的,又扁扁圆圆的。
周明越看他仰着脖子怪累的,在他旁边坐下,手还是伸着。
“蒲箕。”对上沈念满脸疑惑,“就是马蹄果,还有一种叫法是荸荠。”
“水多,还甜。”
沈念坐半天,正口渴,从他手里拿了一颗,又犯起难来。
“这……怎么吃啊?”
周明越:“直接用嘴咬掉皮。”
说完,给沈念做了个示范。
沈念有样学样,开始啃荸荠。
不过跟周明越一口咬一半,然后啃里面的肉不一样。
他是用门牙啃,像兔子啃萝卜,滋溜滋溜皮就被剔掉了。
周明越看着他,手肘撑着膝盖,一只用来吃东西,另一只就摊开给沈念当果盘。
望着不远处的村庄,没由来地笑了笑。
12. 第 12 章
入夜后,花溪村变得安静、舒适。
微凉的风吹来,夹杂着各家院子里的闲聊、笑闹,或是电视里正放到关键时刻的剧情。
沈家的老房子说是老房,其实也重新修过。
往上数两辈,沈念爷爷那会儿就跟兄弟们分了家,沈建南出生后,家里房子就更拥挤。
等沈建南走出村子去外面上学打工,老两口住着是不拥挤了,但林城这一片的老房,多是石板和瓦修的顶,主架都是木头,容易坏、修补难。
顶多会在表面敷一层黄泥,再刷上白石灰。
后来沈建南赚了钱,给自己小家买了房,同时也给父母重新修了层房子。
全是按照老人家心意弄的,选地皮就选在了离自家地近的位置。
近归近,但选在村头,离村里人就远了。
逢年过节,走人户都得比别家走得远。
比起村里院墙挨着院墙的热闹,沈家就清净得多,只有蛙鸣一阵一阵传来。
“爸,你不困吧?”
坐沙发上看电视看得一脸惺忪的沈建南,缓缓扭头看眼自家儿子,任命捞过抱枕。
“有事快奏。”
沈念抱着一碗新摘的樱桃,挪到他旁边,“周明越他们为什么搬到这里啊?”
能让老人跟着一起背井离乡,举家搬迁到这里来,肯定是有什么事触及到周明越的底线了。
下午在地里的时候,他就想问的。
但看到周明越下地干活那么利索的样子,反而问不出口。
万一是伤心事呢?
他可不喜欢揭人伤疤,太没教养了。
“小孩子家家的,少打听。”
沈建南一口拒绝,“什么时间了还不去睡觉?答辩结束了又不是拿到毕业证,不能放松警惕。”
“我答辩过了,学分还是高分过,怎么就不能放松了?我连工作都找到了,很多同学还在学校里投简历呢。”
沈念反驳,“我二十了,不是十二。”
“你的工作,敢跟你妈说实话吗?”沈建南瞥他一眼,“也就你妈能信你的话。”
沈念动作顿住,刚塞到嘴里的樱桃卡在喉咙里。
还好他嗓子眼大,被卡住了也能咽下去。
“……你知道了?”
“你爸好歹也是白手起家的,什么人没见过。”
“千万不要让妈知道,她会担心。”
沈建南白他一眼,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喝了口冷开水,“我还用你来教?”
看眼沈念单纯又好骗的样子,心里默默叹了一声。
还好遇到的是周明越,换成别人,指不定还得吃亏。
倒不是沈念真的傻,是他如果和其他同学一样,走学校正常的校招,企业春招、秋招,大概率属于被录用的那一批。
可那短时间,正好是家里出事的时间。
瞒了,但瞒不住。
“爸,你不要总觉得我留在学校会发展更好,那万一我没被录用,或者是录用后按照实习生工资,一个月给我发两三千,先不说租房成本,就是通勤和伙食费都不少。”
大城市机会多,相应的竞争也不小,生活成本还高。
他自己判断过,在外面纠结,不如安心回来,还能陪在父母身边,有个三四千的工作,城际交通除了通勤时间长一点,那他能给家里补贴更多。
“行,你自己有主意就好。”
沈建南不啰嗦,“我去睡了,你别看电视看到太晚。”
沈念哎了声,又不敢太大声,“……我问你的问题呢,逃避可耻,沈建南同志!”
沈建南伸手从他碗里又顺了几颗樱桃,“看你俩的关系挺好的,怎么不自己问?”
那我要是能问,还需要来问你吗?
沈念腹诽,瞪着眼睛,目送沈建南回房间,看着他还去了一趟卫浴间洗脸刷牙。
目光穿过堂屋,直到房门关上,他才坐回去。
抱着一只碗,双眼无神地看电视,机械般吃着樱桃。
好吃,嚼一嚼。
酸甜适中,嚼一嚼。
等伸到碗里的手指,碰到碗底的水时,沈念果断关掉电视,站起来也去了卫浴间。
不管周明越是因为什么搬到这里,现在花溪村就是他的家。
-
暖烘烘的被窝,熟悉的洗衣粉气味,加上老房子带来的安全感,让沈念睡得格外踏实。
仿佛回到了小时候,第一次跟着沈建南、宋玲回到花溪村时。
每到晚上,他就躺在院子里的竹床上看星星,手边放着好几碗他爱吃的水果、零食。
奶奶穿着薄薄的花短袖,挽着头发,一条腿盘着。
手里的扇子摇着,帮他扇走热意,又赶走蚊子。
“啪”一声,沈念抱着被子坐起来,眼神怨气很重。
低头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心,在忽近忽远的嗡嗡声里,绝望地倒回枕头上。
该死的蚊子,明天他就去买蚊香,要最毒的那种。
第二天早上,沈念睁开眼,打着哈欠走出房间,发现沈建南和宋玲都在,不自觉翘起嘴角。
他站在房檐下伸了个懒腰,望着对面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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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情好得不得了。
“爸,今天我跟你去插秧。”
正试图驯服手里锯子的沈建南,啊了声回头,一脸不可置信。
沈念走到院子里晒太阳,“我昨天学了。”
眼睛学会了,就差实践出真知。
不想打击沈念积极性,沈建南跟宋玲对视一眼,点头同意了。
家里早饭是豆浆配油条,油条切段放碗里,豆浆煮开后放一勺糖,甜度刚刚好。
油条能干吃,也能在豆浆里过一道。
两种截然不同的口感。
一家三口在家里吃过早饭,又带了一包饼干和两壶水,一块去了地里。
两位老人走了不少年,家里的地之前一直没人种,全都租了出去。
这次回来,赶巧也是有人不租了,腾出来了两块地。
一块种菜一块种稻子,还都是犁过的、沃肥的好地,够家里自给自足。
一到田边,沈念跃跃欲试,立即把鞋脱了,照着昨天周明越那样挽起裤腿,还把短袖撸到肩头去。
趁人不注意,蹬蹬两下,踩进了田里。
“爸爸爸,那个盘子给我,我去插。”
沈建南、宋玲:“……”
还能怎么办?自家孩子宠着呗。
宋玲倒是挺喜欢看沈念这样的,就怕沈念受家里影响,变得内向、敏感、尖锐。
幸好没有,而且回到村里也不排斥。
脾气和身体是娇气了点,但性格还是随了他们俩。
“你慢着点,别毛毛躁躁的,当心摔了。”宋玲把盘子递过去,嘱咐了一句。
沈念接了,迈开腿艰难往里边走,“昨天我看过周明越怎么插了,就一株一株塞到泥里。”
沈建南从另一头开始插,让宋玲就在岸边待着。
听沈念一口一个周明越,边忙边说:“什么周明越周明越的,人家大你七岁,你得叫哥。”
周哥?
才不要,听上去他像变成了王小东、赵野。
就要叫周明越。
他努努嘴,假装耳朵不好没听到。
正在乡里街上买东西的周明越,拎着两溜排骨,偏过头打了个喷嚏。
余光扫到塑料布棚,老式爆米花生意火爆,大人小孩都在买。
脑海里闪过一张脸,周明越走过去,付款拿了两袋米花卷,大米做出来的米花卷,微微泛黄,但因为是现做的,拿着都能闻到微焦的米香。
等回到车里,他发动车准备回村,看着副驾上的米花卷,扯了扯嘴角。
还真是哄小孩了。
13. 第 13 章
周明越开车到家,看周宏发和周绣都在,拎着东西下车。
院子里堆了不少刚挖的竹笋,还有两篓杨梅和一筐枇杷。
他看了眼,问正在洗锅的周绣,“周小舟明天下午才回家,不明天再摘?”
周绣甩甩手上的水,端着锅进厨房,“不是给她摘的,明天再给她摘,新鲜。”
锅里装了刚洗的腊肉、腊肠,打算用笋子炒个腊肉。
周明越把排骨放进冰箱,又把其他干货、菜都归整好,擦着手走出堂屋。
“不给周小舟,那给谁家摘的?”
周绣往锅里倒水,“沈家那孩子啊,昨天不吃冰棒吃坏了肚子,我就想杨梅和枇杷现摘的应该能吃。”
昨天中午一起吃饭的时候,吃了老大一碗樱桃。
爱吃水果是好事,谁跟周明越一样,从小不爱吃水果,就爱吃土豆。
村里吃席,筷子只往那盘土豆伸,鱼虾和肘子,看都不看的。
“中午吃完饭,我给拿过去。”周明越说:“明天周小舟回来,等星期天跟我们一起回。”
周宏发把胶鞋搭在墙边,蹭了蹭鞋底,“待这么多天啊?”
周明越笑了,靠着墙边拍簸箕灰,“不回来你在群里要念叨,回来了又嫌待得久,我们还回不回啊。”
“你理他,他就是嘴上硬,腊肉和腊肠还是他切的、洗的。”周绣拆穿道:“在家里刷视频,把小舟的账号翻来覆去看。”
“我什么时候刷视频了,那是手机自己弹出来的。”周宏发矢口否认,“天天拍那个什么微洛哥的,还能好好学习?”
忽然冒出的烫嘴英文,把周绣笑得直打嗝,让他好好说话,别整这些玩意了。
周明越在旁边也笑了,抖抖簸箕,给挂回墙上去。
平时就老两口在家,身体再好,那也都是七十岁的老人。
重活得少干,免得得不偿失。
容易磕碰的事,也尽量都不碰了,不然骨折恢复差,三五个月都是少的。
每次周明越回来,时间不够的话,都挑着重活做了,能让他们轻松点。
不是检查屋顶,就是检修水电。
人不在,到了耕地的时候,都会联系人用机器去犁地。
科技的发展,就是为了让人“偷懒”,犁地这活在田园生活里,不一定得人来干。
午饭前,周明越把家里水电,尤其是插板插座、下水道都检查了一遍。
等吃过午饭,坐了几分钟,就打算去沈念家。
周绣看他手里提的排骨跟米花卷,都不用问给谁送的,“你晚上还回家来吃饭吧?”
周明越:“……”
“回。”
旁边周宏发笑起来,“有朋友是好事,大大方方的,谁还没有几个好友了。”
顿了下,问:“是你一个人回,还是两个人?”
周明越脸上露出无奈,“搬家了不是拆家了,我跟高中同学现在还联系。”
周宏发立即改口,“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小沈他爸脾气好得很,小沈儿子肯定也差不了。”
这都是什么关系?
以沈建南为中心,上一辈是他爸,下一辈是他儿子。
“是啊,小小沈看着挺乖一孩子,我刚去挖笋,还看见他在地里帮忙,有模有样的。”
“插秧有什么不会的,不过小沈是真勤快,发生那么大变故,还能回家来踏踏实实种地,没有走歪门邪路,心实在啊。”
谁去插秧?
周明越捕捉到重点,拎着东西没再往外走。
“他家出事了?”
状似不经意问,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捻来捻去。
周宏发叹了一口气,“小沈以前自己开公司的,这几年经济不好,说是收不到款,只能倒闭了,还好没欠债。”
周绣一辈子都在村里,谁家发财、去城里买房子开公司,她都不在意。
但亲戚朋友日子好过,也高兴。
“你爷意思是,不欠人钱,有口饭吃日子总能过下去,欠一屁股债,再有本事那也是替别人赚钱。”
周明越没说什么,只点了头往外走,说晚上回来吃饭,也没说多久回来。
看他走出院子,一手拎着排骨、杨梅和枇杷,一手拿着米花卷,老两口对视一眼,摇摇头。
人家说女大十八变,男的也是变了又变。
小时候冷心冷肺,跟父母都不熟。
等爹死了,娘嫁了,就更管不住了,成了学校里老师不喜、同学讨厌的混子。
混了几年,突然又转性了,开始学习不说,身边那群狐朋狗友也散了。
考了大学,靠着助学贷款安安心心上完四年。
不去上班,又靠大学四年攒的那点钱开了家店。
谈不上好不好,但在他们看来,高中那帮朋友交对了。
“小小沈家就他一个孩子吧?”
“……你可别在人家跟前胡说,这事顺其自然,当初那个他同学,和男的在一起不就吃了苦头。”
“什么吃苦头不吃苦头的,自个乐意的事,也是管得太宽。”
“不过听明越说,那孩子现在挺好的,那会儿住他家的小伙子挺好一人。”
周宏发坐在凳子上,拿着烟袋,往远处看了看。
林城这地方,山山水水看久了都一个样。尤其是乡下的村子,但凡有条河的,感觉都差不多,除非是少数民族村落。
坐在门口这儿看,总觉得像以前的镇上。
周绣在厨房和堂屋进进出出忙活,见他老神在在地琢磨,“后天就端午,别乱想了,我看他心里有数。”
周宏发否认,“我就是想,那会儿搬走,真是对的。”
不然等事情被发现,他们一家子的脊梁骨都会被戳烂,保不齐周明越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不说,我们就当不知道,也不是什么大事。”
周绣拴着围裙,坐在灶前烧火,“天底下那么多姓周的,断不了后。”
周宏发哼了声,“以后小舟孩子跟她姓,断什么后。”
周绣懒得搭理他,拿手机出来看视频了。
-
“哎哎哎,疼疼疼!”
宋玲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毛巾,放也不是、拿也不是,着急地看向沈建南。
沈建南背着手,探头看了看,“就是晒红了点,这有什么的,我小时候在河里玩,一晒一层皮,哎——!痛!”
话说一半,就挨了一巴掌。
“啪”一声,胳膊一片红印。
“这是你儿子吗?他能跟你一样,从小在山里野、河里玩,别说晒脱皮,连军训都运气好赶上雨天。”
宋玲心疼得不行,伸手轻轻去碰,才碰到就沈念倒吸一口气。
“念念,家里没晒伤的药,你等会儿,我让你爸去村卫生所看看,那应该有。”
看起来一点不急的沈建南倒不是不心疼儿子,是晒伤要么就是冷敷,要么就是严重到得去医院。
不管哪一种,碰到肯定都疼的。
不让碰,肯定不行。
“我去冰箱里再拿点冰块来。”沈建南抬脚走出房间,还没从客厅到堂屋,就看到周明越走进院子。
看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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拎了不老少东西,“今天赶场啊?”
周明越说不是,视线很快地扫了圈,“后天端午,去提前买点菜。”
示意手里东西,“沈念让带的。”
“他才上班,哪里来的工资,你买的就你买的。”沈建南笑了一下,“进去吧,他在房间里哼哼呢。”
闻言,周明越都不用问,一听就知道在哼什么。
手里袋子和篮子往客厅茶几放,周明越走到房间门口,敲了两下门。
宋玲转过身,看到是周明越,心里一喜,“是明越来了,你看看晒伤有什么法子能止痛吗?”
都不指望能治疗,能止疼就好。
等后面脱层皮,也没办法了。
沈念趴在枕头上哼哼唧唧,背和脖子露出来一大片。
发尾团在后颈,显得后颈那片被晒得更严重。
“你怎么来了!”
听到宋玲的话,沈念下意识伸手去薅衣服,“我没穿衣服呢!”
周明越:“……”
踩进房间的半只脚,又往前走了半步。
宋玲生怕他碰到背,伸手拦了下,“都是男生,怕什么?女生也不用担心,海边沙滩都比你穿得少。”
沈念被控制住两只手,只能趴在那里,羞恼道:“妈!”
“妈什么妈,爸给你拿冰块来了。”沈建南走到床边,“给你敷会儿,等我去乡里给你买个芦荟胶。”
周明越两只脚都踩进房间地板,人站在床尾,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绿罐。
“不用去买,我带了。”
沈建南、宋玲:“……?”
芦荟胶还能随身携带?
“上周他在店里的宿舍睡了晚,有点过敏。”
周明越解释了句,“放口袋里忘记拿出来。”
两人哦了声,转过去看沈念。
沈念埋脸在枕头里,恨不得原地消失。
昨天周明越才跟自己说,下地有蚂蟥,还很容易晒伤,结果才一天,他就晒得差点脱层皮。
“那你给他擦芦荟胶吧,我们俩去把地里那点活弄了,不然端午前秧苗不插完,真赶不上秋收。”
沈建南心想,他俩关系好,都住到一起了,互帮互助正常。
宋玲想得就更简单了,她不忍心,一听沈念哼哼就心疼,不如让周明越来。
效率高点不说,她还能走开不看。
夫妻俩一前一后走出去,看到客厅那一桌东西,又“哎哟”了声,让他别买了,再买就给送回家里。
等声音也消失了,房间和家里就剩他俩。
周明越走到床边椅子坐好,仗着个子高、手臂长,手指挖了一块芦荟胶在指腹,又快又轻给左边肩胛骨涂了一层。
“敢问小少爷,今天插了几根秧啊?”
“……”
沈念不满意地扭头瞪他,“我插了一沟好吧,我爸都才插三沟。”
周明越也有点意外,挑了挑眉,继续帮他涂芦荟胶。
指腹在肩颈的皮肤上来回游走,皮肤上很快就被一层凉意覆盖,驱散了原本的灼痛。
刚觉得舒服不少,沈念还没说话,一阵风飘来,顿觉更舒服,眉间舒展,像被撸舒服的猫。
“以后下地,不要中午去,也不要穿露脖子和胳膊的去,戴个草帽会好很多。”
捕捉到以后两个字,沈念终于肯好好正视他。
他问:“那插秧之后,一般还会做什么?”
周明越动作一顿,手指力道加重,“种芦荟。”
沈念撇嘴,又扭开头。
大阴阳师,老阴阳怪了。
14. 第 14 章
沈念晒伤的第二天,皮肤还是发红。
过了一晚,又涂了芦荟胶,好歹是没有起皮、脱皮,而且应该不会黑得太厉害。
黑不黑的,沈念不在乎,捂一个冬天就晒回来了。
关键是火辣辣的疼,衣服一碰到就刺痒的。
芦荟胶也不起作用,只能冰敷,然后用小风扇对着吹,才能好点。
想要帮爸妈分担的心思,在晒伤后,悄悄化成了碎片,决定择日再黏回来。
早上没吃东西,中午起来坐了会儿,嫌衣服蹭着难受,又回了床上趴着。
还是趴着好啊,衣服不乱动,风扇对着吹。
凉凉的,不火辣辣了。
人一闲,事就变多。
沈念一天在家里,什么也没做,光嘴皮子和眼珠子在动。
“妈,我是不是晒脱皮了?”
“没有。”
“妈妈,我背上有点痛。”
“我给你换条帕子。”
“妈——”
“念念,你不是羊羔,不要咩咩咩叫,我一会儿给你拿吃的进来,你吃点东西。”
宋玲很温柔,某种意义上还带点被保护太好的“单纯”。
但温柔和好脾气,不代表她有耐心。
她松开捏住沈念嘴唇的手指,拍拍他脑袋,微笑着看他,“明天要是再不舒服,我们就去医院哦。”
沈念上下活动了被捏扁的嘴唇,小声答应,“知道了。”
乖乖冲她一笑,“谢谢妈妈。”
宋玲一看他笑了,瞬间又心疼起来,摸摸他的脸,“晚上给你做好吃的,建南可会做饭了。”
门外经过的沈建南,听到后嘿了声,又回堂屋里把一块肉拿出来解冻。
家里的地不多,昨天那块的稻苗插完了,剩下那块土,在宋玲的建议下,以种类取胜,种了不少东西。
玉米、土豆、辣椒和茄子。
反正哪个熟了吃哪个,连白菜籽都沿着土埂撒了一圈。
今天下午没什么事,就打算去把院墙修了。
也不知道哪个手欠的,把墙砸缺了一块,安不安全另说,怪难看的。
拿着两块砖过去,打算比划比划再弄。
结果一看,缺口好了。
宋玲给沈念送去樱桃,擦着手出来,“看什么呢?”
沈建南把砖头放地上,拍拍手摸了摸后脑勺,“前两天不是被砸了墙,我还说今天补一补,结果好了。”
宋玲去洗衣机那儿看衣服好没好,“不是小周给修哈了吗?就他们回来那天。”
沈建南啊了声,擦干手跟她一起晾衣服,“我怎么没看到?”
“就你在厨房里炒菜,念念在房间休息的时候。”宋玲抖开衣服,又用力拍了拍,“这孩子是真勤快,才回来几天啊,做了不少事。”
“也是个命苦的孩子,不过周叔周姨人好,他自己争气,日子过得越来越好是应该的。”
沈建国捋了绳子,“念念在他那里上班,过过渡挺好的。”
“小周爸妈……”
宋玲欲言又止,人不在,都怕说出来惹得难过。
沈建国叹了声,“就那么回事,搬过来也好,免得那些人说话难听。”
宋玲替周明越不平,“那个村子里的人怎么回事啊,不同情、不照顾就算了,还编排人家,心眼真坏。”
“好了好了,别生气。”
沈建国岔开话题,“明天端午想吃什么,我给你们做?”
宋玲一听吃的,思索了会儿。
对着他笑起来,“什么都行,我们一家还能在一块,就很好了。”
“嘿,我还能不知道你们爱吃什么?”沈建南扯了扯衣服。
宋玲瞪他,“那你还问?”
沈建南笑起来,四十多岁的人看起来依旧板板正正,“知道是知道,问还是得问。”
两码事,可不能混为一谈。
-
下午点,两口子正在院子里弄东西,听到车的引擎声,转头看到周明越的车在路边。
车门打开,周明越和一个女生一块下来。
都不用问,看脸就知道是周小舟。
周小舟扎了个马尾,身上校服都还没换,蝴蝶似的飞到院子里。
“沈叔叔、宋阿姨好!我是周小舟!”
周小舟开朗说:“我跟我哥来看沈念哥的,他好点了吗?”
宋玲放下手里东西,看到周明越又拎了一个袋子,不明所以地看他们兄妹。
“小舟啊,才放学啊。”
周小舟点头,“周五放得早,正好端午可以休息到周一再回去!”
宋玲:“那好好休息,上课也要劳逸结合。”
周小舟:“知道了宋阿姨,那我进去看沈念哥了,我还想问他几道题呢。”
看到宋玲点头,丢下她哥,一个人进去了。
周明越发现宋玲在看自己手里的袋子,并没有藏着,“去接小舟的路上,有药店,重新买了些药。”
宋玲抿抿唇,伸手去接,“多少钱,等会让你叔给你。”
才几天啊,周明越往家里送了不少东西。
吃的、穿的、用的,加起来可不少。
哪怕是两家关系好,但就是关系好才不能一直收人家好心送的东西。
“从他工资里扣。”周明越脸上看不出一点异样,“他上回说的。”
宋玲一听,啊了声,“那他工资多少啊?”
周明越沉默片刻,选择如实回答。
“他还没拿毕业证,算实习生,吃住都包了,每个月到手三千。”
宋玲高兴道:“还能有三千啊,那念念在工作上表现还可以吧?”
听她这么问,周明越脑海里浮现王小东和赵野崩溃的表情。
嘴角微动,“眼光好,爱交流。”
宋玲放下心,“挺好挺好,那你进去和他说话。”
走出去两步,又问,“晚上在家吃饭?”
周明越拎着袋子往里走,“不了,谢谢宋阿姨。”
宋玲说:“太客气了。”
“阿姨再给你们拿点枇杷,几个分着吃啊。”
说着,进堂屋打开冰箱,把昨天周明越拿过来的枇杷拎出来。
趴在床上的沈念早就听到兄妹俩的声音,摆烂一样懒得挣扎,反正挣扎无用,周明越他们肯定会进来。
几分钟后,听到周小舟的声音,他转过头。
“放学这么早?”
“周五下午只有两节课,所以放学早,而且我哥还接我了。”
周小舟半点不客气在凳子坐下,打量一圈他房间,“还以为你房间跟我哥一样呢。”
提到周明越,沈念好奇问:“他房间什么样?”
周小舟刚要说话,被人从后面拍了下脑袋。她不满地回头,对上周明越没什么表情的脸,撇撇嘴。
周明越放下袋子,在床边站着,眼睛一瞬不瞬看沈念。
沈念没由来一阵心虚,视线到处乱瞟。
越长大越人精的周小舟,左右瞄了眼,“哥,你不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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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越收起视线,用脚把椅子勾过来,长腿一搭,跟守犯人的警察坐那儿一样。
周小舟:“……”
“你那一袋子药,不是特地给沈念哥买的吗?你不给他说怎么用啊。”
周明越看她一眼,又看向床上的人。
夏天衣服本来就薄,沈念为了不被蹭到,还换了件材质更薄的。
薄归薄,但不透。
只是材质过于柔顺,动作间,衣服把身上线条勾勒得很清晰。
“有说明书。”周明越喉结咽动,抱起胳膊,“你都能看得懂,他更没问题。”
周小舟一脸震惊,“你这是什么话!我还是你亲妹妹吗?”
周明越想也不想,“路边捡来的。”
兄妹俩一个性格,拌嘴是日常,完全不会因为年龄差大,出现什么让不让的事。
你一句我一句,忽然有一声轻笑响起,兄妹俩一块看向床上的人。
脸颊还贴着枕头的沈念,眼睛笑弯。
见他们看过来,“谢谢你们啊。”
这个程度的晒伤连病都算不上,不擦芦荟膏和药膏,脱一层皮、变黑三个度也能自己好。
可是除了爸妈之外,才认识半个多月的周明越就能帮自己买药、擦药。
并不是想要人照顾,是被关心的感受很难有人能拒绝。
“哎,婷儿回来了,我去她家。”
周小舟看到信息,拎着书包站起来,想起什么,又拉开书包拉链,掏出一个袋子,“在书店看到的,帮助你快速学习——”
“放这里,你记得看啊。”
她一走,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沈念支着脖子,探头去看书封。看清上面的字后,觉得周小舟眼神有问题。
周明越跟着看过去,然后沉默了。
他俩视线对上,沈念先打破沉默。
“小舟是不是有点近视?”沈念想不明白,“她是在羞辱你还是我?”
周明越换了一条腿翘着,“是送给你的。”
沈念呵了声,伸手把书翻过去倒扣着,《说话的艺术》几个字消失,然后他从床上起来,“她对你滤镜太深。”
周明越的视线就落在他身上,“难道不该有?”
沈念嘟囔,没放弃往嘴里放吃的。
看他吃得太香,周明越说:“不打开袋子看看吗?”
“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你买的药,从工资里扣啊,反正——”
沈念怔住,抬头看向周明越,“你不会是看我生病,给我买了补品吧。”
看周明越没否认,沈念囫囵吞下三颗樱桃,拿了袋子往下翻。
上面确实都是药,但下面可不是。
一把钥匙被贴在一张纸上,上面还写了门牌号。
现在的房门都换成了智能锁,钥匙基本都是备用。
但不管怎么智能,都会配钥匙。
因为在大家眼里,钥匙的意义就等于家。
沈念惊讶看着周明越,“是你那儿的钥匙?”
周明越点头,“担心锁没电,拿来备用。”
嘴硬。
沈念心里想着,手却很迅速把钥匙揣进衣服口袋。
他小心翼翼把钥匙装好,摸到手机,几下操作后递到周明越面前。
抬眼看去,“加个好友呗,老板。”
周明越愣了几秒,拿出手机扫码发送申请,笑着问他,“记得擦药。”
“会发消息提醒你。”
沈念撇嘴,“早知道不加了。”
15. 第 15 章
周六赶上端午,各家都要供饭的。
但今年清明家里出了事,乱哄哄的,沈念也没回来。所以全家起了个大早,吃完早饭一起去给沈念爷爷奶奶扫墓。
好的是,沈念脖子和肩背发红的皮肤终于见好,没那么刺挠,睡了个舒坦的觉。
上山时,他心情颇好地拿了把镰刀,把路边的草都嚯嚯掉。
爬了半小时后,沈念扶着一棵树,抬头看向面前的树林,忍不住问:“爸,爷奶真的埋在这里吗?”
他记得之前来的时候,路挺好走的啊。
沈建南跟他肚子里的蛔虫一样,扶了下装着东西的背篓,“你上回来,那都几年前了。”
山里就是这样,一阵子不走,踩出来的那条道很快会被荆棘和灌木淹没。
宋玲听他的话,为沈念解释,“他前几年都在上学,清明节放假赶不回来,但过年有空,还是回来的啊。”
“哎哎哎,爷爷奶奶又不会怪我,你们可别为这吵起来。”
沈念拉着树枝往上窜了一步,“我每年都去寺里上香,保佑他俩投个好胎。”
刚才的话,沈建南也不是在怪沈念。
当初两位老人走到时候,给沈念打击不小,整个葬礼过程,哭得很凶,来的人都觉得他可怜。
后来办完这边的事,宋玲先带着他回学校上课,上了没两天,就发起了高烧,又请了一个星期病假。
“前面就是了。”沈建南爬上坡,看到了立起的墓碑。
老两口葬在一起,生前住一块,死了还挨着。
沈念跟在他后面上去,然后伸手去拉宋玲。
一家三口站在坟前,杂草已经清理过,但春夏季节本来也长得快,还是围了一圈。
沈建南把背篓放地上,让宋玲看着,自己拿着镰刀,围着两座坟割草。
“以前总要他们去城里看我们,现在回来了,人反倒是看不到了。”
沈建南弯着腰,茂密的头发里,已经能隐约看到白色。
听他这么说,沈念鼻尖一酸,有点难过。
爷爷奶奶生前对他可好了,每回去他们那儿,都要带很多东西,还会给他做很多好吃的。
怎么说走就走,还是前后脚就走的。
宋玲看着他们父子俩,安慰道:“好在是生前没有遭罪,也算是好的。”
沈建南回头看她,“是啊,健健康康的就好。”
“你小子站那儿做什么,不会割草,还不知道把供品摆上啊。”
沈念正伤感呢,被喊了名字,点头答应,乖乖从背篓里拿了苹果、鸡蛋糕,还有切盘的腊肉腊肠出来。
另外还拿了六只小酒杯,倒了酒后,再摆上筷子。
“爷爷奶奶,这些都是我爸我妈准备的,你们应该爱吃。”他一个人蹲在那儿碎碎念,“这是我给你们拿的,烤土豆,可糯了。”
叽里咕噜念了一堆,正要起来,被沈建南从后面拍了一巴掌,脑袋差点磕碑上去。
膝盖磕在草地里,不怎么疼,但他觉得丢人了。
他回头瞪着沈建南,一脸不满,“爸,我不需要撞碑明志,咱们家的冤屈只有检察院和法院赶紧催那些人还债。”
沈建南被他气笑了,又拍了他一下,镰刀放好,拿出火机点香。
“今天太阳大,最近山上草干,就点香烛,不烧纸了。”
沈念爬起来,拍拍沾上的草屑,“放火烧山,牢底坐穿。”
宋玲都不劝了,父子俩拌起嘴来,没完没了的,全是废话没点营养。
三人一人拿了两炷香,先后给沈念爷爷奶奶上了香,便坐在边上闲聊,等香烧完。
早饭吃得早,加上太早胃口不好,这一通忙活,沈念已经有点饿。
供品供品,是供给先人的,也是给后人吃的。
沈念拿了一个鸡蛋糕,坐在一边树下吃起来。
鸡蛋加上面粉,配上糖的味道,不觉得腻,但能瞬间勾起人的食欲。
“这位置可真不错,对着村里的田,后面就是不开垦的山,清净又开阔。”
“你祖祖就在上面一点,不过今天就不去打扰他老人家。”
“原来是祖传的啊,就是现在不兴土葬了,都得葬到公墓里去。”
父子俩有一句没一句瞎聊,宋玲拧开水喝着。
沈建南看她热了,起身去边上找叶子给她遮阴。
看着爸妈丝毫不把他的死活放眼里,沈念撇撇嘴,心想是这几天他晒伤太娇气了?
果然,距离才能产生美。
伸手拿第三个鸡蛋糕时,乱瞟的视线,忽然定在一个地方。
那不是周明越吗?
旁边那几个是谁啊。
沈念咬一口,津津有味吃瓜,刚准备让沈建南看看那些人是谁,就发现其中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往前走了一把,像要打人,被旁边人拦住。
“咳咳,水、水!”
“哎哟,怎么吃个蛋糕都能噎住,快快快喝水。”
鸡蛋糕噎在喉咙,又干又黏,沈念仰头灌了小半瓶水,才缓过劲来。
用手背擦了擦嘴,他站起来往山下走。
“爸妈,我先下去了,找周明越有点事,一会儿到家我煮饭。”
“小周?人家也过端午,你去——哎,你别煮饭,家里电饭锅坏了,你用不了!”
沈念压根没听清沈建南说的什么,胡乱答应后,噔噔噔往山下跑。
怎么能仗势欺人,那么多人打一个呢!
太不讲武德了!
-
“你一个从外面搬来的,以什么身份替他出头?”
“再说,你自己家的一摊子事情收拾完了吗?别以为两边离得远,别人不知道你家的烂事,你爸、你妈有一个干净的?还有你——”
周明越掀起眼,看向对面的人,眼里没有情绪,只是冷冷地看对方。
身边的人扯了下越说越难听的人,小声叫他别讲了。
周明越神色淡淡的,对这些话不怎么在乎,他今天只是恰好有空,所以才管闲事。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下,他开口,“沈念家不欠村里什么,别再去他家找事。”
“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轮得到你个——”
周明越抬手,握住挥来的拳头,“村里两条路都是沈建南花钱修的,你说,要是村里人知道,那你家——”
他放低声音,“照顾你家情况分的地,还能有吗?”
面前的人可能不在乎,但家里老人不可能不在乎。
对于一辈子生长在土地里的人来说,田地就是他们的命、他们的根。
“你们在干什么?你们要是打群架,我现在就报警,让派出所的人过来,把你们抓走。”
声音出现的下一瞬,周明越抬眼看去。
水泥路上,沈念捏着手机跑来,像一枚炮仗似的,冲上来挡在他前面。
周明越愣了愣,目光落在他发顶,垂眼时抿唇笑了下,两手插袋站在他后面不说话了。
“周明越,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他们这么多人你不知道叫人啊!笨死了!”
沈念回头,瞪他一眼,“给你发消息也不回,手机是拿来打电话、发信息不是放着好看的!”
还好他跑得快,不然就打起来了。
五个打一个,周明越会被打成猪头。
周明越微微低头,答应道:“我错了,下回记住。”
沈念哈了一声,“什么下回?你还想有下回,你到底是什么脾气,怎么在村里还能有仇家?”
周明越眼神微闪,瞥了眼对面的人,“可能是看我工作比他们好吧。”
听了他的话,沈念皱起眉。
死死盯着眼前几个一看就游手好闲,靠家里吃饭的家伙,“他能开店是他自己的本事,你们怎么还因妒生恨呢。”
对面几个人面面相觑,满脑袋问号,纷纷看向周明越。
不是啊,刚才周明越还跟恶狗、野狼一样的,恨不得威胁他们滚出去。
现在对着面前这个沈家小子,一副无害是什么意思。
“周明越,你有能耐,我看你的真面目什么时候被大家知道,到时候你一样玩完!”
“你怎么还威胁人?以后他有什么事,肯定是你做的!”
“卧槽,你不要冤枉我,我做什么了我!”
“那我不管,他跟其他人又没有仇,你放话威胁他,出了事你肯定是第一顺位嫌疑人。”
对方被沈念几句话说得语塞,骂人又不能骂,上手打就更不可能了。
看了眼周明越,气全闷在心口,差点气出内伤。
“好好好,我不跟你们计较!”
丢下一句没什么气势的话,转身气冲冲地离开,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沈念看人被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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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骂走了,更有底气,“到底谁跟谁计较,以后不要再来烦周明越了,听到没!”
仗着人多欺负人,算什么本事?
读不进书、上不了班,那勤勤恳恳种地不也能有口饭吃,还当上村霸了。
“沈念。”
沈念啊了声,转身发现周明越一瞬不瞬盯着自己,蓄力正准备讲他,又听到他开口。
周明越认真地看着他,眼神特别深,对上时,他竟然有种他和周明越认识很久的错觉。
“谢谢。”
周明越脸上挂着笑,笑意也从眼底漫开。
不知道是今天阳光太晃眼,还是周明越很少笑得这么开心,他有些脸热,还口干舌燥。
垂在身侧的手,指尖不自觉蜷起来,挠着手心。
周明越看他表情变化,笑意更深,上前一步,几乎抵在他面前。
察觉到他要退,伸手握住他胳膊,几乎不怎么费力,就把人拦住,“别动。”
第二次了。
用这样的语气和沈念说话。
沈念不太喜欢这种语气,很强硬。
刚抬头,他就发现周明越的手上抓了一把小刺。
“去给家里老人扫墓了?”周明越垂着眼,帮他把衣服上的毛刺摘掉,“下回去的时候,别穿棉的衣服,布的会好一点。”
发现落在脸上的目光没移开,“摘完了。”
沈念不自觉吞咽了下,侧过头,没直视他。
环绕在他们身边的气氛变得奇怪,有些黏糊,等到一阵风吹来,才被里面携着的稻香冲淡。
沈念呼出一口气,轻轻挣开周明越的桎梏,用力瞪他,咬了下唇才开口。
“他们人多,打不过你不知道跑啊,腿长这么长是摆设吗?”
他一说完,周明越低笑出声,又很快收住,换上无辜的眼神看他。
“想跑,但没跑掉。”
周明越眼睛都不眨地骗人,“以后遇到事,我肯定第一时间跑。”
沈念哼了声,对这个答案勉强满意了。
抱起胳膊,点点头说:“那走吧,今天不是端午,你还不回家啊。”
周明越:“就回。”
看着沈念,又补了一句,“刚才过来看看田里的水。”
秧苗插完就得往田里放水,但放多少有讲究,多了会淹死,少了又怕干。
沈念问:“那看完了吗?”
周明越嗯了声,“走吧,一起回。”
沈念从山上一溜烟跑下来,累得不轻,刚才是肾上腺素作用,现在走两步腿都软。
拖着步子走了会儿,正琢磨要不找块石头坐下歇会,就发现周明越在他前面蹲下。
沈念:“……”
他能拒绝吗?好丢脸啊。
“才上山又跑下来,很累的。”
周明越回头,“换成是我,也很累。”
他看上去像傻子吗?
沈念想装没听懂,但他觉得自己应该顺着台阶下。
犹豫了下,到底还是拜倒在发软的双腿下,往周明越背上一趴,“我是真的连着上山又下山,而且还割了草。”
周明越扶着他大腿,把人托起来,“很厉害了。”
沈念打了个哈欠,“我都不太记得那会儿上去是什么样了,就记得一直在哭,哭都哭累了。”
那年春天,爷爷奶奶去世。
院子里搭了一个大大的棚子,白天夜里都有人在哭。春雨泛滥,吹得人心都发凉。
头七的最后一天,不用去到院子里,他也能闻到纸钱和香烛的味道。
因为是凌晨出殡,他为了跟着去就没睡。
然后呢?好像他坐在长凳子上时,身边有个人来着,挺高的,肩膀还很硬。
不过,那是谁啊。
他不记得了,因为出殡的时候好多好多人,他又开始哭。
应该是家里亲戚吧,不然怎么会在灵堂。
“周明越,以后遇到事,你可以给我打电话,我们俩是朋友了。”
沈念起太早,困困的,说起话有些含糊,“爷爷奶奶年纪大,小舟是女孩子,我可以帮你。”
周明越停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只是眼里的情绪变得更浓。
他没答应,只是把人又往上托了点。
对他来说,沈念算得上轻。
这么背着,和五年前好像没什么区别。
16.第 16 章
沈念高二那年,才过完年不久,噩耗相继从老家传来。
先是奶奶突发脑梗住进医院,伴随着其他的并发症,住了一个多月不见好。
这头还没缓过来,住在病房里的爷爷半夜起来摔了一跤,伤到要害,直接住进了ICU。
前后脚的,两位老人都下了病危。
回林城待了一个月的沈建南,直接瘦了两圈,做生意喝出来的那点肚子,全瘪回去了。
沈爷爷摔了后,原本还在深市的宋玲也坐不住了,飞回了林城。
看到沈建南时眼圈一下红了,在两位老人床前,开口哽咽得泣不成声。
没过半个月,俩老的跟说好一样,就差两天一块走了。
原本这件事是想瞒着沈念的,但哪里瞒得住,沈念早觉出不对劲,心里着急。
等真正拿着机票,被沈建南秘书送到机场时,他忽然害怕起来。
落地、去医院、送回老家、操持灵堂……
一堆事,还得去销户。
别的沈念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他从去医院路上就在哭,后来的一个星期里也都在哭。
眼皮都哭肿了,嗓子也哑,膝盖也跪得疼。
凉飕飕的四月里,雨丝丝绵绵,下也下不完,风一吹,跟有鬼才往骨头缝里吹气,冷得刺骨。
亲戚来了一堆,他也没认全。
村里帮忙的,见人不是姑就是姨,不是叔就是舅,也没记住脸。
沈念难过得要死的时候,周明越正好从学校回来,听爷爷奶奶说了一句。
那会儿的周明越一家,才搬过来两年。
他也才大二。
周明越坐在长条凳上,端着碗,光听不说,直到周绣提了一句。
“说起来,小时候走亲戚还来过呢,去给人家拜年,得了一把糖。”
“要不说命呢,他家那个小孙子,哭得可怜呐。”
那年头糖多珍贵啊,还是农村。
就算是靠着林城,一个村子的贫富差距也不小。
沈家因为沈建南,日子过得比别家好,更别说过年了,回来都是大包小包的东西拎回来,能装一后备箱。
才十岁的周明越,就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被亲戚家小孩拎着去拜年。
回家时,兜里的糖比别人多。
好几颗还是进口的,包装上写着他看不懂英文。
-
过完端午,三个人收拾收拾就得回市里。
沈念难得有机会赖在家里,磨磨蹭蹭到了中午才出门。
不过,比起他的不舍,沈建南和宋玲夫妻就舍得多了。
距离产生美,孩子在家待久了,多少讨嫌。
“这个是走地鸡,拿回去放急冻,清炖或者辣炒都好吃,肉香。”
宋玲把一袋砍好的鸡塞到沈念手里,“还有,这篮杨梅、枇杷都是新摘的,吃不完放冰箱,但最多三天,久了就坏了。”
沈建南跟着把一包菜放后备箱,“新鲜蔬菜,煮汤特别甜。”
看了看周明越兄妹,“回去的时候,开车注意安全。”
沈念左手提着鸡,右手又拎了两个篮子,胳膊都快脱臼了。
他呆呆点头,给周明越使了个眼色,示意快溜。
再被念叨两句,他这个月都不想回来了。
周明越往前走了一步,把他手里东西接过来,“沈叔、宋阿姨,东西我们拿回去就放冰箱。”
太阳晃得眼晕,“这会儿正晒,你们进去吧。”
听他吭声,沈念立即跟腔,“就是就是,晒死了,你们快进去吧,我们走了,还得送周小舟去学校。”
手刚伸到篮子里抓杨梅的周小舟:“?”
低下头,飞快把一颗巨大的杨梅塞到嘴里,嚼的时候好险没被噎到。
宋玲和沈建南也不好耽误他们回去,又交代了沈念几句,大意就是上班就好好上,不要想东想西不踏实,别惦记家里,照顾好自己就行,另外工作上的事多听周明越的。
难得的,沈念对听周明越这事没表露出好强跟逞能。
他点点头答应,飞快抱了一下爸妈,就拉开车门钻进去。
“走了走了,很快就回来看你们。”
周明越在他说话时,单手拎着周小舟校服,把人塞到后座。并且无视掉她口齿不清的抗议,绕到了驾驶座。
周小舟拍了下椅背,“你是要噎死我,好独占爷爷奶奶的宠爱是吧?我告诉你,不可能。”
周明越看眼后视镜,“牙还要不要?”
周小舟:“……哼!”
不就多吃了两篮杨梅,犯得着么。
周明越懒得理她,反正晚上吃饭都酸倒牙的人不是他。
系上安全带,他发动车后,偏过头看向沈念。
等车真要开走了,前一秒沈念还挺潇洒,这一秒他又舍不得了。
两只手扒在车窗上,巴巴望着宋玲和沈建南。
看了几眼,深吸一口气,挥挥手,“有事给我打电话,照顾好身体啊。”
“又不远,什么时候我们进城,顺道也能去看你们。”沈建南摆手,“去吧去吧,我跟你妈一会儿还去地里。”
宋玲点头,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开车注意安全,到了往家里打个电话。”
才说了两句,沈念鼻尖发酸,点点头,转回来望着周明越。
周明越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对上他眼神,“吃完晚饭再回?”
沈念犹豫,觉得也不是不可以。
他俩不吭声了,后面的周小舟立即表示反对。
“我要上晚自习,七点七点,晚饭赶不回去的!”周小舟长叹一声,“两位哥哥,行行好,不要在我脆弱的请假底线上蹦跶。”
再磨蹭一会儿,她想编个理由请假不去晚自习了。
这种事有一就有二,绝对不能开头。
周明越笑了声,隔着沈念和窗外的夫妻俩打了招呼,就踩了油门,朝着村外开。
沈念恹恹往椅背靠,头发被风吹起,乱蓬蓬的。
难怪古人云“父母在不远游”,现代也一样啊。
不过,只适用于愿意待在父母身边的,要是为了求学求职离家也没什么,那种家庭关系不和谐的就更没必要管了。
“从小到大,很少离开家?”
周明越的声音,让沈念掀起眼皮看过去,思考了一会儿,“好像还真没有……”
大学离家也挺近的,不说一个星期回一次,半个月也能回。
“想每周都回来?”
周明越问他,“两边不算远。”
沈念想了想,摇头说:“还是不了吧,距离产生美,我老回来他们就该烦了。”
倏地想到什么,心虚地往回看,已经看到家里房子,松一口气的同时,又有点怅然。
周明越看他那样,没揭穿他心思,只专心开车。
“沈念哥,你要是想回来的话,那就回呗,我哥大学那会儿天天回来呢。”
周小舟说:“爷奶都不让他回,他偏回。”
沈念八卦的眼神扫向周明越,没问出口,又想到了前两天找周明越麻烦的那伙人,打住了问东问西的心思。
他们俩现在关系不一样了,不是单纯的老板和打工人,还是朋友呢。
可他对周明越还一无所知呢。
这样的心思一起,心里隐隐又有些失落。
哪有一点不了解对方的朋友呢。
“以前有亲戚住在这边,后来发达了,老人被接到沪市去住,房子空下来——”
周明越顿了下,趁着红灯的间隙,看向沈念。
他俩眼神恰好对上,他笑了一下,接着说,“高考完,我报了林城的学校,不放心周小舟和两个老人在老家,就搬到这边来,反正老房子空着也会荒,不如卖给我们。”
按照市里的拆迁政策,一百年也拆不到这边,所以也爽快。
周明越简单明了地说完,扫到沈念怔愣的表情,又说了一句,“顺道盯着周小舟上学。”
无辜被点名的周小舟,忿忿辩解,但无人在意。
过了好一会儿,沈念才反应过来周明越刚才说了什么,张了张嘴,就憋出一句:“哦,这样啊,那是挺方便的。”
花溪村离大学城是挺近,要是骑个小电车、小摩托,可能半个小时就到了。
他一说完,就听到了周明越发出的轻笑声。
脸上发热,悄悄往窗边蹭了点。
周明越没再多说,盯着前面的道路。
这个季节,树荫葱郁、稻香十里,还未进到市区,处处都是绿油油的树木、抽了新芽的田地,不时能看到地里弯下的背脊、小卖部门口三三两两的小孩。
分明走过无数遍,在周明越看来,今天却有点不一样。
后座的周小舟,敏锐察觉到她哥和沈念之间,好像比回来前更熟悉、亲近了一点。
圆溜的大眼睛转来转去,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扭头对着车窗。
风一吹,三人的头发都被掀起,乱七八糟的。
-
把周小舟送到学校,临了进门前,才把一箱牛奶和一篮水果交给她,让她和室友分。
周小舟表示没问题,背着书包、拖着行李箱,穿着一身番茄炒蛋配色的校服,马尾一甩一甩地进了学校大门。
她一转身,周明越抬脚就往车上走。
他回到车上,看见沈念还扒着车窗往外看,没忍住伸手撩了一下他发顶。
“看什么?”
沈念扒拉掉他的手,在副驾坐正,“还以为早来没什么人,结果这么多车啊,全是家长送小孩,路都堵了。”
周明越直接换挡把车开出停车位,车身才出去半截,旁边已经有三四台车试图抢占先机。
对这事已经见怪不怪,“学校人多,全是住校生。”
返校日和离校日,这条路基本都得交警出面来疏通,但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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堵。
没办法,全校师生加起来五千多人。因为学校好,所以相对的学生家庭条件都不错,接送都是一家人来,一辆车是正好,两辆车的也不少见。
正要说话,沈念忽然听到旁边一家人说话,孩子不想返校,家长在哪劝。
说着说着,那小孩要哭起来。他一下就把车窗摇起来,生怕触景生情。
“你高中那会儿呢,住校吗?”
沈念好奇问了句,眼睛直勾勾看周明越。
路上太堵,车也开不快。
周明越转过来看他,“想打听什么?”
沈念没一点不好意思,顺杆爬,问:“有什么不能打听的吗?”
周明越想了下,没什么不能打听的。
尤其是在沈念这里,只要沈念想知道,他可以知无不言。
“没有。”
周明越说得太过坦率,反倒让沈念愣了一下。
莫名地,沈念觉得有柳絮在飘,挠得他痒痒的,浑身不自在起来。
仿佛回到河边那会儿,心尖一跳一跳的。
几乎是下意识,他抬手摸了下心口,很快惊觉怪异,又缩回腿上,指尖蜷在一起。
外面一声争抢车位的鸣笛,拉回他乱七八糟的心绪。
“那你还挺坦诚的。”沈念小声回了句,没敢再去看周明越,拿出手机开始摆弄。
等车开出拥堵的校外道路,再回到主城区的修车行,已经快四点。
这两天周明越不在,修车行照样运转。
端午那天也没安排人,王小东和赵野都回家过节去了。
今天估摸单子都交出去,两人坐在沙发上,一人霸占了一边,捧着手机在打游戏。
他俩进去的时候,就听到王小东嘴里蹦出一句字正腔圆的“我操”,以及游戏失败的配音。
赵野把那一头半长的头发往后撸,刚想骂两句,结果抬眼看到自家老板和、老板带回来的麻烦精一起来了。
“周哥,回来了?”
赵野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上了个技校,出来在台球厅混了半年,最后被周明越打服,巴巴到这里来从学徒做起。
虽然对沈念敬谢不敏,但不会不给周明越脸,也对沈念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了。
旁边王小东就热情多了,他就一高中辍学,要不是周明越,还不知道在哪打工。
眼尖看见沈念拎的东西,狗腿地跑上前,“周哥,小沈哥,你们回来了?”
手跟着话一起伸出去,“来就来了,怎么还带东西。爷奶身体都好吧?”
沈念眼睛睁大,手里东西就被接过去。
周明越抬手隔开凑近的王小东,习惯把短袖往胳膊上撸,“单子分一下,领完把表填了。”
往楼上走时,看眼一楼的沙发和茶几,视线落在赵野身上。
赵野腿一缩,从茶几放下来,抽了张纸把茶几上的各种零食包装袋、烟盒一块扫进垃圾桶。
被顺走两篮子水果的沈念,瞪一眼王小东后脑勺,看向周明越。
用眼神问他:那我呢?
他是正经来上班的,总得分点活吧。
周明越站在楼梯那儿,抬抬下巴,示意他上来。等到他上去了,周明越才领着人往休息间去。
两人一回来,也没说几句话,直接去了休息间。
王小东心大没觉得什么,关系户不都这样,一上班就在办公室里休息。
倒是赵野多想了一层,心想这个小少爷不会是他周哥债主吧。
进了休息室的两人,根本发现不了楼下两人的心思。
周明越把百叶窗拉好,背过身去拉开抽屉,“先把衣服脱了,我看下。”
在床边猫猫祟祟,想要问自己具体工作是什么的沈念,被他话弄得待在原地。
嗓子眼也被掐住,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脱衣服?什么衣服?
周明越转过来,手里拿着之前的芦荟膏,从他脸上读懂了他的心思,挑起眉,“想什么?”
沈念立即摇头,“没什么!”
否认得太快,显得很心虚。
周明越朝着他走了两步,他退一步,很快,小腿碰到了床,没稳住,一屁股坐在床上。
沈念下意识抬头,“我……”
周明越弯下腰,手往前伸时,沈念飞快偏过头,露出一截细白的脖子。
他听到一声笑,跟着衣领被人拎起。
“想什么呢,脖子那块晒伤好了?”
周明越的声音很像白噪音,不会过于低沉又不会暗哑,恰恰好地舒服。
没理由的,沈念因紧张耸起的肩膀,一下放松下来。
他没好气地转回来,离得很近地说:“谁让你吓唬人。”
周明越用手指沾了点芦荟胶,抹在他后颈的皮肤,抹完后,两根手指像捏猫崽一样捏了捏。
沈念眯起眼,觉得还挺舒服的。
这手劲儿,不按摩可惜了。
17.第 17 章
端午回来,修车行反而忙起来。
沈念和周明越天天一块进出,王小东和赵野都看习惯了。偶尔周明越不来,都懒得打电话问本人,直接问沈念。
仔细算,他进修车行是五月中旬。
等放完假再回来,不到一周的时间,已经步入六月中旬,正好一个月。
班是要正经上的,人也是有上进心的。
沈念有心学习修车的专业知识,奈何技术这东西不是短时间就能后发赶超的。
别说他连上手的机会都没有。
空有一肚子理论,动手能力为零。
好在认车、看车眼光一流,对各种零配件的组合也信手拈来。时间久了,有的客人还挺愿意听他介绍的。
只要不涉及价格分歧,多半能成交。
涉及价格和不好招待的客户,遇到沈念,基本就是行星撞地球、火柴与引线,一点即燃。
互拉黑名单都算好的,吵得那条小白狗每天吃完百家饭,就趴在门边看热闹。
兴致来了,直接往店里来,半点不客气。
比起赵野难以接受店里来了尊大佛,王小东适应力极强,甚至在看破老板对其的态度后,颇有向狗腿发展的趋势。
具体表现为,去门口买炸洋芋的时候,会问要不要给他带一碗。
对此,赵野表示群众里出现了叛徒。
王小东回击,他这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一切以老板马首是瞻。
“周哥,我们走了。”
到下班的点,王小东和赵野干完手里的活,商量着一起走。
朝楼上喊了一嗓子,没看到周明越,反而看见坐二层平台的沈念探出头。
沈念抱着笔记本,才对完今天的台账,刚打开一节汽修网课。
“他在打电话。”
他学着他们,扯着嗓门朝楼下喊了一声,转回去看了眼,又说:“他让你们走,明天没事可以不来。”
王小东一听,高兴得招招手,答应了声就溜了。
旁边赵野先愣住,一声不吭,两手插兜没搭理沈念,很拽地走出门。
这边人才走,那边周明越就打完电话。
走到沈念旁边,发现他伸着脖子往外看,目光往外扫去,“看什么,这么专心?”
沈念转回来,对上他视线,“没看什么。”
“哦对了,我下个月初左右得请假回学校,得回去拿毕业证。”
周明越回消息的动作顿了顿,“提前回?”
沈念点头,“对啊,拿毕业证,办各种手续,寄行李回来,不得一周啊。”
好在林城去深市的动车、高铁不少,五个小时左右就到。
不然再远一点,为了省钱,他真得坐绿皮车去了。
“知道了。”周明越回完消息,扫过他屏幕,把手机揣口袋,“在这里看还是回去看?”
沈念往屏幕右下角看了眼,“晚上吃什么?”
边说边把电脑关了,进步的决心在吃面前不堪一击。
周明越从他旁边走过,“我去换衣服,你先去车上等。”
说完的同时,车钥匙抛到他手边。
听到衣服两个字,沈念的目光下意识追过去。
不看还好,一看才发现周明越穿得挺清凉的,大概是夏天到了,就穿了个坎肩背心套牛仔裤,衣摆还扎进裤腰里。
背心不说松松垮垮吧,但走动时,总会不经意把肌肉形状勾出来。
更别说露出来的肩膀和胳膊,一层肌肉覆在上面,挺性感的。
“那我下去了。”
听到开关门动静,沈念莫名心虚地拿着钥匙起身,“楼下买几个苹果,听说煮了吃对身体好。”
隔着休息室的门,周明越答应的声音模糊传来。
他胡乱嗯了一句,几步从二楼蹿到一楼,勾着车钥匙朝门口走,没两步就看到有人来了。
沈念站定,礼貌问:“我们关门了,你要修车?”
进来的女人穿得简单大方,剪裁有设计的衬衫搭一条牛仔裤,踩着一双高跟鞋,手里拎着包。
沈念的声音引起她注意,转过来盯着他,眼里露出惊讶,“你……你是店里员工?”
“小帅哥,你去当模特都比在这里挣吧。”
略带戏谑的话,让沈念一头雾水。
“我找周明越。”女人晃了两下包,打量起眼前的人,“跟他约好了。”
拿出手机,“不过我没电了,没办法给他打电话。”
沈念听她提到周明越,进这里跟进自己家一样,顿时觉出点什么来。
伸手往后指了下,“他在换衣服。”
“你——”女人欲言又止,眼神变得沈念更看不懂,“周明越他——”
余光往上瞟,正好看到周明越换好衣服出来,“我要是不到你店里来,你是不是打算爽约啊,周大老板。”
“能让手机没电到关机一小时,你也挺能耐。”周明越走下来,视线定在她高跟鞋上。
得了,白说,根本没开车。
龙芸芸毫无自知之明,踩着高跟鞋来回走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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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蹭你一顿饭,打扮一下怎么了?”
周明越会信她的话才有鬼,不是家里逼着去相亲,就是才从哪儿参加完会。
前者可能性大很多,因为连手机都关机了。
“哎,不介绍一下这位小帅哥是谁?”龙芸芸冲他眨眼,“你改行进军娱乐圈了?”
周明越知道她想问什么,“沈念,今年毕业的同乡。”
十分简短的介绍,和沈念说:“这是龙芸芸,高中同学。”
沈念在旁边看他俩一来一回互呛,先是惊讶,后是有些微妙的不自在。
但不管是谁来,听不了几句话,就能听出这俩很熟。
忽地被点了名字,他向龙芸芸点头示意,“你好,叫我沈念就好。”
龙芸芸笑着答应,“这么小啊,比周明越小七岁啊。”
眼神又忍不住往周明越那儿瞟去,无视掉里面的警告,拎着包往外走,“那餐厅的甜品难吃死了,齁甜,我快饿死了,能吃下一头牛。”
“二位衣服换好了,先吃饭?”
她走在前面,另外两人跟在后面。
周明越刚迈出去一步,发现沈念在发呆没跟上,“发什么呆?”
沈念回神,摇了摇头往外走。
他不说,周明越也没看出来他在想什么,但察觉到他兴致不太高,蔫蔫的。
周明越刚要问,就瞥见龙芸芸八卦的眼神扫过来,立即收起话,决定吃完饭回家再说。
能让沈念烦的也就那几件事。
一没钱,二没房,三没车,还有就是在修车行跟其他两个中坚力量的关系。
三个人上了车,沈念坐在副驾系安全带,“咔哒”一声扣好。
他正要问去哪儿吃,后排坐着的龙芸芸出声和周明越说一句,让他过阵子记得回去一趟。
就这么一句话,周明越连问都不问,就知道说的什么。
两人在龙芸芸的各种八卦试探下,聊了起来。
车子发动后驶出车位,龙芸芸一点消息没套出来,还在旁敲侧击问周明越带回一个大学生有什么目的。
她觉得,总不能是给周到修车行拍宣传照吧。
周明越在后视镜里和龙芸芸对视,对上一双八卦的眼睛,里面充满了对他感情生活的好奇。
他扯开话题,绕到上次聚会,很成功地把人带偏。
旁边在一问一答和叙旧,沈念却没心思听八卦。
关系这么好啊。
嘁,还高中同学?到底是同学还是白月光,他自有判断。
18.第 18 章
餐馆里,人声嘈杂。
服务员和顾客的说话声此起彼伏,交织在一起,声音小点都听不到同桌人在说什么。
三个人来得早,在靠窗又贴墙的位置坐下。
再怎么吵,声音也只会从两个方向传来,安静得多,不至于说话都得扯嗓子喊。
龙芸芸夹了一筷子板筋,抬眼在另外两人身上来回扫。
不对劲,很不对劲。
认识周明越这么多年,第一次看他这样。
半顿饭吃下来,周明越是在和她说话,但注意力明显都在沈念身上。
不过她还以为沈念是个外向的人,意外地话不多。
“上回说的事,你别忘了,到时候放我鸽子。”龙芸芸提醒了一句,“买票买票,否则唯你是问。”
周明越给沈念杯子里加满水,“还有快一个月。”
龙芸芸呵了声,对他的话半点不信,“之前去北京,你就忘记买票,多花了三百块的事,要我提醒你吗?”
周明越回忆片刻,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
看他表情,龙芸芸得意挑眉,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
“我听说程殊过段时间要回来,有项目在这边。”龙芸芸想到什么,停下筷子,“那个项目……”
不用她往下说,周明越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和程殊有关的事,能让他们讳莫如深,尽量少提,提起来也是欲言又止的,只有一件。
周明越嗯了声,余光却瞥向埋头苦吃的沈念。
能吃辣,但会被辣到,这会儿鼻尖和嘴都是红的。
“以前他就有数,现在也一样。”周明越收回注意力,“你别跟他妈一样了。”
他话才说完,龙芸芸就把想筷子砸他头上。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和以前一样讨嫌。
烦人的小孩长大了,就会变成烦人的大人,而不是不烦人。
龙芸芸抽出纸巾擦擦嘴,“反正我提醒你了啊。还有抽个空回镇上,那边老房还在,真给赔偿不要白不要。”
周明越点头,“我不会嫌钱多。”
旁边沈念填饱肚子,吃饱喝足,终于加入话题,“你要变拆二代了吗?”
那可太富了,修车行能再开个分店。
周明越、龙芸芸:“……”
龙芸芸惊讶过后笑起来,对周明越眨眨眼,“嗳,你这朋友怪有意思的,一直这么跟人说话?”
周明越逐渐适应,“不绕弯子,会少很多误会。”
“有道理。”龙芸芸叹了声,“要是程殊和言哥现在碰到,估计也就不会——”
人一生有多少个六年呢。
沈念擦擦嘴,听出一点门道。
捋了捋,坦然接受他们俩的夸奖。
“你们俩认识很久了吗?高中同学到现在,十年了啊。”沈念好奇问。
他和高中同学,现在保持联系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龙芸芸托着脸,发现他不是话少,是先吃饭再聊天。
给周明越递了个眼神,发现他没接话的打算,心下了然,自然开口接话。
“初中就认识,是有十多年了。”龙芸芸一脸郁闷,“提到这个,就觉得自己老了。”
怎么一眨眼,就过去了这些年。
沈念接过周明越递来的杯子,两只手捧着喝,“其实还好,有研究表明,人的大脑到三十岁才真正发育好。”
龙芸芸被他逗得一笑,“那我可比他年轻,他读书比我们晚两年,全班他年纪最大。”
沈念更好奇了,“那他打架是最厉害的吗?”
龙芸芸摇头,“不是。”
沈念觉得周明越已经很厉害了,“那是谁?”
这回不等龙芸芸开口,周明越自己坦白,“程殊打架最厉害,我比他差一点。”
“还觉得辣?”
沈念唔了声,抿着唇认真感受,“还好,一点点。”
“所以程殊是你们的同学吗?”
提了好多次,关系应该挺好的。
打架还很厉害,那一定比周明越还高、还要壮。
周明越依旧是嗯了声,“以前的同班同学,关系不错,现在在北京的一家设计院。”
想了想补充,“研一。”
不仅打架厉害,还是学霸啊。
沈念的佩服油然而生,“所以你们俩以前谈过恋爱?”
周明越皱起眉,转头看向他。
“你是指——”
“你和芸芸姐啊。”沈念不解问:“这里不就只有你们俩吗?”
其他的同学,他也不认识啊。
龙芸芸正咬着吸管,一口唯怡下去,呛得她猛咳起来。
“你漂亮的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
沈念尴尬挠脸,“我吃多了。”
握着杯子,一脸不好意思地向龙芸芸道歉,“对不起。”
他不是自来熟的性格,但可以被动社交。
蹲在店门口问周明越招不招人,已经花光他前半生所有的主动社交能量。
周明越和龙芸芸是挺熟的,但明显不是男女关系中的暧昧。
他又不瞎,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刚才那么问,单纯是从店里带过来的不自在,被饭桌上的聊天化解。
放松后,就容易嘴比脑子快。
周明越拿走他杯子,看他瞳孔地震,“脑子不用可以捐给需要的人。”
“之后体检,记得检查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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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着龙芸芸他可以道歉,但周明越不属于他的道歉对象。
沈念撇撇嘴,手从他小臂下穿过,直接拿走他杯子,一口气喝了半杯。
“你最好去检查一下嘴巴。”
龙芸芸:“……”
小学鸡吵架,是这样的。
饭吃完,天聊得差不多,周明越结账,他们三从餐馆里出来。
龙芸芸就住在附近,拒绝他俩送自己回去,声称要走路消食,避免长胖。
走之前,看了眼周明越,又看看沈念。
最后就说了句改天聚,没再说什么就走了。
有的话,不该他们旁观的人点破,恋爱还是得局中人自己谈才能谈明白。
“她性格很好,人也漂亮。”
沈念认真说:“刚才在店里遇到,我还以为是你女朋友。”
周明越抬手拍了下他脑袋,朝停车位走去,“我没交过女朋友。”
拍的力道不重,沈念半点不计较,跟上他,“那你一直单身啊,可真热爱工作。”
街边路灯落下来,正好打在他们身上。
马路上车来车往,车灯和霓虹灯、路灯织出一片属于林城这座小城市独有的夜色。
灯影憧憧、烟火不息。
周明越站在车旁,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沈念。
沈念嘀嘀咕咕,琢磨周明越不谈恋爱,是不是跟搬到花溪村有关系。
手去拉车门,抬头就对上周明越盯着他的眼神,猝不及防陷入一片泥淖。
毫无准备地,如同被人抓住脚腕往下拽,越陷越深。
一道刺耳的鸣笛响起,划破凝住的空气,让一切恢复如常。
周明越拉开车门,跟他说:“回家。”
沈念哦了声,坐进副驾,边系安全带边悄悄深呼吸。
他心虚什么啊。
回到小区,周明越却没把车直接开进去,停在了路边。
沈念一路上心里都在犯嘀咕,看他这样,更心虚了。
前前后后捋了一遍,思考自己是不是伤害到了大龄单身男的自尊心。
还是玷污了人家多年的纯洁友谊。
这么一说,是挺差劲的。
不谈恋爱不犯法,男女之间关系好又不一定只能谈恋爱。
就他瞎想的这几分钟,周明越已经下车买完东西回来。
沈念看他拎着袋子,主动找话题,“你没吃饱吗?”
手指抠着安全带,眼神四处乱瞟。
周明越把袋子往他怀里一扔,“不是,我吃饱了撑的。”
手忙脚乱接住袋子,他低头一看,是几个苹果。
错愕看向周明越,连车重新发动,开回了小区停车场他都没回过神来。
19.第 19 章
“你这个步骤反了,不会造成安全隐患,但磨损增加,配件寿命会缩短。”
“真的要上这个颜色的喷漆吗?我是觉得考虑到成膜还有曝晒的情况,可以再调低一点饱和度,不然会很难看。”
“上回在这里换的?那你中间肯定换过,现在这个是仿的。”
“远光灯还是得要聚光的,位置低一点,夜间开车安全。”
……
整个上午,沈念一个人包揽了店里所有的事情,连午饭外卖垃圾都是他拿去扔的。
回来时,手里还多了两袋水果。
拿人手软,吃人嘴短,王小东对此很受用,自然接受了他的碎碎念。
赵野态度截然相反,放到面前的水果说不吃就不吃,再次对王小东的“叛变”表示唾弃。
趁着跟周明越说事情时,赵野忍不住打听起来。
周明越把单子递给赵野,发现人杵在那里,抬头,“还有事?阿姨在医院恢复得还好么。”
赵野立即摆手,“我妈现在好得很,等养得差不多就能出院。”
回头往楼下看去,发现沈念正看过来,立即缩回脖子,“不是。”
周明越回完信息,问他,“有话就说。”
赵野咳了声,“周戈,你就不管管那个姓沈的?天天这样,你能忍啊。”
他站起身的动作停了下,从小桌后走出,“他有病,别理他。”
赵野一听,喜形于色,当即要再说点平时沈念怎么念叨、对待客人的。
一肚子的牢骚还没到喉咙,就听周明越开口。
“他叫沈念,不是姓沈的。”
周明越下楼时,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金属材质的栏杆发出清晰声响。
闻言赵野站在那里,看着朝周明越跑去的沈念,暗暗庆幸。
还好他嘴不快,要是把牢骚说出来,不就是贴脸开大。
老板也太护短了。
“回家?”
沈念看到周明越下来,第一时间凑过去,“一起去超市买菜?今天下雨,吃火锅正好。”
周明越从手机上分给他一个眼神,“火锅?”
沈念点点头,卖乖笑起来,“发工资了,谢谢老板。”
观察了会儿周明越反应,“为了表达我的感谢和歉意,所以请你在家吃火锅。”
外面的火锅太贵,在家里多划算,还可以喝点小酒,这样一来话匣子不就打开了。
谁让从昨天回家到现在,周明越对他都爱答不理的。
昨晚一回家就关门回卧室,连一个堵门的机会都不给他。
周明越把手机揣回口袋,扬起眉梢,“家里有鸳鸯锅。”
“那就吃番茄和麻辣的!”沈念立即接话,“番茄汤配芹菜牛肉粒,特别好吃。”
不忘回头跟其他两人打招呼,“王哥、赵哥,我们走了。”
赵野哼了声,王小东咬着桃子热情挥手。
周明越站在他旁边,视线落在他身上,等他转回来时,又敛去情绪。
沈念三步并作两步往他旁边一蹦,“需要我帮你拿什么吗?比如——”
不等他说完话,捧起的手心被周明越放进车钥匙。
眨了眨眼,看向已经抬脚往外走的周明越,沈念拿起车钥匙跟了上去。
-
小区外几百米,是一家大型连锁生活超市。
吃的用的一应俱全,连看电影、玩游戏、成品速食都有。
走进超市,各种各样的声音扑面而来。比起所谓的进口超市、高档超市,生活气息重到偶尔难以招架。
沈念推着购物车,过了闸机,看着被一扫而空的特价货台,睁圆了眼睛。
不由自主看向身边周明越,“我们是不是来晚了?”
周明越看他趴在车上,随时有滑出去的可能,伸脚往车轮前挡住,“那可太晚了。”
要想抢到特价粮油,得在超市营业时间的前十分钟赶到才行。
毕竟,像他们这样的老城区,最不缺退休的大爷大妈。
“周末我试试。”沈念跃跃欲试,“可以开始逛了吗?”
周明越点头的同时,从他手里抢走了购物车控制权,免得在下班高峰期的超市横生意外。
得到他应允,沈念像只脱手的萨摩,在视线范围里,撒开了逛。
“要买牛肉,本地黄牛肉买一斤可以了吗?”
“差不多。”
“买点虾好了,一人五只。”
“捞活的,别从旁边捡。”
“肉还要买什么?毛肚跟火腿肠,再来点肉片好了。”
“吃不了那么多,不要火腿肠了。”
从进门到选完肉菜,他俩到蔬菜区买完称重,购物车的底已经铺满。
购物欲得到满足,沈念津津有味地在零食区闲逛。
周明越推着购物车跟在他旁边,话不多,但每句都有回应,哪怕是“好”“嗯”“可以”。
看向拿着一盒巧克力的沈念,他心里想,逛超市原来挺有意思的。
“走了,去买火锅底料,然后拿一瓶香油,我们就回家。”沈念转过来,差点撞购物车上。
周明越扫了眼巧克力,“从那边走,更近一点。”
沈念哎了声,又转了回去,嘀嘀咕咕算着还能买什么。
半个月的工资实在拮据,除开转给爸妈的部分,他就给自己留了七百的生活费。
“嗳,周明越,以后我自己研究菜,少点外卖吧。”沈念回头,“门口的菜市场好像挺便宜的。”
周明越装作不经意收回手,“你会做饭?”
沈念接得很快,“不会啊,但做饭又不是不能学,网上有很多教程,跟着做就行。”
转回去前,忽然盯向他的手,“你要买什么吗?”
周明越:“……”
“货架的东西倒了。”
沈念点头,“那走吧,买完回家,今晚吃火锅!”
看着他绕过货架,周明越把巧克力从货架拿下来,放到购物车最下面,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到家后,他俩进门,车钥匙和门钥匙一块扔玄关鞋柜上,一人拎着一袋东西进到餐厅。
东西全都从购物袋顺出来,分门别类,一一放进冰箱。
“一会儿我洗菜弄锅底,你切肉可以……”沈念看着手里的巧克力,话音顿住,转头去看周明越。
嘴角不自觉上扬,“周老板,你好大方啊。”
周明越背对着他,已经把砧板放好,准备切牛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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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他这么说,问:“怕你这个月月底吃能啃馒头和榨菜。”
沈念撇嘴,又压不下心里的高兴,“你还会饿着我啊?”
他说得太自然,连周明越都没能立即反应过来。
空气安静了几秒,被水流声打破,跟着就是窸窸窣窣的声响,是塑料袋摩擦的声音。
沈念意识到一些微妙的情绪流动,又没办法抓住。
脚趾都快抠破拖鞋,塑料袋差点被他揉捏得失去价值,终于清了清嗓子,走到周明越旁边,用肩膀碰了碰他胳膊。
短袖薄薄的一层布料,没办法阻隔夏天偏高的体温。
沈念发现周明越胳膊有点硬,琢磨自己半年后能不能拥有同样的肌肉。
拽回跑偏的思绪,“周明越,我昨天不是故意的。”
厨房空间不大,偏偏沈念的声音又轻,经过空气和墙体的作用后,变得黏糊起来。
像南方独有的潮湿气候,细细密密地贴上来。
周明越停下刀,转过来看他。
灯光就落在他们头顶,身高不一致的缘故,导致大部分阴影都在沈念身上。
沈念不自觉吞咽了下,手指抠着台面边缘,“对不起。”
支吾问:“你这样,应该是不生气了吧?”
周明越微微低头,挑眉盯着他,“没有在生气,只是我们认识很久,第一次有人这么说。”
“怕他们尴尬。”
“我下次少说话,昨天是——”沈念又不是小学生,平时在修车行直来直往是因为就事论事,不针对谁,更无关社交。
再不懂人情世故,那也不会故意开人这种玩笑。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你就当我有病吧。”
问是认真问的,但也真是不该多问。
周明越笑了声,“周末不用你研究菜了。”
沈念一听不对,这到底是还跟不跟他计较了?
“那周末吃什么?还点外卖啊。”他很穷的,全身上下加起来,只有七百块。
哦对,今天买完菜,不到六百了。
“周末和我去一趟镇上。”周明越说:“那边风景很不错,这段时间给周小舟补英语的补偿。”
高中前周小舟都是在镇上、县里读的,其他成绩都还好说,英语的环境和资源远不如城市。
底子差,学起来就困难。
“是芸芸姐说的事吗?那不就是你老家。”沈念好奇问:“那你不就可以开分店了。”
周明越:“……”
他就多余得担心沈念心情,“让你失望了,我家地不多,房也少,拆迁款还不够在市里买套房。”
听他阴阳怪气的话,沈念抿抿唇,懊恼地想,他和周明越单独相处,怎么就缺根筋呢。
什么话都往外冒,完全不过脑子。
“我们开车回去吗?”沈念扯着芹菜叶子,生硬地转移话题。
周明越重新开始切肉,牛肉和刀在他手里都变得听话,厚薄一致,“嗯,高铁只到县里,不如开车灵活。”
沈念眼睛一亮,“那这次回去我跟你一起开车,你就不会那么累了。”
虽然驾照才拿了一年,但他能开啊,“对吧?”
周明越嘴角笑意没再压下去,答应他,“对。”
20.第 20 章
从林城回老家要开两百多公里,算上服务区休息的时间,三个小时正好。
难得放晴的天气,天朗气清、夏意浓郁。
开出高速后,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像办公室里剥开的橘子皮。
周明越看着不远处逐渐多起来的房屋,余光扫过副驾的沈念,“前面快到镇上了。”
梦里追上来的怪物啪叽掉地上,沈念睁开眼,一脸迷茫左右看看。
用手背蹭了蹭嘴角,“到哪了?”
“镇上。”周明越很轻地笑了声,“买点东西再回去。”
并不明显的笑声,在车里都停留不到一秒,就会被风吹走。偏偏沈念就听到了,还给了反应。
想到出发前的大言不惭,他脸上发热,半天温度降不下去。
什么叫口出狂言,他就是。
“我是昨晚看课程看得太晚,所以犯困。”沈念小声辩解,“等回去的时候——”
话说一半咽了回去,决定用行动证明自己跟着来,绝对不是来打酱油和蹭玩的。
“等回去你就知道了。”
周明越点点头,并无半点敷衍或者应付。
沈念看他不说话,忍不住为自己睡了一路的事再辩解,“我不是故意睡一路的,你下回可以叫我起来跟你说话呀。”
他的起床气又不重,顶多不清醒。
他家家训,坐副驾的人不可以抛下开车的人睡觉,这太不道德了。
和司机一直聊天不行,但也得清醒陪同,搭几句话。
“梦话不是话?”周明越逗他,“说了好几句,也差不多。”
沈念听出他开玩笑,皱皱鼻子,把脸扭到另一边。
说点梦话怎么——
“哇,你原来住在这里啊?好漂亮。”
原本以为花溪村就够漂亮了,没想到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小镇,也这么好看。
连片的稻田中间,夹杂着一些莲叶。
刚打尖不久的莲花含苞待放,几片花叶迫不及待散开,迎风一晃,在莲叶里时隐时现。
周明越顺着他的话往外看了眼,开进镇上后,已经能看到街边摆出来的水果摊、菜摊。
零零散散,放了块牌子随缘出售。
和过去几年、十几年没什么区别。
时间在这里才是被按下了慢放,和高楼林立的林城截然不同。
“这里叫余庆。”
“啊?”
沈念转回来,啊了声,才反应过来周明越是在给他介绍老家,眼睛一下睁圆。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这个名字真好。”
周明越没说话,只是将车停在了街边的停车位。
沈念看着他,眼睛转了转,没说什么也不再问,只是跟他一块下车。
他想,周明越从这里搬出去,一定是有原因的,而且多半是不愿意提及的往事。
不然他怎么会没见过周明越父母呢。
“今天好像赶场,人比较多。”
周明越锁了车,站在车前等沈念过来,“待不了多久,你——”
视线落在沈念身上时,就对上他一双好看的眼睛。
“镇上和村里办事,得等到周一吧。”沈念和他说,“就算周一晚上回去,都三天两晚呢。”
周明越抬抬眉毛,“所以?”
沈念弯唇笑起来,“得买够口粮啊,不然还开车来镇上买啊?要节能减排。”
他两只手一背,开始搜罗能买的东西,“总不能去人家地里偷吧。”
周明越手插在口袋里,落后他一步,逛起了集市。
乡镇的人,平时都靠着地里种的菜、过年时熏的腊肉,解决平时的一日三餐。
虽然做法丰富、味道也好,但还是会趁着赶场到街上买东西。
油盐酱醋,还有面条、粉。
另外就是肉,卖得最好。
沈念逛过很多集市,但赶场还是第一次,比之前逛生活超市还新鲜。
才逛了半条街,两人手里就拎了好些袋子。
“这个和爆米花有点像,我怎么感觉我吃过呢。”沈念站在小摊前,盯着架在火上的黑色铁桶嘀咕,“是不是一会儿会爆——”
话没说话,“嘭”一声巨响炸开,一团白烟原地升起。
“周明越!”
沈念吓一跳,伸手往旁边胡乱摸着。
他倒不是真怕,就是突然的巨响,有小孩被吓哭、有大人在起哄,心突然就慌了。
下意识就想找周明越。
“周明……”
“我在的。”
悬在空中胡乱抓空气的手,倏然被握住。
和自己完全不一样的坚硬指节,能感受到贴近皮肤的茧,还有来自另一个人的温度。
蹦出一截的心,又稳稳落了回来。
周明越握着他手,走出要散不散的雾气,“害怕还离那么近?”
沈念被他拽着也不生气,抬眼望向他后脑勺,“我又不知道这么响。”
小声嘀咕,“我只是觉得,小时候好像吃过,还看过。”
“说什么呢?”
周明越忽然停下,沈念直接撞在他胳膊上。
抬起头,发现平时就高的周明越,这会儿好像更高了。
压低的眉头,让他看起来有点凶。
“买完了,我们回家吧!”
沈念熟练转移话题,“都快中午,我饿了。”
周明越眉头压得更低,打量起沈念,瞥见他用手指抠塑料袋,才开口,“对危险这么迟钝,回去也不让你开车。”
丢下一句话,松手朝车走去。
沈念不满嘟囔,什么叫迟钝,那个又不是真的危险,就突然来一下有点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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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越,你慢点。”
“腿长了不起啊?我的比例也挺好啊,只不过身高不如你罢了。”
“下次我骑自行车和你比了。”
嘟嘟囔囔追上去,结果没留意追的人停了,一下又撞上去。
宽阔的背,跟一堵墙似的,邦硬。
沈念微仰起脸,故意问:“你背肌练这么好?”
周明越被他气笑了,伸手拿走他手里的鸡蛋,“想练?”
看沈念一下亮起来的眼睛,他打开车门,“有时候,努力也是不行的。”
沈念:“……”
“那你还我鸡蛋,我买的!”
周明越抬手搭着车门,“鸡蛋还想多活两天。”
沈念磨了磨牙,想扑上去和周明越拼了。
刚伸出手,就被旁边一道声音打断。
“周哥?”穿着一身蓝白校服的小孩站在他们旁边,看他们转过去,一脸兴奋,“真的是你啊。”
沈念疑惑看向周明越,就看周明越收起玩笑的表情,冲小孩笑了笑,喊了声“程冬”。
他迅速支起耳朵,想听这两人说什么。
“你、你有见过、见过我哥吗?”
程冬手里拎着菜,是给家里买的,校服也洗得发白,“我、我就想问问你。”
沈念蹙了下眉,下意识想到了之前话题里的主角。
程殊。
程冬、程殊,是兄弟俩了没错。
周明越没立即回答,像是想了一下,“家里都好?”
程冬点头,笑得很乖,有一种不符合年龄跟身高的乖巧,像天生发育慢的小孩。
“好、好的。”
“那我回家了。”
“今年见过一次。”周明越看着程冬一闪而过的失落,到底不忍心,“让你爷爷奶奶都放心。”
闻言程冬一喜,连忙点头,把手里买的一块豆腐硬塞给他们,转头就跑了。
周明越失笑,低头看了看豆腐,扭头朝沈念说:“上车吧,八卦小鬼。”
沈念震惊看他,绕回副驾时,“你就比我大六岁,哪里七岁了!”
“不要用大人的语气,我们同龄!”
周明越发动车,掉了个头,开出街上后,驶进一条去村寨的水泥路。
他们的车刚开走,旁边烟酒店里就钻出来两个人。
“毛哥,我应该没看错吧,是那小子?”
被叫毛哥的人扔掉手里的烟,用鞋底用力踩了踩,往旁边唾一口。
细小的眼睛让他看起来贼眉鼠眼,尤其脸和颧骨肿胀,下颌完全是一条线,加上阴毒的眼神,令人不适。
“他就算烧成灰老子都不会认错,当初要不是他出卖老子和威哥,我怎么会进去蹲几年。”
“搬家了,还买了车,装得人模人样,不还是条狗么。”
21.第 21 章
“汪,汪汪!”
“汪~!”
沈念听到动静转头四处看,在石阶旁的草堆里发现一只黑色小土狗。
黑眼珠看着就傻,两只圆耳朵支棱着,尖上有一撮白毛。
他伸手戳了戳周明越的腰,“那里有只狗。”
周明越手里提着几个塑料袋,全是刚才买的。
转回身看他,“我不聋。”
沈念撇撇嘴,缩回手指。
不说话了,但脚下一点没动。
周明越点破他心思,“想养?”
“我也不知道。”沈念摇头,“养狗狗可难了,又不是玩偶,玩偶都还能有感情呢,更何况狗。”
现在的他,一穷二白,连自己都住在别人的屋檐下,怎么去照顾一只小狗?
“还是不了。”不等周明越再问,沈念自己说了,“现在是夏天,又是在村里,谁家都能捡点剩饭,应该不会饿死、冻死。”
周明越瞥眼草丛里明显很警惕的狗崽子,周围没其他狗生活的痕迹,不知道是被丢下,还是半天被卖菜拉货的车不小心捎来的。
“走了,我都饿了。”
沈念提着东西,往台阶上走,“你家住这么上面啊,那风景一定很好。”
“周明越,家里有被子吗?我们俩——”
“嘬嘬嘬。”
沈念打住话头,惊讶转身,看着蹲在地上逗狗的周明越。
黑色短袖在他蹲下后,显得有些紧。
胳膊伸出去,肌肉线条清晰,连块都看得分明。
“嘬嘬,嘬嘬。”
“……嗷,汪!”
周明越胳膊一伸,两根手指就拎住狗崽的后颈,轻松提了起来。
对上沈念目瞪口呆的表情,笑了笑,“露头就秒。”
沈念微张着嘴,想说话,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尴尬地闭回去。
周明越走出去几步,发现沈念还在原地,“不是饿了?”
沈念回过神,哦了声,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
并肩走了一段,他才反应过来,好奇问周明越。
“你要养啊?”
“不养。”
“……不养你带回来,狗很认主的。”
沈念皱了皱眉,想说不养的话,放回去也能活。
他们不在的时候,狗崽子不也自己活了这么久。
周明越拎着狗,上完台阶走,拐进一条小道,停在院子的入口,朝里看了看。
这个点了,倒是不见人,不过院子里牵了根绳,上面晾了几件衣服。
款式看着不新,有的洗得发白。
“你不是想养?”周明越走进院子,直接穿过并排的这家,往里走。
沈念倏然睁大眼,连忙追上去,“我养?我养的话,跟你养有什么区别?”
他很有自知之明,狗崽带回去,不就是周明越再养一个生物在家。
“你的饭和房间分他。”周明越替他规划,“训狗的事,你自己想办法。”
沈念跟在他后面,从旁边探头,对着被他拎住的狗崽做鬼脸,吐舌头逗狗玩。
周明越把狗崽往檐坎放,回头就看到他挤眉弄眼,一时语塞。
“我绝对不会让他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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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房间,睡你的床,更不会让它随地大小便。”
生怕周明越提出更多要求,沈念主动保证,举起三根手指以示诚意,“我的口粮分它一半。”
“在门口坐着,我进去收拾。”
周明越抽出一条板凳,拿手抹了圈,“隔壁住的是爷爷堂哥,不用理他。”
隔壁还住人了?
沈念边点边往隔壁瞄去,心想这房子檐坎的草都有半人高,还住得下去啊。
周明越用干净那只手,掰回沈念脑袋。
微微弯腰,“管住你的好奇心,少搭话,一会儿把你拐去卖了。”
“……我知道了。”
沈念乖乖答应,放好一手的塑料袋,伸手去按住想乱跑的狗,“他叫什么啊?”
“小黑。”
周明越不假思索就回答,“狗如其名。”
沈念瞪着他后脑勺,“叫黑米。”
什么小黑小白的,喊一声,全村一半的狗都得答应。
周明越不知道黑米比小黑好到哪里,但想到以后分的是沈念口粮,就由他去了。
他从窗框下摸出一把钥匙,熟练地打开锁头。
门推开,久未有人住落下的灰,簌簌往下掉,迎头扑来。
周明越挥了挥手,穿过灰蒙蒙的堂屋,看向那面神龛。
目光往下,供桌摆了张照片。
黑白照片里的人,眉眼和他至少有五六分相似。
“啧,灰够大的。”
周明越跨过门槛,让堂屋门大大敞开,光照进来,连带沈念的影子一块,让屋里阴翳处便无处遁形。
22.第 22 章
周明越父母算不上传统的包办婚姻,是难得的自由恋爱。
可结婚,用那会儿时兴不怎么好听的话来讲,就是先上车后补票。
那年头大部分的农村人家,一家五六口人,多的七八口。
吃饱饭都成问题,上学是奢侈事。
兄弟姐妹几人里,能有一个两个上到高中,都很了不起。
周明越父母显然都不是这块料,一是家里供不起,二是没读书天分。
对他们来说,在学校里关几年上课,还不如进厂打工,或者去沿海谋生。
他俩就是在厂里认识的,相处后发现有好感,在一起是水到渠成。
然而感情还不到能结婚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孩子。
有孩子不结婚,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仓促之下,两人结了婚。
又似乎理所应当的,女人留在了老家待产,男人在厂里上班。
感情谈不上多好,可总归是年轻小夫妻,家里两位老人又照顾他们,日子逐渐有盼头。
事情发生变故是周明越五岁时,工厂倒闭,很多国企、工厂开始削减人力成本。
周明越爸爸就是这时候没了工作,回到余庆镇。
家里收入来源大头一下断了,全家五口人等着吃饭。
菜卖不上价格,米更是刚好够一家人吃。
本地工作不好找、去沿海一家老小放不下。两口子变着法去挣钱,卖过光盘、卖过书,还去夜市卖过衣服、小视频。
但被城管赶不说,要是遇到用□□的,几天白干。
其实周明越对那段日子不太有印象,他一直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在余庆镇,爸妈都在县里打工。
直到有一天,他放学回家,家里多了一个比他小十岁的妹妹。
城里超生要罚钱,抱回来给老两口,先把户口上了,说是自家兄弟的孩子就行。
那会儿查户口没现在这么严,都是靠上门问。
再后来他爸爱上了喝酒,成了个名副其实的酒鬼,他妈扯着人办了离婚,掏光口袋里的钱给他们兄妹买了东西,剩下的给了老两口,连以前的衣服都没收,跟着其他人南下没了音讯。
等到他高中,他爸喝酒掉到井里死了,他才从别人嘴里听说他妈改嫁的事。
老屋前那棵柿子树叶子掉了几轮,晃悠着晃悠着,和多年前并无多少变化。
周明越在屋里简单收拾后,钻出堂屋,看到树下堆叠着的石板,目光移向旁边老实坐着的一人一狗。
“我可以帮忙的。”沈念转过头,小狗趴在他鞋面,“黑米很听话,不会添乱。”
周明越瞥眼天气,快中午,太阳正好。
“我去把厨房收拾了,你要帮忙的话,可以把房间里的被子抱出来晒。”
要不然晚上两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回镇上找个招待所或者宾馆住。
沈念摸摸小狗头,“不就是晒被子吗?就晒两床吧,一床盖、一床垫。”
周明越站在厨房门口回头,“我们一起睡?”
沈念理所应当答道:“收拾两个房间,还有铺两张床,很累的。”
他俩都是男的,睡一张床怎么了?
周明越:“……”
“行。”
听他答应,沈念觉得自己的提议无比正确,追问道:“被罩床单有吗?要不要拿出来过水简单洗一下。”
“柜子里应该还有洗衣粉。”周明越提了一句,拎着盆和洗洁精先去院子的水池接水。
这几年清明他们都有回来,只不过都不在老屋住,待半天就走了。
老屋不脏也不乱,就是灰大。
尤其厨房这种地方,一段时间不住,自有各类生物想要在里面鸠占鹊巢。
沈念跟着他到水池边看了看,发现水池是用瓷砖贴了的,只要擦干净,完全可以当一个大盆来用。
“这也太方便了,跟浴缸一样。”
周明越拿刷子刷着砖,“有的家里会修的大一点,夏天能给家里孩子玩水。”
沈念抬头看书,又低头看水池,“那不是很爽,要我小时候知道是这样,夏天肯定缠着我爸,把我送到爷爷奶奶家来。”
多好啊,回老家过暑假,爸妈不在,爷奶偏爱,只要身上揣点零食,就能在村里呼风唤雨。
“那你弄完,我能在里面洗床单吗?”
“可以。”
村里用水池没那么讲究,再说别的东西都有专用的盆、钵和桶,挨不到一块。
等周明越进了厨房,沈念转身去堂屋,打算去房间拿被子和四件套。
刚跨过门槛,迎面就看到那张黑白照片。
他愣了愣,几乎下意识想要去看周明越。头转到一半才想起来,这件事周明越从没在他这儿提过。
不自觉深吸一口气,避开照片上直视的眼神,沈念拐进旁边那道门。
莫名的,他有些害怕。
匆匆把拿出来的被子和四件套抱在怀里,转而离开去到院子。
-
要收拾厨房、晒被子、洗床单被罩,午饭是来不及煮饭了,只能把买回来的卷皮和凉面拌一拌当饭。
周明越做饭的途中,被沈念几声召唤到院子里,跟他一块拧被子。
水滴答滴答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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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地,身上湿了大半的沈念笑得比捡钱还开心,一口白牙在光下明晃晃的。
一通折腾,等屁股挨着板凳,坐在堂屋前吃东西时,已经接近一点。
沈念狂吸一口凉面,望向绳上晾着的被子,心情大好。
“难怪现在的人们都喜欢返乡,要是个人在事业或者是对大城市繁华不是很有需求,那有点存款回到小地方,还真挺爽的。”
沈念咬断面,转头看周明越,只看不说话。
周明越也看他,但不吭声。
“这棵柿子树,什么时候能结果?”
“……”
“冬天。”
“那到时候我们来摘吧。”
周明越盯着沈念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笑意漫上眉宇,望向院子里的柿子树。
沈念不知道自己的话哪里好笑,但他感受到了周明越的开心,捧着一只碗,也跟着笑起来。
解决掉午饭,在屋檐下休息了好一会儿,他俩才继续收拾屋子。
就一个堂屋和一个房间,收拾起来都花了一个下午。
这还是简单打扫干净,没算上铺床。
打扫完,周明越直接去厨房做晚饭。
沈念一个人在房间里又检查了遍,主要是怕有虫。
等他出来时,又忍不住去看那张黑白照。
仔细看,和周明越很像,但没周明越有精神,而且年纪不大,看着三十多岁。
他撑着腰靠在堂屋门边,视线从夕阳笼罩的院子挪到周明越身上。
所以,周明越大学没到外面去,离家很近,是因为这个吗?
他有好多话想问周明越,又觉得问了不好。
可是——
爸爸走的时候那么年轻,妈妈看起来也已经不在这个家里,还有个这么小的妹妹,周明越是怎么长大的啊?
沈念鼻尖发酸,低头吸吸鼻子。
走出堂屋,抬头的瞬间,正好对上周明越看来的视线。
周明越手里端着菜,问他,“困了?”
沈念抿唇,摇摇头,“墙上掉灰,眯眼了。”
“拿不到的东西,放着等我一会儿弄。”周明越走上台阶,刚要再说话,就被人打断。
“我以为是谁回来了,原来是老五家的老大啊。”
“下面那车是你的吧?多少钱啊,小几十万还是少了啊。”
闻声,沈念看过去,就见一老头穿着蓝色布衣布裤,搭了一双皮鞋,头上戴的是红|军帽。
身形消瘦,也有点佝偻,但一双眼睛精亮精亮。
拿了烟杆背手走进院子,冲周明越和沈念笑起来。
23.第 23 章
昏黄的天色下,小院显得静谧、安宁,突然闯入的周宏达变得格格不入,打破了原有的平衡。
周明越对这位堂爷爷没什么好印象,记忆里不是抽烟喝酒,就是一个人对着院子、路过的人破口大骂。
村里人都叫他周老鬼,脾气差、人品还不行。
遇见了,比撞鬼还招人烦。
“车是租的。”
周明越把盘子递给沈念,让他先进堂屋去。
沈念端着菜,抿唇打量挡在自己面前的周明越,嗯了声,什么都没问,转身进堂屋。
“小伙子哪家的啊,长得真乖,一看就是精细养大的。”
周宏达咧嘴笑,露出一口烟牙,晃到两家挨着的屋檐下,“老五现在身体还好吧?你们说搬走就搬走,连个电话都没留下,过年过节想联系都联系不上。”
周明越往前走两步,直接从檐坎下来,挡住他往里看的视线。
“都好。”
他长得高,眉眼显得锋利,不笑的时候杵在人面前,会给人压迫感。
周宏达心眼坏,但不傻还怂。
八年前他就不敢对周明越怎么样,现在周明越已经不是当初瘦得像电线杆子的小孩,就更怵了。
周宏达嘿嘿赔笑,“那你们吃饭,老头子我回去躺着了,反正孤家寡人一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周明越点头,“您慢走。”
他目送周宏达回到旁边的屋子,听到开关门动静,敛去眼里的狠厉,抬脚进厨房,把剩下的菜端进堂屋。
“吃饭。”
“哦。”
沈念端起碗,伸筷子去夹菜,专心扒饭。
嘴上不问,他心里却好奇,眼睛一会儿一会儿不自觉往周明越身上瞟。
等瞟到第三次,被周明越抓个正着。
沈念:“……”
“我不看了。”
周明越捏着筷子,实际没什么胃口。
他吃饭本就不如沈念香,在家就总被念叨,要不是会感到饿,他都懒得吃。
看向把小炒肉、糟辣土豆丝、干煸四季豆吃出国宴感的沈念,心底的烦躁慢慢散开。
“他是老单身汉,一辈子没结过婚。”
忽然听到周明越开口,沈念嘴里的土豆丝都还没嚼碎。
鼓着仓鼠似的腮帮,瞬间抬头盯着他。
周明越无奈看他一眼,“年轻时候谁都看不上,想娶天仙才配得上他有房有地还有上一辈给的家底,后来脾气越来越臭也没人愿意和他结婚。”
单着单着,有一天周宏达看别人孩子都上初中了,突然意识到他不再年轻,假装着好脾气,想要讨一个老婆。
然后十里八村的,一个村挨着一个村,哪怕隔着一座山,都能翻出好几个亲戚,谁能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就这样,在那个信息不发达、交通更不发达的年代,周宏达有天带回来个老婆,对村里说是外地的。
但大家都知道,他是买的。
有人还悄悄去举报了,可这事儿能带回来,就说明哪哪都打点好了。
只不过那个女人没能忍受周宏发多久,在一个冬夜里,跳河死了。
周宏发被带走,没多久又回来。
“……现在举报还有用吗?”沈念问。
他知道多半没用,人证物证都没了,光凭口供,想送死老头进去,根本不可能。
万一人家说,收的钱是彩礼呢。
更解释不清楚了。
周明越让他收起这个念头,“明天我一早要去乡镇府,等办完回来得中午。”
沈念哦了声,“我不去啊?”
对沈念这种丝毫没自知之明、认知不清的行为,周明越早就习惯。
都不见外这么多次了,也不差这一次。
他说:“你能起得来也行。”
“那我要起不来,就在家等你,给你做午饭。”沈念夸下海口,“让你回来就能吃口热的。”
周明越:“……”
“看到他在院里,就待在房间,离他远点。”
沈念扒一口饭,“知道了,我肯定不听他那些鬼话,一看就是个老不正经的。”
周明越蹙了下眉,对他这句话的可信度稍有怀疑。
但沈念不是几岁小孩,对危险也有感知,就一个上午而已,他很快就回来。
吃过饭,家里电视看不了,村里更没什么娱乐环境,收拾碗筷、洗漱过后,大门一关,锁一上,两人钻回房间。
沈念换了件短袖和短裤,大刺刺往床上一坐,盘起一条腿,在信号有限的情况下,点开了教学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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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会儿,眼前有黑影晃动,他抬起头,视线正好和周明越腰腹齐平。
“你连睡衣都是黑的啊。”
沈念仰起脸,“不愧是社会上混的。”
周明越抬起胳膊活动,虚晃一下,在他脑门敲了一下。
“混的?”
沈念捂着额头,往后挪了点,故意和他对着来,“大哥饶命。”
周明越被他气笑了,他也就高一高二混账了两年,当了一阵不学无术的坏学生。
怎么从沈念嘴里说出来,他跟被送进去的杨威没什么区别了。
周明越绕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喊饶命也没用,舌头先割了。”
沈念配合地捂住嘴,反方向挪了点位置。
周明越懒得跟他玩,扯了扯枕头躺下,“看视频有用?”
沈念恢复正经,盘着腿问他,“不玩了?”
“视频当然有用,你技术再厉害,也要虚心求教,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你在汽修这一行的技术,还没到这一步。”周明越毫不留情打击。
在沈念皱眉反驳前,又问:“怎么不问我?”
沈念看眼时间,把手机放一边,“你好忙,什么事都得管。”
连修车、改装都还得自己上手,时不时还要帮王小东、赵野善个后。
他自己能看懂,为什么要再去麻烦周明越?
周明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阵,随后闭上眼,唇边噙着笑意。
胳膊枕在脑后,“早点睡,争取明早能起。”
沈念依言躺进被子里,过了会儿,腿习惯地往旁边一搭。
不是以往熟悉的柔软触感,反而有点硬。
“……”
他默默缩回腿,咳了声,“我习惯了。”
周明越转头,睁开眼一瞬不瞬地看他,“我不介意,别把我踹下去就行。”
他眼神太专注,沈念脸颊、耳后一片热意泛滥,恨不得当场晕过去。
急忙闭了眼,“我睡了,晚安。”
周明越的一声低笑很快消散在房间里,随后响起一声“晚安”,房间里便再没了声响。
他想,慢慢来吧。
沈念会明白的,等到那一天,无论沈念的“判决”是什么,他都接受。
24.第 24 章
天蒙蒙亮,外面晨雾未散,屋里屋外都透着股潮意。
沈念察觉身侧的人起了,迷瞪翻身,有一只眼睛还眯着。
床边,周明越背对着他正在套衣服。
胳膊和肩背肌肉在动作时,线条时隐时现,最后被黑色衣服挡住。
“你要出去了?”
他开口问,嗓音因为没睡醒,显得黏糊。
周明越转过来,没开房间的灯,凭着熟悉走到床尾。
拿起充了一晚的手机,早上六点多,“还早,你接着睡。”
“那我不跟你去了,我好困。”沈念自然挪到床中间,把另一半被子也裹到自己身上,“你回来前给我说声,我做饭。”
听他还惦记做午饭的事,周明越不打击他,“嗯。”
临出门时,弯腰把卷在一起的被子掖好,“饿了自己煮粉面,堂屋有电磁炉。”
沈念感觉脚边被子被人拉扯,缩了缩脚,“知道,在你没回来前,我就好好金屋藏娇。”
周明越:“……”
“你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
“高中作文没及过格。”沈念大方承认,“你问完了吗?我接着睡了。”
周明越无奈,用手隔着被子拍了他一下,带上房间门离开。
他起得早,隔壁的周宏达也起得不晚。
在院子里洗漱,还没解决早饭,隔壁年久失修的堂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周宏达看到他,嘿了声,踩着变形的布鞋,踢踢踏踏地进出。
周明越没搭理他,收拾好,又回了一趟房间,看沈念睡得正好,才出了门。
乡镇里办事就这样,都得赶早。
去晚了,要么人家提前休息,要么就排长队,最后才能办。
当然,要你人缘或者亲戚多,也能插个队。
-
沈念睡了个回笼觉,再醒来已经九点多。
抱着被子在床上滚了两圈,慢悠悠坐起来,环顾一圈,后知后觉想起不是自己家。
不过老一辈的家具质量就是好,被子和四件套也一样。
他睡起来,身上不痒也没起疹子。
抓着头发去拿床头手机,除了家庭群里的消息外,就剩下学校的班级群有消息。
先在“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里发个早安表情包,然后再点开班级群,查看下个月毕业典礼的事。
看完消息,肚子闹起饥荒。
沈念决定先去解决温饱问题,等会儿再思考午饭的事。
大鱼大肉跟各地菜系他做不了,跟着菜谱做两道家常菜,想来问题不大。
去院子里洗漱时,周宏达搬了张凳子在那儿晒太阳。
手里烟杆晃来晃去,嘴里还哼着曲儿,和收音机里放的两模两样。
听到他出来的动静,扭头看了眼,很快转了回去。
沈念只看了一眼,十分听话地连瞄都没多瞄,洗脸刷牙一气呵成,迅速回了堂屋。
进门时,还细心地把门关了一半。
大白天的,天气这么好,得让太阳晒到屋里,而且——
他有点怵照片里的周明越爸爸。
打开冰箱,东西不多,都是他们昨天买回来的。
绿色的老式冰箱空间也不大,就这点东西,还塞得挺满。
沈念翻出粉,又拿出刚洗好的碗,往锅里倒矿泉水烧开。
电磁炉他没怎么用过,但功能简单啊。
沈念守在一边,怕等会儿水开了冒出来,干脆拿着手机给周明越发消息。
【沈念:老板,业务办得如何了?】
过了几秒,那边才回,就一张图。
前面还有一排人,看起来全是大聪明,都想着早一点去排队。
事关拆迁大事,比超市领鸡蛋都上心。
【沈念:你也是大聪明,早知道晚点去了。】
【周明越:[图片.jpg]】
【周明越:?】
【沈念:……那您慢慢来,后方交给我了。】
发完消息,水正好开了。
沈念伸手去揭锅盖,刚碰到,门口一声很轻的声音,让他动作停住,扭头看去。
看清是谁的那瞬间,一股战栗窜遍全身,汗毛都竖起来。
“你多大啊?”
跳出来的开水溅在沈念手背,他吃痛地吸了口气,把锅盖盖回去。
警惕看着站在门外的周宏达,没回答,只是问他,“你有事吗?”
周宏达手里拿着烟,往堂屋里布了布,看到照片也没反应,反而露出笑。
半明半暗的光在他脸上,显得猥琐、狡猾。
沈念心里生出不适,甚至有点恶心反胃。
“你有什么事,等周明越回来再说,我对这里都不熟。”
他搬出周明越,希望周宏达能自己走开。
比起他来,周宏达更怕周明越,昨天连靠近院子都是小心翼翼的。
周宏达一听,咧开嘴笑得更开心,“我找他做什么?他是堂孙,小时候就脾气凶,一点不讨人喜欢,整天在外面打架、惹事。”
“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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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一双眼睛在沈念身上来回溜达,“哪像你,城里长大的娃,一看就乖得很。”
恶心,好恶心。
沈念浑身起鸡皮疙瘩,打了个寒噤,直接关了电,打算回房间。
他才动,周宏达比他还快,昨天看的佝偻、蹒跚都是假的,挡在他和房间门中间。
“我一个老头子,你怕什么?”周宏达往前又走了一步,伸手去拉沈念,“就是看你们娃娃回来心里高兴,想跟你说会儿话,跟爷爷说说,你谈过恋爱没有……”
“滚开!”
沈念挥胳膊挡开他伸来的手,“别碰我!跟你不熟。”
周宏达被他挡得往后退了退,看沈念脸上的厌恶,心一横,整个人往他身上扑。
“老子很久没看到你这么乖的小娃了,就陪我说会儿话,我又不做什么,你怕什么?还是你跟周明越——”
“老不死的,你叽叽歪歪什么?变态啊你!”
沈念被他嘴巴熏得难受,直接把人推倒在地上,懒得管他死活了,拿起手机走到院子里。
什么烂人啊,对着他一个男的都能发情?!
不对,周宏达该不会对村里小孩下过手吧?这老东西的样子,真干得出来这种事!
“死老头,你——”
“你那天和周明越一起回来,是他对象啊?老子就知道,他跟那个程殊一样,喜欢男人,要不怎么当初被收买了呢。”
沈念骂人的话还没想出来,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叽里咕噜说了一堆,他就听清了“周明越对象”几个字。
转身看去,一头黄毛十分扎眼,同时还有贼眉鼠眼和美妆蛋一样的长相。
那眼睛,不仔细看还以为没睁开。
“周明越对象?我吗?”
沈念指了下自己,不确定问。
毛三扔掉烟头,抬脚踩了踩,“不是你还有谁?”
“都是一样的烂货,没爹没妈的野种,难怪喜欢搞男人。”
沈念皱起眉,嫌弃地看他,“你刚从厕所出来啊?”
毛三:“什么?”
沈念哼了声,“嘴巴真臭。”
毛三脸色一下涨红,撸起袖子,“你俩还愣着干什么?先把这小子给我打了,等周明越来,连他一起打,今天不给老子磕头认错,别想走出余庆镇。”
闻言沈念心里一凉,他打架是只通了九窍,其他一窍不通。
抄起旁边竹扫帚往前伸,心里对周明越气得磨牙。
到底借了多少仇家,才回来就找上门了。
25.第 25 章
沈念活了二十年,没想过自己有一天打架,是拎着竹扫帚跟人在院子里混战。
打出了村头械斗的毫无章法,能打到谁算谁。
在他的想象里,如果要打架,那应该是放学、下班回家路上,经过某条昏暗的巷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上演一出英雄救美。
对象不一定是女生,小孩、老人、男的女的都可以。
反正不该是现在这个情形,甚至他连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
“停一下!”
毛三和两个小弟停住,愣愣地看他。
沈念撑着扫帚,狂喘粗气,累得头发都炸了,衣服上还印了几个脚印。
“死也要让我死个明白吧。”沈念边说边瞄着周围,心想这个点怎么村里一点人没有。
不会还在地里没回来吧?
“那什么,周明越怎么得罪你了,你说清楚,不然我死都不瞑目。”
“那小子还真能藏啊,自己以前就是个混混,现在装得人模人样的,要不是他,我能在牢里蹲几年?”
毛三看沈念还有心思瞎扯,立即道:“把这小子往死里打,有事我扛着。”
两小弟就是怂的,平时在街上台球厅、网吧里收点学生保护费,再不济去学校后山开个小赌场,赚钱小钱花花。
就他们这样,哪敢真闹出人命来。
往前走两步,又退一步,畏畏缩缩地不敢上前,又怕沈念发疯一样抡他的扫帚。
细竹条打在身上,真的疼。
“怂比!滚一边去,老子来。”
沈念举起扫帚,看到他手里亮出的折叠刀,心里觉得不妙。
挨一刀就算不死,也得在医院里躺几天,缝十几针了。
“你不要乱来啊,杀人真的会坐牢的,而且杀人未遂也是要坐牢的,我有同学做律师,我——”
“老子还怕坐牢,忘了我他妈就是从里面出来的?”
沈念睁大眼睛,手里扫帚胡乱往前打,一点不敢松手。
虎口被刺刮得出血了也不敢松开,这是他唯一的武器了。
“周明越!”
他还不想死啊,他很年轻,还没给爸妈换台大冰箱和三轮车。
想象的疼痛没感觉到,反而是朝他扑过来的人,身体一歪,倒向了旁边。
刀掉在地上,整个人捂着腰侧叫唤起来。
沈念看着站在对面的周明越,下意识握紧扫帚,抿抿唇没说话也没动。
周明越盯着他,一言不发,表情很凶。
他才出去几个小时,沈念就差点被这帮人拿刀子捅了。
早上在被窝里,眯着眼的人,现在头发炸开,额头脸上都是汗,衣服领子也被扯松,衣服裤子上都是脚印。
更别说露出来的胳膊,红的、青的痕迹,都是被打出来的。
周明越深吸一口气,瞥了眼在后面看热闹的周宏达,看他缩了缩脖子,一脸心虚,眼神又暗了暗。
行,一个一个来。
周明越走到毛三旁边,看着被他一脚踹得起不来的人,伸脚踢了踢他的腰。
“在里面待这么久,没人教你吗?”
“他妈的周明越,你给老子等着——啊啊!”
杀猪似的惨叫声响起,躲在角落瑟瑟发抖想溜走的两个小弟抖得更厉害。
沈念扫帚一伸,把两人拦住。
周明越用了点力气,在腰上使劲踩了踩,“有什么事冲我来,不懂吗?”
“当年喊我哥的时候,我也没这么叫你吧。”
“要不是你个杂种,威哥怎么会进去?”毛三知道自己求饶也不会好过,盯着周明越,“你妈跟人跑了,你爸死了,后来跟程殊玩是同病相怜啊,他喜欢给男人搞,你是不是——”
周明越踩在他手腕上,皱了下眉,“杨威进去和这个没关系,他□□人,你参与了,你不知道?”
“才出来没多久吧,行,我再送你进去跟他见见,这么喜欢当狗。”
毛三震惊地看着周明越,还没来得及问,就看到眼前视线一空,跟着蓝色制服出现在视野里。
“周明越,你他妈——”
“喊什么喊,文明点,跟我们回所里老实交代。”
“还用上刀了?你小子才出来多久。”
其中一个警察,看着跟周明越认识。
“老周,人我们带走了,那个——”对方看了眼沈念,啧啧两声,一脸同情,“要医药费的话,这小子赔,赶紧先带去看看。”
“没事吧?小同志。”
沈念心绪难平,脑子都是懵的,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听了也不过大脑。
手里握着扫帚,呆呆地摇头。
“那行,我们走了,这两个也一起。”
“不是啊,我们是跟他来的,他教唆我们,我们没真下手。”
“下没下手你说了算啊?赶紧的,别逼我拷你啊。”
人一走,院子就空了下来。
周宏达早在周明越处理毛三的时候,就颤颤巍巍地缩回了自己屋里,难得一见地把门锁了。
周明越没时间去管他,走到沈念面前,伸手去拿扫把。
没抽|动,蹙了蹙眉,“沈念?”
沈念抬头,啊了声,“我,你……那个他们不会再来了吧?”
周明越喉间发紧,没能说出话来。
对上沈念的眼睛,过了会儿才说:“不会了,以后都不会。”
沈念紧绷的肩膀倏地塌下来,呼出一口气,“吓死我了,还好有扫把在边上,不然我——”
我什么,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毛三扑上来的时候,是真想把刀子捅到他身上。
心里一阵后怕,身上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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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也后知后觉爬上来。
他闭了闭眼,浑身都有点软。
周明越看他闭眼,手下意识抓住他胳膊,“扫帚给我,你手出血了。”
沈念整个人放松下来,手上力气一块松了,扫帚被周明越抽走的时候,都没什么感觉。
没工夫去管一院子的狼藉,周明越拉着人往屋里走,看到电磁炉旁边的粉跟碗,拧起眉头。
老屋房间采光不好,开了灯也是昏昏暗暗的。
周明越把人安置在床边,又给他找了身衣服。
是他多带的一件T恤,比较宽松,干活的时候方面。
周明越声音很轻,问他,“自己能换吗?”
沈念接过衣服,点点头,“……嗯。”
周明越轻轻摸了下他头发,“那在这里等我,我去车上把药拿回来,还有吃的。”
看沈念点了下头,他才走出房间。
到门口时,停下回头,发现沈念正在换衣服。
身上挨了好几下,这会儿印子全都浮了出来。
视线在那些印子上停留几秒,他转身离开房间。
过了几分钟,周明越再回到老屋,手里拿了药和一袋子吃的。
药是用一个袋子装着,都是些常用药,还有罐绿绿的芦荟胶。
吃的什么都有,碗儿糕、油条、豆酱,还有花卷和破酥包。
拿了毛巾给他把手擦干净,装碗儿糕的袋子递到他手里。
“一只手吃,我给你上药。”
周明越搬了条小板凳,坐在沈念面前,矮一截,但正好能让他的手放膝盖上。
沈念也不客气,他现在又痛又饿,一口下去,还没来得及感受食物的美好,就痛得倒吸一口气,下意识要缩回手。
“痛痛痛!”
“不消毒不行,里面还有小刺,得挑出来。”
周明越强硬地抓着他手,消完毒,又拿针给他挑出细刺。
一直低着头,眼睛全被眉峰落下的阴影挡住。
沈念瘪瘪嘴,吃了会儿,脑海里忽然冒出一道声音,立即被噎住。
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周明越,碎纸屑一般的记忆飞速涌入大脑,唤醒他过长的反射弧。
被他盯着的人若有所感,在贴完创可贴后抬头,和他对视。
沈念不自在地吞咽了下,没害怕、也没窘迫,只是有一瞬间心里痒痒的。
“他,他说你喜欢男的……啊?”
周明越轻轻把创可贴边缘按下去,低头的瞬间,没有犹豫,也没有遮掩,说了出来。
“对,我喜欢男的。”
“高中就知道。”
时间不多不少,到现在正好八年。
那会儿他才十九岁。
也是因为这个,加上爸妈的原因,他才在高中毕业那年,就带着一家人搬出了余庆镇。
26.第 26 章
周明越喜欢男的。
原来,周明越喜欢的是男人。
沈念两只手摊开放在膝盖,低着头,耳边是周明越进进出出的声音。
有在院子里接水的,也有堂屋里烧水的,还有在房间里整理衣服的。
进入了耳朵,又好像没有。
脑子乱哄哄的,像一团没有头绪的毛线球,找不到线头,就理不出思路。
可周明越的好,不会因为这件事有所改变。
沈念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头去看周明越。然而才抬头,正好他进来,四目相对,心里又升起后悔。
“那个……”沈念张了张嘴,没说出后面的话,只是坐在原地。
“你事情办得怎么样?”
周明越手里拿了衣架,打算把他换的衣服洗干净晾着,“今天的办完了,明天再去一趟就行,得盖个章。”
沈念点头,看他要出去,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周明越站在那儿看他,脸上表情没变化,只是刚才显得很凶的眉眼,这会儿又沉了下去。
像井里的水,无波无澜。
“那个人,以前一定很嫉妒你。”沈念说完,立即后悔,想要把舌头咬掉。
周明越被他莫名其妙的话逗笑,又发现自己能理解他的脑回路。
高一高二那两年,他因为家里变故,混了一段时间。
杨威就是他们这帮混混的头,仗着家里有点钱,在镇上又有关系,学校和外面两头混。
毛三不经打、又不扛事,出了点事就想跑,但有便宜第一个上。
按沈念说的,毛三的确是嫉妒他,嫉妒杨威那会儿比较信任他。
“算是。”
周明越看着沈念,心里软了下来,“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
在家里没挨过打,在学校里人缘好,甚至在修车行都没碰过机器的小少爷,才跟他来两天,脸上挂了彩,身上肿了好几块,手还磨破了皮。
坐在床边,红着眼睛,手只能摊开,怎么看怎么可怜。
“我觉得还挺新鲜的。”
沈念嘿嘿笑了声,想挠头,又想起手上有伤,“我还是第一次打架。”
周明越气得笑了声,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脸颊一按,“还新鲜吗?”
沈念眼睛一下睁大,痛得直抽气,“你这个是作弊,不按又没这么疼!”
周明越缩回手,“明天办完就回去,要是疼,等会儿去诊所看看。”
沈念哦了声,没好气瞥他一眼。
等周明越要走出去了,他又忍不住好奇,抿抿唇把人叫住。
“你,你是怎么知道自己喜欢同性的啊?”
好冒昧的问题,却又十分符合沈念的性格。
他没去问周明越过去的事,反正做错事的人已经进去了。
周明越适应良好,“自然就知道了。”
沈念困惑地啊了声,没懂什么叫自然就知道了,难道还有不自然的吗?
目送人离开房间,沈念觉得自己更不懂了。
所以,周明越到底怎么知道自己喜欢男的啊?
-
沈念的手受了伤,什么都做不了,连拿筷子都费劲。
加上身上哪哪儿都疼,一整天什么都没干,光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坐在房间里看电影了。
特地挑了一部警匪片来看,动作戏部分颇有经验地点评一两句。
打哪儿疼,哪儿不疼,还准备学习两招。
周明越也没闲着,做饭、洗衣服、收拾院子,顺道还得兼顾沈念的需求——端茶倒水。
白天闹了一通,晚上没等到九点,沈念就犯困。
掀开被子,半点没自觉地躺了进去,还留了一半给周明越。
他想得简单,周明越喜欢男的,但又不是喜欢他,家里就一张干净的床,总不能让周明越去打地铺吧。
“你不困啊?”
“一会儿就来,你睡你的。”
听周明越这么说,沈念也不多问,平躺着,两只手摊开放被子外面。
手心上了药,凉飕飕的,这么晾着倒是不疼了。
周明越坐在老旧的书桌前,无意识地刷着手机,直到听见沈念的呼吸逐渐平稳。
睡着了。
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又看着手机上的时间走动。
良久,他站起来,看着沈念脸上这会儿愈发明显的伤,目光一沉,轻手轻脚走出房间。
房间门半掩,他走到堂屋,余光扫到那张照片,和里面的对视,像过去很多年一样,父子俩并没有什么感情。
周明越不恋旧,老屋之所以留着,是提醒他,过去是什么样。
走出堂屋,接着外面的月色,周明越一身黑,走向了隔壁。
——他没爹没妈的,就是个杂种。
——从小就会咬人,狗杂种。
——喜欢男人,变态。
沈念很少睡得这么不踏实,梦里全是各种各样的暴力场景。
一会儿是有人拿了把刀走过来,一会儿是鲜血淋漓的脑袋。
混乱中,他看到了周明越。
脸上都是红肿的伤,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不知道是几岁,比现在小很多。
“啊——!哎、断了、断了!”
一声压抑着的惨叫,让沈念从噩梦里惊醒。
猛地睁开眼,看向四周,黑漆漆一片,只开了一小盏台灯,照亮书桌那片。
醒了会儿神,他发现周明越不在房间,身边被窝也是冰的。
这说明周明越没上过床,压根没睡。
“周明越,你不得好死,和你爸一样!”
沈念竖起耳朵,听到隔壁传来的动静,忽然意识到什么,连滚带爬从床上下来。
鞋都没穿好,拉开房间门往外跑。
-
“我说没说过,再有第二次,就剁掉你那玩意?”
房间没开灯,脏潮的被褥被拖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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垫在周宏达身下。
一片凌乱里,周宏达躺在地上凄惨叫着。
周明越踩着他一只手和一条腿,没几两肉,瘦得已经只剩一把骨头和一层皮。
怪硌人的。
“你……你杀人要偿命的!”
“这么想死?”
周明越一脸阴沉,鞋往上挪了几寸,就看到老东西的脸色变得更白。
两条腿瑟瑟发抖,整个人看上去狼狈又恶心。
年轻时候就混账的人,老了也不会转性。
他现在只觉得,当初怎么没直接把周宏达废了,或者送进监狱。
“周宏达,你一把年纪,死了也只会被说是老死的。”
“你……你你,你个疯子!”
周宏达哆嗦着,抬不起手,完全无力反抗,竟然被吓得□□涌出一股难闻的臭味。
周明越收回脚,还没来得及把人踢开,身后的门一把被推开,跟着有什么东西踉跄着撞到他身上。
他低头看,对上沈念染了水色的眼睛。
“周明越,我没事,我真的没事,他一个老不死的,怎么可能对我做什么。”
“你、你不要乱来,你还有修车行、爷爷奶奶和周小舟,还有——”
“你还有我,得发工资养我!”
沈念吓得一身汗,抱着周明越不敢撒手,央求道:“他不值得你这样。”
余光扫到从床上被拖到地上的周宏达,一把骨头摊在床边,像滩烂泥,散发着腐臭的气息。
这样的人,没多久也会遭报应的。
周明越看着沈念,看他摇头,瞥向周宏达,“你就在这里等死,没人会给你收尸。”
说完,握住沈念的手,拉着他离开。
没几步路就回到自己房间,沈念身上一会儿热一会儿冷,汗全是被吓出来的。
被周明越塞到被子里,坐在那里惊魂未定,连带白天的份,这会儿都钻出来了。
“他以前是不是欺负过你?”沈念抬头,目光黏在周明越身上。
看他坐下,把杯子递到嘴边,没忍住问。
周明越看着他喝了水,才说:“不是。”
不是周明越,那就是周小舟了。
并不算罕见的事,老单身汉或者鳏夫,喜欢对着小女生出手。
“那……”
“没得逞。”
沈念松了口气,脑袋开始发晕,趁着还没昏头前,问出了心底的好奇。
“当初举报他的人,是你吗?”
周明越盯着他,等他不喝了,收回杯子,起身背对着他放好。
直到房间里的灯暗下,身侧有了动静,周明越都没回答他的问题。
可等到熟悉的气息从身边漫过来时,沈念心里却有了答案。
不会有其他人了,只有周明越。
浑噩的心,突然变得安心。
他不会错的,周明越是个很好的人。
除了看起来很凶。
27.第 27 章
“沈念,沈念……”
“念念,醒醒。”
沈念听到耳边声音时远时近,身体飘飘浮浮,仿佛泡在温热的水里。
胳膊被水浪拍打,肩膀传来酸胀。
刚才还温和的水变得又急又烫,让他想起了小时候炉子上冒着热气的水壶。
他才要把手伸出被子,就被人抓住,感觉到自己被拖了出去。
挣扎着睁开眼,发现周明越已经换好衣服,正弯腰抱着他。
与其说是抱,不如说是托着。
“……周明越,你做什么?”
周明越发现他醒了,没再强行把他拖出被子,先让他坐好。
“你发烧了,得去卫生所看。”
沈念迟钝地眨了下眼,反应过来自己不是真在开水里被烫,是发烧了。
还好,被开水烫,就算是在梦里也怪吓人。
“我没什么力气,今天挨打的地方也疼。”沈念半点不客气地说:“哪儿都痛。”
语气没一点儿撒娇,客观事实说出来,没不好意思。
周明越伸手摸他额头,烧得滚烫,“先去卫生所,要是有感染,就去县医院。”
他转过身,在床边弯腰蹲下,“上来。”
沈念软绵绵地趴到周明越背上,才发现这人的背比想象的更宽阔。
上次怎么没发现呢。
胳膊环住他肩膀,脸颊也贴上去,颈侧露出来的脾气凉凉的,很舒服。
“我就是发烧,你别紧张。”沈念体质不差,但也不算好。
受伤了会痛,感冒发烧头疼脑热都有,但频率不高。
周明越托住他大腿,往上托了托,又拿了一件衣服,单手给他披上。
走出房间,就算是夏天,山里也是凉飕飕的。
沈念眯着眼,发现天都还没亮。
他脑袋几乎缩到衣服里,手又环得紧了些。
从家里到停车场的地方没多久,但沈念几乎又要睡过去。
他现在已经分不清楚身上的疼,到底是被打的,还是发烧烧的。
反正身上哪哪儿都疼。
到了车旁,周明越把他放到后座,用衣服和车上常备的毯子裹好,系上安全带。
才要退出去,发现沈念睁开眼睛正在看他。
“哪里难受?”
周明越紧张问他,手又伸到他额头贴着。
沈念笑起来,“我好像粽子啊。”
周明越呼出一口气,收回手时,摸了摸他的头,“一会儿就到卫生所。”
沈念唔了声,重新闭上眼,等着车发动。
-
“发烧三十八度五啊,烧得不低。”
卫生所的值班医生,扶了扶眼镜,举高水银温度计对着灯看。
眯了眯眼,“是想吊水还是打针?打针退烧快,吊水的话就得连着两天。”
沈念恹恹地坐在凳子上,整个人几乎都靠在周明越身上。
听到打针,扭头看向医生,又仰头看周明越。
周明越扶着他肩膀,“打针是打哪?”
医生甩甩温度计,放回抽屉,“退烧针都是屁股针,准确点叫臀部外上象限。”
沈念抓紧身上衣服,“我不要打屁股针。”
周明越还没说话,医生就站起来,老旧的木制椅子在地板拖出刺耳声音。
“那到这边来,可以躺着打点滴,比较舒服。”医生药房准备药,给他俩指了一下,“靠外面这张床啊,家属看着,快完了叫我。”
周明越答应了声,扶着沈念走到里面一间。
两张床摆在那儿,中间就隔了一张帘子,不过好歹是有床有凳子,能舒服点。
沈念往床上一躺,被子盖到胸口,手搭在外面。
睁着眼睛,也不说话,就看周明越,医生来了看医生,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医生熟练地挂好瓶、扎了针,给他调好速度,叮嘱了几句,就要出去。
临出门时,忽然转过头来,盯着周明越打量了会儿。
“你小子怎么越看越眼熟,以前是不是经常打架啊。”
周明越:“……”
“早不打了。”
医生呵了声,抬脚往外走,“不打了好,年纪轻轻的逞什么能,真断胳膊断腿就后悔了。”
周明越少见的,脸上露出尴尬,没作声只目送医生离开。
人一走,就听到被子里传来闷声偷笑。
无奈转头看去,烧得病恹恹的沈念,还有心思看他笑话,自个在那儿乐。
“有精神了?”
“笑总比哭好嘛。”
沈念打了哈欠,说完就闭上眼睛,决定在药效的作用下,抓紧睡觉。
有周明越在旁边守着,他可以安心睡。
“我守着,睡吧。”
周明越仿佛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帮他说了出来,“早餐想吃什么?”
“豆沙包。”
沈念说:“最好再来一碗豆浆,要糖的。”
“好。”
“记得给我买啊。”
药效上来没有这么快,沈念却又困又累,没说几句话,迷迷瞪瞪地睡着。
他梦到了小时候的事,很多很多,爷爷奶奶都还在。
-
爷爷奶奶还没去世那会儿,他不是经常回花溪村,但过年有时也会在林城过。
那会儿交通不方便,就算坐飞机到了林城,再去花溪村,打车都不一定能到。
一是司机不愿意到村里,拉不到回去的客人。二是真去了,过年也是漫天要价。
就一趟,得要两趟、三趟的钱。
所以他们每次回来,都会打座机跟爷爷奶奶商量好,然后联系家里亲戚、熟人的车,给人家一条烟加辛苦费,麻烦接一趟。
沈念还没满十一岁那年,已经上六年级了。
他读书太早,书是念了,但在同学里一直都是年纪最小的那一波。
那年他们回来得比一般春运要早,结果才回来没几天,公司就有事,沈建南和宋玲又飞回去了,说过年一定回来。
沈念才不管,他在爷爷奶奶家,还是盖了没几年的新房子,大人不在,可开心了。
炉子暖烘烘的,还有各种小吃、零食,电视机也被他一个人独占,想看什么动画片都可以。
谁知道那一年南方凝冻严重,尤其是林城。
别说山里的路了,连市里的路都是厚厚一层冰,根本化不掉。
冻雨这玩意儿,你今天铲干净了,隔一晚上又给你下了全冻上。
什么撒盐、铁锹都没什么用,铲雪车在南方更是少见。
新闻里,每天都在放南方凝冻的新闻,本地新闻全天直播。
花溪村挨着林城还好,毕竟是省会,就算是在市区周边,那也算有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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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山区,受灾严重,大冬天断了电,路又不通。
蜡烛买断了货,白菜涨价比肉还贵。
大人火急火燎打电话,叮嘱安全重要,回不回来过年都行。
沈念一个人看完动画片,穿上自己的新衣服,拿着一盒糖,还有一口袋的瓜子花生爆米花,帽子一戴,悄摸地出门去了。
凝冻啊,村里那么多坡,不就可以滑冰了。
他都跟村里亲戚家的小孩约好了,一起去坡边滑冰。
“小表哥,走走走,我带你去玩,可好玩了,从上面梭下来,超级拉风。”
“在哪儿啊?很远的话不行。”
“哎哟,不远的,我妈说了,大爷爷和大奶奶肯定不怪你。”
“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你好久才回来一次,你就算去玩,他们也舍不得骂你。”
沈念一听也是,他两三年回来一趟,虽然和爷爷奶奶半年就能见一次,但老家到底不一样。
爷爷奶奶那么宝贝他,怎么会骂他。
把糖分给不知道隔了多远的小表弟,跟着他一块去了村里的坡边。
他们去的时候,已经有几个小孩等在那里了。
沈念从小就在城里长大,又遗传了妈妈的基因,长得好看。
不说其他,单就身上橱窗娃娃一样的衣服,跟白生生的脸蛋,和村里天天在太阳底下晒出来的健康肤色就不同。
漂亮的小孩,再加上脾气好和大方,就很容易得到同龄小朋友的喜欢。
沈念过去,还没分东西呢,就已经被拉着去体验“滑冰”。
不算陡的坡边,他坐在上面,被人轻轻一推,顺溜滑到底。
耳边是风声,还有欢笑声,没忍住张嘴笑,换牙期漏风更严重,吃了一嘴风。
沈念兴奋地爬起来,玩了好几轮,瓜子花生洒了一地也不在意。
等玩得气喘吁吁时,往后退时,忽然撞到了人。
他转身看去,对方比自己高很多,瘦瘦的,就穿了一件黑色卫衣,手揣在口袋里,脸冻得很红。
沈念先是被吓到,低头说着对不起退开,却看到男生的手背皲裂,口子都流血了。
“哥哥,你的手……”
沈念没发现其他小孩都躲得远远的,小表弟还一个劲儿给自己使眼色。
他不知道要说什么,毕竟跟人不熟,想了想从脖子上取下手套,递给对方,“哥哥,我手套给你吧。”
男生面无表情的脸抽动了下,看着被塞到自己手里的手套。
蓝白色的小熊,圆乎乎的。
“外面很冷,你多穿点。”沈念也不怕人,担心对方怀疑自己恶作剧,之后会要回来,又解释,“我叫沈念,就住在村头那边。”
“手套是我自己给你的,不会骗人的。”
说完,看对方没反应,他也不失落,转身跑到小表弟旁边。
小表弟看他回来,松了口气,扯扯他衣服,“我们去那边摘冰花吧,可好看了。”
“小表哥,你理他远点,他那个那个。”
沈念不解,“什么啊?”
小表弟小声说:“就打架啊,很坏的,把他爸都气死了。”
沈念啊了声,回头看向还站在那儿的人,发现他还盯着自己,连忙笑了一下。
被小伙伴拉着走时,他在想,这么小就没了爸爸,好可怜啊。
28.第 28 章
好可怜。
打着点滴,脸上的伤上药后变得青青紫紫,变得好可怜。
周明越坐在床边,一条腿翘着。
椅子的大小对他来说,不管什么姿势都算不上舒服。
然而他的视线没离开过沈念,更不觉得困。
他仔细看着沈念,想起了他们俩那两次见面。
一次他爸刚死,被爷爷奶奶带到了亲戚家拜年,结果遇到凝冻不得已住下。
一次是沈念回老家奔丧,那会儿他们已经搬到了花溪村。
好像每一次见面都算不上气氛好,连话都来不及说几句。
第一次,沈念把手套给了他,尽管他压根戴不进去。
第二次,出殡的那天,他从山上把沈念背回了家。
实际上,如果不是他年纪比沈念大不少,加上记忆过人,也许会和沈念一样,在店门口也认不出他来。
不过认不认得出来又有什么关系,他们不一样住在了一个屋檐下,成为了“朋友”。
人和人的相交,本来就不以过去的几面之缘作为基础。
至于喜欢沈念这件事,大概只能说合眼缘。
第一眼没认出来,觉得挺好看是他的取向,第二眼认出来多了一点少年时被无缘无故善意的恻隐,再后来……
周明越想,应该没有人会不喜欢沈念。
只是他的喜欢比那些人更复杂而已。
周明越抱起胳膊,换了一条腿,轻轻活动过后,抬头去看药瓶。
几大瓶挂在挂杆上,一瓶都还没输完。
看起来,这顿早饭得改成早午饭了。
-
三十八度五的高烧变成低烧,吊了几瓶水,又睡饱了一觉,沈念醒来后,除了身上发软外,只感觉到了饿。
胃里空空,意识也空空。
扭头发现周明越不在床边,椅子上搭着昨天匆忙带来的外套。
“周……”
“我去接了杯水。”
周明越回到床边,把杯子放到床头柜,又弯腰扶他坐起来。
等水喂到他嘴边时,他才注意到周明越下巴长出的胡茬。
温水润了喉咙和嘴,再说话嗓子没那么难受。
周明越坐回椅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他,像是知道他要说话。
沈念是要说话,可一觉醒来,头脑清醒后,挤入太多东西,一时间不知道要从哪里讲起。
两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说话。
过来送药的医生,掀开帘子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想了几秒,把帘子放回去。
“今天还要处理点其他事,你发烧再观察一晚,明天回去。”
周明越看眼时间,“去吃饭,旁边有家烫菜。”
沈念怔愣,啊了声,过后又点头。
天大地大,不如吃饭的事大。
先填饱肚子再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思考。
白天来卫生所的人比晚上要多,他俩出去时,正好有一对母子在,小孩估计是感冒不好,一直在咳嗽。
医生看他们出来,拿起桌上的药,递给周明越,“十一块五,旁边扫码。”
周明越接过来,拿手机扫码。
沈念有气无力站在他旁边,思考一会儿自己能吃得下什么。
烧是退了大半,但真没力气,他就想躺着。
“不用问怎么吃吗?”他看眼周明越手里的小方包,没懂这是什么药。
周明越付完钱,干脆握住他手腕,把人带出诊室。
发烧才好,别再添个感冒、咳嗽的了。
“上面写的有。”周明越拉着他走到车边,打算直接开车去吃饭的地方。
沈念这样子,开几百米车比走几步路容易。
沈念低头看着塞到手里的药,不是一般药店买的盒装,是一个手心大小的纸袋子,药片在里面鼓鼓囊囊的,封口折起来。
坐上车,他才反应过来。
“不是吃旁边这家烫菜吗?”
“去前面店里吃,人能少点。”
沈念听完,扭头看向车窗外,空了大半桌子的门店。
镇上除了赶场的日子,不是吃饭的点,不在学校外的店都很少满座。
“更好吃的。”
“……好。”
沈念收回自己对近距离觅食的依依不舍眼神,乖巧答应。
越野车发动时,他清晰地听到了一声“呵”。
啧,可恶的小资本家。
为五斗米折腰算什么,他都能为了三千块工资在修车行里上班。
镇上不大,开出老街后,基本就是零星的门面,其他全是住宅。
周明越把车开到一栋两层的房子外,倒进院子。
沈念对这种直接把车停进人院子的行为表示震惊,村里人都这么友好、大方吗?
“谁回来了?”
一楼堂屋里走出个五十左右的中年女人,一头短发,身上还拴着围裙。
她绕了半圈,看到是周明越从车里下来,眼里露出惊喜,“明越你怎么回来了?哎哟,先进屋里来。”
“罗阿姨。”
周明越拉开副驾的门,“回来办拆迁的事,不是正在收集意向。”
罗阿姨点点头,“这一阵为这个事,家家都有闹的,都还没定下来,就是有好几家企业来问,乡里喊征集大家的意见。”
目光一转,看向他后面的人,“这是?”
沈念病都没好,蔫蔫的,但从两人对话也知道是长辈,“阿姨好,叫我沈念就好了。”
周明越小声提醒了一句,“罗阿姨是芸芸她妈妈,这是她家的店。”
那还真是熟人了。
不愧是毕业多年还能联系的朋友,原来和家里长辈都认识了。
“进屋里来坐,要吃点什么啊,辣子鸡还是排骨?都是今早你叔去现买的。”
罗阿姨迎他们进屋,“小沈是不舒服啊?”
当妈妈的人,总是更容易看出孩子身上的问题。
“他昨天发烧,才退烧。”周明越解释说:“罗阿姨,有炖好的鸡汤吗?弄一锅,给我们再弄点水煮菜和饭就行。”
罗阿姨一听孩子还生着病,伸手拉着人往里走,“生病了还站在外面,坐下坐下。”
安排两人坐好,又去张罗,“鸡汤有啊,你叔刚熬好的。自家养的老母鸡,补补。”
沈念刚要张嘴说这多不好意思,就见罗阿姨已经走出去了。
不大的店面里,就几张桌子,他们应该不在平时吃饭的堂子里,是在自家休息的小隔间。
中间还放了一张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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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夏天当桌子用。
“那鸡汤是不是罗阿姨炖给自家吃的,给我们不大好吧。”沈念缩回脖子,坐在凳子上问:“不行就随便吃点。”
周明越在饮水机前给他接水,拿着杯子过来,“离晚饭还早,再炖两锅都行。”
沈念蹙眉,“你就这么不客气啊?”
周明越挑眉,“我又不是吃白食,叔和阿姨家的鸡好,用料也放心。”
看他眉头还皱着,“逗你的,提前让叔叔阿姨给炖了。”
沈念微张着嘴看他,都没力气生气,抬脚往旁边踹过去,“我就说你有病。”
“谁有病啊?明越吗?那得去体检,好好查查。”
罗阿姨端着两碗汤进来,往桌上放,“可不能讳疾忌医,早发现早治疗。”
周明越:“……”
沈念无视周明越看来的眼神,端起碗喝了口鸡汤,鲜嫩又不油腻的口感,喝得眯起眼,咕噜又几口。
“罗阿姨,你做的鸡汤好好喝。”
大人都喜欢被夸,不管是夸气色好还是厨艺好,被夸了就乐得合不拢嘴。
罗阿姨在那儿笑,已经把饭和其他几个菜端来的龙叔叔更甚,在外面早听见了,堆着一脸笑进来。
“尝尝,都是清淡的。”龙叔叔把两盘菜和小菜放在桌上,“自家做的泡菜,你要没胃口,吃点开胃再吃饭。”
沈念鸡汤的碗都还端着,来不及放下,连忙抿抿嘴,“谢谢叔叔,我们够吃了够吃了,您别忙了。”
“还不到饭点,忙什么,你们赶紧吃,不够再加。”龙叔叔擦擦汗,看向正给沈念添饭夹菜的周明越,“小周啊,芸芸最近怎么样啊?就——”
“嗐,你叔是想问,她谈朋友没啊?我们问就是忙,也不晓得她谈没谈。”
罗阿姨大方打听,“这孩子,结不结婚再说,怎么恋爱也不谈啊。”
没等周明越回答,沈念已经抬起写满八卦的眼睛。
周明越对沈念十分八卦的心态不理解,但长辈在,又不能当着他们面对病人“动手”。
“前几天碰到,她没提。”
周明越打哈哈说:“她要是有喜欢的,肯定会谈。”
罗阿姨一听,这是问不出什么了,也不耽误孩子吃饭,扯着还要问的龙叔叔衣服,一块出去了。
前脚两人才走,后脚沈念脑袋就被敲了下。
“我饭要吐出来了!”沈念不满瞪他,“周明越,你越来越专制、霸道!”
周明越完全不辩解,他现在比较想把沈念锁起来,听他的就行。
嘴最好也堵住。
他视线扫过沈念嘴唇,然后落到他嘴角那点不起眼的汤渍。
想……
舔掉。
沈念看他不反驳,心里越来越虚,视线乱瞟的同时,后颈仿佛被捏住,不自在地吞咽起来。
嚣张的气焰缓缓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尴尬。
手脚都不知道放哪里,关节处、皮肤里像是有细小的蚂蚁在爬动。
“……你不吃饭吗?”
“把碗里汤喝完,我给你盛带肉的。”
“哦。”
沈念端起碗,小口小口把汤喝了,垂着眼,没敢往周明越那儿看。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的东西有一点头绪了。
29.第 29 章
艳阳高照的晴天,对于常年日照时间位居全国倒数的余庆镇来说,是难得的好天气。
搬一张木椅子,坐在院子里眯着眼晒太阳。
树荫晃动、微风轻扫,或近或远传来的孩童笑闹声,大人唠家常的说话声,甚至连狗吠牛叫都变得舒缓。
沈念懒洋洋地靠在那儿,手边放了杯水,方便他渴了自己拿起来喝。
闭眼眯了会,他睁开眼,视线追着进进出出的周明越。
真闲不住啊。
从镇上回来,就一直在忙,一会儿收拾院子,一会儿把堂屋上下扫一遍,再过会儿就开始修补老屋破损明显的窗户和门。
不过隔壁屋一点动静没有,大概是怕周明越真把他杀了。
“发什么呆?”
脸颊被冰了下,沈念抬起头,被青里带红的桃子挡住大半视线。
桃子移开,露出周明越的脸。
周明越拿着桃子咬了口,在他开口前,不知道从哪端出一盘切好的桃子,往桌面一放。
沈念看去,卡在嗓子眼的话憋了回去。
牙签都给他插在桃子上了,他还能说什么?
“哪里来的桃子?”沈念捏着牙签,往嘴里塞了块,发现是脆桃,喀嚓喀嚓嚼起来。
脆桃真好吃,尤其是这种新鲜的桃。
周明越站在他旁边,挡住一部分光,咬着桃子,伸手摸了下他额头。
“地上捡的。”
沈念瞪他一眼,觉得周明越把他当傻子在逗。
“不烧了。”周明越缩回手,“刚才去旁边摘菜,树上结的。”
沈念看向老屋侧边的高坎,那边过去还有一户人家,中间是有几棵树。
不过,是人家种的吧。
“还是脆桃好吃,我妈就喜欢软桃,我爸跟我是脆桃拥护者。”
沈念一块一块往嘴里塞,“我觉得我好了,晚上不用再去输液了吧。”
周明越把桃核往旁边土里一丢,拍拍手,“看你听不听话吧。”
“我的病和我听不听话有什么直接关系吗?”沈念不可思议地看向他,“我觉得你在蒙我。”
周明越笑了声,到水池边洗手。
“才看出来?”
沈念无语,忿忿咬了口桃子,“周明越,你有病。”
“晚饭不吃了?”
“吃。”
“排骨,椒盐排骨。”
周明越回来时,伸手扫了扫他后脑勺,“再晒一会儿就回屋里去,头晕。”
沈念脑袋晃了一下,也不生气,视线跟着他动了,等人进厨房后,才收回来。
-
晚饭吃到了椒盐排骨,沈念吃饱喝足,发起饭晕。
洗漱后坐在床边,刚把药片吞下去,周明越就擦着头发进来。
他习惯地想跟周明越说话,一转头,视线直直对上毫无遮挡的胸肌,瞬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周明越侧过身,毛巾从脸上移开,发现了他的眼神。
眉梢挑起,没说什么,但歪头去看沈念。
沈念对自己看人家身体被抓个正着这事,还没辩解脸上就发烫了。
“你专门练的?”
“大学时候兼职,不用练。”
兼职什么还能兼职出腹肌和胸肌啊?
沈念的认知里,腹肌和胸肌这东西都是得在健身房里,天天吃草,外加蛋白才能练出来。
像是看出他的疑惑,周明越拉开旁边的椅子,边坐边说:“天赋。”
沈念:“……”
“嘁。”
这种天赋有什么用?不就只能看看而已,后天还可以练成。
周明越好笑地看着他脸上表情变化,毛巾搭在椅背一角,长腿随意交叠搭着,拿起手机,“是没什么用,不过——”
“想摸一下什么手感?”
沈念扭开的脑袋,立即转回来,嘴硬道:“有什么好摸的,我摸过很多。”
周明越懒得揭穿他拙劣的谎言,“每个人的手感都不一样。”
沈念抿抿唇,跃跃欲试地眨了下眼,“是你邀请我摸的哈。”
周明越嗯了声,放下回消息的手机,倾身往前坐正,腰腹微微绷紧,原本就线条清晰的腹肌变得更明显。
他耐心地等着沈念伸手,连呼吸都保持稳定。
直到沈念伸出手那一秒,他就知道他得到了他想要的,哪怕当事人还不清楚。
不同于自己的一双手贴近皮肤时,是完全不同的触感。
指腹很柔软,温度要高一些,手心贴上来时,能感受到手心的柔软。
没有茧,指节和指骨一样纤细。
“原来真是硬的啊……”
沈念对比了一下自己的腰腹,虽然也没有肉,薄薄的一片,但很不一样。
他能感觉到皮肤下面还有一层软肉,是软的,也是紧绷的,却不硬。
惊奇地抬起眼睛,想要跟周明越分享这种感觉,却在看清周明越的眼神时,手指下意识地瑟缩,在腹肌上轻轻划了一道。
几乎是他手指有动作的下一秒,耳边响起周明越一声很重的呼吸声。
克制、压抑。
周明越抬起眼,眼里的情绪还没有完全压下去,更别说遐思和绮念。
匆匆拉开沈念的手,往后靠去。
“绷紧的时候才这样。”
周明越站起来,很快背过身,“不早了,你先睡,我去把毛巾洗了。”
沈念没反应,等人出去了,他才迟钝地点头。
想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从头到脚都在发热,比昨天发烧时的感觉还要强烈。
脑海里一闪而过周明越出去的背影,掀开被子钻了进去,不自觉打了个冷噤。
是挺硬的。
周明越重新回到简陋的浴室,打开水龙头,凉水从头浇下来,身上瞬间湿透。
身体里不该起的火,被冷水浇灭大半。
听着院子里的蝉叫,他无奈扯了扯嘴角。
他真怀疑沈念是故意的,可正因为知道不是,所以才没办法把一切归咎在沈念身上。
无意识的信任和亲近,是察觉到来自他身上的善意和包容。
在爱里长大的人,能轻易接受和给予自己的喜欢,却在分辨其中不同时,常常让界限变得模糊,导致关系和行为过界。
-
周明越重新换了身衣服,擦干头发回到房间,床上隆起的一团明显没睡着。
他绕到自己这边,把房间灯关了,掀开被子躺进去。
刚躺下,旁边的人就扯进了被子。
“现在才害怕,想起我喜欢男的,是不是晚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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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越没打算让沈念继续装睡。
很多事情,他就不是一个得过且过的人。
“才不是害怕。”沈念紧闭的眼睛睁开,犹豫了几秒,转过身来正对着周明越。
白天看起来完全好了的人,到了晚上并没有那么舒服。
喉咙还是会痛,头也还是疼。
一躺下,感觉连鼻塞都凑一块来让他难受。
只不过比起这些,他总觉得周明越这句话更令人不舒服,好像他在嫌弃。
周明越只占了被子的一角,刚好能盖住一条腿和肚子。
他屈起一条腿,枕着胳膊,几乎挨着床沿,“害怕也正常。”
沈念被他无所谓的语气惹恼,什么叫正常,“什么叫正常?你只是喜欢男的,又不是——”
他眨了眨眼,话说一半改了口,“所以,你因为这个被人讨厌过,对吗?”
周明越没说话,但他认为自己说对了。
性向不论在什么时候,都是一个容易引起争议的话题。
别说余庆镇了,连很多大城市,哪怕年轻人、少数家庭再对此表示,性取向只事关个人感情生活,还不如一次大型流感和传染病来得严重,依旧是少数派。
“你喜欢的又不是他们,关他们什么事。”
沈念撇嘴,挪了挪位置,离周明越更近了点,“你搬走,其中之一的原因是这个,对吧。”
周明越侧过头看他,“想说什么?”
沈念对上他眼睛,借着外面不算亮的光看他,“搬得好。”
轻飘飘的三个字,落进了周明越耳朵里,再传到心上时,变得沉甸甸的。
他只是看着沈念,什么都没说,眼神却比刚才更深。
沈念抿抿唇,试图在周明越的眼睛里看到点什么,忽然,他看到了周明越在笑。
这么近的距离,他才发现,周明越笑起来的时候,特别不一样。
一时间,那堆才理清楚的头绪,呼啸着扫过心口。
只是这次不需要他努力去抓住什么,因为每一道飘过的思绪,都有了答案。
沈念不自觉吞咽着,他察觉到这不是一个很好的时机,至少对他来说,他现在没那么清醒。
可他等不了了,他不算急性子,却不能在生出好奇时,还能把问题憋回去。
“周明越,你是不是喜欢我?”
周围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蝉声、风声、犬吠……所有的声音消失殆尽,独独留下胸腔里佐证着生命体征存在的心跳,扑通、扑通,越跳越快。
沈念没等到周明越的反应,发现自己行径过于大胆。
在他的懊恼即将生出的下一秒,手腕被人握住,连人带被子被人困在了臂弯里。
周明越的脸在他面前放大,近得有些过分。
“沈念,别招我。”
周明越声音低哑,他用指腹压在沈念手腕上,仿佛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
很快,和心跳一样。
沈念一点不害怕自己会被欺负,比起自己,他觉得周明越才是那个被欺负的人。
不然为什么,他看起来好像要哭了。
“可是周明越,我不喜欢男人。”
原来,光速真的比音速要快。
不然他怎么先看见周明越的表情,才听到自己的声音。
30.第 30 章
“这道题的题干和答案感觉不相关啊,出卷老师在说些什么啊,难道不是ABCD都可以填进去?”
“是吧,沈念哥?这题目有问题——”
“小沈哥哥?小哥?!”
“啪嗒”,沈念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他转头,对上周小舟不解又生气的脸,不好意思笑了笑,捡起笔转了转。
沈念探头看了眼卷子,“题目没问题,你倒回去看文章第二段,答案在里面。”
周小舟低头去找第二段,看了两遍,果然发现了问题的答案。
一脸惊奇地看向沈念,“你才看了一遍,就全记住了啊,好厉害。”
她要是有这种学习能力,不得年级前一百。
“以前看过。”
沈念说着,实现不由自主往门口扫去,又看了眼墙上挂着的钟。
已经晚上十点多,周明越还没回家。
他记得下班的时候,店里已经没什么事了,难道是突然有事,还是开车出了什么事?
但今天没开车,周明越应该是走路或者跑步回来。
周明越去哪了呢?
“小哥,你一晚上魂不守舍的,在想什么烦心事?”周小舟把最后一个完形填空填上,叹了一声,问沈念。
“你和我哥,吵架了?”
沈念一下坐直,否认道:“我们没吵架。”
“那我哥不回来,你一直往门口看什么,要有事给他发消息、打电话就好了。”
周小舟盯着沈念,看破了他心思。
她就知道,周明越肯定喜欢沈念,凭她对自家哥哥的了解,还是那种喜欢得不得了的。
不过小沈哥哥对他哥的心思,就不知道了。
“我只是在想,这么晚了他还不回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沈念苍白辩解一句,“万一店里有人闹事呢。”
周小舟噎了下,组织一会儿措辞,“小哥,林城的夜生活堪称全国奇葩,这个点才开始。”
什么烧烤、烙锅、小龙虾,外面街边的烧烤摊生意正好。
沈念一脸疑惑,十点多了才开始夜生活,那几点回家啊?
之前周明越都跟他一起回家的啊。
想到这里,他才意识到,他对周明越以前的生活习惯和朋友圈子,半点不了解。
“我出去一下,你在家里把作文写了,明天我给你检查。”
沈念站起来,笔都没放,拿着就往门口走。
周小舟看着自己的卷子,再看看已经出门的沈念。
哪里有作文?
这套题不是针对练习吗?
-
十点多的街上,热闹得像是景区,白天还不见人的门店,全都支开了桌椅,甚至还占了一部分的人行道。
这家烧烤,那家小龙虾,走两步就能听到喝酒聊天、划拳的动静。
沈念才走了几分钟,就被馋得想停下来买点串。
“想吃什么?马上给你烤。”
在先去找周明越和停下来买点串之间摇摆不定的心,终于在一声声询问后偏移。
等沈念走到修车行门口时,手里拎了两袋烧烤。
冒着热气,隔几米远都能闻到香味。
沈念往里探头,灯是亮的,却没看到人,撇撇嘴,拎着东西大摇大摆走进店里。
亏他还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这么大个人,不回家不说一声,去哪里浪了也不知道,连店门都不关。
店里生意不错,一楼有两台车停着,都是在维修状态。
别说落脚的地方,连沙发都乱七八糟的,来不及收拾。
沈念转了一圈,拎着袋子上了二楼平台。
休息室的灯关着,外面沙发旁的落地灯倒是开着。光不算亮,不过挺符合他现在的心情。
“到底去哪里野了,不管我,连周小舟都不管了?”
沈念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烧烤袋搁在小圆桌,拿出手机摆弄,聊天框点进去又退出去,半天没发出一个字。
自暴自弃往后躺倒,手跟手机一块扔在边上,烦躁地哼了一声。
真小气,他那句话又不是故意的。
而且,不喜欢男人不代表——
莫名地,他心里生出一股委屈。
那他问周明越是不是喜欢自己,周明越也没回答啊。
“嘀咕什么?”
沈念在沙发上扭来扭去,听到声音差点原地跳起来,心都跳到嗓子眼。
惊恐地回头,发现黑暗里站着一个人,个挺高,很有压迫感。
一看就是周明越。
“我才问你干什么,一声不吭出现,吓死个人!”
亏得他心脏好,不然就已经走上奈何桥了。
周明越抬手按亮顶灯,抬手抓了下头发,“才睡醒。”
沈念啊了声,被吓到生出来的一点点火气,瞬间没了踪影。
“你……很累吧。”
从镇上回来,过去快一星期,店里一直很忙。
王小东和赵野都忙成那样,周明越不可能不忙。
那么多事儿,还有不少改装的活,都在他这了,哪能不忙。
周明越嗯了声,拉开椅子坐下,“弄完眯了会,没注意时间。”
沈念抿唇,“我不是特地来看你的。”
伸手把烧烤往他那边推了点,“我就是出门溜达,顺便买点烧烤。”
周明越没忍住笑了声,“我有说吗?”
沈念被他笑得耳热,“吃不吃啊,不吃我拿去喂小白了!”
烦人,非得揭穿他。
他就是溜达溜达,然后莫名其妙走到这里不可以吗?
“吃吧。”周明越拆开袋子,还热的,“吃完了再回去。”
“我给周小舟发消息了。”
沈念把嘴边的话咽回去,他刚想问周小舟一个人在家,要不要给她带点呢。
两人闲扯着修车行的事,一点没提上次在村里的“意外”。
等烧烤串都进了肚子,都已经十一点。
沈念坐在那儿,看着周明越收拾东西,也没帮上忙。
等他收拾好了,就眼巴巴地抬起头看他。
“走了,回去。”
周明越抬手关了灯,“等忙完这一阵,正好能赶上你回学校。”
沈念才站起来,听到这句话,愣在原地,一脸茫然地望着周明越背影。
是在赶他走吗?
也对,他都说出那么难听的话了,不管周明越是不是喜欢自己,他那句话都是拒绝。
不喜欢男人,难道还能喜欢周明越啊。
等回学校拿了毕业证,工作的事情也会顺利很多,至少不用再像实习生一样做出妥协。
不错的学历,在应届生里还是有优势的。
“哦,你提醒我了,差点忘记买票。”沈念跟在他后面,说:“虽然还没到暑假,但票也不好抢。”
周明越站在楼梯口等他,很轻的答应了声。
沈念摸索着下楼,手没敢松开护栏,怕一不小心栽下去。
不过,周明越就在下面,就算摔了也会接住他的。
他下完楼梯,周明越又先一步往门口走,和刚才一样,在门口等了他一会儿,才把卷闸门关了。
没开车,他俩只能走回去。
不是第一次一块走回家,但还是第一次这么沉默地走在一块。
沈念抓心挠肝地,想要和周明越说点什么。
但一转头,看到周明越面无表情的样子,话又咽了回去。
开不了口,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总不能说那天发烧烧糊涂了,所以胡乱开口吧。
怎么可能,他又不是十几岁的小孩,这理由连他自己都骗不过去。
直到回到家,沈念一次都没成功开口。
“噫,哥,小哥,你们回来了!”
门一开,周小舟咬着烤串转头看他俩,手里的手机还在放着最近更新的一档热门综艺。
弹幕五花八门,全是什么“渴死我了”。
沈念心里不自在,又有点说不出来的委屈,嗯了声,就自顾自地往房间走。
连走之前给周小舟布置作文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
周小舟盯着周明越,看他进厨房拿水喝,又绕出来,表情很臭,立即把人拦住。
“哥,你和小哥吵架了?”
周明越皱起眉,瞥她一眼,“你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称呼?”
周小舟分得出来什么时候要听话,“你别管我称呼了,沈念哥比你小,我叫你哥,叫他小哥有什么问题?”
“哎呀,谁要和你说这个啊,我是说,你惹他不高兴了?还是你表白失败了?”
周明越眉头皱得更紧,眼神扫向她手机屏幕,“少看点没营养的东西。”
“明天下午自己坐车回学校。”
“……你这样会失去他的。”周小舟不知道从哪抄了一句台词,“我觉得小哥喜欢你的啊。”
“……什么?”
周明越回房间的脚步一顿,“想说什么?”
周小舟一下来劲,嘿嘿笑起来,“小哥一看就是没谈过恋爱的,啊,我不是说你谈过的意思,是你比较成熟,年纪大,在这种事上肯定要比他懂啊,所以小哥估计糊里糊涂的,不知道对你的感情算不算喜欢,突然要接受自己的性向是男的,或者说自己喜欢的人是男的,需要时间嘛。”
她生怕周明越不明白,小声说:“我不是给你发短信,说小哥你找你吗?他一晚上都心不在焉,喜不喜欢我知道,但肯定在乎你。”
周明越看她一脸认真分析,等话音落地,抬手按住她脑袋,转了转。
“少看点没用的。”
周小舟无语,彻底无语。
“那你接到小哥了吗?我都给你发短信了。”
周明越没回答,让她不要仗着周末就放肆,月考成绩出来,没进步都好说,退步了就等着扣生活费吧。
回房间时,周明越看了眼关上的门。
门缝下面没光透出来,他鞋尖方向一转,推开了自己卧室的门。
在修车行的话不是骗沈念,他是真睡着了。
最近事情多,加上沈念那天的话,让他不得不把精力都放在工作上。
但这么大个人就在身边,同进同出,想完全忽视也不可能。
他醒来的时候,看到周小舟发来的信息,几乎是瞬间清醒过来。
刚从床上坐起来,就听到外面叽里咕噜的动静。
提起的心落回去,靠在门边听了一会儿,直到沈念说出不管他就算了时,脸上的笑容凝住。
周小舟连狗头军师都算不上,她能看出来的事,他只要不瞎都能看得出。
不难过是假,但他在想,自己是不是逼得太紧了。
这段关系,是该冷却一下了。
他喜欢沈念这件事,需要时间让沈念自己想清楚,至少,不该是被他逼着接受。
抹了一把脸,周明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扯唇笑了。
真狼狈。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体会了。
-
过了两三点,街边夜生活再丰富,城市也变得安静。
周明越翻了个身,忽地感觉身边有影子,睁开眼,看到床边站着的人后,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他眯起眼,盯着床边的人。
不需要多费劲,就能知道是谁。
周明越坐起来,没去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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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问:“打算说是梦游还是怕黑?”
黑影动了动,不吭声,膝盖往床边撞了撞。
周明越被逗笑,手撑在膝盖上,托着脸看床边闹脾气的黑影。
黑影听他在笑,更不满了,小腿哐哐往床边磕。
“不是梦游,也不是怕黑,大半天出现在我床边,是为什么?”
周明越问完,黑影不动了。
过了良久,他听到自己的叹气,往床边挪了挪,拍拍被子,“先上来——”
视线往下扫了眼,发现沈念连鞋都没穿,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
声音停住,他蹙眉看向沈念,对上一双布满怨怼的眼睛。
又黑又亮,还有气。
周明越没再等沈念说话,直接伸手握着人腰,提到了床上待着。
扯过被子盖住,“病才好,又想打针了?”
在村里发烧看着是好了,回来又折腾了两三天才完全好。
他发现了,沈念对自己身体很没有数,觉得很好,实际上一旦生病,就拖拖拉拉地好一阵才见好。
“有什么话不能等到明天说?”
周明越压着被子,几乎把人禁锢在臂弯里,让人坐在腿上,只是隔了一层被子。
沈念盯着他,越想越觉得委屈。
凭什么周明越看上去这么自若,做什么事情都游刃有余的。
难道不是他有意收留自己,早就对自己别有用心吗?
小时候就见过面了,认出来了也不说,看着他傻乎乎的以为自己撞大运,遇到好人了。
那么能打架也装不会,他从山上急匆匆下来给他出头,他都不知道出的什么头,这人一拳就能把那几个找茬的打得满地找牙。
回想起认识这段时间来,他在周明越面前做的事,就像个傻子。
全是笑料。
周明越察觉到沈念情绪不对,放软了声音,指腹在他眼角轻轻擦过,“怎么了?”
沈念鼻尖一酸,委屈全涌上来,想都没想,低头在周明越肩头咬了一口。
用了力气,很快就尝到血腥味。
可周明越连动都没动,反而把手放在他后颈处轻轻地摸着。
“对不起。”
周明越偏过头,在他耳边说。
沈念吸了吸鼻子,松开嘴,对着自己咬出来的牙印龇了龇牙。
才不是他任性,是周明越活该。
“疼不疼?”
“嗯。”
“那是你活该!”
“对,我活该。”
周明越摸着他的头,等着他情绪慢慢下去,人也能缓过来。
是他活该,沈念说的没错。
都是他自找的。
要给沈念时间的人是他,但逼着沈念做出决定的人也是他。
他拿捏了沈念的性格,知道他根本藏不住事。
“你为什么要这样呢?我是有点任性,说话有时候挺过分的,但——”
沈念难受得心口不舒服,控诉道:“周明越,你怎么能这样……你不能这样。”
不能因为他一时判断不出来自己的感情,给不出回答,就冷着他。
这太过分了。
是,没有完全不跟他说话,但和以前根本是两个样子。
他是人,又不是没感觉的东西,感受不到。
“念念——”
“周明越,我讨厌你!”
沈念眼圈微红,没有哭,就这么盯着周明越,哽咽着给了回答。
周明越无声叹息,把另外一边肩膀凑过去,“再咬一口?”
沈念觉得他神经病,隔着被子踢了他一脚,“硬死了,谁要咬啊!”
周明越拍拍他的背,“那往脸上打?”
沈念气得骂他,“你有病!”
周明越觉得他是挺有病的,不然怎么会觉得现在的沈念很漂亮。
眼皮薄薄的,泛着一层红。
哪怕在黑暗里,眼睛也很亮。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
“你要赶我走?!你混蛋!”
周明越:“……”
“我什么时候说要赶你走?”
沈念一听来了气,一句一句跟他掰扯清楚,数出他的几大“错误”。
周明越听糊涂了,等他说完扭开头,解释道:“下个月在深市有车展,我要提前过去。”
沈念眼珠动了动,没转回来。
“我们的时间能凑到一起,正好一起过去。”周明越接着说:“要是时间合适,或者你能等我,还可以一起回来。”
他说完,沈念耳朵动了动,撇着的嘴角也慢慢往上翘。
沈念转回来,情绪好转不少,视线不由自主落在自己的牙印上,“那个——”
“要不要上点药?”
周明越看他情绪发泄完,问:“不用。”
“先睡觉。”
沈念又累又困,点了下头,刚想要下床回自己房间,就被周明越拦腰搂了回去。
隔着被子倒在一张床上,四目相对。
周明越看他睁着一双大眼睛,安抚地捏捏他耳朵,“给你时间慢慢捋清楚,可以吗?”
沈念眨眼,呼吸停了一拍,然后点头。
“那你想,等你想好了再说。”周明越收回手,拉开一点距离。
看着他闭上眼,沈念枕着手,也跟着闭了眼。
过了几秒,他忽然说:“不会很久的,我能很快想得明白,你——”
“不会。”
周明越接过他的话,“不会了。”
沈念听到他的承诺,安心闭上眼。
不多会儿,他感觉到额头被周明越亲了下,温热的双唇一触即分。
“睡吧。”
31.第 31 章
“哥,我买了糯米饭,你和小哥吃不吃?他还没起啊……!!”
周明越穿着背心,站在房门口。
这不奇怪,她哥在家很少裸着,哪怕自己一个人,出了房间都会穿上背心。
作为亲妹妹,他们兄妹在房门口说话也很正常。
可本该在斜对角房间的沈念,为什么会从她哥背后出来啊!
而且他哥肩上还有牙印!
“吃早饭还是回去继续睡?”
周明越无视目瞪口呆的周小舟,“今天店里没事,你在家里待着。”
沈念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困,我回去接着睡了。”
周明越点头,侧身让他出来。
沈念从他身边走过,看到周小舟,跟她打了个招呼,推开自己的房间门,一头栽进床上。
看着他进房,周明越走到餐厅,看见桌上的糯米饭、豆浆和油条,挑了下眉。
跟着他过来的周小舟,不满地拍了拍他。
“哥,你难道不该给我一个解释吗?昨晚上你们俩还冷战,今天就从一个房间出来——”
“轻点声。”
周小舟大无语,一屁股坐下,突然护食地把所有吃的都拢到自己面前。
她买的,不给这两个人吃了。
“下午多久回学校?”周明越属于吃什么都可以,自己到厨房去煮面。
正好上回从家里拿的鸡辣椒还没吃完。
周小舟咬着油条,瞪着他后脑勺,“三点啊,四点回去堵死了,全是送学生的车。”
周明越:“饭卡给你多充两百。”
“放暑假,给你报个团,带爷爷奶奶出去玩一趟。”
周小舟差点被噎到,只犹豫了不到半秒,就立即接受了来自周明越的收买。
哥哥说得对,她年纪小,这些不是她该操心的事。
在房间里睡了个回笼觉的沈念,对此丝毫不知道,醒来的时候,周明越都不在家里。
睡饱了,整个人都精神不少。
加上和周明越说开、讲清楚,心情舒畅,连讲卷子都比平时有耐心。
完形填空错一半有什么,这说明进步空间很大。
“小哥,我去学校了,晚饭你自己解决啊。”周小舟背上书包,提着自己的行李箱,“下周你们要去外地,我就回家了。”
沈念把一袋零食塞到她手里,啊了声,没反应过来。
周小舟愣了愣,“我哥说的啊,你回学校,他去车展,他一块买票了。”
沈念哦了声,想起来是这回事。
对上周小舟别有深意的眼神,有点不好意思地咳了声,“我送你下楼吧。”
周小舟立即拒绝,“不用不用,我走了啊。”
沈念也不勉强,“那你自己注意安全,到了给周明越发条消息。”
周小舟匆匆往电梯那里走,“知道了,拜拜。”
低头发消息的时候,笑得一脸开心。
送走周小舟,沈念关门回到客厅,站了一会儿,忽然抬手去摸额头。
昨晚周明越亲他的触感仿佛还在。
想到周明越的脸,还有昨晚的事,沈念从头到脸开始发烫。
那双眼睛在脑海里不断放大,近到他呼吸都变了节奏。
一声电话铃声,把他从遐思里拉回来。
“妈妈?”
“宝贝,你这周忙不忙啊,你爸腿摔了,要不回家来一趟?他……”
沈念才听到前半句,后面的话都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全都没听进去。
腿摔了?摔到哪里了?还有什么——
“妈,我现在就回去,那个、那个我卡里还有点钱,我给你转过去。”
“哎,念念,你等等,你别急啊,已经从医院回来了,就是骨折。”
“我马上回,妈我先挂了啊。”
“念念!”
宋玲的话没说完,沈念就挂了电话,在玄关换鞋,出门的时候差点被绊一跤。
只是普通骨折,他妈肯定不会打电话给他的。
肯定是摔得不轻,得养三五个月那种,要是还有其他地方——
他得亲自回去看看。
拿着手机站在路边,沈念随手拦了一辆车,等上车后,司机问他要去哪,他说完地址后,才发现自己手心全都是汗。
再看手机电量,昨晚睡在周明越房间,忘记充电了,只剩下百分之二十。
沈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给周明越发了一条信息,再给爸妈的卡里转了最后几百块。
就给自己留了个二百的车费。
周明越估计在忙,没有立即回消息,他闭上眼靠着车窗,直到快出市区,周明越的电话打来了。
“在哪?”
周明越声音出现的那瞬间,沈念鼻尖一酸,立即扭头看向车窗外,飞快眨了眨眼睛。
“车上,快要出市区了。”
沈念控制着声音,不要发抖,不要哽咽,“我回去看看,要是没什么,我明天就回来。”
电话那边沉默额了一会儿,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
沈念抿着唇,挤出一句,“真的没事。”
周明越嗯了声,“知道了,有事给我打电话,不要一个人硬撑。”
“什么硬撑啊,我就是担心才赶紧回去看看,给你发消息就不是硬撑,但别耽误你的事啊。”
沈念说着,想了一下,“好了,我先挂了,手机要没电了。”
那边周明越没再说什么,说了句好,就等沈念挂电话。
电话刚挂,他就收到了沈念发过来的图。
刚截的图,电量只有百分之十九了。
周明越垂着眼,表情有一瞬地松动,半晌,呼出一口气,把手机揣回裤子口袋。
“周哥,家里有事?”
赵野是个有眼色的,一看周明越那样,就知道家里估计有事。
周明越看眼时间,把手套戴好,“明天有人来提车,你开一下单,记得核对清楚。”
赵野问:“是老家那边吗?”
周明越没多说,“有点事,明天都不在,你们俩看着点,等回来换你们休。”
修车行的事情,一般都没有休息日。
但有活就干,没活的时候可以自己安排,只要能找到人就行。
“行,我们看店。”
赵野不再多问,回到自己那边去干活。
周明越拿起扳手,蹲在车旁时,难得地走了一下神,脑海里都是沈念哽咽的声音。
怎么这么好骗,以为自己能哄过谁。
声音都那样,小孩都骗不过。
-
“妈!”
沈念扫码付完钱,着急忙慌跑到家里,“我爸呢,在房间里——”
宋玲被他吓一跳,手里的碗都差点摔出去。
才炖的鸡汤,刚出锅,砸地上是小事,烫着人可就严重了。
“毛毛躁躁的,等会儿烫着你怎么办?”宋玲端好碗,抬抬下巴,“你爸呢,你爸你在沙发那儿吗?”
沈念看过去,沈建南坐在沙发上,一条腿夹了板搭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正看电视。
父子俩的视线一对上,沈建南先心虚地开口。
“你看你,怎么就跑回来了,都和你说了——”
“您这腿怎么摔的?在地里还能摔成这个样子啊。”沈念打断他的话,“到底怎么摔的?”
沈建南瞥一眼宋玲,宋玲也没吭声,只摇摇头。
“就是在地里干活,不小心摔了一跤,正好磕在石头上。”沈建南解释,“这几天下了点雨,田坎太滑了。”
宋玲把碗放桌上,帮腔道:“是啊,之前你回家来,不也摔了一跤,还是小周把你带回来的。”
这是一回事吗?
他下地经验少,他爸的经验可不少。
沈念觉得他们在哄自己,又不知道破绽在哪,急得脸都红了,“那你们在那儿看的?骨折不是小事,要是看不好,以后走路都是跛的。”
“就村卫生所啊,多少年老大夫了,放心——”
“不行,得去医院拍片。”
“真不用,爸心里有数,就是一般的骨折。”
宋玲接收到沈建南的眼神,还想要帮着说两句,结果一看沈念的表情,立即不说话。
这事,她站在哪边都不是。
沈念看着沈建南,才半年时间,他爸就感觉老了快十岁。
鬓角都有不少白头发了。
换做以前,他摔骨折了,肯定要去医院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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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片、住院都不用他来讲。
现在不愿意去,不是不爱惜身体,是怕花钱。
“爸,去医院拍个片,我和妈都能放心一点,好不好?”
沈念放轻了语气,“这里去最近的医院,开车半个多小时。”
“念念……”沈建南说不下去,低下头。
沈念知道劝不动,心里难受,搬了条小板凳坐在旁边,“先把汤喝了,您什么时候想通,我们就什么时候去医院。”
沈建南:“哎,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话没说完,被宋玲拍了下。
宋玲看他一眼,“听孩子,把汤喝了,其他的歇会儿再说。”
歇会儿再说的意思,就是不去医院。
连宋玲都这样,沈念心里更难过。
难怪人家总说,世界上只有一种病叫穷病。
他跟沈建南和宋玲都生不着气,前二十年他衣食无忧全靠父母挣出来的。
现在为了不给他添麻烦、不多花钱,所以不去医院,很好理解。
比起和爸妈置气,他更气自己。
有手有脚,却连给沈建南去医院拍片的钱都没有,不对,拍片要不了这么多钱,是如果有别的情况,怕花出多的来。
他得挣钱。
要挣很多很多钱。
直到天黑,吃过晚饭,一家人还是斗气一样坐在客厅,谁都不退一步。
沈建南连吃药都没发出声,主要是腿疼,不吃药更难受。
宋玲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谁都劝不动,只能无声叹气。
反倒是沈念,倔得坐在那张凳子上,挪都不带挪的,不干别的,就盯着沈建南看。
“念念,要不这样,要是明天我去卫生所那儿看,人医生觉得该去医院里看,咱们就去医院,今晚先睡觉好不好?”
沈建南看时间都十一点了,“你跑回来,不累啊。”
沈念撇嘴,“不累。”
其实他这会儿冷静了不少,知道他爸要是真严重,都没工夫和他在这里僵持。
可他就是生气,所以犯轴。
“念念,听妈妈的好不好,明天你爸要是真需要去医院,然后不去,那我跟你一块绑他去。”
宋玲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妈妈不会骗你的。”
沈念抬起头,眼底湿润看他,“妈,爸到底怎么受伤的?”
宋玲语塞,她不是不愿意说,是说了沈念肯定更难受,压力也更大。
不等沈念再问,外面忽然响起引擎声。
一家三口不约而同扭头看向门外,就看到一辆车停在了院子外,车灯刺眼。
沈念一眼认出那是谁的车,猛地站起来,几步走到院子里,和车里下来的周明越撞个满怀。
仰起头,他鼻尖一酸差点掉眼泪。
周明越搂着他,拍了一下他的背,看向门边站着的两口子。
“现在去医院的话,能挂急诊。”
这句说完,他小声和沈念说:“别哭,我来了。”
沈念吸吸鼻子,松开手,转身看向爸妈,“去医院,周明越有车,可以送我们。”
沈建南和宋玲可没沈念这么理所应当地使唤人,互相看了眼,再看沈念那副样子,隐隐察觉到什么,又没办法理清楚。
非亲非故,哪有这么麻烦人的。
“沈念住在我那里,周末给周小舟补课。”周明越解释说:“她成绩提高了不少。”
沈念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他俩要是在一起了,还得编这些借口吗?
可是——
他知道周明越是在护着他。
这回沈建南和宋玲不拒绝了,毕竟家教费还是挺贵的,就算是熟人帮忙,那也是人情往来。
“那麻烦你了,大晚上的。”沈建南坐上车让宋玲早点休息,没啥事的话他们看了就回来。
宋玲也不坚持,家里得有人在。
去医院有沈念和周明越,够了。
周明越扶沈建南上了车,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座时,被还在车外的沈念拽了一下。
他看过去,还没问,手心就被飞快握了一下。
沈念耳根发烫,松手后立即上了车。
他没忍住勾了勾唇角。
挺可爱。
32.第 32 章
去县医院拍了片,没什么大事,不过轻微骨裂还是要注意,尤其岁数也不年轻,恢复力本来就要差一点。
重新上药,打夹板。
因为有外露的伤口,所以石膏暂时用不上,天热,敞着对伤口还好一点,热了捂着容易化脓感染。
大晚上折腾来去,不利于恢复,还容易再折腾出问题。
沈念想,来都来医院了,干脆在医院住一晚上,明天下午没什么再办出院手续回家。
他和周明越拿着证件和缴费单,一块把住院手续办了。
还挺幸运,得了一个双人间。
沈建南心宽,过了疼的那股劲,吃了点东西,脑袋挨着枕头没多会儿就睡着了。
沈念没他那么心大,等他睡着后,坐在病房的凳子上,先把刚才医院花的账算了,又搜了一下骨折的饮食注意、照顾事项。
手机本来也没多少电,等他弄完,电量就红了。
刚想去看哪里有充电宝,面前出现一杯水,冒着热气。
沈念抬起头,对上周明越投来的眼神,“你……要不要坐会儿?”
周明越嗯了声,等他把杯子接过去,“在琢磨什么?”
“琢磨花了多少钱,然后挣钱的事。”
沈念喝了口水,转头看他,怕吵到人睡觉,压低声音,“你说,我干修车工干不成,那要做点什么才能挣钱呢。”
他学历再高,学校再好,那也是个本科生,还不是技术性的专业,初入职场,工资能养活自己就不错了,想让家里宽裕点,基本没可能。
做生意,那也要启动资金的啊。
现在这个年代,又不是风口期,随便做点什么都能赚到钱的时候。
什么大学生创业贷款,那东西先不说利息多少,就算是零息他也不会碰。
爸妈公司破产算保护了,清算后债务也刚好能资抵债,他得多心大才能主动去背上几十万的贷款。
“先睡一觉。”
周明越知道沈念不是在向自己要答案,所以他说:“不困吗?”
平时到点就睡的人,都已经两点多了,困得频繁眨眼,还硬撑着。
就算是有心想,也没什么好想法。
沈念啊了声,转头看他,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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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相对一会儿,忽然笑了,把手机往口袋一放,靠在椅背上。
“你说得对,天大地大,吃饭睡觉这件事最大。”
只有人睡精神了,才有精力去想这些事。
周明越点头,耸耸肩,“靠会儿?”
沈念想都没想就靠过去,然后闭上眼,终于从兵荒马乱和为钱发愁的狼狈脱身。
短短两个月的时间,他竟然会经历这么多以前从来没想过的事。
不过——
都过来了,也都会过去的。
“周明越。”
“怎么?”
“还好有你在。”
周明越神色微顿,偏过头去看已经闭上眼的人,神情专注地盯着他。
过了一会儿,扯了扯嘴角,没说什么,只是望向了病房的窗外。
他很庆幸,他们再遇到的时机,是沈念正好需要他的时候。
人和人的缘分,是看时间的。
正想着,肩头靠着的脑袋,轻轻滑了下,人跟着蹭了蹭,脸埋在他肩上。
周明越静静看着,心想,他们的缘分是正好。
33.第 33 章
从医院回到家,沈建南终于舒坦地往沙发一靠,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看新闻。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更别说医院。
住一晚,身上哪哪都不自在,哪哪都不舒服,一回来全都好了。
宋玲知道他们中午回来,午饭简单做了几个菜,不过炖了一锅鸡汤,特地给沈建南留了一只鸡腿。
“小周,麻烦你了,先吃饭,吃完饭去睡个觉,不着急回市里的话,晚上叫你爷爷奶奶一起过来吃饭,这要不是你,你叔叔还不知道——”
宋玲招呼周明越坐下,见沈念拉着人嘀咕,拍拍他肩膀,“没礼貌哦,朋友来家里不招呼先坐下。”
沈念一脸不可置信回头,“妈?”
宋玲给沈建南拿了一个抱枕,让他靠得舒服点,往炉盘上端菜。
“别喊妈了,多大了,坐下吃饭。”
沈念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终于明白了一句话,距离产生美。
见得多了,就烦了。
“坐吧,大功臣。”沈念伸手去拉周明越,完全没一点其他想法,把人拽着坐下,“又是鸡,我感觉天天在吃鸡。”
周明越目光落在他脸上,等他说完后,视线移开,“林城就这样,不管什么日子,嘴边都会换一句杀只鸡来吃。”
沈念哎了声,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一脸惊奇回忆,“好像还真是这样,连我妈都融入了。”
“周末去学校,还有一星期,你要在家里看着还是过两天回店里?”
周明越问他,“要回店里的话,我等你一起。”
沈念刚想拒绝,忽地想起来他俩现在的关系。
算不算是恋爱实习期啊,不对,预备恋爱期?直接拒绝,显得他好无情。
他端起碗,瞄一眼专心看电视的沈建南,又扫一眼堂屋的宋玲,做贼一样问。
“不耽误店里的事吗?”
“不耽误。”
“那你等我一起吧。”
沈念对着他笑起来,没扭捏也不觉得不好意思,用胳膊碰碰他,让他赶紧吃。
昨晚开夜车,今天又开回来。
那再近,开车不也累吗?
宋玲端着凉拌黄瓜回来时,发现沈念和周明越在那儿说小话,刚觉得俩孩子的关系好,就看沈建南自己端着碗,挪到沙发那边去边吃边看,上去就掐了他一把。
沈建南抬起头,立即咳了声,“我这不是想看看吗?总觉得现在这个风口,不太对。”
宋玲最听不惯他说这些,“什么风口?别琢磨风口了,琢磨琢磨家里两块地。”
“你这就是搞针对了,我又不是那些人,一上饭桌就讨论起国家大事和国际形势,就我觉得房价太高了,后面再高得跌。”
沈建南以前做的生意,虽然和房地产无关,但好歹经商多年,圈子在那儿,“要是手里存得有房的,趁着年底前,赶紧出手。”
炒房炒得太高,与其不确定后面能赚多少,不如在高点抛了,真金白银握在手里才是最实在的。
宋玲听了,倒也不反驳,这话是对的。
“爸,你是不是忘了,咱们家现在连能卖的房子都没有。”
沈念从饭碗里抬起头,“未来一年里,连买房的首付都拿不出。”
沈建南、宋玲:“……”
也不知道自己孩子,是怎么说出这么冷冰冰的话。
“我之前买了一套房,位置比较偏,不过这两年地铁修到后,等全线开通,应该算抢手。”
周明越停下筷子,在宋玲想要伸手掐沈念前开了口,“现在算高点抛?”
“地铁边的你卖了做什么,这才是真保值。”沈建南立即来了劲,“房价要跌,肯定也不会跌地铁边的,不过位置偏不好说,你要是低价购入可以在手里观望观望,但想卖也可以,指不定再过两三年,就能低价买更好地段的。”
周明越点头,“明白了,我回去再看看。”
宋玲不放心叮嘱,“你也别都听你叔叔的,林城是林城,说不定环境不一样呢。”
周明越嗯了声,“谢谢阿姨,我会好好想想。”
“不过叔叔说的也有道理。”
旁边沈念正低头吃饭,听到这句,抬起头,先看看宋玲,再看看沈建南,又低了下去。
人精。
一句话谁也不得罪,端水大师。
午饭后,沈建南被赶回房间休息,宋玲收拾完屋子也去睡觉,家里一下变得安静。
屋檐的阴凉处,沈念坐在一张小凳子上,弯腰逗脚边的狗,“嘬嘬嘬”的。
周明越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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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一只狗玩得正起劲,挑眉走上前,“不热?”
沈念头都没抬,继续逗狗,“热啊,你看黑米都吐舌头了。”
周明越弹了一下他脑袋,“我说的是狗吗?”
沈念瞥他一眼,饱含谴责,“会痛啊,我脑袋是骨头不是铁打的。”
“问我就问我啊,你不说是谁我怎么知道。”
手往前再伸出去,胳膊内侧从短袖袖口露了出来。
周明越刚要捏他后颈的手,径直转了个弯,握住他手腕拎起来,“怎么弄的?”
胳膊内侧一条被刮出来的口子,看着不深,但得有五六厘米长。
结痂还没掉,在沈念身上显得特别明显。
别说是疤了,给沈念擦了几次药,加上发烧那两天,上身有几颗痣他都知道。
沈念手往里缩了缩,没成功,眼神变得躲闪起来。
“在车行弄的?”
周明越眯起眼,指腹不由分说按上去,“看伤口,得有一个星期了。”
话一出口,不等沈念矢口否认,他先想到了什么,对上沈念皱起的眉头,力道一松。
是从余庆镇回来,他们“冷战”那几天。
“对不起。”
周明越蹲下来,微仰起头去看他的眼睛,“不会有下次。”
沈念看他一眼,别开脸,没再挣扎,“嘴上道歉,刚才还按我伤口呢。”
“到底怕不怕我疼啊。”
没想撒娇也没想到示弱,可刚才那一下,沈念是真疼,疼完又觉得委屈。
声音就变得黏糊,不像发难责问。
周明越托着他胳膊,“怕。”
沈念刚想和他说自己没那么疼,结果等到的下一句话,差点从凳子掉下去,整个人都慌张起来。
“除非是我让你疼的。”
周明越低头,在伤口处轻轻吹了吹,抬起眼看他。
棱角分明、五官深邃的一张脸,直直地看过来,眼里的情绪没一点藏着,甚至比以往都要有侵略性。
不是饿久了见到食物,而是一直在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沈念不自觉吞咽了下,耳热得不像话。
不,是周明越太不像话了。
“沈念,我耐心要告罄了。”
他等不了多久。
34.第 34 章
说着要在村里待几天再回市里,等事情上门,别说待几天,挂完电话就得走。
才待了一天,店里就有一个事,得周明越回去处理。
两人在微信里聊了聊,沈念觉得自己在家也没什么用,看沈建南恢复时,偶尔不遵医嘱还糟心,干脆也和他一起回。
周三早上,沈念慢悠悠吃过早饭,坐在院子里给周明越发消息,才发出去,就听到外面路上传来小孩哭声。
抬头一看,是个小孩在追着车跑,车上年轻的女人探出头挥手,小孩后面跟了两个老人。
“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哎哟,别摔着,他们过两天就回来了,你乖乖在家啊,给你买糖吃。”
“不要,我要妈妈!”
沈念看不得这种场面,刚转过头,就发现宋玲站在旁边。
他抬头,不自觉喊了声“妈”。
宋玲看着他,笑了起来,“难过了?那就是这样的,村里人都得外出打工,小孩只能跟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待一块。”
沈念抿唇,没吭声,莫名想到了周明越。
“老人家也疼孩子,但爸爸妈妈一年到头就在家里待几天,平时就在手机里联系,孩子哪能不想呢。”宋玲摸摸他的头,“别难过,会好的。”
沈念鼻尖泛酸,眼眶也跟着红了。
他以前娇生惯养的,虽然没养成跋扈的性格,但多少有点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不自觉地挑拣避免不了。
现在才知道,从小到大能在父母身边,爷爷奶奶都迁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宋玲又摸了摸他的头,还没说话,沈念转头抱住她的腰,脑袋撒娇地蹭了蹭。
她有些愣住,而后莞尔一笑,手心贴着他后脑勺轻轻抚着。
多大了,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周明越开车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
等人拎着东西上车,他和宋玲、沈建南打完招呼,重新发动车开出村子时,平时话挺多的人,变得很安静。
靠近七月,再凉快的地方也有了暑意。
周明越用余光扫到沈念趴在车窗上,脸对着外面,一看就是要哭不哭的样子。
“想哭就哭。”
周明越敲着方向盘,忽地想到什么,下一个路口偏离了回市区的方向。
沈念不否认,转过头来看他,越看心里越酸。
周明越小时候一定很苦,尤其是父母不在身边的小孩,在村里就是被欺负的对象。
“别瞎想。”
“我才没有在想你。”
“……”
“我们俩不会有孩子。”
沈念下意识想反驳,话才到嘴边,反应过来周明越话里的意思,立即闹了一个大红脸。
他怎么可能生孩子!
所以当然不可能会有孩子的啊!
“你真烦人。”
沈念撇嘴,扭开头,不想再搭理周明越了。
周明越笑了声,知道他情绪缓过劲了,也没再逗他。
开了有一会儿,沈念发现外面不像是回市区的,好奇问:“我们不是回车行吗?现在是要去哪?”
周明越没回答,就说:“把你卖了。”
沈念哼了一声,“那记得把到手的钱,分给我爸妈一半,就说我去缅北赚的。”
周明越挑眉,“马上到了。”
沈念被勾起了好奇和期待,看了一圈车窗外,发现比花溪村还要荒,连房子都看不到几栋。
不是,周明越不会打算把他带到深山老林里,悄悄灭口吧?
几分钟后,周明越把车停在一个看起来就荒废的空坝子上,打开车门先下去。
沈念看着他走到后备箱拿东西,跟着下了车,等看清他手里的东西,瞬间想回车里,自己开车会市区。
“你……安慰人的方式,好特别。”
“这有什么不好?”
沈念对上他一脸无辜和正经的表情,彻底服了,“不是啊哥哥,谁家好人大中午的在河边钓鱼啊!你看看你头顶的太阳呢,难道你不觉得晒得慌吗?”
都不用一天,只要一个小时,他们俩就能去扮演黑巧和脆米香。
周明越拿出两顶帽子,“前面有一个阴凉的地方,去那里。”
沈念不伸手,抬脚转身就走,“晒死我算了。”
刚走出去两步,脚下一绊,整个人扑在地上,“我——”
周明越顾不上手里的渔具,随意放在一边,好笑又好气地走过去把人扶起来,蹲在地上抬起头,“少爷,地上石头那么大一块,你非得和他过不去啊?”
沈念抿唇,瞪着他不说话。
周明越翻过他手心,看见没蹭破皮,只是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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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立即松口气。
轻轻拍了一下,听到耳边传来一声轻呼,掀起眼皮,“别动,我看看膝盖。”
牛仔裤比一般裤子厚,但摩擦力也大。
在地上搓一下,说不定比手直接磕上去还容易磕破皮。
沈念:“……没事,你别——”
周明越:“别动。”
手绕到膝盖后,往下挪了点,很轻松地握住小腿,然后掀起裤腿。
小腿还好,但膝盖蹭破了一点,看着红红的,只是幸好没见血。
周明越垂着眼,用力握了一下,发现人差点站不稳,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没什么事,走吧,去钓鱼。”
沈念站在原地,看他回去拿起渔具,又走在前面带路,轻轻呼出一口气,抖了抖膝盖。
大夏天,靠近中午,在野外钓鱼,怎么看怎么异类。
沈念压低帽子,打算闭目养神睡觉算了,刚眯起眼,就听周明越声音传来。
“看着很难受吗?”
“……嗯。”
周明越握着鱼竿,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上身往前倾,肩背线条好看又漂亮。
“想要为他们做点什么?”
沈念眼睛一亮,掀起帽檐,额前原本的碎发也被压在帽子里,露出饱满的额头。
眼睛直直盯着周明越,“我想。”
一个想法在脑海里慢慢形成,沈念把鱼竿一松,挪了挪椅子,凑到周明越面前,眨了眨眼。
周明越:“……”
“养不起那么多人,只能养你。”
沈念继续眨眼看他,“我什么都没说。”
周明越腾出一只手,按在他脑门,“小少爷,我不是开银行的。”
唇边牵开一点笑,“不过——”
“别不过了,我知道你想的。”沈念抓住他胳膊,也不拉开,“等从学校回来,我一定好好做个计划书,你当我第一个投资人可以吗?”
如果是别的话,周明越还会想一想。
但“第一个投资人”听上去,太特别、太有吸引力,他拒绝不了。
周明越迎上他的眼神,“仅仅是第一个投资人吗?”
沈念被他看得耳热,“亲兄弟也要明算账——”
“何况是……”
是什么呢。
他知道的,周明越也知道。
35.第 35 章
沈建南的腿没什么大问题,家里又有宋玲在,原本沈念是不担心的。
但有天早上他醒来,看到相亲相爱一家人群里,宋玲发的照片,他对着屏幕叹起气来。
长大好累,他想念无忧无虑的童年了。
为什么沈建南一个将近五十岁的人,竟然拖着伤腿,叫了辆摩托车自己去镇上买东西。
摩托车啊!
哪怕是三轮车呢,都好一点吧。
不过在不放心,还是得去学校拿毕业证。
一趟航班,三个小时,沈念和周明越一块落地深市。
从机场出来那瞬间,沈念就想转身回到机场里。
太热了。
怎么会有这么热的天,周围的空气像一个巨大的蒸笼,吹来的风都是热的。
等到酒店吹到空调时,直接扑到床上。
周明越把行李放到墙边,看了眼空调温度,拿着遥控调到合适的温度。
“不是要去住宿舍?”
说话时,从床尾经过,用膝盖碰了碰沈念伸出来的小腿。
沈念扭头看了他一眼,哼哼两声,“识时务者为俊杰。”
宿舍哪有酒店舒服,还没门禁。
“明天陪不了你去学校,要去见几个品牌商。”周明越打开一瓶水,“晚上有什么想吃的?”
沈念翻了个身,躺在那里,“想吃什么,我请客。”
周明越靠着桌沿,拿着水瓶,扬了扬眉,“这算是尽地主之谊?”
沈念嗯了声,“不可以吗?”
周明越点头,“当然可以。”
这句话之后,两人没有再说话,房间里一下安静下来,拉上的窗帘、封闭的空间,离了不到十厘米的膝盖。
气氛逐渐升温,多了点丝丝勾缠的暧昧。
在这之前,沈念对于玩暧昧这种行为嗤之以鼻,但没想到落在自己身上,只要对象选得对,那可太舒服了。
“在想什么?”
“……困了,我要睡觉,起来再去吃饭。”
周明越看他说完闭了眼,也不翻身,没忍住笑了一下,等了一会儿,直起身靠过去,弯腰凑近他的脸。
离这么近,能看得清脸上的绒毛,还有呼吸时鼻翼翕动。
躺着装睡的人,胸口起伏变得明显,连贴在身侧的手都不自觉蜷起来。
“是紧张,还是害怕?”
周明越问他,“我以为你已经松口了,原来不是吗?”
沈念倏然睁开眼,脸和脖子都快憋红了,“都没有!”
周明越笑着不说话,只是看他。
沈念盯着他,问:“我毕业典礼那天,你能来吗?”
在上大学那年,他就想过毕业那天,爸妈都会来学校,他们一家人得在他穿学士服时拍一张合照。
现在是条件不允许,他只能带着学士服回家去给爸妈看了。
可是,周明越在啊。
应该也算是家属吧。
周明越的目光扫过他的眼睛,没有让沈念等很久,就给了他答案。
“不就是为了这个,才要明天去见客户吗?”
他伸手摸了一下沈念的额头,翻身坐到一边,然后站起来,“睡会儿吧。”
沈念躺在被子里,眼睛亮亮的,过了一会儿,像是才反应过来,眼珠转了转。
视线落在周明越身上,忽然跟着笑起来。
-
第二天沈念要回学校去处理事情,周明越也要去见客户,两个人出门时间不一样,三餐自然也凑不到一起。
学校的事情都得赶早,沈念自然也得早点去。
各种资料、手续的办理,还有班级里最后一次大合照、聚餐,还有好友、舍友间的聚餐。
“你家的事还好吧?”
裴砚看到沈念进宿舍,立即打了个招呼,“你工作的事有着落了吗?没有的话,我们公司应该还有岗位,你要不投简历看看,待遇什么的,应该还可以。”
沈念手里拎着周明越跟他一块买的小吃、水果,“我不打算在这边工作,还是回家里,有事能帮上忙。”
正坐在打游戏的另一个室友听了,转过头来,“林城啊?那边其实也可以,主要是自然资源好啊,就是没怎么利用起来,你脑子好,说不定真能行呢。”
“你当我是去当市长还是县长啊,还能行,我就是觉得直播这条路子还可以走。”
沈念拉出椅子坐下,“现在虽然直播挺火的,但都还停留在直播间带货,和电商合作,我在想,自己通过直播间直接卖产品可以吗?”
“可以啊,你肯定能行。”
裴砚和沈念关系好,全肯定说:“以后就要叫你沈老板了。”
沈念那手肘撞他一下,“八字都没一撇,我先试试,主要这个创业成本低啊。”
无债一身轻,所以他选这个是最好的。
裴砚坐在他旁边,一脸认真地看着他,“我觉得你能行,真的。”
沈念看他真诚的眼神,心里生出一股暖意,不自觉地点下头,“我也觉得我能行。”
本世纪才过去十八年,发展就这么快了,那靠直播把村子带火,大家都能吃饱饭,过上点手有余粮,不再看天吃饭的日子,怎么就不行了。
“晚上去吃火锅呀。”沈念信心满满,发出邀约,反正周明越晚上得应酬。
他一开口,立即得到了全票通过。
宿舍里就四个人,有一个正在和女朋友拍照,在群里说晚上女朋友要去闺蜜局,不来参加他们的聚餐。
“怎么混了四年,只有老王一个人找到女朋友。”
“我们俩就算了,怎么沈念也没有啊,人长得帅,学习还好,总不能看他太像弟弟,就没心思了吧?”
“沈念,你恋爱了,可一定要跟我们说啊。”
“毕业了,咱们脱单还是得在群里说。”
“老规矩,发红包,嘿嘿。”
……
沈念拿着手机,正在选火锅的地址,心虚地啊了几声,根本不敢抬头。
他现在算不算即将脱单啊?
还是已经是了。
“就这家店吧,应该不排队,要走了还是别吃本地菜了,吃个重庆火锅,再来几瓶啤酒,要是还有烤串更好,喝完明天拍合照——”
“都是猪头!”
裴砚接的话,让沈念噗嗤笑出声,三个人一块在宿舍里笑成一团。
-
七月的毕业季,只针对即将毕业的大学生。
暑假未到,高考的余热已经散去,在商业区的火锅店,暂时还不需要排队。
宿舍里四个人,南北各两人,凑一块挤进店里,一瞬间让原本还算宽敞的卡座,顿时变得拥挤起来。
毕业前最后一顿饭,堪比散伙。
团购那点菜不够吃,又点了不少,满满一桌摆不下,放菜的小车都用了两个。
吃到最后,沈念觉得自己肚子都变成实心的了。
往后靠椅子上,拿着杯子也不喝,生怕一口下去,再给自己撑得站不起来。
“唉……我好舍不得你们啊,其实我高中那会儿,没人跟我玩来着。”
“这件事,你梦话说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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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靠!那你们还听我吹牛,说我高中全年级都爱跟我玩,人气王。”
“那还不是怕你伤心,更自闭了。”
“我自闭?我来的时候觉得裴砚比我还自闭。”
“别瞎说啊,我一点不自闭,我就是觉得你俩生活太不讲究了,袜子和衣服怎么乱丢啊,我真的洁癖!”
“说起来,咱们宿舍的和谐,最开始全靠沈念,一来就给咱们一人送了台手机,平时水果、零食每周都有,后来吧……”
“沈念,哥几个也没钱,你家出事了,也帮不上忙,不过你放心,以后有什么事说一声,肯定给你办。”
全宿舍就沈念的酒量最好,平时不怎么喝,但好像天生能喝。
听其他三人喝醉了碎碎念,弯着嘴角笑笑,偶尔接一句话。
“哪里没帮忙,我寄回家的东西,都是你们打包和付钱的呀,还有我开题报告、答辩跟回家的车票,你们不也帮忙了。”
还帮他问过律师,学法律的同学,看看能不能要回烂账。
钱很重要,但不是没有出钱的忙就不是帮忙。
正说着话,手机震了震,沈念拿起来看,发现是周明越打来的。
店里很吵,他刚想回信息,结果不小心接通。
“还在吃?”
“刚吃饱,你那边结束了?”
“嗯,明天还有一个大会前的小型论坛,大家都点到为止。”
周明越站在路边,看了一眼不远处停的车,“在哪?我去接你。”
沈念哦了声,想想他们宿舍四个人,正好可以把他们三一块送回学校。
给周明越报了地址,看了下时间。
“你开车慢点,宿舍这几天应该不会很早锁门了。”
周明越笑了声,“不用开车,走两步就到。”
沈念啊了一声,下意识想要扭头往门口看,“你也在这边吗?那我——”
“你们吃好了再出来,我在外面等你。”周明越没有贸然进来,往嘴里抛了颗糖,“挺热的。”
沈念捻着指腹,轻轻地蹭了下。
“我们一会儿就出来,你等等。”
周明越声音里带着笑,“行,等你的。”
挂了电话,沈念转回来,发现原本醉醺醺的几个室友,都直愣愣盯着他。
“电话那边是谁,你状态……”
“不对啊!”
沈念咳了声,“就是朋友,比我大几岁,然后我爸妈跟他家里认识,误打误撞我前段时间在他那里实习,后面的话,还准备拉他投资我而已。”
“你解释了好多,真的吗?”
“真的啊!”
“沈念……”
“他是男的!”
沈念站起来,催他们赶紧检查一下手机和其他东西,结账回学校了。
走出火锅店,没几步路,他就看到周明越站在那儿。
手里夹着一盒糖,转来转去,漫不经心地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念回头看眼跟上来的室友,快走两步到他跟前。
“等很久了吗?”沈念看着他,莫名地隔了两步距离。
周明越抬起眼,对着他笑,“没有。”
站直了身体,往前走一步,视线往后扫了扫,“你同学?车在路边,我开过来了。”
沈念点头,招呼裴砚他们三上车。
回学校路上,裴砚三个人缩在后排,看看彼此,又看看前排的两个人,除了必要的交流,一声不吭到了学校,然后飞快道谢下车。
男的?男的也不对劲啊!
36.第 36 章
二人世界仅存在于两人美好的幻想里,实际上一块到深市来,两人还是各忙各的。
一边游走在车展的各种事情上,另一边奔波于毕业前最后的大小事情。
等回到酒店,只剩下往床上一倒的力气。
直到毕业典礼那天,沈念起了一个大早,特地腾出一天来的周明越坐在床边,看他对着镜子整理衬衫,熨好的学士服挂在一旁。
看多了在家里穿短袖、T恤的人,忽然换上衬衫,周明越觉得很新鲜。
他站起来,走到沈念身后,抬手替他把视线盲区的后领扯平。
身后多了一个人,沈念不可能没反应。
离得太近,总觉得在狭窄的空间里,连呼吸都搅在一块,一屏一息间,全是对方的气息。
轻眨眼睛,看向镜子里的周明越,猝不及防对上视线后,眼睛微微睁大,不自觉地加快了呼吸。
沈念一直觉得周明越身上有股味道,分明是在修车行待得多,但相反的,并无一点儿车行里染上的味道,而是一种花木的香味。
很淡,如果不注意,很容易忽视。
可一旦留意起来,就深入肺腑,想忘都忘不掉。
就像是现在,他觉得周明越的举动,就是在肆无忌惮地侵犯他的个人领地。
故意的。
“周明越。”
沈念抬起眼,直视镜子里的周明越,喊了他一声,“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周明越没有拉开距离,嗯了声,掀起眼,把视线从沈念细白的后颈,落到镜子里的脸上。
“你喜欢我?”
沈念问得直接,语气十足地有把握,“对不对?”
周明越也没有迟疑,点头说:“嗯,很喜欢你。”
沈念深吸一口气,在周明越贴近的情况下,在他和镜子之间转了个身。
肩膀挨着胸膛蹭过,头发不经意间蹭过鼻尖。
从沈念认识周明越的第一天起,他们俩身上的味道总是类似的。
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用着一样的东西,怎么可能分得开呢。
沈念微仰起头,在几乎贴在一块的情况下,稍稍拉开了一点距离。
贴在镜子的玻璃上,隔着衬衫也感觉到了凉。
他有一会儿没说话,就直直地看着周明越,眼神并没有看起来的那么镇定。
周明越对上他的眼神,平时沉如深井的眼里,这会儿浮着清晰可见的坚定神采。
比起让沈念惶惶不安地猜测,他对沈念的心思在表露后,从来没有一刻的迟疑。
喜欢一个人,多简单的事,他没想过复杂化,也不想通过手段吊着沈念,引他上钩。
喜欢就喜欢了,所以才会有表白心迹,才会想时时刻刻都把他带在身边。
车展这事,他不来交给赵野也不会搞砸,但在听说沈念的返校时间后,他立即改变主意。
既然有机会再相处,不分开两地,为什么不争取。
周明越知道爱情有很多种相处模式,也会有不同的机遇、经历,但他想给沈念的,就是安全感。
要让沈念清清楚楚地知道,他在喜欢他。
沈念没忍住,又深吸了口气,像是给自己鼓劲加油。
实际上,他不知道自己一会儿开口会说出什么话,甚至不知道这样对不对。
可是有一团情绪在心口积攒了很多,从一丁点大,到现在鼓胀在胸腔,压得他哪哪儿都不得劲。
没给自己再深思熟虑的机会,他知道,再想上千次,他还是会这么做。
沈念踮起脚,眼一闭,往前凑近,莽撞地亲在周明越唇上。
心跳太快,又不敢睁眼,慌张得都没有亲准,偏离了一定的轨迹,亲到了一边。
“周明越,我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吧。”
说完这句话,原本就鼓噪的心跳声变得如同钟声一般响亮。褪去了鼓声的沉闷,余下的只有清晰而坚定。
沈念想了很久,要什么时候说出来。
是拿到毕业证后,还是回到林城,或者再挑一个良辰吉时,这样说不定能留下一个相当难忘的纪念日。
可他等不及了。
在周明越靠近时,他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件事。
“你想和我在一起吗?”
沈念问他,“我可能没有你想的那么好,毕竟我们才认识几个月的时间。”
提到这里,他有些懊恼。
这几个月里,他好像一直对周明越不怎么样来着,不对,应该是他都没表现得很好。
周明越看他皱眉的小表情,没有给他再多的时间去懊恼、回顾,原本虚虚拢在他身边的手,落在他腰后,把人按进怀里,低头紧紧抱住。
“从再见到你那天,我就一直在想这件事。”
年少时不多的交集,却是周明越过去枯燥而无味,甚至够得上惨然人生里,为数不多的轻松时刻。
人就是这样,一旦将一段记忆铭记,往后的时间都会用来美化它。
仿佛只能靠着这一点慰藉,才能去回想那一段日子。
其实,如果没有再见,那两次见面再往后的时间里,只会慢慢淡去,成为无数记忆里并不特别的存在。
可是他们再见了。
周明越收紧胳膊,偏过头去看沈念,“沈念。”
沈念整个人都被他抱在怀里,背后是镜子,前面是周明越,面红耳赤得抬不起头。
“什么?”
周明越被他语气逗笑,大胆的是他,害羞的也是他。
视线扫了眼放在旁边桌上的手机,再不出门就要来不及,哪怕超速都得迟到。
出门前,他还想做一件事。
周明越扣住他的腰,往后退两步,坐在了床边,“我们得抓紧时间了。”
沈念被他带得一个踉跄,等反应过来,已经坐在他大腿。
惊讶看去,才张嘴,就被托着脸亲了个结结实实。
有的人天赋不仅点在了运动、出块上,还在别的事情上。
比如,接吻。
很会亲。
很不客气,但并不凶。
沈念颇有点无师自通的天赋,手搭在周明越肩上,被亲得狠了,牙关轻轻一扣,也不用力,就叨两下,再柔柔地扫过,原以为会把人哄好了给自己一点喘息机会,哪里知道这一挑一捻,让人抓住机会,横冲直撞,亲得他上颚和腮帮都发酸,嘴唇麻麻的。
衬衫被撩起的瞬间,沈念无端端想起了周明越的手。
手指长、指节硬,比他的手要粗一圈,指腹上还有一层工作留下的茧。
才刚接触到后腰的皮肤,他就有些受不住得喘息一声,用手推推他的肩膀。
“别,一会儿还要上台的。”
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他可是要上台代表发言的,穿着皱巴巴的衬衫怎么可以。
周明越被欲望烧得有点脑热,手紧贴在他腰后,缓了一下才退开,用指腹在沈念唇上擦过,发现本就被亲得红润的唇变得更诱人。
沈念让他盯得脸色,轻咳一声,捏捏他后颈,“晚上再亲。”
低头啄了一下他嘴唇,带点撒娇和哄人的意味。
周明越被他哄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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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头一软,拍了拍他的腰,拿出手后,让沈念站起来,自己还坐着。
沈念刚想问他怎么还坐着,视线一扫,立即了然地哦了声,去收拾其他东西。
转身背对他后,故作大方开口,“你好了喊我。”
周明越:“……”
叹了一声,仰面倒在床上,扯过被子往腰间一盖,不动弹了。
沈念笑了声,说出心里话后,心口豁然开朗,觉得做什么都有劲,还特别轻松。
收拾东西要不了多久,沈念收拾完,臂弯里挂着学士服,站在床边,踢了一下周明越鞋边,伸手去拉他。
“走了,再不走,我今天就要迟到了。”
周明越拉了他一下,眼看着就要倒下来,立即用腿把人拦住,腰腹用力,轻松坐起来。
“身上没点力气?”
沈念半点不觉什么,道:“不是你店里的人说我娇生惯养,你恕我有病的时候了?”
周明越站起来,拿过他手里的包,弹了一下他脑门,“记仇呢。”
沈念哼哼两声,“对啊,才知道我记仇啊。”
不仅记仇,还有仇必报。
他决定等回到林城,一定要给赵野和王小东一个“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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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的毕业典礼,这几年花样越来越多,不管是授帽,还有一堆别的事情。
从授帽到优秀毕业生发言,还有各个院出人一块表演的大合唱,直到歌声和校长祝语交织在一起的瞬间,才惊觉四年匆匆而过,留下的除了各凭本事学到的东西、考到的证书和那些记录在相册里的照片外,竟然只留下手里的一纸学位证和毕业证。
从今往后,他们将步入社会,正式加入这个巨大的工厂中,成为其中一个齿轮,周而复始,直到年久失修、型号老旧被替换,迎来下一代。
周明越坐在体育馆的观众席,望向台上的沈念,脸上挂着笑,相册里多了一张又一张照片。
等毕业典礼结束,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意气风发地聊未来、惆怅难舍地聊过去。
沈念和室友们道别后,抱着东西跑向周明越,直接撞到他怀里,没忍住抬起眼笑盈盈看他。
“我毕业了!”
“恭喜。”
“以后我就要为自己的一切负责。”
“是,你是大人了。”
沈念抿着唇角的笑,“周明越我好开心啊,你知道吗?其实我在这边也能找到工作,可是我还是回了林城,因为别人都会谈论我家的事情,我逃避,所以干脆远离,但我今天才发现,其实哪有那么多人会在意一家都没上市的企业……”
太大了,不只是世界,深市也很大。
周明越扶住他的胳膊,“谢谢你,选择回了林城。”
沈念扬起嘴角,点点头,“是啊,你得好好谢谢我,我也得谢谢自己。”
周明越伸手去摸他额头,“这么高兴?”
沈念又点头,嗯嗯两声。
周明越被他的情绪感染,跟着笑了起来,“走吧,定了地方吃饭,明天还得劳驾你和我一块去车展,后天再回家。”
沈念半点不介意,伸手牵住他的手往外走,其他东西都放在臂弯里,“帮我拍照了吗?”
周明越,“拍了。”
又补了一句,“很多。”
沈念歪头往他肩上撞了下,“拍得不好,我要后悔了。”
周明越嗯了声,没等他问,沈念已经自己说了。
“后悔没提前检查你的摄影技术啊。”
不过没关系,他们还可以一起去拍好多照片。
37.第 37 章
房间温度和外面变得一致,哪怕空调已经打到二十度,还是会热。
呼出的气息缠在一起,身体间原本就稀薄的空气骤然升温。
厚重的被子,被角来不及掀开,就被压在了下面。
沈念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发怔,直到一只手腕被握住,才垂眼望向靠近的人,跟着手臂缠绕上去,搭在他后颈,轻轻地捏了捏。
“好热。”
周明越脱掉外面的衣服,只有一件黑色背心在身上,下摆收进窄窄的裤腰内。
隔着衣服,也能看到动作时,绷紧的腰间线条清晰。
被放开的那只手,被沈念放在了周明越腰上,指腹按下去,带着试探。
和他自己腰腹完全不同的触感,令他掀起眼望向腹肌的主人。来不及开口评价一二,体型身高都能把他完全罩住的人,如山一样覆下来。
肌肉被带动,肩颈露出的线条好看又性感。
“想亲你。”沈念第一次谈恋爱,对一切都很好奇,尤其一想到对象是周明越,腰腹就会生出一股空泛感。
周明越伸手撑在他耳边,低头蹭了蹭他鼻尖,“不热了?”
沈念扶上他手臂,轻轻叩了叩,“空调可以再低点。”
周明越笑了声,没了刚回来的急切,多了点耐心,低下头咬住他上唇,用齿尖磨着,等到人发出不满地哼声,再闯入深处,纠缠在一块。
手上也并未闲着,从抽出的衬衫下摆探进去,触及一片细腻,而后不轻不重地揉捏。
“可以吗?”周明越再往上时,腾出空,问了一句。
沈念亲得眼神发懵,手已经在人家腹肌上摸了一圈,听到后反应了会儿,掐了一下他的腰,“我都这样,你还问?显得我一点不客气。”
周明越亲在他嘴角,心情肉眼可见的好,“是吗?那先礼后兵,总要问一句,怕你——”
沈念屈起腿,膝盖蹭了蹭他,“快点,舒服的。”
周明越:“……”
“色急。”
对他的评价,沈念哼哼两声表示并不介意。
食色性也,人之常情。
再亲到一起时,都变得急切,像是要把之前错过的时间都补回来一样。
不需要学习,凭着感觉就好。
对方的反馈就是最好的教学,哪怕只是一声轻哼,或者肌肤相接时的微颤,都足以勾起更旺盛的火焰。
等到呼吸平复,胳膊还紧贴在彼此身上,舍不得拿开。
沈念拿额头抵在周明越肩头,急促的喘息变得平稳,才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
“好重,你挪挪。”
周明越翻身倒在另一边,视线往旁边扫去,沈念衣服乱七八糟,连裤子也一样。
当然,他自己没好到哪去。
太乱来了。
可怎么忍得住。
如果不是顾及进度太快,这会儿不会停下。
沈念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一个翻身,趴在周明越肩上,“后天回家,我们还分开住吗?”
周明越看着他,觉得沈念是故意问的。
沈念也没想掩饰,手在他腹肌上摸了摸,“你这样,算不算是我金主啊,我还指望你投资我第一笔资金呢。”
周明越对沈念的胡说八道适应良好,只是奇怪在这之前,沈念真的没因为说话太“直接”吃过亏吗?
抬手搭在他腰上,用了点力道拍拍,“金主?”
沈念笑一声,怕痒地躲开。
胸口在被子上蹭过,嘶了一声,连忙翻身平躺着。
梗着脖子低头看去,发现胸口衣服被顶|起来,瞬间红了脸。
周明越余光扫完一切,想到刚才情动时的吮咬,低咳一声,撑着坐起来,“要看看吗?”
沈念面红耳赤,“这、这怎么看?!”
又不是受伤流血,贴个创可贴就好,这是肿了啊!可衣服磨着又很不舒服,有点疼。
“……衣服这么蹭着,有点疼。”沈念小声嘟囔,“你手劲怎么这么大,腰都青了一块,还有这个,你口欲期不会才到吧!”
周明越面对这种指控,无力辩解。
毕竟证据摆在眼前,他是百口莫辩,尽管他胳膊也被抓了好几下。
那点劲儿,跟猫挠的也差不了多少。
沈念看他垂着眼在想,弯了弯唇角,手一勾,把人勾到面前来,“琢磨什么呢?”
周明越“嗯”了声,掀起眼看他。
发现他在笑,立即明白他的心思了。
“过一会儿就好了。”沈念揉揉他耳朵,“抱一会儿。”
周明越闻言把他抱到怀里,轻轻揉搓了下他的头发,在他额角吻了吻,“这么粘人?”
沈念哼哼两声,不觉得这样有什么。
谈恋爱,粘人一点怎么了?难道还得相敬如宾啊。
周明越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形下和沈念在一起,不是完全意外,但总是有些惊喜。
实际上,他已经做好了回到林城,再过一段时间沈念才松口的打算。
他并不介意,因为他知道沈念的答案是什么。
“念念。”
安静的房间里,忽然响起周明越的声音。
并不是特地压低的声线,但情欲才褪,声音里还带着沙哑,让气氛又转为暧昧。
这不是周明越第一次这么喊他,可沈念无意识地打了个冷噤,一股战栗顺着背脊爬上来。
沈念搭在他胳膊上的手,轻轻摩挲,“……怎么了?”
周明越的下巴蹭了蹭他颈侧,“没什么,就是有点高兴。”
沈念心上一动,不自觉握住他的胳膊,偏过头在他脸上亲了亲,小声说:“我也很高兴。”
和喜欢的人能够在一起,怎么能不高兴呢?
“周明越,我们要好好在一起。”
“好,我答应你。”
周明越收紧胳膊,贪恋地埋在他颈侧,恨不得就这么一直黏糊到世界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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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末日暂时不会到来,但工作会如期而至。
车展当天,整个会展中心人挤人,一百多个汽车品牌参展,全都拿出了今年和即将上市的新款。
品牌销售、模特在展区迎来送往,热门车型周围更是水泄不通,垫着脚都只能看到别人后脑勺。
周明越和几个品牌方认识,走了工作人员通道去谈事情,问了沈念意见,听他说要自己去逛车展,让他别往人多的地方挤,等会又哪儿不舒服。
沈念满口保证自己知道,就背着包一个人钻进了偌大展厅。
“今年车展这么大阵仗,之前都是跟老头子一块参加新品发布会,比这个舒服多了。”
沈念嘀嘀咕咕,绕到了一辆车旁边。
车靓、人多,全球限量首发,吸引了不少热闹。
沈念拿着手机打算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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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发现展厅里信号很差,哪怕做了再多保障,但人一多网速还是慢了下来。
“完蛋,这个消息发不出,八百年才收到啊。”
嘟囔时,随便找了一根柱子靠着,免得不小心被人撞到。
不过还挺巧,旁边也有一个人抱着笔记本找信号,看起来是在做什么图。
但不是汽车的设计图,而是建筑设计图。
沈念瞄了眼,对工科完全提不起兴致,只觉得挺好看的,就挪开了眼,专心打量前面的车。
二百多万呢。
他要做的直播间,得卖多少东西,才能买得起啊。
算了,他还是先把企划案写出来,把台子搭起来再想赚多少的事。
“不好意思,你的手机可以——”
“你手机没电了?”
“对,我手机没电了,刚好电脑接口也充不了,网还差,我想联系一下我同事。”
换做其他人跟沈念这样搭话,他第一反应对方是骗子。
可眼前的人不一样,看着就挺像好人的,而且长得挺好看,干净、清俊,尤其是一双眼睛格外真诚。
个子比他还高一点呢,就是有点瘦。
“我信号也不怎么样,不过你拿去打试试看,应该能打得出去。”沈念打开拨号的页面,把手机递给他。
年轻的男生说着谢谢,正要接过去,忽然听到旁边有人喊他。
“程殊!”
“师姐!我刚打算给你打电话。”
年轻女生跑过来,伸手往他肩膀招呼了下,看向沈念,点了下头,“走了,教授在那边,咱们赶紧过去,别在这边耽误。”
男生嗯了声,对着沈念不好意思地笑了下,“谢谢你了,我有事先走,你要是想休息,往那边走,那里是休息区,有咖啡和茶歇。”
沈念看着两人匆匆离开,哎了声,一句话都来不及说。但一想也不是什么重要的话,就没开口。
不过这名字,他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啊。
逛完一圈,沈念照着那人指的位置,去了休息区坐着,要了一杯咖啡,给周明越发完消息后,捧着手机开始查直播带货的事。
快一个小时,周明越拎着两袋东西找过来。
“等无聊了?”周明越在他旁边坐下,“回去的机票是下午两点的,可以睡个懒觉。”
沈念的视线从手机移到他身上,“你拿的什么?”
周明越打开袋子,“车模,品牌送的。”
沈念顿时关了手机,拿出来看,“等比例还原,而且连零件都一比一还原那种?”
这种车模可不是市面上给小孩玩的那种,可以拿来研究车的。
周明越点头,把他面前咖啡挪走,换了刚到的一杯水。
瞥见他的小动作,沈念也不在意。
他也不是特别爱喝咖啡,就是喝了提提神而已。
“好想赶紧回去,想宋玲女士,想沈建南同志,还有周小舟……”沈念玩着车模,抬头看周明越,“也想家了。”
周明越挑了下眉,没忍住,伸手刮了一下他鼻尖。
“这么念家?”
沈念哼了哼,“我都叫沈念了,当然念家了。”
眼波一转,直直盯着周明越,“不仅念家,还念人。”
他俩走出会展中心,外面已经不早。
深市七月的风热滚滚地袭来,让人格外想念起林城的凉爽。
38.第 38 章
从林城回来,修车行忙了起来,倒不是干这行还分淡季和旺季,而是恰逢旅游、出行高峰,路上的车多了,需要更换零配件、检修的车就多起来。
更别说每年因为自驾旅游,低估了云贵山区而不得不送来维修的车。
作为老板,周明越看着生意好,当然高兴。
只是作为才正式谈恋爱不到一周的人,这种忙碌,极大程度耽误了恋爱进度。
周明越从车底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撸起袖子,边把车放下来边拿衣摆擦汗。
往年的七月,其实还不到林城热的时候,一般都要到八月才开始。
但今年热得早,店里的空调和风扇都不顶事,只有风吹起来的那瞬间是凉快的。
周明越绕车一周检查了下,确定没什么问题后,弯腰捡起地上的扳手,放回到一边的工具架子上。
赵野正好给另外一辆车检修好,走过来时,往二楼休息室瞥去。
小平台那里,沈念正抱着笔记本电脑不知道写什么。
按照员工标准,这可是光明正大的摸鱼。
“周哥,这段时间单多,要不要再喊个人帮忙?”赵野擦了擦汗,“小东这几天都一直加班。”
王小东的单已经是最好做的,也是最少的。
店里三个人,从技术来看,他是要稍微差一点,还没有周明越和赵野的水平。
但也仅限于和他们俩对比,去其他小点的修车店,也能带徒弟当师父。
“多干多得,他要是愿意少挣点,喊人来帮忙,他自己会开口。”
周明越摘掉手套,准备中午休息会,下午给车外观检查后,重新上漆抛光,再通知客户来取车。
他走出去两步,发现赵野还站在那,停下转身看着他。
“有事?”
赵野欲言又止,眼睛忍不住往上面瞟。
周明越挑了下眉,再不明白也懂了,“他过一阵子就不在店里,他忙得过来就帮忙处理网上的订单,处理不了我这边会接过来,或者再安排人。”
他平时话没这么多,就算是解释,也言简意赅。
赵野一听就听出些门道,“那他什么时候走?”
周明越没回答,反而问他,“走哪里?”
赵野啊了声,不明所以接着问:“他都不在店里了,还要继续住在这里吗?”
原本就是亲戚朋友家的小孩,毕业前没什么事,来这边找份事情做的。
现在不干了,那当然是得走。
“他现在也不住店里。”周明越说完,抬了抬下巴,示意他那边有人来了,转身往平台走。
赵野站在原地一头雾水,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这意思是,沈念还继续住在周明越哪里啊?
虽然他对沈念有所改观,但总觉得周明越像个冤大头。
“野子哥,你杵在这里干什么?”王小东灰头土脸过来,累得够呛,“干完这一票,我真得请假了。”
赵野转头,“你不觉得周哥对沈念太好了吗?”
王小东诧异看着他,“你才发现啊?那也太迟钝了,周哥对他好得跟自家亲弟弟似的。”
宝贝成什么样了都。
从沈念进店里第一天起,就没拿过扳手,更没搬过轮胎。
每天就跟巡查一样在店里转来转去,跟客人陪聊几句,再处理下网上的订单。
别说是修车了,连外卖都没怎么拿过。
“这正常吗?”
“这有什么不正常的,证明周哥人好啊。”
王小东拍拍手,往平台看了眼,周明越正挨着沈念坐下,“不过人家是名牌大学的大学生,有文化,对车了解也挺多的,这回车展回来,车行里添了不少东西,还挺有用。”
赵野听了点头,没否认这点。
沈念眼光是很好,对车了解够多,所以客人们只要不被他聊天方式“气”走的,基本都喜欢听他聊。
“干活去。”
赵野拍了下王小东,去招待客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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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旁边店端过来的牛肉粉到现在一口没动,冰粉也没吃两口,十根手指在键盘上忙着打字。
周明越拉开椅子坐下,扫了眼屏幕,“计划书写得怎么样?”
沈念连眼神都分不出来给他,“差不多了,我觉得拿来说服你没什么问题。”
周明越笑了笑,“说服我还要用这个?你不打算换点别的?”
听出他话里意思,沈念扭头瞪他,“大白天的,不要老是想一些有的没的。”
他做的是正经生意,又不是靠色相拉投资。
周明越看粉都要坨了,拎着袋子放到一边,“饭都不吃了?”
沈念皱着眉,一脸苦巴巴的表情,“总觉得还差点什么,你说开通账号、搭建直播,然后就是上架商品……”
“可是怎么有人能来看呢?想了好几个直播的人设,被揭穿了也挺尴尬的。”
返乡创业的大学生?
一抓一大把,就算是现在直播还不流行,可也挺多人的了。
得有亮点和新意才行,而且不开直播的时候,怎么办呢?
一天播十二个小时,那他也受不了。
一方面是对自己有清晰认知,吃不了这个苦。
另一方面是他顶多能喊爸妈跟自己一块干,村里那些货要是真卖出去了,就得有人来打包、发货。
这些人又从哪来?
“这边晚上能收早点,晚上出去吃?”
周明越看他把计划书上下翻动好几次,内容也粗粗看了个大概,该有的都有,但落地是个问题。
不是沈念执行能力,是怎么说服村里答应他做这个事。
如果沈念是个成熟的主播回来创业,那这一步可以直接省了,但他不是,这一步才是关键。
村里的人情往来、利益牵扯,谁多谁少怎么分配,光是要把这些掰扯清楚,都得花不少精力。
哪有那么简单,你说什么人家就信什么。
沈念“哎”了声,脑袋往他肩上撞两下,“吃什么?”
“烙锅。”周明越摸了摸他头顶,“今天芸姐过来,你要不向她取取经。”
提到龙芸芸,沈念不由想起了之前的误会,脸上发烫。
他小声问:“芸姐是做什么?”
周明越想了下,“地产项目营销经理,最擅长忽悠人这一套。”
沈念猛地抬起头,差点撞到他下巴,“真的?”
周明越笑,“这还有假的?”
不仅没有假的,经常有法律风险上的问题,还会给老同学推荐业务。
“那晚上我们请客!”沈念恢复了精神,把文档关掉,直接合上笔记本,“这几天憋死我了。”
周明越往一层看了眼,站起身时,捏了下他耳朵,“这话是这么说的?”
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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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一头雾水,目送他下去,等人都看不见了才反应过来。
青天白日的,怎么能脑子这么黄!
他发现了,自打回来后,周明越就喜欢对他捏捏,只要他俩在一块,手不是捏捏他后颈就是胳膊,要么就是脸和耳朵。
反正手一点不闲着。
血气方刚的年纪,好几次都差点擦枪走火。
想起前一晚在床上的事,沈念摸着脸,直接趴在桌上降温了。
周明越手指上的茧,有点糙,还硬。
轻轻蹭过那地方,浑身就起一阵战栗。
完蛋,好像不只周明越会那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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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是大夏天,店里的人也不见少。
正好是暑期旅游的高峰,哪怕林城在旅游方面远不如邻省来得有名气,但避暑胜地也能吸引不少人过来。
才七点,店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沈念和周明越提前定了位置,先一步到店里,等了十来分钟,龙芸芸才拎着包风风火火赶来。
随手把包往座位上一放,都来不及等服务员问她喝什么,端起水喝了大半。
“要一瓶冰的唯怡,谢谢。”龙芸芸说完,抬头看对面两人。
沈念、周明越:“……”
龙芸芸挽起头发,“别提了,今天和销售那边吵了一架,呵,这年头销售就是爹。”
沈念把手里菜单递过去,“芸姐,你看还有要点的吗?”
龙芸芸接过去,扫了眼,“差不多这些,我再点个虾好了,还有米豆腐。”
菜单一块交给服务员,嘱咐她拿点甜酱过来。
周明越打开纸巾,给她递了一张,又抽出一张给沈念擦碗,“销售在哪都是爹。”
龙芸芸擦完碗又擦桌面,“再是爹,那也不能目中无人吧——”
视线一扫,发现有什么不对劲,挑起眉,“周明越,你不老实啊,群里一声不吭,悄悄干了不少事啊。”
周明越面不改色,把纸巾丢进垃圾桶。
“什么?”
沈念拿着手里的碗,舀辣椒的勺子都抖了下。
他怎么也跟着心虚了?
“小沈念都出卖你们了,看他那一点不经问的单纯,你也下得去手,太不要脸了!”
龙芸芸强烈谴责,“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周明越还没说,沈念先交代了,“才一个星期。”
龙芸芸吃惊,“我以为你们至少在一起一个月了。”
沈念低咳一声,“是才一个星期。”
打算在一起的那个阶段,又不是真的在一起,应该不算。
服务员上菜,打断了龙芸芸的“盘问”。
几盘菜倒进凸起的烙锅表面,滋啦的声音加上飘起的香味,瞬间勾起人的食欲。
龙芸芸看周明越护短的眼神,不由好笑,“说吧,请我吃一顿饭,是有什么事?看新房还是——”
“你们卖房不是也有直播,怎么起号的?”周明越截断她的话,简单说了下沈念的创业打算。
龙芸芸有些诧异地看向沈念,“你脑子够活络的啊,不过起号有点难,但——”
沈念接着问:“但什么?”
龙芸芸喝了口饮料,“对你来说一点不难。”
沈念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刚想问,就得到了答案。
“脸啊,有你这张脸,是个人刷到直播间都会停下脚步的。”
39.第 39 章
靠脸吃饭这条路是沈念从来没想过的,主要他自觉长相还不到那地步。
娱乐圈和艺术院校那么多好看的,也没见谁都能火。
沈念没太把这个提议当真,但心里倒是有了一点小想法,就是没太想得明白。
创业要考虑的事太多,才多长时间啊,他得仔细想明白才行,不然时间和精力都投进去,打水漂怎么办。
好在他是无债一身轻,没那么大的压力。
大不了就是直播开几个月,卖不出去什么,不播了呗。
从学校回来忙了一个多星期,忙完一波,正好赶上周小舟放假。
周明越腾不开时间去学校接他,是沈念开他车去的。
高一暑假要放一个多月呢,住校生有不少东西,自己拿不完。
周小舟在群里看到是沈念来接她时,高兴得不行,反正比周明越好。她哥太闷骚了,对她又严厉,接她一开口肯定是期末考怎么样。
“小哥,这里!”周小舟站在宿舍楼下,看到沈念立即挥挥手,和身边同学说:“帅吧?我都说不骗你们了。”
青春可爱的女高中生眼睛都亮了,“你亲哥酷帅酷帅的,怎么小哥也长得好看啊。”
“不跟你们说了,我要享受美好假期了,回见回见。”周小舟笑着往前走两步。
沈念穿衣风格被周明越同化,衬衫换成了T恤,搭一条黑色的休闲裤,人群里很扎眼。
他走过来,伸手接了周小舟行李箱,一手一个,跟她同学点头示意。
周小舟可能显摆了,纯小女生的心思。
爷爷奶奶来也好,但周明越和沈念来那是更好。
“今天回哪个家啊?”
周小舟一上车,边系安全带边问。
沈念打方向盘,从停车位出去,“回哪有什么区别吗?”
周小舟拿出手机,“当然有区别了,在哥哥们这里,小舟可以点外卖,在爷奶那里的话,小舟就喝不着奶茶了。”
花溪村尽管在近郊,但那也不是城里,连柏桃乡的街上都不在,从村里去镇上,还得开十分钟的车呢。
街上也没什么吃的,都是一些自家开的小馆子、小门店。
粉面早餐、清水烫小火锅炒菜管够,奶茶还真没有,要么就是自己搞的。
沈念被她的逻辑打败,“回哥哥家。”
周小舟往车窗靠,侧身盯着沈念,眼珠一转,“沈念哥,你现在真是我小哥了吧?”
没头没脑的一个问题,偏偏他俩都听得懂,不用再解释。
沈念看都没看她,直接问:“那我要不跟他在一块,就不是你哥了?周小舟,你那些零食和外卖,白给你点了。”
这话倒不是沈念爱心泛滥,对谁都喜欢当哥。
纯粹是因果倒置,和周小舟都熟了,所以不管以后怎么样,那课不能白补、零食不能白吃的呀。
“嗯,是你小哥。”沈念没等周小舟问,自己又说了句。
他和周明越本来就在一起了,没什么不能说的。
哦,在爸妈和爷奶那边,得暂时保密。
晚上,周明越拎着香辣蟹进家门,站玄关那儿抬眼,沙发上坐着打游戏的两人一块抬起头。
他视线先在沈念身上扫了圈,才去看周小舟。
“明天还有点事要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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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天再回家。”周明越换好鞋,拎着打包盒往餐厅走。
沈念闻到香辣蟹的味道,被勾得游戏都不想打了,放下腿,穿好鞋几步到他旁边,站他背后踮起脚。
挡在前面的人,肩宽、人高,他偏过头去看,下巴都抵着胳膊了。
沈念偏过头问:“还是那家?”
周明越嗯了声,一样侧过头来,距离变得很近,近得都能看得清睫毛缝。
“一人两只,多的没有。”
沈念嗯嗯点头,半点不觉有什么,冲沙发上不知道在笑什么的周小舟抬下巴,“去拿碗啊,大小姐。”
后边三个字,带着明显的调侃意味。
周小舟正看戏呢,被这么一叫,起来的时候还挺不服气,“那你怎么不拿?你离得更近。”
沈念晃了下胳膊,“抽不开手。”
手搭在周明越胳膊弯,能抽得开才怪呢。
周小舟瞪大眼,“哥,你就不管管?”
周明越挑眉,也抬抬下巴,“记得一人拿个盘,装壳,桌子难收拾。”
他一说完,沈念就笑得靠在他肩上,一副不能自理的样子。
周小舟站在厨房门口,眼睛都睁大了。
这还是她哥吗?谈起恋爱来,真是什么都不顾啊。
“难怪店里两个哥总说你偏心,小哥都给你惯成这样了,要不下回你直接喂他嘴里得了。”
嘟囔着拉开厨房门,周小舟没瞧见外边两人的表情。
沈念微仰起脸看周明越,低咳了声,脸有点热。
心虚的。
主要是喂到嘴边这事,也不是没有,谁让他俩热恋期了。
40.第 40 章
对城里长大的小孩来说,回老家过年是一件特别舒服的事情,尤其爸妈不在。
沈念记忆里回老家的次数不多,尤其是暑假。
要回来,多半也是过年的时候,山里的冬天冷嗖嗖的,开了空调和烧炉子都不管用,走哪都觉得冻手冻脚。
冷归冷,沈念还是挺喜欢的。
老式爆米花机打出来的爆米花不是商场里甜得发腻的味道,年夜饭没那么多花样却很好吃,闻着就香。
爷爷奶奶会给他准备红包,在去睡觉前塞给到他手里。
现在暑假要回去住一个多星期,还觉得挺新鲜的。
“买这么多东西啊,咱们镇上是闹饥荒了吗?”周小舟看着后备箱的东西,震惊问:“哥,你是要去见家长啊。”
周明越看眼前面的沈念,关好后备箱,抬手扇了周小舟后脑勺。
周小舟一点不震惊,习以为常跟过去,坐到了后排。
“店里的事忙得过来吗?你一走这么久。”沈念正挖冰淇淋吃,看周明越上车了问他。
周明越发动车,“不耽误,原本一周里能接的大活就那些。”
大多时候,都是一些零散的维修,或者是买零配件,他在不在都行,实在有急事,打电话赶来就一多小时。
车开进主路,因为不是周末,也不是工作日早晚高峰,车并不算多。
周明越瞥了眼红灯,余光扫到沈念吃得津津有味,皱起眉,“又好了?”
沈念问:“什么好了?”
周明越给他没心没肺的样气笑了,等红灯结束,故意起步时踩了脚油门。
留意着呢,不是把勺子往嘴里送的时候。
沈念不满地瞪他,“早好了,就昨天有点不舒服,今天好得可不能再好了。”
周明越面无表情,“该的。”
沈念嬉皮笑脸挖了一坨冰淇淋,递到他嘴边,“吃吗?香草味的,好吃。”
他手伸着,像是周明越不张嘴就不放下。
在这种小事上,他格外有毅力和恒心,跟当初非得在车行打工一样。
周明越眼尾不明显地弯了下,张嘴直接把勺子一块叼走,不打算还了。
沈念被他的“无耻”震惊到,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才嘟囔着坐好,顺手把没剩多少的盒子放进塑料袋里。
后排坐着的周小舟,在目睹沈念给周明越喂冰淇淋那会儿,就自觉塞好耳机,看起了综艺。
太烦人了,狗粮吃多了撑。
沈念没得吃了,也不生气,玩起了别的。
拿着手机开始拍照、录视频,然后在群里回消息,顺道查查回村直播得做点什么准备。
周明越开着车,不时拿余光扫他一眼。
他比沈念大了几岁,平时爱管着人是真,但也没到吃冰淇淋都得管。
追根究底,责任还是沈念的。
前几天那顿香辣蟹,原本一人两只正好,结果因为太好吃,沈念吃了不过瘾,刚好周明越对这种剥壳还裹满辣椒的食物不怎么爱吃,他那两只大半都给了沈念。
好吃归好吃,但再好吃也不能多吃。
尤其这家店的香辣蟹味道很足,剩的底料拿来煮火锅菜都嫌辣嘴,更别说爆炒的蟹肉了。
周小舟肠胃好,晚饭后和沈念一样吃了水果,一点事没事。
但沈念才睡着没一会儿就不舒服,吐了一次,直接去了社区诊所。
凌晨发起烧,查血的时候指标高得吓人,急性肠胃炎,挂水都挂了三天。
昨天才好,今天又开始作了。
“爷爷奶奶说,晚上炖鸡吃。”周小舟在后面来了一句。
沈念关了手机,看向车窗外。已经开出市区,外面天气很好,显得山清林秀的。
“以后村里的鸡听到我们回家,都得自个抹脖子。”
周明越笑了下,看他时,视线正好装在一块,收到了他抛来的眼神。
卖乖呢。
-
回到村里是十一点不到,车一开进去,先到的肯定是沈念家。
距离上次回来,都得有一个多月了。
说着是在一个市里,回家近也方便,其实也没能经常回家,毕竟得上班、工作。
沈念这都算好的了,林城好歹还近,一南一北哪怕是去郊区的乡下,不堵车也就一个半点,公交慢点得两小时。换成其他地方,这同一个区里,都得单程两小时通勤。
“回来就回来,又买这么多东西啊。”宋玲看着大包小包往下拿,“我们吃不了这么多呀。”
“不会的,这不是有我们跟着分担。”沈念一手拎东西一手挽住宋玲,“妈,今晚我们跟周爷爷、周奶奶一块吃呗。”
宋玲笑着看他,“那一会儿你跟明越去把人请来,正好炖鸡。”
“炖鸡”两个字一出来,沈念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连忙说:“别别别,别炖鸡了,我们村的鸡都要报警了。”
宋玲一头雾水,周明越拎着东西跟来,解释说:“家里也炖了鸡,一会儿拿过来。”
“那成,一会儿让你叔下厨,他做菜好吃。”宋玲大大方方接过话,倒不客气。
不过年不过节的,孩子们难得回来。她是长辈,要是扫兴了,那往后回来得就更少了。
再说,他们在村里住了半年,原本跟周家关系就挺好。
“对了,我爸人呢?”
沈念人逢喜事精神爽,这次回来和上次离开的状态判若两人,“他的宝贝儿子回来了,他都不在吗?”
宋玲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在地里干活。”
沈念撇撇嘴,从宋玲手边溜走,免得再挨一巴掌。
他怎么觉得这巴掌手劲儿比以前大了呢?
“阿姨,这个是给你的,特别好用,我自己也会用。”周小舟长得挺漂亮一小女生,又会说话,“我哥说反正买一份是买,买两份也是买,正好你能用上。”
宋玲看去,是一个袋子,上面印了品牌logo。
品牌算是中高端,只有防晒和护手霜,加上基础护肤的面霜,一套价格不算很贵。
她没接东西,只是看了眼凑到一起说话的沈念和周明越。
周小舟说:“阿姨,你收下吧,沈念哥帮我补课,我感觉期末应该考得不错。”
“这一款味道香香的。”
小姑娘撒娇,宋玲哪里受得了。
十几岁大,说点什么都招人喜欢得很。
“妈,我都没收周小舟补课费,那你也不给她钱。”沈念拿手肘推开周明越,“我去地里接我爸回来?”
宋玲听他胡扯,想了想,到底把东西接过来。
她想,等他们回市里的时候,给他们买点东西带走。
“你是去接你爸还是想去玩啊?一回来就野了,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宋玲笑话他小孩心思,都毕业了,还这么贪玩。
刚想说东西放着,她来收拾,就看周明越已经不动声色把东西都归置好,连买回来的牛肉都给放进了冰箱。
这趟回来,沈念心里可跟以前不一样,想到自己的恋爱对象,多少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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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宋玲的视线落在周明越身上,背都绷紧了。
不会被看出什么端倪吧?
“不用收拾,放着吧,等会儿我来收就行。”宋玲不太好意思,周明越已经帮了不少忙,哪能还要他帮着收拾的。
周明越关好冰箱门,拍拍手,“不麻烦,在家我也收拾。”
宋玲愣了愣,想起沈念现在还住周明越那里,眼神扫去,“念念。”
沈念咳了声,“我也有收拾。”
自家儿子是什么样,宋玲太了解了。
别说收拾屋子,连菜市场在哪都不一定找得到,调料用来干嘛的也未必理解。
但在外人面前,宋玲不是喜欢揭短、对比的长辈,连提醒都没一句,只是答应后,琢磨着私下给沈念发消息说说。
起码得自觉点,平时帮着洗洗碗、扫扫地、整理下茶几和沙发。
东西都归置得差不多,宋玲看他们三个一会儿坐一会儿站,待不住的样,就打发他们去接人。
“去把你周爷爷周奶奶接来,顺道也把你爸接了。”
腿才好利落没几天的沈建南,全然不知自己就是一个“顺带的”,这会儿正顶着太阳在地里摘菜,还去别人家买了五斤桃子,打算给宝贝儿子。
坐在树荫下休息时,一抬头发现有车从三岔路口开过来,直接停进了周家院子。
不等他站起来仔细看,沈念就从副驾下来,跟小燕子似的,直接朝周爷爷、周奶奶扑过去。
挺感人的,要是扑过去的人不是他儿子更好了。
“爷爷奶奶好,我们来接你了。”
沈念一心只想让老人多喜欢自己点,这样到时候他们俩出柜,不至于那么难接受。
平时挺不乐意跟人说话的小少爷,这会儿嘴比周小舟还甜。
全然忘了,周明越喜欢男生的事,这一院子里的人,就他最晚知道。
周明越拎着东西进堂屋,扫了一圈,忍不住朝外面被哄开心的俩老喊,“辣椒和玉米收回家来,别堆在堂屋,你们平时在这做饭,又进进出出,收在隔壁屋不好吗?”
周小舟跟进来,屋里一眼看过去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挺干净,但没收拾,难怪她哥受不了。
“一会儿再来收拾就好了,你急什么呀。”沈念一心向着老人,先出声制止他。
视线对上,还使了个眼色,生怕周明越不理解他意思。
“小哥是不是忘了爷奶知道你的事?还是你俩谈了,你都没说呢。”周小舟说:“哥,沈念哥可好了,你可不能欺负他。”
周明越挪开东西,生生开出一条路,把东西先往冰箱放,“谁能欺负得了他,主意大得很。”
周小舟不信,“我看你脾气大得很,他就受你欺负。”
周明越转过身来,伸手弹她脑门,“瞎想。去放东西,我看鸡汤咋样,好了就去沈叔家。”
周爷爷和周奶奶剥着玉米,见沈念想帮忙,哄他去冰箱里拿冰棍吃。
沈念刚站起来,忽然想起什么,脚步蹲在原地。
上回吃了根冰棍,差点进医院,他可不想梅开二度。说:“那个,我现在不想吃冰棍,我去——”
“念念,你回家了?”
院子外传来声音,沈念回头,“爸?”
沈建南:“……”
“知道喊爸,还不过来接一下?”
沈念脚还没迈出去,周明越已经从他身边往外走。
“我来吧,沈叔。”
沈念:“……”
他刚才不会也这么狗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