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妖妖灵》 1、中计 地下二层,潭缜元挤过两侧商铺间窄道,暖黄灯光洒落在缺失墙皮的水泥上,锅碗瓢盆反着金属冷光。 闷热的空气蒸的人有些困意,她左拐右拐终于进了一条窄道。 传递“东西”的线人就藏身在前市中心这家地下商城中,潭缜元曾在很小的时候来过几次,后来新市中心兴起,该区域也就日渐没落了。 泛黄的玻璃推拉门上贴着塑料红字,美甲、美睫之类,店里没人,台式电脑放着某档综艺节目,时不时有大笑声和搞怪音效从里面传出。 她前后看去,更里面的几家店同样没什么人气儿,老板们有的躺在折叠床上闭着眼摇扇子,有的刷着视频嗑瓜子。 没了? 潭缜元狐疑地停下脚步,不可置信目光在几家店门头上来回移动,最终确定了那间原处于两店之间的小照相馆竟然凭空消失了。 “你好。”她走进五金店伸头问道:“请问旁边那家照相馆怎么没了?搬走了吗?” 店老板盯着手机没回头,朝昏暗的小道里指了指:“里面呢。” “以前不是在……” “搬了搬了,里面呢。” 她于是又回到昏暗的过道。 越向里走,地下的闷热感越重,潭缜元终于掏出手机准备拔给局长——她不知何时中了计,原以为自已能解决。 拔了两回,手机没信号,嘟嘟的忙音此时格外让人郁闷。她感觉白己的头脑开始转得很缓慢,周遭的墙体开始扭曲,却还是想起那名照相馆老板——局长的线人。 那么恐怕是大妖的报复,线人此刻不知去向,很可能凶多吉少。 她边想边拖着步子向店老板说的“里面”走,只是没想到这巷子这么深,前方的道路还是那样扭曲、漫长,漩涡一般。 突然,手边某处传来“咔哒”一声轻响,紧接着,一道清亮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怎么了?” 她循声抬头看去,蓦然撞进一双小鹿般清澈透亮的眼睛。 那人一头浅黄色中长发松松散散的披在身后,轻盈而合身的同色t恤托出一种馨然秀气。鹅黄色灯光下,她的皮肤像是柔和的熟蛋清,眉毛细直,衬得这双懵懂无害的眼睛也有若隐若现的机锋。 妖怪。 “很热吗?里面开空调了,你要找什么?进来待会儿吧。”此时刚刚能直起身的潭缜元不动声色地让开一步,堪堪躲开了那只伸出的手。 “……来吃个饭。”潭缜元对她笑了笑:“我走错地方了吗?” “啊!来吃饭啊!”那女孩突然大声说,同时直起身一拍手,她身后那扇不知何时突然洞开的玻璃门内发出轻微的“嘭”一声。 “我们家炒饭可好吃了,你一定得尝尝,来来来。” 那妖怪欢欣雀跃跳进“店”内,空调呼呼的运转声也随大门敞开吹到耳边。 潭缜元闭了闭眼,缓缓呼出一口气后,在那只妖热情洋溢的大声招呼中抬脚走进了这家“饭店”。 潭缜元环顾四周,瓷砖墙、铁桌椅、筷子桶、饮水机,乍一看还真挺像那么回事。 那只妖步伐稳健地走向前台,泰然自若推出菜单——手写的。 潭缜元默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那只妖目光飘忽不定,嘴角紧绷,“心虚”两个大字几乎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潭缜元没有立即拆穿,只是按她推荐地点过了餐,随便选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 那妖怪一阵风似的转身进了后厨,片刻后端出一杯水,里面飘着一片柠檬。她轻巧地将玻璃杯放下,生怕潭缜元咬她似的,立刻又踮着脚鬼鬼祟祟地走了。 最低级的障眼法。 水中上下起伏的“柠檬”真身是一块黑黢黢的湿木头,此时正在那杯不知何处接来的自来水中转动着发散木屑。 潭缜元救人心切,已经懒得陪这群小妖继续过家家。 除了主动出击的那只妖,后厨,柜顶,收银台下,她所在桌子紧靠的墙面里还藏了起码六个血点。 以杀生之法修炼的妖身上常伴有血腥气,捉妖师一闻便知,越低等级的妖越难以掩饰身上的血腥气,而功力越深厚的捉妖师就能使妖无处遁形。 尤其是那只藏在墙里的妖,潭缜元几乎要咬牙切齿,靠的那么近,恐怕也不爱干净,血味捂的发臭。 她闻的反胃,差点忘了杯中乾坤,要饮水压下恶心,还好杯中朽木的湿腐气味同样振聋发聩。 潭缜元桌子下的右手中,一柄青铜纹匕首无声无息地显现,那玄铁刀身泛着寒光渐渐延伸,将要触及地面。 她把指节捏的咯咯响,一遍遍在心中劝解自己说:“不要打草惊蛇。” 没一会儿,那只妖端着一盘烂菜叶回来时,桌下那柄青铜刀又无声无息地消散。 “招牌羊肉酸菜炒饭。”那妖怪煞有介事地介绍道。 潭缜元暗自压下心头几分焦躁,紧张猜测着线人可能被带去了哪里。 刚刚的过道中,蒙蔽头脑的妖法和悄无声息降临的结界明显是某种极强悍的妖物。而已经进入了它们废尽心思设下的法阵,却只有这些个虾兵蟹将,还磨磨蹭蹭不肯出招。 等不了了。 潭缜元开始向那只妖搭话。 “老板,你们在这儿干了多少年了?” 那只妖本来正举着张菜单挡在脸前,从收银台后露出一双圆眼睛,凝神聚气地等着潭缜元把“饭”吃进嘴里。 这时被她冷不丁的一叫,吓了一跳,含含糊糊说什么“二三十年”。 收银台下忽然传出极低微的细响,是妖怪之间隐蔽的交流方式:“眠姐,我们什么时候……”话没说完,柜台后那只妖抬脚向里面一踹,台下立即安静了。 ‘眠姐……’潭缜元探究的目兴扫过那只每隔一会儿就要抬头偷看的妖。 有时四目相对,对方还会缩缩脖子。 “老板,交个朋友呗,你叫什么名字?”潭缜元单手支着头垂眸不看她,筷子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敲盘边。 “啊……呃……叫我小眠就行。”那只妖还是紧张兮兮地捧着菜单,一番纠结下竟然犹豫豫说了真名。 潭缜元闻言抬头盯了她几秒,停下了手中筷子,忽然笑了。 泊眠仍然举着菜单,看着莫名发笑的那人满头雾水,可是除了“怎么一口都没吃”这个疑向外,她倒也没看出什么端倪。 . 不过泊眠的心思并不在这里,她正有点丧气的发着呆,几问几答间,意识早就飞到了九天之外。 自十多年前化形以来,这可能是自己最倒霉的一周,泊眠愤愤地想。 先是几天前,掌管老城区杂货铺的槐树妖因各妖原因被妖追杀,双方大打出手后两败俱伤。 槐妖隐瞒伤势,导致泊眠所属的杂货铺因迷阵维持失误而被人类察觉。 一干捉妖师紧接着就找上门来,她和店里一众姐妹连夜逃窜才堪堪保住一条小命。 结果好不容易回到群仙洞,自己又被莫名连坐,下放到这个又闷又热的地下城。 业绩少得可怜不说,连障眼法都是最低等的手动显化,连店内装修都是现造的。 我们明明早几十年就在用人类的意念自动显化了! 当然,还有现在。 眼前这个奇怪的家伙是今晚第一个走进迷阵的人类,只要她吃下一口“炒饭”,或者喝下一口木头水,契约完成,她们的任务也就算完成了。 可那人不仅不碰任何“食水”,问题还一个接一个的冒—— “老板,这店就你一个人管吗?” “呃……还有后厨做饭的人。” “您是本地人?” “算……算是……” “生意怎么样?” “还可以……” “我记得这儿以前是个照相馆来着,搬走了吗?还是我记错了?” ! 坏了! 泊眠紧张地应对她一个个问题,听到最后一句话顿时浑身一僵。 这就是手动显化的坏处,幻像并不随外来者的设想而变! “……搬走好久了……”泊眠面不改色,牙齿打战。 “是吗……”揣着答案问问题的潭缜元意味深长,缓缓吐出两个字。 她都听到这只妖牙齿碰在一起的“咯咯”声了。 半响,泊眠心虚地指指她面前的烂菜叶,小声道:“炒饭要凉……” 话音未落,潭缜元倏然转头看向右侧墙体。 瓷白墙面有一瞬间的扭曲,又立即恢复原状。 泊眠眼看墙上变故,深呼吸一口,迅速找话道:“怎么,你有事要……” “沙沙……”耳边再度传来细响! 潭缜元一把抄起筷子筒闪过墙内突出的长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手掀翻铁桌侧砸上墙,她俯身躲过头顶一记飞刀,同时两支筷子出手,带着嗖嗖劲风斜飞向柜顶。 筷子“当当”两声穿透木柜门,深深钉进柜中,仔细一看,那木缝中果然缓缓淌出血来! 墙里的邪物出墙时刻被铁桌迎面一砸,墙面上微微凸起一张表情扭曲的脸,顷刻间又跌回墙里。 不过瞬息之间,店内骤然一片大乱,潭缜元转头一看,收银台后的妖早已不见了踪影。 她大步流星直奔后厨,掀开隔帘扫视一圈却什么都没找到。她随即转身几步奔向厨房后门,一脚踹开杂物间小门时,一把栓了红布的斜铡刀瞬间从门后断绳落下,刀尖与鼻尖仅隔一寸! 铡刀片开眼前视线,刹那间深深扎入地面。 劲风忽至,门内一柄石斧当头劈来,伴随着一声野牛般粗犷狂暴的怒吼,与青铜刀短兵相接。《 》 2、仙祖 潭缜元一刀格开蓄力砍来的石斧,反手向那只大妖喉间砍去。然而就在刀刃触及妖怪皮肤的前一刻,“嘭”地一声轻响,青铜刀砍了个空。 周遭环境刹那间转暗,前一刻还亮堂堂的房间转眼间只剩下光秃的三面石壁。 ——拿石斧的大妖不见了,斜刀、红布,甚至是整个饭店,眨眼间全都不见了。 灰黑色狰狞的山石环绕四周,圈出一片空地,潭缜元提着青铜刀,摸出符篆四下观察。 这四方形区域中,除了背靠两面洞壁外,面前还有一堵石墙。 墙体约有两人高,表面粗糙却直上直下,分隔内外形成一方半包石室。 潭缜元仔细观察着周边突兀的一切,侧耳细听—— 有风声。 从哪来? 潭缜元神情戒备,侧耳仔细分辨风来的方向,缓缓移步“石室”外。 绕过面前嶙峋的石墙,远远的竟看到一棵流光溢彩的巨树。 巨树的四周围着一洼略低于地面的圆潭,水潭中心有一块圆形草坪,草坪中心就是那棵枝叶如云的巨树。 此处距离太远看不大清楚,不过观其树干的围度,大概早已曾经成精多年了。 风声,又从哪里经过,呜呜作响。 风声从头顶来。 潭缜元倏然抬头向上看。 灰黑的石壁,高的看不到顶,而就在这石壁之上,大大小小的石洞像蜂巢一般挤满两侧高处,如同一张张惊恐的嘴。 越靠近这棵树,潭缜元越要仰头看,距树根二十几米时,浓密的枝叶就已经荫盖了上方的石顶。 潭缜元再次掏出手机,看一眼仍然没有信号的网络栏,无声叹了口气,掏出了珍贵的传讯符。 草草写下“带人来救命”几个大字,折好放在掌心一拍,符篆消失,脱出幻境求援去了。 潭缜元看着那棵大树云霞般的枝叶随着树身起伏轻颤,而这五个成年人用力展臂才能勉强合抱的树干却表皮粗糙湿黑,根部爬着奇怪的肉色藓类,向上的茎干经脉虬扎突起,凹凸不平,长着癞疮般大大小小的疙瘩。 这树妖已不知有几千年修为了,竟可以把妖气掩饰的这样好。 那树干上怪异的增生是杀生修炼的证明,是以血肉供养植物造成的瘤块。 潭缜元转而望向一侧石壁,依次从头顶每口漆黑的石洞中扫过。 . 此时正藏身某岩洞中的泊眠,在那道移动目光扫来前一刻,猛地缩进洞口乱石后。 身后哭兮兮的小蛙精扯着泊眠的袖子颠来倒去的碎碎念:“眠姐……怎么办啊,大姐要是知道我们把捉妖师带到仙祖这儿来了,一定饶不了我们……要是……要是……” 泊眠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啧”一声轻肘了男也一下,小蛙精缩缩肩膀“呜”一声,捂着嘴,不敢再说话。 倒霉!倒霉!我的天姥姥!我怎么这么倒霉啊!泊眠在心中无声大喊。 这人赤手空拳来吃饭,谁知道会是捉妖师?! 在店里明明都说了直接撤退,别管据点,蠢货犀牛非要在后厨埋伏那捉妖师,说什么教训教训她,结果差点形神俱灭不说,为了活命竟然把整个据点空间连回群仙洞了! 除了蠢犀牛现在不知去向,其它几只活下来的大小妖怪正串葡萄似的躲她身后,一个个探出头来看。 岩犀牛是个狠角色,化形前三年吃五人,被人类追杀,逃亡路上误入群仙洞,啃了仙祖一块树皮,命硬没被毒死,反而化了妖形,于是也就成了仙祖众第子之一。 男也跟着仙祖修行多年,性情狂暴,杀人无数,并且其手段残忍,专好虐杀,落在男也手上的人最后带回来时基本都是破损或残缺的。 泊眠防着那个捉妖师的同时又要防岩犀牛。 今天的事,男也算是犯了大错,仙祖要是问罪下来,男也难逃一死。 可要是男也杀了她这个目击者,再杀了在场所有妖,就可以推她这个同样能连接据点与总部的妖出来顶罪,摘干净自己。 没办法,她只能冒着风险守在离那个捉妖师这么近的地方。岩犀牛要是想来恶人先告状,就会与那个捉妖师在仙祖面前遭遇,等他们打的两败俱伤,自己再出手解决这一妖一人,顺便保护仙祖。 说不定仙祖看她护卫有功,还会再把她调回市区。 泊眠暗暗盘算着,看那捉妖师绕着水池转了几圈后就站定原地,仰头看树。 岩犀牛也没有露面,可能也正躲在某个角落暗中观察这边的情况,泊眠脑中回想着岩犀牛那副阴毒的样子,不由打了个寒战。 . 潭缜元在这鬼地方待了一会儿难免已经有些呼吸不畅,且在这树妖边上虽离得远,但到底没有排除危险,恐有异变。 于是她屏住呼吸,再次分辨微弱的风声,计划是在援兵到来前先找个通风的地方等待。 风似乎从西北方向来,她思虑片刻,转身离开。 下一秒,飞沙走石,凭空出现的旋风卷起大量黄沙,遮天蔽日,瞬息间在妖树四周形成伸手不见五指的球形沙暴。沙圈内,狂风呼啸着旋转撕扯,裹挟着其中身影寸步难行。 突然,一片混沌的浊黄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极速从耳畔略过,视觉能捕捉到的却只有一片的阴影。 “嗖” 潭缜元瞬间拍上三章符篆,就地一滚。 然而剧烈的震感伴随着岩石崩裂的巨响传进耳中的那一刻,闪躲、对抗,都为时已晚。 . 地动山摇,藏身石洞中昏昏欲睡的泊眠被地面传来的几声震响惊醒。起视洞外,只见仙祖一侧水畔黄沙滚滚,却只圈出了一个不大的范围。 四下无风,巨树的枝叶却开始不断抖动,幅度越来越大,树叶摩擦声像是千万支沙锤被千万只手摇动。 而黄沙的中心,就是刚刚那个捉妖师站立的位置。 仙祖醒了?泊眠一扫困意,从石面上弹起,撑着上半身向洞口凑近几步,兴奋地紧盯战局。 看起来已经结束了,泊眠歪头试图找到那个人类的身影。 黄沙渐渐平静下来,不再打转,连同巨树枝叶的抖动也渐渐平缓下来,沙沙声在逐渐减弱。 空气中的沙土变得稀薄,隐约能看清中心那团蜷缩在地的黑影呈现出一个僵硬、奇怪的姿势。 手腕粗细的数根骨白色根须顶开地面岩石,在乱石间上下穿刺,从池中巨树根部起,破开十几米的坚硬岩底后以雷霆之势突出,把中心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缠成粽子。 潭缜元还没死,她蜷起双臂双腿,凭着一身蛮劲硬是撑出一片呼吸空间。 而危险转眼又至,另一根骨须从潭缜元正下方穿出,如同生长速度快了几千倍的竹子,要以面前这具血肉之躯作为一飞冲天的养料。 潭缜元身上符纸只剩下两张了,后背那张护身符在骨须从地下穿出时撞偏其方向,腹部的一张也在挡住骨须从空中钻下的第二次穿刺后功成消散了。 “阿岩——还要看着吗——”金钟震响一般的几个字如同天降巨掌密不透风地压下,按的人几乎无法呼吸。 石洞中的泊眠立刻痛苦的捂住耳朵,不自觉的紧皱眉头。 潭缜元头晕眼花,耳中嗡嗡响动像是无数蜜蜂振翅,吵闹的同时还有几只在她耳中狠狠蛰了几下。 青铜刀横斜在不远处的碎石间,不断的挣动,震出泠泠的金属脆响。 然而没等潭缜元忍下内脏震荡带来的不适,一道黑影从远处闪现,石斧带起厉风当头砸下。 此时,紧缚的骨须终于被飞来青光一刀斩断,隐隐金线环绕中软面条一般瘫痪在地,不能收回。 潭缜元闪身避过,随即单手撑地,飞身一腿重如钢筋鞭在岩犀牛膝窝。 岩犀牛只觉得腿弯处被巨石砸过,但其身形巨大又无比敦实,受此一下也只是单腿微屈,他肉山一般的体格运斤成风,转瞬之间就站定回身,旋即再劈。 潭缜元向后一扑与岩犀牛拉开十数尺距离,然而下一秒脑后劲风忽至,潭缜元还没站稳,不无狼狈的原地趴下一个俯卧撑。 抬头扫视,一根绿色巨藤带着风声呼啸而过,一击未中,又以诡异的角度歪斜向一旁蓄势待发。 潭缜元环顾周围,空中已然升起了密密麻麻的藤蔓,摇头晃脑如无数丛林巨蟒。 看着眼前提斧已至的犀牛怪和偷袭不成暴怒乱飞的妖藤,潭缜元再没多想,回头一筷子飞穿进岩犀牛眼眶,拔腿就跑。 “二打一啊!?不公平吧!!!”潭缜元留下一句欲哭无泪的怒吼,转身跃上一层层崎岖石台。 岩犀牛愤怒的狂吼同时从身后传来,男也一只眼眶血流如注,捂住眼睛倒退一步。 然而下一秒男也就一把攥住筷子,用力向外一拔! 足以震动整座地下石窟的疯狂哀嚎从犀牛口中传出,一只穿着眼球的筷子被男也扔到地上,滚滚白气不断从男也过热的鼻孔中阵阵呼出。 潭缜元在密集如雨点的藤蔓间上蹿下跳,躲过拦腰断头打来的一根又一根妖藤,来不及看期间腿上背上被擦中的几下。 千钧之力恐怖如斯,如果真的结实挨上了恐怕就要断骨头碎内脏了。 姨妈姨妈你什么时候来啊! 潭缜元已经接近来时那片方形小空地了,一道金光突然送来一纸金符,金符自燃,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 “阿元,接我一下。” 肖符师短短几个字犹如仙乐入耳,唤醒潭缜元逃命中渐沉的心。 救兵来了!《 》 3、非自然死亡 潭缜元左右一看,挑了块看着较为脆弱的黑岩,手起刀落,狂砍三下,砸落一地碎屑,又不知从哪里捻出一张奇怪的暗紫色符篆,拍在仅受皮外伤的黑岩间。 此时,地面上隆隆的震响已经近在咫尺,脚下岩石刹那间从中断裂,人骨般白而微黄的根须像张开的五指,再次从地下扭曲钻出。 潭缜元在岩块间跳跃躲闪,每一落地就立即有无数根须从下方向上包起,并且其反应速度已经越来越快。 根须从开始的手指粗细渐长成手臂粗细,在地下不断伸长传递,遍布整个妖洞。 潭缜元躲闪不及,被面前竖壁上突出的根须抓个正着。 无数根须交织成密不透风的茧房,她听见自己骨骼在重重挤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内脏似乎要被禁锢在腹腔中一同挤爆。 当根须带刺的尖梢探向挣扎的脖颈,她闻到了植物腐败的气息,以及同样来自于大地肺腑中的泥腥。 被拖进墙中间隙的前一刻,潭缜元全力掷出青铜刀,正中紫符中央,并且神奇的陷入石壁内数尺。 刀身缓慢旋转了九十度,其上錾刻的暗金龙纹缓缓亮起,金光沿石壁碎纹游走,隐约显出一道门的形状。 那光亮被根须切割拧碎,从缝隙漏下,在她因窒息而模糊的视野里战栗。 这是她隐入黑暗前,看到的最后画面。 . . 夜已经深了。 头昏脑胀的潭缜元默默看向手边双开的松木窗,墨蓝天幕中,半弧银锭似的月亮近的好像挂在窗边上。 此时席间正是觥筹交错,热闹非凡。几位通身珠辉玉映的姨姥姥端着陶杯团团挤在一座之隔的右半边,兴高采烈的谈天说地,时不时对着周需儒长吁短叹。 “小儒啊,你说你也老大不小了,成天这个……在这个警司里面啊风里来雨里去的,别的不说,我们做姨妈的心疼你啊。” 紧接着就是一串“是啊”“对啊”“哎呀”此起彼伏。 . 周需儒,38岁,现任钱湖州杏荣区警察署署长,也是潭缜元调查工作中的顶头上司。 在外面,潭缜元叫她周局,回到家吃饭,潭缜元叫她六姨妈。 周需儒万年冰山脸此时也只好变成皮笑肉不笑,她一一搪塞过去,沉着冷静,答的滴水不漏,结果是引起长辈们一阵阵慈爱的欣慰。 “诶呦你看看……就这一眨眼的功夫吧,你从这么一点点小苗苗,一下子长这么高,这大姑娘哈哈哈哈……” 潭缜元目光呆滞的低头凝视着怎么也不见底的碗,努力缩在一边装空气。刚刚被三姨姥姥殷切关怀搓搓揉揉了一阵,被她冰冷的帝王绿大翡翠镯和颈间垂下同一块料出的大山水牌敲打的晕头转向。 不知究竟过了多久,等几位姨姥姥终于关怀完了一桌小辈,端着果露翩然离去,回到太姥姥、太太姥姥们身边笑闹,周需儒才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笑肌,恢复了那张熟悉的冰山脸。 桌上两人沉默许久,同时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周需儒放下筷子端详片刻,看着眼前少年人嫩竹拔节般快速长起来的修长身量,心中暗暗感慨时光飞逝,却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凭空慰问的话来。 她只得默默移开目光,生硬的转而问公事:“听说你们这个月事情不少,那个走尸案……查的怎么样了。” 听到终于来了正事,潭缜元突然又有了十足的精神,她欣然放下筷子,认真开口道:“我们按照廖姐说的去隔壁两个州查过了,果然有同类案,登银那边细查下来有二十起还多,竟然一桩都没爆出来……” 729非自然猝死尸体失踪案。 . 今年四月份开始,钱湖州一个月内接连发生三起相似的非自然死亡案件。 第一桩案件中,受害人下午五点左右结束一天工作后,七点左右于家中猝死,家人及时发现送往医院,但人在救护车上就确认死亡。 尸体暂存医院中,然而护工第二日查看尸体时,却发现停尸房大门敞开,那具本该躺在白布下的猝死尸体不翼而飞。 查看监控,竟然是已开具死亡证明的尸体在第二日凌晨时分打开了确认锁好的停尸房门,在一干监控众目睽睽的注视下,乘电梯到地上一层,同手同脚的穿过泛着绿光空无一人的大厅,从医院正门“自行”离开了。 报警前,院方内部事先查过监控的护士长和保安大为震恐。院长没能及时得到消息,虽然后来让当时看过监控的几人都签下了保密协议,但灵异传闻毫不意外的在半天内席卷全院。上至主任医师,下到患者护工,全部知道了该院的停尸房闹鬼,尸体竟然自己走了! 报道一出,举众哗然,社交媒体网络达人蜂拥而至,长枪短炮把医院大门堵得水泄不通。院方不堪其扰,警部更是数次派人轮班站岗,却仍顶不住大批群众抓心挠肝的好奇。 网络上停尸房轶闻层出不穷,医院下面压着乱坟岗的传说满天飞,桩桩件件全描画的有鼻子有眼,真真假假总之令人浮想联翩。 半个市的人都陷入了这场声势浩大的灵异事件狂欢,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第二桩,第三桩案件接连不断。 第六支部以极其有限的警力白天黑夜连轴转,竟发现本州此前也曾出现过高度相似的案件,而进一步更是发现隔壁两州同样发生过此类事件。 不过汇总之后并不是一两起——而是三十多起! 直到一周前,经过复杂的程序,地域跨越三州,时间跨逾一年多的三十余起案件终于得以并案调查,钱湖方面动作最快,已经破获两起案件并成功抓捕了涉案嫌犯。 然而案件正在调查阶段,还未定罪的几名嫌疑犯就在转去合浦总部的押运车上集体自我了断。 “……火锅店和写字楼里抓到那几个没等送回来就全死了,被控自爆。”潭缜元压低了声音。 钱湖方面自此断了线索。 而辅一确定是非自然死亡案件后,警署上层就迫不及待的把事情甩给了手下的“第六支部”查办。 “第六支部”——潭缜元所属的“非自然死亡案件调查支部”简称,通常由州警署署长直接指挥。支部不单设建制,不设独立办公室,存在不对外界公开,甚至在机关内部也只有少部分人深入了解。 涉案三州中,百丰州截止目前案件数量最少,因为发现并上报案情最快,而西边的登银和潭缜元等人所在的钱湖却都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周需儒听了潭缜元一段汇报,面上仍然没什么表情,她向后倚了椅背,目光望向窗外连绵起伏的高山,沉声静气问道:“你有什么想法。” 潭缜元低头凑近了些道:“我觉得,失踪者都像是和凶手做过什么交换。” 说完这句,潭缜元抬眼偷瞄周需儒的表情,试图从她几乎与窗外月色融为一体的沉寂中读出什么—— 当然是什么都没读到。 周需儒不置可否,仍旧若有所思的凝视着窗外夜色,微微抬了抬指尖示意她继续说。 “三十余起案件中,受害人猝死以前,都曾进入过妖怪控制形成的迷阵里。” “妖怪可能是用迷阵链接的小空间覆盖了原有的店铺,受害人从该‘店铺’中离开后,仍有一段时间看似无碍,然而回到家中以后,没过多久就会突然猝死,死后尸体失踪。” 潭缜元道:“妖怪可能引诱受害人在迷阵空间里食用或者购置了某种东西,作为交换,它也取走了受害人身上某种东西。” 周需儒沉思着放下茶杯,问道:“去翻以前卷宗了。” 潭缜元点头。 入职这半个月以来,潭缜元日常工作中接触最多的就是调节邻里纠纷,寻找失物失主。好不容易等到了办案机会,面上看似平静,心中却还是十分兴奋的,接二连三出外勤的同时还能分秒必争的去翻卷宗。 周需儒转回目光,微微点了点头表达赞许。而看到面前年轻人故作稳重的神情中转瞬即逝的一丝小小窃喜,便也无法忽视她透亮而锐气的眼睛因连日昼夜颠倒而带出的黑眼圈,扬起一丝淡淡笑意的嘴唇也因睡眠不足而略微发白。 周需儒注视她年轻而憔悴的面容片刻,缓缓地,克制地呼出一口气,没头没尾的问出一句:“……适应的怎么样了。” 这就是在问她与同事的相处了。 潭缜元闻言一滞,飞快的抬手摸了摸脸又赶紧放下,半响才有点尴尬地憋出一句“还行”来。 其实按理说第六支部刚刚建部没多少年,各方面人手紧缺,虽然“前途无量”这样的白日梦不大可能实现,但在这个位置上起码也是按部就班的稳步发展。 可由于去年钱湖州警部全面大换血,今年只得急提了一批学生上来。潭缜元年纪小,是通过“推举”,经由第六支部“特殊”选拔进入钱湖州杏荣区警署的。 潭缜元与同级几人被提前“毕业”,分派进了州内不同区划,潭缜元本人则留在了杏荣区分局。几人在系统操作下匆匆忙忙办完结业手续,却又因为“上面”的意思不一致,比今年警署正式招新晚了半年。 进入了警署,又因为没到正式工龄所以没有正式身份,只能对内说是“辅警”。 正经考进来的前辈中,有些人看不惯他们这些“走后门”的后生,要挑错,鸡零狗碎的可是能挑出来不少。 察觉到气氛凝滞,潭缜元只能心虚的哈哈笑,低声找补一句:“还是那样。” 周需儒看她突然气短,含糊其辞低了头,也大概知道是什么情况。 “小元。” 周需儒凝视她许久,突然开口道:“我在招新选拔中点了你。” “没能正常上完学,没有名正言顺的身份参加工作,你委屈吗。” 潭缜元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问,微微驼下去的背闻言也不由直起来一些,她眨了下眼睛,愣住了。《 》 4、险象环生 下半学期结束时,周需儒有天突然问潭缜元毕业后的意向,那时的潭缜元只是一个刚从繁重学业中脱身的学生,脑子里只想的到这个寒假和下个暑假。 可周需儒神情很凝重,那天短暂的谈话中一直微微蹙着眉头,周需儒问她毕业后愿不愿意留在钱湖——愿不愿意直接进入钱湖的第六支部。 第六支部由于其内部工作的保密性,或许是为了杜绝权利之争造成的不良影响,上下岗位调动只于支部内进行。而在警务整体中,支部内队员固定衔职,无法升迁。 周需儒虽然与潭缜元一样来自于有特殊传承的家族,但她在多年前大费周章才得以转部,作为普通警员进入警署,从基层做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位置。 潭缜元从小作为捉妖司保留武装力量培养,考入警校学习规章制度就是周家执行人成长中必经的一环。 公正,对于他们掌握部分独立司法权的缉妖工作来说是必不可少的。 进入警校,是继承家族权责的必经之路,而真的被选进警署,则是形式不太乐观的意料外之事。 据说在做这次决定前,周需儒曾收到多方劝阻,家人、友人、甚至前同事,都在潭缜元本人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对此事大不赞成。 然而周需儒从来是说一不二的人。 结果是潭缜元还没等毕业就被破格提进了区警署,稀里糊涂的开始了她的第一份正式工作。 “我知道,让你处理这些糟心的关系是委屈你了……可是现在的情况……”周需儒默默呼出口气,没有说下去。 两厢对视,无言一瞬,潭缜元却勾起嘴角对她笑了一下,接着摇摇头粲然一笑道:“姨妈,是我自己要来的啊,学校里没什么意思,还是出来好。” 周需儒看着面前少年人青春到近乎冒失的神采,仍然没能说出什么来,她觉得自己此时应当去摸摸她的头,或是拍拍她的肩,再不济拍拍她的椅背也好。 可每当她长久的注视她年轻的面庞,总能看到几位故人的影子映在这个孩子漆黑的瞳孔中。 周需儒最终克制住自己多余的情绪,放下茶杯低声道:“明天下午……帮我取一样东西回来……” . 树根勒紧,潭缜元听到自己的骨头咔咔作响,腰侧仅剩的一张护身符殊死抗衡这场黑暗中的绞杀,根须有些勒进肉里,可能有某些令人身体麻痹的毒素。 镶进石头里吗?她想。 周围越来越热,简直快到滚烫的地步,没过多久,她只觉周围令人窒息的挤压感消失了,包缠全身的根须大网也突然散开。 血液骤然恢复流通使她瞬息间全身麻痹,仿佛千万根冰冷的针从血管深处向外穿刺,带着令人牙酸的痒意。 冻僵的神经像被点燃的引线,噼啪作响地复活,灼烈的刺痛仿佛血液化作铁水,正粗暴地灌入原本冰冷干涸的血管。 突如其来的下坠感。 潭缜元的眼睛还没适应黑暗过后的亮光,后背就已经重重接触到了岩石地面。 她仰头咳出一口血,从高处坠落的冲击感让她大脑空白了几秒,随后铺天盖地的剧痛如潮水般淹没她的口鼻。 血色视线中,目测三四层楼高的顶壁上,密密麻麻的低垂着一大片保龄球般的阴影。 然而还不等她细看,斜上方,一根巨型鱼钩状根须慢慢在她面前垂下来,拖曳在地,蠕动着钻入潭缜元身下,挤出一点间隙。 肋骨之间传来尖锐的痛感,她张了张嘴,涌上的却是一股温热咸腥的液体,她忍不住咳了一声,鲜血便从唇角溢了出来。 起初只是一缕,随即变成大口大口的呕出。 那疼感从身下一层层剥开皮肉,不紧不慢的向上推进。 潭缜元不可致信的看着那弯没有尖头的“鱼钩”缓缓当胸穿出。 抽动的手指努力几次召不来青铜刀,那根鱼勾向上一点点提起,撕扯着潭缜元肋间伤口横拖了几步。 血色泅染后背衣物,地面擦出一条血痕。 疼痛刺激令她从麻痹中微微清醒过来,竭力弹起一手抓住鱼钩侧过身减伤口撕扯,一手还能召出乾坤袖中所剩无几的符篆。 符纸拍上“鱼钩”,她隔空一指“鱼线”后。 “轰” 爆炸声震荡整间地下石室,无数根须在远处的石壁顶乱晃,爆炸声后,只余几片纸屑从空中四散飘落。 “鱼线”在一声巨响中猝然崩断,“鱼钩”却仍穿在两肋当中。 潭缜元缓慢平复呼吸,浑身肌肉紧绷,竭力保持冷静。当第一波剧痛终于退去时,她平摊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像水产市场肮脏水坑里一只被踩碎的虾。 汗水浸透了额发,黏腻地贴在眼皮,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气味。 她尝试移动指尖,那细微的动作却扯动着连接全身痛觉的引线。 于是她不动了,就那样躺着,感受着疼痛由尖锐变成钝重。 呼吸是一种折磨,每一次胸腔的起伏都唤醒新的痛楚。 过了很久,她才能试着放松身体,熬过了最初的剧痛时刻,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用最后一丝意志翻开手掌,再召青铜刀。 几秒后,顶壁落下一道青影,缩小成一口匕首,转瞬间飞回潭缜元手中。 她浑身的衣服都湿透了,这里热的像桑拿房,汗水淌进大大小小的伤口,疼的她龇牙咧嘴。 潭缜元一头冷汗,转去看中央冒着滚滚热气的圆形水池,水池中央,一缕缕只有小指粗细的根须,合抱成比上层树干更粗的一股,从上方的岩顶向下,伸进热水池中。 “当啷” 手上一空,心下一惊,潭缜元顾不上刚刚止住血的伤口,艰难的挪动了一下。危机忽至的警觉压榨出她最后一丝力气,竟然还本能的想要挣扎起身。 谁料她肩膀一抬,就被人漫不经心的抵住,向前一掀,随后毫无防备的翻身摔回地面。 在潭缜元无力挣扎的余光中,她看到那人已然端着匕首起身,举在石灯下细细端详。 那真是一把好匕首,形制古拙,气势森然,此时在灯下一照,便可见其上细微的锻造纹理。刃体上以错金镶嵌的青铜纹饰,则是精巧繁复的夔龙云雷。 刚才那人踢得不重,潭缜元却略带焦躁与疑惑的“嗯?”了一声。 不知为何,她这一次抬手召令时,匕首没有听召回到她手中。 泊眠没看她,只是在手中把玩着匕首,踱步至潭缜元身侧,把再次想要起身的潭缜元坐回地上。 这下后背朝上,后肋间的伤口再次被牵扯,潭缜元本能向上一弹。 泊眠见状从善如流的向后挪了挪,以示照顾伤情。 “……我还以为你是胆子比较小的类型。”潭缜元有气无力的枕着自己的一边手臂,声音轻的像一阵虚弱的风。 但是泊眠听清了,她托腮思考片刻,把匕首放回潭缜元手边道:“我只是不太擅长骗人,一般做善后工作。” 疼痛渐渐变得迟钝,只有越发炽热的空气在炙烤她的神经,无尽的疲惫拉扯着她的意识不断下沉。 潭缜元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援军未到,树妖虎视眈眈,旁边还有一只只是暂时不会要她命的妖怪。 这样危机四伏的环境里,自己却已然枕着胳膊昏昏欲睡。 她想再发传讯符,而用尽全力挪动脑袋看向身侧乾坤袋的一刻,顿时只余无尽的绝望—— 符纸被鲜血浸染,已然全部糊成一团,连辨认都无比困难了。 “你怎么称呼?”泊眠的声音突然从潭缜元肩后传来。 潭缜元眩晕片刻,半梦半醒中报上名字。 这下轮到泊眠哼哼冷笑:“我们真有缘啊,你也不会说谎?” 两人之间的空气安静了一会儿,泊眠回报了姓名。 潭缜元感觉背上的妖怪在翻动她朝下的一面,泊眠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水:“要用药吗,你好像一直在流血。” 潭缜元意识恍惚间勉强移动手指把瓷瓶扫倒,泊眠弯腰捡起,撑开潭缜元衣服上的血洞。 那道贯穿伤中,是一截硬如骨骼的白色弯钩。《 》 5、交易 泊眠放下药瓶捡起匕首,手起刀落割下潭缜元衣服上一块布,又解开乾坤袋提着袋底抖了抖,从掉出来的一堆零零碎碎中挑了把趁手的工具,开始处理伤口。 泊眠从没给人做过这样精密的“手术”,她的目标也很简单——把中间的异物拔出来就行了。 潭缜元尽量放空思绪,试着不去想胸口那片可怕的凹陷处,她感觉到泊眠微凉的手指偶尔触碰伤口,胸中鲜血正随着心跳的节律一股一股地向外涌出。 等她终于意识到泊眠用拇指和铜钱夹住伤口中那根弯钩是要做什么时,她虚弱的抬起手惊慌道:“等一下——” 然而还是晚了,泊眠三年刀尖舔血的经历中,她领悟最透彻的道理就是:下手越是简单、粗暴、迅速,事情就越好解决。 “咚!” 潭缜元一声没来得及叫出口,身体就下意识做出了自保的反应。 泊眠下手稳准狠的对着伤口中那节骨须揪了一下,然而这一下用的力气并没有如她预期的那样大。骨须纹丝不动,反而是潭缜元似乎瞬间想起身,而后脑勺撞在石面上墩出一声闷响,干瘪脱水的鱼一般痛苦地侧面蜷起身体。 潭缜元深深地呼吸,再深深的呼吸。 刚才的一瞬间,她整个人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全身上下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泊眠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手悬在半空一秒,随后很理解似的叹了口气,安抚性的拍了拍潭缜元的肩膀,然后就再次将手伸向那个流血不止的创口。 “拔出来……我就要流血流死在这了……”潭缜元觉得自己上半身此刻又爆开一阵触电似的麻,尤其是头面部,连带着她说话都有些大舌头了。 泊眠见状也开始皱眉头,她颇为犹豫了一下,才放下道具,在潭缜元“呼哧呼哧”的喘息声中转而去拿药瓶。 她只能琢磨着在潭缜元伤口上敷了厚厚一层药粉,垫上布条,又费力把病号翻了个面,再次厚敷一层绑紧。 周围温度比起刚下来时只增不减,潭缜元觉得自己像是被空调外机直面着吹。又或者自己本身就是一台散热困难的老旧机箱,连五脏六腑都快要融化在这具躯体里。 “你这儿怎么这么热……”潭缜元晕的胡言乱语。 “热吗?”身旁的泊眠闻言突然放下了整理布条的手,歪头看她。 “我觉得还行。” 她干脆的答完,若无其事的挪到潭缜元身边,双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滑进她领口,紧贴她的脖颈坏笑。 泊眠手上突然降低的温度远低于人类的体温,任谁来都会被冰的一颤。 可是停留两秒,她却没听到预期中对方的惨叫。 这个人类身上确定非常烫。 失血这么多身体反而变烫了? 她想拆开布条再看,却被潭缜元拦住:“没事……你走吧,我有点……” 泊眠没有理会她的阻拦,径直拂开潭缜元默默挡住脸的那只手,她确信自己刚才在她脸上看到了什么奇怪的现象。 她撑开潭缜元的眼皮,却发现其中一只眼睛竟赫然变了颜色。 “回刚才的地上洞……帮我叫人来……”潭缜元似乎无声地叹了口气,再次轻轻挡住那只红得几乎滴血的眼晴。 “没别的办法吗?我还有事要跟你商量呢。”泊眠心有不甘又稍有好奇,上下打量着她,却也不动声色的蹲远了些。 “……降温也行。” 沉默一会儿,潭缜元梦呓般喃喃道:“我如果突然不动了,你就立马跑。” 泊眠摸了摸下巴,心想这个人类还真是幸运,竟然正巧在这里遇到她。她开始不断把手的温度降低,接连捂过潭缜元滚烫的额头,脸颊。 太慢了,泊眠想了想,把全身的温度都降低,嘶,她打了个寒颤,卧到潭缜元身旁。 身体相贴的一刻,潭缜元感觉怀中挤进一个童年夏天午睡时会抱的水袋,泊眠掌心的低温,正源源不断地渗入她灼热的血液里。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凉意正安抚着她血管中奔流的炙热。 “你身上怎么这么凉。”潭缜元声音因接二连三的负伤而嘶哑。 “我是鬼啊。”泊眠答。 空气安静了几秒。 潭缜元没有说话,她感受着怀中人清晰的触感,明显是一个睁眼可见,触手可及的实体。 不过她没有追问,没有疑惑,只是如同没听到一般再次闭上眼,沉默了。 泊眠并未在意,片刻后,等她再去扒潭缜元的眼皮,果然发现那只血眼已经没有那么红。 脱力感如同无声的潮水,从四肢末端开始蔓延,淹没每一个关节。整个世界都在远去,只剩下疲惫如温暖的淤泥,将她温柔地包裹,无声无息的向下拖拽。 正在她快要被这意识的黑洞裹挟至沉溺的前一刻,忽然感到身边人抽身坐起来。 泊眠一拍她的胳膊,仿佛突然间想起了什么正事似的问:“对了,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救你?” 潭缜元顿了一下,后知后觉道:“……为什么。” 泊眠一拍地面盘腿坐起来,立刻煞有介事道:“我要找人,一个小孩儿……不对,以前是个小孩儿,现在可能长大了。” 潭缜元昏昏沉沉中已经彻底搞不清面前这只妖究竟是想干什么了,只能有些无奈地问:“为什么选我。” “你历害啊。“泊眠隔空点点潭缜元肋间的布条和伤口周围:“伤成这样,这么一会儿就没事了。” 泊眠此时再去看潭缜元那只眼睛,竟然也已经恢复如常了。 “为什么找那小孩儿。”潭缜元咬牙费力地转为平躺,接话道。 “不知道,我忘了一些事,找到他,也许就能想起来。”泊眠一手托腮,神情很认真。 “女的男的,有什么特征,有信物吗。” “女孩,没信物,其它都记不清了。” 潭缜元又缓缓呼出一口长气,她已经数不清今天晚上究竟已经叹了多少气,一下一下,仿佛要把身体中堵塞的乱絮吐出去:“我知道了……那慢慢找吧。” 一切发展都太魔幻了,在她以为自己可以全身而退时陷入死地,又在她以为自己陷入死地时意外脱生。 潭缜元感觉自己的体温正渐渐恢复正常,头脑也一点点清醒过来,她偏头望向地下石室中心水潭中,纠缠合抱成一整个的粗壮根须,轻声问:“你跟我做交易,不怕那树妖知道吗。” 树妖的藤蔓根须遍布石洞,每个角落都可能被他感知。 泊眠笑了,“嗤”一声,圆圆的眼睛弯成一个狡黠的弧度:“你说仙祖啊?他没有眼睛,也没有耳朵。” “那……”潭缜元眯了眯眼,闻言颤巍巍的伸出一根手指,向泊眠身后指去:“那个是什么?” “?” 泊眠略显疑惑的回头看向她手指方向,瞬间瞳孔一震。 一根手臂粗的白色根须正从泊眠背后的一片黑暗中缓缓伸出,弯折成一个诡异的s形,如同半空中的一条蓄势待发的纯白巨蟒。 “咳!” “咳咳咳!” 潭缜元骤然被拎着衣领甩开时,大脑一片空白,只有肋间爆炸般的疼痛清晰的闪烁着。 根须疾如闪电般砸至潭缜元刚刚仰卧的位置,泊眠在危险来临的刹那间奋力将其拖开,同时就势在地面一滚,反握匕首横于面前,双眼死死盯住根须下一步举动。 刚刚止住血的伤口似乎又崩裂了,潭缜元痛苦地翻了个身,感到滚烫的血液正汩汩从体内流逝,似乎连带着浑身力气一同抽空了。 “别运气!别动!装死或者装普通人!”泊眠头也不回的瞬间大喊道。 潭缜元猛的咳嗽两声呛出一口血来,欲哭无泪道:“什么是运气啊?我没有运啊。”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催动那些符纸的,别用那种……”泊眠想了半天,比划了一下道:“总之别用你的特殊手段。” 潭缜元已经来不及思考什么是“特殊手段”了,只能虚虚地捂着肋间歪倒在凹凸不平的石面上。 看着斜前方那个蓄势待发的身影,她有气无力的问道:“下面这些钩子不是你控制的?” “除了储藏室那些挂肥料的钩子,其他都是是仙祖控制的,感觉到有能运气的活物在,它就会自动找上来,刚才它动的那么慢是以为你死了。”泊眠忙里偷闲还能回头对潭缜元无奈地耸耸肩。 “……那现在怎么办?”潭缜元每一次呼吸都感到身体像是塞着布条的破风箱,她又感到身下的衣物被温热的液体濡湿,不由咧了咧嘴。 “先送你出去吧……”泊眠回头一蹿,跳到潭缜元身边,看着她身上大片血迹,皱眉长长“嘶”了一声认真道:“你需要医生了。” “但我不知道你要怎么出去,仙祖允许我们穿过石壁进出,你应该不行。”泊眠略微皱着眉向下看,似乎确实有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潭缜元尽力减缓自己呼吸的幅度,抬头向半空中看去,那根粗壮的根须果然没有继续攻击。 于是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强行将纷乱的思绪抛之脑后,环视一圈试图寻找出口。 刚才骤然被根须拖下来时没有仔细观察过这间石室,而此时看来,这间地下室是似乎呈现出一个方形敞口水瓶般的构造。 四面石壁相较于地上的洞壁更为平坦,而侧面看来又略微有些凹陷的弧度。唯一使空间看起来形状怪异的一处,是一个壶嘴般向后延伸的空洞。《 》 6、妖性难改 那片似乎无底的黑影呈一个细长的倒三角形,最下端的石壁合拢,向上则裂口渐大。 裂隙中影影绰绰的显示出一些深浅不一的影子——起初骤然从上方石室摔下来时,潭缜元隐约看到的那些“保龄球”。 “那是个储藏室,没有通外面的路。”察觉到她探寻的目光,没等她开口问,泊眠就悠悠的先一步回答道。 “上面挂了什么东西?”潭缜元努力看往那方裂隙的深处,试图看清那团阴影中究竟藏了什么。 “噢,是肥料。”泊眠顺着她的视线向裂隙中那些自顶壁垂下的物体看去,习以为常道。 不待潭缜元多问“什么肥料”,泊眠便再次松松散散的在她身边坐下,欣然道:“其实我也没想到你这么快就答应,本来还准备了恐吓手段来着。” 她正说着,同时抬手一指靠近裂隙一侧那些密密麻麻的“鱼钩”,一根白色根须穿胸挂着一个长手长脚的物体缓慢下移,从模糊的黑暗中移到光下。 看清那根须上所挂物体的一瞬间,潭缜元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是个穿着红色篮球衣白运动裤的青年人,脸色铁青,两臂露出的皮肤干瘪,显然已经死去多时了。 潭缜元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缓慢将不可置信的目光转向面色坦然的泊眠。 地下石室燥热的空气中,她感到自己的后脖颈出了一点冷汗。 ——泊眠正背手看着那具尸体自上方缓慢划过顶壁,没入热水池中,神情平静而自然。 她漂亮的琥珀色眼睛在潮热的水汽晕染下仍然那样清澈透亮,向上仰望时,瞳孔中映出顶灯细碎的光亮。 回视潭缜元时,她看到她瞪大了的眼睛和渐渐张开的嘴巴,半是愚弄,半觉有趣的略微抬起下巴,露出一个天真的,孩子似的笑。 骨白色的钩状根须再次出水时,那具尸体不见了—— 潭缜元如遭雷击,一瞬间怔在了原地,眼睁睁的看着那顶黑发缓缓散失在水中。 她没想到泊眠说的“善后”是这个意思,她本以为她在这桩案件中只是一个被诓骗的,无足轻重的小妖。 泊眠只是静静的回视她,面色如常。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潭缜元还能依稀能辨认出那个青年人的脸。 陈晓峰,十七岁,本地大二学生,失踪时身着红色球衣,白运动裤,红球鞋,猝死时间是晚七点到八点之间,打完球后回家后,失踪时间是第二日凌晨。 ——走尸案的受害人。 潭缜元回头看向石顶上黑暗中成片的阴影,在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究竟误打误撞到了什么什么地方,意识到顶壁那些如同保龄球一般的物体究竟是何物时,她脑中像是同时爆开了无数颗炸弹。 潭缜元浑身的血都冷下来,发现重大案情的兴奋与妖怪暴露非人一面的齿寒在胸腔中疯狂对撞,她发觉自己的声音微微发颤:“……你知不知道,你这个行为属为共犯。” 听到这句话的泊眠重新看向潭缜元的那一刻,目光中似乎隐约有一瞬间的茫然不解,她似乎不明白刚才面前这个还算温和的人类为什么突然间语气变得如此冷漠。 “你说的肥料就是……!”最初的震惊过去后,潭缜元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声,一声比一声响亮。 她咬住了后槽牙,将那股几乎要撕裂胸膛的冲动,一点一点,强行压回心底最深处,她觉得连自己的骨头都在隐隐震颤。 然而当她再次抬起眼时,漆黑的眼眸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不起半点波澜。 泊眠却仍在低头注视着她,一妖一人,一站一躺,泊眠仍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的俯视着,观察着她的神情。 目光相接的一刻,尴尬的,令人喘不过气的隐隐敌意开始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然而谁也没有退步。 半响,泊眠突然开口问:“你生气了?” “……” “为什么。”她歪了一下头不解道。 她没有等到回答。 潭缜元已经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是的,收起自己无谓的冲动,等待援兵到场,再将面前这只妖一并捉拿归案。 她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的头脑更清醒一些,让自己的躯体更平静一些,可归根到底自己是在愤怒些什么呢? 是以为自己结识了有过命交情的异物种友人,到头来却发现对方是一个凶性难改的暴徒? “嘭!” “嘭嘭嘭!” 潭缜元猛地抬起头,向上方看去。 剧烈的爆炸声从上方不知多厚的石壁中传来,这时潭缜元终于发现,远处顶壁的那些骨须正在以一个不小的幅度无规律摇晃。 不是她的骨头在震动,是地面在震动。 整个地下石室似乎正在彻底崩塌的前夕,细碎的石屑从穹顶簌簌抖落,脚下的岩石开始不安地战栗,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在沉睡中苏醒。 不远处那道裂缝如黑色闪电瞬间蔓延,碎石暴雨般倾泻。一块桌面大的巨石轰然砸在十步之外,地面应声龟裂,碎块四溅。 每一次震动都像巨锤砸在胸口,每一次轰鸣都几乎震裂耳膜。 潭缜元咬紧牙关闭上眼,仰起头,大地在身下剧烈震颤,整个空间都在崩溃、塌陷,而她此刻什么都做不了。 “轰”的一声火光忽起,水中央纠缠成巨股的白色根须顷刻间自上而下漫起熊熊烈焰,火舌沿着根须疯狂地向下舔舐,发出噼啪啪啦的狂欢般的声响。 潭缜元距离根须水池尚有一段距离,而泊眠就背对水池站在一步之外的对面。 大火扭曲了四周一切事物,唯独清晰的衬出她坦然而平静的面孔。 焚烧的树坑中很快便有风卷入地下,牵起她的发丝飘飞一瞬,燃烧中爆出的火星纷纷扬扬,靠近她的瞬间则迅速灰黑黯淡下去,就像失去了某种生机。 不时有燃烧的根须从高处坠落,带着一身火焰砸落两人之间,溅起更多的火星。 火势越来越大,整棵树都成了巨大的火炬,根须在烈焰中扭曲着,仿佛一个活物在痛苦地挣扎。 热浪一波波地涌来,烤得人脸发烫。周围的空气在高温下扭曲变形,透过那片摇曳的热浪看出去,整个世界都在晃动。 潭缜元看见被隔绝在大火那一侧的泊眠似乎说了什么,她没来得及辨认,头顶便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所有“鱼钩”一并开始胡乱甩动,根须扭曲挣扎,一次次从泊眠头顶擦过。 她仰起头向根须最上端看去,似乎正在透过厚厚的岩层感受着什么,很快,她隔着火光向潭缜元大喊:“救你的人来了!我先走了。” 潭缜元根本没有看清她是如何行动的,只是转瞬之间,火光就吞没了她单薄的身影,仅余一片衣角一闪而过。 熊熊大火中心的根团很快看不清了,炽热的火光一黑一红的闪动着。 火在根茎间迅速跳跃蔓延,头顶弯钩根须也被烧尽,尸体开始一具接一具咚咚落地。 根茎焚毁,上方石顶渐渐显露出一个圆形大洞,渐渐的,有水淅淅沥沥的从洞口向下流,很快便像瀑布一般围成一圈环形水帘。 一道金纸从水帘中飞下,被水流围困,不能行动,只得原地自燃。 “小元,你在哪?”肖符师焦急的声音再次远远传来。 隔着剧烈燃烧的满地杂物与滚滚浓烟,潭缜元无力的从洞口向上看,水声火声融成一片混沌的漩涡。 她张了张嘴,却立即吸入一口浓烟,喉头倏地一颤,紧随其后的一阵剧烈咳嗽快要把心肺呕出来。 猛烈的呛咳声在空洞的地下格外清晰,经过水洞时被扩大的声响一路传到地上。 很快,上方垂下了绳梯,片刻后,周需儒第一个从洞口出现,避开下方水池跳到地面。 在看到地面上灰头土脸不知生死的潭缜元时,她明显吃了一惊,三步做两步赶来蹲下,把潭缜元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检查了一圈—— 横躺地面上的潭缜元双眼无神,呼吸微弱,前后衣服从中心开始被血浸染一大片,衣领、袖子,脖子上也是干涸的血迹,身下石面低洼处更是一滩血水。 潭缜元本就是过度失血又反复应激,经历一波三折,终于等到了救援,此时骤然卸了防备,连勉强笑一下的力气都没了。 她没说话,只是勉强动了动手指,指向不远处一地层叠的尸体。 周需儒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很快便又转回来,沉重的视线在她破烂的伤口和无神的双眼中徘徊。 周需儒眼中似乎有一团烈火在熊熊燃烧,她下颌的线条崩的极紧,周遭的空气骤然变冷,窒息的压迫感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如同寒潮过境。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似乎比平时更为平静,却像暴风雨前死寂的海面,压抑着水下某种更为狂暴的东西。 她伸出手,用指腹极轻、极缓地拂过潭缜元脸上的灰尘,手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我的天呐!”伴随着一声惊呼,一个个头稍矮的圆润身影跳下绳梯,在看到潭缜元的一刻同样大惊失色,她压抑着哭腔几步扑到潭缜元身边,一手紧紧握住潭缜元的手,另一只手轻轻去碰她助向血迹,又泪眼汪汪的去摸她的脸,口中颤颤的念着:“我的天呐……我的天呐……” 见医疗到场,周需儒最终慢慢站起身,压抑的目光终于从潭缜元脸上移开。 ‘筠姨妈……’潭缜元在心中轻轻叫道。《 》 7、入世 周需儒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所有翻江倒海的情绪都在这一呼一吸间被强行压回心底。 周筠一边给她清理创口一边一滴一滴掉眼泪,豆粒大的泪水砸到地面摔成八瓣,潭缜元缓慢挪动手指,卷住她的衣角,向她轻轻的眨了眨眼睛。 周需儒在一旁静立片刻,在洞口处一道道下落声与交谈声渐大时转过身,向潭缜元手指方向的满地狼藉走去。 不断有人从水帘中跳出来,有的留在潭缜元身边,有的慰问一下潭缜元后向周需儒那边去。 探员紧锣密鼓的开始行动,相机闪光灯次第亮起,咔嚓声此起彼伏,尸体阴干的与木材烧焦的气味随上下翻动而蔓延开来。 筠姨妈轻柔迅速的解开胡乱缠裹的一层层棉布,那块凝满血块的伤口终于暴露在空气中时,潭缜元听到筠姨妈细微的抽泣声。 周筠在潭缜元胸前画下一个复杂的符号,轻轻在其眉心一点,潭缜元原本已经有些麻木的痛楚渐渐开始减缓,紧绷的肌肉终于得以放松。 不远处人们的低声交谈逐渐模糊,一片有序的忙碌中,她终于放任自己闭上眼睛,陷入疲惫的深眠。 . 那日回到山庄后经过族中长辈们一番紧张的协调救治,潭缜元才算是堪堪摆脱了下半辈子都活在这次重伤后遗症中的命运。 周需儒领导的杏荣警署与周家配合捣毁了中心犯罪窝点,可每当想起那日的遭遇,潭缜元总觉得十分离奇。 误打误撞进入迷阵,正巧碰见犯罪团伙行凶,传讯符莫名失灵——据肖符师说,她发了无数张传讯符过去,可潭缜元一句话都没回。 结果在躺在地下六七米深的石室中半死不活时,援兵成功剿灭犯罪团伙并发现此处就是中心犯罪窝点。 谁能想到会有这种巧合? 事件最后大抵也算有惊无险的结束了,可唯一的变故出在了线人身上—— 线人的尸体于群仙洞地下隔间的十多具受害人尸体中被发现,死亡时间大约是两天前的下午,死因失血过多。 州警署接到汇报后十分重视,专案组历时两个多月,循线索又找到了大大小小十余个的分据点。 然而大小分据点中的妖怪也纷纷得知了妖树“仙祖”的死亡消息,追捕过程中大量妖怪事先逃脱,情况一时间十分棘手。 周需儒又开始没日没夜的加班,两次月初聚餐都没回来,不过她频频派人送来一些东西,开始是一些奇怪的药物和补品,后来是牛肉干、巧克力之类的零食。 卧床的两个月中,潭缜元三分之一的时间是在床上度过,连吃饭都是庄子里的老伯送到房外。 抛去前面躺在床上,连翻身都费劲的日子,后面的时光倒也不算无聊,山里风景宜人,空气清新,连廊上时不时有小动物来访,整日与山风鸟鸣为伴,难得的轻松如小时候。 自中学以后,潭缜元少有时间回来住,庄里的装修摆设与从前无异,三五个小孩子上树下河,每天都热闹的有节目。 潭缜元偶尔也下山回到熙熙攘攘的城市中,山下的夜晚,时间大多是在各种夜市小摊中度过的。 这段时间里,潭缜元有未了的心事,自那日与泊眠过于匆忙的分别后,她四处打听“群仙洞”树妖案后续清算结果,却一直没有泊眠的消息。 她大约也在逃脱的妖怪行列之中。 . 晚六七点钟,天已经渐渐暗下来,潭缜元从下午开始就坐在路边小摊上,独自一人坐在大桥边上喝茶看流水。 傍晚比平时凉快不少,潭缜元坐的有些无聊,举杯饮尽最后一口茶饮,起身结了账,又转身向夜市走去。 这个时间,上班的人下班,上学的人放学,也是小摊中一盏盏灯亮起来,各个方向行人如流水,热闹非常,潭缜元开始漫无目的的寻觅今日晚餐。 突然,她停下了脚步。 等到终于深吸一口气骤然回神时,她做贼心虚似的瞬间低下头,坐到了手边最近的椅子。 潭缜元心跳突然变得很快,两秒过去,她才抬起头四下看了看。 没有埋伏,于是她的目光又扫向路对面两桌外,背对她的那个身影。 还是及肩浅黄色中长发,风从她的领间她的袖口吹进那件同色t恤,碎发别在耳后,面前的铁盘里是烤串,还有小笼包一类的食物。 她融入人群的姿态是那么自然,极放松,极舒展,时不时还会抬起头向来往的人流中观望。 人流中有人因她的观望回视,她也只是坦然的移开目光,再看向下一个人。 ——这种融入不是拙劣的模仿,而是如雨水汇入江河般天衣无缝。 潭缜元有点紧张,这仿佛不是执行冷酷的跟踪任务,而是奇怪的偷窥。 事实上,她还没有想好到底要拿泊眠怎么办。 先走过去搭话? 可万一谈的不愉快,她要跑或是要打,这里人这么多,真的动起手来,满街都是目击证人。警司一到,泊眠扰乱公共秩序论罪与否,会不会被查出与树妖案有瓜葛就都轮不到自己插手了。 那直接抓了回去,私下再谈? 趁对方没防备直接抓进锁妖袋,可如果这样,即使回去后认真解释,对方恐怕也要恼怒。 那一天泊眠救了她,在潭缜元心里,两人算是交过命的朋友了,出于一种隐秘的心理,她不想她死。 妖不像人类,生来有母父教养,有朋友相习,学坏对它们来说简直就像是喝水一样容易。 但这并不代表它们是不可教化的,如果…… 如果她还有一丝可能在警司抓到她之前学好…… 潭缜元左思右想,最终还是决定先跟踪她,找准机会再动手。 . 泊眠吃东西时偶尔左右看,街两侧的小摊蒸出一团团白汽,各种新鲜出炉的小食与饮品花样百出。 潭缜元陷入沉思,盯着她的背影出神。 潭缜元第一次近距离观察一只妖的入世,混迹在人群中,观察人类处事,融入人类的生活——在替树妖做完那些事以后。 那她此时是在想什么呢?潭缜元想。 是已经习慢了处理那些人类尸体,即使知道他们即将遭遇什么,却仍然把他们一个一个骗进小店,送给树妖吗? 想到这里,潭缜元的血液稳微冷下来,心跳也渐渐平静了。 泊眠是做过坏事害过人的妖,潭缜元暗示自己不要有过高的期望,这样,如果她真的是知错犯错或是直接参与了杀人,把她交给总部审判的时候,潭缜元也不会太痛心。 潭缜元沉思中连老板出餐时连叫了她两遍都没听到,直到旁边人拍她,潭缜元才蓦地一惊,接过小吃连连抱歉。 然而就在这只有几秒的小插曲后,潭缜元回头再看向泊眠的位子。 铁盘还在,里面的东西还没吃完,人却已经不见了。 潭缜元放下的小食匆忙四下寻找,余光似乎扫到一片淡黄的影子拐入街角小巷。 潭缜元追进小巷,稍一观察后小心的贴着一侧墙壁进入,上方无顶,巷内无灯。潭缜元快跑几步,突然后方一声轻响,很细微,但她擦亮火符的同时定身符已然出手。 下一秒,重压骤然自上砸下,瞬息间绞住她的脖颈向后倒,潭缜元反手贴回定身符,侧身在落地前护住两颗脑袋,自己的,和巷中偷袭者的。 胜负只在一息间。 潭缜元挣脱桎梏,边拍掉身上尘土,边去查看呈盘腿状侧倒在地的那位。 泊眠见一团悬空燃烧的符纸缓缓飘至面前,火光照亮那个跟踪者的脸。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五官周正,轮廓清晰。她墨玉般纯黑双瞳中火光跃动,左耳下一枚极小的青铜箭头在发丝间若隐若现,脑后束着短短的狗尾巴小辫。 泊眠看着她靠近,一个月前的记忆复苏,她眨了眨眼睛——此时全身唯一能动的部位。 小巷中安静无人,潭缜元想了想,还是觉得可以先在这里询问一番。 潭缜元取下定身符,泊眠侧身一软倒地,解除了僵硬。 潭缜元伸手去扶她,泊眠却已经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了。 “我当是谁。”对于刚才电光火石间的交手,泊眠似乎不以为意,她拍干净手上的灰尘,又转着圈拍身后道:“你挺讲信用的嘛,这么久没来找我,我还以为你当时随口答应是骗我的。” 潭缜元没说话,等她拍净了衣服,转回来看她,潭缜元仍然一味的沉默。 泊眠与她对视几秒,不解歪头,又去观察潭缜元的表情:“……怎么了?” 低头深出一口气后,潭缜元抬起头回视她,而后斩钉截铁直奔主题:“泊眠,你为什么替那棵树办事。” 泊眠抿了抿嘴,看向一边片刻,陷入思考,半响,她低下头,眉头越皱越紧,然后一脚踢开了墙角的小石子。 “嗯……什么为什么?”她皱着眉问。 “……你是怎么认识树妖的?”潭缜元提醒。 泊眠面露疑惑道:“问这个干吗?” 潭缜元面沉如水,刚要开口,泊眠就随意摆摆手打断道:“我们没那么熟,不用套近乎,你找到线索了?直接说吧。” “?” “没那么……?”潭缜元慢慢睁大了眼睛,沉着冷静的面具瞬间被这莫名其妙的一言击溃。 “我……” “唉好吧”泊眠再次抬手,态度似乎在某些未知的方面突然松动:“那边吃边说吧,我还没吃完饭呢。” 潭缜元看着她毫无知觉,潇洒离去的背影,下意识要拦,很快又默默收手,她脑中一时宕机,听到泊眠轻声嘟囔道:“你来找我直接过来不就行了,偷偷跟着我干吗?还以为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 8、缘何成仙 泊眠吸溜着新买的爆肚粉从头谈起。 自能幻化人形后,她行走在人类之间,吃人类的食物,学习人的生活方式。 她对很多事都没有经验,像是用筷子,看钟表,以及人类的文字,她都要从头学起,其中最难的一环还是钱——这种人类世界的纸质货币,妖很难搞到这种东西。 不过幸运的是,没过多久她就遇到了同伴。 一只兔精,偷了东西在大街上逃窜,她要泊眠帮忙隐瞒,泊眠照办了,两人就一举变成了好姐妹,兔精小云拍着胸脯告诉泊眠:“从今往后你就跟我混,我罩你。” 泊眠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认了大姐、二姐等等一众“家人”,几只妖“在道上混了几年”,然后小云突然有一天不知道从哪里拜了师,说是要“修仙”,泊眠就也跟着去了。 两人来了群仙洞,就在一棵树手下做事,洞中的妖怪们称其“仙祖”。 “仙祖”修的是杀生之法,它手下的妖怪也多是修这一门的,它们替仙祖行骗,使人与仙祖成“通气契”。 契成双方共有灵脉,仙祖就能悄无声息的吸干对面无知无觉的人类。至于那些人残留的躯壳,也要充分利用。 仙祖会把一小部分炼化的灵气分给座下精怪,使其长寿或体强,大妖吃肉,小妖喝汤。 ——可是不知为何,泊眠却迟迟无法吸收仙祖输送的“灵气”,也找不到任何汲取灵气的方法。 寻常精怪只要能跨过由原身成精这道大坎,就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修炼之法,只有泊眠,稀里糊涂的成精,稀里糊涂拜师,稀里糊涂的过日子。 也就是说,到目前为止,泊眠还没有开始过“修炼”。 泊眠曾问过洞中这些精怪的终极目标,它们说是“成仙”。 每只妖都想成仙。 而至于为什么要成仙,成仙后怎样,它们也说不清楚。 或许是成仙就能习得呼风唤雨的法术,得到永不倒计时的寿命,或是变聪明,变有钱,变强大,又或许是一个更空旷的词 ——“自由”。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就去哪,不用想着去哪里弄吃的填饱肚子,不用担心自己和朋友被其它妖怪、人类吃掉或杀掉。 也不用担心莫名其妙被捉妖师抓走。 说到最后一句,泊眠咬着烤面包,看了旁边的潭缜元一眼。 “我们不会无故实行抓捕。”潭缜元解释。 “那除了骗人跟那棵树交易,你还替他做什么事。”潭缜元追问。 “你也看到了。”泊眠拿了烤串耸耸肩:“还有处理那些肥料,挂起来那些。” 潭缜元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事实上,关于涉罪妖怪的审问及引导,潭缜元并没有经验,她只能尝试以一个“人”的角度先行劝说。 “杀人是违法的,私自销毁尸体也是违法的。”潭缜元十指交叠撑住额头道。 故意杀人、侮辱尸体、毁灭证据,潭缜元闭了闭眼,不知道还有没有继续问下去的必要。 “为什么?”泊眠问:“他们已经死了,身体不就已经没用了吗?” “……这违背道德,不尊重死者,而且隐藏犯罪事实是在阻碍调查,影响案件侦破。” “不是我也会是别人,处理肥料的事大家都 会做,反正最后都是要处理的。” “还是等一下……你至少得称他们是“尸体”……好吧,那对你来说,人类是什么?”潭缜元话锋一转抛出一个新问题。 “嗯……”这次泊眠思考了一会儿:“跟妖一样啊,不是什么。” “那你会把还活着的人看做预备养料或是猎物吗?” “工作的时候……这样想不是很正常吗?” 潭缜元沉重的来回摩挲自己的额头,她已经得到了不想要的答案,但她还是多问了一句:“现在呢?” “不都说了一样吗。”泊眠开始有点不耐烦了:“欸!我以为你是找到什么线索了才要来告诉我,干吗一直问这些?” “协助行为直接促成杀人,属于故意杀人罪同犯。”潭缜元垂下眼睫,避开对方疑惑焦灼的目光,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淡淡的疲惫。 泊眠这时才堪堪停下进食,嚼着烤肉,含含糊糊的问:“什么意思。” “树妖杀人,但你和你的同伙帮它骗人,提供了直接杀人条件。” 泊眠抬头看向对面的潭缜元。 从这场单方面谈话开始的一刻,潭缜元没有动过桌上的食物,她就如老僧入定般,看着泊眠一点点扫空烧烤、爆肚粉和生煎包,沉静的发问,再发问。 泊眠单手托腮停了下来,一段时间的沉默后,她突然问:“我犯罪了吗?” “嗯。”潭缜元说。 泊眠看不大懂潭缜元的表情,好像有点无奈又有点悲伤,总在对视时状似无意的移开目光。 泊眠拿起一串烤肉在潭缜元眼前晃了晃:“这是什么。” “……羊肉。” 泊眠又拿起一串青菜:“这个呢?” “油菜。” 泊眠指指身后不远处忙的热火朝天的烧烤摊和里面热情洋溢的老板。 “他们也犯罪了吗?”泊眠问。 没等潭缜元回答,她又拿起那两串烧烤,说到一个举起一个:“羊的尸体,菜的尸体,不仅是你们吃掉他们的尸体,也是你们杀死他们。” 潭缜元还是那幅静默而复杂的表情:“这不一样,人类是为了食用它们才养殖它们,如果人类不需要食用它们,至少你手上这部分,它们也不会存在。” 泊眠若有所思:“……那么如果我需要食用人类,也只能从婴儿时期养殖他们吗?” 潭缜元闻言震惊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你还吃人吗?” “暂时不吃……”泊眠耸耸肩。 长久的对视后,潭缜元才在对方的表情中读出这句话不似作伪,默默举杯喝了口水道:“人类与妖和谐共处,人不能伤害妖,妖也不能伤害人。人伤妖的事件是由公安依照人与人之间法律处理——虽然手无寸铁的人一般没法伤到妖。” “妖伤人事件主要由捉妖司处理。把人类当食物违背法律和道德伦理,而且婴儿——即使是弃婴,也归由于人类社会保护,你不能私自占有并对其造成人身伤害。” 听完这一大长串普法,泊眠问:“那你们为什么能养殖小羊并吃掉?” 潭缜元迟滞了一下后回答:“因为幼羊是人类通过金钱交易合法取得的……”语未半,潭缜元的语速慢下来,眉头也一点点皱起来,她已经感觉到自己这套逻辑并不正当。 果不其然,在她还在犹豫时,泊眠继续问:“那最初的羊呢,在你们还没有金钱之前。你们不仅“非法”取得了小羊,也“非法”取得了大羊,让大羊生小羊,吃大羊和小羊。” 最后,泊眠真诚的发问:“所以他们也犯法了吗?” 潭缜元有些招架不住泊眠的问题了,专业的事果然还是要专业的人来,如果姨妈在就好了,泊眠的问题能有解答,自己也能顺便听听为什么。 见潭缜元迟迟没有回复,泊眠犹疑着出声打断潭缜元的出神:“……所以你今天其实是来抓我的?” 潭缜元整晚微皱的眉头就没有解开过,她缓缓叹了口气,算是默认。 周家从前很少让小辈独自面对这样行事有争议的妖,潭缜元以前接手的案子,追捕的妖怪,要么是善恶分明,要么稍微存疑。 周家对于小辈接手实力强劲的妖怪接受良好,可在善恶之间,灰色教育的领域,却迟迟不肯推进。 潭缜元不知道泊眠会受到什么样的处罚,不过她大概知道这个处罚不会轻。 她没有询问周需儒关于树妖案中其它据点妖怪的处罚结果,因为她不知道该怎样隐秘的从长辈嘴里套取有相同罪状的处罚结果进行类比。 长辈们在这方面敏锐的不像人类,潭缜元刚说出“如果有一个妖”或是“………该怎么量刑”,她们就已经要把潭缜元隐藏的所有全部分析出来了。 泊眠等了半天未等到答复,见潭缜元言辞闪烁,含糊犹豫,于是推桌起身,对峙一秒后转头便跑。 潭缜元怕闹市纠缠中泊眠当众现原型遁走,于是猛地蹿出去几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勾住了因犹豫而动作慢了些的泊眠。 桌椅发出平地摩擦的闷响,一张定身符在夜晚的风中微微起伏,栖息在泊眠左肩。 潭缜元则突然提高音量拍着她的另一边肩膀道:“唉呀,回去说,回去说……” 在周围人偶尔投来的探究目光中,她半拖半抱的把泊眠带向小巷的方向,顺便扶正了刚才撞偏的桌椅。 . 结果是根本没来得及沟通。 经历了潭缜元试图再谈,泊眠假意答应趁潭缜元不备突然现原型飞走,潭缜元跳上房顶飞符把她打了下来等等鸡飞狗跳的一系列交手后,潭缜元变鼓的锁妖袋中多了一个怒不可遏的来宾。 等潭缜元终于回到山庄时,天色已然很晚,心中有鬼的潭缜元捂着锁妖袋偷偷摸摸避着人,一头扎回房间。 黑夜中,潭缜元也没看清捉进锁妖袋中的泊眠是个什么形态,她刚才飞得太快也太平稳,只隐约听到符纸打过去似乎发出了“当”的撞击声。 而且,鸡也能飞那么高吗? 潭缜元稍有疑惑,不过来不及多想,明天还有正事要做。 潭缜元思来想去没想出该如何安置泊眠,只好把锁妖袋挂在床头,反复检查门窗栓锁,带着些许不安感熄灯入睡。《 》 9、怨鬼案 梦中,她感觉胸口压着一个略沉的,热热的大毛球,她伸手去摸,那毛球又突然变成一块冷硬的碗形石头,她刚要起身去看,就被石碗直直的飞来砸晕了。 这一觉睡到大天亮,刺目的阳光透进窗纸时,潭缜元听到门外廊上已有交谈和走动声。 今天又是月初。 潭缜元洗漱穿戴好,把锁妖袋锁进抽屉,出来见人,再一同去筹备午饭。 下午轻松愉悦的团聚时光过去,潭缜元满脑子想着抽屉那个要命的锁妖袋,以至于直到晚饭前,潭缜元才后知后觉今天的气氛似乎有些异常。 一番询问后才得知,今天庄里来了不太寻常的客人。 远在崤山那侧的林氏第子风尘仆仆,昼夜兼程赶来“拜访”太姥姥。 百丰林氏,那个传说中的“远房表亲”。 ——不知几百年前,林家与周家曾同任祛邪除秽之职。后来,师门分出三派,周家承袭青铜法器,深耕捉妖之法,林氏承袭金银法器,广收门徒,兼济天下,志在修身成仙。 林氏府门位于合浦州信云山,仙门则隐于百丰州丁后山,传闻这两处“天地灵气汇集之地”曾真的飞升过两位神仙。 而这么多年过去,两家相交渐少,关系渐远,潭缜元等一众小辈对于林家的印象更是浅如纸上水痕。 晚间,众人不似平常节日欢脱,蒲太姥姥坐在主位,左手边顺次是雯姥姥、谦姨妈,右手边则坐了两个神情肃穆的人。 潭缜元从压抑着的交谈声中隐约听到“鬼怪”、“凶煞”几词,一番询问下,她得知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 . 上月初三,林氏敬天大典启仪前,一位男门人避开看守溜进乾和殿,试图偷走一朵金莲法器的莲心。 被人发现后,男也突然暴起发疯,推倒殿前一众香烛灵牌,然后在众目睽睽下吞金自尽。 此男大闹耽误了吉时,已是不祥,林氏对此变故措手不及,只得按原仪轨祭祀参拜。 结果大典结束后,又有多名门人说自己看见了神像金身周围的衣带、祥云变幻游移,其至有人听见屏风之后有孩童笑声。 当夜林家人查看暴死之人的尸身,发现死者混身经络呈青色凸起状,唇舌俱黑,解之更发现五脏六腑黏连半化,几乎看不出原型。 初断是气衰体弱,妖邪入体,以致被控制了心智。 林氏连夜排查,然而这妖邪远比想象中难以对付。 先是一外姓女子赴夜躲进存放香烛的法物库行凶,殿内进一人杀一人,杀人后将将尸体拖至门后堆叠。 第二日晨起被林氏第子发现时,那女子面色青黑,显然已非生人。 一番缠斗,那被附身的女子试图点燃香烛与纸草推反被林氏第子制住,然而那附身秽物竟从那女子口中钻出,眨眼间消失不见。 此事之后,林氏大门紧闭,外姓门人各自遣送回家,无家可归的暂住府外别居,只余林氏本家人与府内侍从数十。 林氏请了本地的鬼箓僧人来做法事,超度亡魂,送之往生,但布下天罗地网也没能找到作奸犯科的凶鬼。 然而在遣回门人的第二日清晨,大殿前院中,两株冬青新树上赫然包裹着两具完整的人皮。 满地血污已经干涸,树枝杈从其皮内部钻出,千创百孔。 随后,两具无头无皮的血尸也在花坛中被发现。 清晨天没亮时第一个撞见此景的侍从吓出了病,卧病在床连日高烧不退。 经查,两位死者是一对外姓兄妹,是本该遣送至别居的门人。门人集体离开的那天,他们消失了二十四小时,再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就成了两具身首异处的尸体。 调取院四角监控又发现,这两人深夜并排走进前院,相互剥皮后,两具血尸将对方的皮包到树上。 鬼箓僧人再做法事,终于连同两兄妹的遗魂一起召回了作恶凶魂。 然而这一次,法阵中本已现身的凶鬼却在魂灵逐渐淡化时突然挣脱出阵,即使被法阵拦腰斩为两段也没有停留。 它就这样再一次消失在众人面前。 法阵中凶魂色已渐淡,说明是苦主本身已然同意离开,如果说突然挣扎已是异常,之后挣脱就更是直接能确定,凶魂背后仍有操控局势之人。 两次超度后,十几天内再无凶案发生,林氏才刚松下一口气,府上竟又兴疫病,染病者后期症状与第一位盗金莲者死状相似,筋脉凸起,面色发青,不过相较前人症状要轻许多。 府内至今已有二十多人患病,病人大多处于早期浑身乏力,食欲不振,呼吸不畅的阶段。 林氏掌门只好请来各路人马集思广益,甚至是远在千里乏外的祖辈故交。 至于为什么只是集思广益—— 捉妖和捉鬼实实在在分两家,周家世代承袭捉妖之术,对捉鬼、超度等事只能说是略知几点。 上面略一考量,从速定下五人前去。 周磐玉、周筠两位姨妈以及潭缜元与同辈的周留贤和周裕熙。 事发突然,几人提前离席,打点好行李,第二天一早就要出发。 简单收好几件行李后,潭缜元打开上锁的抽屉,锁妖袋静悄悄的躺的在里面。 她小心翼翼的把袋子取出来,装进背包,显然是还没做好准备去面对袋里火冒三丈的“客人”。 于是又一个心神难安的夜晚过去,第二天一早,鸡还没有开始打鸣,一行人已经登上了前往百丰的车。 . 对于林家,潭缜元提前在一姨妈那里做了点功课。 与周家不同,林氏家族收徒分内外门,几百年来严格遵循一套内外制度。 这其中,“内”是指林氏本姓“第子”,而“外”则指慕名前来求学拜师的外姓“门人”。 “内”又进一步分为血缘和收养,所谓“亲生子”即是指由林氏子亲自诞下的孩子。 林氏子第若膝下无亲生子,同样可以收养婴幼,但每任林氏家主必出自林姓亲生子。 现任林氏掌门人林静垣,为人温良谦逊,平素待人宽厚,因其深谋远虑,是非明断,人多称其贤。 . 潭缜元一行人轻装前往,昼夜兼程在第二天傍晚时分赶到林府。 林氏仙府依山而建,从山脚望上去,攀援而上的石阶古朴肃穆如静卧苍龙。 视线越过长长的石阶,便是气势恢宏的前院,院墙厚重的朱红漆仍留几分岁月驳痕,更添一份沉静。 林氏第子早已等在阶下,引几人下车入府。 才到住所,关好门,放下了行李,潭缜元就匆匆打开锁妖袋,小心的放到床上。 被她遗忘了一整天的袋子眼见越来越鼓,里面缓缓凸出一个圆球不断挣扎踢打。 潭缜元忧愁的眯起眼垂下手站在床边,挡在门口方向,听着袋子里很快传出扑棱棱的声音,袋子上方那片布突然一翘,一只圆圆的淡黄色母鸡抖擞一身乱羽,气急败坏的滚到了白床单上。 一人一鸡对视几秒,潭缜元清了清嗓子,蹲下准备思想试探。 可没等潭缜元开口,球形母鸡突然张开翅膀飞起,抻长脖子直扑潭缜元头顶。 混乱中鸡的尖嘴敲到在额头、发顶发出“笃笃”的响声。 鸡十分灵活,在床与地面、房梁之间跳起飞扑。 它身体太圆,毛又厚又滑,抓不住,潭缜元在房间内嗷嗷叫着抱头乱窜,又不敢抓它的脖子和翅膀,一时间难以招架。 终于,球型鸡泄完愤,横冲直撞冲向房门,门落了锁,锁头上又封了什么东西,鸡只好又一阵扑腾,歪歪扭扭的飞上了房梁,眨眼间又是人形。 泊眠盘腿梁上怒视潭缜元,潭缜元放下抱头的手,长叹一口气,仰头回视泊眠,片刻无语后拍拍打打掸掉一身鸡毛站起来。 “你下来,我有正经事问你。”潭缜元再次表现出一副严肃的神情。 她要抓紧时间问清楚泊眠到底是不是被诓骗害人,如果不是,到时带她公堂论罪,也好让泊眠和自己都有个数。 泊眠神情戒备,冷冷的,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危险源。 潭缜元不由泄了气,面露尴尬,说话也没了底气:“……还是上次的事,你的问题,我暂时没法回答,也没法问……” “开门,让我走。”泊眠没有起伏的声音打断潭缜元的话。 相视无言片刻,潭缜元还是仰头看着泊眠:“……不行,我觉得你对普通人类来说仍具危险性,在排除危险前,放你走是失职。” 泊眠冷笑:“你不知道怎么回答我的问题,是因为你已经被我说服了。既然人杀植物动物无罪,那我们杀人类又凭什么有罪?” 潭缜元愁容满面的摸着鼻子,没能回答。 说实话,潭缜元有点惊讶,并非她对妖有什么偏见,但普遍来讲,妖的受教育程度相对较低。 因为动物或花草成精到底算是小概率事件,妖的群体中没有统一的制度和成体系的法规,整体十分混乱。 大妖自立为王,小姓追随大妖。 许多隔绝在人世外的小精怪活了几十年大多也只有十一二岁孩子的思维,他们不知道该如何与人类共处,往往也因此犯下大错。 不过现在看来,泊眠聪明的有些超出潭缜元的预期,泊眠说的没错,潭缜元是有些动摇了,她觉得泊眠的话有道理,但自己的职责所在就是排除一切可能对人类造成伤害的妖怪。 潭缜元心虚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我学艺不精,经验不足,但我确实不能放你走……不过我答应过你帮你找那个孩子,说话算数,而且不收报酬。”《 》 10、交手 泊眠面无表情的思索了一下,才看着潭缜元缓缓道:“你帮我找人是因为我在群仙洞救了你的命。” 掰手指算都知道不公平。 潭缜元立马讪笑接道:“你救了我,我们就是朋友了,朋友之间要相互帮助啊。比方说现在,你也听到了,这个宅子的主人遇到了点麻烦,越早结束这件事,咱们就能越早去找你要的人,怎么样。” 狡辩。 还在狡辩。 泊眠冷笑一声突然话锋一转问道:“那你还会把我‘交上去’吗?” 潭缜元闻言一顿,然而在看到转瞬之间泊眠面上本已缓和的冷漠防备再度转为切齿怒意时立即疯狂摆手,抢先开口:“不会,我……” 泊眠已然翻身下梁,手中寒光一现直扑潭缜元面门,牙缝中挤出三个字—— “死骗子!” 短兵相接,“乒”的一声两道寒芒一触即分,潭缜元本欲先架住泊眠再做解释,怎料泊眠不退反进侧身斜上一掌拍在潭缜元胸口,潭缜元竟有一秒全然没了力气。 潭缜元捂住胸口后退一步,面露惊讶,抬眼看向早己脱身退开的泊眠。 怎么回事?她又一次惊呆了,对面此妖到底是什么来头? 不待她细想,一线寒风凌然划过侧颊,潭缜元瞬息间仰头躲过,回眸只见泊眠神情肃杀半点情面都不留的样子,便也有几分恼火烧上心头。 刚才那掌并没有多巨大的力气,却瞬间卸掉了潭缜元的攻势,这绝不可能是她自己所谓的“没有开始修炼”。 况且,混哪个“道上”打架用掌? 泊眠退到墙边,干脆将肩上乱发甩到身后,与对面目光相接时分毫不避,她哂笑着微微颔首抬眼,深棕的瞳孔中映出一摸闪烁的墨蓝,冰冷的恶意丝丝缕缕透出眼底。 她凝视着潭缜元深不见底的瞳孔和紧绷的嘴角,压低声音,轻而毒的吐出两个字。 “肥料。” 剑拔弩张的空气中,饶是潭缜元原先并不把这词当回事,此刻听到也倏地恼火了。 潭缜元抹了把脸,同样冷笑着将匕首一横,冲泊眠一扬下巴悠悠挑衅道:“那继续啊,你就这点本事?” 话音未落,泊眠抄起手边花瓶就砸了过去。 潭缜元于半空中极快的一承一转,将花瓶抛到床垫,同时回手一刀狠掷向房门,“当”一声闷响,青铜纹匕首猛的扎进门板,刀柄颤颤的弹动空气。 刹那间,泊眠鼻梁与垂直的刀刃仅隔两寸,她悬崖勒马停住狂奔向门边脚步,倒吸一口冷气后转头怒视潭缜元,随后不管不顾的抬手拔刀,插进门缝用力一压一撬。 “你干什么?!”潭缜元也怒了——尤其是在她下意识保刀却召不回来后。 她忍无可忍突然抛出锁妖袋,泊眠预感到身后危险猛的闪身避开,回身便怒不可遏破口大骂:“偷袭!你不要脸!” “你刚才从房梁上下来不是偷袭?谁不要脸?!”潭缜元寸步不让,咬牙切齿的再掷锁妖袋。 泊眠再次堪堪避过,正在一人一妖“乒乒乓乓”的混战中,突然,房门“咚咚咚”响了三声。 一人一妖同时看向房门,屋外摇曳的灯影下映出一个人形。 潭缜元认出那人形的瞬间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焦急的抓起锁妖袋向泊眠比划了几下,泊眠看了更是火冒三丈,握紧刀柄几乎就要再度扑上来。 “咚咚咚” 房门再一次敲响,潭缜元一句十万火急的“没时间了”还未说完。 突然,那木门竟“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哎呀……这门关的不严,怎么一推就开了。” 门外,周磐玉笑吟吩的看着潭缜元刚入住两小时不到的屋子里一片狼藉,像是有意回避似的只看着中心背手站的笔直的潭缜元道:“来叫你吃饭,敲门你没应,还以为不在屋里。 潭缜元汗如雨下,心道好险,便打着哈哈说这就来这就来试蒙混过关。 周盤玉却似乎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她的余光扫过潭缜元虽藏在身后却仍漏出一角的锁妖袋,地上几根凌乱的羽毛,还有床边的角落里一闪而过的淡黄影子。 “怎么了,收拾好了就一起走吧,你第一次来,大概找不到路。”周盤玉看着动作僵硬的潭缜元保持着面向门的姿势一动不动,轻声说道。 潭缜元闭上眼睛,慢慢皱起眉,最后视死如归的一点头,一步步横着挪向床边。 满面愁容的与周磐玉再对视一眼后,她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迅速转身团起锁妖袋塞进上衣兜,同时突然一头扎进床底。 翅膀咯咯愣愣的扑腾声和咚咚撞到床板声乱七八糟的响过一通后,床底的搏斗终于结束,一只圆球形淡黄色母鸡被人抓着两只翅膀从床底拎出。 暴露在周盤玉眼前的一刻,鸡狠狠啄了潭缜元一口,然后就认命般直直的目视前方,窝在她手中不动了。 潭缜元转身钻到床下的一刻,周盤玉笑容敛去一半,随即面露不解,在潭缜元捧着鸡再次转回来时,又立即恢复了笑面。 周磐玉凝视球形鸡两秒,目光又移到潭缜元面上,见她同样一副神飞天外的呆滞,最终把疑问的话咽回肚子里。 周磐玉从门边让开一点,就这样静静的看着潭缜元端着球形鸡直挺挺的越过自己身边,哈哈干笑了两声道:“走吧。” 两人一鸡于是就在这肃穆而吊诡的氛围中应邀前往宴会厅去了。 . 到席后,潭缜元才知林氏此次竟请了如此多援手,粗略看去,捉妖捉鬼术师约有四五家,此外又有零星独自前来的奇人异士。 席上人多,却并不嘈杂,偶有人低声交谈几句,浓雾般的紧张气氛笼罩宴客厅。 除自成一派的“散人”外,周家来人最少,同在合浦州的鬼箓僧人最多,其中声名最盛的金钟寺来了十数人。 林掌门真是交游广阔啊,潭缜元默默感叹。她低头正了正薄毯,刚把蔫蔫的鸡盖好,邻桌的周裕熙就一头凑过来,低声问:“什么宝贝捂这么严实,给我看看。” 潭缜元低声推阻:“看什么。” 周裕熙左右伸手,趁机轻按布下球形物体,软而蓬醒的毛下陷一点,传来轻微的“咕咕”声。 周裕熙无视阻挠,轻轻把棕布包裹的大圆球从潭缜元手上挖出来。 隔着布料,里面的生物温热的腹部压在手上,像大号暖水袋。被抓住移走,它也只轻声咕咕叫,并不挣扎。 周裕熙掀开布一角,黑暗中,鸡仰头看了她一眼,又愤愤低头埋进胸脯的绒毛中。 晚宴比较简单,中规中矩恰到好处,除了林家主和各家话事人议事,其它人都沉默的饮食,鲜有交谈。 . 等到晚宴结束,困倦的潭缜元抱着精神抖擞、目光如炬的鸡回到一地鸡毛的寝室。 潭缜元把包好的鸡举在半空,深吸一口气后正色道:“你觉得我啰嗦,但没办法,还是那个问题,我们今天必须说清楚,你要聊还是要进锁妖袋。” 鸡睁着圆圆的眼睛,半响,轻轻“咕”了一声。 潭缜元慢慢把布包解开放到床上,脱手的一瞬间,青光一现,同时“咚”的一声闷响,两具身体交叠砸到床上。 泊眠死死掐住潭缜元的脖子按进被褥里,咬牙切齿道:“你知不知道你那破袋子里面什么样?” 骤然被袭击,潭缜元下意识从泊眠两臂间抬手瞄准她的下巴,中途却改抓她双腕向上推,在察觉到泊眠没有真实杀意后便头晕目眩的松了力气,双手虚虚的挂在泊眠胳膊上。 两个月前后脑触地留下的轻微脑震荡还没好全,被这样一砸她顿时眼冒金星,四肢脱力。 泊眠横眉怒目,低头靠近手下半阖着眼面露痛苦的潭缜元一字一顿道:“你要是,再敢把那破袋子拿到我面前晃,我就真的杀了你。” 熬过最初的眩晕,潭缜元秉持着好女不吃眼前亏的原则,仍然半阖着眼,轻轻点了点头。 泊眠余怒未消的松开手,仍然坐在潭缜元身上愤然继续道:“需要的时候说我是朋友,不需要了就随时把我交出去,送我去死。” 她越说越生气,以至于顺手就拔了匕首,“噌”一声寒光再现,抵在潭缜元喉间:“你们捉妖师很高尚吗,你要不要也试试这种刀悬在头顶的日子?!” 潭缜元没说话,因为她感觉到那是一柄很快的刀,刀刃随着她吞咽口水的细微起伏微微下陷。 潭缜元缓缓从侧面抬起双手,勉强睁开眼,无言回望泊眠,手一点点握上刀身与刀柄衔接处,在相顾无言的沉默中,捧起刀移走了。 泊眠冷哼一声收刀下床,再次直奔门边,发现原本疏松的木门现在无论怎么推都纹丝不动,又推窗,同样结果,大怒。 . 当晚,一人一妖同床异枕,各占一边,侧身相对入睡,经历睡前那一遭,潭缜元颓唐而疲惫的捂着脑袋陷入了睡眠,把原先设想的谈心问话通通抛之脑后。 夜半时分,她半梦半醒间似乎还听到了窸窸窣窣的起床声,以及推动门窗声。 不过最终也都不了了之。 这一夜仍够睡不踏实,梦中还有小石子在身上砸来砸去,潭缜元起的很早,睁开眼时外面天还没亮, 她掀开被子“大”字型伸展了下手脚,又闭了会儿眼,准备坐起来。 然而胳膊伸过去几秒,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事,猛然睁眼转头,身旁却已然不见了妖。 潭缜元瞬间从床上弹起来,门窗紧闭不可能逃走,屋内陈设简单不可能藏妖,最后向上一看—— 果然,木梁上正盘腿坐着一个人……一个妖。《 》 11、小林师姐 泊眠早就醒了,门窗都被术法锁死出不去,躺着无聊,房间里也没什么有意思的,她愤愤的把潭缜元的乾坤袋翻了一通,没找到能解开门窗禁制的工具,就坐在梁上看着潭缜元睡觉。 她觉得这个人身上有熟悉的味道,她住过的房子,用过的东西都会留下特殊的温度,尤其是在这清晨湿冷的空气中,似乎整间房都被她熟睡中的温度暖热。 今早起床时,泊眠睁眼看到她仍只占了那侧床边一人宽的位置,呼吸平稳、老老实实的睡着,她就忽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心安。 安静的,温暖的,有几个瞬间,会令妖忘记捉妖师这个危险的身份,忘记她们之间紧张的关系,甚至萌生出一种,两人已经非常熟悉的错觉。 不过当泊眠移开目光,就重新把两人的身份恢复到妖和捉妖师这种最明显的对立关系。所以她还是喜欢待在高的地方,这令妖头脑清醒。 距离够远,就能脱离奇怪的氛围,隔绝奇怪的温度。 那句话叫什么来着? 井水不犯河水。 自己不过是讨口饭吃而已,她干什么非要这样穷追不舍? 泊眠心中两种念头激烈斗争。 要她帮忙找人就要先被拖在她身边帮她做其他事,可要是不想被拖住直接潇洒离开,救她一次交换到的“回报”就白白浪费了…… 泊眠越想越糊涂,越想越郁闷,她摸摸索索从外套口袋中掏出一包纸巾,瞄准潭缜元扔了过去。 . 潭缜元突然从床上坐起来的一瞬床垫发出“嘎吱”一声响。 与毛发凌乱还捂着脑袋的潭缜元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泊眠看到她无奈的松了口气。 对视三秒后,她放松了紧绷的肩膀,几下理顺了头发扎起来,才睡眼惺忪穿鞋去拿洗漱用品。 “你起这么早。“她端着杯子,挑挑拣拣桌上的东西,半闭着眼问。 泊眠托腮沉思,时不时被另一根梁木遮挡视线,她眯眼看着潭缜元端着杯进了卫生间,又擦着脸出来。 潭缜元无论走到哪里,头顶始终都有一道目光如影随形。 泊眠穿着一件略长的黑色外套,连带的帽子是锥形尖顶,她的表情隐匿在兜帽下,衣摆从梁上垂下来一点,像一只巨型乌鸦或者怪异的巫师。 潭缜元叼着牙刷看着泊眠身上的衣服有些眼熟,随手翻了翻行李,才确定那件衣服来自于她的行李箱。 . 吃过早饭后,周家五人一鸡在林家主亲自带领下先去看过病人,又去当地的殡仪馆看过先前的死者。 其他各家术师早先来时都已经了解过了情况,正按部就班的帮忙,回来的路上两拨人偶然遇到,双方远远的相互致意后便各往一处去了。 午饭前从墓园回来,林家主与两位姨妈有事情要私下谈,一行人就自行解散,周留贤打了个招呼折回去看病人,周裕熙与潭缜元则往宅中四处查看。 青砖红瓦,绿树白墙,无论主径支路,皆如墨线弹过般笔直地延伸出去。脚下青石板缝隙齐整如切,将殿宇院舍切割成大小不一的方块。 潭缜元抱着鸡走在前面,左右观察时将今昨两天看过的林宅布局在脑中整理成图。 前区正中央坐落林氏建造供奉神祇的乾和殿,殿前两侧有供灯偏殿,再前设香客堂,内有茶室,供外客行供奉事。 大殿一年四季香火不断,算是当地地标建筑,所幸此时属旅游淡季,不然出了如此重大刑事案件,真不知要怎样收场。 沿中间石阶向上,是一极开阔平台,为演武场,门内第子、门徒在此练功修习。 一路向上走过演武场周遭一圈,正午时分,外面几乎看不见什么人,两人一鸡又向下去往香客堂。 香客堂外栽种了成片的紫薇和绣球,时值盛夏,花团锦簇,蜂飞蝶舞,前院门仿佛置身于一片云海中。 经过绣球丛时,一只墨蓝蝴蝶带着一身花粉从鸡面前飞过,不久后鸡的喷嚏声响彻云霄,圆鼓鼓身体看起来又大了一圈。 鸡开始急急整理起羽毛,周裕熙贴过来拨弄着鸡的乱毛笑话它,潭缜元大笑被鸡啄了一口。而捧着生气的鸡走到院门前,还没看清院内全貌,突然,潭缜元感到怀中鸡挣扎了一下。 院内很静,正午前后一个人都没有,风吹帘动响起细微的“唰唰”声。 潭缜元沉静的目光从左至右扫视,怀中却突然又是一阵更为剧烈的扑腾,低头一看才发现,鸡全身的羽毛都快要竖起来,双眼直勾勾的凝视前方不断挣扎。 元、熙两人顿时戒备,周裕熙同时两手向后斜握,一对寒铁青铜纹斧交叉于身后绑带中出现,周裕熙收回扫视的目光,倒提双斧冲潭缜元稍一扬头道:“我去看看。” 说完,她观察一下门后,闪身一步进院。 潭缜元抬脚就要跟上,可一看怀中惊魂未定的鸡,只能慌忙中迅速压低声音嘱咐:“变个安全的形态躲起来等会儿。” 话音刚落,手中那道青影就直直窜向门前花丛,潭缜元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花丛中“当”的一声,似乎金属撞上石头。 潭缜元盯着青影消失的花丛思考一秒后回身拔刀跟进院中。 正午阳光正毒,刺眼又极热,院中半个鬼影也无,偶有一丝风来,门帘轻飘,每每遮挡视线分外瘆人。 两人开柜掀帘一通查找,结果是什么也没有,搜完另两间屋子,最后进了西面的厢房。这间屋内不知为何采不到光,白天不开灯时,帘后门洞内昏暗模糊,令人心生异样之感。 “你那只鸡到底怎么回事,我还以为你成天抱着是查案子用的。”周裕熙微微压低重心跟在潭缜元身后,忽然出声疑惑发问:“真是宠物啊?” 潭缜元一哂,故意错开目光,佯装忙于查找插科打诨道:“那我说是灵兽你信么?” 周裕熙显然不信,回以嬉笑,仍然压着嗓子道:“出个差还得时时刻刻随身带着,你真不嫌麻烦。” 潭缜元顺着她的话乐呵的草草揭过:“又不沉,它毛厚而已。” 突然,潭缜眉话音戛然而止,她眉眼间笑意僵住,随着直起身从门帘缝望去的动作,那笑意一点点从面上褪去。 起身的瞬间,一道人影再次于对面厢房内一闪而过。 那人脚步异常轻巧,动作也十分迅速,潭缜元两人在西屋说说笑笑不过几息间,竟没有听到她进去的动静。 是趁两人离开东屋时飞奔进院子,还是原就躲在东屋里,凑巧没有被两人发现? 潭缜元伸手在周裕熙眼前轻轻一挥后指向对门,周裕熙抬起头凝视对面房门片刻,回头与她目光一对。两人随即一前一后,轻手轻脚的掀开门帘出了西屋。 要是屋里那东西没问题,干什么这样鬼鬼祟祟躲着人? 两人缓缓压低脚步逼近东屋,心中默数三个数后,周裕熙一踩门槛,猛的掀帘蹿进房门,紧接着举斧暴喝道: “你是谁!” 一阵微风恰时轻拂过潭缜元发间,发丝划过颧骨有些痒,不过她没有动,只是檐下古朴而洁净的莲花雨链随风而转,青铜刀刀尖点地,蓄势待发,却在暴起的前一秒滞住。 周裕熙一声怒喝悬在半空,尾音飘飞,而后屋内整整安静了两秒钟。 两秒钟,潭缜元侧耳细听屋内动静,在周裕熙心虚的“嗯……”声响起时,她眼珠一转,不动声色的瞟了一眼窗纸,又默默转回来。 不好…… 屋内仍然一片沉默,潭缜元掀帘而入,周裕熙就静立门边,同样听到动静回过头,对她耸耸肩做了个鬼脸,以无声应对对面人同样的无声。 潭缜元看到对面人衣着的一瞬间,抬手拍上脑门,因动作太快甚至发出“啪”的一声响。 她遮住脸一般反复搓着眉骨,不敢面对对面人沉默的目光。 “不好意思……师姐……我们以为是……” 半响,她捂着额头,艰难的开口道。 . 那人一袭青衣,袖有束腕,腿缚行缠,木簪盘发,背负一柄长剑。她年纪不大,似乎与元、熙二人相仿,清朗秀气的面容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此时正站在书架旁一卷挂画前,背手端详着面前两个形迹诡异的人。 潭缜元一看衣着便知是林氏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内门第子,如此唐突的会面,也不知是不是触犯了什么喧哗之类的门规。 半响,潭缜元抱拳稍一作揖,艰难的扯谎道:“师姐,我们带来的辟邪物丢了,正在寻找,不知道是师姐在这里,多有叨饶实在抱歉。” 那人见潭缜元举动,顿了一下,也不太自在的稍一抱拳回了个礼。她看着面前两个t恤衫五分裤,背剑挂斧头来郊游一般的少年人,抬手向门外指了指,然后不掷一词,目不斜视,不紧不慢的走了。 目送那人的身影消失在门边的一刻,潭缜元隐约听到了熟悉的扑腾声…… ! 坏了,刚才情急之下放虎归山啊! 潭缜元两人冲出院门时,那道滚圆的淡黄色影子已经拍着翅膀出现在十几米开外,急急忙忙的飞一会儿走一会儿。 而向对侧一看—— 果然,那位师姐还未离去,她仍然背手站在路的尽头,远远的看着那只鸡蹦跳着飞走。 她面无表情的抬起头,目光落到那呆立院门口的两人身上,潭缜元这时才看清楚,路尽头的那人并非是刚才厢房中那位师姐,只是她们年纪相仿,身形相似,又是一水的青色第子服制,打眼一看难免令人错认。 潭缜元看着活蹦乱跳远去的鸡,低下头,几乎立刻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丢脸的事到底还要被多少人看见…… 周裕熙幸灾乐祸的戳了戳潭缜元肩膀道:“快去抓吧。”《 》 12、遇袭 在路尽头另一位林师姐注视的威压之下,泊眠没敢变回人型,一路东倒西歪的艰难远离香客堂——这个让她毛骨悚然的地方。 鸡飞人追。 泊眠如同风中吹落的帽子,忽上忽下,忽左忽右,两人一连追出去二十几米费尽手段才把“帽子”逮住,等鸡终于到手,两人均是面红耳赤。 这时回头再看,路尽头的人早就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潭缜元双手包住鸡滚圆的身体,举排球一般把她擎到半空,羞恼的目光中带上些许威胁,顶着鸡的额头强迫它四目相对。 “小鸡啊小鸡……”周裕熙一阵狞笑,摩拳擦掌张开魔爪,鸡挣扎无果,最终生无可恋的被揣进她怀中。 而还没待周裕熙多摸两把,一席凉风便“呼”地兜头吹来,自北向南,翻窗过门,无比强劲的将一股淡淡的血腥气送至二人面前。 …… 这风吹的十分邪门,劈头盖脸袭来,冷不丁的旱地拔葱,七月初的天气里何来这么冻骨头的风? 抬眼才见,面前几层蓝漆铁板遮掩后,一间灰顶白墙的四方小屋,就静静长在那仲夏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 门两侧的花坛中分别插着两根长木棍,几道麻绳松松的左缠右绕,已然快滑到地面。 潭缜元被那迎面冷风一吹,顿时清醒了,她前后一望见四下无人,才抬手一拍周裕熙,踱步向那小屋门前去。 法物库。 也不知是此地常年阴寒才招致怨鬼,还是死在怨鬼手下的冤魂凄凄不散才致使此地阴寒。 总之跨过门槛,仲夏炎热的天气就似乎被隔绝在这门外,屋里一股灰尘与血腥混合的怪味扑面而来。 进门正对面是堆放成捆香烛与金条元宝的桌案,门两侧墙边各立一排白铁架,上面一尊紧挨着一尊摆放着宝相庄严、流光溢彩的小神像。 左手边看去,角落里地面上,还有几尊未完工的泥像,同样高低不一,形态各异,然而与架上几种塑像皆不同,似乎也看不出是哪位仙家。 东西两侧开窗,却不对称,供桌后长窗开两组四扇。铁架上,接近屋顶处,门两侧又各开一扇长方形小窗。 正午毒辣的阳光从那两扇小窗中透进来,斜照在对面墙上,周裕熙绕开成堆的贡品,先向供桌后去。 潭缜元环顾四周,从头顶屋正中的圆灯到脚下的灰砖地面,物杂而有序,只是一周没有人来打扫,地而上已积起一层薄灰。 靠近门,大块的正方形砖面凹进去几处裂纹,砖缝与这些碎纹间犹残留着暗红痕迹,淡淡潮湿的土腥味和渗入地下的血味混合发酵,距惨案发生那时至今,算来也有小十日左右,血腥味还未彻底散去。 确实很难想象,北侧门开后遮掩住的一小片空地,曾堆积二十余具尸体。 鸡安静的窝在潭缜元身前刚刚绑上的布包里,瞪着一双黑豆眼直视前方。 角落里的几尊泥像都还未上色,像是搁置在此已久了。潭缜元一靠近细看,鸡就开始挣扎拍翅膀,估计里面也已经住进了什么东西。 潭缜元又去上下检查白铁架前后,然而仔细看来,同样并无异常。 身后老旧的木窗“吱”一声打开,就听周裕熙“啧”一声后咚咚跺脚。 “冲我一身灰!”她皱着眉低头拂头发,又快速拍打起肩膀和身前,颇不高兴的叫道:“不打扫啊。” 几天前最后几次查证后,这间屋子大概就没几个人再动过了,更何况窗沿这种易积灰的地方基本上是一天一脏,周裕熙跺了几下脚似乎也没能把裤子上的灰尘抖落下去。 “咚咚”声又响过几次,潭缜元本想调侃她几句,但刚一开口话语就被闪烁的直觉取代,她原地跳了一下,落地除了鞋底一声轻响外什么都没有,跳上另一块砖板,依然是仅有鞋子触地声。 不知何时周裕熙已然停下了拍打的动作,呆愣的看着眼前行为异常,越蹦越近的潭缜元,缓缓后退一步,喉头一动声音颤抖道:“你干吗呢……不会吧……” 不会被附身了吧! “你再踩两下地面。”潭缜元向她脚下示意。 周裕熙一跺脚,没什么声音,不过她似乎从潭缜元挑起的眉梢中读出什么,又在四周多踩了几下,等终于轮到墙边只露出一角的那块砖—— “咚。” “咚咚。” …… “空的。”两人同时抬头。 潭缜元三步作两步跳过地面杂物绕到香烛案后时,周裕熙已经掀开地面堆积的成捆草纸与可疑的稻草垫边,敲敲打打寻找地砖开口了。 “你说这会不会是密室什么的?林家自己藏东西用的?”周裕熙手上动作不停,一捆一捆的把墙边堆积的纸钱和元宝壳拎走,嘴上却有些犹豫。 “那只鬼选在这儿杀人很可能有特殊原因,前几天来的人早就把这外面翻遍了,什么也没找到,里外都是找,就算这儿没东西……”潭缜元把胸前布包转至背后,拍拍手道:“看一眼而已,没什么问题。” 东西又多又杂,越接近墙根两人动作越快,来不及看翻倒的杂物,也没注意到窗前一闪而过的黑影。 直到身前的鸡拍打着翅膀大叫着抗议,潭缜元翻找的手才倏然顿住,她感觉周围有什么东西在静静注视着她。 潭缜元顿觉毛骨悚然,用余光搜索左右后方,周裕熙见潭缜元僵住,不明所以的随她的视线回头,又一抬头。 两人头顶的窗户外,“啪”的一声,有什么半固体物突然拍上窗户,光线倏地一暗。 一张高度腐烂的脸扁成一滩,粘在玻璃上,两个黑洞洞的眼框中没有眼球,此时正居高临下的俯视二人。 元、熙两人瞬间各退半步避至墙后,同时只听玻璃爆裂脆响,刀、斧砸穿两扇玻璃,腐尸被青铜斧一劈两半,潭缜元旋即跃出碎窗,闪身一刀精准砍向墙拐角后未来得及撤走的黑衣人。 对方以一黑布包裹的棍状物接刀,受击后退两步,潭缜元听那黑布下金属晃动,即知那是剑与剑鞘。 瞬息间,两人已过上了四五招,潭缜元双手持刀,砍人又狠又快,反倒是那人招式忸怩,偶有几招竟也不似野路子。 “装神弄鬼!你是什么人!”一声爆喝忽从头顶炸响,周裕熙手持双斧从房顶一跃而下,那人闪避不及,竟瞬间从袖中弹出一片叶形刀,直刺向潭缜元身前的布包。 一声巨响,双斧正落在黑布剑鞘,那人双手肉眼可见的一颤,下蹲缓冲。不过那人手极有力,又用劲很巧,周裕熙骤然从空中劈下,如此巨力,斧与剑却一触即分,余威顿地。 那人已借周裕熙落地缓冲之际转身要逃,潭缜元打偏飞刀,刚要提刀再追,忽觉身前一沉,毫无防备被坠的一顿。 一低头,竟是鸡不见了。 而布包里显然还有东西,被绞成麻花的布条包住,重量像是石头。 周裕熙此时也看到潭缜元身前空包,两人对视一眼,她一点头便先行追出。 潭缜元紧随其后边追边解布条,打开一看,竟是—鼎香炉底朝上歪在包底。香炉是青铜材质,花纹繁复精巧,样式古拙,不知是从哪朝哪代传下来的藏品。 震惊之余,她手拿香炉一路狂奔向黑衣人逃窜方向追去。 只见前方就是乾和殿,黑衣人闪身跃进殿门,周裕熙紧随其后。 潭缜元已来不及多想失踪的鸡和它用作障眼法替换之物的青铜炉,只绕往殿后,与周裕熙呈前后包抄之势。 她刚召剑在手,手中香炉便猛的一震,在进入乾和殿的一瞬间挣脱飞了出去。 潭缜元只来得及分一眼给飞升至半空的香炉,便面色戒备的顺着墙边而走,而周裕熙也已追至正门前,刚跨过门槛就僵在了原地。 潭缜元被供桌上香烛挡了视线,看不清对面她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是在干什么。 几步绕过神像,潭缜元顺着周裕熙的目光看向神像斜前方—— 那人青衣盘发,背负长剑,正在清理台上油花,再往长明灯里添清油。 空气凝滞了。 那人听到了声响却没有回头,直到灯油添平,她才放下了装清油的银壶,转过身看着两个大气不敢出的少年人。 潭缜元收回检索殿顶藻井的目光,上前几步缓声问道:“呃……师姐,我们刚刚在偏室遇袭,一路追凶到殿外就跟丢了,您有没有见到什么可疑人?” 那人沉沉的目光移来,潭缜元略微低下头,余光掠过她身前衣襟与腰带——均是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个黑衣人。”周裕熙补充道。 那人的目光延伸向殿外,前院中夏光灼目,一只灰雀扑棱棱的落在枝头,微风拂动叶片轻颤,它歪了歪头,小小的胸脯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没有。”她说。 说完后用壶边软布细细擦拭掉灯下滴落的清油,径直走出了大殿。 两人目送她头也不回的出了殿门,再次消失在视线中,相顾无言片刻,分散向两边观察起大殿内部。 乾和殿四面墙壁与藻井间有雕花木格,内部悬挂铭文木牌,穹顶藻井层叠收拢,彩绘祥云似真似幻,幻化出一种静谧的生机。 母神法相庄严,面容低垂,青金石镶嵌的瞳仁在长明灯映照下流转着温润的光华。四壁列阵的百余尊檀木小像隐在暗影里,或持法器,或拈诀印,将百余道目光投向大殿中心。 殿内开阔敞亮,两人转到神像后,又从刚才站立的地方绕出,神像四周环绕的大片大片锦绣花簇中,那青铜香炉鬼鬼祟祟的露出一角,打眼一看,似乎正暗中窥视着两人。 殿外依然是正午炫目的阳光,潭缜元眨了眨眼,才突然发觉院中殿门左外侧站了一个人—— 刚才那位添灯油的林师姐没有离开,她抱臂站在院中,两人视线的死角,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殿内正在发生的一切。《 》 13、灯下黑 “姨妈,我们在大殿遇两个装神弄鬼的,其中一个是林家人,不好处理。” . 听说周家小辈遇袭,不出一刻钟,林掌门带着一群人匆匆赶来。 青铜炉早已飞回了潭缜元手中,在周裕熙几次保证不会泄露秘密后,眨眼变回了球型鸡。 殿外那人仍然没有走,此时正好被叫进来问话。 “郡堂,你在乾和殿可有看见什么?”林掌门眉心微褶的痕迹透露出浓浓的疲惫,她站在那位小林师姐与所有闻声赶来的人之间,像一堵沉默的墙,断绝了双方暗流涌动的一切。 那位小林师姐却仍然神色淡然,目光绕过林掌门,再一一飘过潭缜元与周裕熙。 “没有,我来添油。”她面不改色道。 周裕熙刚要开口说什么,就被潭缜元抬手拽住。 所有人都在默默注视着那个高大而略显疲惫的背影,半响,林掌门转过身,目光落到人群的最前端的潭缜元两人身上,又与周磐玉、周筠两人一一交汇。 最终她走到周磐玉面前,低声对她说了些什么。 随林掌门到场的一干人等在林氏第子的牵头下很快分散开来,分别前往大殿与法物库,而林掌门几句话后,周磐玉则是一言不发的与她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点了头。 潭缜元二人被送回客房休息,听说二人中午没有吃饭后,周磐玉又将两人带离林府去山下用餐。 期间,周磐玉对林掌门刚刚的化解之辞闭口不提,饭吃到一半,她又被一通电话叫走,留潭缜元两人继续吃饭,自己则匆匆结了账返回林府。 饭后,两人重回山上,一路经过香客堂、大殿、法物库,只见到处都有人走动,昨晚有过一面之缘的一大群人此时都从不知何处冒了出来,两人只好与周磐玉打过招呼,各自回房休息。 . 林氏建府此地钟灵毓秀,不大可能突然冒出来一个如此穷凶极恶的鬼魂。 先前凶魂挣脱超度法阵一举实在太过异常,一开始各家的前辈们曾怀疑过作乱的凶魂可能是从别的地方飘来的,或者,私底下也有人与林掌门讨论过是有人恶意投至林府的可能。 能随意走动的鬼本就极其少见,可这只鬼不仅能够挣脱死亡之地的束缚,不远万里飘来林府,甚至抗住了“仙府”的净化磁场和两次强行超度法事,最后还能作恶无数,杀人如麻。 即使它身后是有人操控,鬼自身的条件也不可能这么皮实,超过鬼能承受的范围,被操控的鬼只会散架,而不会变强。 潭缜元思来想去觉得不对,法物库里那块空心地砖实在让人在意,不过白天里看那些人奇怪的反应,潭缜元隐隐觉得林家在这件事中或许是还有什么难言的秘密。 去,还是不去? 万一这真是林氏内部隐私,这样做会不会太过冒昧无礼?可这么多天过去都再没有出现新线索,偏偏她们一找到暗格,黑衣人就迫不及待的出现,诱她们离开,这说明什么? 为什么凶魂第一次犯案选在了法物库?幕后之人这么轻易的现身会不会是调虎离山?那么袭击裕熙与自己恐怕也是诱导各家行动的一环,那他真实的目的是什么? 这些事自己能想到,各位话事人不可能想不到,林掌门更不会坐以待毙,说不定现在就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等待幕后之人再度现身,瓮中捉鳖,这时贸然前去会不会打草惊蛇? 可姨妈分明知道自己与裕熙都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却在这件事上不置一词,是不是也考虑到了两人会再探法物库,或者两人再次出现在法物库也是引黑衣人再现身的条件? . . 月黑风高。 两人一鸡远远的趴在一处草丛中,等了不知多久,也无一个人影,更没见着天罗地网。 周裕熙看了看鸡,突然杵杵潭缜元,怪声怪气道:“心有灵犀啊,怎么我刚一准备去找你,你就等在门外了。” 潭缜元仍盯着法物库门口,哼哼一笑:“没话找话,你又紧张啊?” “切!”周裕熙立即大表不满,压着声音哑声喊:“都说了我这是兴奋。” 短暂的拌嘴后,周裕熙又立刻拍潭缜元胳膊:“诶诶”,她似笑非笑凑过去话锋一转道:“对了,嘶……说到这个心有灵犀啊……” 潭缜元知道她没憋什么好话,已经准备好笑了。 谁知她伸手摸了摸鸡的尖嘴壳,煞有介事道:“刚才这小鸡跟我说,它不愿意跟着你,是你硬要绑人家回来……有这回事吗?” 空气安静了。 潭缜元听到,挑眉又皱眉,一时间表情非常精彩,要笑不笑,面上真的略有疑惑,这才转头看周裕熙,她却真是一幅诚心发问的样子,说不上严肃,却有几分认真。 潭缜元脑中顿时滚过一串问号“她早就知道泊眠是妖了?”“怎么解释?说还是不说?”等等等等。 鸡本已没什么精神的双眼登时亮了,迈步要往周裕熙身边去,潭缜元本不欲阻拦,可泊眠对自己“嫌疑犯”的身份恐怕已经有些淡忘了,万一她真的以为周裕熙是来“救”她的“好人”,基本就是立刻扭送公堂了。 原则问题,不是讲交情好坏就能糊弄过去的。 对视片刻,看她真的不似瞎说,潭缜元背后已细细起了一层薄汗,然而事实上,潭缜元也只是怔愣了一秒,随即便低头掩饰过去,笑道:“心有灵犀也没用,我还说它托梦给我说就要留在我这。” 周裕熙盯了她几秒,见她坦然似平常,便没有再搭话,只是若有所思的摸摸鸡头,转移了话题:“那怎么不让它变炉子自己飞,总挂身上不沉么。” 潭缜元还没答,轻微“嘭”一声后,鸡已经变成一个冷冷硬硬的青铜炉,立在地上,转动挣脱布包,飞到周裕熙身边。 周裕熙得意的看了眼潭缜元,挑眉,潭缜元笑不出来,只得虚虚说了句:“叛徒……” . 一个小时后,潭缜元终于确定这附近除了他们两人一鸡,再没有任何东西了,没有黑衣人,没有鬼影,也没有埋伏。 周周裕熙着眼皮半梦半醒,潭缜元想:‘再过半个小时,如果还是没人出现,就直接进去。’ . 半小时后,潭缜元把周裕熙捏醒:“走吧,进去看看。” 周裕熙打了个哈欠,揉着惺忪睡眼发出起床声,潭缜元绕过周裕熙把炉子端到身边,炉子在她手中一个激灵,掉到地上歪倒,抖抖身上的泥才歪歪扭扭的飞起来半尺。 法物库两扇门虚掩着,进入时潭缜元打开手机手电筒照了一圈,仍是稍显杂乱,但比起白天那时倒是整齐的多,可能林氏的人也到这里查看过或是收拾过,地面和神像架也简单除过了灰。 保险起见,两人没有开灯,两道手机后射出的惨白灯光交错,周裕熙也不困了,还有心思开个玩笑,把光源放在下巴处向上照,做了个确实吓人的鬼脸,正好照到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香炉在无所事事的盘旋。 潭缜元先一步到北墙根下,弓着腰,一手手机,一手提走几捆纸钱和金条壳。 月光从左手边另两扇窗户照进来,眼前两扇碎掉的窗户没有换新,只暂时用木板封住,而白天里那张糊在玻璃上的“腐尸”脸,经证实只是一滩煮过头的茄子混西红柿。 两人动手,很快就翻到了最下面一层的稻草垫,掀开稻草垫,下面的灰砖外形上与其他砖块并无不同。 两人对视一眼后,开始在面前墙体上摸来摸去,时而敲敲打打寻找机关开关。 没过几秒后。 “咔嚓” 头顶传来的木头轻响即使在两人的敲打声中也十分明显,两人显然没料到已经仔细检查过的屋内竟突生异变,然而转头一刻,本能反应大于思考,黑暗中,潭缜元已然循声定位,抬手召刀瞬间掷向屋顶横梁! 紧随其后照上屋顶的光束并不比潭缜元的刀慢多少,至少在青铜刀掷中那“人”的前一刻,两人同时看清了那梁上之人是何等矫健的翻身躲过飞刀,身轻如燕跃下房梁,脚不点地直扑门而去。 可下一秒,两扇虚掩的门前,双斧雷霆霹雳般轰然剁下,那黑衣人这次没有佩剑,顿时被从门边逼退回房中央,周裕熙即刻开灯,屋内登时大亮。那黑衣人同元、熙二人一样被灯晃了下眼,快速适应后,潭缜元才看清那黑衣人不仅手无寸铁,形容更是滑稽。 除了从脖子到脚一身黑以外,那人又以黑面巾包住鼻以下,眼睛上还扣着个泳镜似的东西。 潭缜元正在疑心他贴身藏了什么暗器,猝不及防看到他这身打扮,不由一哂。黑衣人身后闪身逼近的周裕熙已然一斧扫至其眼前,同时一样极其愉悦的大笑一声又连忙戛然止住,声音犹带被骤然逗乐的兴奋,半吼半问:“带这么个破玩意,你看的清么?” 那黑衣人躲她双斧的同时伏地转身想扫倒潭缜元,缠斗间,三人已至木板钉封的窗边,潭缜元突然大叫周裕熙名字,提刀虚晃,没砍中黑衣人,却是有意指向某处。周裕熙见她举动,福至心灵,瞬间领会到了她的意思。 随后“当当”两声金石巨响砸在黑衣人脚边几寸处,潭缜元即刻横刀砍去,那黑衣人正在躲闪周裕熙突如其来的未知举动,来不及脱身,左臂在刀锋上走过一遭,停滞一秒后鲜血立即喷涌而出,溅了一地。 他立即按住伤口,窜至另一扇窗前,“哗”的猛然开窗跃出,狼狈逃走。 两人并未追赶,于泼洒一弧鲜血的窗前看他狼狈逃窜,那道黑衣背影很快消失在窗外夜色里。周裕熙让夜风一吹,倒叉腰突然打了个喷嚏,潭缜元擦着刀踱步渐与她并排,凝视窗外片刻后,两人低头看向地面,具是暗暗一笑。《 》 14、秘密 空砖旁的实砖经两下斧击,已然遍布蛛纹,边角甚至塌下去一块。 翻开坍塌的石块,打光一照,底下居然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四方形木槽,方而略扁,形状像个抽屉,不过不出所料的是,里面早已没有任何东西了。 那黑衣人打扮的如此草率仓促,却为了不被认出连眼睛都做了如此伪装。 也许他是她们在林府见过的人。 甚至,可能是林家人。 结合白天里林家主飘忽的态度,潭缜元对此深以为然。 周磐玉先一步抵达,入目便是没事人一般随意坐在门槛上乘凉的两位和满地狼籍的法物库。 散落满地的香烛纸草,没被清理彻底的灰土、稻草屑,砸裂的地面,敞着大洞的窗户,从窗边一路延伸至窗外草丛的血迹。 紧接着林氏及外客一群人风风火火的赶到,提刀带棒簇拥着等在门口,很快从中间让出一个人来。 林静垣进了门,皱眉环顾,见地面上一地干涸血迹时凝重面色显然与白天不同,周磐玉先前本就满腹疑虑,再看林掌门这幅神情,像是确认了某些事,顿时面色不善。 周磐玉把元、熙两人隔在身后,与林掌门面对面站在堂屋中心,空气在白炽灯光照射下缓缓凝滞。 目光交锋间,四周鸦雀无声。 潭缜元此时还在心中暗暗编排合理的说辞,把两人深夜再探法务库和砸开暗格巧妙的融进“巧合”与“械斗”中,好让一切听起来顺理成章。 而此时周围愈发紧张的气氛,饶是一向在人际关系中较为迟钝的周裕熙也察觉出十二分的不对。潭缜元被她伸手拽了一下,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先看周裕熙再向前看。 林静垣先移开了目光,恰与回过神的潭缜元对视一眼,她的视线带着与周磐玉如出一辙的疑虑,快速扫过两人后,垂下目光看向身后蓄势待发的第子。 得到了指示,身后众人立即开始动作,也渐渐有了讨论声。窗外草丛及血迹去向都被追踪,屋外人冷静而动作迅速的进入屋内,在屋内几人身边穿行,观察周遭纷乱的环境,在看到尤其混乱的窗边和欲盖弥彰堆着几捆元宝的墙角,均是动作微微一滞。 . 周磐玉随林静垣离开后一直未归。 林氏这次大动干戈,翻箱倒柜的地毯式搜查把各家驻留宾客都惊醒了,林静垣派人请“受了惊吓”的两人先回房休息,静候结果。 两人一炉回房后也没有休息,一直等消息等到凌晨,兵荒马乱后,得到的却是众人隐晦的暗示—— 人大概是找到了,而后续究竟是林氏先行审查还是要叫潭缜元与周裕熙同去查看又不得而知,忙活到了更晚,潭缜元等人才从周磐玉那里得到消息—— 先睡,明早答复。 第二日上午,两人被通知前往林氏内院。 越过后山一大片竹林,沿一条青石小径至竹林深处。 越过门头望去,院中疏疏地种着几样植物,池水碧清,涟漪中晃见几尾红鲤。水池过去,便是一座小小的轩阁,木格窗推开着,隐隐露出里头素雅的茶席。 两扇厚重的榆木门敞开,门前悬着一枚竹牌。而两人一进茶室,便见茶桌后有人正与那位小林师姐轻声争论着什么—— 说是争论,其实是对方单方面着急。 那人同样一席青衣,背对门边,看着小林师姐动作娴熟的一溜倒好三杯茶,她愈发急切的询问,而那位小林师姐依旧那样眉目舒展,气定神闲,不发一言。 两人进门前故意发出了一点小声响,室内语声戛然而止,那背对小门的第子刚要回头,余光瞥见这二人,又硬硬的转回去,起身,一言不发的离席。 林郡堂没对她的离去做什么反应,抬起没绑白色绷带的右臂请两人坐。经过片刻并不专业的寒暄和一段意味不明的沉默,她将昨天内“碰巧”发生的一切娓娓道来。 潭缜元捏着茶杯,时不时抿一口,实际上听完整场都没喝完半杯。周裕熙则全程呈现出一种放空的状态,斜坐在软垫上,四十五度角仰望窗外。 两人周身环绕一种无奈的气息。 . 两次袭击都是林郡堂为了防范可疑人靠近法器存放处,才不得不动手。本意只是吓走两人,转移她们注意力。 ……怎么看这种举动都是更会吸引人注意力吧。 林郡堂的大致意思是,林掌门推测有不轨之人试图盗取林氏家传法器,而林氏的第子们得到了秘密监控林府的任务。 虽然林郡堂说的十分委婉,但潭缜元也猜到了,检查防范的范围恐怕不止是“图谋不轨之人”,当然也包括了他们这些“外人”。 那两次遇袭也都是因为林郡堂把她们当成了有意寻找法器的可疑人。 这样说来,林掌门大动干戈请来这么多不相干的人,或许也是要将看得见看不见的势力都聚到一起的意思。 那么想来,如此秘密的行动意图,恐怕很大一部分,林郡堂也是刚刚知道,这时为了解释清楚误会,突然对她们两个无足轻重的“孩子”和盘托出,可能是因为,玉姨妈真的动怒了。 “那东西放在那儿那么容易被发现,怎么还不换个地方放。”周裕熙问。 潭缜元心中暗道:‘其实也不太容易发现。’ 林郡堂听了,欲言又止,潭缜元心中了然,他们多半是早已换地方了,只是不能声张。 不过那里既然是个空箱子,即使被她们发现了也不一定打的开,就算打开了也什么都拿不走,何必急于赶人暴露自己。 难道这位林师姐也是才知道宝物转移的消息?也有可能,林掌门看起来就是谨慎人,大概不会让多少人得知她的准备。 既知是误会,三人你来我往几句,也差不多把话说完了,潭缜元正放下杯子准备跟同样准备好送客的林郡堂告辞,周裕熙在一旁却突然道:“林师姐,那照你看,这只鬼像是藏在谁身上?” 潭缜元一滞,也停了即将起身的动作。 周裕熙并没有看任何人,仍是看向窗外,像是提问又像是自言自语。 突然打探内情。 这些问题倒不是不能问,只不过潭缜元自认为已经过了可以自然而然打探一切想知道的事的年纪,通常别人不主动说,潭缜元便不会再问。 潭缜元心想,如果今天周裕熙没来,话说到这里,两边就要客客气气的分别了,谁都不多过问一句,渭泾分明。 跟周裕熙一起出任务,总是让人感觉格外的神清气爽。 不过这个问题,林郡堂答不了倒也很正常,潭缜元看林郡堂停了手中一切动作,默默垂眼片刻,便又准备起身告辞,不料这时周裕熙又问。 “林师姐,你觉得那只鬼是为了偷东西才杀人的吗。” 先前说金钟寺的大师们第二次法事进行到一半时出了事故,那凶魂不惜自断两节也要脱离法阵。 如果它背后的人是从一开始就控制了那只鬼,目的是偷东西,那为什么还要大动干戈的杀人?直接偷偷找到藏宝地踩点,再找人来偷不就是了。 又等了片刻,正当潭缜元以为林郡堂不会回答,正准备第三次起身时,林郡堂口中却突然蹦出两个字。 “仇杀。” 话一出口,两人齐齐看向她。 林郡堂低着头,手在桌下握拳,神色凝重且犹豫,语气确实十分肯定。 周裕熙不解:“杀了那么多人,全是仇杀吗?” 林郡堂一摇头,欲言又止。 潭缜元这时一扫窗外及门口,无人,不过想来在林氏内院里,纵使茶室外无人,茶室周围的几间屋内,也是有人不断走动的。 看潭缜元反应,林家人手上可能还攥着什么不能公之于众的秘密,既然仍在防着他们这些“外宾”,那或许是他家家事也说不准。 出了茶室门,沐浴在阳光下,周裕熙伸了个懒腰对前来接两人的周磐玉不满的嘟嘟囔囔道:“姨妈……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黑衣人是林家人……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啊……” 不过这件事也就是这样了结,方方面面的人才与各行各业的前辈又都在。热心办案反被怀疑的二人也消停了,准备把接下来的几天当作前来郊游,留下“必胜的信心”与各家同在后,彻底撒手不管了。 . 忙碌了一天的两位小周师傅终于闲下来。 出这趟远差,也有了一点时间出去转转。 当天下午,周裕熙去附近的商场,潭缜元去远一点的夜市,两人在林府大门前分别。 . 昆姜区的市民经济极其繁荣,天还没黑,彩灯却都已经亮起,各个摊位已经开始忙碌。 泊眠终于能以方便的人形活动,下了车就直奔夜市彩灯拱门去了。 潭缜元这才发现这里的“夜市”与杏荣的“小吃一条街”简直天壤之别。 九州夜市,五条长街灯火通明,一眼望不到尽头,中心主道极宽,两侧是支着一半透明棚顶的小吃摊,棚内挂灯大多是暖光,棚外有彩灯串,棚前各有一排桌椅,此时还不到人多的时候,桌椅却已坐满大半了。 四条辅路上大大小小的各种摊位忙的热火朝天,冷饮店旁边挨着烧烤店,老板一把一把的向外递串,潭缜元突然想起与泊眠初次见面时的问答,不由又一阵心虚,快步找泊眠去了。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直到天黑,灯更亮,人渐多。 长街尽头,五条大道汇集进一个圆形小广场,有人带着音箱唱歌跳舞,除此之外停留在此的人不多,小广场四通八达,半抱五条长街,通往四面高低林立的酒楼饭店。《 》 15、仙鹤缘 一座仿古茶楼前立着一块牌子,今晚也有先生来讲评书。 挑了位置落座,两人背靠椅背嗑瓜子,开幕时间还没到,周围陆陆续续来人选位置坐下。 泊眠咔擦咔擦的吃果盘里的西瓜,潭缜元倒了两杯水,泊眠就突然转过头来,盯了她两秒。 直到放下水壶,潭缜元都没注意到泊眠莫名其妙的目光。她自顾自的微微仰头靠着椅背,眯眼避开顶层玻璃球吊灯折射的耀眼灯光,观摩茶楼二层雕花围栏。 她正有一搭没一搭的捏开瓜子壳,把瓜子扔进嘴里,突然,旁边桌子一晃,一枚剥好的瓜子仁闯入视线正中央。 潭缜元偏头一看,泊眠单肘撑桌,身体突然越过桌面,举着一枚瓜子仁递到她面前,十分认真的看着她。 等的时间太久,刚才人声又嘈杂,灯光晃眼,晃的潭缜元有些困意。潭缜元没懂她什么意思,不过还是懒懒的抬手去接,半闭着眼作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泊眠改用双肘撑桌,整个上半身压在桌面上,凑近了问:“对了,我突然想起来……” 说一半留一半,潭缜元只好接她的话:“……想起什么。” “周大师,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泊眠眨巴着眼,又把头歪到与潭缜元正面相对的角度。 潭缜元被这个“周大师”噎的一顿,思考两秒后悠悠的反问:“……怎么突然问这个。” 泊眠嘿嘿一笑,又递了一枚瓜子在潭缜元面前,道:“周大师,我看你不太缺钱的样子。我最近也在找工作来着……上个老板倒台了嘛。” 上个老板倒台…… 潭缜元正在感叹她态度变化的如此之快,天上地下一夕之间,又猝不及防的被“上个老板”噎住。 潭缜元张了张嘴,泊眠把第二个剥了壳的瓜子仁放进她嘴里潭缜元咀嚼着试图岔开话题:“吃了点东西看场戏而已,没花多少,我工作也不怎么赚钱。” “那是什么工作?”泊眠问。 “……工作的话,等回去了我帮你找。”潭缜元又开始嗑瓜子,让自己现在看起来有点事做。 “那是什么工作?”泊眠又问。 潭缜元无奈闭了眼,深呼吸一回,脑中快速思索回复。 “那是什么工作?”泊眠再问。 潭缜元突然有点想笑,她睁开眼坐起来,靠着桌子一侧的扶手微微倾身,神秘兮兮的问:“你真想知道?” 泊眠看她神情奇怪,小皱着眉头,眼睛转到一边又转过来,似乎被这么一问又突然不确定起来。 “……是什么不能说的工作吗?”泊眠问。 潭缜元却突然呵呵一笑:“能说啊……” “……要不还是别了。”泊眠突然目视前方,端正的坐回了椅子上。 “欸,没什么不能说的。” “别了……我突然不太想知道……” 潭缜元面带微微笑意,又闭上了眼,这个先前给她带来不便大于便利的身份突然有种可以坦然“展示”的戏剧性。 潭缜元靠正了身体,清了清嗓子:“咳……其实,我是警察。” “警察!?”泊眠瞪圆了眼睛,猝然大叫出声,神情震恐,惊的周围人都向她们这边看。 潭缜元同样震恐,瞬间弹坐起来拉住惊魂未定的泊眠,做了两三次“嘘”和“坐下”的手势才把她按坐下来。 “你不是捉妖师吗?!怎么又是警察了?”泊眠声音颤抖,压着嗓子不敢再靠她太近。 潭缜元不解:“比起捉妖师你更怕警察吗?” 泊眠不语,只一味的惊恐。 潭缜元还是不解,看她反应如此激烈,想笑但没笑:“警察怎么了?” “警察……警察”泊眠还是那副惊魂未定的样子,似乎被吓的不清醒了,只小声嗫嚅。 潭缜元见她状况不对,显出一点掺杂着疑惑、探查和些许忧心的神情。 半响,她低头想了想,垂手从瓜子盘里捡了颗瓜子,递到泊眠面前。 泊眠看到瓜子,又顺着那只手看到胳膊,最后看到潭缜元的脸——她此时单手支着下巴,微微歪头与她对视。上方的灯光被遮去一半,她的眉毛压着眼睛,眉毛很黑,眼睛很亮。 她读不出这个人眼睛里藏着的情绪,不过,那种玻璃质的黑似乎有种让妖镇定下来的魔力。 泊眠的心绪稍稍平静,而等回过神,周遭已经安静下来很久了,掌声倏然响起,噼里啪啦。 这台上抚尺“啪”的一声脆响。 泊眠盯了那枚瓜子许久,最终小心翼翼的抬手,接了下来。 说书人对台下观众拱手时,潭缜元突然越过桌子凑过去,凑的很近。 她小声道:“我突然想到一个办法。” 泊眠僵坐着没动。 潭缜元接着道:“不如我付你跟我一样的工资,回到杏荣,你帮我查案子,怎么样?” 泊眠余光小小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接下来,泊眠目光直直的盯着台上说书人,她全程坐的笔直,一句也没再跟潭缜元说。 . 这场评书的最后一节,是一个叫“瑞鹤衔芝”的故事,讲的是一名人类女子与鹤妖相识、相知、相爱的经过。 . 这名人类女子是一个大家族的少主人,每日勤学苦读,修身养性,从出生那日起如此寒暑不辍二十几年。 青年时,她一次外出游历偶然救下了一只断腿的仙鹤,将其带回家中将养,谁知这只仙鹤已早早修炼出了人形,竟是一名美丽的男子,端的是容貌昳丽、眉目如画、肤如凝脂,白发如瀑。 一日,少主回房,竟发现原本就一尘不染的屋内更是一尘不染。 少主敏锐的察觉到有人进过她的卧房,检查一通后却没少什么东西。这种情况持续了三四天,其间少主故意掉在地下的纸团频频被人捡起,窗台上花盆中的土也总是湿润的。 直到有一天,少主假装出门后偷偷折返。 站在门外,她看到一位粉雕玉琢的少男背对房门挽起长发,但见白袍掩映下修长脖颈如温润美玉,不见美目含情恍若神妃仙子,悲天悯人。 男也身上穿着不知哪朝哪代的旧衣,白衣白裳,飘然出尘。只见男也垂下纤纤玉手拾起地面纸团,姿态翩翩似仙人采药。收好少主房内设置的“杂乱”后,男也又轻携水壶浇花去了。 少主推门而入,那美人吓了一跳,抽身欲走,身后木窗此时却突然一一封住,男也见少主英姿,不敢再逃,只得随少主一步步走近而退后,退至无路可走,只得低眉垂眼顺窗边矮墙盈盈拜倒。 在少主的疑惑质问下,男也不禁又惊又怕泫然欲泣,只得承认了这些天都是男也在替少主整理卧房。 少主见美人垂泪,心生不忍,以手搀扶,问其身份。 然其以长袖掩面,泣涕涟涟,犹不肯说。 . 讲到这里,台下听客彼此会心一笑。 自然,这位白发少男便是那美鹤妖了。 鹤妖要报恩,少主高风亮节,只道自己救人不过是举手之劳,并非是要男也报答,并说等男也腿伤养好,就可以自行离开。 鹤妖却执意报恩,听闻此言一时间哀而大恸,几欲自尽,少主无奈,只得暂时不提此事。 自这日起,鹤妖与少主时时相伴于檐下,天长日久,两位少年人暗生情愫。 不过少主自知肩负家族重任,不能被儿男情长绊住脚步,况且人妖殊途并非小事,不如就此相忘于江湖,于是执意放鹤妖离去。 鹤妖不肯,于府上空盘旋悲鸣久久不肯离去。 可鹤妖只是小小妖物,自知配不上少主,却仍割舍不下一段情缘,只能日日往返灵山,衔来珍惜药草偷偷放在少主门前廊下。 周边百姓见府中日日有仙鹤盘旋,皆是啧啧称奇,感叹果真仙府。 而少主金石之心不可动摇。 直到一日晨起,少主出门,却见廊下伏着一抹白影,细看竟是折了翅膀,腹部中箭,满身鲜血的白鹤。 少主多方寻医救治,得知白鹤的翅膀伤重怕是医不好了。 夜晚,鹤妖重伤卧床,拉着少主的手说今生既不能相伴,那来世少主是否许我白头偕老。 所幸那鹤妖虽废了一只翅膀,腹部却伤势不重,经及时救治已然痊愈。 自此,两人的来世之缘也提前从今生开始了。 . 说书先生最后一振抚尺,落下一句:“……这一回,就到这儿了。”她含笑站起身,对着台下鞠了一躬。 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交谈声、笑语声渐渐盖过了掌声,观众们开始陆续起身。 泊眠看起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犹豫再三,还是还是快速凑来,小声问潭缜元:“那个少主不喜欢鹤妖吗?” 潭缜元“嗯?”了一声,道:“喜欢啊。” “那她为什么总不要男也?” 潭缜元想了想,答道:“少主或许有自己的打算吧,除了“家族重任”那些以外,本来就不想结情缘入红尘也有可能。” “你们人类总是好多事,想法都很怪……”泊眠小声道:“结情缘是什么坏事吗?已经互相喜欢了为什么硬要分开?” 泊眠又问:“那如果鹤妖不断翅膀,少主就不会要男也?” “嘶……”潭缜元哑然失笑,她摇摇头,却又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只能边组织语言边说:“嘶……呃……契机,或者说机会,鹤妖断翅膀,让自己有一个理由能留下,让少主有了遵从自己内心的机会。” “那男也是在用自己的死胁迫少主答应男也吗?”《 》 16、琼“林”仙府 “应该……不是……吧,可能最多算是……”潭缜元一时想不到合适的词,让她给泊眠解释这些情啊爱啊是倒数第二给倒数第一补习。 泊眠又沉默了,似乎仍然有什么东西想不明白。 . 评书散了场,两人也不喝茶,于是出了茶楼,准备再找地方消遣。 路过楼下前台处的展示牌时,潭缜元见今日评书题为做琼“林”仙府。 看来今天还是仙侠主主题。 . 两人并排走在长街上,这时夜市上人已经非常多,四周的谈笑声、杯盘的碰撞声汇成一股温暖的声浪,她们之间竖起的那层坚冰似乎也融化了一点。 “你真的要雇我给你工作吗?”泊眠突然问。 潭缜元心中稍有讶异,转头看她。 泊眠叹了口气,像是有点无奈。 又是一阵沉默,潭缜元突然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同时郑重的一点头。 同是给人打工,想来她以前也不容易啊。 潭缜元也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虾滑吃不吃。”潭缜元朝一个小摊走过去。 “你真好。”泊眠迅速说。 潭缜元心中升起一点无奈的笑意。 . 等待时,潭缜元也在周围其他摊位中愉快的寻找,视线扫过“大林家烧烤”的门头时,却突然顿住,电光石火之间,她脑中闪过几个画面,紧接着“啪”的一拍手。 泊眠此时正接过摊主递来的袋子,闻声立刻回头看她。 “不对不对。”潭缜元若有所思,回视着泊眠念了两声。 泊眠还没来及的问什么不对,潭缜元就拉了她一把:“走走走,回刚才那个茶楼。” 泊眠端着椰子莫名其妙跟着她一路狂奔,两人气喘吁吁的回到茶楼下,潭缜元指着玻璃墙内的小黑板:“这个‘林’字!” “今晚讲的那些修仙、大家族、少主什么的,我说怎么这么耳熟,不就是是林氏的事吗!”潭缜元说着说着更加兴奋的一拍手。 泊眠这时才看到她兴奋的目光闪烁,双颊也红红的,话语间透露出雀跃,于是在心中默默想,是不是因为之前吃了酒酿的缘故……” “这个黑板又不会长腿跑,我们走回来不也来的及吗?”泊眠问。 “我着急嘛哈哈哈!”果然,潭缜元一高兴,又一拍手哈哈大笑。 “我想想我想想。”潭缜元摸着下颌来回踱了两步,回忆着道:“现在这位林掌门今年大概三十七八?上任之前她就结了姻缘,那时候我还很小。” “不过仙门少主跟妖结姻缘这件事我听过,当年传的沸沸扬扬的,因为林妇从——就是那位鹤妖,曾被前来贺喜的客人看见了一头白发,见过男也容貌的人传说男也“一看便知不是凡人”。”潭缜元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如此,原来就是这位林掌门的往事。” “啊?!”泊眠蹙眉深思,听完她这一番话,也是倒抽一口气,同样是十分惊讶。 评书中的主人公突然出现在现实,而且就在身边,一人一妖具是有一种莫名的兴奋感,似乎大案得破一般。 . 次日,潭缜元兴冲冲的跑去找周裕熙,把昨晚惊人发现神秘兮兮的分享给她。 怎料从头听到尾,周裕熙一直表现的很淡定。 . “……你不知道?”周裕熙眯眼,有些惊讶的问。 “……你知道?”潭缜元更惊。 周裕熙抱着个黄铜盆,一边听她说着一边四处捡了用过的毛巾放进盆里,等潭缜元说完了,周裕熙把装满毛巾的盆往潭缜元怀里一塞,单手叉着腰摸索着下巴道:“丁后山那边还发了请帖,姨妈她们去赴的会,还带回来一棵千年老参,是林掌门给祖姥姥带的礼物……你没印象了?” 周裕熙见她呆滞,呵呵道:“林掌门送的喜糖吃到狗肚子里了。” 周裕熙塞完黄铜盆推着呆滞潭缜元让她去洗了,自己又掉头回去找什么东西。 潭缜元抱着盆去盥洗室,一路上冥思苦想,对这件事印象仍然没那么深。 . 刚洗了两条,周裕熙进了盥洗房,从盆里拎了条毛巾一块儿洗。 “而且”周裕熙突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我听说,那位林妇从也患了病,症状似乎比那些侍者还要重些。” “那位妇从也病了?”潭缜元一惊——刚想起来的陈年旧事的男主角,竟然也早被卷入这场灾祸。 两人边洗边说,水流哗哗淌过两人双手,水声隔出的屏障足以掩盖这些悄悄话。 周裕熙又道:“林掌门这两天可是焦头烂额,府里一通大乱,她三天两头的配合警方调查,天天来这边照管病人,后院妇从病上加病也来不及去几回,还要防着幕后黑手再搞事。” 潭缜元洗着听着点了点头,现任林氏掌门林静垣与姨妈们同辈,却是早不知多少年就已从前辈手中接任家主。 林氏的长辈们长年隐居仙山,不问世事,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到现在还没有露面,府中大大小小的事全靠林掌门一个人解决。 . 自来林府那晚算起,已是第三天,案情毫无进展,病人的病情却越来越重,今天早上已经有人咳血了——粘稠的黑红色血液,混杂着小块絮状物。 潭缜元与周裕熙虽然前一天晚上说过“当旅游了”“不管了”等话,第二天起床还是不约而同的来了偏院探病。 潭缜元昨晚睡得早,起的也早,到了偏院,却发现周裕熙来的更早。 这里的人比想象中多的多,前几天在前院搜查时人员稀少,原来竟大多在这里。 一间间的厢房里时时有人拿着东西进进出出,为了方便照看,一间房中摆了六张床,床与床之间以屏风隔开,算是留有隐私。 潭缜元与周裕熙不修医术,周筠与周留贤就在这研究病情,两人也帮不上什么忙。 这些天,病情一点点加重时,在偏院中帮忙的人也听说了外院发生的两次袭击事件,以为外面也正忙的水深火热,所以这些伤病诊疗之事,周筠和周留贤都没有与潭缜元两人说过——也或许大家默认没有发生重大变故前,缓慢进程不需要再相互特殊说明。 可是谁又能想到,短短几天内,病症竟然已经到了如此危重的地步。 病人大多仰卧床上,面色发青,唇色发紫,眼窝深陷,整个人都肉眼可见的消瘦下去。 干瘪。 没错,这些人不仅仅只是消瘦,而是干瘪,似乎从什么地方被抽走了皮下的一部分血肉。 病情已经恶化到了病人食不下咽、高热不退的地步。 林氏第子在厢房内外进出忙碌,一盆盆水端进端出,毛巾浸水拧好,病人额头上放一个,另一个擦拭其双手与脖颈。 金钟寺的住持也在其中一间厢房中,正在给面露痛苦的病人搭脉。 傍中午时分,又分了一批第子出去,带了许多盒饭回来分发。 这里躺着的病人,几乎全部是林家侍者,他们都是普通老百姓,却都清楚这些“怪力乱神”之事,因为知道了“秘密”,所以不能流动。 林家方方面面待遇都不错,不出意外的话,会给他们发一辈子薪水,最后给他们养老送终。 而这一回,三十多位侍者,从厨师到园丁,全部病倒。这个节骨眼上,也不敢放外人进来管饭菜,保不齐前几天的饭菜也都是林氏的第子们自己做的。 潭缜元在一间厢房里找到正在给病人喂粥的周留贤。 她忙了一上午,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头发随意在脑后扎了一个松散的揪,此时背对着门,前倾身体仔细的一勺勺送进病人嘴中,时不时拿布巾擦掉漏出的部分。 她身旁,一扇屏风隔开的另一床病人已经虚弱的无法进食,痛苦的摇头拒绝。 林郡堂端着粥犯难,来回放下碗又端起,眉头紧锁不知该如何是好,她转头时恰好看到了门外的潭缜元,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潭缜元刚要迈过门槛,突然,身后的大院门处传来“哐当”一声,一个青衣身影一阵风似的卷进门,从潭缜元身边挤过时又被门槛绊了一下,冲进屋内。 “周筠医师!”她上气不接下气叫道。 周筠见她神色迫切,立即起身。 那名小第子却指向内院的方向,大喘着气断断续续道:“掌门请您过去……有……有情况。” 周筠什么也没问,交代了身边的林氏第子一句,拎上药箱带上周留贤就走,潭缜元还没明白过来究竟出了什么事,以为是发现了幕后真凶的蛛丝马迹,于是立刻紧跟上一步:“姨妈,我也去吧。” 周筠点头,一拍潭缜元肩膀,先一步与那位第子迈出了门,潭缜元与周留贤紧随其后。 . 一行人步履匆匆穿过树林赶到内院,辅一推开那道竹门,一股朦胧热气裹挟着清苦的药味夹杂一丝酸味扑面而来,潭缜元最闻不了这种味道,不由低头皱了皱鼻子。 屋内正在焚烧某种草药,宽大的床面中,一个细瘦的人形正伏在床边抽泣、呕吐,复又抽泣,林静垣坐在床边轻抚男也的后背,满目皆是隐忍的心疼。 几人进门,床上那“人”蓦地一抖,受惊似的瞬间去拉林静垣的衣袖,林静垣满面焦急的站起身来,喑哑道:“周医师……” 周筠快走几步至床头放下医箱,立即翻出针卷捋出一根捏在指尖,端详鹤妖片刻后找准穴位,两指一点,针便稳稳的扎了下去,刺破皮肉蜻蜓点水般留在男也眉心。《 》 17、美人白骨 远远看去,那鹤妖一袭白衣,额上一封紫锻额帕,更衬眉目如画。 长发垂腰,银丝绕腕,而朱唇一点,更使得这冰雪玉人分外生动。 林静垣恐怕妨碍周筠行医,绕到对侧床边坐下替鹤妖掖被角,而那鹤妖眉心一凉,刚从恍惚阵痛中脱身便抓起床头上白手巾含泪捂住嘴,摇摇晃晃的支起身横爬至床那侧伸手要林静垣牵。 然而见男也伸出的手腕,潭缜元才蓦地一惊。 只见那纤细皓腕上已然爬满了筷子粗细的黑线,藏在表层的皮肉下,凸起的血管从宽袍大袖中延伸出来。而当男也手腕微转,便可见血管爆凸的症状已然爬到其手背的一半。 林氏第子很快拿来了另两把椅子请潭缜元两人坐,距离拉进,潭缜元才得以看清那鹤妖。 眼下乌青,唇周枯紫,然而上了厚厚的唇膏,因此在远处看不出异常,此时男也的额上鼻尖全是汗,在林掌门的示意下,鹤妖犹豫的轻轻拉开衣襟,露出了脖颈与胸膛一片。 条条凸起的黑色血管在皮肉下已然十分清晰,遍布这具美好的身体。男也肤色很白,隐约还可见犹如羊脂白玉的旧风采,此时就更显得那些蚯蚓似的疤痕丑陋可怖。 而看到如此可怖的病情,林掌门愈加面露不忍,轻抚鹤妖的手,无声安慰。 “昨天夜里,病情忽然就重了,畏风、畏声、畏光,等封上窗缝关灯后又一会儿说热一会儿说冷,如此不好到后半夜,竟又至昏迷。眼看情况危急想请您来,却又忽然转醒,吐出一口血。” 这里没有了外人,林掌门难得忧愁外露,眉头紧锁,对着摇铃检查的周筠道。 . 出了门,三人均是无言思索。 这怪病并不是真“病”,而是凶魂的怨气侵蚀,压制之法就是压制鬼气,然而时间紧迫,周筠紧急提出的压制之法已经算是非常有效。 换句话说,如果不是非常有效的压制之法,众病人此时的情况早就会到今天这个地步,如第一个偷窃金莲者一样暴死也只是时间问题。 药理病理等事,潭缜元懂的不多,不过压制妖气鬼气,她还是懂的。 鹤妖身上的病症恶化极快,症状又比其他人更重。 鬼是没有思维的灵体,害人时也没有谁多一点谁少一点的意识,所以相较于已有法术气脉的妖类,鬼气侵染或许更容易对没有抵抗力的人类造成伤害。 不过鹤妖似乎常年缠绵病榻,很难判断男也从前的身体状况是否比普通人类还不如。 类似的案例也几乎没有,且不说潭缜元,即使是周筠等人对此也无多少经验,并不能总结出妖与人症状有异是否正常。 那凶魂的半截身体现下被控制在金钟寺大师手中,当初最先怀疑的凶魂藏匿点就是内院,凶魂对自己身体的另一部分应该有主动找寻和合并的意愿,大师拿着半截鬼魂找遍了内院,也并未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后来妇从病症渐重,大师也曾前来探望,仍然没什么发现。 “没想到竟然病得这么重。”潭缜元皱眉道。 “鬼气入体太深,找不到根源药石无医。”周留贤低声答。 “过去这么久了,金钟寺那些人也什么都没发现?”潭缜元问。 “大师说那鬼魂生前不像是十恶不赦的人,怨力这么深恐怕是被人当刀使了。”周留贤不解道:“可是谁会有这么大的功力供给一个平平常常的鬼魂呢?什么深仇大怨呢……” “没办法,林掌门什么都不跟我们这些外人说,要想解决也是他们家人自己解决。没想到真是让我们来凑数的,早知道是这样,林家来人的时候直接告诉我们只要医师来帮忙看病不就行了。”潭缜元耸耸肩,语气中仍有些不满。 “嘶……”周留贤哑然失笑道:“当初不是你自告奋勇要来的?要不是你说自己在床上躺的快要四肢退化了要出来走走,姥姥怎么可能派你来?” 潭缜元摸了摸脸,似笑非笑。 “当地警司那边有点难处理,毕竟这么大的案子,就算已经说好移交第六支部了,现在各方面也都还在密切关注。”潭缜元转移了话题。 今年刚好赶上警部大变动,第六支部开始外派成员帮助其他州执行任务,林氏案子由警部移交前来协助的第六支部,第六支部的人到场后发现在场全是同行,案件拖了太久没有进展,多方一通商议后就是现在这种自给自足,一切自我解决的局面。 周留贤听她说话间忽然抬头向前方看了一眼,潭缜元自然而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个背影佝偻的老人正蹒跚走过小道尽头的拐角,向一幢小房走去。 那人姿势有点怪,一条腿似乎有点跛,身体又向一侧歪着,潭缜元不由多看了两眼。 还有没病倒的侍者? 又是仔细一看——那人的年纪似乎并没有那么大,更算不上“老人”。 身旁的周留贤同样没有收回目光,两人就这样停下脚步,目送那人动作僵硬的离开。 直到那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拐角后,周留贤才轻声道:“病气重到这个地步还能下床走动——比他病的轻的人可都已经躺下了。” 话音未落,潭缜元已经抬脚跟了上去。 . 潭缜元心中暗道这人走的还挺快,追进院中竟然没看到人。 那就是进屋了。 “呜——”随潭缜元伸手一推,房门悠悠向后打开,门轴转动,发出绵长的低响,像深秋呜咽的北风声。 —— 吓。 潭缜元骤然吸起一口气,皱眉闭眼一瞬微微向后仰,被屋内情景震住。 半响,她听到身后周留贤呼出那口气,退开两步的声响。 ——屋里那人半边脸都是条条凸起的黑色血管,粘稠如石油般的黑色血液从爆开的血管中喷出,遍布脖颈,延伸进衣领。 男也双目圆睁侧倒在桌面,眼神直勾勾的看向门外,黑血溅了整桌,正顺着男也一条胳臂缓缓向下淌。 空气凝固了。 潭缜元从长达半分钟的呆滞中回过神来,才想起去看身后的周留贤,她果然已经抚着额头缓缓蹲下去。 . “林家能结什么仇?成天清心寡欲看破红尘,成天就待在自己这一亩三分地不争不抢的……”周裕熙说话间频频向那间小房中侧目。 “这人是从偏院跑出来的?那么多人盯着,怎么没人注意到……”潭缜元同样不时向那边看一眼,压低声音疑惑道。 两人并排靠在十几步开外的围篱,看那一方小土房中不断有人进出。 一个个青衣身影来来回回,潭缜元心中却正默默琢磨着一个眼神——发现尸体几分钟后,她们通知长辈退出小屋,于路边等待时偶遇几位林氏第子,其中一人进屋看过后,回头,深深看了潭缜元一眼。 潭缜元感到莫名其妙。 那是一个类似审视的目光,看的她不太舒服。 除了林郡堂,林家乾和府的第子她一个都不认识,况且这些第子大都年纪相仿,身形相似,即使见过也不见得能记住,自己何时得罪过她? 她背上背了一柄剑。 同样与其他的师兄第没什么两样,不过潭缜元心中却忽然升起一阵异样之感。 面前那个转身离去的背影与那天茶室中与林郡堂争吵的背影一闪间重合,潭缜元眼睛慢慢移向一侧地面,脑中似乎有两根线冒着滋滋火星搭在一起了。 第一次在法务库装神弄鬼的人不是林郡堂? 潭缜元隐隐约约觉得自己脑海中有直觉一闪而过,她彻底安静下来,等待那直觉重新浮出水面。 林郡堂还隐瞒了什么?她所隐瞒的那部分真的是林掌门授意的吗? “现在是有点吓人了……那鬼看不见摸不着的。”周裕熙凑过来一些,眼望小屋,皱了皱鼻子道。 “……” “我突然有点事,我先走一步。”潭缜元突然拍了拍周裕熙的胳膊,撂下一句话后转身就走。 “怎么了?”周裕熙“哦?”的一声,还没来得及阻拦,却见潭缜元已经走出去五六米远,回头冲那间小屋虚点了点,同时做了个“盯着”的口型。 潭缜元继续在直觉之海中费力打捞,脚下生风,埋头向法物库一带走去。 . 鸡又开始扑棱棱的拍翅膀,极力抗拒着踏入这片土地,潭缜元不断的安抚它的情绪,却仍然目光坚定的一步一步围着法物库绕圈。 在他绕到第八圈时,鸡终于忍无可忍张嘴啄她,还没待捏住它的尖嘴,潭缜元余光就忽然瞥见一个人影站在不远的树荫下。 明明灭灭的树影遮挡了她的神情,只有那双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这边,肃穆如一尊冰冷的雕像。 潭缜元虽然做好了准备,但是自己一拍脑袋想出的方法真的奏效还是令人惊讶,她也停下来,静静的回望那个身影,紧握的手心中甚至出了一些汗。 这个鬼魂般飘忽不定的身影再一次出现了。 潭缜元不动声色的咽了口口水,眼睛仍然警惕的盯着那人。 行踪诡秘,无声无息,只能出现在阴影里,总是一副“我在盯着你”的表情,而是更为恐怖的是,潭缜元飞快的在脑海里检索一圈后,发现没有任何一点证据能够证明眼前的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 潭缜元脑中一阵触电似的发麻,她终于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那人的情形—— 香客堂外,路尽头那个暗中注视一切的“师姐”。《 》 18、掌灯人 那时身边的周裕熙只是对泊眠逃脱的事情付之一笑,潭缜元并没有同她确认路尽头的那个“人”是否真的存在。 茶室那一回,只听到那个人背对着门的方向跟林郡堂说话,可没见林郡堂有任何回应,那时周裕熙还在身边,可也没有对那个人的出现做任何反应——虽然自己也是一样。 坏了,潭缜元忽然间一阵懊悔。 坏了! 应该先找林郡堂问问啊!面前这个半阴半阳的的生物明显不太对劲,林郡堂三番两次跟她出现在一起,一定是知道些什么,可自己怎么脑子一热一人一鸡就来找她单挑了! 眼看树影中那“人”飘移似的突然向前挪动一点,潭缜元一手抱着鸡一手按上刀,浑身紧绷道:“你是……” “哗啦……嗖!” 身后草丛中骤然发出异响的一瞬,潭缜元猛的回头避开那枚擦身而过的石子,脸上呈现出惊异的神色。 “林郡堂?!”潭缜元失声叫道。 身后的草丛中蓦然钻出一个乱七八糟的影子,被叫出名字的一瞬狼狈的撑着剑柄起身,而就在双方愣神耽搁的这一秒,潭缜元再次抬头看去,对面却已然没有了那个飘忽的身影。 “肯定是你!”潭缜元心中无凭无据的猜测一次次成真,此时不由满脸震惊的指向林郡堂大喊:“刚刚那是谁?是你带她过来的,还是你让她跟着我?!” “诶呀……”林郡堂前几天里那副油盐不进的淡然终于裂开了一丝细缝,她拍着膝盖上粘上的枯枝干叶起身,露出一副有点抱歉又有点无奈的神情来:“那天不都解释过了吗,掌门让我们盯着外面来的客人,师姐也是有这样的任务啊。” “那她为什么一直那样阴测测的盯着我?”潭缜元丝毫没有放下戒备,刚才二十几秒钟的对视中,她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 青铜本就属附阴之物,周家的法器更是跟随历代捉妖师探寻无数奇险,沾染性命因果,因而佩戴法器的人也时不时能看到一些怪事,吸引来一些怪东西。 潭缜元小时候就曾连续四五天跟一个路边盘腿坐着的老头说话,后来那老头邀请她“回家玩”,她才觉得奇怪拒绝了老头。她回家跟周需儒说了这件事,周需儒就去了她所说的地方寻找那个老头,后续是打那以后那个老头再也没出现过。 直到好几年后她稍大一点时,周需儒才跟她说,当时看到的那个老头已经去世好多天了,不过不用怕,青铜耳坠有时是会招来一些东西。 年代久远,潭缜元已然记不太清当时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回答了,总之心里是十分瘆得慌。 “哪有?”林郡堂疑惑道。 “那她现在去哪了?”潭缜元穷追不舍。 “我跟她说了我来处理,可是她不放心,非要跟来看,现在我来了她就走了。”林郡堂面不改色。 “你没干坏事干吗那么紧张?”林郡堂突然反问。 “什么干坏事……”潭缜元看她一副认真的神情,简直无话可说,无奈又道:“法务库里那事儿可还没说清楚呢,林掌门不让人靠近法务库,那你直接进来跟我们说不就行了。这些天里来来回回那么多人,总有人进去过吧,难道每见一个人进去,你都要拍一个烂茄子吓他?还有你从哪儿弄的烂茄子?” “什么茄子?”林郡堂愣了。 “你可别说那是你从剩饭里挑出来的,来不及看是什么东西就拍到窗户上来了……”潭缜元说着说着脑海中就想象出了那幅场景,露出有点嫌弃的表情。 林郡堂却没有为她这句胡话发笑,潭缜元从她脸上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疑惑。 而就是这一丝疑惑,让潭缜元同时也愣住了。 “那次不是你!?” “哦,就是剩饭……” 两人同时开口。 潭缜元震惊之余伸出食指,凭空用力点了点:“是你那个师姐!” 她头脑飞速运转,先前的线索桩桩件件拼凑出无数种可能性,林掌门的含糊言辞,林郡堂的刻意隐瞒,还有那个师姐莫名其妙的眼神…… “……那是你师姐?可是林掌门不是说……”潭缜元有些疑惑的试探性问道:“你故意揽到自己身上的?” “不明白,我只是一时间没想起来你说的什么茄子而已。”林郡堂又回归了那副刀枪不入的淡漠神情。 “她是活人?”潭缜元喃喃道。 可是林郡堂已然听清了她口中所言,皱眉回问道:“什么意思?” 潭缜元瞬间站直了,两手摆的像拨浪鼓,紧张否认道:“没,我什么也没说。” “……你师姐在法物库伏击了我们,然后她把这件事告诉了你,当晚我们再去的时候你又伏击了我们……不对,是她伏击我们不成后在逃跑的路上遇到你,所以你才会在大殿里分散我们注意!”潭缜元两手一拍,俨然一副大案得破的激动。 林郡堂撇了撇嘴,似乎对潭缜元刚才突突突一顿自说自话形成的结论感到好笑:“只对了五分之一,不过师姐没有告诉我,她也与你们交过手还是掌门告诉我我才知道的。况且,我也没有伏击你们,你真的忘了是谁先动手的吗?” 她有意无意的把仍然缠着纱布的胳膊放到前面来。 潭缜元与她对视片刻,没有丝毫放松,对她说出的这些话将信将疑,于是开口套话道:“总之我们两个是好心帮忙办案的,你们不领情反倒怀疑也就算了,到现在连案件实情都还藏着掖着,也太没有诚意了吧?” 听她直截了当地表明不满,林郡堂略有些心虚的眼神果然飘忽到一旁。这几句话中不满占七分套话占三分,潭缜元本以为她会说出“这些我们也没办法”之类的说辞,可她张了张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终没有说话。 潭缜元见她目光闪烁便知道她此刻心中真的在挣扎些什么——那么就是真的有些藏着掖着的内情了。 于是潭缜元立即决定再添一把柴,她微微有些沉下脸,收敛了刚才半是不满半是抱怨的神情:“你肯定还知道点别的事情,你有猜测,甚至可能有证据,是不是?而且……我猜你也有事瞒着林掌门。” 后半句明显就是故意套话了,而如此大胆的猜测辅一脱口就令潭缜元自己也稍有心虚,不过她仍然直视林郡堂,将一切微小的动摇藏在镇定之下。 而她话音刚落,面前低头垂目的林郡堂立刻微微怂肩,似乎是极快的抽了一口气却没有呼出,随后她缓缓抬眼看向潭缜元,皱着眉头,神色在犹豫与怀疑间摇摆不定。 很快,她摇了摇头道:“……只是我的一点怀疑,拿不出什么证据,不足以告知掌门。” 成了。 潭缜元精神一振的同时暗暗松了一口气。 林郡堂再次皱着眉低下头,犹豫许久后终于开始交底。 事件的最开始,那位男门人被凶魂控制吞金自尽之前,林郡堂曾多次发现一对兄妹夜半时分在大殿周围鬼鬼祟祟,只不过每次靠近他们都会装作无事发生。 这对兄妹就是殿前惨死的两位受害人。 而在更之前,林氏有一位男掌灯人回了老家,据说这位掌灯人是这对兄妹的同乡,但男也回老家前并未找林掌门说明情况。等有人发现男也不见的时候,这对兄妹才说男也曾对他们说过要“回去看看”。 “掌灯人是专管香烛纸草、神像贡品等存放更换的侍者,经常在法物库和大殿一带活动……”林郡堂说完这些又低头沉思,试图把零碎的线索联系在一起。 潭缜元心中的猜想却愈发成形。 她的意思难道是…… 那对兄妹盗窃之时,被掌灯人意外撞破……于是他们杀人灭口,掌灯人死后就变成厉鬼索命? 可那厉鬼是先索了十几个无辜之人的命,再杀了那对兄妹,如果它杀那对兄妹时还没被控制,那前面杀那十几个人时难道也是出于其自我意愿? 潭缜元见林郡堂不再说话,也懂了她不能向林氏其他人说这个猜测的原因。 太牵强了。 “那你们后续有再调查过那个掌灯的真实去向吗?”潭缜元问。 “前一段时间所有事都乱糟糟的,除了不知真假的姓名以外,这位掌灯人其他的身份信息一概打听不到。”林郡堂垂眸。 “那你当时有追问那对兄妹关于老家的事吗?”潭缜元摸索着下巴思考。 林郡堂摇头:“掌灯不只男也一个,平常好几个人轮班,具体哪天谁上谁休,我没注意过,后来也只是偶然听说男也回了老家。直到事发之后我才感觉不对,再一打听才发现“回老家”是那对兄妹的一面之词。” 再后来兄妹两人就惨死殿前,“一面之词”是真是假也无从考察了。 “呼……”潭缜元单手倒叉腰,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摸着脑袋缓缓吐出一口气,陷入了沉思。林郡堂也在低头思索,左手托着右手手肘,右手半握成拳抵在人中处。 两人伫立原地,像两个定点展示的时装模特。 潭缜元脑中线索千丝万缕,一团乱麻,可是隐约又觉得已经看到了那截线头。 失踪的掌灯人,疑似凶手却又意外死亡的兄妹,行踪诡秘的师姐,故意隐藏线索,甚至连掌门都要瞒过的林郡堂。 突然,她灵光一现。 潭缜元顿时一拍手,面露极其惊讶之色,林郡堂同样震惊,立即准备洗耳恭听她的猜想。《 》 19、迷路 谁知潭缜元仍是抛来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不想让林掌门知道?”潭缜元问。 看着林郡堂本来略带惊讶的目光又忽然变得迟疑,潭缜元更加确信了猜想:“你的猜测又不是没有道理,提供思路而已,就算猜错了又有什么?林掌门听了自会判断,又不会怪你。” 林郡堂眼神飘忽,又偏头看向别处。 潭缜元却往旁边跨了一步,背手弓步向上看,非要林郡堂与她四目相对。 潭缜元定定看着她,突然低声道:“你怀疑你师姐,是不是?” 此句犹如一道惊雷炸响,林郡堂猛地抬了头注视潭缜元,倒抽一口冷气,神色略有慌张,掩饰着惊疑不定。 “你早些时候就觉得那对兄妹不对劲,后来他们更是因为怨鬼的报复,以那么惨烈的形式死在大殿门口,你不可能不怀疑。”潭缜元背手起身踱出去两步,又突然回头:“你把这件事记在心里这么久,肯定也反复想了很多遍了,这么怀疑都不告诉林掌门,你在替谁遮掩什么事儿吗……” “那次之后,你去问你师姐,她却说什么也不肯解释。你怀疑她与那些偷东西的人有勾结,可又不敢把这个猜测告诉林掌门。”潭缜元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两下,悠悠道:“那两兄妹……不会是你师姐家里人吧?” 林郡堂动了动嘴唇,没说出话来,半响,才犹豫着重复了一遍:“……家里人?” 很快,她又飞快的回忆着些什么似的,磕磕绊绊道:“我是……见过几次……师姐跟他们聊的挺开心,师姐她……平时不怎么说话。” 得到证实的潭缜元思路愈发清晰,她蹙眉沉思许久,脑中飞快的闪过一个又一个画面,一道又一道人声,没有注意到现实中安静的有些异常的氛围,更没有看到林郡堂逐渐睁大的眼睛和惊恐的神色,直到林郡堂抬手猛地一拍她肩膀指向潭缜元身后,她才倏地一惊,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瞬间毛骨悚然向后看去—— 一个面色死灰,筋脉暴凸的人睁着一双浑浊灰白的眼睛,摇摇晃晃的走在不远处那条连通大殿与法务库的小道上。 那个人身形消瘦,约有四五十岁,她似乎迷了路,木然的脸上显出一丝活人般的彷徨,此时正以一个不快不慢的速度向法物库前移动。 一时间四周的空气似乎都安静了,那双浑浊的眼睛有时左右转动,似乎在寻找什么目标。 她脚下穿着一双深蓝色的布鞋,走在石板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而那双鞋子鼓鼓囊囊,显然是肢端已经浮肿,再看那双垂在身侧的手,更是证实了她身体此刻的状况。 面对面站在法物库前的两人大气不敢出一口,紧张的猜测她是否是在注视两人。 眼看她迈着蹒跚的步子越走越近,潭缜元终于忍不住开始一步步后退,用气声询问身边同样呆若木鸡的林郡堂:“什么情况……” 林郡堂只是摇头,看着眼前这悚然一幕,一句话都说不出。 那人却似乎是完全没有看见他们两个,直直的走过了法物库门前的小径,在凝滞的空气与两人紧张的注视中僵硬的转身,又复向来时的那一条路上蹒跚而去。 两人怔愣几秒后七手八脚的跳出草丛拔腿跟上。 . 院内除了刚开始传来两声惊天动地的咆哮后,便是时不时发出的床板砸击声和呼气的“嗬嗬”声,两人并排靠在院门外皱眉听着里面的动静。 “也太……”潭缜元不忍听那些痛苦的嚎叫声,微微撇开脸,把一句“也太惨了”咽回肚子里。 “跟刚才的情况一模一样……也是一瘸一拐的走路,他们在找什么东西吗?”潭缜元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林郡堂征求意见。 “我觉得……”林郡堂犹犹豫豫的开口。 屋内已经安静了有一段时间,此时两人背后突然“吱呀”一声,房门从内推开,潭缜元立即看去,门边是周留贤探头出来向她招了招手。 院外两人一跃而起,快步赶往屋内,潭缜元心中不由惴惴不安。 香客堂门前的那位侍者,发现时就已然是一副活死人的样子,她与林郡堂两个人好不容易把那人半拖半抬带回最近的一间屋内,安置在客床上。 好在她虽然神志不清却并无攻击意图,只圆睁着一双浑浊发灰的眼睛,直挺挺的盯着天花板。 等周筠等人到场,一见床上那人状态,放下医箱翻开上层普通的药品工具,从最下面的乾坤袋里掏出几把钳子扳手来,随后周留贤看看一旁眉头紧锁的林郡堂和大为震惊的潭缜元,动作迅速的把这两人一同请了出去。 此时,距离最初医者到场已经过了将近半小时,两人紧张的跨过门槛向屋内看去。 窗帘遮挡了所有日光,大白天屋子里开了灯,情况紧急,用以遮挡的纱帘都没有放下,于是入目便是床上那具毫无遮挡的,僵硬挺直的躯体。 潭缜元几步奔到床边,周筠正缓缓摘下带血的手套,把床头混乱的工具一点点收回医箱。 躺在床上的那位此时明显已经是一个活人了,她的面色正在渐渐转回正常,虽然连日病痛和少饮少食令她面色蜡黄,不过那些本来已经爆凸到快要炸开的黑色血管竟然已经回到皮肉之下。 她紧紧阖着眼,肩膀压在枕头上,使脸部微微向后仰,露出脖子来,那些若隐若现的黑色筋脉上扎着几根细细长长的银针,在来人靠近时掀起的细微风流中轻轻颤动。 此时她的震惊远大于安心,毕竟前不久才刚刚见过了她面如金纸般的灰败状态,由“尸体”转变回人的前后变化,差距实在过于巨大,一句“这都能救回来”的感叹在嘴里绕圈,最终没有说出来。 屋内一时间鸦雀无声,只有周筠收拾医箱偶尔发出响动,她为了林家这些病人的事,同样已经好几天早起晚睡,此时一股浓浓的疲惫感简直要透出体外。 潭缜元凝视那具僵直的身体许久,轻轻开口道:“前面那一次也是这样,那个人在西边偏院附近的路上走动,最后进了一间小屋,死在那里……我们见到这个人时,她也是来来回回的走动,也许他们是在找什么地方。” “……他们要死在特定的地方。”林郡堂犹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以大殿为中心,加上分别位于正东与正西的法物库和偏院,三个建筑横向连成一条线……是巧合吗?”一片无言寂静中,潭缜元回头看向屋内几人,目光所及,几人闻言皆是微微变色。 “……” . “那就先让她在这休息吧……”潭缜元微微提高了音量:“其他的事情等晚饭回来之后再说。” 几人陆陆续续出了门,下了屋前台阶后潭缜元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那个凸起的人形,将木门“吱呀”一声从外关上,四扇窗帘仍然没有拉开,灯一灭,屋内就重新回到一片黑暗与沉默中。 . 宴客厅外,天一点点黑下来,刚才一番救治中几人不知不觉错过了饭点,所幸食堂中还热着饭,稀稀落落的人影中,几人疲惫而安静的进食。 先一步吃完饭的周裕熙无聊的趴在桌面上,把鸡放在颈窝,鸡安分异常,真的就这样一动不动的窝在她身上,一双黑豆小眼睛却一瞬不瞬的盯着潭缜元。 潭缜元吃吃停停,显然心思并不在眼前的桌子上,这时,她似乎感到幽邃的意识深处,从某个方向远远的传来“叮”一声清响。 她猛的抬头,手中的筷子悬在半空。 紧接着她一撑桌面站起来。 “有动静了。”她面露喜色,语速极快的对闻声抬起头的周裕熙道。 周留贤欣喜的同时也露出些许茫然,不知该不该起身,元、熙两人则是匆匆忙忙的跳出椅子低声示意道“你们吃你们吃”,拔腿一路俯冲向法物库一带去。 潭缜元没怎么吃饭,此时健步如飞,时不时停步感受一下信号传来的方向。 她们离开房间时在门缝中留下了感应符,如果屋内人推门出去,则符纸传回感应,且自动粘附,时刻定位。 周裕熙跑了一通才感到腹中咕噜咕噜作响,跑几步歇几步好不容易赶上,上气不接下气地疑惑道:“真的跑出去了?!姨妈不是给施了针吗?” “姨妈最后只留了护心脉的保险针,其他的全撤了,我们前脚刚走没多久,那个鬼魂果然就回来找她了。”潭缜元紧张中隐隐带着些许兴奋。 “你怎么知道鬼魂还会回来?”周裕熙有些新奇的问。 两人不多时就已经噔噔噔下了无数级台阶,站在大殿后两层平台上,潭缜元却突然发觉不必往法物库方向赶了——那张符纸正在以一个不快不慢的速度向大殿靠近。 “现在府里落单的病人可不好找,在这么多人眼皮底下偷着跑出来更不容易,找一个新人附体肯定不如就用这个人方便,不如让她站起来走走,跟着她说不定还能找到什么线索。” 边下台阶边说完最后几句,潭缜元拉着周裕熙一头扎进转弯处的灌木丛中,偷偷从枝叶的缝隙中向外看。 很快,路那边一摇一晃的走来一个僵直的身影,漆黑的轮廓看不清面目,脚上的人布鞋在安静的夜里发出轻微的踢踏声,四周寂静无人,就算两人事先对这样的情形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此时乍一看到也不由汗毛倒竖。《 》 20、叩地三尺 那个摇摇晃晃的人影走到潭缜元两人所在的平台,看着面前左右两条岔路,呆呆的站在原地,似乎是又一次迷路了。 那人呆立原地许久许久,久到潭缜元额上细细出了一层冷汗,紧张的疑心她是否是发现了草丛中两人的存在。 终于,那人喉咙中发出轻微的“咯”一声响,向通往大殿前门的那条路去了,潭缜元才顿时松了一口气,待她稍微走远了几步,两人立即悄无声息的从草丛中转出,轻手轻脚的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路跟到大殿前,在无数转弯凸起处撞击无数次后,那个面色蜡黄的女人似乎终于找到了正确路,坚定的向大殿正门横向笔直的走去,身后鬼鬼祟祟的两人一炉从灌木后探出头观望。 一步、两步、三步…… 万籁俱寂中,突然,一道刺眼的光柱笔直的切开黑暗,直射到路中心那个脚步坚定的“人”身上。 空气凝滞了。 那个“人”却丝毫没有减慢步伐,潭缜元心中暗叫不好,果然紧接着就听光源那边有人厉声喊道:“什么人?!” 那道光上下左右扫了一遍那“人”周围,期间她甚至仍在不断的前进,喊声之后,那边很快响起了杂乱无序的脚步声,似乎有一大群人正乌泱泱的向这边前进。 果不其然,原先看似无人的大殿西侧一下子涌出七八个人影,又有两束光先后照过来,大殿门前一片空地顿时亮如舞台。 看到那群人骤然接近时,潭缜元两人瞬间互相推搡着连滚带爬的出了那片根茎横生的灌木,高举双手连跳带比划迫切大喊道:“别动手!” 然而三束光组成的天罗地网稍稍阻滞了那“人”的脚步,三点光源快速逼近,对面七八个人影同时看清了面前这个古怪的“人”。 那浑浊的瞳孔,蜡黄的皮肤,呆滞的神态,怪异的步伐组成一个极度危险的信号,而在接收到这信号的瞬间,那一群人大惊失色,一道灰光“嗖”的从人群间投出,直向那“人”的胸膛砸来。 “咚”一声闷响,那灰色物体似乎砸上某种塑料质盖子,应声弹开,千钧一发之际潭缜元一手甩出一张护身符阻挡,一手“嗖”的把一个黄色球形物体抛出一道长弧,黄色球体流星一般借力俯冲到那“人”后背,接触的一瞬间青光一现。 泊眠!该你出手了! 潭缜元在心中惊悸大喊。 正面袭来的不明物体被一纸护身符弹开,背面却又被更重的物体击中,那“人”立即向前一扑,“噗通”一声倒下了。 光束转眼间就晃到潭缜元两人脸上,对面似乎看清了远处这两个手舞足蹈的人,一时间却也摸不准现在的状况,只好满头雾水停住了。 砸中那“人”后背的物体同时向左弹开,一声脆响落到两步开外的地面上,圆形的炉身一时间没有刹住车,顿时咕噜咕噜的沿着被弹开的方向滚走。 对面的手电光又立即照向地面上滚动的硬质物体,那铜炉滚了不到五圈就马上遇到下一个危机——长而向下的三层台阶,直通香客堂后门。 黑暗中只听叮叮当当一顿金属撞石头的脆响,潭缜元“吱”一声瞬间提起一口气,闷头冲向下行的楼梯。 然而她追的速度显然赶不上铜炉滚的速度,青铜炉一路磕磕碰碰上蹿下跳的翻越台阶,一圈跨过三五阶。 这下坡可不算缓,台面虽修的长而宽,一层二十几级的高度也不容小觑,潭缜元摸黑跑了一层半多打开手电筒,青铜炉已然一路翻滚跳跃着摔到了台阶最下端,“咚”的一声撞到了后门门槛,再次弹进草丛里。 潭缜元加快脚步追下去,还没下到最后一个平台,斜前方草丛中却突然扑棱棱冲出一个硕大的东西,一头猛撞进潭缜元怀中,顿时砸的她一个踉跄。 “泊眠?”潭缜元把声音压的极低,几乎是哑着嗓子惊讶叫道。 怀中柔软而凌乱的羽毛正在怀中瑟瑟发抖,鸡不断的试图把头埋进潭缜元臂弯与身体的间隙中,同时不时用力扇动翅膀发出惊恐的大叫。 “泊眠!怎么了?”潭缜元三步作两步带着惊吓过度的鸡闪进花坛边死角,刚要说这里没人看到,可以变回人形几秒先告诉她发生什么了,然而压根不等上面的人追下来,鸡再一次尖声大叫着拍打着翅膀从她怀中挣脱,蹿进夜色中,随后青光一闪,黑夜中一个人形落在花坛与堂屋之间的窄道上连滚带爬的跑走。 一片混乱中下方突然传来鸡叫声,闻声追来的一群人驻足一秒又继续快步从楼梯下行,手电筒光束扩大范围仅能将周遭环境照的朦朦胧胧,突然一道指向性更强的白光出现在后门窄道处转角,光线反照出潭缜元凝重的神色,她似乎正扒开灌木丛紧张的寻找着什么。 不待众人下到最下层,那白光却忽的一转,正落到他们身上,潭缜元睁大的眼睛中满是诧异,她指着那片灌木后的小土坡,迫切中带着十足的激动:“里面有块草皮断开了!” 众人七手八脚的拿手电筒去照,潭缜元这时才发现那群人高的高矮的矮,年龄不一装束各异,原来并非林氏第子,而是席上见过的那些“奇人异士”。 周裕熙跳上土坡钻进灌木丛中,片刻后立马大叫招呼着拿铲子来——那块断开的四方形草皮一掀就开,上面的绿草已经全部蔫枯了,呈现出一种融化的黑色,所有花草的根都被齐齐铲断了。 其下的泥土虽然被仔细的压实,然而翻动过的痕迹仍然明显。 下面埋了什么东西——而且是很邪性的东西。 一群人乱糟糟的找工具,大声交流,潭缜元皱眉思索片刻后回身退进阴影,悄无声息的沿着窄道向前屋方向寻找。 乱糟糟的人语声被抛在身后很远,一路转到正门,出了香客堂继续向前,潭缜元学了几声鸟叫试图暗示泊眠,而在叫了几声无果后终于在不远处矮墙边的石台上找到了蜷缩成一团的人形。 黑暗中那个小小的人形缩在角落,把脸埋在膝盖上臂弯里,露出在外的指尖细微的颤抖。 潭缜元每走一步心就凉下去一分,糟了,刚才太冲动了吓到她了。 那时情况实在太过紧急了,对面突然出现的那队人属实在计划之外,眼看着就要对“活死人”发起攻击,万一打过来的是什么致命的东西可是活活害了一条人命啊,可手头什么有分量的东西都没有,符纸也不足以把那么大一个人砸趴下,情急之下只能手上有什么就扔什么了…… “泊眠……”潭缜元深呼吸一口做好了迎接怒火的准备,眯着眼睛十分心虚的一点点凑过去。 角落里的人型听到声音倏的一惊,立即抬起头来,看到近在咫尺的潭缜元,两只手先后擦过鼻下挡住嘴巴,只露出一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微微皱眉看向她。 潭缜元显然没想到情况这么严重,看到她眼下一片通红也吃了一惊,立即蹲下道歉:“对不……” “你们挖出来了什么了吗?” 两人同时开口,泊眠声音中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然而仍然努力维持正常。 她似乎并没有在生气,只是惊恐,无比的惊恐,好像借由这一句话才回到现实,从惊恐中堪堪回过神来。 “……还没,不过下面确实有东西,他们在叫人来挖了。”潭缜元斟酌着开口回答,而注意力却仍在担忧泊眠极其异常的状态。 一小段沉默过去,泊眠支在膝盖上,捂住嘴巴的两只手默默摸了摸脸颊,放下,深吸一口气,似乎稍微调整好了状态。 “……怎么了?”潭缜元十分犹豫的轻声询问。 泊眠微微撇开脸,避开她直视的目光,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道:“没什么事儿,我就是有一点……”她抬了抬手又放下,再次深呼吸,犹豫许久,不好意思说出“害怕”那两个字来。 “我们来这儿的第二天,路过香客堂前门的时候,你好像也是这个反应,当时你也已经知道这里埋了东西吗?”潭缜元试探性的问。 泊眠摇头:“我不知道这儿埋了东西,只是感觉不对。”她有些嫌恶皱起眉头。 “你能感觉到这些……阴气重的东西?”潭缜元又问。 “不是,我感觉有人在看着我。”泊眠缩起肩膀,似乎打了个寒颤。 . 待两人回到香客堂后门,这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已经聚起了一大群人,坑底的东西已然露出一点——一只沾满泥土的,青黑露骨的手。 经过手腕上木珠与脚上鞋子的对比,基本可以确定,厚土之下,这个含冤而死的无辜之人就是林郡堂所说的那位掌灯人。 而男也死后被幕后操纵者利用,亡灵至今也没能安息。 潭缜元不太知道魂魄撕裂成两半要怎么补救,现在金钟寺的人也都不见踪影,上网一搜也都是些口若悬河的帖子,众口不一。当然,在网络上搜索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本来也是很愚蠢的行为。 她凝视那截青黑腐烂的手腕许久,默默叹息转开了视线。 挖掘尸体时,发现尸体的一干人等都被请到香客堂暂坐,稍微了解完情况后,就被告知可以自行回客房休息。林氏的第子帮忙传达了林掌门的感谢与惭愧,又是兵荒马乱的一夜过去,回房后的深夜里,几人都听到了警笛“呜呜”的由远而近,一晃而过。《 》 21、混血 香客堂后院中的尸体仍然没有消息,不过林家似乎已经对这一系列怪事有了定论,与各家话事人事先通气后,便立即着手准备前往目的地。 第二日晨,潭缜元与周裕熙早早去了偏院,刚一进院门,就见周留贤拎着医箱从厢房推门出来。 厢房门到院门只几步路的距离,两人一步不停的进了院去到周留贤身边,和周裕熙一左一右把人夹在中间。周留贤本来就要走,于是两人跟着到了厢房门前又跟着转了身,再往院门方向折返。 “怎么样?”潭缜元问。 周留贤摇摇头道:“还是那样,现在即使能压制也不过是能拖一天是一天,要想根除,还是得找到那个幕后鬼手。” “那位小林师姐说她们明天要去外地办事,府里面要没人了,那我们怎么办?要帮她们守宅子吗?”周裕熙凑过来问。 “……那么多人肯定不会全走,而且听说她们丁后山的同门也派了人来。”周留贤沉吟片刻道:“不过我得留下,病人那么多,她们修医的第子人手不够。” 她转向周裕熙问:“裕熙跟我留下吗?” 周裕熙亦步亦趋的跟着她走,闻言点头如捣蒜:“好。” 周留贤又侧向潭缜元:“你那边着急回吗,上级会不会催?” “姨妈给请的假,不着急。”潭缜元道。 本来不说还好,这下刚一提到“假”,周留贤立刻就皱了眉头,抬手向潭缜元身前,一滞,又要从下摆掀衣服,潭缜元连忙一退,摆手讪笑道:“没事了,早好了早好了。” “……早什么好。”周留贤放了手,仍皱着眉,垂了眼不看她:“贯穿伤!从背后穿到胸前,那血洞有两指宽,满打满算也只养了一个月!” 潭缜元打哈哈:“哪有那么夸张,真有两指宽我还等的到姨妈她们来吗哈哈哈……”声音渐小,刚才本就弱的语势又弱了,最后几乎要没声音。 周留贤气不过,又转向潭缜元,说起话来语速语调都和缓,语气却带着埋怨和责备:“姨妈跟我说你和裕熙为了抓那个黑衣人动了两回手,我都急死了!你自己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伤?打起来刀一震你感觉不到疼?” 潭缜元知道她真的着急,只能虚虚的低声认错道:“是……是……没下次了……不过真的已经不疼了,就是有点痒,可能在长新肉。” 周留贤叹了气,略带愁容,温声道:“这种伤都是表面先长好,里面更要仔细养,一但活动崩裂了又要从头开始,大伤最忌反复……你要多注意……” 潭缜元连连点头道:“是……是。” 刚安静了几秒,潭缜元还是忍不住凑近了问:“不过贤大夫,你说话语气怎么时不时就变得比姨妈她们还像姨妈,好严肃哦。” “……” “……” 两人的沉默震耳欲聋,一旁的周裕熙抬头望天,抽动的嘴角似笑非笑,不敢言语。 “你别跟我说话了。”无语凝滞几秒,周留贤面无表情拂袖快步而去,周裕熙还是紧跟着周留贤,把潭缜元一下落在后面几步后,回身指着她眉飞色舞的无声大笑。 潭缜元也无声癫狂大笑着弯腰,赶紧几步追上去:“我错了我错了,我瞎说的,当我没说行不行……” 三人嬉闹着沿着门外小石道走去,只留下一行愉快的背影,又走出一段距离,周留贤无奈的声音传出:“刚才就想说了,你俩能不能别挤我,好热……” . 夜幕降临,潭缜元端着青铜炉一路噔噔噔跑出了府门,夏日的夜晚万籁俱寂,偶有风来,吹动枝叶轻晃。 林府门前石阶下先是一片开阔地,两侧有高石台,潭缜元把炉子放好,然后撑着石台一跳,背身坐上去。 青光融于夜色,看不大清,等潭缜元坐好,泊眠已变化了人形,盘着腿支着下巴百无聊赖的眺望远方。 “那这件事算是查完了?”泊眠转过来问。 “算是吧,听说是同门有个心怀不满的师伯搞事,不找到根源这事恐怕没法了结,她们这就要找去算账,咱们再帮忙守几天院子就回去。”潭缜元随手揪了根狗尾巴草,捏在手里晃。 “哦,那要开始办我的事了吗?”泊眠问。 潭缜元一句‘你……什么事?’只说出个“你”,就想起答应了泊眠什么。 “……行……回去就找。”潭缜元一顿一顿的点头,想了一下又道:“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那我们要从哪儿开始找?” 泊眠摇了下头:“不知道,但只要见了她,我就一定能认出来。” 潭缜元也附和着点头,转开视线。 沉默一会儿后,泊眠突然问:“你那伤,严重吗?” 白天里,周留贤问潭缜元那一回,泊眠也在听。 潭缜元没想到她会突然说出句关心的话,无声笑了一下才道:“好了,真好了。” 可没等潭缜元暗暗欣慰完,就听她话锋一转道:“你那个警司的姨妈,下手可狠了。那天她们来救你,是直接把仙祖活活烧死的,整个群仙洞里全是火,赶回来支援那些徒子徒孙也全被抓了。” 潭缜元默默的听着,还摸不清在泊眠心里,到底对这些妖是什么感情,于是只能干笑两声,状似随意地问道:“那你是怎么跑掉的。” “当然是没去傻兮兮的救火,出了洞就直接跑了。”泊眠满不在意道。 “嗯……”潭缜元听了,微微直起身向前倾,手肘压在腿上,试探道:“你们那个仙祖……你觉得它怎么样?” “不怎么样。一会儿高兴一会儿不高兴,没给多少东西,要求倒是很多。”泊眠说着也不太高兴。 “那还有那么多妖替它卖命?”潭缜元不解。 “那他们还有别的事可做吗?”泊眠反问道。 “你们……不是知道可以找地方工作吗,假扮饭店和便利店店员的时候。”潭缜元眯着眼睛看向远处,缓缓道。 “他们又不识字,笨手笨脚的,有时候做事还很奇怪,时不时就被老板怀疑是逃犯。妖又不像你们人,生下来还有父母教,学认字好难,要不是小云非要我学,我才不学。”泊眠单手托着下颌,轻声絮絮叨叨。 妖生来无依无靠,一头扎进邪路者确实不在少数,潭缜元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决定暂时跳过这个问题,于是转而问道:“那位林妇从,你今天见了觉得男也情况怎么样?有什么额外的不对劲吗?” “那个鹤妖吗?”泊眠想了一下道:“我还挺喜欢男也的。” “……嗯……是很漂亮。”潭缜元知道泊眠说话的思路与人不太一样,震惊过后想了半天,不太自在的给了个中肯的评价,等着听她的下文。 “我觉得我们是一类妖。”泊眠摸索着下巴,十分认真的蹙起眉头。 “?” “……嗯……为什么这么说呢?”潭缜元小心翼翼地问。 “我们都是混血。”泊眠思索着道。 “混血?” “我说过的吧……” “你是半人半妖?” “不是……半妖半鬼。” “……” 身边看的见摸的着的躯体让潭缜元思维凝滞了一秒:“……不对吧,什么是半妖半鬼?” “呵呵,废话,当然就是又是妖又是鬼啊。”泊眠哼哼笑。 “鬼……是生物死后的“灵”转化的,没有实体。”潭缜元刚被她的话惊了一跳,此时有点头疼的缓慢解释。 泊眠似乎也滞住了,正当潭缜元以为确实是泊眠误解了鬼,而错把自己当成鬼时,突然,她一把抓住了潭缜元短袖下左臂弯。 潭缜元瞬间“嗷”一声大叫挣脱跳下石台,目瞪口呆的来回看着泊眠的脸和手。 冰凉。 她的手毫无温度,比坐下的石台温度更低,这不可能存在活人活妖身上的温度让潭缜元瞬间起了一身冷汗,被风一吹,提神醒脑。 “我现在的样子,是借了那个香炉作躯壳才完成的。这香炉本身也是个宝贝,用作身体也挺方便的。”泊眠俯视潭缜元,语气稀松平常,隐约还有带着一点恶趣味的笑意。 泊眠又向她伸手:“再试。” 潭缜元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的再把手伸过去,泊眠俯身跟她搭了一下手——这一次,手心中触到的却是比人类体温还要高一些的温热。 泊眠松了手,两条腿垂下来晃,似乎还有些愉悦。 潭缜元深吸一口气,伸手来搓脸,兀自缓了半天,才似乎接受了这个荒谬的事实。 她不太确定的挣扎道:“你是变温动物?” 泊眠看着她,似乎无话可说的样子,没答。 “那,”潭缜元又偏头抹了把脸:“那,那位鹤妇从也是你这种情况?” “嗯。”泊眠回了一个音节。 “怎么会这么巧呢?”潭缜元有些恍惚,自言自语,在台下走来走去:“从没听说过这种情况啊……一个已经很少见了,这么短时间内,怎么会见了两个?” “会不会是男也被鬼气侵染,再加上男也是妖,所以误判了?”潭缜元停下,回头问。 “当然不是,偏院里那些人不也都染了鬼气吗,我分的清……男也的鬼气是由内而外的……”泊眠把最后一句话说的很耐人寻味。 潭缜元却又一大口气提上来,突然拍了一下脑袋,掏出手机就开始打电话。 她突然有了一个恐怖的猜想—— 那只鬼真的不在鹤妖身上吗? 谭家与林氏已经这么多年都没有联系了,要说关系远近,起码在这一代,林氏一定也是更亲近金钟寺。 金钟寺与林氏两家私下商议得出的结论——鬼魂不在内院,是真的吗? 如果消息是假,林静垣是不是早就知道那段残魂藏在了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