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迎春》
7.腾冲
一个场景的搭建除却视觉和听觉,还应该有嗅觉。
奚粤是走进这家米线店后,嗅觉才得到了冲击。
弥漫在四周的肉香,辣椒香,还有明显不来源于米醋的、带有清凉果味的酸,在潮湿气息里滚一圈变得更有存在感。
刚刚坐苗誉峰的摩托来时,还看到有客人走进来,如今已经过了中午饭点,加上忽然汹涌起来的雨,店里已经无人。环顾四周,只厨房门帘里隐约见有人忙碌,有涮碗洗锅的叮叮当当。
“吃了没?”
奚粤又吸了两下这糅杂的香气:“吃了,山上吃的。”
“挺会吃。上面那家农家饭,油鸡枞绝了,同样的东西同样的调料,不同人做味道就不一样,”迟肖态度自然,就跟这店也是他开的似的,用脚踢来两个小板凳,在门口的檐下,“坐。”
奚粤再次往院子里张望:“我以为你叫我过来是借我一把伞。”
“我都没伞呢,这不也困这儿了?”迟肖坐了下来。他一条长腿支着,一条腿屈着,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呆着吧,等雨停。”
两个小板凳并排摆着,距离不远不近。
奚粤想起了盛澜萍,那天晚上她和盛澜萍也是这样坐在院子里说话,她转过头能看到盛澜萍腰上系着的一块阴丹蓝的绣花小围裙,现在转头,她能看到迟肖的小腿。
夏秋相交,乱穿衣的季节,他上身外套是长袖的,下边却是宽大的短裤,小腿轮廓到脚踝处收进去,风一吹,几根敏感的腿毛开始敏感地颤悠。
“你冷啊?”
奚粤脱口而出。
迟肖看向她:“你冷?”
“我在问你。”
“我也在问你。”
奚粤收回目光,抱着膝盖端正坐着,目光放远,落到远处氤氲雾霭中的山际线:“我不冷。”
“嗯,腾冲九月气温还是挺高的,但早晚另论,下雨了天凉。”迟肖说。
奚粤点点头。
俩人一时无话。
一左一右,化身成为雨中的门神。
奚粤抬抬脚尖,轻踏地面,本想给那雨里连绵的山拍个照,不想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6,便扣下手机,随手从门槛边揪了一根草棍在手里玩。
“一个人旅游?”
无聊的话题起始。
奚粤摆弄着草棍,刮了刮鞋边湿泥:“对,临时决定的,也不好找搭子。我在网上找了一圈,没人跟我路线一致。”
迟肖很捧场地表达出好奇:“你什么路线?”
“没有路线。想到哪走到哪,腾冲是我第一站。”
又是一段无言的沉默过后,奚粤开口接着说:“我接下来想去德宏,再然后就没想好了,可能西双版纳,也可能往北走去怒江,看天气吧,我攻略还没做好,买了张随身带的云南省纸质地图,但看不太懂。”
迟肖笑了:“妹妹,你这叫没计划啊?”
奚粤实在是对这个称呼ptsd了,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她皱眉头了:“我比你大,别这么喊我。”
“啊?”
“油。”她发表一字锐评。
早就想这么说了,这几天遇到的男的都怎么回事啊?
迟肖笑容掉帧,他觉得自己有点冤枉:“不是那意思......”
话说一半对上奚粤眼神,就又咽了回去。
“好......那请问怎么称呼?”
“奚粤,广东的那个粤。”
“迟肖,两个姓氏叠一起。”迟肖每次讲自己的名字都要祭出的冷笑话,今天也不例外,“有奖竞猜,猜猜我妈姓什么?”
听了很多遍的名字从本人口中说了出来。
奚粤自愿放弃未知的奖品,睁大眼睛佯装茫然:“有点高难。”
迟肖再次失笑:“你真是......”
“真是什么?”
“那天晚上见你,好像跟今天不太一样,”迟肖有点不确定奚粤还能否记得那一面,所以提醒,“烧烤店。”
草棍在手里转了好几圈,奚粤低头看蚂蚁:“我那天晚上什么样?现在又什么样?”
“那天晚上小峰呛老朱,我特怕你误会以为捎上了你,要是抄起酒瓶子砸过来,我还得纠结一下替谁挡。”迟肖说,“你明显生气了,但是也没说什么,我猜你可能是觉得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你看得没错,我就是包子性格,”奚粤点头表示肯定,“谁把我惹毛了,那就惹毛了,一个毛茸茸的人,而且我不喜欢和不熟悉的人开玩笑。”
迟肖捕捉到关键信息,笑了:“对不起,我错了。”
奚粤看了眼前人一眼,摇了摇头。没多大事,她大度,早忘了。
“那个,小峰?我刚刚就是坐他的车上山的。”
“你们都聊什么了?”
“没什么,作为老板,你好像很受员工欢迎,他很崇拜你,还有你的店长,夸赞你情商智商双高。”奚粤如实相告,“所以你是来员工家里慰问的吗?”
迟肖也坦诚:“我一年也就来一回,最多两回,有时间就走走看看。”
“你会记得你每一家店的每一个员工?”
“那有点难,但我会记得我每一个朋友。”
奚粤扬扬眉。
迟肖在她的复杂眼光里,很轻松地笑了下。
......
这时身后传来响动。
一个阿姨掀开厨房门帘走出来。
奚粤猜这应该就是苗晓惠的妈妈。
看到门口坐着的俩人,特别是陌生的奚粤,她有点讶异,问了句什么。奚粤听不懂,但迟肖朝那阿姨笑笑,用普通话答:“哦,朋友,雨停了再走。”
苗晓惠妈妈又问了一句。
迟肖转过头:“问你吃不吃米线?”
奚粤再次深嗅空气:“......吃过了。”
苗晓惠妈妈便不再管他们,在厨房门口坐下了,面前是一个圆圆矮矮的小炉子,烧炭火的,她伸手在炉网上面摆几个尖椒,两个西红柿,还有一条猪五花,一副烤肉的架势。
扇子一扇,炭火星子便一扬。
他们与那炭火星子之间,还隔着雨幕呢。
从院子上方天井淋漓落下的雨,幕布编织越来越密,宛若一副静态画,可火苗上袅袅的烟又将画划破。
奚粤莫名觉得这场景很美,所以宁愿牺牲个位数的手机电量拍了张照,并未注意到迟肖在看她。
“你抽烟么?”
奚粤把手机低电量模式打开:“不用,我这有。”
她仍看着那炉子,不怕笑话,她几乎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炉子上的五花肉吸引,误解了迟肖的意思。察觉到身旁人沉默了,再一转头,迟肖无言,像是再次被她逗笑。
“啊.....我不是......”
她以为迟肖给他散烟呢。
“你怎么看出来的?”奚粤侧着肩膀闻闻自己身上,只有今早洒的花露水味,很淡,“闻出来的吗?”
迟肖目光落在她一直拿着草棍的那只手。
“哦。”奚粤明白过来,她原本是食指中指持着草棍,干脆一弹,把草棍弹飞了,“心情不好偶尔会。牛马么,每天牛棚里打转儿,难免沾点陋习。”
“照你这么说,财务自由的就都该修仙炼丹去?”
“不知道,我要是哪天财务自由了,体验体验再告诉你......不用财务自由,中产,中产就行。”
奚粤仍然没有舍得把正脸留给迟肖,继续顽强地盯着那炉子。
这五花肉烤得,香飘万里了都快。
迟肖开口:“喜欢云南?”
“还谈不上喜欢,好奇吧。”奚粤说,“我第一次来云南,看什么都新鲜呗。”
“第一次?大理......丽江......没去过?”
奚粤这次转过头来了,面露诧异:“我该去过么?”
“那倒不是......”
这反应令奚粤费解。
可她又瞧不出什么。
“你应该问我,今天不是工作日吗?牛马今天不用拉磨吗?”
迟肖笑:“哦,那我问一下?”
奚粤摊手:“以前是没假期,最近被裁了,撒欢儿玩也没人管了。我......”
咣。
是炉子旁的铁夹子掉在地上。
那边,苗晓惠妈妈起身掀帘子进厨房,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三个空碗。
“我说,哎!”迟肖强行叫魂儿。
“啊?”
“你到底是没吃饭,还是又饿了?”他很不客气地指她鼻子,“我看你鼻孔一直在动。”
奚粤用手背抹了下鼻子,有点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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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
迟肖看她反应,干脆站起了身,快步从雨幕中穿过。他走到厨房在苗晓惠妈妈身边蹲下,说了句什么。
苗晓惠妈妈则笑着扬了扬手里的碗。
迟肖这时朝奚粤招了招手:“来!”
-
烧肉米线。
云南腾冲的烧肉米线。
奚粤心满意足地捧在了手里。
原来刚刚那炉子上烤的所有食材都是为了一碗米线服务,也共同组成了店里经久弥漫着的复杂香气,辣味来源于尖椒,那奇异的酸则是出自番茄。
它们都被烤出了焦褐色的外皮儿,再趁着焦香未散,剁碎了,剁成细细的茸,加上一勺油浸的芝麻花生碎,一勺蒜蓉,拌匀了,盖在被骨汤温过的米线上。
烤得喷香的猪五花当然规整摆在最上头,负责招揽食欲。
迟肖半低头,听苗晓惠妈妈说话,然后负责翻译:“肉还有,你自己去加。中午饭点时还有小菜,现在没剩什么了,让你下次早点来,请你吃更好的。”
奚粤把米线拌匀了,所有食材都是糊香糊香的,除了炭火还有点说不出来的味儿,这问题不用苗晓惠回答,迟肖就能给她解答了,是松木,炭火里头加了松木,在雨里燃起一蓬一蓬的火舌。
“你会云南话吗?”奚粤坐着小板凳,一手筷子一手碗,百忙之中腾出空问,“你在云南多久了?”
迟肖看她吃得痛快,把刚烤好的五花肉又往她面前递了递:“我十八岁那年来的,读完大学就没走。云南话听比讲容易,我听得懂,但只能讲几句。”
“哦,”奚粤捞着碗里米线,“我刚说我对云南好奇,是因为我在网上看过一个话题,说为什么每个离职的人都爱往云南跑?”
迟肖看着她:“为什么?”
“我不知道啊!”奚粤又吸一大口米线,把花生碎嚼得嘎嘣响。“因为不知道,所以来了啊!但我现在觉得,我好像找到其中一个原因了。”
她用筷子点点碗沿儿:“这米线,在牛棚里就吃不到。真好啊。”
迟肖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什么意思。
他看着眼前人,这人素着一张白净的脸,端端正正坐在小板凳上,埋头在海碗里,头发低低随意挽了起来,只留给他一个脑袋顶上圆圆的旋儿。
一碗米线而已,就能赞不绝口,这样的心满意足,说出一句“真好”。
“我说,你慢点,你都把我吓着了。”
迟肖发觉自己嘴角就没下来过。
这人真的很有意思。
“加个微信吧。”他拿出手机。
奚粤放下筷子,也掏出手机,却发现屏幕不亮了。
最后那个位数的电量也耗尽了。
她又把手机放回了兜里:“没电了。关机了。”
怕对方觉得自己不真诚,于是又强调:“真的,黑屏了。”
迟肖的手还在半空:“手机号?”
“我新换的微信,不是我手机号......”奚粤不知怎么解释,“下次吧,下次要是再见面,我加你。”
迟肖顿了顿,把手机放了回去。
“那个,这米线,你先替我结一下?不好意思啊。”
苗晓惠妈妈听到了,急切地走过来。
迟肖又恢复了刚刚的笑意:“阿姨说,她请客,让你多吃点。”
奚粤对苗晓惠妈妈说谢谢,然后双手捧着碗,很认真地对迟肖发问:“有人说过你特别爱笑吗?”
“好像......没有?怎么了?”
“没事,你笑起来挺好看。”
迟肖反倒一时不知作何表情了。
雨真的越来越大了,胡乱地打在地上,和炭火木头燃烧的哔剥声交错,是韵律暖和,令人舒适的白噪音。
奚粤又问:“我还有个问题。”
“你问。”
“那个,跳脚米线,是什么米线?是上面盖着的东西不一样?”
这......
迟肖看向一旁站着的苗晓惠妈妈。
而苗晓惠妈妈已经捂着嘴笑开了。
“有机会......”迟肖也想笑,但忍住了,“有机会,再吃。”
“哦不用,”奚粤端起碗喝掉了最后一口米线汤,抹抹嘴,“下次我请你吃。”
“......行。那我先谢谢你吧。”
8.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11日 01:15发布于云南
深夜好啊大家。
本篇游记更新于凌晨发出,有点晚了,我确实很晚才回到民宿,刚刚才洗漱完毕躺趴回床上。
为什么是趴而不是躺呢?
是因为我太撑了,根本无法平躺,救命orz.....
不算今早(姑且当成今天还没过完)出门前喝的那盒牛奶,我今天一共吃了四顿饭,四顿都是正餐,四顿都是米线,各种各样的米线。
第一顿是今天中午,我被推荐去了一家很小很小的米线店。那家店主卖腾冲烧肉米线,小到连招牌都没有,但好吃到我很想做面锦旗奉上,黏上米其林一万颗星。
烧肉米线,突出一个“烧”,所有食材配菜都是在火上走过一遭的,炭火摧毁了食材的新鲜度,却也浓缩了味道,西红柿的酸,尖椒的辣,猪肉的香,烟熏火燎的一颗炸弹刚一进嘴就升空了。
一碗米线下肚,我觉得全世界都变成了一块香喷喷的烧肉,让人异常满足,抱怨都少了许多,没完没了的雨也不那么面目可憎了。直到雨停,出门的时候,我身上还沾着炭火和松木燃烧的气味,经久不散。
值得多说一句的是,这家店的老板是一位阿姨。阿姨身体不太好,但从食材准备到加工到调味,都是她一个人来做,很厉害。
我完全不赞同忍受身体不适仍要坚持工作,这不是精神,也不是品质,但我无法对一个需要担负生活压力仅靠一家小小米线店养家的阿姨说出任何劝解的话,这太傲慢了,不过幸好我听说这家米线店客人不少,名声在外,平时生意要比和顺古镇的连锁云南菜还要好,阿姨的付出有所回报。
我把最后一口米线汤都喝干净了,是为了向阿姨表达崇拜,绝对不是因为我没吃够。
第二顿是今天下午。
雨停之后,难得露了点太阳,来到腾冲的第三天,我终于能够走出和顺古镇了。
我去市区商场买了一双运动鞋。
在这里又要插一句,提醒可能会在这个季节来腾冲玩的朋友,不要刷鞋!不要刷鞋!不要刷鞋!还建议多带一次性内衣裤和袜子,因为洗了根本就晾不干。
买完鞋子从商场出来,我在商场旁边看到一家文山酸汤米线。
和烧肉米线的口味不太一样,酸汤米线汤底是鸡骨和猪骨久熬的汤,上面加上由蔬菜和米汤发酵来的酸汤,入口稍稠,很滑,米线上加的帽子是油炸鸡枞菌和汆烫肉片,碗底是油炸香酥和香辣肉,汤底混着热腾腾的米线一浇,不夸张地说,我听到香酥的每一个细密小气孔都在尖叫。
老板说,她每天早上四点起床,炸这些配料。
米线也不一样,中午吃的烧肉米线是红米做的,很软很滑,好像没用嚼就滑进肚子里,文山酸汤米线用的是文山大米做的白米线,更细,更韧,更劲道,我从滚烫的酸汤汤底里把米线捞出来,好像能感觉到米线在和我拉扯。
拉扯也没用。
我的第二顿米线吃得同样很满足。
其实到这里我的胃容量已然跨越红线,今天下午和我同行的人,也是我今天新认识的一个朋友,他给我建议说,不要打车,坐公交回去,还能消化一下。
腾冲的公交车其实很方便,不过就是速度慢慢悠悠的,到站慢悠悠,开起来也慢悠悠,我慢悠悠地拎着鞋子捧着肚子,回到和顺古镇。
从大门口的公交站走回民宿的路上,看到了接邻的两家米线店,一家弥勒卤鸡米线,还有一家保山熏肉凉米线。
老板把卤鸡吊在玻璃柜里,每一只卤鸡都在油亮亮地和我say wee。
......也算是误闯天家了。
我知道云南米线很多,但我没想到会细分如此,密集如此,我想起我在昆明转机那天,还在机场吃了一顿蒙自的过桥米线来着......
怪我立场不坚定,我的这位朋友竟胆敢笑眯眯地用“来都来了”来给我施压。
幸而他告诉老板,每家只要了半份米线,我们俩分食,只为尝个味道。
......
今天早起时我去了古镇一侧山上的千手观音古树群,那里都是百年的古樟树,华盖巨伞,强壮枝条犹如千只手臂在空中舒展,因此得名。
我上山,在那些古树中闲逛时还把手表的运动模式打开了,我想看看自己今天能消耗多少热量,但晚上吃到那些卤鸡的时候,我又把手表关掉了。
此时此刻,我打下这些字,仍有强烈的自责。
我不能,我不该
今天我还和这位朋友聊到一个话题,关于为什么来到云南。他给了我一个很有哲思也很文艺的回答,他说,来到云南不需要理由,这里不问出处。
都说云南是个有故事的地方,但它的故事不是像菌子一样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是世世辈辈生长在这里的人传下来的,是从天南海北来到这里的人带来的。
就像落地生根千种百样的米线,像根连着根,枝条搭着枝条的树。
总之,今天还是很有收获的,我收获了一双舒服的鞋,还找到了我来到云南的第一个理由,虽然很小——我要向米线致敬,向米线告白。
让我们振臂高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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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米线!我爱米线!我爱米线!
哪怕只是为了这碗米线,我也愿意再来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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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lot000
2024年9月11日 01:18评论
【过分了!小月亮!你要不看看现在几点了呢!】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11日 01:20回复
【哈华华阿华哈华华阿华!我撑得睡不着,各位也别想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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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llybear
2024年9月11日 01:19评论
【姐姐我给你发私信啦,你还没有回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我考上了你的母校嘿嘿。记得第一次看你微博,我还在读初中,那时候觉得你的大学生活很精彩,你真的很厉害,不论是学习还是生活,总之那就是我梦想成为的样子,现在也算迈出第一步啦!为我高兴吗?】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11日 01:25回复
【恭喜你呀!撒花!其实我的生活可能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但还是为你开心!】
jellybear
2024年9月11日 01:29回复
【已经很好了!!我刚翻了以前的微博,姐姐你有很幸福的家庭,有很多好朋友,有自己的事业,有钱有闲,还能出去玩,你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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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尽人间色
2024年9月11日 01:30评论
【注意!是他!不是她!小月亮你和男人出去玩了......】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11日 01:32回复
【来来来,让我夸夸你滴眼神儿!是个饭店老板,刚认识,他们店里从老板到员工,都是很热心开朗的性格,说真的,我很羡慕这样的工作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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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ua一口祺祺
2024年9月11日 01:48评论
【小月亮,明天还会下雨吗?什么行程安排?】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11日 08:38回复
【早上好呀,我刚醒,看了看,外面还在下小雨。昨晚我临时联系了一个去高黎贡山的徒步拼团,一会儿就要出发了!虽然有好几个人都劝我别去,现在的天气不适合,但我还是不想打乱自己的计划,我们J人很难的哈哈。祝我顺利吧!等我的下一篇游记!】
9.腾冲
迟肖晚上熬了个大夜,指挥工人把新订做的广告灯箱贴到外立面,补完觉,第二天下午才去店里。
正赶上午饭高峰刚过,歇下来清扫卫生,迟肖一进店里就看见苗誉峰倚靠在柜台边摆造型。
他轻声走过去,也没有被发现,看到苗誉峰一手拎拖把,一手举着手机,微抬下巴,眉头微拧,眼神深沉,做出一副惆怅状,露出自己工服胸前的春在云南字样。原来是在拍短视频,配bgm:“我们都在用力地活着......”
深受短视频荼害的青少年啊......迟肖觉得好笑,提膝,朝着苗誉峰屁股来了一下子。
苗誉峰回头,迟肖把笑收了:“你十八还是八十八?”
活着都得使劲儿了?
“你姐给你发消息没?”
“发了,”苗誉峰拨弄两下头发,扣上鸭舌帽,整理一下工服,“今天上午走的,说是现在已经在保山机场了,晚上到成都,专家号挂好了,明天一早就带我大妈去检查。”
迟肖应了一声,发出一句真诚的夸赞:“你姐是真的能扛事儿,你可......”
他本来想说你可多学学你姐吧,可想到苗誉峰的年纪,青少年嘛!还是要多鼓励的!于是话锋一转变成了:“你可......渴不渴?我渴死了。”
苗誉峰把刷得干干净净都反光的茶壶拎过来了。
迟肖看着茶壶上倒出来的人影儿就想笑:“你早干什么了呢?非得挨你姐一顿骂才长记性。”
自从迟肖把那条吐槽饭店卫生的微博给苗晓惠看了,这几天店里的日常清洁都和月度大扫除一样严谨细致,苗晓惠更是把苗誉峰“卫生组长”的大头照贴在厨房里了。
“我今早和朱哥早来了一个小时,把灯都擦了,没觉得今天店里特别亮吗?”
迟肖眯起眼睛抬头:“有么......”
“怎么没有!我就说干活得当着老板面干!不然干也白干!”苗誉峰大叫,“你昨天和那大姐出去逛街了,不在店里,晚饭还接了个两个旅行团呢,我们几个差点累残废了!”
迟肖抬眼看苗誉峰一眼:“你要起义啊?”
然后给他倒茶水:“喝水。”
朱健从厨房探头出来:“他自己起义吧,我们拥护领导。谢谢领导红包!”
苗誉峰懵了:“红包?我怎么没有红包?”
他第一年来上班,不知道迟肖每年巡店顺便也给员工发红包的习惯,赶上苗晓惠这种家人生病的情况,他会去家里看一下。
迟肖垂眼喝着茶水:“一起给你姐了,你姐说不让你有零花钱,怕你乱花。”
“我!靠!她还是人不是?”
苗誉峰破防了。
一屋子人全笑了。
迟肖这时候回想起刚刚苗誉峰话里的字眼儿,放下茶杯:“你刚说,我昨天和谁逛街去了?”
苗誉峰没好气:“就那大姐。”
迟肖一口水呛在气管了:“啊?谁?”
-
回忆一下,貌似是昨天雨停了以后,天空稍微放了点晴,他和奚粤从苗晓惠家米线店出来,一路下山。
奚粤问他,腾冲大一点的商场在哪?她要去买双鞋。
他给大概说了个位置。
奚粤点头,说:“那我回民宿拿个充电宝,然后就去。”
雨过放晴的天气真是让人心情舒畅,回玛尼客栈的路上,他们路过了春在云南。迟肖其实应该直接回店里的,但他也忘记当时他们正在聊什么,反正他的脚步就一直跟着她,没停。后来她进去拿东西,他就在院子里和盛澜萍说了几句话。
云彩把雨水都拧出去了,变得格外轻盈,悠悠就过了。
奚粤拿了充电宝出来,给手机充上电,问站在院子里的迟肖:“你要带什么吗?我去商场,顺便。”
迟肖想了想,其实还真有,晚上工人贴灯箱要用的防水胶,他担心不够使。
不瞎客气,他尽量描述一番,可奈何奚粤完全没概念。
最后是他坐上了她搭的车:“蹭个车,一起去吧。谢谢哈。”
......
“大姐......这是个什么称呼?”迟肖问苗誉峰。
姐还不够,还得是大姐。
“她让我这么喊的,说不许喊妹妹”苗誉峰说,“而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她总想起我初中班主任,叫姐都年轻了,我该叫她姨。”
他也说不好,就是昨天她坐在他摩托后座,言谈举止间品味出来的,简而言之,这人身上一股子紧绷感,从头到脚飚着劲儿的昂扬积极向上,看着故作轻松,其实一点都不松弛。
还喜欢教育人。
迟肖说:“不怪她,谁见了你都想教育两句。”
这话题到此处截止了。
迟肖想起昨天一直到分别,两人都没加上微信。
后来她手机充上电了,他却也忘记这事了。
-
晚饭过后。
店里晚高峰过去了,还剩几桌客人。
苗誉峰终于闲下来能玩会儿手机,翻微信时发出了一声由衷的感叹:“卧槽,牛啊这大姐,真去了。”
迟肖抬起头。
苗誉峰把手机给他看。
“她真去徒步了。”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背景是葱郁密集的雨林,雾气环绕,一个人踩在小溪里,半蹲,埋头,冲锋衣兜帽盖住半张脸,两只手各横握一根竹子登山杖,嘴里还咬一根,摆了个很中二的姿势。
苗誉峰忘了刚刚还说人家不松弛,这会儿真心赞扬:“有点帅啊,索隆,三刀流。”
迟肖点了点那屏幕,照片一下子缩小了,原来是头像。
“你什么时候加上的?”
“就昨天啊,”苗誉峰再次把那头像放大,他记得这人昨天头像还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黑呢,“这后面是......毛毛球树啊?那她至少走了十公里。”
迟肖目光收回来,拿出店里工作机,在对话列表里把奚粤微信翻了出来,仔细看那头像。
春在云南和奚粤的对话框停留在,奚粤问,亲爱哒,有没有合适的向导推荐?
他回,亲,最近天气不好,新手进山要掂量掂量。
......她掂量了么?
看完微信,又点开了微博。
说实在的,迟肖也觉得披皮偷看别人社交账号的行为有那么点儿猥琐,可他就是好奇。
今天凌晨时,月亮与野草莓之地发了新一篇游记。
他把游记读完一遍,气笑了,什么叫——我的这位朋友竟胆敢笑眯眯地用“来都来了”来给我施压?
如果他的记忆力尚未退化,昨晚他们坐公交回到和顺,有人站在吊着卤鸡的玻璃柜外头挪不动腿。
他陪她站了一会儿,她回头,问他:“你看那鸡。”
迟肖手插在兜里,站在后面说:“我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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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想尝尝这家米线,但吃不下怎么办,是不是有点浪费?”
“那明天吃。”
“按照计划,我明晚应该吃铜瓢牛肉。”
迟肖摸了摸后颈,两人眼神对上。
沉默了一会儿,他读懂了对方意思。
“......要半份吧,咱俩分着吃,”他率先走进米线店,“来都来了。”
......
高黎贡山徒步线路众多,不知道她走的哪一条,但能看到毛毛球树,至少是十公里往上,迟肖猜,应该是十三公里的。八点多出门,现在也该结束了。
“她回来没?”
苗誉峰早玩别的去了:“我哪知道!”
......
最后一桌客人也走了。
深夜或许还有零星一两桌,但和顺古镇的夜晚已然安静下来了。
朱健在厨房问,今晚吃什么?
该是员工晚饭时间了。
迟肖要去厨房,起身时刚巧余光瞥见店外有人经过。
从古镇大门回玛尼客栈大概率会经过春在云南,他没猜错,也没错过。
奚粤在路过店门口的时候停了停脚。
她只是被外立面新贴的灯箱吸引了目光,驻足细看,灯箱鲜艳的光打在她脸上,幽幽流转。
却不曾想迟肖已经走到了门口,拉开了玻璃门。
“哎。”
奚粤回神。
两人对上视线的一刻,还是迟肖,先露出惊愕神情——他猜到奚粤今天的徒步可能不会太顺利,摆造型拍了张照片当头像估计是唯一高光了,但他没想到能惨成这样。
奚粤的冲锋衣外套上全是泥巴,脱了系在腰间,上面穿着一件同样满是泥渍的T恤,裤子和鞋就更不用说了,小腿往下惨不忍睹,他记得她昨天新买的运动鞋好像是双浅粉色的,现在一点粉色都不见了。
还拿着根登山杖,丐帮头目一样的。
......
迟肖眉头拢起,上下打量。
而奚粤,面对邀请,她有点不太敢进门。
她怕把人家地面给踩花了。
苗誉峰也凑脑袋过来,看见门外惨兮兮的奚粤,感叹果然:“我就说你一定摔跤吧!”
迟肖让她进来再说。
奚粤还是不挪窝。
“你动动好不好啊?”
这顽强姿态,迟肖觉得有点好笑,伸手去拉,却不想奚粤一瑟缩。
她是真不敢动啊。
她第一次徒步,也是她计划中必打卡的一项,宁愿冒雨不愿错过。
可如果事先知道,她此行不仅要走十几公里的野路,披荆斩棘,拍完那张帅气照片,整个人就滚下了山坡,崴了脚,被蚂蝗吓掉半条命,而且回程时车还坏了,在路上又停了一个多小时......如果事先知道这些,她一定听劝。真的。
奚粤撑着登山杖,眯起眼睛看着站在店门口的迟肖。
灯箱的光让他五官眉眼更明邃清晰,也给他挺阔身型罩了一层影,亮盈盈的。
他有多高?
他昨天穿的是这件衣服吗?
他要是摔一跤,姿态还会好看吗?
……
奚粤必须胡思乱想转移注意力。
她不敢动。因为她怕她一动,浑身都疼,眼泪就要下来了。
面对并不熟悉的人,几面之缘的朋友,这可太丢脸了。
绝对不行。
10.腾冲
奚粤最终是被迫走进店里的。
她行动不便。
迟肖还把她登山杖拽走了。
朱健在厨房喊人,苗誉峰哎了一声,先闪了,留下迟肖和奚粤,隔着一扇门,大眼瞪大眼。
夜越来越深,古镇里来往行人越来越少,迟肖表现得极有耐心,从兜里掏啊掏,奚粤眼看他从兜里掏出半包烟,递给她:“我猜你现在心情一般?”
......我真求你了。
奚粤只觉得胸口发闷,一时间腿上脚上手掌上的伤都不算疼了。
她没接那烟,迟肖也没把登山杖还她,只是侧身把玻璃门又撑开一些,示意她:“饿不饿?吃完饭再回去。”
他知道这个时候要是笑,就有点欠揍了。
但又真觉得眼前人这模样太过滑稽。
奚粤缓慢挪步进店里,余光瞥见迟肖绷紧的侧颌。
“你想笑就笑,别憋坏了。”
迟肖使劲儿忍,忍住了,殊不知此时在做表情管理的不止他一个。奚粤走到离门最近的餐桌边,把腰上系着的冲锋衣外套解下来,反过来,揉吧揉吧当坐垫。迟肖仔细辨别奚粤表情,发现这人手上在动,眼睛也一直在眨,大概是眼睑在不停努力,才能擎住那一汪眼看就要掉下来的水。
迟肖拨拨后颈,笑不出来了。
苗誉峰去而复返,往奚粤旁边凑,被迟肖拦下来。
他自己也没有再打扰,翻出店里的医药箱,看看碘伏没过期,搁到奚粤面前,然后坐回了柜台里。
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奚粤先把手上的伤口处理了,然后是手肘,再弯腰把速干裤挽起来,吹吹膝盖上的淤青。一切处理完毕,她坐在椅子上,眼睛望向窗外,背挺得直直的,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小学生坐姿,像是唯恐身上的泥水蹭到哪儿。
就这么让她一个人歇了一会儿。
直到观察她情绪平稳了,眼睛不红了,他才敢再冒出头来。
......
薄荷苦荞茶,奚粤喝不惯。
迟肖给她倒一杯,她喝了一口,就不肯再喝了:“一股牙膏味。”
迟肖顺势就坐在了她对面,俯身把地上的双肩包拾起来,搁在了桌上。
奚粤伸手去抢,没抢过。
“干什么,塞什么宝贝了,我不偷你的。”
“脏。”
“脏了就擦。”
抢夺包时,两个人的手指头尖儿在空中碰了一下,迟肖还以为自己摸到了冷库里的冻鸡爪。
苗誉峰再次从厨房飞奔而至,他太想听听奚粤这一天都发生什么了。
迟肖起身给他让座:“哪都有你。”
顺便把茶壶拎走了。
苗誉峰急切发问:“十三公里,你真走完了?”
奚粤点头。
确切的说,不只是走,还有滚,还有手脚并用的爬。她原以为这种知名的徒步路线已经非常成熟,成熟到能看到明显的“道路”,但其实不是的。向导在前面开路,她能见到的就是密集的树,一片无边无际的绿野仙踪。
脚都不知道往哪伸。
她手掌上的伤是抓着藤条攀爬时勒伤的,脚踝和膝盖是在泥泞地上没踩稳,一下子滚到坡底下摔得。
苗誉峰听得直挠头:“笑你?你说你找那向导不扶你,还笑你?”
奚粤将头扭开,快速眨眨眼。
出门在外不会只遇到好人是不是?况且退一步想,那向导可能也不是嘲笑的意思,大概是她摔那一跤确实姿态不雅,把人家逗笑了呗。
“你肯定是找的野导,知道你是新手,就不该让你走十三公里的线,五公里,七公里,都可以啊。”苗誉峰说,“是不是还收你野餐的钱了?”
奚粤说是的。
她在攻略上看到,人家的徒步野炊,都是背靠瀑布搭烧烤架,还有手冲咖啡,好不惬意,但今天他们一行七个人只坐在一块儿,吃了各自带的自热火锅和火腿肠。向导说,时间不够了。
“你这就是被骗了啊!”苗誉峰痛拍大腿,“你早说我就帮你找了。”
奚粤抬眼:“我说了啊,你们都没当回事。”
你们。
你,还有你姐。
“那我也不知道你真能去啊,太强了。”
苗誉峰从裤兜里拿出手机,悄悄,悄悄,把摄像头往上抬......
“你干什么!”奚粤伸手拦,没拦住。
“你要不要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苗誉峰举着手机乱拍,“像冷宫里的妃子,养的大狸花猫......我拍给你看......”
奚粤猜到自己脸上应该也沾了泥,先是抹了一把脸,然后拢了拢头发,头发里竟然往外掉沙子......她左挡右挡,苗誉峰个没眼力见儿的根本没看出自己把人惹生气了,还在挥舞手机。
迟肖更在状况外,拎着茶壶回来,还以为俩人瞎闹呢。
“这有什么,谁徒步完还能是体体面面的,摔几跤喝几口泥水也都正常,走下来了就挺厉害,我第一次徒步比你惨多了,鞋都飞了,”他拨开苗誉峰,问奚粤,“好玩吗?”
奚粤手停下,一道凉凉眼神甩向他,像是过了水磨石,开了刃的:“你说什么?”
迟肖还顾着垂眼倒水,热水袅袅:“我说徒步,好玩吗?”
“你呢?好玩吗?”
“......啊?”
“你总开这种不合时宜的玩笑,幸灾乐祸好玩吗!”
奚粤真是不明白,顶着这样一张端端正正的脸,人心不坏,做的也都是好事,为什么总时不时跳出一两句不着调的话?
嘴欠有瘾,还是开玩笑没够?
男的都这样么?
......
苗誉峰看情况不对,把手机放回兜里,悄悄地站起身,悄悄地溜走了。
奚粤和迟肖,一站一坐,互相看着对方。
“不是,我不是那意思……”
他原意是想安慰几句,告诉她,摔跤也没事,这不站起来了么?不知道哪句话的哪个语气不对,拔了猫胡子,挨了顿冤屈的骂。
但怎么说呢?
他看着奚粤黑白分明一双眼睛,剑拔弩张的氛围在膨胀,忽然又觉得也行,至少奚粤比她刚刚自己坐着的那副样子强多了。
刚刚什么样?
肩膀塌着,五官愁苦着,眼睛泛红发直,整个儿掉了精神,就好像人回来了,魂丢在了山里。
现在气都撒出来了。
撒出来就好,至于是朝谁撒的不重要,也不少块肉。
不过就是......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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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不骂他呢?”迟肖看见苗誉峰在厨房里露个脑袋。
“他小,你也小吗!”
“?”
迟肖还看着奚粤眼睛,看她圆圆的眼,一生气竟也扫出狭长眼尾,双眼皮儿都变三眼皮儿了。
“好了好了......”这时候就不能讲道理。
他拽了一把奚粤的手腕,哄孩子似的,把人扯着坐下了:“......不生气了,坐下。他们全都坏,抓起来判刑,哈。”
奚粤心说你就是头子,坏种头子。
但目光落在迟肖的额头上,再顺着眉间,鼻梁,鼻尖,下巴......借着明亮的顶灯在他脸上逡巡一圈,气就莫名消了点了。
他这会儿笑得太随性,又太真诚了,配上这三庭五眼太标准的一张好人脸,真是很难让人跟他计较。
奚粤重新坐下,扭过头。杯子立马被塞进了手里。
凉的薄荷苦荞茶被换成了热茶,温度在掌纹里穿梭,一直穿梭到手指尖,五脏六腑好像都回温了,舒畅了许多。她垂眼,看见浅浅淡淡的茶汤打着旋儿。
“这什么茶?”
“你先喝。”迟肖说,“白毫,女孩儿应该喜欢吧。”
奚粤抿了一口,是淡淡的清甜香,抬眼:“你还懂茶啊?”
迟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眼里带笑看向一边:“放柜里一年了,我看看受潮了没有”
......这人真是,没一句骂是白挨的。
奚粤懒得打嘴仗了,捞过双肩包,打开来,翻啊翻。
迟肖看着她翻。
充电宝,水杯,纸巾,头绳,没吃完的面包,苏打饼干,八宝粥,果冻......最后是一个小塑料袋,在包底被揉搓得都没模样了。这么隐秘,还以为装着什么宝贝,直到奚粤打开,是一小把菌子,各种各样的菌子,好几朵头都掉了。
“我捡的。”奚粤说,“你请我喝茶,我请你吃野生蘑菇。”
迟肖被这一小把惨不忍睹的菌子戳到笑点,再看奚粤,完全不像是在说笑。
“这些你都认识吗?”
“不认识。向导一开始不让我们捡,后来我们都说想捡,向导拗不过我们,”奚粤伸手,拨拉那塑料袋,“这些都有没有毒啊?”
迟肖又一次被逗笑。
被骗了,摔跤没人扶,都没想着跟向导撕扯一番,人家不让你捡菌子,你反倒强拗,这脑回路也是挺厉害的。
“你先擦擦脸吧。”他拆了套餐具,把里面的湿巾递给她,“手机呢?还有电没?”
奚粤把手机搁在桌上,又是个位数的电量。
“真厉害。”迟肖把她手机拿走,柜台里插着他的数据线。然后回头,收拢了桌上的塑料袋,往厨房去,“今晚就吃这个了。”
奚粤开口喊住人:“你还没看有没有毒!”
迟肖第一次说云南话,奚粤猜,发音应该不太准,因为连她都听懂了:
“吃,吃死算逑。”
说完没回头,拎着蘑菇进了厨房。
......
奚粤这下真没忍住,扭过头笑出来。
夜更深了。
窗外,古镇阒静,夜风悠悠,厨房里,有人在说话,叮叮咣咣,奚粤觉得,这一天的委屈在这里做了一个结点,稍微消散了些。
11.腾冲
晚上的员工餐,最终由迟肖全权负责。
据苗誉峰说,朱健有厨师常见职业病,就是下了班打死不再动锅铲,所以每晚的员工餐都是大家轮着做,本来今晚应该轮到苗誉峰了。
“你要吃菌子,我炒不熟吃,”苗誉峰乐得偷懒,“迟肖哥会炒,他手艺好。”
有几个人是不在店里吃晚饭的,下班就走了,剩下的人围坐一桌,几道家常菜,一个汤,焖一锅米饭。
迟肖把两盘炒菌子摆在离奚粤最近的位置上,由苗誉峰进行科普,这个是扫把菌,那个是牛肝。
苗誉峰对现在流行的野生菌火锅嗤之以鼻,说是一点都不精心,每种菌子有各自的炒法,这才叫不浪费食材。
桌上其他人热情地给奚粤补充,九十月份,菌子开始落潮收尾了,市场上菌子越来越少,不过收尾菌子和头水菌一样,都好吃,干干爽爽的。
奚粤左边是迟肖,右边是苗誉峰,她侧身,脑袋和苗誉峰的挨在一块,叽叽咕咕说话。
迟肖扔一道眼神过去:“吃不吃了?”
苗誉峰说:“哦么,她怕闹着。我说没毒,而且怕哪样?闹着么就习惯了。”
有人笑起来。
迟肖把菌子给奚粤夹了一筷子:“你捡的,你怕啊?”
奚粤很坦诚:“就是我捡的我才怕。”
朱健也笑:“别怕啊闺女儿,他逗你呢,今早刚从市场拿的,不是市场的菌子我们也不敢给客人吃。”
奚粤看一眼迟肖。
她想知道那些出自她手的蘑菇此时此刻魂归何处。
可迟肖拒绝接收,他不看她,只自顾自往她米饭上又夹一筷子:“就你捡那些,蔫头耷脑的,扔锅里我都怕丢我手艺。”
“刮目相看,迟老板,你......”
奚粤往嘴里扒了一口米饭。
菌子过了油变得嫩滑,又鲜又香,有肉的口感,这一口就把她的话噎住了。
再扒一口。
迟肖静静等她后文。
“......一,我以为你们这种店都是预制菜呢,”奚粤咽下这一口说,“二,我以为你就是大少爷,被家里安排了个营生,体验生活来了。这真是你炒的?”
“怎么,给你吃满意了?”
“嗯,满意。”
过后奚粤自己也回想了下,迟肖这个人,按照苗晓惠和苗誉峰的说法,家里人做餐饮生意,那他每年的巡店,就是拿着皇帝御旨下来检查,可他身上又没什么少爷病,看着就是平平常常一个人,除了外貌稍突出点,再也没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
他吃相还挺好的,端着碗,不挑食,也不发出声音,看起来吃东西特香,几口就下去了半碗米饭。
“有预制速冻的部分,公司有中央厨房,那是为了品控,”迟肖很坦白,“但是炒菌子在云南,预制,你就有点骂人了。”
苗誉峰喊:“开除省籍!”
“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奚粤握着筷子举起双手,露出手掌上细小的擦伤。
迟肖起身去添饭,顺便也给她添了半碗:“赶紧吃,补补。”
-
补补。
奚粤觉得自己确实需要补补,她需要再多吃半碗米饭,来补偿今天在山里心情体力的双重消耗。但当她放下碗还想再来一碗汤的时候,迟肖拦了她一下:“差不多了,别又撑得半夜睡不着。”
奚粤点点头。
吃完饭帮忙收拾桌子,陪着春在云南打烊。
等回到玛尼客栈,发现盛澜萍又给她留了灯。
她把灯关掉,轻手轻脚迈上楼梯,进房间,洗澡,顺手把在泥里滚过一圈的衣服也洗了,晾起来。
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晾干。
然后坐在床边,给膝盖重新涂了遍碘伏,贴上创可贴。
刚刚回来的时候,迟肖看她走路脚踝还是不敢用力,就把医药箱里的云南白药喷雾也塞进她包里。
奚粤有点受不了云南白药的味道,草草喷了喷,钻进了被窝。
......
这一觉,睡得叫一个长。
她好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这么长,这么沉的觉了,以至于睡前窗帘漏了一个缝,第二天一早光线投到脸上,她都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翻个身,再次入眠。
好像无数棵大树的枝条将她捆绑住,动弹不得。
奚粤在翻身时有短暂的清醒间隙,她感到异常满足——爽,爽死了。
没有乱七八糟的梦,没有睡过了的担忧,不用恐慌闹钟会在下一秒突然响起,更无需在意有没有人会给她发什么需要马上回复的消息,此时此刻,她的人生就只有睡觉这一项任务。
这是一件多么多么令人开心的事啊!
......
奚粤一直在睡。
第一次醒来,是第二天的下午一点。
她眯着眼睛捞来手机,看到有未读,来自苗晓惠,早上发的,竟然是一则天气预报。
春在云南-和顺店:[9月12日,腾冲阴转多云,最低气温18度,昼夜温差大,湿度77%,出门带伞,晚间带薄外套。]
奚粤再次在心里对苗晓惠竖大拇指。
饭店的群发消息固然让人烦扰,但出门在外的游客很需要这样的小提示,苗晓惠请着假,仍尽职尽责,迟肖找到这样的店长,真该考虑给人家涨工资。
她给苗晓惠回了一个多谢的表情包,并关心一句:[阿姨检查得怎么样啦?]
苗晓惠没回。
奚粤把手机一扔,就又睡过去了。
第二次醒来,是晚上了。
窗外黑下去了。
她睡了整整一天。
起床想上厕所,可是头重脚轻,第一下差点没站起来,脚踩在地上,痛觉沿着神经一直传递到腰,迈出第一步的动作变得困难无比。
久睡后,爬山后遗症开始显现。平时从来没有锻炼习惯的人,日常运动量最大的活动应该是早晚高峰挤地铁,徒步十几公里对于奚粤来说,能挺过去是一关,能耐得住之后几天身体的延迟反应,是又一关。
皮肤上的擦伤很不舒服,扭伤的脚踝不舒服,腰不舒服,胳膊不舒服,大腿不舒服......酸,胀,痛,好像身子不是自己的了,完全不听使唤。
她强撑着起身,扶着墙去卫生间,再扶着墙回来......在房间地板的边角,她再一次发现一只长腿蜘蛛,可这一次连把蜘蛛赶走的力气都没了,完全弯不下腰。
她只能拿着云南白药喷雾,绕着蜘蛛喷了一圈......让它自生自灭吧。
然后重新倒在了床上。
想再睡一会儿,却再也睡不踏实了。
她望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仍有朦朦胧胧的滴水声。
奚粤知道,又在下雨。
又下雨了。
回想一下,这是她来到腾冲的第五天,其中大概有四天都泡在淋漓不尽的雨水里,剩下半天乍晴,还有半天雾蒙蒙。
这五天她都干了些什么呢?
和顺古镇里逛得差不多了,古镇外还没怎么走,拍照片,写游记,吃米线,徒步,捡蘑菇......最后吃进肚里的还不是她捡的蘑菇。
除此之外就是,认识了几个人。
......
在腾冲认识的人,和以前认识的人有什么不同么?
如果一定要说一个,大概就是,她和这里的人相处都很放松,聊得来就热情地说多几句,聊不来也没关系,反正和这些人没有工作上的往来,没有任何人情世故需要纠缠,旅途结束后,再无交集。
看来人和人相识的起因,交朋友的契机,还有相处的环境条件,都极容易影响这段关系的走向。和旅行中认识的人成为好朋友,一定比和同事成为朋友容易得多。
可是。
可是然后呢?
她可以一辈子呆在简单的人际关系里吗?
可以留在这样的环境里,永远不回到本来的世界吗?
她可以一直用这个帅气的索隆pose的照片当头像,永远不换回以前的微信吗?
还是要回去的。
还是要变回以前的。
如果是这样,此行来到云南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短暂逃离的意义在哪里?
是像无数攻略里说的那样,逃离现实,治愈自身?
可她连自己的伤口在哪都不知道啊。
和山里徒步留下的伤痕累累一比,从前的种种,逼迫她做出出走决定的高压生活充其量算是一种慢性病,都市人都有的慢性病,真的能治愈吗?
奚粤坐在床边,在出走的第五天,来到云南的第五天,在腾冲安静的夜里,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怪不得都说人不能昼夜颠倒,因为很容易会产生与世界背离的孤独,一种被抛弃感,一种没来由的空虚,会胡思乱想。
奚粤此时此刻体会到了。
窗帘仍旧留了一条缝,她顺着望出去,那缝隙外面是黑漆漆的夜,什么都瞧不见。好像此时此刻的她也身处这样一条缝隙之中,两侧都是山崖,山崖下即便有再美再迷人的幻景,她也终究要回到崖上的。
这样一想,还真是,挺没意思的。
......
手指在不足一页的微信对话框上来回悬停。
奚粤发着呆,思考自己这次旅行是不是可以结束了。
对话框这时忽而跳了下。
是苗誉峰跳到了最上面。
他问她:[来吃晚饭啊?]
不说还没觉得饿,这么一说奚粤才回神,晚上九点多了,她竟然一整天都滴水未进。
她给苗誉峰回:[吃过了。谢谢。]
苗誉峰回了一个ok。
奚粤艰难挪动,把双肩包拎过来,翻出一个昨天在山上没吃完的豆沙面包,就着八宝粥,草草吃了,一边吃一边翻手机,查看在腾冲还未来得及打卡的景点,以及,未来一周回北京的机票。
念头就是这样,越是忽如其来,就越是有成行的可能。
想了想,她曾经对云南动心起念过那么多次,又是计算假期,又是看特价机票,到头来竟还是临时起意,不顾一切买了原价机票来到这里。
现在有了离开的想法,好像也该立即付诸行动才对?
就是这样简单,随心,也可以说是草率。
来到云南的第五天晚上,奚粤开始切实地计划起归途。
白天睡饱了,晚上并不困。
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很多东西在脑子里嗖嗖过去,什么都没能留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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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她还是动不了,一整天都没出房间。
盛澜萍察觉到了,中午做了饭,酸笋芋头,炝拌蕨菜,都是家常,敲门喊她下来一起吃,还给了她两贴苗医膏药,让她贴脚踝和膝盖。
苗誉峰也发了消息,还是让她去吃晚饭。
奚粤实在懒得动,礼貌说谢谢。
......
第七天,腿疼好些了,只是还有一点酸胀。
奚粤一早起床,按照攻略上的打卡地,去镇上的十字路早市,混迹在当地的老人们一起逛了菜摊儿,感受攻略上说的,古镇烟火气。
没什么可买,只吃了一碗稀豆粉泡油条。
春在云南又给她发了当日天气,提醒她,今天天气还行,下午会出太阳。
她回了一个亲亲。
......
第八天,她带了一束花,去了国殇墓园和滇西抗战纪念馆,对着纪念碑掉了一场眼泪。
......
第九天,去了绮罗古镇。那是比和顺古镇还要更安静,商业化更低的原生态镇子。
导航有点延迟,她不小心走到了一户人家的院子,院子里拴着的大黑狗嗷了一嗓子,把她好不容易好起来的腿又差点吓瘸。
......
待办事项一个个被划掉。
作为J人,奚粤严格执行着严丝合缝的旅行计划,力求给这段出行做一个完美顺遂的结局,但好像品味不出什么开心与不开心,就只是完成一项清单而已。
刚出发时的冲劲儿,莽劲儿,兴奋和激动这时也所剩无几了。
旅行到这份上,是彻底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
第十天,中午,奚粤和盛澜萍说好,明天就退房。
盛澜萍这会儿正要出门,去给孙子寄快递。
奚粤多问了一嘴,快递站不在古镇里,要从古镇大门出去,走到停车场,距离并不近,何况还要拎着东西。她想到自己反正也要出去坐公交,就自告奋勇,顺便帮忙了。
盛澜萍把身份证递给奚粤。
她不会网上下订单,每次都是拿着身份证到快递站,找快递员帮忙。
奚粤先把快递寄了,然后坐公交,漫无目的地逛了一下午。
傍晚刚回到和顺,久违的微信消息就来了。
还是苗誉峰,问她:[你还在和顺吗?晚上来吃饭吗?今晚吃大的。]
奚粤莫名笑了声,什么叫吃大的,那上次那么好吃的菌子,算大的还是小的?
归期既定,列表里的所有人,最终都会被她遗弃在这个短暂使用的微信号里。
当意识到这点,奚粤忽然有点鼻子发酸。
回去以后,应该不会有人这么锲而不舍,天天邀请她去吃免费的员工餐了。
如此想来,是不是该去和人说声再见?
......
正逢落日。
她披着日落余晖,一步步往古镇的方向走。
路上经过那条河,还看到了之前见过的水牛。
她查过了,水牛能够在水下憋气很久,这是他们的生存技能。
......
腾冲的日落真美啊。
安静无声的,刺目的金黄,却全然没有任何虚幻之感,你知道,它是存在的,好像手一抓,就能握住那样,缓缓地,沉稳地,一点一点沉在群山的那头。
奚粤盯着看了很久,竟有了些舍不得,几乎是一步三回头。
直到走到春在云南的门口,落日也就彻底消失了。
晚饭时间,店里客人不少,几乎没有空桌。
奚粤是走进店里才明白,为什么苗誉峰说,今晚要吃个大的。
因为苗晓惠回来了。
这会儿已经换上了店长的工装,一分一秒都不耽搁,正在忙活着。
虽然只见过几面,多数时候还都是用店里的微信交流,但奚粤对苗晓惠已经非常有好感。
这是一个善良热情,工作努力的姑娘,而且在苗誉峰的描述里,她勇敢出走,摆脱早早结婚的命运,还担负着照顾家人的责任,每一项,奚粤扪心自问,她都做不到。
出走。
她也走了。
但她马上就要回去了。
正想着呢,苗晓惠也看到了她,正举起胳膊朝她挥手,依然是那样热情地,要迎过来......
然后,有人拦在了中间。
奚粤没有注意迟肖是从哪里窜出来的。
可能是柜台电脑前吧。
他一手推着苗晓惠的肩膀,把人推远,示意苗晓惠去那边忙,然后回过头,看着刚进门来的她:“哎,你这几天干什么呢?”
......
几天。
几天呢?
奚粤这时才忽然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有好多天没见到这张脸了。
看来偶遇这件事的发生概率也并不是稳定居高的,但凡有一边做出一些举措,比如,窝在房间不出来,或者是,干脆离开这个地方......也就彻底拜拜,此生江湖不再见了。
一片吵嚷混杂着饭菜香,这样乱糟糟的环境里,俩人对视着,最终还是奚粤先挪开了眼。
她揉揉鼻子,看向一边:“我......没干嘛,思考人生呢。”
12.腾冲
此话说完,奚粤一直等待迟肖的回复。
按照对此人的现有了解,她猜他多半是要揶揄她一两句的。
果然。
“来,”迟肖侧过身,做出请的姿势,“您进来思考,里面宽敞。”
“......”
......什么人呢?
奚粤被引着往柜台里走。
这是作为客人不会踏足的区域,她一时间有点手足无措。
电脑屏幕上的结账系统看不太懂,扫一眼,只看到一个又一个的彩色块块。
隔行如隔山,奚粤被迟肖推到椅子上坐好时忽然分神瞎想,天呐,工作,还有工作,她好像好久没记起工作这回事了。
她是不是不能玩太久?现在可是履历上空窗俩月都要被hr盘问的......她不会玩得太嗨,回去后连自己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了吧?
正想着,面前突然身出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迟肖拖来又一把椅子,在她身边坐下了,还不知道从哪里抓了一把炒花生,用纸巾垫着,放在她面前。
“都思考什么了,讲讲吧。”
奚粤剥开一个花生,搓搓皮儿,往嘴里塞一颗:“嗯,是这样的......我觉得吧,我好像有点荒唐......”
刚说了半句,就听到哐当一声,把她接下来的话打断了。苗誉峰传菜没端稳,一不小心在传菜口把石锅给摔了,幸亏里面的汤汤水水还没加热,是凉的。
苗晓惠紧急处理,先看苗誉峰身上没事,松了口气,然后去安抚周围几桌客人,再回来,恨铁不成钢地朝着苗誉峰肩膀狠拍一巴掌,最后指挥打扫现场。
这样的小插曲,在用餐高峰的任何一家饭店,都是时有发生,见怪不怪。用最快速度处理完,马上就恢复正常运作。
“接着说啊。”
奚粤再回头来的时候,发现面前纸巾上有了几粒剥好的花生粒。
迟肖把又一颗花生摆上去:“然后呢?哪里荒唐。”
奚粤深吸了一口气:“我要回去了。”
迟肖仍在低头剥花生:“这才几点?再等等,晚上一起去吃烧烤,晓惠妈妈检查结果出来了,虚惊一场,没什么大问题,今晚她要请客。”
奚粤顿了下:“不是,我的意思是,我要回去了,我的旅行结束了。”
几秒空档。
迟肖也扔了颗花生在嘴里嚼着:“哦,回去有事?”
“没有事。”
“身体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
这下终于抬眼了。
只是对视而已,奚粤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从心底里漾出一点没理由的心虚。
而迟肖,他不常用这种探寻的目光观察人,但凡用了,一般猜得都挺准。
“啊......”他拉长一个音调,故作恍然,“我知道了,这几天玩得不开心,开始反省了,找不着旅行的意义了,后悔花时间花钱跑这么远了,翻翻朋友圈,人家都在上班上学,就你在瞎玩,罪恶感淹没大脑了,觉得自己很荒唐,急不可待想要回归正常生活了......
他眨眨眼:“没说错吧?”
......这都什么啊!
奚粤拍了下桌沿,花生粒被震得一跳,连苗晓惠都往柜台里边望了望。
她迅速缩了缩脖子。
迟肖笑了,鞋尖踢踢她的椅子腿儿:“哎,你知道你这叫什么么?”
“什么。”
“叫新鲜劲儿过了。”
“......”
嗨呀,虽然,可能,也确实。
但奚粤觉得这不是主要原因。
“你不知道我的情况,”她尽可能客观地措辞,“怎么说呢,就是,其实吧,我的生活出了一点问题......不,不是一点......”
苗晓惠这时走了过来。
她听到柜台里两个人好像在讨论什么走不走的,想要开口,可看到奚粤和迟肖坐得很近,一人一把椅子面对面,迟肖半低着头,撑着膝盖耐心在听面前人讲话,两个人的鞋尖碰在一起。
这场景,她一时之间反倒不好打扰了。
奚粤注意到了人影,抬起头,话被截住。
迟肖也抬头。
苗晓惠笑了,对奚粤发出邀请:“不要走,不许走,等下班我们一起去吃烧烤呀!就是那天晚上去过的那家,还记得吗?”
奚粤当然记得。
她甚至觉得这很巧合,她来到和顺的第一晚,和即将离开前的最后一晚,要在同一家烧烤店度过了。
她对苗晓惠笑笑,对妈妈的身体表达关心:“我听小峰说过,我恰好有朋友是这个方向的医生,所以前几天给你发微信,是想看看能不能帮上忙......现在没有问题,就太好啦。”
苗晓惠的表情细节很值得深究:“......你给我发微信了?我们加过微信吗?”
迟肖把最后一颗炒花生也剥好了,站起身,开始很忙碌地收拾花生壳。
奚粤笑:“哦,我上次加的是你们店里的微信......”
迟肖俯身,继续很忙碌地从柜台桌子底下把垃圾桶拖出来,塑料袋系好,拎着就要往门外走。
“哦那个啊,最近都是迟肖哥拿着的呢。”
“啊?”
“我用我私人微信加你吧,谢谢你呀,我怎么称呼你呀?”
“我......叫我月亮吧。”
其实加完苗晓惠微信,奚粤就已经明白怎么回事了。
回想前几天和春在云南的对话,搞不好都是迟肖发的,可她偏偏没理由跟人生什么气。人家好心好意,又是提醒天气,又是叮嘱徒步危险,是她自己不听劝,怨得了谁?
“哎你等下。”苗晓惠示意奚粤坐,然后快步走到库房,拎了一个袋子出来,是食品密封袋,鼓鼓的一包炒花生,“喜欢吃就带些,我妈用柴火炒的四粒红,特别香,你当零食,或者擀碎了拌面拌粉加一些。”
奚粤抱着炒花生无所适从,赶紧也翻包:“那个,我要走了,所以下午在古镇给你们每个人买了个小礼物......就是一些纪念品,我知道你们就生活在和顺,这些东西对你们来说可能太常见了,希望不要嫌弃......”
奚粤先把给苗晓惠的小礼物拿出来,是......一双袜子。
毛绒绒的保暖袜。
第一次来春在云南吃饭,她就注意到了苗晓惠的穿着,这位店长态度良好,也很专业,黑色套装崭新又利落,不过就是每每一迈步,就露出裤腿儿底下的一截棉袜。
动物园图案,黄绿相间,有长颈鹿狮子和小象。
奚粤低头笑起来。
她想起自己刚工作的那一年,开季度会,电脑连到投影仪上,她的甄嬛传苏公公“卑职这就去办”壁纸一下子跳到所有人眼前,当时的领导就笑她,说她装也装不像,平时处变不惊看着挺成熟,一个不经意就露馅。
“谢谢你!呀,真可爱,我好喜欢。”苗晓惠摸着棉袜上小猫的图案,还在脸边贴了贴。
“主要还是因为腾冲太湿了,我发现我的袜子都晾不干,都来不及换洗,就猜送你这个准没错,这个很暖和的。”奚粤说着,又从双肩包里翻出一支护手霜,是给苗晓惠妈妈的,为了感谢那天的烧肉米线,“阿姨总洗洗涮涮,护手霜很实用。”
她挑的是山茶花香,因为看到介绍,说山茶花是云南的省花。
“你给我们每个人都挑了礼物?”苗晓惠惊讶,“我们都有?”
“是呀,都是些小玩意儿......”说起来奚粤还觉得是她该不好意思,蹭了人家饭呢,她是过后才知道,云南的野生菌其实不便宜的。
“哦,还有,民宿的澜萍奶奶,我给她买了......”
买了一个零钱包。
盛澜萍做的家常云南菜非常非常美味,那两贴膏药也帮了奚粤大忙。她注意到老人还是喜欢现金买菜,所以就送一个小零钱包,平时也可以装身份证银行卡......
身份证。
早上盛澜萍把身份证给她了。
哦对,身份证呢......
奚粤手里掏了个空,好像大脑也在一瞬间飞走了。
她继续还在双肩包里细细搜索,却怎么也摸不到那薄薄硬硬的卡片......
苗晓惠看出异样:“怎么了?什么找不到了?”
奚粤把拉链拉到最大,恨不能把头都钻进包里去翻。
可还是一无所获。
有客人喊结账。
苗晓惠跑去忙。
再一转头,柜台里就没人了。
奚粤已经推门冲出去了。
-
完蛋了。
完蛋了。
她把盛澜萍的身份证给搞丢了。
当下奚粤脑中只有这一句话,缠着绕着。
推开春在云南的玻璃门时,夜风拂面,给她了片刻缓和。
她快速回忆着自己今天帮忙寄完快递后都去了哪里,猜测身份证可能遗失的地方。
要是在古镇里丢的,她还能一条街巷一条街巷地寻,可要是丢在外面怎么办?
现在天都黑了,她要去哪里找?
奚粤你有脑子吗?你的大脑没有褶皱是吗?
幼儿班小孩吗?出门在外总要丢点什么东西,这次丢的还是别人的东西!而且是身份证!
焦急和愧疚再次压过理智。等她再次抬头,忽而发现走错路了。
这不是她刚刚来时的方向。
急速扭头之时,一只手就把她拽住了。
确切地说,是一只手掌,抵住了她的肩膀,控制住了她没头苍蝇似的乱冲节奏。
奚粤抬头,看到的是迟肖诧异的脸。
“你干嘛去?今晚的飞机啊?现在就要走啊?”
奚粤嘴唇紧抿,摇头,一句闲话都不想说。
可迟肖不放她。
刚刚突然从店里推门出来,他就在门口站着吹风呢,还以为要挨怼,谁知她都没看见他。
等他追上来,便是这么一副天快塌了的表情。
“你先别着急,丢什么了,你慢慢讲。”
奚粤把盛澜萍交给她身份证、她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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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澜萍寄快递、逛街、回古镇买东西的一下午行程慢慢和迟肖说了。
可是每说一句,心里那不透气的浪潮就掀高一寸。
她就是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件小事都处理不好?
为什么总有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麻烦找上她?
就连离家出走给自己一个新身份旅行,都不能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
她要求高吗?也不高吧?
......真服了。
奚粤用力拍打掉迟肖的手,侧过身去,躲避迟肖的目光追寻。
又有一阵风吹过,今晚竟然天晴,有月亮。
山高月小,遥遥不可及。
奚粤站在小巷子里,胸口起伏,望着天发呆,很多很多事情,很多很多回忆,全都涌上来。
从读小学时,爸妈离婚,到初中,爸妈各自再婚,她跟着小姨一起生活。
高中成绩一般,高三一年拼了命熬到进医院,终于把自己送进了本一,分数最低的专业,眼看毕业即失业,迫不得已考了个研,读得也是磕磕绊绊。
和她一起写公众号写微博的朋友一头扎进自媒体赛道,如今都快财务自由了,而她胆怯又短视,毕业后图安稳找了份工作,也不尽如人意,管你勤勤恳恳干了几年,到头来卷铺盖卷儿走得一个比一个干净痛快。
和爸妈关系不好,多年的生疏早已经无法弥补,回天乏术,如今他们有各自的家庭,日常的喜悦她搭不上什么边,要是碰到了麻烦,她又没办法坐视不理。
说真的,她时而痛恨自己的家庭,总给她带来超出旁人的压力与烦恼,时而又会痛恨自己,为什么不能体体面面游刃有余地解决那些烦恼。
是不是说到底,还是她的问题?心态不好,也不够优秀,能力不济?
仿佛是一个无限循环的怪谈。
她本以为一场旅行能帮她迈出摆脱桎梏的第一步。
文学作品和电影不都是这么演的吗?主人公在生活的极度痛苦中无法忍受,选择出走,最终在山川湖海中重拾生命意义。
......干嘛?骗人啊?
奚粤如今更加确信了,是的,她来到云南的决定根本就是错的。
这无疑是一场刺激的逃离,符合如今无数营销好宣传推崇的“说走就走”的潇洒,可是潇洒过后,她的生活不会有任何改变。
鲁莽了。
奚粤,你鲁莽了,也够愚蠢的,蠢到真的对这场出走心存希冀,以为能从其中找到些什么,获得些什么。
这只是一场旅行而已。
......
“哎......别吧?”
谢谢今晚的月光,能把很多容易被忽略掉的东西照亮。
迟肖垂着手,站在奚粤面前,眼看着她嘴唇紧抿下耷,眼里有那么一闪。
他抬手揉了揉脖子,然后俯身,歪头,使劲儿去看奚粤的脸。
还行,没哭。
吓死了。
他也记不清这是第几回了?这人很神奇,好像有超凡的控制情绪的努力,很多次,他都能感觉到她的情绪在爆发边缘了,但又偏偏忍下去了。
刚刚的沉默里,她的所想,他无从得知,但赖于面对面的距离,她眼里流转的东西那样复杂又清晰,勾着他挪不开注意力。
他还记得刚刚在店里,她说的那一句——我觉得吧,我好像有点荒唐。
“那个,你......”
迟肖想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说出来,看看我能不能帮你?
……
奚粤没有给他发问的机会。
她在他的注视下,蹲下了,缓缓地,蹲在了他面前,像是卸掉了所有力气。
可正当他犹豫不定地伸出手,手指将将要碰到她脸颊边的发丝儿时,她又有了动作。
奚粤低着头,双手盖在脸上,上下搓了搓,像是提神那样,然后深深呼吸,肩膀一沉,迅速站了起来。
微微的一晃。
迟肖下意识扶了她一把。
“不好意思啊,失态了。”她的声音轻又浅。
“?”
迟肖心说夸张了,失什么态,你刚刚不就看了几眼月亮么?
“还有,谢谢你啊,这些天。你是个好人。”
奚粤仍垂着眼,但明显比刚刚平稳多了,像是短暂的崩溃过后,迅速地调整,氧气重新充盈,并激活她的大脑。
她再次拂掉迟肖的手,踮踮脚,深呼吸:“没事了,我没事。”
然后拍拍他的肩膀,像是宽人心,也像是对自己说:“找东西去。能解决,我都能解决,没问题,绝对没问题......”
......
迟肖留在原地,一时间没有跟上。
她刚刚的一系列反应,还在他脑子里晃。
奚粤深入巷子。
街巷狭小,月光却照得透,披在她身。
他眯眼看着那细窄却平直的肩,单薄却很稳当的背影,渐行渐远……
良久,拨了拨后颈发梢,用很小很小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感叹了一句:
wow。
13.腾冲
奚粤冷静下来以后,开始分析身份证遗失在路上的可能性。
从寄快递用完之后,就一直被她放在双肩包最里侧的夹层,从包的缝隙里掉出去,难度是有点大的。
除非是她拿什么东西的时候,不小心带出去了。
在此之外,还有什么契机,让她拿出身份证了呢?
......零钱包。
哦对,那个零钱包!
奚粤看看时间,不到九点,希望那个卖文创纪念品的小店还没有关。
她原地站着,拿出手机导航,仔细回忆着那家文创店的方向,转了一个圈。
迟肖也在这个时候快步追上了。
“我说,你调整得挺快啊?”
奚粤低头凝神看手机,面容紧绷,无暇玩笑:“什么意思?”
迟肖抬手,屈起手指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我说你,这里有芯片吗?你是AI?机器人?”
奚粤还是没有听懂,心说我要真是机器人,就不会每次出门都丢三落四了,抬头间,难掩不耐烦:“......让一让好吗?我真没空跟你闹了。”
“谁跟你闹了?”
街巷里行人稀疏,一侧的翡翠店正在扫地准备打烊,另一侧的奶茶店机器还在嗡嗡作响。店里音响正在播一首安静的轻音乐,如月光一般缓缓流淌在古镇的夜晚。
奚粤没有时间感受她在和顺、在云南的最后一晚了。
她必须把盛澜萍的身份证找到,否则她要多厚脸皮才能若无其事一走了之?
迟肖左右看了看,伸出双臂,在奚粤的注视下高高举起,然后......伸了个懒腰。
“开始吧,”他说,“先去警务工作室那看看,一旦有人捡到了呢?其次,你回来时是哪条路?大不了一个砖缝一个砖缝的找。”
奚粤说倒也不用那么麻烦,她把她缩小过的范围告诉迟肖:“现在两个方向,一是文创商店,可能是我结完账往包里装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把身份证挤了出来,二是垃圾桶,我为了给双肩包腾出容量,扔杂物的时候,有可能连着身份证一起扔进去了,不过这个可能性不是很高,我觉得......”
“往哪里?”迟肖打断她。
“那儿,”奚粤指了一个方向。
“行了,你去问问商店,我去问问垃圾桶。”
“啊?”
“啊什么啊,再慢一会儿全都打烊了,灯都关了,你还敢走吗?”迟肖按着她的肩膀,直接把人转了个方向,“快去。”
奚粤把双肩包背上,也顾不得和迟肖多说了,快步往来时路走。
中途回头,看到迟肖站在距离他最近的一个垃圾桶旁边,垂着手,正低头与之对视,似乎在思索处理办法。
-
花了十几分钟,奚粤终于找到了买零钱包的小店。
原以为在和顺住了这么多天,对地形应该有所了解,是她高估自己了。
当看到熟悉的店门还开着,灯还亮着,奚粤跑过去的步子都有些虚浮,当店主听她说明来意,直接就把身份证拿出来的时候,她更是立刻想哭了。
不,不只是身份证,还有一张机票,一张景点的票根,五十块现金,还有一枚在机场兑换的小徽章......
店主说,你这个记性啊。
奚粤讶然,还有点尴尬。
店主提醒她:“你当时说要试试这零钱包都能装进多少东西,后来你选了另一个款式花样,但是这些东西忘拿出来了。我半小时前就该打烊了,想着等等你,要是你还不来找,我就送到玛尼客栈去了。”
奚粤更加惊讶:“您认识澜萍奶奶啊?”
“对啊,也幸亏我看了一眼身份证。”
店主说很巧,她来这里两年了,之前只是来腾冲旅行,也住在玛尼客栈。后来阴差阳错就留下了,开了这家卖原创纪念品的小店。
古镇里卖类似文创的店大概一双手数不过来,店里生意,如所见,凄凄惨惨,但竟然也坚持了这么久,也算是幸运。
店主说:感谢上帝,阿弥陀佛。
......
奚粤和店主又聊了几句,把东西一一收好,还互相加了微信。
原路返回时,她想起迟肖,下意识想给他发个微信打个电话,告诉他别找了,找到了,但拿出手机才回忆起,她和迟肖认识这么多天了,竟然还没加过联系方式。
怪谁呢?
奚粤觉得不能怪她,可能这世界上就是有人喜欢披着马甲混江湖也说不准啊?
不过,那些天气预报,那些善意的提醒,是群发?还是只发给她的?
苗晓惠代管这个账号的时候好像就是这样的习惯吧?
所以这是苗晓惠交代给他的任务吗?
......
奚粤想着想着,步速不经意就放慢了。
当意识到自己思绪跑偏,她迅速收拢,步子也迈得更快,更大了些。
回到那条主街巷,她一眼就看见了迟肖。
这会儿路上的行人更少了,零零星星,迟肖就很显眼,他手里拿了一根......那是拖把杆吗?
奚粤停下脚,看着迟肖拿着长棍子,另一只手举着手机照明,一点一点地翻着面前的垃圾桶。
偶有行人路过,看到一个外貌帅气衣着体面干净的年轻男人在翻垃圾,都不由得张望两眼。
奚粤快速跑了过去,拍拍迟肖的背。
这人翻垃圾桶翻得太入神了,竟然没感觉。
奚粤力道重了几分,再拍拍。
迟肖回头。
一张痛苦面具。
奚粤也不记得自己当下一刻是作何表情了,但这件事情过去很久,她仍记得迟肖当时说的话。
他鼻音很重,屏着呼吸说:“这辈子第一回掏垃圾,人生初体验,我谢谢你。”
奚粤拽拽双肩包带,告诉他,身份证找到了。
迟肖当即就把捡来的拖把杆扔到一边去,快步走到巷子另外一侧,扶着墙,弯下了腰。
紧接着就是一声干呕。
奚粤眼望天,很想笑,使劲拧自己大腿,忍住了,跑到旁边便利店,买了瓶矿泉水,递到迟肖手里。
“还难受吗?”
“......熏得我头疼。”
“我要怎么才能帮上你?”
迟肖扬了扬手:“你离我远点就行,我怕我这会儿不太好看。”
奚粤别过头去,更想笑了。
后来据迟肖回忆,他至少翻了六七个垃圾桶,每一个都是把里面的垃圾袋敞开,用那拖把杆细细翻过两遍的,因为身份证太小了,他不得不贴很近去看。
期间还碰见了古镇景区巡逻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提醒他,下午已经收过一次垃圾了,要是真不小心失物丢进了垃圾桶,那找回的概率也不大了。
......
迟肖把那一瓶水拿来洗手了。
奚粤又跑去买了一瓶。
迟肖的眼睛红了,应该是刚刚干呕的缘故,看起来像是宿醉过,他用手掌扇扇自己的衣领:“我怎么觉得我也变臭了......我身上是不是有味道?”
奚粤向前了一步,踮了踮脚,轻扬头。
三秒后。
“嗯......没有,你很香。”
“?”
“真的。”奚粤点头。
“得了吧,你不适合开玩笑,逗人太没水平了。”迟肖伸出手,再次推着奚粤肩膀,把人转了过去。
“小峰他们已经先去了,走吧,吃晚饭。”
“我不踏实,我要先把身份证送回去。”
“行,我跟你一起。”
-
把身份证送还给盛澜萍,奚粤再次出门,又来到了那对夫妻开的小小烧烤店。
和第一晚来时没有任何区别,这个时间段,客人不算多,不过这次奚粤不再是一个人坐,而是和苗晓惠他们一起,将两张桌子拼在一起。
奚粤习惯坐最靠角落的位置,挨着苗晓惠,也方便说话。
苗誉峰搬了一箱啤酒,眼看就要走过来做到奚粤旁边,被苗晓惠在空中一指:“别把酒放这边,我们又不喝,去,拿两瓶饮料来。”
苗誉峰听姐姐话,乖乖把啤酒搬走了,再回来时,空座位就有了人。迟肖已经坐到了奚粤的另外一边。
这顿烧烤是苗晓惠请客,主要就是庆祝妈妈的身体没有大碍,以及感谢她新上任店长,大家对她的关照。
还是一样,店里员工来自四面八方,所以饭桌上的口音天南海北,奚粤发现自己如今能够听懂一些简单的云南话了,吃饭时说的一些笑话,苗晓惠简单帮她解释一下,她也能跟着乐了。
朱健立誓下了班就绝不掌勺的原则被打破了,眼看烤串跟不上了,他被一群人毫不留情地推了出去,站在烤炉前给老板帮忙。
奚粤最爱刚烤好的包浆豆腐,一口一块的大小刚刚好,外面撒了料烤出焦皮儿,热腾腾,咬开来里面又是软乎乎,颤悠悠,需要一边吃一边不断嘶哈吸气,才能不被烫到舌头。
烤小瓜,奚粤一开始还以为是没有见过的神奇蔬菜,后来才知道,就是北方的西葫芦,切成片,放在火上燎一遍,表皮烤出细密小泡泡,咬一口,内里清甜水汪汪。
又有两盘凉菜端上来。
一个是凉拌折耳根,一个是凉拌薄荷。
奚粤对折耳根完全接受,但对薄荷实在敬谢不敏,想起有人好像喜欢薄荷来着?
转头看向迟肖,迟肖却刚好起身,从里侧绕了出去,站在了店门口,正和烧烤店老板说话。
......
趁着大家都在,奚粤把她准备的小礼物一一发出去。
上次在春在云南吃饭的时候,聊天间朱健说他平时喜欢上网打麻将,奚粤刚好看到一个把把壶的钥匙扣,想着送老朱大哥刚好,店里另外一个服务生妹妹平时喜欢看小说,所以送她的是一个金属书签......至于苗誉峰,奚粤从包里拿出来一个小首饰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对亮闪闪的耳钉。
苗誉峰反应非常给面子:“哦么,闪瞎我了,大姐你好会挑,我刚好要再打一对耳洞。”
苗晓惠抄起筷子就要抽人:“乱叫!”
“她让我这么叫的!我叫妹妹她不高兴呢!”
.......
又一波烤串上来,一桌人消耗的速度明显降下来了,喝酒的喝酒,聊天的聊天,吹皮的吹皮。
奚粤也吃饱了,开始进入晕碳状态下的贤者模式,她缓缓向后靠,眯着眼睛看着这一桌杯碗餐盘,热热闹闹,目光逐渐偏移,再偏移,顺着门口出去,定在了迟肖身上。
烧烤店老板已经去歇着了,迟肖一个人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只余一个背影,T恤之下平直流畅的肩背,半垂着头,像在看手机。
奚粤走过去了才发现,没有手机。
他只是在发呆。
“你不冷吗?今晚风很凉。”
她咬着酸角汁的吸管,本来想要坐在迟肖旁边,但奈何门口太窄了,两个人有点挤,就只能坐在比他矮一截的台阶上。
“你冷啊?”迟肖接过奚粤递过来的酸角汁,反问她,另一只手已经捞来外套,扔到了她腿上。
奚粤把外套展开:“我不冷啊。”
“那我也不冷。”
“冒昧问一下,你是在摆造型吗?深夜忧郁男?”
“是啊,这不是把你引诱过来了?”
“......”
奚粤又卡壳了。
这个人满嘴跑火车的功力,她真是望尘莫及。
混着烧烤香气的晚风在不停鼓动,别有一番滋味。
“你好像都没吃东西。”
“不太饿。”
迟肖想起刚刚那垃圾桶就反胃,还没缓过来呢。
奚粤拽拽自己的衣袖,露出藏在袖子里的,给迟肖的礼物——一包烟,薄荷爆珠。递了过去。
“干嘛?”迟肖接过来,在手里掂量了两下,“我听着了啊,别人都是钥匙扣什么的,怎么到我这就一包烟啊?”
奚粤怀疑迟肖平时大概不抽这个烟,不识货:“哥,这能买俩钥匙扣了。”
迟肖嘁一声:“这抽完就没有了。”
“废话,我还供你一年啊!”
迟肖把酸角汁拉环拉开,扔到一边。
奚粤这瓶已经快喝完了,把吸管吸得卡拉卡拉响:“那个,我明天就走了,不特意去跟你们说再见了。”
“想好了?不玩了?”
“嗯,想好了,该回了。”
迟肖看着她:“什么时候的机票?”
“明晚。”奚粤说,“腾冲飞的话,转机有点久,我要坐客车到保山,从保山机场飞。”
“认路么?”
“我又不傻。”
“客运站人多又乱,自己的东西收收好,这次再丢了可没处去找。”
奚粤转身,抬头,目光对视,手里的玻璃瓶撞上他的:“知道了!今天谢谢你。”
“不客气。”
两人坐在台阶前,烧烤店门口吊着的灯泡泛着莹莹白光,照亮脚下一方。
身后店里,朱健不知和谁开玩笑,说话声音有点大,后来直接闹着动起手来,勒着脖子挠痒痒,脚边空啤酒瓶叮叮咣咣倒了一片。苗誉峰在旁边鬼叫,苗晓惠也一边拉偏架一边起哄。
奚粤伸长了脖子看热闹,许久感慨了一句:“完全看不出来啊......”
“什么?”
门口烤炉未熄的木炭飘了个火星过来,奚粤眯起眼睛:“完全看不出来,他们是吃过很多很多苦的人。”
“你说那姐弟俩?”
“是呀。”
迟肖笑了声:“小峰又嘴上没把门儿了,他把他家里的事告诉你了?”
奚粤看向迟肖,胳膊肘撞了下他的膝盖:“什么话!好像我很不值得信任一样。”
虽然,苗誉峰确实不是个“深沉”的小伙子,但他们家里的事,还真不是他说的,是刚刚在饭桌上,苗晓惠和奚粤坐在一起,俩人聊天聊到的。
刚认识的时候,苗誉峰就铺垫过,说他和他姐,一个逃学,一个逃婚,是逃跑二人组。刚刚苗晓惠则把这段故事给完整了——
苗晓惠和苗誉峰两个人是堂姐弟。
苗晓惠的父亲不是个好人,很多年前吸毒死了,家里人就劝苗晓惠妈妈,不能改嫁,为了孩子着想,改嫁也要嫁给自己家里人,恰好苗誉峰爸爸、也就是苗晓惠的叔叔刚离婚,带着孩子生活。在家里人的撺掇下,两个昔日叔嫂成了夫妻。
如果故事到这里,奚粤觉得她还可以接受,毕竟各家关起门来都有各家的难处,可是这件事唏嘘就唏嘘在,难处都落在一个人身上——苗誉峰他爸,脾气很差,每天喝完酒就打人,还不是小打小闹,动起手来就是往死里发狠。
苗晓惠妈妈进了医院好几次,饶是这样还坚持了很多年,直到苗晓惠成年,可以出来工作养自己了。
这时家里人又作妖,说给苗晓惠介绍一个对象。
在苗晓惠的家乡,女孩子结婚都很早的,十八九岁生孩子的大有人在,寻常得很,所以谁都没有异议。苗晓惠不想结婚,想跑,可是跑一次就被抓回去教训一次,教训的方式也是挨打,越打她就越跑,越跑就打得越狠。
苗晓惠始终犟到最后,甚至已经百炼成钢,有了逃跑经验了,滑不溜手,最后一次逃跑是在婚礼的前几天,她什么行李都没拿,就只带了买车票的钱,另外,带上了妈妈。
“晓惠是真的厉害,我觉得她是天选餐饮人,她太细心了。”
奚粤回忆起刚刚,吃饭的时候,苗晓惠竟然能够在不动声色间观察到每个人都爱吃什么,然后把盘子辗转腾挪,把各人喜欢的都放到各自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奚粤一个走神,面前又添了几串刚烤好的香喷喷的小瓜。
“不对不对,是我狭隘了,这样的用心,这样的毅力,应该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迟肖笑了笑,喝一口饮料:“之前晓惠跟我说,她弟弟也要来上班,我以为要么是我听错了,要么是她疯了。”
迟肖犹记得,当苗晓惠说她弟弟要来找她时,他的反应。
在故事里,他和奚粤以及各个听众都想当然的认为,苗誉峰所站的阵营应该不作好,但偏偏歹竹出好笋,被苗晓惠带大的苗誉峰,从来都明白家里的这些事孰是孰非,谁对谁错,以前他小,家里打得人仰马翻的时候他挡也挡不了,现在他长大了,有能力保护别人了,这时苗晓惠已经带着妈妈走了。
苗誉峰摸清了他这个不成器的爸最近打牌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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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一通举报聚众赌博的电话,直接把他爸圈进去了,而他也借着这个机会离家远走,来找苗晓惠。
......
这个夜晚,奚粤把迟肖的外套盖在腿上,撑着下巴回头看那一屋子人,由衷感慨:“......好精彩啊。”
迟肖瞄她一眼:“不止,真不是我吹,春在云南不养闲人。”
“哈?”
“那个,你送书签的那个人。”迟肖示意奚粤看过去,那个缩在角落正捧着手机飞快打字的女孩,“她不仅看小说,她还写小说,她说当服务生是她的副业,写小说才是主业。家里人都不支持她,她就一边上班一边坚持,牛吧?”
“天啊。”奚粤简直惊讶,连连点头。
“还有,老朱。”
迟肖说起朱健,其实是二十多年的老餐饮人了,不只是个厨子,年轻时也有自己的餐饮公司,只是扩张失败,加上被朋友坑了一把,前半生所有努力付之东流,一点没剩下,受不了一些闲言碎语和他人眼光,干脆来到了腾冲,这个几千公里之外的陌生地方,从厨师重新做起。
“迟肖。”
“嗯?”
“你呢?”奚粤将话茬换个方向,“你有什么故事可讲?”
她仍然撑着下巴,不过这会儿她正对着迟肖。
烧烤店门口的那盏灯泡就在迟肖脑袋上面,从她的角度,自下而上,其实看不太清迟肖的表情,只能从他的语气中若有似无的笑意,感受到他的心情。
这样的夜,他和她一样,心情是非常平静,非常和缓的。
“我啊......”他顿了顿,“我没什么故事,我的故事都不精彩。”
“你这就没意思了。”说起别人可有料了,说起自己就藏着掖着。
迟肖笑:“真的,你想听的话,那给你讲讲我爸吧。你上次说我炒菌子好吃?”
是啊。
奚粤点点头。
“我妈是云南人,彝族,我爸年轻时为了追我妈,不惜放弃一切跑到云南来,生活,定居,学了一手云南菜,后来开了饭店,再后来饭店越开越大......”迟肖顿了顿,刚刚那包烟还在他手上,被他把玩着,“我的意思是,我会炒菜做饭,是跟我爸学的。”
奚粤觉得,很合理,非常合理。
她缓慢地点头,可是又觉得迟肖脸上的笑别有深意,一时间不可信。
“迟老板。”
“请讲。”
“你的故事是真的吗?”
“假的,骗你的,我会做菜是因为我小时候爱看中华小当家。”
“......”
奚粤真是很无语。
她现在已经完全没有办法分清这人什么时候是认真,什么时候是玩笑了。
在她无语之际,迟肖又开口了,他的手指轻敲她的肩膀:“哎......”
被打断了。
苗誉峰喝了点酒开始上头,看见台阶上坐着俩人,就七扭八歪地靠了过来。
“你们两个人为什么坐这?躲着我们,整哪样?”苗誉峰从背后搂住了迟肖,脸贴着迟肖的后脑勺,蹭了蹭,眼神迷离。耳朵上的耳钉倒是很闪亮,他已经把奚粤的礼物戴上了。
奚粤笑着:“大人说话呢,小孩别插嘴。”
“不对吧,你俩......”苗誉峰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奚粤的鼻子,再滑到迟肖眼前,“二人世界吗?”
“知道还不走?”迟肖把苗誉峰的脸推远。
“好好好我走,你们两个,都爱给人上课,都爱教育人......”
......
苗誉峰七扭八歪地来,又七扭八歪地回去了。
烧烤店里,不知什么时候老板夫妻俩也加入了聊天,一大桌子人酒意正酣,老板起身,借着未燃尽的炭火,烧热瓦罐来泡茶。
滚滚的茶水,一杯下去,令人散去酒意。
“马帮茶。”迟肖给她科普。
奚粤点点头。
“我也问你个问题吧。”迟肖到底还是把那包烟拆开来,丢给了奚粤一支。
“问啊,不过我也不保证我会说实话。”
迟肖笑起来,打火机也扔过去:“我想知道,今天晚上你抬头看月亮的时候,在想什么。”
奚粤将那支烟凑到唇边点燃。
她不喜欢薄荷,所以没有咬碎那颗薄荷爆珠。
“我在想,我真是个很没用的人。”
她没有和迟肖说谎,而是坦诚相待了,后来奚粤想想,她之所以会坦诚,大概也是因为默认,他们以后不会再见了。
和不会再有交集的陌生人,好像没有隐藏的必要。
“简单来说就是,我的生活出了一些问题,我很想远离那些棘手的问题,所以才开始了这场旅行,或者说是,逃避,出走。”奚粤缓缓吐出的烟雾,在眼前散开,“但是我后来发现,出走并不能给我带来任何实质上的帮助和改变。”
又一声打火机砂轮响。
迟肖问:“具体是什么问题,能说么?”
奚粤摇摇头:“不是我不想说,而是,都是一些很小很小的事,每一件单拎出来都不值一提,可它们加在一起又会让我崩溃。”
“你说你觉得自己荒唐。”
“是呀,荒唐,”奚粤说,“我现在后悔了,我觉得逃避毫无意义,是错的,这甚至不该是一个成年人该有的举动。”
半亩秋夜,烟尘作伴。
凉月盈盈,各有欢和忧。
奚粤说完便沉默了。
而迟肖看着奚粤拿烟的那只手,许久,沉声说:“又或者,出走本身不是一种错呢?”
他示意奚粤一起看向屋子里的那群人。
他们正在喝着茶,笑着,闹着。
“你最近认识的这些人,无一不是出走过的,或者正在出走的。有时候人总要走一走,不是为了真的得到什么,而是为了让心安定下来。”
迟肖伸手,捏掉了奚粤肩膀上一粒小小灰尘。
“的确,问题就摆在那,早处理晚处理,它都要等你去解决,但可能出走一遭,心境不同了,解决的时候会更从容平和一点?”迟肖扯扯嘴角,笑了,“算了,我也说不好,免得苗誉峰说我跟你一样,喜欢上课。”
这下轮到奚粤嘁一声了。
“虽然我觉得你现在回去不是一个好时机,半途而废意味着一无所获,倒不如继续下一站,该去哪去哪,”迟肖说,“但你主意已定,我也没立场拦你。”
“加个微信吧。”他说。
奚粤忽然笑了声,一支烟也已经燃到了底:“哈?我们不是一直有微信吗?”
迟肖翻她一眼,不理睬她的阴阳,把微信亮在她眼前。
奚粤反倒犹豫了。
“那个,如果我说,我现在用的这个微信,不是我真正的微信,现在在你面前的我,和平时的工作生活里的我可能也不太一样......”
“没所谓,”迟肖打断她,“我只认识我眼前的你。我也只认这个你。”
奚粤抿着唇,半晌,还是笑笑:“行!那我加你。”
“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迟老板。”她站起了身,掸掸灰尘,朝迟肖伸手,像是新朋友见面那样,“我忘了跟你说,你其实是我最怕打交道的那种人。”
迟肖也站起来,轻呵一声,没有理会她擎在半空的那只手:“哪种?”
“就是总喜欢说玩笑,让人不知道你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迟肖故作了然:“哦......那同样的话也送给你吧,你也是我最怕,却也最佩服的那种人。”
“?”
“总是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样儿,紧张兮兮,屁大点事儿就慌得要命,但事到临头,你总能冷静处理好一切。”
奚粤歪下脑袋,手还擎着:“你这是夸我吗?”
“当然。”
奚粤不理会迟肖,她觉得,这应该也是一句玩笑话。
“快点啊,迟老板。”她晃晃手,“祝你生意兴隆,我们后会有期。”
“行吧。”迟肖也抬手,“那我祝你过关斩将,一路顺风,小月亮。”
“你叫我什么?”
凉凉月光下,指尖轻碰。
迟肖没有握住那只手,只是轻轻拍了下她的手心儿。
14.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19日08:55发布于云南
早上好啊。
此时此刻我正在保山客运站的候车室,用手机发出这篇游记。
我的电脑没电了......
我发现出门旅行真的会让很多藏匿着的东西暴露出来,已经表露的东西则更加严峻,比如我的丢三落四,不认路,以及,出门总忘记给电子产品充电。
每个城市待一周,每天至少去两处景点,每三天一篇游记,每篇游记两千字起步,这是我原本的计划,现在已经被全面推翻。
我在腾冲停留了十天,今天才离开。
在上一篇游记发出之后,我去了高黎贡山徒步,受了一点皮外伤,所以之后的这些天我只能用极缓慢的速度游览我提前安排好的打卡地。
必须要说的是,在山上,我见到了很多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比如,山间绵密到让人睁不开眼睛的雨雾,雨雾之下好像电脑渲染过的异世界一样的雨林,半空中连成网状的树藤和枝条,脚底下层层叠叠完全看不见土壤的灌木和苔藓。
还有各种各样的野果(我不敢吃),中草药(向导不让摘),野生菌(捡了一些但也没吃成,被朋友打包扔掉了),一些小动物,树蛙,以及,emmmm......你们见过蚂蟥吗?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蚂蟥,黑灰色带花纹的软体动物,小小的,细细的,我在山上徒步时,它们会悄悄爬上我的鞋子,耀武扬威地蠕动,向导告诉我,要扎紧裤腿,否则它们还可能蠕动进我的脚腕......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图了,嘿嘿。
我上一次被类似的长条的软软滑滑的动物吓到,还要追溯到初中,我在水产市场看到一箱子黄鳝在蛄蛹,但后来吃了一次红烧鳝鱼之后我就又不怕了哈哈哈哈......
向导给我们讲了些故事,关于大山。
他说祖祖辈辈临山生活的人们,有自己的一套生活智慧,他们能够听到山的呼吸,也离不开山的馈赠,在很多年前,还允许打猎的年代,家家户户会养猎犬。
......
现在见不到打猎的场景了。
并不可惜,我其实对捡野生菌更感兴趣。
向导说,菌子很看气候的,当山上的温度湿度都升高,菌子就会冒头,在群山之间破土而出。常在山里走,熟悉了,就会认得哪些菌子有毒,哪些无毒,哪些菌子微毒但好吃。
但当我们好奇发问,是不是捡了很多年菌子的老人们,他们已经练就了百科全书的技能?
向导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因为大山里的物种,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多。山立在这里多久了?而人一辈子不过百年,怎么能说这样的大话?
野生菌具有危险性,但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很好吃。
我不知道如何形容程度,但这样说吧——人们在明知有毒的情况下,仍要尝试数种烹饪方法,只为把它们吃进肚子里,并且为了不同的菌子,要研究出最适合它们的配料,昆明的皱皮青椒、峨山的鲜花椒、宾川的紫皮蒜、丘北的干辣椒、宣威的火腿......如此繁复的程序,不厌其烦的尝试,应该足以证明野生菌在云南的地位吧。
除了各种各样的蘑菇,我这些天还喝到了各种各样的咖啡,还有茶。
之前看到过一个说法,中国人上了年纪便会自动解锁的几箱技能,比如,喜欢黄金,想种菜,再就是,会开始喝茶。
云南拥有全世界74.3%的茶组种类,我出于好奇去查阅了相关文献,发现自己的见识还是太少了,很多茶种,别说喝了,听都没听过。
不过没关系,我还会在云南继续旅行,希望有机会尝到更多。
......
翻看了一下我刚来到腾冲时写下的文字,我一连用了许多个“不适应”来表达我对这里的初印象,现在,那些“不适应”仍然存在,但感觉不同了。
主要还是因为在腾冲的这些天,碰到的刷新认知的事物太多了。
腾冲曾是茶马古道重地,是西南丝绸之路的组成部分,赖以特定的地理、经济和当时的社会条件,马帮文化和侨乡文化都在这里形成并延续。
我以这些天的感受,和狭隘的认知认为,这座城市的底色是深沉厚重的,像崇山峻岭之间,马帮的密密马蹄踏过的山路那样,赭石般的,苍劲的浑黄。
如果这种底色还有精神维度,那我觉得,腾冲的精神维度解释起来,应该是向外的探索,是“出发”。
恰好,我在这里还认识了一些人,年轻时带着孙子讨生活如今开着民宿的老人,不想结婚而逃离家庭走南闯北的女孩,事业遭挫只能重头再来的憨厚大哥,比我年纪还小已经开了工作室的文创店老板......我感慨缘分,同时也很惊讶,我在腾冲遇见的他们,是如此契合腾冲这座城市的精神维度。
出走,出发。
我非常喜欢腾冲的落日和清晨,一落一升,是连绵群山之中如油画一样的限定景色——如果我没有出发,应该就看不到吧。
这成了我想要继续这段旅途的原因。
很惭愧地讲,我觉得超过一周以上的长途旅行对我的考验太大了,尤其是在身体不适的情况下,我脚踝上的扭伤还是有点疼......所以过去的这些天,我一直在纠结,甚至一度已经定好了回程的机票。
但直到昨晚,我慢慢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忽然又觉得一切不该结束。
我既然已经出发了,是不是可以走得更远一点?
我好像应该走得再远一点?
我还能不能走得再远一点?
既然这片土地上从古至今来来往往的人们,都能提起胆来走这一遭人间,那我是不是也可以?
我为什么不可以?
昨晚,一个朋友告诉我,出走不是逃避,也不是为了真的得到什么,而是寻求内心的安定。
这句话真的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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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我启发。
我想,既然我暂时没有找到那份安定,那是不是说明,我走得还不够多?还不够远?
客观存在的一些问题,并不能靠出走解决,但心底的很多迷惑,或许,下一站就解开了呢?
谁说的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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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果汤重度依赖
2024年9月19日 08:58评论
【当然要走啊!为什么不走啊!中国人的四字箴言,来都来了,云南好玩的地方还有很多啊。】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19日 09:00回复
【hhhhhhh说得对!所以我把回京的机票退了,退票的一刻忽然感觉很快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我决定接下来的旅途节衣缩食,我要把我损失的一大笔退票费弥补回来(狠狠咬牙】
酸萝卜老鸭汤
2024年9月19日 08:59评论
【啊啊啊啊啊啊啊这还是中文吗!!蛞蝓,蚂蟥,水蛭,鼻涕虫......我光看这几个词都会有生理反应,小月亮你好勇敢。】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19日 09:09回复
【不怕不怕,我胆子很大的,嘿嘿。】
2024年9月19日 08:59评论
【我记得小月亮大学时经常发健身的照片啊,还有马甲线,体力应该很不错的,绝对不可是新手,怎么会伤这么严重啊?】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19日 09:11回复
【啊哈哈哈哈...对啊没错,我经常徒步和运动的,可能就是不小心:)】
坚定的bg战士
2024年9月19日 09:05评论
【小月亮,那张围炉煮茶的照片拍得真好呀,好多人,很热闹。】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19日 09:29回复
【朋友给我科普,说这是马帮茶,也是马帮文化的产物,原材料的是生普,糯米,还有红枣,都是便于马帮携带储藏的东西,大家聚在一起歇歇脚,然后重新出发......也叫雷响茶,因为滚水冲进去罐子里有闷响,像春雷。我觉得好浪漫。】
多喝点water
2024年9月19日 09:10评论
【下一站去哪里呀小月亮?你说你在客运站?】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19日 09:45回复
【是的,现在已经上车了,车刚开......我要继续往南走,去瑞丽,在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我之前说,对烧烤店的蘸料念念不忘,终于问到了!老板说叫腌菜膏,是德宏的口味特色,所以也算是给我往南走找了个理由吧。所以下一站,我们瑞丽见吧!我出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