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寡夫郎被前夫他弟娇养了》
7. 第 7 章
洛瑾年想着,他中间偷偷休息了好多次,估计是被林芸角从屋里看见了。
后娘李盈梅就总在屋里偷看他干活,要是动作慢了一点,或是稍微喘了两口气,就会斥责他干活偷懒,然后惩罚他不给饭吃。
这已经是很寻常的事了。
但即便是他没有偷懒,干完活也只会换来呵斥,或是挑剔这里没弄干净哪里要重做,然后是指派新的、更累的活计。
爹大多时间是不在的,即便在家,也不会关心他累不累。
“这事不急,一天做一点就是了,哪能这么拼命?你快回屋歇一会儿,晌午饭好了我让玉儿叫你。”
“不、不累。”他下意识地摇头,声音干涩,“真的。”
相比以前的日子,他现在是真不觉得累。
林芸角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那点复杂情绪又翻腾起来,知道他是受过苦的,一点好都让他怕。
她叹了口气,没再多说,只道:“行了,快去洗把脸,我去做晌午饭。”
晌午林芸角蒸了米饭,还炒了野蕈和青菜拌饭吃,是顿很简单的家常饭食。
米是去年秋天的陈米,存到现在,颜色有些发暗,煮出来不如新米香糯,但能便宜几文钱。
对谢家来说,每一文钱都得精打细算。
洛瑾年捧着碗,有些无措。
米饭是刚蒸好的,还有点烫嘴,上头满满地盖着现炒的野蕈和青菜。
蕈子炒得喷香,带着锅气,青菜也油亮亮的。就着这热菜把米饭一拌,香气扑鼻。
这样好的饭,连洛瑾年都有一份。
他不禁有些茫然,既因为这自然而然端给他的一碗拌饭,也是因为自己这两日的待遇实在太好。
没有打骂,也没有叫他做什么活,多数活都是他自己开口要来的,还让他吃饱,甚至有间结实敞亮的屋子可住。
他寄人篱下,吃他家用他家的,不应该被当半个奴仆支用吗?洛瑾年困惑极了。
瞥见众人都已经开吃了,洛瑾年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大口大口吃起来,怕吃得太慢,耽搁下午干活的时间。
一大碗香喷喷、油水十足的拌饭下肚,洛瑾年酸软的手脚又有了力气,精神也好了许多。
一吃完饭,洛瑾年就麻利地包揽了洗碗筷的活,端着碗筷进了灶房。
他动作太快,林芸角都没来得及拦他叫他休息,只得把玉儿叫进去,帮忙洗洗碗。
没一会儿玉儿也进灶房了,圆脸上挂着明媚的笑:“洛哥哥,娘叫我和你一起洗,说你上午肯定可累了。”
洛瑾年连说不用,但谢玉儿坚持要一起洗,他也只能默默分出一部分脏碗。
和谢家其他人不同,洛瑾年和她单独相处时没那么紧张。
也许是因为他在谢家第一个接触的人就是谢玉儿?他昏厥后醒来,还是谢玉儿给他端了洗漱用具,这让洛瑾年对她颇有好感。
而且玉儿不过是个单纯善良的小女孩,没什么心机,和心机深重到让人畏惧的谢云澜一点也不一样。
洛瑾年并不怕她,相处起来也还算自在,甚至主动开口说了两句话。
“洛哥哥,等会儿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放鸭子?”
洛瑾年想了想,菜园的事已经弄好了,左右无事可做,便点头答应下来。
清溪镇边上有条小河,玉儿拿根竹竿把几只鸭子从圈里撵出来,鸭子摇摇摆摆地走在前头,他和玉儿跟在后面。
几只鸭子实在没什么好放的,玉儿找了个大石头,熟练地躺在上面睡觉了。
洛瑾年也抱着膝盖坐在她旁边,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闲。
秋日的太阳不算晒,微风在溪面吹起阵阵波澜,四下无人,洛瑾年干脆也眯上眼睛小憩了一会儿。
“差不多了,咱们回家吧。”谢玉儿拍了拍屁股,洛瑾年立刻就醒了。
他轻轻“嗯”了一声,两人便撵着鸭子回去了,因刚刚歇了一会儿,洛瑾年又精神起来了。
*
谢云澜从书院回来时,天早已黑了。
他手里拎着个小布包,里面装的是书院今日发的纸笔,虽不值什么钱,但对谢家来说也是笔节省。
家里的债还没还完,他又日日在书院读书也要花不少钱,样样都得省着。
穿过堂屋时,他照例要先去灶房烧水洗漱,因他总回来得晚,一家子都睡下了,自然赶不上吃晚饭,林芸角会给他留一点饭,他自己热热就成。
不过今天谢云澜实在疲惫,他考入县学,书院里的同窗们纷纷祝贺,谢云澜应付得烦不胜烦。
他没什么心情吃饭,只想着随便烧点水洗漱,早早睡下。
路过通往后院的小门时,看到那片新开垦出来的菜园时,脚步却顿住了。
谢云澜站在垄边,看了好一会儿。
他预料到洛瑾年会干活,毕竟那样出身,不会是个懒的。但他没料到,这活干得如此漂亮,让他都有些惊讶。
劳累了一天,能得到这种意外之喜,不免让人高兴,谢云澜疲惫的心情也稍稍缓和了一些。
谢云澜在垄边站了一会儿,目光移到灶房门口。
洛瑾年正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背靠着门框,微微仰着头,望着天边的星星点点。
他脸上还有未擦净的汗痕,鬓发湿漉漉地贴在颊边,整个人透着疲惫,可那双眼睛在暮色里却亮得出奇,安安静静的,像在想着什么。
灶里的火光给他周身镀了层暖色的光晕,柔和了他过于瘦削的轮廓,周身萦绕着让人安心的宁静气息。
谢云澜从未见过他如今这样安静的模样,每次见了他,不是紧张得发抖,就是吓得头也不敢抬。
他看着洛瑾年这副模样,紧绷的心情莫名松快了许多,眼底染上一层浅浅的笑意,脚步也不自觉迈过去。
洛瑾年察觉到他走来了,被他的视线盯得直发毛,忙垂下眼回避。
“在做什么?”
听到男人问话,洛瑾年头也不抬,又变成了平时那副胆怯的模样。
“婶子说你回来得晚,还要自己热饭烧水,我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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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帮你烧了,锅里也热了饭。”
他越说声音越低,头也几乎要埋在胸口上。
其实他只是想回报谢云澜早上给的木盆和青盐,这次胆大了一回,和林芸角说想帮谢云澜烧水热饭。
自己儿子回来就能吃上现成的热饭,林芸角自然不会拒绝,愈发觉得洛瑾年是个乖巧的,心中也多了两分喜爱。
而洛瑾年本来打算赶在谢云澜回来前就弄好,烧水时也仔细听着大门外的动静。
只是月色如水,从窗户缝隙流淌进来,只叫人安宁,耳边也没有后娘那熟悉的骂声和催促。
洛瑾年不知不觉回想起从前,一时有些怅然,不知以后该如何,不知不觉就忘了时间。
等回过神来,谢云澜已经站在了他面前,就是再懊悔也来不及了。
谢云澜听了他的话,心中却有种莫名的滋味。
他夜里回来得晚,吃不上热饭是常有的事,他自己也不上心,全部心思都用在读书上。
心情好了就热热饭再吃,心情不好了,凉着吃或者干脆不吃,也不算什么。娘身子不好,早早就睡下了,他也不怕娘知道了生气。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为他准备好饭食热水,还特意等他回家。
就好像……好像娶了夫郎一样?
“你在等我?”谢云澜的嗓音有些古怪,让洛瑾年以为他生气了,怪他自作主张。
“抱歉,都是我不好。”
谢云澜却笑了,狭长的凤眸里盛满笑意,“不,该我道谢才对。”
有人等自己回家的感觉,确实不赖,谢云澜挺喜欢的。披星戴星回家时,若能看见家里的灯还为自己亮着,也就不觉得寂寞了。
洛瑾年听见他心情挺好的样子,才悄悄抬眼偷看,便看见他满眼笑意,坠了星光似的流光溢彩,满面风流。
他心跳得快了一些,却又不明白是为什么,只能捂住胸口,带着苦恼捡起烧火棍捅了捅灶里的柴火。
饭先热好了,热水还要再烧一会儿才能用。
晚饭是一家人晚上剩的炒菜,洛瑾年还捡了两个杂面馒头一并上锅蒸了,这事自然是问过林芸角的,不然他也不敢随便拿灶房里的吃食。
谢云澜也没走,端着碗和他一块守在灶边吃饭。
时不时就要看洛瑾年两眼,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洛瑾年被他直白的视线盯得紧张,手指紧紧捏紧了烧火棍,都快把树皮抠下来了。
烧火棍是他随便捡来的,树皮粗糙,断面还有一些毛刺,握起来并不舒适。
要是平时倒不算什么,洛瑾年并不是什么娇贵的哥儿,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只是他今天锄了半天地,那锄头和耙子的把柄不趁手,掌心磨破了点皮。
洛瑾年无意识地搓了搓红肿的掌心,并不放在心上,这点小伤过两天就好了,到时还会长出更厚的茧子。
他一个皮糙肉厚的泥腿子,又不是城里富贵人家娇养的哥儿,没人心疼的。
但谢云澜的目光,不知不觉落在他手上,注意到他拿棍子的姿势有些别扭。
8. 第 8 章
洛瑾年的手不算大,手指细长,骨节分明。
可此刻,他虎口往下的地方,有一片不正常的红,在昏黄的光照下格外显眼。仔细看,甚至能看到破皮的痕迹。
他也并不遮掩,似乎已经习惯了似的。
谢云澜垂下眼,夹了一筷子热米饭,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要不是洛瑾年帮他热了饭,他只会随意吃半碗冷的,凑合了事。
既然哥哥把人托付给他,至少他面上要把人照看得好好的,人家受伤了,他也不能装作看不见。
饭后,洛瑾年照例起身收拾碗筷。
他动作麻利,很快就把碗叠起来,正要端去洗干净,谢云澜却开口叫住了他。
“你的手是不是伤了?让我看看。”
他的声音不高,在安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洛瑾年浑身一僵。
他手里的碗差点滑出去,慌忙抱紧,下意识背过身,想把右手藏起来:“没什么,有点擦伤,我都习惯了,真没事。”
声音里的慌乱藏也藏不住。
谢云澜见他如此畏惧自己,又听见那句“我都习惯了”,眉头微皱,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移开视线。
“随你。”
他一甩袖扔下这两个字,转身就回了书房。
既然洛瑾年不领情,他也就不多管闲事了,他们二人本来也没什么情分,没必要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
洛瑾年站在原地,抱着碗,直到书房里的油灯亮起,窗纸上映出那人执笔的身影,他才慢慢松开手指,轻轻吐出一口气。
第二天清晨,洛瑾年醒得比平时稍晚一些。
昨天干活太拼,浑身肌肉都酸疼,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他慌忙起身,洗漱的水声惊动了院里的母鸡,咯咯叫了几声。
等他收拾好自己,推开房门要打水洗漱,却被窗台上的东西吸引了目光。
那里放着一个陌生的小陶罐。
陶罐是青白色的釉,只有巴掌大,造型简单,却透着一种不同于农家粗陶的细腻。
罐口用软木塞塞着,下面压着一张折好的纸条。
洛瑾年愣愣地走过去,拿起陶罐,入手是瓷瓶带来的微凉。
他拔开软木塞,一股清冽的药草香扑面而来,不是刺鼻的苦味,是带着凉意的、干净的香气。罐子里是乳白色的膏体,细腻莹润。
他又拿起那张纸条。
纸是裁过的,方方正正一块,折得整齐。
他翻来覆去地看,纸上干干净净,一个字也没有。不,是有字的,可他一个都不认识。
洛瑾年不由皱起了眉。
这是有人放错了地方?还是谁给他的吗?
可要是给他的,为什么不直接给,反而要放在窗台上呢?
仔细回想这两天发生的事,他忽然想起来昨晚和谢云澜的话,谢云澜关心他的伤,却被他拒绝了。
难道这让谢云澜生气了,要给他下毒?
洛瑾年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立刻摇头,不可能,谢云澜没必要这么做,真要赶他走,一句话就够了。
他盯着那罐药膏看了很久,又看看那张看不懂的纸条,最后小心翼翼地,把软木塞塞回去,把陶罐原样放回窗台,纸条也压回下面。
这家里,应该只有他不识字。
所以这肯定是给别人的,要真是谢云澜的,也是给林芸角,或者给弟弟妹妹。再不济,也是谢云澜自己用的,只是暂时放在这儿忘了收。
洛瑾年不敢动。
那香气太好闻了,好闻到让他觉得奢侈,觉得不安。这样的东西,不该是他能用的。
与此同时,东厢房里,谢云澜站在窗后,看着西厢房门口那一幕。
他看着洛瑾年拿起药罐,看了又看,闻了又闻,眉头皱得紧紧的,盯着那张纸条,一脸苦恼。
然后,他把药罐放回了原处,原封不动。
谢云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等洛瑾年转身去井边打水洗漱,脚步声渐远,谢云澜才推开房门,走到西厢房窗边。
药罐还在那儿,软木塞塞得紧紧的,底下的纸条也还在。他拿起纸条展开,上面是他昨晚写的两个字——
外用。
字迹清隽,是他惯常的笔法。
谢云澜盯着那两个字,又看看原封不动的药罐,第一次感到一种清晰的、新奇的情绪。
不是算计落空的恼怒,不是好意被拒的不悦。
而是一种微妙的挫败感,说实话,这种感觉还挺新奇的。
他甚至能猜到洛瑾年在想什么,不识字,所以看不懂。要么看懂了也不敢信,信了也不敢用,用了怕欠更多。
直接给,他怕。偷偷给,他疑。
谢云澜拿着药罐和纸条,一时间颇为头疼,这比夫子留下的功课还要让他难解。
*
洛瑾年洗漱完回来,经过窗台时,下意识看了一眼。
药罐不见了,纸条也不见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果然,那个药是有人放错了,现在拿回去了。
他心里甚至隐隐有些庆幸,庆幸自己没乱动别人的东西。要是真用了,到时候说不清,又得惹麻烦。
灶房那边升起袅袅炊烟,林芸角舀了两碗杂面要贴饼子。
贴饼子做起来倒不麻烦,倒点热水烫面,锅热了以后捏一团面拍在锅边上就成,锅里的菜熟了,饼子也就熟了。
农家人吃饭时不讲究,洛瑾年在洛家时,都是各自在院里寻个地方蹲着,囫囵吃完,该干活的干活,该下地的下地。
他知道自己泥腿子出身,和住在镇上生活的谢家人不一样,要是他和在家里一样不讲究,是会让谢家人嫌弃的。
洛瑾年也不是没眼力见的人,在洛家讨生活那么些年,如今寄人篱下就更小心了。
林芸角递来饼子,他小声说了句“谢谢”,却捏着饼子没吃。
谢家人都是拿筷子夹一点咸菜,夹到饼子里吃,吃几口就要喝两口粥顺顺。
所有人都吃了,他这才学着他们的样子小口小口吃起来。
就是坐在对面的谢云澜比平时多看了他两眼,叫他有些不安,忍不住弯腰藏起自己的脸。
吃完饭照例还是洛瑾年洗碗,早上吃的饼子,要洗的碗筷不多,但洛瑾年还是磨磨蹭蹭洗了好半天。
林芸角把二儿子送到大门口,拿一个小布袋装了几张早上才烙好的饼子。
谢云澜往她身后看了一眼,没看到熟悉的身影,稍稍皱眉。
“在找什么,有什么东西落下了?”林芸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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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他的目光往院里看了看。
“无事。娘快回屋里吧,晨起风大,仔细吹多了又头疼。”
把林芸角劝回屋里后,谢云澜叫来妹妹,“我书房的桌上有个药膏,你洛哥哥手伤了,若他还疼,你就替我给他,别说是我给的。”
玉儿虽然不知为什么不能告诉洛瑾年,但还是点点头,眨巴眨巴大眼睛。
林芸角已回屋里踩织布机了,织布机咕噜噜响起来,洛瑾年在灶房里听到这动静,就知道谢云澜已经走了。
他轻轻松了口气。
晨风吹过,带来后院泥土湿润的清新气息。洛瑾年确认谢云澜已经走远,这才挽起袖子,往后院走去。
地翻好了,水也浇透了,就等下种子。他得再去看看,规划规划哪垄种什么。
谢洛风吃完早饭就被几个相熟的少年叫走了,说是镇上有家铺子要搬货,工钱现结。
林芸角没拦着,只叮嘱他早些回来。
见洛瑾年往菜园去,林芸角从织布机前抬起头,透过窗子看了看,扬声叫小女儿:“玉儿,去后院帮你瑾年哥哥,看看要做什么。”
谢玉儿巴不得能跑出去玩,高高兴兴地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往后院去了。
路过书房时想起哥哥的嘱托,就折返回来,拿了药膏揣在兜里,接着就迫不及待地找洛瑾年了。
“瑾年哥哥!”
小姑娘声音清脆,像清晨立在枝头叽喳的雀儿,洛瑾年正蹲在垄边挖坑,闻声抬起头。
“娘让我来帮忙!”谢玉儿凑过来,也学着他的样子蹲下,好奇地看着平整的土垄,“我们要做什么呀?”
洛瑾年想了想,从旁边捡了根细树枝,在松软的土上划出几道浅浅的痕。
“这块儿,”他用树枝点了点靠近院墙、阳光最充足的那一垄,“土肥,阳光好,种小白菜。小白菜长得快,二十来天就能间苗吃。”
树枝移到中间:“这块地土也肥,但下午会有些荫,种苋菜。苋菜耐阴,可以一茬一茬地割,能吃好久。”
“等过阵子天气再凉快些,还能再撒点萝卜籽。萝卜长得慢,但能存到冬天,不怕吃不完被冻坏了。”
他说得平静,像在陈述再普通不过的常识。乡下人过日子,什么节气种什么,怎么安排轮作,都是刻在骨子里的学问。
可谢玉儿听着,眼睛却越来越亮。
“瑾年哥哥,你懂好多呀。”她托着腮,一脸崇拜,“娘以前种菜,都没分这么细。她总是随手撒一把种子,长成什么样算什么样。”
洛瑾年被夸得耳根微红,低下头,用树枝无意识地划着脚底下的土块:“这没什么……乡下人都知道。”
“可我就不知道呀!”谢玉儿笑嘻嘻的,“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先下种子。”
洛瑾年起身,去屋里取了昨天谢云澜给他的种子。
还有一些是林芸角找出来的菜种,种子是旧年剩的,用油纸包着,保存得还好。
他小心地打开,小白菜的种子细小黑亮,苋菜的种子更小些,是褐红色的。
“你用小铲子,在这儿,”他在划好的垄上点了几个位置,“挖浅浅的坑,大概一拳那么深就好。”
他没教过别人,有点生疏地把自己的手伸出来比划了一下。
9. 第 9 章
谢玉儿立刻懂了,拿起小铲子认认真真地开始挖坑。
她力气小,挖得慢,但每个坑都挖得仔细,深浅差不多。
洛瑾年则跟在她身后,蹲下来,用指尖捏起一小撮种子,小心翼翼地撒进坑里。
他的动作很熟练,撒完种子,再用脚踩一下把坑填平,压实。
一个挖坑,一个撒种。
谢玉儿偶尔会问“这样行不行”,洛瑾年就探头看看,点头说“很好”。小姑娘便弯起眼睛,干得更起劲了。
偶尔有风吹过,带来前院织布机规律的响声,伴着院墙上短暂停歇的鸟雀的叽喳声。
下种子种菜这种事洛瑾年已经做过许多次了,再熟悉不过。
做农活不可能不辛苦,家里农忙的时候,洛瑾年整日面朝土背向天,额上淌下的汗流到眼里,火辣辣的,得好一会儿睁不开眼。
打理家里菜园虽说不那么累,但种的菜再好,也一口都落不到自己嘴里,依旧让人觉得又苦又累。
日头渐渐升到头顶上,谢玉儿干累了,也嫌太阳晒,拉着洛瑾年一起坐在屋檐下休息。
洛瑾年坐在阴凉的檐下,端着一碗水,看着面前这片已经下了一多半种的菜地。
心里有种莫名的感觉,经过这几天的相处,洛瑾年已经知道了谢家一家子都是好人,所以才能对他这么好。
谢家人和他原来的家不一样,家里吃喝都有他一份,要是这片菜地的菜长出来了,也肯定会让他吃。
小白菜先长出来,嫩生生的,叶片肥厚,绿得透亮。间苗的时候,可以掐最嫩的菜心,煮一碗清汤,滴两滴油,就鲜得让人吞舌头。
苋菜会慢慢长高,叶片紫红紫红的,割了一茬,没过多久又会长出新的一茬。炒着吃,或者用开水焯一下,拌点蒜泥和醋,天热时吃很清凉爽口。
萝卜要等到秋深。叶子长得蓬蓬勃勃,地下的萝卜悄悄膨大,等到霜降前后拔出来,水灵灵的,能炖汤,能腌咸菜。
腌好的萝卜干切碎了,用香油一拌,能配一冬天的粥……
“瑾年哥哥?”
谢玉儿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洛瑾年眨了眨眼,发现小姑娘正歪着头看他:“你怎么发呆啦?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他慌忙低头,连忙端起碗猛灌了两口。
可心里那股暖融融的期待,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要是他可以再待久一点就好了。
这个念头悄悄冒出来,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不对,他能住到现在已经很受谢家的恩惠了,没有理由再死皮赖脸总住着。
而且说不定哪天谢家觉得不方便了,就会让他走,他怎么敢想这些?
那个念头却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来,怎么也挥不去。
谢玉儿拍拍手上的土,捧着脸看着面前这片菜地。
“听说苋菜炒鸡蛋可好吃了,等明年我生辰,洛哥哥做给我吃好不好?我可以大方分一半鸡蛋给你。”
洛瑾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他心里那点不安和惶恐,忽然被冲淡了些。
他轻轻点头,声音很轻,却清晰:“嗯。等长好了,我给你做。”
“好!”谢玉儿笑得眉眼弯弯。
“哦对了,你不是手疼?这个给你。”谢玉儿从兜里掏出一小罐药膏给他。
瓷白的小瓶子看起来十分眼熟,和之前窗子上放的那个一模一样。
难道是谢云澜托谢玉儿给他的?
洛瑾年立刻摇了摇头,不可能,应该只是看着像,兴许他们家有很多一模一样的药膏呢。
他说了声“谢谢”,挖了点药膏抹在手上,细微刺痛的掌心感到一阵清凉,几乎觉不出痛了。
下完种子,洛瑾年去井边打了半桶水,用瓢舀了,仔细均匀地浇透,种子要是缺水就长不出来了。
谢玉儿跟在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也用小手捧着水,一点一点地洒。
*
林芸角从织布机前站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腰。
织了大半个上午,该歇口气了。
她走到后院门口,本想喊孩子们喝口水,却看到菜园里的景象,脚步顿住了。
洛瑾年提着水桶浇水,谢玉儿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小手比划着。
菜园收拾得整整齐齐,垄沟笔直,土面平整,显然已经全下种了,连地也快浇完了。旁边搁着的小铲子擦得干干净净,装种子的油纸包也仔细折好。
林芸角看着,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渐渐被一种更柔软的东西取代。
这孩子是真的很勤快,也很踏实,眼里有活,总抢着干活却不求回报。
勤快能干的孩子总是讨人喜爱的,林芸角一开始只是想给他找点事做,让他打发打发时间,但洛瑾年却给了她一个惊喜。
这几天洛瑾年的胆小慎微和勤奋能干,她全都看在眼里,也渐渐明白了为什么大儿子愿意娶他。
确实是个好孩子,现在林芸角都有点不舍得让他走了,想着等二儿子回来,就和他商量商量洛瑾年的去留。
她想认下洛瑾年这个大儿媳的身份,不光是嘴上说说,叫一声“嫂子”,是要让亲戚和邻里都知晓的。他们这儿办白事都是儿媳操持的,等家里的债还了,还得让洛瑾年操持大儿子的白事。
她没出声打扰,只是站在门边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屋。
快晌午时林芸角简单弄了晌午饭,把早上剩的饼子热了热,再炒了两盘菜就差不多了。
炒菜的时候还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儿,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谢玉儿进来催她,林芸角也就不细想了。
吃饭时,还想着和二儿子商量洛瑾年去留的事,她是挺喜爱乖巧的大儿媳的,但还得去探探二儿子的口风,看他乐不乐意。
平时她看谢云澜对洛瑾年挺关照的,但她知道自己儿子是有主见的人,面子功夫做得再好,心里到底怎么想的,连她这个亲娘有时都看不透。
洛瑾年要收碗筷时,林芸角忽然想起什么,说道:“下午等洛风回来了,你跟他一块去城外捡点栗子吧。”
上回王婶跟她说栗子熟了,她就一直想着去。
捡栗子也不是什么累活,让洛瑾年去了还能顺道散散心,不然他总憋在屋里,伤也好得慢。
洛瑾年当然不会拒绝她的吩咐,小声说了个“好”。
谢玉儿一听能出去玩,立马也吵着要一块跟出去,林芸角怕洛瑾年不认路,就答应了,叫女儿陪着他一起。
但可惜的是,谢洛风那边忙了一上午也没回来,只托人捎了句口信,说到晚上才能回来。
东家那边包一顿晚饭,林芸角也不担心他饿着肚子。
意外的是,谢云澜倒是早早回来了,林芸角以为他身子不适,担忧道:“是不是病了?”
谢云澜无奈一笑:“娘不记得了?我今日休沐,只上半日课。”
林芸角这才想起来自己忘了这茬,拍了拍脑门,懊恼道:“就说忘了什么事情,你瞧娘这记性,越大越糊涂了,既然回来了,就和瑾年一块捡栗子去。”
“饿不饿?不饿娘再给你热点菜。”
谢云澜说晌午在路上吃完饼子了,不饿,林芸角也就没特意给他弄饭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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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芸角本来打算让几个孩子去就行了,等他们临走时忽然改了主意,决定跟着一块去。
她成天躲在屋里盯着纺布机看,属实费眼睛,而且家里有了大儿子给的那笔钱,压在头上的债轻了许多,没必要太拼命,还不如也出去散散心。
他们一人背了一个竹篓,还额外拿了两个大袋子和几个夹栗子的大钳子。
洛瑾年肩上的伤还没好透,担心他背着重物加重伤势,林芸角就没让他背,只叫他拿着一个小篮子,把几个钳子装里头。
青瓷镇靠着一座山,也没什么名字,镇上的居民都叫大青山,山上的溪水蜿蜒而下,穿过了镇子。
谢玉儿平时就是在这条溪边放鸭子的,还能打点鸡草回去喂喂家里的鸡。
几人顺着这条溪往上游走,出了镇子,到山脚下那块地儿就进了一片林子。
洛瑾年不认路,那么大一片林子,他绕来绕去,凭他自己肯定是走不出来的
他怕自己跟丢了回不去,紧紧跟在一家人身后。
等走到林子深处,见着了两棵特别高大的栗子树,一人拿了一个钳子就各自散开了。
洛瑾年见谢云澜去了一边,为避开他,带着钳子去了林子另一边。
他怕走丢了,也不敢走太远,捡几个就要回头看一眼,确保自己始终都能看到玉儿或是林芸角。
能看到人影,洛瑾年略略安心。
地上的毛栗子积了一层,厚厚的壳还带刺,是不敢用手抓的。
洛瑾年在地上挑了个开口的,用钳子夹住两边,稍一施力壳就开了,他只捡里面的栗子装,不然这么小个篮子装不了多少。
栗子是个好东西,洛瑾年爱吃。他在洛家是吃不饱饭的,为了填肚子就只能去野外找东西吃。
多是一些野果、野菜,其中他最爱的就是野泡儿和栗子了。
栗子生吃也很好吃,脆脆甜甜的,放在火里烤熟了就香甜软糯,怎么弄都好吃,还很饱肚子。
林子里也有不少野蕈,洛瑾年在树根处见着两朵巴掌大的,个头不小,都能炒一盘菜了,他顺手就采下来。
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往前一望,就望见一朵大鸡枞,白嫩的菌盖儿水灵灵的。
鸡枞总是一窝窝长,洛瑾年顺着一路采摘,不知不觉就走远了。
等他反应过来时,周围已经看不到半点人影。
洛瑾年意识到自己走丢了,瞬间白了脸,抓紧了篮子,慌慌张张地往回走。
他走得不算远,很快又回到了那两棵栗子树下,但树下却空无一人。
林子里静得吓人,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洛瑾年站在那两棵巨大的栗子树下,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们是不是觉得他太麻烦,自己回去了?他想喊,又担心万一喊声招来野兽怎么办?
洛瑾年曾听谢春涧说过,这些深山老林里有很多野兽,什么野猪啊恶狼啊,每年都有人被野兽咬死。
从前在野外找果子的时候,他也只是在村子附近找一找,从不敢往山上跑。
洛瑾年攥紧了手里的篮子,指节发白。手心全是冷汗,滑腻腻的,几乎握不住手里的小篮子。
怎么办?
他试着往回走,可来时只埋头跟着,根本没记路。四周的树木看起来都差不多,哪条才是来路?
恐慌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洛瑾年惊恐得鼻息急促,不得不张大嘴巴大口大口呼吸。
就在这时,身后的灌木丛传来细微的响动。
洛瑾年吓得浑身一僵,猛地转身,瞳孔紧缩——
一道青色的身影分开枝叶,走了出来。
10. 第 10 章
茂密枝叶后藏着的,并不是他想象中的吃人野兽,而是谢云澜。
他手里还拿着那个夹栗子的钳子,目光落在洛瑾年惨白的脸上,眉头蹙了一下。
“娘让我回来找你,捡个栗子也能走丢?”
洛瑾年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是为了采鸡枞,没有走远,只是不小心分神少看了两眼,他们人就不见了。
可看着谢云澜脸上依旧挂着浅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却始终看不出喜怒,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篮子边缘,瑟缩地缩了缩肩。
对于洛瑾年来说,谢云澜和深林里那些豺狼虎豹也没什么分别,都让他害怕。
谢云澜走到他面前,目光扫过他紧攥篮子的手,又落在他低垂的、微微发抖的眼睫上。
“跟着我。”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洛瑾年慌忙跟上,却因为心慌意乱,脚下被树根绊了一下,踉跄着差点摔倒。
谢云澜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洛瑾年低着头,脸更白了,连呼吸都屏住了。
“走路不看路,怎么跟?”谢云澜的声音平静,如往常一样温润,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什么。
然后,他伸出手。
那是一只修长干净的手,指节分明,掌心向上,摊开在洛瑾年面前。
“抓住我,”谢云澜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做一件理所应当的事,“这样就不会走丢了。”
洛瑾年看着那只手,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抓……抓住?
不,不行!他们一个哥儿,一个汉子,这于礼不合,要避嫌的!
后娘常常说,哥儿成婚前是不能碰汉子的,哪怕是摸个手搂搂腰,被人撞见了也要浸猪笼的。
他惊慌地摇头,连连后退,差点又撞到身后的树。
谢云澜看着他避如蛇蝎的反应,眸光沉了沉。他收回手,也没有生气,只是四下看了看,走到旁边一棵小树旁,折下一根笔直细长的树枝。
树枝有拇指粗细,去掉旁生的细枝,便成了一根光滑的木棍。
他走回来,将木棍的一端递给洛瑾年。
“抓着这个。”他说,“我走前面,你走后面。这样,总不会走丢,也无需你碰我了。”
这个办法,无可指摘。
洛瑾年看着递到面前的木棍,光滑的一端朝着他,粗糙带树皮的那端握在谢云澜手里。
他想不出任何拒绝的理由,只能小心翼翼地,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握住了木棍光滑的那一端。
光滑的木棍触手微凉,木质坚硬。
谢云澜见他握稳了,便转过身,手背在身后,握着棍子的另一头,迈开了步子。
“走了。”
洛瑾年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行在林间。
谢云澜走得不快,步伐稳健,左手牵着洛瑾年,偶尔会用另一根木棍轻轻拨开挡路的枝叶。
洛瑾年紧紧抓着棍子的另一端,视线不敢落在前方那青衫挺拔的背影上,便只能盯着连接在他们之间的这根木棍。
棍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一前一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根棍子很直,没什么枝杈疙瘩,握在手里很舒服。谢云澜抓着粗糙的那头,把光滑的这头留给了他。
这比他昨晚拿的那根烧火棍顺手多了,磨破皮的手心贴着光滑的木面,也没那么疼了,手上还残留着药膏,凉凉的。
笔直的棍子晃晃悠悠,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无形的线。
看着这晃晃悠悠的棍子,洛瑾年的思绪忽然有些飘远,他和相公成亲那天也是这样。
简陋的山间木屋前,他和春涧哥对着天地磕头。没有宾客,没有喜乐,只有他们俩。
仪式简单到近乎潦草,可春涧哥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段褪色的红布条,说:“我们也牵巾。”
于是,他盖着后娘勉强施舍的一块破旧的红盖头,手里攥着红布条的一头,春涧哥攥着另一头。
他透过盖头的缝隙,看见那截红布在他们中间晃晃悠悠……
而此刻他手里光滑的木棍,牵向的是带他回家的人。
尽管这个人让他害怕,让他看不透。
棍子晃晃悠悠,手心渐渐被木棍暖热。那温度,仿佛是谢云澜的体温,从粗糙的那一头,顺着笔直的木质,缓缓度到了他冰凉的手心。
很奇怪的,因为握着这根棍子,知道自己不会再走丢,洛瑾年那颗高高悬起、惊恐不安的心,竟慢慢地一点点地落回了实处。
他依旧不敢抬头看谢云澜的背影,但他抓着棍子的手,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
林间的光线透过枝叶,斑驳地洒在两人身上,也洒在那根沉默的、连接着他们的木棍上。
沙沙的脚步声,和风吹树叶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谁也没有说话。
但有些东西,就在这沉默的簌簌声中,无声无息地改变了。
*
走出林子,重新看到山脚下蜿蜒的小溪时,洛瑾年才真的松了口气。
溪水潺潺,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
谢玉儿正蹲在溪边玩水,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睛一亮:“二哥!瑾年哥哥!”
她提着裙子跑过来,小脸上满是关切:“瑾年哥哥,你没事吧?二哥说你不见了,让我们先回来,他自个儿去找你,我们都担心坏了。”
林芸角也从溪边的大石头上站起身,手里还拿着刚洗过的几个栗子。她上下打量了洛瑾年一番,见他完好无损,脸上紧绷的神色才松下来。
“回来就好。”她声音温和,“在林子里走丢可不是小事,也怪我,光顾着自己闷头捡栗子,忘了你人生地不熟。”
林芸角倒没有怨他,洛瑾年其实没走远,林芸角平时常常和相熟的婶子来挖野菜,起初看不见他了也没担心。
这林子里她都走熟了,只要不往山上走,就没什么危险的。
还是儿子说他不认路,怕是要吓坏了,林芸角才想起来这茬事,他一个柔弱哥儿被孤零零留在荒郊野外,估计到晚上都走不出来。
洛瑾年自觉自己犯了错,低着头小声道:“给你们添麻烦了,婶子。”
他手里还攥着那根木棍,一路都没有松开,意识到这一点时,他慌忙松手,可谢云澜那头还握着,他这一松,棍子差点掉地上。
谢云澜却像是早有预料,手腕轻轻一带,棍子便稳稳落在他手里。
他低头看了看这根笔直光滑的树枝,又抬眼看了看洛瑾年,没说什么,只随手将它靠在了溪边的一块大石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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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捡得差不多了吧?”林芸角问。
谢云澜背起自己去找人前放在溪边的背篓,竹篓里装了大半毛栗子。“差不多了,再往里走也没多少了,都被松鼠和鸟儿吃了。”
“那便回吧。”林芸角看了看日头,“回去还要剥栗子壳,早些弄完早些歇着。”
回去的路上,气氛比来时松快了些。
谢玉儿叽叽喳喳说着在溪边看到的野花,半路上正好碰见谢洛风下工,便一道回家。
兄妹俩偶尔插两句嘴,没说几句话就又斗起嘴来。林芸角笑着摇头,也不拦着。
洛瑾年依旧走在最后面,他悄悄抬眼,看向走在斜前方的谢云澜。
青衫背影依旧挺拔,步履从容。那人手里没拿木棍了,空着手,袖口随着走动轻轻摆动。
可洛瑾年总觉得,自己手心还残留着那根棍子的触感,光滑,微凉,后来又被捂得温热。
还有……谢云澜折回林子里找他的那一幕。
他以为谢家会抛下他,可没有,谢云澜是特意回来找他的。
虽然那人说话还是那样,没什么温度,脸上是渗人的假笑,可确确实实,是回来找他了。
因他不敢抓谢云澜的手,还递了那根棍子。
洛瑾年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磨破皮的地方已经结了薄薄的痂,碰到还是会疼,可比昨晚好多了,还残留一点药膏的香气。
或许谢云澜也没他想得那么吓人,就像他以为自己刚才会遇到吃人的豺狼虎豹,但是等来的,却是来寻找他的谢云澜。
回到谢家小院,已是午后偏晚。
日头西斜,把院子里的一切都拉出长长的影子,母鸡在墙角刨食,见到主人回来,咯咯叫了两声。
“先把栗子倒出来,”林芸角指挥着,“玉儿,去拿几个大簸箕来。瑾年,你去灶房烧锅热水,等下烫栗子好剥。”
“不用剥太多,剥太多吃不完容易坏,够晚上咱们蒸栗子饭就行。”
几人便各自忙去了,谢云澜提着桶到井边打水,洛风把毛栗子倒出来,把小板凳扣过来砸栗子壳。
洛瑾年提着手里的小篮子进了灶房,里面除了钳子和一些栗子,还有他采的那几朵巴掌大的鸡枞,长得很肥。
蕈子要趁新鲜吃才最好,最好是清炒,口感又脆又鲜嫩,放到明天虽然坏不了,但口感要次一些。
他记得家里谢云澜最喜欢吃蕈子,每次林芸角炒蕈子时,都会特意为他多做一些,夜宵也会给他留一份。
洛瑾年透过窗子往院里看了谢云澜一眼,他正低头打水。
在谢云澜抬头注意到他,和他视线相交前,洛瑾年立刻收回目光,放下篮子专心烧火。
他往灶里填了几根柴火,不敢看外头的谢云澜,目光却忍不住时时望向脚边的篮子。
这几朵鸡枞菌虽说不算珍贵,但长在深林里,也不是时时能吃到的,若是谢云澜想吃,不如趁新鲜炒了给他尝尝鲜?
就当做是下午谢云澜回来找他的报答吧,要不是谢云澜,他说不准真的会走丢。
但单独和谢云澜相处时,洛瑾年总提心吊胆的,不知他心里在盘算什么。
该怎么开口?是自己硬着头皮去问他,还是……去拜托玉儿?
洛瑾年看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犯了难。
11. 第 11 章
洛瑾年想着,不管他再怎么怕谢云澜,在他住在谢家的这段时间,日子总要过下去的,一直躲着也不是个事儿。
何况谢云澜又不会吃人,也不打人,总让别人插在中间算什么事儿。
可谢云澜提了一桶水进来,洛瑾年好不容易鼓起的一丝勇气就散了,他背对着谢云澜,只专心烧火。
但耳朵却忍不住轻轻竖起,听身后那道渐远的脚步声。
谢云澜进来送了两趟,洛瑾年硬是没敢张开嘴,谢云澜一进来,他就怂了,谢云澜一走,他又懊恼地拿烧火棍捅灶膛。
谢云澜把一桶水倒进大锅里,说道:“还有最后一桶,等会儿我就不进来了。”
洛瑾年眼巴巴看着他的背影,终于鼓足了勇气,轻手轻脚凑过去,小声问:“我采了好多野蕈,你要不要吃?”
谢云澜“嗯”了一声,洛瑾年连头都不敢抬,提过他手里的桶拔腿就跑,自然也没见到谢云澜脸上的诧异。
洛瑾年总是躲着他,这还是他头一次主动跟自己开口,还特意把采的野蕈送他,主动示好。
不得不说,这种变化还是挺令人高兴的,谢云澜唇角轻勾,眼中浮现出浅浅的愉悦。
晚饭时,除了香喷喷的栗子饭,饭桌上多了一盘清炒野蕈。
栗子掺在米里蒸熟了,香甜软糯,连普通的陈米也增添了几分甜蜜。
菌子是洛瑾年洗的,林芸角炒的。用猪油爆了香蒜,野蕈下锅快速翻炒,最后撒一把葱花。
简单的做法,却香气扑鼻。
“瑾年采的这些菌子真不错,”林芸角夹了一筷子,尝了尝,点头,“鲜。”
谢玉儿也吃得香:“好吃,瑾年哥哥好厉害,还能找到这个!”
洛瑾年被夸得不好意思,只低头扒饭。
他不像以前那样闷头吃饭,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对面的谢云澜。
谢云澜正夹了一筷子野蕈,送入口中,慢慢咀嚼。他吃饭的姿态斯文,动作不疾不徐。
他品味了一番,浅笑道:“是不错。”
洛瑾年心里那点忐忑,忽然就落定了,他收回视线,嘴角不自觉地,抿出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谁也未曾注意到。
饭后收拾完,天已经擦黑了。
洛瑾年照例烧了热水,给一家人洗漱用,他自己最后洗。
烧水要一会儿功夫,洛瑾年吃完饭跟玉儿要了块破布头,这会儿就捡了根烧火棍,用烧出黑炭的那一头在布条上画了一张简图。
这是从谢家到那片深林的路线,线条歪歪扭扭,他路上没怎么看,只记得几颗别致的歪脖子树。
以后有机会再去几次,路线就能慢慢画出来了,下回去就不会走丢了。
那片林子里有不少野菜野果,以后肯定是要常去的,他不能再给谢家添麻烦,得学会认路,这样以后还能自己去。
等收拾完灶房,月亮都已经爬上了树梢。
他端着盆脏水要去后院倒,经过书房时,却看见里面还亮着灯。
谢云澜坐在桌前,手里拿着本书,旁边点着一盏油灯。窗户半开着,昏黄的光映着他半边侧脸,鼻梁挺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洛瑾年脚步顿了顿,他想起白天在山林里,谢云澜回过头,朝他伸出手的那一幕。
还有那根递来的,笔直光滑又格外趁手的棍子。
他正出神,屋里的人却忽然抬起了头,目光越过半敞开的窗户,准确无误地落在他身上。
洛瑾年一惊,差点把手里的盆摔了。他慌忙低下头,快步往后院走,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可走出几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谢云澜已经重新低下头看书了,油灯的光晕笼罩着他,将那青衫身影衬得有些朦胧,有些不真实。
洛瑾年收回视线,倒完水,轻手轻脚地回了西厢房,生怕再弄出一点动静。
关上门,屋里一片黑暗,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朦胧的月光。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却没有丝毫睡意。
磨破的手掌还有些疼,他随意抹了点药膏,想起来还没谢过玉儿给他的这瓶药膏,才涂了两天就已经大好。
洛瑾年伸直手晾着上面的药膏,怕弄脏被褥,等明天再好好说一声谢谢吧。
等药膏干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里充的是荞麦壳,有种植物的清香,动一下里头的壳就哗啦啦响。
窗外,月色清明。
书房的灯,又亮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熄灭。
夜色深了。
*
林芸角本打算晚上就找谢云澜谈谈,她是打算认下洛瑾年这个大儿媳的。
这两日看下来,这孩子勤快、本分、知恩,虽然胆子小了些,可心眼是实的。家里如今这光景,能有这么个人帮着操持,是福气。
只是忙了一下午,又是捡栗子,剥栗子,又是把剥好的栗仁摊在簸箕里晾晒,她一时竟把这茬事给忙忘了。
等想起来,夜已深了,儿子书房里的灯还亮着,她便没去打扰。
罢了,明日再说吧。
上午日头正好,林芸角照常在堂屋里织布。
洛瑾年浇完菜园的水,种子才下地,连芽都没冒,除了浇水,实在没什么可伺候的,便在院里转了一圈。
鸡圈该扫了,院子里的落叶也该归拢归拢。他不敢闲着,拿起笤帚,仔仔细细地打扫起来。
等他把鸡圈也清理干净,日头才刚爬到院墙头。
他站在干净的院子里,有些无措。
活干完了,接下来该做什么?在洛家,后娘总有接连不断的活计等着他,一刻不得闲,可在这里很少有人使唤他。
他犹豫了一下,走到堂屋门口,小声问:“婶子,还有什么活要我做的吗?”
堂屋里的织机声停了停。
林芸角从织机后抬起头,看着他局促不安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是一点闲不下来,生怕自己没用处。
她目光扫过洛瑾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旧衣裳,心里忽然一动。
“会绣花吗?”她问。
洛瑾年愣了一下,随即慌乱地摇头:“不会。”
他怎么会呢?针线活是女儿家和哥儿的体面手艺,后娘只教自己的亲生女儿,他连碰根针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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挨骂。
而且布料金贵,后娘哪舍得给他一块布头练手。
“没事,”林芸角语气温和,“不会就学,玉儿在屋里绣荷包呢,你去跟她一起,拿些布头先练练手。”
洛瑾年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我手笨,要是糟蹋了布就不好了。”
“几块布头罢了,糟蹋就糟蹋了。”林芸角摆摆手,“去吧,总得学点手艺。”
洛瑾年是个乖巧的性子,他听话地点了点头,便进屋里了。
北房里,谢玉儿正趴在窗边的炕上,手里捏着针线,对着一块棉布较劲。
见洛瑾年进来,她笑嘻嘻地招手:“瑾年哥哥,快来,我都听到了,娘刚刚让我教你绣花是不是?”
“嗯。”洛瑾年有点不好意思地走过去。
谢玉儿大方地分给他几块颜色暗淡的布头,又找出一根最粗的针:“你先练平针,这样……再这样……”
她教得认真,洛瑾年学得更认真。
他手指细长,却因为常年干活而显得有些笨拙,捏着针的手微微发抖,第一针下去就扎偏了,线头缠在一起。
“慢慢来,不急。”谢玉儿安慰他,自己手下却不停,捏着一个精巧的荷包,在上面绣着简单的兰草。
“玉儿绣得真好。”洛瑾年真心夸道。
“那是!”谢玉儿有点小得意,“一个绣花的荷包,要是绣得精细能卖十文钱呢,就是太费眼睛了。”
十文钱!
洛瑾年心里一震,十文钱都能买个十个鸡蛋了,他这辈子手上没捏过一文钱,一枚价值十文钱的荷包,在他眼里已是了不得的东西了。
他更紧地捏住了针,下定决心要好好学,早点学会,这样他自己也能绣荷包卖钱。
哪怕他绣的不好,只挣五六文,也能给家里买点盐,或者给玉儿妹妹买朵头花,以报答谢家的收留之恩。
以后就是离开谢家,也能有个谋生的营生,不至于饿死。
洛瑾年低下头,更加专注,一针一线地练习起来。阳光透过窗纸,照在他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抿紧的唇上。
过了晌午,林芸角歇了织机,过来看两个孩子。
谢玉儿的荷包已绣了大半,兰草清雅,她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转向洛瑾年。
洛瑾年正笨拙地对付着一块布头,上面歪歪扭扭的几行针脚,虽不齐整,却能看出他极其认真。
林芸角目光往下,却忽然顿住了,看见洛瑾年抬起手臂时,袖口处一道明显的裂口,兴许是前几日在菜园里挂到哪儿了?
而且不止那一处,肘部磨得极薄,几乎透光,用不同颜色的碎布勉强打着补丁,衣领也磨损得厉害,线头都松了,这衣裳实在太旧了。
林芸角的眉头皱了起来。
洛瑾年察觉到她的目光,慌忙放下手臂,手指下意识捏住了袖口,脸上泛起窘迫的红。
“我、我晚上回去就补一补。”
他有些懊恼自己太粗心了,都没注意到衣服破了,林芸角是体面人,肯定是嫌他太邋遢了吧。
林芸角说道:“衣服破成这样还怎么穿?改明儿我带你扯两块布,做身新的。”
12. 第 12 章
林芸角有自己的打算,他们采的栗子还没卖,过几天带去集上卖,能卖多少就卖多少,次一点的陈布还是能买下来的。
家里欠债归欠债,日子总要过的,何况买两块布也没多少钱。
而且林芸角是有私心的,洛瑾年心软,拿了他们家的好处,以后就是想走也走不了。
洛瑾年长这么大就没穿过新衣裳,他永远是捡哥哥姐姐剩下的,补丁摞补丁。
后娘总说:“好东西给你就是糟蹋了,你能有的穿就不错了。”
可现在,林芸角说要给他做新衣裳?
做新衣裳要花钱的,谢家还欠着债,林芸角织布那么辛苦,连谢玉儿和谢洛风都要帮家里赚钱。
谢家对他的好太多太多了,多到他根本还不完,他只怕自己走之前还不清欠下的情,他怎么能再花谢家的钱?
听到要做新衣,洛瑾年第一反应仍是惶恐,但这次他停顿了一下。
“谢谢婶子。”他声音很轻,但抬起头认真道,“衣服我仔细穿,穿久些,等我绣花学会了,挣了钱,一分不少的还给婶子。”
林芸角倒不是心疼这点钱,但洛瑾年的乖巧懂事确实让她更满意了。
她本来还觉得洛瑾年胆子小,会不会不敢要,现在看来他胆小归胆小,人情世故还是懂的。
一直等回到自己屋里,洛瑾年都不敢相信,他真的能有一身新衣了,手指无意识地捏住了袖子上裂开的口子。
不过东西还没切实落到手里,洛瑾年心里始终安定不下来,空落落的。
其实他心里也是期待能得到好东西的,但他受过的苦太多,被抢走的太多。
即便好事摆在眼前了,他也不敢相信,那真是给自己的,那真是自己配得到的。
*
晚上谢云澜披星戴月回家,下意识往灶房那边看了看。
没有亮光,今晚灶房里没人等他回家。倒是堂屋里的灯还亮着,林芸角一向早睡,今天居然熬到这时候了。
谢云澜知道娘在等他,大踏步走进堂屋,桌上已经为他摆了热好的晚饭,一碗朴素的炒菜,一碗装了两个馒头。
“儿啊,快坐下吃,正好娘有话和你说。”
林芸角给他倒了碗水,问道:“你这几日打听到避火村的消息了吗?”
谢云澜点点头:“我托一个同窗问过了,那个村子的人大都逃难去了,也有一些人来咱们附近的村镇投奔亲戚。”
林芸角这几日也从邻里嘴中听到了一些八卦,小镇没什么大事,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无非就是哪家夫妻俩吵架了,哪家婆婆和儿媳较劲。
“我听你王婶说,邻镇有个姓洛的一家举家投奔,在亲戚家白吃白住,被撵出来了,还闹了一通。”
她还打探了一下,发现那家人就是洛瑾年的娘家。
她知道洛瑾年被后娘苛待,并不打算把这事告诉他,免得他难过。何况她已经决定认下洛瑾年这个大儿媳了,自然想把他留在自家好好养着。
这么想着,她问道:“你觉得瑾年怎么样?”
听到她的话,谢云澜的筷子顿了顿,很快又自然地夹起一筷子菜,说道:“大哥看人不错,是个乖巧的,就是性子太胆小。”
他想起之前在林子里的事,胆子比兔子还小,连碰他的手都好像快吓哭了,只能拿根棍子牵回家。
脑子也笨,随便哄一下就能牵回家,要不是被他找着了,说不准就已经先被别人领回家了。
“胆子小不打紧,练一练胆子就出来了,重要的是能吃苦,品性也好,乖巧听话。”
林芸角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满意,哪个婆婆不喜欢乖巧的儿媳呢?
谢云澜从她这话里听出点别的意味,吃饭的动作渐渐停了,便听她继续说道:“这样好的哥儿,怨不得你大哥喜欢,我也打算认下他。”
这样一来,洛瑾年以后就是他的嫂子了。
谢云澜沉默了一会儿,脸上表情不变,温和道:“我晓得了,娘,时候不早了,你早些睡吧,不必等我吃完饭。”
林芸角熬到现在已经开始头疼了,既然正事说完,也就不强撑了,叮嘱他也早点睡,不要念书到太晚,就紧忙回屋歇息了。
桌上的饭菜还热腾腾的,谢云澜却已经没了胃口,干脆放下筷子,去书房温习今日的功课了。
堂屋的灯熄了,林芸角回房睡下。
谢云澜在书房坐了许久,面前摊开的书页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嫂子?他还从没叫过谁嫂子呢。
他想起前几天晚上,灶房里为他亮着暖黄的光,知道有人等他回家,他独自归来时,唯有星月相伴的夜里似乎也不那么清冷。
如果以后夜里都有人等他回家,兴许有这么个嫂子,也不算什么坏事了。
夜已深了,谢云澜吹熄了烛火。
*
第二天清晨,林芸角因昨夜熬得晚了,早起便犯了头疼。
她强撑着做了早饭,只煮了简单的粥,捞了点咸菜,便脸色发白地扶着额角。
“瑾年,”她叫住正要帮忙收拾的洛瑾年,“我头疼得厉害,得去躺会儿。你替我送送你云澜,干粮在灶台上那个蓝布包里。”
洛瑾年连忙点头:“婶子快去歇着,我会去送的。”
他目送林芸角回房,然后小心地拿起那个包裹严实的蓝布包,走到院门口。谢云澜已经等在那里了,一身青衫,眉眼间似乎比平日更清冷些。
洛瑾年把布包递过去,“这是婶子让我给你的干粮。”
谢云澜接过,指尖不经意碰到洛瑾年的手,洛瑾年像被蛰了似的,立刻缩回手,低下头。
他以为谢云澜会像往常一样,拿上干粮就走,头顶却传来一道淡淡的问话:“昨夜,为何没在灶房等我?”
洛瑾年一愣,茫然地抬起头,没明白他的意思。
谢云澜看着他:“前几日我回来时,你为我在灶上烧了热水,饭也温在锅里,昨晚却没有。”
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其实我每日下学回来,都很苦很累。若没人提前备好,便只能吃冷饭,用冷水洗漱。”
洛瑾年张了张嘴,想说“婶子没让我等”,想说“我不知道”,可这些话堵在嘴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听着谢云澜的话,心里莫名揪了一下。
吃冷饭,用冷水?
谢云澜是读书人,是年仅二十就考中秀才的青年才俊,这么金贵的人,怎么能这样?
而且……他想起自己在林子里迷路时,是谢云澜折返回来找到他的。
若不是谢云澜,他可能真的就迷失在那片林子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最后或许真成了野兽的腹中餐,尸骨无存。
这勉强算救命之恩吧?
虽然他还是怕谢云澜,以前怕他温和表象下捉摸不透的心思,现在怕惹他生气,怕自己被撵出谢家,然后再次失去所有、沦落街头。
但谢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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澜确实有恩于他,他总得想办法回报,他没钱没权,也就只能为他夜里烧点热水、热热饭菜了。
谢云澜看着他脸上挣扎变幻的神色,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着。
半晌,洛瑾年终于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他没说“好”,也没说“我会等”。
声音小小的,一阵风就能吹散,可谢云澜听到了。
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得逞的笑意,快得无人能捕捉。
“时辰不早,我该走了。”
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转身时,青衫拂过晨雾,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洛瑾年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巷子,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一时也想不明白怪在哪。
他慢慢走回院子,关上门,提着水桶到后院浇菜地去了。
到了傍晚,日头西斜。
洛瑾年喂完鸡鸭,扫完院子,又去菜园看了看,时间过得好像很慢,门口那边还是没动静。
他站在渐渐昏暗的天光里,犹豫了很久,还是默默走向了灶房。
熟练地生火,烧水,把留给谢云澜的饭菜仔细温在锅里的蒸架上。
洛瑾年手上闲不住,就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火还没生旺,他借着灶火微弱的光,拿起白天没练完的布头和针线。
针脚依旧歪歪扭扭,可他绣得很认真,跳跃的灶火映着他低垂的侧脸,将脸上专注的神情勾勒得格外清晰。
夜渐渐深了,北房和两间东厢房的烛火都熄了,林芸角和兄妹俩都已睡下,万籁俱寂。
偌大的院里,只有灶膛里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和少年偶尔因为扎到手而轻轻倒吸凉气。
洛瑾年边看着火,边仔细听着大门口那边的动静,时不时抬头看一眼。
眼下虽说时间不早了,但他并不觉得困,他已经习惯晚睡了。
家里活总多得干不完,他总要做到大半夜才能睡觉,早上还要最早起,要是天亮前没起来烧好热水,后娘就会骂他“懒骨头”。
他大多数时候,夜里只能睡上两三个时辰,直到他嫁给谢春涧才睡了几天好觉。
只可惜他们成亲的时日太短,还未满十天,洛瑾年还来不及回过味儿,相公死了,村里又发了大水,他只能千里迢迢来投亲。
路上奔波了两三个月,他也未能安眠。
前几日他是因为身上有伤,加上长途跋涉太过疲倦才早睡。
这段时间他都有好好敷药,谢家人也体谅他,没给他安排什么累活,伤已好了大半,身子一爽利,精神头也上来了。
在谢家的这几日,他吃得饱住得好,也没有让他做什么重活,林芸角还想要给他做新衣,洛瑾年十分感激。
这大约是他这辈子最放松的时候,就是再过一段时间,谢家人把他撵出去了,洛瑾年也会记着谢家对他的好,念着这份恩情。
天上的星子愈发明亮,吱呀,有人推门而入。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从大门那边传来,洛瑾年抬头,就看见谢云澜唇边噙着笑,不疾不徐地大步走来。
初秋的天气不算冷,但到了晚上,夜风一吹还是有些冷的。
洛瑾年把热好的饭递给他,想着现在这个时节,夜里凉,他应该会回屋里吃,但谢云澜却也搬来个小板凳,和他一起挤在灶膛前。
灶台不大,他坐下来时,膝盖差点碰到洛瑾年的膝盖,洛瑾年吓了一跳。
“夜里冷,也让我烤烤火吧。”
13. 第 13 章
谢云澜这个理由再正常不过,洛瑾年也没想太多,怯怯地把凳子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位置。
灶房里放了几个装满栗子的簸箕,白天端出去晾晒,夜里或是天气不好就收到灶房里放着。
谢云澜随手捏了几个栗子丢进灶膛里烤,灶里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
他们两人几乎没正经说过什么话,洛瑾年现在知道他大概是个好人,也没以前那么怕他,有心想说句话拉近关系,但因为太生疏,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会儿,估摸着栗子烤熟了,洛瑾年捡了一根棍子从灰里扒出来。
他终于找到了话题,开口道:“你的……”
“你的手……”
两人齐齐开口,都愣住了。
他们对视一眼,彼此都不再开口了,谢云澜接过他手里的栗子,拿干净的布巾擦干净上面的灰。
问洛瑾年要不要,见他摇头,就自己剥了吃了。
洛瑾年是不敢往旁边看的,只盯着灶膛里的火看,但他眼睛没看别处,耳朵却能听得见。
谢云澜的吃相极好,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偶尔余光还能瞥见他那双修长干净的手。
这跟洛瑾年以前见过的人都不一样,虽说他也就见过爹和哥哥吃饭。
汉子们大都粗鲁,乡下人就更大大咧咧的,吃饭时急着吃完下地,端起碗呼噜噜很快就扒完了。
乡下人都是干农活的,手都又大又糙,不管汉子哥儿都这样,谢云澜的手也大,但一点都不糙,皮肤很光滑。
洛瑾年偷偷伸出自己的手看了看,还算纤细,但掌心和指腹全是茧子,一点也不好看,左手指头上还有几个新鲜的针眼。
这提醒了他,和谢云澜相比,他们二人简直是云泥之别。
谢云澜似乎往他这边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洛瑾年慌忙收回手,紧紧缩在身前藏好,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咕嘟嘟,锅里的水滚了,气泡破开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本来鼓起勇气想说的话,也许是关于白天的栗子,也许是关于他在林子里折返回来找自己的事。
到底还是和着这细碎的声响,一起闷在了喉咙里,没能说出口。
吃完饭,谢云澜把空碗放在灶边,问道:“你晚上洗漱过了?”
洛瑾年点了点头,“你回来前,我用井水洗过了。”
天气凉了后,人们都爱用热水洗漱,暖一暖身子,但洛瑾年是没有这个习惯的,后娘那么抠门,怎么可能让他用热水?
不管是夏天还是冬天,洛瑾年都是用冷水洗漱的。
他来了谢家,自己也还是用冷水洗,怕自己浪费谢家的柴火,因为多数时间都是他烧热水,因此谢家还没人知道这件事。
洛瑾年见他皱起眉头,连忙解释:“我习惯了,热水我用不惯。”
半锅水原本刚好够谢云澜一人用的,热水烧好后,谢云澜只盛了半盆热水端到屋里,匀了半盆给洛瑾年。
洛瑾年茫然地捧着那盆热水,热气氤氲,模糊了谢云澜离去的身影。
谢云澜已经进屋了,他总不能闯进人家屋里,把水还回去,热水不用也是浪费,洛瑾年添了点凉水进去,草草洗漱一番。
洗漱完剩下的水还能烫烫脚,缓解一下整日的疲劳。
洛瑾年身子很虚,一入秋就总是手脚发凉,夜里更是冰凉。他小心翼翼撩起裤腿,把发凉的双脚缓缓放进去。
刚放进去时还有些烫,但很快的,脚被暖热了,一股热气立刻顺着腿脚往上蔓延,没一会儿,他浑身都暖洋洋的。
洛瑾年舒服地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连忙又收起来。
意识到屋里只有他一个人,不用怕被人看见,也不用畏畏缩缩地躲起来,他才又悄悄笑了一下。
*
转眼七八日过去,菜园里终于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
小白菜的嫩芽最先破土,两片肥厚的子叶舒展开,在晨露中绿得透亮。苋菜也悄悄探出头,紫红色的茎叶羞怯地藏在土里,只露出一点点尖。
谢玉儿天天都要去菜园守着看,蹲在垄边,小脸几乎要贴到地上,嘴里念念有词:“快快长呀,快快长……长熟了我就把你们吃掉!”
洛瑾年看着好笑,心里却也充满了同样的期待。
他的身子也恢复得差不多了,额角的伤结了痂,肩膀的淤青褪成淡淡的黄,除了偶尔用力时还会隐隐作痛,已无大碍。
他开始更主动地帮家里分担活计,洗衣、做饭、洒扫庭院,样样能干。
这日清晨,他正拿着大笤帚,仔细清扫被秋风吹进院里的落叶。
院里虽说没有种树,但他们这儿的人都喜欢种几棵树,所以邻里家里几乎都有种些果树,石榴、枇杷或者梨树。
夏日能睡在树下乘凉,到了秋天又瓜果飘香,非常实用。
到了这个时节,金黄枯叶便簌簌地落,随风飘过矮墙,在谢家小院也铺了薄薄一层。
正扫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林芸角提着一大篮子水灵灵的野菜进来了,身后跟着蹦蹦跳跳的谢玉儿。
篮子里装得满满当当,翠绿的荠菜、肥嫩的马齿苋挤在一起,最上头还搁着几个青皮大梨子,看着就爽脆。
“路上碰见你王婶,”林芸角脸上带着笑,“非塞给咱们这么多野菜,说是才从城外挖的,新鲜,正好能弄点杂菜馒头。喏,还有几个梨,你想吃就洗洗。”
洛瑾年连忙放下笤帚,接过沉甸甸的篮子,乖乖点了点头,就抱着那一大篮子野菜进灶房了。
林芸角也没闲着,先去看了眼晒在院里的栗子,见晒差不多了,回屋找了两个干净的布袋,仔细地将栗子装起来,足足装了两大袋。
灶房里,洛瑾年正把野菜一样样拣出来,准备清洗。
林芸角跟了进来,一边洗手,一边说道:“瑾年,明儿咱们去趟集市,把这两袋栗子卖了。”
洛瑾年点点头,这是正事。
“还有,”林芸角看了他一眼,声音温和,“顺道给你扯块布,做身新衣裳,家里的彩线也用完了,正好一并买。”
洛瑾年洗菜的手顿住了,新衣裳……林芸角竟然一直记得。
他心里那点因为要花钱而产生的不安,又被更汹涌的感激淹没了。
“嗯。”他鼻子酸酸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小声应着,低下头,更用力地搓洗着手里的荠菜根。
午饭是杂面馒头配炒野菜,洛瑾年捡了两个单独留出来,装在碗里放在灶边。
想了想,他又拿起一个青皮梨,这是林芸角给他的,梨子就四个,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就没有特意给谢云澜留一个。
洛瑾年把自己那个仔细洗干净,用布擦干水珠,放在留出来的饭菜旁边。
那是给谢云澜的。
他已经知道前几天的药膏,不是玉儿给的,是谢云澜托玉儿给他的。
洛瑾年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想感激他,又不知该说什么。林芸角说梨子没有谢云澜的份儿,他心里就挺不是滋味的。
不是说他一个不值钱的梨就想还谢云澜的情,他没怎么想,就是单纯想把自己的留给谢云澜吃。
晚上谢云澜回来用饭时,掀开锅盖,看到里面温着的饭菜和那个孤零零的青皮梨,他的手顿了顿。
谢云澜照旧坐在灶边吃饭,馒头松软,带着野菜特有的香气,比往日娘做的似乎更喧软些。野菜也炒得火候正好,脆嫩鲜香,油润却不腻。
他吃了两口,忽然抬头,问正在灶台边收拾的洛瑾年:“今天的馒头和菜,是你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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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瑾年背脊一僵,慢慢转过身,点了点头:“是我做的,婶子挖野菜累了,我让她歇着。”
谢云澜“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继续低头吃饭,只是咀嚼的速度,似乎比平日慢了些许。
梨子他没吃,拿回自己屋里了。
*
一大早,林芸角带着洛瑾年出了门。
她和洛瑾年各自背着一袋栗子,洛瑾年还挎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林芸角要卖的几块绣品,以及他自己这几天夜里偷偷缝的几个荷包。
荷包用的是玉儿给他练手用的布头,最便宜的粗布,针脚歪歪扭扭,绣的花样也简单笨拙,有的是几片叶子,有的是一朵不成形的花。
唯一一个稍好些的,是他照着谢玉儿荷包上的兰草描了样,绣得虽然生涩,却也能看出努力。
他本没打算卖,只是想练手。可林芸角说要去集市上卖东西,他鬼使神差地,就把它们也塞进了篮子底层。
镇上集市比洛瑾年想象的热闹,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空气中混杂着粮食、牲畜、香料和熟食的各种气味。
路过钱庄时,洛瑾年还看到之前来谢家讨债的赵四站在门口,一左一右立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打手。
林芸角显然熟门熟路,她拉着洛瑾年避开瞪着他们的赵四,先带着洛瑾年来到相熟的杂货铺,把两袋栗子卖了。
店家验了货,很满意,给了个公道的价钱,竟比预想的还多出几十文,林芸角脸上露出笑意。
她没急着去买布,而是拉着洛瑾年,拐进了一条相对清静的街巷,熟稔地跟坐在门口做针线的几个妇人打起招呼。
“王婶,李婶,张嫂子,忙着呢?”
“哎哟,芸角来啦!这是……?”几个妇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洛瑾年身上。
林芸角笑着,把浑身僵硬的洛瑾年往前拽了拽:“这就是我家瑾年,春涧那孩子娶的夫郎,前阵子村里遭了水灾才来投奔。”
“瑾年,这是王婶,李婶,张嫂子,都是娘的好姐妹,往后你也该叫婶子。”
洛瑾年紧张得手心冒汗,在几道目光的注视下,小声挨个叫了一遍:“王婶,李婶,张嫂子。”
“哎,好孩子,真乖!”张嫂子最先笑起来,眼神慈爱,“模样周正,瞧着就踏实,芸角你可算有福了,大儿媳这么懂事。”
洛瑾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林芸角是把他当儿媳的身份介绍给他们的,他更紧张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直挺挺站着。
李婶也凑趣:“就是,以后可得常带出来走动走动。没事一块在城里逛逛,搭伙儿去城外挖野菜也更安全不是?咱们也好多亲近亲近。”
王婶则对洛瑾年道:“有空来家里玩,我家雨哥儿跟你年岁差不多,正是爱说话的年纪,你们肯定能说到一块儿去。”
听着这些热情的话语,洛瑾年心里那点紧张也渐渐消失了。几个婶子再与他说话,他也会腼腆地笑笑,大方答话。
寒暄过后,林芸角才带着他走向布庄。
路上洛瑾年看到有个摊位在卖荷包,花纹精致复杂,鸟雀花卉栩栩如生,旁边立着牌子:“精绣荷包,二十文起”。
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篮子底层那几个绣工拙劣的荷包,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渴望。
二十文,都能买半篮鸡蛋了,他这辈子吃过的鸡蛋都没有二十个。
要是他更努力地练绣工,以后他也能不能做出这么好看的荷包?哪怕只有一半也好,十文钱也可以买十个鸡蛋了。
到了布庄,林芸角原打算买些实惠的陈布或麻黄棉布。
洛瑾年犹豫再三,还是红着脸,从篮子底掏出自己做的荷包,小声对掌柜说:“这个……您收吗?”
14. 第 14 章
掌柜接过来,翻看了一会儿,眉头挑了挑。
针脚确实粗陋,花样也简单,可配色有种朴拙的趣味,其中一个兰草的,虽不精细,姿态却有些野趣。
“针线活儿还得练,”掌柜实话实说,“不过这几个样式倒还别致,这样吧,这个兰草的我给你八文,其他六个,五文一个,总共三十八文,你看行不行?”
洛瑾年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本以为能卖一两文就不错了。
他连忙点头:“行,行的!”
林芸角在一旁看着,又是惊讶又是欣慰,嘴角的笑意掩都掩不住。
加上卖栗子多出的钱和这三十八文,预算一下子宽裕了许多,林芸角心情大好,挑布时也放开了手脚。
她一眼看中一匹靛蓝色的棉布,颜色干净鲜亮,质地细密柔软。
“这匹布好,”她拉着布匹在洛瑾年身上比了比,“衬肤色,显精神,就它了!”
洛瑾年摸着那光滑微凉的布料,还是不敢置信,这么漂亮的布,真的要给他做衣裳吗?会不会太糟蹋了?
他们二人带着布回家时要经过钱庄,要不是实在绕不过去,林芸角也不想往这儿走。
她特意用身子挡住布,埋头往前走,但还是被眼尖的赵四看见了。
“林娘子这是卖了什么好东西,这么藏着掖着?”
洛瑾年心里一咯噔,抬头看去,正是那天上门逼债的钱庄伙计,赵四。
他带着两个跟班,三角眼里闪着不怀好意的光,正上下打量着林芸角手里的靛蓝布和装钱的荷包。
林芸角脸色一变,下意识将布往身后挡了挡,强装镇定:“赵管事说笑了,就是扯了几块烂布做衣裳。”
赵四嗤笑一声:“有钱做衣裳,没钱还债?我看你们是忘了自己还欠着钱庄的钱吧!这又过去好些天了,钱呢?不会是拿着该还债的钱,在这儿充脸面吧?”
林芸角气得脸色发白,却不敢硬顶,只能忍气道:“这不是正想办法吗?你看,我们来集市卖点山货栗子,就是想攒钱……”
“攒钱?”赵四打断她,指着那匹靛蓝布,“攒钱还买这么好的布?林娘子,咱们可是说好了,下个月月底,连本带利十五两三钱,一分也别想赖!”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威胁道:“要是到时候还不上,你们那几间破屋的地契,可就保不住了。你男人当年操劳到死攒下的这点家业,可就要糟蹋喽,你死了以后下去见了人,估计也没法和他交代吧?”
最后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戳进林芸角心窝,她身子晃了晃,脸上血色褪尽。
洛瑾年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生怕林芸角扛不住被气晕。
赵四见她脸色难看,冷哼一声,撂下话:“记清楚了,月底我要是见不到钱,别怪我们带人把你家那个破铺子强拆了,到时你家铺子的牌匾都得给我当柴火烧!”
说完,他抬着下巴进了庄子。
回去的路上,气氛凝重,林芸角紧紧抱着那匹靛蓝布,嘴唇抿得发白,一路无话。
洛瑾年跟在她身后,心里沉甸甸的。
十五两三钱,这对手上没有一文钱的洛瑾年来说已经是天价了,就是把他卖了估计都凑不够十五两。
虽说洛瑾年带了谢春涧的那十两银子来谢家,但还需要在一个月内攒够五两。
这么多钱真的能攒够吗?洛瑾年不由得担忧起来,他也想出份力。
路上,洛瑾年注意到路边有些摊贩在卖野菜和一些山货,多是枸杞、银翘等等应季药材。
有一些上回他去城外时见过,有不少呢,一大片一大片的长。
洛瑾年立刻就有了主意,他得做更多荷包,绣得更好,这样就能卖出更高的价格。
那些应季药材采的人多,估计卖不上价,但他多攒一些,数量多了也能赚。
回家后林芸角面色仍不好,今天又被讨债的事儿,她没跟家里人说,免得他们担心自己。
但他们看林芸角的样子,多多少少也猜到了,吃晚饭时桌上难得的沉默。
洛风大口大口吃饭,他要吃饱了明天才能更卖力地干活,赚更多钱。玉儿却吃不下,吃了没两口就跑去灶房数鸡蛋了。
一天就下那么几个蛋,再数几遍也不会多出几个来,玉儿数不出多的,只能摸摸蛋壳,确保没有哪个磕碎了,不然少一个她都心疼。
以前她都是盼望着有个蛋壳裂了,这样娘就会怕鸡蛋坏了臭了,炒了给她吃,但现在玉儿不想了,因为鸡蛋都得攒着卖钱呢。
确定鸡蛋都完好无损,她才放心地拍了拍胸口。
*
天色还未完全黑透,一片朦胧的灰蓝。
洛瑾年趁着这点余光,从针线篮里拿出一块描有图样的粗布头。布头边缘毛毛糙糙,是裁衣服剩下的边角料,正好拿来练手。
图样是他这几日趁着谢玉儿绣荷包时,在旁偷偷照着描的。他不会画画,手指也粗笨,握惯了锄头柴刀,捏着细炭条总是不听使唤。
描出来的花样歪歪扭扭,花瓣大小不一,叶子也挤在一起,潦草得可怜。
他对着那不成样的图样发愁。
这段时间,他针线功夫长进不少,至少针脚能缝直了,简单的平针、回针也使得熟练,可画图样实在比拿针难太多了。
他知道,绣活要卖得上价,花样顶要紧。
厉害的绣娘,自己就能画出极漂亮的图样。更有那等厉害的,还能自己设计花样,弄出独一无二的图样来,别处都买不到,绣出来的东西自然能卖上更好的价钱。
可他呢?连照猫画虎都犯难。
洛瑾年叹了口气,拿起针,对着那歪斜的花草叶子,还是小心翼翼地下了第一针。
好歹是个样子,先练着吧。
天渐渐黑了,洛瑾年暂时放下手里的绣活儿,去灶房把饭菜放上蒸锅热着,又熟练地捡了两三个杂菜馒头一并蒸上。
接着回屋里取来弄了一半的荷包,这才又坐下了,对着灶里的光继续绣花。
洛瑾年全身心投入,一心想把这个荷包绣好,也就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在绣什么?”
一道清润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
洛瑾年手一抖,针尖险些扎进指腹。他慌乱地抬头,只见谢云澜不知何时已进来了,手里还拿着本书,目光正落在他膝上的绣棚上。
“没、没什么,”洛瑾年用手捂住上面粗糙的图样,下意识想把绣棚藏到身后,“随便绣绣……”
谢云澜却已走近两步,俯身仔细看了看那图样,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花样……”他顿了顿,语气无奈,“是你自己画的?”
洛瑾年耳根发烫,轻声道:“是我照着玉儿的描的,我手笨,画不好。”
谢云澜没说话,只伸手从他手里拿过那个绣棚,又看了看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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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针线篮里几块同样画得歪歪扭扭的布片。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身走向书房。
洛瑾年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不知他要做什么,心里有些惴惴,是不是自己这拙劣的手艺,惹他看不上眼了?
正胡思乱想间,谢云澜又走了回来,手里多了几张裁得整齐的宣纸和一支细笔。
他在洛瑾年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一张宣纸铺在膝盖上,提笔蘸了蘸墨。
“要绣什么?”他问,目光平静地看向洛瑾年,“兰花?还是别的?”
洛瑾年完全愣住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道:“兰、兰花……或者,简单的花草……都行。”
谢云澜点点头,不再多问,垂眸运笔。
笔尖落在洁白的宣纸上,流畅地游走。不过寥寥数笔,一片兰叶的形态便跃然纸上,舒展而有力。
再添几笔,又是一片,交叠错落,姿态翩然,比谢玉儿荷包上那株更添了几分清雅风骨。
谢云澜笔锋稍转,又在旁边空白处勾勒了几笔。这次是几朵小小的野菊,花瓣层叠,姿态各异,簇拥在一起,生动可爱。
他下笔毫不思索,却笔走游龙,洛瑾年看得呆了。
在他贫瘠的认知里,拿笔写字已经是顶顶了不起的学问,更何况是画画?而且画得这样好,这样仿佛真的把兰草和野菊搬到了布上。
“这样可好?”谢云澜搁下笔,将画好的图样推到他面前。
洛瑾年小心翼翼接过,指尖轻轻拂过还未干透的墨迹,眼里是掩不住的惊叹和敬佩。
他喃喃道:“很好。”
这么好看的图样,只要他好好拓印下来,做成荷包或者帕子,肯定有好多人想买。
洛瑾年很感激他帮了自己这么大的忙,让他不用再苦恼图样的事。
他专注地看着那张漂亮的兰草图样,轻声道:“谢谢,我一定好好绣,好好练描画。”
谢云澜没有离开,他就坐在那里,看着洛瑾年就着灶边暖黄的光,小心翼翼地用炭条将宣纸上的花样,拓印到另一块干净的布头上。
少年的侧脸被暖光柔和了轮廓,细眉低垂,杏眼专注,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谢云澜的目光,不知不觉从他手中的针线移到了他脸上。
在谢家住了这些时日,每日吃饱穿暖,不必担惊受怕,洛瑾年的身子确实养回来了一些。
脸上褪去了最初的青白憔悴,透出健康的红润,面颊也丰润了些,多了点软肉,不再瘦得颧骨突出,可怜巴巴。
谢云澜发现,洛瑾年其实生得很好看,细眉杏眼、骨架纤细。不是那种夺目的艳丽,而是像雨后新荷,清秀干净,眉眼间自带一股温顺柔和的气质。
尤其是此刻专注的模样,长睫微垂,唇瓣轻抿,所有的小心翼翼和惶恐都暂时褪去,只剩一种纯粹的、让人心静的宁静动人。
只是……
谢云澜的视线下滑,目光落在他握着针线的手上。
袖口随着动作微微上缩,露出一截纤细伶仃的腕骨,白得有些透明,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
太瘦了,腰也细,穿着那身宽大的旧衣,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能裹着人跑似的。
还是得再养胖些才好。
谢云澜这么想着,眸光深了深,却什么也没说,只静静地看着那跳动的火苗,和暖光下那个终于开始显露出些许鲜活颜色的人。
15. 第 15 章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谢家小院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洛瑾年早起打理完后院的菜地,提了一桶水去浇地,菜苗一日日见长,估摸着还有十来天就能吃上头一茬了。
说来这还得感谢一下谢洛风,要不是他帮忙,也不可能那么快就弄好粪肥浇地。
他早就想弄点粪肥了,家里人都有点嫌弃,洛瑾年一个农村出来的,不嫌弃这东西,浇肥的菜都长得又快又好,那可是好东西。
他就打算自己弄,把鸡圈里的鸡粪鸭粪扫出来堆肥,他一个人虽然累,但也忙得过来,晚上就跟谢云澜说了这事儿。
谢云澜当时吃着饭,因洛瑾年难得的主动开口有些高兴。
他们两人没什么话可说,谢云澜虽善言,学堂里的同窗、夫子都佩服他文采斐然,但奈何洛瑾年大字不识,对他卖弄文采,他也只会眼巴巴地看着,根本听不懂。
谢云澜和谁都能搭上话,就是皇帝来了也不惧,却唯独奈何不了洛瑾年,偏他又不想离开,宁愿看洛瑾年茫然又一脸崇拜的可怜样儿。
洛瑾年也只会说灶间、干活的事儿,总离不开他那片小小的菜地,谢云澜也不嫌弃,听得认真。
“我好像不该说这个……”他踌躇地低头,望着自己脚尖。
洛瑾年兴致勃勃地说完,意识到谢云澜正吃饭呢,他自己不在意,但谢云澜可是清贵的读书人,应该会嫌他恶心吧?自己在人家吃饭的时候说这些粪啊肥啊的。
谢云澜面色温和,放下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无妨。”
那碗饭谢云澜后面就再没动过了,他其实还是有点介意的,但因说这话的人是洛瑾年,就不嫌弃了。
“那个…”他顿了顿,实在说不出口,“那个肥要怎么弄,你继续说。”
洛瑾年眼睛一亮,把怎么堆肥、如何浇肥详细说给他听,说到自己擅长的事,洛瑾年整张脸都仿佛明媚了许多。
谢云澜认真看着他眼中的亮光,眼中略过一丝惊艳,只可惜那副自信的模样转瞬即逝,谢云澜心里痒痒的,真想再看一次。
他沉吟片刻,说道:“不错,我让洛风去弄,若他弄不好你再教他如何做。”
洛瑾年是不敢让他们做这种脏活的,连忙拒绝:“我做就好了,这活儿脏手,他应该不愿意做。”
谢云澜噙着一抹坏笑:“你可是长辈,事诸兄,如事兄。就连我也得叫你一声嫂夫人,他怎么敢不听你的?”
“他不愿意你回头和我说,我帮你训他,嫂子且宽心。”
洛瑾年听不懂什么“事诸兄,如事兄”,但因他那一声调戏一般的“嫂子”坐立难安,搓了搓手,脸上也滚烫得不像话。
等端着一盆热水回到自己屋里,冰凉的脚泡在微烫的热水里,浑身都暖呼呼的,他才反应过来,现在再推拒让洛风帮忙,已经来不及了……
也不知道谢云澜和洛风说了什么,第二日吃罢早饭,他就臭着脸,扛着铁楸去鸡圈了。
一边铲鸡粪一边骂骂咧咧:“呕……二哥你真是好样的,自己都嫌弃,还要坑我!”
洛瑾年有点不好意思地跟在他旁边,在地上洒了点草木灰,这样能驱虫,闻着也没那么臭了,现在天气还热,堆个四五天就差不多了。
谢洛风虽然脸臭,不情不愿的,但干起活很利索,该铲的铲,该浇肥就浇。
菜地里施了肥,长得更快了,几乎一天一个样儿,洛风也渐渐不再抱怨了,还不肯让洛瑾年插手,自己包揽了浇肥的活儿。
一副荣辱与共的样子,颇为自豪,看到有哪怕叶子黄了,还要不高兴。
洛瑾年浇完地,便被林芸角叫去了,今天还有一桩要紧的事,他得和雨哥儿一块去城外挖野菜。
“去吧,跟雨哥儿他们一块,人多有个照应。”林芸角叮嘱着,把干粮递给他,里头塞了两个杂面烙饼。
“晌午要是回不来,就垫垫肚子。记着,别往林子太深处去。”
洛瑾年点点头,心里有些紧张,他怕生,不太想出门见人,但又不敢驳了林芸角的好处。
王婶家的雨哥儿他见过两次,是个活泼爱笑的哥儿,比他小一岁,还有个同样爽利的朋友叫小满。
他们三个约好一起去大青山脚下挖野菜,就是上回洛瑾年捡栗子的那个林子。
洛瑾年知晓林芸角是看他孤单,有意牵线让他交些朋友,只是他一向讨人嫌,在避火村时,同龄人都不和他来往。
若有大人在,面上倒还会装装样子,可若没人,他的哥哥姐姐就会领着一些孩子,用石头砸他,骂他“丑八怪”“野种”。
去的路上,洛瑾年就想着若他们嫌弃自己,不管打还是骂,只管忍着就熬过去了,就和从前一样。
到了约定地点,雨哥儿和小满已经等在那里了。两人都挎着篮子,见到洛瑾年,雨哥儿立刻笑着招手:“瑾年哥!这边!”
小满也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可算来了,咱们出发吧,听说这几天地衣长得可肥了。”
洛瑾年小跑过去,有些拘谨地打了招呼。
雨哥儿亲热地拉过他,边走边叽叽喳喳说着哪片地方的马齿苋多,哪里的荠菜嫩,小满在一旁补充,气氛很快热络起来。
进入林子,空气立刻清新湿润起来。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
雨哥儿眼尖,很快发现了一小片长得跟烂叶子一样的东西。
“来这边儿,有地衣!”他蹲下身,小心地用铲子连同一层薄土铲起。
洛瑾年也蹲下来挖地衣,以前为填饱肚子,他早就挖过很多野菜了,这事儿他熟练,旁边一些翠绿鲜嫩的婆婆丁、马齿苋也一块挖了。
不一会儿,他的篮子里就铺了厚厚一层。
“瑾年哥,你好厉害啊。”小满看他动作又快又准,忍不住夸道。
洛瑾年脸微红,小声道:“以前常挖,就熟了。”
正说着,走在最前面的雨哥儿忽然欢呼一声:“有野泡儿!咱们今儿运气真好,你俩快过来。”
只见不远处一丛低矮的灌木上,挂着红艳艳的小果子,星星点点坠在绿丛里,他们这儿都叫野泡儿。
小满第一个冲过去,摘下一颗最大的,看也不看就塞进嘴里,脸皱成一团:“呸呸呸!是苦泡儿,不是甜泡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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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哥儿不信邪,也挑了一颗看起来饱满的吃了,结果同样被酸得龇牙咧嘴:“还真是苦泡儿。”
两人一边吐着酸水,一边不服气地又试了几颗,结果无一例外,不是酸就是涩,还有股怪味。
雨哥儿苦着脸,忽然瞥见一直安静站在旁边、一颗也没动的洛瑾年,眼睛一转,起了坏心:“瑾年哥,你还没吃呢,你也尝尝,说不定你能吃到甜的。”
小满立刻会意,跟着起哄:“对对对,瑾年哥试试!咱们不能白来一趟,总得有人尝到甜头吧?”
洛瑾年被他们闹得无法,只好也摘了一颗。
他其实也爱吃野泡儿,但这棵应该是苦泡儿树,一般苦的多,吃十个都不一定能吃到一个甜的。
苦就苦吧,就当是安抚他们心里的不平了。
洛瑾年吞了吞口水,闭上眼,视死如归地把野泡儿放入口中。
一股清甜混着淡淡果香的汁液瞬间在口中化开,是甜的,很甜,他有些惊喜,没想到自己那么幸运,随便一吃就是甜的。
“怎么样怎么样?”雨哥儿和小满迫不及待地问。
“甜的,很好吃。”洛瑾年老实回答。
“什么?!”两人异口同声,一脸难以置信。小满更是耍宝,学着刚才被酸到的样子挤眉弄眼,逗得雨哥儿哈哈大笑。
洛瑾年看着他们闹,听着那无忧无虑的笑声,嘴角也忍不住,一点点地弯了起来。
那笑意很浅,却真实地抵达了眼底。
日头渐渐升上来了,三人有些累,便找了个阴凉地坐着歇息,洛瑾年见他们吃起东西,也慢吞吞啃起干粮。
吃饭的间隙,他们说着闲话。
雨哥儿说起镇上新开的点心铺子,小满抱怨他娘逼他学绣花扎了手,洛瑾年大多时候安静地听,偶尔被问到,才会小声说两句。
气氛轻松自然,那种初见面时的紧张和生疏,不知不觉散去了许多。
洛瑾年脸上多了些这个年纪少年人该有的活泼,虽然很少,但确实是他从前从未有过的模样。
吃罢饭,他们继续往林子深处走了走,装了半背篓野菜就准备回去了。
洛瑾年目光被不远处一片低矮的灌木吸引,枝头上挂着密密麻麻的小红果子,是野枸杞。
“怎么了,瑾年哥?”雨哥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哦,枸杞啊,长了那么多呢,最近好多人摘,都卖不出价了。”
小满也说道:“就是,一个个压价那么低,我娘都不稀罕摘了。”
洛瑾年没忘记自己的攒钱大计,枸杞是不太值钱,可多攒一些晾干囤着,再过段时间卖的人少了,说不准价钱就上去了。
他怕耽误两人回家,便说道:“我想折点枸杞,你们先回去吧,不用等我。”
路上洛瑾年怕他们半路丢下自己,他已经认真记下了路,不怕走不出去。
小满知道他要摘枸杞,立刻把背篓里的野菜归拢到一边,空出地方,“那不成,咱们一块来的就得一块走,我们帮你,人多干得快。”
雨哥儿也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反正野菜挖得差不多了,咱们一起折。”
16. 第 16 章
洛瑾年看着两个刚刚认识不久,却毫不犹豫要帮他忙的少年,心里那股温热的东西又涌了上来,比刚才的甜泡儿更甚。
“谢谢你们帮忙。”他声音有些哑。
“谢什么,咱们是朋友嘛,朋友就该仗义相助。”小满大大咧咧地说,已经动手采了起来。
朋友……
洛瑾年心里默念着这个词,手上动作却更快了,连枝带果把枸杞折了下来,放在竹筐里。
以前他是没有朋友的,后娘凶悍刻薄,连带着他也被村里的孩子疏远,说他“丧门星”、“晦气”,加上他常年挨饿瘦得脱形,更没人愿意靠近他。
他习惯了独来独往,和别人一块时总担心自己拖累,怕被人嫌弃。
可现在他好像有朋友了?
三个人不再闲聊,专心致志地折枸杞,雨哥儿和小满还特意把自己采的,都倒进洛瑾年的筐子里。
日头渐高,三个少年的额头都沁出了汗珠,竹筐里是满满的枸杞和野菜,还用衣服兜了一些,这一趟收获颇丰。
分别时,雨哥儿和小满约他过几日再去挖野菜,说知道哪里蕨菜长得旺。
洛瑾年背着沉甸甸的背篓,点了点头:“嗯。”
背上的分量很实在,心里却轻飘飘的,有种不真实的欣喜。
他们这样就是朋友了吗?
好像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就是一起挖了野菜,吃了野果,还一块折枸杞,这事儿他自己以前也常常做,没什么说的,很无聊,仅仅是为了填饱肚子而已。
可是今天的感觉不一样,有人一起说话,有人听你说话,无聊的琐事也变得有趣,林里曲折难行的小路似乎也平坦了许多。
不必时刻警惕,不必担心被嘲笑,不必觉得自己是多余的、讨人嫌的,因为他们是朋友。
有朋友的感觉真的很好,洛瑾年觉得自己今天好幸运,吃到了难得的甜泡儿,还有了两个朋友。
回谢家的路上,他背着装满枸杞的背篓,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
日头偏西,林芸角坐在院里做衣裳,脚边放了个针线篮。
她正在给洛瑾年做衣服,白天她主要还是在纺布,布庄那边在催了,急着要送去染坊那儿染色。
其实离交布还有七八天,但有的织布女工爱偷懒,经常要拖到快交货的时候才加紧做,不催一催,总要拖个三五天才能交。
林芸角不是那种什么事都要拖到最后才干的人,她不懒,每天该做多少做多少,只多不少,总是能按期交付。
纺布累了,就拿出针线做一做衣服,除了洛瑾年的新衣裳,还有家里需要的鞋袜,这都是惯常。
见洛瑾年回来,她招呼道:“回来了?”
洛瑾年应了一声,放下装得满当当的背篓,说道:“挖了好多野菜,还折了枸杞。”
林芸角抬头看了一眼:“看着成色不错,柴房里有几个簸箕,等会儿晒晒,晒好了也能卖点钱。”
洛瑾年点点头,就去柴房里拿了两个竹簸箕出来。
枸杞是连枝子折下来的,还得把枝子摘下来,只留果子。但这么多枸杞,他今天肯定是弄不完的,就先晒着,有空再一点点弄。
林芸角怕他忙不过来,把玉儿从屋里喊出来帮忙。
他俩一起把枸杞倒在竹簸箕上,薄薄一层铺开,不然底下的果子被压住了就晒不透,容易发霉,坏果子可一文不值。
院角靠墙有个三层竹架子,是专门用来晒东西的,最高层洛瑾年够不到,就只能放在第二层,等晒一段时间,再翻翻面儿就行了。
他有些遗憾,要是能放最上面就好了,那样晒得更好,但可惜他太矮了,拼命踮起脚也够不到。
玉儿撇了撇嘴:“要是二哥在就好了,他最高了,明儿叫他先帮你弄了,再让他走。”
洛瑾年回忆了一下,其实他没怎么注意,毕竟他几乎就没抬头认真看过谢云澜的脸。
但印象里他确实很高,洛瑾年在谢云澜面前低着头与他说话时,总能看到他高大的身影包裹住自己的影子,遮得严严实实。
最初这总让他有种被盯上的感觉,叫他浑身发毛。
但在林子里迷路时,谢云澜的高大就不让他那么怕了,看着他高挑的背影时,洛瑾年甚至有些安心。
晚上大伙儿都睡下了,洛瑾年把晒在院里的枸杞收回来,放在灶房里晾着,怕晚上下雨糟蹋了他的枸杞。
他拿一把干草引火后放进灶膛里,见火苗起来了,就去院里打了一桶井水。
以前都是大半桶就行,但自从谢云澜知道他只用冷水洗漱后,每次都要分一半给他。
谢云澜没说让他多烧点水,但分了他一半,谢云澜自己就不够用了,洛瑾年只好多烧点水,连带上自己那份。
而且晚上有热水泡脚确实很舒服,也许是这个原因,最近洛瑾年晚上睡觉都不觉得手脚凉了,早上起来,被窝也还被暖得热乎乎的。
他对等谢云澜回家这件事儿已经习惯了,和谢云澜独处时,也不像最初那么紧张了。
趁这会儿闲着,洛瑾年把自己之前画的地图补全,先把自己走过的大概地方记下,尤其是今天去过的那片枸杞地。
那么大一片林子,其他没去过的地方还得慢慢探索,说不准还能找到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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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谢云澜回来时,就见着他抱着膝盖坐在灶火前,不知发什么愣,神情茫然,眼睛水汪汪的,猫一样窝在那里等他回来。
心中莫名软了一下,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嘴角就已经微微勾起,脚下的步子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许多。
洛瑾年手边放着一个小篮子,装了各种各样的布头、针线和绣到一半的荷包。
谢云澜自然地坐在他身边,随意捡起一个看了一眼,是之前临摹他的花样,虽然笔触还是拙劣,但已经好许多了,即便他这么挑剔的人也能入眼。
绣花的功夫也明显见长,他学得晚,却已经快比玉儿绣的还要好了。
这进步速度,实在惊人。要知道玉儿是从会说话起就开始摸针线的,而洛瑾年不过学了短短数日。
那满满一篮子荷包,白日里他似乎没见过洛瑾年做这些,想来都是夜里赶的。
谢云澜眼中掠过一丝真心的赞赏,这哥儿虽大字不识,出身贫寒,可这份勤勉和灵性,却比他书院里那些靠着祖荫、终日斗鸡走狗的纨绔同窗要好过千百倍。
洛瑾年见他拿着自己的荷包细看,心中顿时七上八下。那些荷包在他眼里全是瑕疵,针脚不齐,花样死板,颜色也配得土气。
“我做得不好,还是别看了吧。”
谢云澜并未说什么,只是把荷包放在自己的膝头,向他招招手,一双黝黑的凤眸里带笑,“过来。”
洛瑾年懵懵懂懂地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谢云澜让他伸手,他也乖乖伸手,一支细细的毛笔塞到手里,宽大的手掌也随即覆上来。
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外头看了看,这要是被旁人看见了可怎么办?被人误会了就不好了。
洛瑾年想挣开他,但修长干净的双手,把他那双纤细却满是茧子和伤痕的手掌,紧紧裹在手心里。
这里太狭小了,谢云澜一边温声教导,一边又牢牢地抓着他的手,他们膝盖碰着膝盖,手掌叠着手掌,让洛瑾年不敢再乱动,动一下就要碰到他的膝盖或者脚。
“进步很多,但有些地方还需要改善,你仔细看。”
谢云澜把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如何把那副图样画得更好,几笔下去,粗糙的花团瞬间有了灵气。
洛瑾年忘了害怕,满眼钦佩,认真地感受谢云澜的手指如何变化,相比他的粗笨,谢云澜手指灵活得不像话。
改完图样,洛瑾年抬了抬有些酸涩的胳膊,发现还被他抓着手。
谢云澜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抓着人家的手,面色如常地松手,把热好的饭从锅里端出来。
洛瑾年后知后觉,自己刚刚被小叔子摸了手?
17. 第 17 章
洛瑾年除了爹和哥哥,就没被汉子碰过,更别说这人还是他小叔子。
顿时脸红透了,闷不吭声地往灶膛里添柴火,假装专心照看火势。
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灶房里响得他自己都能听见。
他偷偷往旁边看了一眼,见谢云澜举止如常,正慢条斯理地吃着饭,仿佛刚才那片刻的逾矩不曾发生过,应该没把刚刚摸到他的手当回事儿。
洛瑾年这样想着,心里那点羞窘和不安才稍稍平复了些。
却全然没看见,谢云澜耳尖上泛着不自然的薄红,握着筷子的手指,也无意识地收紧了。
*
下午阳光明媚,洛瑾年趁着天气好把枸杞端出去晒。
玉儿正好放完鸭子回来,见他够不到上面,说道:“二哥今天休沐,既然他在家,我去叫他来帮忙!”
洛瑾年连忙说:“不用不用,别打扰他读书。”
在他眼里,谢云澜读书就是最紧要的事,怎么能因为自己一点小事就叨扰他。
但玉儿还是欢腾地跑去了,嘴上大喊:“二哥,快来呀,嫂子叫你呢!”
谢云澜还没叫来,后院捏着鼻子浇肥的洛风先来了,他抱怨道:“二哥才不会来,一天天就知道躲在书房偷懒,哪像我这么能干,还是我来吧。”
谢洛风比洛瑾年还矮,他也够不着,就去屋里搬椅子出来,打算踩在椅背上。
他对二哥坑自己的事怨念满满,嘴上也不得闲:“还好你嫁了我大哥,不是二哥,就他那个懒汉子,以后谁要当我二嫂子可就惨了,我能笑话他一辈子!”
这话他不敢当面说,只能背地里叽歪,他哥小心眼,要是被他听到自己说他坏话,可就惨了。
此时,一道阴森森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洛风,你说谁是懒汉子?”
洛风后背一紧,这才发觉刚刚洛瑾年和玉儿都莫名沉默,一回头,果然看到了一脸阴沉的谢云澜。
“以后别在你嫂子面前胡说。”
洛风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暗自庆幸自己说的不多,什么小心眼啊嘴毒啊,惯爱装模作样什么的都还没说呢。
“……知道了。”
谢云澜接过他手里的簸箕,洛风不敢久留,拔腿就跑,俗话说长兄如父,大哥不在家,谢云澜就是家里的顶梁柱,要是把他惹毛了,他是真敢动手揍弟弟的。
玉儿偷偷笑话了一下他,赶着鸭子去后院了。
簸箕里的枸杞已经晒得蔫巴了,色泽变深,谢云澜随手放在架子最高一层,问道:“你折枸杞了?”
“嗯,前些天和雨哥儿他们去城外挖野菜,看到野生的,结了好多。王婶说这个晒干了能卖给药铺,我就摘了些回来。”
他说着,语气又有些不确定了。
这东西漫山遍野都是,到了秋天红彤彤一片,村里孩子都摘来当零嘴玩,真能卖钱吗?他是不是又做了没用的事?
谢云澜捏起几颗看了看,果实饱满,色泽鲜亮,品相确实不错。
他缓缓道:“现在市集上卖的人多,价钱确实贱。”
洛瑾年的心往下一沉,果然不值钱吗?他有些无措地捏了捏手边的枸杞,花了那么大力气弄回来,又晒了好些天,不知该拿这些东西怎么办。
却听谢云澜话锋一转:“但正因为现在价钱贱,很多人懒得费工夫去弄。等再过段时日,天气更冷,果子落了,或者被鸟雀啄食干净,市集上货少了,价钱自然就会慢慢回升。”
他抬眼看向洛瑾年,“市集物价起伏,莫过于此。你现在收来晒干囤着,到时候再卖,未必不是一笔小财。”
洛瑾年愣住了,他只听懂了“现在贱”“过后会贵”,但谢云澜语气里的肯定,让他惶惑的心一下子安定下来。
“嗯!”他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那我再多折一些囤着,过段时间就卖掉。”
他说这话时,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抹极清浅的笑意。
眉眼弯弯,眸光清澈,颊边漾开两个小小的梨涡,那是他来到谢家后,第一次露出如此轻松、鲜活的笑容。
那笑容很短暂,却像破开阴云的阳光,照亮了他清秀却总带着怯意的脸庞,有种说不出的生动好看。
洛瑾年笑完,见谢云澜怔怔地看着自己,立刻意识到自己得意忘形了,慌忙敛起笑容,不安地低下头。他知道自己长得丑,笑起来更丑,从来都不敢在别人面前笑,怕人笑话他。
然而事实恰恰相反,谢云澜从未见过他这样笑过,干净,柔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欢喜,晃得他一时有些失神。
沉默在安静的小院里蔓延,他不说话,洛瑾年越发不安,头埋得更低。
谢云澜轻咳一声,移开视线,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温和:“你下午还要去折枸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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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洛瑾年点头,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他乌黑的发顶上。
“你还不熟悉那儿,恰好我今日休沐,我们同去,免得你又像上次在林子里那样走丢了。”
洛瑾年倏地抬起头,眼中闪过惊讶、犹豫,但想着这次没有雨哥儿和小满陪着,那林子又大,自己一个人确实不安全。
而且他还想再往深处找找,看看有没有更珍贵的药材,像茯苓、土薯一类的,出手就是几百文。
他以前在村子里,听说有一家猎户在山里挖到了一株野山参,就半个巴掌大那么点,卖了整整二两银子!说不定他也能在林子里挖到山参,就是没有,茯苓和土薯也很不错了。
洛瑾年看了看谢云澜平静的侧脸,又看了看架子上红艳艳的枸杞,很小声地说了一个“好”。
*
晌午吃完饭,洛瑾年洗碗洗到一半,林芸角进来了。
“瑾年,碗我来洗,衣裳做好放你屋里了,你快去试试衣裳,别忙活了。”
洛瑾年被赶出灶房,只好擦了擦手,回屋里换上新衣裳。
他常常看见林芸角做衣服,知道是给自己的,但终究没有实感,等终于穿到自己身上,洛瑾年摸了摸袖口,又摸摸领子。
林芸角手巧,尺寸拿捏得正好,腰身收了收,衬得他愈发清瘦挺拔。袖口、领口都缝得细致平整。
靛蓝布料也厚厚的,保暖结实,如今早晚的气候越来越冷了,穿成这样正合适。穿在身上也轻柔妥帖,完全不同于他那两件粗硬、磨皮肤的破旧衣裳。
他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穿久了破衣,头一次穿这么好的,他不太习惯,好东西给他,是不是有点糟蹋了?
洛瑾年小心翼翼地想换下衣服,但外头林芸角已经催他出去了,他只好穿着这身出去。
堂屋里,林芸角、谢玉儿,还有刚从外面回来的谢洛风,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谢玉儿最先叫出来:“瑾年哥哥,你穿这个颜色真好看!”
林芸角上下打量着,不住点头:“正合适,瞧着精神多了。”
谢洛风抱着胳膊,别开脸,哼了一声:“就这?还行吧。”可他耳朵尖却有点红。
洛瑾年被他们看得浑身不自在,脸热得厉害,只会笨拙地说:“谢谢娘,衣服很好……”
就在这时,谢云澜也从屋里出来了,目光落在他身上,脚步一顿。
18. 第 18 章
谢云澜脚步顿在门口,目光专注。
少年穿着合体的新衣,靛蓝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眉眼低垂。他站在那里,有些局促地捏着衣角,一身干净的气质,温和柔顺。
洛瑾年察觉到他的目光,更加紧张,小声唤了一声。
谢云澜这才回过神,移开视线,说道:“收拾好了,我们就走吧,早去早回。”
洛瑾年点点头,和林芸角说了一声,便带上背篓和两把短锄头,和谢云澜一块出门了。
他穿着新衣,动作都有些拘谨,生怕弄脏了。
说来,他每次出门,不是和林芸角,就是一家人一起,这还是头一回,只有他们二人。
洛瑾年跟在谢云澜后面,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总感觉有哪里不一样了,但一时又说不出来,也想不透。
只希望此行别再出意外,普普通通的就好。
午后,秋阳和煦。
洛瑾年挎着竹篮,跟在谢云澜后面,保持着两步左右的距离。
他不敢跟太近,怕像上次那样,不小心碰到手或撞到肩。可离远了,又觉得这山路太寂静,只有他们俩的脚步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两人一前一后,渐渐深入山林。树木愈发茂密,光线也黯淡下来,四周静谧得只能听见彼此的脚步声和偶尔的鸟鸣。
到了先前来过的地方,才几天没来,之前还未长成的枸杞也已经熟了,密密麻麻一大片。
两人放下背篓便分开折枸杞了,洛瑾年随意挑了一片,谢云澜就在他几步远的位置。
这里枸杞多,就是折一天也折不完,洛瑾年专挑个头最大长得最红的折,先放到随身带的小篮子里,攒够一篮,再一口气倒进大竹筐里。
大约装了大半筐的时候,忽然,远处传来一声悠长、凄厉的嚎叫。
“呜——嗷——”
那声音穿透密林,令人毛骨悚然。
洛瑾年浑身血液瞬间冰凉,手里的竹篮“哐当”掉在地上,红艳艳的枸杞撒了一地。
他僵在原地,牙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颤,连呼吸都停滞了。
狼……是狼叫!
他听村里老人说过,山里的狼成群结队,凶残得很,要是遇上了……
极致的恐惧攫住了他,他感觉自己的腿软得像面条,连转身逃跑的力气都没有,洛瑾年慌张地抱头蹲下,眼里蓄满泪水。
谢云澜也被吓了一跳,一转头就发现洛瑾年都快被吓哭了,眼泪汪汪,身子直发抖。
谢云澜一时慌张,手足无措地蹲下来抱住他,抚了抚他发抖的脊背,温声道:“别怕。”
冷静下来后,谢云澜轻轻捂住了他的耳朵,侧耳凝神细听。
他的下巴几乎抵在洛瑾年的发顶,温热的呼吸从头上拂过。
片刻后,他松开手,悄悄松了口气,暗自绷紧的身子也放松了。
“只是狼叫,离得很远,不在这个山头上。而且听声音只有一只,孤狼是不敢来的。”
洛瑾年猝不及防被他抱在怀里,鼻尖撞到微硬的胸膛,闻到一股干净的、混合着书卷和草木气息的味道。
他整个人都是懵的,身体僵直,大脑一片空白,说不出话。
谢云澜低下头,看着怀里人惨白的脸和惊惶未定的神色,顿了顿,放缓了声音:“真的,没事了,有我在。”
洛瑾年渐渐放松下来,意识回归,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正被谢云澜搂在怀里,慌忙挣扎着想退开。
谢云澜顺势松开了手,扶他站稳,然后弯腰把撒落的枸杞捡回篮子里。
而洛瑾年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心跳依旧很快,却不再是因为恐惧。
他们谁也没有再提刚刚的事,继续折起枸杞,还稍微往林子深处走了走。
洛瑾年不再刻意保持距离,而是紧紧跟在谢云澜身侧,一步不敢远离,生怕再听到狼嚎。
路上除了折枸杞、挖野菜,他也有意找找茯苓和土薯,这东西不难找,他在村里也挖到过,但是挖到了又没地方藏,最后还是被后娘抢走,他就不再费力气挖了。
在一处背阴湿润的山坡下,洛瑾年眼尖地发现了几片奇特的叶子,在周围的杂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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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得格外不同,不太像茯苓,倒是有点像山参。
洛瑾年自己没亲眼见过,就是听村里那个挖到野山参的猎户说过。
他心跳加快,小心翼翼地拨开周围的腐叶和泥土。顺着根往下挖了挖,一株完整的、根须肥硕的植物渐渐显露出来。
主根粗壮,形如纺锤,表皮黄褐色,密布着细密的环纹,顶端还顶着那几片醒目的叶子。
“这、这是……”洛瑾年捧着那株巴掌大的山参,手抖得厉害,声音都在发颤。
同村的猎户才那么大点山参都能卖二两银子,他这株只大不小,岂不是能卖更多?
谢云澜闻声过来,蹲下来自己看了看那株山参,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惊讶。
“是野山参,而且年份不浅,个头大根须也长,品相极好,怎么都能卖个三两。”
即便是谢云澜也没想到,自己出个门就能挖到山参,整整三两银子,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娘被钱庄的人多次催债,即便娘不说,他也猜得到,心里也是难过的,夜里也总为这事儿发愁,想了不少法子,只是面上从未表露过而已,这些事全都憋在心里。
“好啊,真是场及时雨!”
只要卖了这株山参,家里的债就能还完了。矜持如他,也忍不住畅快地笑了。
那是洛瑾年第一次,看到谢云澜脸上露出如此清晰、如此真实的笑容。不是那种惯常的、温和却疏离的浅笑,而是畅快淋漓的大笑。
这山参卖的钱虽然和他无关,但看见谢云澜如此高兴,他也跟着高兴。
回程的路上,气氛截然不同。
背篓里除了红艳艳的枸杞,还有一些野菜、野蕈,至于那株野山参,洛瑾年拿布小心包裹起来,放在筐子最顶上,怕被压到根须。
他们都已等不及把这件天大的好事告诉全家人了。
洛瑾年的脚步轻快,连肩膀的旧伤似乎都不疼了。他时不时偷偷看一眼旁边的谢云澜,心里被一种充盈的、暖洋洋的东西塞得满满的。
谁也没有再提起密林里,他们二人短暂地相拥。
19. 第 19 章
在洛瑾年看来,那就像之前不小心碰到手一样,只是个意外,是情急之下的反应,他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
谢云澜对此似乎也心照不宣,回去后也只和家里人说了洛瑾年挖到野山参的事。
全家都高兴得不得了,把那株宝贵的山参用好几层布裹着,生怕不小心弄断根须,折了价钱。
林芸角更是激动地抹了抹眼泪,还叫洛风搬了桌子到院里,摆上爹的牌位和香炉,把全家人叫出来祭拜。
“这么大的事儿,必须得让你爹也知道。”
地上有两个蒲团,她是不用跪的,上完香就叫来洛瑾年,“瑾年,你过来,让你爹好好认认你,要不是你,咱们家哪能这么快还完债。”
洛瑾年犹豫了一下,跟着她的动作,跪在垫子上,拜了拜,还上了一炷香,动作拘谨。
他是大嫂子,是代谢春涧祭拜的,后面就是二哥谢云澜拜,他还未起身,谢云澜咚的一下就跪下了。
两人便这样一同跪在爹的牌位面前。
谢云澜磕了三个头,第一次时想着,等卖了山参还完债,家里的铺子也能渐渐开起来了。
第二次时,他抬头看见还未起身跪在自己身侧的洛瑾年,想着,这样仿佛是他们二人在拜高堂。
第三次时却想,洛瑾年和他大哥已经二拜过了,拜过天地、夫妻对拜,只差一次拜高堂了吧。
后面洛风和玉儿也依次拜过上香,一家子紧张兮兮的,既高兴挖到了野山参,又不敢太张扬,提防着被贼人惦记。
林芸角本来打算晚上就把铺子收拾一下,洛风说怕人起疑心,她就先作罢了,一切等还完债再说。
夜里,今天谢云澜休沐,洛瑾年洗漱完就早早躺下睡了。
他躺在床上却没有睡意,一会儿想着那株昂贵的野山参,一会儿想着今日得到的新衣裳。
旧衣服已经被林芸角收走了,说改改还能当衬里,新的那身整整齐齐地叠着,摆在床头。
洛瑾年伸手轻轻摸了摸,是真的,不是他在做梦。
他不用再睡漏风的柴房,不用再担心随时落下的打骂,每天能吃饱饭,有干净的床铺,有人教他绣花,如今还有了新衣裳。
曾经那些冰冷的、让他绝望的日子,好像真的都远去了。
如今再也不会有人追在他身后骂他“懒骨头”,不会被逼着干活,也不会饿肚子了。
他吹熄了灯,安安稳稳地睡下,困意渐渐袭来,黑暗中脸上也渐渐有了笑容。
而一墙之隔的书房里,谢云澜并未点灯。
他静坐在黑暗中,指尖无意识地捻动,仿佛还能感受到揽住那人肩膀时,布料下的温热。
以及,晚上祭拜父亲时的那碰巧的二拜。
他缓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月光如水,漫过窗棂,静静流淌在两人各自的夜晚里。
*
第二日林芸角就领着洛瑾年出门了,把晒好的枸杞装好,弄了三四袋子。
那株野山参也层层裹着,藏在袋子里。
出门前她叮嘱道:“等会儿去药铺,咱们就说卖枸杞,称重的时候你去看着,娘进去找管事的看山参。”
洛瑾年乖巧地点了点头,默默记在心里。
也不怪林芸角那么谨慎,俗话说财不外露,那株山参珍贵得很,昨晚上她都没能好眠,生怕被人偷了或者被老鼠咬了。
夜长梦多,放久了难免有个好歹,这不才一大早就出门了,打算找个药铺卖掉。
等到了药铺,管事的捏了两粒儿看了看,又放嘴里尝了尝,点点头:“嗯,品相不错,比一般的要大一些。”
他跟招揽客人的小二招了招手,小二就拿着秤过来了。
洛瑾年记着林芸角的嘱咐,仔细看着小二称重,小二笑着打趣道:“您放心,我们家是最公道的,绝不会少秤漏秤,该给您多少就给您多少!”
洛瑾年知道他误会了,不好意思道:“嗯,我娘也是这么说,不然也不会来你家。”
三袋半的枸杞,因收的多,要比市价低一些,但又因数量多品相也好,近日出枸杞的人又少,最后给他算了一两七钱。
小二拿剪子剪下几块碎银,洛瑾年紧张地接过来,乡下是不用银子的,都是铜钱,他也就被后娘指使着去买盐买油时,才摸过几枚铜钱。
一想到他手里几块指头大的碎银,比一袋沉甸甸的铜钱还要值钱,他就更紧张了。
他小心捧着,好像手里的是瓷瓶一样,一碰就要碎了,安然无恙地放在荷包里后,紧绷的胳膊才放松下来。
这时林芸角也从里屋出来了,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洛瑾年期待地看着她,但林芸角没说话,先带他去布庄,问问掌柜的还收不收荷包。
掌柜以为她是来要工钱的,拨了拨算盘:“正好,过几日就是结工钱的日子了,林娘子,你后天来领一下。”
得知他们是来卖荷包的,掌柜捋了捋胡须,摇摇头:“来的不巧啊,我昨儿刚收了一批,不缺了,你去别家吧。”
洛瑾年提了一篮子自己做的荷包,本来都要拿出来了,闻言有点失望,只好把盖在篮子上的布又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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篮子里漏了一道缝,掌柜眼睛一瞥,眼尖地看到了他荷包上的花样。
“等等,把那个拿来我看看。”
洛瑾年连忙把那枚荷包拿给他,这枚是之前谢云澜手把手和他一起画的,比他其他的荷包都要精致许多。
掌柜左摸摸右看看,眼睛立刻亮了,他赞叹道:“花团锦簇,富贵却不低俗,妙啊!”
他爱不释手,追问道:“这样的花样你还有没有?”
洛瑾年就把全部的荷包都摆出来,各个花样都不尽相同,虽然不及他手里那枚精细,但胜在花样别致,都是掌柜没见过的,绣工也过得去。
掌柜也大方,大手一挥全要了,“这枚我出三十文,剩下的按一枚二十文,总共三百三十文,你看如何?以后再有荷包只管来,我全要了。”
洛瑾年很激动,他本想着能卖十文就好,总比上回进步了,没想到能足足有三百多文。
他连忙点头,说了好几声“行”。
林芸角也很惊讶,但更多的是欣慰,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
回去的路上,她心里一直盘算着家里那笔账,都不用等到月底,过几天就能还了,早点把这桩心事了结。
晚上,林芸角把谢云澜和洛瑾年叫进屋里,关紧门窗,把藏在床底下的钱箱子掏出来。
大大的箱子最上面全是衣服,乍一看就是普通的衣箱,实则内有乾坤,她打开底板,又从里面掏出个小箱子。
里头是满满的碎银子,洛瑾年知道这就是林芸角藏钱的地方,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藏钱的地方一般不会告诉别人,洛瑾年对此深有感触,他以前有一回在院子里洒扫,不小心看到后娘把钱袋子藏在枕头里。
后娘以为他偷看,气得拧着他的耳朵骂了一通,晚上没给他吃饭,把他关在柴房里整整两天,出来的时候他饿得头昏眼花。
林芸角向他招招手,说道:“过来,你俩帮娘数数,看够不够,咱们早点给钱庄还钱。”
谢云澜大步走过去,熟练地拿出笔墨和账本,洛瑾年看了看林芸角的脸色,见她没有生气,也犹豫着走过去坐下。
谢云澜把算盘推给他,问道:“会算账吗?”
见洛瑾年摇头,他没说什么就把算盘收回去了,洛瑾年有点不安地抿抿唇,担心他是嫌自己没用了。
林芸角这么信任他,连藏钱的地方都告诉他了,他却什么忙也帮不上,连算账都不会。
他们应该对自己很失望吧?洛瑾年最怕的就是自己没用,没用的人是会被抛弃的,他顿时坐立不安。
20. 第 20 章
谢云澜站起来坐在他身边,胳膊也贴着他的肩膀,显得有些亲昵,洛瑾年下意识缩了缩肩膀,离他远了一些。
谢云澜无奈道:“以后总要会的,我教你吧,家里铺子重开后你也能帮忙算账。”
林芸角正把钱箱里的铜钱拿红绳穿起来,方便清点,闻言也点了点头:“瑾年,你就和云澜学一学算账。”
她都这样说了,洛瑾年就更没法拒绝了,何况他也想多学一点东西,点点头答应下来。
简单的数数他还是会的,谢云澜就先口头教他怎么清点和加减,洛瑾年对算盘还不太会用,就先摸一摸熟悉熟悉。洛瑾年只恨自己太笨拙,总是点错,急出一脑门汗。
“算数好难……”他忍不住抱怨,语气软得像撒娇一样。
谢云澜偏头看他,暖光烛光下哥儿一双黝黑的眸子水润润的,咬着唇无意识地撒娇,实在可爱,谢云澜心软得不像话。
以洛瑾年那谨小慎微的性子,若是从前,躲他跟老鼠见了猫一样,这样的真心话是绝不敢在谢云澜面前说的。
谢云澜悄悄勾起唇,不打算把这事儿告诉他,不然就他那胆小羞怯的性子,以后又要躲着他了。
钱点清后,洛瑾年总算可以放下算盘了,他悄悄叹了口气,心里直发愁。
今儿才学了加减,就已经让他痛不欲生了,以后更难的东西可要怎么办?算数真的好难。
林芸角看了眼账本,说道:“瑾年的荷包和枸杞拢共卖了二两,咱们家攒的鸡蛋卖了四十五文,娘这月的工钱有一两二钱,玉儿和洛风也争气,挣了七钱。”
这已经算不错了,要知道乡下人即便是风调雨顺,光靠种地一年也不一定能卖四两银子。
但这些钱还债还有些勉强,洛瑾年有点担忧,问道:“还差一两,不然我这几天晚上再多做几个荷包,兴许还来得及。”
林芸角这会儿才把白天卖野山参的钱拿出来,笑道:“哪用这么劳累,我还没说卖山参的钱呢,咱们足足卖了四两三钱!”
洛瑾年一下子就瞪大眼睛了,居然卖了四两多!他默默在心里数了数,要是换成铜钱,估计一个箱子都装不下。
谢云澜也忍不住笑了,“过几日我再去衙门领廪米,估摸着有一两银子,除去还债的钱,家里还能攒下五两,爹的铺子能重新收拾出来了。”
他面上冷静,心底的激动却如何也按捺不住,不知不觉就握住了身侧洛瑾年的手,紧紧抓着。
洛瑾年心头一跳,差点就要甩开他,但偷偷看了一眼林芸角,见她高兴着呢,没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他才放下心。
还好,这要是被娘看到了,误会他们俩有什么私情就不好了。
谢云澜也许是意识到了,很快便放开手,洛瑾年摸了摸手上浅浅的指印,并未在意这一场意外。
他轻轻弯了弯眼眸,真心实意地为谢家人赚了这么多钱而高兴。
等还完债,铺子重新开张,家里的日子就能渐渐好过了,玉儿一直和他念叨着想吃鸡蛋的事儿,以后每年应该就能多吃几次鸡蛋了。
至于他自己,洛瑾年从来就没想过,他不敢要什么,只要不去想,就不会奢求了。
*
今日是领廪米的日子。
说是廪米,衙门图省事,向来是折成现银发放。对于谢家这样精打细算过日子的家庭来说,现银也确实比粮食更实用。
谢云澜特意向书院告了假,一清早就去了县衙。
像他这样普通的秀才,每月可领廪银一两。这钱不多,却是朝廷对读书人的一份体面,也是谢家一项稳定的进项。
但谢云澜的目标不止于此。
县学每年都有小试,两三月一小考,半年一大考。若能名列前茅,还能得一笔额外的膏火银,多则五两,少则一两。
有了膏火银,加上平日积攒,家里的铺子就能慢慢拾掇起来,添些本钱,重新开张。爹当年操劳半生的心血,才算没有彻底付诸东流。
晌午时分,谢云澜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空掉的蓝色粗布钱袋,脸上虽仍是那副平静无波的神情,但步履间明显轻快许多。
林芸角已做好了晌午饭,为了庆祝,她特意把今天母鸡下的几个蛋全炒了,炒了两大盘子,黄澄澄的。
谢玉儿扒在灶房门口,眼巴巴地望着,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林芸角瞧她馋猫样,又好气又好笑,偷摸用筷子夹了一小块,飞快塞进她嘴里:“小馋鬼,先尝尝味,等你二哥回来再开饭。”
谢玉儿鼓着腮帮子,满足地眯起眼,像只偷到腥的小猫。
一家子都等着谢云澜回来才开饭,林芸角和洛瑾年坐在堂屋里做针线活儿,她时不时抬头望向门口,洛瑾年也盼着他回来,不然总没法安心。
见谢云澜进门,林芸角立刻放下针线迎上去:“回来了?可还顺利?”
“顺利。”谢云澜将空钱袋放在桌上。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略显陈旧、但保管完好的纸——正是谢家房屋和铺子的地契。
“债还清了,地契拿回来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可话语里的分量让林芸角的眼睛瞬间红了。
她颤抖着手接过地契,看着上面丈夫的名字和鲜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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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印,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好,好……你爹在地下,也能安心了……”
压在全家心头两年多、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大石,终于被搬开了,这是一桩天大的喜事。
洛瑾年也跟着欢喜,弯了弯眉眼。
然而,这份喜悦并未持续多久,便被不速之客的到来打断了,来人一进屋就盯着桌上那张地契看。
谢云澜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穿着绸缎长衫,手持折扇,故作风雅地扇了两下。
他面容尚可,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浮夸的傲气,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打扮的跟班。
“谢兄,这便是贵府?真是……清雅别致啊。”
年轻男子摇着扇子,目光在略显简朴的院落里扫了一圈,语气听起来分外刺耳。
谢云澜眉头微蹙,转身对林芸角介绍:“娘,这位是钱庄东家的大公子,姓周,名清远,与我是书院同窗。”
说是书院同窗,但书院和县学不同,只要给钱就可以上,整个书院也就谢云澜是秀才。
像周清远这种纨绔,只在书院挂名,平时几乎不去上课。
周清远立刻收起折扇,拱手作揖,脸上堆起热情得过分的笑容:“伯母安好,晚生周清远,常听云澜兄提起家中慈母贤弟,今日特来拜会!”
林芸角虽觉得此人言行有些轻浮,但听说是儿子的同窗,又是钱庄东家的公子,便也客气地招呼:“周公子客气了,快请屋里坐。玉儿,倒茶来。”
谢玉儿撅着嘴,不太情愿地去倒水。
周清远大摇大摆地进了堂屋,目光四处逡巡,看到桌上针线篮里的粗布旧衣,眉头皱了皱,眼里的厌恶毫不遮掩,却还是屈尊降贵地进来了。
他自顾自地在最好的位置坐下,笑道:“今日真是巧了,我去钱庄查账,正好遇见云澜兄还债取地契。云澜兄说月底还清,其实你们这种人就是赖账我也能理解,没成想云澜兄居然提前还钱,佩服佩服。”
周清远一番阴阳怪气,只差把“穷酸”二字摆在脸上了。
“对了,”他话题一转,摇着扇子,“伯母既然已经拿回地契,想来是打算重开铺子吧?。”
“巧了,我也打算开一家杂货铺,还一眼就看中了伯母你家的地界,特意跟着云澜兄来一趟问问伯母,肯不肯出让?”
这种小事原本不用他来,但他爹觉得谢云澜年纪轻轻就考中秀才,前途无量,才特意叫他来拉拢。
周清远是瞧不上他一个穷酸书生的,嘴上一口一个“云澜兄”,心里想的却是:没爹的玩意儿,怨不得住这么破的地方。
21. 第 21 章
周清远是钱庄东家的大公子,林芸角一个平民,平时都和赵四那样的人接触,是没见过他的,虽然惊讶他的忽然来访,但该怎么招待就怎么招待。
端茶送水面上礼数齐全,但一听到周清远要买地契,林芸角立马就拒绝了,好不容易讨回来的铺子,怎么可能说卖就卖?
谢云澜神色不变,只淡淡道:“周公子,我早说过了,我娘不会卖。”
周清远被自己瞧不上的穷酸秀才三番两次拒绝,脸上早就挂不住了,脸皮抽了抽,窝了一肚子火。
其实这铺子要不要都行,他周家也不至于非要他家这个破烂铺子,只是他爹看中了这块地,叫他借机和谢云澜打打交道。
他周清远到哪都被人捧着,却被自己瞧不上的平民这样下脸,全然忘了他也不过是个富商之子。
这时,林芸角为了招待客人,也把晌午饭端上来了,金灿灿的一盘炒蛋,又切了一碟咸菜,配上刚蒸好的杂面馒头。
“家里简陋,周公子莫要嫌弃,粗茶淡饭,对付一口。”林芸角客气道。
周清远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嘴角撇了撇,用扇子掩住口鼻,仿佛闻到了什么不雅的气味。
“伯母太客气了,只是这鸡蛋嘛,啧啧,在我们府上,都是下人才吃的东西,太低贱了。”
“上回我在醉仙楼吃的那道玉髓芙蓉蛋,用的是海外运来的什么……哦对,珍珠鸡的头生蛋,佐以雪山燕窝的汤汁,那味道,啧啧,怕是伯母你们想象不到的,那么一小盅就值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满脸炫耀,身后的两个跟班也配合地发出嗤嗤的低笑。
林芸角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谢洛风拳头捏得咯吱响,恨不得一拳把这个嚣张的富家公子门牙打断。
谢玉儿更是气得小脸通红,狠狠瞪着周清远。
洛瑾年默默在角落里看着,他见有陌生汉子就没出来,这会儿看着这一幕,心里也为这人的刻薄而不愉快。
他看了一眼谢云澜,只见他依旧神色平静地喝着水,仿佛没听见那些刺耳的话,可握着茶杯的手指,却微微收紧,显然也生气了。
周清远见谢家人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愈发得意,又滔滔不绝地讲起他家新买的玉器、绸缎,他爹又和哪位官老爷吃了饭。
谢云澜眼神冰冷,面上却笑道:“我竟不知周兄有如此人脉,居然认识李大人?你我既是同窗,就有劳周兄帮我在大人面前多美言几句了,若是能博个一官半职岂不美哉?也省的我寒窗苦读。”
周清远顿时脸色一变,心中暗骂谢云澜这个没脸没皮的,他在李大人面前都说不上话呢,这人居然还敢让自己帮他讨官职?呸!
见谢云澜还想再说什么,他立马就坐不住了,站起来拱手告辞,拔腿就往屋外走,生怕被谢云澜死皮赖脸地缠上。
院子里,谢洛风和谢玉儿互相看了一眼,洛风默契地嘿嘿一笑,跑去后院找来上午剩的半桶粪肥。
就在周清远即将踏出院门的那一刻,谢洛风忽然“哎哟”一声,像是脚下一滑,手里提着的半桶肥也往周清远身上泼去。
“三哥小心!”谢玉儿惊叫一声,看似去拉,脚下却扎根似的站得稳稳的。
哗啦——
刹那间,一股浓郁刺鼻的醇厚气息弥漫开来,周清远首当其冲,那点肥几乎全泼他身上了。
沤了半个月的粪肥,味道可想而知,他精心熏染的衣香瞬间被难以言喻的气味覆盖。
周清远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
“呕——”他干呕一声,再也顾不得什么风度,用袖子死死捂住口鼻,连退好几步,差点绊倒。
他身后两个跟班也猝不及防,被熏得眼泪直流,连连咳嗽。
“对不住啊周公子,不小心滑了一跤,没吓着您吧?”谢洛风爬起来,一脸懊恼。
谢玉儿也捏着鼻子,一脸无辜:“周公子,您快站远些,这味儿可不太好闻呢!哎呀,都怪我,没拉住三哥……”
周清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谢家兄妹,手指直颤,却一个字都骂不出来,他一张嘴就忍不住想吐,恨不得立刻把身上臭气熏天的衣裳拔下来。
“你、你们……贱民!”他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再也顾不上摆谱,带着两个跟班,几乎是落荒而逃。
出门遇到几个过路人,也被臭的直捂鼻子,以怪异鄙夷的眼神看着他,周清远怕被熟人见着,只好捂着脸回家。
他带着一身恶臭狼狈地跑回家,一把推开要来为他脱衣的婢女,恶狠狠咬牙。
他堂堂周大公子,一个地契都要不到,居然还被人如此作弄!谢家铺子荒废好几年了,他能看得上算他家有福,这群人却给脸不要脸!
他倒要看看,谢家那个小破铺子没钱没人的,能弄出什么花样。
谢家不肯卖给他,他还非硬要了,现在不给他,以后被逼的欠下一堆债就是求也求不来了。
*
此时谢家小院里。
“哈哈哈!活该,让他嘚瑟!”谢洛风笑得直拍大腿,谢玉儿也捂着嘴咯咯笑个不停。
林芸角摇头失笑,点了点女儿的额头:“你们两个调皮鬼。”话虽如此,她眉宇间的郁气却也散了不少。
屋里偷看的洛瑾年也忍不住抿嘴笑了,几人简单收拾了一下院子,饭还没冷,便就着馒头吃起来了。
一桌四个菜,两盘炒蛋两盘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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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洛瑾年只夹最近的两个素菜吃,不敢动鸡蛋。
鸡蛋是金贵东西,在家里只有哥哥姐姐才能吃,洛瑾年连蛋壳都摸不到几回,后娘摸蛋时都防着他,生怕他偷吃,家里少了一个半个都要打他手心。
玉儿他们都吃得欢,洛瑾年闻着那股油香味儿,馋得吞了吞口水。
林芸角给他加了两筷子鸡蛋,:“瑾年,多吃点。这些日子你帮着家里做了不少事,咱们的日子眼看着好了不少。娘还给你单独蒸了个蛋,在灶上温着,等会儿记得吃。”
洛瑾年受宠若惊,慌忙摆手:“不用,娘,你们吃就好。”
“给你你就吃,”谢洛风闷头咬了口馒头,含糊道,“推来推去,菜都凉了。”
谢云澜也给他夹了一筷子,温声道:“这么多菜,你若吃不完也是浪费,安心吃吧。”
洛瑾年这才不再推辞,他主动夹了几筷子,没敢多吃,蛋炒的极嫩,蛋香和难得的油水从喉咙里滑下去,很香,就是吃不够。
饭桌上,聊了一些闲话后,林芸角开始兴致勃勃地跟谢云澜商量起重开杂货铺的打算。
“地契拿回来了,债也清了,咱们手里还剩些余钱。我琢磨着先把货架柜台擦洗修整,再去摸摸现在市面上什么好卖,本钱不用太大,先从针头线脑、油盐酱醋这些家常东西做起……”
谢云澜耐心听着,偶尔提出一两点建议,谢洛风也插嘴说可以帮忙搬运收拾,谢玉儿捧着脸,已经开始幻想铺子里要摆些哪些漂亮头花了。
“瑾年,以后你摘了枸杞或是挖到野菜,都放铺子里卖,要还缝荷包绣帕子也一块卖,也给你一些分红。”
温暖的光线透过窗子洒在桌面上,投出斑驳的阴影,屋内饭菜飘香,时不时有欢声笑语。
洛瑾年默默听着,看着眼前这一幕,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饭,规划着以后要做的事情,这样温馨的场面,对他来说实在罕见。
他想着林芸角方才的话,也有些激动。这跟之前卖荷包不一样,在自家铺子里卖是会给他分钱的。
洛瑾年虽说手里没拿过钱,但也知道人手里有钱才有底气,不用总仰人鼻息,看他在洛家那般谨小慎微就知道了。
若他自己有钱,想吃什么穿什么都能自己决定,哪用看后娘脸色?也不至于挨饿那么些年。
晚上,林芸角从灶房端出一个小碗,装着一碗嫩黄的鸡蛋羹,上面还滴了几滴香油。
她把蛋羹端进洛瑾年屋里:“补补身子,往后还要辛苦你呢。”
洛瑾年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活接过来,轻声说了声“谢谢”,等她走了,才拿起勺子。
他是没吃过这蒸蛋的,自然不知道滋味多好。
22. 第 22 章
洛瑾年小心地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碗里颤巍巍、黄澄澄的蛋羹,滑嫩鲜香,洒了一小撮葱花增色,一入口,香味就在唇齿间溢出,洛瑾年没吃过这滋味,顿时眼睛都亮了。
屋里没有人看着,还有这么大一碗蛋羹,他大口大口吃着,一口气吃了个爽利,一碗鸡蛋吃完,肚子也撑的饱饱的,洛瑾年忍不住捧着空碗偷偷傻笑。
甚至想着,要是以后他手里有钱了,就要养一大群鸡,天天换着花样吃鸡蛋,什么炒蛋、蒸蛋、煮蛋、卤蛋,每天吃蛋吃到饱!
这事儿还不一定什么时候成呢,洛瑾年就已盼望起来了,想着等会要做荷包,还要琢磨琢磨弄帕子的事儿。
城外那片林子他得空再去看看,野山参可遇不可求,但挖点野菜折点蕨菜还是不难的,凡是他自己弄来的,到时都能分一分钱给他,他可不得拼命把铺子里放满东西。
门外忽然有脚步声经过,洛瑾年吓了一跳,连忙收回他飘远的思绪。
他摇了摇头,还是别想乱七八糟的事了,光妄想暴富又不会真的暴富,先去把碗洗了吧。
旁的事现在谈都有些早了,后院那片菜地又猛涨了一截,估摸着能吃了,先把菜地的事儿弄好再说。
洛瑾年端着脏碗筷穿过前院时,见谢云澜正站在书房门口,负手而立,面色沉静,不知在想什么。
他现在已不会特意避开谢云澜了,主动问了句好,就低头跑去灶房里把脏碗洗了,脸颊有些发红。
*
日子像溪水般潺潺流过,转眼间,墙头的日影变得斜长,空气里也浸满了清冽的凉意。
菜园里,洛瑾年精心侍弄的菜也长出了头一茬。
起初只是星星点点的绿,怯生生地藏在土里,可一场夜雨过后,菜苗争先恐后地往外冒。
小白菜舒展开肥厚的叶片,挤挤挨挨,绿油油地铺满了整整一垄。苋菜紫红色的茎叶也蹿得老高,在秋风里招摇着,厚实得几乎要垂下来,还有一些秋辣子、菠菜和爬藤的茄子。
洛瑾年一个人渐渐忙不过来了。
浇水、除草、间苗……光是伺候这几垄菜,就占去了他大半日的工夫。等到第一茬真正能采收时,他看着那满眼的青翠紫红,心里涌起的除了丰收的喜悦,还有一丝手忙脚乱。
林芸角往菜园里一瞧,也吃了一惊。
“嚯,长得这样好!”她脸上绽开笑容,随即挽起袖子把全家人叫出来收菜。
一家子顿时忙碌起来,秋辣子种的不多,不急着摘,要吃的时候摘一点就成,先摘容易老的叶儿菜。
忙了整整半日,翠绿的小白菜捆成一把把,叶子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紫红的苋菜也扎成捆,沉甸甸的。这只是头一茬,以后再长了,就慢慢摘来吃。
角落里那几棵后种的萝卜也长出了蓬松的绿缨子,地下的萝卜虽还没膨大,但萝卜缨子嫩得很,焯水凉拌又是一道好菜。
一家人看着这丰硕的成果,脸上都是掩不住的笑意。
“瑾年这菜种得真好,”林芸角拿起一把小白菜,掂了掂,又看了看叶片,“又肥又嫩,比集市上卖的还好。”
谢玉儿早就馋了,嚷嚷着:“娘,晚上我要吃小白菜豆腐汤,还要吃苋菜炒鸡蛋,瑾年哥说这个可好吃了。”
“吃,都吃。”林芸角笑着应下,可看着眼前这堆成小山的菜,又犯了愁,这么多菜一时吃不完,放久了烂掉那就糟蹋了。
家里的铺子还空着,赶明儿拾掇干净倒是可以放到铺子里卖。
但镇上的人家都有习惯买菜的地方,要不是集市,要不是相熟的铺子,凭什么来他们这家新开的?
洛瑾年种的菜是好,但酒香也怕巷子深,得有人知道这好在哪里才行。
林芸角想了想:“玉儿,去拿几个篮子来。瑾年你跟我一块,咱们给邻里送些去。”
她从里头挑出最新鲜水灵的,还摘了几个茄子,仔细分装进几个竹篮里,次一点的就留着自家吃。
就是卖不出去也能弄点腌菜,等再收两茬,做成腌菜够吃一冬的,反正是自家种的,怎么都不亏。
洛瑾年默默跟在她身后,手里也提了两个满满的篮子,第一家去的便是巷尾的王婶家。
王婶正在院里晒豆子,见他们来,忙迎出来:“快进来坐,哟,这是……”
“自家园子里刚收的菜,长得忒好,吃不完,给你送些尝尝鲜。”林芸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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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容满面地将篮子递过去。
王婶接过一看,见这菜都又肥又水灵,脸上的笑更明显了。
她拉着洛瑾年的手,上下打量,“瞧瞧,这才多久,气色都比刚来时好多了,还是你们家会养人!”
洛瑾年被夸得不好意思,脸有些红。
王婶说着,又从自家筐里抓了一把新收的花生硬塞过来,“尝尝,你叔叔才收的花生,可香了。”
林芸角坐着聊了一会,有意无意把自己家铺子开张的事儿说了。
王婶嘴上没个把门儿的,她前脚刚走,后脚附近几家都知道这事儿,还知道他家的菜可好吃,铺子里有卖。
接着是李婶家,张嫂子家……林芸角带着洛瑾年,几乎把相熟的邻里和好姐妹家走了个遍。
每到一处,她都不忘笑着把洛瑾年往前推一推:“喏,这都是我们家瑾年种的,孩子勤快,菜园子伺候得精心,长得实在好,自家吃不完,大家分分,都尝尝。”
语气里的自豪和亲昵,藏也藏不住。
那些婶子嫂子们接过菜,无不夸赞,有的夸菜好,有的夸洛瑾年长得好又勤快。
洛瑾年跟在一旁,虽然拘谨了些,但也落落大方地送菜、收礼,该做什么做什么。
回程时,篮子里空了又满,装了许多婶子送的瓜果、花生。
晚饭林芸角做了小白菜豆腐汤和蛋炒苋菜,还让洛瑾年弄了个凉拌苋菜。
豆腐是谢玉儿跑去豆腐坊换的,用一大碗豆子换了一方嫩豆腐。汤色乳白,青菜碧绿,热气腾腾地端上桌,鲜香扑鼻。
凉拌苋菜加了蒜末和一点点珍贵的香油,紫红的菜叶油润发亮,爽口开胃。
洛瑾年也慢慢吃着,一顿饭吃得安静,其实不过是寻常日子,但和他曾经的生活相比,这样平静的日子已经弥足珍贵了。
晚上他照常给谢云澜在灶上温好饭,心底有些说不明的期待,若是谢云澜也能喜欢就好了,不知合不合他的口味?
正想着,谢云澜已经进来了,洛瑾年忙给他端饭。
今儿伙食要丰富许多,不像平时就一个碗,手里拿不下,洛瑾年还弄了个板子搭在灶边上,摆了三个菜,又蒸了一小碗米饭。
23. 第 23 章
谢云澜洗手入座,目光扫过碗里明显丰盛了些的菜色,又瞥了一眼洛瑾年因为忙碌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他没说什么,只是夹了一筷子凉拌苋菜。
苋菜特有的滑嫩口感裹着蒜香和油香,在齿间弥漫,十分清爽。
他慢慢地咀嚼着,又舀了一勺白菜豆腐汤。汤很鲜,豆腐嫩,白菜也微甜。
吃罢饭,洛瑾年收拾碗筷时,谢云澜轻声说道:“很好吃,犹如珍馐,今日嫂子为丰收累坏了吧?只可惜我没能帮上忙。”
这话林芸角、洛风和玉儿,甚至送菜时也听过许多遍了,洛瑾年并未有什么感觉,但从谢云澜这儿听到就莫名让人害臊,那郑重其事的语气,好像自己做了多了不得的事一样。
他因谢云澜那一句自然的“嫂子”脸热的慌,瓮声道:“不累,我做的活儿已经很少了。”
说罢,洛瑾年慌慌张张低头捡起脚边的针线篮子,不敢再抬头,怕对上谢云澜的脸。
他坐在灶膛前,缝着荷包,偶尔看一看火,若是火小了就添一根细柴,不知不觉就望着跳跃的火焰出了神。
明日要开张,家里最近都在忙着铺子的事儿,林芸角忙着用旧衣缝布袋,能装点零碎货品,洛风到巷口相熟的王木匠那儿捡木料去了,好补一补铺子里的旧货架。
他也就白天闲的时候跟玉儿到铺子里擦擦灰,根本帮不上什么忙。他没洛风有力气能劈木头补货架,针线活也比不上林芸角,家里就属他最没用。
洛瑾年心下不安,上回谢云澜说教他算数,后面也没提了,是不是真的嫌他没用了?
谢云澜吃完饭便要走了,洛瑾年鼓起勇气问道:“能不能……能不能再教我算数?我想帮家里算账。”
谢云澜有些惊讶,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口,转瞬又轻笑:“我白日不在家,怕是没有功夫教你。”
洛瑾年以为这是拒绝了,虽说并不意外,但心里还是有些失望的。
火有些小了,他抿着唇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鼻子也有些酸酸的,自己也不清楚是因为自己太没用,还是因为被谢云澜拒绝。
谢云澜出门时回头望见他眼眶微红,嘴角勾起:“嫂子随我到书房来,这里哪是正经地方?以后也不必在外头受冻了,就在书房里等我吧。”
说罢便转身离去,夜风轻轻吹起他青色的衣摆。
他的声音不高,但只有他们两人的夜里太静了,洛瑾年听得一清二楚。
洛瑾年愣了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
前头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跟上,洛瑾年反应过来他在催自己,赶忙站起来快步跟上去了。
洛瑾年是第一次进来书房,书房大多数时候都是谢云澜一人用,平时林芸角也不会轻易进来,得谢云澜允许才能进。
屋子不大,却收拾得极整齐,靠墙立着两个简单的书架,上头码放的书册不算多,却都摆得端正。一张旧书桌临窗而放,桌上笔墨纸砚齐全,镇纸压着几张写满字的纸。
谢云澜在书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洛瑾年拘谨地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
上回谢云澜只口头上给他说了一些,眼下要认真教了,将算盘推到他面前:“认得数字吗?”
洛瑾年摇头,在洛家他连饭都吃不饱,哪有机会识字。
谢云澜也不意外,铺开一张纸,“这是一,这是二……”他指着一个个念过去,“记不住也无妨,认得这几个够你记账用。”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不疾不徐,平板的声调让洛瑾年听得有些困了,努力睁大眼睛,盯着那些陌生的笔画,拼命想记进脑子里。
谢云澜手指拨了拨算盘,“上珠一颗当五,下珠一颗当一,我拨一次,你看着。”
洛瑾年看得眼花缭乱,心里又急又愧,他太笨了,根本跟不上。
“不急。”谢云澜停下,抬眼看他,“今日先认这几个数,知道算盘珠子怎么拨就行。记账无非是某日收菜钱几文,支油盐几文,你将数目记清楚,旁的日后慢慢学。”
洛瑾年连连点头,学着他的样子拨算盘,嘴里念叨着加减。
谢云澜拿起书垂眸看着,侧脸在灯下显得沉静而专注。仿佛教他识字算数,和看书吃饭一样,不过是自己日常的一部分。
偶尔洛瑾年觉察到似乎有人在看他,可一抬头,又只见谢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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澜专注看书的侧颜。
他摇摇头,只当是自己犯困的错觉。
窗外夜色浓重,书房里,只有灯花偶尔的爆响和书页翻动的轻响,间杂着洛瑾年哒哒哒认真拨算盘的声音。
而看似在认真看书的谢云澜,趁着他低头的功夫,默默把手里拿倒许久的书转回来。
*
次日,天还没亮透,谢家小院便有了动静。
既决定先卖菜,头天晚上就把要卖的小白菜和苋菜嫩苗仔细择好,捆成小把装在两个大竹筐里,提前摆在堂屋。
卖菜要赶早,等天蒙蒙亮就得摆出来,不然等天亮买菜的婶子都回家做饭了,就是摆一上午也没人要。
谢家是前铺后屋,穿过堂屋前头就是临街的铺面。
洛瑾年帮着把菜筐搬到前铺,铺子荒废了几年,临街的门板快四年没卸下过了,厚重的门板一放下,一层厚厚的积灰簌簌落下,在空气中飞舞。
铺面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修补过的旧货架孤零零立着,显得格外冷清。
“不急着拾掇,先把菜摆出去,”林芸角指挥着,“铺子里空,摆着也不好看,就摆门口对着街,过路人一眼就能看见。”
谢云澜还未到上书院的时辰,便也来帮忙了,跟洛风合力将两筐水灵灵的菜抬到门口,放在铺门外的街沿上,菜只搬了一半,第一天生意不会太好,没必要一口气全搬出来。
林芸角拿了七八个竹篮,把筐里的菜摊开放在篮子里,一篮子里只放一半儿,不然全压在底下菜会磕坏,这样也显得东西多,瞧着满满当当。
她又放上一杆旧秤,这就差不多了。
谢玉儿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一旁,眼睛骨碌碌转着,满心期待。洛瑾年也有点紧张,他虽然没开过铺子,但也知道开张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儿?
这些菜卖出去不容易,林芸角说要能卖完估摸着得一二百文,卖得好就分他一半,这些洛瑾年是不敢想的,可这些菜都是他亲手种的,他这两个多月的悉心打理,好歹卖个几十文吧,不然白白劳碌了两个月。
天色渐渐泛白,远处传来鸡鸣犬吠,清晨的薄雾渐渐散去,一些婶子和阿叔们拎着菜篮子出来买菜。
24. 第 24 章
天光渐亮,街上行人慢慢多了起来。
嫩绿的小白菜,紫红的苋菜苗,还有一些茄子和秋辣子,都是家常吃的,翠绿配着紫红,在灰蒙蒙的清晨街道上显得格外醒目诱人。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早起的邻居好奇张望,问两句价钱。
林芸角报的价实在,菜又新鲜,住在巷口的刘大娘买了两把小白菜。
有了开头,后面就顺了。赶早市的妇人、准备开火做饭的阿叔,昨儿个吃了他家菜的街坊渐渐围拢过来。
“林娘子,你昨儿送我那把苋菜还有吗?我儿媳怀了身子一直吃不下饭,倒馋上你家的菜了。”
林芸角笑道:“有,我再给你多饶一把,怀了身子可得好好养着,爱吃以后再来啊,改天有新鲜的再给你送点。”
谢家的菜好,价钱公道,林芸角又会说话,谢玉儿更是嘴甜,一口一个哥哥姐姐的,洛瑾年虽不敢吆喝,但手脚麻利,就帮着称菜和收钱。
不到一个时辰,几大筐菜竟卖掉了大半,铜钱叮叮当当落进钱匣子里,虽然不多,好歹是家里第一笔进项,一家子都很喜悦。
天光大亮,路上行人更多了,货郎担着装满东西的担子走街串巷,街边铺子也都开张了,大声吆喝,该忙活的都忙活起来了,过了巳时就没什么人买菜了。
林芸角抹了把额头的汗,脸上是掩不住的笑,“瑾年,玉儿,你们看着摊子,娘去集市上看看,进点油盐酱醋、针头线脑回来。”
她揣上卖菜的钱和一吊钱走了,家里本钱还算富裕,但不能一口气全花完,开张头两月生意不会太好,这五两存余得精打细算,不能全垫进去。
打理好铺子不是件容易的事儿,还有两个多月就是年底,林芸角提前跟谢云澜合计过,要比别家卖得便宜一点,自家稍微亏一点,不然别人凭啥来他家新开张的铺子?
算上每月进货的本钱,年前不亏本就不错了,开始也不计较盈利,如今能开起来已是难得,他们一家子齐心协力慢慢经营,有了熟客铺子自然就慢慢起来了。
洛瑾年守着剩下的菜,看着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偶尔有一两个人问价,他虽然有些胆怯,但有玉儿帮忙也应付得过来。
快到晌午时已经没什么人了,洛瑾年把剩的菜收拢了一下,装了一大篮子,这些也不浪费,正好拿回去自家炒午饭吃。
林芸角还没回来,洛瑾年就先挑了两把菜择了择,因玉儿说要吃米,就舀了两大碗米洗了洗,先泡在碗里,方便林芸角一回来就能取用,不用再等。
晌午洛风下工,半路上撞见休沐的谢云澜,两人一道回来。
知晓林芸角去进货了还没回来,等了一会儿,洛风嚷嚷着饿死了。
一家子都饿着不是个事儿,洛瑾年放下手里的针线,说道:“我弄晌午饭吧。”
他也会做饭,做得还相当不错,毕竟在洛家做什么都要被后娘挑刺,事事都要做完美才能少挨打挨骂,这么些年下来练就了一手好厨艺,就是后娘都很难挑出错。
只是家里大多都是林芸角做饭,平时只给林芸角打打下手,这算是他头一次自己掌勺,难免有些紧张。
肉和蛋他不敢乱动,就把淘好还泡了半个时辰的米放上锅蒸,家里人多,吃的自然也多,洛风要吃凉拌菜,谢云澜休沐必定要做道炒蕈,玉儿要苋菜炒蛋。
他手忙脚乱,一会儿怕没盯紧锅把菜烧糊了,一会儿又想着是不是少放了点盐。
苋菜炒蛋肯定弄不了,家里蕈子也吃完了,就只弄了炒苋菜,昨天剩的豆腐拌了拌弄道小葱拌豆腐。
洛风进来要洛瑾年拿俩馒头垫肚子,洛瑾年转个头的功夫,菜叶子烧糊了一点,饭菜端上桌,就两道菜还烧糊了一道,他自己都有些心虚。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有些局促地站在桌边,手指悄悄蜷缩起来,脸色微微发白,不是因为累,而是紧绷着等他们说自己,他做错了事,他们肯定是不高兴的。
“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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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蒸的还成,就是菜没做好烧糊了一些,蕈子家里没有了,过几天我再出去多挖一点回来。”
兄妹三人早已落座了,玉儿看了看饭菜,和平常一样都是两个菜,没有她要的鸡蛋,也不怎么在意,她还天天和娘闹着吃鸡腿呢,娘还能真给她吃肉?不给她大嘴巴子就不错了,她就是嘴上说说。
她一个小孩子都懂,谢云澜就更不会在意少一个炒野蕈了,他见洛瑾年僵硬地站在边上,脸色也不好,率先夹了一筷子糊掉的菜吃了起来。
谢云澜说道:“不妨事。”
做糊饭菜没什么了不得的,林芸角也时常做坏,他们这些平头老百姓也不可能说做差了一点就丢掉,挑掉糊的那点也能吃。
玉儿和洛风早就饿坏了,捧着碗大口吃起来,洛瑾年见他们都吃得欢快,并不介意,他七上八下的心稳稳地落了下来,也落座吃饭。
林芸角紧忙赶回来做饭,怕他们饿着了,却见一桌子都已经收拾干净,洛瑾年还特意给她留了饭菜温着,她笑得嘴合不拢:“还是瑾年乖巧。”
*
进货的事儿还算顺利,林芸角找了好几家比了比价,还回来问了谢云澜的意见。卖菜还不算开张,顶多讨个彩头,等进完货才算正式开张。
下午谢云澜和洛风就去集市那边取货了,林芸角也跟着,洛瑾年没去,就坐院里择菜,边上是两大筐菜,明儿要继续卖,赶晚上就得择好放到堂屋里。
他想着晌午那事儿,他在洛家时就是多放了半勺盐,饭弄咸了都要挨骂,把菜做糊在他看来是天大的错事了。
可晌午没一个人说他,这件事似乎没他想的那么严重?这个念头一转即逝,玉儿搬了个凳子坐过来,陪他一起择菜。
日头渐渐升高,谢云澜去的时候从放杂物的柴房里拉出来个旧板车,回来时空荡荡的板车已经装满了。
板车咕噜噜响,沉得在门口泥路上压出两道车辙,洛瑾年忙放下手里的菜,上前迎接。
25. 第 25 章
板车咕噜噜地推进了小院,上面装满了零零碎碎的小物件。
都是油盐罐子、针线顶针这类常用的零碎,还有梳洗用的木梳、胰子和青盐,看他们买得多还搭了几个火镰。
林芸角心思细,去时带了好几个旧衣改的口袋,易碎的瓶瓶罐罐还在袋底细心地垫了干草。
洛瑾年帮着把东西一趟趟抱进铺子,小小的铺面渐渐被填满,空荡的货架有了内容,这些日用东西要比别家的便宜个一文半子,就是新店也总有人来买的。
毕竟这些日常要用的看着便宜,也就三五文,但长年累月下来也不少了,谁不乐意买便宜点的?
第二天谢家杂货铺正式开张,因昨天菜卖得好,今儿又有许多人来买,这些人见他家铺子开张,这件事渐渐也就传出去了,镇上的人都知道当年的谢家铺子重新开张了。
上午卖完菜,林芸角特意买了一挂短鞭炮,图个喜庆吉利,谢洛风自告奋勇去点,谢玉儿捂着耳朵躲得老远,又忍不住伸长脖子看。
洛瑾年不知道外面要放鞭炮,他正蹲在门口整理菜筐,忽然听得噼里啪啦一阵巨响!
那声音又急又脆,他毫无防备,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白菜差点掉地上。儿时一些灰暗的记忆瞬间涌上来,他脸色瞬间白了,下意识就要往后缩,却因蹲得太久腿麻,一个踉跄跌在地上。
洛瑾年抱头跑进店里缩到角落里,死死咬紧牙,大滴大滴的眼泪落下来,背上早已长好的伤疤也隐隐作痛,他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铺子外头,林芸角他们正热热闹闹地点鞭炮,捂着耳朵满脸笑意,谢云澜四下望了望不见洛瑾年,好不容易才在铺子角落里找到蜷成一团的洛瑾年。
屋外忽然一阵巨响,他哽咽着,身子猛地一抖,显然是吓着了。
谢云澜弯下腰问他:“害怕?”
屋外鞭炮太响了,洛瑾年又捂着耳朵就更听不见了,谢云澜干脆不问了,一撩衣摆盘腿坐在他面前,伸手盖在他的手上,和他一起捂着。
谢云澜的手掌要宽大许多,把洛瑾年整只手裹在掌心里,外头的噪音几乎彻底被隔绝。
洛瑾年忽然被他摸到手,手掌细微地抖了抖,但还是不敢动,谢云澜也不动,就这样默默陪着他一块等鞭炮声过去。
过了会儿鞭炮声小了许多,身边也有人陪着,洛瑾年稍微安心了一些,绷紧的脊背也渐渐放松。
等外头鞭炮放完了,洛瑾年不再发抖,谢云澜放开手后他也松手了,他小心翼翼地抬头,便看见盘坐在自己面前的谢云澜。
青衫被门外吹进来的风微微拂动,脸上带着惯常的浅笑,目光却落在洛瑾年惊魂未定的脸上。
“吓着了?”他问,语气里听不出什么,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洛瑾年脸涨得通红,为自己这般胆小感到难堪,声音细若蚊蚋:“没、没事……就是,突然响了,一时没防备。”
他顿了顿,像是想解释什么:“我小时候弟弟拿鞭炮吓我,扔到我身上,我吓得藏到外头躲了一天,晚上回来睡觉,结果弟弟把鞭炮塞我被窝里,把我背炸伤了。”
后来过年就成了洛瑾年最害怕的时候,家家户户都要放鞭炮,他只能捂着耳朵躲在柴房里,后背一阵阵发疼。
他说完就更懊恼了,怎么连这种丢脸的事都说了出来,“我胆子小,总被人笑话小家子气……”
他说的简单轻巧,谢云澜静静地听着,看着洛瑾年低垂的微微发抖的睫毛,和那紧紧抿住的唇,苍白到没有血色。
洛瑾年说的自然是后娘的孩子,就是他不说,谢云澜也能想到以前他过得怎样的苦日子。
他皱了皱眉,先是因为这件事有些心疼,但随即想到另一桩事。
这样敞开心扉才能说的话,以前洛瑾年是绝不会跟他说的,这是不是说明他已经不那么怕他了?
半晌,谢云澜忽然轻笑了一声。
“我倒觉得,”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嫂嫂这般,可爱非常,听了只叫人心疼。”
轰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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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瑾年觉得自己的脑子好像也被那挂鞭炮炸响了。
可爱?他在说什么?
他还未想通透,整个人懵懵懂懂的,谢云澜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到外头帮着收拾一地的鞭炮壳子了。
玉儿跑进来叫他扫门口的红纸,等会儿还得忙店里,事情不少呢,洛瑾年也没时间细想谢云澜的话,紧忙拿着靠在门口的扫帚,出去帮忙了。
开张的鞭炮吸引了一些街坊来看热闹,加上这两日卖菜攒下的口碑,头一天竟也断断续续有了些生意,多是买点针头线脑、粗盐酱油的零散顾客,钱不多,却是个好兆头。
林芸角忙进忙出,脸上一直带着笑,菜钱她早上就收走了,没提怎么分,洛瑾年自然不敢问。
收账的事儿主要是林芸角管的,偶尔谢云澜也会帮忙,洛瑾年就帮着打扫铺子,擦拭货架,将货物摆得更整齐些。
午后,铺子里渐渐冷清下来,这也在预料之中,新开张总要慢慢来。
洛瑾年并不失望,他拿着抹布,仔细擦着空荡荡的货架角落,心里琢磨着怎么把铺子里填满。
柜台旁边有一片空地,以后再折下枸杞、野菜或者别的,可以晒干了囤起来,放在那儿卖。
店里还有不少空坛子,等菜地再收一茬,卖不掉的还能做成腌菜,靠门口那个架子上可以打几个钉子挂他缝的荷包,客人一进来就能看见……
他干得认真,却也有些心不在焉,总想着前两天林芸角说要给他分菜钱的事儿。
娘是不是忘了?还是觉得他也没帮上什么忙,不该拿?毕竟是从公中掏钱,娘后悔了也是常理。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有些发沉,却又努力说服自己,这钱本就是该交给家里的,自己吃住都在这里,还想拿钱,太不懂事了。
到了晚上,洛瑾年洗漱完正准备回屋,却被林芸角叫住了。
“瑾年,来我屋里一下,我有事儿跟你说。”
洛瑾年心里一紧,把手里的木盆放下,忐忑地跟着进了林芸角屋里。
26. 第 26 章
林芸角在床边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
“这是今儿卖菜的钱,”林芸角把布包往他面前推了推,“白天忙忘了,你点一点,收好。”
洛瑾年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看钱,又看看林芸角,一时没反应过来。
“娘……这、这是……”
“你的呀。”林芸角语气理所当然,“菜是你种的,打理是你花的心思,卖也有你一份力,这钱合该是你的。”
“钱不多,我进货时花了许多,剩下八十文你自个儿收着,想买点什么零嘴、头绳,或者攒着,都随你。自己的钱,想怎么花怎么花,娘不干涉。”
长到十八岁,洛瑾年口袋里从未有过一个属于自己的铜板,在后娘眼皮子底下讨生活,他连吃饭都要看脸色,更别提攒钱了。
他有一回打牛草卖给人家得的那两文,都理所当然是“家里”的,是后娘和姐姐弟弟的,后娘还把他被子剪开了,怕他偷偷藏了钱。
洛瑾年呆呆地看着那袋子钱,又抬头看看林芸角温和的脸。
他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他想说“谢谢娘”,可嗓子哽咽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捧着钱袋用力点头。
林芸角看他眼圈红红的样子,心里微软,拍了拍他的手:“傻孩子,收好就是了,去吧,早点歇着。”
洛瑾年紧紧攥着布包,一路小跑回屋里,这几十文钱不多,但对他已经是了不得了,毕竟都是他自己的钱呢,要买什么还没想好,先攒着吧。
这些钱他宝贵得不得了,自然得好好藏着,洛瑾年掏出自己来谢家时穿的破衣裳,一层层包好钱袋,谨慎地藏到衣柜最深处。
那衣服已经很破了,洛瑾年还拿剪子剪的更烂,这样就是有贼进来也以为只是一堆破衣,不会想里头藏了钱。
他想着以后有机会再打个小箱子,慢慢攒钱,一点点把里头装满,这样他就有钱养鸡了。
夜已深了,洛瑾年安安稳稳地陷入梦乡,做起了他的养鸡大梦。
鸡蛋多的地上都是鸡蛋铺的,但是他怕踩碎都不敢下脚,背后忽然就长了一双鸡翅膀飞起来了,屁股后面还跟了一串小鸡,叽叽喳喳地叫他鸡大王。
*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洛瑾年就挎着篮子,背着背篓出了门。
同行的有雨哥儿和小满,因为长辈的关系熟络起来,又都勤快,便常约着一道去城外找些时令的吃食。
雨哥儿性子活泼,一路上叽叽喳喳:“瑾年哥,听说你们家铺子开张了?生意咋样?”
“还行,先卖了点菜。”洛瑾年抿嘴笑了笑,心里想着他衣柜里藏的那几十文买菜钱,他手里头一回有了钱,一出来就总惦记着,生怕被人偷了。
小满则更务实些:“这个时节能弄的东西多了,咱们今天多弄点,回去也好让家里添个菜。”
洛瑾年点了点头,除此之外他还想再去那片枸杞地看看,上回走的时候还有好多,应该还能再折一些。
如今枸杞价钱上来了,多采一些能放自家铺子里卖,他也能多分点钱。
说话间已到了山脚,秋日的山林色彩斑斓,空气里满是草木的清气。
他们的目标是山阴处一片背风的坡地,往年这时候,那里总会长出不少肥嫩的蕨菜。
果然,拨开半人高的杂草,一片蜷曲着嫩头的蕨菜便映入眼帘。
“有了!”雨哥儿欢呼一声,三人便蹲下身,小心地折了起来。
折蕨菜要挑最嫩的一截,洛瑾年手指在杆子中间轻轻一掐,“啪”一声脆响,他手脚麻利,很快就折了小半篮,直起腰歇口气的功夫,就看到旁边一棵老树的根部底下的野蕈,灰白色的伞盖半开,正羞怯地藏在落叶间。
是鸡枞,和他上次采给谢云澜的一样。
他心头一动,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走过去,小心地将那几朵鸡枞连根挖起,拍了拍根上多余的泥土,放在背篓最上头,这样就不怕压坏了。
“瑾年哥,你也爱吃这个?”雨哥儿凑过来看,“这个炖汤可鲜了。”
“嗯。”洛瑾年轻声应着,耳根却有点发热。他没说,他采这个,是因为想起谢云澜上次没吃到炒蕈子,家里最近忙,没空来山里,正好没了。
沿着溪流往下走就到了那片枸杞地,原本丰茂的枸杞丛已经稀疏了不少,只零星挂着些红果,大都被虫子啃过了,要不就是熟过头发烂了,根本吃不得。
雨哥儿和小满有些失望:“枸杞不多了,泡茶都不够。”
洛瑾年也有点遗憾,他领着两人顺着河道继续往上走,想看看之前他跟谢云澜一块去过的那片枸杞地。
那片枸杞地更大,却也没多少枸杞可折了,他们没找到枸杞,却也有别的收获。
几场秋雨下来,溪水涨了不少,淹过了部分岸边的泥滩。
岸边上一丛丛翠绿细长的水芹菜,正郁郁葱葱地生长着,水灵灵的茎叶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水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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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小满眼睛一亮,“这个好,焯水凉拌,或者腌酸菜都好吃。”
三人顿时又有了干劲,拿出小镰刀刷刷割了起来,水芹菜嫩,轻轻一割就是一把。
雨哥儿和小满只割了一小把,够自家吃一两顿便停了手,洛瑾年却看着这大片的水芹菜,心里盘算开来。
这水芹菜长得这么好,镇上不一定常有卖,若是腌成水芹酸放在铺子里,说不定能卖钱?就算卖不掉,自家吃也是好的,能省下点买菜钱,总归不亏。
想到这里,他手下不停,又利落地割了好些,把背篓塞得满满当当才作罢。
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肥硕的草鱼慢悠悠游过,还有拇指大的小河虾在石缝间穿梭。
小满看得嘴馋:“这鱼真肥,可惜咱们没带网子,不然捞几条回去炖汤多美,还有这虾,小是小了点,用油一炸也香得很。”
雨哥儿也附和:“是啊,这时候的螃蟹也肥了,弄点醉蟹、醉螺正好,镇上酒楼卖得可贵了,下酒最好,明儿咱们一人拿个网子来捞。”
洛瑾年听着也心动了,镇上人入秋后讲究“贴秋膘”,若是能捞到些螃蟹和螺蛳,炒了让家里人也尝尝鲜。
他记得谢云澜好像不常饮酒,但若是偶尔小酌,有点下酒菜也是好的。
休息时,三人坐在溪边石头上啃干粮,雨哥儿话匣子打开,聊起镇上时兴的手帕花样。
他伸手比划着,“特别是那种丝绸的底子,绣上精致的花鸟,边角再勾点流苏,一条能卖七八十文呢!要是绣工特别好的,卖给那些小姐夫人,听说三四百文也是有的。”
洛瑾年心里一动,他想起自己那些粗布荷包,最贵也才卖了三十文,一块丝绸帕子却能随随便便就能卖七八十文。
“丝绸很贵吧?”他忍不住问,这是他最担心的。
“那当然,好的丝绸一尺就得几十文呢。”雨哥儿说,“不过要是真能绣好了卖出去,本钱总能赚回来,还能有余,就是风险大,绣坏了可就赔了。”
洛瑾年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自己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指,不知是不是最近拈针绣花,还是干的活少了,已经细嫩了许多,绣花的功夫越来越好了。
他藏在衣柜里的本钱不多,就几十文,但买两块丝绸还是刚刚好的。
夕阳西斜,三人背着沉甸甸的收获踏上了回去的路,洛瑾年的背篓最重,鲜嫩的蕨菜、翠绿的水芹菜和几朵野蕈,还有一些路上顺手挖的野菜,装得满满当当。
27. 第 27 章
秋意渐深,清晨的薄雾冷得袭人,天才蒙蒙亮,谢家小院里已有了动静。
洛瑾年轻手轻脚地起身,收拾妥当后先去后院菜园浇水,小白菜和苋菜眼见着又长高了一截,绿意葱茏,看着就喜人。
转头又去鸡圈喂了鸡鸭,便去灶房生火烧水,准备一家人的早饭。
如今他做饭的次数越来越多了,若是林芸角起晚了,就由洛瑾年做饭,左右每日的吃食也差不多。
杂粮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他又往蒸架上放了几个馒头热着,简单的香气弥漫开来。
林芸角也起了,见他已在忙碌,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瑾年起得真早,今儿上午咱们把那水芹菜腌上,昨日摘的太多,一时吃不完,放蔫了可惜。”
“嗯,娘,我都准备好了。”洛瑾年应道。
昨天和雨哥儿、小满在河边发现那片茂盛的水芹菜时,他就想到了,镇上人也爱吃个清爽小菜,腌成酸水芹定能卖些钱。
早饭过后,一家人便忙活开了。
林芸角先去铺子里把对着街道的门板卸下,再把堂屋的门打开,这样若是有人来买东西也看得见。
“洛风,你去打桶井水来,等会再把咱家里那个最大的陶缸搬出来。”
谢洛风从井里提来清水,谢玉儿就帮着把水芹菜的老叶黄叶择干净。
洛瑾年把大水缸洗干净,按照林芸角教的法子,将择好的水芹菜一层层码进缸里,每码一层就撒上一层粗盐,再用力压实。
“盐要放足,不然容易坏。”林芸角在一旁看着,不时指点,“对,压紧实些,出水才多。”
铺子里来了客人,林芸角便过去招待了,见二儿子要去书院了,她一时腾不出手,就让洛瑾年去鸡窝看看,摸两个鸡蛋煮了让谢云澜路上带着吃。
这要是以前她肯定舍不得,但如今家里境况不同了,不用那么紧巴巴的,儿子念书那么辛苦,可不得吃点好的?
洛瑾年应了声,紧忙擦了擦手去了后院。
鸡窝今天玉儿还没摸过,足足有六七个蛋,三三两两地扎堆在草堆里,还带着余温,他小心地摸出来三个,用手心捂着,快步往回走。
路上刚泼过洗菜水,有些湿滑,快到灶房门口时,他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一栽。
“小心!”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是谢云澜,他不知何时跟了出来。
洛瑾年站稳了,惊魂未定,却感觉手心一凉。
他低头一看,只见方才捂得紧紧的三只鸡蛋,因他刚才的慌乱互相磕碰了一下,其中一只裂开了一道缝,清亮的蛋清正从裂缝里渗出来,沾湿了他的手心。
“啊……”他看着那颗裂了的鸡蛋,顿时手足无措。
鸡蛋金贵,还是林芸角嘱咐过要带在路上吃的,怎么就叫他磕碎了?洛瑾年因自己的笨手笨脚懊恼极了,差点急哭。
“无妨。”谢云澜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裂了的中午便先炒了吃,还完好的煮了便是。”
他接过那两颗完好的鸡蛋,又看了一眼洛瑾年手心那颗裂了的,和手心沾上的蛋清,眉头微蹙:“去洗手。”
洛瑾年讷讷地应了,跑去井边冲洗,冰凉的水冲过手心,带走黏腻,也让他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些。
他回头,看见谢云澜已经拿着那两颗好鸡蛋进了灶房,正低声跟林芸角说着什么。
娘似乎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
没人责备自己,洛瑾年心里那点不安也渐渐消失了。
*
腌完水芹菜,日头已近正午,简单吃过午饭,雨哥儿和小满过来叫他,洛瑾年就又背上背篓,带上一只抄网往河边去了。
秋日的河水比夏日清冽,岸边水草丰茂,昨天没来得及仔细打捞,三人挽起裤腿,下到浅水处,抄网一挥,便能捞起不少活蹦乱跳的小虾,还有吸附在石头上的螺。
“这儿!这儿鱼多!”小满眼尖,指着一处水草丰茂的回湾。
洛瑾年小心地靠近,瞅准时机,抄网迅捷地一兜,水花四溅中,几条巴掌大的鲫鱼在网中挣扎,鱼鳞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太好了!”雨哥儿拍手笑。
一下午的工夫,收获颇丰。小半篮活虾,大半篮螺,还有三条肥嫩的鲫鱼。三人高高兴兴地分了,一人一条鱼,虾和螺也各得一份。
一回去林芸角正张罗晚饭,见他捞了鱼和螺,正好一并收拾了。
洛瑾年将螺仔细刷洗干净,用姜蒜和一点豆酱爆炒,辣香扑鼻。野蕈洗净切片,只简单清炒就能鲜得能让人吞掉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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鲫鱼则用最简单的法子煮了汤,奶白的汤汁翻滚着,撒上碧绿的葱花。
晚饭比平日丰盛许多,还填了一碗清炒小白菜,是后院刚间苗掐下来的嫩尖。
林芸角看着桌上这几道难得的硬菜,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和满足。“咱们瑾年真是能干,洛风,去,打半斤酒来,今儿高兴,咱们也喝一点!”
谢洛风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跑了出去。
酒打回来,不过是廉价的浊酒,林芸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小杯,连谢玉儿也得了小半杯甜米酒。
洛瑾年不会喝酒,闻着那股刺鼻的酒气就害怕,放着没喝。
一家子吃饱喝足,都满意得很,天也黑了,没什么事做便睡下了,不然白白点油灯也是浪费。
洛瑾年收拾完碗筷,便去灶房给谢云澜烧水温菜了,这是他的习惯,菜也是做好后就提前拨出来一份留着。
因着今晚一家子喝了酒,也特意给他留了一小壶。
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洛瑾年把饭菜和酒都端到书房里去了,自谢云澜开始教他算数起便让他在书房等了,免得他夜里还要在外面受冻。
刚摆好碗筷,谢云澜便已经推门而入,带着一身秋夜的凉意进来,解下染了寒意的外衣后便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头的风声。
“今日倒丰盛。”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执起筷子斯文地吃起来。
“娘说高兴,让大家也喝点。”洛瑾年小声解释,说着给他斟了一杯酒,“这酒是给二哥留的。”
谢云澜“嗯”了一声,先吃了几口菜,野蕈片鲜嫩,蒸鱼火候正好,螺肉炒得入味。
几杯酒下肚,廉价的浊酒口感粗糙,辣意从喉头一直烧到胃里,却也驱散了一身的寒意,手脚都发暖。
谢云澜放下酒杯,醉意上头,目光忽然转向他,带着酒意的眸色比平日更深,像晕开的墨。
“你喝过酒吗?”他问,声音比平时低沉些。
洛瑾年慌忙摇头:“没、没有。”他想起晚饭时那刺鼻的气味,仍心有余悸。
谢云澜直接拿起一根筷子,用干净的尾端在剩下的半杯酒里轻轻一蘸,递到洛瑾年唇边。
“尝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陌生语调,“就一点,不碍事。”
28. 第 28 章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将一切都笼在柔和的阴影里。
洛瑾年完全愣住了,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筷子,筷子上沾着一点点晶莹的酒液,脑子里一片空白。
鬼使神差地,洛瑾年微微张开了嘴,极其轻微地,用舌尖飞快地碰了一下那冰凉的筷子尖。
一股极其辛辣灼热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咳、咳咳……”他猝不及防,被呛得偏过头,捂住嘴咳嗽起来,眼泪都差点涌出来。
整张脸瞬间皱成一团,原本浅淡的唇色因这突如其来的刺激,染上了一层诱人的薄红。
谢云澜看着他狼狈的样子,低低地笑了一声。
一句不知从哪本闲书上看来的,平日里绝不可能宣之于口的香艳诗句,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滑到了嘴边。
“半推半就,又惊又爱,檀口搵香腮……”他声音压得极低,含在喉间,几乎像是自语。
洛瑾年根本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隐约捕捉到几个模糊的字眼,茫然地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被呛出的泪水,雾蒙蒙地看着他,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张开,鲜红湿润。
谢云澜的呼吸一滞,眼神愈发晦暗,嗓子滚了滚,自个儿的唇也不自觉地往上凑。
就在这时,一阵夜风从未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猛地一晃。
光影摇曳间,谢云澜被这凉风陡然吹醒了。
他猛地看清了眼前的人,那是他大哥才过门几日便守了寡的夫郎,是他的“嫂子”。
而他刚才做了什么?用自己使过的筷子去碰对方的唇,还对着那张脸,说了近乎调戏的混账话。
大哥要是知道了……怕是真的会气得从坟里跳出来捶他。
脑子里那点混沌的酒意彻底消散,谢云澜放下筷子,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平静。
“方才醉酒失态了,嫂嫂莫见怪,时辰不早了,嫂嫂回去歇着吧,这里我自己收拾。”
洛瑾年被他的突然变脸弄得不知所措,不明白刚才还带着笑的人,怎么忽然就冷了下来。
他讷讷地“哦”了一声,也不敢多问,慌忙点了点头,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
门被轻轻带上,书房里重新陷入寂静,只剩下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酒气。
谢云澜站在原地,抬手用力按了按自己发涨的太阳穴,又将窗户彻底推开,任由冰凉的夜风吹拂在脸上。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依旧清晰浮现出那双雾蒙蒙的眼睛,和那染了酒的红唇。
这很不对劲,洛瑾年可是他的嫂子,他刚才居然真的想亲下去吗?真是醉糊涂了。
*
上午阳光正好,暖融融地铺满小院。
林芸角在堂屋里赶工,她这几日净忙着打理铺子,都没怎么纺布,前面铺子由谢玉儿照看着。
这个时辰人少,小姑娘搬了个板凳坐在门口,托着腮看来往行人,倒也自在,若是有人来买东西就往后头喊一声“娘”。
洛瑾年一早到菜地浇完水,顺手拔下眼皮子底下的杂草,不然光长草了,菜就长不大,看着那些又长高了一截的嫩苗,他心里就踏实了许多。
趁着阳光好,洛瑾年打算把之前跟雨哥儿他们采的蕨菜晒一晒,再过几天水芹酸腌好了,正好一块放到铺子里卖。
洛瑾年从柴房抱出来一大袋蕨菜和野菜,拎着袋子底下两个角,一口气倒在宽大的竹簸箕里,弄完这些已是气喘吁吁,但身上累,心里却是高兴的。
野菜越多,卖得就更多,到时分给他的钱不也就多了?这样一想就更不嫌累了。
院角靠墙有两个三层竹制架子,还是谢云澜父亲在时做的,已经很旧了,风吹日晒,竹条已泛出深沉的褐色,却依旧结实稳当。
他用手大略铺开后就一层层放上架子,下面两层他够得着,最上面那层却有些吃力,踮着脚,手臂伸得笔直也还是够不到,他正懊恼着要搬个椅子过来。
“我来。”平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谢云澜接过洛瑾年手里的簸箕,轻轻一举,便稳稳放在了最高一层。
动作间,青衫袖口拂过洛瑾年的手背,带着些许墨香和阳光晒过的暖意。
“谢谢。”洛瑾年小声道,退开一步,摸了摸自己发痒的手背。
洛瑾年闲不下来,回屋里拿了针线篮子,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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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了个小凳坐在架子旁,用旧衣服剪下来的粗布上练绣花,等熟练了就买丝绸绣帕子,不然直接在丝绸上绣毁了他得心疼死。
他偷偷抬眼,望向屋檐下的男人,谢云澜没有回屋,也坐在院里晒太阳,手上拿着一卷书,俊朗的侧脸上有阳光斑驳的光影,周身气质沉静。
洛瑾年不识字,就有些好奇他看的什么书,但又不好意思问,他张了张嘴,还是默默把话憋回去了。
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偶尔有风吹过,能闻到野菜微微的清香,气氛安静而宁和,这是洛瑾年从未有过的安宁。
岁月静好。
洛瑾年心里忽然冒出这个词,虽然他不识字,更不知其意,却觉得,此刻的感受,大约便是如此了。
他收回心思继续低头绣花,嘴角不自觉弯起。
*
林芸角要回娘家一趟,特意提上了家里攒下的一篮鸡蛋,往年都是带的便宜豆子,总被娘家人笑话,如今家里好起来了,也得回去让他们看看。
半路上想了想,还包了一包红糖一并带去,这些糖加上鸡蛋都是金贵物,可得让她在娘家人面前好好长一长脸。
玉儿也闹着要去外婆家,林芸角顺道就带她去了,留洛瑾年看店,店里平时冷清,只偶尔来几个要头花、针线的客人,他倒也应付得过来。
洛瑾年拿着抹布擦了擦柜子上的灰,在换盆水的功夫,铺子里就呼啦一下进来好几个人,排头那个看打扮像是哪家的管事,穿着比一般人体面许多。
“掌柜的呢?快,照这单子上的,每样给我足分足量的,着急用!”那管事急着取货,啪的一下把一张纸拍在柜台上,语气焦躁。
洛瑾年心里一慌,眼下铺子里只有他一人,他虽应付不来,但难得来了笔大生意,若因他而错过岂不可惜。
他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接过那张纸,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迹,他只认得后面那些数字,七八样东西挨个都要十几个,算下来少说得有二三百文了。
管事不耐烦地催促,“快点啊,我只要新货,别拿陈年老货应付我。”
洛瑾年只好实话实说:“客官,我、我不识字……”
60-70
第61章
前院放着个大磨盘,要人推着磨豆子,洛瑾年力气不算太大,但打小干农活,推起石磨来还算稳当。
洛瑾年推磨累了,时大石就过来接手,让洛瑾年帮林花椒筛豆子,磨完豆子还要滤浆、烧火。
洛瑾年没弄过这些,虽然生疏,但手脚勤快,学得也认真。
林婶子在旁边指点,有洛瑾年帮忙,她活儿轻松了不少,看着这俊俏又勤快的少年郎,那是越看越喜欢。
一边忙碌,林花椒一边忍不住絮叨,说着说着又红了眼眶:“……要是没那档子事,咱们家时记豆腐在这片也是有名号的。小慧那孩子年纪也不小了,可咱家这样,能许个什么好人家?小山更是总想着往外跑……”
“婶子您别急,小慧姐漂亮能干,肯定不愁婚嫁。小山……”洛瑾年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把时小山想学打猎的事说出来,他答应过小山不能和他家里人说。
“小山也是有主意的,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正说着,时大石拿了几包粉末进了灶房,洛瑾年知道他要点卤了,紧忙出去避开。
这东西可是技术活,放什么东西、怎么点卤都是各家的秘诀,是吃饭的手艺,不轻易给人看的,要是谁敢偷学,遇到那等暴脾气的人,就是打死都不为过。
忙活了两个多时辰,几板白嫩的豆腐终于成型,豆腐放不了太久,每日卖的豆腐都是新鲜做的,平时夫妻俩三更天就要起床忙。
若只是每日卖的嫩豆腐,顶多一板,他俩完全忙得过来,只是今日下午做的这批豆腐是要做腐乳,用量大,这才忙忙碌碌的,不得不找洛瑾年帮忙。
林花椒把豆腐切块,又取来三个大坛子盐封起来,单独分了一个小坛给洛瑾年。
“阴凉处放个十来天,看到长白毛就能吃了,拌点辣子面可好吃,罐子也不必还了,留着腌菜或者别的用。”
洛瑾年没吃过,说了句谢谢,接过那巴掌大的坛子,有点好奇地闻了闻,除了点咸味别的倒没什么。
就这么放着,十来天后就能变成腐乳了?还真是神奇,到时他一定要尝尝看。
夕阳西下,天边云朵被镀上了淡淡的金边,像被点燃的棉絮,在风中缓缓游走,映得整个天空都暖融融的。
几缕炊烟袅袅升起,到吃饭的时候了,小慧小山也都提着篮子回家吃饭,谢云澜去了书院还未归。
“瑾年,快别忙了,就在婶子家吃饭。”林花椒热情地拉住他,无论如何也要留洛瑾年吃顿饭。
洛瑾年这一下午又是推磨又是煮豆子滤汁,确实没心思做饭了,回去也只想吃点晌午的剩米汤凑合凑合。
时伯时嫂都邀他留下吃饭,洛瑾年便答应了。
饭菜简单,炒了一碟青菜,又捞了一小碗咸菜,再蒸几个杂面馒头。
林花椒特意用新做的豆腐,加了一点腊肉碎和野葱炖了一锅豆腐煲,热气腾腾地端上桌,香气扑鼻。
洛瑾年不好意思坐着等吃饭,还帮忙烧火端饭。
饭菜上桌,林花椒一个劲儿给他夹菜,越看这个勤快懂事的少年,心里就越是喜欢。
“这可是婶子的拿手好菜,瞧你这孩子瘦的,多吃点。”
许是因为这做豆腐的事有他一份功劳,洛瑾年吃了两口豆腐煲,只觉得无比滑嫩,从前吃的豆腐完全比不上。
一勺勺下去,滑嫩的豆腐块就着热乎乎的汤,一顿饭吃得肚饱意足,劳累的身子也恢复了一些精力,洛瑾年甚至吃得有点撑。
洛瑾年吃罢饭,还帮着小山收拾了桌上的碗筷,权当消消食。
收拾时,他想起什么,低声问时小山:“婶子说你这几天总不着家,该不会是去西郊了吧?你别一个人去。”
洛瑾年有点担忧,怕他胆子大,真一个人跑去西郊了,那边林子密,又是深林又是大山的,若是迷路了可不好了,万一真遇见个野猪,就要命了。
“那不可能,我没去。”时小山偷偷往外瞥了一眼,见爹娘都在院子里,听不着他们说话,这才继续说道:“说好一块去,我肯定等你,我这几天真是去东郊挖野菜了。”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随手放在堂屋角落里的竹篮,确实装了半篮子婆婆丁、紫苏这种常见野菜。
时小山其实是去摆弄洛瑾年教他的陷阱了,但他鱼没抓到,去抓兔子和野鸡,更是毛也没打着一根,只能挖点野菜回来。
反正不是空手而归,他不说谁知道自己开始是去打猎钓鱼的?时小山脸皮很厚,一点不心虚。
洛瑾年并不知道他的想法,听他这么一说便安心了,后天上午就要和小慧姐去绣坊交工了,两人就约好后天下午或是大后天早上去。
时小山还是坚持自己上回差点抓到的东西肯定是大货,兴许是鹿或者狍子,要不就是别的好东西,必须得跟过去寻摸寻摸。
天色渐晚,洛瑾年要回去了,林花椒硬是用荷叶包了一大块方方正正的嫩豆腐塞到他手里。
“拿着拿着,今天多亏了你,这是上午卖剩下的,早就想着要拿去给你尝尝,你回去炒着吃、炖着吃都香!”
洛瑾年推辞不过,只好接过,那豆腐并不是一般的白豆腐,是一种清透的碧色,应该就是之前小慧姐说的艾叶豆腐了。
他回家后就拿了一个大碗,盛了半碗凉水小心将豆腐放进去镇着。
谢云澜回来得晚,也不知道他在外面有没有吃饭,若是没吃,晚上就用这豆腐给谢云澜做个拌豆腐吧,他肯定喜欢。
而时家小院里,林花椒正蹲在水井边洗碗,时大石搓了搓手,也过来蹲在她旁边。
“老婆子,你看瑾年咋样?”
“他咋样?”林花椒拧干抹布,把洗好的碗堆成一叠,“精干靠谱,又勤又乖,要是小山小慧多跟瑾年学学就好了,可惜瑾年不是咱家孩子。”
时大石思索着什么,忽然一拍大腿:“这可是你说的啊!”
林花椒被他忽然大喊吓得手一抖,差点把碗摔了,她一拳攮过去,“瞎嚷嚷什么,作死啊。”
“嘿嘿嘿,没事。”时大石挠挠头,憨厚一笑,没把心里的主意说出来。
*
谢云澜回来时,夜色已浓,天边几颗星子亮起。
他脸上带着一丝倦色,见洛瑾年还在灯下做绣活,温声道:“这么晚还不歇息?”
洛瑾年忙放下针线,起身:“等你回来呢,饿了吧?我去做饭。”
“你吃了么?”谢云澜问。
“在时伯家吃过了。”洛瑾年说着,走到灶房给他烧饭,看着水碗里那块碧莹莹的豆腐。
豆腐是上午卖剩下的,隔夜就不新鲜了,这么一大块谢云澜吃不完,他只切了一半调了盘小葱拌豆腐,他记得谢云澜口味偏轻,这个应该合他胃口。
另一半重新放回碗里泡着,明儿早上吃,不泡水放半宿豆腐就干巴了。
他顺手拈起碗里一块碎豆腐尝了尝,生豆腐水唧唧的,口感很嫩,和普通豆腐相比,加了艾草汁有种特别的清香。
这对洛瑾年来说是个很新奇的体验,原来艾草豆腐是这样的。
再从旁边柜子里拿两个馒头热一热,便是一顿简单的饭食。
“尝尝这个,艾叶豆腐,时伯时嫂给的。”
谢云澜夹起一块,豆腐入口即化,果然有一股淡淡的清苦回甘,很是别致。
“很特别,滋味不错。”他赞道,眼看着已是初夏,晚上也有些余热,一盘清淡凉爽的拌豆腐下肚,心底的燥热压下来,身上也仿佛舒爽了不少。
收拾完碗筷,夜已深了,两人都劳累了一天,拉上屋子中间的帘子后,便吹了油灯睡下了。
第二日一早,洛瑾年将昨晚剩下的半块豆腐用油稍微煎了煎,撒点盐,就着粥吃,一顿早饭便吃好了。
洛瑾年喂完鸡,看到谢云澜已经打水浇完菜地,就坐在院里绣那两块帕子,明日就要交工了,他今天得加紧完工。
*
翌日上午,洛瑾年收拾好针线,带着那两条帕子要和时小慧去锦绣坊,他自己做的荷包帕子也一并带上了。
要出门前,想了想又回去提了个空篮子,要能卖掉帕子,他回家时顺路割点肉,庆祝庆祝。
之前小慧姐和他说一条帕子定价五十文,能买二斤猪肉了,要不然买二十来个鸡蛋囤着慢慢吃也成。
“瑾年,都弄好了吧?”时小慧笑着问,看出他有些紧张,“别担心,我们就是去交活,顺便让东家看看你的东西,成不成都没关系,就当见识见识。”
洛瑾年点点头,心里却还是怦怦直跳,两人并肩朝着主街走去。
锦绣坊门面宽敞,装潢雅致,进出多是衣着体面的妇人小姐,柜台后坐着个面容精明的的妇人,两眉中间一道深深的皱痕,正是绣坊的掌柜。
时小慧显然是熟客,上前唤了声“王掌柜”,便将包袱递上,王掌柜打开验看,里面是几条绣工繁复的裙襕和几个精致的香囊。
她仔细看了看针脚配色,皱紧的眉头就没松开过,“手艺差了,这个海棠花样的香囊倒还不错,加十文,其余的工钱照旧。”
时小慧道了谢,然后拉过身旁有些局促的洛瑾年,对王掌柜笑道:“掌柜的,这是我邻居家的小弟,叫洛瑾年,手也很巧,我活儿忙不过来让他帮忙做了两条,您给掌掌眼?”
洛瑾年有点紧张,但还是尽量挺直脊背,不敢露怯。
在他眼里小慧姐的绣工已经顶好了,这都不能让王掌柜满意,百般挑刺。
但若能让她满意,她出手也确实大方,说加钱就加钱。
王掌柜目光落在洛瑾年身上,打量了一番,见他虽衣着朴素,但干净整齐,眼神清澈,便点了点头:“拿出来看看吧。”
第62章
洛瑾年手心微微出汗,他将自己的小包袱放在柜台上,解开带子,里面素净的帕子荷包露了出来。
王掌柜拿起那两方素缎帕子,对着光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兰草和翠竹,又用手指仔细捻了捻针脚,脸上露出一丝讶异。
“这针法是小慧教你的?倒是学得有点模样。”
“绣工尚可,过关了,就按定价,两条帕子给你一百文。”她说着就要让账房现结账。
洛瑾年心中一喜,但顾不上高兴,又鼓起勇气问道:“掌柜,我自己做了些帕子荷包,您看看行不行?”
她又看了看其他几条棉布帕子和荷包,针脚扎实,花样也算工整,配色也雅致,字绣得也端正。
“东西做得还算用心。”王掌柜放下帕子,看向洛瑾年,语气平和。
“我们绣坊收外头的绣品,规矩是按质论价。你这几样,绣工尚可,花样也算别致,还配了字,心思是有的,只可惜料子太差,在我这儿实在卖不上价,也卖不出去。”
闻言洛瑾年有些失望,但他早就想过不会太容易卖出去,叹了口气便把包袱整理好。
王掌柜让伙计给他和时小慧算了钱,时小慧是按月钱给的,记在账上月底一块给,洛瑾年直接现结。
洛瑾年仔细将钱收好,心头一片滚烫,一百文虽然不算多,但这是他靠自己手艺在省城挣到的第一笔钱!
时小慧也为他高兴,两人正要告辞,王掌柜却忽然又开口,目光落在洛瑾年脸上:“你叫洛瑾年?除了这些简单的帕子荷包,更复杂些的,比如小慧做的这种香囊,你能做吗?”
洛瑾年一愣,他看向时小慧,时小慧鼓励地朝他点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更复杂的……我眼下还做不好,但我正在跟小慧姐认真学,我也肯下苦功夫,只要掌柜的您肯给机会,我一定尽力做好。”
王掌柜看着他眼中那份恳切和坚定,沉吟片刻,让伙计拿来几块素锦缎。
“你那些花样都还不错,尤其是配的诗句挺别致,就是料子不好,我赊你几块好料子,绣线也用坊里的,你拿回去试试,照着样子绣,绣好了拿来我看。若是绣得合格……”
王掌柜顿了顿,“帕子按三十一条,荷包四十一个,绣得更好可以提价,绣不好就得贴钱还我料子钱,你干不干?”
洛瑾年连忙点头:“可以的,多谢掌柜。”
那些手帕荷包没卖出去,在他意料之中,毕竟他那些绣品放着小县城还行,在省城就不够看了。
但没想到王掌柜肯给他一个机会,还赊给他好料子和针线。
洛瑾年看着手中柔软的锦缎和精美的花样,这么好的料子,一尺就要几十上百文了,要是他自己买肯定舍不得。
揣好挣来的钱和掌柜赊的布料,洛瑾年和时小慧一块儿回去了。
掌柜说针线和料子都不用贴钱买,用完从锦绣坊领就行,做多少赚多少,又不要本钱,洛瑾年就不用和以前一样,还得先攒钱买料子,也不用顾及成本,只一心想办法绣好就行。
今儿赚到了钱,还接到一笔大活计,洛瑾年有点激动,路过一家生意红火的肉铺,脚步一转就进去了。
“小慧姐,我想买点猪肉,给你也割一块?”他转头问跟在身边的时小慧,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今天能赚到钱,能接到活计,全是托了小慧姐的福。
时小慧连忙摆手:“别别别!现在猪肉贵,一斤要三十文呢!你这才挣多少,省着点花。”
“小慧姐是我老师,我这个徒弟还不能买点肉孝敬老师?掌柜的,劳烦割二斤五花肉,切两半!”
他算得清楚,今天挣的钱,刨开买肉买菜,还能剩下不少,足够应付几天家用,还能留些做本钱,而且他是真心实意想感谢时小慧。
肉铺老板麻利地割肉称重,二斤五花肉花去六十文,洛瑾年数出铜钱,眼睛都没眨一下,将一包稍大点的硬是塞给时小慧。
“我哪里称得上老师啊?”时小慧推拒不过,只好接过,捂着嘴笑起来,“那成,肉我也不白吃你的,我肯定多教你几样针法。”
“哎!谢谢小慧姐。”洛瑾年高兴地应了。
家里菜也吃得差不多了,两人又顺道去旁边的菜铺,买了些青菜、葱姜,洛瑾年还特意挑了几根红心红薯,打算晌午做粉蒸肉时垫在底下。
提着满满一篮子的肉和菜,两人说说笑笑地往家走。
回到小院,洛瑾年便开始张罗午饭。
他将五花肉洗净,切成厚薄适中的片,用调好的料汁仔细腌上,红薯削皮切滚刀块,铺在碗底。
待肉腌入味便均匀裹上米粉,一片片码在红薯块上,放入大锅,隔水蒸上。
不多时,浓郁的肉香便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弥漫了整个灶房,勾得人发馋。
正巧这时,谢云澜回来了,他刚踏进院门,闻到这股浓郁的肉香,微微一怔,今儿是什么好日子,居然吃上猪肉了?
“回来了?正好,饭马上好!”洛瑾年从灶房探出头,脸上还沾着一点灶灰,眼睛亮晶晶的。
谢云澜笑了笑,洛瑾年这么高兴,看来今天确实有好事发生了。
他放下书袋便去净了手,饭菜也已端上桌。
一大碗油亮喷香的粉蒸肉摆在正中,肥肉部分近乎透明,瘦肉酥烂,裹着金黄的米粉,底下垫着的红薯吸饱了肉汁,软糯香甜。
再配上一碟清炒青菜,一碟凉拌豆干,和平时的饭菜相比已经很丰盛了。
洛瑾年爱吃肥的,夹了几片偏肥的,又舀了一勺浸满肉汁的红薯,肥肉入口即化,丝毫不肥腻。
有段日子没见荤腥了,若常常吃大鱼大肉不觉得好吃,但偶尔吃一次油水十足的肥肉,便只觉得满足。
谢云澜尝了一口,肉香浓郁,肥而不腻,米粉也蒸得恰到好处,吸收了油脂和酱香。
“很好吃。”他赞道,“今日出门遇着什么喜事了?”
洛瑾年便把自己赚了钱,还接到活儿的事说了。
看他那么高兴,谢云澜也很欣慰:“嗯,瑾年真厉害,不过咱们余钱还有许多,不必着急,尽力而为,别累着自己了。”
吃罢饭,两人收拾了饭桌,谢云澜问洛瑾年今晚有没有时间。
自来了省城,他们俩各忙各的,已经许久没有教洛瑾年读书写字了,最近谢云澜有了点闲时间,便打算再继续教他。
洛瑾年有些犹豫:“会不会打扰你?八月就要科考了。”
“温故而知新,教你也等于我自己复习功课,不妨事的。”谢云澜说道。
既然他不介意,洛瑾年也就不再劝了,他也想多学点知识,多看书总没有错的,他一直觉得会看书的人都特别聪明特别厉害,说不定他多看几本,脑瓜子也能变聪明点呢?
灶房角落的水缸快空了,谢云澜打了几桶井水,便回房温书了,洛瑾年在前院喂了鸡,摸了摸鸡窝还是没鸡蛋,看来还得再等等。
正想着是先练习香囊的新花样,还是去后院侍弄菜地,院门却先被敲响了
来的是时大石,他搓着手,脸上带着惯常的憨厚笑容,洛瑾年忙将他让进院里,“时伯,快进来坐。”
时大石在院中小凳上坐下,看了看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小院和篱笆里扑腾的半大鸡仔,“收拾得这么齐整?不错,这小日子过得挺好。”
洛瑾年给他倒了杯水,时大石喝了一口,他不是那种拐弯抹角的人,开门见山道:“瑾年啊,时伯今儿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时伯您说。”
“是这样的,”时大石压低了些声音,“咱家那点陈年旧债,前些日子总算是还清了。”
洛瑾年闻言,真心实意地为时家高兴,债还清了可是件大好事。
“是啊,无债一身轻。”时大石叹口气,“可家底也掏空了,我跟你婶子琢磨,不能总守着这小摊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卖。以前咱时记豆腐在这片也有点名头,如今想想,还是得把这招牌重新立起来。”
“可重开店,租铺面、置办家伙什、备料,处处要钱,我跟你时婶攒了点,又豁出老脸借了一圈,还差十五两银子,亲戚朋友也都紧巴,实在凑不齐了。”
十五两银子?洛瑾年心里一惊,这不是个小数目,他这会儿也听明白时伯的意思了,“您这意思是……”
时大石就直说想借钱了,他目光殷切地看着洛瑾年:“时伯知道,这有点唐突,铺子开起来,赚了钱,就按你出的本钱比例给你分红。万一……万一开不下去,时伯砸锅卖铁,也先把你出的本金还上!”
洛瑾年心里乱糟糟的,谢云澜手上的钱还要留着付房租和科考打点用,万万不能动。他来省城自己带了不少钱,但买针线、养鸡花去了一些,加上今天的进项,手里也就六七两私房钱。
他知道时家的豆腐确实好,时伯时婶也是实在人,这笔生意确实稳赚不赔,洛瑾年不是不心动,但想凑钱还得问问谢云澜的意思。
“时伯,这事我得跟我二哥商量一下。”洛瑾年谨慎地说。
“应该的,应该的。”时大石连连点头,“你俩好好商量,不急着答复,时伯等你的信儿。”说完,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时大石,洛瑾年心里沉甸甸的,便回屋找到谢云澜,将时大石的来意和自己的犹豫一五一十说了。
谢云澜静静听完,沉思片刻,温声道:“瑾年,你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
洛瑾年怔住了,他本以为谢云澜会反对,至少也会更谨慎些,毕竟以他的性子向来思虑周全,可谢云澜这番话,竟是将他的想法和判断放在了首位。
“时伯时婶是厚道人,豆腐也好,若是铺子真能开起来,应该能赚钱。”洛瑾年抿着唇,眉头紧锁,“可我手头满打满算也就七两,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谢云澜看着他纠结的模样,缓声道:“你既真心想试一试,便不必为银钱太过发愁,我那里还有些私房,可以匀出一些,别的法子我再想想。”
“你真的觉得能行?也愿意出钱?”洛瑾年问道。
“瑾年,你既有心尝试,便该给你个机会,你已不是需要事事依附他人的孩童,有自己的判断和想做的事,这很好,无论成败,都是一番经历。”
谢云澜话锋一转:“不过,此事需从长计议。之后我陪你再去时家细谈,将合伙条款、如何分红、分多少钱一一厘清,白纸黑字立下契约,方可稳妥。”
谢云澜这么一一安排,事情一下子就靠谱稳妥多了,洛瑾年心中大定,心里那点担忧也消散了。“嗯,我听你的。”
明日他要和小山去西郊,等回来他就和时伯好好商量一下。
*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洛瑾年早早起身,和谢云澜简单吃过早饭,又拿布袋装了两个馒头当干粮。
今日他要和时小山去西郊,那儿平时没人去,林子密,想来野菜野果也不少,洛瑾年特意背了个大竹筐,还多拿了两个口袋。
谢云澜本还想和他一起去,只是他上午得去司徒先生那儿,实在不赶巧,便递给他干粮,叮嘱道:“小心些,安全为上。”洛瑾年嗯了一声,接过那袋干粮便出门了。
时小山早就背上背篓等在门口了,看见他就一脸兴奋:“瑾年哥,咱们今他准能弄到好东西!”
两人一块往西城门方向走去,时小山显得有些亢奋,走得飞快,说什么他俩联手肯定能打到鹿,洛瑾年无奈地笑了笑,也加快步伐跟上去。
第63章
洛瑾年和时小山出了西城门,往西走约莫三四里地,便到了西郊边缘。
与东郊的缓坡疏林不同,西郊的山势明显更为起伏,植被也更加茂密葱茏。
山脚下尚有人迹,开垦出些小块菜地,也有樵夫踩出的蜿蜒小径。
但抬眼望去,层峦叠嶂,林木幽深,一股原始而略带神秘的气息扑面而来。
洛瑾年头一回来这儿,时小山在城里长大,偶尔出城挖野菜也多是在东郊,对这里同样不熟。
两人也不敢乱跑,就在山脚下转了转,找点野菜挖,这块儿平时来的人少,应该有不少新鲜野菜。
这山虽然挺高大的,但和青瓷镇的大青山也没太大区别,洛瑾年一眼就看到前头有片向阳的坡地,这个时节应该有不少蕨菜和野葱。
洛瑾年说道:“咱们去前面看看,应该有蕨菜。”
时小山点点头,紧跟在他身后,手里握着小铲,他还没放弃打头鹿回家的想法。
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脸上也作出凝重的模样,锐利的目光扫了一圈,只可惜啥也没看出来。
第一次来这么深的山林,他心里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新鲜的兴奋,觉得自己真的像猎人一般,目光如鹰,勇猛帅气。
两人穿过一片荆棘灌木,小心地拨开横生的枝杈,眼前豁然开朗。
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草木清香,鸟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清脆悦耳,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果然如洛瑾年所说,那片向阳地长了一大片肥硕的蕨菜,卷曲着嫩芽,一丛丛野芹菜散发着独特的香气,还有许多洛瑾年叫不上名字,但一看就鲜嫩可口的野菜。
两人手脚麻利地挖起来,不一会儿,篮子和背篓就沉了不少。
时小山眼尖,看到了一棵甜包儿树,兴冲冲地摘了一大把,还给洛瑾年分了一半。
甜甜的汁水在口中溢开,洛瑾年满足地眯了眯眼。
就在两人收获满满,准备换个地方再找找时,旁边不远处的灌木丛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响动,一道敏捷的褐色身影一闪而过。
“鹿!瑾年哥快追!”时小山眼睛一亮,整个人瞬间兴奋起来,想也不想就追了上去。
洛瑾年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时小山身影很快消失在林子里,朝山上跑去了。
他心下焦急,怕时小山有危险,也顾不得许多,拎起篮子便追。
那鹿似乎受了惊,跑得极快,在密林中左拐右绕,时小山凭着一股子莽劲紧追不舍,洛瑾年则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只觉得树林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
追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的鹿影彻底消失在密林深处。
时小山喘着粗气停下来,扶着膝盖,满脸懊丧:“大爷的,让它跑了!”
洛瑾年也累得不轻,靠着一棵大树喘气,环顾四周,这里树木更加高大,光线略显昏暗,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没追到鹿,还跑到了陌生的地方,他心里有些不安,“小山,算了,鹿跑得快,追不上的,咱们快回去吧,这里太深了。”
时小山看了看四周,这会儿也有些后怕了,悻悻地点头:“嗯,回去吧。”
他泄愤似的踢了踢脚边一丛茂盛的杂草,草叶纷飞间,洛瑾年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了一点不一样的色泽,他总觉得有些眼熟。
时小山正要再踢,洛瑾年忙道:“等等!”
他紧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被踢乱的草丛和堆在上面厚厚的落叶。
只见一株约莫半尺高的植物静静生长在那里,茎秆顶端结着一簇鲜红的小果,格外醒目,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它旁边裸露出的一小截粗壮主根,黄褐色,皮纹紧密。
洛瑾年的呼吸骤然屏住,他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去,确实是野山参!
他在大青山上也曾和谢云澜挖到过野山参,和这株植物一模一样,而且这野山参的根茎看起来似乎要更粗壮一些。
当时他们卖了二两,这根想必还要更值钱一些。
他颤着手不敢去碰,压低声音,因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小山,你快来看……”
时小山凑过来,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先是茫然,他不认识山参,只好奇洛瑾年忽然奇奇怪怪的,这块儿就他们俩人还这么小声说话,生怕被人听见。
一听洛瑾年说找到野山参了,时小山先是一愣,随即眼睛越瞪越大,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声音都变了调。
他结结巴巴地问:“山、山参瑾年哥你、你没看错吧?这儿还能有这种东西?”
两人蹲在草丛边,又是紧张又是忐忑,洛瑾年努力镇定下来,再次仔细辨认了一番,还小心刨了一点点,肯定道:“就是野山参,而且茎叶长这么高,个头肯定也不小。”
时小山激动得脸都红了,搓着手跃跃欲试:“那、那怎么办,怎么挖?听说挖这个可讲究了!”
洛瑾年深吸一口气:“不能乱挖,伤根就不值钱了,咱们小心点,尽量连土一起慢慢弄出来。”
两人找来坚韧的树枝,小心翼翼地清理周围的泥土,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碰断一根须子。
费了好大功夫,才将那株人参连同包裹着根须的一大坨泥土,完整地起了出来。
那参连着根须展开竟有半截小臂那么长,主体形态饱满,芦头清晰,须根也繁茂,即便不懂行,也能看出绝非寻常之物。
时小山盯着那人参,又看看洛瑾年被泥巴弄脏的脸,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瑾年哥,咱们这算是因祸得福?没追到鹿,捡了个更值钱的山参。”
洛瑾年也忍不住笑了,心下更是庆幸,得亏自己今天和时小山一块出来了,要不然怎么能挖到野山参?
这么大一根山参还不知道能卖多少钱呢,这下肯定能凑够给时伯的那十五两银子了,他心里又惊又喜。
他小心翼翼地将带着泥土的人参用柔软的宽树叶层层包裹,再放进背篓最上层,又放上两把野菜遮掩,“走,咱们快回去!”
两人也顾不得再采什么,护着背篓,沿着来路,脚步飞快地往回赶,一颗心激动得快要跳出嗓子眼。
下山的路仿佛比上山时短了许多,两人脚下生风,各自回家报喜讯,洛瑾年回到小院时,日头还不到头顶上。
谢云澜刚回来不久,正在院中打水,见洛瑾年回来得早,又都是一脸难以掩饰的兴奋和紧张,不禁有些诧异。
洛瑾年谨慎地拉着他进了屋,关紧门窗,才把那株野山参拿给他看。
隔墙有耳,怕被人听见自家赚了钱遭人嫉恨,他刻意压低声音,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谢云澜。
谢云澜看清那株足有半截小臂长的山参,饶是他素来沉稳,脸上也忍不住露出喜悦之色。
谢云澜连连称好,“如此一来,时伯那边钱也能凑够了,瑾年真是我家的福星,总有接连不断的好运。”
洛瑾年被他夸得不好意思,他伸手正要把人参重新包好,谢云澜也恰好伸出手。
洛瑾年怔了一下,抬起头,正对上谢云澜漆黑的眼眸。
谢云澜的目光从他惊讶的眼睛,缓缓移到他因奔跑和激动而泛着绯红的脸颊,最后落在那微微张开的、润泽的唇瓣上。
谢云澜自己大约是不知道的,他情绪激动时,眼里的神色、心里的念头都是藏不住的。
狭长的凤眸里透出侵略的欲望,宽大的手掌也紧紧攥着他的手臂。
洛瑾年被他看得浑身发僵,心慌不已,手都忘了缩回来。
谢云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握着他手臂的掌心炙热,就在洛瑾年以为他要说什么或做什么时,院门忽然被敲响。
谢云澜恍然回过神,又是一副温润正经的模样,丝毫不见方才那令洛瑾年有些畏惧的野性侵略。
时大石和林花椒闻讯赶来,他们听小山回家说了个大概,便急急过来,脸上又是激动又是不敢相信。
谢云澜小心地将人参重新包好,“此事需谨慎,先收好,先打听打听哪家药铺或医馆收药材最为公道,信誉最好。在此之前,万不可走漏风声。”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时大石连声道,又对洛瑾年说,“瑾年啊,这山参是你和小山一起发现的,这…该怎么算,我们听你的!”
洛瑾年连忙摆摆手:“时伯,这山参是长在山里的,我俩一起看见的,若是真能卖钱,也是咱们两家的运气,要不先放您那儿?”
他想着时家急着用钱,放在时家,时伯时嫂可能更放心。
时大石立马拒绝了,这么金贵的东西,他们不懂存放,不如洛瑾年有经验,万一磕了碰了,可怎么好?
林花椒也连连赞同,觉得让洛瑾年保管更放心,卖参的事,也不急在这一两天,打听清楚了,找个最靠谱的地方再卖掉。
下午林花椒就带着时小慧,借口说要抓药,先去城中几家有名的药铺和医馆悄悄探探风声,打探打探哪家价格好。
若能卖个好价钱,豆腐铺就有钱重新开起来了,说不定还能余下一些,两家分一分,各自攒下点家底,这个念头让所有人都心头火热,充满了盼头。
*
是夜,弯月如钩,院子里很安静。
两间屋子只有个帘子隔开,睡觉时才拉上,白天还好,青天白日的也不会多想,到了夜里,洛瑾年和谢云澜共处一室,心里就有点发虚。
为了省灯油,屋里只点了一盏灯,洛瑾年借着灯光坐在床边绣帕子,不敢抬头看对面的谢云澜。
虽说更大胆的事儿都做过了,他又不是没睡过谢云澜的床,但之前那是吹了灯的,什么都看不见,现在屋里亮堂堂的,怎么可能不害臊。
洛瑾年摇摇头不敢再乱想,一心专注眼前这块丝绸,这可是王掌柜给他的好料子,得好好绣,这个月多绣几个就能多拿点钱。
做绣活挺熬人的,可一想到能挣到钱,洛瑾年心里就踏实了。
他来省城带的那些钱花得差不多了,手上没钱就没法安心,得多攒点钱才行,不然要是忽然生病或是急用钱就为难了。
绣坊那边可以多劳多得,只要他勤一点不怕挣不到,时伯的豆腐店再过段日子开起来了,就会给他分红,过不了多久就能攒下来了。
何况他和小山挖的那根山参还没卖呢。
慢慢洛瑾年也不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了,专心致志地绣了半个多时辰。
洛瑾年歇了会儿,想拉上帘子,怕打扰谢云澜温书做功课,谢云澜提起要教他新诗句,他犹豫了一下,走去谢云澜的书桌旁。
桌角摆着几叠厚厚的纸张,都是写满字的,洛瑾年随意看了一眼,发现是谢云澜抄的书。
说来最近谢云澜似乎睡得比从前晚了一些,原来是在抄书吗?
谢云澜并没有解释,只是随手把桌上抄的几本书收拾了,平静道:“先温习一下学过的吧。”
他既不愿意说,洛瑾年也就不问了,想来是司徒先生留的功课吧。
因为白天的事,洛瑾年心绪仍有些纷乱不定,被谢云澜看着心里不自在,字写得不如往日工整。
“静心。”谢云澜温声道,说着走到他身后。
以往谢云澜教写字,多是坐在一旁指点,或偶尔虚握着洛瑾年的手带两笔,总是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可今夜,谢云澜目光幽深,看着怀里乖巧的哥儿,温香软玉在怀,胸中的炽热也悄然发酵。
他靠得格外近,温热坚实的胸膛几乎贴上洛瑾年单薄的后背,手臂从他身侧绕过,修长的手掌完全覆住了他握着笔有些轻颤的手。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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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二合一
谢云澜从身后环着他,几乎算是个不像样的拥抱,这对他们两个人来说,太过亲昵。
温热的体温和清冽的皂角气息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将洛瑾年整个笼罩。
洛瑾年身体微微一僵,耳根瞬间烧了起来,他感觉到谢云澜的手掌干燥温暖,完全包裹住他的手背,带动他的手腕,在纸上缓缓写下一句。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经过这段时日的教导,洛瑾年学了不少诗句,一些简单的,即便谢云澜不说,他也能大概看懂。
就比如他这句,显然是一首庆贺新婚的诗。
谢云澜继续说道:“手腕要稳,提笔时力聚笔尖,落笔轻缓。”
洛瑾年认真点头,一笔一划地认真写着,脊背肌肉紧绷。
夜还长,灯影摇曳,将两人几乎重叠的身影投在墙上,晕开一片朦胧而亲密的暖色。
过了亥时,天边星子已经撒满天空,洛瑾年终于回到自己的房间。
中间的帘子一拉上,洛瑾年紧绷的身子这才敢放松下来,吹了油灯躺在床上,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洛瑾年后知后觉,只觉得后背那一片接触的地方瞬间变得滚烫,连带着耳根、脸颊都烧了起来。
上午那会儿谢云澜好奇怪,如果不是时伯忽然来访打断了,原本谢云澜要说什么?或者想做什么?
他模模糊糊地想到了,但不敢深想,房间里很安静,隐约能听到帐子另一半谢云澜那沉稳的呼吸声。
一阵困意袭来,洛瑾年也渐渐合上眼睛睡去了。
*
翌日,林花椒带回了个好消息。
城东的回春堂是老字号,掌柜的为人还算厚道,给的价钱虽不是最高,但胜在童叟无欺,从无克扣刁难之事。
城西的济世堂出价略高些,但风评稍逊,有时会挑剔药材品相压价。
权衡再三,还是选择了更为稳妥的回春堂,谢云澜陪同,时大石和林花椒跟着,洛瑾年将山参装在竹篮里藏好,一行人一同前往回春堂。
回春堂里不少人看病抓药,自然不能大咧咧地说要卖山参,免得遭人眼红。
人多眼杂的,发了财就得捂着藏着,洛瑾年以前就在村里听说过,有过发横财乱招摇的那等人,结果出门被人套麻袋抢了钱,报官也没抓着人。
林花椒借口身子不适,让郎中给抓药,洛瑾年陪着她号诊,给抓了一些补药。
借着取药这个由头,谢云澜和时大石跟着药童进了后屋,和老掌柜谈价钱去了。
谈价钱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回春堂的老掌柜仔细验看了山参,问了采挖的大致地点,沉吟片刻,因山参个头大年份也足,给出了八两六钱的价钱。
这价格已远超众人预期,原本想着能有五六两便是天降横财,没成想能有八两多!
时大石激动得差点说不出话,谢云澜又温言与掌柜确认了银钱成色,见是老店十足纹银,便点头应下。
八两雪花银到手,沉甸甸的,洛瑾年知晓卖了这么多钱后也很高兴。
两家各得四两三钱,洛瑾年又将自己那份匀出些,和谢云澜各自贴了些私房钱,凑足十五两整借给时家做本金。
原以为还要再攒一段日子,就是凑够钱手里也留不下多少余钱,没成想挖到野山参得了笔意外之财。
这样算下来,不仅豆腐铺能开起来了,洛瑾年自己还能剩下二两多留用,他摸了摸沉沉的钱袋,手上有闲钱便安心了。
出了回春堂,几人都如释重负,脸上喜气洋洋,时家还要忙豆腐摊子的生意,拿了钱两家就分开各自走了。
洛瑾年和谢云澜不急着回去,在街上慢慢走着,街上车水马龙,不少摊贩在路边吆喝。
路过一个卖杂货的小摊时,摊主正摇着一个花花绿绿缀着小铃铛的花鼓,招揽生意。
旁边一个被大人牵着的小孩,眼巴巴地看着,央求着要买,得了鼓便欢天喜地地摇起来,清脆的铃铛声伴着孩子咯咯的笑声。
洛瑾年脚步微微一顿,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只漂亮的花鼓,看着笑得灿烂的小孩,眼中流露出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与落寞。
他也曾有过一只小花鼓,是他八岁生辰那日,邻村一个阿叔看他可怜,把自己孩子不要的花鼓送给他。
洛瑾年藏在怀里不敢玩,怕被弟弟抢走,可还是叫弟弟瞧见了,当着他的面把他仅有的玩具踩碎,哈哈大笑。
他本和谢云澜并肩走着,这会儿愣神的功夫落后了几步,见谢云澜回头看他,洛瑾年紧忙加快脚步追上去。
又走了一段路,谢云澜问道:“方才看你瞧那花鼓看了许久。”
洛瑾年愣了一下,没想到谢云澜注意到了,他有些不好意思,抿了抿唇,低声道:“就是……瞧着那小孩玩得高兴,我以前也有过一个,就是后来坏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自我娘去世后,我就没过生辰了,也没人给我买过玩意儿。后娘给我生的弟弟,每年生辰都有新衣、点心,还有各种玩具,多得拿不下,我只能在一旁看着。”
洛瑾年说得平淡,仿佛在讲别人的事,丝毫不在意的样子。
在意又有什么用呢?娘死了,这世上就再没人在乎他什么时候过生辰,他喜欢什么想要什么。
即便有人施舍给他,哪怕是一只小花鼓,到底也没能得到,如今他长大成人,也不该玩小孩的玩意儿了。
谢云澜想起洛瑾年之前提过的零星往事,后娘刻薄,父亲漠视,那些被刻意轻描淡写的苦难,此刻仿佛都有了具体的画面。
洛瑾年似乎不在意,但如果真不在意,怎么会记得如此清楚?
“现在想玩吗?”谢云澜忽然问。
洛瑾年诧异地抬头:“啊?现在?我都这么大了……”他脸上发热,大人玩小孩的玩意儿,多丢脸啊。
“想玩就去玩。”谢云澜却已站起身,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外走,“两个人一起,就不怕丢脸了。”
洛瑾年被他拉着,踉跄地跟上,心里又是慌又是羞耻,谢云澜真的带他回到那条街,找到了那个杂货摊。
“劳烦给我一只最漂亮的小花鼓。”
付了钱后,谢云澜将花鼓递给洛瑾年,神色温柔,“要玩吗?”
洛瑾年看了看四周几个路人偶尔投来的好奇目光,又看了看身旁谢云澜平静温和的眼神,试探着伸出手,握着那轻巧的鼓柄。
“叮铃铃——咚!”
清脆的铃响和鼓声响起,有些笨拙,却异常响亮,他起初还有些僵硬,但摇了几下,谢云澜也握着他的手一起摇,两个幼稚的人凑一块,有人陪着,洛瑾年心里那点羞赧也渐渐消失了。
他抿着唇,脸颊边荡出两个小小的梨涡,眼底也染上真切的笑意,笑容干净明亮。
谢云澜看着他开心的模样,唇角也不由自主地弯起,心中却默默计算着,还有不到一个月便是瑾年的生辰了。
前阵子他太忙碌,劳累瑾年照顾他许多,他成日出门去司徒先生那边,听课倒是其次,实则是想得司徒先生青眼。
只是司徒先生眼光甚高,每日向他求学的人少说也有数十个,现在他在司徒先生那里也稳当了,答应收他为门生,今后便不用和之前一样那么频繁出门了,可以多在家里陪陪瑾年,也能让他少些操劳。
司徒先生名望甚重,攀上他这条关系,以后科考和仕途路会更稳当,待他有了功名,便能正大光明求娶瑾年,娘那边也好说话。如此一来,也不枉费谢云澜这段时间的算计讨好。
洛瑾年全然不知他心中所想,更不知晓谢云澜正盘算着怎么帮他庆贺生辰。
他拿着那只小花鼓叮铃铃地转,总觉得当时被弟弟踩碎的那只鼓,似乎又回到了他的手中。
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酸的,洛瑾年眨了眨眼把眼泪压回去,说不清为什么胸口莫名发闷。
大约是因为,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在乎他吧。
*
既然已经凑够了钱,时家豆腐铺的重开大计立刻紧锣密鼓地提上日程。
租铺面、整修、定制工具、采购原料……千头万绪。
洛瑾年对开店经营一窍不通,帮不上太多忙,谢云澜却主动将这事儿揽了过去。
“时伯不熟悉契约文书,我去看看,也算是个见证。”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接下来的日子,却几乎日日与石大石一同在外奔波。
每日早早便出门,不是陪着时大石去看铺面、谈租金,便是去衙门办理相关文书,或是寻访可靠的匠人商讨修缮细节。
那些繁琐的契约条款、银钱账目、人情往来,洛瑾年光是听听就觉得头大,谢云澜却处理得井井有条。
他本就聪慧,又有心,很快便将路数摸清,替时家省去了不少麻烦,只是每日回来都累得几乎倒头就睡,人也明显清瘦了些,原本白皙的肤色被晒深了一点,却更添了几分沉稳干练的气度。
洛瑾年看在眼里,心疼不已,他倒是清闲下来了,只可惜他不懂这些开店的门道,帮不上那些外头的忙,便把家里照料得更加尽心。
时大石忙于奔波,豆腐摊的活计便忙不过来了,时家姐弟俩也不得不帮家里干活,洛瑾年也每日抽空过去,帮着林花椒做些磨豆子、滤汁的活计。
林花椒哪能让他白干活?硬要给他工钱,他推辞不过,只好收下,想着等铺子开了,再多出些力。
其余时间里,他便精心打理自家的小院,浇水喂鸡,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绣花,然后算着时辰等谢云澜回来,让他能吃上一顿可口的热饭热菜。
日子过得平静,甚至有些清闲,可心里那份因帮不上谢云澜而产生的空落感,却始终萦绕不去。
他只能更变着花样地准备饭菜,虽然不懂外头的大事,但他想,至少要让谢云澜回到家,能舒舒服服地吃顿饭,好好歇一歇。
谢云澜虽累极,但回家吃上一顿热腾腾的饭菜,再好好歇一觉,转头就又精力十足了。
趁现在才四五月份,还不急着准备科举,得赶紧把豆腐铺的事情忙完。
时光在忙碌中匆匆流逝,转眼大半个月过去,时家的豆腐铺总算定下来了。
铺子位于一条人流不错的次街上,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亮堂,招牌也已挂上,是谢云澜题写的“石记豆腐”四个端正大字,看着就让人舒心。
原本时大石还想用回以前的“时记豆腐”招牌,但谢云澜说恐怕会惹得当初得罪过的贵人不快,为了避嫌才换成“石记豆腐”。
店铺里还得拾掇拾掇几天,过几天就能开业了,时大石已经早早在店里挂上了红绸和鞭炮,就等着开张。
时隔两年,时记豆腐终于能重新开张了。
林花椒激动得差点抹眼泪,“多亏了瑾年和云澜这两孩子,咱家的豆腐店终于又开起来了。”
时大石虽然没吭声,但眼眶也已经红了。
*
这日清晨,洛瑾年拌了一盆麸子皮去鸡圈喂鸡,一放下吃食,肥嘟嘟的母鸡扑腾着翅膀扑过来抢食。
洛瑾年见那种卷毛屁股的肥鸡居然没上来抢,蹲在窝里不动弹,一时有些惊讶。
这只大肥鸡平时抢食抢的最厉害,今儿是转什么性子了,居然不吃食?
洛瑾年怕它是病了,连忙抱起来,却看见草窝里有几枚圆润的东西,他心中一喜,小心翼翼地将捧出来三个棕色圆润的鸡蛋,他养的小鸡终于开始下蛋了!
他欢喜得像得了什么宝贝,用衣襟兜着,快步跑去后院找谢云澜看。
自打忙完了豆腐铺的事儿,谢云澜总算好好歇息了两日,他才打了桶水,站在后院菜畦边浇地。
晨光中,只见原本稀疏的菜苗已长得密密匝匝,小白菜舒展着肥厚的叶片,菠菜挺拔油绿,黄瓜也已经长出了嫩瓜。
自家的鸡终于开始下蛋了,后院这块小菜地也能割第一茬了。
洛瑾年捧着鸡蛋给他看,“太好了,正好,咱家的鸡也下蛋了,收完菜晌午烧个菠菜炒蛋吃。”
谢云澜看着他兴奋的模样,唇角扬起清浅的笑意:“嗯,都是你的功劳,得好好庆祝。”
两人当即到偏厦里拿了几个篮子,先挑着头一批长出来的菜割了,黄瓜现在还太嫩,就没有摘,放着再长一段时间,等天气热了弄个凉爽的拍黄瓜吃。
不多时,篮子里便堆满了菜蔬,各个儿水灵灵的,也不枉费洛瑾年这两个月精心侍弄。
洛瑾年最是高兴,以后要吃菜每天到菜地里薅两把就行,不用成日出去买菜,能省下好多钱。
“这么多,咱们一时也吃不完。”洛瑾年看着丰收的成果,想了想,“不如送一些给邻居们尝尝?尤其是时伯时婶,这段时间他们最辛苦。”
谢云澜自然赞同,两人便将蔬菜分作几份,留够自家吃的,剩下的用草绳扎好,先给时家送去最大的一份。
林花椒接了菜,看着那鲜灵灵的蔬菜,笑得合不拢嘴:“哎哟,瑾年自己种的菜?长得可真好!”
她拉着洛瑾年聊了两句,顺手塞了点自家刚炸出来的豆干,“拿着拿着,别跟婶子客气。”
洛瑾年推辞不过只好接过,又给巷子里其他几户邻居也送去,虽只是微不足道的几把青菜,却也是份心意,邻居们收了,脸上也都带了笑,话里话外多了几分亲近。
巷头周家那边也送了,周清远虽不是什么好人,但谢云澜思索一番:“周霖文之前借我一本孤本,帮了我许多忙,我能入司徒先生的眼也算他一份功劳。”
洛瑾年不太明白这其中的关系,但大约清楚,周霖文算帮过他们的忙。
敲了门后,开门的人是周霖文,洛瑾年有点紧张地看着他身后的周清远,担心他又要说什么难听的话。
许久不见,周霖文脸色似乎好了许多,不再苍白阴郁,眉眼间有几分意气风发,唇边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他先是客气地和谢云澜道了谢,转头吩咐道:“清远,收好菜。”
曾经趾高气昂的贵公子居然就这样做起了仆从的活计,低眉顺眼,分毫不见从前的风光。
洛瑾年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心底默默唏嘘,谢云澜倒是不怎么意外的样子,和周霖文客套了几句便道别了。
晌午烧了一大盘菠菜炒鸡蛋,今天就摸了三个蛋,但过几天其他鸡也会陆陆续续开始下蛋,天天都能吃鸡蛋,是以洛瑾年一点也不心疼,大方地把三个蛋全炒了吃了。
油润润的一大盘菠菜炒蛋上桌,再炒个小白菜,捡四个馒头蒸上,这顿晌午饭就挺滋润的了。
剩下的菜,洛瑾年在灶房里找个阴凉地儿囤着,盘算着晚上是清炒还是煮汤,这些菜慢慢吃着够他俩吃许久了。
吃饱喝足后,五月底天气已经有些燥热了,到了晌午屋外头热得慌,洛瑾年就端着针线篮子坐屋里忙活。
要做的花样都做完了,过几天就能交活,只是王掌柜给的料子还有剩余,他想再绣点别的,却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花样。
之前的兰草、翠竹、福字纹样,似乎都有些用腻了,可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更新颖的花样,毕竟他本来就不擅长画画,会的花样就那几个,太难的他也做不来。
他对着剩余的锦缎发愁,连晚饭时都有些心不在焉。
谢云澜察觉到他出神,温声问:“怎么了?吃不下饭,可是身子不适?”
洛瑾年摇摇头,放下筷子,把自己的烦恼说了:“我想不出绣什么好,寻常花样,怕是卖不上价,也显不出心意。”
谢云澜沉吟片刻,回道:“明日我帮你想想。”
第二日上午,洛瑾年刚从鸡窝里摸了五个鸡蛋,谢云澜便将他叫到屋里。
书桌上铺开了一张素纸,谢云澜正执笔蘸墨,手腕悬提,笔尖在纸上徐徐游走。
洛瑾年好奇地凑过去看,只见洁白的纸面上,渐渐浮现出疏朗挺拔的枝叶,金黄圆润的果实缀满枝头,旁边还留了题字的空处。
“这是……枇杷?”洛瑾年认了出来,这正是他们院中那棵枇杷树,谢云澜画了一根枝条。
“嗯。”谢云澜放下笔,将画纸轻轻吹干,“庭有枇杷树,春雨发新枝。累累黄金实,可慰风尘饥。枇杷象征子嗣繁茂、家庭殷实,用作绣样既别致又接地气,寻常人家也喜闻乐见。”
谢云澜看向洛瑾年,“你可喜欢?”
洛瑾年看着那幅画,枇杷枝叶舒展,果实饱满,心思别致不说,做起来也不算难。
“喜欢!”他用力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画得真好,我绣好了一定也能让王掌柜喜欢,说不定还会给我涨钱呢。”
谢云澜眼中漾开笑意,又提笔在画旁空白处写下自己方才作的诗,“可将诗句也绣于一旁,更添雅趣。”
洛瑾年捧着这幅独一无二的花样,他心中那点愁绪顿时烟消云散,只剩下跃跃欲试的期待。
他得赶在交活儿前把这幅花样做出来,让王掌柜掌掌眼。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还没够两千,不过也差不多了,就提前发了加更,感谢支持渣作的宝贝们
第65章
天气一日比一日炎热,时家豆腐坊终于修缮完毕,只等吉日开张。
洛瑾年的枇杷图香囊也绣好了大半,金黄的果实与翠绿的枝叶在素锦上栩栩如生,配上那两句清雅的诗,连时小慧见了都赞不绝口。
“这花样挺新颖,瑾年绣工也见长了,后天咱俩一块去交活,肯定能让王掌柜满意。”
洛瑾年抿着唇笑了笑,又拿起篮子数了数自己做好的荷包帕子,约莫有十来个了,加起来得有几百文了吧?
这日午后,谢云澜从外头回来,对正在晾晒被褥的洛瑾年道:“明日我需去城东拜访一位同窗,要取几本书,你若有空,陪我一道去?顺道逛逛,听说城东市集比这边更热闹,有许多新奇吃食玩意儿。”
洛瑾年自然点头应好,自他来了省城,除了绣坊和时家,还真没好好逛过。
翌日,两人一早便出了门。
城东果然繁华更胜,街道宽阔,商铺林立,人流如织,空气中飘荡着各种食物热腾腾的香气、脂粉的甜腻、还有不知名香料的奇异味道。
谢云澜取了书,便带着洛瑾年在市集里闲逛。
他看到卖糖画的,问道:“想要什么样的?”
洛瑾年看了看摊子前围拢的几个孩子,不太好意思上前,谢云澜就拉着他走到摊位前,买了个威风凛凛的糖龙。
摊主看了看他俩牵在一处的手,了然一笑:“要龙是吧?给,您二位拿好。”
摊主热情地递给他,洛瑾年连忙接过,有点好奇地舔了一口,甜腻腻的,倒没什么别的滋味。
见到卖炸糕的,又买了两块刚出锅的炸糕,金黄酥脆,一人一块边走边吃。
炸糕里头是包了糖的,刚出锅有些烫,顺着圆溜溜的边儿咬一口,甜滋滋的糖馅儿便流出来,还有一点芝麻香。
遇见挑担卖时新果子的,谢云澜挑了最大最红的樱桃称了一小包,用荷叶托着,让洛瑾年捧着慢慢吃。
洛瑾年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让谢云澜破费。
可谢云澜每次都说“尝尝”、“拿着”,语气自然得仿佛理所应当。
这一路下来洛瑾年都要吃不下了,只能拿在手里,手里东西也越来越多,糖画、炸糕、樱桃,洛瑾年手里拿的满满的,怕炸糕凉了不好吃,连忙左边啃一口,又怕糖画晒化了,右边也啃一口,有些手足无措。
谢云澜看着他吃得忙忙碌碌的,忍不住挑唇笑了笑,觉得他实在可爱,更想多给他买好东西了。
又走了一段路,经过一家新开的点心铺,挂着“酥香斋”的牌子。
洛瑾年听小山小慧说过,这家铺子卖的点心都可贵,最近城里特别流行。
铺子门面瞧着也格外雅致,出入的都是穿着绫罗绸缎的贵人。
小二刚端出一盘新鲜出炉的点心,洛瑾年闻着那香甜的气息,忍不住看了看,但知晓这店里的点心肯定贵,正要绕道而走。
谢云澜直接拉着他走进去,铺子里琳琅满目,各色糕点做得精巧诱人,香气扑鼻。
谢云澜挑了几样卖相最好的,枣泥酥、荷花酥、还有做成小兔子模样的奶白糕,用油纸仔细包了,沉甸甸地提在手里。
原本还想再买些梅花酥,可惜卖的太好,即便他们这么早就来了也没抢到,谢云澜有些遗憾。
洛瑾年倒不遗憾,毕竟他都有这么多点心了,根本吃不过来,只是有些惊讶,“买这么多?”这些点心可不便宜。
“难得出来,尝尝鲜,只可惜这家最有名的梅花酥没有了,下回我再买给你尝尝。”
谢云澜只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得来,送给洛瑾年,哪里会觉得少呢?说着又拉着他往旁边的摊子去。
那是个卖各色小玩意儿的杂货摊,泥人、风车、竹蜻蜓、布老虎……五彩缤纷。
谢云澜的目光扫过,最后停在一个憨态可掬的布老虎上,那老虎做工不算顶精细,但虎头虎脑,眼睛圆溜溜的,看着很是喜气。
“这个怎么样?”他拿起布老虎,递给洛瑾年看。
洛瑾年接过来捏了捏,软乎乎的布料捏在手里很舒服,他忍不住摸了摸老虎的耳朵,脸上露出一点孩子气的欢喜:“挺可爱的。”
“喜欢就拿着。”谢云澜说着已付了钱。
东西越买越多,谢云澜还带洛瑾年去了布庄,挑了一匹颜色清爽、质地柔软的细棉布,说是给洛瑾年做夏衣,还裁了两段红细绸给洛瑾年当发带用。
谢云澜手里提满了,洛瑾年怀里也抱着吃食和旁的玩意儿,多是小孩子爱的小东西。
“够了够了,真拿不下了。”他两手都占着,脸颊被阳光和内心的热度蒸得微红,小声道,“别再买了……”
他起初只是高兴,慢慢地,心里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胀感。
从小到大,除了娘亲,从来没有人这样给他买过东西,后娘眼里只有弟弟,他连吃饱穿暖都勉强,何曾有过新衣、玩意和这么多零嘴?
低头看着怀里这些实实在在、属于他的好东西,眼圈悄悄红了,“这些得花好多钱……”
谢云澜看着他有些无措却掩不住欢喜的模样,眼中笑意更深,温声道:“不多,今日高兴。”
两人提着大包小包往回走,洛瑾年心里被塞得满满的,暖烘烘的,又有些恍惚,总觉得今日的谢云澜格外不同,似乎太宠着他了些,虽说平日谢云澜对他也挺照顾的。
回到巷口,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上了。
远远便闻到自家小院飘出一阵饭菜香气,洛瑾年心下诧异,他记得自己出门前没有烧火啊?
推开院门,却见屋门敞着,里头传出阵阵说笑声,他与谢云澜对视一眼,疑惑地进屋,只见小方桌上竟已摆得满满当当……
红烧鱼、油焖大虾、炖得烂熟的肘子、清炒时蔬,还有一大海碗香气四溢的鸡汤!
时家四口都坐在桌边,正笑呵呵地说着话。
“呀,瑾年回来了!”林花椒最先看见他们,笑着迎上来,“快进来,快进来!就等你们开饭呢。”
洛瑾年懵懵地坐下来,看看满桌丰盛的菜肴,又看看笑呵呵的时家人,最后茫然地望向谢云澜。
林花椒笑容满面:“云澜前几日就特意跟我们说了,你生辰快到了,一个人在外头,得热闹热闹。这桌菜啊,都是云澜拿了钱让我准备的,这不,我们一家子都来给你热闹热闹。”
生辰?洛瑾年又是一怔。
对了,今日是五月初一,真的是他的生辰,他自己都几乎要忘了这个日子。在洛家是没有人会记得,更不会为他庆祝。
时小山早就憋不住了,大声道:“瑾年哥,祝你今后都岁岁安康!”
时小慧也说了几句吉祥话,脸上带着爽朗的笑。
谢云澜也将手里的东西放下,走到他身边,温声道:“瑾年,生辰吉乐。”
今日谢云澜奇怪的举动都有了解释,原来谢云澜记得他的生日,今日特意带自己出去,买了那么多东西,都是为了帮他庆生。
买了那么多幼稚的玩意儿,就仿佛要为他弥补所有曾经的遗憾。
洛瑾年看着他,眼睛一眨,一串泪珠无声无息地落下来,滚到雪白的腮边,眼睛鼻子都泛着薄薄的红。
洛瑾年想说什么,嗓子却哽咽,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力点头,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谢云澜原以为他会高兴,没成想他会忽然哭了,有些慌张地擦了擦他腮边的眼泪,却越擦越多。
“傻孩子,哭什么,这是高兴事!”林花椒听小山说过洛瑾年家里的情况,当娘的怎么能不知道他的委屈?
她心疼地揽过洛瑾年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哄孩子似的。
时小慧也忙递过来干净的帕子,时小山已经迫不及待地摆好了碗筷。
洛瑾年缓了一会儿也不哭了,用手背胡乱擦擦眼泪,眼睛红得不像样,但脸上已有了笑意。
众人落座,小小的院子顿时充满了欢声笑语,时家人都是热心肠,不停地给洛瑾年夹菜,说着吉利话。
今儿是洛瑾年的主场,谢云澜话不多,只细心地将鱼刺挑净,将鱼肉放到洛瑾年碗里。
时大石还拎来一小坛自家酿的米酒,给几个人都倒上一碗,豪放道:“瑾年,今儿是你好日子,也喝一点,高兴高兴!”
洛瑾年平日几乎不沾酒,但今日心中激荡,又盛情难却,便也小口小口抿着喝起来。
米酒清甜,入口柔和,但两碗下肚也渐渐有了几分醉意,起初还只是脸颊发红,眼睛亮晶晶的。
到后来,便觉得脑袋有些晕乎乎,看人都带了重影,眼神也变得有些迷蒙。
看人时脸上带着软软的笑意,话也比平时多了些,乖乖回答着大家的问话,模样憨直可爱。
脑袋晕乎乎的,但心里却快活得像要飞起来,一直抿着嘴傻笑。
谢云澜见他醉了,便不再让他多喝,只悄悄将他杯中的酒换成了白水,怕他醉得不像样,等醒了头疼。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饭后时家人帮着收拾了碗筷,又说笑一阵,才告辞离去。
送走客人,院子里重归宁静,暮色四合,晚风带着暖意。
洛瑾年酒意未消,想站起来送送时家,但一站起来就两腿发软,谢云澜扶着他坐下,“我送送,你坐着缓一缓吧。”
谢云澜送走客人,回头见他坐在小凳上,抱着那只布老虎,脑袋一点一点的,有些昏沉。
这般可爱的模样,谢云澜目光愈发柔和,将他半扶半抱地搀回屋里,坐在床沿。
“云、云……”洛瑾年含糊地唤着,似乎想叫谢云澜的名字。
他仰起头,眼中氤氲着水汽和迷蒙的醉意,却努力想看清眼前的人。
“今天我好高兴……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过……”
这话平常洛瑾年是绝说不出口的,也绝不会这样心安理得的坐在床上,但人一醉胆子就大了,平日里说不出、做不得的事,也都有胆量做了。
谢云澜看着他难得娇憨依赖的模样,心头软成一片。
扶着他坐稳后,谢云澜转身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是个用布帕仔细包好的小包,放在洛瑾年手中。
“给你的生辰礼,打开看看。”
洛瑾年醉眼朦胧地拿着布包,依稀能看出是包着个长条的东西,沉得坠手。
他这会儿脑子木愣愣的,没想着要揭开布包看看,而是呆呆地看着谢云澜的嘴唇。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到小情侣亲亲啦,期待地搓手手()
第66章
洛瑾年拆开布包,里头是一支通体莹润白玉簪子,簪头雕刻成简单的竹节模样,清雅别致,触手生温。
“这太贵重了……”洛瑾年虽然醉着,却也知道玉簪不便宜,这料子瞧着就金贵。
“不贵。”谢云澜在他身边坐下,声音低沉温柔,“前些日子抄书,攒了些润笔,正好够用。”
他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洛瑾年却听明白了。
原来谢云澜前阵子熬夜抄书,不仅仅是为了补贴家用,更是为了给他攒钱买礼物。
他握着那支玉簪,鼻尖酸涩得厉害,方才压下去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谢云澜心中一痛,再顾不得许多,伸手将他轻轻揽入怀中,拍着他的背,低声哄着:“莫哭,生辰该高兴才是。”
怀里的身体单薄而温暖,带着一点点酒气,但并不难闻,谢云澜还算能喝的,这会儿嗅到他身上的暖意,反倒觉得昏沉,嗓子也有些干渴。
谢云澜低头,能看见他泛红的耳尖,湿漉漉的睫毛上沾着一点泪珠,和因为哭泣而微微张开的、泛着水光的唇。
心中那根绷了许久的弦,铮一声断了。
谢云澜循着本能吻上他的唇。
洛瑾年起初是懵的,被唇上陌生而灼热的触感惊得忘了呼吸。
但醉醺醺的酒意模糊了恐惧,他嗅到谢云澜身上干净的气息,紧绷的身体渐渐软化。
他轻轻回抱住了谢云澜的腰,眼睛也紧紧闭上,却终究没有躲开。
得到这细微的回应,谢云澜心中一喜,那吻便从最初的轻柔试探,渐渐加深,细细描摹着那柔软的唇瓣,耐心地引导着他青涩的回应。
洛瑾年被吻得气喘吁吁,所有呜咽尽数被吞没。
暮色彻底笼罩了小院,夜风拂过,后院枇杷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
林花椒给的那罐腐乳也放了有二十来天了,洛瑾年一直惦记着,今儿早上总算能开坛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坛子从阴凉处搬出来,揭开封口的油纸与麻绳,一股醇厚的香气扑面而来。
坛口内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豆腐块表面果然已生出一层均匀的乳白色绒毛,毛茸茸地覆在方正的豆腐块上。
“成了!”洛瑾年眼睛一亮,用洗净的长筷轻轻夹出两块,腐乳在筷尖微微颤动,白毛之下是温润如玉的质地。
他另取一个小碟,将腐乳放入,淋上几点香油,又撒了些前几日买回来的辣子面,红油浸润着雪白的腐乳,颜色霎时鲜活起来。
谢云澜也进来了,他走到洛瑾年身后,一双手自然地搭在他腰上,头也亲昵地搭在他肩上,“这是林婶子给的腐乳?”
洛瑾年“嗯”了一声,被他这样抱着只觉腰上发痒,尤其一想到昨日两人居然借着醉意亲了,就一阵面红耳赤。
耳边谢云澜轻微的呼吸声,更是让他不自在,连忙挣开谢云澜的怀抱,假装忙碌起来。
他捡了几个馒头放上锅蒸透,谢云澜也没走,拿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前添火柴。
见细柴火不够用,谢云澜才出去劈柴了,他一走,灶房里顿时宽敞了不少,洛瑾年也稍稍放松下来,不再紧绷。
早上吃得简单,蒸了馒头又到后院薅了两把青菜炒了炒,再夹一小碟腐乳就着吃,现在家里养的鸡都下蛋了,又顺手摸了两个鸡蛋煮着吃,补补身子。
饭菜上桌,洛瑾年将刚出锅的暄软馒头掰开,夹了半块腐乳抹在其中:“时婶说这样最好吃,你尝尝。”
谢云澜接过,咬下一口,馒头是麦香的甜软,腐乳则是咸鲜中带着微微的醇厚酒意,辣子的辛香恰到好处。
那口感挺奇妙,外层绒毛早已化入汁水,内里豆腐却仍保持着细腻的质地,在齿间轻轻一抿便绵软化开。
“好滋味,比外头卖的好吃。”谢云澜又咬了一口,细细品味。
洛瑾年也低头小口吃着自己那份,腐乳的咸香在口中蔓延,吃完腐乳还剥了鸡蛋慢慢吃。
一想到今后天天都能吃鸡蛋,洛瑾年有点高兴地眯了眯眼,心情有些雀跃,幼时在洛家,后娘常常会煮鸡蛋吃,但那永远只摆在弟弟面前,他只能远远闻着那股香味发馋。
如今,他能自己做,能随意吃,这样的日子对洛瑾年来说已经很幸福了。
*
日头渐渐升高,后院的黄瓜架上已是一片葱茏。
洛瑾年提着竹篮走进菜畦,不过三两日功夫,那些翠绿带刺的小黄瓜已长成饱满的模样,在藤叶间垂挂着,顶着嫩黄的小花。
“总算能吃了。”洛瑾年轻声自语,他拿剪子剪了几根,最近天气热了,调一道凉菜正好,能解解暑气。
他想着黄瓜结得多,不如给时伯家也送去一些,就又多剪了几根,装在篮子里送去。
开门的是时小慧,一见他来了,脸上带着爽朗笑意:“瑾年来了?”
洛瑾年笑了一下,把篮子递给她,时小慧见着篮子里水灵灵的黄瓜,眼睛一亮:“呀,你这黄瓜长得可真好!”
“正巧,我娘做了凉皮,让我送些来给你们尝尝鲜,既然你来了就拿上吧。”
洛瑾年连忙摆摆手:“小慧姐,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前阵子你帮我家那么多,我娘总念叨呢,再说了,你家这黄瓜水灵灵的,正好配凉皮吃。”
洛瑾年不好再推拒,只好收下,两人说笑几句,已经快晌午了,洛瑾年回屋做饭去了。
回了灶房,洛瑾年将凉皮取出,在清水中轻轻抖开,他麻利地将其切成宽条,与黄瓜丝一同码入海碗。
凉皮是没滋味的,好不好吃全靠调味,洛瑾年用辣油、香醋、蒜泥、芝麻酱再加上一小撮白糖,调成酱水,淋在洁白的米皮与翠绿的瓜丝上,最后撒上一把炒香的花生碎与葱花末。
他调了两碗凉皮,先放在井水里冰一冰,等谢云澜快回来时再取出来。
*
正午时分,日头毒辣得能将石板路晒出白烟。
谢云澜从豆腐坊归来时,额发已被汗水浸湿,贴着英挺的眉骨,一身青衫后背洇出浅浅的水痕,连呼吸都带着热气。
时家豆腐坊才开张不久,处处缺人,谢云澜便担任了半个账房先生,有空时会去帮忙,当然,若他要去听课或做功课,没时间打理,时大石也不会强求,工钱也答应按市价给他。
谢云澜推开院门,便见洛瑾年从灶房探出头,手里端着两个大海碗。
“回来了?快进屋凉快凉快,正好能吃饭了。”
谢云澜进屋用凉水净了手脸,这才觉得缓过来了,在小桌旁坐下,海碗也已经递到面前。
扑鼻是酸辣鲜香的凉意,凉皮晶莹,黄瓜丝翠嫩,再浇上一层油亮的红油。
他执起筷子拌匀,挑起一筷凉皮送入口中。
米皮滑韧弹牙,黄瓜丝清脆多汁,酱汁酸辣开胃,最妙的是那沁入骨髓的凉意,显然是镇在井水中湃过的,暑气在这一口间消散大半。
谢云澜连吃几口,方才缓下动作,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洛瑾年。
少年正小口吃着,脸颊被热气蒸得微红,鼻尖沁出细汗,眼睛却满足地眯起来,像只偷到腥的猫儿。
“如何?”洛瑾年抬头问,眼中带着期待。
谢云澜唇角扬起清浅弧度:“暑热全消,有瑾年在,便是三伏酷暑,亦如置身清秋。”
这话说得认真,洛瑾年脸更红了,低头猛吃了几口,却掩不住嘴角翘起的笑意。
他们都不是吃饭时爱说话的人,一顿午饭吃得简单安静,院中只有蝉鸣与碗筷轻碰的声响。
风吹过树梢,投下晃动的光斑。
谢云澜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碗筷,周身那股因暑热而生的躁意已荡然无存。
收拾了碗筷,谢云澜正要换套干净衣裳,想起什么,忽然说道:“下午我需去司徒先生府上一趟。”
“是有功课要交?”
“倒也不是。”谢云澜顿了顿,“先生府上今日有个小聚,说是消暑诗会,邀了十几位亲近的门下学生和一些达官贵人,听说还备了些彩头。”
能被司徒先生邀请参加诗会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谢云澜一个穷酸书生,在他们面前实在不值一提,但他也是受邀的门生之一,这足以让所有人刮目相看了。
“诗会……”洛瑾年喃喃,眼中流露出好奇,“那定然都是学问好的公子们。”
谢云澜看他这模样,温声道:“你若感兴趣,日后有合适的文会雅集,我带你去见识一番,不必参与,只是看看,听听。”
洛瑾年眼睛微亮,用力点头:“嗯!”
他知道自己学问浅薄,能去见识见识已是极好,谢云澜愿意带他去,便是将他放在心上的证明。
两人又说了几句,谢云澜便进屋更衣,再出来时,已换上一身月白细布长衫,头发重新束过,用一根木簪固定,虽仍是朴素书生打扮,却显得格外清爽俊逸。
临行前谢云澜说一定会给他赢来彩头,洛瑾年送他到门口,看着那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这才转身回屋。
他也有自己的事要做,收拾了一下这段日子做的绣活,便寻着记忆去了锦绣坊。
锦绣坊午后的人流不算多,洛瑾年挎着篮子进门时,王掌柜正坐在柜台后拨弄算盘。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见是洛瑾年,说道:“来了?让我看看你做的东西。”
“王掌柜。”洛瑾年这次一个人来,心里难免有点紧张,现在天气又热,手心里很快就有了一层细汗。
他揭开盖在篮子上的蓝布,里头的手帕、荷包还有一个香囊,归置得整整齐齐,这都是洛瑾年这近一个月来的心血。
作者有话要说:
忽然发现今天是北方小年,小年快乐呀![竖耳兔头]
第67章 一更
几条素缎帕子,三四个荷包,都是这几日赶工出来的,针脚细密,花样工整,配色也清爽。
王掌柜拿起来几条帕子一一过目,即便挑剔如她,也不禁面露满意:“不错。”
她将帕子放下,又拿起一个翠竹荷包,同样验看后,便开始清点数目,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
洛瑾年安静等着,手心紧张得微微出汗。
“帕子八条,荷包四个,合计七百五十文。”王掌柜报出数目,让伙计取钱。
他的绣活是不错,但锦绣坊里绣活不错的多了去了,随便拉来一个都能替代,王掌柜也没再说什么。
最近店里没有接额外的活计,不缺人手,结清钱款便打算让洛瑾年走了。
等会儿有位贵客要来,她还得准备一下,好好接待这位贵人。
洛瑾年接过那串沉甸甸的铜钱,心中踏实大半,他咬了咬唇,还是鼓起勇气,将最底下那个小包取了出来。
“掌柜的,还有这个……是我新试的花样,您看看?”
他特意用小慧姐教的新针法,素色锦缎上,金黄的枇杷果实饱满圆润,翠叶舒朗,最妙的是旁边那两行清秀小诗。
王掌柜的眉头一挑,来了兴致,她将香囊举到眼前,对着窗光细细看了半晌,又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放大镜模样的琉璃片,对着绣面一寸寸照过。
洛瑾年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良久,王掌柜放下琉璃片,抬眼看向他,眼中难得地带上一丝赞许:“这花样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是我家院中有棵枇杷树,我看着喜欢,就想着绣出来。”洛瑾年老实道,“不过花样是我家中人画的,诗也是他题的。”
“心思巧。”王掌柜难得地多说了几个字,“枇杷寓意好,子嗣繁茂,家庭殷实,这诗也题得应景,不俗气。”
她单独将那一枚香囊包起来,毫不吝啬地夸道:“这香囊不错,针法虽不算顶尖,但花样新鲜配色也好,这便是顶好的,这样,香囊我一百文收了。”
洛瑾年眼睛倏地亮了:“谢谢掌柜!”
七百五十文再加一百文,一共八百五十文,这已是他来省城后拿到的最多一笔工钱。
王掌柜正要让伙计再加钱,铺子门帘忽然被掀开。
一位身着藕荷色云纹缎裙、头戴累丝金簪的夫人在丫鬟搀扶下走了进来。
她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温婉,气度从容,通身带着养尊处优的优雅,但言谈举止又有读书人的书卷气。
王掌柜一见,连忙从柜台后绕出来,脸上堆起真切的笑容:“司徒夫人,您来了!快里边请。”
司徒夫人?
洛瑾年心中一动,莫非是谢云澜那位先生的家眷?他不敢多看,低头退到一旁。
司徒夫人是来取前些日子定下的香囊,掌柜连忙取了一个木托盘来,上面摆了一溜精致的香囊,都是精挑细选的,论绣工都是锦绣坊里最好的。
王掌柜满脸堆笑,“夫人你瞧,这几个是红玉做的,是我们锦绣坊手艺最好的。”
司徒夫人看了几眼,都不甚满意,倒是瞧见了他随手放在柜台上的枇杷香囊。
“这是……”她走近几步,目光落在香囊上,“这花样倒别致,是枇杷”
王掌柜忙道:“是坊里新接的绣品,刚送来。”
司徒夫人拿起香囊,比起繁茂的花团锦簇,她似乎更爱这种简单的瓜果,连衣袖上都绣着几个石榴。
她轻声念出那两句诗,眼中笑意渐深,“累累黄金实,可慰风尘饥……这诗题得应景,绣工也细致。王掌柜,这香囊我要了,可还有类似的?”
王掌柜看向洛瑾年,冲他使了个眼色。
洛瑾年紧张得结巴:“回、回夫人,这花样是头一次绣,眼下只此一个,但、但若夫人喜欢,我可以再做。”
司徒夫人这才注意到一旁局促的少年,见他衣着朴素却整洁,眼神清澈,便温和一笑:“那便劳烦了,这香囊我很喜欢,不知可否再定两个?花样可略作变化,换做石榴、葡萄、荔枝都可,价钱好说。”
“可、可以的!”洛瑾年连忙应下。
王掌柜顺势道:“既如此,这香囊便按二百文给工钱,定制的两个也按店里的规矩,一个二百三十文,夫人给的赏钱也都归你,如何?”
这已是极高的价钱,洛瑾年连连点头。
司徒夫人满意地付了香囊钱,又与王掌柜说了几句定制细节,定下二十日后来取,这才带着丫鬟离去。
看见司徒夫人那么满意,王掌柜不止给他的工钱翻倍,还大方地给他添了点钱,凑个一两整。
洛瑾年喜不自胜,正要将钱仔细收好,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略显尖细的女声:“哟,新人运气倒好。”
洛瑾年回头,见是一位约莫二十五六岁的绣娘,穿着半新不旧的葱绿裙子,容貌尚可,眉梢眼角带着些傲气。
这正是坊里手艺排在前头的柳娘子,柳红玉。
她慢步踱到柜台前,目光在洛瑾年手中那串钱上打了个转,方才司徒夫人那番话她显然听见了。
“这花样瞧着可真别致。”柳娘子扯了扯嘴角,语气听着像是夸赞,却总让人觉得有些不对味。
“难怪能入贵人的眼,不过新人嘛,还是稳着些好,别光想着投机取巧,绣工根基最要紧。”
说着,她状似无意地从洛瑾年身侧走过,肩膀轻轻一撞。
洛瑾年踉跄半步,手中几块碎银和铜钱哗啦啦响,差点掉在地上,他连忙站稳。
“对不住啊,没瞧见。”柳娘子回头,脸上挂着没什么歉意的笑,“我忙着交活呢,没注意到爱抢别人生意的人。”
王掌柜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只对柳娘子道:“你的活计呢?拿来我看看。”
洛瑾年抿了抿唇,将钱小心收进贴身荷包,又对王掌柜道了别,这才低头走出铺子。
他不傻,听得懂那话里的酸意与隐隐的排挤。
可他凭自己本事挣钱,王掌柜认可,贵人喜欢,这就够了,旁人的几句酸话,不必放在心上,难道说几句难听话就能让他少挣几文钱吗?
他摸了摸怀中沉甸甸的荷包,心中又是一阵喜悦,整整一千文呢!
可以给家里添置好多东西,家里那几个破木盆该换换了,上次洗被子都压漏了,再买点茶叶和瓜子花生,下次家里来客人了也有东西招待。
他又盘算着不如再割半斤肉,好好做一顿,算是庆祝。
洛瑾年脚步一转去了市集上,这么一通下来也没花去多少钱,看来他空荡荡的小金库又能变沉不少了。
原想着来省城带十两,是为了贴补贴补,现在看来,等他回家时估计还能带回不少钱。
家里地方大,可以圈一片地多养上二三十只鸡鸭,若还有余钱,还能把铺子拾掇拾掇,门面修好看一些。
他做饭好吃,可以在铺子前面支个小摊卖吃的,若有个三五十两的,还能自己租个门面呢。
*
推开院门,洛瑾年却愣住了。
谢云澜竟已先他一步回来,正背对着院门站在井边,水井边上还拴了只毛色雪白的小羊。
小羊约莫两三个月大,四肢纤细,一身绒毛蓬松柔软,正低头嗅着地上的青草,耳朵时不时抖动一下,发出细细的咩咩叫。
洛瑾年呆在原地,一脸惊讶,“哪来的羊?”
谢云澜闻声回头,“回来了?”
身后那只小羊也探出头看他,圆溜溜的黑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洛瑾年。
“这羊……”洛瑾年还是没反应过来。
“是诗会的彩头。”谢云澜将缰绳递到他手中,“今日以夏耘为题赋诗,我侥幸得了头筹,先生得知我们新安家,便送了这活彩,说是寓意‘吉祥丰裕,六畜兴旺’。”
洛瑾年试探着走到小羊身边,小羊凑过来,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洛瑾年的手背,软软的,痒痒的。
他摸了摸羊羔柔软的毛发,有些怀念,以前村里养过羊,那户人家年年都要宰一只羊羔吃,听说羊羔肉特别细嫩,一点都不膻。
但洛瑾年连普通羊肉都没吃过,压根不知道什么叫膻味,更别提羊羔肉了。
说来羊肉也挺贵的,上次在肉铺看见,说是一斤就要一百多文,半斤猪肉也才十五文,一般老百姓可吃不起羊肉。
两人商量了一下,羊肉难得,卖了有点可惜,不如请街坊邻里一起吃一顿烤羊肉,过过瘾。
又说了几句,洛瑾年便去灶房张罗晚饭,简单炒了两个菜,热了馒头。
谢云澜给小羊备了清水和草料,便去挨家挨户敲门,话说的朴实:“家里得了只羊羔,想请叔伯婶子们晚上来院里,一块尝尝烤羊肉。”
最先应下的是时家,林花椒一听就笑了:“这可是稀罕物!成,婶子后晚上一定去,再带些自家炸的豆干和腐乳。”
张婶也爽快应了,还说要带些新腌的咸菜,巷头周家对门那高壮汉子姓赵,在码头做活,嗓门洪亮:“烤羊?那感情好!我那儿还有半只鹅,一并带去烤了吃。”
就连巷尾独居的孤寡老人陈阿婆,谢云澜也特意请了,老人起初推辞,架不住他再三说“人多热闹”,这才颤巍巍应下,说要带些自己晒的菜干。
于是晚饭还没吃完,整条巷子都知道了,谢家那个斯文书生和他勤快的小夫郎,要请全巷吃烤羊肉。
*
吃完晚饭,洛瑾年在灶房里洗碗筷,听见谢云澜在院子里劈柴。
“咚咚咚”了好一会儿,没什么动静了,洛瑾年以为他累了回屋歇歇,却听见屋里也一阵“哐啷哐啷”。
他收拾好碗筷,进了屋子,就见屋中间的帘子卸下来了,两间屋子合二为一。
谢云澜问他要不要晚上一块睡?洛瑾年摸了摸滚烫的脸颊,没拒绝。
吹熄了油灯,洛瑾年感觉床外侧一沉,身边就多了个男人。
和上次不同,那次只是因为他自己的床塌了,才跟谢云澜凑合了几天,但现在他答应了,以后就会一直睡在一张床上。
洛瑾年很清楚,他这一答应,就是真给谢云澜当夫郎了。
都说给人当了夫郎,就得“伺候”相公睡觉,可洛瑾年还真不知道该怎么“伺候”,旁的孩子都有娘教,洛瑾年早早就没了亲娘,后娘更不会管他。
兴许谢云澜知道?毕竟他那么聪明,应该晓得。
谢云澜把手搭在他腰上,洛瑾年绷着身子等了好一会儿,窗外月亮渐渐爬上梢头,都没见他有什么动静。
只听见身侧渐渐缓慢规律的呼吸声,洛瑾年也不知不觉睡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南方小年,祝宝贝们小年快乐呀!今天十一点后还有会第二更哦~(ps春节期间都会不定时加更,保准量大管饱!)
第68章 二更
六月的天气,天刚蒙蒙亮,热浪已经扑面而来,路边的树叶蔫蔫地垂着,连早起的鸟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洛瑾年摆好早饭,谢云澜刚从鸡圈出来,手里拿了六个鸡蛋。
谢云澜问道:“家里鸡蛋越来越多了,吃不完,要不要卖一些?”
洛瑾年放下碗筷,想了想,鸡蛋是不少了,就是每天吃上三四个,如今也攒了半篮子了。
“多攒攒吧,攒够一篮再拿去卖,少了不方便卖。”
捞了几块腐乳就着米粥,一人又吃了个水煮蛋,吃饱便各自忙活了。
时大石在门口拍了拍院门,谢云澜知道是在催自己出门,简单收拾好便和他一块去豆腐坊了。
洛瑾年送走两人,看了看院子,喂过鸡,后院的菜地也浇完水,便没什么事可做了。
小羊要先在家里养两天,喂食也不难,后院的草长得快,每日割上两把便够。
上午日头已经有些晒了,洛瑾年坐在屋檐下乘凉,做做针线活。
小羊啃着草吃,时不时咩咩叫两声,丝毫不知道自己过两天就要做成烤羊肉了。
洛瑾年想起在洛家时,隔壁镇上有家猎户,冬日里总会宰羊,羊肉在铁锅里炖得烂熟,撒一把大葱八角,满屋都是暖烘烘的香气。
羊肉是给一户富人家宰的,他只能远远闻着,连一口汤都喝不上。
阳光晒得他有些昏昏欲睡,迷糊中又想起昨晚的事,昨晚谢云澜只是抱着他睡觉,难道夫妻只这样就可以了吗?
这样一想,好像和他们先前同睡过的那几天也没什么区别。
*
黄昏时分,谢家小院已热闹起来。
院子中央用砖石垒了个简易的烤炉,底下堆着柴火,赵汉子手脚麻利,三两下便将羊羔处理干净,用木棍穿好,架在火上。
洛瑾年起初不敢看,背过身去帮忙洗菜切肉。
等听到油脂滴入火中滋啦作响的声响,闻到那股混合着焦香与肉香的奇异气味,才忍不住悄悄回头。
羊羔已被烤得金黄,表皮微微鼓起,油亮亮的。
赵汉子正拿着刷子,将调好的酱料一层层刷上去,有蜜酱椒盐,还有几味洛瑾年认不出的香料。
每刷一层,香气便浓一分。
“快好了!”赵汉子哈哈笑着,将羊翻了个面,“这羔羊就是嫩,再烤一炷香功夫就成!”
院里已摆开了两张借来的方桌,拼在一起,各家带来的吃食琳琅满目地摆开。
林花椒的炸豆干金黄酥脆,腐乳红油鲜亮,张婶细细切了几盘咸菜,拌了香油。
陈阿婆带了菜干来,洛瑾年从后院拔了点青菜,拌了一大盆凉拌菜,爽口解腻。
各家来时还带了些家常点心和果子,甚至有一小坛不知谁家送的梅子酒。
赵汉子带来的那半只鹅,肥硕饱满,已用调料腌渍入味,也架在羊羔旁边烤着,皮色渐渐转为诱人的焦糖色。
周家的人没来吃,许是知道自家不受待见,周霖文送来一篮子荔枝,客套几句便走了。
荔枝也算比较少见的,一般人家见都见不得,更别提吃了,周霖文应该是特意花重金寻来的,也算一份心意。
暮色四合,院里点起了两盏灯笼,几家人说说笑笑,十分和睦,院中飘起浓郁的肉香,将这小院烘得暖意融融。
洛瑾年忙忙碌碌的,帮忙摆碗筷、端菜、添柴,脸上始终带着笑。
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热闹,不是洛家年节时那种虚伪的喧哗,而是真真切切的、邻里间毫无芥蒂的欢笑。
“瑾年,来尝尝这个!”林花椒塞给他一块刚烤好的豆干,热腾腾的,外酥里嫩。
张婶也招呼他:“年哥儿,别光忙,坐过来!”
谢云澜此刻也站在烤炉边,与赵汉子说着什么,侧脸在火光映照下,竟有几分难得的轻松笑意。
“上肉咯!”赵汉子一声吆喝,众人纷纷围拢。
烤羊被抬到案板上,表皮金黄酥脆,内里肉质粉嫩,赵汉子手起刀落,利落地将羊肉片下,切得不太均匀,大家伙也都不讲究,有肉吃已经很高兴了。
洛瑾年先给陈阿婆递了一盘:“阿婆,您牙口不好,这羔羊肉嫩,您尝尝。”
老人颤巍巍接过,连声道谢,夹起一片送入口中,眯着眼慢慢咀嚼,半晌才叹道:“香……真香……”
其他人也纷纷吃开了,大块烤肉沾着调味,大口大口吃得爽快。
洛瑾年也夹了一片羊肉吃,羊肉入口的瞬间,他眼睛微微睁大。
那是一种他从未尝过的滋味,表皮焦脆,带着蜜酱的甜咸与炭火的熏香,内里的肉却极嫩,几乎不需咀嚼,便在舌尖化开,渗出丰盈的汁水。
细嫩鲜美,美味多汁,所有词汇都不足以形容。
“好吃吗?”谢云澜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低声问。
洛瑾年用力点头,嘴里还含着肉,说不出话,只能弯起眼睛,用亮晶晶的眼神回答。
谢云澜看他吃得狼狈,笑了一下,“慢些吃,还多着呢。”
烤鹅也好了,鹅肉比羊肉更紧实些,皮烤得脆如薄纸,肉却依然润泽,别有一番风味。
众人围坐桌旁,大块吃肉,大口喝汤,孩子们捧着碗跑来跑去,大人们高声谈笑,说起巷子里的琐事,城中的见闻。
赵汉子喝了酒,脸色红润,说起在码头上听到的消息。
“前些日子运河疏浚,说是有一批运粮船队要来,码头活儿肯定更多!”赵汉子又灌了一口酒,满面红光。
“那可是好事。”张婶接话,“咱们这巷子离码头近,说不定还能沾些光。”
一众人吃得满嘴油光,吃肉吃腻了,就把肥肉切成小块,用青菜包着吞下去,再来点凉菜解解腻,别提多美了。
吃得心满意足后,天色也不早了,月亮已经升上来,清辉洒满小院。
酒足饭饱,众人帮着收拾碗碟,还剩下许多菜肉吃不完,又将剩下的肉菜各自分了些带回家,大家分分,都不浪费。
最后还剩下两盘羊肉,各色菜蔬,还有邻里送的点心果子,够洛瑾年和谢云澜吃上好几天了。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小院重归宁静,关上院门后,洛瑾年长长舒了口气
“累了?”谢云澜问。
“不累。”洛瑾年摇摇头,“就是高兴。”
谢云澜便没有再问,只是伸出手,轻轻揽住洛瑾年的肩膀。
夜风微凉,两人的体温透过薄衫传递,远处传来几声犬吠,他们享受着这难得的寂静。
坐着吹了会儿凉风,院子里的果皮骨头、剩菜和脏碗碟也懒得收拾了,先回屋睡觉,等明天醒了再说。
自那日吃了烤羊肉后,陈阿婆逢人便夸,说巷子里那户谢家多大方,年哥儿又漂亮又体贴。
附近几条巷子都听说了,有人羡慕有人发酸,但这都不妨碍洛瑾年过自己的日子。
时小山追着洛瑾年问了好几回:“瑾年哥,下回啥时候再吃?”
洛瑾年哭笑不得,只好说:“等下次再得着什么好东西再说。”
*
这日清晨,时小山风风火火地来敲门。
“瑾年哥,我听货郎说,西郊那片山脚下有片杨梅林子,好多人去摘呢,咱们也去摘些回来?”
他两眼放光,“我娘说要做杨梅酱,夏天冲水喝可解暑!咱们再偷偷往山上跑一跑,说不准还能再找到根人参呢?”
洛瑾年有些犹豫,上回去西郊,追鹿追出个山参,那是天大的运气,可运气这东西,哪能次次都有?
不过他想了想,终究还是点了头。
野菜快吃完了,正好能挖些回来,说来许久没吃包子了,家里还剩了一些羊肉,天气热肉放不久,可以剁成肉末做点野菜包子。
谢云澜不在家,怕他回来时发现自己不在着急,洛瑾年留了张字条,便背上竹筐,与时小山一道出了门。
出了西城门,两人朝着山脚下那片密林走去,路上遇到了几个同样挎着篮子的哥儿姑娘。
应该也是来采杨梅的,平日里没人来西郊,现在倒是难得热闹了一些。
时小山一路上叽叽喳喳,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瑾年哥,上回那只山参卖了八两多,我娘高兴得直抹眼泪,我爹当晚就喝醉了,抱着我家的磨盘鬼哭狼嚎的。”
洛瑾年想想那画面,一个壮年汉子大半夜不睡觉,抱着磨盘发酒疯,忍不住抿唇笑了笑。
“还有那烤羊肉,我爹说他这辈子第一次吃,还是这么好的羊羔肉,还是沾了瑾年哥的光……”
“瑾年哥,你说这回咱还能不能碰上好东西?”
洛瑾年被他问得无奈,只道:“哪来那么多好东西,能摘满一筐杨梅就算赚了。”
话虽如此,他自己心底却也有些隐隐的期待。
作者有话要说:
[狗头叼玫瑰]第二更来喽
第69章
第二次来西郊,两人已不像初次那样紧张无措,洛瑾年照着记忆,寻到上回那片向阳坡地。
艾草长老了,吃不得,但还有很多别的野菜。
一丛丛地菜嫩绿舒展,贴着地皮长成小伞模样,白花菜和马齿苋也肥,油汪汪的,正是最鲜嫩的时节。
两人蹲下身,手底下麻利,不一会儿竹筐底便铺了厚厚一层绿。
“瑾年哥,你看这儿好多灰灰菜!”
时小山捧了一大把灰绿相间的野草凑过来,叶子边缘有细密的小齿,正是灰灰菜。
“这个看着嫩,焯水凉拌好吃。”洛瑾年接过来看了看,笑道,“再多掐些,回去一并做包子馅。”
野菜采够了,两人便沿着小道往更深处走了一段,没往山上跑,就在林子里转了转。
远远的就看见一片杨梅树,酸甜的香气混着山风扑面而来,地上也长了许多野花,蚂蚁花、狗尾草、紫地丁,红红紫紫好看得紧,叫人觉得身心舒畅。
看见有好些人拿着篮子采杨梅了,烂熟的杨梅落了一地,再不摘该被别人摘完了,两人连忙小跑过去。
杨梅颗粒饱满,紫得发黑,轻轻一碰便有深红的汁水渗出,洛瑾年闻着那甜甜的气息,摘了一颗送入口中。
酸,酸得他眉头都皱起来,可酸味散去后,舌根又泛起一丝回甘,他咂咂嘴,又摘了一颗。
时小山也尝了,脸皱成一团:“酸死了,这能吃?”
“做酱不怕酸,熬了糖就不酸了,咱们多摘点。”
很快竹筐就装满了一大半,但洛瑾年犹不满足,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都得装满背篓吧?
近的几颗杨梅树都被人摘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杨梅不是太小就是太酸,时小山想爬树摘高处的,洛瑾年怕他出事,拦着不让爬。
两人便背着竹筐又往深处走了走,走到靠山脚下那块儿,果然果子又大又甜。
时小山不急着干活,先摘了一捧,用一片大叶子垫着,“瑾年哥,这儿的杨梅甜,你快尝尝!”
两人便先吃了会儿,杨梅甜是甜,但多吃了几个就觉得牙酸,也就不敢再吃了,喝了点水便开始干活。
日头慢慢升起来了,洛瑾年额上出了些汗,领子边湿了一片。
时小山嫌热,直接挽起裤腿到旁边小河里泡脚了,还笑着邀请洛瑾年也来凉快凉快。
冰凉的溪水没过脚面,燥热的心一下舒缓了,洛瑾年放松地喟叹一声,脸颊边挤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时小山看着溪水里几条大肥鱼,有些眼馋:“瑾年哥,不如咱们再抓几条鱼?解解馋也好。”
洛瑾年也觉得这主意不错,没有带网子,就各自脱了外套,准备兜两条鱼回去。
正说着要找根木棍或者竹竿,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嗡鸣声。
“嗡嗡嗡——”
那声音低沉而密集,像无数细小的飞虫聚在一处,洛瑾年心里一紧,拉着时小山往后退了退。
他压低声音,“是蜂,别动,别招惹。”
时小山立刻僵住,大气都不敢出。
野蜂群也不是好招惹的,轻点的一身包,浑身起疹子不说,严重的还有被咬死的。
也不知道是什么蜂,洛瑾年在村里时听说过,有个小孩在山上遇到吃人的黄蜂,等找到时早就没气儿了,身上更是没几块好肉。
嗡嗡声时近时远,似乎蜂群就在不远处采蜜,洛瑾年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
“还差三箱,终于要搬完了……”
等了一会儿见没有危险,似乎只是普通的蜜蜂,两人便循着人声找过去。
只见山坡另一侧的空地上,摆着十几个方方正正的小木箱,箱口不时有蜜蜂进进出出。
木箱旁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头上戴着斗笠,笠沿垂下密密的纱帘,将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他正小心翼翼地从一只木箱中取出什么,动作极轻极慢。
“是养蜂人。”洛瑾年松了口气。
他听谢云澜提过,省城近郊有些山民靠养蜂为业,蜂蜜金贵,是顶好的滋补品,比肉还贵。
时小山也放松下来,好奇地张望:“他裹那么严实,不热吗?”
话音刚落,那养蜂人似乎察觉到这边的动静,猛地抬起头,纱帘晃动间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他身材高大,以为遇到了野兽,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拿起一把锋利的砍刀,更显凶神恶煞。
时小山吓得脸都白了。
洛瑾年连忙站出来,远远打了个招呼:“我们是来摘杨梅的,不知您在这里养蜂,惊扰了您,对不住。”
他虽然也挺害怕,但还是尽量放出嗓子,免得对方听不见他说话。
养蜂人隔着纱帘打量他们半晌,紧绷的肩膀渐渐松下来,他没说话,只是摆摆手,示意没事,便又低下头,继续摆弄那些木箱。
洛瑾年见状,拉着时小山正要悄悄离开。
“等、等一下……”
洛瑾年诧异地回头,看见养蜂人摘下了斗笠。
那是一张约莫二十来岁的脸,浓眉大眼,晒得黢黑,他神色有些疲惫,眼神却没刚刚那么凶了。
他有些局促地挠挠头,声音粗粝:“吓着你们了吧,我刚赶蜂到这儿,这些蜂认生,我怕你们被蛰。”
洛瑾年连忙摇摇头:“是我们冒失了。”
养蜂人看看他,又看看他身后那筐杨梅,忽然问:“杨梅啊……酸吧?”
洛瑾年一愣,没想到他话题转得那么快,老实道:“酸,不过熬酱就不妨碍。”
“嗯,你等一下。”养蜂人低下头,他转身走回木箱边,拿出来一盘蜂巢,金黄的蜜汁顺着木框淌下来,他拿起一只干净的瓦罐放在下面盛着。
不一会儿,巴掌大的瓦罐就装满了,养蜂汉子装了两罐,递给他俩。
“给。”他说。
洛瑾年接过来看了一眼,里头是琥珀色的浓稠液体,在阳光下透出金红的亮泽,瓷罐边缘还挂了一点,浓稠得拉出一道道金丝。
是满满一罐蜂蜜,闻着就格外香甜。
“这是我今年的新蜜,熬酱泡水都、都好吃。”养蜂人声音依旧粗哑,他似乎许久没和人说话了,有些笨拙。
“我挑的放蜂地都很偏僻,难得有人来,我瞧你这小哥儿面善,拿去尝尝吧。”
时小山在一旁早已按捺不住,他怕这凶汉子,不敢说话,就使劲扯了扯洛瑾年的袖子。
洛瑾年知道他想说什么,想要他赶紧收下这两罐蜜,蜂蜜可是挺难得的好东西呢。
但洛瑾年还是坚持道:“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们不能收。”
“贵重什么,现在都没人买了。”养蜂人摆摆手,嘴角扯出个不甚熟练的笑。
“我笨嘴拙舌的,养的蜜好也不会夸,都去买别家的蜜了,蜂蜜我多的是,放着也是浪费。”
话说到这份上,洛瑾年只好收下那两罐蜂蜜。
时小山得了好处,再看那养蜂人,也不觉得他凶神恶煞了,人家就是长得凶,心肠好着呢,怎能以貌取人?
他本就是开朗性子,见人家和善,话匣子立刻打开。
“大哥您贵姓?在这山里养蜂多久了,这些蜂蛰人不?”
养蜂人被他一连串问题问得有些无措,半晌才嗫嚅道:“免贵姓杨,名明文,养了有……十来年了,蜂认人,不故意招惹,不蛰。”
“杨大叔!”时小山立刻改口,叫得亲亲热热。
“我叫时小山,这是我瑾年哥,咱们今儿也算有交情了,您这蜂蜜可真香,下回我们还能来找你不?”
洛瑾年无奈地笑了笑,知道他就是馋人家的蜂蜜了。
但这一行不仅得了蜂蜜,还多交了个朋友,也算不虚此行了。
他也改口道:“杨大哥,你若不愿意也没关系……”
杨明文愣了愣,那张晒黑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竟有几分憨厚的可爱。
“能,能来。”他连声道,声音依旧粗粝,却是掩不住的欢喜,“下回来,我多给你们留些更好的蜜。”
他独自在这荒山养蜂,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张生面孔,每天不是赶蜂就是取蜜。
整日藏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除了进城卖蜜时与货郎说几句价,已许多年不曾与人好好说过话了。
以后终于有人能与他说些话了,怎么能不高兴呢?
杨明文目送他们离去,直到两个少年的身影隐入林间,还站在原地。
*
洛瑾年和时小山又折回杨梅树下,将熟透的果子摘了个干净,装了满满当当一大筐。
时小山现在已经会摸鱼了,又用外衣当网子兜了两条草鱼,一人分了一条,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城了。
进城时,夕阳已沉至西山,炊烟袅袅从千家万户的屋顶升起。
洛瑾年远远便望见自家院门半掩,谢云澜已经做好晚饭等他回来,这会儿正提着一桶水浇菜。
谢云澜听到他进屋了,回头一看,见他跑得气喘吁吁,额发被汗水黏在颊边,眼睛却亮晶晶的。
“慢些。”他放下水桶,递过一张沁湿的帕子给他擦汗。
洛瑾年胡乱擦了把脸,将竹筐往井边一放,小心翼翼捧出那一罐蜂蜜,献宝似的递到谢云澜眼前。
“快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谢云澜打开罐子看了一眼,微微一怔:“蜂蜜?”
“西郊遇着个养蜂的杨大哥,他送的!”洛瑾年语速飞快,将今日发生的事说了一遍,眼尾眉梢都是掩不住的喜色。
“这个听说能安神,你读书辛苦,以后我晚上给你冲蜜水喝。”
谢云澜静静听着,目光落在洛瑾年兴奋泛红的脸颊上,一副邀功的骄傲模样。
他勾了勾唇,轻声道:“难得。”
也不知是说蜜难得,还是说人心难得。
“瑾年真厉害,晚上我也有奖励给你。”谢云澜凤眸微微眯着,有些神秘。
洛瑾年好奇地问他,他也不肯说,说要吃完晚饭才能给,洛瑾年只好先暂时按耐下自己的好奇心。
他将蜂蜜小心收好,放在灶房的橱柜里,又从筐子里取出一条草鱼。
晚饭谢云澜已经烧好了,鱼半死不活的,到底还没死透,就先打了盆水养一养,过两天再吃。
第70章 一更
晚饭是一道鸡蛋炒青菜,一道小葱拌豆腐,再热几个杂面馒头。
谢云澜做饭不算好吃,鸡蛋也有点糊,但足以充饥了。
一回家就有饭吃,这对洛瑾年来说是很少有的情况,他这十来年都是给洛家一大家子做饭,做完饭一口吃的都轮不上。
和小山在西郊跑了一天,洛瑾年早就又饿又累了,就着菜汤拌饭,大口大口吃得腮帮子鼓鼓。
吃饱喝足后恢复了一些精神,洛瑾年洗净手,从陶罐里舀了一小勺蜂蜜,用温水细细化开。
蜜水在碗中漾开浅金色的涟漪,清甜的气息顺着热气袅袅升起,他双手捧着,小心端到谢云澜书案边。
“刚泡好的蜂蜜水,你尝尝。”
谢云澜放下笔,接过瓷碗抿了一口,蜜水温热,甜而不腻,入喉后留下一缕淡淡的花果清香。
他饮尽最后一口,抬眼看向洛瑾年:“很甜。”
洛瑾年得了夸奖,眼睛弯成月牙:“杨大哥说这是今年的新蜜,槐花味的,这么一小罐,外头得卖一二百文呢。”
他絮絮说起盘算:“留一些给你冲水喝,再留一些熬杨梅酱,还有多的,我想着天气越来越热了,可以做些冰品……”
谢云澜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从桌底下拿出一个油纸包。
“今儿才买的,上回没买着,今日正好遇见。”
洛瑾年知道这就是谢云澜说的“奖励”了,有些期待地拆开细麻绳。
油纸展开,里头是整整齐齐码着的五块梅花酥。
点心做成五瓣梅花形,酥皮层层叠叠,金黄油亮,中心缀着一点殷红,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混着焦糖的甜意,扑面而来。
洛瑾年记得,这是上回他过生辰时,谢云澜就想给他买的,可惜卖得太好,他们去时连渣都不剩了。
那时谢云澜只说“下回再买”,没想到他一直记着。
说是正好遇见,可洛瑾年每每经过酥香斋时,都能看到门口大排长龙,也不知道谢云澜是用什么法子买到的。
谢云澜拈了一块点心,“尝尝看,好不好吃?”
这样的举动有点亲密,洛瑾年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口咬下,牙齿不小心磕到他坚硬的指甲。
酥皮一碰就碎,簌簌落了他满手,内馅绵软清甜,是芋泥馅的,还夹着细碎的芋泥粒,口感很丰富。
甜的,从舌尖一直甜到心口。
“很好吃。”洛瑾年轻声道,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扑扇了几下。
知道他是容易害羞的性子,谢云澜没有拆穿他那点红透的耳根,只是搓了搓温热的手指,目光晦暗不明。
他看着洛瑾年柔软的唇,一股冲动涌上心头,耐心也愈来愈差。
“瑾年,来。”谢云澜揽着他的腰,引着他坐在自己腿上,手指勾起下巴,趁他愣神的功夫,果断吻上他唇角的梨涡。
原本只想着逗逗洛瑾年,并不打算真做些什么,可心里那点瘾是满足了,一股更汹涌的冲动便再克制不住。
胸中一片火热,嗓子也干涩,谢云澜忍不住越吻越深,轻轻咬住他柔软的唇。
炽热的吻铺天盖地,洛瑾年被他吻得晕头转向,整个人晕乎乎的,唇齿交融间有甜甜的气息,嘴巴还有点刺痛。
“干、干什么!”洛瑾年推开他,便对上谢云澜的眼睛。
黝黑的凤眸里,翻涌着野兽似的欲望,波涛汹涌,恨不得吃了他一样,洛瑾年有点害怕地瑟缩起身子。
谢云澜似乎发现自己吓着他了,敛眉挡住眼底的神色,他放下洛瑾年,嗓音略有些沙哑:“没事,你去睡吧。”
洛瑾年摸了摸自己发疼的嘴唇,没敢吭声,闷头躺到床上休息了。
他背对着谢云澜,有些慌乱地用被子把头蒙起来,胸口跳得厉害,脸颊也烧得通红。
想起方才谢云澜那个如狼似虎的眼神,和他平日的温润面貌全然不同,一阵说不出的恐慌涌上来。
洛瑾年忽然意识到,谢云澜是个男人,一个二十岁的男人,正是精力充沛的时候。
当晚,洛瑾年久违地做了噩梦,梦见自己化身可爱的小羊羔,在宽广的大草原上啃草吃,自由自在。
某天忽然来了一只高大帅气的黑狗,说要保护他不被饿狼吃掉。
洛瑾年很高兴,欢欣雀跃地和他玩耍,整日和他黏在一起,大黑狗对他特别好,举止优雅,温顺亲人,还给他找更肥的草吃。
洛瑾年被他越养越肥,再也跑不动了,大黑狗露出獠牙,哈哈大笑:“小笨羊,我其实是狼!”
啊呜一口,洛瑾年被吓醒了,摸了摸头上的冷汗,再看向身边躺着的男人时,眼神都变得古怪。
*
翌日清晨,洛瑾年起了个大早,为了避开和谢云澜见面,他早早就钻进灶房躲着。
谢云澜叫他吃饭,他也借口说今天太忙,自个儿在灶房吃过了,没和他进屋吃。
等谢云澜出门了,洛瑾年这才稍稍放松下来,开始做自己的事。
他今天确实有许多事忙,要发面蒸包子,再熬点杨梅酱,到晌午了还要烧鱼吃。
昨日采回的野菜还水灵灵的,他细细挑拣,将最嫩的荠菜、婆婆丁、灰灰菜焯水拧干,与羊肉末拌成馅儿。
面粉是前几日新买的,雪白细腻,不掺一点杂面,他揉得格外用心。
包子蒸上锅,他趁这会儿蒸包子的功夫,又将杨梅倒进盆中,一颗颗洗净,剔去果核。
时小山今天得闲,也跑来帮他蒸包子熬酱,边和他说话边洗杨梅,还要悄悄偷吃几个。
洛瑾年权当没看见,有人陪干活就没那么无聊了,就是时小山嘴太碎,话特多。
时小山揉着面,手上不停,嘴上也不停:“瑾年哥,自打我家豆腐坊开了,我这整天不得闲,没事就被我爹拉着去干活,累死了。”
“累也就罢了,要能挣钱也算数,问题是活没少干,钱也没挣着,你说这算什么事儿啊?”
洛瑾年耐心听着他的抱怨,这才得知,豆腐铺子刚开张,生意难免有些冷清,一天下来会剩不少豆腐豆花。
现在天气热,豆腐放到第二天就馊了,只能每天现做现卖,豆腐卖不完的还能做成炸豆腐和豆干,豆花就只能亏了。
时大石是觉得豆花不好卖干脆不卖了,只是那样就会少一个进项。
时小山说的有些夸张,要真那么严重,谢云澜早就和洛瑾年说这事了。
但洛瑾年想着,豆腐坊赚钱他是有分红的,能多赚点是一点,还是得想个解决的法子。
包子出锅了,洛瑾年手里垫了块厚厚的布巾防烫手,把蒸屉取下来,直接把杨梅和冰糖倒进去。
小火慢熬,洛瑾年时不时缓缓搅动,汁水渐渐收浓,从稀薄的汤汁变成浓稠晶亮的酱色。
日头渐高,夏天本就炎热,洛瑾年和时小山在灶房里烧柴火,更是热出一身汗。
“热死了,瑾年哥快给我喝口凉水!”时小山用手掌给自己扇风。
正好杨梅酱也放凉了,洛瑾年便用凉水冲了两碗,还加了两勺蜂蜜,琥珀色的液体盛在粗陶碗里,碗壁凝着细密的水珠。
他喝了一小口,冰冰凉凉还甜滋滋的,顿时浑身通透。
周霖文前些日子差人送的荔枝也还没吃完,一直吊在井中冰着,洛瑾年就抓了一小碗过来招待时小山。
荔枝壳薄而脆,红艳艳的外壳,剥开是晶莹剔透的果肉,肥厚多汁,甜得像糖水。
洛瑾年和时小山都吃得满足,只是荔枝剩的不多了,洛瑾年舍不得多吃,只尝了几颗,便将剩下的用井水湃着,等谢云澜回来。
待收拾好灶房,洛瑾年心里也已经有了主意。
晌午谢云澜和时大石一道回来时,洛瑾年便和他们说了自己的想法。
他斟酌着开口:“时伯,我有个想法,不知成不成。”
他将蜂蜜与荔枝的事说了,又将酒酿冰豆花的做法细细讲了一遍。
“天热,人人都想吃口凉的,豆腐铺子卖豆腐,也卖豆花,咱把豆花点得嫩嫩的,浇上蜜,湃上冰,一碗卖个七八文,肯定有人买。”
他又道:“杨大哥那儿蜂蜜多,可他不识得城里门路,卖不上价,您跟婶子若肯收他的蜜,做豆花的浇头,他那边的销路不愁了,咱这边也有了别家没有的好东西。”
“这……”时大石磕了磕烟锅,“能成?”
谢云澜觉得这主意不错,便也劝时大石:“成不成的,试试总没坏处,卖不好,也不过赔几碗豆花的本钱。”
豆腐铺子里难免会有些卖不完的豆腐豆花,放着也是亏,还不如试试做成冰品卖卖看,卖的好有钱赚,卖不好也不亏。
他时常会去豆腐坊做账房先生,因此店里每日花销他最清楚。
这个理儿时大石自然也明白,又有谢云澜作保不会亏钱,他当即就同意了,“成,我回去就跟你婶子说说。”
林花椒得知后也连连点头,“瑾年说得有理,咱铺子新开,没个招牌吃食,拿什么跟老店争?这冰豆花全城独一份呢。”
第二天洛瑾年就带林花椒去找杨明文,事情比预想中还顺利。
杨明文听说有人要长期收他的蜜,愣了好半晌,粗糙的手攥着衣角,不知往哪儿放。
“当真?”他声音发哑,“都、都要?”
“都要。”洛瑾年将话又说了一遍,指着身旁的林花椒,“杨大哥,这是时嫂,她家豆腐铺子开在柳树街,往后每月都来买蜜。”
杨明文低下头,许久没说话,再抬起时,眼角洇着一点红,“成,我肯定给你们最好的蜜。”
具体要买多少蜜,洛瑾年不太懂,都是谢云澜出面和杨明文商定的,最后定下来比市价略低一些的价格。
*
夏日天气炎热,石记豆腐门口支起一张凉棚,下面放了两张方桌,桌上摆着七八只粗陶碗。
怕时伯时嫂忙不过来,谢云澜和洛瑾年都过来帮忙卖冰豆花了。
店里两个伙计合力抱过来三个大木桶,一桶豆花一桶酒酿,还有一桶装满了大块的冰,上面盖了层棉被保温。
冰是到专门的冰窖买的,这么一大块才几十文,酒酿是林花椒自己做的,豆花更是上午卖剩下的,着实没多少本钱。
起初没有什么路人驻足,洛瑾年就先做了一碗放在桌上。
碗里是雪白嫩滑的冰豆花,舀一勺绵软的酒酿铺上去,酒香被凉气压着,不冲,反而温润。再淋一勺琥珀色的槐花蜜,碎冰浮在碗边,冒着丝丝凉爽的寒气。
头一位客人是个挑担的货郎,热得满头大汗,见这豆花清凉,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要了一碗。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查了查资料,发现从清末开始冰块就很便宜了,普通百姓也用得起冰,不过这篇文是架空背景啦,不用太在意。冰豆花是现代吃法,古代好像没有。
晚上十二点前还有第二更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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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二更
摊子上没有凳子坐,也没人坐,买的都是来来往往的过路人,大热天的谁乐意坐在路边晒?
和卖酒酿的差不多,几文钱买一小碗,客人站在摊边喝完就走,酿完酒剩的米渣,稍微带点酒味,论勺卖,有些穷苦人买来当零嘴。
那货郎放下担子,捧着瓷碗一大口下去,他愣了愣,三口便见了底。
“再来一碗!”他抹抹嘴,从褡裢里摸出铜板,“这豆花咋做的,怎地这般香甜?”
洛瑾年笑而不答,只麻利地又盛了一碗,价钱是按谢云澜说的,定价十文一碗,也能多点赚头。
石记豆腐卖起酒酿冰豆花了,便宜又好吃,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传开了。
到晌午时分,小小的铺面前竟排起了队。
有挎篮子的妇人,有牵小儿的阿婆,还有几个穿着短褐的码头汉子,端着碗蹲在阴凉处呼噜呼噜吃得畅快。
洛瑾年和谢云澜两个人招呼不过来,林花椒就放下手里的活过来帮忙,掌勺浇蜜,忙得脚不沾地。
最忙的是时大石,一边管店里的伙计磨豆腐,一边站在柜台后帮忙收钱,铜板落了满满一笸箩,笑得合不拢嘴。
洛瑾年看见生意这样好,擦了擦额上的汗,累归累,但心里是火热的。
酒酿冰豆花卖的太好,豆花供不应求,铺子里的磨盘就没停歇过,从晌午转到日头西斜。
傍晚时分,一支粮队从码头方向逶迤而来。
五六辆大车满载麻袋,赶车的汉子们个个晒得黝黑,汗湿的短褐贴在身上,他们路过铺子时,被那豆花的香气勾住了脚。
领头汉子操着一口河北梆子:“老板,这豆花卖不卖?”
“卖!卖!”时大石扯着嗓子应道,亲自端了几碗出去。
领头的汉子尝了一口,眼睛一亮,回头朝后头喊道:“这冰豆花真爽快,弟兄们,都来一碗!”
二十来碗豆花顷刻售罄,汉子们还想再要,不巧他们来得晚,铺子里的豆花都已经卖光了,豆腐也连带着卖得一干二净。
领头汉子付钱时,顺手多搁了些铜板:“老板,明儿我们还来码头搬粮,天气热,给兄弟们多留些。”
时大石重重“哎”了一声,“兄弟们搬粮辛苦,又远道而来,明儿个来我这,肯定让你们痛痛快快吃饱!”
差不多该收摊了,时大石心里盘算了一下,今日卖了得有四十多碗吧?
*
豆腐铺打烊时,月亮已爬上柳梢。
谢云澜拿来账本,将今日的账目仔细算了算,“豆花卖了五十一碗,得五百一十文,豆腐卖了两板半,得三百文……共计一千一十五文。”
除去黄豆、柴火石膏等等成本钱,今天净收益有七百多文,几乎有一半是卖冰豆花赚的,比预期好太多,不仅没亏,还赚了不少。
要是按普通豆花卖,一碗豆花也就三四文钱,加上卖的豆腐、豆干一类的,一天下来撑死四五百,还是没算本钱的。
时大石蹲在门槛上,没说话,只一口口抽着旱烟。
烟雾缭绕中,他忽然站起身进了里屋,没一会儿就出来了,大步走到洛瑾年跟前,嗓子沙哑:“瑾年,今日铺子能有这个光景,多亏你出的主意。”
他从怀里摸出个布包,塞进洛瑾年手里,“咱说好的,铺子分红,虽然还没到时间,这是头一月的,你先拿着。”
洛瑾年低头打开布包,里头是白花花的碎银,约莫三两有余,“时伯,这太多了……”
按他们说好的分红,洛瑾年一个月该有一两三钱到一两六钱,可时伯却多给了他一倍。
“不多。”时大石摆摆手,“你出的主意让咱们赚了钱,就该多给你,往后生意好了,分红还得多。”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哽:“咱家这豆腐铺,是你和云澜出力拉起来的,往后只要时记不倒,便永远有你们一份。”
洛瑾年看了一眼谢云澜,见他满眼是欣慰的笑,没有反驳,便将银子收好,轻声道:“谢谢时伯。”
时大石拍拍他的肩,没再说什么,林花椒热情地留了两人吃晚饭。
洛瑾年见家里那条草鱼已经快翻白肚皮了,就干脆趁新鲜提到时家,两家一块吃了顿红烧鱼。
白日累了一天,晚上吃得饱足,再踏踏实实睡一觉,醒来后一身舒爽。
第二日生意更好,时大石和林花椒忙里忙外,铺子门口又多摆了两张桌子,光豆花就摆了三四桶。
洛瑾年自然也来帮忙,谢云澜就在柜台后面收账,偶尔帮伙计搬几袋黄豆。
到了下午时小慧姐弟来了,他俩这才得闲,林花椒打了两碗冰豆花,叫他们进屋歇歇。
“瑾年,云澜,快喝碗冰豆花凉快凉快。”
洛瑾年坐在凉棚下面的长条凳上,捧着凉嗖嗖的瓷碗,喝了两口,甜甜的豆花下肚,一身暑气顿消。
谢云澜端了一碗,也坐到他身边,他脱了半边衣袖,年轻男人总是血气方刚,健硕的胳臂碰到洛瑾年的手,轻轻蹭了蹭。
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的。
洛瑾年感受到他身上的腾腾热气,看了他一眼,默默往旁边挪了挪,有点嫌弃。
天气热了就是容易火气大,瞧谢云澜身上热的,晚上回去烧个黄瓜汤吧,去去火,多少能凉快点。
等晚上回到家,谢云澜喝完丝瓜汤,躺到床上,习惯性地想抱着洛瑾年睡觉,却不想洛瑾年背过身,面对着墙壁。
他闷声道:“太热了,就别抱着睡了,要不然我还回我那张床上睡。”
谢云澜当然不想跟他分床睡,抿着唇没说话,盯了他一会儿。
洛瑾年如芒在背,只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凉,索性谢云澜没有多说什么,还是听话地默默躺下睡了。
他悄悄放下心,总算能安安稳稳地入睡了,晚上也没有再梦到自己被恶狼吃掉。
*
入了六月,天气越发燥热。
洛瑾年这几日都没出门,只安心在家赶绣活。
司徒夫人定制的两个香囊,说好了月中来取,王掌柜亲自传话,夫人极喜欢上回的枇杷花样,今年家里添了一位小公子,想要个应景的。
洛瑾年和谢云澜商量了一下,谢云澜和司徒夫人有些交际,便依着她的喜好选了石榴和荔枝。
一个是千房同膜、千子如一。一个是红绡半裹、晶莹如玉。都是顶好的口彩,绣在香囊上送人,体面又吉利。
图样谢云澜琢磨了两日,画废了三四张草稿,这才定下来,上面的诗还得再想想。
司徒夫人同样文采斐然,绝不能和旁人一样拿别人的诗糊弄,但谢云澜一时作不出合适的,便先放一放。
图样是定好了,但该用什么针法该配什么色,却不是谢云澜擅长的了。
石榴饱满,枝叶却硬,荔枝玲珑,配色又易流于俗气,洛瑾年反反复复试了好几版,总觉得差一口气。
这日下午,时小慧挎着针线篮子过来串门。
洛瑾年正对着一片绣坏了的石榴皮发愁,见她来了像见了救星一样,连忙道:“小慧姐,你帮我看看——”
时小慧接过绣棚,对着光端详片刻,笑道:“你呀,是太实心了,石榴皮要微微绽开,露出籽来,才显多福,你这缝得严丝合缝的,倒像个没熟的青果子。”
她拆去几针,重新起针示范,素白指尖在锦缎上游走,银针起落间,石榴皮徐徐绽开一道细口,玛瑙似的红籽隐约可见,饱满欲滴。
洛瑾年认真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荔枝也是,”时小慧换了个绣棚,“壳不能绣太密,红绿交接处用抢针,虚虚实实的,才像真荔枝那层薄壳。”
她随手绣了两笔,果真活了几分。
洛瑾年接过,试着照做,果然不同。
“小慧姐,你懂的真多。”他由衷道。
时小慧笑了笑,手下不停,两人坐着做了会儿绣活,时不时聊几句。
多是街坊里的八卦,哪家夫妻吵架了,哪家的孩子顽皮放鞭炮炸了家里的茅坑,气得爹娘揍得他三天下不来床。
“上回你去绣坊,柳红玉是不是欺负你了?”时小慧问道。
“……也不是欺负。”洛瑾年小声道,“就是说了两句酸话。”
时小慧冷哼一声:“她那人,就那样,手艺是有的,可心眼比针鼻还小,见不得新人出头,但凡谁被掌柜多夸一句,她面上笑着,背地里不知使多少绊子。”
“去年坊里有个小姑娘,绣工不错,王掌柜原本想收做徒弟的,结果柳红玉三天两头挑刺,今天嫌配色俗,明天嫌针脚乱,硬是把人挤兑走了。”
洛瑾年知道她是为自己说话,轻声道:“我没事,以后我不理她就是。”
“你呀,就是太好欺负了。”时小慧叹了口气,随即扬起下巴,语气认真起来。
“不过瑾年,往后她再敢欺负你,你别忍着,跟我说,我帮你出气。”
洛瑾年心里一暖,点点头:“嗯,知道了。”
说了一会儿闲话,时小慧带来的丝线用完了,“我得去绣坊拿些线,顺便把上个月工钱领了。”
她说着收拾起针线篮,“瑾年,你去不去?正好让王掌柜瞧瞧你那两个新花样。”
洛瑾年看了看桌上两个修到一半的香囊,石榴红艳,荔枝莹润,花样子虽是从前有的,可构图配色他都动了心思,应是拿得出手。
他点点头,将香囊收进篮中,还拿了几个自己做的绣品,等会儿看看王掌柜瞧不瞧得上,便提着篮子和时小慧一块出门了。
到了锦绣坊,人来人往的不少,时小慧先去领了丝线,又结清上月工钱。
洛瑾年候在一旁,待王掌柜忙完,才将两个香囊样品取出,轻轻摆在柜台上。
“王掌柜,司徒夫人要的那两个花样,我试着绣了样品,您得空时瞧瞧。”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来啦[让我康康]
第72章
王掌柜捡起那两枚香囊看了半晌,“不错,纹样收小一些,莫抢了字的位置,夫人说要题诗的。”
这是认可的意思了。
洛瑾年心中大石落地,正要应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女声:“哟,王掌柜又在瞧新活儿呢。”
柳红玉眼风扫过那两枚香囊,一双柳叶眯着,似笑非笑。
“石榴,荔枝……”她轻轻“啧”了一声,“倒是巧。”
闻言,洛瑾年转过头看她。
“上回我在东市布庄,瞧见一本苏州来的绣样册子,里头就有这么两个花样,石榴开口,荔枝配绿叶,连这开口的方向、叶脉的走势,都差不离。”
“年轻人多看看时兴样式是好事。可照搬人家的东西,总得改一改吧?这般原样描下来,传出去,倒像咱们锦绣坊专出这种活计似的。”
话音一落,锦绣坊里所有人都安静了,异样的目光悄悄打量着洛瑾年。
时小慧脸色倏地变了,偷花样儿可是毁人名声的,锦绣坊规矩严,今天洛瑾年要没个解释,别说是司徒夫人这桩活儿,以后王掌柜绝不会再收洛瑾年的绣活。
时小慧看了一眼王掌柜,王掌柜果然眉头紧皱,她更是心急如焚。
她知晓洛瑾年是个软性子,怕他白白受欺负吃了大亏,急道:“柳红玉你瞎说什么?瑾年才没有偷人花样!”
柳红玉早知晓洛瑾年是个胆子小的,受委屈也不敢还嘴,上回她故意撞了洛瑾年,看他一声不吭,嘴都不敢还就知道了。
她眉梢上吊,得意道:“空口白牙的你说没偷就没偷啊?有什么证据吗?”
时小慧气得都想骂人了,哪来的证据?她动动嘴皮子就想把脏水往洛瑾年身上泼。
时小慧脾气爆,撸起袖子就要上前好好和她理论一番,洛瑾年却轻轻拉住了她的袖子。
看到小慧姐这么信任他,还为他出头,洛瑾年一颗惴惴不安的心也安定下来了。
他看向柳红玉,声音平稳:“柳娘子,你说的那本绣样册子,可否借我一观?”
洛瑾年从不是善于与人争辩的性子,在洛家时,受了委屈只知隐忍,来省城后,有谢云澜在旁,更无需他出头。
但这不代表他笨,柳红玉说他偷他就是偷了?柳红玉撒没撒谎她心里最清楚,洛瑾年问心无愧,凭什么让他自证?
“柳娘子你若真有那本绣样,肯借我一观,确是我的不是,理当向您和掌柜赔礼,就是不知道你拿不拿得出来?”
听到他的话,撸起袖子就要干架的时小慧瞪大眼睛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显然非常意外。
柳红玉脸上那点从容的笑意,一点一点僵在了唇角,那个什么册子是她瞎编的,她当然拿不出来。
她没料到,这个平日闷声不响,见人都不敢大声说话的小哥儿,明明瞧着就是个任人揉捏的软包子,居然这么镇定。
洛瑾年当着王掌柜的面,一条一条将她的话驳了回来。
没有被吓哭,没有求全,甚至没有高声,就那么轻轻巧巧,把她架在了下不来台的地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圆场的话,却发现什么都接不上。
她能说什么,说“我就是看不惯你”?说“你一个新人凭什么得贵人青眼”?说“我柳红玉在锦绣坊做了五年,你算什么东西”?
她什么都说不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最后只能扯了扯嘴角,挤出个干巴巴的笑。
“哟,倒是我多嘴了,王掌柜眼光高,自然不会看走眼,罢了,我一个做活的,操这心作甚。”
王掌柜没应声,眉头还是紧紧皱着,眉宇间的细痕更深了,不过视线从洛瑾年转到柳红玉身上,眼里藏着深深的不满。
这柳红玉性子太强硬了,不好管教,便是手艺再好她也已经不愿意留了,她若再不改改这性子,将她撵走也罢,锦绣坊又不缺她一个绣娘。
柳红玉本来是来要工钱的,可店铺里所有人都悄悄打量她,几个相熟的绣娘也捂着嘴笑话她,背地里还指不定要怎么指指点点。
她不敢多留一刻,钱都没要就慌忙走了,心里又是委屈又是气愤。
那个年哥儿不过是运气好,得了司徒夫人青眼,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柳红玉走后,铺子里重新热闹起来,绣娘们该做事的做事,客人该买布的买布。
王掌柜拿着那两个香囊又仔细看了看,“荔枝这个,配色再清透些。”
她语气如常,像方才什么也没发生,不过再看洛瑾年时,眼里多了几分满意,特意提点道:“司徒夫人喜欢雅致色,太艳了不好,料子也可以换成月白色。”
洛瑾年认真听着,一一记下来,轻声道:“谢谢掌柜提点。”
他将两个香囊收好,又把自己做的几个绣品拿出来,王掌柜眼光高,没全要,只拿了两条手帕和一个香囊,按质定价,给了洛瑾年一百二十五文。
钱不算多,但洛瑾年摸了摸沉甸甸的钱袋,已经很满意了,这么一点点攒下来,迟早能攒够他自己开店的本钱。
出了锦绣坊,时小慧一路没说话,走出十余丈,她忽然站定,转身就要往回走,“不行,我去找柳红玉说清楚!”
洛瑾年怕她闹出事,赶紧拉住她,“小慧姐,算了算了。”
“算什么算!”时小慧越想越气,眼眶都红了。
“她分明是嫉妒,空口白牙就敢诬赖你偷花样!今儿是你在,明儿换了别人,还不知被她欺负成什么样!”
洛瑾年安抚了一番,说柳红玉诬陷他本就不占理,时小慧真去了反而吃亏。
时小慧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怒意压下去,“成,听你的,不回去闹。”
她说着挽起洛瑾年的胳膊,“不过你得答应我,下回她再敢这样,你不许一个人扛着。”
洛瑾年抿唇,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好,谢谢小慧姐。”
*
入了六月半,暑气一天比一天重。
这日一早,洛瑾年照例喂鸡浇地,忙活完日头已升得老高。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趁日头好,把攒了几日的衣裳洗了,时小山忽然从院门外头探进半个脑袋。
“瑾年哥,在家呢?”
洛瑾年抬头,见他怀里抱着个鼓囊囊的木盆,盆里脏衣裳堆得冒尖。
“我爹娘去铺子了,我姐也不在,应该是去绣坊做工了。”时小山笑嘻嘻挤进门。
“瑾年哥也该洗衣服了吧?正好,一个人洗衣裳多没意思,咱俩一块儿洗呗!”
洛瑾年失笑,时小山这热闹性子,洗个衣裳还要人陪。
不过他也确实攒了几件,谢云澜的袍子不敢马虎,他自己的倒还好。两人将木盆搬到井边,并排坐在小板凳上,就着清凉的井水搓洗起来。
日头渐渐升高,蝉鸣从稀疏变得聒噪。
时小山一边搓衣裳一边絮叨铺子里的事,什么“昨天又卖了多少碗豆花”,什么“有个客人一口气要了三碗”……
洛瑾年听着,手下不停,嘴角微微弯起。
时家的铺子是真好起来了,自打卖起了那花蜜酒酿冰豆花,回头客一天比一天多,有时晌午还没到,豆花就卖空了。
林花椒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夸“多亏瑾年出的主意”。
洛瑾年听到时家生意好,心里也为他们高兴,更别提他在时家是有分红的,生意越好,到时分给他的钱不就更多?
洗衣裳洗到一半,时小山忽然想起什么,“瑾年哥,你等等,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他说着便起身,三两步跑回自家院子,又小跑回来,怀里揣着个布包。
洛瑾年甩了甩手上的水,“什么呀?神神秘秘的。”
时小山将那东西塞进他手里,脸上带着点促狭的笑:“货郎那儿买的,可贵了!你看看。”
洛瑾年狐疑地打开,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皮上印着几个字,他没细看,随手翻开一页。
只一眼,他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那上头画着两个人,叠在一处,姿态……洛瑾年不敢多看,啪地将册子合上,耳根子红透了。
“时小山!”他压低声音,又羞又急,“你、你看的这都是什么!”
时小山却一脸无辜:“怎么了嘛?货郎说这是正经东西,成亲前都得看的,不然啥也不懂,怎么洞房?”
他说着凑过来,指着那册子,一脸求知若渴:“瑾年哥,你说这上面画的,真的比书上写的更舒服吗?我听说——”
“时小山!”洛瑾年恨不得捂住他的嘴。
时小山却不肯罢休,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瑾年哥,你和你家相公住一块儿这么久,你们肯定有那个过,是什么感觉啊?”
旁人不知道他俩什么关系,只看洛瑾年和谢云澜住在一处,便以为他们是一对儿,时小山也是如此。
洛瑾年也没有多解释,难道要他和别人说,他其实是谢云澜哥哥的夫郎吗?
“……没有。”他别开脸,声音闷闷的,“我俩没有。”
时小山愣了愣:“没有?可巷子里婶子们都说,你们就是夫妻啊,谢云澜待你那么好,你俩怎么可能……”
“说了没有就是没有。”洛瑾年打断他,低着头使劲搓衣裳,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时小山挠挠头,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瑾年哥,那你想不想试试?”
洛瑾年正在拧干衣服,听到他的虎狼之词,手一抖,差点把洗衣盆掀翻了,还好他及时稳住,不然这一盆衣服都白洗了。
“那个……我不是催你啊!”时小山连忙道,“我就是好奇嘛,你看这书上画的,两个人抱在一起,好像挺那个的……而且我听人说,这种事憋久了也不好,容易……”
“时小山!!”洛瑾年一捧水泼过去,时小山嘻嘻哈哈躲开,两人在井边闹成一团。
衣裳洗完后,洛瑾年的脸还是红的,时小山回家去了,洛瑾年将衣裳晾上,站在院中发了会儿呆。
日头正烈,晒得地皮发烫,洛瑾年抬头看了看天,万里无云,一丝风也没有。
这种天气,谢云澜还要出门。
今早走的时候说,司徒先生那边有些事要处理,晌午不回来吃饭,让他自己先吃。
洛瑾年回灶房,就着昨晚剩下的半碗菜,热了两个馒头,草草对付了一顿。
吃完饭,他也没闲着,先给鸡添了水,又去后院看了一圈,黄瓜又结了几根嫩的,晚上煮个黄瓜汤或者凉拌都挺好。
小白菜、菠菜长势正好,一畦绿油油的,边上枇杷树叶子被晒得有些打蔫。
他提了桶水,一瓢一瓢将菜畦浇透,剩下半桶水也不浪费,提到屋里泼了,空气干,偶尔洒洒水能凉快点,也能压压尘土。
几瓢水洒下去,热气蒸腾而起,又被新的水压下去,不多时,屋里便有了些微的凉意,多少能舒服些。
做完活儿时间还早,洛瑾年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便搬了张小凳,坐在檐下阴凉处拿出绣棚。
过两天司徒夫人就要来取香囊了,他得尽快完工。
石榴香囊的皮色已调好了,比之前沉了几分,暗红中透着青,倒真有几分熟透的样子,他仔细绣着,手下针线走得很慢。
可不知怎的,洛瑾年总有些心不在焉,时小山的话时不时冒出来。
“你想不想试试?”
“憋久了也不好……”
“两个人抱在一起,好像挺那个的……”
洛瑾年脸又热了,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甩出去,低头专心绣花,只是心底那点难得的好奇心,怎么也压不下去。
日影慢慢西斜,谢云澜回来时,夕阳正沉到院墙后头。
洛瑾年听见院门响了,连忙放下绣棚起身,却见谢云澜手里提着个油纸包,鼓鼓囊囊的。
作者有话要说:
情人节快乐呀~
第73章
洛瑾年迎上去,问道:“回来了,手里是什么?”
谢云澜将纸包放在院中石桌上,解开系绳,里面是三斤肋排,肥瘦相间,肉色鲜亮。
“排骨?”洛瑾年眼睛亮了亮,“今日有什么喜事吗?”
谢云澜看他高兴,唇角微微弯起,“时伯今日发了工钱,路过肉铺,想着你许久没吃肉了。”
洛瑾年知道他是为自己买的,低头看那扇排骨,心里暖烘烘的。
正好晚饭还没做,他提起排骨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歇着,一会儿就好了。”
谢云澜看着他忙碌的背影,轻轻笑了笑,倒也没真闲着,夏天热,鸡喝的水多,水槽里的水已经蒸发了许多,他就打了点清凉的井水。
太阳渐渐落山,日头不那么晒了,几只慵懒的大肥鸡才慢悠悠地踱步出来,喝水吃食。
红烧排骨的香气从灶房里飘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洛瑾年将排骨盛进大碗,油亮红润,肉香四溢,又拍了两根黄瓜,切段添了两勺香醋拌一拌,一并端上桌。
谢云澜已摆好了碗筷,排骨端上桌,洛瑾年给他夹了一块最大的,“尝尝看。”
谢云澜咬了一口,肉炖得软烂入味,酱香浓郁,几乎脱骨。
“好吃。”他点头。
洛瑾年得了夸奖,抿着嘴笑,自己也夹了一块,排骨一入口,他满足得眯起眼,真香!肥瘦相间,肥的不腻,瘦的不柴,满口都是肉香。
两人你一筷我一筷,不多时,大半碗排骨便见了底。
吃饱喝足后,已是大汗淋漓,一身热气,洛瑾年又从水井里捞上来一个小坛子。
罐盖揭开,里头是冰镇了小半日的槐花蜜杨梅汤,紫红色的汤汁澄澈透亮,浮着细碎的冰碴儿,几颗饱满杨梅沉在底下。
谢云澜接过一碗,饮了一口。
酸甜冰凉,从喉间一路滑到胃里,那点因暑气而生的闷热,顷刻间烟消云散。
炎热的夏夜,吃完晚饭能来上这么一大碗清凉的冰镇杨梅汤,别提多痛快了,谢云澜一口干完大半碗。
洛瑾年也抱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天色彻底黑了,收拾完碗筷又烧了热水,两人轮流冲了凉。
从灶房出来时,洛瑾年浑身清爽,连头发丝都带着皂角的清香,夏夜的凉风终于起了,吹在身上,说不出的舒服。
躺到床上吹熄了油灯,白日里旖旎的心思,便不自觉浮现出来。
风轻轻吹着,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蛙鸣,更衬得这夜晚静谧。
谢云澜原本是有些孟浪的心思,但试探了几回,见洛瑾年不愿意也就作罢了,等他们冬天回了青瓷镇再说。
屋里开了窗子,偶尔有一丝凉风吹进来,也挡不住夏夜烦闷的燥热。
谢云澜看洛瑾年脸有些发红,以为他怕热,拿了个蒲扇,侧过身,单手撑着身子,轻轻摇着蒲扇为他扇扇风。
月光下,少年的脸颊还带着刚沐浴完的潮/红,发梢微湿,眼睛亮亮的,像盛了一捧碎星。
“太热了睡不着?”谢云澜问道。
洛瑾年没说话,忽然伸手攥住他的袖子,手指微微发颤,月光照在他侧脸上,能看见那红透了的耳根。
“今天小山和我说……两个人抱、抱在一块,做那种事会很舒服……”
他磕磕绊绊的,羞得整个人浑身都滚烫,说完立刻就后悔了,一把拉上放在床尾的薄被蒙住脸。
谢云澜似乎笑了,也猛地钻进被窝和他嬉闹,胡乱吻着他的脸。
一个吻落在他额角,蜻蜓点水一般轻柔,然后是眉心,鼻尖,脸颊……
每一处都轻轻的,像试探,像安抚,洛瑾年的眼皮颤了颤,却没有像之前一样躲开。
闷在被窝里热得慌,洛瑾年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热,好像融化了一样,头脑都昏昏沉沉的,也不想着害羞了。
大约是脑子热蒙了,他想着,要是谢云澜还想继续下去的话,他大概也会同意。
谢云澜的唇终于落在他唇上,只一瞬,便移开了,并不像前两次那么凶猛。
洛瑾年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看他,有些委屈:“为什么不亲了?你不愿意吗?”
这绝对是明晃晃的诱/惑,谢云澜呼吸一窒,什么克制、理性通通抛到一边。
这回吻落在颈侧,轻轻含/住那一点软肉,细细地吻,慢慢地吮。
洛瑾年身子有些发软,靠着他的胸膛,不知该往哪儿躲,他有些无措,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谢云澜的衣襟。
谢云澜的手从他腰间滑过,隔着薄薄的里衣,轻轻覆在他腰侧,拇指在那儿轻轻摩挲,一下,一下,带着强烈的暗示意味。
“可以吗?”他哑声道。
洛瑾年觉得那一小块皮肤像着了火,耳朵也红了,他点点头,整张脸埋进谢云澜怀里,闷闷地喘着气。
不知过了多久,谢云澜终于停下来,手上全是黏/腻的汗液,薄被揭开,凉爽的空气涌进来,昏沉的脑子也清醒一些了。
他将洛瑾年微微推开一些,低头看他。
月光下,少年的脸红得像染了胭脂,嘴唇微肿,眼尾泛着薄红,像被欺负狠了。
“疼吗?”谢云澜问。
洛瑾年摇摇头,把脸又埋回去,闷闷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没有,就是……有点奇怪……”
谢云澜轻轻笑了,随手从床边拿来一个布巾,擦净手上的汗液,又给洛瑾年递了一条干净帕子,刚刚在被子里胡闹一番,闷出来一身汗。
收拾干净后,谢云澜揽着他到自己怀里,安抚似地吻了吻他额上的细汗,“不早了,睡吧。”
洛瑾年红着脸说不出话,也不好意思再开口,原以为今晚是睡不着了,可听着身边规律的呼吸声,困意渐渐袭来。
洛瑾年是安安稳稳地睡熟了,谢云澜却当真睡不着,他其实也挺紧张的。
别看他刚才那么镇定,一切尽在掌握中似的,其实他也是头一回和哥儿亲密。
谢云澜对同房不是一无所知,年少时有几个同窗格外顽劣,竟私自看那种拿不上台面的小人书,还拿给同窗传阅,他也无意看过其中内容。
书上的东西,总归和真实的情况不太一样,知道该如何做,但真到了实践这一步,他也有些慌乱无措。
没弄到后头,一方面确实是谢云澜不太知道后面该如何做,另一方面,他什么准备都没有,怕贸然冲动,放纵自己,会让瑾年难受。
他是个极认真的人,看不懂的文章非要探究到底,四处找人询问,小人书上男人对女人是如何寻摸的,他也非得亲自寻摸一遍,彻彻底底地弄清楚,知道如何叫洛瑾年舒爽了才肯罢休。
*
昨儿夜里落了一场雨,雨不算大,淅淅沥沥地下到后半夜才歇。
洛瑾年迷迷糊糊中听见雨声,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清晨醒来时,窗纸透进来的光不像往日那般刺眼,而是柔柔的、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薄纱。
他推开门,一股清新的潮气扑面而来,院中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枇杷树的叶子绿得能滴下水来,连鸡圈里那几只母鸡都格外精神,咕咕叫着满地找虫子吃。
天是阴的,云层厚厚的,却没有要再下的意思,凉风阵阵,吹在身上很是舒爽。
洛瑾年深深吸了一口气,心情也跟着轻快起来。
这么好的天气,不出去走走,简直浪费,他正想着,谢云澜也从屋里出来了。
“今日不出门?”洛瑾年问。
谢云澜摇摇头:“司徒先生那边无事,时伯那儿今天也放我一日假。”
洛瑾年眼睛一亮:“那咱们去东郊吧?”
“昨儿下过雨,肯定长出好多野蕈,你不是爱吃那个吗?还有野菜,雨后最嫩了,天气又凉快,走一走多好……”
他说着,发现自己有点太起劲了,难得有假,谢云澜今天说不定只想在家休息,洛瑾年声音渐渐小下去,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脸。
谢云澜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微微弯起,“好。”
两人简单收拾了些干粮和水,又拿上两个竹筐、一把短锄,一道出了门。
巷子里比往日安静,这样的天气,大多数人都不愿出门,只几个孩子在积水坑边踩水玩,嘻嘻哈哈地闹成一团。
出了城门,往东走,空气愈发清新。
前日的暑气已被雨水冲刷干净,草木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潮气,扑面而来,路边的野花野草都挺直了腰杆,叶片上还挂着水珠。
时小山今日没跟来,他被林花椒抓去铺子里帮忙了,走的时候一脸不情愿,洛瑾年答应了给他带好吃的,这才把他哄住。
洛瑾年走在谢云澜身侧,小声嘀咕了一句“就咱们俩”,不知在想什么。
谢云澜看他一眼,没说话,趁他想着事情没有注意,悄悄牵起他的手,唇角轻轻勾起。
东郊那片林子里长了不少野蕈,大都是趁着雨后冒出来的,又大又嫩。
洛瑾年眼睛尖,不多时便发现了几丛灰褐色的野蕈,伞盖肥厚,正是谢云澜爱吃的鸡枞菌。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草丛,露出底下那几朵挤在一处的菌子。
谢云澜也蹲下来,两人一块将野蕈轻轻摘下。
“这地方不错,”洛瑾年一边摘一边说,“上回我和小慧姐他们来,也是在这附近挖到好多,再往那边走走,应该还有。”
两人便继续往林子深处钻,东郊这边只有缓坡,没有特别高的山,林子长得也不算密,一般只要不往南郊西郊走就没什么事。
这里野菜也多,荠菜、婆婆丁、灰灰菜……雨后格外鲜嫩,一掐一包水。
洛瑾年和谢云澜都算手脚麻利的,不一会儿就采了小半筐,谢云澜跟在他身后,帮他提着筐,偶尔听他念叨这个能做什么,那个怎么吃。
“马齿苋焯水凉拌最好,放点蒜泥,夏天吃开胃。”
“可惜没有找到蕨菜,不然焯水去涩,然后炒腊肉,也香得很。”
洛瑾年说得兴起,一回头,见谢云澜正看着自己,目光温和,唇角微微弯着。
他脸一红,声音小了下去:“你、你笑什么?”
谢云澜摇摇头:“没什么。”
洛瑾年狐疑地看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找。
不知不觉,两人已走出很远。
坡地渐渐变陡,前方是一片稀疏的矮树林,林子不大,树木也不算高,枝丫交错,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
洛瑾年正要往里走,谢云澜却忽然拉住他,“等等。”
洛瑾年一愣:“怎么了?”
谢云澜没说话,目光落向林子边缘一处灌木丛,那丛灌木长得格外茂盛,叶片肥厚,枝条虬结。
但引起他注意的,是灌木底下隐约露出的一团灰褐色东西,看上去个头不小。
洛瑾年也看见了,“那是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谢云澜拿起锄头挡在胸前,怕遇到危险又把洛瑾年护在身后,慢慢走近。
拨开灌木的枝叶,那团灰褐色的东西终于露出真容——
是一头鹿,身下一汪血,似乎是受伤了,不知是死是活。
作者有话要说:
求河蟹大人放过
宝贝们除夕快乐鸭~[加油]
第74章
那鹿侧躺在落叶堆里,身体已经僵硬,皮毛上沾着泥水和落叶。
致命伤在脖颈处,一道深深的撕裂伤口,血早已凝固发黑,有些骇人。
洛瑾年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谢云澜却蹲下身,仔细查看起来。
“死了有些时候了。”他轻声道,目光扫过鹿身,“应该是被什么猛兽追赶到此,失血过多……伤口不像是猎户所为。”
洛瑾年便定了定神,也凑过来看。
鹿不算大,估摸只有一百来斤,皮毛还算完整,没有腐烂的迹象,脖颈上的伤口触目惊心,像是被什么利齿咬穿的。
西郊那边有野猪,东郊这边倒没听说过有猛兽,但他们不知不觉跑到接近南郊的地界边上,这儿连着西边的深山,偶尔会有野兽越界也正常。
他小声道:“这鹿要怎么办?”
谢云澜站起身,环顾四周,林子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没有其他动静,那头袭击鹿的猛兽应该早已离开。
他低头看向那鹿,眼中掠过一丝思量,“咱们弄回去。”
洛瑾年微微睁圆一双杏眼儿,有些惊诧:“弄回去?”
这么大一头鹿就他俩弄回去?
“鹿皮能卖,鹿肉也能卖。”谢云澜道,“虽说不如活鹿值钱,但这么一头,少说也值三五两银子。”
三五两!洛瑾年眼睛亮了,既然谢云澜都说没问题了,他也不再犹豫。
可随即又犯起愁来:“这么大一头,咱俩怎么弄回去?”
谢云澜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几根粗壮的枯枝上,“简单,做个拖架我拖回去。”
既已说定,他俩说干就干。
谢云澜用柴刀砍了几根粗细合适的树枝,又寻了些坚韧的藤蔓,洛瑾年帮着打下手,将树枝并排绑成一个简易的拖架。
两人合力将鹿抬上拖架,用藤蔓固定好。
那鹿看着不大,抬起来才知沉得吓人,洛瑾年憋红了脸,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才堪堪挪动。
“我来拉。”谢云澜道,说着已经把固定在拖架两边的藤蔓搭在肩上,肩膀顶着往前拖。
他出主力,洛瑾年就在后面扶着推,多少能帮上一些忙,两人一前一后,拽着藤蔓,慢慢往林子外挪。
好在是下坡路,又有拖架,比想象中省力些,但即便如此,等两人终于将鹿拖到山脚时,洛瑾年已累得满头大汗,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口干舌燥。
天色不知何时放晴,日头已经快升到头顶了,不免有些燥热,就先寻了片阴凉处歇息。
“歇会儿。”谢云澜放下藤蔓,下意识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一阵阵刺痛,想来是有点擦破了皮,他也不甚在意。
洛瑾年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拿过水囊大口大口喝了小半袋。
“你也喝点吧,天气热,先歇一歇?”他把水囊递给谢云澜。
谢云澜看着他。
少年的脸上沾着泥巴,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颊边,狼狈得很,一双杏眸却水汪汪的,倒让他想起昨夜那未做完的事。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取了一条干净帕子,轻轻擦掉洛瑾年脸颊上一点泥渍,凤眸微微眯着。
洛瑾年只觉得自己似乎被什么野兽盯着,脊背一阵阵发凉,狐疑地看了看坐在身侧的谢云澜,却是一副温润端庄的模样。
见洛瑾年疑惑地看着自己,他反倒满脸不解:“怎么了?我有什么不妥吗?”
他又没真真做什么,只是想想而已,所以面上一片坦然。(大过年给审核大人添加工作量真对不起,我改正,我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不该让你们忙,真的只是纯口嗨无cb,并且口嗨已删,改一晚上没睡求求审核让我过了吧)
洛瑾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摇摇头,兴许是他想太多了吧。
吃了一些干粮补充一下体力,谢云澜拉拖架弄得手上又是土又是藤蔓的绿汁,就让洛瑾年倒水给他冲水。(真的只是单纯的洗手没有在暗示什么)
*
歇够了,两人继续赶路,鹿虽值钱,却不能大摇大摆地运进城。
谢云澜早有打算,城西有家熟悉的野味铺子,掌柜姓郑,从前替时家打听过行情时结识的,人还算厚道,他们绕道过去,直接卖给铺子,省得招摇。
郑掌柜见了那鹿,眼睛都亮了。
“好货!”他蹲下身,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虽然死了,但皮毛完整,肉也没坏,处理一下能卖个好价钱。”
他报了个良心价,四两二钱。
洛瑾年心跳都快了几分,居然有四两二钱!加上之前攒的,家里的积蓄又要往上窜一截了。
谢云澜又与他谈了谈,最后定在四两五钱,鹿皮单独算,回头硝好了再送过来,还能再加几十文。
揣着那四两多银子出铺子时,洛瑾年整个人都是飘的。
赚了钱自然得花,两人顺路去了市集,买了几斤猪肉和一根大腿骨,家里米面也快吃完了,也一道买上,把米缸面缸都填得满满当当,够他俩吃一个多月的。
回到家时,已是下午过半。
洛瑾年将野蕈和野菜归置好,买完米面和肉后,剩下的钱谢云澜说都给他了,不算在家里的积蓄里,是他自个儿的私房钱。
买肉和米面拢共也才花了六七钱,剩下都是他的。
洛瑾年将今日得的银子放进自己存钱的小木匣里,匣子沉甸甸的,他捧着掂了掂,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这匣子虽说小了点,两个巴掌大一点,没他在青瓷镇那个大,但装的可都是实打实的银子,不是铜钱。
如今才铺了一层底儿,等装满了,五六十两还是有的,银子比铜钱要便携许多,不像他原来那个大箱子,装满铜钱也才十来两。
晚饭是简单的煮面,配上猪肉炒的臊子当浇头,洛瑾年还特意用凉水冲了两碗蜂蜜水,凉凉的,甜甜的,夏夜里喝了很是舒爽。
两人坐在院中,慢慢吃着,下午下了点毛毛细雨,到晚上天还是阴的,没有星星月亮,只有远处几点灯火。
凉风习习,吹在身上,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外头挺凉爽,一进屋没了风就有些闷热,好似空气中都凝着水珠,身上黏腻腻的。
两人肩并肩躺在床上,谢云澜亲上来的时候,洛瑾年紧张地闭紧眼睛,心里说不出是害怕还是期待。
时小山确实没说错,至少昨晚他确实挺舒服的,但谢云澜一靠近他还是有些紧张。
索性谢云澜只是亲了亲他紧绷的唇角,没再继续做什么。
“司徒夫人该要香囊了?”谢云澜问道,他说的是洛瑾年给司徒夫人做香囊的事。
洛瑾年没想到他会忽然问起这个,点点头:“过两天就要来取了,我还差几针,明儿就能弄完。”
“睡吧。”谢云澜不愿意再折腾他,隔着薄被拍了拍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唇角噙着浅浅的笑。
一夜好眠。
*
翌日,吃完早饭,洛瑾年惦记着要给司徒夫人的那两个香囊,紧忙回屋去做了。
虽说明儿才要,但今日赶紧弄完,下午就能去锦绣坊送去了,拿了工钱,若再有赏钱王掌柜会差人送来。
一个香囊二百三十文已是不菲的价格,然而像司徒夫人这样的贵人,往往给的赏钱还要更多,这可是十足的肥差。
更遑论她还是官夫人,结识的那都是富家小姐公子,若她能美言几句,夸个一言片语,便是在上流圈子里打出了名号,还愁往后赚不来钱?只要让贵人满意了,荣华富贵那都在后头呢!
因此锦绣坊里的绣娘谁听了不羡慕洛瑾年?柳红玉才会如此嫉恨洛瑾年,觉得是他生生抢去了自己的机缘。
谢云澜没打搅洛瑾年,昨天下了半宿的雨,菜地不用再浇水,就到鸡圈里摸了一圈。
攒了大半个月的鸡蛋,终于凑满了一篮子鸡蛋。
洛瑾年做完绣活去数了数,拢共七十六个,个个圆润光洁,是那些大肥鸡这些日子的功劳。
“留着家里吃的不算,给时家送的也不算,”他将鸡蛋小心装进垫了软草的竹篮里,盘算着,“卖七十个,两文钱一个,要论单个得能卖一百四十文呢。”
谢云澜正在院中劈柴,闻言抬头看他一眼:“不少。”
“那是!”洛瑾年抿着嘴笑,眉眼弯弯的,“我天天喂得可仔细了,那几只鸡下蛋也勤快……”
他絮絮叨叨说着,将篮子挎好,又回头看了谢云澜一眼,“我今儿把鸡蛋卖了。”
谢云澜闻言,放下斧头站起身,“走吧。”
洛瑾年一愣:“你也去?”
“嗯。”谢云澜接过他手里的篮子,“顺便买些东西。”
洛瑾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暖暖的,跟上他的脚步。
收鸡蛋的杂货铺在柳树街,就在他们后边第三条巷子,掌柜是个圆脸的年轻妇人,姓方,都叫她方娘子,洛瑾年常常来这里买日常用的东西。
见他们来,方娘子笑着招呼:“哟,小哥儿又来啦!要卖多少鸡蛋?”
“七十个。”洛瑾年将篮子放在柜台上,小心揭开盖布。
方娘子一个个看过,连连点头:“都是好蛋,个头也匀实。”
批发卖要便宜一些,不能按单个两文的卖,不然方娘子还怎么挣钱?又不是做慈善的。
她麻利地数出铜板,给了一百一十文,因洛瑾年的鸡蛋品质好,又额外添了两文,“下回再有,还送我这儿来。”
这已经是极公道的价格,洛瑾年接过钱,道了谢,心里美滋滋的。
从铺子出来,两人又去买了些盐、酱油,还有一小包花椒,家里那个快用完了。
谢云澜还特意绕到点心铺,买了两块枣泥糕,塞给洛瑾年,“饿了吧?先垫垫。”
洛瑾年捧着热乎乎的枣泥糕,小口小口吃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回巷口时已经快晌午了,远远的,洛瑾年便看见自家院门外的石墩上,坐着一个人。
走近了才看清,原来是巷尾独居的陈阿婆。
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佝偻着背,手里拎着个用旧帕子盖着的竹篮。
见他们回来,她扶着墙慢慢站起身。
“阿婆?”洛瑾年连忙上前搀住她,“您怎么在这儿?等了多久了?快进院里坐!”
陈阿婆摆摆手,将篮子塞进他手里。
“小山那小子让我带给你的。”老人的声音沙沙的,带着几分浑浊,“说是什么……秃子?我听不太清,他说你不在家,让我先拿着。”
什么秃子?洛瑾年听得满头雾水。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快乐呀![加油]祝所有宝贝新的一年都能万事如意,身体健康,马上暴富!明天是新年第一天,作者会双更庆祝~
第75章 二合一
洛瑾年打开篮子一看,里头是一只扒了皮的兔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白白嫩嫩的,还带着些许血色。
“这……”他有些懵,陈阿婆却已转身要走。
“阿婆,您别急着走!”洛瑾年连忙拉住她,“进屋喝口水,歇歇脚,这么大热的天,您老等了这么久……”
“不啦不啦。”陈阿婆摆着手,可脚步却有些迟疑。
谢云澜已推开院门,温声道:“阿婆,进来坐坐吧,正好前些日子家里得了蜂蜜,泡一杯您尝尝。”
陈阿婆看看他,又看看洛瑾年满脸的诚恳,终于点了点头。
扶陈阿婆在院中阴凉处坐下,洛瑾年忙去灶房泡蜂蜜水。
谢云澜则先倒了碗凉白开端过去,又从屋里端出个小笸箩,里头装着花生瓜子,放在老人手边的小凳上。
“阿婆,您先喝口水,歇歇。”
陈阿婆接过碗,慢慢喝了一口,浑浊的眼睛打量着这小小的院落。
鸡圈里几只母鸡咕咕叫着,后院的菜畦绿油油的,枇杷树投下一片阴凉,小院收拾得齐齐整整,看着就舒心。
“你们这小院,整得怪好的。”她点点头。
谢云澜笑了笑,“都是瑾年的功劳。”
于是陈阿婆又满嘴夸起洛瑾年来,这哥儿好,勤劳能干,长得又标致,瞧家里打理得多条理?
洛瑾年端着蜂蜜水出来时,陈阿婆正剥着花生,眯着眼慢慢嚼,时不时和谢云澜说说话。
“阿婆,您尝尝这个。”他将碗递过去,“自家泡的蜂蜜水,凉水冲的,凉快。”
陈阿婆接过,抿了一口,那浑浊的眼睛亮了一瞬。
“甜。”她咂咂嘴,“这蜜好,不齁。”
“是西郊一个养蜂的大哥送的。”洛瑾年在她旁边的小凳上坐下,又将那篮子拿过来,“阿婆,您说这是小山让您带给我的?”
这只兔子也不知道是时小山哪里得来的,今儿一上午没见着他人,小慧姐说他一早出门了,好像是去西郊找杨大哥了。
难不成这兔子是时小山自己打回来的?洛瑾年惊疑不定,最后还是不乱想了,等小山回来问问他得了。
“嗯。”陈阿婆点点头,“那小子急急忙忙跑来找我,说家里忙着走不开,让我帮忙送一趟。”
有他陪着陈阿婆,谢云澜就去后边砍柴了。
柴火日日都要用,城里不比乡下能随便砍木头,用的柴火都是买来的,一文钱一大捆,劈好的细柴要贵一些,所以他家都是自己买来柴火自己劈,能省则省。
洛瑾年陪阿婆坐着说了些话,陈阿婆问他要怎么吃这兔子,他会吃兔肉,但兔头还真没碰过,便打算去头切块炒熟。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她摇摇头,叹着气,“兔头可是好东西,哪能这么糟蹋?”
洛瑾年眨眨眼,虚心请教:“那您说该怎么做?”
陈阿婆来了精神,她将碗往旁边一放,身子微微坐直,浑浊的眼睛竟有了几分神采。
“兔头这东西,最要紧的是去腥。”她伸出枯瘦的手指,比划着,“先得把嘴边的毛茬子烧干净,再把耳朵根子那些细毛也燎了。然后冷水下锅,煮一滚,撇去浮沫……”
洛瑾年听得认真,连连点头,仔细记在心里。
“煮过之后,要拆。”陈阿婆继续道,“从下颚那儿拆开,把舌头、腮帮子肉都剔出来,这些是最好吃的,脑子也得留着,用签子挑出来,嫩嫩的,巴适得板。”
“那……炒吗?”洛瑾年问。
“炒?”陈阿婆皱起眉,一脸嫌弃,“那不糟践东西了?”
她摆摆手,开始比划真正的做法:
“兔头这东西,得卤,卤料要重,八角、桂皮、香叶、草果、干辣椒,一样不能少。卤得烂烂的,入味了,再捞出来……”
她顿了顿,眼睛眯起来,像在回味什么美味。
“然后起油锅,油要多,要热,把卤好的兔头往油里一炸,滋啦一声,那香味,能把整条巷子的人都引出来。”
她说着,还比了个颠勺的动作,虽然颤颤巍巍的,却莫名有几分气势,显然很是熟练。
洛瑾年听得入了神,连谢云澜不知何时走到身边都没察觉。
“炸到外皮金黄酥脆,捞出来,出锅前撒一把熟芝麻,一把葱花。”她一拍大腿,“那叫一个巴适!”
听她说的,洛瑾年想着那画面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阿婆,”他眼睛亮晶晶的,“您教我做吧?”
陈阿婆看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了几分笑意,“你想学?”
“想!”洛瑾年用力点头,“就是……我怕做不好。”
陈阿婆“哼”了一声:“哪个天生就会?学呗,我教你,反正我老太婆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
说干就干,谢云澜去井边打水,将兔子切块切头仔细洗净,又按陈阿婆的吩咐,生火烧水。
洛瑾年翻出家里所有的香料,八角、桂皮、香叶都还有,草果也有两颗,干辣椒是前些日子买的,花椒是新买的。
陈阿婆一样样看过,点点头:“还行,够用。”
她坐在灶房门口的小凳上,指点着洛瑾年一步步操作,“对,水开了下锅,煮一滚就行。”
“捞出来,用凉水冲冲,对对,那个血沫要洗净。”
“现在拆。从这儿,下颚这儿,用刀轻轻一别就开了。”
洛瑾年手忙脚乱地跟着做,额上渗出细汗。
谢云澜在一旁打下手,递刀递碗、添柴烧火,偶尔抬头,看洛瑾年笨拙却认真的模样,唇角微微弯起。
卤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陈阿婆坐在门口,眯着眼,不知在想什么,“我年轻那会儿还给人到府上当过厨娘,做饭可安逸。”
洛瑾年手下一顿,抬起头。
“嫁到这地方来,一晃几十年了,就剩我一个人。”陈阿婆望着门外,目光有些远,“那边的人,都爱吃兔头,逢年过节,家里总要卤一锅……”
她没有再说下去。
洛瑾年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发酸,他轻声道:“阿婆,等会儿做好了,您尝尝,看对不对味儿。”
陈阿婆回过头,看他一眼,那浑浊的眼睛亮了些许,“成,难得你不嫌弃我这个老婆子烦人,肯和我说几句话。”
卤了一个多个时辰,兔头已入了味。
洛瑾年按陈阿婆的吩咐,捞出沥干,起油锅,烧得热热的,将兔头一个个放进去,“滋啦”一声响,油花四溅,香气腾起。
洛瑾年连忙用锅盖挡着,等那阵动静过去,才小心翻动,炸到金黄酥脆,捞出。另起锅,爆香辣椒花椒,再倒进兔头兔肉,颠了几下。
出锅前,撒上一把熟芝麻,一把葱花,金黄的兔肉满满盛了一大盘。
“阿婆,您尝尝!”洛瑾年端到她面前,圆润的杏眼瞧着很是舒心。
陈阿婆接过筷子,夹起一块嫩肉咬了一口,她眯着眼,稀疏的牙齿慢慢嚼着。
洛瑾年紧张地看着她,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许久,陈阿婆点点头。
“还行。”她说,声音沙沙的,“有几分那个味儿。”
洛瑾年松了口气,抿着唇笑了笑。
当晚的饭桌格外丰盛。
一大盘麻辣兔肉摆在中间,旁边是一碗新做的麻婆豆腐,也是陈阿婆教的做法,做出来红油亮汪汪的,香气扑鼻。
陈阿婆没走,被洛瑾年硬留下来吃饭。
老人坐在桌边,看着那两个年轻人忙进忙出,摆碗筷,又是盛饭又是端汤。
让她想起自己儿女还在时的情景,一时有些恍惚。
谢云澜夹了几块豆腐盛到她碗里,洛瑾年将兔头里最嫩的腮帮子肉剔出来,也放进她碗中。
她低下头,慢慢吃着,眼眶有些发红,但她没让人看见。
“阿婆,您尝尝这个豆腐。”洛瑾年又给她夹了一筷子,“是照您教的法子做的,您看对不对?”
陈阿婆尝了一口,麻辣鲜香,豆腐嫩滑,味道都在里头。
“对了。”她点点头,“就是这个味儿。”
洛瑾年高兴得眼睛弯弯的,又给她碗里添了一勺。
谢云澜在一旁看着,没说话,唇角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
吃完饭,天色已暗。
洛瑾年要送陈阿婆回去,老人摆摆手:“就几步路,送什么送。”
谢云澜却已拿起灯笼,温声道:“阿婆,天黑了,路不好走,我们送您到门口。”
陈阿婆看他俩满脸的关切,没再推辞。
两人一左一右,扶着老人,慢慢往巷尾走。
月光淡淡的,洒在青石板路上。
陈阿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颤颤巍巍的,可她的嘴角,始终带着一丝浅浅的笑。
到了她家门口,老人站定,转过身,“今儿……”她顿了顿,“今儿高兴。”
洛瑾年看着她,心里软成一片,“阿婆,您手艺好,我最近正好想学些川蜀的吃食,不知您愿不愿意教我?”
陈阿婆一个人在家,难免闷得慌,今日又实在瞧她孤家寡人的,可怜得紧,这才提出这个主意。
不过他这话倒也不假,洛瑾年早就有这个打算了,想多学一些吃食的做法,往后若真攒够钱开了食肆,多会些东西岂不更好?
陈阿婆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半晌,她点点头。
“行。”她说,“只要你们年轻人不嫌弃,老婆子我下回还来。”
回院的路上,洛瑾年叹了口气,“阿婆一个人住,怪可怜的,往后咱家做了好吃的,也给她送一份吧。”
谢云澜也点点头,推开院门,院中,枇杷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灶房里还剩着半盘兔肉,明儿热一热,还能吃一顿。
*
午后日头正毒,晌午吃完昨儿剩的兔肉,又进屋歇了歇,挨过最热的那一阵儿,洛瑾年便挎着篮子出了门。
篮子里躺着两只香囊,石榴那只,皮色沉红,绽口处玛瑙似的籽实颗颗分明。荔枝的红绡薄壳,莹白果肉若隐若现。
他昨晚对着油灯检查了三四遍,确认没有一处线头、没有一针疏漏,这才安心睡下。
司徒夫人的东西,他不敢有半点马虎。
锦绣坊里人不多,王掌柜正和伙计说着话,眉头就没松开过,一脸严厉地训斥着什么。
见洛瑾年送来要给司徒夫人的香囊,脸色立刻一变,难得温和下来,如春风化雨,“送来了?”
洛瑾年点点头,将那两个香囊递给掌柜过目。
似乎没见过掌柜对谁这么温和过,那才被掌柜骂过的伙计一脸见了鬼似的神情,被掌柜凶巴巴瞪了一眼,这才擦擦额上的冷汗,跑去招待客人了。
王掌柜拈起石榴那只,对着窗光细细看了一遍,又拿起荔枝那只,翻来覆去端详针脚。
洛瑾年站在一旁,手心微微出汗。
“行了。”王掌柜将香囊放下,语气平平的,“比样品更细致,夫人应该会喜欢。”
掌柜其实挺满意的,即便挑剔如她也寻不出什么毛病,直接给他结了钱,剪了一块银角子,又数了些铜钱,一并装在钱袋里递给他。
“两只,按说好的价,一共四百六十文。”
洛瑾年接过钱袋,沉甸甸的,他没有当场数,只贴身收好,轻声道:“谢谢掌柜。”
王掌柜看了他一眼,忽然又道:“夫人那边若满意,兴许会有赏钱,到时候我差人给你送去,不必再跑一趟。”
赏钱!洛瑾年眼睛微微亮了,点头应下。
出了绣坊,他没急着走,站在门边阴影里,将布包打开一条缝,偷偷看了一眼。
四百六十文,光是工钱就有这么多。
而像司徒夫人那样的贵人,给的赏钱,只会比这更多,不会少。
他小心将布包收好,抿着唇,弯起嘴角。
走出几步,忽然觉得身后有些异样,似乎有什么人在偷偷看他。
他回头看了一眼,锦绣坊的门依旧敞着,柜台边,柳红玉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正望着他的方向。
隔得远,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看见她笔直站着,一动不动,目光森冷。
洛瑾年没有多看,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不过是嫉妒他罢了,没什么可在意的。
回去的路上,他忍不住想,司徒夫人那样的贵人,平日里见的都是什么人物?
府里来往的,怕是城里有头有脸的小姐公子,若她真能美言几句,说这香囊绣得好,往后是不是会有更多人来找他做活?
二百多文的香囊,他以前想都不敢想,可如今不仅做了,还得了掌柜认可,还有可能得赏钱。
洛瑾年抿着唇,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推开院门时,谢云澜正坐在屋檐下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他,“送去了?”
“嗯!”洛瑾年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小凳上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王掌柜给了四百六十文。”
谢云澜接过布包,掂了掂,“不少。”
“还有呢。”洛瑾年压低声音,眼睛亮亮的,“王掌柜说,夫人那边若满意,还有赏钱,到时候会差人送来。”
谢云澜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微微弯起,“高兴了?”
洛瑾年点点头,又摇摇头,自己也说不清,他低头将布包收好,小声道:“二哥,你说夫人会给多少赏钱?”
谢云澜想了想:“少则几十文,多则好几钱,便是一二两的也有。”
“一二两?”洛瑾年眼睛睁大了些,白给的赏钱,居然比他辛苦赚的钱还多!
“贵人的赏钱,没准的。”谢云澜道,“不过能得赏识,便是好事,往后路子会越走越宽。”
洛瑾年点点头,心里那点期待悄悄膨胀了些。
晚饭比平日丰盛些,昨儿买的猪肉还没吃完,洛瑾年做了一盘回锅肉,又拍了两根黄瓜,顺手炒了一盘小白菜。
谢云澜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前添柴烧火,两人在灶房里忙出一身薄汗。
吃饭时,洛瑾年又念叨起香囊的事。
“石榴那个,我本来还怕皮色调得太深,不够鲜亮,后来想想,夫人喜欢庄重色,深些应该没错……”
“荔枝那个最难绣,壳要薄,又不能透出里头的白,我试了三四种针法,最后还是小慧姐教我用抢针勾边,虚虚实实的,才有点像……”
谢云澜给他夹了一筷子肉,静静听着。
等他说完,才温声道:“用心做的,总不会差,夫人肯定会喜欢的。”
洛瑾年听着他的夸赞,低头扒饭,耳根有些热。
*
第二天一早,洛瑾年正在后院浇菜,忽然听见院门被人敲响。
他擦了擦手,跑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细布直裰,收拾得齐整体面,他身后还跟着个小厮,手里捧着个红漆匣子。
“请问,是洛瑾年洛公子府上吗?”
洛瑾年一愣,点点头,“是我。”
这人姿态殷勤,一口一个“公子”“府上”,要不是确实是叫他的名字,洛瑾年几乎要以为他走错门了。
就这简陋的小院,哪里称得上“府上”?叫他公子就更是抬举他了。
那人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拱手道:“我是司徒府上的管家,姓周,夫人吩咐,特来给公子送赏钱。”
听到是送赏钱来的,洛瑾年呆了一瞬,连忙将人往里让:“周、周管家,您快请进!”
周管家笑着摆摆手:“我就不进去了,还得回府复命呢。”
他接过小厮手里的红漆匣子,双手递到洛瑾年面前,“夫人对那两只香囊满意得很,直夸小哥儿手巧,绣工比坊里的老师傅还细致。”
洛瑾年对生人有些紧张,接过匣子,拘谨地道了一声谢。
周管家却不急着走,又笑着道:“夫人说了,这样好的手艺,往后定要多关照,小哥儿年纪轻轻就有这般造化,往后不可限量啊!”
他说话时微微弓着身,脸上笑意殷殷,目光扫过洛瑾年身后的院门,又扫过他那身半旧的衣裳,却丝毫没有轻视的意思,反倒愈发恭敬。
洛瑾年不知该怎么接话,只连连点头:“多谢夫人夸赞,多谢周管家跑一趟……”
周管家又寒暄了几句,这才带着小厮告辞。
洛瑾年捧着匣子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人走远,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关上门,慢慢打开匣子,里头用洒金红纸包着一个馒头似的银元宝。
不是碎银,不是铜板,是雪白崭新的银元宝,他小心拿起来,借着光细看,足色纹银,底款清晰,约莫有五两左右。
许多普通百姓一辈子都见不着的东西,洛瑾年还是头一回拿呢,捧着那圆润的银元宝,手有些抖。
院门忽然又响了。
洛瑾年吓了一跳,连忙将银子藏进怀里,跑去开门。
却是谢云澜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个油纸包,见洛瑾年脸色不对,问道:“怎么了?”
洛瑾年拉着他进了屋,关上门,才从怀里掏出那个沉甸甸的银元宝,捧到他面前,“你看这个……”
谢云澜低头一看,眼中掠过一丝惊讶,“司徒夫人给的?”
洛瑾年用力点头,整个人都很恍惚,声音都有些发飘:“周管家亲自送来的,说夫人很满意,夸我绣工好,还说往后要多关照。”
谢云澜接过那锭银子,在手中掂了掂,着实压手,“足五两。”
以往接触的都是铜钱、碎银,即便是他也是平生第一次见这整个银元宝,心中也不免有些兴奋,但更多的是为洛瑾年高兴。
他抬眼看向洛瑾年,唇角弯起,“瑾年,这可都是你的功劳。”
洛瑾年被他这样看着,脸腾地红了。
“也、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他小声道,“花样是你画的,诗是你题的……”
“花样是我画的,可绣出来的是你。”谢云澜将那银元宝放回他手心,没有半分觊觎,“这赏钱,是你一针一线自己挣来的,仔细收好吧。”
那银元宝实在让洛瑾年稀罕,摸了又摸,还是谢云澜说一直拿着怕被人瞧见,他才依依不舍地回屋,把元宝藏在自己存钱的小木匣里。
*
洛瑾年一连两日没瞧见时小山,以为他是玩心重,一个人跑去哪玩了,也没太在意。
锦绣坊罕见地辞了一位老人儿,据说是个绣工一顶一的绣娘,被王掌柜亲自出马撵走的,闹得很不愉快。
还是时小慧和他说了,洛瑾年才知道被赶走的人是柳红玉。
不知司徒夫人和王掌柜说了什么,王掌柜每见洛瑾年一回,脸上愈发和颜悦色,甚至有些讨好的意味。
“掌柜问你愿不愿意继续接活,还按之前说好的价钱,是位富家小姐点名要你呢。”时小慧颇有些羡慕。
实际上,绣坊里的绣女哪个不羡慕洛瑾年?得了贵人青眼,指不定哪天就忽然飞黄腾达了。
洛瑾年自然不可能拒绝,当即应下来。
他这几日忙碌着,也没太注意时小山,还是这天晚上时伯时嫂着急地找来家里,他才发觉不太对劲。
林花椒抹了抹脸上的泪,“小山真不见了!早知道前几天他爹打他的时候,我就该拦着!这下好了……”
时大石板着脸,一脸阴沉,说不清是懊悔还是生气,前几天小山得意洋洋地提着只兔子回来,他就知道这小子肯定又偷偷跑去西郊了,实在不听话!
他一时冲动,没忍住动了手,随手拿起笤帚抽了儿子一顿,气得时小山两天没回家,至今没有音讯,就是时大石也心急了。
洛瑾年把夫妻俩迎进屋子里坐着,谢云澜端来两杯凉茶,安慰道:“别急,慢慢说,是不是去哪个朋友家住了?”
林花椒捂着胸口摇摇头,哽咽道:“没有,也没去他舅舅家,有人说看着像是跑西郊山上去了。”
一听这话,洛瑾年也禁不住担忧起来,真怕时小山出事。
“时伯时嫂你们别急,咱们明儿一早一块出去找找,说不定没上山,看错了也说不准,再问问杨大哥有没有见着。”
第76章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洛瑾年和谢云澜就出了门。
时家三口人也跟着,五个人分两路,往西郊山上寻去。
杨明文看见他们时,满脸诧异,“找小山?这两日没见着他啊。”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脸色有些凝重:“昨儿夜里,我听见山里头有野猪动静,叫得可凶,本来想今儿下去看看蜂箱有没有被拱,还没来得及。”
洛瑾年心往下沉了沉。
谢云澜问:“你常在山里,可知那野猪大概在什么方位?”
杨明文指了个方向:“往里头走,翻过两道梁子,有片野林子,去年就有一窝野猪在那儿出没过。”
一行人谢过杨明文,往那个方向走去。
山路越来越陡,林子越来越密,洛瑾年心里慌慌的,脚下却不敢停。
忽然,谢云澜停下脚步。
“怎么了?”洛瑾年问。
谢云澜没说话,只低头看着地上。
洛瑾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一蓬杂草上,有几点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干了,但还能认出来。
是血迹。
林花椒腿一软,差点栽倒,被时大石和时小慧一人搀着一边胳膊扶住。
“小山……”她嘴唇哆嗦着,脸色煞白,“小山他……”
时大石的脸也白了,他死死盯着那血迹,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才哑声道:“再往前找找。”
又走了一段,血迹没了,可他们在一棵大树下发现了别的东西,一块被扯破的布条,靛蓝色的,正是时小山常穿的那件褂子。
林花椒彻底撑不住了,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洛瑾年连忙扶住她,和时小慧一起将她平放在草地上,又是掐人中又是扇风,好一会儿才悠悠转醒。
一醒过来,她就哭出声来:“我的儿啊……我不该让他往外跑的……那天他爹打他,我就该拦着……都怪你!”
时大石蹲在一旁,低着头,一声不吭,可他那攥着布条的手,青筋都暴起来了,眼眶也有点发红,林花椒胡乱打他的背也咬牙忍着。
谢云澜看了他们一眼,安慰道:“时伯,时婶,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血迹不多,布条也只是扯破的,未必就是最坏的情况。咱们先回去,报官,多带些人上山来找。”
时大石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下山路上,一众人都心事重重。
林花椒一路哭哭啼啼,时大石没说话,只把那块破布条紧紧攥在手里,时小慧拿帕子一直抹着眼泪。
洛瑾年心里也沉甸甸的,他想起时小山笑嘻嘻的模样,想起他缠着自己教下套子,想起他说“瑾年哥,往后我打了大货,一定分你一份”……
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别过头,偷偷用袖子擦了擦,怕以后再见不到时小山了。
谢云澜走在他身侧,没有说什么,只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那只手干燥温暖,握了一下,便松开了,洛瑾年知道他在安慰自己,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回到巷口时,日头已近正午。
几人拖着沉重的步子往时家走,盘算着回去歇口气,就去衙门报官。
时家的院门开着,刚到门口,就听到里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们怎么才回来啊,我都等好久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林花椒愣了一瞬,随即疯了一样冲进院子。
院子里,时小山好端端地站着。
他衣裳皱巴巴的,脸上沾着泥巴,头发里还夹着几片枯叶,看着狼狈得很,可那精神头足足的,眼睛亮得惊人,正叉着腰,一脸不满,“跑出去玩都不带我!”
旁边还站着个陌生汉子,二十来岁,高高的个子,生得浓眉大眼,一身短褐收拾得利落。
他背上背着把猎弓,腰间挎着个布袋,正有些局促地站在那儿,见有人进来,连忙抱了抱拳。
“小山!!”林花椒冲上去,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又捶又打,“你个混账东西!跑哪儿去了,你要吓死娘啊!!”
时小山被搂得喘不过气,挣扎着喊:“娘!娘你轻点,我没事!我好着呢!”
林花椒哪里肯放,抱着他呜呜哭起来。
时大石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从震惊,到愤怒,到松了口气,看时小山好端端的,一股压不住的怒火腾地窜上来。
“时小山!”他一步跨进去,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你这几天死哪儿去了!!”
时小山被他爹一吼,缩了缩脖子,躲到他娘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我、我跟孙大哥上山打野猪去了……”
“打野猪?!”时大石眼睛都瞪圆了,“你再说一遍?!”
时小山连忙往外推那陌生汉子,怕爹气得打他又藏到汉子身后,“孙大哥,你快帮我解释解释!”
见时小山没事,洛瑾年就放心了,但又看他亲密地躲在那汉子后头抱着腰,咂摸出点不一样的味儿。
那姓孙的汉子挠挠头,上前一步,朝时大石和林花椒拱了拱手。
“时叔,时婶,在下孙大勇,是住城西那边的猎户。”他声音洪亮,却不粗鲁,大大方方的。
“前些日子官府悬赏,要除掉西郊那头伤人的野猪,我接了这差事,进山蹲守,小山不知怎的听说了这事,非要跟着去……”
时小山从他身后探出脑袋,小声插嘴:“我就是想看看嘛。”
“你给我闭嘴!”时大石瞪他一眼,又看向孙大勇,“然后呢?”
“然后……他就跟着我在山里蹲了两天两夜。”孙大勇说到这里,嘴角竟露出一丝笑意,“这小子,胆子大得很,蹲守的时候一声不吭,野猪出来的时候也没怕,还帮我递了回刀。”
他顿了顿,看向时小山,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虽是头一回进山,倒是个好苗子。”
时小山被夸得尾巴都翘起来,从孙大勇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得意洋洋:“爹,娘,你们看,孙大哥夸我呢!”
时大石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林花椒却已经松开了儿子,上下打量着那孙大勇,她眼眶还红着,可那眼神已经不一样了,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满意。
“孙大勇是吧?”她擦擦眼泪,挤出个笑来,“多谢你送小山回来,这孩子不懂事,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孙大勇连忙摆手,“小山机灵得很,还帮了大忙呢。”
他说着,从腰间解下那布袋,打开来,露出里头几块用油纸包着的肉。
“来的匆忙没准备太多东西,官府赏了银子,就现买了点猪肉。”
他将肉递给林花椒,又道:“那头野猪大,等回头卖了肉,还能再分一份,到时我送来给伯父伯母——”
话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他忽然顿住,脸腾地红了。
时小山“噗嗤”笑出声来,林花椒愣了愣,随即眼睛亮了几分。
洛瑾年倒没怎么意外,早就猜中了一些,只是没想到孙大勇这么果断,这就已经想提亲了。
他看了看时小山笑容明媚的样子,心里也替他高兴,孙大哥瞧着就是个靠谱的厚道人,又是猎户,能和时小山在一起也不失为一份良缘。
时大石的脸色,已经从青白变成了猪肝色。
“伯父?!”他嗓门又高了八度,“什么伯父!谁跟你是伯父!!”
孙大勇被吼得一愣,挠挠头,有些无措地看向时小山。
时小山缩着脖子,小声嘟囔:“就是……孙大哥说,等我长大了,要、要娶我……”
“放屁!”时大石差点跳起来,“你才多大,他就惦记上了!!”
林花椒连忙拉住他,劝道:“行了行了,人家救了咱儿子,你发什么火……”
“救什么救!就是他把我儿子拐上山打野猪的!”时大石气得胡子都翘起来,“我清清白白的儿子,跑了两天两夜,被野猪,不是,被他给拱了!”
他指着孙大勇,手指都在抖,话都说不利索了。
洛瑾年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出闹剧,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谢云澜站在他身侧,看他们热热闹闹的,唇角微微弯起,低声道:“真是虚惊一场。”
洛瑾年点点头,长长舒了口气,不管怎么说,时小山没事就好,至于什么伯父伯母的,那都是后话了。
院子里,时大石还在跳着脚骂,抓起扫把就要打那头拱了他家白菜的野猪。
林花椒拉着劝,时小山躲在他娘身后偷笑,孙大勇挠着头,一脸无辜地站在那儿。
这一院子鸡飞狗跳洛瑾年就管不着了,道别后就和谢云澜回家了。
*
翌日,洛瑾年才吃完早饭,时小山就跑来叫他去看杀猪。
“瑾年哥快来看,可热闹了,大勇说要先割几斤最好的猪里脊给咱们呢!”
时小山急匆匆拉着他要出门,他没说的是,孙大勇说抓猪也有他的一份,所以卖完猪肉会给他一半。
也不知道能卖多少,他还要从自己那份钱里给洛瑾年也分一半呢,毕竟他说过了,自己打了大货一定有瑾年哥那一份。
只盼那头大野猪能全卖光,多卖点钱才好,不过卖不完自家吃也不亏,现在猪肉贵着呢。
洛瑾年颇为无奈,只好匆匆擦擦手,提上篮子对谢云澜说道:“我晌午前回来,不会太久。”
谢云澜对这事儿不感兴趣,留在家里收拾桌上的碗碟。
眼看着要入七月了,离秋闱的日子不剩两月,得加紧准备了。
收拾好灶房后时间还早,谢云澜今日不打算出门,便搬出来一大堆书,打算今日背完这几篇诗赋策论。
而另一边,洛瑾年和时小山已经到了城西的市集里,找到了孙大勇的摊位。
第77章
孙大勇的摊位在集市东头,不算最热闹的位置,但此刻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
洛瑾年挤进去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那头野猪可真大!
少说也有三百来斤,皮毛棕黑,獠牙外露,光是躺在那儿就占了半个摊位,孙大勇正挽着袖子,手起刀落,利索地分着猪肉。
他旁边还站着一个帮忙的汉子,负责接肉。
“孙大哥!”时小山挤到最前头,嗓门大得很,“我们来帮忙了!”
孙大勇抬头看见他们,憨厚的脸上露出笑容:“来了?正好正好,今儿人多,忙不过来,你们帮着招呼招呼,收钱称重。”
他说着,手起刀落,又卸下一大块腿肉。
围观的居民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这肉怎么卖?”
“给我来二斤!”
“我要那块五花!”
“后腿肉还有没有?”
七嘴八舌的声音混在一处,吵得人耳朵嗡嗡响。
洛瑾年也不及多想,放下篮子就挤进去帮忙,他接过客人递来的铜板,数清数目,又接过孙大勇割好的肉,用荷叶包好递回去。
时小山在旁边扯着嗓子喊“排队排队”,嗓子都快喊劈了。
忙活起来,时间过得飞快。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后背发烫。洛瑾年额上渗出细汗,却顾不上擦,只埋头收钱包肉,再递出去,这可是收钱的事儿,生怕算错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摊位前的人终于渐渐少了。
最后一位客人提着肉满意地离开,孙大勇才直起腰来,长长舒了口气,他抹了把脸上的汗,看着卖得一干二净的摊位,咧嘴笑了。
“今儿可多亏你们俩。”
他拍拍时小山的肩,又朝洛瑾年点点头,“要不是你们帮忙,我这一个人得忙到天黑去。”
时小山得意洋洋:“那是!我跟瑾年哥可是老手了!”
洛瑾年被他这语气逗笑了,摇摇头,没拆穿。
孙大勇从案板上拎起两块最好的猪里脊,这是一早就特意留的,用油纸仔细包好,递到他俩手里。
“这个给你们,上好的里脊,肉最嫩,回去炒着吃。”
时小山脸皮厚,笑着收下了,洛瑾年连忙推辞:“这怎么行,我们就是帮个忙。”
“拿着拿着。”孙大勇不由分说塞给他,又从旁边拎起一个油纸包。
“还有这些,猪血、猪肝、猪肚,都是下水,卖不上价,你俩要是不嫌弃,带回去卤一卤,也挺好。”
这些下水不是什么值钱玩意,洛瑾年心里也没什么负担,不怕自己占了人家便宜,想了想,点头收下,“谢谢孙大哥。”
孙大勇摆摆手,又去收拾摊子了。
时小山凑过来看了一眼,有点嫌弃,“这东西做不好容易腥臊,我才不要,瑾年哥你都拿走吧。”
洛瑾年是个节俭性子,看他当真不要,就将东西仔细全都收进篮子。
忙活了一上午,日头已经快到头顶上了,洛瑾年拎起篮子,“我得回去了,小山走不走?”
时小山正看着那收拾摊位的健壮汉子,他因为太热脱了上衣,一身偏深的肤色油亮亮的,时小山目不转睛看着,头也不回,摆摆手。
“我再待会儿,帮孙大哥收拾收拾,你先走你先走。”
洛瑾年便不再多说,提着篮子往家走,到巷口时,他先拐去了陈阿婆家。
老人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见他进来,浑浊的眼睛亮了亮。
“哟,年哥儿来了?”她扶着墙慢慢站起身。
洛瑾年连忙上前扶住她,将篮子里的猪肝、猪肚这些下水拿出来给她看。
“阿婆,今儿得的猪下水,多了我们吃不完,给您也分点。”
陈阿婆低头一看,眼睛眯起来,嘴角有了笑意。
“好东西。”她点点头,又看了看那包,“猪肝嫩,猪肚脆,猪血滑溜,还有几段黄喉,都是好东西,你会做?”
洛瑾年老实摇头:“不会,我们家吃的少,大约会卤着吃吧。”
陈阿婆“嘿”了一声,脸上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那可不就找对人了?来,阿婆教你做毛血旺。”
毛血旺做起来不复杂,却讲究火候。
陈阿婆坐在灶房门口的小凳上,指点着洛瑾年一步步操作。
猪血切块,下锅焯水,捞出备用,猪肝猪肚都已经收拾干净,切成细条或是薄片。
“油要热。”陈阿婆眯着眼,“多下点花椒辣椒,爆出香味来。”
洛瑾年照做,滋啦一声,辣香腾起,呛得他咳了两声。
“然后加水,煮开,再下弄好的猪下水,一滚就熟,不能煮老,水里放勺盐焯过会更嫩。”
洛瑾年依言下锅,那红油滚滚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越来越浓。
最后撒上一把蒜末葱花,泼一勺热油,“滋啦”一声响,香气直冲脑门。
洛瑾年深吸一口气,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阿婆,您尝尝?”
陈阿婆接过筷子,夹了一块猪血,吹了吹,送入口中,她眯着眼,慢慢嚼着。
半晌,点点头,“行了。”
洛瑾年高兴得眼睛都弯起来,他盛了一大碗,冲着外头喊了一嗓子:“云澜,薅两把青菜,再到时嫂家借两块豆干!”
又切了几片里脊肉,用热油快炒了一盘,再拌个凉菜,蒸几个馒头,便是一顿像样的晌饭。
谢云澜切豆干的时候,才后知后觉他叫了自己的名字,不是“二哥”而是亲昵的“云澜”,洛瑾年一向行事谨小慎微,从不敢这样叫他。
这是不是说明,洛瑾年心里已经真心接纳他了?
洛瑾年正往桌上端菜,看他一直盯着自己,笑得有些傻气,奇怪道:“乐什么呢?”
谢云澜摇摇头,什么也没说,端菜上桌,中间那盆毛血旺红油亮汪汪的,热腾腾的香气扑面而来。
“这么丰盛?”他在桌边坐下。
洛瑾年抿着嘴笑,又去灶房端出那盘炒里脊,肉片嫩滑,配着青椒,色香味俱全。
“陈阿婆教的毛血旺,你尝尝。”他将筷子递给谢云澜。
谢云澜夹了一块猪血,送入口中。
麻辣鲜香,滑嫩入味,一股浓郁的辣味在舌尖上炸开,他一向口轻,吃不太惯,脸腾得红了,“咳咳咳……”
喝了一杯水顺了顺,这才缓过来,“咳咳,辣是辣,但也确实痛快。”
洛瑾年也夹了几块慢慢吃起来,吃到一半已是面红耳赤,张着嘴往里头扇冷气,但等缓过那股劲儿,又觉得一股莫名的舒爽。
猪肚和黄喉爽脆,猪血猪肝嫩滑,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着实上瘾。
吃完饭天色尚早,洛瑾年将锅里剩下的毛血旺分出一半,又装了些炒里脊送到时家。
林花椒接过,尝了一口,连连夸赞,说这味儿地道,比外头馆子做的还香。
时小山还说自己不爱吃下水,尝了一口毛血旺,刚吃完饭肚子圆滚滚的,还要拿着碗到灶房吃洛瑾年送来的毛血旺。
*
夜风轻轻吹着,带着一丝凉意。
洛瑾年坐在院里乘凉,手上也做着绣活,时小山忽然来敲门了,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
“瑾年哥,这个给你。”他往洛瑾年手里塞了个布包,鼓鼓囊囊的。
“这是猪肉钱。”时小山挠挠头,“孙大哥说抓猪也有我一份,卖完肉跟我分了钱,我说过,打了大货一定有你一份,这是给你的那份。”
洛瑾年低头打开布包,今天买猪肉都是二斤三斤零散卖的,给的都是铜钱,这一大包铜钱怎么也有二两左右。
“这太多了,我不能要。”洛瑾年不肯收。
“不多不多。”时小山摆摆手,忽然又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瑾年哥,前两天……让你们担心了,对不起。”
洛瑾年看着他,少年的脸上带着几分羞愧,语气也很认真,不像平日那般嬉皮笑脸。
“下次别一个人往山里跑。”他轻声道,“要去,也跟你爹娘说一声。”
时小山用力点头:“知道了!”
他一把将布包塞进洛瑾年怀里,怕他不要,立马转身跑开,跑了几步又回头,冲洛瑾年挥挥手,这才进了自家大门。
洛瑾年看着自己手里一大包零散铜钱,无奈地摇摇头,只好带回屋里仔细放好了。
*
入了七月,天气一天比一天热。
白日里日头毒辣,晒得地皮发烫,便是傍晚,那热气也散不干净,闷闷地黏在身上,让人浑身不自在。
这夜,洛瑾年冲完凉,只穿了件单薄的里衣。
那衣裳是前些日子新做的,细棉布,轻薄透气,下过几次水后愈发柔软,衣襟松松掩着,露出一小截脖颈,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他从灶房出来,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洇湿了肩头那片布料,贴在皮肤上,透出隐约的肉色。
谢云澜正坐在院中,手里摇着蒲扇。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只一眼,目光便顿住了。
洛瑾年浑然不觉,走到他旁边坐下,伸手扇了扇风:“真热,灶房里跟蒸笼似的。”
他侧着头,拧着发梢的水,月光洒在他脸上,照出那微微泛红的脸颊、湿漉漉的眼睫、还有唇边那一点不自觉的笑意。
谢云澜没有说话,对着洛瑾年摇着扇子,让那丝丝凉风,也送到洛瑾年身上。
夜风轻轻吹着,蝉鸣声断断续续。
时候不早了,两人回了屋睡下,肩并肩平躺在床上,谢云澜忽然伸出手,将他揽进怀里。
洛瑾年愣了一下,却没有挣扎,他身上还带着冲完凉的水汽,凉丝丝的,靠在谢云澜怀里,倒比吹风还舒服些。
谢云澜低下头,下巴抵在他发顶,湿漉漉的发丝蹭在脸上,带着皂角的清香。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渐渐幽深,嗓子也有些干涩。
怀里的人安安静静的,呼吸绵长均匀,像是快睡着了。
谢云澜轻轻动了动,唇落在他耳侧,那一小块皮肤还带着微凉的水汽,柔软细腻,像新剥的荔枝肉,他轻轻吻了一下又一下。
洛瑾年耳根动了动,却没有躲。
有他的纵容,谢云澜便放肆了些,唇沿着耳廓慢慢移动,从耳垂到耳尖,又从耳尖回到耳后,那儿有一小块极软的皮肤,他轻轻含住慢慢地吮。
洛瑾年的呼吸忽然重了,耳根也开始发烫,谢云澜感觉到了,眼中划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他的手从洛瑾年腰间滑过,隔着那层薄薄的细棉布,轻轻覆在他腰侧,那儿也带着水汽,凉丝丝的,可掌心贴上去,便慢慢暖了起来。
拇指在那儿轻轻摩挲,洛瑾年的身子有些僵,却没有推开他。
第78章 二合一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床帐上,映出一片朦胧的白。
两人的呼吸都乱了,等洛瑾年回过神来,衣衫已经有些散乱,他脑袋一片空白,迷迷糊糊间,眼角的余光扫到床头。
那儿放着几本书,是谢云澜平日温书用的。那几本书静静躺在那里,书页微微卷边,是谢云澜这些日子日夜苦读翻成的。
洛瑾年仿佛被一盆冷水照头泼下,身子猛的一颤,他在做什么?
“等等,如今是什么日子了?”他气喘吁吁,一把抓住谢云澜的手腕。
谢云澜愣了愣,停下手上的动作,思索道:“嗯……七月初十了。”
“竟然还有一个多月就要秋闱了!”洛瑾年清醒过来,使劲推了推他,“不行,你快点睡觉,不能让这种事打扰你,消磨精力。还是科考要紧。”
理智猛然回归,洛瑾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一脸认真。
谢云澜愣了愣,他看着洛瑾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样子,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箭在弦上却忽然不能发了,谢云澜又不能逼他,何况洛瑾年还是为了自己的前程着想,只好将他重新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叹了口气,声音低低的:“行,睡吧。”
洛瑾年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谢云澜的身体绷得很紧,呼吸也比平时重,当然,还有背后紧紧盯着他的目光。
外头蝉鸣声渐渐歇了,只有偶尔几声蛐蛐叫从远处传来,安静的很,洛瑾年呼吸渐渐绵长,终于睡着了。
他是睡好了,谢云澜却有些难眠,只能守着这一室旖旎独享。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睡颜,少年的眉头微微皱着,不知梦见了什么,可嘴角却弯着,像带着一丝浅浅的笑。
谢云澜再次轻轻叹了口气,眯着眼打量着背对自己的洛瑾年,凉凉目光一寸寸从他脊背上刮过,将那些翻涌的燥热压下去。
行,等着吧,反正也就一个来月了。
睡梦中的洛瑾年忽然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惊到,后背凉嗖嗖的,好像有一阵冷气刮过。
他嘟囔了几句,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毫无戒心。
*
时记豆腐铺的生意一日比一日红火。
那蜜豆花的招牌打出去后,回头客一批接一批,有从城东专程赶来的,有托人捎话预定的,还有那些码头上的汉子,隔三差五就要来一碗,说是“吃了这豆花,干活都有劲儿”。
洛瑾年这几日天天去铺子里帮忙。
早起磨豆子,上午点豆腐,午后招呼客人收钱找零,一直忙到日头西斜才能歇口气。
时小慧笑他比自家人都勤快,林花椒心疼他累,硬要多给他开工钱,洛瑾年不肯要,说邻里邻居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不管怎么说,该给的工钱都照给不误,林花椒还隔三差五留他吃晌饭,如今光景好了,家里常有肉吃,有好些还是孙大勇孝敬的,每回都叫洛瑾年也来打打牙祭。
时小山和小慧姐更是乐得他来家里,更不介意他吃自家肉了,两家关系好,洛瑾年又天天在豆腐坊忙活,感激都来不及,几口肉算什么?
这日下午,时大石把洛瑾年叫到了铺子后头无人的地方。
“瑾年,坐。”时大石指了指旁边的条凳,自己也在磨盘上坐下。
洛瑾年有些莫名,依言坐下。
时大石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递给他,“这是这个月的分红,你数数。”
洛瑾年接过,打开一看,里头是三两五钱银子,白花花的,比上次还多了三钱。
“时伯,这……太多了吧?”他抬起头,“我就是来帮帮忙,哪用得着这么多……”
“多什么多。”时大石摆摆手,脸上带着笑,“这个月生意好,比上个月多赚了一成多,分红自然也多。你那份该多少就多少,一点没多给。”
洛瑾年捧着那包银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时大石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瑾年啊,时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洛瑾年连忙道:“您说。”
时大石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半晌,他才开口:“咱家这点豆腐的手艺,传了好几代了,从我曾祖父那辈起就是靠这个吃饭的。”
“可你也瞧见了,小山那小子,压根不乐意学,成天跟着孙大勇满山跑,小慧倒是想学,可她明年就要嫁人了,这手艺给了婆家,算怎么回事?”
洛瑾年听着,心里隐约猜到他要说什么,却又不敢相信。
时大石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瑾年,你愿不愿意学?”
洛瑾年愣住了,“学点豆腐?我?”
“对。”时大石点点头,“从头到尾,从选豆子、泡豆子、磨浆、滤渣、点卤,全套的手艺,都教给你。”
洛瑾年没说话,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时记豆腐的手艺,在这片是出了名的,当年还没败落时,多少人想学都学不着,如今时大石主动要教他,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时伯,这、这怎么行?”他有些慌,“这是您家的手艺,我一个外人……”
“什么外人不外人。”时大石打断他,“你帮了咱家多少,时伯心里有数,再说了——”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带着几分促狭:“你俩不是秋后就要回家了?”
洛瑾年点点头,“大概九月吧,最晚十月,不然家里要着急了。”
时大石看着他,眼里带着笑:“到时候在你家门口也开个豆腐铺子,不叫石记,堂堂正正的叫时记豆腐!你说好不好?”
洛瑾年怔怔地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时大石却已经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行了,别愣着了,明儿一早过来,从泡豆子开始学。”
他说完,转身往铺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别跟小山那小子说,让他再疯几天,等他玩够了,我再收拾他。”
洛瑾年看着他的背影,喉间哽了哽,用力点头。
回到家时,谢云澜正在灶房里忙活。
洛瑾年进门就闻见一股怪味儿,连忙往灶房跑,只见谢云澜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锅铲,正对着锅里那团焦黑的东西发愁。
“什么味儿,你做什么呢?烧炭?”
谢云澜回头看他,脸上难得地带上几分懊恼,“……炒鸡蛋。”
洛瑾年凑过去一看,锅里那团东西黑黄相间,硬邦邦的,已经完全看不出鸡蛋的样子了。
他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谢云澜的脸更黑了。
“我照着你的法子做的。”他闷声道,“先放油,再打蛋,炒一炒……不知怎么就糊了。”
洛瑾年笑得停不下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谢云澜看着他,那点懊恼渐渐散了,唇角微微弯起,“笑够了?”
洛瑾年摇摇头,又点点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他接过谢云澜手里的锅铲,将锅里那团焦黑的东西铲出来,又重新打了两个蛋。
“看好了啊。”他边炒边教,“火不能太大,油热了就把蛋倒进去,用铲子轻轻划拉,别翻太勤……”
谢云澜站在旁边,认真看着。
不多时,一盘金黄的炒鸡蛋出锅,嫩嫩的,香喷喷的,洛瑾年将盘子递给他:“尝尝。”
谢云澜夹了一筷子,送入口中,说道:“好吃,你的手艺一向好。”
洛瑾年抿着嘴笑,又将那盘焦黑的端过来,夹了一块,苦的,还带着焦糊味儿,实在吃不得,他嚼了嚼就吐掉了。
“还行。”他说,“下次少放点油,火小点,就好了。”
谢云澜看着他,眼里漾开一点笑意,“嗯,知道了。”
*
从那日起,洛瑾年开始了两头忙的日子。
清晨天不亮就要去时家,从泡豆子开始学,时大石教得仔细,每一步都要他亲手做一遍,做错了就重来,从不含糊。
“豆子要泡够时辰,夏天两个时辰,冬天得四个时辰,不能急。”
“磨浆的时候要匀,太快了磨不细,太慢了不出浆。”
“点卤是顶要紧的一步,卤水多了豆腐老,少了不成型,你慢慢试,试多了就有感觉了。”
洛瑾年认真记着,一遍遍练。
上午学完,午后还要帮忙招呼客人,铺子里人来人往,他收钱找零、包豆腐、盛豆花,手脚越来越麻利。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家里有谢云澜照料,回去时总会给他留饭,有时候是热在锅里的粥,有时候是蒸好的馒头,有时候是几碟小菜。
菜的味道时好时坏,谢云澜的厨艺还在摸索中,炒鸡蛋偶尔还是会糊,头几次煮粥会溢锅,切菜有时会切到手。
可洛瑾年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
累是真的累,两条腿像灌了铅,腰也酸,眼也涩,倒在床上就不想动弹,连话都懒得说。
他躺在床上望着帐顶,慢慢算着,九月就能回去了,来得及的话还能赶上中秋,到时候在家门口开个豆腐铺子,堂堂正正地叫时记豆腐。
他如今学会了大半,等再练练,应该能独当一面了,娘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还得和玉儿说说,多给那馋丫头带点心和糖回去。
他想着想着,嘴角就弯起来,累归累,可日子有盼头,心里头就是满的。
洛瑾年正昏昏欲睡,坐在窗边苦读的谢云澜看时候不早,也放下书过来了。
“瑾年,睡了?”谢云澜问道。
洛瑾年没回应,沉沉地睡着。
谢云澜也不声张,只轻手轻脚地将桌上那盏油灯提到床边的小桌上,昏黄的光晕在帐中铺开一小片暖色,正落在洛瑾年侧躺的脸上。
他睡着的样子很乖,眉头舒展着,脸颊压出一点软软的弧度,嘴唇微微嘟着,像做了什么好梦。
谢云澜看了一会儿,才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瓶跌打药来。
这些日子洛瑾年累成什么样,谢云澜都看在眼里,每日天不亮就去时家,泡豆子、磨豆浆、点豆腐,一站就是两三个时辰。
回家吃饭都匆匆忙忙的,回来时更是两条腿都打颤,腰也直不起来,却从不说一句累。
他不说,谢云澜便也不问,只是悄悄去药铺买了这瓶药油,专治跌打损伤和筋骨酸痛的那种。
他拔开瓶塞,倒了些药油在掌心,搓热了,才轻轻掀开洛瑾年里衣的下摆。
洛瑾年的腰很细,平日里穿着衣裳看不出来,此刻露出来,才发觉那腰身纤细得惊人,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灯下泛着莹润的光。
谢云澜的呼吸顿了一瞬,没想到他这样瘦,心尖泛起一丝怜惜,他垂下眼,将掌心贴上那截腰身,动作轻柔。
药油是温热的,掌心也是温热的,可贴上去的瞬间,洛瑾年的身子还是轻轻颤了一下。
他累极了,即便这样也没醒,只是无意识地皱了皱眉,谢云澜放轻动作后,他的眉头又舒展开来。
谢云澜便不再迟疑,手掌贴着他的后腰,慢慢揉按起来。
他的手法是跟陈阿婆学的,老人说,腰酸背痛不能硬按,要先揉开,再顺着经络推,力道要匀,不能急。
他便照着做,掌心贴着那细腻的皮肤,从后腰慢慢推到腰侧,又从腰侧绕回来,一圈一圈,不紧不慢。
药油的热力渐渐渗进去,那截腰身微微泛红,紧绷的筋肉在他掌下一点点松软下来。
洛瑾年的眉头彻底松开了,唇边溢出一声极轻极软的叹息,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谢云澜的手顿了顿,那声音很轻,像小猫安心的呼噜,听着便让人觉得熨帖。
他垂下眼继续揉按,也不知揉了多久,洛瑾年的呼吸渐渐变了,不再是睡梦中那种绵长均匀的呼吸,而是微微乱着,像是要醒了。
洛瑾年不知何时醒了,眼睛半睁着,水润润的,里头带着惺忪睡意,还没彻底清醒过来。
脸颊红红的,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那是在被子里捂的。
灯光昏黄,帐中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醒了?”谢云澜轻声问。
洛瑾年点点头,又摇摇头,自己也说不清。
他只觉得浑身暖融融的,腰上那一片热乎乎的,被揉过的地方又松又软,像是卸掉了重担,一身轻快,原本酸痛的肌肉现在也不痛了。
谢云澜的手还贴在他腰侧,温热干燥,一动不动,可就是那样贴着,适宜的体温渡过来,让洛瑾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给你揉揉腰。”谢云澜道,“累了一天,不揉开明儿更难受。”
洛瑾年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
“你……”他声音有些哑,“你什么时候买的药油?”
“前几天。”谢云澜的指腹轻轻按了按他腰侧一处微僵的地方,“这儿还疼不疼?”
洛瑾年感受了一下,摇摇头,“不疼了……被你揉开了。”
谢云澜“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换了几个穴位继续揉按,“腰上的穴位多,都揉开才好。”
洛瑾年咬着唇,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倒不是疼,是有些酸,酸过了又觉得松快,舒服得他整个人都软了,脑子里迷迷糊糊的。
谢云澜低头看着他半阖的眼睛,眼里浮起一点笑意,“舒服了?”
洛瑾年没吭声,可那红透的耳根,那软成一摊的模样,已经替他回答了。
谢云澜的手没有停,从腰侧慢慢揉到后腰,又从后腰慢慢推到脊背,掌心贴着那薄薄的里衣,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底下的皮肤渐渐温热起来。
洛瑾年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像一只晒饱了太阳的猫,伏在那儿一动也不想动。
他脑子里迷迷糊糊的,什么也想不了,只知道谢云澜的手在哪儿,哪儿就暖烘烘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云澜终于停了手,拿帕子擦了擦掌心的药油。
洛瑾年趴在那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是那种彻底放松之后的舒坦,这会儿彻底清醒过来了,才意识到自己居然让谢云澜伺候自己按摩。
他就着趴在床上的姿势,把脸埋在被子里,不肯抬起来,脸颊烫的吓人。
谢云澜看着他这副模样,知道他是害羞了,轻轻笑了一声,“别闷着了。”
他将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洛瑾年那张红透了的脸,洛瑾年闭着眼,睫毛抖得厉害,脸也红扑扑的。
“明儿还要早起,早些睡吧。”谢云澜说道。
洛瑾年这才睁开眼,水润润的眼睛看着他,满脸羞赧又带着几分懵懂。
谢云澜看着那双眼,目光顿了顿,好半天他移开目光,将被子重新给他掖好,起身吹了灯,侧躺在床上睡下,但目光始终不离开他。
洛瑾年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干脆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想到他方才的体贴,心口还暖融融的。
身上残留着方才那种舒服的感觉,开始时还有些酸胀,到后头就只觉得松快,整个人都被妥帖地照顾过了,浑身上下轻飘飘的,像泡在温水里一样舒坦。
不过多亏了谢云澜的按摩,身上确实不怎么酸痛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夏末的暑热渐渐褪去,秋风开始起了。
院里的枇杷树叶子还绿着,可那黄瓜藤已经枯了大半,小白菜也收了最后一茬。
眼看着到了秋闱的日子,明儿谢云澜就要走了。
洛瑾年一夜没睡踏实,天还没亮他就醒了,翻来覆去躺不住,索性轻手轻脚爬起来。
灶房里的油灯点起来时,外头还是黑沉沉的,只有远处几声鸡鸣,衬得这清晨愈发寂静。
今天得把行囊收拾好,再多弄点吃的,有不少事要做。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有话要说内容存在问题,暂时锁定
第79章
洛瑾年烧了热水,又煮了一锅粥,米是昨晚就泡好的,煮出来软烂浓稠,馒头和鸡蛋也上锅蒸了,还切了一碟酱菜。
行囊昨晚就收拾得差不多了,只差一些零碎,谢云澜起床后就在屋里收拾了。
科考大约十天,这期间都是不能回家的,每人一间低矮逼仄的小号舍,两块木板白天当桌凳,晚上拼起来当床,吃喝拉撒都在里头。
虽说已经深秋了,但到了晌午还是有些闷热,号舍里又狭窄,转个身都难,一场考下来,被人用板子抬出去的不在少数。
谢云澜多带了几瓶清凉提神的药膏,怕自己中暑晕了被抬出去,多年苦读前功尽弃。
笔墨纸砚是谢云澜自己装的,洛瑾年只敢在旁边看,不敢伸手,那些东西金贵,万一碰坏了可不得了。
他负责的是吃食,提前几天蒸了新馒头,都是白面的,还烙了几张饼,包了一大包干粮。
不吃肉也不行,前些日子孙大勇送了点猪肉,他切成细条用调料腌过,又在灶膛里慢慢烘干,做成肉干嚼起来香得很。
还烧了一锅水,放凉了拿两个水囊灌得满满的,塞在包裹最外层的袋子里。
他一样一样检查过去,确认没有遗漏,才将这些吃食打包好,放到谢云澜的书箱里。
外头天已经蒙蒙亮了,巷子里有了动静,几户人家都开始洗漱吃饭,忙起一天的活计。
洛瑾年端着粥碗进屋时,谢云澜正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棵枇杷树出神。
他今日穿了一身青灰色的细布长衫,是他自己挑的料子,说是素净大方,不扎眼。
头发也仔细束过,用一根黑木簪固定,瞧着格外文雅,一身文人气质。
洛瑾年站在门口,一想到他马上就要参加科考了,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又紧张又期待,还有一点点没来由的心慌。
他们俩来省城不就是为了这事儿?等了半年,发生了那么多事,终于等到这一刻了,只盼能一举中第,才不枉费这些日子的辛苦。
临走前,家里的钱几乎都给了他俩,林芸角的期盼他都看在眼里,全家人可都指着谢云澜能考中。
他深吸一口气,端着粥走过去,“吃饭了,吃完再拾掇拾掇。”
谢云澜回过神来,两个人简单吃了顿早饭,天色已经大亮,收拾完碗筷后便背起行囊,“我该走了,巳时半要到城东南的贡院报道。”
洛瑾年点点头,将那包干粮背在身上,跟着谢云澜出了门,要送他去了贡院才能安心。
巷子里已经热闹起来,张婶家的小子正蹲在门口踢毽子,见他们出来,含糊不清地打了声招呼。
赵汉子扛着扁担要去码头,也停下来,冲谢云澜抱了抱拳:“好好考,给咱巷子争光!”
谢云澜一一颔首应过,神情依旧是那副温和平静的模样。
走到巷口时,时家人也出来送谢云澜。
时大石站在最前头,手里提着个油纸包,见他们来,连忙迎上来,将油纸包塞进谢云澜怀里。
“自家做的豆腐干,拿上吃。”他憨厚地笑着,又拍了拍谢云澜的肩,“放轻松,别紧张。”
时小慧在旁边抿着嘴笑,时小山则扯着嗓子喊:“谢二哥,考个解元回来啊!”
谢云澜看着这一巷子热情的邻里,心中也颇为感动,他认真道:“多谢各位送行,我定不负众望。”
洛瑾年反倒比他还紧张,声音有些紧,“我、我送你到贡院门口吧。”
谢云澜看着他,点点头,两人并肩往巷口走。
身后,时小山还在喊“考个解元回来”,被林花椒一巴掌拍在脑后,“小声点,别给人添压力!”
*
贡院门口已经人山人海。
考生们背着行囊,排着长长的队,等着搜身入场,送考的家人挤在外围,踮着脚张望,有的还在小声叮嘱什么,有的只是默默看着。
洛瑾年找了个稍微空些的地方,停下来,“你……你别紧张,好好考,我、我在家等你。”
他一紧张就结巴,谢云澜这个当事人反而挺镇定。
谢云澜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头盛着满满的期待,郑重道:“好,我答应你。”
洛瑾年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又说不出来。
他只是低下头,把行囊的带子又紧了紧,把布包塞进行囊最上头,把那两个水囊又摸了摸。
谢云澜看着他的动作,知道他是太焦虑了,要是不做点什么,恐怕他真能吓得好几日睡不着。
他轻轻抬手,用宽大的衣袖挡住了旁人的视线,对洛瑾年道:“瑾年,过来。”
洛瑾年不明所以,稍稍倾过身。
下一瞬,后脑勺被一只温热的手扣住,柔软的唇贴了上来,啵的一下,狠狠亲了一大口。
洛瑾年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往周围看去,行人匆匆,都在忙着各自的事,有人低头赶路,有人踮脚张望,有人小声叮嘱身边的考生。
没有人注意到这边,更没看见他们大庭广众之下居然……
他提起的心慢慢放下来,只是脸还是红透了,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
他悄悄瞪了谢云澜一眼,谢云澜却弯着唇角,伸出拇指,在嘴唇上轻轻摸了摸,回忆起方才的甜蜜滋味。
那双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里头漾着几分餍足的笑意,懒洋洋的,那模样,竟有几分轻狂。
洛瑾年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平日里那个沉稳内敛,喜怒不形于色的谢云澜,此刻站在贡院门口,人山人海之中,却像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张扬得肆无忌惮。
“瑾年,我一定会考中举人。”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洛瑾年红润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意气风发。
“让你往后都过上好日子。”
让你和娘,弟弟妹妹,都不用再像从前那样操劳。
这话他说得平平淡淡,可那语气里透出的自信,那眉眼间的意气风发,让他整个人像镀了一层光。
他本就好皮相,此刻更是俊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洛瑾年怔怔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胸口心跳如擂鼓,有种难言的悸动。
谢云澜没再多说,将行囊往背上一挎,转身往贡院门口走去。
他的背影挺拔,步子迈得又稳又快,不一会儿就汇入那人山人海之中。
洛瑾年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人很多,很快他就看不见谢云澜了,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软的,还有些烫,回想起刚刚那放肆的一吻,洛瑾年耳根子都开始红了。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后背发烫,洛瑾年站在那里许久,直到有人从他身边走过,不小心撞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
他摸了摸发烫的耳朵,慢慢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
谢云澜走后的头两天,洛瑾年整个人都有些晃神,做什么都心不在焉。
浇菜的时候把水洒了一脚,喂鸡的时候差点忘了关篱笆门,吃饭的时候对着碗发呆,半天才扒拉一口。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和谢云澜在一起久了,忽然这么一分开,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习惯了睡觉有人抱着。
偶尔半夜醒来,洛瑾年感觉身侧凉飕飕的,睡眼朦胧的摸了摸身侧,没有人,一直是空的。
他叹了口气翻个身,把脸埋进谢云澜的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枕头上还有皂角的味道,和谢云澜身上的味道很像,他抱着那个枕头,慢慢睡着了。
第三天,洛瑾年去了锦绣坊。
王掌柜见了他,脸上堆起笑,亲自给他倒茶。
“年哥儿来了?快坐快坐,上回那几条帕子,王小姐满意得很,直夸绣工细致,还说要再定几个。”
洛瑾年接过茶,轻声道谢,和掌柜定好要做的绣样后,他取了工钱,攒了几回都没要,三两多银子沉甸甸的递到手上,他才发觉原来有这么多钱。
从那天起,他几乎日日往锦绣坊跑。
接活交活,做完就再接活,日子被填得满满当当,忙起来的时候,便顾不上想别的。
司徒夫人那两只香囊打出去的名号,比他想象的要响亮得多。
来定活的客人一个接一个,有官家小姐,有商户太太,还有几个专门从城东赶过来的,说是“听人说锦绣坊有个小哥儿绣工极好,专程来瞧瞧”。
王掌柜给他的工钱也涨了,如今一条帕子能拿八十文,一个香囊能拿一百二十文,若是复杂些的花样,还能再加。
给那些公子小姐做的定制款要价更高,赏钱也没断过。
今儿这个太太赏一吊,明儿那个小姐赏半吊,虽没有司徒夫人那样的大方,一出手就是二三两,但一吊一吊攒下来,竟也颇为可观。
洛瑾年将那些钱换成银子,仔细收好,放在床头的木匣子里,小木匣越来越沉,已经快装满了。
豆腐的手艺也没落下。
每日清晨天不亮就去时家,从泡豆子开始,一步步学下来。时大石教得仔细,他学得也认真。
如今已经能独立点出一板像样的豆腐,虽然有时火候还差些,但时大石说,“再练练,就能出师了”。
林花椒见他忙成这样,总觉得人都消瘦了不少,心疼得不行,给工钱时想多塞一些,洛瑾年不肯收,她就换成吃食,今儿塞一包点心,明儿塞一兜果子,后儿又端一碗凉汤过来。
“你这孩子,瘦了一圈了。”她心疼道,“云澜不在家,你就这么糟践自己?”
洛瑾年笑了笑,“哪有瘦了?婶子天天喂我吃喝,都胖了呢!”
累是累了些,可一忙活起来他心里才踏实,不然总想着谢云澜的事儿,心里很慌张,食不甘味夜不能寐的。
洛瑾年每日清晨去时家,午后抽空去锦绣坊,晚上回来绣活,忙得像只陀螺,转个不停。
偶尔闲下来的时候,他会站在院中,望着那棵枇杷树发呆。
谢云澜走的那天,这树还绿着呢,如今叶子还是绿的,可好像又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其实也就过了七八天,但他觉得日子好像过了很久。
洛瑾年这几日心事重重的模样,连时小山都看不下去了。
“瑾年哥,你这样可不行。”他叉着腰站在洛瑾年家院子里,一脸严肃。
“整天闷在家里,绣花也绣不好,吃饭也不香,谢云澜回来一看,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
洛瑾年被他这话逗笑了:“你胡说什么,谁说你欺负我了?”
“那你跟我出去走走。”时小山拉住他的袖子,“我娘说了,山上栗子熟了,山楂也红了,让我多摘点回来做成糕吃,我和大勇摘不完,你帮帮我呗?”
时伯一般不让他上山,怕遇到野猪或者别的野兽伤人,但自上回跟着孙大勇上山打了一回野猪,时小山就成天偷摸往山上跑。
管也管不住,打了也不长记性,时伯看孙大勇把自己儿子护得好好的,也就放下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虽然明面上还是对孙大勇没啥好脸色,但孙大勇隔三差五送来的肉和糖也都收下了,心里算是认可他了。
“去吧去吧。”时小山继续拽他袖子,“你在家守着也是守着,都快成望夫石了,不如出去透透气。我娘说了,山上空气好,走一走,心情就好啦。”
话都说到这地步了,洛瑾年没再拒绝,“等我收拾一下,刚吃完早饭,桌子都没收拾呢。”
“好嘞!”时小山欢呼一声,帮着一块收拾。
第80章
洛瑾年带上背篓和干粮,和时小山出门时,正好碰见林花椒。
看他俩要去西郊,林花椒叮嘱道:“你俩多摘点回来,婶子给你们做山楂糕吃!”
时小山在旁边对着林花椒挤眉弄眼。
洛瑾年心里明白,什么做山楂糕,不过是想让他出去散散心罢了,心里有些感动,弯了弯眼眸笑了下。
西郊的山上,秋意正浓。
进山没多久,眼前便豁然开朗,举目望去,层林尽染,红的黄的叶子层层叠叠。
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在秋日澄净的天空下,轮廓格外清晰。
空气也是凉的,带着草木的清香,洛瑾年站在山坡上望着这满山秋色,深深吸一口,整个人都清爽起来,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些天闷在家里,心里堵得慌,他自己都不知道,此刻站在这空山之中,烦躁的心情好像被风吹散了些。
“瑾年哥快来!这边好多栗子!”时小山已经跑远了,蹲在一棵栗子树下,孙大勇也跟在边上。
洛瑾年走过去,果然见树下落了厚厚一层栗子,刺球炸开,露出里头油亮的栗仁。
三人就蹲在地上捡起来,不一会儿就装了小半筐。
山楂也红透了,一串串挂在枝头,像小小的红灯笼,洛瑾年摘了一颗尝尝,酸得他眉头都皱起来,可酸过之后,又有一丝回甘。
“这山楂好,做糕肯定好吃。”洛瑾年说道。
他们边摘边走,不知不觉走到一片桂花林中,林子中间那片空地上摆着一排木箱,几只蜜蜂在箱口进出忙碌。
蹲在箱边的男人正是杨明文,入了秋他就把蜂箱搬到这块了,这会儿不知在摆弄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露出那张晒得黝黑的脸。
“哟,今儿怎么有空上来?”他站起身,对几人憨厚一笑。
听洛瑾年说是捡栗子和山楂,杨明文点点头,目光落在洛瑾年脸上,顿了顿:“瘦了。”
洛瑾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杨明文没多说,转身从旁边的木棚里拿出两个小陶罐,塞到洛瑾年手里,“新出的桂花蜜,前两天刚取的,不多,你们先尝尝。”
洛瑾年低头一看,那陶罐只有巴掌大,封着口,却能闻见一股清甜的桂花香混着蜜香钻进鼻子里。
“杨大哥,这……”
“拿着。”杨明文摆摆手,“下回再来玩。”
洛瑾年捧着那罐蜜,心里暖暖的,给时小山分了一罐,和杨明文打过招呼寒暄几句就走了。
摘够了栗子山楂,时候也不早了,秋风吹到身上有些发冷,头顶上的太阳却又晒得慌,三人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歇息,吃点干粮垫肚子。
秋风阵阵,吹在身上凉丝丝的,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望不到边,天空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时小山抱着那罐桂花蜜闻了又闻,还掰了一块馍馍沾着吃,他摸摸嘴,“瑾年哥,你说你家二哥这回能考上吗?”
洛瑾年一怔,他当然想过这个问题,这些天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不止一次想过。
“应该……能吧。”他轻声道。
时小山“啧”了一声:“什么叫应该?我看你家男人是有本事的,考个举人轻轻松松!”
洛瑾年被他说得脸有些热,低头没接话。
时小山却来了劲,掰着手指头给他算:“你看啊,谢二哥要是考上了举人,肯定不久就能当官了,那你以后不就是官夫人了?官夫人哎!出门有人伺候,回家有人做饭,再不用自己洗衣裳、劈柴火、烧灶台……”
他越说越夸张,两手一摊:“多少人恭维你都来不及,你就躺着,银子自己就往你兜里跑,收钱收到手软!”
洛瑾年忍不住笑了:“胡说什么呢,哪有你想的那么美?”
“怎么是胡说?”时小山一脸认真,“我娘说的,举人老爷的老婆就是官夫人,那可是要被人尊称一声夫人的!到时候你往那儿一坐,丫鬟端茶递水,小厮打扇送风,多舒服啊!”
“行了行了,别说了。”他推了时小山一把,“什么夫人不夫人的,我可不稀罕。”
“那你稀罕什么?”时小山问。
洛瑾年望着远处连绵的山,沉默了一会儿,“我就稀罕……他好好的。”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他好好的,我也好好的,我俩在一块儿,就行了。”
时小山看着他,盯了半晌,小声嘟囔了一句:“你俩可真肉麻。”
下山时,日头已经西斜。
洛瑾年背着满满的竹筐往回走,筐里装满了栗子和山楂,一些顺手挖的野菜,还有杨大哥那罐桂花蜜。
下山路上,洛瑾年脚步轻快了不少,心情也轻松了许多。
回巷口时天还没黑,洛瑾年将栗子和山楂分成几份,挨家挨户送去。
张婶接了,笑呵呵道谢,赵汉子不在家,他媳妇收了,说等他回来尝尝。
送到时家时,林花椒正在灶房里忙活,接过来就夸:“这栗子好,个大又饱满,明儿给你们做栗子糕吃!”
陈阿婆的那份儿也没忘,他多给了一些,栗子捡嫩的,山楂挑红的,装了满满一小袋。
老人接过袋子,布满皱纹的脸上乐呵呵的:“又给老婆子送东西来啦?”
“阿婆您尝尝,山上新摘的。”洛瑾年笑着,“栗子蒸着吃,山楂做成糕也好,您牙口不好,烧干泡水喝也好。”
陈阿婆拉着他的手絮叨了几句,轻轻拍了拍,“好孩子,你也别太累了。”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将剩下的山楂栗子归置好,山楂留着明儿晒干,栗子放着慢慢吃,谢云澜爱吃什么来着?好像都爱吃。
等他回来了,给他蒸一锅栗子,再泡一壶山楂水……
想着想着,洛瑾年心绪渐渐安宁,轻轻关上了灶房的门,回屋里歇下了。
*
到了九月下旬,秋风已经有些凉了,吹在身上,要加一件薄薄的夹衣。
今儿估摸着谢云澜该回来了,洛瑾年这天没去锦绣坊,也没去时家,他一大早就起来,将小院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
鸡圈扫干净,垫上新的干草,鸡蛋数了数又快攒够一筐了,菜地浇透水,灶房也擦得亮堂堂的,锅碗瓢盆都摆得整整齐齐。
晌午随便吃了点东西,便坐在院中,绣着一条还没做完的帕子。
可绣不了几针,就抬头往巷口望一眼,再绣几针,又望一眼。
太阳从东头慢慢挪到西头,巷口来来往往的人,一个都不是他。
洛瑾年把那帕子放下,起身去灶房烧了锅水,水烧开了,他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便坐在灶房门口,看着那锅水发呆。
过了会儿回过神,看时候差不多了,又拿了几个水壶把烧好放凉的水装起来,趁着锅还没凉透,添了几根细柴开始烧晚饭。
今天中午他特意买了只老母鸡,洗干净后整个儿放进锅里炖着,还放了一些补身子的药材,又剥了一盘栗子仁丢进去。
日头越来越低,天边染上了橘红色,锅里的鸡汤也越炖越香。
巷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那种过路人悠哉悠哉的步子,而是急切地往这边赶的步子。
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洛瑾年腾地站起来,唇边抿出两个浅浅的梨涡,一双眼都亮了。
院门被推开了,谢云澜终于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他满脸倦色,青灰色的长衫也有些皱巴,人也瘦了一圈,索性精神头看着还不错。
洛瑾年连忙放下手里的烧火棍,起身迎接,“快坐下歇歇,饿了吧?锅里炖了鸡,马上就能吃了。”
一大盆栗子炖鸡端上桌时,热气腾腾,香气扑鼻,鸡肉炖得酥烂,栗子仁软糯,金黄的鸡汤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谢云澜没说话,一口接一口,很快就吃完了大半碗,又夹起一块鸡肉,软烂得几乎不用嚼,在嘴里就化开了。
洛瑾年在一旁看着,心疼得厉害,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鸡汤,“慢点吃,别噎着,喝点汤顺顺吧。”
谢云澜接过碗,一口气喝了大半,才终于放慢动作,“活了,在号舍里一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他这几日着实不好受,贡院的号舍又窄又矮,人坐进去都转不开身,白天考试,晚上就睡在那儿,一张薄薄的木板,连铺盖都铺不匀,白天又热又闷,夜里冷风直往里灌,睡也睡不踏实。
吃的更别提,每日都是干巴巴的馒头大饼,就着一点肉干,嚼得腮帮子都酸了,连口热汤都没有。
洛瑾年听着心里揪得慌,看他饭快不够吃,又忙去灶房里取了俩馒头,“多吃点,锅里还有呢。”
那只鸡谢云澜一口气吃了大半,栗子也吃光了,汤都喝了两三碗,碗底剩的那点也沾着馒头吃完了。
吃饱喝足,整个人才像是活过来了,长长舒了口气,吃饱饭后困意就上来了。
洛瑾年出去打了一盆水,进屋时,见他已经倒在床上,鞋子只脱了一只,人却已经睡着了。
洛瑾年走过去替他脱了鞋,又拉过被子盖好。
谢云澜的呼吸很快就平稳下来,眉眼舒展着,眉头那点紧皱终于松开了。
谢云澜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日上三竿。
醒来时,外头阳光正好,透过窗纸洒进来,斑驳的光影落在床前的地上。
外面隐约的鸡叫和远处的吆喝,洛瑾年不在屋里,灶房那边有轻轻的响动,应该是去做早饭了。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睡足了这一觉,浑身的疲乏像被抽走了大半,虽然还有些酸软,但人已经清爽多了。
洛瑾年端着一碗粥进来,见他醒了,眼睛弯起来:“醒了?正好,刚熬好的鸡肉粥。”
昨天还剩下一些鸡肉,扔了可惜,洛瑾年便煮了这一锅鸡肉粥,粥熬得软烂,里头还放了些切碎的鸡肉,热乎乎的一碗下肚,整个人都熨帖了。
吃罢早饭,谢云澜问:“今日去时家?”
洛瑾年点点头:“时伯说今日教我点卤的关键,我早点去。”
谢云澜放下碗,站起身:“我跟你一块去。”
洛瑾年一愣:“你不多歇歇?”
“歇够了,这几天你一个人忙,累坏了吧?我去帮把手。”
收拾完饭桌,两人就一块去时家豆腐坊帮忙了。
时大石见他俩来了,连忙迎上来:“云澜回来了?考得怎么样?”
“还行。”谢云澜笑着应道,“等放榜再看。”
时大石也不多问,只拍拍他的肩:“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正好铺子里忙,来搭把手!”
谢云澜力气大,那些洛瑾年做不动的重活,推磨盘和搬豆腐一类的他都包了,时大石乐得轻松,直夸他“读书行,干活也行”。
有谢云澜帮忙,洛瑾年反倒清闲下来,只专心跟着时大石学点豆腐。
“你看,卤水要一点一点加,不能急。”时大石指点着,“边加边搅,看到起花了,就停。”
洛瑾年认真看着,手下动作越来越稳。
谢云澜在旁边搬完一袋豆子,偶尔走过来看一眼。
这一整天都在忙碌中度过,林花椒叫他们回家的时候,洛瑾年才发觉原来已经天黑了。
之后的十来天,日子过得忙碌又踏实。
谢云澜每日跟洛瑾年一起去时家,磨豆子、压豆腐这些体力活全包了,洛瑾年便专心跟着时大石学点卤的手艺。
时大石见他俩这般勤快,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有你俩帮忙,我这铺子能多开十年!”
林花椒在旁边啐他:“什么十年,往后回了青瓷镇,瑾年自个儿开铺子,你上哪儿找这么勤快的帮手去?”
时大石摸摸后脑勺,嘿嘿笑了。
洛瑾年听着夫妻俩斗嘴,也抿着唇轻轻笑了。
*
转眼间,放榜的日子近了。
这夜月明风清,洛瑾年坐在床上,借着一盏油灯整理这几日攒下的绣品,谢云澜从外头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谢云澜侧头看他。
昏黄的烛光下,少年的侧脸柔和干净,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他低头绣着东西,神情专注,偶尔抿一下唇,便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在省城的这些时日隔三差五吃肉,脸颊上多了点软肉。
谢云澜瞧得手痒,也不打算再忍耐,忽然伸出手,轻轻托住他的脸,捏了捏,果然软绵绵的,跟包子一样。
洛瑾年一怔,手里的绣棚差点掉了,一抬头便对上他的眼睛。
谢云澜轻轻眯着眼,眼底是毫不遮掩的欲/望,嗓子滚了滚,他对着那两片唇俯下身。
不是从前那种蜻蜓点水的吻,也不是故意使坏的那一口,这个吻很慢,很深,带着几分缠绵的意味,像是在一点一点地品尝。
洛瑾年的心咚咚跳着,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当然知道谢云澜打算做什么。
以前他总是躲,总是怕,怕自己不懂,怕做错什么,怕耽误谢云澜温书备考。
可现在没有顾虑了,再没有理由拒绝。
他犹豫了一下,抬起手,轻轻环住谢云澜的脖子,试着回应,小心翼翼地用舌头碰了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明晚十一点准时更新(咳咳……想看的宝贝们尽量早点来),建议多看看段评,很热闹《 》
80-90
第81章
洛瑾年头一回做这种事,难免生涩笨拙,只知道贴着那人的唇,轻轻动了动。
但这点生涩似乎更让男人愉悦了,谢云澜低低笑了一声,声音从两人贴着的唇间逸出来。
“瑾年……”他轻声唤着,气息拂在洛瑾年脸上,烫得惊人。
他吻得更深了,一只手不知何时滑到段评的气泡里。
翌日清晨,洛瑾年是在谢云澜怀里醒来的。
他眉宇间几分倦色,本就生得秀美,如今脸色红润,杏眸湿润,更是一副被滋润过的动人模样。
谢云澜看着他这娇弱的样子,满心怜爱,只觉得一颗心都化了,低头在他唇上轻吻,“等回去,咱们就成亲。”
洛瑾年低下头,没说话,似乎有些迟疑。
谢云澜看着他的反应,微微蹙眉:“怎么了?”
洛瑾年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道:“我怕娘会生气,娘让我照顾你,可我却……”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小,“结果我……我把你照顾到床上去了……”
说罢洛瑾年脸更红了,恨不得把脸埋进谢云澜怀里。
谢云澜愣了一瞬,随即将他抱得更紧了些,“别怕,我来想法子,我去跟娘说,我去求她,我去让她知道——”
他顿了顿,低下头,在洛瑾年额上落下一个吻。
“让她知道,是我离不开你,不是你离不开我。”
洛瑾年闻言抬起头,望着他,谢云澜眼角微微下垂,眉眼间尽是温柔,“瑾年,我绝不会让你受委屈,万事都有我担着呢,别怕。”
看着他认真温柔的眉眼,那笃定的神情,洛瑾年忽然眼眶一酸,有什么东西涌上来。
他把脸埋进谢云澜怀里,怕让谢云澜看到自己居然被感动哭了,闷闷地“嗯”了一声。
谢云澜把下巴抵在他发顶,两人又温存了一会儿,这才起床开始一天的活计。
吃完早饭谢云澜去了时家豆腐坊帮忙,洛瑾年在家喂完鸡,见院子里多了不少落叶,又拿笤帚扫了扫。
后院的菜大都收完了,再有十天半个月就要回家,也不必费心打理,要吃菜就去外面买,要不就去时家借两把。
下午洛瑾年没事做,便搬了个板凳,坐在前院儿晒太阳,做做针线活。
天色渐晚,等谢云澜回来,烧了两个炒菜便早早睡下了。
秋风轻轻吹着,月亮已经圆了大半,就快中秋了,到时他们一家子也终于能团圆了。
*
洛瑾年是被一阵砸门声吵醒的。
那声音又急又重,哐哐哐的,像是要把院门拆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外头有人扯着嗓子喊。
“恭喜谢老爷高中第一名举人!!!”
外头天都还没亮,天边才刚透出一丝灰白,洛瑾年没睡醒,迷迷糊糊的还没反应过来。
紧接着又是一阵敲锣打鼓,咚咚锵咚咚锵,恨不得把整条巷子的人都吵醒,夹杂着此起彼伏的道喜声。
“恭喜谢老爷高中解元!”
“谢老爷文曲星下凡啊!”
洛瑾年整个人都懵了,他愣愣地躺在床上,耳朵里嗡嗡响,什么“解元”什么“第一名”,像隔着一层水雾,听得不真切。
旁边的人却已经动了,谢云澜披上外衣,起身往外走,“我出去一下,你先再睡会儿吧。”
洛瑾年这才回过神来,慌忙爬起,胡乱套上衣裳跟出去。
院门一开,外头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三四个报子挤在门口,为首那个穿着短褐,手里提着面铜锣,脸都笑开了花。
后头还跟着两个敲锣打鼓的,手里家伙什敲得震天响,恨不得把整条巷子的人都吵醒。
“恭喜谢老爷!高中xxx乡试第一名解元!”那提锣的汉子嗓门大得惊人,一嗓子喊出去,巷子里好几户人家都亮起了灯,还有人披着衣裳出来看热闹。
谢云澜早有准备,从袖中摸出一吊钱,递给那领头的报子,“辛苦各位,请各位吃几盏茶润润口。”
那汉子接了钱,脸上的笑更灿烂了,连声道谢,又说了几句吉祥话,这才带着人往巷口走去,边走边喊,大嗓门喊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惊起一片犬吠鸡鸣。
巷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可那些被吵醒的邻居们却不肯回去睡了。
张婶披着衣裳站在门口,笑呵呵道:“恭喜啊!头名举人,咱巷子可算出头了!”
赵汉子也出来了,冲谢云澜竖着大拇指:“谢兄弟,好样的!”
陈阿婆颤巍巍站在自家门口,浑浊的眼睛里带着笑:“好,好,年哥儿有福气。”
时家当然也来凑热闹了,时小山对洛瑾年眨眨眼,打趣道:“我就说了吧,以后瑾年哥你可就享福了!”
洛瑾年被说得不好意思,耳朵尖都红了,却还是笑着,一一应着。
谢云澜站在他身侧,也微微颔首。
等人群散了,两人才回到屋里,虽然天色还早,但闹了这么一通也没了睡意,干脆提前烧了早饭吃。
洛瑾年煮了两个鸡蛋,又煮了两碗粥,捞上一碟咸菜,便是一顿简单清淡的早饭,两人面对面坐着,慢慢吃着。
收拾完饭桌,外头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纸透进来,洒了一地金灿灿的光。
洛瑾年才提上篮子要去鸡窝摸蛋,谢云澜在后院浇水浇到一半,院门又被敲响了。
这回是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身穿绸衫,头戴方巾,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手里捧着红漆拜帖和一个盖着红绸的木托盘。
“可是谢解元谢老爷府上?”那人一进门就满脸堆笑,拱手作揖,“在下是府台大人门下,特来道喜。”
一名小厮恭恭敬敬递上拜帖,另一人递上托盘,上头堆成一个宝塔状,装得满满当当,因红绸盖着看不清里头是什么。
“我家老爷知道您要回老家,特备薄礼相助,一点心意,还望解元公笑纳。”
谢云澜接过拜帖,温声道:“府台大人太客气了,这如何使得?”
那人连忙摆手:“使得使得!解元公若不收,那就是看不起我家老爷了。”
话说到这份上,不收反倒不好,谢云澜微微颔首:“多谢府台大人厚爱。”
那人笑得更灿烂了,又寒暄了几句,“府上特意给您备好了马车,方便您和夫人上路,老爷若还需要什么,尽管和大人提。”
谢云澜接过托盘递给洛瑾年,自己则送这中年男人出门。
门一关上,洛瑾年就好奇地揭开托盘上的红绸布一看。
洛瑾年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居然是白花花的银子,整整齐齐码着,数了数足有三十两,都是方方正正的官银。
三十两白银普通人家好几年的嚼用,就这么送来了?
谢云澜回来时也看到了那些银子,面上倒是平平淡淡,这些都是他早就知晓的,并不怎么惊讶。
举人身份尊贵,若再中了进士,就是朝中大员,如果考不上,回老家也是乡绅,要见县太爷都得客客气气,有的是人讨好。
这三十两也只能算个彩头,今日必然还有人拱手上门送钱。
洛瑾年是不知道这些的,还沉浸在忽然得了一笔巨款的惊喜中,还没缓过劲儿,院门又被敲响了。
这回是个穿着绸衫的师爷模样的人,自称是知府衙门的人,寒暄几句,送来十五两银子和几匹上好的绸缎。
然后是官学里的教谕,送了一套文房四宝,说是给解元公添些排场。
城里有名的乡绅,送了十两银子和一对玉镯,说是讨个吉利。
一个接一个,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洛瑾年都记不清来了多少拨人,只记得院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迎来送往,笑得脸都僵了。
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的“来就收吧”,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
直到傍晚时分,小院才终于清净下来,桌案上也已经堆了七八个包袱礼盒,各种银子和贵重礼物摞得老高。
自己的门生考中解元,司徒先生自然不能没有表示。
来的是上回给洛瑾年送赏钱的周管家,这回他带的东西更多,两匹上好的锦缎,几盒茶叶,还有一封司徒先生亲笔写的贺信。
“先生说了,谢老爷如此年轻,当真是青年才俊。”周管家将贺帖双手递上,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谢老爷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谢云澜接过贺帖,微微欠身,郑重道:“多谢先生厚爱。”
司徒先生是什么人?致仕的大儒,门生遍天下,他亲自写信道贺,这份认可,比那些银子贵重多了。
谢云澜原只是他一个普普通通的门生,有他这份认可,便称得上一句“司徒先生的得意门生”了,往后前程更是坦荡。
这些道理谢云澜自然懂得,先生看得起他,他怎么能不敬重?
周管家走后,洛瑾年捧着那贺帖看了又看,他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只知道先生的字就是好看,一笔一划都透着风骨。
“司徒先生这是夸你吧?”他小声道,眼睛亮亮的。
谢云澜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弯起,“对,夸我呢,也夸你了,你可是我的贤内助。”
洛瑾年被他夸得颇有些得意,挺起胸,鼻子都快翘上天了,“对,我也很厉害,家里的鸡养得可肥了,现在一天能下十几个鸡蛋!”
看他得意的模样,谢云澜没忍住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登时让洛瑾年脸颊发烫,蹭了蹭脸颊。
“这青天白日的,你又要做什么!”
谢云澜轻轻勾唇,故意逗弄道:“夫郎说的是,那我们晚上再亲。”
洛瑾年一向脸皮薄,又不敌他坏心眼,背过身不理他了,脸颊耳根都红得吓人。
*
洛瑾年正烧着晚饭,邻里看他们门口清净下来了,便纷纷上门道喜,提了些鸡蛋和新鲜的菜蔬。
时小山也送来了几斤猪肉和腊肠,虽然不值钱,但多少也是份心意,谢云澜一一应了他们的道喜。
关上院门,洛瑾年靠在门板上长长舒了口气,这一天下来,比干一天活还累。
可累归累,那桌上的银子,他是真忍不住想看。
他指着屋里那堆东西,声音都发飘:“这些东西咱们得数数吧?”
谢云澜唇角弯起,点点头。
两人便将那些礼盒、包袱、挑子一一打开,清点起来。
银子最多,一枚枚拿出来,整整齐齐码在桌上。
府台大人送的三十两,衙门口送的十五两,官学送的十两,乡绅们你八两我五两……林林总总加起来,竟有一百多两。
洛瑾年到时家借了个算盘,数了三遍,还让谢云澜也对账算了一遍,才敢相信自己没算错,拢共一百二十三两。
一百多!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不光是银子,绸缎布料堆了半床,茶叶点心摆了一桌,文房四宝、玉器摆件和镯子首饰,还有几匹上好的锦缎,摸着滑溜溜的,他都不敢用力碰。
这么多东西,他们这个小屋子都快挤不下了。
他们回家后可以给娘买新衣裳,给弟弟妹妹买好吃的,家里房子也可以重新修缮一遍,还能置办一些田地房产,以后还怕没有好日子过?
洛瑾年眉眼弯弯,“明儿咱们去买只大肥鸡,好好庆祝庆祝!再买二斤排骨,给时伯和陈阿婆也送点过去。”
谢云澜看着他高兴的样子,眼里漾开笑意,“好,都听你的。”
大件的丝绸、摆件一类的,就先放在偏厦里放着,洛瑾年把一个装衣服的大箱子腾出来,专门用来装银子,箱子沉得洛瑾年都推不动。
两人合力推着箱子一边,才终于把箱子推到床底下藏着,折腾完已经月上梢头。
夜里,洛瑾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今早被砸门声吵醒时的还懵懵的,到现在还没彻底缓过来。
想到白天一拨接一拨送礼的人,那些堆成小山的银子和绸缎,简直像做梦一样,收钱收到手软,简直就和做梦一样。
洛瑾年穷惯了,忽然有了那么多钱,激动过后心里又不安生了,万一忽然有小贼偷东西怎么办?万一有老鼠啃箱子怎么办?
他放心不下,正要下床看看箱子,谢云澜一把将他揽到怀里。
“好了,早些睡吧,家里前几日来了信催我们回去,这两天还得好好收拾,早些动身。”
洛瑾年只好又躺回他怀里,心里隐隐有些担忧。
或许是怕钱财太多被贼人忌惮,又或许是怕回家没法面对林花椒,自己也说不清。
洛瑾年脑袋在谢云澜胸膛上蹭了蹭,听着他沉稳规律的心跳,便忍不住想到谢云澜的承诺,一颗因畏惧而惴惴不安的心也渐渐安定下来。
还是早点睡吧,明天要收拾一下家里,有好多事要做呢。
作者有话要说:
宝宝们多看看段评吧,很热闹。
第82章
收拾行李用了整整两天,东西实在太多,洛瑾年看着那一屋子的箱笼直发愁。
光银子就有一百多两,沉甸甸的一大箱,搬都搬不动。
谢云澜第二日一早便去了钱庄,将那些银子换成几张轻飘飘的银票,顺道也把洛瑾年的私房钱一并换成票子,那一木匣私房钱装满了,约莫也有四五十两银子。
他回来时,见洛瑾年正蹲在院子里,对着那几只鸡发愁。
“怎么了?”谢云澜走过去问道。
洛瑾年抬起头,有些不舍地看了看那几只大肥鸡:“它们怎么办?带也带不走……”
这几只鸡是他一手养大的,从刚来时那几只毛茸茸的小鸡崽,到如今肥嘟嘟会下蛋的母鸡,每日喂食、捡蛋,早就养出了感情。
谢云澜在他旁边蹲下,沉默了一会儿,“送去给时家和陈阿婆吧,他们会好好养的。”
洛瑾年点点头,又摸了摸那只最肥的大白鸡,捏了捏它柔软凉凉的鸡冠子,才起身去拿笼子。
送鸡的时候,顺便把家里没吃完的菜和肉也分给了邻里,张婶接了菜,拉着他的手不放,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话。
赵汉子不在家,他媳妇收了肉,非要塞给他一包自家晒的红枣。
陈阿婆接了那五只鸡,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泪花,颤巍巍道:“年哥儿,常回来看看啊,阿婆等你。”
洛瑾年一一应着,心里酸酸的。
当初刚来时,这条巷子里的人见了他,不过是淡淡点个头,如今要走,却个个拉着他的手舍不得放。
住巷头的那家已经没人了,院门紧闭,听时小山说周家那对兄弟放榜前就走了。
林花椒准备的东西最多,一大包干豆腐,说是路上吃的,又送了一罐自家做的腐乳,让带回去给洛瑾年娘尝尝,还有一兜子刚出锅的栗子糕,热乎乎的,塞进包袱里还冒着香气。
“路上吃,路上吃。”她絮絮叨叨着,又拉着洛瑾年的手,眼眶红了,“瑾年啊,回去可要好好的,常来信,有空就回来看看……”
洛瑾年点点头,喉间有些哽,心里也很不舍,但一想以后又不是再也见不着了,想来便回来看看就是了。
这院子是洛瑾年亲手打理出来的,知道他心里不舍,谢云澜昨天就去了牙行买下地契,以后这里就是他们第二个家了。
时大石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拍了拍谢云澜的肩,叹了口气,又觉得不吉利,哈哈笑了。
谢云澜无奈一笑:“这是做什么,又不是以后都不见了,我已买下这院子,往后我们回来还能住。”
林花椒愣了愣,抹了抹眼角没落下的眼泪,笑道:“怎么不早说!”
时小慧在旁边抿着嘴笑,眼眶也是红的,时小山则站在一旁,难得地没说话,只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从时家出来,洛瑾年又去了一趟陈阿婆家。
老人已经将五只鸡安顿在院里,正抓了把米糠,蹲在地上给它们喂食,见他来了,撑着拐杖慢慢站起身。
“阿婆。”洛瑾年将一包点心和特意裁下来的一块丝绸递过去,“这个给您,点心您留着吃,布料做件新衣裳。”
这些日子以来,洛瑾年跟着她学了不少菜,早已把这位慈祥的阿婆当作亲人看待,担心自己走了阿婆日子不好过,想送点钱怕招人眼红,便藏在了这块料子里。
陈阿婆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又摸了摸,从里头拽出来一包鼓鼓的钱袋,顿时就明白过来了。
“好孩子。”她轻声道,声音沙沙的,“往后好好的。”
洛瑾年点点头,处理好这些事总算能放心走了。
*
晌午饭洛瑾年做了辣子鸡,这是老早之前跟陈阿婆学的法子,麻辣爽口,特别下饭,洛瑾年很喜欢吃。
今儿要走,自然得做顿好吃的犒劳。
那几只鸡送走了,这只鸡是中午特意去市集上买的,洛瑾年将它杀了,剁成块,用辣椒和蒜爆炒,满满盛了一大盘。
两人坐在院中,慢慢吃着,阳光很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洛瑾年抬头,将这小院里里外外看了一遍。
他还记得刚来时的模样,院子里的荒草半人高,墙上爬满枯藤,屋里只有一张破床,他收拾了好几天,才勉强能住人。
如今已经全然不一样了。
院子收拾得齐齐整整,枇杷树已经枯黄了,但枝条茂盛了许多,不似从前瘦弱。
鸡圈虽然空了,可那竹篱笆整整齐齐,是他和谢云澜一起搭的,菜地里的土也是他俩一锄头一锄头翻的,每一畦都浇过无数遍水,吃过不知道多少菜。
这都是他一手打理出来的,如今终于有了成果,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自豪感。
洛瑾年眯着眼睛笑了笑,看谢云澜已经快吃完了,连忙低头扒饭吃,下午马车就要来了,可不能让车夫等太久。
吃罢饭又回屋歇了一会儿,到了未时半,马车准时到了巷口。
两辆青顶马车,一大一小,大的那辆装行李,锅碗瓢盆和被褥这些不方便带,也不必带,留着以后回来的时候用,送的那些绸缎、摆件和贵重首饰装箱带上。
小的那辆马车坐人,车厢还算宽敞,里头铺着厚厚的褥子,坐着舒服得很。
洛瑾年提着包裹正要往车上搬,一个汉子连忙抢过来,“别别,这等粗活,您就叫我们哥俩干吧!”
他身后那个汉子也连忙应了一声,“对对,您别做粗活。”
洛瑾年愣了一下,还不太习惯这样的生活,不过看他俩坚持要代劳,还是把手上的包裹递给那汉子了,两个高壮汉子便合力把沉重的包裹、木箱抬上马车。
“辛苦,我请二位吃杯茶,兄弟们别客气。”谢云澜说着,很识趣地抓了一把铜钱递给他俩。
那两个汉子接了钱,脸上的笑容就没落下来过,干活更卖力了,哼哧哼哧一口气把剩下的行李搬完。
“行了,二位上车吧,我们兄弟可是驾车的一把好手,您尽管放心。”那领头的汉子拍了拍胸脯,一脸豪爽。
谢云澜扶着洛瑾年先上了马车,坐上马车,洛瑾年好奇地张望了一下,这车不大,方寸大的地方,顶多坐四个人,不过只坐他们俩就很宽敞了。
车厢两边有两排座椅,铺了厚厚的软垫子,蜷着身子勉强能躺下,若乏了也可以躺着歇一歇。
和他们来时做的驴马大车相比,这马车着实好太多了,那大车连个棚子都没有,漏风漏雨,天晴了又晒得慌,板车硬邦邦的硌得慌。
马车走起来也格外平稳,到了巷头,巷子里的人都出来了。
张婶和赵汉子一家,还有几个洛瑾年相熟的邻居,都站在巷口目送着他们。
人家特意相送,洛瑾年便又下车来和他们道别,时小山站在最前头,攥着洛瑾年的袖子死活不肯松手。
“瑾年哥……”他声音闷闷的,“你们什么时候再回来?”
洛瑾年看着他低落的样子,心里软成一片,轻声道:“会回来的,院子还在呢,肯定要回来看看的。”
时小山点点头,可那手还是不肯松。
车夫已经催了一遍,谢云澜站在车边等着他,洛瑾年深吸一口气,看向时小山,“小山,松手吧,再不走天该黑了。”
时小山虽然不舍得他,但到底是懂事的,终于慢慢松开手,脸上也勉强扬起笑容。
“说好了,一定要回来看我,要不然我就要和大勇哥一起去青瓷镇找你算账了!”
洛瑾年看他眼睛红红的,却拼命忍着不掉眼泪,他压不住心里的念头,便悄悄对时小山说道:“很快就会见面了,等我们成婚,我定会邀你们一家子来。”
听到这话,时小山愣住了,眨眨眼,像是没听明白,又眨眨眼,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日他和瑾年哥在井边洗衣裳,他问洛瑾年“你和谢云澜有没有那个过”。
那时洛瑾年红着脸说“没有”,他当时还纳闷,两人住一块儿这么久,怎么可能没有?
如今他忽然明白了,时小山脸腾地红了。
“瑾年哥你——”他指着洛瑾年,结结巴巴,又指指谢云澜,“你、你们——”
洛瑾年没等他说话,转身钻进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遮住了那张红透的脸,天知道他提起了多大的勇气才敢和时小山说出口。
如今他们要走了,洛瑾年实在不想再瞒着他,也不想再瞒着时家人和邻里们。
等他们一走,估计全巷子的人都会知道这事了。
车夫见他俩都上了马车,一甩鞭子,拉车的马儿吭哧喷出一口热气,马车缓缓出发,车轮轧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
跟在后面的弟弟看见哥哥走了,也一甩鞭子,驾着拉行李的马车跟上去。
时小山站在巷口望着那辆远去的马车,半天没回过神,直到马车拐过巷口,彻底看不见了,他才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林花椒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嘀咕什么呢!”
时小山捂着脑袋,嘿嘿傻笑起来,他可是第一个知道这个秘密的人,瑾年哥真够义气的!
他可等着吃瑾年哥的喜酒了呢。
*
马车出了城,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秋日天高气爽,官道平坦宽阔,车轮咕辘辘地滚动着,比来时那坑坑洼洼的小路不知舒服多少倍。
洛瑾年靠在车厢里,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外头的景色。
来时走的是小路,那时他和谢云澜挤在驴马大车里,又颠又挤,啃着干巴巴的干粮,喝着凉水,夜里就歇在破庙里,冻得缩成一团。
如今坐了马车,身下是厚厚的褥子,软和得像坐在云上。
车厢里还放着一包栗子糕和一壶热茶,是林花椒塞给他们的,饿了可以吃点心垫肚子,渴了可以喝茶水。
以谢云澜的身份,路上经过驿站也能留下休息,每到一处就能歇脚,驿站里有热汤热饭,还有干净的床铺能睡觉,有吃有喝,别提多舒坦了。
谢云澜坐在旁边看书,洛瑾年闲得没事干,拿了针线篮缝着一块帕子,打发打发时间。
回了青瓷镇,就没有那么多有钱的公子小姐的绣活了,不过他在省城开阔了眼界,见过不少好东西,学了不少时兴的花样,绣工也愈发精湛。
便是回了县城,洛瑾年也有自信能靠自己的手艺接活儿赚钱。
做活累了,洛瑾年就靠在车厢上,望着外头的景色,偶尔和谢云澜说几句话解闷。
洛瑾年和谢云澜提了自己想开店的打算,“豆腐坊是肯定要开的,原想着还要弄个卖吃食的地方,但开了豆腐坊,怕是没钱弄个食肆了。”
“银钱不用发愁,等我回县城谋个一官半职,何愁手上钱不够花?”谢云澜十分自信。
他也确实有自信的资本,能考中举人那都是千里挑一的人才,今年省里就七十五个名额,解元还落在了青瓷镇。
等消息传回去,就是知县都得笑脸相迎,必定会花重金聘请他。
洛瑾年并不知晓这其中的门道,谢云澜说了,他便信,弯了弯眉眼,向着外头看去。
秋日的田野一片金黄,稻子熟了,沉甸甸的穗子垂着头,远处有农人在收割,弯腰挥镰,一茬一茬地割着。
谢云澜也看到那片田野了,他放下手里的书卷,皱着眉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明年咱们家买几块良田吧,总要置办一些田产。”谢云澜说道。
洛瑾年自然答应下来,家里有了地,每年都能收上粮食,自家吃不完还能卖。
他早年饿惯了,家里能囤粮他可高兴,下意识想着以后冬天不会饿肚子了,全然忘了自己现在根本不用挨饿,日后更是要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
洛瑾年拿了刚刚放下的绣棚,一边做活一边哼着乱七八糟的曲调,高高兴兴等着回家。
*
马车走了十来天,赶在中秋前总算进了青瓷镇。
洛瑾年掀开车帘,望着外头熟悉的景象,心里涌起一股欣喜,已经等不及见到娘和玉儿了。
马车在谢家院门前停下来,谢云澜长腿一迈率先跳下来,转头扶着洛瑾年也下车。
洛瑾年扶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跳下车,站在门口,望着那扇半旧的木门。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白墙青瓦,有些陈旧,但打理得干净整齐,门口那棵枣树叶子已经开始枯黄,落了一地黄叶。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推门,院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谢玉儿端着盆出门倒水,她一抬头,看见洛瑾年和谢云澜,手上的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娘——”她转身就往屋里跑,跑得飞快,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
“瑾年哥哥和二哥回来啦!!!”
屋里传来一阵响动,像是有人匆匆起身。
第83章
林芸角听见喊声,撂下手里的针线活,匆匆从里屋出来,她脚步快得很,走到门口时,眼眶已经红了。
“回来了?”她声音有些发哽,上下打量着洛瑾年,又看看后头的谢云澜,“瘦了……都瘦了……”
谢玉儿在旁边蹦蹦跳跳,嗓门大得很:“瑾年哥哥!二哥!你们可算回来了,我都想死你们了!”
谢洛风从屋里探出脑袋,眼睛一亮,却不好意思上前,只躲在门后头偷偷看。
林芸角擦了擦眼角,又看看他们身后那两辆马车,两个车夫已经在往下卸行李了,大箱小箱的全往院子里搬。
“这是……”林芸角有些疑惑。
“娘,进屋再说。”谢云澜开口道,“东西多,慢慢搬。”
林芸角点点头,转身就往灶房走:“行,你们先歇着,娘给你们烧顿好吃的。”
走了两步又回头,“玉儿去菜地掐把青菜,嫩的掐,洛风呢?让他去割两块肉,再买块豆腐。”
玉儿脆生生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慢点跑!”林芸角在后头喊,又回头对洛瑾年道,“你们进屋歇着,一会儿就好。”
洛瑾年想跟去帮忙,被她一把按回椅子上:“坐着!走了那么远路,不累啊?”
他只好到堂屋坐着,谢云澜出去送送那两个车夫,照例给了赏钱。
玉儿很快掐了菜回来,又跑出去找谢洛风,不多时,弟弟也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块五花肉和一块白嫩嫩的豆腐。
他比走时也高了些,大小伙子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腼腆,见了洛瑾年,只喊了声“大嫂”就低着头往灶房跑。
谢云澜暂时安顿好行李,便也坐着歇息,肩膀贴着洛瑾年的肩,肌肤的热气顺着轻薄的衣物渡过来,谁都没说话,只静静听着外头的动静。
灶房里传来娘忙活的声音,锅碗瓢盆轻轻响着,院子里,谢玉儿跑进跑出,不知在折腾什么。
过了一会儿,谢玉儿跑进来,手里捧着个小陶罐,献宝似的往洛瑾年面前一放。
“瑾年哥哥,你尝尝这个!”
洛瑾年低头一看,陶罐里是切成小丁的东西,红彤彤油亮亮的,闻着有股咸香辣味,“这是啥?”
“辣子肉丁!”谢玉儿得意洋洋,“娘做的,可好吃了!我跟洛风馋了好久,娘都不让多吃,说留着等你们回来吃。”
洛瑾年拈起一块,送进嘴里,肉丁咸香适口,辣味恰到好处,越嚼越香,他又拈了一块。
谢云澜也吃了一块,赞道:“不错。”
谢玉儿眼巴巴地看着他们,见他俩都吃了,自己也伸手去拿。
洛瑾年吃一口她吃一口,谢云澜一口她也要吃一口,他俩都不吃了,她还是要偷摸吃一口,很快就吃完了半罐子,大都是玉儿偷吃的。
“玉儿!”林芸角的声音从灶房传来,心有灵犀似的,“别偷吃!”
谢玉儿手一缩,看那罐子辣丁不剩多少了,不敢再吃,嘟着嘴跑了出去。
洛瑾年忍不住笑出声来,谢云澜唇角也微微弯起。
饭菜很快端上桌。
红烧肉,炖豆腐,炒青菜,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蛋汤,还做了道葱花拌豆腐,清清淡淡的,正好解腻。简单的家常菜,却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着。
林芸角不停地给洛瑾年和谢云澜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瘦成这样,在外头肯定没吃好。”
洛瑾年碗里很快堆得冒尖,他低头吃着,心里暖乎乎的,他亲娘早逝,后娘又苛待他,从未体会过这样有娘心疼的感觉。
“等会儿娘给你俩屋子收拾收拾,晚上好好休息。”
洛瑾年乖乖听着她说话,鼻子酸酸的,一点都不嫌唠叨。
吃到一半,林芸角才问起中举的事,省城放榜后三五天,消息就传到县城里了,都是往来的商队和脚夫说的。
但县衙还没收到公文和凭证,还没张榜公示,谁也不知道那人到底是谁,这几天城里可热闹了,茶馆、衙门、米铺,所有人都在议论。
“听说咱县有人中了,是不是钱庄周家的大公子?还是城西谢家?”
“我猜是周家的,你看人家早早就回来了,谢家估计是没考中,没脸回家。”
这段时间林芸角等得心急如焚,听到那些传闻心里更是不好受了,谢云澜听她问起,直接递给她一张官凭。
上头盖着鲜红的大印,清清楚楚写着谢云澜的名字,还有“甲午科乡试第一名”几个字。
“第一名?云澜,你、你中了解元?好,好啊。”
林芸角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怎么也看不够似的,“好好,我儿子、我儿子中了解元……”
玉儿凑过来看,虽然认不全那些字,却也知道是顶好的事,跟着傻笑,谢洛风站在一旁,眼里也带着敬佩。
林芸角擦了擦眼角,将那张官凭小心收好,抬起头,脸上已经笑开了花。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咱得摆两桌席,请街坊邻居都来喝一杯。”
她越说越来劲,“让那些人看看,我儿子也是有出息的,看他们还敢不敢说三道四!”
洛瑾年听着,也抿着嘴笑,娘高兴,他就高兴。
*
吃了饭,一家人坐在堂屋里说话。
谢云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成婚的事,他早就想提了,在省城时就和洛瑾年说过,回来就跟娘说。
可话到嘴边,洛瑾年忽然开口了,“娘,我们在省城学会点豆腐了。”
洛瑾年将省城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尤其是时家的事,他答应了时伯时嫂,要在青瓷镇开一家“时记豆腐”。
怕林芸角不同意,还把得了二百两银子的事也说了,他们手上这些钱开店尽够用了。
“时伯把全套手艺都教给我了,等过些日子,咱们也开个豆腐铺子,卖豆腐、豆花、腐乳这些吃食,肯定能赚钱。”
他们离家时带了五六十两,回来时反而还带回来近二百两,一听得了那么多钱,林芸角脸上的笑就没落下来过,自然一口答应下来。
“那敢情好!咱们挑个闲日子,看看哪个地盘好,问问包下来要多少钱。”
她越说越来劲,已经开始盘算起来,“先在铺子门口摆个摊,卖点吃食试试口味,顺便吆喝吆喝,马上中秋了,咱们赶集卖正好。”
谢云澜在一旁听着,没有说话,他只是看了洛瑾年一眼。
洛瑾年注意到他的目光,抿着唇没说话,他知道谢云澜想说什么,成婚的事,他故意岔开了。
不是不想,是……是有点怕。
娘对他这么好,这么信任他,把谢云澜托付给他照顾,结果他们却做出这种事,娘会怎么想?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不敢想。
谢云澜看出他的心思,没有再开口,只是那眉头就没松开过。
*
晚饭后,天色已经黑了。
林芸角给他俩铺好床,一个在东屋,一个在西屋。
“累了一天,早些歇着。”她絮叨着,将被子拍得松松软软,“你先歇两天,休息好了,咱们再好好商量开店的事。”
洛瑾年乖巧地点点头,简单收拾好包裹后便睡下了,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晒得蓬松柔软,闻着有股太阳的味道。
屋里的灯熄了,外头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朦朦胧胧的,他躺下来望着黑漆漆的房顶,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娘今天那么高兴,她若是知道了他和谢云澜的事,还会这么高兴吗?怕是能气得骂他白眼狼,非得用扫把将他撵出家门不可。
洛瑾年不想让娘伤心,林芸角越是对他好,他越是不敢说出口,可他也是真心喜欢谢云澜,若谢云澜不喜欢他也就罢了,只当是痴心妄想,偏偏谢云澜也爱极了他。
两害相权如何取其轻?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眼角渐渐湿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忽然轻轻响了一下,洛瑾年一惊,连忙坐起来。
一个人影闪进来,轻轻关上门,月光下,那人身形颀长,眉眼深邃,正是谢云澜。
洛瑾年吓了一跳,压低声音:“你怎么……”
话没说完,谢云澜已经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坐下来,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静静地看着洛瑾年。
他声音低低的,“白天的事,你为什么岔开?”
洛瑾年一愣,低下头没说话。
谢云澜看着他,“怕了?”
洛瑾年抿着唇,半晌,轻轻点了点头,“我不想让娘生气,要不我们还是不说了,这样也挺……”
谢云澜没等他说完,俯下身,吻住了他的唇。
那吻来得突然,洛瑾年一愣,下意识想推开,可谢云澜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后脑勺,将他固定在怀里,吻得又深又霸道,把洛瑾年抗拒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洛瑾年被吻得喘不过气,脑子里一片空白。
等他不那么抗拒了,谢云澜才松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唇角微微弯着,带着几分难得一见的痞气,“你早就是我的人了,睡了我就想跑?没门。”
洛瑾年被他的无赖话逼得脸红,低下头推开他,“谁要跑了……”
谢云澜揉了揉他的发顶,又在他额上落下一个吻,“那就说好了,明天我找机会跟娘说。”
得了他的准话后,谢云澜才起身,披上外衣轻手轻脚往外走。
谢云澜出了门,轻轻将门掩上,刚转过身,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院中,直愣愣地盯着他。
小姑娘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碗水,看样子是半夜起来喝的,她看见谢云澜从洛瑾年屋里出来,整个人都呆住了。
“二哥?”她眨眨眼,“你咋从瑾年哥哥屋里出来?”
谢云澜看着这个十一岁的小丫头,沉默了一瞬。
“……瑾年哥哥做噩梦了。”他面不改色扯谎,“我去看看。”
谢玉儿“哦”了一声,也不知信没信,端着碗回屋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谢云澜已经回了自己屋,门关得严严实实。
谢玉儿歪了歪脑袋,也没多想。
第二天一早,洛瑾年被外头的鸟叫声吵醒。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暖洋洋的,洒了一床,他翻了个身,望着房顶发了会儿呆,才慢慢想起来,这是在家了。
他坐起身拾掇拾掇,穿衣洗漱,准备去灶房做早饭,刚推开门,一个小小的身影就冲了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洛瑾年被撞得退了一步,低头一看,居然是谢玉儿。
她抓着洛瑾年的袖子,眼眶红红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瑾年哥哥……”玉儿声音发颤,小身子一抽一抽的,“你快去看看二哥吧,娘让他、让他跪在屋里,还要拿竹条抽他!”
洛瑾年心里咯噔一下,顾不得多问,拔腿就往正屋跑。
第84章
昨晚玉儿起夜,端着碗水回屋里时,林芸角也起了,管她要水喝,“取个水磨磨蹭蹭那么久,是不是又偷吃鸡蛋了?”
玉儿撇撇嘴,“哪有!我碰见二哥从瑾年哥哥屋里出来,和他说了两句话。”
他们俩孤男寡嫂的,大半夜谢云澜从寡嫂屋里出来,实在不体面,林芸角心里有种隐隐的不安,但又不敢想太多。
她一晚上没怎么睡踏实,早上看见谢云澜起了,正收拾院里的箱子,林芸角便道:“昨儿你去瑾年屋里了?”
谢云澜知晓这事儿总归藏不住的,也没想藏,直接点头认了。
林芸角脸色有些不好看,“是不是在瑾年那儿落下什么东西了?下次叫娘去帮你找。”
谢云澜知晓娘是想管他要个解释,但他不想找借口,直接说了和洛瑾年的事,还把大哥留给自己的信翻出来,拿给他娘看。
想着她若生气,要打要骂都冲着自个儿来,气消了就好,他一个人扛,不想让瑾年受委屈。
*
正屋的门虚掩着,洛瑾年推开门,一眼就看见谢云澜跪在地上。
他跪得端端正正,背脊挺得笔直,面前摆了一张供桌,上头摆着两个牌位,一个是谢父的,一个是谢春涧的。
香炉里的香燃着,青烟袅袅,林芸角手上拿着根细长的竹条,抡起手臂就往谢云澜背上抽。
谢云澜咬牙忍着,脸色有些发白,背上也隐隐渗出血痕,却硬挺着一声不吭。
洛瑾年看着心疼极了,冲进去扑通一声也跪下来,“娘,您别打他,有什么话好好说。”
林芸角看见他来,却没有停手,又是一鞭子下去,痛得谢云澜闷哼一声。
“云澜,你自己说,你昨夜里干啥去了?”
“你半夜三更从瑾年屋里出来,被玉儿撞见,你当你娘是瞎的还是傻的?”
洛瑾年一听这话,登时白了脸,娘都知道他俩的事了?怨不得她这般动怒,都把谢云澜抽出血了。
谢云澜没说话,只是跪得更直了些。
林芸角看着他这副模样,眼泪终于掉下来,“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是让你光宗耀祖的!你倒好,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她指着供桌上的牌位,声音发哽,“你爹和你大哥在天上看着呢!你觊觎自己嫂嫂,让咱家丢尽脸面,也害了瑾年,你、你让我怎么有脸去见他们?”
林芸角气得身子发抖,又狠狠抽了几棍子,犹不解气,一时气血涌上脑门,身子一软就往后栽。
洛瑾年和谢云澜连忙扶住她,搀着她小心坐下,帮她抚着胸口顺气,躲在门后的玉儿和洛风也急忙进来,一个端水一个搬凳子。
一阵兵荒马乱后,林芸角总算缓过劲儿了。
林芸角往后靠在椅背上,脸色煞白,大口喘着气。
洛瑾年跪在她面前,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不敢出声,谢云澜也跪着,背上那几道血痕触目惊心,可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担忧地看着娘。
“娘……”谢云澜开口,声音略有些沙哑,“您打也打了,气也该消一消,儿子认罚,可您别气坏身子。”
“你还敢说!”林芸角抬手又想打,竹条举到半空,看到他背上自己亲手打出的血痕,半天下不去手。
谢云澜背上那些血痕都是她亲手抽的,一下都没留情,谢云澜自小就聪慧乖巧,从没让林芸角操心过,这还是她头一回打他。
她又看向洛瑾年,跪在谢云澜旁边脸都哭花了,却拼命忍着不出声,怕惹她更生气。
手心手背都是肉,怎么打都疼,现在稍稍冷静下来了,便再也狠不下心动手打。
她闭了闭眼,长长叹了口气,“瑾年,你跟娘说实话,是不是他逼你的?”
洛瑾年愣住了,他抬起头看向林芸角,眼睛红红的,“什么?”
“他半夜从你屋里出来,”林芸角盯着他,一字一句,“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林芸角气归气,却不是气他俩在一起,或者说不只是如此,她最担心的是,怕洛瑾年是被迫的。
他俩若两情相悦也就罢了,一个未嫁一个未娶,凑一块过日子也没什么,何况还有谢春涧给弟弟的那一封信,已将洛瑾年托付给他二弟了。
可去了一趟省城回来就说要结婚,怕是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了,谢云澜还那么年轻,又有主见,万一他只是一时冲动,日后后悔了怎么办?
洛瑾年连忙摇摇头,“云澜没有欺负我,是我愿意的。”
“云澜对我可好了,在省城的时候,他什么都紧着我,我想养鸡让我养,我想种菜就帮我锄地,我累了给我揉腰,我过生辰,还给我买花鼓、买点心、买布老虎…好多好多。”
他哽咽了一下,继续说道:“他把我小时候没得过的东西,一样一样都补给我了。”
“娘,”洛瑾年抓住她的手,眼泪啪嗒啪嗒砸下来,“我知道这事不体面,我知道给您丢人了,可我真的喜欢他,您要是觉得我配不上您家,我、我这就走……”
林芸角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就想起他刚来的时候,瘦得皮包骨,眼睛里全是怯,连话都不敢大声说。
如今这孩子活泼了不少,会笑会闹,会撒娇会生气,眼里也有光了,谢云澜对他多好,林芸角也是看在眼里的。
“我造的什么孽,怎么就生了这么个混账东西……”林芸角又骂了一句。
谢云澜跪在一旁一直没吭声,此刻见娘这模样,膝行两步上前,额头抵在地上。
“娘,都是儿子的错,您要打要骂,冲儿子来,只求您别赶瑾年走,也别气坏自己身子。”
谢云澜背上的血更多了,额上冷汗直流,背上也晕出一片湿痕,洛瑾年偷偷看着谢云澜的背,心疼得眼泪汪汪,却又不敢出声。
林芸角又不是瞎子,哪能看不出来他俩是两厢情愿?是她这个当娘的以前一直没看出来。
“行了。”她疲惫地摆摆手,“都起来吧。”
洛瑾年和谢云澜对视一眼,却没敢动。
林芸角看着他们这模样,又是气又是笑,“怎么,还要娘请你们起来?”
两人这才慢慢站起身。
谢云澜站起身时,背上那几道血痕扯动,疼得他眉头皱了一下,洛瑾年连忙扶住他,眼眶又红了。
林芸角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一口口喝完,她抬眼看向跪着的两人,神色已经平静下来。
“算了,反正都是管我叫娘,也省得再改口了。”
洛瑾年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他扭头看向谢云澜,谢云澜唇角弯着,眼睛亮得惊人,“瑾年,娘同意了。”
林芸角又道:“但瑾年本是你哥的人,如今跟了你,你总得给你大哥一个交代,你对不起你哥,跪还是要跪的。”
谢云澜立刻点头:“应该的。”
“每日早饭后,对着你哥你爹的牌位跪半个时辰,跪足七天,让你哥解解气。”
“是。”他应道,声音稳稳的,衣摆一撩,砰的一声又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眉头微微一跳,可他脸上却是笑着的。
那笑容压都压不住,从唇角漾开,一直漾到眼底,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洛瑾年看着他这副模样,愣了一瞬,随即脸腾地红了,他连忙跑出去,翻箱倒柜找了个软垫子,跑回来塞到谢云澜膝下。
“垫着,别跪疼了。”他小声道,耳朵尖红透了。
林芸角看着这两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摆摆手,“行了行了,别在我跟前腻歪,该干嘛干嘛去。”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跪足七天,一天都不能少,七天后,再去你哥坟前上香认错,让他知道,你没欺负瑾年,是你俩自己看对眼的。”
谢云澜点点头,应得响亮:“是,娘!”
娘一点头,他俩的婚事就不难办了,以后洛瑾年就是他的夫郎,别说跪七天,就是跪七年,他也乐意。
当然,成婚的事儿得和大哥上完香才能再谈。
林芸角哼了一声,掀开帘子出去了,“柜子里有跌打药酒,疼了就给他抹抹。”
洛瑾年连忙“哎”了一声。
林芸角便去灶房做饭了,耽搁了这么一会儿,玉儿和洛风怕是要饿坏了,得赶紧吃完早饭,不能耽搁铺子开张。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洛瑾年小声问:“疼不疼?”
谢云澜看着他,故意皱紧眉头,作出疼痛难忍的样子,“疼。”
洛瑾年一听就急了,“那、那我去给你找个更厚的垫子…”
谢云澜却笑着伸手拉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拽,洛瑾年一时没防备,径直跌进他怀里。
“现在不疼了。”谢云澜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低低的,“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夫郎了。”
洛瑾年被他抱着,脸烧得厉害,闷闷地“嗯”了一声。
秋高气爽,天蓝得透亮。阳光从窗纸透进来,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传来谢玉儿的声音:“娘!你怎么在外头站着?不做早饭啦?”
林芸角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没好气:“做!怎么不做!就咱们仨吃,饿死那两个混账东西!”
见她进了灶房忙活,谢玉儿和谢洛风挤在一处,小声嘀咕,玉儿问道:“二哥和瑾年哥哥怎么了?”
“不知道,但娘好像不生气了。”
“那就好那就好,我还怕娘把二哥打死呢……”
“嘘,小声点!”洛风看到娘端着饭菜出来了,连忙捂住她的嘴巴。
等娘进了堂屋,他俩才敢大声喘气。
正屋里,洛瑾年从柜子里翻出来一瓶跌打药膏,倒在手上帮他擦了背,又被他趁机按住亲了好几口,怎么也亲不够似的。
这么一通下来,洛瑾年已是泪光点点、面若春光,整个人软倒在他怀里。
这青天白日的,谢云澜还不至于做什么孟浪的事,不过亲个嘴过过瘾罢了。
林芸角说不让他俩吃饭,但还是让玉儿送了饭来,一人还有一个煮鸡蛋吃,显然还是心疼的。
吃罢饭,谢云澜还没跪够时辰,洛瑾年收拾好碗筷正要回去陪他,半路被娘叫去看铺子了。
谢云澜一连跪够了七天,又和洛瑾年去到谢春涧的坟头烧纸上香,待回来时,林芸角刚做好晌饭。
林芸角透过窗子看到他俩回来了,朝外头喊了一声:“正好烧好饭了,叫玉儿洛风出来吃饭!”
两人各自到井边净了手,便坐下吃饭。
桌上一盘炒鸡蛋一盘烧茄子,又切了豆干调了道凉菜,多少能添点荤腥,简简单单一顿家常饭菜,再蒸上七八个馒头,够他们一家子吃饱了。
洛风一边吃着饭,一边说着下午要去镇上东边的李家扛包,林芸角叮嘱谢云澜下午要给铺子里补货。
大家各有各的事要忙,日子似乎和从前没什么区别。
林芸角见吃差不多了,撂下筷子,“趁这会儿咱们家人齐全,我问问你俩,云澜,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成婚?提前订好日子,该准备就准备。”
第85章
“你俩的婚事,娘想定在明年春天。”林芸角说道。
洛瑾年和谢云澜听了也没说什么,这事娘做主就成,春天就挺好的,不冷不热。
见他俩点头,林芸角便继续说道:“咱家这房子也得弄一弄,我想着,趁年前翻盖一下,弄个新屋出来。到时候你们住新房里,也体面。”
洛瑾年愣住了,“盖新房?”
“对。”林芸角点头,“咱手里如今有钱,云澜又有体面,还住这老房子像什么话?盖个新的,敞敞亮亮的,开春你们成婚,多好。”
一般成婚要先媒婆提亲、要给彩礼,可他们家这情况特殊,左右是一家人,彩礼是家里出,嫁妆也是家里出,左手倒右手,有啥意思?
还不如把钱留着弄个像样的新房,赶在年前弄好,好好过个新年,开春就能成婚了。
“听娘的,我明儿就去镇上找几个木工瓦匠问问,估计中秋后就能动工了。”谢云澜说道。
*
中秋前一日,天高云淡,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正是个出门的好日子。
洛瑾年一早便收拾停当,挎着篮子出了门,昨日就跟小满和雨哥儿他们约好了,今儿要一块上街逛逛。
明日就是中秋了,外头已经热闹起来。
娘说中秋要赶集摆摊卖吃食,顺便吆喝吆喝,先把他们谢家的名号打出来,以后开豆腐坊就不愁生意了。
他顺道去逛逛,看看哪块儿位置合适,才刚走到巷口,就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等在那儿。
“瑾年!”小满远远就招手,跑过来一把挽住他的胳膊,“你可算出来了,快走快走,听说今儿街上有杂耍,还有卖糖人的!”
雨哥儿也跟上来,抿着嘴笑,眼睛亮晶晶的,“咱们快走吧,晚了就抢不到好位置了。”
街上果然热闹,两边摆满了摊子,卖月饼的、卖糖人的、卖花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孩子们举着风车跑来跑去,大人们拎着节礼步履匆匆,满街都是过节的气息。
洛瑾年好久没这么自在地逛过了,在省城时虽也逛过街,但那时心里总装着事,不如现在这般轻松。
“瑾年,省城是不是比咱们这儿热闹多了?”雨哥儿好奇地问,“你跟我们说说呗,那边是啥样?”
小满也凑过来:“对对,快说说!”
“婶子说你还学会点豆腐了,要开豆腐坊呢,等开张了我俩也去帮忙。”
洛瑾年捡着能说的说了些,高大的城门,宽阔的街道,锦绣坊里那些精致的绣品,还有时家豆腐铺那碗蜜豆花。
说到锦绣坊的活计,还得了司徒夫人的赏钱,两个哥儿听得眼睛都直了。
“乖乖,光赏钱就五两呢?还是小元宝,我这辈子都没摸过。”小满咂咂嘴。
雨哥儿也羡慕得不行:“早知道我也跟你去省城了。”
“有机会咱们一块儿去。”洛瑾年道,“时伯时嫂可好了,去了管你们吃饱豆腐。”
说说笑笑间,已走到一家卖花灯的摊子前,小满挑了个兔子灯,雨哥儿看中个莲花灯,洛瑾年也买了个小灯笼,想着带回去给玉儿玩。
大半年未见,总觉得话多得说不完,小满又问起省城的事。
洛瑾年想了想,挑些有趣的说:“街比咱们这儿宽,铺子也比咱们这儿多,还有好些咱们这儿没有的东西。有一回我和云澜还吃了酥香斋的点心,那梅花酥可好吃了,酥皮一层一层的,一咬就掉渣……”
他说着说着,嘴角不自觉弯起来,小满和雨哥儿对视一眼,捂着嘴偷笑。
“哟,一说到你谢二哥就笑。”小满故意拖长声音揶揄他。
前两天听洛瑾年说了这事后,一开始小满和雨哥儿很惊讶,但仔细一想,又似乎早有端倪,何况两人郎才郎貌的,也确实相配。
洛瑾年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头,“就别笑话我了,我得去药铺买药,你俩去不去?”
小满最讨厌药味了,连忙摇头,雨哥儿正玩着手里花灯,两人就一块在药铺门口等他。
街边几个婶子阿叔正凑一块唠嗑,磕了一地瓜子皮。
“听说了没?咱们镇上出了个举人!我看啊,应该是周家大公子。”
“真的假的?哪个周家?”
“还能哪个?就是钱坊那个周家啊!周霖文周大公子,那可是正经的举人老爷。”
“哎哟,那可了不得,周家祖坟冒青烟了这是!”
洛瑾年脚步一顿,周霖文?
他记得周霖文确实也参加了秋闱,可那日放榜前周家兄弟二人就已经回青瓷镇了,后来谢云澜说他落第了。
一个药童过来招呼他,洛瑾年便没再细听,到柜台前抓药。
“可不是嘛!我听人说,那周公子打小就聪慧,读书可厉害了,这回中举,往后就是官身了,啧啧啧……”
“我可听说了,城西谢家老二也去考了,连个影子都没见着,怕不是落榜了不好意思出门吧?以前老听说他多聪明呢。”
“哈哈哈,人家周公子是举人老爷,那谢老二算什么东西?给周公子提鞋都不配!”
等在外头的小满和雨哥儿听见了这话,这是在说谢云澜呢。
小满一贯冲动,脸一沉,撸起袖子就要冲过去和他们理论,被雨哥儿一把薅住。
他往前站了一步,“几位婶子,你们说的是钱庄周家那个周霖文?”
那几个说闲话的妇人回过头,见是两个半大孩子,也没当回事,“对啊,怎么了?”
雨哥儿弯了弯嘴角,笑得天真无邪:“那你们知不知道,这回秋闱的头名叫什么呀?”
那几个妇人一愣,这谁知道,县衙还没张榜,就听说他们青瓷镇出了个举人,见那周家庶子早早回来,许多人便猜是他。
雨哥儿继续道:“我听说啊,解元公姓谢,叫谢云澜,就住在城西榆树巷后头那儿,跟你们说的那个周公子,好像不是一个人呢。”
一个胖些的嫂子干笑两声:“这、这……我们也是听人说的……”
“听人说的呀?”雨哥儿点点头,笑眯眯的,“那你们可得打听清楚了再传,举人老爷的名讳传错了可不好。”
小满也帮着腔:“就是!道听途说就乱嚼舌根,你们还要不要脸?”
一个高高瘦瘦的婶子听这话不乐意了,撇着嘴道:“又不是我们编的,镇子里都传遍了……”
“传遍了就是真的?”小满嗓门更大,“我还听说你男人在外头养小的呢,真的假的?”
那妇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讪讪地说了句“该回家烧饭了”,匆匆走了,剩下几个脸上也挂不住,跟着散开了。
洛瑾年提了一包药,再出来时已看不到那几个嗑瓜子的妇人了,雨哥儿和小满也没跟他说。
“走吧,不是说要看杂耍吗?”小满搂着他的胳膊往前走。
沿着街边慢慢逛,很快就走到集市里头了。
集市比平日热闹得多,卖月饼的摊子前排着长队,卖灯笼的挂得满当当,还有卖糖人、泥人和旁的小玩意儿,挤满了半大孩子。
再往里头走一走,就能看到好几个穿红戴绿、嘴里喷火的杂耍艺人了。
*
“让让,让让!”
一队人从街那头过来,敲锣打鼓,为首的衙役手里举着张告示,边走边喊:“新科举人谢云澜,高中甲午科乡试第一名!奉县尊之命,张榜公示!”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方才那几个说闲话的妇人还没走到家门口,就听到了这阵动静。
那瘦高婶子傻眼了,“不是说没考上吗……”
街上到处都在议论。
“谢家二郎真是解元公!”
“那方才那几个婆娘还说人家没考上,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可不是,我早就说谢家那孩子有出息,打小就聪明……”
挤在人堆里看杂耍的洛瑾年自然也听到了,小满和雨哥儿对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来。
“让她们瞎编排!”小满得意洋洋,“走,瑾年,咱们回去看看。”
洛瑾年被他们拉着往回走,无奈地笑了笑,也加快步子往家赶。
而这时谢家门口也热闹起来了,一顶蓝呢小轿停在院门外,下来个戴乌纱帽的男人,一身绸衫,显然是极贵重的人物。
他已经头发花白,老态龙钟,走路也得两边有人架着胳膊,颤颤巍巍的。
身后还跟着几个挑担子的仆从,挑子上堆得满满当当,红绸盖着,一看就是厚礼。
巷子里的人都围出来看热闹,有人认出来:“那不是县太爷吗?”
谢云澜开了门,知县拱手下拜,脸上的褶皱堆得更深了,“敢问可是谢解元府上?本官特来拜会。”
谢云澜没成想知县会亲自拜访,连忙将人往里让,“您请。”
围观的街坊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傻了,“解元公……真是谢家二郎?”
“县太爷居然都来了,这可了不得。”
谢家门口已经围满了人,街坊邻里凡是能走路能喘气的都来了。
知县进了谢家后,几个衙役将挑子上的礼物一件件往里搬,围观的街坊们伸长脖子看,嘴里啧啧称奇。
那几个方才说闲话的妇人,不知什么时候也挤在人群里,脸色讪讪的,不敢吭声。
洛瑾年提着篮子回来时,知县已经坐轿子回去了,还是谢云澜和他说,他才知道谢云澜要当下一任知县了。
林芸角脸上的笑都没落下来过,他儿子现在可有出息了。
一家子都很激动,那可是知县!当了官儿就是和一般人不一样了。
洛瑾年弯了弯眼眸,也真心为谢云澜高兴,把买来的花灯递给玉儿,玉儿跑出去和小伙伴炫耀了。
“云澜的药我也买了,药膏晚上再擦,还抓了药吃。”洛瑾年把药递给他。
谢云澜也挺兴奋的,揽住他的腰就想亲一口,被林芸角瞪了一眼,只能悻悻放开。
这些日子他都没怎么和洛瑾年亲近,娘总盯得紧,晚上不能睡一块,白天想亲也只能偷偷的。
他只好趁娘不注意,偷偷捏了捏洛瑾年的腰,洛瑾年早已习惯他这样了,登时腰上一软,脸也红了,即便谢云澜放下手,也总觉得心里空洞洞的,有个空缺无法满足。
眼看着时候不早了,林芸角赶忙去了灶房,边走边说:“云澜,你到菜园子拔点菜,瑾年摸三四个鸡蛋来。”
鸡圈就在菜地旁边,洛瑾年利落地摸了鸡蛋,小心攥在手里,见谢云澜磨磨蹭蹭地蹲在菜地里,他好奇地走过去,“怎么了?瞅见什么了?”
谢云澜没回答,只是指了指面前那个小土坑,洛瑾年蹲下来仔细瞧,还是没瞧出有什么门道。
“没什……唔!”忽然唇上一凉,他被人堵住了唇。
一吻作罢,洛瑾年还没反应过来,愣愣地摸了摸嘴巴。
谢云澜偷了个香,笑盈盈地看着他,压低嗓音:“晚上我来找你,不让娘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有很多设定可能有冲突,比如举人似乎是不能在家乡就任的…可能还有别的bug,只能说是剧情需要,不然举家搬迁背井离乡真的太惨了[求你了]在这里放个脑子寄存处,请宝宝们谅解一下,作者的智商真的不太够用。
第86章
洛瑾年哪能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没应声也没拒绝,捧着鸡蛋进灶房去了,臊得脸上直发烫。
家里还剩半只鸡没吃完,晌午添了道白切鸡,已经挺不错了,但林芸角怎么看都嫌寒酸。
“瑾年跟我去买菜买肉,晚上先好好过个节。”林芸角笑道。
洛瑾年自然不会拒绝,吃罢晌饭又提上篮子和她出去了。
路上他想起晌午谢云澜偷吻自己的事,脸上又是一阵滚烫,说来谢云澜打算怎么瞒着娘来找他?
最近娘可是盯得紧呢,他们这儿婚前是不让未婚夫郎和相公见面的,否则会不吉利,但两人住在同一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不能见面互相蒙着脸。
林芸角便定了主意,不叫谢云澜再踏进西厢房半步,也不能亲昵,连谢云澜进书房时都盯得死死的。
好不容易有夫郎了,结果亲个嘴都得偷偷摸摸的,谢云澜着实郁闷。
这段日子洛瑾年总感觉如芒在背,每每一回头,都能看到谢云澜那如狼似虎的眼神。
其实他心里也是想的,毕竟谢云澜确实能叫他快活……可他更听娘的话,自己也没什么法子。
但一想到谢云澜说晚上要来见他,又忍不住心生期待,难道他真有什么法子?
菜市里人来人往,林芸角挑了一吊好五花肉,又买了两条鱼,路过布坊时,她拉着洛瑾年进去。
林芸角在柜台前挑挑拣拣,最后相中一匹大红绸布,料子厚实,颜色正,喜庆得很。
“这布好。”她摸着料子,笑眯眯的,“给你做双喜鞋穿。”
洛瑾年有些犹豫:“娘,这这也太早了吧。”
“怎么,不想要?”林芸角看着他,“你和云澜成婚,总得穿双喜鞋吧?”
洛瑾年低下头没说话,林芸角知晓他是羞了,笑了笑,让掌柜扯了六尺,又挑了一匹枣红色的,说是给谢云澜做身新衣裳。
“回去顺路再买两块月饼,去年没心思过节,月饼都没买,还是云澜当天晚上买的,咱们今年好好过个中秋。”
出了布坊,天已经黑了。
街上灯笼亮起来,照得满街通明,街边有人在吆喝卖月饼,五仁的,枣泥的,豆沙的,香味飘了满街。
林芸角拉着洛瑾年往那边走,边走边念叨:“买几块五仁的,玉儿和洛风爱吃那个,再买两块豆沙的……”
小贩热乎乎的月饼递来,“您二位趁热乎的吃!”
林芸角包了一块月饼塞给洛瑾年,“咱娘俩先尝尝,偷偷的,回去不告诉他们。”
洛瑾年“哎”了一声,连忙接过月饼,两人边走边吃,月饼是五仁馅的,甜丝丝的,洛瑾年小口小口咬着,心里暖烘烘的。
*
晚上,洛瑾年正在屋里收拾东西,靠墙的柜子后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竖起耳朵细听,那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木头后头蹭来蹭去,应该是老鼠?
洛瑾年皱了皱眉,这老房子年头久了,有老鼠也不稀奇,他想着明儿得弄点耗子药来,把那几个洞堵上。
正想着,那声音忽然停了,柜子后头又一阵“咚咚咚”的响。
洛瑾年吓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险些以为闹鬼了。
“瑾年?”柜子后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我。”
竟是谢云澜,洛瑾年还来不及想谢云澜怎么在柜子后头,听见谢云澜叫他挪柜子,他连忙下床,趿拉着鞋走过去,想把柜子挪开。
只是那柜子又高又沉,里头还塞满了东西,他一个人根本挪不动,“等会儿,我去叫人帮忙。”
“不用。”谢云澜的声音闷闷的,“你把柜子往前推一点就行,我能出来。”
洛瑾年只好用力推那柜子,柜脚在地上磨出吱嘎吱嘎的响,费了好大劲儿才往前挪了半尺。
柜子后头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是墙上的一个小门,不大,只容一人弯腰钻过。
谢云澜从那洞里钻出来,身上沾了些灰尘,头发上也落了几根蛛网,他拍了拍衣裳,又拂了拂头发,冲洛瑾年弯了弯唇角。
他看着洛瑾年一脸惊讶,眼里带着笑,“这屋子原本是你这间房的耳房,有个小门通着,你不知道?”
洛瑾年摇摇头,他来谢家时这屋子早就是单独的一间,哪知道后头还有这么一道门?
洛瑾年眨了眨眼,“那你怎么知道的?”
“我小时候天天从这门钻来钻去,能不知道?”
洛瑾年忍不住笑了,想想谢云澜小时候偷偷从这门钻进钻出的模样,还挺好玩的,“今儿怎么想起钻这个了。”
谢云澜没答话,只是往前一步,扶着他的腰,将他轻轻抵在墙边,额头碰着额头。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洒了两人一身银辉。
“想你了。”谢云澜低声道,嗓音沙哑,他低下头看着洛瑾年,目光里带着些意味深长的东西。
洛瑾年忽然就明白了,脸也有些红了,“你、你……”
话没说完,唇已经被堵住了。
谢云澜的吻带着几分急切,轻轻咬着他的唇珠,等他一张开口,舌头就灵活地溜进去,重重地舔吻。
洛瑾年被他吻得喘不过气,身子软了大半,全靠他搂着才没滑下去。
“瑾年,”谢云澜的唇移到他耳边,声音低低的,“想我没?”
自打从省城回来,事情一桩接一桩,罚跪、定婚期、准备盖房的事,豆腐坊的事也得看着提上日程。
他俩白日忙得脚不沾地,夜里各回各屋,连多说几句话的功夫都没有,此刻被谢云澜这样抵在墙上,洛瑾年才发觉,自己也想他了。
洛瑾年靠在他怀里,脸红透了,连耳根都染上淡淡的粉色。
谢云澜低头看着他泛红的耳垂,目光幽深,“瑾年,我想……”
他没说完,但洛瑾年懂了,他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谢云澜便不再问,只将他打横抱起来,放到床上,烛火摇曳,映出两道交缠的身影。
……
不知过了多久,洛瑾年瘫在床上,脸红得能滴出血来,眼睛水润润的,眼尾也泛着薄红。
想起方才做的荒唐事,他偏过头,瞪了谢云澜一眼,只是那一眼软绵绵的,半点气势也无,“你、你怎么会这么多花样!”
谢云澜躺在他身侧,单手撑着下巴,正欣赏他春光满面的模样,闻言弯起唇角,“自然是学的。”
“跟谁学的?!”洛瑾年怒道。
“自然是书上学来的。”谢云澜眯着眼笑。
洛瑾年一愣,随即脸更红了,他想起时小山给他看过的那种书,全是一些羞人的图画,当时他吓得差点把书扔出去。
他看都不敢看一眼,谢云澜居然还特意买来看!
还那么认真地钻研学习,好似看的是什么诗赋经义,学也就罢了,非得一招招往自己身上使,光使还不行,得一遍遍问洛瑾年“舒不舒服”。
洛瑾年把脸埋在被子里,死活不肯抬头,谢云澜凑过去,“瑾年,抬头看看我。”
洛瑾年不理他,谢云澜便伸手把他从被子里捞出来,搂进怀里哄着,声音又低又哑:“还早呢,才刚开始。”
洛瑾年浑身一颤,窗外月亮悄悄爬上中天,帐子又落下来,遮住了月光。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谢家小院里就忙活开了。
院子里多了个石磨,旁边还摆着几口大缸、几个木桶,全是做豆腐的家什,豆子也早就备好了。
林芸角天不亮就起了,灶房里锅碗瓢盆响个不停,谢玉儿和谢洛风也被叫起来,一个帮着烧火,一个帮着搬东西扛豆子。
洛瑾年从屋里出来时,就看见林芸角冲他招手,“瑾年,快来!咱们早点弄好赶早集,中秋可热闹了,咱这生意肯定好。”
趁中秋卖豆腐,赚钱倒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先把名号打出来,开店最怕的就是没客人,俗话说酒香也怕巷子深,他们这豆腐这么好,更得多吆喝吆喝了。
何况家里今年要盖房,明年还要办大事,一件叠着一件,手上的余钱就不太够用了,得赶紧开豆腐坊攒攒钱。
洛瑾年连忙过去,挽起袖子开始忙活。
谢云澜也从书房里出来了,洗漱完也过来帮忙,林芸角问他怎么从书房出来,他瞄了一眼有些不自在的洛瑾年,淡定道:“昨儿看书看晚了,便睡在书房了。”
林芸角也未曾多想,只叫他以后别睡在书房了,夜里容易着凉。
豆子昨夜就泡好了,谢洛风一桶桶抬过来,洛瑾年掌勺,一边指点谢云澜推磨,一边教林芸角怎么控制火候。
“娘,豆浆煮开了得撇沫子,不然有豆腥味。”
“云澜,磨的时候加水要匀,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
“洛风,火小一点,再小一点,对,就这样。”
谢玉儿在旁边看得一脸崇拜:“瑾年哥,你好厉害啊!”
洛瑾年抿着唇笑了笑,心里却有些感慨,这在省城学来的手艺,如今真能用上了。
怕卖不完坏掉,只磨了三板豆腐,一盘留着卖鲜豆腐,一盘做炸豆腐,还有一盘预备着,看情况再定,又先匀了两块,切成指头大小下锅油炸,金黄的炸豆腐在油锅里翻滚,香气飘得满院都是。
天蒙蒙亮时,一家人就推着租来的小车出了门。
集市上已经有人了,天色还早,大多是赶早集买菜的妇人和摆摊的贩子,洛瑾年推着车在人群中找位置,最后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下来。
“就这儿了。”他将车停稳,这块儿是昨天他和小满他们看好的,没集市口那么挤,也不算偏僻,旁边还有块大石头,累了能坐着歇歇。
林芸角看了也点点头,“人来人往的,正合适。”
林芸角麻利地支起油锅,谢云澜摆好桌案,洛瑾年把他们家的招牌挂起来,字是谢云澜题的,端端正正的“时记豆腐”四个大字。
谢玉儿和谢洛风负责吆喝,两个小家伙嗓门亮得很,一唱一和。
“卖豆腐嘞——新鲜的豆腐——”
“炸豆腐——刚出锅的炸豆腐——”
第87章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路过,看了一眼他们的摊子,停下脚步,“这是省城卖的那个时记豆腐?”
洛瑾年认得她是王木匠的老娘,连忙上前:“是啊大娘,咱自家做的,您尝尝?”
他切了一小块递过去,老太太接过来尝了尝,点点头。
“嫩,有豆香,是我前几年在省城吃的那味儿,给我来一块,我儿子也惦记好几年了。”
当初洛瑾年和谢云澜上省城,还是王叔带了他们一程,洛瑾年便没有要她的钱,还多给了她一块,说是捎给王叔尝的。
第一笔生意做成,后头的就更顺了,很快又有一个提着菜篮的大娘路过,见他们炸的豆腐金黄酥脆,闻着挺香,问道:“这豆腐怎么卖?”
“鲜豆腐三文一块,炸豆腐五文四个。”洛瑾年连忙答。
大娘点点头,掏钱买了四块炸豆腐,又买了块鲜的回家炒菜吃。
慢慢又有几个客人过来,有买了豆腐回去做菜的,有买了炸豆腐边走边吃的。
油锅滋滋响,金黄的豆腐块在油里翻滚,香气飘出去老远。
太阳渐渐升起来,集市越来越热闹,人声嘈杂,吆喝声此起彼伏。
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糖人的,挤挤挨挨,热热闹闹,谢家豆腐摊前也排起了小队。
金黄的方块捞出来,撒上椒盐,用油纸包着,边走边吃,大人们买回去下酒,孩子们围着摊子不肯走,眼巴巴地看着。
“娘,我想吃那个……”
“买了买了,别吵!”
“给我也来一块!”
谢洛风和谢玉儿嗓子都快喊哑了,谢云澜在一旁打下手,递豆腐、收钱、招呼客人。
洛瑾年手里的漏勺就没停过,一块块白嫩的豆腐下锅,在热油里翻滚成金黄,捞出沥油,包进油纸,递到客人手里。
“这炸豆腐真香!”
“你们家豆腐怎么做的?比别家好吃多了。”
“明儿还来不?”
林芸角笑得合不拢嘴,一边招呼客人一边应着:“明儿个也来,后天不一定来,咱家往后要开豆腐坊,到时候天天卖豆腐,炸豆腐管够,豆干豆花也有,到时候大家伙都来捧场啊!”
日头升到半空时,三盘豆腐卖得干干净净。
最后几块炸豆腐被一个胖嘟嘟的小娃娃买走了,那胖娃娃生得白嫩,胳膊一节节藕似的,捧着油纸包,咬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却舍不得吐,呼哧呼哧吹着气往下咽。
林芸角看着这一幕,满脸慈爱,“瞧这小娃娃多亲,以后云澜你俩多生几个孩子,娘也享享子孙福。”
洛瑾年脸皮薄,垂着头没说话,谢云澜默默想着他抱着娃娃的模样,心头一热,日子一有盼头,干起活来更有劲了。
眼看着到晌午了,一家子也懒得回家吃饭了,在路边找了家面馆吃。
林芸角数了数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今儿可赚了不少呢,也有几百文了。
她从钱匣子里抓了两把铜钱,分给几个孩子:“今儿过节,你们下午好好玩,再自个儿去买点好吃的。”
谢玉儿捧着钱,眼睛都亮了:“娘,真的?”
谢洛风也是一脸激动,已经想着去叫上小伙伴买几个鞭炮玩了。
“真的真的,去吧。”林芸角摆摆手,“别跑太远,晚上早点回来。”
两个孩子欢呼着跑了,拿着钱就往人堆里钻,洛瑾年和谢云澜自然也有份儿。
摊子还摆在集市里没有收拾,洛瑾年见林芸角忙去了,也想帮忙收拾,被林芸角推开了。
“去去去,你也歇歇,忙一上午了。”
洛瑾年只好走到树荫下,在树后头那块大石头上坐下来。
前段时间还下雨了,刚凉过一阵,这两日又忽然热起来,早晚倒还好说,风一吹还有些冷意,晌午太阳出来就热得慌,不怪人家说是“秋老虎”来了。
洛瑾年抬手抹了把汗,忽然眼前一暗,谢云澜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挡住了刺眼的阳光。
“喝点,忙了一上午,热坏了吧?”他将一个竹筒递过来。
洛瑾年打开盖子闻了闻,里头是凉茶,上头还飘着几片薄荷叶,清清爽爽的,闻着就解暑。
他小口小口喝着,凉丝丝的,从喉间滑下去,整个人都舒服了。
“哪儿来的?”洛瑾年问。
谢云澜在他旁边坐下,指了指不远处一个茶摊:“那边讨的。”
洛瑾年又喝了一口,眯着眼,慢慢品着那清凉甘甜的滋味。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驳的光点落在两人身上,远处的集市人声鼎沸,近处却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谢云澜看着他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捧住他的下巴,脸也越凑越近,洛瑾年还以为他又想亲昵,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
“不许亲!娘在那边看着呢!”
谢云澜有些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我只是想说,你脸上有灰……”
他说着用拇指搓了搓洛瑾年软软的脸颊肉,果然蹭下来一点灰,“你看?”
居然真的不是想亲他?洛瑾年脸微微红了,又是羞又是恼,这话说的好像自己是个大淫/虫似的,满脑子都是那种事。
他只觉得自个儿没脸见人了,推开谢云澜就想走,非得回家找个地缝儿钻进去不可。
眼看着自己逗得太过火了,谢云澜急忙又要哄:“瑾年,你回头。”
洛瑾年抿着唇不理他,哄了好一会儿才肯扭过头看他,谢云澜的唇便贴了上来,在外面也不敢做太过分,只是一触即分。
谢云澜眉眼带笑,“不知我可否偷个香?”
洛瑾年愣了一下,有点紧张地往娘那边看了一眼,见她没注意到,这才稍稍放心。
“都亲完了问我做什么?”洛瑾年嗔怪道,但心底却忍不住雀跃起来,唇边也抿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稍微歇了歇,下午日头没那么晒了,洛瑾年和谢云澜在集市上随便逛了逛。
集市比昨日还热闹些,卖月饼的、卖花灯的、卖兔儿爷的,摊子一个挨一个。
两人慢慢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路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谢云澜停下脚步,买了一个兔子形状的递给洛瑾年。
洛瑾年接过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你不是爱吃甜的?”
洛瑾年没说话了,低头咬了一口,糖人甜丝丝的,在舌尖慢慢化开。
他想起在省城时,谢云澜也是这样,看见什么好吃的,总要先买给他尝尝,有时候是糖画,有时候是炸糕,有时候是时新的果子。
洛瑾年眉眼弯弯,唇边的梨涡若隐若现,眉目温软。
黄昏时分,集市渐渐散去,街上的人少了,街尾已有零星的灯笼亮起来,一家人收拾妥当,推着空车往家走。
天边的晚霞烧成一片,橘红、粉紫、淡金,层层叠叠铺展开来。
洛瑾年走在谢云澜身侧,脚步轻快。
谢玉儿跑在前头,叽叽喳喳和娘说着今天吃了什么、玩了什么,洛风力气最大,推着车跟在后面,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是跟扛包的汉子们学的梆子。
谢云澜对林芸角说道:“娘,房子的事,我已经找人谈好了。”
“找了镇上最好的泥瓦匠,过两天就能开工,先推了东边那两间,打通做新房,料子用全青砖,比咱们原先的砖包/皮结实,也好看。”
林芸角想了想,也觉得不错,先在东边盖个大间,让他俩成婚住正好。
“也行,西边的先不拆,书房留着给你和洛风住,西屋北屋等弄好你跟瑾年的新房再慢慢翻修,堂屋灶房更不急,年前弄完住的,过年就能住上新房了。”
两人又说了一些细节,要用什么料子,先推哪间房,大概什么时候完工。
盖房可是大事,包工包料下来没个百来两银子下不来,想收拾得体面更是要多花钱,但住着也舒坦。
手上的钱虽说够用,可那日子就得过得紧巴巴的,林芸角便打算先把豆腐坊弄好,年前赚一些手上就宽裕了。
“门面娘都看好了,就在西边那个集市后头一条街上,人来人往的,租金也不贵,一个月就二两七钱。”
洛瑾年自然不会拒绝,左右他在家里无事可做,谢云澜也明年才上任,只是他有些恍惚。
几个月前,他还在省城租来的那个小院里,和谢云澜一起搭鸡圈、种菜地,那时候他最大的盼头,就是鸡能多下几个蛋,菜能早点长出来。
如今家里要盖新房了,洛瑾年自己也要有自己的豆腐坊了,明年春天还要和谢云澜成亲,日子简直像做梦一样。
天黑透了,一家人才回到家。
谢玉儿和谢洛风跑了一天,早就累得东倒西歪,回屋倒头就睡,林芸角在灶房里忙活,请人来家里做工是要包晌午饭的,得好好准备,让人家吃满意了才能有劲儿干活。
谢云澜忙着搬东西去了,东厢房那两间屋要收拾出来,铺盖倒不急,明晚上再搬去书房。
洛瑾年净过手,进了灶房帮忙揉面捏馒头,明儿早上起了再蒸。
月亮悄悄爬上来了,中秋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边,照得小院一片银白。
*
动工这日,天刚蒙蒙亮,几个泥瓦匠和木匠便已经来了。
外头陌生男人的脚步杂沓声、粗犷的说笑声混在一处,隔着窗纸都能听得真真切切。
洛瑾年推门出去,便看见院子里已经站了四五个汉子,个个膀大腰圆,晒得黝黑。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浓眉大眼,一脸憨厚相,正跟谢云澜说着什么。
“往后这些日子,少不得要叨扰了。”
谢云澜笑了笑,“周师傅客气了,是我们麻烦您才是。”
周师傅摆摆手,笑道:“不麻烦不麻烦,能给解元公盖房子,那是咱们的福气!昨儿晚上我那几个徒弟听说要来谢家干活,一个个都抢着要来。”
旁边几个年轻汉子连连点头,憨笑着附和。
几个月前,谢云澜还只是个穷酸书生,走在街上都没人多看一眼,如今一朝中举,连这些素不相识的泥瓦匠都对他这般敬重。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小谢好坏,把老婆惹毛了不还得自己哄[狗头]
第88章
周师傅一挥手,那几个年轻汉子立刻动起来,扛锄头的扛锄头,搬梯子的搬梯子,周师傅爬上梯子开始揭瓦片,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一片。
谢云澜卷起袖子,也走过去帮忙,周师傅连忙拦住:“解元公,您这是做什么?哪能让您干这粗活!”
谢云澜摆摆手,“周叔放心,我也是穷苦出身,打小没少干重活,扛个包挖几个坑还是没问题的,不会妨碍你们。”
他说着便接过一把锄头,跟着那几个汉子一起刨墙根,那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周师傅挠挠头,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也不再拦了。
旁人家的老爷们监工,都是背着手站在阴凉处指点江山,他倒好,直接撸起袖子下场干活了。
可他又觉得,这样的谢云澜,比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顺眼多了。
谢洛风起得晚,日上三竿才被玉儿叫起来,玉儿还骂他大懒虫,洛风冲她翻了个白眼,气性上来,娘给他留的早饭都没吃,撸起袖子就跟着汉子们扛包去了。
*
日头渐渐升高,秋老虎的威力不减,晒得人后背发烫。
晌午要给十个人做饭,几个汉子年轻力壮的,干一上午饿得饥肠辘辘,一个顶俩,得做十五人份的才算宽裕。
洛瑾年一个人忙不过来,谢云澜也心疼他,怕他太劳累,便做主请了两个婆子,用的是他自个儿的私房钱。
做半天饭给六十文,在青瓷镇已是不错的价钱了,还有好些人连钱都不要,就想让自家孙子儿子沾沾谢云澜身上的喜气,指望自家也能出个解元公。
洛瑾年怕林芸角知道后不乐意,特意把这事儿和她说了,先问问她的意见。
“娘,要不然不雇人了,我一个人也忙得过来,以后我起早点就行,雇婆子做饭也要花不少钱呢。”
也不怪他这样小心,就是亲兄弟也会为钱翻脸,何况他们还是婆媳。
谢云澜没提前跟林芸角打招呼,林芸角本来是有点不高兴的,但见洛瑾年这么懂事,还知道问她的意见,心里便舒坦许多。
雇婆子做饭倒没什么,她白天要看铺子,没功夫和洛瑾年做饭,家里又不差这点钱,何况还是儿子出的钱,自己的老婆自己疼,她一个老婆子能有啥意见?
林芸角拉着洛瑾年的手拍了拍,脸上带笑:“雇两个婆子帮忙做饭也好,不然一个人多累?铺子那边要没事了,娘也过来烧菜。”
洛瑾年在灶房里忙活了半上午,总算把晌午饭准备好了。
他特意多做了几个菜,红烧肉炖得酥烂,辣子鸡丁炒得干干脆脆,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还有一大盆麻婆豆腐,面上漂着一层红油,撒一撮翠绿的葱花,再加上几样时令小菜凉拌,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
这菜是他特意琢磨过的,省城那会儿,他跟着陈阿婆学了几手川菜,晓得干力气活的人最爱吃啥,油要重,盐要足,辣要够,这样才扛饿,才有力气。
他又热了两筐白面馒头,怕不够吃,焖了一大锅香喷喷的杂粮米饭。
“开饭了——”他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那几个年轻汉子早就被灶房飘出的香味勾得魂不守舍了,一听喊,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往灶房这边凑。
院里摆了几张方桌,拼成一张大桌,洛瑾年将饭菜端到大桌上,玉儿摆好碗筷,几个年轻汉子围坐下来,却谁也没动筷子,只是眼巴巴地看着那桌菜,又偷偷瞄谢云澜。
谢云澜走过来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对他们点点头:“吃吧,别拘着。”
见主家动菜,那几个汉子这才动筷子,头一口菜入口,一个年轻汉子眼睛就亮了。
“这菜好吃!”他含含糊糊地说,嘴里还塞着肉。
另一个也连连点头:“这辣子鸡真香,比镇上馆子做的还够味。”
周师傅夹了一筷子麻婆豆腐,咂咂嘴,眯起眼,半晌才道:“地道,这是川蜀那边的做法吧?”
洛瑾年点点头,有些意外:“周师傅吃的出来?”
周师傅笑道:“年轻时走南闯北,在川蜀待过几年,吃过那边的菜,这麻婆豆腐,就得是这种味儿,又麻又辣,巴适得很!”
他说着,又舀了一勺拌进饭里,大口大口扒起来。
那几个年轻汉子更是不客气,筷子使得飞快,盘子里的菜肉眼可见地往下落。
红烧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辣子鸡外焦里嫩,麻辣鲜香,麻婆豆腐滑嫩入味,拌着米饭能多吃两碗。
洛瑾年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模样,额头冒汗,显然都很喜欢,心里也颇为满足。
谢云澜坐在一旁,不紧不慢地吃着,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手艺比从前更好了。”
“你也吃。”他说着给洛瑾年夹了一筷子菜。
洛瑾年听他夸自己,低头小口小口吃着,耳根微微红了。
风卷残云过后,几大盘菜被扫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没剩下,全被那几个年轻汉子拌着米饭沾馍馍吃了。
周师傅放下碗,抹了把嘴,长长舒了口气。
“痛快!”他拍了拍肚子,看向洛瑾年的目光里满是欣赏,“您这手艺,比镇上馆子里的大师傅还强,往后咱们这些日子,可是有口福了。”
那几个年轻汉子连连点头,看向洛瑾年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好像洛瑾年是什么大酒楼的厨子一样,做菜手艺那是一顶一的好。
洛瑾年被他们看得不好意思,低头收拾碗筷,轻声道:“周师傅过奖了,不过是些家常菜……”
“家常菜才见功夫呢。”周师傅一挥手,站起身,冲那几个徒弟喊,“都吃饱了吧?吃饱了干活去!解元公家这顿饭可不能白吃!”
几个年轻汉子应了一声,干劲十足地跑回工地了。
谢云澜也站起身,卷起袖子要跟过去,周师傅连忙拦住他:“解元公,您歇会儿吧,上午您跟着干了一上午,哪能让您还去?”
谢云澜正要说话,洛瑾年走过来,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你也歇会儿。”他小声道,“喝口茶,凉快凉快。”
谢云澜看了看他,没再拒绝,在书房门口搬了把椅子坐下了,洛瑾年给他倒了杯凉茶,又拿了把蒲扇递给他。
谢云澜接过来,却没扇自己,而是把洛瑾年搂进怀里,对着他的脸扇了扇,“忙了一上午,你也歇歇。”
洛瑾年脸又红了,但实在挣脱不开,只好继续倚在谢云澜怀里,享受被他扇风的待遇。
偶尔能听到不远处,有汉子偷偷和身边的人说“小两口真恩爱”,洛瑾年实在不好意思,推开谢云澜回屋里了。
院子里,那几个年轻汉子干得热火朝天,锄头挥得呼呼响,铁锹铲得飞快,一筐筐碎砖烂瓦被抬出去,一捆捆新木料被搬进来。
他们黝黑的脸庞上满是汗水,但咂么咂么嘴回味晌午的饭,有菜有肉,吃得那叫满足,干起活来也更有劲了。
谢云澜稍稍歇了一会儿,实在坐不住,又过去干活了。
在那些汉子们眼里,谢云澜那可是举人老爷,以后更是他们青瓷镇的县令,他放下身段跟他们一起干活,不是作秀,是真的把他们当人看,不是当下人使唤。
这样的人,谁不愿意给他卖力?
太阳渐渐西斜,院墙已经拆了大半,露出里头斑驳的老墙皮,几个年轻汉子还在忙活,周师傅走过来,跟谢云澜商量明日的安排。
“照这速度,估摸七八天就能拆完。”他指了指那片废墟,“拆完了就挖地基,地基稳了,才能起墙。”
谢云澜点点头,又问了几个细节。
周师傅一一答了,末了又道:“解元公放心,咱们一定把活儿干得漂漂亮亮的,往后您这新房,保准是咱们镇上头一份!”
谢云澜笑了笑,拱手道谢,天色渐渐暗下来,周师傅带着几个徒弟告辞。
*
忙忙碌碌,不知不觉中一个多月就过去了。
天气渐渐凉下来,早起推门时,能看见草叶上挂着白霜,院门口那棵枣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的天,倒有种别样的意趣。
东厢房已经全推干净,架起了新梁,几个泥瓦匠前几天就开始砌砖盖瓦。
洛瑾年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新起的屋架,粗壮的木头搭得结结实实,榫卯严丝合缝,一个泥瓦匠正蹲在屋顶上添瓦,青灰色的瓦片一块挨着一块,整整齐齐地铺展开来。
西边这两间老屋也开始拆了,墙皮扒开大半,露出里头斑驳的土坯,周师傅说了,等拆完就能挖地基,得赶在落大雪前把墙砌起来。
这时谢云澜也从大伯家来了,手里还提着大伯母王氏托他带给林芸角的芝麻饼。
半个月前开始拆西厢房,洛瑾年就搬去正屋和娘跟玉儿睡了,谢云澜带着弟弟暂住在大伯二伯家里。
谢云澜整日从乡下赶回家里监工,麻烦是麻烦了点,但盖房子一点都不能疏忽,不亲自盯着他不放心。
“估摸再有两个月,就能彻底弄好了。”谢云澜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望着那片刚起的新房。
洛瑾年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期待,再有两个月,他们的新房就能落成了。
“豆腐坊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谢云澜问。
洛瑾年回过神:“已经备齐了,娘说等盖好西屋再开张,省得两头忙不过来。”
谢云澜便没再说话了,从包裹里拿出一张芝麻饼,掰了一块递到他唇边,“大伯家给的芝麻饼,早上现烙的,尝尝?”
洛瑾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饼子外酥里嫩,嚼着有股浓郁的芝麻香,他弯了弯眼眸,“好吃,等会儿给娘和玉儿也尝尝。”
豆腐坊开张的事不急,可准备的事一天没停。
洛瑾年这几日忙着盘账、算料、清点家什,把从省城带回来的那些银子数了又数,心里一点点盘算着往后怎么用。
娘说了,豆腐坊开起来,往后家里就有了进项,不用大富大贵,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
晌午洛瑾年正坐在院里剥豆子,院门忽然被人拍响,“瑾年!瑾年在不在?”
洛瑾年连忙放下豆子,起身去开门,门一开,小满和雨哥儿就挤了进来,两人脸上都带着笑,眼睛亮亮的。
“快走快走!”小满一把拉住他,“我娘说见着东边那片有柿子,咱们也赶紧去摘。”
雨哥儿也跟着帮腔,“趁天色好,咱仨赶紧去,再晚就被别人摘光了!”
洛瑾年被她们拉着往外走,回头喊了一声:“娘,我出去一趟!”
前天看铺子的林芸角听到了,也喊道:“去吧去吧,忙了这些日子,也该歇歇了。”
洛瑾年才提上篮子,便被两人拽出了门。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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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大青山下那片林子挺大,进去走了一会儿才看到有几棵柿子树。
以前到了秋天,洛瑾年也常常到野外找柿子吃,只不过不像现在有小满和雨哥儿陪着。
一个人钻林子,一个人爬树,一个人摘那些红彤彤的柿子,藏在怀里带回去,偷偷吃。如今心境却完全不同了,从前孤孤单单的日子好像是上辈子一样。
满树的柿子压得枝头弯下来,伸手就能摘到。
阳光透过稀疏的叶子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秋风轻轻吹着,带着枝头柿子香甜的气息。
小满和雨哥儿已经等不及了,一个爬树摘,一个在底下接着,叽叽喳喳闹成一团。
洛瑾年也挽起袖子,找了一棵低矮些的树,踮着脚去够那些红透了的柿子。
他们这边都是软柿子,剥了外面那层皮,就露出里头晶莹剔透的果肉,软软糯糯的,皮不全剥开,撕一个口子一吸,甜甜的果肉就滑进嘴里了。
正摘着,忽然听见林子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重,不像是寻常人走路,倒像是背着什么重物,洛瑾年心里一紧,拉着小满和雨哥儿往树后躲。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林子深处走了出来。
那人背着弓,腰间挎着箭袋,肩上扛着一只灰褐色的大鸟,长长的脖子垂下来,翅膀耷拉着,一看就是刚打的猎物。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潘向明,估计是刚从山上打猎下来。
洛瑾年喊了一声:“潘大哥!”
那人闻声转过头,看见是洛瑾年,晒得黝黑的脸上绽开一个憨厚的笑容。
“年哥儿?”潘向明大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他,“真是你,我还当认错了呢。”
洛瑾年也高兴得很,拉着小满和雨哥儿迎上去:“潘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们都好久没见你了。”
潘向明挠挠头,笑道:“前儿个才回来,进山打了几天猎,今天刚下山。”
他说着,把肩上那只大鸟放下来,“瞧,刚打的,运气不错。”
那是一只大雁,灰褐色的羽毛油光水滑,个头不小,少说也有十斤了。
“潘大哥,你可真厉害!”小满凑过来,眼睛放光,“这大雁铁锅炖着吃可香了!”
潘向明笑了笑,眼睛就没从洛瑾年身上移开过,总感觉半年不见,他这跟吃了仙丹一样,愈发漂亮了,身子不似从前那么瘦弱,多了些肉,脸上气色也更好了,唇红齿白的。
“对了,我听说年哥儿你家有喜事?镇上好多人说你家在盖房。”潘向明问道。
洛瑾年“嗯”了一声,脸微微红了。
雨哥儿在旁边帮腔:“潘大哥你还不知道吧?瑾年要成亲了,新房都快盖好了。”
听罢,潘向明脸上的笑僵住了,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见小满古怪地看着他,面上又立刻扯出一个笑:“好事好事!谢兄弟是有出息的,你跟着他,错不了!”
“哪像我,就一个穷猎户,痴心妄想……”他嘟囔着,没让洛瑾年他们仨听到这句话。
潘向明拎起那只大雁,往洛瑾年手里一塞:“拿着,就当大哥给你俩的新婚礼,不是什么值钱玩意。”
这话就是谦虚了,大雁可不好打,何况还是这么肥的大雁,拿到镇上少说也能卖个三四百文,顶六七只兔子或是野鸡了,洛瑾年便不肯要。
“有什么不行的?”潘向明一摆手,“你成亲是大事,还叫我一声大哥,我这当大哥的,总不能空着手去道喜吧?这大雁你拿回去炖了吃,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洛瑾年捧着那只大雁,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潘大哥,你这……”
“行了行了,别跟我客气。”潘向明拍拍他的肩,“快回去吧,天不早了,回头新房盖好了,我去喝喜酒!”
他说完,背着弓大步往林子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们挥挥手。
洛瑾年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间,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心道潘大哥果真是个好人,若他有哥哥,大约就是潘大哥这样的了。
小满摸了摸下巴,意有所指:“潘大哥对瑾年真够意思的,雨哥儿,你说是不?”
雨哥儿也点头:“可不是嘛,大雁可不是谁都能打着的,我也想吃铁锅炖大雁。”
见雨哥儿没懂他的意思,满脑子都是吃的,小满翻了个白眼,“雨哥儿你真是个笨蛋,光知道吃。”
雨哥儿回了一句“笨蛋才骂别人是笨蛋”,抬脚去踹他屁股,眼看着两人要掐架拌嘴,洛瑾年连忙拦下来。
“行了,我回去炖大雁,你们也来吃,再闹就不给你俩吃了。”
*
傍晚时分,谢家小院里飘出阵阵肉香。
洛瑾年将那大雁收拾干净,剁成块,下锅焯水去腥,又捞出沥干,锅烧热,放油,下姜片蒜瓣爆香,再把雁肉倒进去翻炒。
野味不比家禽,得用重料去腥提鲜,于是多放了花椒八角,又加了一勺豆瓣酱,翻炒出红油,再倒水没过肉块,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越来越浓,从灶房飘出去,飘满了整个院子。
谢云澜从外边回来,一进院子就闻见了,“炖什么呢?这么香。”
林芸角也闻香过来了,在灶房门口张望:“哟,这是炖什么呢?”
“大雁。”洛瑾年答,“潘大哥送的。”
林芸角眼睛一亮:“向明那孩子回来了?那可好!向明对咱家不错,办喜宴时得请他跟咱们坐一桌,好好谢谢人家。”
洛瑾年点点头,继续翻动着锅里的肉。
暮色渐渐深了,灶房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暖融融的。
谢玉儿和谢洛风早就蹲在灶房门口等着了,两个小家伙眼巴巴地望着锅,时不时吸吸鼻子,馋得不行。
“瑾年哥哥,好了没有?”玉儿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
“快了快了。”洛瑾年掀开锅盖,用筷子扎了扎肉,已经软烂了。
他撒上一把葱花,又淋了点香油,这才盛出来。
一大盆铁锅炖大雁端上桌,热气腾腾的,肉香扑鼻,那肉炖得酥烂,用筷子轻轻一戳就能扎透,汤汁浓稠油亮,裹着花椒八角的香味,馋得人直流口水。
谢玉儿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吹了吹,送进嘴里。
“好吃!”她含含糊糊地喊,眼睛都亮了。
谢洛风也不甘落后,往碗里夹了几块大的,埋头猛吃,小满和雨哥儿也已经坐下吃开了。
林芸角尝了一口,连连点头:“嗯,瑾年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洛瑾年抿着唇笑了笑,偷偷看向谢云澜,那人也正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那只大雁被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没剩下,拌着米饭一块扒进肚里。
吃完饭,天色已经黑透了,洛瑾年还洗了几个柿子吃,剩下的就放簸箕里晾着,明儿天气好的话端出去晒晒,做成柿饼慢慢吃。
小满和雨哥儿告辞回家,洛瑾年送到门口,两人走远了,他还站在那儿,望着夜色中若隐若现的远山。
夜风吹过,带着秋夜的凉意,谢云澜和洛风得去乡下大伯二伯家睡觉,怕太晚夜路不好走,吃罢饭也出门了。
远处的山里,不知哪传来几声鸟鸣,悠悠的,一轮弯月升起来了。
*
翌日清晨,洛瑾年比往常起得更早一些。
推开房门,一股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他先去后院喂了那些鸡鸭兔子。
上个月才下的一窝小兔,已经长大了不少,毛茸茸的挤在一处,见他端着菜叶过来,一个个竖起耳朵往前凑。
洛瑾年蹲下来将菜叶撒进笼子里,看着那些小东西抢食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弯起来。
喂完牲口,他又去灶房打了盆水,将昨儿摘的柿子一个个洗干净。
那些柿子红彤彤的,在清水里滚过一遍,愈发显得鲜亮,他挑了几个最软最熟的,放进竹篮里,准备给那些做工的泥瓦匠送去。
前院堆满了木料、瓦片和砖头,走路都得小心翼翼绕来绕去,洛瑾年提着竹篮穿过那片狼藉,走到正在忙活的几个汉子跟前。
“周师傅,歇会儿吃个柿子。”
周师傅抬起头,见是他,憨厚的脸上绽开笑容:“东家这么客气做啥?”
“昨儿才摘的,尝尝鲜。”洛瑾年将竹篮递过去,那几个年轻汉子立刻围上来,一人抓了一个,咬得汁水四溢。
“甜!”一个年轻汉子竖起大拇指。
洛瑾年笑了笑,又给他们留了几个,这才提着剩下的柿子回了后院。
前院没地方,他便在后院找了块平整些的地,铺了一大块干净的粗布,将那些柿子一个个摆开,让秋日暖洋洋的太阳晒着。
柿子摆得整整齐齐,红彤彤的一片,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他看着那片柿子,心里盘算着,晒上些日子,等外头挂霜了,就是顶好吃的柿饼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越来越冷,早起推门时,能看见院子里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那些晒着的柿子一天天变了样,从饱满圆润慢慢变得干瘪,表皮皱起来,颜色也愈发深沉。
这日洛瑾年去看时,柿子上头已经挂了一层细细的白霜,摸上去微微有些粘手。
他小心地翻动着那些柿饼,等过年的时候,这些柿饼就能端上桌了。
豆腐坊开张也半个多月了。
头一天那叫一个热闹,街坊邻居都来捧场,豆腐卖得飞快,原本说要卖一天,不到晌午就光了。
后来几天人渐渐少了些,但也稳当着,每日磨的那几板豆腐总能卖得干干净净。
林芸角这几日脸上总是带着笑,逢人就说“我家瑾年能干”,洛瑾年每次听见都有点不好意思,心里却是熨帖的。
日子就这么安稳地过着,不紧不慢。
*
这日清晨,洛瑾年稍稍起晚了些。
往日这个时候,外头早该响起泥瓦匠的说话声和叮叮当当干活的动静,可今日却安静得很。
洛瑾年推门出去,便看见院子里白茫茫一片,雪花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新起的房子静静地立在雪中,青灰色的瓦顶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
原是下雪了,他家的房子也总算落成了。
谢云澜正站在屋檐下,望着这漫天飞舞的雪花,想着新房已经落成,他和瑾年的婚事也该筹备筹备了。
要怎么摆喜宴,摆几桌,都要请谁,家里要添几样喜物……都是讲究的事,决不能马虎。
周师傅带着几个徒弟从东边走过来,脸上都带着笑,一个年轻汉子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这雪下得好!瑞雪兆丰年,您家这新房刚落,往后日子肯定更红火!”
林芸角笑着应了,又招呼他们进屋喝茶。
落了雪,离年就近了。
林芸角这几日忙着置办年货,今儿去集市上买几斤肉,明儿去称几斤糖,后儿又托人捎回几尺花布。
家里越来越有过年的气氛,灶房里堆满了年货,院子里挂起了腌肉腊肠。
洛瑾年也没闲着,帮着娘张罗这、张罗那,还要顾着豆腐坊的生意,忙得脚不沾地。
索性大多事都是谢云澜管的,算账、看店不用他做,洛瑾年打打下手、再指点指点店里伙计做豆腐就成。
这日傍晚,林芸角把他叫进屋里,“瑾年来,试试这个,娘纳鞋底纳了一个来月,总算弄好了,看看合不合脚?不合适娘再改改。”
她从柜子里取出一双喜鞋,红艳艳的,鞋面上绣着鸳鸯戏水的花样,针脚细密,活灵活现。
作者有话要说:
元宵快乐呀[撒花]
第90章
洛瑾年愣住了,“这是……”
“喜鞋呀。”林芸角笑眯眯的,“给你做的,成亲时候穿,快试试,看合不合脚。”
成亲前娘家人都会做一两双喜鞋,多是娘给自家儿女做的,鞋底儿纳得越厚就说明娘越疼。
洛瑾年一个没娘的人,当初和春涧哥成亲时连一身红粗布衣裳都没有,哪想到有一天会有娘给他做喜鞋?
洛瑾年捧着那双鞋,眼眶忽然有些发热,鼻子也酸酸的,他脱了脚上的旧鞋,小心翼翼地将新鞋套进去。
刚好,不大不小,不松不紧,像是比着他的脚长出来的。
“合适。”他小声道,声音有些发哽。
林芸角满意地点点头,又看了看那鞋:“还行,手艺没生疏,往后你成亲了,娘再给你做几双。”
洛瑾年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他不敢抬头,怕让娘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
喜服还没做好。
林芸角说了,是托镇上最好的裁缝做的,绣工复杂,得等年后才能取,洛瑾年也不急,左右日子还早。
日子定在三月初八,那是林芸角翻着黄历选的,说是宜嫁娶,春暖花开的好日子,洛瑾年不懂这些,娘说好就是好。
前几日他还特意写了信,托人捎去省城。
时伯时嫂,小慧小山,还有杨明文大哥,他在信里都写了,请他们来喝喜酒,来看看他们的新房,陈阿婆年纪太大,怕她舟车劳顿地折腾身子骨,便不打算让她来。
信寄出去好些天了,算算日子,他们应该已经收到了。
洛瑾年有时会想,时小山收到信时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又咋咋呼呼地喊“瑾年哥要成亲了”?时小慧会不会捂着嘴笑,林婶子会不会又抹眼泪?
夜里,雪还在下。
洛瑾年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纷纷扬扬的雪花,邻家院子里伸过来的梨树枝条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那些晒好的柿饼他已经收起来了,用油纸包好,放在阴凉处存着,等过年的时候拿出来,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慢慢吃。
眼看着就要除夕了,日子怎么就过得这么快呢?
外头雪花静静地落着,雪越下越大,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一片洁白,屋里暖融融的,炭盆里偶尔传来轻微的噼啪声。
洛瑾年拨灭了炭盆,用里头的余温取暖,便吹了油灯躺下睡了。
*
除夕这天,林芸角天不亮就起了,灶房里锅碗瓢盆响个不停。
洛瑾年是第二个起的,推开门,一股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他缩了缩脖子,呼出一口白雾,只觉得浑身都冻僵了。
赶紧搓搓手跺跺脚,活动活动,先去灶房烧了热水,又去后院喂了鸡鸭兔子。
那些小东西似乎也晓得要过年了,一个个精神得很,抢食抢得比往常更欢。
忙活完这些,天已经大亮了。
谢玉儿和谢洛风也已起了,换了新衣裳,和谢云澜出门挂红灯笼去了。
他们三个回来时,洛瑾年已经蒸好了一笼包子,热气腾腾地端上桌,他招呼着众人:“快来吃,吃完还得贴春联呢。”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乎乎地吃了顿早饭,收拾完饭桌,谢玉儿嘴里还塞着半个包子,含糊不清地喊:“二哥写春联了吗?我要看我要看!”
谢云澜笑了笑,起身去屋里取,红纸是他前几日亲手裁的,墨也是新研的,浓淡适宜。
他铺开纸,提起笔,略一沉吟,便落下字来。
上联:春风送暖花千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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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批:万象更新
洛瑾年站在一旁看着,只觉得那字写得真好,一笔一划都透着风骨,劲瘦挺拔。
谢云澜又各给别的屋子写了对联,写到他和洛瑾年的新房时,却把笔让给他,温声道:“你来写吧,教了你那么久,如今你也能写得不错了。”
娘也直说好,洛瑾年便无法拒绝,只得小心翼翼地扶着红纸,一点点下笔,生怕一不小心写废了。
他不知道该写什么,干脆照着谢云澜的一副临摹,虽是一样的话,洛瑾年写出来却又有种不同的感觉,不似谢云澜那般锋芒毕露,而是略显温柔内敛,像极了他这个人,都说字如其人,果真不假。
收尾时玉儿忽然打了个喷嚏,碰到他的胳膊,索性洛瑾年及时抬起胳膊,这才松了口气。
谢玉儿和谢洛风捧着春联,踩着高凳往大门上贴,洛瑾年在底下扶着凳子,林芸角在旁边指挥:“左边高点……再高点……对,就这样!”
春联贴好,红艳艳的,衬着新刷的院门格外喜庆。
*
日头渐渐升高,灶房里的香味也越来越浓。
林芸角掌勺,洛瑾年打下手,两人在灶房里忙得团团转,炖鸡、烧鱼、红烧肉、炸丸子……一道道菜出锅,摆满了灶房的案板。
谢云澜带着玉儿和洛风打扫院子,把那些落叶残雪清理干净,又在房门口也挂上几盏红灯笼。
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映着雪光,红得格外鲜亮。
晌午随便吃了点,下午继续忙,只等晚上敞开肚皮吃年夜饭。
等最后一道糖醋排骨出锅时,天已经擦黑了。
堂屋里,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红烧鱼、辣子鸡、粉蒸肉、炸丸子、糖醋排骨、炒时蔬、凉拌菜,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
中间放着一盘柿饼,是洛瑾年晒的那些,外头挂着一层白霜,瞧着就甜。
一家人围坐下来。
林芸角端起酒杯,笑得眼睛眯起来:“来,今儿除夕,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团圆饭,过了今夜,明年就是新日子了。”
谢玉儿和谢洛风也端起碗,里头是甜甜的米酒,洛瑾年抿了一口,酒味淡淡的,入喉却是暖的。
一顿饭吃得热闹极了。
谢玉儿叽叽喳喳说着明儿想吃什么想玩什么,谢洛风埋头猛吃,时不时抬起头插一句嘴。
林芸角絮絮叨叨说着往后的打算,说着说着又红了眼眶,说是高兴的。
洛瑾年默默听着,并不怎么说话,旁边谢云澜悄悄拍了拍他搭在膝头的左手,勾了勾他的小指头。
洛瑾年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外头穿着件半旧的棉袍,眯着细长的眼,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洛瑾年悄悄红了脸,别过头不看他。
只是谢云澜拉他的手时,洛瑾年也没拒绝,两人便在桌子底下牵了好一会儿手,玉儿说了句“二哥怎么不吃饭”,谢云澜才放开了手。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一家人便坐在堂屋里守岁。
外头冰天雪地,寒风刺骨,屋里头炭盆却烧得旺旺的,暖得让人犯困,谢玉儿和谢洛风倒精神得很,缠着林芸角要压岁钱。
林芸角笑着从怀里掏出两个红纸包,一人塞一个:“拿着,明年好好听话。”
两个小家伙欢呼起来,又眼巴巴地看向谢云澜和洛瑾年。
谢云澜也取出两个红纸包,递给他们。
谢玉儿拆开一看,眼睛都亮了:“二哥给这么多!”
谢洛风也数了数,乐得合不拢嘴。
林芸角又取出两个红纸包,递给谢云澜和洛瑾年。
压岁钱是给小孩子的,没成亲拿了也就罢了,可洛瑾年年后就要成亲了,便不能要这压岁钱。
“拿着。”林芸角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还没成亲呢,就还是孩子,拿着压岁钱,明年顺顺当当的。”
洛瑾年捧着那个红纸包,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只知道自己眼睛酸酸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只喊了一句“娘”。
林芸角笑着“哎”了一声。
一家子聊了些话,夜深了,外头忽然传来几声鞭炮响。
谢玉儿眼睛一亮,跳起来就想喊“放鞭炮”,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瞄了一眼洛瑾年,怕瑾年哥哥害怕。
一家人都默契地不提这事儿,洛瑾年却站起身往院子里走,笑道:“怎么不出去看看?多热闹呢,咱们家也放放吧。”
去年这时候,洛瑾年还怕鞭炮,那时也像今夜一样,除夕夜外头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他吓得躲在屋里不敢出来,夜里都不敢睡觉。
谢云澜便偷偷跑过来陪着他,默默坐在他床边等他睡着,那时洛瑾年只觉得无比安心。
自那以后,洛瑾年渐渐不害怕鞭炮了,听到那震耳欲聋的声音,想起来的不是脊背上的疼痛,而是有谢云澜陪着他的那份安定。
洛瑾年站在院子里,看着谢云澜点燃那挂长长的鞭炮。
火线哧哧地烧着,很快窜到尽头,噼里啪啦——
鞭炮声炸响,火光四溅,硝烟弥漫,谢玉儿和谢洛风捂着耳朵又跳又叫,林芸角站在屋檐下,笑得满脸都是皱纹。
洛瑾年站在屋檐下静静看着,心里却一片平静,真的不怕了。
别家也放起烟花了,漆黑的天空被烟火点亮,一朵朵彩色的花朵在夜空中绽开,又慢慢消散。
“好漂亮!”谢玉儿惊呼,洛瑾年闻言也抬头看去。
夜空中,烟火一朵接一朵地绽放,红的、绿的、金的、紫的,照亮了这个小院。
谢云澜和他并肩站着,眼睛就没从他身上挪开过,见他是真不怕了,不是逞强,这才彻底放心。
“新年了。”他轻声道。
洛瑾年转头看他,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洛瑾年也道:“新年好。”
从前那个躲在屋里瑟瑟发抖的少年,大约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他会主动提出放鞭炮,还会这样坦然地站在火光中静静看着,和爱人一同欣赏烟花。
爆竹声渐渐稀落下去,夜重新安静下来。
谢玉儿和谢洛风早就撑不住了,被林芸角赶去睡了,收拾完碗筷,谢云澜又往火盆里添了几块炭,在洛瑾年身边坐下了。
屋里静静的,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外头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无声无息地飘落,在窗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洛瑾年靠在他肩上,望着那盆炭火,红彤彤的火光映在他眼睛里,一跳一跳的。
这会儿林芸角也进屋睡了,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谢云澜忽然凑过来,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轻快地一触即离。
洛瑾年愣了一下,随即脸腾地红了。
“你——”他压低声音,往屋里看了一眼,“娘他们……”
“已经都睡了,就咱俩。”谢云澜唇角弯着,眼里带着笑意。
洛瑾年瞪他一眼,耳根却红透了。
谢云澜看着他这模样,笑意更深了些,伸出手,将洛瑾年轻轻揽进怀里。
“瑾年,咱们终于要成亲了。”他低声道,嗓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柔。
洛瑾年靠在谢云澜怀里,听着他震动的胸腔里规律的心跳,心里觉得安安稳稳的。
这是他和谢云澜一起过的第二个除夕,往后,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很多很多个。
他弯起嘴角,慢慢闭上眼睛,又是新的一年了。
*
三月初,春风终于吹透了。
院外头的枣树冒出了嫩绿的芽尖,后院的菜地里,洛瑾年撒下的菠菜种子已经钻出地面,细细密密的一片嫩绿。
墙角的迎春花开得正盛,金黄的花朵一簇簇垂下来,在暖洋洋的日光里晃得人眼晕。
这天晌午,洛瑾年正在后院喂兔子,忽然听见前院有人敲门,他没想太多,以为是哪个邻里来借东西用,听见玉儿去开门了便没有管。
却听到前院一阵热闹的说话声,那浑厚粗糙的嗓门听着格外耳熟。
他心里一动,放下手里的菜叶就往前院跑,一眼就看见了时大石那张憨厚的笑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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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时伯!”洛瑾年惊喜地喊了一声,又看见时大石身后站着的林花椒和小山小慧。
时小慧搀扶着陈阿婆,原本不打算让陈阿婆来的,奈何老婆子犯倔,非得亲眼看看瑾年过得好不好。
“瑾年哥!”时小山眼尖,一下就看见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瑾年哥,我可想你了!”
洛瑾年也笑着拍了拍他的背,“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林花椒走过来,一把拉住他的手,上下打量着:“哎哟,瘦了瘦了!是不是忙婚事累的?”
洛瑾年摇摇头,又点点头,自己也说不清。
陈阿婆颤巍巍地伸出手,洛瑾年连忙扶住她,“阿婆,您怎么也来了?一路上累不累?”
陈阿婆眯着眼看他,浑浊的眼睛里带着笑:“你成亲,阿婆能不来?”
谢云澜和林芸角也迎了出来,林芸角连声招呼:“快进屋快进屋,一路上累了吧?快歇歇!”
时大石摆摆手:“不累不累,坐马车来的,舒坦着呢。”
杨明文没来,他要顾着生意,顺便帮时伯看着豆腐坊的生意,只托时伯带了新婚贺礼。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往院里走。
时小山一进门就瞪大眼睛,四处张望:“瑾年哥,这、这是你家?”
也难怪他吃惊,如今的谢家小院,和洛瑾年初来时可大不一样了。
从前那破旧的老屋早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排崭新的青砖瓦房,正屋两间,东厢两间,西厢三间,整整齐齐围成一个敞亮的小院。
院子里头铺了青砖,平平整整的,走在上面稳稳当当,踩上去踏实得很。
东边是新盖的两间厢房,青砖灰瓦,窗棂上还雕着简单的花纹,小点的那间是放杂物的,客人来了收拾收拾也能住。
东厢房边上是灶房,林芸角嫌原来的小,只有一个灶台,炒两个菜都费劲,就把灶房扩大了,额外砌了个灶台,这样就能同时炒菜和煮饭了。
西边是老屋翻新的,也换了新瓦,刷了新墙,瞧着比从前气派多了。一间作客房,一间给洛风住,又多盖了间新屋子给玉儿,不用再和娘挤在一间睡,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总算有了自己的屋子,头几天晚上可高兴了。
但到底离不开娘,没过几天,就想抱着被子回来找娘睡觉了,还怕洛风知道了笑话她,夜里偷偷去的,天亮了就回来。
一个人睡了十来天才慢慢习惯,不再半夜抹着眼泪找娘了。
前院角落里种了棵枇杷树,开春刚移了苗子,枝干细细弱弱的,但枝条上已经冒了新芽。
另一角搭了个葡萄架,虽然还没爬藤,架子倒是扎得结结实实,边上搭了个四层竹架子,是专门晾晒菜干、果子一类的,除了一口井和两个晾衣架子外,前院便没有什么了。
时大石站在院子里,四下打量着,连连点头:“好,好!这院子收拾得真敞亮。”
后院更是宽敞,茅房、柴房、鸡圈和菜地都在后头,菜地被规整成几垄,旁边是鸡圈,也都用砖头围起来,显得干净利落,几只鸡鸭正在里头踱步,偶尔咕咕嘎嘎叫两声。
再过去还有两个兔笼,里头几只灰兔子竖着耳朵,警觉地四下张望。
“瑾年哥,你们还养了兔子?”时小山趴在笼子边上看,忍不住伸手去逗弄,差点被兔子咬了一口。
洛瑾年笑了笑:“嗯,养着玩的,回头生了小兔送你一对。”
时小山乐得直拍手,“说好了啊,我可记着呢。”
林花椒拍了下小山的后脑勺,拉着洛瑾年往屋里走:“他哪缺只兔子?大勇平日里送家里的玩意儿还少吗,别理他,给他惯的,快带婶子看看你们的新房。”
新房是东厢房最大的那一间,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木头香气扑面而来。
屋子宽敞,收拾也得格外齐整,靠墙一张拔步床,漆着红色的新漆,挂着新做的青帐子。
床边一张梳妆台,台上摆着几件简单的梳妆用具,还有一面小小的铜镜。
另一侧是一排衣柜,都是新打的红木柜,做工很是细致,一看就知道是用心做的,柜门虚掩着,露出里头叠得整整齐齐的红被褥。
最显眼的是窗边那张书案,上头摆着笔墨纸砚,还有几本书,那是谢云澜的地盘,他说往后读书就在这儿,陪着洛瑾年。
时小慧站在门口看了一圈,眼里带着羡慕,“瑾年,你这屋子真好。”
林花椒里外转了一圈,拉着林芸角的手直夸:“老姐姐,你可真是好福气!这房子收拾得多好,啧啧啧,你这日子我看了都眼红。”
林芸角笑得眼睛眯起来,嘴上却谦虚:“哪里哪里,都是孩子们自己用心收拾的。”
陈阿婆被扶着在院里坐下,晒着太阳,眯着眼看着院子里热热闹闹的,脸上一直带着笑。
*
离洛瑾年成亲还有些时日,时家人便在谢家住下了。
东厢房那间小屋收拾出来给小慧小山住,西厢房那间客房让时伯时嫂住着,地方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齐。
陈阿婆则被林芸角安置在自己屋里,说老人腿脚不便,住一起好照应。
接下来几日,整个谢家都忙得团团转。
离成亲只剩七八天了,要准备的事情多得像山一样,时家人自然也跟着帮忙。
林芸角和时嫂带着自家的女儿,天天往集市上跑,今儿买肉,明儿买菜,后儿买酒,大包小包往家拎。
灶房里堆满了各色食材,案板上摆着要宰的鸡鸭,墙角摞着几坛子酒。
洛瑾年也没闲着,跟着她们打下手,切菜、剁肉、备料,张罗这个张罗那个,忙得脚不沾地。
谢云澜、洛风和时大石负责外头的活计,借桌椅板凳、搭喜棚、贴喜字,里里外外张罗着,时小山也帮着打打下手。
时小山干得最起劲,爬上爬下地挂红绸,时不时还要喊一嗓子:“瑾年哥,你看我挂得正不正?”
洛瑾年从灶房探出头,笑着应一声:“正!”
日子一天天过去,院子外头搭起了喜棚,红绸子扎成好看的同心结,门窗上都贴了大红的喜字,连鸡圈兔笼上都贴了小小的红纸片。
灶房里飘出的香味一天比一天浓,馋得时小山天天往灶房跑,被林花椒一巴掌拍出来,正好撞见了也刚被亲娘一巴掌拍出来的谢玉儿,两个大馋猫咧嘴一笑,约好晚上一块儿偷吃。
谢云澜倒是沉稳,每日依旧读书练字,偶尔帮忙搬搬抬抬,只是洛瑾年发现,他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深沉,有时对上他的目光,那人唇角会弯起来,笑得意味深长。
洛瑾年一向看不透他,不知道他心里又在打什么算盘,被他笑得心里发慌,赶紧移开目光。
*
转眼就到了成亲前一夜,谢云澜前两天就去大伯家了,明天就会骑着高头大马带着迎亲队伍过来,把夫郎接上花轿。
迎亲队伍会绕着青瓷镇走一圈,敲锣打鼓,让人知道他俩要成亲了,晌午前回到谢家拜堂成亲,约莫未时宾客就能开始吃席了。
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白日里的热闹喧嚣渐渐散去,院子里安静下来,洛瑾年一个人坐在新房里,望着窗外的月光,心里乱糟糟的。
明日就是成亲的日子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谢云澜的时候,总觉得谢云澜怀疑他厌恶他,那时他还不知道,这个人是往后要共度一生的人。
他知道谢云澜对自己很好,可还是忍不住担心,万一哪天谢云澜后悔了呢?
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乡下人,如今略识得几个大字,却也绝比不上那些公子小姐的,何况他还是嫁过谢云澜大哥的人,他们身份相差太大,往后难免有人说三道四。
洛瑾年越想越慌张,隐隐又来些悔意,这时,门被轻轻敲响了。
“瑾年?”听到是林芸角的声音,洛瑾年连忙起身开门。
林芸角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站在门口,笑眯眯的:“还没睡吧?来,吃点东西。”
洛瑾年接过碗,让她进屋。
林芸角在床边坐下,看着他吃,洛瑾年咬了一口饺子,是韭菜鸡蛋馅的,鲜香可口。
“好吃吗?”林芸角问,洛瑾年点点头。
林芸角看着他皱紧的眉头,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干燥粗糙的指头很温暖,像小时候娘摸他一样。
“瑾年,”她轻声道,“明日就是你大喜的日子了。”
洛瑾年低着头,“嗯”了一声。
林芸角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往后你就是云澜的夫郎了,两个人过日子,有商有量的,别什么都自己扛着,那小子要是欺负你,你跟娘说,娘收拾他。”
洛瑾年哪能不知道娘这是在护着自己?眼眶一热,看着她叫了一声“娘”。
“行了行了,别哭。”林芸角笑着拍拍他的手,“大喜的日子,哭什么?”
洛瑾年揉了揉眼睛,红着眼眶又笑了。
林芸角看他吃差不多了,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饺子吃完了碗就放桌上,不用收拾,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呢,明儿娘给你扮妆,咱们漂漂亮亮地出嫁。”
门轻轻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洛瑾年端着那碗饺子,又咬了一口,热乎乎的,从嘴里一直暖到心里。
夜渐渐深了。
月亮升到中天,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轻响。
洛瑾年躺在床上,伸手摸了摸床头那叠得整整齐齐的喜服,红艳艳的,上头绣着精美的花纹。
那是年前托人做的,前几日才取回来,他一直舍不得穿,只试过一次,都没怎么细看。
明日,他就要穿着这身喜服和谢云澜拜堂成亲了,往后的忧虑,就先放在后头再烦恼吧。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就要成亲啦!
第92章
翌日,天还没亮,洛瑾年就被林芸角叫起来了。
洛瑾年迷迷糊糊睁开眼,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今日是他成亲的日子。
他连忙爬起来,穿衣洗漱,外头已经热闹起来了,脚步声、说笑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混成一片,从院子里传进来。
林芸角端来一碗红糖鸡蛋,看着他吃下去,吃完又打了热水,让他好好洗了把脸。
然后便是穿喜服。
那身大红的喜服被他小心翼翼地展开,里里外外三四层,绣着繁复的吉祥花纹。
林芸角帮他一层层穿好,又仔细理了理衣摆,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好好,今儿起,瑾年就是我们家正经的夫郎了,拜过天地,咱们一家子亲眼见证过的。”
洛瑾年轻轻“嗯”了一声,心情有些复杂。
时小慧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头摆着梳子和发冠,还有几个胭脂盒。
她笑眯眯的:“瑾年,我来给你梳头吧。”
洛瑾年在妆台前坐下,时小慧拿起梳子,一边梳一边念叨:“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梳完头,又给他脸上扑了些薄粉,点上胭脂,时小慧仔细端详着,满意地点点头:“好了,新夫郎真好看!”
洛瑾年看着镜子里那张涂了胭脂的脸,有些陌生,镜子里这个面若春光的人真是他吗?不过敷了些薄粉点上胭脂,怎么瞧着和方才判若两人。
时小慧拿起那块大红盖头,轻轻覆在他头上,洛瑾年眼前顿时一片红彤彤的光。
“好了,坐着等吧。”时小慧的声音从盖头外传来,“前头该拜堂了会来叫你的。”
洛瑾年点点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安安静静地坐着。
外头的喧哗声一阵阵传进来,离得不远不近,听得真切。
他听着那些声音,想着此刻前院的热闹,心里忽然有点紧张,等了这么久,终于到了这一天。
洛瑾年手心微微出汗,紧紧抓住膝头的布料,都快捏出褶子了,又赶紧伸手抚平,这嫁衣可是用好料子做的,得爱惜一些,皱了他可得心疼。
*
接亲队伍从乡下来了,一路敲锣打鼓,鞭炮齐鸣。
院子里外早已摆开了阵势,里头摆了四五张桌子,外面也早已搭起了棚子,一溜儿摆开十几张方桌,桌上铺着红布,摆着花生瓜子喜糖,等要开席了再摆碗筷。
来吃席的宾客已经坐了大半,街坊邻居、亲朋好友,还有从省城远道而来的时家人和陈阿婆,小满和雨哥儿自然也来了,一众人热热闹闹挤了一院子。
时大石领着几个汉子进进出出,搬凳子、摆桌子、挂灯笼,忙得满头大汗。
林芸角和时嫂领着几个来帮忙的邻家婶子忙着做席上的菜,大锅小锅同时开火,蒸笼里的包子馒头堆得冒尖,大锅里的肉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油锅里炸着丸子,香气一阵阵往外飘。
时小山窜来窜去,一会儿往灶房跑,一会儿往院子跑,惹得林花椒直骂他碍事。
洛瑾年坐在新房里,听着外头那些热闹的响动,手心微微出汗,喜服已经穿好了,红艳艳的,衬得他脸颊也染上了淡淡的红。
而谢云澜穿着一身大红喜服,站在院门口迎客,他本就生得好,此刻一身红衣衬着,愈发显得丰神俊朗,来往的宾客都要多看几眼。
时小山凑过来,笑嘻嘻道:“谢大哥今儿可真精神!瑾年哥见了你肯定喜欢!”
谢云澜唇角弯了弯,没说话,目光却往东厢那边看了一眼,先是金榜题名,再是洞房花烛,人生四大喜事他已然得了两个,怎么能不欢喜呢?
日头渐渐升高,过了午时,拜堂的吉时快到了,宾客越来越多。
忽然,院门口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有人在闹事。
谢云澜抬眼看去,只见几个人正往里挤,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大红的绸衫,头戴金簪,脸上也带着笑,可身后却跟着三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显然来势汹汹。
“哟,这就是谢家啊?”那妇人站在院门口,声音尖尖的,“盖得挺气派嘛,怪不得能娶媳妇。”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这不是周家那王婆娘吗?她来做什么?”
“谁知道,反正没好事,周老爷这小老婆平时可刻薄得很,真不知道怎么养出周家大公子这种正人君子的。”
那妇人却不理会旁人的目光,径直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四下打量,嘴里啧啧有声:“这院子,得花不少钱吧?谢老爷中了举人,还没当上县太爷呢,眨眼间就盖了新房,这银子挣得可真快……”
话里话外暗指谢云澜这笔钱来路不正,周嫂子那股酸味儿藏都藏不住。
谢云澜看着她,神色未变,只淡淡道:“周嫂子今日来,是吃喜酒的?”
“那当然!”周嫂子皮笑肉不笑,眼角的细纹上扬,愈发显得尖酸刻毒,“解元公大喜的日子,咱们街坊邻居的,哪能不来沾沾喜气?”
“不过话说回来,我听说这新夫郎原先是你们家嫂夫郎吧?如今跟了小叔子,啧啧,这事儿倒是不多见呢。”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不少宾客脸色都变了,有的低下头,有的皱起眉,有的一脸尴尬,一些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时小山坐在旁边听到这话,脸色一变,腾地站起来,被林花椒一把按住。
周嫂子见没人接话,愈发来劲,脸上那笑得意洋洋的:“我就是随口一说,没别的意思,不过咱们这些人,到底还是老脑筋,觉着这种下贱事儿不够体……”
“王夫人。”谢云澜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周嫂子愣了一下,看向他。
谢云澜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他脸上依旧温和,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不知怎的,让周嫂子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王夫人。”他又说了一遍,语气平平淡淡的,“周兄与我是同窗,周兄为人谦和,学问扎实,我很是敬重。”
周嫂子听他夸自己儿子,脸上颇有些得意,“那是自然……”
“只是周兄那般端方君子,想来是不会挑唆自己亲娘这般说话吧?”谢云澜再次打断她,冷冰冰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周嫂子脸色一变,没想到他已经猜到这是周霖文的主意。
周霖文一朝落榜,他爹本就不待见他,自他回府后待遇更是一落千丈,连下人都敢给他脸色看,还克扣他的月银,吃饭都被周清远换成馊饭。
而周清远在省城忍辱负重,憋了一肚子火,回来便和他老爹告状,想方设法折腾周霖文,两人整日勾心斗角,互相折磨,然而他们也不过都是弃子罢了,不过是狗咬狗一嘴毛,周老爷懒得理他们这俩没出息的儿子。
周霖文落魄至此,可谢云澜却如此风光,他怎能不嫉妒呢?便让自己亲娘给谢云澜添堵,周嫂子今日这番话都是他一字一句教的。
左右周嫂子名声已经臭了,只要她全自己揽下,便不妨碍周霖文自个儿的名声。
可谢云澜当众把这话说破,一众宾客便琢磨过味儿了,这周霖文怎么瞧着也不是个好种?
谢云澜见众人有所反应,继续道:“我和瑾年的事是我谢家家事,我大哥临终有言,将瑾年托付给我,我娘也点头应允,于情于理有何不可?”
“瑾年在我家这些年,勤恳持家,孝敬长辈,邻里谁人不知?如今我二人成亲,一不偷二不抢,三不犯王法,四不碍着谁,怎么到了王夫人嘴里,就成了见不得人的事?”
周嫂子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这话霖文没教过她,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时慌了神。
旁边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这回议论的却不是谢家了。
“这王婆娘嘴也太碎了……”
“人家大喜的日子,她跑来挑事,安的什么心?”
“就是,谢家的事儿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又不姓谢!”
周嫂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谢云澜看着她慌张无措的样子,微微弯了弯唇角,只是眼里的冷意有些瘆人。
“嫂子今儿要是来吃喜酒的,我随时欢迎,要是来找茬的,恕不远送。”
周嫂子脸上彻底挂不住了,下意识想吊起嗓子骂脏话,可被他看着心底毛毛的,脏话不敢说出口,气得狠狠跺了跺脚,转身就走。
她带来的那几个壮汉面面相觑,也赶紧跟着溜了。
谢云澜转过身,笑着冲宾客们拱了拱手:“一点小事,扰了各位雅兴,吉时快到了,各位请入座吧。”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应和,院子里又热闹起来。
东厢房里,洛瑾年端端正正坐着。
隐隐约约听见了外头的喧哗,也听见了周嫂子是如何挑事儿的,谢云澜又是如何平稳应答的。
洛瑾年紧紧攥着衣摆,直到听见外头重新热闹起来,他那颗提着的心才慢慢放下。
没事了,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弯起来。
时小慧在外头敲了敲门,喊道:“瑾年,吉时到了,该出来拜堂了!”
洛瑾年站起身,被时小慧搀着一步一步往外走。
红盖头遮住了视线,他看不见前路,只能看见脚下那一小片地面。
前院里,谢云澜已经等着了。
他也穿着大红的喜服,愈发衬得眉眼英挺,见洛瑾年出来,他眼睛亮了亮,眼里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两人并肩站着,手里牵着红色的绸缎,中间打了个漂亮的同心结,在众人的簇拥下往堂屋走。
玉儿笑嘻嘻地拍着手:“新郎官和新夫郎拜堂啦!”
作者有话要说:
谢云澜:微笑是一种礼貌,也是一种警告:)
第93章
屋里拜完堂,外面喜宴也摆开了。
十几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邻里乡亲、亲戚朋友,连镇上几个有名望的老人都来了,解元公成亲,谁不想来沾沾喜气?
菜一道道上桌,红烧肘子、糖醋鲤鱼、粉蒸肉、四喜丸子……全是硬菜,油汪汪的,还冒着热气。
有几道省城带来的新鲜菜式,是时嫂教的,旁人见都没见过。
拜完堂,洛瑾年被送回新房,外头喧哗声一阵阵传进来,热闹得很,他一个人坐在床边,听着那些声音,心里痒痒的,想知道前头怎么样了。
可惜盖着盖头,出不去,他只能竖着耳朵听。
外头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
“谢家这席面可真阔气!”
“可不是嘛,这么多肉,得花多少钱!”
“人家解元公成亲,能小气吗?”
宾客们吃得满嘴流油,赞不绝口,一个老汉喝得满脸通红,拍着桌子喊:“谢家这席面,是我这辈子吃过最体面的!”
旁边的人连连附和:“可不是嘛!往后谁再说谢家不体面,我第一个不答应!”
“解元公年轻有为,新夫郎贤惠能干,这日子,往后肯定越过越红火!”
旁边的人连连点头,筷子动得更快了。
洛瑾年听着那些夸赞,嘴角弯起来。
他想起这些天为了准备这顿喜宴,一家人忙成什么样,娘和时嫂天天往集市上跑,买最好的肉和最新鲜的菜,光猪肉就买了半扇,鸡鸭鱼更不用说了。
光是那红烧肉,就炖了大半天,放足了料,炖得酥烂入味,还有那道肉沫豆腐煲,是时嫂的拿手菜,专门做了给宾客们尝鲜。
一桌四个冷盘,十二个热菜,还有两道汤,四样点心,这样的席面,在镇上可是头一份。
外头的喧哗声一阵高过一阵,汉子们吃酒划拳,妇人们聚在一起嗑瓜子唠嗑,说说笑笑的,偶尔有孩子在席间跑来跑去,吵吵闹闹的。
他一个人坐在新房里,盖着红盖头,听着那些声音,心里却觉得很充实。
偶尔能听见外面谢云澜被人劝酒,谢云澜似乎高兴得很,来者不拒,这会儿想必已经快喝高了。
时小山进屋给洛瑾年送了晌饭,便出去和娘坐在外面吃饭了。
他嘴里塞得满满的,还不忘招呼邻桌的客人:“吃吃吃,别客气!我瑾年哥成亲,菜管够!”
林花椒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吃你的!这是你的席吗你大方啥?”
时小山捂着脑袋,嘿嘿傻笑,小声嘀咕道:“……反正我也快了,到时候想吃多少吃多少。”
日头渐渐西斜,宾客们陆续散去。
院子里杯盘狼藉,帮忙的邻里收拾着碗筷,孩子们跑来跑去捡没放完的鞭炮,大人们坐在院里喝茶聊天,脸上都带着笑。
林芸角坐在那儿,被几个婶子围着,你一言我一语地夸着。
“芸角,你这日子可算熬出头了!”
“云澜有出息,瑾年又能干,你这后半辈子就等着享福吧。”
“可不是嘛,今儿这席面,可比我家小子成亲时阔气多了!”
林芸角笑得合不拢嘴,嘴里还谦虚着:“哪里哪里,都是大家赏脸……”
待送走客人后,关上院门,屋子里总算清净下来了,玉儿怕瑾年哥哥等着急了,推着二哥的腰往新房里走。
“该揭新夫郎的盖头啦!要入洞房啦!”
东厢房里,洛瑾年被盖头遮住了视线,他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竖起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外头的喧哗声一阵阵传进来,敬酒的、划拳的、说笑的,他一个人坐在床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安安静静地等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终于安静下来。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那阵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揭开了盖头。
洛瑾年抬起头,对上谢云澜的目光。
那人穿着一身大红喜服,烛光映在他脸上,将那本就俊朗的眉眼衬得愈发深邃。
他面上带着微微的酒意,可那双细长的眼睛却是清醒的,正定定地看着洛瑾年,目不转睛,为他这副红妆着迷了似的。
洛瑾年被这样看着,有些害羞地低了头。
“等急了?”谢云澜开口,声音比平日里低了些,带着几分酒后微微的沙哑。
洛瑾年说“没有”,谢云澜便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揽住他的肩,两人就这么静静地靠了一会儿,听着外头渐渐远去的说笑声。
红烛烧了大半,烛泪凝成一摊艳红的蜡油,在烛台上静静淌着。
“困了?”谢云澜低头看他。
洛瑾年摇摇头,他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像浮在云端,明明累了一天,却半点睡意也无。
谢云澜看着他这副模样,眼里漾开笑意,他伸手环住洛瑾年的细腰,把人往自己腿上压。
烛光在他脸上跳跃,将那双凤眼照得愈加深邃,眼底的欲念愈发深沉。
洛瑾年对上他的目光,忽然有些不敢看,垂下眼。
也不是头一回了,在省城的时候,在那间小屋里他们早就……
可不知怎的,今日穿着这身大红喜服,坐在这间贴满喜字的新房里,他忽然又有些局促起来,心跳得厉害,手心也微微出汗。
谢云澜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紧张,他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上洛瑾年的鼻尖。
“怎么了?”他低声问,气息拂在洛瑾年脸上,带着淡淡的酒香。
洛瑾年跨坐在他腰上,和他面对面,险些没坐稳往后栽倒,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谢云澜要这个姿势,却还是努力地抱紧谢云澜的腰。
听到谢云澜的话,他摇摇头,小声道:“没、没什么……”
谢云澜看着他红透的耳根,唇角弯起来,他低下头吻住洛瑾年的唇。
那吻缠绵而缱绻,带着几分酒气,洛瑾年被吻得喘不过气来,却舍不得推开他,只是攥紧了他的衣襟,任由他予取予求。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云澜才松开他。
洛瑾年靠在他怀里喘息着,脸红透了,连耳根、脖颈都染上淡淡的粉色。
谢云澜低头看着他这副模样,眸色更深了几分,他伸手捏了捏洛瑾年细窄的腰,一层层剥开他漂亮的嫁衣,顺着衣襟溜进去。
他嗓音低哑:“既然睡不着,那……做点别的?”
洛瑾年愣了一下,随即脸更红了,他小声道:“外头还有人呢……”
“早走了。”谢云澜低下头,凑到他耳边低低笑着,“现在这里就剩咱们俩了,好夫郎,就从了相公吧。”
洛瑾年耳根红透了,却也没躲。
谢云澜看着他这副又羞又乖的模样,心里软成一片,将洛瑾年轻轻放倒在床上。
红烛摇曳,帐子落下来,遮住了一室春光。
窗外,月亮悄悄躲进了云里。
*
翌日清晨,洛瑾年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头顶拔步床红彤彤的顶,身边躺着谢云澜,呼吸平稳绵长,似乎还未睡醒。
他轻轻动了动,只觉得浑身酸软得厉害,又慢慢躺回去,昨夜的记忆涌上来,洛瑾年咬着唇悄悄红了脸。
谢云澜如今是越发胆大了,昨儿居然让他坐到他身上!到了后头,谢云澜甚至还趁他乏力,搬着他的腿往他自己脸上凑……
洛瑾年正想着昨晚的事,谢云澜忽然动了动,睁开眼,两人目光对上,洛瑾年连忙移开眼,耳根又烫起来。
谢云澜笑着伸手将他揽进怀里,在他额上落下一个吻。
两人又躺了一会儿,直到外头传来谢玉儿的喊声:“二哥!瑾年哥哥!娘叫你们起来吃饭啦!”
洛瑾年这才连忙爬起来,手忙脚乱地穿衣裳。
昨天摆席还剩下好多肉菜,都是干净的,扔了或是放坏了多可惜,早饭便没有特意做,摆了一桌鸡鸭鱼肉,比往日都丰盛。
林芸角看着两人出来,笑眯眯的,给洛瑾年碗里夹了好些菜,“多吃点,累着了吧?”
洛瑾年脸一红,低头夹了一筷子白切鸡,不敢接话。
谢玉儿和谢洛风不懂,只顾着埋头吃,时小山却挤眉弄眼的,想问问瑾年哥哥昨夜是什么感受,爽不爽利,被时小慧在桌底下踹了一脚,这才没问出口,不然洛瑾年真要羞得好几天不敢出门了。
吃完饭,时家人要启程回省城了。
马车停在巷口,时大石正和谢云澜说着什么,时嫂也依依不舍地拉着洛瑾年的手,絮絮叨叨:“瑾年啊,往后好好的,有空就回来看看,婶子给你做好吃的……”
洛瑾年笑着点点头,“一定,婶子你就放心吧。”
陈阿婆年纪大了,身子骨越来越差,回了省城也是孤苦伶仃,洛瑾年把她当自己亲奶奶,就做主让她留下了。
林芸角知道陈阿婆对洛瑾年好,对这事儿没说什么,反正家里刚盖了新房,地方大,多住一个人也无妨,老人家没几年活头了,留在省城没有儿女供养,她瞧着也觉得可怜。
时小山蔫头耷脑地站在马车旁,见洛瑾年走过来送行,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瑾年哥。”他闷闷地喊了一声。
洛瑾年问道:“怎么了?不高兴?”
时小山摇摇头,又点点头,撅着个嘴巴不说话。
时小慧在旁边笑他:“他是舍不得你,昨儿晚上念叨了一宿,说不想回去。”
时小山被拆穿,瞪了姐姐一眼。
洛瑾年忍不住笑了,轻声道:“又不是见不着了,往后有空了,随时来玩。”
时小山撇撇嘴,还是乖乖上马车了,忽然想起什么,又跳下车,悄悄对洛瑾年说道:“瑾年哥,下回说不准就是你来省城吃我的喜酒了!”
时小山说罢已经扭过头去,耳朵尖红红的,不肯看他。
洛瑾年笑了笑,心里也不禁期待起来,小山这性子,确实和孙大勇很是相配,想来要不了多久,他就能吃上时小山的喜酒了。
不过时伯大约还不知道时小山已经想和孙大勇谈婚论嫁了,往后非得气得跳脚不可。
时家人走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豆腐坊的生意一日比一日好,洛瑾年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点豆腐,谢云澜帮着推磨、压豆腐,两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林芸角在铺子里招呼客人,玉儿帮着收钱看店,洛风力气大,也不出去给人扛包了,天天给家里的豆腐坊扛豆子、推磨。
一家子齐上阵,忙得热火朝天,却也其乐融融。
镇上的人都知道谢家的时记豆腐好吃,回头客越来越多,有从隔壁村专程赶来的,有托人捎话预定的,还有几个开饭馆的老板找上门,想长期订货。
洛瑾年特意写信和时伯说了,时伯很是高兴,说他在省城生意也愈发红火,年底打算开分号,每月给洛瑾年的分红都有五两多了。
洛瑾年算了算账,发现攒下的银子越来越多,夜里他躺在床上,跟谢云澜小声念叨:“再攒两三个月,到夏天就能攒够本钱开食肆了。”
谢云澜翻了个身,面对着他:“想开了?”
洛瑾年点点头:“嗯,光卖豆腐到底赚得少,要是开个食肆,卖豆腐脑、炸豆腐、麻婆豆腐,肯定更赚钱。”
谢云澜笑了笑,“行,等攒够了本钱,咱们就开。”
洛瑾年弯起嘴角,靠进他怀里,不多时就沉沉睡去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越来越热。
豆腐坊的生意更好了,天热的时候,豆腐脑卖得飞快,冰镇过的尤其受欢迎。
洛瑾年每天要磨好几板豆腐,有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看着那些铜板哗啦啦流进来,心里却是甜的。
这日傍晚,他正在后院收衣裳,谢云澜从外头回来了。
“瑾年。”他喊了一声。
洛瑾年回头,见他神色有些不对,心里一紧:“怎么了?”
第94章
谢云澜要去县衙上任了,为了方便办公,往后就住在县衙后头的宅子里,休沐时才能回家。
洛瑾年自然也得跟着去,早早就收拾好包裹。
上任的日子定在六月初八,头一晚洛瑾年几乎没怎么睡,他把要带的东西检查了好几遍,生怕落下什么。
谢云澜靠在床头看书,偶尔抬眼看他忙进忙出,颇有些无奈。
县衙离青瓷镇不远,走路两三个时辰,轿撵一个多时辰 ,平日和家里往来无甚影响,只是要住在官舍,每隔几日休沐时再回家住。
洛瑾年一想到他以后就要住在县衙里了,当真做了官夫人,便忍不住紧张起来,生怕漏掉了什么或者言行打扮不得体面,让人看了笑话,还特意做了身新衣裳。
他换上新做的衣裳,在谢云澜面前转了一圈,期待道:“怎么样?”
谢云澜抱着他亲了一口,眼尾微微上挑,笑道:“夫郎貌美如花,自然穿什么都好看的。”
洛瑾年见他贫嘴,红着脸将他推开了,“瞎说什么!”
洛瑾年背对着他,又开始收拾东西,举着一罐腐乳问道:“这个带不带?你早上爱吃这个。”
谢云澜说要带,洛瑾年又举起一包晒干的野蕈,“这个也带着吧,炖汤吃。”
“那这个带不带?”
“瑾年。”谢云澜有些无奈地放下书,他若是再不劝劝,夫郎今夜怕是要操劳得无法安眠了。
“咱们是去上任,不是搬家,那边该有的都有,不必带这么多东西,若有短缺,差人买或是从家里送来便是了。”
洛瑾年低头看看自己收拾出来的两个大包袱,觉得谢云澜说得也挺有道理,把大包小包全都放下了,手上一轻,顿时浑身都松快了。
“说的也是,咱们离家不远,随时都能回来,带这么多东西收拾起来也挺麻烦。”
回想起他们去年去省城的时候,那可真是舟车劳顿,搬家、打理小院、安置大大小小许多物件,几天下来腰都快折了。
搬家实在是个又劳累又麻烦的事儿,洛瑾年一想到去年的遭遇,实在心有余悸,只简单收拾了几套衣物就安安心心睡下了。
*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一辆马车就停在了巷口。
林芸角带着谢玉儿和谢洛风站在门口送行,谢玉儿眼眶红红的,拉着洛瑾年的袖子不肯松手。
谢洛风绷着一张脸看着谢云澜,问道:“二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谢云澜揉了揉他的发顶:“过几日就回来。”
“真的?”谢洛风一脸怀疑,得到保证后,谢洛风这才点点头,退到一边。
林芸角走过来,拉着洛瑾年的手叮嘱:“你俩好好的,缺什么就托人带话回来,娘让人给你们送去。”
洛瑾年点点头,脸上露出个乖巧的笑:“娘,您也保重,过几天我们就回来了。”
林芸角拍拍他的手,又看向谢云澜,“照顾好瑾年。”
谢云澜微微颔首:“娘放心。”
提上轻便的包裹,洛瑾年一身轻松地上了马车,轮子碾在大街上咕噜噜地响着。
洛瑾年回头望去,见娘还站在巷口,玉儿和洛风一左一右,三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成一片模糊的影子。
马车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进了县城。
洛瑾年掀开车帘往外看,街道比镇上宽多了,两边铺子林立,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有卖布的、卖吃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这就是县城啊。”他小声嘀咕。
谢云澜笑了笑:“往后你天天来,就习惯了。”
马车穿过主街,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扇朱红色的木门,门上有匾,写着“知县衙门”四个大字,这便是县衙内宅了,前头是衙门,他们是从后门进的内宅。
车夫将马车停稳,跳下来搬行李,谢云澜扶着洛瑾年下了车,推开那扇朱红的木门。
一进门是个小小的庭院,有个仆役正在撒扫,庭院青砖铺地,中间是一座假山和一片池塘,角落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正开着红艳艳的花,边上还有一块小花坛,算是一个不错的小花园了。
院子两侧各有厢房,五间正房,三间为堂屋,两侧套间分别为卧室和书房,堂屋还挂着匾额。
洛瑾年站在院子里,四下打量着,更细致的花花草草洛瑾年还没仔细瞧,大抵是和一般人家不一样的,毕竟普通人家里哪有功夫弄个庭院?
“怎么样?”谢云澜走到他身边。
洛瑾年想了想:“挺好的,就是不太习惯,这么大一块院子都没个菜园子,拔掉一点花种种菜多好。”
一旁正打扫院子的仆役听到这话,嘟囔了句“乡下人就是粗鄙”,心里颇有些抱怨。
能住进县衙的都非富即贵,只专心侍弄花草,成日养花喂鱼修身养性,哪里用得着种菜?也不知道谢老爷怎么想的,居然娶了这等粗鄙哥儿。
他从前伺候的那都是什么人,不是千金大小姐就是贵妇人,就更瞧不上一个要挖掉那些珍贵花草,反而要在庭院里种菜的乡下哥儿了,谢老爷不嫌弃他才怪呢,估计已经忍耐这等粗人许久了。
谢云澜听到洛瑾年说要拔掉花种菜,想也不想,说道:“往后慢慢收拾,想种什么,咱们就种什么。”
洛瑾年眼睛亮了亮:“那能养鸡吗?”
“县衙里不能养鸡。”谢云澜说着,看他有些失望,立刻改口,“咱们只养几只,别人不会知道的。”
洛瑾年弯了弯眼眸,唇角挤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轻轻“嗯”了一声。
卧房也挺宽敞,一张拔步床,两个大衣柜,一张带铜镜的梳妆台,中间还有张圆桌配四个圆凳,摆了茶水。
内宅配有三个仆役,是从前老县太爷在任的时候就来的,还有个婆子专门做饭。
见新主子和夫人要收拾行李,两个仆役连忙去帮谢云澜搬书箱,另一个仆役只得去伺候洛瑾年。
那仆役有些不情不愿地走过去,洛瑾年不习惯让人伺候,说道:“这点小事我自己来,不用你帮忙。”
仆役趁他背对自己,悄悄翻了个白眼,他本就瞧不上洛瑾年,压根没想着帮忙,“……什么东西,还想让我伺候……”
洛瑾年听到他在背后嘟囔,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事说吗?”
仆役立刻闭紧嘴巴,摇了摇头,洛瑾年也没多想,将带来的被褥铺好,又把自己和谢云澜的衣裳叠好放进柜里。
而谢云澜在书房里收拾那些书,一本本摆上书架,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总算收拾停当。
洛瑾年站在堂屋中间,把这块儿崭新的地方里里外外看了个遍,往后,这里就是他们的新家了。
“饿了吧?”谢云澜走过来,“去街上吃点东西?”
洛瑾年摇摇头:“我想自己做。”
两人便出了门往街上走去,县城的集市比镇上热闹多了,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满满当当地摆了一街。
洛瑾年看什么都新鲜,这个摊前看看,那个摊前摸摸,眼睛都不够用了。
“这个多少钱?”他指着一把嫩生生的青菜。
“三文一斤。”小贩笑呵呵地回答。
“这个呢?”洛瑾年又指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鱼。
“这条大,十五文,您要的话给您便宜点。”
洛瑾年盘算着,买了把青菜又买了块豆腐和一整条鲤鱼,还割了半斤肉,谢云澜跟在他身后提着篮子,看着他兴致勃勃的模样,任劳任怨地跟着。
买完菜,两人又在街上逛了逛。
洛瑾年看见一个卖杂货的摊子,摆着些锅碗瓢盆,他蹲下来看了看,挑了两个挺好看的小瓷碗,说是往后吃面用。
又看见一个卖种子的摊子,他眼睛一亮,跑过去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买了包小葱种子。
“打算种哪儿?”谢云澜问。
洛瑾年想了想:“石榴树旁边吧,拔掉花能种一排。”
回到家,洛瑾年便钻进灶房忙活起来。
灶房不大,灶台倒是新砌的,锅碗瓢盆也齐全,他烧了火先焖上米饭,然后洗菜切肉,忙得不亦乐乎。
王婆子伺候了那么多贵人,就没见过哪个会亲自下厨,她有些拘谨地站在边上,看洛瑾年忙忙碌碌的,她这个做饭婆子反倒站在一边干看着,心里更是着急。
谢云澜坐在书房里整理公务,明儿就要正式上任,他先拿了几本案卷看看,熟悉熟悉。
偶尔抬头,能看见灶房里那个忙碌的身影,透过窗纸若隐若现,心里便觉得温暖充实。
夕阳渐渐西沉,天边的云染上了橘红色,灶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
洛瑾年做好一桌饭菜,菜太多他一个人端不完,王婆子总算找到表现的机会了,紧忙抢着端菜出来,“夫人您歇一歇,这种活让我来吧。”
洛瑾年说了声“谢谢”,王婆子赶紧摇摇头,“您别这样,伺候您和老爷本来就是我该做的事。”
今日天气不错,就没在堂屋吃饭,饭菜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一盘炒青菜,一盘小葱拌豆腐,一碗红烧肉,一盘红烧鱼,碗白米饭。
简简单单一顿家常菜,两人面对面坐下,慢慢吃着。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石榴树的沙沙声,远处传来前头衙门那边隐约的动静,似乎是衙役在说话,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洛瑾年正要收拾碗筷,王婆子却抢着把活干了,洛瑾年没事可做,就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月亮升起来了,石榴花在皎洁月光下显得愈发红艳,像一团团小小的火焰。
洛瑾年靠在谢云澜肩上,望着那轮明月。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悠悠的。
谢云澜低头看着怀里已经熟睡的人,轻轻将外衣披在他身上。
月光静静洒在他的肩头,新的日子开始了。
第95章
洛瑾年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洒了一地金黄,他翻了个身,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被窝里还留着淡淡的余温。
谢云澜去衙门了,他躺着发了会儿呆,慢慢坐起身,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一树。
王婆子煮了一锅米粥,又捞了一小碗咸菜和腐乳,洛瑾年一坐下就能吃了,不必亲自下厨。
碗筷自然也是王婆子收拾,洛瑾年不太习惯这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闲不下来,便在庭院里转了转,想找点事情做。
院子有仆役撒扫,做饭洗碗有王婆子,洛瑾年倒也没什么可做的,先在小院里里外外转了一遍,熟悉县衙内宅的角角落落。
那石榴树旁边的花坛他最是看不惯,花是好看,可种着又不能吃,白白占了那么大一块地。
洛瑾年早就盘算好了,等他闲下来了就把那片花移走,种上小葱和青菜,再搭个架子种点黄瓜豆角,这样秋天就能吃上新鲜的。
这日清晨,洛瑾年看天色不错,吃完早饭后换了身旧衣裳,扛着锄头就往花坛那边走。
王婆子正在院子里洒扫,见他这副架势,吓了一跳:“夫人,您这是做什么?”
“刨花,腾地方种菜。”洛瑾年言简意赅。
王婆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他一脸理所应当,话又咽了回去。
有两个仆役正在廊下站着,见洛瑾年这副打扮,还扛着锄头往花坛走,顿时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尖嘴猴腮的,正是那日在背后嘀咕洛瑾年是“粗鄙乡下人”的,姓钱,旁人叫他钱四。
他扯了扯嘴角,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道:“瞧见没?真要刨花种菜呢,我就说嘛,乡下来的就是乡下来的,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另一个姓周的仆役憨厚些,小声道:“钱四哥,别说了,让夫人听见不好。”
“听见怎么了?”钱四翻了个白眼,“我说的不是实话?谢大人可是举人,如今又是知县,什么样的夫人娶不着?偏偏娶了这么个……啧。”
他说着,目光落在洛瑾年身上,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轻视,“反正老爷知道了这事肯定会生气,如此粗俗,说不准老爷今儿就能把他赶出去,你且瞧着吧。”
钱四越想越觉得有理,把手里的扫把随手一丢,就跑去书房找谢云澜告状了,后面的周仆役想拦都来不及。
周仆役无奈地叹了口气,也不打算管了,反正钱四就是嫉妒夫人罢了。
这里谁不知道钱四也是乡下人出身,还欠了一身赌债,家门口天天有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堵在家里催债,钱四最近都不敢回家了,只能躲在县衙内宅的柴房里睡觉。
家里的房子田产能卖的都卖了,只差卖身成奴籍,钱四就指着在县衙做事这份肥差,说出去体面,手头也能宽裕一些,赌债慢慢也能还了,不然非得被赌坊那些催债的壮汉剁手跺脚,拔掉舌头丢到街上乞讨不可。
若是照顾那些尊贵出身的小姐夫人也就罢了,看到洛瑾年那么好命,同是乡下人出身,钱四又怎能甘心呢?
洛瑾年并不知道旁人是如何想他的,走到花坛边撸起袖子,举起锄头刨了好几下。
“瑾年。”身后有人叫他。
洛瑾年回头,见谢云澜穿着一身青灰色常服,正从书房那边走过来。
钱四还没来得及去书房告状,看见他来了,立马收回脚跑来看热闹,满脸得意,等着看谢云澜训斥他,或是干脆把人撵走。
“怎么不多睡会儿?”洛瑾年问,“今儿不是休沐吗?”
谢云澜走到他身边,看了看他手里的锄头,唇角微微弯起,“今儿要刨花?”
“嗯。”洛瑾年点点头,“种点青菜萝卜,秋天吃着方便。”
谢云澜伸手接过他手里的锄头,掂了掂,说道:“我来。”
洛瑾年有些吃惊:“你会?”
谢云澜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笑:“在家的时候,没帮你刨过地?”
洛瑾年想了想,好像也是,在省城那个小院里,种菜的时候谢云澜也没少帮忙。
他抿着唇笑了笑,退到一边,谢云澜卷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举起锄头,一锄下去,泥土翻起,几株开得正盛的花倒在一边。
洛瑾年蹲在边上,把那些花捡起来,拢到一旁。
“这些花怎么办?”他问。
“留着吧。”谢云澜又是一锄头下去,“回头找个盆种上,摆屋里也挺好看。”
洛瑾年点点头,把那些花底下带泥的根用粗布包好,又撒了点水,不然等不到移栽到花盆里,花就要干死了。
两人一个刨地,一个捡花,配合得行云流水。
王婆子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里满是惊讶。
她伺候过那么多任县太爷的夫人,哪个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别说刨地种菜了,就是多走几步路都要人搀着。
可眼前这位新夫人,不仅自己扛锄头,谢大人还亲自帮他刨地……
她悄悄看了一眼廊下那两个仆役,钱四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似乎没想到,谢云澜不但不生气,反而亲自动手。
花坛很快被刨出一片空地,谢云澜放下锄头,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洛瑾年递过帕子,他接过来,顺手在他脸上也蹭了一下。
洛瑾年脸微微一红,小声道:“干什么,青天白日的。”
谢云澜看着他这副模样,眼里笑意更深,“要怎么种?”
洛瑾年便蹲下来,用手比划着,“这边种葱,那边种菜,黄瓜靠墙搭架子……”
谢云澜听着,点了点头,又拿起锄头,按他说的把地分成几垄。
洛瑾年从屋里拿出前几日买的菜种,蹲在花坛边上一粒粒仔细地种下去,谢云澜在旁边帮他浇水,偶尔蹲下来,看他认真的侧脸。
阳光洒下来,晒得脊背暖洋洋的。
王婆子不知何时端了两碗茶过来,放在旁边的石桌上,看他俩恩爱的模样,体贴地没有打扰,又悄悄退下了。
钱四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本以为谢大人迟早会嫌弃这个乡下哥儿,没想到不仅不嫌弃,还亲自帮他刨地种菜,两人有说有笑的,分明恩爱得很。
他想起自己前几日说的那些话,心里忽然有些发虚,可那点发虚很快又被不甘压下去了。
不就是个乡下哥儿吗?就是条当奴才的下贱命,比不得真千金,真以为攀上谢大人就能飞上枝头变成官夫人了?
想到这里钱四眼珠一转,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
过了一个来月,谢云澜已经熟悉县衙的公务了,凡事都游刃有余,不会像一开始那般手忙脚乱。
洛瑾年种下的小葱已经冒了嫩芽,青菜也绿油油的一片,能掐着吃了。
这日晌午,谢云澜在前头衙门办公,洛瑾年一个人在屋里做针线活,如今他是不需要自己补袜子缝鞋子的,这事儿有旁人做,洛瑾年只是随便缝些东西,打发打发时间罢了。
洗衣做饭都不用他操劳,平日里就是绣绣花种点菜,要不就是在院子里喂鱼,他一天要喂三四次,池子里的鱼都肥了一大圈,谢云澜看了后说不让他喂了,那几条锦鲤肥得都快看不到鳞片了。
洛瑾年刚起了几针,王婆子忽然慌慌张张跑进来,“夫人,不好了!”
洛瑾年放下针线,抬起头:“怎么了?”
“前头、前头来客人了!”王婆子喘着气,“是县里几个大户人家的夫人,说是来拜见新夫人,人已经在花厅等着了!”
洛瑾年愣了一下,拜见?
他低头看看自己这身家常衣裳,又看看自己那双沾了点泥的鞋,心里忽然有些慌,“我、我去换身衣裳……”
“来不及了夫人!”王婆子急道,“人都等着呢!”
洛瑾年深吸一口气,只好硬着头皮往花厅走,到半路忽然被钱四拦住了。
“夫人。”钱四皮笑肉不笑地行了个礼,“小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洛瑾年看着他:“你说。”
“夫人头一回见客,可得注意些,这些夫人都是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最讲究规矩体统,您这身打扮……怕是有些不妥。”
洛瑾年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是家常的细棉布,干干净净的,只是样式朴素了些,鞋上沾的那点泥,刚才他已经蹭掉了。
“哪里不妥?”他问。
钱四眼珠一转,笑道:“夫人有所不知,这些夫人最讲究穿戴,您这身衣裳实在太素净了,依小的看,您不如换身鲜艳些的,再戴几件首饰,显得富贵体面。”
洛瑾年想了想,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那我去换一身。”
钱四连忙道:“夫人放心去,小的先去花厅招呼着,替您说几句好话。”
洛瑾年说了一声“多谢”,转身匆匆往回走。
钱四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
他故意支开洛瑾年,又去前头传话给那些夫人,说新夫人“乡下出身,不懂规矩,让各位多担待”。
等会儿洛瑾年换了衣裳出来,不管穿什么,那些夫人心里都已经先入为主,认定他是个粗鄙无礼的乡下哥儿,在那么多贵夫人面前丢了谢大人的脸面,若是让谢大人知道了……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钱四。”
钱四心里一突,回头一看,发现谢云澜不知何时站在廊下看着他,那目光淡淡的,却让钱四后背一凉,几乎以为他看穿自己的心思了。
“大、大人,您有什么吩咐?”
作者有话要说:
本周完结哦,完结后还会写两周番外[竖耳兔头]
第96章
谢云澜没说话,只是看着钱四,抿着薄唇,目光冷幽幽的。
钱四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干笑道:“大人,小的只是、只是提醒夫人注意规矩……”
“谁让你去的?”谢云澜问。
“小的、小的是好心……”
谢云澜忽然笑了,却让钱四心里更毛了,额上冷汗直流,两条腿直打哆嗦。
“好心?”谢云澜往前走了两步,“你让夫人去换衣裳,又让人传话给那些夫人,说新夫人是乡下人不懂规矩,这叫好心?”
钱四脸色刷地白了,“大、大人,小的没有……”
“有没有,你自己清楚。”谢云澜打断他,“你从夫人进门那日起就没正眼看过他,背地里说的那些话,当我不知道?”
钱四腿一软,跪了下去,“大人饶命!小的、小的再也不敢了!”
“去账房结工钱,今日就走。”
钱四顿时脸色惨白,他可不能离开县衙,不然那些讨债鬼真能把他打个半死!
他还想跪下求饶,可抬头对上谢云澜那冰冷的目光,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洛瑾年换好衣裳出来时,正好看见钱四灰溜溜地往外走,问道:“他怎么了?”
谢云澜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洛瑾年换了身新做的藕荷色衣裳,衬得皮肤愈发白净,头发重新梳过,用一根鲜艳的红绸带束着,干净利落。
“好看。”谢云澜道。
洛瑾年脸一红:“谁问你这个了,我问是问他怎么了……”
“被我撵了。”谢云澜轻描淡写,“走吧,我陪你去见客。”
洛瑾年皱了皱眉:“你陪我去?”
“嗯。”谢云澜牵起他的手,“我家夫郎头一回见客,我得在旁边看着。”
洛瑾年耳根有些红了,不再多说什么,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跟着谢云澜往花厅走去。
花厅里坐着三位夫人,穿着打扮确实富贵体面,见谢云澜和洛瑾年一起进来,她们连忙起身行礼,“谢大人,谢夫人。”
谢云澜微微颔首,扶着洛瑾年在主位坐下,自己也在旁边落座。
几位夫人面面相觑,谢大人亲自作陪,还让夫人坐主位,这位夫人在他心里的分量可见一斑。
洛瑾年坐在那儿,起初还有些紧张,可谢云澜一直握着他的手,那温热干燥的触感,让他慢慢镇定下来。
“几位夫人远道而来,辛苦了,我和相公初来乍到,若有怠慢之处,还望见谅。”
几位夫人连忙客套起来,说哪里哪里,谢夫人太客气了,说着说着,话题就转到了庭院里那花坛上。
“谢夫人,我来时瞧见您院里那花坛……”一位穿紫衣的夫人笑道,“怎么空了一大片?可是要改种什么?”
洛瑾年点点头:“种了些小葱青菜。”
几位夫人对视一眼,眼里都带着几分意外,紫衣夫人用帕子捂住嘴,看不出是讥笑还是真心夸赞:“谢夫人倒是……雅致,还有这般田园逸趣。”
这话听着是夸,语气却有些微妙,洛瑾年有些拘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是从未见过这么多贵夫人的,各个谈吐都不一般,话里话外真真假假,根本不知道是在客套还是说真心话。
谢云澜看他有些发愁,主动开口:“那花坛是我刨的,瑾年想种菜,我便帮他刨了,在下言行粗鄙见识浅薄,素爱做些乡下粗活,让夫人见笑了。”
几位夫人哪敢接话?谢大人若是粗鄙浅薄,那这世上便没有几个人能称得上文雅多才了。
谢云澜继续道:“在省城时,我们也是这般,每日喂鸡种菜,他若是烧火做饭,我便打水砍柴,如今住进这县衙,夫郎还想种菜,我便还帮他刨花挖地。”
他顿了顿,看向洛瑾年,唇角微微弯起,“只要我夫郎高兴就好。”
花厅里静了一瞬,几位夫人听着他们两个的经历,起先还有些意外,听到后头脸上便不由自主流露出几分笑意。
“谢大人和谢夫人真是恩爱。”
“谢夫人好福气!”
洛瑾年被她们说得不好意思,低下头,脸颊微微红了。
那位紫衣夫人绞紧手里的帕子,语气颇有些羡慕:“可不是嘛,谢大人如此宠爱夫人,哪像我家夫君,平日里都见不着几次面,一个月能看到他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另一位夫人见怪不怪,感叹道:“我夫君也是,上个月刚娶了第十三房小妾,怕是连我姓甚名谁都不记得了。”
这些达官贵人哪个没有三妻四妾,说起这些糟心事都不觉得有什么,男人嘛,不都是那样?
平日里姐妹们抱怨抱怨也就罢了,只要不休妻,娶多少个小老婆都无所谓,可和洛瑾年一比,就不免心生怨念,同是官夫人,怎么洛瑾年就能有谢大人独宠呢?
三位夫人来一趟衙门自然不是真的干喝茶的,想着和新县令打好关系,对着他俩好一番吹捧。
可不管如何夸谢云澜,他都面不改色,连她们带的上门礼也不肯接,显然并不吃这套,还是那位紫衣夫人想到方才谢云澜主动护着洛瑾年,试探着夸了洛瑾年放在桌上的绣样,发现谢云澜眼神温和了许多。
这几位夫人便吃透了,要拍谢大人的马屁,不能夸他,得夸他的夫郎才行。
约莫半个时辰后,总算送走了几位夫人,洛瑾年松了一口气,挺直的脊背也一下子耷拉下来,绷了这么久,总算能喘口气了。
“累不累?”谢云澜问。
洛瑾年老实道:“有点,和这些夫人说话好累,得一直想着怎么说才不得罪人。”
谢云澜笑了笑:“慢慢就习惯了,往后这样的应酬还多着呢。”
洛瑾年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他,“对了,钱四那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其实钱四对他的恶意,他是有点察觉的,只是他性子软,钱四也没对他做多过分的事,就觉得也没什么。
谢云澜看着他,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捏了捏他软软的脸颊,汤圆一样软软糯糯,着实好捏。
“你是我夫郎。”他说,“谁对你不好,我都知道。”
洛瑾年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嘴角悄悄弯起来,心口暖呼呼的。
*
上任县衙的事算是稳定了,日子渐渐平静下来,洛瑾年便提起了之前开食肆的打算,在家待着也是闲,还不如找点事做。
钱早就攒够了,前段日子谢云澜就相中了一处不错的门面。
晚上两人并肩躺在床上,谢云澜说起这事儿。
“我托人打听过了,县衙后街就有空铺子,租金也不贵,咱们要开食肆,开在那儿更好,离衙门近,我随时能去看你,你也随时能回家。”
洛瑾年也觉得不错:“那咱们的新铺子,卖什么好?”
谢云澜想了想:“你拿手的那些,豆腐脑、炸豆腐、麻婆豆腐,都行,再添些小炒菜,就是个正经的食肆了。”
洛瑾年听着,心里痒痒的,已经开始盘算起来,“那得请个帮工,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请。”谢云澜道,“赚了钱,就该花。”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夜色渐浓,洛瑾年困意上来,把脸埋进谢云澜怀里,闷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谢云澜没听清,笑着亲了他一口。
月亮慢慢爬上中天,月光静静洒在地上,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墙角草丛里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过了几日,谢云澜趁着休沐,和洛瑾年一块相看了那处门面,比他们家的豆腐坊要大两三倍,门面对着大街,屋里能摆四五张桌子,临街支个遮阳棚还能再摆几桌。
洛瑾年问谢云澜食肆要起什么名,谢云澜想了想:“你想叫什么?”
洛瑾年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试探道:“叫谢家食肆?”
“太普通。”谢云澜摇摇头。
“那……瑾年豆腐?”
谢云澜忍不住笑了:“你开的,不叫瑾年叫什么?”
洛瑾年脸红了红,又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叫双福食肆怎么样?双喜临门,福气双全。”
谢云澜看着他高兴的样子,眼里漾开笑意,说道:“好,就叫这个。”
洛瑾年得了肯定,高兴得眉眼弯弯,又絮叨起来:“开店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得早点请个帮工,不然把小满和雨哥儿叫来好了,他俩干活利索,也知根知底的……”
谢云澜耐心地听着他絮絮叨叨,时不时应一声,洛瑾年拿不定的他再出出主意。
夜里,洛瑾年躺在床上,想着终于能开自己的食肆了,翻来覆去睡不着。
谢云澜看他如此精力充沛,干脆把他压在怀里好一番疼爱,弄得洛瑾年浑身酸软,气喘吁吁,很快就沉沉睡去了。
*
过了几日,谢云澜休沐,和洛瑾年一起回了趟青瓷镇。
林芸角早就等着了,见他们回来,笑得合不拢嘴,谢玉儿和谢洛风也围上来,叽叽喳喳问东问西。
洛瑾年把前几日在县衙的事说了说,林芸角听着,连连点头,“那仆役撵得好,咱们不欺负人,也不能让人欺负了去。”
洛瑾年又说起开食肆的事,“县衙后街有间空铺子,位置挺好,云澜说可以租下来,往后我白日在那做生意,回官舍也方便。”
“那敢情好!别在门口站着了,咱们回屋再说。”林芸角拉着他俩进屋坐下,端了一大锅饺子上桌。
“知道你俩今天回来,娘特意包了猪肉饺子。”林芸角擦了擦手,拿了几个海碗,一人捞了一碗热腾腾的饺子。
自家包的饺子用料足,皮薄馅大,还特意买了顶好的五花肉,七分瘦三分油,一咬就有香浓的汁水爆在嘴里,热乎乎的沾着醋和蒜泥吞下肚,别提多美了。
吃罢饭,一家子坐在院里歇着,谢云澜问道:“洛风,豆腐坊那边,以后你想不想管着?”
谢洛风还没反应过来,这段日子一直都是他在帮洛瑾年管着豆腐坊的事,就以为二哥还是说要他暂时代劳。
“行,反正我也没个正经事做,我先帮忙看着,你和嫂子忙完了,我再出去找短工。”
洛瑾年看他误会了,解释道:“你二哥说你也不小了,该学着当家了,我觉着不如把豆腐坊的活交给你,往后就不用再去码头扛大包了。”
这事儿洛瑾年和谢云澜仔细商量过,他往后要忙食肆的事儿,两头忙肯定顾不过来,不如找个信得过的人接手。
思来想去,洛瑾年便决定交给洛风,谢云澜知道后倒也没说什么。
谢洛风听罢沉默了好一会儿,头一回喊了他一声“瑾年哥”,带着沙哑的鼻音,眼眶也有些发红,他没想到洛瑾年居然这么信任他。
洛瑾年拍拍他的肩:“好好干,往后食肆的豆腐都从咱自家进。”
谢洛风用力点头,“瑾年哥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豆腐坊还是你管账,以后每个月账本都交给你过目,一分不给我都行。”
洛瑾年当然不能让他白干活,不过分钱的事往后得闲了再商量,先把点豆腐的手艺学好了才是紧要事。
这段时间洛风管着豆腐坊,耳濡目染已经学得差不多了,洛瑾年对他更是满意。
谢玉儿见她几个哥哥嘀嘀咕咕的,说什么干活的事,连忙往前凑了凑:“我呢我呢?我干啥?”
洛瑾年笑了:“你年纪还小,就跟着你三哥端端盘子收收钱,行不行?”
谢玉儿小脸上露出一个笑:“行行行!”
林芸角看着这几个孩子,眼眶也红了,“好,好,咱们家的日子,真是越过越好了。”《 》
【全文完】
第97章
食肆开张这日,天高云淡,是个顶好的日子。
天还没亮,洛瑾年就起来了,谢云澜也跟着起,帮他张罗着把准备好的食材装车,豆腐、豆干、炸豆腐泡,还有两大桶豆浆,都是昨夜现做的,新鲜得很。
县衙后街那间铺子,位置确实好。
斜对面就是县学,往东走几步是集市,往西是几条巷子,住着不少人家,铺子门脸宽敞,收拾得干净亮堂,门口挂着块新匾,上头是谢云澜亲笔题的字——双福食肆。
洛瑾年站在门口,把那块匾看了又看,眯着眼笑了,双福,一福是他,一福是谢云澜,实在是个好名字。
吉时一到,谢云澜在门口点了一串鞭炮。
噼里啪啦的响声炸开,火光四溅,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朝这边张望。
小满和雨哥儿站在门口帮着揽客,一人手里捧着一盘炸豆腐,高声吆喝:“新店开张!免费品尝!”
“双福食肆,豆腐脑、炸豆腐、麻婆豆腐,啥都有!”
一个提着菜篮的大娘路过,被那炸豆腐的香气勾住脚,尝了一块炸豆腐。
“这味儿地道!给我来一碗豆腐脑,要辣的!”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洛瑾年在灶房里忙得脚不沾地,谢云澜在外头招呼客人、收钱找零,小满和雨哥儿负责吆喝揽客,忙得热火朝天。
晌午是最忙的时候,洛瑾年手里的勺就没停过,麻婆豆腐、小葱拌豆腐、炸豆腐丸子、豆腐脑……一锅接一锅,一勺接一勺,额头上的汗擦了又出,可他脸上始终带着笑。
傍晚打烊时,洛瑾年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却还在那数钱。
“多少?”谢云澜走过来。
洛瑾年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猜。”
谢云澜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就有了数:“不少。”
“三两七钱!”洛瑾年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得意的笑,“纯利!”
谢云澜也笑了,伸手捏了捏他软软的脸颊:“我夫郎真厉害。”
洛瑾年被夸得不好意思,低头把铜板一个个串好,看着满满的钱匣子,心里涌起一股自豪感,这是他自己的食肆,看到生意这么好自然高兴。
日子一天天过去,食肆的生意越来越稳当。
回头客一批接一批,有县学的学生,有街上的商贩,有附近的住户,还有几个衙门里的差役,下了值就来,说“谢夫人做的豆腐,比别家做的香多了”。
店里有伙计帮忙,洛瑾年不必太操劳,不用事事亲力亲为,但他还是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盯着店里的伙计做事。
谢云澜有时下了衙也来帮忙,在前头招呼客人,或是在后头洗碗刷盘,夫夫俩配合默契,日子忙碌又充实。
谢洛风把豆腐坊管得挺好,每日起早贪黑,和店里的伙计一块干活,从不叫苦叫累。
玉儿也勤快,跟着三哥端碗收钱,嘴甜人勤,客人见了都喜欢。
林芸角隔三差五来看看,每次来都带些自家种的菜、攒的蛋,走的时候又带些食肆卖不完的吃食回去,自家吃或是送邻里都不错,省得浪费。
*
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洛瑾年每日早起去食肆,傍晚回官舍。
有时谢云澜忙,他就一个人先吃,谢云澜得闲了,两人吃完晚饭后就一起在院里坐着,喝茶说话,看那棵石榴花开花落。
不知不觉,秋天就来了。
地里的庄稼熟了,街上多了些卖新米、新栗的农人,天渐渐凉下来,早晚要加件薄袄。
食肆里开始卖热乎乎的豆腐脑,浇上辣油,撒上葱花,一碗下肚浑身都暖了。
院里的石榴熟透了,裂开嘴露出里头红晶晶的籽,洛瑾年挑着摘了几个大的,剥开尝了尝,甜得很。
这日傍晚,他正坐在院里剥石榴,林芸角来了。
洛瑾年连忙起身给她倒了杯茶,又剥了一碟石榴籽递过去,“娘怎么来了?”
林芸角接过来那碟红艳艳的石榴籽,笑得和蔼,眼角挤出几道细纹,“瑾年,你和云澜成亲也快一年了吧?”
洛瑾年想了想,他们是今年三月成的亲,如今已经九月末,“嗯,大半年了吧。”
林芸角沉默了一会儿,才压低嗓音:“那……有没有动静?”
洛瑾年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动静?”
林芸角嗔了他一眼:“还能什么动静?孩子啊!”
洛瑾年脸腾地红了,小声道:“娘,我俩还没、没有……”
林芸角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拍拍他的手,“没事,娘就是问问,不过你们也得放在心上,趁年轻早点要,往后孩子大了你们还没老。”
送走林芸角,洛瑾年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扁扁的,平平的,什么也没有,这里头什么时候能有他和谢云澜的孩子呢?
夜里谢云澜回来,见他坐在床边出神,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怎么了?”
洛瑾年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娘的话说了。
谢云澜听完勾了勾唇,手臂一伸把他揽进怀里,问道:“想要?”
洛瑾年红着脸点点头:“娘说得也对,咱们成亲也大半年了,也该有了。”
他说着便主动脱了衣裳,露出雪白的脖颈来,宛如主动跳进虎口的羊羔,谢云澜眼眸一暗,嗓子滚了滚。
既然夫郎这么急切,那他这个相公可得好好满足夫郎才行。
他压着洛瑾年纤细的身子倒在床上,红帐放下,遮住他们纠缠的身影,一夜风雨飘摇。
*
这日清晨,大雪纷飞,庭院里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花。
眼看着已经入冬了,再有一个来月就要过年了,可洛瑾年的肚子还是没动静,每次林芸角来的时候都会问这事儿,洛瑾年便忍不住着急起来。
小满和雨哥儿帮他出了主意,让找个大夫看看,洛瑾年抿了抿唇,没说话。
过了几日,洛瑾年到底还是去看了大夫。
是县城里最有名的老大夫,姓方,白胡子一大把,据说看诊几十年,什么疑难杂症都见过。
洛瑾年坐在他对面,把手腕搁在小枕上,心里七上八下的。
老大夫闭着眼,手指搭在他腕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问道:“你早年是不是吃过苦?”
见洛瑾年点头,方大夫叹了口气:“这就对了,夫人身子底子薄,早年亏得太厉害,如今虽调养得不错,可那亏空不是一朝一夕能补回来的。”
洛瑾年心里一紧:“那我还能生吗?”
方大夫看他一眼,语气缓和了些:“能是能,只是不容易,得好好调理,不能着急。”
洛瑾年出了医馆,一路没说话,推开院门就看到谢云澜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屋檐下看书。
看到洛瑾年进来,谢云澜眉眼带笑,“回来了?做什么去了?”
洛瑾年张了张嘴,想告诉他大夫的那些话,可一颗心吊在半空中,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口,怕让谢云澜失望。
寻常人娶妻不就是为了生孩子?从前在避火村的时候,洛瑾年见过好几个被夫家撵走的女儿哥儿,就因为生不了孩子。
谢云澜见他眼睛红红,脸色也很难看,眉头一皱,放下书起身走过去,把他拉到石凳上坐下,“怎么了?你慢慢说。”
洛瑾年低着头不说话,把那方子递给他,谢云澜接过来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
“大夫说……”洛瑾年声音发哽,“说我早年亏着了,底子薄,孩子的事怕是……”
谢云澜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方子折好,放进袖子里,胳膊一伸把洛瑾年揽进怀里,安慰道:“大夫不是说需要调理吗?调理好了就有了。”
“再说了,”谢云澜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就算真没有,那又怎样?”
洛瑾年呆呆地看着他,谢云澜伸手轻轻擦掉他眼角的泪,温声道:“我娶你,又不是因为你能生孩子,是因为我喜欢你。”
洛瑾年眼眶又红了,“可是我想给你生一个……”
谢云澜笑了,“那就慢慢来,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三年,反正咱们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洛瑾年流着眼泪,把脸埋在谢云澜怀里,抱得紧紧的,谢云澜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像哄孩子似的。
“往后咱们好好调理,该吃药吃药,该歇着歇着,有没有的看缘分,有是福气,没有咱俩也能过得好好的。”
洛瑾年低着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谢云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疼得厉害,低头在他额上落下一个吻。
“这事儿咱们先不和娘说,娘若是问起,就说是我的问题。”
洛瑾年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膛里那沉稳的心跳,知道他是真心不在意,心里的那点忐忑就慢慢散了。
*
自那以后洛瑾年按时吃着药,谢云澜每日监督,一顿都不许落下。
冬去春来,院里的石榴树冒了新芽,墙角那片小菜园郁郁葱葱的,食肆的生意越来越好,谢洛风把豆腐坊管得井井有条,玉儿也越长越高,快成大姑娘了。
洛瑾年的气色比从前好了许多,肌肤白里透红,脸颊上有肉了,眼睛也更亮了,谁看见了都得夸一句“俊哥儿”。
这日天气不错,小满和雨哥儿约他出去踏青。
“天天闷在家里,也该出来透透气了!”小满拉着他的胳膊不放,“走走走,城外野菜正嫩呢,咱仨挖回来包饺子!”
洛瑾年拗不过他们,只好换了身旧衣裳,挎着篮子背上背篓跟着出了门。
城外一片春色,麦田绿油油的,野花开得满地都是,几个孩子在田埂上放风筝,一阵阵笑声远远传来。
空气里有草木湿润的气息,混着淡淡的花香,好闻得很。
洛瑾年蹲在地上挖荠菜,小满和雨哥儿在不远处掐蕨菜,三人说说笑笑,边走边挖,不一会儿篮子里就装满了荠菜、婆婆丁。
半上午的时候,太阳渐渐升高了,日头有些晒,洛瑾年他们也都累了,找了处阴凉地儿坐着歇一歇,顺便吃点干粮。
早上王婆子做了些桂花糕,给他包了两包带着,洛瑾年从篮子里拿出来,给小满和雨哥儿各分了几块。
吃到一半,洛瑾年忽然脸色一变,捂着嘴跑到河边呕起来,胃里一阵翻涌,酸水直往上冒。
“瑾年?瑾年你怎么了?”小满跑过来,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雨哥儿也跑过来扶着他,满脸担忧,“怎么了?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洛瑾年摇摇头,又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小满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眼睛一亮,“瑾年,你是不是有了?”
洛瑾年下意识觉得这事儿不可能,声音有些发飘:“你们……你们别瞎说……”
“怎么是瞎说!”小满急了,“我娘怀我弟弟的时候就是这样!天天吐,吃什么吐什么!”
雨哥儿也点头:“对对对,我嫂子也是,开头几个月吐得可厉害了!”
洛瑾年怔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扁平的肚子,手轻轻覆上去,什么也摸不出来。
他真的有了谢云澜的孩子?
“快回去!”雨哥儿一脸激动,推了推他,“别挖野菜了,咱们快回去找个大夫看看!”
知道他可能怀孕了,小满和雨哥儿比他本人还着急,雨哥儿拉着他就往回跑,洛瑾年回头要捡自己落下的篮子和背篓,“我的野菜……”
“哎呀还管什么菜!”跟在后头的小满一把拎起他的篮子和背篓,一手一个。
进了县城,洛瑾年特意找了方大夫看诊,老大夫把了许久的脉,眉头一会儿皱起来,一会儿舒展开,一会儿又皱起来。
洛瑾年坐在那儿看着他愁眉苦脸的,手心都出汗了。
谢云澜得知消息后也急忙赶来了,站在他身后等着大夫发话,一动不动,看着挺镇定,但背在身后的拳头捏得紧紧的,显然心里并没有表面那么冷静。
过了好一会儿,老大夫睁开眼,脸上露出一个笑。
“恭喜恭喜。”他拱拱手,“是喜脉。”
洛瑾年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心脏咚咚咚地跳,他真的有了。
走出医馆时,天已经黄昏了,洛瑾年走在谢云澜身侧,脚步轻轻的,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云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还是扁扁的,什么也看不出来,可大夫说他肚子里已经有孩子了。
路上人来人往,有赶着回家的行人,有挑着担子收摊的货郎,有牵着孩子的妇人,那些人从他们身边走过,匆匆忙忙的,奔向各自的灯火。
谢云澜握紧洛瑾年的手,“走吧,咱们先回家,明儿再和娘说说这个好消息。”
洛瑾年说了一声“好”,他终于有了身孕,这么大的喜事自然得让全家人知道,娘知道了肯定高兴。
夕阳渐渐沉下去,天边的云烧成一片橘红,两人的身影在暮色里越走越远。
日子平平淡淡的,他俩携手度过了一年又一年,终于等到春暖花开。
作者有话要说:
后面是生子番外[竖耳兔头]感谢所有看到这里的宝宝,说实话,写文不算是个简单的事,连载期间作者还遭遇了很多重大变故,一度差点崩溃,不得不放弃了很多事情,只有写小说坚持下来了,风雨无阻,这都要感谢宝宝们的支持[求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