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损一千》
1. 前言
不知道有木有人记得,《这回我们能不能走到底》里有个浅浅出场一秒的小配角,不记得也没关系,总之,这是一个发生于《这回》之前的故事。
鉴于《这回》都是19年的文了,中间秦扬和姜伯约分手都7年,故而文中大概会出现一些年轻朋友不甚了解的时代产物,比如电话亭啦、现金啦、往公交车收费箱里扔硬币啦......种种之类的。毕竟两文略有联动,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时间线合理一点比较好。总之就,不知道会不会有人问我“他们为啥不用手机支付啊”,但我还是先回答一下,那时候我们还在刷卡并随身携带着现金啊。
(因为我实在不太确定读者朋友们都是什么年纪,毕竟之前和我妹聊天的时候她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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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杰伦是不是和邓丽君是同一个年代的歌手呀?”让我受到了重创( _ _)ノ|,咱就是说现在应该都没什么人用左边这个[扶墙]的颜文字了吧,所以觉得还是有必要解释一下。)
嗯!就酱!
文中地点、事件、人物、背景皆为虚构,古早玛丽苏,个人文艺复兴产物,各位看官请勿见笑。
2. 第一章
每个城市都有那么一个以鱼龙混杂和危险破败而出名的地方,它们藏在高楼大厦永不见光的阴影边缘,处处腐朽、热闹非凡。这里盛产妓女小偷通缉犯和流浪汉,公安破获的大案十有八九会以这里为起点,剩下的二三大概是以这里为终点。生活在这里的人就像生活在这座城市水沟管道里的蟑螂鼠蚁,治无可治,却根深蒂固且个个身怀绝技。
在《功夫》里这个地方叫“猪笼城寨”,在G市,这个地方叫“十三街”。
顾以周第一次遇到安亦就是在这儿。
狭窄的巷子里处处挂着破洞的红裤衩和发黄的白背心,石板路上流淌着恶臭的泔水。不知谁家吵架,握手楼破旧的铁窗中飞出一把菜刀砍在了街边刚支起的牌桌儿上,八十岁的老太太手握花牌,反手拔出桌上的菜刀又顺着窗户将刀扔了回去,叼着老牌香烟操着流利的脏话声若洪钟:“干你老母喔瘪三!!自己命衰不要连累别人!”
两秒钟后,眼底黑青满面胡茬的中年男人举着菜刀出现在窗口亦不落下风,“你麻痹夭寿哦死老太婆!又他妈不是我们家的刀!!一把年纪赶紧去死啦!我他妈帮你买棺材!”
“老娘砍的就是你哦死扑街!洽饭配狗塞!”
夕阳将下,躲过从天而降的飞刀,躲过老太太的浓痰,巷子直通一条同样满目疮痍的窄街,街道尽头是一处相对开阔的院落,院子由三座相连的二层小楼围成,靠西的一座挂着牌子已经无法分辨的黑网吧,网吧旁有一截摇摇欲坠的铁梯直通地下。
这是一个手机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地儿,顾以周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下楼梯。即便天还没黑,但下了铁梯便是光影全无,顾以周用手机打着手电才看清面前一扇厚重的工业风格的铸铁门。没有任何标识,没有任何牌子,不知道的人只会当这里是一处被废弃已久的地下室。
铁门很重,推开的一瞬间从门缝中泄露出的红光和嘈杂的重金属摇滚乐仿佛把人拉进了盘丝洞。
正对着铁门的吧台上方嚣张的悬着一排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抽象字母,不知道是哪国语言。
铁门后的光景和铁门外天差地别,音乐声震耳欲聋,人山人海群魔乱舞,衣着诡异、发型杀马特的男男女女搂抱着纠缠在舞池边的卡座里,挥开眼前弥漫的白烟,灯红酒绿中能看到舞池中央缠着钢管的舞娘,吧台前扔酒瓶子的调酒师,四面八方骰盅嗡鸣。最热闹的一个卡座中有一粉色短发的女生手拎高跟鞋被簇拥着站在卡座中间的桌子上吹酒瓶,周围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整个酒吧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兴奋感。
自打顾以周推开门的那一刻起就有不少视线往他身上扫,因为背着双肩包身穿白色休闲外套的顾以周和这里格格不入。
“哇靠,他还背着书包诶!”人群中传来刺耳的嬉笑。
这些人危险中透着戏谑和审视的目光会让任何一个进入这里的人产生强烈的不适感。类似于吃饱后的狼群中忽然闯进了一只小白鼠,它们可能没什么胃口吃你,但是撕吧着玩儿还是很有兴趣。
顾以周强忍着这种不适,冷着脸四处张望,有两三个人在大声冲他吹口哨儿,他压着火没理。然而下一秒,一个轻佻的声音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响起:
“小弟弟,是不是迷路啦?”
那人吐息间清冽的薄荷味儿在这片污浊的空气中第一时间刺激了顾以周的感官,他猛的转身,那人还保持着弯腰伏在他耳边的姿势,以至于在他转身后两人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
顾以周本能的往后退,却被不知从哪儿伸出的一只脚狠狠一拌,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周围瞬间爆发出一片歇斯底里的夸张怪笑。瞬间将他压抑已久的怒火推向顶峰,烧得神经噼里啪啦作响。
刚才伏在他耳边说话的少年站在一个破音响上,双手随意的插在裤兜里,脚踩黑色军靴,坠着链条的工装裤收进靴里,暗红色的半长头发微卷,随着他歪头的动作遮住了半边苍白的脸和刀削似的尖瘦下巴,姿态慵懒而嚣张,如果不是他赤裸着平坦且线条分明的上半身,和刚才虽魅惑却明显低沉的声音,顾以周差点儿以为他是个女人。
这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有一下没一下的嚼着口香糖,脸上的玩味笑意和周围的其他人并无区别,像打量一只误入荆棘丛林的小白鼠一般。
顾以周正要起身,背后不知谁抬起一只脚踩在了他的肩上,于是周围又是一阵哄笑。肩上那只脚极其轻蔑地在他的白外套上蹭了蹭鞋底,接着忽然发力,猛地将他往地板上摁去。
顾以周没回头,眼睛一转不转地盯着面前红头发的妖艳少年,生生抵住了踩在肩上的那只脚。
身后踩着他的那人明显一顿。
面前雌雄莫辩的红发少年邪气的笑了,随口吹了声无比刺耳的口哨儿。
这里很多人都染着五颜六色的劣质发色,随便抓几个人就能凑够赤橙黄绿青蓝紫,被酒吧缤纷的射灯一照就显得更他妈劣质。只有这人的暗红色卷发在这片诡异的红光中被衬的非常相得益彰。
踩在肩头的那只脚像是收到了什么命令,从他身上拿了下去。顾以周从地上站起来,不畏惧地逼近眼前的少年,冷声道,“我找温涵。”
进这门之前他就叮嘱过自己,要是遇上傻逼千万别动手,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儿,豁出命跟一帮流氓挣面子大概率捞不着什么好处。
可面前这人显然就是傻逼中的极品,刺儿头中的战斗机。
“你找温涵啊?”少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你找吧。”说完十分好心的侧过身给他让开了一条道儿,稍微一动,身上乱七八糟的纹身让人眼花缭乱。
他脸上的笑容让顾以周难以卸下防备,顾以周冷冷地盯了他两秒,刚向前迈出一步,这人又猛地把身子转了回来,此时尽管顾以周及时收脚,但俩人还是面对面、嘴对嘴的来了结结实实一吻。
周围静默了半天的妖魔鬼怪如同期待多时一般,再次爆发出一阵早就预谋好的刺耳尖笑。
顾以周瞳孔猛地一震,少年从他嘴上离开时故意响亮的“啵”了一声儿,把他努力维持的最后一丝理智生生“啵”的稀碎。
这回顾以周没有再忍,一脚踢在少年脚下的破音响上,顺手抄起余光里的啤酒瓶儿便照着脑袋砸了过去。
少年被脚下的音箱狠狠晃了一下,敏捷地偏过头去,险险躲过一酒瓶。
“砰!”的一声,玻璃渣子四溅,几乎整个酒吧的目光都被顾以周这一酒瓶子吸引了过来。
少年拍了拍身上溅落的碎玻璃,漫不经心的脸上看不出多少惊讶。他跳下音箱,来到顾以周面前,还是在笑。顾以周从未见过如此让人不舒服的笑,明明笑着,眼睛却空洞得让人心底生寒。
“脱靶诶。”红发的妖娆少年露出森森白牙,“这回换我了喔。”
顾以周没看清他是什么时候抬的手,反应过来时那人手里的酒瓶已经快要落在他头上。
“安亦不要!!”刚才站在桌子上吹酒瓶儿的“粉色短发”突然冲过来拦在他身前。
顾以周心里一惊,但已经来不及了,“砰”的一声响,有玻璃渣子溅在他脸上,顾以周手都凉了。
然而这一瓶子同样没砸在他们身上,少年在温涵冲过来的瞬间扭转了方向,将酒瓶砸在了一边的柱子上。顾以周惊异地看着他......一时来不及思考这是何等可怕的反应力。
酒瓶炸裂的时候不少碎片扎进了安亦左手,但这人似乎感觉不到疼,随便甩了甩手上的血珠和玻璃渣儿,笑着冲温涵歪了歪头,语气天真像个小孩,“诶?你朋友?”
温涵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儿,强撑着镇定缓缓点头,肩膀却在发抖。
放在B市,顾以周是万万不可能吃这样的亏的,要说他人生的前十七年,过的虽不能说何等阳光明媚幸福美满,但也绝对算是开在温棚里的花,不缺钱,正义感爆棚,热衷于徒手抓小偷和扶老奶奶过马路,从来没得过三好学生的唯一原因是成绩太差。
长这么大他就没见过比这儿更让人压抑的地方。腐烂的人,腐烂的街,腐烂的他妈的一切的一切!而温涵居然就在这儿厮混!
顾以周阴沉着脸拉起温涵往外走,那个叫安亦的疯子没再拦着他们,远远地低声吹着口哨儿。结果等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后脑勺突然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砸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个钱包,顾以周顿了顿,忽然认出来这他妈是他的钱包!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摸走的。
他回过头,一群人正看着他狂笑,有人翘着腿坐在人群中间,挑衅地亲了亲手里的一叠儿钞票,还给了他一个飞吻。在这群人眼里,偷个钱包这种小事儿简直都小到没法儿算进违法乱纪里。
顾以周没理这群人,一脚踢开地上的钱包,拉着温涵走出门去。
“顾明安!”一出门温涵就甩开了他的手。顾以周攥着空荡荡的手心,一边心动一边生气一边鼻子狠狠酸了一下。
他很久没听到“顾明安”这个名字了。这个世界上只有温涵会叫他顾明安,他都改名多少年了,可温涵始终坚持不懈地叫他顾明安。
两人站在乌漆嘛黑的地下室门口谁也别想看见谁。顾以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弯腰把人扛到了肩上。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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扛着不停挣扎的温涵从铁梯爬上地面,温涵太久没见光,被夕阳刺得睁不开眼。
顾以周在破网吧门前将她放了下来,看着她头上劣质的粉色假发和斑驳的浓妆,这辈子头一次产生了跟她动手的念头。
其实刚一走进酒吧他就看到了站在桌子上吹酒瓶的温涵,但看了那么多遍愣是一点儿没认出来。他扫了眼温涵腿上的超短裙和破洞渔网袜,一言不发地脱下外套,不顾温涵的推拒,动作粗暴地将外套围在了她的腰上,并用力打了个死结。
做完这一切后他直起身,黑着脸沉声道:“在这儿站着等我,敢再回去试试。”
说完便一头钻进了网吧旁边的破旧小卖部,再出来时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
温涵正要说话,就被他拧开瓶盖兜头淋了一脸冷水。
“啊——!”温涵推开他愤怒地尖叫起来,“顾明安你他妈有病!!”
顾以周像是听不到,抬起胳膊扒了自己身上的黑色短袖,粗暴地给她擦脸,黑色的眼线和睫毛膏糊成一团,越擦温涵脸上越脏,越擦顾以周眼睛越红。
忍无可忍,温涵猛地推了他一把,抬手挥出一记耳光狠狠打在了他脸上。
顾以周被打得偏过头去,眼睛彻底红了,回过头来将沾满了粉底的衣服用力摔在地上吼道:“温涵你他妈睁眼看看你自己这副下作的贱样!你他妈跟那些出来卖的有什么区别?!”
“没他妈什么区别!!”温涵不甘示弱地吼了回来,“看不惯别看!老娘求你来看的吗?!”
“跟我回B市——”顾以舟话没说完,再次被温涵尖叫着打断。
“我为什么要回去?!”温涵恶狠狠地推了他一把,“回去看着温如海左拥右抱?看我妈忍气吞声让那些臭表子找上门来羞辱她?!让他温如海自己守着金山银山长命百岁的烂*巴去吧!我为什么要回去?!”
温涵一张脸被他擦的五彩斑斓狼狈不堪,只有一双带着愤怒和恨意的眼睛灼灼逼人,“现在我自己赚钱养活我跟我妈,你一个吃家里住家里只会问你爸要钱的大少爷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说我堕落?滚回去当顾总的好儿子吧!!”
顾以周震惊地看着她,他们像两头为了争夺领地两败俱伤的孤狼,沉默中怨恨地盯着对方,苟延残喘都不愿投降。
但温涵知道,这场对峙中必然是顾以周先败下阵来。
果然,愤怒如此刻的夕阳一样在他眼中燃烧,这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少年没有掉下眼泪,却好像已经在哭,“温涵,你这样不会伤害到任何人,只会毁了你自己!”他伸手推了一下她的肩头,却没有任何力量。
温涵玄冰般坚硬的表情被他的痛苦灼出了一丝裂缝,苍白地笑说:“我伤害到你了不是吗?连你都这么痛苦,我不信他能无动于衷。”
“你为什么要用你爸的错误来惩罚自己?”顾以周控制不住地大吼起来,“你伤害不到他!你以为你做这些事他会在意吗?他不会!他妈的他甚至都不知道你在哪!!”。
“我没有惩罚我自己。”温涵冷声反驳,坚定到没有回旋的余地,“这就是我选择的新生活,你回去吧。”
“你不觉得你说的这些话自相矛盾吗?”
“用不着你管!”
就在两人争执不休的时候,通往地下酒吧的破旧铁梯忽然吱呀作响起来,伴随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一个面带刀疤的恐怖男人叼着香烟缓缓走了上来。
看到这人时顾以周顿时警惕了起来,伸手将温涵拉向自己身后,谁料温涵却挣脱了他,反向那人走去。
男人大概三、四十岁的样子,头发和胡须都有些长了,邋遢中带着一丝落拓和沧桑,他不甚在意地瞥了顾以周一眼,随手向他抛出了一个什么东西。
顾以周本能地接住了。
与此同时男人已经跨上了一辆重型摩托,嗓音沙哑的冷漠道:“走了。”
这话是对温涵说的,温涵将目光从顾以周身上收了回去,头也不回地跨上他的摩托后座,在聒噪的轰鸣声中和男人一起驶离了这个地方,徒留顾以周失神地站在原地。
过了很久,他才想起低头去看男人刚才扔给他的东西——那是他的钱包,刚被那些人抢了的钱也尽数都在里面。
钱包内侧的透明夹层里夹着一张照片——穿着同样校服的男孩和女孩并排坐在餐桌前,一个幸福明朗没心没肺,一个笑容恬静细瘦温婉,桌上的双层蛋糕上隐约可见一行字——“祝明安15岁生日快乐。”
太阳即将下山,喧嚣的音乐声依旧隐隐从阶梯下的铁门后传出,不知疲倦,不死不休。
3. 第二章
顾以周一身狼狈地回到住处,跨过和他一起远道而来尚未开封的行李,转身进了淋浴间,连衣服都没脱,打开阀门将自己淋得湿透。水声哗哗地响在耳边,掩盖了一切,让他终于可以放心地抛开面子大哭出声。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想哭,可能是因为温涵头一次对他冷言冷语,可能是因为温涵头一次把他扔在原地,可能是因为他突然发现,原来他也包括在温涵决定抛弃的一切里。
他可是花了很大功夫才说服老爸让他来G市,来的路上还幻想了很多次温涵看到他突然出现会不会感动得热泪盈眶飞扑进他怀里,就算不会扑进他怀里至少也会觉得很惊喜,结果今天那个粉色假发是谁啊!妈的温涵是不是被她给吃啦?!
十七年,尽管温涵大他四岁,但他们已经共度了截至目前为止他全部的人生。如果说记忆是一部以个人视角为镜头的纪录片,那他的镜头大概是开启了自动跟随模式,始终只跟着一个人。
如果要细数人生中弥足珍贵的重要瞬间,那他所悉心收藏的全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儿。
比如五、六岁时初学骑车蹭破了膝盖,竹竿儿一样纤细的温涵顶着大太阳,颤颤巍巍地背着还是个胖墩的他从公园一路走回家。
比如小学第一次考试不合格,要开家长会不敢告诉老爸,硬是把已经念初中的温涵叫来学校,假装是相依为命的亲姐姐。温涵不会撒谎,掐着他的书包带在老师面前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回家一定好好监督他。
比如随着时间迁移,他不断地抽枝长叶,逐渐褪去稚气有了初具棱角的少年模样。可即便身上的校服从小学换成了初中,他依旧每天守在高中部门口等温涵一起回家。有次恰巧撞见一个男生约温涵周末去看电影,不知出于什么心里,他扔了手里的炸土豆冲上去给了那个比自己高许多的男生一拳。
温涵吓了一跳,慌忙将他拦在身后,跟那个火冒三丈的男生解释说:“这是我弟弟,我周末要陪他补习。”
然后有一天,镜头中那个自动跟随的目标就这么消失了,没有预兆,没有告别,一切鲜活生动戛然而止,镜头中的画面变成了一片毫无意义的黑白噪点。
他觉得全世界应该找不出比他更自私更愚钝的人,明明眼睛只盯着一个人,却没发现那个人在变。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一个具体的节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越来越不爱笑?还是说她从一开始就不是个爱笑的人。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总哭肿眼睛却敷衍地说是没睡好?还是说她从来就没睡过一个好觉。
是从什么时候她决心抛弃包括他在内的一切远走他乡?还是说,他从一开始就不在她所规划的一切里面。
温涵艳俗的粉色假发和彩妆斑驳的脸与记忆中纯白温柔的模样交替闪现,最后重叠在一起的,只有那双始终悲伤的眼。
那双眼狠狠刺痛了他,像一根生锈的铁钉扎在心脏,拔不出来,就要和心脏融为一体。
他在浴室里发疯、嘶吼、徒劳但不留余地用拳头砸向坚硬冰冷的大理石墙面。
到底为什么他从来都没发现?明明他一直在她身边。
伸手关上喷头,从淋浴间走出来,顾以周后知后觉地发现,在他“大雨瓢泼”的这段时间,手机还一直装在兜里和他同生共灭。拿出来一看,果然已经开不了机了。
此刻他已经懒得叹气,打开行李随便换了身干爽的衣服,揣上钱包再次下楼。
和已经入秋的B市不同,9月的G市依旧闷热万分,这是一座与B市完全不同的陌生城市,陌生的环境、陌生的语言、陌生的街头小吃、陌生的风俗人文,以及似乎永远过不完的夏天。
顾以周还不太熟悉周边的环境,不清楚往哪走是商业街,于是在附近随便找了家二手手机店,向柜台后躺着的老板递出他还滴着水的报废手机,哑声问:“回收么?”
老板翘起的脚上夹着人字拖,有些犹疑地没有伸手去接,用不标准的普通话问他:“手机进水了喔?”
“嗯。”他今天已经没有力气再多说一个字。
“是掉哪里进的水?”老板不依不饶。
“我洗澡忘了把它拿出来。”
老板沉默了一秒,狐疑地挑眉,“你洗澡不脱衣服的喔?”
顾以周耐心耗尽,“咣当”一声把手机扔在了柜台上,随手指了指柜台里和他这台报废机一样型号的二手机,“这个。”
“那个2200,那台进水的给你抵300。”
真够黑的,但他还是一言不发地从钱包里抽出一叠钱放在那部报废机旁边,接过二手机开始换电话卡。
新手机刚一开机,老爸的电话便像踩好点了似得正好打了进来。
“喂?”顾以周皱着眉,有气无力地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老爸倒是气定神闲,“见到温涵了吗?”
顾以周暗自深吸了口气,淡淡道,“见到了。”
老爸“嗯”了一声,又道,“见到小菁阿姨了吗?”
提起这个他就有些烦躁,“还没,那儿根本不是温涵和小菁阿姨住的地方。”
“是吗?那你怎么见到温涵的?”
顾以周张了张嘴,并不想跟他爸描述今天所见的种种情形,只含糊道,“那是温涵打工的地方。”
“哦,打工啊。”老爸大概是在喝茶,不紧不慢地淡淡道,“温涵跟你阿姨一样,性子倔,听说她坚持不用老温的钱,我还挺担心她俩在G市怎么生活呢。”
说起这个顾以周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很想说“屁的打工,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但又发自内心的不想让任何人随意猜测温涵现在的样子,于是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
大多数东亚家庭的父子之间都是没太多温情时刻,顾以周家也一样。最后,老爸也只是一如既往严肃而寡淡地说了些,“同意你去G市不是让你去玩的,好好上课,如果管不好自己下学期就回来。”之类的话。
“嗯。”顾以周同意报以寡淡的回答。
“房子怎么样?”
“很好。”
老爸“嗯”了一声,就挂了电话。
“有充电器吗?借用一下。”他抬起头来问老板。二手机电量不多,接了个电话已经所剩无几。
“有。”
等老板找充电器的功夫,一阵刺耳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几秒钟内,几辆重型摩托一个接着一个地呼啸而过,完全没有因为这里地处闹市区而减速的意思。而街边的商家和路人更像是早已见怪不怪了一般,连头都没抬一下。
“喏,充电器。”老板将充电器递到他面前,见他没反应,还晃了两下。
顾以周这才回过神来,接过充电线连上手机,顺便问道,“刚那些是什么人?”
“飞车党喽。”老板不在意道。
顾以周愣了愣,“现在还有飞车党?”
“不抢钱,玩车嘛。”
“哦。”顾以周心说我们那儿管这叫鬼火少年。
“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老板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天,“到这边来玩吗?”
“不是,来上学。”
“这边?港城私立吗?”老板一语中的。
顾以周不禁抬起头看了看他,“你怎么知道?”
老板玩着手机猛猛吸烟,“港城私立超有名的,很多富家子弟专门来这边念书,妈的学费超高,一年要几十万。”说完打量了一下顾以周,“都读港城私立了干嘛买二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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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以周淡淡看了他一眼,“世界上也存在我这样很节俭的富家子弟。”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由远及近的刺耳轰鸣,这动静太过聒噪,很难让人不注意,顾以周烦躁地蹙起了眉,这回他已经懒得回头,但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轻浮的口哨儿。
顾以周像被针扎了一样,猛的转过身。
一名“鬼火少年”将车停靠在街边,正欢快地冲他挥手,修长的腿稳稳支在地上,挂着浮夸铁链的工装裤收进靴里。
尽管戴着头盔看不见脸,但顾以周还是一下就认出来,这家伙是刚才在地下酒吧遇到的那个疯子!
疯子似乎只是为了停下来挑衅一番,不待他有任何反应,便一拧油门,带着来时的呼啸轰鸣聒噪地走了。
顾以周阴沉地看着那人离开的方向,好不容易有所平复的心情顿时又烧起了没处可撒的无名火,没等这火烧到脑门,他忽然想起下午温涵也是上了这样一辆机车,顿时心中一沉,立马转头问手机店老板:“他们这是去哪儿?”
“山上吧。”老板看了看机车离开的方向,无所谓道。
顾以周拧起了眉毛,“去那里干什么?”
“这群疯子经常封山搞这种比赛啦,抓都抓不过来,追求刺激嘛。”
“在哪座山?”顾以周着急起来。
“这谁知道?”老板伸手一指,“山头那么多,肯定不会在近的地方啦,不然早就被举报了。”说完观察着他焦急的脸色,“干嘛?你要去?”
顾以周不欲多说,拔下手机上的充电线,扭头向刚才“鬼火少年”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顾以周沿着那方向跑了一整,始终找不到可以打车的地方,两面的街道越来狭窄,最终跑进了一处拥挤不堪的居民区里。巷道里路灯好一盏坏一盏,人声也渐渐稀少起来,他有些迷路了。
他刚到G市,还没熟悉这片的环境,本以为机车驶向的应该是通往公路的大道,上了街面就能打到车,结果不知怎么走到了这种和“十三街”有异曲同工之妙的鬼地方。
顾以周不禁“艹”了一声,忽然意识到那疯子就像生活在地下管道里的耗子,能去的总是这样阴暗潮湿的鬼地方!
握手楼之间本就狭小,一楼还挤满了各类商家,从洗剪吹到叉烧饭应有尽有,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按着喇叭穿梭其中,五颜六色的闪光灯牌令人眼花缭乱,抬头望去,头顶的电线如蛛网一般将人笼罩在这狭小的缝隙里。
他一边躲避往来不绝的电动车和行人,一边骂咧咧地穿过这条小巷,在误入几次死胡同后,终于来到一个铺着青石板的城内河边。
河边寂静空旷,和身后拥挤的巷子像是两个世界。住在一楼的人家在门口支起矮桌,借着昏暗的路灯静悄悄地打牌。不远处通往大路的路口,一家便利店亮着灯。
顾以周脚步顿了顿,他看到那个疯子了。
疯子悠闲地坐在机车上,在便利店门前喝可乐。笨重的头盔随意放在一边,一头酒红色的半长卷发在灯牌下泛着冷冷的光。
周围四下无人,这里也不是“十三街”,顾以周忽然报复心骤起,想说不然趁现在把这个戏弄了自己的家伙按在地上狠揍一顿?但又忍住了,此刻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搞清楚温涵在哪儿。
“喂!”顾以周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疯子转过头来,看到他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离开了地下酒吧令人眼花缭乱的射灯,此刻顾以周才算真正看清了这人的长相。
那是一张过分漂亮的脸,阳刚不足,阴柔有余。
那也是一张任何人看了都会感到不适的脸,瞳仁漆黑,肤色苍白,即便与你对视着,也像透过你望着些其他什么,像个阴森森的鬼魂。
4. 第三章
顾以周刚往前走了几步,便利店里忽然又走出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顾以周警惕地停下了脚步。
果然,那人和疯子是一伙的,出来后点燃一支烟叼在嘴里,皱着眉头和疯子说着些什么,黑色短发有些凌乱,看起来很不爽的样子。
顾以周也蹙起了眉头,因为这个男人看起来很眼熟。起初他以为是自己认错了,又驻足原地仔细看了一会儿。他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这人是B市秦家的小儿子,秦扬。
顾以周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小学时和这家伙在同一所学校,只不过自己在小学部,这人念初中。尽管年纪差不少,但他还是对秦扬的恶劣事迹有所耳闻,足以说明这家伙的混蛋程度。
如果用一句话概括秦扬,那就是:仗着家里的势力为非作歹的富家子弟一个。
B市的纨绔子弟怎么会和十三街的人混在一起?
没等顾以周想明白这个问题,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抬头看去,那两人已经骑着车走远了。名叫安亦的疯子似乎在走时回头看着他笑了一下,然后吧嗒一下扣上了头盔前的挡风镜。
整整一晚顾以周都没睡安稳,做了无数个梦。一会儿梦到温涵站在黑暗无人的马路中间,身后亮起两盏刺眼的车灯,一辆重型货车极速向她驶去,她面无无表情,不躲不闪,顾以周急的满头大汗,却发不出声,迈不开步。一会儿又梦到一片幽黑的池塘,长长的水草缠住了他的双脚,不远处,苍白的温涵在水草的包裹下沉入水底。
好容易挣扎着醒来,他发现自己躺在一片青绿的草地上,阳光刺眼,天蓝的吓人。坐起身来,才看清这是小时候每天和温涵一起玩耍的公园,温涵坐在不远处的秋千上朝他笑,刚才攥成一团的心脏猛地放松下来,草地的触感真实柔软,空气里潮湿的泥土气味令人怀念。那种失去一切后忽然发现“哦,原来是场梦”的解脱感让他扬起嘴角的同时蓦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然而下一秒他忽然想起来,这个公园早在10年前就被拆除了。
......再次睁开眼,眼前是陌生的房间,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下着小雨。远处巨大的城市广告牌上“纵览江景,领航G市,兴达建设......”的标语提醒着他身处何方。
这回他是真的醒了。
抱着怅然若失的心情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满心疲惫的下床。来到窗边,玻璃上流淌着水痕,打开窗户,没有风,天空阴沉得厉害,云层深处传来隐隐雷声。
他在G市就读的私立学校没有校服,顾以周随便穿了一身运动服就背上书包出门了,从他现在的住处走到学校大约需要20分钟,路上随便买了个包子啃着。雨打在伞面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有越来越大的趋势。拐过一个路口,远远看到一个暗红色的钟楼,应该就是这里了。
他醒得太早,这个时间离上学还有一个小时,校门口没有一个学生,只有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打着双闪孤零零地停在门前。
红色的车灯规律的闪动着,一明,一暗。
一个高挑的男人站在车边,和他一样撑着伞,木质伞柄沉重油亮,雨水碰到黑色伞面的瞬间旋即变成一颗颗圆润晶莹的珠子,滚滚而下,没有一滴残留在伞上。
顾以周本是没有多留意那人的,他走过马路,正要绕过这辆挡路的车,男人却径直移步到他面前,自然道:“今天是你第一天来学校,由我带你去办入学手续。”
顾以周叼着吃一半的包子诧异地看着他,“你认识我?”
毕竟这人甚至没有确认一下他叫什么。
“顾以周,对吧?”男人象征性的询问了一下,但从他的表情就可以看出,他早就对自己的一切了如指掌,甚至一举一动都尽在掌握。
一丝不苟的西装,毫无波澜的语气,顾以周从他体面的包装下嗅到了一种十分危险的气息。
“你是谁?”顾以周不着痕迹地拉开了和他之间的距离。
“我是来带你办手续的,你以后不会再见到我,不用知道我是谁。”男人的态度说不上是傲慢还是冷淡。
“是我爸让你来的?”顾以周皱起了眉。
“可以这样理解。”男人惜字如金,说完就顾自往学校里面走去。
顾以周一头雾水地跟在他身后两三步之外,男人边走边头也不回道:“现在住的地方还满意吗?”
顾以周愣了一下,“房子也是你帮忙安排的?”
“是。”
“很好。”顾以周说完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谢谢。”
男人没有回话。
其实顾以周很想问问:[你既然有功夫一大早在这里等,为什么不直接去家里接我呢?]
但碍于男人看起来实在太过冷硬,顾以周没有开口。
交接手续很快就办理妥当,办手续的行政主任对男人很尊敬的样子,明明是给顾以周办入学,但全程都没有看顾以周一眼。由于这两人沟通时说的都是G市方言,顾以周听不懂,故没有从中得到任何有效信息。男人离开后,行政主任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一个打扮得体的年轻男人推门进来了。
“这位是你的班主任邝老师,欢迎你来到港城学习。”行政主任简单介绍了一下,微笑着和顾以周握了握手,就算交待完了。
年轻的班主任看起来非常书卷气,脸上挂着模式化的微笑,“你好,跟我来吧,我带你参观一下学校。”
说着向门口的放向做了个移步的手势,带着顾以周从行政办公室走了出来。
“顾以周是吧?你的资料我都看过了,以后打算出国留学是吗?有计划好的学校吗?”
顾以周愣了愣,不知道他是从哪一项资料中得出自己打算出国留学这一信息的?
“我没有出国留学的打算。”顾以周实话实说。
这个邝老师听完后愣了愣,随即又无事发生一样,“是吗?我以为你们这样家庭的孩子大多会选择留学。”
顾以周觉得这话很怪,但又说不上哪里怪,两人都没再说话,沉默地往前走着。不一会儿,两人来到了一座装着明亮落地窗的单层建筑前,“这里是学生餐厅,从早餐到晚餐都有,餐费都已经包含在学费里了,不需要另付钱。”邝林介绍完,回头问他,“吃过早饭了吗?没吃的话现在正是早餐供应的时间”
“我吃过了。”顾以周向餐厅里面看了看,说是用餐时段,可是餐厅里空空荡荡,并没有看到有来吃饭的学生。
因为顾以周说吃过了,所以他俩并没有进到餐厅里面,只是在门口简单参观了一下。经过拐角处的时候,顾以周余光似乎瞥到了餐厅里有一个正在用餐的背影,形单影只,却又莫名熟悉。
顾以周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有深究,跟着邝林继续往下一处走去。
大概是学费昂贵的缘故,这个私立学校和他在B市就读的学校比起来简直人少得可怜,明明已经到了上学的时间,可逛了半天,没有看到成群结对吱吱喳喳的女生,也没有看到勾肩搭背嘻嘻哈哈的男生,只有零星几个和他一样没穿校服的学生在走动。
这里安静得不像一个学校,他合理怀疑礼堂前那片空地上的鸽子都比他的同学多一些。
之后邝老师又带他在学校各处走了走,广播里响起优雅的钢琴曲时,他俩正好走到了班级门口。站在门口,可以将教室里的桌椅布置一览无余地尽收眼底,也成功证明了他刚才的猜想——确实是鸽子更多一些。
比起B市学校里摆放得密密麻麻,恨不能将走路过道都挤没了的桌椅排布,这间宽阔明朗的教室里松散摆放着大概二十张桌子。同一排的一张桌子与另一张桌子之间的空档里大概还能再放下两张桌子。同桌?不存在的。
尽管人不多,但上课前也有三三两两的学生聚在一起说话谈天,讲真,连顾以周自己都不愿相信,自己居然会因为这样一点微不足道的勉强能称之为熟悉的景象从心里涌起一种名为安慰的娘们儿唧唧的情绪。
邝老师拍了拍手,“已经打预备铃了,同学们回到座位准备上课吧。”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学生们并没有即刻动身,而是纷纷转过头来,接着,目光便一起落在了新鲜的陌生面孔——顾以周身上。
“这位是这学期转学到咱们班的新同学,”邝老师说完,向顾以周道,“给大家做一下自我介绍吧。”
“我叫顾以周,从B市转学来的。”顾以周简言意骇。
不知什么原因,在他做完自我介绍后,大家的目光忽然不约而同的从他身上转移到了另一个人身上,于是顾以周也顺着大伙的目光看了过去。
就在离他所站地方很近的第一排靠窗位置,一个原本趴在桌子上睡觉的男生缓缓抬起头来,暗红色的半长卷发随着抬头的动作滑落至脸侧,顾以周眼皮儿狠狠跳了一下。
过分苍白的面孔,异样漆黑的眼眸,恰逢此时窗外极具压迫感的阴云里一道闪电横贯天空,几秒钟后,炸雷响起。顾以周清晰地感到自己胳膊上的汗毛一根接一根地竖了起来。
首先,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在这样的地方、以这样的方式、再次遇到这个家伙。
其次,这样满身带图染着扎眼红毛的家伙怎么会是学生?!
安亦看到他的时候显然也惊讶了一下,一边的眉毛不自觉地向上挑起。
“第一节是数学课吧?大家准备好课本。”邝林伸手指了后排的一个座位,“顾以周,你就坐那儿吧。”
顾以周和安亦都不为所动,顾以周低头看着安亦,安亦扬脸看着顾以周,俩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
邝林不知是没有发现还是压根就不在意,说完便顾自离开了教室。
就在顾以周和安亦不甘示弱地互相行注目礼的时候,其他人也都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们。
最后顾以周率先收回了目光,拎着包往自己的座位走去。
而安亦的目光仍旧追随着他,甚至在他坐到座位上后干脆反身跨坐在椅子上光明正大地盯着他看了起来。
顾以周视若无睹,从书包里抽出课本扔在桌子上。
但紧接着,头顶响起一声轻佻的口哨,安亦坐到了他前面的位子上,嘴角向上勾起,笑眯眯地看着他。
“嗨嗨,你是从B市来的?”天真而轻快的语气,听不出丝毫敌意。
顾以周置若罔闻,依旧低头在自己书包里翻翻找找。
但显然,无人回应并不影响这个疯子聊天的兴致,依旧饶有兴致地趴在椅背上盯着顾以周的头顶问东问西,“喂,你在B市住哪里?听渡鸦说B市现在和十年前很不一样。”说着忽然恍然大悟起来,“啊,对喔!你是渡鸦的朋友,当然也是B市人,我昨天就该想到这个呀!”
顾以周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再也没法继续假装听不见,脸色阴沉地抬起头来,“你说的渡鸦是谁?”
安亦笑意盈盈,又似乎不怀好意,“你说是谁?”
“她叫温涵。”顾以周死死盯着安亦的眼睛。
周围的人都能看出来,这个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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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面的新同学正因为某种原因游走在情绪爆发的边缘,无限等同于一个见火星子就炸的汽油桶子。
只有安亦完全没感知似得,甚至不怕死地将脸更凑近了一些,轻声道:“哦,原来她的真名叫温涵。”尾调上扬的语气,轻佻,凉薄,又似乎不怀好意。
顾以周手上青筋凸起,“哐”的一声将桌子向前推去,撞在了安亦所趴伏的椅背上。
就在战争一触即发之时,一道清冷的女声忽然打破了这种紧张的气氛,“喂陈安亦,你为什么不穿我给你买的衣服?”
这话突兀的就好像赤壁之战中张翼德视死如归地与曹军对峙,大喊:“有谁敢与吾决一死战?!”然后他媳妇儿突然从后方探出头来,一脸不爽地质问他“你丫怎么不穿老娘给你缝的战袍?!”一样没道理。
那个没道理的女生就这样面不改色地走到了安亦旁边,黑色直发垂至肩头,漂亮得像工艺品店里价格昂贵的人偶。
陈安亦?顾以周愣了一下,原来安亦不是全名。
“因为你挑衣服的眼光很差。”安亦没有回头,依旧一转不转地盯着顾以周。
女生完全没有因为安亦的冷落而不满,继续淡淡道:“那晚上一起去商场吧,你自己挑。”
“喂,陈宝蓝,我不会和你谈恋爱的。”安亦说出这句莫名其妙的话的时候仍旧是盯着顾以周。
“为什么?”名叫陈宝蓝的女生面无表情地抱着胳膊,一点也没有被人当众拒绝的难堪或尴尬,甚至还能淡定地追问缘由。
顾以周不禁皱起了眉,这都哪儿跟哪儿啊?这俩人真是无与伦比、绝顶般配的神经病。
“唔......为什么?”此刻安亦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有点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不过很快就又恢复了笑嘻嘻的模样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顾以周道,“因为我喜欢长腿姐姐啊,哦,就像温涵那样。”
这一回,顾以周的拳头终于如愿以偿地砸在了他的脸上。
温涵是他的底线,是他不远千里来到这个鬼地方的唯一原因,故而这一拳完全没有控制力度,安亦连人带椅子都被掀翻在地。
“哈哈。”安亦嘴角渗出血来,脸上却依旧挂着令人憎恶的笑。
顾以周被激得眼眶发红,动作迅猛地冲上去狠狠踹了安亦一脚,可这一脚并没有落在安亦身上,因为一个块头很大的男生突然从后面一把抱住了他,轻而易举地将他抱摔在地上,接着有三五个人黑压压地围了上来。
顾以周没有犹豫,扯住其中一人的裤脚用力一拽,那人也失去平衡摔倒在地。顾以周立马抢占先机,反身压在那人身上,挥拳照着对方的鼻子砸去。剩下的人试图将他拉开,乱七八糟的拳脚雨点一样落在他头上、背上。人在肾上腺素的支配下是感觉不到疼的,场面一片混乱,顾以周有条不紊地解决了最先被自己抓住的这个倒霉蛋,接着回手又抓住了一个人的小腿,依旧按老路子一拉一拽。
然而没等他转过身去,忽然觉得脖子上一紧,眼前瞬间黑了下去。一条粗壮到不像学生会有的手臂从身后用绞住了他的脖子。
顾以周抬肘全力向后击去,却没有击中任何东西,这个大块头是专业的。就在顾以周觉得自己即将窒息的时候,那个大块头忽然松开了手,空气猛地涌进肺部,激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眼前尚未恢复视线,大块头活动着手腕,不紧不慢地走到他身前,准备给他一记绝杀。
“哎江望,别打他。”安亦擦擦嘴角的血,笑嘻嘻地站了起来。
大块头仿佛没有听到,旋身抬臂,蓄势待发。眼见他的拳头即将落在顾以舟脸上,安亦忽然抬起腿一脚狠狠踹向他的腰跨。江望那么大的块头居然被他一脚踹翻,坐在地上不可思议地看着忽然变脸的安亦。
“我说别打他,为什么不听我说话?”安亦俯身看着他,漆黑的眼里没有一丝笑意,和刚才嬉皮笑脸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我没听到。”当众被拂了面子,江望却没有生气,反而低下头去。
顾以舟这才看出来,安亦才是这里真正说了算的家伙!这些人全都为着安亦转的。
安亦的目光没有在江望身上多停留一秒,转身来到顾以周面前蹲了下来,冰凉的手指抚上顾以周眼尾的一片红肿,状似惋惜道:“这么帅的脸蛋留疤了怎么办?嗯?”
“......疯子。”这句是真心话,顾以周狠狠地瞪着他。
“嗯,大家都这么说。”安亦又变回了那副笑嘻嘻的样子,毒蛇一般凑到他耳边,冰冷地吐着猩红的信子,“小心一点,你被疯子盯上了。”
顾以周耳边的凉意还没散去,他却已经换了一副明媚的表情,天真地捧着脸继续着刚才的话题,“诶你还没告诉我,B市现在什么样?盛世广场的喷泉建好了吗?动物园里的猴子还是经常从笼子里跳出来吗?冬天一定会下雪吗?雪花真的是六瓣梅的形状吗?”
顾以舟不知道他又想干什么,满含敌意地看着他,“你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人家去不了嘛。难道B市的街道上没有写着安亦和狗禁止入内?”安亦一边说着奇怪的话,一边笑嘻嘻地看着他。
这样子在顾以舟看来无疑是戏弄和挑衅,恨不得掐住他的脖子将他从楼上扔下去。
“放心去吧,B市不禁狗。”顾以舟不无恶意地冷笑着说。
“是吗?看样子只禁我喽。”安亦笑得更灿烂了,那笑容甚至弥漫进了空荡漆黑的眼睛里,阴森怪异。
5. 第四章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广播里又响起了一阵优雅的钢琴曲。
“上课了同学——”数学老师随上课铃走进教室,随即话音戛然而止,有些惊讶地看着教室里一片狼藉东倒西歪的桌椅。
顾以周已经做好了转学第一天就被停课的准备,但这个学校的老师似乎都入过道一样的情绪稳定,数学老师扫了一眼狼藉中心的安亦和顾以周,推了推眼镜很快恢复了平静,“陈同学,上课了喔。”
接着又看看顾以周,“新同学,没事吧?需要帮助可以跟老师讲。”
“......没事。”顾以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冷冷地看着安亦。
安亦笑着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往自己的座位走去。
开学第一天就如此精彩,顾以周烦躁地坐在座位上平复情绪,老师的讲课声和窗外的雨声一起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窗外的天空比早上出门时更加阴沉,雷声也愈加频繁,像是酝酿着,在等一个时机。
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拿出来一看,是雷电暴雨预警。顾以周皱起了眉,他讨厌下雨。
即便教室里开着空调,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潮气,他不喜欢这个地方,无论是这座城市,还是这所学校。其实他根本没必要来学校,他学习又不好,可老爸同意他来G市的条件就是他要按时上学。
人会做自己不喜欢的事必然有欲望驱使。欲望是什么?是希冀,是执念,是小时候幻想过的自己,是长大后发现不存在的东西。
顾以周趴在课桌上点开手机相册,里面有很多和温涵一起拍的照片。最上面的几张里温涵带着厚厚的围巾和毛茸茸的耳套,时间已经是前年冬天。
温涵就是在那一年春节离开的。
大概是因为他一直把温涵放在心里很柔软的位置,所以有关温涵的记忆总是阳光明媚的晴天,其实温涵并不是没有让他伤心过,只是他统统选择了视而不见。
或许是水土不服的缘故,这几天他有些失眠,每次失眠他都会闭着眼睛回想那些小时候的画面——静谧的午后、阳光、树荫、蝉鸣、干燥而温暖的风吹过温涵的头发,她抬手将碎发挽到耳后,很简单的动作,可她做出来总是轻柔好看。
他盯着手机发呆,直到屏幕自动熄灭,漆黑的屏幕上反射出自己始终无法舒展的眉头。将手机揣回兜里,顾以周向后靠在椅背,闭上了眼。
其实他也不知道,如果人生中可以一起分享回忆的人再多一些,自己还会不会这样偏执地跟在温涵屁股后面,毕竟人生没有如果,他所拥有的回忆里,关于母亲的没有,关于父亲的不多,能想起来的只有温涵。
打从他记事儿起温涵就已经出现在他的生活里。那时候父亲常带他去温涵家,父亲和温叔叔谈事情,他就和温涵在宽敞的宅院里到处玩。
听家里的长辈说,父亲和温叔叔也是同一个院里长大的发小,温叔叔发家后没忘了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兄们,于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父亲摇身一变,从工厂的小会计变成了煤矿的财务总监。几年前父亲成立了公司独自经营机械产业,但依然和温家关系极近。父亲常对人说,温叔叔是他命中的贵人。
而顾以周觉得最幸运的,是和温涵继承了父辈们的亲密无间。
本性这种东西是天生的,火天生燃烧别人,木头天生被火燃烧,而他在温涵面前天生没有原则可言。在他还是一个进游乐园可以免票的胖墩儿的时候,如果温涵恰好在动画片的播放时段来他家做客,即便电视上在播他最喜欢的数码宝贝,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转台看温涵喜欢的樱桃小丸子。因为温涵喜欢玩洋娃娃和过家家,所以他扔下滑板,捏着嗓子忠诚地扮演洋娃娃“珍妮”的好闺蜜“露露子”。
他不是没有喜欢的东西,只是那些喜欢加在一起也比不过“和温涵一起”几个字。
过家家也好,玩洋娃娃也好,他都无所谓,因为和温涵在一起的时间总是最开心的。那时他最大的愿望是每天都能和温涵一起玩,并且很快他的愿望就成真了。
大概是他五、六岁的时候,父亲带着他搬进了一个可以俯瞰整个B市夜景的大房子,而对面就住着的就是温涵和她母亲。
尽管这样的房子在B市已经是绝大多数人的可望而不可即,但比起温叔叔那座有着豪华院落的超级豪宅还是差了百倍不止。
当时他庆幸于温涵就住在他隔壁,完全没有想过为什么温涵和小菁阿姨不和温叔叔一起住在那个高门独户的大宅子里。
温叔叔是不常出现的,对于这一点他从未觉得奇怪,因为他的父亲也很忙,家里常在的只有他和一位照顾他起居的阿姨。并且阿姨们几乎一年一换。
第一次换阿姨的时候他很懵,满是敌意地问家里突然出现的陌生面孔:“你是谁?”
新来的阿姨亲切地告诉他自己是来照顾他的。
“我有小米阿姨照顾!”他固执地挡在门前,打从心底里抵触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面孔。
新来的阿姨弯下腰来拍拍他的脸,说:“小米阿姨不干了,以后换我照顾你。”
“为什么小米阿姨不干了?”听到这句话时他有些无措,顿时气焰全无,心中惴惴不安地反省着是不是昨天自己把牛奶倒进花盆里,惹小米阿姨不高兴了。
“呦,那我可真不清楚。”新来的阿姨这样回答。
“那小米阿姨还会回来吗?”他仍不死心。
“不会了呀,都说了以后换我照顾你。”新来的阿姨说完,换上拖鞋和围裙做饭去了。
后来过了大约一两年,就在他习惯了这位年长些的新阿姨的时候,她也离开了。不过这回他知道了她离开的原因,因为听到了书房里阿姨和父亲的对话——她说自己的儿子结婚了,她要回老家带孙子。
于是9岁的时候他渐渐明白,这些和他朝夕相处、给他做饭、送他上学的阿姨并不是家人,她们离开的时候甚至不会和他告别。
也就是从那天开始,他镜头里的主角只剩下温涵。
然而温涵离开的时候,也没有和他告别。
第三节课的时候,窗外雷声大作,酝酿了一上午的暴雨终于痛快的下了起来。顾以周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睡着了,环顾一圈,有些惊奇地发现班里的同学居然都在认真听课,除了自己,和......
顾以周边想,边将目光移向靠窗第一排的位置,结果赫然发现那个座位居然空着!
虽然早就料到这厮肯定也不是认真听讲的主,可丫居然就这么在老师眼皮子底下翘课了。更匪夷所思的是讲台上老师依旧在一边画图,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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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解,像是完全没发现班里少了个人。
终于,下课铃响了。同学们离开座位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说笑,顾以周没什么可以说话的人,于是站起身来走出教室,想去外面透透气。
教室外的人不多,他沿着走廊,经过一间间教室,很快来到了走廊尽头,无路可走,索性继续沿着楼梯往上走去。
他希望楼上可以有一道门通往“学生禁止入内”的天台,这样他就可以一个人安静地待一会儿。
走上楼,顾以周脚步顿了顿,这里居然真的跟他期望的一样,有一道关上的门。他试着按下门把手,门顺利打开了,于是他又有点失望,这就证明天台上很可能还有其他人。
打开门,雨声瞬间清晰起来,天台上已经积了不少水,他站在可以遮雨的门檐下深吸了一口气,总算觉得畅快了一些。
墨色的积雨云依旧沉沉地压在天空,这场雨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下完。他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了一圈,余光瞥到天台边缘的时候不禁浑身一抖,天台边缘高耸的外围墙上竟然摇摇欲坠的站着一个人。
“卧槽!”顾以周惊呼着后退了一步,脊背抵到了冰凉的铁门上。
他惊魂未定地捂着胸口,密布的雨丝让整个世界变得有些模糊,他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确定了那里确实站着一个人。
有人要跳楼?
想到这一可能时他心脏猛得收紧了,这种天气里站在天台边缘肯定不是为了看风景啊。
雨下得很大,顾以周镇定下来后试探着向前走了几步,很快就离开了门檐可以遮蔽的范围,站到了瓢泼而下的大雨里。
他怕惊动了对方,从斜后方缓慢地靠近着,待距离近到可以看清那人的时候,不禁一怔。
居然是陈安亦那个疯子?!
天台的围墙有将近一人高,雨很大,地上很滑,他不知道这个家伙是怎么上去的!
疯子摇摇欲坠地站在天台边缘,半个脚掌都悬在外空,整个人随风轻晃,感觉下一秒就会一个不稳从楼上掉下去。
教学楼有8层,8层可以摔死人吗?顾以周紧张得头皮发麻,连呼吸都停住了。
此刻从他的视角仰头看去,安亦苍白的脸在乌云的衬托下白得近乎发光,雨水不断从那张苍白的脸上滑下,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
或许是他的心里作用,明明这家伙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天空发呆,双手安稳地插在兜里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悠闲自在,但他却好像看到了某种异常压抑的画面。
平静、绝望、一片死寂,像是全人类全都灭绝后,唯一一个存活在地球上的人。
正当他犹豫着该怎么办的时候,那家伙摇摇欲坠的身体忽然整个向前倾去,同一时间,顾以周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扑了过去,一跃而起将人从天台边缘拉了下来。
安亦大概也没想到会遭此“偷袭”,转头的瞬间,毫无生气的脸上竟然闪过一丝诧异。
顾以周救人的姿势堪称英勇,但并不专业,安亦失去控制地向后倒去,整个人砸在了顾以周身上,于是下一刻,俩人缠做一团一起滚到了地上。
水花四溅,“啊——!”顾以周发出了惊心动魄的痛呼。
安亦滚到了一边,蒙圈地看着抱着手臂鬼哭狼嚎、左右打滚的顾以周。
6. 第五章
顾以周手臂骨折了。
医院里,当医生把他胳膊掰回去的那一刻他坐在急诊室的床上痛得放声大叫,旁边是瞪圆了眼睛一脸好奇的安亦,和因为没睡醒而抱着胳膊一脸不耐烦的秦扬。
这种时候陪他在医院做检查、打石膏的居然是安亦和秦扬,顾以周极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梦里,所以才会出现这种这诡异又荒谬的景象。
“他胳膊骨折你怎么会想到打电话给我??”秦扬看起来比他还迷茫。
“唔......你经常骨折比较有经验嘛。”安亦歪了歪头,说得十分轻巧又理所当然。
“......滚蛋!”秦扬白了他一眼,顶着鸡窝一样的头发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好了。”大夫将顾以周打好石膏的胳膊挂在脖子上,轻描淡写道,“不严重,年轻人恢复起来很快的。”
顾以周试着抬了抬胳膊,皱着眉问道:“这样能洗澡吗?”
没等医生开口,秦扬率先开口道:“我建议不要昂,这地方跟B市不一样,天天下雨本身就潮,你不洗澡石膏还容易软化呢,劝你忍忍吧。”
果然很有经验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他是B市人?”安亦无聊地坐在诊室的旋转凳上转来转去。
秦扬睁开眼睛嗤了一声,“废话,你自己听听他说话口音跟你一样吗?”
“你朋友说得对,一定要洗的话记得用保鲜膜把胳膊包住,洗完一定要用吹风机把石膏吹干。”医生说,“两周后来拍个片子看看恢复情况。”
“走吧,吃饭去。”秦扬性急地站起身。
“我要回学校,刚才出来的时候没跟老师请假。”
说这话的居然是安亦,惊得秦扬和顾以周不约而同地“嗯?”了一声。这突如其来的默契让他俩互相看了一眼对方。
秦扬收回视线,重新转向安亦,“装个屁啊,你学习很好吗?”
安亦伸出食指娇俏地点在酒窝上挤了一下眼睛,“不好,但我从不逃学。”
秦扬嫌辣眼睛似得转过头去,看向顾以周,“那你总不回学校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顾以周居然从他眼中看到了几分期盼。
“啊,我也要回学校......”虽然他也不是多想回学校,但他不愿意和不熟的人一起吃饭。
话没说完,秦扬已经炸了,“我操了!老子他妈睡梦里被你们叫出来又是挂号又是缴费来来回回折腾一早上了!吃顿饭还他妈委屈你们了?!”
安亦偷摸地将转椅转向顾以周,一脸坏笑地用口型说,“他不敢一个人吃饭。”
秦扬也是神了,明明安亦说这话的时候一点儿声没出,但他却好像听见了,“放你的屁,谁他妈不敢了?哥这是不愿意,懂吗?懂不懂‘不敢’和‘不愿意’的区别?”
安亦不管他如何嚎叫,桀桀怪笑着扔下他俩顾自走了。
顾以周却做不到这样冷血无情,毕竟这一早上确实是秦扬帮了他,总不能“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他看了眼兀自远去的安亦的背影,不禁对秦扬道,“......那什么,我请你吃饭吧。”
大概是许久没见到这样“有人味儿”的家伙,秦扬居然愣了一下,随即豪气地一摆手,“用不着你请,你只管吃就行。”
坐上秦扬的跑车的时候顾以周还有些别扭,谁知秦扬却是个自来熟的主。
“你是安亦的同学?什么时候来的G市?”
“刚来不久。”顾以周问什么答什么。
“哦,我还是第一次见他和同学在一起,那小子在学校特孤僻吧?”
孤僻吗?顾以周不禁顺着这话想了想。
想到安亦一个人站在天台上发呆的样子,他觉得是的,这家伙很孤僻。可又想到自己不过打了这家伙一拳,就黑压压地围上来了不少人,还有个显然是练家子的大块头,这应该不算孤僻。
顾以周思考着就忘了回答,秦扬也不介意,接着道,“看你像个正常人,奉劝你一句,离那小子远点儿,丫不是正常人。”
“他是个疯子。”大概是引起了共鸣,顾以周脱口而出。
秦扬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哈哈笑了两声,“看出来啦?”并补充说,“那小子是疯子中的疯子。”
那时候顾以周还没有深刻地理解,为什么安亦被称为疯子中的疯子。
“你来G市就为了上学?B市不比G市强多了?”秦扬问。
“我来找人。”顾以周淡淡道。
“找人?”秦扬挑了挑眉毛,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哦,你昨天是不是去过‘切尔诺贝利’?”
“切尔诺贝利?”顾以周一头雾水,”我去那儿干嘛?”怎么就忽然扯到人类禁区了呢?
“不是,”秦扬解释道,“就那个底下酒吧,十三街里那个。”
顾以周恍然大悟了,“那地方叫‘切尔诺贝利’?”
秦扬哈哈笑了起来,“本来是没有名字的,后来我说那地方像‘切尔诺贝利’,就都这样叫了。”
“为什么叫这名儿?”
“没有‘人’嘛!”秦扬得意地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这名字起得好,太贴切了,“嗯,全是变异后的奇行种。”
秦扬乐了,很满意地瞥了他一眼,“我发现你跟我很聊得来嘛!顾以周是吧?我叫秦扬。”
“我知道。”顾以周这话说得特顺口,于是说完就有些后悔了。
“嗯?你知道我?”
顾以周暗自叹了口气,只能实话实说,“......我小时候和你同校,你很出名。”
秦扬愣了一下,并没有生气,反倒有些自嘲地笑了,“哦,臭名远扬是吧?”说罢很有些感慨的长长叹了口气,“谁没个青春期呀——”
“你怎么在G市?”顾以周看了看他。
“来玩儿车呗。”秦扬理所当然道,“头文字D看过吗?比那还刺激。”
“不危险吗?”想到温涵很可能也跟他们厮混在一起玩儿这个,顾以周担心地皱起了眉。
“艹,”秦扬忽然哈哈笑了,“不危险谁玩儿这个呀?你刚没听安亦说吗,我经常骨折。”
“一群疯子......”顾以周给出了中肯的评价了,不屑地将头转向了窗外。
“我说你年纪轻轻怎么跟个老头儿似得?”
“珍惜生命就像老头了?”顾以周不服地转过头来看着他。
秦扬这人似乎和传闻中不太一样,依旧很好脾气地笑着,“哦,也是,你们要好好活着。”
这话说得很怪,“怎么你不乐意好好活着?”顾以周道。
“我无所谓嘛。”秦扬一脸开朗,“哥跟你们不一样,哥投胎投得好,富家子弟,什么都见识过,什么都享受过,死了也就死了,这辈子不亏。”
明明是炫耀得没边儿搁谁听了都恨得牙痒想抽他一巴掌的话,却又好像带着某种嘲讽和鄙夷,跟谁置气似得。
“十三街那一片儿可没有怕死的人,没事儿别去那儿瞎绕了。”
“温涵也是吗?”顾以周问。
“温涵?”乍一听见陌生的名字,秦扬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哦!你说渡鸦呀!她最视死如归好吗!”秦扬不知为何突然兴奋起来,“你都不知道她玩儿的多疯,靠,我看了都害怕。对了,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我是她......”顾以周顿了顿,从小到大他和温涵都是姐弟相称,但这一次不知为何,他突然就来了那么一股劲,梗着脖子道,“我是她男朋友。”
他很清楚地看到秦扬愣了一下,接着很不给面子的爆发出一阵爆笑!笑得浑身发抖,连方向盘都握不住,笑到眼泪狂飙,最后不得不靠边停车。
顾以周耳朵霎时烧得通红,怒道:“你他妈笑个屁啊?!”
秦扬停下车,趴在方向盘上笑得几乎要昏死过去,半晌才停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是她男朋友?你丫自封的?哈哈哈......她......她本人知道吗?”
多侮辱人呐!有那么不像吗?!顾以周红着耳朵,气势汹汹地掏出手机打开他和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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涵的合照给秦扬看,谁料不看还好,看完秦扬笑得更厉害了,一语道破真相:“她是你姐姐吧?”
顾以周傻眼了,但依旧嘴硬,“你......你哪只眼睛看出来她是我姐了?我俩青梅竹马在一起很多年了好吗?”
“行行行......”秦扬笑得告饶了,“知道你对她一片赤诚了......”
虽然依旧不爽,但这话多少让顾以周心里好受了一些,其实他也知道自己不是温涵男朋友,所有人都觉得温涵对他来说只是姐姐,包括温涵本人。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这样的,他喜欢温涵,不是弟弟喜欢姐姐的那种。
“......我承认我不是她男朋友。”顾以周没劲地收回手机,自暴自弃地靠回椅背上,“我单恋她行了吧。”
秦扬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张纸巾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顺便擤了把鼻涕,喘着气儿重新发动了车子。
“艹,你丫太招笑了,差点儿背过气儿去。”说完回头打量了一下他,颇为认真地说了句更气人的,“不是哥打击你,你不是温涵喜欢的类型嘛。”
顾以周差点儿被这句话戳碎了,他很想反驳,但又无从反驳,因为他确实不知道温涵喜欢什么样儿的。于是他压下满心憋屈,冷着脸谦虚地小声问:“......她喜欢什么样的?”
“我不知道啊!”秦扬倒是很坦诚,“但我看她跟安亦挺要好的。”
顾以周如遭雷劈。
他一方面觉得不可能,温涵的品味不可能这么猎奇。一方面又觉得艹了那个疯子凭什么呀?另另另一方面又在心里不断嘀咕,要真是这样那可彻底毁了,这种赛道他可一辈子也挤不进去。
路上这天儿聊得顾以周一蹶不振,秦扬却不知为啥觉得跟他很投缘,请他在G市吃一家顶贵的私厨。
顾以周受伤的是惯用手,眼下正颤颤巍巍地尝试用左手抓筷子。秦扬大快朵颐地功夫抬头看了看他,贴心道:“需不需哥找个人喂你?”
“不用。”顾以周紧皱着眉头,专注地驯服自己的左手。
秦扬也皱起了眉,“那怎么办,你总不能指望我亲自喂你。”多么认真的语气。
顾以周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咚”的一下把筷子插进了面点里,“我这样吃就行。”
秦扬愣了一下,点点头,“随你吧。”
拖着一条打着石膏的胳膊,再加上之前为了救安亦那个疯子在雨里淋得裤衩儿都滴水,简直跟叠BUFF一样花样百出的狼狈。
眼前还有前B市校霸边吃边跟他讲义气,“哥支持你追求真爱,看你跟安亦上同一所学校,家里条件应该也算不赖,生活的酸甜苦辣够呛能尝上几样,吃点儿爱情的苦权当体验人生了。不怕,以后来‘切尔诺贝利’哥罩着你。”
顾以周原本冷着脸吃得兴致缺缺,听他提起安亦这个潜在“情敌”,又想到安亦在学校里似乎很说了算的样子,不由道:“陈安亦家里是做什么的?”
秦扬勾起嘴角,有些邪性地笑了一下,“他家做什么都跟他没关系。”
顾以周不明白地看着他。
秦扬掀起眼皮儿,略带神秘道:“听说,他是陈家的私生子。”
“私生子?”顾以周皱起了眉。
秦扬不在意地擦擦嘴,“谁知道呢,我也是听说,他妈早就死了,属于爹不疼娘不爱混得很差的那类私生子,话说你在学校就一点儿消息都没听说吗?”
“我上哪儿听说,我今天才第一天上学......”顾以周说罢忽然反应过来,有些吃惊道,“学校的人都知道他是私生子?”
“你们那所学校就是陈家的嘛!学校里八卦传得最快了。”
“......”顾以周沉默了。
一个同时游荡在十三街和高级私立学校的疯子,还是个身世不明的私生子,看起来很危险,又好像很友善,总是在笑,又似乎从来没笑过,好像朋友很多,又好像身边一个人都没有,随便翘课,但从不逃学......
打听得越多,这个名叫安亦的疯子的形象却愈发模糊不清起来。
7. 第六章
傍晚时分,学校放学了。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了一整天的雨却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
学校的人都走光了,空无一人的学生餐厅灯火通明,只有一个人在这里用餐。空气中只有他筷子偶尔碰到碗盘的轻响和单调的咀嚼声,安静到掉落一根针都会发出回响。
身后传来“嗒、嗒”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如幽灵般徐徐而至。
陈宝蓝站在安亦身后,安亦专注地嚼着芹菜,发出“咔嚓、咔嚓”的清脆响声。
“你好像很喜欢那个新来的?”陈宝蓝的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情绪。
清脆的咀嚼声停止了。
想起顾以周,安亦笑了起来,“你没发现吗?他好像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不知道。”安亦嘴边的笑意愈发深了,“但我见他第一面的时候就发现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你们没有的东西......”
那天下午顾以周推开切尔诺贝利的大门时他就注意到他了,一身白色运动服的高挑少年,像一匹误入沼泽的白马,生机勃勃、干净得和这地方格格不入,为了掩饰不适与紧张抿成一条线的嘴角,黑亮的眼睛里藏着风暴,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很显然他不是属于这里的人,他是来做什么的?他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游走在变换的彩灯和迷雾之中,游走在妖魔鬼怪的捉弄和不怀好意的讥笑声里。
终于,在看到渡鸦时,那人眼中的风暴挣脱桎梏一般席卷了一切。
多么有力量的一双眼睛,满满的......满满的......全是他未曾见过,也看不懂的东西。
他的思绪仿佛飘远了,睁着空洞而漆黑的眼睛,继续夹起一根芹菜“咔嚓咔嚓”地嚼着,令人毛骨悚然。
陈宝蓝不知何时已经走了,餐厅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身影。
他一个人继续嘻嘻笑着,轻声道:“......我也想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和秦扬吃完饭后顾以周就拖着断了的胳膊回去睡觉了,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个对学生管理并不那么严格的学校还是很负责任的,傍晚时老爸就打来了电话,质问他:“第一天上课就逃学!如果你觉得到了G市就可以随心所欲了就给老子滚回来!”
窗外华灯初上,顾以周看了眼时间,搓着眉心解释,“我胳膊断了,去医院了。”
老爸吃了一惊,“胳膊断了?怎么断的?”
“下雨路滑,从楼梯上摔下来了。”顾以周随口胡扯。
“这么大了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我看你还是回来吧!”老爸专横道。
“不严重。”顾以周无奈地说,“我待在B市该摔不还是得摔吗?你还能飞奔来救我啊?”
有时候他很不明白,明明他爸根本没怎么照顾过他,却总觉得自己在他身边就会得到充分的照顾。
老爸一时无言,最后只道,“给你找了一个做饭打扫的阿姨,一会儿家政公司会联系你。”
“不用,”顾以周担心阿姨是老爸安插的眼线,“学校餐厅就很好啊,家里东西不多,我自己收拾就行。”
“周六周日也能去学校吃吗?”老爸有力反驳。
“周六日和同学出去吃。”顾以周道,“我也得社交不是?”
他爸突然高兴了,颇有些满意地哼道:“长大了,总算有这样的意识了,送你去那里不光是让你去学习的,也是为了让你交些朋友建立人脉,在那个学校读书的孩子都是值得结交的。我总会老,未来公司全都要靠你,现在做准备没有错。”
顾以周没接话,敷衍了几句就挂了。
电话挂断后,寂静的房间才真正开始展示孤独的威力,太安静也太黑了,原来窗外的万家灯火也可以是这么伤人的存在,那一盏盏遥远的、属于别人的灯好像把这种孤独感无限放大了,好像大家都有家可回,有人等着团聚,只有他被落下了。真令人不爽。
已经晚上8点了,他居然睡了这么久。他还从来没有过感受过这种一睁眼家里只剩自己一个人的感觉,以前最起码......家里还有一个阿姨的,就算他睡到这会儿才醒来,推开门也能闻到阵阵饭香,阿姨可能已经吃过了,正关着门在自己的房间里和老闺蜜们讲电话,偶尔传来粗犷的大笑声。
睡着前空调开得太大,和潮湿的空气混杂在一起变成了一种陌生的气味,令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此刻身在他乡。
或许刚才不该拒绝老爸的提议,应该请个住家阿姨来的。
顾以周坐在床上沉默地消化了一会儿这种复杂的消沉情绪,搓了搓头发,拨通了温涵的电话。
然而温涵的电话从无人接听变成了空号,心里空落落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手机,直到屏幕黑了下去,随之一起消失的是壁纸上他和温涵的笑脸。
这个家伙......真过分啊!
顾以周猛地掀开被子,决定去一趟十三街。
夜晚的十三街比白天更加热闹,到处是霓虹闪烁、灯红酒绿。这回顾以周轻车熟路地走进了那条握手楼之间的狭小巷道,一路来到地下酒吧厚重隐蔽的铸铁大门前。
推开门,气氛比上次来时还要喧嚣聒噪。
走进去时依旧有不少算不得友善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但更多的是已经酩汀大醉、神志不清、沉浸在自己世界里闭眼摇晃的自嗨型选手。
那个将温涵带走的面带刀疤的可怖男人正站在吧台前调酒,在他进门后冷淡地瞥了他一眼,用他听不懂的方言向谁喊了句什么,随后继续大力摇晃雪克杯,手臂上的肌肉线条令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接着赫然发现,这个男人一只手的腕处空荡荡光秃秃......
他只有一只手!
顾以周不禁开始胡思乱想,这家伙是什么通缉犯亡命徒吧?
“嗨!你来找我吗?”
突然,身后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他一跳,回头看去,安亦一边嘻嘻笑着,一边睡眼朦胧地揉着眼睛。音乐声震耳欲聋,这么吵闹又嘈杂的地方,这家伙居然在这里睡觉?!
“我不是来找你。”顾以周皱了皱眉,伸出没打石膏的那只胳膊拨开他。
“哦,那你找谁?我帮你找啊。”这家伙明知故问,还一脸热心地踮起脚,煞有其事地张望起来。
顾以周四处看了一圈,既没有看到温涵,也没有看到秦扬,不由道:“温涵和秦扬都不在吗?”
安亦脸上明显闪过一丝愣怔,饶有兴味地笑道:“温涵也就算了,你找秦扬做什么?”
“跟你有什么关系?”顾以周不耐烦地瞥他一眼,转身要走。
“喂——”刚走到门口,安亦在身后叫住了他,“你今天为什么偷袭我?”
“嗯?”顾以周疑惑地回过头。
安亦双手悠闲地插在兜里,歪着脑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不会以为我要跳楼吧?”
他的表情和语气让顾以周极度怀疑他是在嘲笑自己,顿时恼火起来,自己居然为了这样的家伙摔断了胳膊?!
正要说些难听的,安亦又道:“你为什么救我?”
顾以周愤怒的表情卡在脸上,突然不知该做何反应。为什么要救他?他没想过这个问题。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看到有人要跳楼,难不成就眼睁睁地看着吗?
虽然安亦仍旧是那样似笑非笑的表情和类似嘲弄的语气,可顾以周却从他比平时低一度的声音中听出一丝真心实意的不解。就在他思考该如何回答的时候,这个神经病突然没事人一样蹦蹦跳跳地走过来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脑袋贴着脑袋地亲昵道:“你不会在担心我吧?”
顾以周一阵恶寒,像被电打了似得猛地甩开他,“滚蛋!”
安亦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表情,说:“明天放学跟我一起走,我带你去找温涵。”
“你?”顾以周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如此好心,怀疑地审视着他的表情。
可安亦什么都没说,打着哈欠转身,在一片聒噪和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不知道上哪儿继续睡他的觉去了。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顾以周总忍不住盯着安亦的后脑勺看,这家伙真的会带自己找温涵?总觉得耍他的可能性会更高一些。上课、下课......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如果时间是一段延时拍摄的画面,那么一定可以看到画面里所有人都或多或少的移动过,连顾以周都出去上了一趟厕所,只有安亦岿然不动,像一个固定摆件。
这所学校中午是没有午休的,吃完饭后会接着上课,但相应的,放学时间也比他之前上的高中早很多。上午的最后一节课结束后,大家三三两两地往餐厅走去。
餐厅菜色不错,西式中式都有,甚至还给减肥的同学的准备了酸奶沙拉之类的简餐。
顾以周在这里没有熟人,也不愿意和人拼桌,端着餐盘四处环顾了一圈,想找个没人的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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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坐着,结果看了一圈发现没有空桌,大家都有各自的干饭搭子,三三两两有说有笑地聚在一起。
只有一个桌子单独被人独占着,周围像是拉开了结界一般空旷。
那里坐着的是安亦。
顾以周犹豫了,他没有和这个疯子一起吃饭的意愿。通常情况下,人们普遍被认为只会和自己关系不错或者想要变得关系不错的人一起用餐,由其是在学校这种地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团体。
他不想和这家伙显得亲近,也不想让这家伙觉得自己试图和他搞好关系。但相比之下,他更不愿意贸然坐到任何一个有说有笑的三人小团体旁边。
顾以周无语了一阵,最后还是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安亦。与其面对三双写满探究和好奇的眼睛,他还是面对疯子好了。
大概是想掩饰自己的不自在,顾以周板着脸大步流星地走到安亦对面,“哐当”一声将餐盘放下,一言不发地开始干饭。
虽然没有抬头,但他明确的感知到那一瞬间四面八方的无数双眼睛霎时都看了过来。包括自己对面的这双。
顾以周有些疑惑,虽然自己确实是发出了一些声音,但也不至于造成这么大的动静。
顾以周抬起头来看向四周,那些聚集起来的目光霎时全都散去了,依旧是一片欢声笑语、欣欣向荣。
对面的安亦没有说话,“咔嚓、咔嚓”地嚼着蔬菜,但顾以周余光瞄到他是在看着自己。
顾以周吃了几口饭,还是没忍住先开口道,“你下午真的带我去找温涵?”
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幻觉,在自己说出这句话后,周围的说话声突然都安静下去了。尽管只有短短几秒。
顾以周再次看了看四周,但大家依旧各自吃饭,似乎没有任何变化。唯一有变化的是坐在他对面的安亦,停下了咀嚼,一转不转地看着他。
顾以周被他看得不自在,皱起眉道:“看什么?只有你这儿有位置。”
安亦笑了一下,有些不怀好意道:“那你知道为什么只有我这儿有位置吗?”
“嗯?”顾以周愣了一下,有些不明白地看着他。
四周的学生依旧吃饭的吃饭,聊天的聊天,而顾以周忽然从嘈杂的声音当中捕捉到了一句“他跟私生子坐在一起诶。”
顾以周愣住了。
接着越来越多的关键词钻进了耳朵......
“听说也是B市来的。”
“也是私生子吗?”
“哇他们家还真精彩......”
顾以周像是静止了一样,一动不动地盯着安亦。
视线中,安亦嘴边的笑容越来越大,“现在......”
“跟你们有关系吗?”顾以周忽然盯着安亦高声道。
整个餐厅霎时安静了,像是时间在此刻忽然被静止了一样。
同样被静止的,还有安亦的笑。
顾以周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他脸上瞬间停滞的笑容,一闪而过的错愕,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顾以周全没错过。
不知何时,时间再次流动起来,餐厅又恢复了以往的热闹,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一样。
唯一处于静止的还是只有安亦。
“问你呢,真的会带我去找温涵吗?”顾以周大口嚼着饭,有些不耐烦道。
过了一会儿,安亦恢复了玩世不恭的表情,“当然,怎么?等不及了?”
“我怕你耍我。”顾以周直白地说。
安亦笑了,放下筷子微微向前,倾身凑近他,“那我现在就带你去。”
“现在?”顾以周嘴里塞着一大团饭,半晌才道,“......你不是从不逃学吗?”
“没错。”安亦淡定地表示,“这是第一次。”
顾以周不屑地白他一眼,“扯淡。”
安亦再次笑了,很愉快的样子。他什么都没再说,端起餐盘就走。
“哎?你等......唉算了!”顾以周也只好马上端起餐盘跟了上去。
落地窗外,一连阴沉了几天的天空忽然被阳光撕开了一道口子,裂缝中间,阳光穿过厚厚的云层倾斜而下,光柱打在安亦刚才坐过的位子上,光里有尘埃在跃动。
陈宝蓝若有所思地看着光里上下跃动的尘埃,向对面拿出手机准备拨打电话的江望道:“把电话挂了。”
江望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将手机揣回了兜里。
8. 第七章
顾以周跟着安亦离开了餐厅,安亦手插在兜里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两人中间隔着两三米的距离。
安亦穿着一件宽大的半袖,少年人身形单薄,松弛的领口下露出了部分花哨的图案。他的小臂上是干净的,顾以周随便扫了一眼,心里却惊了一下。那两只苍白细瘦的胳膊上面新新旧旧布有不少疤痕,有些能看出缝过针,有些就那样裂着口子长出薄薄一层增生,横七竖八,一层叠着一层。
走过几节台阶,翻过一个山坡上的篮球场,穿过一片树林,两人来到了学校侧面的一处小门前。门是锁着的,安亦轻车熟路地拆下了围墙上的一根栏杆,侧身从栏杆的空缺处钻了出去。待顾以周也钻出来后,安亦又将那根拆下来的栏杆原封不动地装了回去。
顾以周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讽刺道,“你这可不像第一次逃学。”
安亦却摇摇头,坚称:“我真的是第一次逃学喔。”
“......”
顾以周原本以为安亦带他不走寻常路是为了骑摩托,对,就是前天晚上飞车党骑的那种。虽然顾以周不想当飞车党,但他确实有些期待来着,没有一个男生能抗拒拉风的摩托车。
结果安亦领着他穿过一片草丛,来到了公交站台前,俩人就这样面不改色地并排傻站着。
不知道是不是特别失望的缘故,顾以周忍不住道:“咱们不是骑车去吗???”
安亦看了他一眼,理所当然道:“我没有车。”
“放屁,你那天明明骑着车满街乱跑还冲我吹口哨!”
“那不是我的车。”安亦毫不见外地拉出自己空空如也的两边口袋向他展示,“我又没钱。”
顾以周看着他一干二净的口袋不禁睁大了眼,这何止是没钱。
“喂你好歹也是陈——”陈家的私生子几个字差点脱口而出,顾以周反应过来后猛地停了口,差点闪了舌头。
就算这家伙是个混蛋,顾以周也做不到当着这家伙的面儿说出“私生子”几个字。这很无理,也很冒昧,私生子这个身份明明不是因为他的错,却又好像他本身就是个错。
所幸他说出这话的时候公交车来了,尖锐的刹车声大概率掩盖了他脱口而出的前半句,安亦头也不回地上了车,并没有任何异样。顾以周悻悻地跟在他身后也上了车,没走几步,被公车司机叫住了。
“喂,交钱啊。”司机大叔不满地看着他。
“啊,不好意思。”顾以周回过神来,反身回去丢了两个硬币。
回身没走几步,又被叫住了,“喂!前面那个你也没交钱,坐没坐过公车啊!”
顾以周一脸懵地回过头,看了看愤怒的司机,又顺着司机的视线回过头,看了看已经大摇大摆地坐在座位上的安亦。
安亦再次扯出两边空空如也的裤兜,淡定地向他展示了一下。
顾以周闭了闭眼,认命地回头又往投币箱里扔了两个硬币。
在司机师傅骂骂咧咧的方言中,车子终于重新走了起来。
这趟车人不多,顾以周在安亦斜后方找了个位置远远地坐了下来。他长这么大还这没被当做逃票犯追着喊过,此刻的心情简直不是“丢人”两个字就能说的清的。
再看看坐在窗边哼着歌好像去郊游的安亦,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午后天空出了些阳光,湿润的街道很闷,公交车上的冷气很足,随着车身的摇晃,顾以周眼皮子渐渐沉重起来。这些天他都睡得不好,以至于不一会儿就靠着车窗睡熟了。他睡的太熟了,以至于安亦将他叫醒的时候他都是懵的。
“喂,下车啦。”安亦的手拍上他肩头的时候他整个人惊得抖了一下,大脑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没打石膏的那只胳膊已经全力出击了。
安亦不设防,被他一肘击中了下巴。
安亦被打得整张脸向后仰去,顾以周彻底清醒了。
“我去......没事儿吧?”尽管这家伙是个混蛋,但那一刻良善的本能还是促使顾以周睁着惺忪的眼睛慌张起身,伸手去扶安亦。
这一下力道不轻,而安亦却没有任何表情,在顾以周紧张的目光中淡定地摸了摸被重击的下巴,好像只是确认了一下没有脱臼,接着淡定道:“下一站就到了喔。”
“嗯?”这个意料之外的反应让顾以周有些没反应过来,“......啊,哦,要下车了吗?”
“下一站哦。”安亦说着向公车后门走去,似乎完全没有受到肘击的影响,双手悠闲地插在裤兜里,十分愉快地哼着歌。
安亦的下巴红了一片,顾以周和他并排站在门边,忍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最终还是忍不住道:“......你下巴没事吧?”
安亦左右摇了摇头,又张开嘴磕了磕牙,洁白的牙齿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咔咔”声,最后总结道:“没事。”
顾以周看着他这一系列操作,莫名觉得有些怪异,又说不上是为什么。没等细想,安亦忽然一脸贱笑着凑了过来,“你担心我?”
安亦这家伙总是忽然凑得很近,顾以周一个没忍住,一边后退一边又条件反射地一巴掌抽了上去,“不要总是这么恶心!”
不过这回安亦的反射系统好像也觉醒了,十分敏捷地躲开了他的手,并和他击了个掌。
“喔吼!”安亦兴奋地怪叫了一声。
公车上的人向他们投来了莫名其妙的目光。
顾以周本以为自己会觉得很丢脸,实际上却没什么感觉。那一刻他忽然发现,人之所以会觉得丢脸,是因为这辈子丢脸的时刻不算多,如果一个人经常丢脸,那他就不会觉得丢脸了。
公车开始减速,顾以周收回被安亦击过掌的手,重新抓好头顶的吊环。侧目看了眼安亦,发现这家伙看着窗外,嘴角习惯性地上扬着,好像在笑。
这家伙似乎总是在笑,顾以周不禁这样想到。而他永远不明白这家伙在笑什么。
到站了,公交缓缓停下,大批学生模样的人从前门涌了上来。
“走喽。”安亦蹦蹦跳跳地从后门走了出去。
顾以周跟在他身后,左右环顾着这条老旧又有些拥挤的街。这里的商户以路边摊、餐馆、面包店居多。公交站正对着一个不算大的商场,一楼是快餐三巨头之一的老麦。他和温涵小时候都喜欢吃老麦。
身边来来往往的大多是学生模样的年轻男女,顾以周有些明白了,这里是G大附近。果然,没走一会儿,他就看到了G大的校门,但安亦却没有直接带他走进去,而是去了校门对面的报刊亭,打起了公共电话。
安亦熟练地按下了一串数字,顾以周特意看了一下,不是温涵的号码,至少不是他手机里温涵的号码。电话接通后,安亦用他听不太懂的方言说了些什么。
挂断后,老板熟练地说,“三毫半。”
这回顾以周没再等安亦给他展示那两个空空如也的裤兜,自觉自发地把钱付了。
安亦跟老板要了瓶可乐,还大方地问顾以周,“你要吗?”
顾以周抱着胳膊冷眼看他,“你请吗?”
安亦放下可乐,两手往兜里一揣。顾以周立马皱眉闭眼,将可乐瓶子往他嘴上一怼,“行了别揪你那俩啥也没有的裤兜子了。”
安亦乐了,抱着瓶子美滋滋地喝了起来。
“......你刚才是和温涵打电话吗?”顾以周视线看着别处。
“当然。”
哦,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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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温涵换号码了,顾以周平静地想到。
大脑很平静,心却很受伤。
他希望自己能像个成熟的男人一样,平淡、冷静、不当回事儿的看待温涵换号码这件事。但事实却不是这样。
人可以设法控制自己的头脑,却没法儿控制自己的心。
大脑告诉他:人换了城市不都会换号码吗?这样缴费方便,很正常。
可心里还是很受伤。
他的世界很小,只有B市和温涵。
而温涵所抛弃的一切里,包括B市,也包括他。
“温涵会来吗?”顾以周不知道自己问出这句的时候是什么语气。
安亦喝着可乐看了他一会儿,还是那两个字,“当然。”
顾以周没再说什么,俩人就这样安静地站着。
在他俩等温涵的这段时间里,不时有女生过来问安亦要电话。
安亦咬着吸管说:“我没有电话。”
女生们带着被拒绝后尴尬又羞赧的表情离开了。
顾以周很想说其实你们不用尴尬的,他也不是真的拒绝你们,他是真的没有电话。
第一个女生来问安亦要电话的时候顾以周还没什么想法。
没过一会儿又有一个女生来的时候顾以周就有点不爽了,怎么全是来问这家伙要电话的呢?!
自己也很不赖也很玉树临风啊!
顾以周忍不住侧目打量了一下安亦,更不服了。
艹了!就!很娘炮啊!这里的女生都喜欢这种脸比手还小,扎半个丸子头的红发娘娘腔吗?!
于是他马上又想到不久前秦扬说的“你不是温涵喜欢的类型”和“我看她跟安亦挺要好的”,顿时觉得安亦这小子越发不顺眼了。
就在他越想越气的时候,又有人来问安亦要电话,被拒绝后竟又转脸对他道:“同学请问可以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吗?我们社团......”
没等她说完,顾以周横眉冷对地凶道:“你到底要谁的联系方式?”
女生被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小声道:“你的......或他的......都可以。”
“只能选一个!”顾以周抱着胳膊凶神恶煞,“你怎么谁的都想要啊?”
“神经病喔......”女生被他气的涨红了脸,转身气呼呼地走了。
“喂喂......”连报刊亭的大爷都看不下去了,“男孩子不可以这样跟女生讲话喔。”
“他呷醋啦。”安亦凑到大爷耳边小声蛐蛐,但顾以周还是听见了。
“呷咩醋?他认识那个女生喔?”大爷疑惑地小声道。
“不是啦,呷我的醋”安亦摇着头,一脸胸有成竹。
原本顾以周听到安亦这样造谣是一定会计较的,可眼下他却没空理会,因为他看到温涵了。
温涵从G大的门口走了出来,肩上挎着包,手里抱着书,头发简单的束在脑后,额前的碎发随步履带起的轻风微动,不施粉黛的样子让顾以周恍惚回到了小时候,他在学校门口等温涵出来,温涵看到他后会很好看的微笑,然后他们会一起去吃刨冰,接着一起回家。
多奇怪啊,明明G大门口那么多人,可他从小就有一眼在人群中找到温涵的本事。
他看到,温涵先是扬起了一个和记忆中一样的浅笑,纤细的手腕刚刚扬起,又和笑意一起凝固在了半空中。
显然,她没想到安亦是带着顾以周一起来的。而此刻顾以周就站在这儿,站在人流如织的街对面,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也面无表情地看着顾以周。
她看到顾以周忽然低下头去笑了,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又好像是红着眼眶,笑得很讽刺。
9. 第八章
是的,顾以周心中忽然很荒凉。多奇怪啊,他日思夜想,横跨大半个地图几千公里一心想来见的人就在眼前,他们青梅竹马、形影不离地共享了此前了的大半个人生,可这一刻他们却又好像不知原因的恨着对方。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看着温涵穿过马路来到他面前,视线扫向他打着石膏的右手,不温不热地问:“又打架了?”
“在你眼里我就是只会跟人打架的小孩儿么?”
温涵没接他的话,有些不满地对安亦道,“以后不要带他来找我。”
安亦嬉笑着耸肩,咬着吸管一副没事人的模样。
“为什么?”说这话的是顾以周。
温涵没有理他,转身向街的另一端走去。
“温涵!”顾以周不依不饶地追了上去。
“我不会再回B市了,你回去吧。”温涵大步流星地向前走着,好像只要她走得够快就能逃离形影不离的时光。
顾以周不说话,还是亦步亦趋地紧紧跟着她。
跟了一会儿,温涵受不了的停了下来,崩溃地冲他吼道,“顾明安你到底想干嘛?!”
顾以周也停了下来,两人都眼眶通红地看着对方。
“我他妈的什么都不想干!!”顾以周也吼了起来,他胸口起伏着,鼻子发酸,那些挤压在身体里的情绪和眼泪全面爆发,不留一丝余地,“我很想你!我他妈的很想你我想见你不行吗?!!”
温涵如同静止了一般一动不动,她逃离的步伐不得不停了下来,因为顾以周在哭。
顾以周是个很少哭的孩子,可从小到大,只要他哭,她一定迈不了步。
在她面前,他好像变成了一只回不了家的小狗。
顾以周转过脸去狠狠擦了擦眼泪,回过头来克制着颤抖的嗓子尽量平静道,“如果你真的不想回B市,那我留在这里,行不行?”
这家伙悲伤的时候总是努力板着一张脸,好像只要板着脸把话说得理直气壮,别人就不会看穿他的可怜一样。
温涵闭了闭眼,用力抓着头发迫使自己冷静,“不行,你回去吧,别再来了。”
“为什么?”顾以周像个不明白大人为什么一定要出差的孩子般刨根问底。
“你为什么一定要来找我?”
“因为......”顾以周愣了一下,随后有些急切地上前一步,像个极力想在老师面前答出最优解的学生,“因为我很想你啊!我们一直在一起,从小到大几乎我所有记忆里都有你,虽然你可能只把我当成弟弟,但我其实一直喜欢——”
“没错!”温涵突然厉声打断了他,目光灼灼,一步一步向他逼近着,“就是因为咱们一直在一起!从小一起长大共享着此前大半个人生所有的回忆!”
沉重的眼泪大滴大滴地从她眼中掉落,“可能对你来说那些回忆都是幸福的,但对我来说不是!我离开B市就是为了忘记那些!可我一看到你就会想起B市想起他想起所有那些令我恶心的东西!!”
顾以周愣住了,彻彻底底地愣住了。
“我也不需要你喜欢我,我他妈的不需要任何一个男的喜欢我。”温涵恶狠狠道,“你喜欢我?你想要我做什么?或者说你想对我做什么?上床吗?和你眉来眼去地讲甜言蜜语吗?”
顾以周震惊地看着她,“我没......我只是想待在你身边呀!”
“算了吧顾明安!”温涵忽然笑了起来,声音嘶哑,眼眶通红,“温如海以前也说过他爱我妈,他爱我!然后呢?然后呢!!”温涵用力推着他,“他以前也会把我举到脖子上骑大马,也会陪我过生日把我塞到大衣里去看烟花!可他妈的然后呢!他现在还不是更爱那些年轻漂亮的表子和那些表子们生的儿子!!!”
顾以周怔怔地看着她,在她声嘶力竭的控诉中,他说不出一句话。
“你滚吧。”大声发泄过后温涵方又恢复了平静,轻声说着没有温度的话,“你如果真的为我着想,就别再出现在我眼前,我会切断和以前有关的一切重新活一遍,你不用再想我,因为我不会再做以前的温涵。”
说完后她深深地看了顾以周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这回是真的走了。
顾以周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地,像一根生锈的钉子,没有再次跟上去。
这是......这些是他没想过的,如果他本身对温涵来说就象征着痛苦之源,他还有什么理由待在她身边?
时光流逝,行人叠迹比肩,过了不知多久,顾以周无知无觉地转身,朝温涵离开的反方向走去。
他没想过见到他对温涵来说是一件那么难受的事。
可这一刻他仿佛失去了一直追随的焦点,镜头中一直自动跟随的目标消失了,世界寂静无声,变成了一片黑白噪点。
“被抛弃啦?”耳边忽然响起了一个轻佻声音。
转过头,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走回到当时跟安亦一起等温涵的报刊亭。安亦靠在满是杂志和画报的窗口边,幸灾乐祸地看着他。
“哇!哭得好惨!”安亦双手插在兜里蹦蹦跳跳地来到他面前,毫无同情心地凑到他脸前左看右看,像是从来没见过人哭似得。
“滚开。”顾以周有气无力地冷声道,连伸手推开他的动作也没有什么力气。
“你还没请我吃饭诶。”安亦无赖似得粘在他眼前,像是完全看不出来他脸色已经冷到能结出冰碴子来。
“我为什么要请你吃饭?”顾以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因为这个时间来不及回学校吃晚饭啊。”安亦说得理所当然。
顾以周掏出钱包整个塞到他怀里,完全懒得理解他的疯言疯语是否有逻辑。安亦没有伸手去接,他也没有在意,于是钱包掉在了地上。
顾以周继续行尸走肉地向前走着。这回安亦没有跟上来,远远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G市不算很大,在靠近城市边缘的位置有一片繁华的商业街,离商业街不远的地方,是一大片长期无人管理的老旧危房,黑黢黢的断瓦残垣中间,孤零零的矗立着一座已建成却从未投入使用的高层大楼,像极了荒坟上的一块碑。
当地人管这一片叫鬼楼,讲究一些的入夜后都不会靠近这里。
其实在十多年前这里是一片华侨村,当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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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市来了一个有头有脸的开发商,打算将这一片整个买下来,建成商业金融一条街。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只起了一栋写字楼就没有再推进下去,于是整片地都荒废在了这里。
村里的二层洋楼本就是半个世纪前的建筑,房主大多早就侨居海外失去了联系,尽管前些年相关单位为了不影响市容市貌组织粉刷了一次外墙,但一扇又一扇早已没有遮挡的窗棂依旧空空荡荡,像一双又一双毫无生气的黑洞洞的眼睛。
据说这座被废墟环绕的大楼虽然未投入使用,但依然是有人在管理的。附近的人偶尔从此路过,曾见到大楼里有窗户在晚上亮起光。
有人说大概是电路出错,也有人说,是有怨灵困在里面。
鬼魂是否喜欢开灯没人知道,但安亦是不喜欢开着灯的。偌大漆黑的空间,因为缺少家具而显得更加冰凉空旷,讲话的时候甚至可以听到回响。
硕大的落地窗边,唯一的家具是一个皮质沙发。站在窗边几乎可以俯视半个G市的夜景,哪里有光,哪里漆黑,哪里人声鼎沸,哪里无人问津,全都尽收眼底。
从这里可以看到很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比如灯红酒绿的街道背面是大片废墟,某座冠冕堂皇的小区不远处有个火葬场。城市亮着灯的街道如同大树的枝干繁茂地蔓延,唯独在这里干枯了下去。
沙发的背景墙上有一个镶进墙壁的巨大展示柜,柜子里摆着十几台私人定制的汽车模型,每个模型都由上千片零件手工组成。
顾以周的钱包被随手扔在地上,安亦一手把玩着精致的赛车模型,一手举着顾以周的身份证,肩头夹着手机,躺在一片漆黑里跟某个人通着电话。
他是有手机的,里面只存着一个号码。
“哥,我今天见到一个哭得很惨人。”他笑着,声音轻快,“他样子超奇怪。”
在G市是很少见到月亮的,月亮通常被遮挡在云后,而城市的灯光混合后渗入云层,又被云层反映到漆黑的房间里,尽管稀薄,却比黑暗本身亮得多。
他举起手来欣赏着顾以周身份证上的证件照,又看看另一只手里的模型,即便光线很暗,模型冰凉锋利的边缘也能反射出光来。
“我看不懂他的表情。”安亦淡淡道,像是一个人自言自语。
电话那边的男声低沉,不知说了些什么,安亦笑出了声。
“今年你会来陪我过生日么?”
如果屋里真的有鬼魂,大概能听到电话那边隐约泄露出男人如机器般低沉冰凉的声音,“不会。”
“哦。”安亦看着顾以周身份证上家庭住址那一栏,“那你会送我新的模型么?”
“你要乖。”
“当然。”安亦又将赛车模型举到眼前,在晦暗的光线中找到了一个浅浅的划痕,应该是拼模型的人无意中弄上去的。
他用指尖轻抚着那道划痕,像是牵着爱人的手,“我有十二台模型了,什么时候回B市呢?”
电话早已经被挂断了。
可他并未在意,继续兴致勃勃地端详着手里精致的模型。
他知道男人会说什么。
“你要等。”
10.第九章
那次见过温涵后,至少有三天,顾以周几乎没有任何记忆,因为他不是醉着,就是睡着。
他没有去学校,也没有请假,他不记得老爸是否打来过电话,也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好好说话。
喝醉后的世界是模糊的,知觉是麻痹的,摇摇晃晃地走在路上,灯光晃眼,天旋地转。
迎面撞上某个同样醉酒之人的肩,就免不了一场恶战。
对方骂骂咧咧地挥拳砸向他的脸,他没有躲。对方一连打了三下,见他毫无还手之力,满意地松开他的衣领打算离开。他却在这时忽然反扑了过去,打着石膏的右手毫不留情地砸在对方眼眶上。
于是对方再次气急败坏地反扑回来,比之前更用力地加倍打了回来。嘴里满是血腥,顾以周得逞似得笑了起来。
“神经病!”男人被激得手脚并用,“打死你个神经病!”
就在他被压着打时,不远处的巷子里隐约走出了一伙人,那些人本是没在意这边的战况的,说说笑笑地往前走着,毕竟这一片儿醉鬼互殴的事儿每周都要上演个三四回。
可其中一个走出一截儿后又折返了回来,盯着满地打滚的两人不确定道:“喂安亦,那儿躺着的是不是你同学?”
人影晃动,脚步声凌乱,揪着他领子的醉鬼被拉开,头顶的路灯直晃晃地照进眼睛,刺得他闭上了眼。
“小安?顾明安......”
一定是做梦了,他心想。
毕竟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叫他顾明安。
顾以周再次醒来是在一个十分昏暗的地方,周围“横尸遍野”,有的抱着酒瓶子睡在楼下的沙发上,有的趴在吧台,有的干脆躺在地上。桌椅七零八落,几乎看不出原本都摆放在什么位置。
被油漆泼得乱七八糟的水泥墙,天花板上裸露在外的金属管道。撩眼的射灯不再转动,投下凝固的红色灯光,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危险、颓败、又妖冶的气氛里。
他认得这里,除了秦扬口中的“切尔诺贝利”,不会再有第二个地方是这种诡异的战损风格。
顾以周坐起身看了看自己所躺的地方,是酒吧角落安着金属栏杆的架空跃层,空间不大,只能放下一个双人床垫,透过跃层的金属栏杆,可以一眼看到楼下“横尸遍野”的景象。
身下是一张柔软的床垫和质地厚重、花纹繁复的手工毛毯。安亦躺在他旁边,微微蜷缩着,尖瘦的下巴埋在毛毯里,安静得像个婴儿。看到安亦的时候顾以周不禁有些愣神,怎么会跟这家伙躺在一块儿?
他们脚正对着通往跃层的金属楼梯,顾以周茫然地挪到床脚,才看到楼梯下面站着一个人。
粉色假发,黑色的紧身抹胸和皮裤,温涵靠在楼梯的栏杆上,指尖的香烟几乎燃尽,大概是在发呆,被掉落的烟灰烫了手背才回过神来。
扔了手里燃尽的烟,抬起头来,看到跃层上默默看着她的顾以周,温涵顿了一下。
“醒了?”她低头看了看手表,淡道,“你该去上课了。”
顾以周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缓步迈下楼梯,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像是没听到她说什么。
“来找我吧。”身后传来温涵略显疲惫的声音,“想见我的时候来找我吧,可以去我学校,但不要来这里。”
顾以周停住了,却没有转过身来。
过了很久,他问:“为什么?”
温涵深吸了一口气,“不为什么......”
“不是说看到我就很痛苦吗?”顾以周语气冷淡地打断了她,“不是说要切断从前的一切重新活一遍,做完全不一样的温涵。那现在为什么又要委屈自己?”
温涵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顾以周继续往门口走去,“我喝多了,不知道怎么会走到这里,你不用在意。”
在他推开门之前,温涵大步追来有些粗暴地扯住了他的衣襟,迫使他转过身来,接着不由分说地往他手里塞了一张纸条,道:“这是我的新号码,每周六上午我会在G大附近做家教,你在G大对面的商场等我,下课后咱们一起去吃饭。”温涵抬起头,看着他无神的眼睛,伸出了三根指头,“三个条件,第一,不许再喝醉酒。第二,不许逃学打架。第三,不管看到我做什么,别过问,别干涉。”
顾以周像是没回过神来,呆呆地看着她。
“如果你都能做到,就待在我身边吧。”
“我能。”顾以周攥着纸条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谁还记得刚才铁骨铮铮的汉子啊。
温涵似乎是笑了,尽管浓重的眼线遮住了她原本的模样,“去上课吧。”她轻声说。
顾以周点头,在眼泪掉下来那刻情不自禁地抱住了她,“谢谢你。”
在二楼的跃层上,安亦不知何时醒了,趴在栏杆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
顾以周晦暗颓废的生活只过了三天便又天晴了,他觉得G市真是来对了!
推开“切尔诺贝利”厚重的铁门,踩着嘎吱嘎吱的铁梯爬上地面,竟有种意气风发的感觉,闷热潮湿的空气清爽了,拥挤蔽塞的握手楼顺眼了,连脏乱破败的十三街都别有一番风情了。
顾以周如获新生地伸了个懒腰,还未彻底舒展,睡眼朦胧的秦扬顶着乱糟的鸡窝头从一旁的公厕里钻了出来。
顾以周吓了一跳,秦扬倒是很淡定,费力地将眼睛撑开一条缝儿,懒洋洋道:“去上学啊?”开口的时候满是酒气。
“啊......”顾以周点头。
“艹了,不知道哪个死人喝多了睡厕所里,害老子尿尿还得来公厕。”秦扬一边拉上裤链,一边不爽地骂骂咧咧了一阵,掏出一根烟叼进嘴里,还问他,“抽么?”
“不抽。”顾以周老实地摇头。
“真他妈不上道儿......”秦扬不满意地收回烟,又问,“不等安亦吗?你俩不正好一所学校?”
顾以周正要开口,秦扬又道:“他昨天还救你一命。”
顾以周愣住了,“什么?”
秦扬乐了一下,“不记得了吧?你丫喝个烂醉在前面那个岔口儿差点让人打死,还好我们出去吃宵夜正好撞见,不然早让运回B市进祖坟了。”
话音刚落,通往地上的铁梯又嘎吱嘎吱地响了起来。顾以周回过头,没成想安亦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在他回头的瞬间,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在他嘴上啵了一口。
少年嘴唇柔软,骨骼立体,唇边有零星的胡茬冒出头来但算不上坚硬,虽然不至于像秦扬似得满身烟酒气还没说话先把人熏出二里地,但就是和女生独有的那种香香甜甜的气息天差地别啊!
就算他妈的嚼着口香糖喷了香水,那也是!雄性的味道!!
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雄性就是不乐意闻到其他雄性的味道,这是千百年的自然法则刻在基因里的。一个雄性一声不吭的突然和你贴面,其攻击性约等于一坨粑粑突然出现在你面前。
“我艹!”顾以周条件反射地一拳打在了安亦肚子上,“你他妈有病吧!!”
安亦被他打地差点儿又顺着梯子滚下去,好在身手敏捷地及时扶住了栏杆。
“怎么亲个嘴反应这么大?”安亦笑嘻嘻地直起腰来,一点儿没生气的样子。
顾以周瞪大了眼,怒得眉毛都快烧起来了。故意的,丫绝对是故意的!
顾以周揪住了安亦的领子,秦扬不紧不慢地握住他的胳膊,“哎别别,不至于......”
“操了怎么不至于!”顾以周暴跳如雷,“你他妈让男人亲一口试试!!”
“......”秦扬眉毛抖了一下,神色忽然变得很复杂,但还是道,“亲就亲了能少块肉怎么着?他逮谁都亲,你就当他是条狗。”
这边安亦还在不知死活地疯狂叫嚣,顺着顾以周揪他领子的力道“唰”地凑到了顾以周脸前,鼻尖对着鼻尖,暧昧地笑说:“你没亲过嘴啊?太菜了吧——”
“啧,你干嘛总逗他......”秦扬无奈了都。
顾以周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彻底堕入深渊,安亦如愿获得了一顿痛扁。
秦扬抱着顾以周的腰将人拉开,“心理学家说了,喜欢肢体接触可能是缺爱的表现,这小子爹不疼娘不爱活似可怜的小白菜你理解理解......”
顾以周充耳不闻,拖着秦扬再次冲了上去。
“哎哎行了!”秦扬从后方绕行至前线,再次拽着胳膊将他俩分开,“你不知道这小子是个货真价实的抖m吗?你看我们都不愿意揍他,手疼不说,还把他给打爽了。再说了他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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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疼,费这劲干嘛......”
理智渐渐回笼,顾以周琢磨着秦扬的话僵硬地转过头来,“什么叫他不知道疼?”
“字面儿意思,跟你说了这小子是疯子中的疯子,丫天生没有痛觉!”秦扬说完又无比嫌弃地看了眼满脸鼻血的安亦,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你也是,回头让K成重伤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赶紧滚去上学,大清早吵吵嚷嚷的真特么烦。”
秦扬在他俩屁股上各踢了一脚,转头回去补觉了。
顾以周神色复杂地看着安亦,有些发怔。这货被揍成猪头还在没皮没脸地呲着大牙傻乐,是因为丫没有痛觉?
这他妈算病还是天赋?
顾以周刚被挑起的满心怒火像是陡然被人泼了半杯凉水,没灭下去,却也旺不起来了。咬着牙根儿看了半天,最终捏着眉心扭头走了。
走出巷子顾以周向右拐去,听到安亦在身后远远地喊:“哎,不是那边——”
顾以周没理,操了,条条大路通罗马,他就是绕G市一圈儿也不会跟这个不知道疼的疯子一起上学。
于是很快,他就走进死胡同了......
看着面前拉着铁丝挂满各色内衣裤的的高墙,顾以周觉得自己心里那点儿跳跃的小火苗儿彻底灭了,真的,连烟都没有,一片祥和。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转身沿原路返回。
等他走回最开始的路口,发现安亦居然还在原地等他,见他出来后也没有要嘲笑的意思,一边用手擦着刚才被他打出来的鼻血,一边自然地跟他招手,“这边。”
顾以周傻眼地站在原地,一口气不上不下的吊在胸口。那一刻怎么说呢,一种类似于认栽或无力的感觉席卷了他,让他觉得算了,不挣扎了,他是真的拿眼前这个疯子一点儿办法没有。
产生这种感想后他抬脚向安亦走去,看着安亦满手满脸半干涸的鼻血,平和地问:“......还在流啊?”
“不知道啊,”安亦完全不在意的样子,“可能你刚下手比较重吧。”
顾以周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旁边的小商店。
“过来。”站在小商店门口,顾以周先是打开一瓶矿泉水,将水倒在手心里给安亦洗脸,“把头低下去。”
安亦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乖乖把头低了下去。
商店的老板娘一边吃早饭一边淡定地观摩,“怎么大清早被打成这样喔?”
安亦没搭话,顾以周洗了两把,说:“把头抬起来我看看还流不流。”
安亦听话地抬起头,于是鼻血“哗”地又涌了出来。
“卧槽......”顾以周慌了一下,“低下去低下去。”
安亦又乖乖把头低了下去。
本来顾以周只是有点内疚,内疚的同时又觉得“这也是你自找的”。但看安亦鼻血流成这样,他就只剩内疚了,心说完了,不能真给打坏了吧?坏了也难说,毕竟这小子都不知道喊疼。
就这样洗完了两瓶矿泉水,顾以周觉得流量似乎小了,于是赶紧拆开纸巾,卷成合适的大小塞进了安亦的鼻孔里。
“再抬起头来我看看。”顾以周眉头皱得死紧。
安亦抬起头来,苍白的脸上湿漉漉地往下滴着水。
顾以周观察了一会儿,终于长长呼了一口气,“好了,堵住了。”
“哦。”安亦有些好奇地拿手碰了碰鼻子里的纸团,开朗道,“那走吧!”
“等等。”顾以周却又拧开了一瓶水,“把手伸出来洗洗。”
于是安亦又在顾以周的服务下把那两只血呼啦擦的手洗干净了。
“你也是,嘴欠是病知道么?别满大街逮人就亲,也就我是一男的,换个姑娘人都得报警。”顾以周抱着内疚的心情批评了两句,将剩下的纸巾全抽出来递给安亦擦手。
安亦擦完手又顺便擦了擦脸,抬起头来发现顾以周满脸惶恐地看着他。
“怎么?”安亦问。
“你怎么好像很高兴的样子?”顾以周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心中涌起一阵恶寒,还真他妈是抖m啊!
安亦顺着小商店的玻璃门上的反光看了一眼,连自己也愣了愣。
很高兴吗?原来自己现在是这种表情。
原来高兴是这种表情。
11.第十章
“走吧。”又洗又擦的折腾下来,顾以周都忘了还有付钱这回事儿。
眼看他们要走,老板娘不爽又洪亮的喊道:“喂——!——给钱呐!”
“哦。”顾以周被她的大嗓门吓了一跳,手伸进口袋才发现自己身上的零钱都用光了。
正当有些无措时,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问安亦:“哎,我钱包在你那儿吧。”
安亦点了点头,“对啊。”
顾以周伸手,“给我。”
“我没带。”安亦很贱地冲他挤了下眼睛。
“......”
“派sei(不好意思),先记柳哥账上!”安亦用方言对老板娘道。
“雄厚啦(这样最好)。”老板娘摆了摆手,两人看起来很熟的样子。
顾以周听不懂他们的的对话,问:“你们说什么?”
安亦伸手搭上他的肩膀一起往前走,“不用管,过两天会有人来结账。”
“所以你全身上下一分钱没有,一直是这么生活的?”顾以周将他的胳膊扒拉了下去。
“在这片可以,出了这片不行。”安亦狗皮膏药似得又勾了上去。
两人走到公交站前等公车,公车到了,安亦上车后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张卡刷了一下,顾以周愣住了。
“你有卡上次干嘛让我交钱?”顾以周不爽地向前伸出手,“我没钱,给我也刷一下。”
安亦将卡拍在他手里,顾以周刷完后将卡揣进了自己兜里,“明天拿我钱包来换。”休想再耍他。
“切。”安亦笑了一下,走到后排的座位坐了下来。
顾以周自然地坐在了他旁边,安亦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了看他。顾以周抱着胳膊闭眼补觉,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连喝了几天,现在都感觉还醉着,不一会儿就彻底睡着了。到站的时候安亦起身,顾以周失去平衡“咚”地倒在了座位上,这才发现自己睡着后大概是靠在安亦身上了。
“到了?”顾以周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抱怨道,“你倒是叫我一声。”
“到喽。”安亦一边往后门走去一边道。
“现在叫有个屁用!”顾以周立马跟了上去。
下车后,顾以周发现这就是上次安亦带他逃课去找温涵时的那个车站。
和上次一样,安亦轻车熟路地穿过绿化带,来到那个偏僻的小门前,取下一根栏杆,从栏杆的空挡里钻了进去。
“原来你平时都从这里进出。”顾以周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声,也跟着钻了进去。
安亦将栏杆重新装好,一言不发地往前走。顾以周跟在他身后,也没什么想说的。
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了一阵,到了学生餐厅。现在正好是上学的点儿,可餐厅依旧空无一人,只有安亦一脑袋钻了进去。
正好没吃早饭,顾以周便也跟着走了进去。看到早餐的菜品时顾以周皱起了眉,不满道:“怎么这么少?”
“早晚时段学生少,就没准备太多。”食堂管理员冷冰冰地解释。
“那他那份儿算怎么回事?!”顾以周诧异地看着安亦从窗口接过一份丰富得吓人的食物。
“他每天都来嘛。”管理员继续解释,“你想吃什么?可以现做。”
顾以周愣了一下,不禁有点不爽,“跟他的一样就行。”
“Sorry喔。”管理员冷冰冰道,“他那份是生日特供,你看看menu嘛。”说完又转头对安亦亲切道,“生日快乐,陈同学。”
安亦却好像没听见,拿着餐盘顾自走了。
顾以周眼睛都睁大了,食堂居然还会给学生准备生日餐?谁信啊!还说是混得很差的私生子,明明到处是特权好么!
最后顾以周要了一碗牛肉汤粉,等粉煮好的时间里只能不爽地抱着胳膊坐在对面看着安亦大快朵颐。
“今天你生日?”顾以周问。
“嗯。”安亦没什么其他表情,好像并不觉得生日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顾以周安静了一会儿,虽然觉得有些别扭,但还是干巴巴道:“生日快乐。”
他原本是不想说的,总觉得再这么继续下去就真要跟这家伙变朋友了。可不知为何,看着这家伙一个人默默干饭,又觉得不说点儿什么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一个身世神秘的私生子,身边好像有很多人,又好像总是一个人,读书的地方是学费昂贵的私立高中,睡觉的地方是地下酒吧的跃层,总是在笑,因为感觉不到疼......
怪咖啊,彻头彻尾的怪咖。顾以周看着安亦,不由自主地“啧”了一声。
虽然他从没觉得生日是什么非得庆祝的日子,但仔细想来,他每一年的生日都是有人一起庆祝的。
老爸虽然很忙,跟他相处也不多,但生日那天还是会一起吃饭的。有时候是和老爸两个人,有时候还有温涵和小菁阿姨,有时候也会约一些同学朋友一起热闹,总之,他还真没在生日的时候落单过。所以现在看着安亦,心里总有种怪怪的,说不出的感觉。
可怜?应该算不上,并不是每个人都乐意当回事儿地庆祝生日。
仔细说来,应该是好奇居多。
显然,眼前这个疯子从小到大的生活轨迹都和他完全不同,应该说和大部分的普通人都无相同之处,他忽然很好奇,这个疯子,是在怎么样的环境里长大的?
“你平时都和谁一起过生日?”顾以周情不自禁地问道。
“和家人啊。”安亦理所当然地说。
顾以周愣住了,家人?不是说爹不疼妈不爱,妈还早就死了,活似可怜的小白菜吗?
“你要来吗?”安亦放下刀叉,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上,有些期待地看着他。
“啊......”顾以周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完蛋,连生日都一起过的话,就真的要跟疯子变朋友了吧?对此顾以周总觉得有些毛骨悚然,但内心深处又似乎并未多么抗拒。
“温涵没准也会来哦。”安亦弯起了眼睛,恶魔一般循循善诱。
那双黑得令人透不过气的眼睛,对视的时候仿佛会被吸进深渊里去。
“好啊。”顾以周鬼使神差道,说完后自己都打了个激灵。
安亦笑了,说不清是开心还是得意。
从餐厅离开时,距离上课还有些时间,顾以周挠了挠几天没洗的头发,觉得是不是该在进教室前先把个人卫生给搞了?不然他还真有些不好意思。
安亦好像有读心术一般,径直走到他前面,道:“来这边。”
“嗯?”顾以周茫然地跟上,走到体育馆的淋浴间才发现,安亦竟然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平时都在这儿洗漱?”顾以周诧异地从他手中接过一套一次性的洗漱用品,还是某豪华酒店特供的。
“嗯?偶尔。”
“这些东西又是哪来的?”
“秦扬帮忙顺的。”
“哦。”这再一次刷新了他对秦扬的刻板印象,实在很难想象一个名声在外的纨绔子弟居然愿意帮这种忙。
说话间,安亦已经毫不在意的把自己扒光了,顾以周这才看清安亦满肩满背的图都是些什么玩意儿,不限于皮卡丘、天使兽、奥特曼以及蜡笔小新......
“......这些玩意儿能镇得住什么呀?”顾以周又一次被疯子震撼了。
由于顾以周只有一只手能用,能用的同时还得防着另一只手的石膏别沾水,故而等他洗完的时候安亦已经没影儿了。
“喂——”顾以周喊了一声,空荡荡的浴室只有他一个人的回声。
走啦?他以为这货怎么着也会等他一下,毕竟早上都等了。
但显然,疯子的逻辑不是常人能琢磨清的。顾以周把自己洗干净后才开始嫌弃昨天那身在地上摸爬滚打后脏得不像样的衣服,但也没其他可换的,只好将就穿着。
吹干头发后回到教室,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安亦果然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顾以周没忍住多看了一眼,嗯,这家伙趴在桌子上睡了。也不知道他每天按时按点儿跟个好学生一样勤勤恳恳地跑来学校睡觉是为了什么。
虽然自己也不是好学生,但自己按时上学是因为有老爹管着,虽说私生子也是有家人的,但一个晚上睡在地下酒吧的家伙怎么看都不像是有人管的样子。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除了温涵之外,这个疯子已经占据了他大部分的思考时间。
虽然他已经三天没来学校,但老师见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并没有多意外,还友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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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他:“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顾以周道,心想大概是老爸帮他扯谎了。
第一节课后,顾以周昏昏欲睡,正要起身活动一下,刚一站起身,班里那个气质清冷的女生也站了起来,两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对视了一下。
她叫陈宝蓝,这是除了陈安亦之外他在这个班上记住的为数不多的名字。
那个女生走到安亦身边,说:“晚上跟我一起吃饭吧。”
原本坐在安亦左边位子上的同学在她走来后就起身离开了,于是她顺势拉过那人的椅子,抱着胳膊坐在了安亦旁边。
安亦从桌子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含糊不清地说:“不要,我晚上有约了。”
陈宝蓝沉默了两秒,视线忽然转向顾以周。顾以周愣了一下,刚才安亦分明没说是和谁有约。
“和他吗?”陈宝蓝一转不转地看着顾以周,顾以周也看着她。
安亦侧身撑着脑袋,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陈宝蓝就这样面无表情地和顾以周对视着,顾以周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同时察觉到了一丝不知打哪儿来的敌意。
就在他纳闷的时候,陈宝蓝忽然起身向他走了过来。
她在他身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伸出手,“你好,我叫陈宝蓝。”脸上并无友好的笑意。
顾以周不冷不热地在她手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好。”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这个漂亮的女生没什么好感,可能是因为她有一种很冷的气质,让人本能地想要敬而远之。
很神奇,陈宝蓝走过来后,原本坐在顾以周前面的同学也站起了身,陈宝蓝自然地坐在了那个同学的位置上,侧过身来和他讲话。
“你是家里独子吧?你家的机械公司在这一带没有业务,你怎么会来这边上学?”
顾以周突然有种头顶亮起一盏探照灯,坐在审讯室里被审问的感觉,这是干嘛?
“个人原因。”顾以周冷淡道。
“你会留在G市吗?”
顾以周皱了皱眉,不明白她到底想问什么。
没等他回答,陈宝蓝已经给出了结论,“你总要回家的。”
陈宝蓝说这话时转头看向了安亦,像是在说给安亦听。
“话说你怎么知道我家在这一带没有业务。”顾以周问,连他都不知道老爸的生意做到了哪边。
“她当然知道,来这边做生意就不可能绕开陈家。”说话的是那个叫江望的大块头男生,他站在陈宝蓝身后,像个忠实的保镖。
“陈家?”
江望扬起下巴指了指走廊上悬挂的校史宣传牌,第一行就是“港城私立高中由兴达集团创始人建于......”的字样。
这样一来,顾以周便明白了,打从进了G市起就随处可见“兴达”二字,上到各种地产,下到学校、酒店、医院......
啊等等,陈家?
陈安亦姓什么来着?
“陈......”顾以周在陈安亦和陈宝蓝之间来回扫视,“你和陈安亦不会是......”
“我和他没什么关系,他也从来不叫我姐姐。”陈宝蓝淡淡道。
顾以周愣了一下,那天秦扬的话隐约回荡在耳畔......
——“听说,他是陈家的私生子。”
——“你们那所学校就是陈家的嘛!”
顾以周眼睛瞪得像铜铃,怎么就没什么关系了?!虽然他不叫你姐姐但事实上你们也是同父异母的姐弟吧?!如果没记错的话我转学来的第一天安亦和你的对话是“喂陈宝蓝我不会和你谈恋爱的......”
跟姐姐说什么“喂我不会和你谈恋爱的”是要怎样啊?!虽然本来就不应该谈恋爱但这话说出来才更奇怪吧!!
顾以周很想站起来冲着这对疯子姐弟咆哮,但他忍住了,最终只能干巴巴道:“......哦,原来是大小姐。”虽然他本意没有嘲讽的意思,但这话任谁听来都不能排除他有。
他不确定陈宝蓝有没有介意,因为他看到陈宝蓝似乎勾了勾嘴角,眼神却毫无波澜。这时候他才发现,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的眼睛和安亦很像,并不是指眼型,而是他们的眼神,如出一辙的寂静,如一潭晦暗的死水一般。
12.第十一章
“你和安亦很熟?”陈宝蓝说话的声音很轻。
“看起来你和他更熟......”顾以周梦到哪句讲哪句。
“或许吧,”陈宝蓝很有兴趣地看着他,却又好像透过他看着另一个人,“我从幼儿园开始就和他同班了。”
“哦,那你们姐弟俩应该感情很好吧?虽然你穿金戴银他睡地下酒吧。”信息量太大,顾以周此刻满脑子梦话。
“我一直看着他。”陈宝蓝答非所问。
顾以周:“......”
然后他们就这样长久地对视着,他不知道陈宝蓝在看什么,但他只是单纯的不知道该看哪。
在上课铃响起前,陈宝蓝起身走了。顾以周转头看了看坐在第一排的陈安亦,这家伙居然装的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睡得头也不抬一下。
显然,陈宝蓝才是正室的孩子,难怪安亦在这里好像人人避之不及,看来大家都知道该怎么站队嘛!
就这样又晃过了一天。下午放学后,顾以周正要问安亦晚上去哪里,抬头却看见安亦已经闪出教室了。
“喂!”顾以周叫了一声。
安亦一只脚跨在门外,后仰着探出半个身子来,“嗯?”
“晚上不是要过生日?去哪里?”顾以周皱着眉问。
“十三街。”
“干嘛不等我?”顾以周不高兴地走上前。
“哦,”安亦大概是并没想过要等他,“我现在去餐厅,你也去吗?”
顾以周满脑袋问号,“不是说去十三街吗?”
“对啊,但我现在要去吃饭。”安亦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
“晚上过生日你还要先在学校食堂吃饭?”顾以周完全理解不了这家伙的脑回路,“你饿了?”
安亦点头,“你不饿吗?”
“没饿到这个地步。”
“哦,”安亦点头,“那一会儿见。”说着就转身要走。
顾以周不爽至极地揪住了他的后领子,“都说了一起走!!”
于是最终他还是跟安亦一起去了学校餐厅吃晚饭。
灯火通明的餐厅依旧空无一人。好像除了午餐,其他时间只有安亦坚持不懈地来这儿吃饭。
吃饭的时候顾以周一直有种如芒刺背的感觉,因为安亦这家伙总是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忍无可忍,顾以周“啪”地放下筷子,也抬起头来,“是不是有病?一直看我干嘛?”
“嗯......”安亦专注地看着他,嘴里嚼着西蓝花,“觉得很新鲜。”
“什么新鲜?西蓝花吗?”顾以周一头雾水。
“西蓝花也新鲜。”安亦说完,终于把脑袋低了下去,专心吃餐盘里的饭。
那还有什么新鲜?有人陪你吃饭很新鲜?想到这儿的时候顾以周顿了一下,眼前自动脑补出无数次安亦一个人坐在这里吃饭的身影,晴天或者下雨,周围的桌子上有人或者没人,只有他始终一个人。
对啊,如果他没跟来的话,这家伙肯定是一个人坐在这里吃饭吧。
哇这真是......今天还是他生日啊。
顾以周心里不舒服了一下,忽然有些食不下咽。
没办法,他最见不得别人可怜。这是他的病。
顾以周沉默不语,将自己盘子里的牛排分了一块给安亦。
安亦抬起头来,“诶?你不喜欢吃牛肉喔?那点牛排干嘛......”
顾以周气结,怜悯之心灰飞烟灭......
从餐厅出来后,安亦习惯性地往那个偏僻小门的方向走去。
“今天从这边走。”顾以周拉住了他,“我得先回家换身衣服。”
安亦呆呆地看着他,顾以周心里也很别扭,他也不想一直黏着这家伙好吗!
“我身上没钱了,咱俩今天必须共用一张交通卡。”顾以周耐着性子咬牙切齿地解释道,“你明天记得把钱包还我,里面有我的身份证和银行卡。”
“哦,原来是这样。”安亦歪了歪头,嘴角忽然泛起一丝不怀好意的笑,“怎么办?我突然不想把钱包还你了。”
顾以周瞪大了眼,在他发火之前,安亦蹦蹦跳跳地转身,“走吧。”
顾以周住的地方离学校很近,没走一会儿就到了。进小区的时候安亦稀奇地看着自动打开的小区门,发出了“哇——”的感叹。
顾以周嫌弃地看着他,“没见过啊?”
安亦从进了小区就一直好奇地伸着脖子左顾右盼,等顾以周按完门上的密码,丫更是率先钻了进去,不客气地将每个屋子都转了个遍,“你家很不错嘛。”安亦这样评价道。
顾以周无心理会,比起十三街,他家确实好多了。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已经对这个疯子有了一个基本的了解,所以他是不指望安亦在别人家能有什么规矩的。为了避免安亦在他家四处乱翻,顾以周动作十分迅速地换好了衣服,但就算是这样,他出来的时候安亦也已经自己从冰箱翻出冰激凌站在柜子前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走吧。”顾以周道。
安亦咬着冰激凌自带的小木勺,盯着柜上摆着的相框一动不动。
那是他小时候和温涵在公园里玩时温涵妈妈给他俩拍的合照。顾以周“啪”地将相框面朝下扣住,不爽道:“别特么瞎看。”
“你家在盛大广场附近?”安亦却冷不丁道。
顾以周有些惊讶,安亦居然一眼就认出了那是盛大广场附近的公园。
“你以前也住那边?”顾以周不禁问道。
“你见过我吗?”安亦答非所问地抬起头来看着他。
“见过也不可能记得好不好,盛大广场都拆了多少年了......”他的语速渐渐慢了下去,带着些许不解和迟疑,因为他看到安亦的表情忽然僵住了,他还是第一次在这家伙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盛大广场拆了?”这家伙居然有些恍惚地样子,“什么时候拆的?”
顾以周奇怪地看着他,“很早就拆了好吧?都快10年了。”
太阳已经将要完全落山,房间里的光线越来越暗,连带着安亦的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模糊不清。
而顾以周只想赶快去找温涵,“赶紧走吧,太阳都落山了。”说罢不由分说地拉着安亦出门了。
安亦大概是安静了一阵子,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两人坐上去往十三街的公交车,安亦甚至哼起了奇怪的歌。
晚上的切尔诺贝利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异样的香,一进门耳膜就完全被聒噪的音乐和喧嚣声覆盖。
温涵果然在这里,一进门顾以周就看到了她,和秦扬等一伙人坐在店里最大的卡座中央。温涵今天戴的是一顶黑色的长款直发,涂着黑色的口红,和黑色的指甲,亲密地倚靠着一个陌生男人。
看到顾以周的时候她显然愣了一下,接着拿开男人搭在自己肩上的胳膊,起身向他走来。
“不是跟你说了不要来这里,周六的时候去学校找我。”温涵本就个子不低,踩着鞋跟很高的黑色筒靴,几乎可以和他平视。
顾以周拿出有力的借口,“我是来给安亦过生日的。”
“安亦生日?”温涵挑了挑眉,显然不知道今天是安亦生日。
转头看去,安亦已经加入了闹哄哄的人群,此时正放松地窝在卡座的沙发里,脚踩着沙发坐垫,竖起膝盖将腿蜷在胸前,自然地像是坐在自家客厅里一样。
秦扬勾着他的脖子和他说了些什么,两人突然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顾以周这才注意到,他们面前的桌子上没有蛋糕,没有菜肴,只有各种各样的香烟和酒。
“不是啊,那家伙跟我说......”顾以周略带急切地想要解释,却被温涵制止了。
“既然来了,记住你答应我的,不喝醉,不打架,不管你看见我在做什么,别干涉我。”温涵冷冷地点着他。
顾以周无奈地点了点头。
温涵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到了卡座。
顾以周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很想把安亦抓来揍一顿,这个说谎不打草稿的骗子!
顾以周面色不善地走到安亦身前,冷声道:“你不是说过生日吗?”
“对啊。”安亦挤开秦扬,笑嘻嘻地将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生日?今天你生日?”秦扬丝毫没有计较安亦把他挤开的事儿,大着嗓门探过头来,眼尾一片绯红,显然已经喝了不少。
“对呀!”安亦说。
“来来来!”秦扬突然兴奋地举着酒瓶站了起来,对所有人大声道,“今天——!是我好弟弟安亦的生日!让咱们一起祝他!生日快乐——!”
于是四周霎时响起了此消彼长的鬼哭狼嚎,“生日快乐——!!”这伙人还真是一呼百应。
秦扬像个控场技能娴熟的老牌驯兽师,举手做了个“收”的手势,满屋嚎叫的野兽就这么安静了下来,“今天所有消费,都记在我账上,干杯——!”秦扬再次举起酒瓶。
“干杯——!!!”又是一阵惊心动魄的鬼哭狼嚎,接着默契的振臂高呼着,“秦少!秦少!秦少!”
顾以周捂着耳朵转头,看到安亦一一接过身边人递来的酒,笑着灌进了嘴里。
那边又“叮叮当当”传来一阵空酒瓶落地的声音,顾以周再次转头,看到秦扬居然摇摇晃晃地站到了卡座中间的桌子上,疯疯癫癫地掏出手机要跟大家拍合照:“看镜头,都看镜头——”他扯着嗓子嘶吼。
于是所有人都“哗——”地将脑袋挤在了一起。
顾以周反应不及,只觉得脖子一紧,便被安亦用胳膊勾了过去,和大家一起脑袋挤着脑袋。
那边秦扬还在人来疯似得扯着嗓子嚎叫,“祝我的好弟弟安亦,十......”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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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拖长声音喊了一半,又猛地停下,转过脸来大声问安亦,“你今年十几?!”
“不知道!”安亦大声回答。
“好那就十八!!”秦扬迅速作出了决定。
“祝我的好弟弟安亦!十八岁生日快乐——!”秦扬再次转过头去,冲着手机镜头大声道。
身边脑袋挤在一起的人们不管认识不认识,全都一起兴奋地喊了起来,此起彼伏,连绵不断,声嘶力竭。
顾以周只觉得自己脑袋要炸了。
可余光看去,不远处,温涵搂着那个陌生男人的脖子,居然也大喊着笑得十分开心,显然彻底融入了这种疯狂的气氛。
可能这些人只是表达感情的方式比较特殊?顾以周尽量开导自己。说不定过段时间自己也会融入到这样的气氛里去。
然而事实上,这就是整场生日会上这群疯子们唯一其乐融融的时刻了。
秦扬拍完合照后不久就和人打了起来,旁边有两个人试图拉架,途中被乱拳误伤,于是立刻也加入了战斗,先是一个人言语粗俗地问候了对方的祖宗,接着又有人吵吵嚷嚷地站起来往另一个的脑袋上砸了酒瓶,那声震耳欲聋的“生日快乐”才过去没多久,这群醉鬼们就纠缠着打成一团了。
酒瓶碎了一地,桌子翻了几张,拳头与棍棒一色,椅子和灭火器齐飞,很快就有人见了红。
又过一会儿,救护车来了,“呜哇呜哇”地在外面响着警报很是热闹,像是在给这一幕荒诞的闹剧伴奏一样。
顾以周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有人大哭,有人大笑,有人被抬上车,有人两耳不闻窗外事,继续叼着烟喝酒打牌。
而安亦抱着膝盖窝在沙发里,一脸满足地看着这一片狼藉的诡异世界,并撞了撞他的肩膀,转过头来附在他耳边嘻笑道:“你看大家,感情多好啊。”
那一刻,顾以周明白了,这里就是个疯子集中营。而安亦把这群人称为“家人”。
好一个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就在顾以周纠结于该不该继续在这里待下去的时候,他看到温涵和那个陌生男人突然一块儿站了起来,两人说说笑笑地走到吧台,男人一掀帘子,走进了吧台后面的储物间,不一会儿,另一个男人从储物间里走了出来。
是那个长相凶悍,只有一只手的男人。他眼睁睁看着温涵挽上男人的胳膊,两人一起离开了这里。
顾以周立马站了起来,本能地想跟上去,可刚走到门口,耳边突然回响起温涵那句:“......不管你看见我在做什么,别干涉我。”于是脚下就犹豫了。
“喂。”身后有人喊了他一声。
顾以周回过头,吧台后面站着刚才在卡座里和温涵有说有笑的男人,男人打着领结,俨然一身调酒师的装扮,略带调侃地将一杯调制好的饮料推到他面前,说:“渡鸦请的,她说让你喝完这个就回家。”
顾以周冷冷地和他对视了一会儿,走上前拿起杯子凶狠地一饮而尽。
艹了,一滴酒精都没有,居然是AD钙奶兑可乐!
男人一边擦着杯子一边讽刺地说:“学生嘛,喝这个就够了。”
从切尔诺贝利的喧嚣中走出来,厚重的铸铁大门隔绝了一切。
爬上台阶,顾以周郁闷地站了一会儿,打算离开。
“你要走啦?”有人轻声说。
顾以周回头,看到安亦趴在二楼的露台上,一盏温暖的黄色吊灯打在他们之间的空地上。
顾以周没精打采地“嗯”了一声,忽然想起自己的钱包还在安亦那里,仰头道:“把钱包给我。”
“不在我身上。”安亦笑嘻嘻道。
顾以周不耐烦地看着他。
“真的,我没把它带出来。”
顾以周早就猜到这货会这样,故而从口袋里摸出安亦的交通卡扬了扬,“什么时候把我钱包带来,什么时候还你。”
“哈哈哈......”他听到安亦笑了起来。
“你们过生日的时候都做什么?”安亦突然问道。
顾以周想了想,道:“也不做什么,和家人朋友们坐在一起吃蛋糕,还有长寿面之类的。”
他们居然就这样隔着一层楼的距离一上一下的聊起了天。
“哦。”安亦似乎是有些醉了,慵懒地趴在露台上有些认真地看着他道,“那你请我吃蛋糕和长寿面吧。”
“凭什么?”顾以周挑眉。
“我生日还没过完。”安亦没什么语气地淡淡道。
不知为何,顾以周忽然觉得说不出话来,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站在学校楼顶摇摇欲坠的人。
过了很久顾以周才回过神来,不爽道:“没钱拿什么买,谁让你不把我钱包带出来——”
说话间“吧嗒”一声,什么东西掉在了他脚边。
顾以周低头定睛一看,正是他的钱包。
13.第十二章
“走吧!”安亦蹦蹦跳跳地从二楼走了下来。
顾以周无奈的捡起钱包,“艹,就知道你嘴里没实话......”
幸好时间还不算晚,街上还有蛋糕店开着。
“想吃哪种?”顾以周倚在旁边,让安亦自己选。
安亦凑到摆放蛋糕的玻璃柜前好奇地看了一圈,问:“你们一般都吃哪种?”
“看你喜欢啊。”顾以周说,“我和温涵都喜欢有草莓的。”
“哦。”安亦思索了一会儿,隔着玻璃指了指那个铺满草莓的蛋糕,“那要这个”
“这款是冰激凌蛋糕喔,如果短时间内不吃请放入冰箱保存。”店员介绍道。
安亦转过头来满是期待地看着顾以周,顾以周问他:“喜欢冰激凌吗?”
“非常。”安亦点头。
“就要这个。”顾以周对店员说。
很显然,安亦是没过过生日的,但这种离谱的事儿放在安亦身上他却完全不觉得有什么,所谓债多不压身,这家伙不合理的地方何止一两个。
等店员给蛋糕打包的时候,安亦继续趴在柜台上看其他蛋糕,顾以周有些好笑地看着他,半是玩笑半是嫌弃道:“你怎么跟刚进城似得?”
安亦像个好奇的孩子一样神情专注,似乎根本没听到他说什么。
拎着蛋糕走出门,安亦问他:“接下来去哪里?”
“找家面馆呀,生日不得吃顿长寿面吗?”顾以周一边用手机搜索着G市的面馆,一边自然而然道。
顾以周是个但凡决定要做什么就全情投入的家伙,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居然已经完全接受了要给这个认识没两天的疯子过生日这件事儿,甚至产生了一种要把这个生日过好的责任感。
很快,他就查到了一家颇具口碑的饭店,这家饭店最出名的是特色拔蚌汤面。
G市很热,虽然蛋糕店给配了冰袋,但打车过去的路上顾以周还是很担心蛋糕化了。好在车上冷气很大,到店时蛋糕还是好好的。
凭借顾以周的经验,在没有预约的情况下,晚上九点半之后厨师就会下班。他们到达饭店门口的时候时间已经指向九点半,故而他几乎是拉着安亦冲进去的。好在服务员接待了他们,饭店的厨师还没走。
尽管他们下午已经在学校餐厅吃过饭了,但毕竟是过生日,顾以周还是点了几道菜和两碗招牌汤面。可惜的是他们来得太晚,拔蚌汤面的食材已经售罄了。
“还可以做什么面?”顾以周焦虑地用指头敲着桌子。
“还可以做阳春面。”服务员建议道。
“啊——”顾以周泄气地仰头大喊一声,“我们大老远跑来不是为了吃挂面的啊!”惋惜地仿佛他才是过生日的那个。
“阳春面不好吗?”安亦一脸天真地看着他,说话间已经自己把蛋糕拆了出来,举起叉子准备动口了。
顾以周毫不留情地夺走了他的叉子,“啧,你急什么?生日蛋糕不是这么吃的。”说罢又道,“你没吃过阳春面吗?”
安亦摇头。
顾以周无奈了,只好道:“那就阳春面吧,一碗就行。”
“你不吃吗?”安亦乖巧地捧着脸。
“寿星吃就行了。”顾以周有些意兴阑珊。本来就不饿,更何况他对酱油汤挂面属实没什么兴趣。
“什么是寿星?”安亦频频发问,像个刚入侵地球的外星人。
“就是你,谁过生日,谁就是今天的寿星。”顾以周耐心得像是刚上岗的幼儿园教师,一边说话一边往蛋糕上插蜡烛,“蜡烛肯定不够十八根,意思意思得了。”
“生日蛋糕上必须插够十八根蜡烛吗?”安亦又问。
“几岁就插几根。”顾以周再次耐心的解释。
“八十岁就要插八十根?”疯子的逻辑突然严丝合缝。
顾以周:“......”他都怀疑这小子是不是故意耍自己了。
顾以周不抽烟,招手跟服务员要了个打火机将蜡烛一一点上,道:“好了,许愿吧,像这样。”说罢双手合十闭上眼,给安亦示范了一下,“心里想就行,不用说出来。”
“想了什么就会实现吗?”安亦再次好奇地看着他。
“......”顾以周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但看着那双难得闪闪发亮的眼睛,又实在说不出“这就是个形式”等残酷的话来,只好折中道,“没准儿呢。”
于是安亦一脸认真地合上手掌,闭上了眼睛。
然而这一闭似乎就不打算睁开了,眼看着蜡烛都快化完了,顾以周忍不住催道:“哎哎你这是许了几个啊?一次就能许一个,太贪心可不行。”
安亦这才意犹未尽地把眼睛睁开了,顾以周赶紧道:“快吹吧,再不吹烧没了都。”
终于,安亦将蜡烛吹灭了,一脸满足的样子。
顾以周将熄灭的蜡烛拔下来,拿出蛋糕里附赠的蛋糕刀将蛋糕切出一块,盛在盘子里递到安亦面前,用一种德高望重的语气慢悠悠道:“生日蛋糕呢,是这样分着吃滴——”
“哦。”安亦懵懂地点了点头,“和谁分?”
“和陪你一起过生日的人啊。”顾以周边说,边给自己也盛了一块。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的安静坐着,吃着各自的蛋糕,想着各自的心事。
安亦有没有心事他不知道,反正他满腹心事。可能他之所以这么认真地给安亦准备生日,也是因为打从心底里不想自己一个人待着。
温涵和那个男人一起离开的画面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忍不住去想他们去了哪里?都做些什么?
而他偏偏又答应过温涵“不干涉、不过问”,以至于他好奇的要死在意的要命,也不敢打个电话过去问一句。
顾以周吃完他的那份后就靠在椅背上发呆,心里实在郁闷,于是点了一瓶酒顾自喝了起来。安亦则又切了一块蛋糕,孩子一样大快朵颐。
蛋糕很大,不是他们俩能吃完的。不知不觉中,菜也陆陆续续上齐了。
眼看安亦已经切了三次蛋糕,顾以周忍不住放下酒杯抬起头来,“也不是非得全都吃完。”
安亦愣了一下,错误理解了他的意思,“不能全都吃完吗?”
“不是......”顾以周和那双天真的眼睛对视着,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最终放弃了,无奈道:“吃吧......能吃得下就吃吧。”
于是安亦居然真的把那一整个冰激凌蛋糕都给消灭光了,还吃了阳春面。
顾以周转着酒杯叹为观止地看着他风卷残云,不禁道:“我没记错的话你下午在学校还吃了牛排和煲仔饭。”
“唔,我有吃夜宵的习惯。”安亦吸溜着面条,不在意道。
看着他没心没肺的样子,顾以周忽然有些嫉妒,发自肺腑道:“你丫还真了不起,能吃能睡,一点儿烦恼没有。”
安亦笑着,拿过他的酒杯喝了一口,无厘头地说:“当然了,毕竟我是高塔里的长发公主。”
“除了长发你和公主还有什么共同点么?”顾以周无语地看着他,伸手夺回了自己的酒杯,“别喝了,满嘴胡话了都......”
“你有很多烦恼吗?”安亦问他。
“有啊,很多。”顾以周把玩着酒杯心不在焉道。
“说来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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嘛。”
就算再来一百次,顾以周也不愿相信自己居然会跟眼前这个认识没两天的家伙倾诉心事。但可能是喝了酒郁闷又无处排解的缘故,他居然真的就将这些天所有的不愉快娓娓道来了,从温涵离开,到自己追随温涵而来,还有他和温涵从小一起长大......事无巨细,简直说得停不下来。
而安亦呢,他也不确定安亦是不是真的有在听,这家伙一直在摆弄桌子上的调料瓶,将罐子里的胡椒粒倒在盘子里,用牙签在上面不知道勾画什么大作。
但无所谓,他只是想倾诉一下而已。G市对他来说太陌生了,除了温涵,这里没有任何他认识的人,以至于他现在抓住一个疯子都开始絮絮叨叨个不停。
他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久,拿起杯子喝酒的时候发现杯子已经空了。话音戛然而止,空气蓦的安静下来,他忽然开始觉得别扭了,因为说得太多。这种向不了解的陌生人随意敞开心扉展示软肋的行为,无异于在大街上随便给人一把刀,拉开自己的衣领说:“知道扎哪儿会死了吧?”
尽管幡然醒悟,但却为时已晚。
于是他讪讪住口后诡异地沉默了几秒,接着不爽地踢了踢安亦的椅子,“喂!我都说了这么多,该你说了!”
安亦抬起头来,天真懵懂的黑色眼眸空无一物,“我?我没什么烦恼诶。”
“不管!什么都行,总之该你说了!”顾以周开始蛮不讲理地强买强卖,“说一个你的秘密也行。”想必安亦这个白痴也不会对人设防。
“秘密啊......”安亦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淡淡道,“其实我不叫陈安亦,这个算吗?”
顾以周“切”了一声,心说谁没改过个名儿啊,但还是勉强配合道:“那你叫什么?”
“安亦。”安亦说。
“你逗我呢?”顾以周不满地挑了挑眉。
“我就叫安亦。”
顾以周愣了一下,“什么意思?你不是陈家的私生......”他想停口,但已经来不及,“......子吗?”
安亦笑嘻嘻地看着他,像在分享一个有趣的故事,“我是私生子,但不是陈家的私生子。”
“那你是......”顾以周话没说完,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等等,不姓陈那就是姓安啊,他以前在B市生活过,住在盛大广场附近......
种种线索拼凑在一起,巧妙地指向了一个答案——这家伙是安家的私生子?!
喂喂这就有些尴尬了啊,顾以周不禁攥紧了手指。安家......安家他是认识的呀!
温叔叔当年就是在安家的帮助下在B市站稳了脚,小时候他还跟老爸去安家拜过年!但安家是个很大的家族,光老爷子那一辈就有兄弟好几个,几个大爷下面儿更是子孙繁多,究竟他当年去的是哪一支脉他是丝毫不记得,今后也不打算去问了。因为掌舵人安启顺老爷子卧病多年,几代继承人争家产争得不可开交,频频登上媒体头条。
可想而知,在巨大的财富面前想要靠血缘和回忆来维系亲情是不那么可行了,这帮嫡系的尚争得头破血流,这节骨眼儿上要是再冒出来一个素不相识的私生子,不知道要怎么样呢。看这家伙现在有学上有饭吃,还有人特意替他隐瞒身份,想必也是有人管的,就这么着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会死的喔。”
就在顾以周飞速处理脑内风暴的时候,安亦忽然意味不明地低声说。
“什......什么?”顾以周有些回过神来。
“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很多都死了。”安亦笑看着他,像个得意的魔鬼。
14.第十三章
鸾雀不是G市最豪华的夜总会,但一定是各地老板口口相传最负盛名的歌舞场,鎏金栏杆打造的巨大鸟笼里,眼尾飞扬的姑娘捧着圆盘状的落地话筒低吟浅唱,绣金旗袍包裹着窈窕的身段,每一个眼神都是恰到好处的矜贵慵懒,像是上世纪穿越来的魔都女郎。
柳哥面无表情地坐在台下,像个看破红尘的老僧,亦或满脸严肃的保镖。
“哎呀哎呀,靓云仔,这么久未见,你怎么会想到来找我?”多丽姐浓妆艳抹袅袅而来,所到之处留下一阵香风。
她在他身旁款款坐定,指尖的烟刚送到嘴边,就有火苗在鼻尖亮起。
她掀起眼皮儿冷冷地瞥他一眼,略微倾身将香烟凑了过去。烟丝燃烧时隐秘的“噼啪”声无法被歌声掩盖,丝丝缕缕地落在两人的耳朵里,许多故事都是这样变成灰烬。
“我有事找你帮忙。”他将火机放回口袋,开门见山道。
她的烟混合着茉莉的香味儿,呛人又艳丽,“你这家伙,求人也不知道带一张笑脸来,你当你还是二十年前的靓仔,只要刷刷脸我什么都能答应?”
“你看她怎么样?”柳江云仰头看向台上唱歌的姑娘。
多丽姐便也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冷冷地打量了几眼,“一般般,身段嗓音都说的过去,但我这儿哪里找不出这样的?你心肝?”
柳江云不答,只说:“让她在你这里坐班吧,只坐班,不上钟。”
多丽姐笑了,“哦,那她若自己要上钟,我拦还是不拦?”
柳江云静默地看着她,不知是什么意思。
多丽姐的眼里透出几分讽刺,“看来你不知道,在这里坐班的男孩女孩我从没劝过一个让他们上钟,都是他们自己要求的。每一个来这里的孩子都有自己的小算盘,很多人刚开始来这里就是想唱唱歌、卖卖水,赚个快钱,毕竟这里光坐班的时薪就有二百块,你什么都不用做,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在这里干坐四小时就能拿到八百元,一个月两万块轻松到手。所有人都认为自己能保持清醒不会自甘堕落。可一旦尝到金钱的味道,一天八百的底薪就再也入不了眼。”
是的,在这里来钱太快也太简单了,只要你愿意起身陪客人聊聊天说说话卖几瓶酒,只要多付出这么一点点,你的收入就几何式的增长了。以前省吃俭用才舍得买一件的衣服现在想都不用想就能入手,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包不过攒几周钱就能买的到,你以为自己会知足常乐就此收手?不会,你舍不得,你的眼界会来越高,会发现原来真正的有钱人一个手包就要县城一套房子的钱,一天八百元的底薪只够卖一支口红,一个月两万元不够买一瓶香水。
人的欲望永远不会被满足,这是人的本性,没人能违背本性。随着你越赚越多,你的目标就不再停留在几件化妆品或衣服上,你想买车,想买房,想环游世界,没什么你不敢想的,钱对你来说不再是钱,只是一串没意义的数字,你会开始想要的更多,因为你认为你完全可以赚到这些钱。
接着等你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离最初的想法已经很远很远了,你做的事,也已经超出卖酒很远很远了。
“她不是我心肝,她要上钟,你不用拦。”柳江云道。
多丽姐看着他,细长的烟嘴送到唇边深深吸了一口,摇头,“那你大可不必来求我。”
“那我也该来跟你道歉。”柳江云道。
多丽姐愣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笑了:“我前夫都换了三个,你现在拖着一条断手来为你二十年前拒绝了我跟我道歉?未免太自作多情了些。”
“我在为以后可能发生的事向你道歉。”柳江云一本正经的说, “她可能会给你惹点祸。”
多丽姐呆呆地看着他,接着点头,“OK,我接受你的道歉,并拭目以待。”
......
上午的阳光水泼一样洒在脸上,烤得人眼皮儿滚烫。顾以周伸了个懒腰缓缓睁开眼,昨天安亦幽幽的话语回荡在脑海——“会死的哦。”
他心脏紧缩了一下,随即清醒过来,无语地摇了摇头,心道:自己居然开始把那个疯子的话当真了......被他耍的还少吗?
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日期是周六,时间为上午10点。
“周六?”顾以周猛地坐了起来,跳下床直奔浴室,11点是和温涵约好每周见面的时间!
上午10点50分,他已经站在了G大对面的老麦门前。温涵还没来,他既无聊又兴奋,转身对着老麦锃光瓦亮的大落地窗整理发型,摆弄着摆弄着......就和坐在窗边咬着可乐吸管的安亦对上了眼......
顾以周觉得自己见鬼了,这家伙怎么会在这里?!
安亦应该是早就看到他了,和他对上视线后还挥了挥手。顾以周无语地走进老麦,一路来到安亦桌前,没好气道:“你丫跟着我干嘛?”
安亦懒洋洋地晃着腿,无辜地说:“拜托,我比你先到好不好。”
顾以周正要说些什么,忽然发现安亦身边还坐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儿,此刻正咬着笔帽儿好奇地看着他。
“......这是谁?”顾以周问。
“我学生。”安亦说。
“......说点儿靠谱的行吗?”
安亦没说话,小女孩儿道:“小安老师,他是谁呀?”
顾以周觉得自己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老师?”还真是学生。
“他是我朋友。”安亦回答她的时候眼睛依旧盯着顾以周,嘴角泛着狡黠的笑意。
顾以周这才注意到,两人身前的桌子上除了麦乐鸡块,还放着一本翻开的数学书。
“你教她数学?你数学才考几分啊!”顾以周不可思议地拿起写满了解题步骤的课本,意料之内的一个字都看不懂。其实他并不知道安亦数学都考几分,但他就是觉得安亦这家伙必然和他是一个水准!
“是我找他帮忙的。”
顾以周回头,温涵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穿着干净清爽的棉布衬衫,任谁看了都是一个阳光开朗的大学生。
温涵的视线越过他看向安亦,“你这边怎么样?”
“也结束喽。”安亦回答。
顾以周看着他俩,匪夷所思的程度不亚于白日见鬼。
“想吃什么?”温涵问顾以周。
“我都订好了。”顾以周扔下书,有些得意道,“走吧!”
眼看安亦也有抬起屁股跟上来的趋势,顾以周压低了声音咬牙威胁,“哎哎,有你什么事儿啊?”
安亦无辜地耸肩:“渡鸦说下课请我吃饭的啊。”
顾以周不满地看向温涵,“你不是说周六只有咱俩见面吗?”
温涵抱着胳膊否认,“我是说见面,没说只有咱俩。”
“......”顾以周有种被耍了的感觉。
最终安亦还是无视顾以周阴沉的脸色跟着一起来了。顾以周找到了一家位置很隐蔽的特色小馆,温涵最后一次回B市时曾说过一嘴,从小到大吃过最好吃的炸酱面是顾以周家的保姆小米阿姨做的。
小米阿姨的炸酱面是怎么做的顾以周不知道,但他最近吃遍了G市的炸酱面,终于找到了一家味道十分相近的。
这家小馆位于一座三层小楼的露台,傍晚时分可以看到日落,风景很好。
“你之前不是说怀念小米阿姨做的炸酱面?尝尝这个,相似度没有百分之九十也有八十。”顾以周一脸狗腿的用没打石膏的那只手帮温涵拌好了面条。
安亦是没吃过这种需要自己拌的面条的,好奇地看着面上厚厚的炸酱,笨拙地用筷子戳弄着。
顾以周用余光瞥了几次,本是不想理会的,但看着这家伙笨手笨脚的样子又一直觉得莫名在意。这个闪亮又没眼色的电灯泡!
于是帮温涵将面条拌好后,他忍无可忍地一把夺过了安亦的碗,三两下将面条拌好,没好气地放回他面前,“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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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亦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美滋滋地吃了起来。
吃饭的时候顾以周借机和温涵闲聊:“阿姨最近在干嘛?我都来这么久了,还没去看看阿姨呢。”
温涵神色忽然变得不太自然,沉默地吃着面条,过了一会儿才道:“我妈出去旅游了。”
“哦。”顾以周也没多想,点了点头道:“那等她回来我再去看她。”
温涵低低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顾以周本以为周六出来可以和温涵多待一会儿,谁知温涵吃完饭就要走。
“哎你去哪儿啊?”顾以周连忙发问。
“我下午还有事儿。”温涵背起了包。
顾以周犹豫地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都没有问,“哦。”
看到顾以周的眼睛霎时失去了光彩,温涵心里也难受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心肠移开了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温涵走后,顾以周很久都没再说过一句话,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像一具失神的木偶。
直至夕阳如火一样泼洒了半个天际,才仰起头来深吸了一口气,又无力地吐了出来。
本来是想和她一起看这样的景色的啊......
顾以周失望地站起身准备离开,忽然意识到安亦这家伙居然一直没走,整个下午都和他一起坐在这儿,陪着他一言不发,以至于他都忘了对面还有一个人。
“看笑话呢?”顾以周不领情地踹了下他的凳子。
安亦摇头,伸手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我在想啊,你脸上这样的,是什么表情?”
“不爽的表情!”顾以周带着火气爽快地回答了这个白痴的问题。
“为什么不爽?”安亦又道。
“因为我单恋她,然后被她甩了!”顾以周负气地说,说罢走到露台边缘,郁闷地看着楼下形形色色的行人。
“你怎么知道你被她甩了?”安亦也走过来,跟他一起趴在露台上往下看。
“这点儿眼色还是要有的吧。”顾以周没精打采道,“连你都能和她一起做家教,我甚至不能问一句她每天都做些什么。”
“你想知道她去哪儿了?”安亦终于问出了具有智慧的问题。
“废话。”顾以周闷闷道。
“蝶山喔。”
安亦侧身倚在露台边,夕阳映在他漆黑的眸子里,竟然让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亮起了一丝微光,“她今天晚上去蝶山。”
“去那里干什么?”顾以周心里顿时涌上一种不好的预感。
“玩喽,今晚他们在断头崖赌死局。”
“赌死局?”这个晦气的叫法让他心里充满了不安。
“蝶山上有一个断崖,谁先刹车就算谁输,他们经常这样玩,奖金超高的。”安亦说这话的时候就像在说“他们经常一起打牌”一样稀松平常。以至于顾以周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
“带我去找她。”顾以周伸手抓住了安亦的胳膊,说话间就要拉着他下楼。
“你有钱吗?”安亦纹丝不动。
“什么钱?”顾以周茫然地看着他。
“封山了,上山要交钱。”安亦面无表情,“知道上山意味着什么吗?”
顾以周有些明白过来,“......意味着参与这个游戏?”
“Bingou~”安亦笑了,“很贵哦。”
“我有钱。”顾以周目光坚定,没有丝毫犹豫,“带我去。”
安亦一眨不眨地看了他一会儿,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风轻云淡道:“在这儿等我。”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就在顾以周以为自己又被这个疯子给耍了的时候,楼下传来了机车的轰鸣声。
他心急如焚地从露台上探出头去,远远地看见一道刺目的灯光疾速向这边驶来。
当他飞奔下楼时安亦已经抵达门口,带着头盔,长腿撑在地上,和他俩第一次见面那天一模一样。
15.第十四章
安亦扔给他一个头盔,顾以周也没有问车是哪来的,一边戴上头盔,一边坐上了安亦的后座。
这辆以速度为信仰的钢铁猛兽没有一秒犹豫,嘶吼咆哮着风驰电掣起来。顾以周不知道安亦将油门拧到了什么程度,只听到被扯碎的风在耳边尖啸。他紧紧环抱着安亦的腰,但凡敢松手就会被风撕扯着从车上掉下去。
而安亦这家伙虽然腰身单薄,翻遍全身上下也找不到什么大块的肌肉,却稳稳地驾驭着这辆钢铁打造的大吨位坐骑,仿佛浑然一体。
纯黑色的车子一路向山林深处驶去,红色尾灯在身后留下一串残影。
刚进山时路边还能看到几处村落,越往前越人迹罕至起来,渐渐的道路两旁只能看见黑漆漆的山林。前方出现了一个Y字路口,路标显示一条通往邻县,一条通往某私人林场。通往林场的路牌上用油漆打了一个鲜红的“叉”,横在路口的黄漆钢板上赫然写着“废弃路段,禁止通行”。
显然,他们要走的是这条早已废弃的路段。车子绕开挡板,向山里攀升驶去
这里是一片废弃已久的私人林场,或许曾经是想开发成旅游点,顾以周看到沿路经过的某个指示牌上甚至写着“极速漂流”的字样。但紧跟在“极速漂流”之后的,就是一块用醒目红漆写着“前方断崖,请勿向前”的警示牌。锈迹斑斑、红漆流淌,像一个血淋淋的警告。
安亦依旧毫不减速地向前开着,直到视线尽头出现一面被封锁的铁丝网。
铁丝网两边是有人的,远远看到车灯,便举着反光标识站在门前等待。车子在门前停了下来,安亦揭开头盔前的挡风镜,用方言和其中一人打了声招呼,看起来熟识已久。两人用方言交谈了一阵,那人向后座走来,顾以周不由的警惕起来。而那人却没和他说话,只是拿走了固定在后座的箱子,并当着他俩的面将箱子打开清点了一下。
顾以周这才知道,原来这个箱子里装的是钱。
当时安亦问完他有没有钱后扭头就走了,他不知道这个兜里分币没有的家伙短短两小时内上哪儿找来这么多钱。
那人清点完后便打开了铁丝网让他们进去了。
铁丝网后是一条废弃已久的山路,到处是深坑和落石,安亦全都轻车熟路地避开了。向山上走了一段,远远便看到了前方的各色灯光和篝火,人声嘈杂,妖魔鬼怪齐聚一堂,像是谁把切尔诺贝利从十三街原封不动地搬了过来。
安亦在路边将车停下,摘下了头盔。顾以周也准备摘头盔,却被他按住了,“你戴着。”
顾以周顿了顿,没有多问,按他说的做了。
自打他们走进这里,就不断有人认出安亦来,兴奋地尖声叫嚷着:“我靠不会吧,安亦今天也来了。”
“喂,你不怕柳哥知道把你腿打断?”有人道。
安亦依旧是那副笑嘻嘻的表情,扭动着身子耍贱道:“可恶,被你一说我超期待诶。”
破败的环山路,一侧是陡峭的悬崖。路中间摆着几个点着篝火的油漆桶,木柴在里面噼里啪啦的燃烧着。一辆货车停在路边,后厢内布置成了一个小型酒吧,顾以周甚至在吧台里看到了切尔诺贝利的调酒师。
腰细腿长的美女DJ在车厢外打碟,人们举着酒瓶热舞。
篝火的另一侧支起了一张桌子,一群人乌乌泱泱地围在桌边,不知道在做些什么,顾以周在群魔乱舞的人中四处环顾,没有看到温涵,却看到了秦扬。
“秦扬怎么也在这儿?”顾以周惊讶地凑到安亦耳边小声道,然而隔着头盔,安亦并没有听到他说什么。
“什么?”安亦伸手啪地打开了他头盔上的挡风镜。
两人凑的有些近,刚隔着挡风镜顾以周还不觉得,这一打开就顿时令人别扭了,顾以周愣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重复道:“我说秦扬怎么也在这儿?”
“哦,他是常客啊。”安亦道。
那边秦扬顶着凌乱不羁的鸡窝头,趴在桌子上笔走龙蛇地写着什么东西。
顾以周低声问:“他在写什么?”
“遗嘱喽。”安亦自然道。
顾以周惊得瞪大了眼。
“总得交待一下自己的奖金受领人是谁。”安亦说。
“奖金不归自己吗?”顾以周问。
“如果比完还活着当然是归自己啊,但如果不凑巧挂了就只能给你指定的人喽。”安亦解释完又着重强调道,“大家都很诚信的。”
顾以周无语又震惊地看着他,现在的重点是诚信不诚信吗?!
说是遗嘱,但那页纸看起来更像一纸满是固定条款的免责声明或保险单。秦扬签好了单子,安亦晃晃悠悠地走了过去,看着他的单子艰难地辨认着那屎一样的字迹:“姜......伯......约?是谁啊?”
“一个只认钱不认人薄情寡义的王八蛋。”秦扬简洁有力的总结道。
“诶?为什么要把奖金留给这种人?”
秦扬“啪”的吐了嘴里的笔帽,“别人又不缺钱,给他最合适。如果我挂了,他既不用再为钱发愁,还可以得知我的死讯,我要他花着老子的遗产愧疚一辈子!”说完满意地按下手印,得意地将单子交了出去。
......究竟在得意个屁啊?顾以周诧异地看着眼前的景象,疯子,全都是疯子。
马上十点的时候,山下又传来了厚重的轰鸣声。又有车上山了,刺目的车灯由远及近,伴着尖锐的刹车声停在了路中间。车门打开,率先迈出来的是一只黑色长靴,温涵......啊,现在或许应该叫她渡鸦,她又换了新的黑色齐耳假发。
山头上的疯子们像沸腾的开水壶一样起哄了起来,“渡鸦!渡鸦!渡鸦!”妖魔鬼怪挥舞着手里的荧光棒,兴奋的呐喊着。
顾以周躲在人群中,隔着头盔茫然地注视着她。
眼前的这个人那么骄傲、那么洒脱、那么目中无人,像是战无不胜的战神。谁会相信她是那个因为没有考第一就躲在公园不敢回家哭得好像天塌了一样的温涵呢?
就在顾以周茫然出神的时候,游戏已经拉开了帷幕。这次比赛是抽签进行的,渡鸦率先从签筒中抽出一支,读签的人幸灾乐祸地大声道:“我靠!大牙你惨了诶!”
一个满头脏辫的男人在一片欢呼和起哄声中从人群里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手里居然还拎着酒瓶。
“惨屁喔!我早就想和她比一场了!没在怕的啦!”
人们为他的气魄而躁动哗然起来,有人捏着嗓子用很贱的语气大声说,“超man的诶——”
“好嘛!要玩就赌大一点!”名叫大牙的男人走到渡鸦面前叫嚣着,“如果我赢了,今天你跟我*,你敢不敢?”
“哇靠——”人声沸腾,各种伴随着污言秽语的呼声和尖叫响彻山野。
“如果是我赢呢?”渡鸦浅浅地笑着。
“任凭处置嘛!你如果不愿意亲自上阵想找人干我也可以!”大牙开着下流的玩笑。
“哈哈妈叻!渡鸦赢了我们帮你轮他!”有人回高声应道。
欢呼、尖叫、尖锐的哨声,发动机的轰鸣。酒瓶撞碎在地上,人们踩着满地碎玻璃起舞。
渡鸦笑了,当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场以死亡为终点的狂欢中时,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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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格不入的家伙忽然撞开人群大步流星地闯入了她的视线。
即便隔着头盔,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脸上游刃有余的笑意消失不见,那人逼近到眼前,漆黑的挡风镜在跃动的火光下映照出她错愕的脸。
顾以周一把摘下头盔摔在地上,因为无法压抑的怒意而显得气势逼人:“你不让我过问的,就是这些事吗?”
她从未在顾以周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决绝,冰冷,像要把人盯个对穿,没有理智可言。
温涵眼睫颤抖了一下,像是被打碎了武装的小丑,努力保持着下巴上扬的姿态,却无法出声作答。
“如果是这样,那我食言,从今天开始,我会插手你在G市的每一件事。”顾以周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签条扔进了火里,压低了嗓子喑哑道:“不管你玩儿什么,接下来你的对手都会是我。”
“你不该来这儿,谁带你来的?”温涵肉眼可见的神色紧张起来,转头愤怒地在人群中搜索安亦的身影,“安亦吗?安亦你给我出来!”
“......哇靠,新面孔诶。”周围的疯子像被惊动的鼠群一样不安地骚动起来,“没听说有新人加入,这家伙怎么进来的?”
一片议论声中,大牙盛气凌人地走到顾以周面前,轻蔑地摆弄了一下他的衣领,“这位朋友,你哪来的?”嘴上叫着朋友,表情却并不友善。
顾以周不客气地甩开他的手,一言不发地盯着温涵。
“咩啊咩啊?有人砸场子?”人群中有人道。
“好像是和安亦一起来的,哎安亦,是你认识的人吗?”另一个人道。
“嗯,是我的人。”安亦事不关己地坐在篝火旁高高垒起的汽油桶上剥毛豆吃,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人群中心的顾以周和温涵。
“新人加入要大家同意,有谁知道这件事?”大牙背对着大伙高声提问。
所有人都默不作声。
大牙冷冷地看着安亦,“就算是你也不该破坏规矩。”
安亦津津有味地嘬着指头,“所以呢?”
“带着他滚蛋。”
“哈哈......”安亦拍拍腿上的毛豆皮,从汽油桶上跳了下来,“哪有什么大家?这里一直都是赢了的人说了才算。”
大牙挑了挑眉,“你要跟我比?”
“不愿意吗?”安亦走到他面前,像来找好朋友捉迷藏的小孩一样无所忌惮。
大牙笑了,用话剧演员般浮夸的动作四处眺望一番,嘲讽道,“让我看看,安亦小朋友的车在哪里?”
“干嘛,歧视摩托车?”安亦笑说。
“拜托不会吧,你想骑摩托车赢大牙?”人群中有人笑道。
“好嘛,输了我带他回家。”安亦说着又向前走了一步,沾满泥泞的靴子踩上了大牙的鞋,“赢了,今天和渡鸦比的人换成他。”他伸手一指顾以周。
大牙脸色阴沉至极。
顾以周过来拽了他一把,“这事和你没关系。”
“现在是和你没关系。”安亦甩开他的手,亲密地搂着大牙的肩,“这是我和大牙的游戏,如果我赢了,你再和温涵商量你们之间的事。”
接着紧贴大牙的耳朵,轻声吐气:“我骑摩托车,你可千万不能输。”
大牙用时很久才松开了自己的后槽牙,阴沉地勾起嘴角,“大家会说我胜之不武。”
“哈哈,胜了再说。”安亦伸着懒腰,向自己的摩托车走去。
大牙往地上吐了口口水,也转头上了车。
人群沸腾了,有人往篝火里泼了汽油,火焰腾得窜向天空,将人们的脸映照的如梦如幻。
16.第十五章
“老规矩,终点是山头的断崖,先到的人赢。”DJ姐姐笑着走到安亦的摩托和大牙改装过的斯巴鲁中间。
“我靠,今天有好戏看了。”秦扬走来,笑嘻嘻地揽上顾以周的肩。
安亦和大牙从这里出发,其他人则都要先去终点等着。
顾以周被秦扬不由分说地塞进车里,往山顶的断崖驶去。
“会很危险吗?”顾以周不安地问。
“废话,不危险谁玩儿这个?”秦扬懒洋洋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安亦这小王八蛋跟谁讲义气。”说罢狠狠踩下油门,强烈的推背感让顾以周呼吸都暂停了一瞬。
山路崎岖蜿蜒,但不算长,很快他就看见了前方用反光条拉起了一道警戒线。
“这里就是终点了。”秦扬说。
带着尖锐的刹车声,秦扬一个漂移将车停在了路边,车屁股在漂移的过程中蹭上山体,保险杠的碎片掉了满地......
漂不了就不要强行耍帅嘛!!顾以周一头冷汗,抓着车门很想骂娘。
下车后又步行着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在前方不足200米的地方终于见到了安亦所说的断崖。如果速度过快或刹车不够及时,车子就会从这里冲出去坠入山涧。
山岭在黑暗中沉睡着,错落的杉木如一个又一个披着黑色斗篷垂头恭候的幽灵。
顾以周看着脚下黑洞洞的深渊,不禁道:“有人从这里掉下去过吗?”
秦扬叼着烟不紧不慢地走来,“经常。”
“我得拦住他。”顾以周说。
秦扬笑了,“你拦不住他。我跟你说了,他是个疯子,这里的人都是疯子。”
顾以周看着远处的黑暗没说话,不知道是绝望了还是已经被吓傻。
很快,观战的人都来到了终点,篝火燃起,照亮了整个山头,布满落石的残缺断崖清晰的展示在眼前。
对讲机里传来人声,“他们出发了。”
疯子们欢呼起来,而顾以周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自从来到G市他就隔三差五要面对这样提心吊胆的时刻,你看,果然跟疯子们搅在一起没好事吧?
但这回他不是被疯子搅进来的,反而是疯子被他拖下了水,这本该是他和温涵之间的事,他没想过会把安亦卷进这种傻逼游戏里面,尽管安亦似乎本身就在游戏里。
他和安亦认识才仅仅几周而已,他不知道这家伙为什么会这样不顾性命的来帮自己,这件事分明和他没什么关系。可这家伙的行事风格好像一直就是如此,不需要理由,也没有原因。
他看不懂安亦。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去,其实以他们的速度8分钟之内就会开到终点,但这8分钟却让顾以周觉得漫长无比。他一转不转地盯着终点前方漆黑的道路,直到隐隐听见远方传来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
“来了!他们来了!”寂静已久的人群忽然再次躁动起来。顾以周也跟着伸长了脖子,指尖不自觉的掐入了肉里。
“过警戒线了,大牙的车领先。”对讲机里传来毫无波澜的播报声。
人们唏嘘起来,“安亦输了啊。”
“废话,再怎么说也是,摩托车怎么可能赢啊?”
虽然输了,但顾以周却松了一口气,他回头看了看背后的断崖,这至少意味着大概率没人会有生命危险。
令人振奋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变得越来越清晰,就在这时,对讲机再次响了起来,这一次,播报员的声音却不再冷静,“摩托没有减速,摩托没有减速!终点后方人员疏散一下!”
“我靠,过了警戒线还不减速?!”有人发出了惊呼。
“都散开都散开!!”
“哈哈夭寿哦!又要出人命......”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纷纷涌进顾以周的耳朵,最终变成了尖锐的耳鸣。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除了耳鸣,他听不到任何声音。
那些摇旗呐喊,群魔乱舞的人都从他眼前消失了,目光尽头,只有终点前黑洞洞的路。
突然,一道强光撕破了黑暗,紧接着又是两道。刺目的灯光让所有人都眯起了眼。
“卧槽,居然是安亦先冲线!!”
“哇靠不会吧?大牙居然输了?!”
“不行,来不及刹车了。”
“哎呦死定了啦!”
终点线前是一个用以减速的上坡,大牙的车在跑过最后一道警戒线后已经踩了刹车,但仍旧在冲过终点将近100米后才堪堪停下。而最先亮起的那道光,那辆单枪匹马,在通过最后一道警戒线后仍在加速的的摩托则在冲线后高高跃起,跨过剧烈的尘土和烟雾,在空中画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向着顾以周所站的位置飞去。
他的身后就是断崖,那一刻,顾以周的大脑其实没有作出任何指示,但身体却毫不犹豫地迈开腿向着断崖飞奔起来。
世界从未如此安静,只有一个声音在心底回响——“接住他——”
在距离断崖不足80米的地方,安亦的车落地了,却依旧不受控制地向断崖冲去。
就在这时,安亦居然踩在车上站了起来。
“不会吧,他要跳车?!”有人喊出了声。
“真精彩啊......”有人鼓起了掌。
时间好像都被那一瞬拉扯慢了,顾以周望着那个腾飞在半空中的人影,有一瞬间甚至觉得,在那漆黑的头盔下,那个疯子是不是正神采飞扬地笑着?
站在车上的疯子如同杂技演员一样踩着摩托车用力一蹬,车子失去控制,飞出了断崖,他整个人也失去平衡,向一边滚去。
就在他准备拥抱大地的时候,余光中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接着,整个世界天旋地转地翻滚了起来。
在这种速度下去接一个空中飞人无异于被车撞。
但那一刻顾以周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接到他了。”
不远处,是同样飞奔而来的秦扬和一脸苍白的温涵。
他们眼睁睁看着顾以周身形矫健如同奔驰在国际赛事上的篮球运动员一样一跃而起,在半空中一把抱住了即将亲吻大地的安亦,然后像被卡车撞翻似得重重摔向大地,纠缠着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这两个......疯子......”秦扬气喘吁吁地停下了脚步,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两人怔怔道。
“明......顾明安......”温涵目光呆滞,踉跄着向他们跑去,几次差点因为腿软而摔倒在地。
她的脸色从未像此刻一样苍白,即便带着假发,画着飞扬凌厉的眼线,但那一刻,她做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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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渡鸦了。任凭她如何伪装,她还是那个懦弱、敏感、对家和爱有无限幻想、最害怕失去的温涵。
顾以周没有感觉到疼痛,似乎整个人都失去了知觉,映入眼帘的是布满繁星的夜空,银河在星群中静静流动。
“卧槽,原来这里能看到星星......”顾以周在心里喃喃自语,没有意识到自己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而温涵在听到他的声音后“扑通”一下瘫坐在地。
“喂喂你怎么也跟着添乱!!”秦扬一边慌张地去扶温涵,一边焦急地用目光在顾以周和安亦身上来回扫视。
耳鸣渐渐消失,一片寂静的世界即将重新恢复喧嚣,顾以周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和血液冲刷着血管的噪声,以及周围的惊呼和七嘴八舌的议论,可视线却一点一点地黑了下去。
最后留在意识里的画面,只有那片壮美得不可思议的星空。
顾以周再次醒来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帅气却写满了不耐烦的脸。
“这是哪里?”顾以周费力地转了转眼睛,只看到一片白色的天花板,身子像被大山压住一样动弹不得。
“这里是医院啊!”秦扬按下病床的升降开关,床背“吱——”的立了起来。
“痛痛痛——!”顾以周被迫坐起身,肋骨处传来撕心裂肺的痛感。
“哦对不起。”秦扬又慌忙按下了下降键,“我忘了你肋骨断了。”
“卧槽你搞屁啊......”顾以周痛得想发火。
“卧槽你丫这什么态度!”秦扬也很搓火,“真特么服了,我欠你俩的怎么着?每回来医院都是我伺候,你还不满意了!”
顾以周这才回忆起一些昨天的景象,左右看了看,发现这是一个单人病房,并没看到安亦的身影,只好调整态度虚弱道:“安亦呢?他怎么样?”
“他就断了条腿外加有点儿皮外伤,哪儿像你这么脆皮啊,差点碎成沫儿。”秦扬忍不住吐槽。
“哦......”顾以周茫然地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等肋骨终于不那么疼了,扭头向空荡荡的门口看去。
秦扬就算不回头也知道他在看什么,直白道:“温涵去给你买饭了,一会儿就来。”
于是顾以周又讪讪地把头转了回来。
“都特么什么事儿啊......”秦扬骂骂咧咧地抱怨了一阵儿,瘫回沙发里继续玩儿手机,不无嘲讽地说,“你俩还真是绝配,一个敢跳,一个敢接。”
顾以周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也在医院吗?”
“不在。”秦扬头也不抬,“柳哥把他接走了。”
“柳哥是什么人?”顾以周没忍住道。
“切尔诺贝利的老板,脸上有疤的那个。”秦扬说。
“他和安亦是什么关系?”
“不清楚,看着像饲养员,但吃喝拉撒一概不管,只在收拾烂摊子的时候出现。”
说话间,门口传来脚步声,温涵拎着白粥走了进来,头发随意用夹子挽在脑后,不施粉黛的面容看起来素净又憔悴。
“总算回来了。”秦扬将手机揣回兜里,如释重负地站了起来,“我走喽。”
“谢谢。”温涵衷心道。
“你们确实该谢谢我。”秦扬打着哈欠,一点儿都不客气。
17.第十六章
秦扬走后,病房里就只剩下他和温涵。
温涵自然地支起病床上的小桌,将顾以周的床背升了起来。
这一次顾以周咬牙忍住了没有痛呼出声。
温涵将粥推到他面前,接着忽然意识到顾以周一只手还打着石膏,于是又将粥拖回自己这边,打开盖子,一边搅拌一边轻轻吹气儿,然后舀起一勺送到他嘴边,“医生说这两天只能吃些清淡的,不然上厕所受罪。”
“哦。”顾以周观摩着她的一系列动作,乖巧的吃着喂到嘴边的白粥。
该说不说呢,虽然全身上下都很痛,但他居然觉得有点幸福。不知道是不是和安亦在一起厮混得久了而抖M会传染。
静谧的病房,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就这样安静地吃完饭,温涵收拾起餐盒,起身要走。
“你要走了?”顾以周不安地坐起身来,动作有些急,受伤的肋骨像被人打了一拳。
温涵回头看了看他,轻声道:“我去抽根烟。”
“哦。”顾以周点了点头,缓缓靠回病床,不知该作何表情。他到现在还没太适应温涵会抽烟这件事。
“还回来吗?”他问。
“嗯。”
他小幅度的抠着手,再找不出什么话说。真别扭啊,心里好像有两个人在打架,放下心来的同时,又有一种自己是不是把温涵绑住了的感觉。
就像小时候生病了,妈妈只能跟单位请假留下来照顾自己,自己一边因为妈妈留下来陪自己而感觉幸福和窃喜,一边又担心会不会因为自己生病拖累了妈妈......啊,真奇怪,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呢?明明打记事儿起他就没见过那位抛下儿子远走他国的独立女性呀!他甚至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可那种感觉又那么真实,好像很久很久之前真的发生过一样,或许大脑已经不记得了,但她留下的基因还记得。
温涵回来的时候他仍在发呆,她抱着胳膊半躺在秦扬刚才坐的那张沙发上,疲惫地轻声说,“我睡一会儿。”
“哦。”顾以周回过神来,茫然地点头,“好的。”
大概是一晚上没睡,温涵闭上眼后,很快就呼吸绵长起来,睡梦中依然忧虑的蹙着眉,那么单薄,那么苍白。
顾以周看了她一会儿,忍着痛费劲地挪下床,从衣架上取了一件外套,轻轻地盖在她身上。
他半坐在沙发一侧的扶手上长久地看着她,很想伸手摸一摸她的头发。
不知为什么,有些人你就是离不开她,世界那么大,有缘人那么多,可你拒绝创造新的回忆,拒绝遇见所有可能存在的缘分,固执地只想待在一个人身边。
可那个人已经走出回忆很远了,她痛恨过去,急切的想要用新的故事覆盖旧的自己。你对她来说像一个来自旧梦里阴魂不散的幽灵,你跟在她身边,她就永远无法摆脱过去。
温涵和他不一样,温涵对“家”是有执念和要求的,这是她痛苦的根源。她希望爸爸可以只爱妈妈,希望爸爸可以留在她和妈妈的小家。她曾经不明白为什么就因为她是个女孩儿,她和母亲就不能留在老宅,反而是小三带着所谓的弟弟登堂入室,她和妈妈却要单独住在离祖宅很远的房子里。
明明母亲才是明媒正娶的那一个,他们当年也是因为爱才结婚的。
在爸爸变成有钱人之前,他们也曾是平凡又幸福的一家三口呀。她不知道为什么一切都会面目全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爸爸越来越没有好脸色,妈妈越来越歇斯底里。
“你如果想让你爷爷看得起我们,就争点儿气,别让那个贱人的儿子比下去!”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句话成了妈妈的口头禅,也成了她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意义。
这个世界上所有爱都是有条件的。爸爸要娶一个能生出儿子的媳妇儿才能得到爷爷的认可,妈妈要能生得出儿子才能留住爸爸,而她要比小三的儿子优秀十万八千里,妈妈才会像以前一样爱她。
可这些也都是放屁,事实上根本没人在乎她争不争气努不努力。
爷爷从未因为她拿第一名多看过她和母亲一眼,爸爸在电话里留下一句“呦,不愧是我闺女!想要什么?爸给奖励奖励!”却依旧见不到人,母亲更没有因为她比贱人的儿子优秀十万八千里就变得幸福过哪怕一点。
那些她拼尽全力换来的奖状和荣誉拿来当柴烧甚至都不够取暖,卖火柴的小女孩儿好歹还从亮起的火柴里看到了奶奶和烧鸡,她看到了个屁。
哦对了,也有一个家伙是没有条件不知原因的爱着她的。明明她唯独没为这个家伙做过什么,可偏偏只有这个家伙好像没她就不行。
最开始得知顾叔叔家生了个儿子的时候,她四岁。那时小三的儿子还没出生,她和母亲还没被赶出老宅。
因为两家关系亲近,她是看着这家伙长大的。那时母亲总是艳羡地看着顾叔叔媳妇儿怀里的男婴,眼里已经漫上了一层愁意。
顾以周对自己的母亲是没有任何记忆的,她却还对那个时髦的阿姨留有一些印象。
和她的母亲不同,那是个如玫瑰般热烈又锋利的人,烫时髦的卷发,画张扬的眼线,虎口的位置刺了一朵简笔画一样的青色小花。不高兴了会踩着高跟鞋背上包包扭头就走,和顾叔叔吵起架来从未占过下风。两个人有时还在她家做客就能莫名其妙地吵嚷起来,有一次顾叔叔气得动了手,那位阿姨直接冲进厨房拿起了刀。被她爸妈合力拦下来后仍如一头小兽冲撞着牢笼。
“动手是吧?顾峥你今天如果不能弄死我,以后睡觉都特么别闭眼睛!”
这一场景给年幼的她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每当顾叔叔和阿姨吵架,她妈都会在人后隐约显露出一丝自欺欺人的欣慰来,跟父亲说:“女人还是要温柔一些,兰兰的性格太不容人,生了个小子又怎么样,这日子根本过不下去。”
如她妈妈的预言,没等那个男孩长大,顾叔叔就离婚了。听说顾叔叔的媳妇儿去了国外,顾叔叔烧了家里所有照片,还给顾以周改了名字。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顾以周时,他满身锋芒又美丽无比的母亲将裹在襁褓里的他举到自己面前,用孩子般顽皮明媚的声线说:“小明安和姐姐打个招呼~你说我叫顾明安,明朗又平安。”
她打从心底喜欢这个名字。
可后来顾叔叔给他改了名字,叫顾以周,听起来平实又稳重,又好像让他委曲求全。
顾以周是知道自己改过名字的,打从记事起,所有人都叫他顾以周,只有她坚持不懈地叫他顾明安。顾叔叔曾不乐意地委婉提醒过几回,但她并没有改口的意思,便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了。
或许因为孩童之间天生有吸引力,这个被生母给予祝福,希望可以明朗平安的小胖子在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格外喜欢粘着她,每次见面,必然推开保姆,迈着还不那么稳的小短腿摇摇晃晃地紧跟在她身边,张开双手讨要一个拥抱。
起初她很惶恐,生怕他的口水沾到自己衣服上。但为了在大人面前扮演一个懂事温柔的姐姐,她还是张开双手拥抱了他。
顾以周五岁那年,她九岁,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女人抱着男婴登堂入室。据说那个女人并不是自己找上门的,而是爷爷带人亲自去接来的。这个对传宗接代有无限执念的老头儿不容置疑地说,温家唯一的孙子,不该住在外面。于是她和母亲则搬离了位于近郊的老宅,住进了市中心的高楼里。
刚从老宅搬出去的时候,母亲白日里和平时一样出门做头发、美容、逛街、热心地和邻居打招呼,逢人就说她先生心疼她,为了让她出门方便,特意给她买了市中心的房子。晚上关起门来则任何一点小事都能让她歇斯底里。
不久之后,顾叔叔带着顾以周也搬来了这边。母亲有了可以倾诉的人,她和顾以周见面的频率也越发的高了。
每次去顾以周家,这个小胖子总会兴奋地翻出所有零食和玩具一股脑地摆在她面前,不知道在高兴些什么。
那时她就发现了,拿捏顾以周实在是一件太过容易的事。
有一次她和母亲去顾以周家做客,母亲在书房和顾叔叔哭诉公公如何可恨、丈夫如何虚伪、小三如何有心机......她则和顾以周坐在客厅看动画片。
当时顾以周在看数码宝贝,兴致勃勃地跟她说巴达兽如何进化。而看着他兴奋的表情,她故意失望地说:“可是我更想看美少女战士变身哎。”
顾以周愣怔了一下,尽管眼睛还巴巴地盯着正在进化为天使兽的巴达兽,却把遥控器递给了她。
蛋糕上的草莓原本是他唯一会捍卫的东西。
“我可以吃你蛋糕上的草莓吗?”
“不要!你那块上也有草莓啊!”
“好吧,可是我突然想回家了。”
“等一下,我的草莓给你......”
其实她没多喜欢蛋糕上的草莓,她只是喜欢欺负这个脸上没有一丝阴霾的蠢蛋而已。
无论她多坏心眼,这个家伙都不会介意。因为他是个孤单的小胖子,他需要她,没有原因的需要她,无论她是否懂事,是否优秀,只有这个家伙需要没有任何荣誉加持的她。
他们形影不离,他们一起长大,那个人畜无害的小胖子和门前的柳树一起抽条儿,变成了俊朗挺拔的少年模样,再后来的很多日子里,她已经分不清到底是他需要她,还是她需要他。
如果说这狗屎一样的生活中有什么还算珍贵的东西,那就是这个小胖子了吧?
回忆就是这样阴险的东西,它在过去给你种下一点点甜,然后把你推进粪坑里,此后半生你都被那点儿甜勾着走不出去。每当你想彻底掀桌炸了这恶臭的粪池,回忆就会腆着脸谄媚的探出头来,万分惋惜地说:这里也曾让你那么那么幸福过,你舍得全都不要么?
好像你拍拍屁股走了,就背弃了什么似得。好像你守着这粪坑不走,幸福就会回来似得。
母亲酗酒已经多年,当年温婉体贴的妇人早就变得疯疯癫癫狼狈不堪。清醒时她大骂温如海是贱人、装货、负心汉,她陪他白手起家的时候他穿得连条狗都不如。喝醉了又念念不忘他的好,他也曾在冬天帮她暖脚,地震时想都没想把她护在怀里才卧倒,兜里只有五毛的钱时候买一块饼给她吃,说自己吃过了,满足地看着她笑。
她一遍又一遍地提起,“我当年生你的时候难产,你爸一个大男人哭得差点晕过去......”
你看,你舍不得那些回忆,就要在屎里找糖吃。
想来那位登堂入室以为挤走了她妈就能万事大吉的女士也没能过上什么舒坦日子,不然也不会隔三差五的杀上门来,披头散发形象全无地嚷嚷着“温如海是不是藏在你这儿?!”,毕竟她爸的情人有一个就会有两个三个四个......
温涵不愿意在屎里找糖吃,既然记忆无法分割,那她全都遗弃,连同过去单纯得满脸蠢像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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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唯独错在不该带上母亲。有些毒瘤要连根拔起才能根治,可有些人被连根拔起就会死。
她本以为带着母亲离开B市,离开那片回忆都变成执念的泥沼一切就会慢慢过去,回忆总会变淡的,她们会在新的城市开始新的生活,尽管可能会有些阵痛,但总归一切都会明朗起来。
可母亲大抵是受不了脱离熟悉的一切的,她与那些熟悉的痛苦已经融为一体。来到G市后母亲依旧热衷于给温如海打电话吵架,温如海不接,她就换个电话继续打。有时温涵在卧室和人通话,她会突然破门而入,大声道:“是不是你爸打来的电话?把电话给我。”
“你能不能不要再提起他!”温涵也终于控制不住地朝她大吼起来,“你就不能当他已经死了吗?!我们又不是没有他就活不下去!你这辈子除了恨他就不干点其他的事了吗?!你能不能替我考虑考虑?!我真他妈的受够了!!”
母亲愣怔地看着她,有种被最爱的人刺痛后的不可置信,愤怒和怨恨在她憔悴的眼里不断汇聚,所有积怨都有了新的出口,“连你也受够我了是吧?你那么喜欢你爸你去跟你爸过呀!你他妈的受够我了你去跟他过啊!!你看他理不理你!!!你从小就跟你爸一条心,他一回家你就高兴,我骂他两句你就受不了!你爸管过你一天吗?他管过你一天吗你就跟他一条心!!我就这么该死,我让你们全都不好过,既然我让你这么痛苦的话你为什么不走!!你跟他一起离开我呀你赖在我身边做什么?!都走啊!你们他妈的都走啊!!”
“我没那么说过!你能不能别有点风吹草动就发疯?!”温涵尖叫起来,“对啊!我为什么不离开你?我完全可以离开温如海离开你离开这个狗屁不是的家!我完全可以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一个人清清静静过得好好的!!我为什么赖在你身边不走?!我无处可去吗?我离开你们会饿死吗?我他妈犯贱吗?!我不走是因为我爱你!因为你是我妈我不忍心丢下你!!你他妈的明不明白啊!!”
母亲怔了一下,怨憎的眼神变得破碎而摇摇欲坠,她嘴唇颤抖着,像个满腹委屈又不甘心的小孩,“可是咱们家变成这样不是我的错......是他抛弃妻女不仁不义!是他做出那一堆见不得人的事儿然后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起来不负责......我恨他还成我的错了?我不原谅他就是我错了?我就必须得原谅他是不是?我就应该宽容大度的原谅他,祝他和小三白头到老是不是?温涵,在你眼里你妈就该这么下贱是不是?!他白手起家我陪他吃糠咽菜,他要给他爸尽孝我带着你主动从老宅里搬出来,温涵你说我做错什么了?你们还要我怎么做!为什么你们都怪我!?”
“没人怪你,没人说你错了,只有你一直在怪自己!咱们家变成这样不是你的错,我从来没说过是你错了......我只是想和你好好过日子,我只是希望你能幸福一点儿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呢?!我真的已经尽力了,但为什么总是!总是!总是这样呢?!!”温涵崩溃地抱着脑袋缓缓蹲下身来,巨大的无力感包裹了她,世界仿佛漫无边际的永夜,血液冲刷着神经让人觉得有些眩晕,她觉得自己疯了,也可能是被母亲同化了,当然也可能是没招了,她用拳头狂砸着地面大声道:“那我又做错了什么呢?!咱们家变成这样是我的错吗!!你告诉我我又做错什么了?!!”
当怨恨找不到出口,无辜的人们就会彼此攻击,如果没有一个可以用以发泄的假想敌,就会开始攻击自己。
母亲噙着眼泪,满目无措地看着她。
温涵嚎啕大哭,头一次在母亲面前哭得这么肆无忌惮这么伤心。母亲什么都没说,走上前来轻轻拥抱了她。
“对不起,是妈妈错了。”母亲轻声说,“真的是妈妈错了,你不要责怪自己,是妈妈不好......对不起......”
那天晚上久违的,她和母亲睡在一个被窝,很温暖,像穿越了时光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一样。她以为情绪都抒发怨恨都排解后一切都会变好了,可她错了。
母亲跳楼那天她还在学校上课,接到警察的电话时她人是懵的,挂了电话后她本能的觉得应该联系谁,可电话一拨出去她才发现,直到这一刻她本能地想要依靠的,还是那个令她深恶痛绝的老爸呀。
母亲的葬礼上没有来宾,殡仪馆的吊唁厅里只有温如海的秘书和她。直到妈妈火化,那个男人也没来看她。他知道他让她这么痛苦吗?应该不知道吧。从后来顾以周来到G市还说要拜访她妈的话来看,温如海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人发妻已逝的消息,依旧觥筹交错,身边美女如云。
这么多年她们的执着,痛苦,无法自拔,在他眼里都是多么无足轻重的事啊。可就是为了这么无足轻重的事,有人搭上了一生,有人赔上了性命。
原谅么?
从今以后独自幸福下去么?
做不到了呀。
她愚昧浅薄,她狭隘无知,明明人生是狂野,她偏选择在一条胡同里走到死。想来每个人都是这样,故事太长,大家都很忙,你的痛苦的无法被人看见,也没人理解你的选择。
她明白眼前都是业障造就的幻象,可就是无论如何也看不破。她被围困在幻象建造的城墙中,对着空气挥剑,战战兢兢,不得安宁。这是她命里的劫数,她渡不过。
她不再需要理解和倾诉了,因为做出了选择。既然回忆无法摆脱,那我们就都别出去,我会把这些回忆都变成业火,和你一起葬身火里。
18.第十七章
顾以周在医院住了一星期就出院回家了,并因祸得福获得了温涵的悉心照顾。为了照顾他,温涵暂时搬来和他一起住了,她的行李很少,一个背包就能装下。
顾以周摇着尾巴腾出了卧室,满脸幸福地来客厅睡沙发。
“对了,你这几天搬来和我住,跟阿姨是怎么说的?”他吃着温涵买来的午饭随口道。
“说学校组织游学。”温涵语气平淡,将盒饭里的半个水煮蛋夹给他。
温涵是不爱吃蛋的,顾以周投桃报李,给了她一块排骨。
又过了一周,他之前在学校天台为救安亦而骨折的右手可以拆石膏了,温涵用轮椅推着他来医院。给他拆石膏的依旧是上次给他打石膏的大夫,大夫看看上次手臂骨折时的病例,又看看他腰上的固定护具,用一种既平静又讶异的语气说:“诶?这是后来搞得喔?”
“嗯,摔了一跤。”
“胳膊上的石膏可以拆了。”大夫一边“嗡嗡”的割石膏,一边叽里咕噜地说,“其实你这种情况应该求道符戴着嘛,或者我们医院东面不远就有个马王爷庙,去拜拜很灵的。”
顾以周是不信这些的,结果出了医院,温涵还真去给他求了道符来。
顾以周看着那块叠成小三角状的黄纸头皮发麻,非常抗拒,“不是啊,这......这东西我放哪里?”
“就塞手机壳后面嘛!”温涵不由分说地夺过他的手机,“拿着吧,这样我也放心。”
顾以周愣了一下,傻逼一样甜甜的笑了。
回家的时候路过一家蛋糕店,温涵说要进去买蛋糕,恰好就是上次他给安亦买蛋糕的那家。
温涵选了安亦上次选的那个草莓冰激凌蛋糕,一句在顾以周心里打转了好几天的话此刻终于说出了口,“......安亦那小子......怎么样了?”
这话他原本是不打算问出口的,显得他和那个疯子很要好似得。通过这回的事,他更加清晰的意识到安亦那家伙确实是个疯子,疯子生活的世界离他太远了,做的事情不可预测也没什么道理,和疯子走得太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卷入棘手的麻烦里。
但可能是那个疯子总在关键时刻跳出来帮他的缘故,让他总觉得莫名的在意。
温涵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我这几天没去十三街。”
“哦。”顾以周点了点头。
“你跟他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要好了?”果然,温涵问。
这话她想问很久了,先不说顾以周,单论安亦那小子就不是会跟人亲近的主。虽然总是笑嘻嘻地混在人群里,可没人知道他的底细。
安亦给人的感觉就像睡在墙上的野猫,尽管它天天睡在这儿,可它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那里。它会从墙上跳下来吃你手里的罐头,但即便你天天来喂它,自以为和它有了不少交情,某天你在它面前挨揍它也不会有任何反应,更不会因为你被揍死了而感到伤心。
它只会伸个懒腰继续去吃下一个人递来的罐头,甚至还会毫不在意地从你的尸体上踩过去。
“没有很要好啊!”顾以周耸了耸肩,本能地反驳。
温涵看着他没说话,眼神说不上是探究还是什么。
“就是同班同学。”顾以周继续解释,“之前我去十三街找你,他有时候找我麻烦,有时候也帮点儿忙,仅此而已。”
这个理由不知道有没有说服温涵,但大概是没有说服他自己。这回肋骨骨折和住院的事他没敢告诉老爸,毕竟这段时间他接连请假,学校和老爸都已经十分不满,所以几天后的期中考试,即便行动不便,他还是顽强地去了。而且去了学校还能顺便看看安亦的情况,他也好放心,尽管他自认为这一点并没有包含在自己必须参加期中考试的几大原因里。
可安亦却没来参加考试,顾以周扶着轮椅在众人的目光中艰难地挤进教室时已经快要开考了。而前排靠窗的那个位置空空荡荡,没人问起,无人在意,像是从来没有一个苍白的红发少年坐在那里。
顾以周懵了,但还是秉持着“来也来了”的心态和对考试的尊重把选择题答了,然后焦心地等待着一个小时后老师宣布“想交卷的可以提前交卷”。
时间很漫长,顾以周很不爽,他现在已经可以不坐轮椅适量走动了,但长时间坐着肋骨仍旧不舒服。这种小考设什么提前一个小时才能交卷嘛?!这没道理!学霸不会作弊,学渣不屑于在小考作弊,就算提前交卷他还能上哪儿传播试卷内容去?!
为期三天的期中考试,每一场都是这么漫长,但他还是一场不落的来了,但直到最后一场安亦也没有出现。
这家伙是真的堕落啊!
最后一天的最后一场,终于再次熬过了艰难的一个小时,监考老师说:“想交卷的同学举一下手。”
顾以周自然是迫不及待的举起手来,但这一回,埋头答题的人群中还有另一只手和他遥相辉映。
顾以周诧异地看着斜前方和他一样举起手的陈宝蓝,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诧异。
可能因为陈宝蓝看起来就是那种学习很好的女生,他没想到她也会提前交卷。
交完卷后,顾以周慢腾腾地推着轮椅走在教学楼的连廊上,不一会儿,身后传来冷冷的“嗒、嗒”声,不紧不慢,如幽灵般徐徐而至。
“安亦去哪儿了?他也受伤了吗?”陈宝蓝轻而易举地走到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这种行动不便时被人堵在身前的感觉很不爽,像是有意找麻烦似得。
所以顾以周面对大小姐的提问并没什么好气儿,“不知道,我是他的发言人吗?关于他的问题请直接去问他。”
“他没来上学的这段时间你也没来,你俩不是在一起吗?”陈宝蓝无视了他的呛声,面无表情地向他逼近着。
尽管他是个八尺男儿,陈宝蓝是个瘦弱的女孩子,但在带着肋骨固定器的情况下他也不确定如果陈宝蓝对着他肋条来一下他是不是能承受的了,更何况这姑娘看起来和安亦一样不正常。
“最开始是在一起的,”顾以周选择识相道,“但后来我进医院就不在一起了。”
陈宝蓝的脸上闪过一丝愣怔,尽管一闪而过,但顾以周还是看清了,那是担心的表情。
自从知道安亦和陈宝蓝并不是真正的异母姐弟后,他面对陈宝蓝总算没那么别扭了,但同时一个新的疑问又浮上心头:既然不是真的姐弟,为什么那么担心?
“他还活着吗?”陈宝蓝问。
她问这话的时候表情那么认真,就好像这个人可能真的已经挂了一样。顾以周忽然不知如何作答。
他本想脱口而说:活着啊。
可他忽然发现他也不确定那家伙是不是真的活着,从医院醒来后他就再没见过他,关于安亦的一切消息,也不过是秦扬说的那句:“被柳哥接走了。”
从那么快的车上摔下来,连他都在医院躺了一星期,那个疯子难道就什么事都没有吗?又不是钢铁做的。既然没事,为什么不来考试?不是说从来不逃学的吗,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那群疯子比赛前都要签生死状的,是不是......
虽然安亦看起来是没人管的私生子,但这个名义上同父异母的姐姐却好像很关心他的样子,之前还说过“我一直看着他”这样的话。既然如此,她一定很了解他。既然她一上来就问出“还活着吗”这么严峻的问题,难道说那家伙有什么基础病?是那种很容易死掉的类型?
一时间杂乱的猜测塞满了脑袋,顾以周只能呆呆地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陈宝蓝两只眸子空荡荡的,她什么都没说,面无表情地走了。
顾以周站在高处的连廊上,看到一辆豪华的黑色轿车停在门口,身穿西服的保镖打开车门,陈宝蓝苍白的脸被隔绝在了漆黑的玻璃后面。
“去十三街。”陈宝蓝对司机道。
“董事长让您直接回家。”司机面无表情的回答,算不上拒绝,只是不容置喙的陈述。毕竟这个车上没人是真的听令于她。
......
“胃口真好啊,小家伙。”穿灰色棉麻开衫的粗矮男人喃喃自语,像个疼爱孙辈的慈祥长者。
体型巨大的淡水鱼在占据了大半面墙壁的巨幕鱼缸里缓慢游动,漆黑坚硬的鳞片覆盖全身,像一只极具压迫感的史前巨兽。男人站在石梯上,从脚边的桶里捞出一只大的惊人的鲤鱼扔进鱼缸里,水里瞬间升腾起的一股血雾,鲤鱼不见踪影,只有几块残肉漂浮在水中。
“安亦二十天没来学校了。”清冷的女声自身后传来。
“知道了。”男人没回头,继续弯腰捞起一只大鲤鱼扔进水中。
观赏这只巨兽进食是他的爱好,力量的悬殊和碾压令人赏心悦目。
“他在哪里?”女孩儿远远地站在他身后。
“他在哪里和你没关系,你的任务是看着他,不是真的给他当姐姐。”
“他从来不叫我姐姐。”
“你应该解释为什么给他十万块钱,不是解释他是否叫你姐姐。”男人不紧不慢地打断了她。
“因为我比较大方吧。”女生也不紧不慢道。
“看来我对你太大方了。”男人转过身来,胸前的木质佛珠圆润如玉,他走到茶桌边喝了口茶,目光不曾在她身上停留一秒,“把你的卡留下,出去吧。”
“他还活着吗?”
“宝蓝啊。”男人加重了语气,声音与其说是无奈,更多的是冷漠,“你越来越没出息了。”
“我不指望你和其他兄弟姐妹一样有野心,但起码该明白什么是可以依附的。陈家不养没用的人,总被一些小事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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绊住,还怎么在这个家里立足?”
女生将钱包留在手边的桌子上,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从学校出来后顾以周打了辆车直奔十三街,然而难住他的第一件事是如何推开“切尔诺贝利”的铸铁大门!
这门太重了,不是眼下他脆弱的肋骨能承受的。可左等右等就是等不来人,最终只好求助隔壁黑网吧的网管来帮忙。网管听说是要开楼下的地下酒吧门,脸上是万分抗拒,“那地方都是疯子,我不要去的啦。”
“你都在他隔壁开网吧了你怕这个?”顾以周万分无语。
“我没办法的啦!他后面才来的嘛!”
“厚厚......那我给你钱嘛!你说要多少嘛!”顾以周也不知不觉中融入了当地的语言体系。
“哎呀不是钱的问题嘛......”网管扭扭捏捏。
“好嘛两百嘛!”顾以周抽出两张纸币拍在桌子上,“就伸手推个门的事!”
“好嘛好嘛......”
终于,在金钱的帮助下,顾以周总算打开了沉重的铸铁大门。午餐时间的“切尔诺贝利”尚处于休眠状态,没有喧闹的摇头晃脑的人群,桌椅回到了各自的位置,地板上擦拭后的水迹未干,空气里常年残留着酒精味。
“柳哥!”顾以周试探地喊了一声。
地下酒吧安静的没有一丝声音,就当他以为没人在的时候,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从头顶穿来,“谁啊?”
抬头看去,那天他和安亦所睡的跃层上,一个男人坐起身来,贯穿左脸的一道长疤隐约暴露在昏暗的灯光下,眼神惺忪却透着戾气。
“我......”顾以周在他的目光里不由自主地有种如芒刺背的感觉,“我是安亦的同学,他今天没去考试......”
真是醉了,他真没想过有天自己也会扮演这种组织上派来关心缺考同学的角色,这种话一般不都是成绩优异的班干部才配说的么......
他听到跃层上的男人似乎是笑了,从声音判断很有可能是嘲笑,但分不清是在嘲笑他还是嘲笑安亦。那意思好像是说:你们这群连课本都不知道在哪的坏小子什么时候关心起考试这种东西了?
“好吧其实我有点担心他。”顾以周只好实话实说,“那天我们在山上摔得比较重,我在医院醒来后就再没见过他,所以......”
“哦,原来他就是为了你小子把我的车扔山底下了。”柳哥叼起一根烟,没什么语气地说。
顾以周愣了一下,更加如芒刺背了,原来那天飞出悬崖的摩托是柳哥的?!那安亦不会已经被他扔海里泄愤了吧?
他不禁开始思考柳哥刚才那句没什么语气的话里是否有威胁的意思,无论如何他要尽量避免和这个满脸写着“我年轻时杀过个把人”的家伙起冲突,更何况摩托车这事儿确实和自己脱不了关系......
“龙江区乾源路华侨村最高的那栋楼27层,他在家里。”就在顾以周绷紧了神经胡思乱想的时候,柳哥忽然哑声说。
“啊?”顾以周没反应过来,傻子似得愣住了。
“要我再说一次?”柳哥吐出一口烟,虽然依旧听不出任何语气,但这回顾以周感到了货真价实的威胁。
“不、不用了!谢谢。”顾以周说。
柳哥低头俯视着他,他亦抬头仰视着柳哥。
“还不走?”柳哥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了。
顾以周指了指身后的门,小心的开口,“能......能不能帮我开个门?我肋骨断了实在推不动......”
柳江云:“......”
把门打开后,顾以周脚底抹油似得溜了,动作快得看不出是个肋骨骨折的人。
“这世道,神经病也交到朋友了......”柳哥眯缝着眼看了看铁门外明晃晃的正午烈阳,将烟头扔在脚下,嘟嘟囔囔地关上了门。
顾以周按柳哥说的地址很容易就找到了那栋最高的楼,太容易了,因为这一片儿除了大片堪比文物的危房根本就没有其他高楼。离这里不远处就是一片繁华的闹市区,顾以周就是从那边过来的,可短短几百米后却仿佛从21世纪走回了民国。
这里几乎没有活人的气息,只有单调的蝉鸣,大片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古旧洋房颓败死寂,不断生长的杉木如利剑一般贯穿了某座二层小楼的房顶,掀开碎瓦直刺青天。木质窗棂空空荡荡,仔细看的话可以望见照不进阳光的房间里房梁倾倒,阴影中断了腿的木床布满蛛网,风吹着破洞的窗帘上下翻动,好像有人在跟你招手一样。
这些房子已经“死”去很久了,像一片回荡着叹息的古墓葬群。
“卧槽......”顾以周瞠目结舌地看着那栋矗立在“墓群”中间的高楼,不禁发出疑惑的惊叹,“有人会住在这儿吗?!”
19.第十八章
这座大楼亦给人一种“死”了很久的感觉,光看建筑形态就知道它不是近几年的产物,那些20年前流行过的圆形窗户如今像一个个黑漆漆的眼睛,外立面的墙漆斑驳,露出黑色的裂纹和水泥,茂密的爬山虎在经年累月的生长中已经攀至高楼的腰身,一半枯萎,一半翠绿,像新旧迭迹的青苔覆盖着巨人的尸骨。
时值盛夏,他居然在烈日当头的正午感到了清凉的寒意。
高楼和围绕着它的“墓群”之间有一片不大不小的荒地,杂草丛生,沟壑纵横,布满碎石砂砾。一截水泥铺成的潦草小路通向高楼四周用彩钢板围成的院落里,更让人纳罕的是这个彩钢板围成的院落门口居然还有一个简易的保安亭!
顾以周满心疑虑地走到保安亭前,发现里面居然是有人的。一个中年大叔正吹着风扇在里面午睡,顾以周猛然松了一口气,突然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安心。
这里除了他之外是有活人的,不但活得很好甚至睡得很香!这你还怕个屁!
顾以周本来想问问保安大叔从哪里上楼,但看人家睡得那么香又没好意思打扰人家,干脆自行向楼里走去了。
他凭借着经验先来到了荒凉的大门前,然而大门是锁着的。但旁边不远处有一扇小门开着,顾以周走了进去,顺利找到了电梯。
这栋貌似早已废弃的大楼的电梯居然是有电的,且数字正好停在27层。看来柳哥没骗他,安亦那家伙真住在这儿!
进电梯时顾以周特意检查了一下电梯的内部环境,算不上新,但居然也不算旧,至少不是一上去就“吱呀吱呀”看起来有明显的安全隐患的那种。从电梯里的楼层键可知,27楼是这座大楼的最高层,顾以周不禁想起安亦之前的话,心说他还真是“高塔里的长发公主”,且现在和公主有两个共同点了,长发,还都住在高塔里。
站在电梯里时顾以周克制不住地啃着指甲来缓解不安,数字跳动,来到27层,电梯门打开了,居然还是独门独户!
楼道里幽暗漆黑,处处透露着腐朽的气息,说不害怕是假的,顾以周深吸了一口气,走近27层仅有的一道门,抬起手敲了敲,然后屏住呼吸仔细听着门内传来的动静,心脏砰砰地跳了起来。毕竟谁知道门后面会突然跳出个什么东西?
不久,门内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顾以周头发都要立起来了。
门没开,那脚步声停留在门口不动了,仿佛冥冥中有双眼睛正透过猫眼一转不转地看着他,隔着一层门板和他面面相觑。
就在顾以周想拔腿就跑的时候,“咔嚓”一声,门开了。
他整个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好在门后露出的是安亦苍白的脸。
“顾以周?你在这儿干嘛?”安亦一只手拿着冰激凌,一只手拿着冰激凌棍儿,单腿站在门前满脸懵懂地看着他。
顾以周虚弱地向后几步,瘫软地靠在墙上喘了口气......
“你......你他妈住的是什么鬼地方啊?!”他满腔无名火无处可发。
“诶?你来找我的啊?”安亦一条腿上打着石膏,单腿蹦跶进屋里,“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柳哥说的?”
顾以周虚脱地走进门,赫然发现屋内远没有这座建筑的外观看起来那么恐怖,屋里很宽敞,很明亮,因为有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窗。唯一怪异的只是......额......很空而已。
进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吊灯,像是电影里住着吸血鬼的欧洲古堡里才会有的那种。
水泥墙,水泥地,这个巨大的、空无一物的房间像一个没来得及装修的毛坯房。目前他唯一看到的家具是安亦身下躺着的皮质沙发,沙发后的展示柜里摆放着各种各样的金属汽车模型,精致卓绝,看起来价格不菲。
“哇——”顾以周不可思议地到处乱窜,和安亦第一次去他家时“哇哇”乱叫的蠢像没有什么两样。
他和安亦所在的位置应该是这个房子的客厅,和客厅相连的是一个及其宽敞的开放式厨房,巨大的岛台上放着几样洗漱用品,看来这家伙平时把这儿当洗脸池用。厨房里有一个小型冰箱,放满了冰镇啤酒、矿泉水和冰激凌。
顾以周又走到那面占据了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前,从高处欣赏了一下那些破败不堪和废墟没什么两样的老旧洋房。
“你平时就住在这种地方?”顾以周不可置信地看向他,“自己一个人?”
安亦咬着雪糕棍点头,沙发周围的地上已经散落了七、八个冰激凌的空盒,“都说了我是长发公主嘛。”
顾以周:“......原名是莴苣姑娘好么?真会给自己贴金。”
“请问这位公主平时都在哪里解决大小便?”顾以周道,从刚才起他就憋着一泡尿了。
安亦懒洋洋地抬手向后指去,“里面直走。”
顾以周迈着碎步动作僵硬地向里面走去,安亦在他身后哈哈大笑起来,“你走得很像企鹅诶!”
“废话,我又不像你没有痛觉!”顾以周艰难地扶着腰上的支撑器。
那是一条略显幽暗的长廊,顾以周经过了一间又一间房间,终于找到了卫生间。平心而论,这房子应该是一个办公用的写字楼,屋里房间很多,且每个房间都很大,但都和客厅一样——啥都没有。
好在卫生间里是有马桶和淋浴间的。顾以周上完厕所后沿原路往回走,刚才走的急,他没来得及仔细看,回去的路上他发现其中一个房间的门是关着的,不禁停下了脚步,推开门往里看了看。
这里居然是一个卧室,虽然布置简单,但好歹是有床的,只是早已灰尘密布。床对面有一座同样落满灰尘的化妆台,上面甚至摆有不少早已干涸的瓶瓶罐罐。不知何故,这个房间莫名透露着一种不祥的气息,令人头皮发麻,顾以周握紧了门把手站在门口,没有敢进去。
就在他准备关上门赶紧回到客厅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了低沉阴森的声音,“这个房间闹鬼哦......”
“!!!”顾以周回头的同时条件反射的挥出了拳头。
安亦被他打得跌坐在地上,捂着肚子哈哈笑了起来。
“是不是有病?!”顾以周瞪大了眼,气急败坏的大骂道。
安亦却恶作剧得逞一般,坐在地上开心地笑个不停。
“这......这是谁的房间?”顾以周捂着狂跳不停的心口,强装镇定道。
“唔......”安亦扶着墙从地上爬了起来,笑说,“我妈妈以前住这里。”
“你妈妈?”顾以周愣住了。
“那么吃惊干嘛,”安亦拍拍屁股十分淡定,“私生子也是有妈妈的好不好?”
“我知道,只是从来没听你提过。”顾以周讷讷道。
“她死了嘛!”安亦若无其事地朗声说,像在谈论一个毫无关系的人。
顾以周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样的表情。
安亦忽然又凑近,附在他耳边神秘地低声道,“你现在站的这里,就是她当时上吊的位置。”
那一刻,顾以周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全身上下的汗毛是怎样一根、一根的立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看到他惨白的脸色,安亦笑得前仰后合,“骗你的啦!你胆子怎么这么小......”
这回顾以周没有犹豫,将安亦按倒在地毫不留情地揍了一顿。这个疯子......
安亦反正感觉不到疼,顾以周揍得越狠,他反而笑得越开心,但顾以周的动作却渐渐变得迟疑起来,脸上也露出了异样的神色。
“喂喂......怎么这幅表情,不会真的见到我妈了吧?”安亦瞪大了眼睛道。
话没说完,顾以周忽然将手心贴上了他的额头,片刻之后,神情越发凝重了。
“你在发烧你知道吗?”顾以周一转不转地看着他。
额头传来顾以周手心的温度,安亦呆呆的,似乎是僵住了,过了一会儿才道:“是吗?难怪我这几天总觉得没胃口。”
“没胃口但吃了8桶冰激凌吗!”顾以周一巴掌呼在他脑门上,“起来,赶紧去医院——”
“不要。”安亦脆生生的拒绝了。
“为什么?”
“医院很恐怖诶。”
“你他妈都住鬼屋了还嫌医院邪性?”顾以周懒得搭理他,起身到处找药箱,“家里有药吗?先吃点儿退烧药——”刚说半句他就停口了,因为意识到自己很傻逼,怎么可能有呢?
于是他扶着腰在这空寂的毛坯房里站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着安亦,认真道:“去我家吧。”
“什么?”
“我说去我家住!”
这回换安亦愣住了。
......
为什么就这样听话地跟着顾以周走了,安亦也说不上来。他只知道开门的那一瞬看到门口站着的顾以周时他很吃惊,也很高兴。他是不喜欢有人闯进领地的,但顾以周来了,他蛮开心。
安亦的全部行李是一本高数课本和一支牙刷。
他们回到顾以周住的地方时温涵背起包包正要出门,看到安亦瘸着一条腿蹦蹦跳跳地走进门来,温涵愣了一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顾以周。
安亦腿上打着石膏,手里拿着一支牙刷和一本数学书,顾以周腰上缠着固定护具,手上推着轮椅......简直像是在演小品。
“嗨渡鸦!”安亦热情地跟她打招呼,“你们一起住吗?好热闹。”
“唔,暂时。”温涵点了点头,“你也加入吗?”
“没办法,谁叫他一直求我。”安亦一来就不客气地直奔厨房,打开冰箱的冷冻室翻找起来。
“喂喂,发烧了就别吃冰激凌了。”顾以周跟在后面无奈道,随即又向温涵解释,“我怕他一个人死在家里,你知道他住在什么鬼地方吗?”
“不知道,他住什么地方?”温涵好奇地瞪圆了眼睛,居然来了兴趣。
“鬼屋!超吓人的那种鬼屋!你记得咱们小时候公园后面有一栋停工很久的烂尾楼吗?传说闹鬼的那个,他就住那种地方!”顾以周现在想到安亦住的毛坯房都毛骨悚然。
“说得我都想去看看了......”温涵挠挠头,“对了,我要下楼买饭,你俩晚上想吃什么?”
“煲仔饭!”
“饺子!”
安亦和顾以周异口不同声。
“5秒钟内统一了意见告诉我。”温涵无奈地扶着门把手。
“好吧煲仔饭......”顾以周将轮椅推到墙角,秉着主随客便的精神做出了让步。
“OK 。”温涵转身下楼。
在等温涵买饭回来的时间里,顾以周找出两粒退烧药看着安亦吃了。
“你去医院看过没有?发烧可能是伤口发炎了。”顾以周这人不熟的时候看起来比安亦还冷漠,但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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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是个不停操心的老妈子性格。
安亦似乎是有些乏了,耷拉着眼皮儿却仍旧坚持嘴贱,“你真的很担心我诶,喂顾以周,我是不会和你谈恋爱的......”
“......死吧死吧。”顾以周扭头就走。
“哈哈......”
顾以周回卧室抱了两床被子出来,这段时间他准备睡沙发,安亦则在客厅地上打地铺。
温涵拎着饭回来的时候安亦已经趴在沙发上睡着了,顾以周正费劲地猫着腰往地上铺被褥。
“放着我来吧,一会儿肋骨又该折了。”温涵道。
“没事......马上铺好了。”顾以周脸憋得通红,艰难地哑声道。好容易打完地铺直起身来,看着沙发上睡得没心没肺的安亦顿觉气不打一处来。
“起来吃饭!”他对着安亦耳朵大声道。
安亦被震醒了,不乐意地捂着耳朵半支起身,嘟囔道,“很不贴心诶,我是个病人......”
“这回你倒知道你是病人了。”顾以周白他一眼,迈着小碎步企鹅似得往餐桌边晃去,很快被单腿蹦跶的安亦反超了。
温涵将三个盒饭分别打开摆放好,一抬头看到他俩走路的姿势不禁乐了,“真行,把你俩打包了可以直接演《倒霉熊第二季》。”
煲仔饭里有荷包蛋,温涵依旧是不吃的,自然地将荷包蛋夹到顾以周的饭盒里,顾以周自觉的还给她一块烧鹅,无需言语,这样的交换是他们自小培养出的默契和习惯。
安亦好奇地观摩了这一以物换物的过程,然后把自己的荷包蛋也放到了顾以周的饭盒里,接着忽闪着眼睛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顾以周很想说你掺和个什么劲儿啊?但看着安亦期待的眼神,还是无奈地给了他一块烧鹅。
“合着烧鹅全你俩吃了,我就吃一肚子荷包蛋?”顾以周嘴上抱怨着,但还是任劳任怨地把荷包蛋塞进了嘴里。
温涵和安亦都笑了。
“好腻,喝点儿啤酒吧!”温涵起身从冰箱取了三罐啤酒出来。
刚递给安亦一罐,就听顾以周冲着安亦严厉的大喊:“你不能喝,你刚吃药了!”
安亦懵懂地看看他,又看看温涵。
“呦,是吗?”温涵立马收走了他手里的啤酒,嘴里咬着鹅骨头在冰箱里一阵翻找,回头塞给他一罐汽水儿,“那你喝芬达。”
安亦老实听从安排,没有抗议。
“呲——”的一声,啤酒和汽水同时打开,逃逸的气泡在易拉罐里发出欢乐的声响,将罐子贴在耳边会很像下雨的声音。顾以周的家不大,但餐厅里有餐桌,头顶有温暖明亮的灯,还有用荷包蛋就可以换烧鹅的人。
安亦不自知地在桌子下面晃着腿,眼神在温涵和顾以周之间来来回回,听他们聊小时候的事儿。
温涵说:“我刚买饭的时候看到路边居然有卖酸奶面包,不知道是不是小时候那味儿了。”
顾以周说:“什么味儿咱也不知道啊,哎你记不记得小时候盛大广场附近有一家限购的酸奶面包,每天只卖多少个,去迟了就买不到了。”
一提起这事儿,温涵似乎立马了想到了什么,嘴角哆哆嗦嗦地向上翘起,又被努力镇压了下去。
顾以周似乎也极力忍着笑,按着肋骨一脸认真地继续说:“咱俩特想吃,但总是买不到,有一次你嫌我走得太慢,背起我就往盛大广场跑,那叫一个快呀!飞毛腿似得,我当时激动坏了......”
温涵大概是想到了后面将要发生的事,惭愧地将脸埋在了餐桌上。
顾以周憋笑到几乎失声,仍旧坚持着断断续续道:“结果都快跑到面包店门口了,你突然一个急刹车,特冷静地扭头往回走,我着急啊!纳闷儿啊!问你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不去了?你说......你说你跑得太快......踩到屎了......”
话音未落,他俩同时爆发出一阵无法压抑的大笑,温涵捂着脸猛锤桌子,顾以周痛苦地捂着肋骨,边笑边嘶嘶吸气儿。
温涵笑得虚脱,努力从桌子上爬起来点了一支烟,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喘着气儿说,“真他妈服了,直到盛大广场拆迁咱俩也没吃上那个酸奶面包......”
“妈的那个年代总有人在大街上拉屎......现在想想真的很不可思议......”
温涵呼出一口烟,耿耿于怀道:“我特么老远就看到那坨屎了你知道吗?但是跑得太快,算错步子了,我本意是打算从屎上跨过去的......”
顾以周再次痛苦地按住了肋骨,笑得想哭,“哎哎!医生说我不能这样笑的......”
“你小时候也踩过屎你记得吗?”温涵不放过他,接着道,“就咱们放学回家的那个胡同里,你赶着回去看动画片儿,边跑边跳,我说屎啊!前面有屎!你说你看见了!然后就起飞了,运动员跨栏的动作,可标准了,结果屎前面有个电线杆子,你‘咚’的一声撞电线杆子上了,晕晕乎乎地往后一退,‘吧唧’还是踩屎上了......脑门还肿了鸡蛋那么大一个包......”
“哈哈哈哈哈哈怎么不记得?你后来都不愿意和我一起走,嫌我臭......”
安亦其实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可看到他们笑,他也笑了。如果此时此刻眼前有面镜子,可能他会吓一跳,因为连他也没见过自己现在的样子。
20.第十九章
吃完饭,温涵发号施令,“我买饭了,你俩负责收拾。”说罢一头钻进房间,说是有作业要写。
顾以周收拾了桌上的饭盒,跟垃圾一起打包了扔下楼,回到客厅随手研究了一下安亦带来的那本高数书。
安亦今天格外安静,躺在地铺上枕着胳膊,看着天花板发呆。
顾以周皱着眉将那本厚厚的数学书“哗啦啦”地翻了几遍,问他:“你都看得懂?”
“也不是都懂,”安亦说,“但我喜欢数学。”
“变态到家了啊你!”顾以周嫌弃又震惊地看着他,他不喜欢数学,他也不理解到底什么人会喜欢数学。
“数学很简单啊,而且很有趣,你换很多种不同的路径,最终还是会得到同样的结果。”安亦说,“所以这个世界肯定是一个巨大的计算机,所有一切都是照着某些既定的规律在运行着,你以为你自己做出了选择,但其实都是早就设定好的。”
“说得那么厉害,怎么不来考试?不是说从来不逃学吗?”顾以周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
“我前两天很困啊,好像怎么睡都睡不醒。”安亦说。
“大概你前两天就开始发烧了。”顾以周说,“感觉不到疼就算了,连自己生没生病也感觉不到吗?”
是的,他感觉不到,或许感觉到了也不知道自己是生病了。但重点不是生没生病,因为以前就算生病了他也会去上学。
“我想试试看,如果我不去上学这个世界会不会出现问题。”安亦说。
想要和安亦正经地讨论些什么问题大概是不可能了,顾以周扔下书,打着哈欠关掉了沙发边的落地灯,“睡吧,别再说疯话了。”
但安亦似乎已经沉浸在自己的疯子世界里了,依旧旁若无人的轻声絮叨着,“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我最喜欢什么吗?我最喜欢Bug,Bug也在规律里,可它会打乱规律,所有人的命运都被搅乱了。”
“那你又怎么知道出现的是Bug还是既定的规律呢?没准世界一开始的设定就是在某个时刻所有人的命运都被搅得一团糟。”顾以周也不知不觉地被带入了疯子的逻辑世界里。
“哈哈。”安亦忽然笑了起来,“我不知道呀,我觉是Bug的时候就是Bug,我觉得是命运的时候就是命运。”
顾以周哼笑,“你还真任性。”
“我觉得今天就出了一些Bug。”那双漆黑空洞的眼睛在关灯后的黑暗房间里却显得亮晶晶。
“嗯?什么时候?”顾以周问。
“就现在。”安亦说。
“现在?现在发生什么了吗?”
“我现在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安亦轻轻按着胸口,像是在仔细感受着。
“什么感觉?”顾以周饶有兴致地侧目看他。
“不知道,很难讲,就是......”安亦突然莫名其妙地笑了两声,“就比如说现在,我躺在这儿,什么都没发生,可我就是莫名其妙的笑了一下,哈哈。”
顾以周高深莫测地看着他,“笑完还想再笑一下?感觉脸颊都酸酸的?”
“对!就是这种感觉,你很懂嘛!”安亦惊喜地扭过头道。
“切,你是白痴吧!”顾以周也笑了,动作缓慢地将脑袋转了回去,嫌他无聊似得,“原来你觉得幸福了啊。”
安亦愣了愣,幸福?
多陌生的字眼。
“你是说,我现在觉得幸福了?”
“对啊,你真莫名其妙。”顾以周又打了个哈欠,“看来你真是没什么朋友,在同学家过个夜就高兴成这样。我只有小时候才这样,想到第二天要出去郊游就高兴得躺在床上整晚傻乐。”
安亦愣怔着,他好像......是感觉到幸福了吧?尽管从没有人告诉他幸福这种感觉是什么。
“哎,其实我今天也觉得挺幸福的。”顾以周忽然美滋滋地说,“我很久没和温涵这样一起聊天,一起大笑过了,都说幸福会传染,看来是真的。”
在安亦来之前的那几天,他和温涵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一起吃饭。即便从小一起长大,可他们毕竟都不再是小孩子了,更何况他之前还和温涵表白被拒......总之成年男女之间的独处总是这样,好像谁一开口说话,气氛就会莫名变得尴尬似得。
可安亦来了之后这种僵持的平衡忽然被打破了,小小的屋子里多了一个人,好像住集体宿舍似得,他们都不用尴尬的大眼瞪小眼了。
顾以周本来有些困了,现在却越躺越精神起来。
“喂,讲讲你小时候的事吧,你之前不是说你也住在盛大广场附近?有没有吃过那家酸奶面包?”顾以周问。
“没有喔,那个广场我只是远远看过。”安亦淡淡道。
隔着玻璃,看着广场上的人群,看着车来车往,日复一日,等着那个说会回来却再也没回来的人。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时也是夏天。
宽敞得可以放下冰箱和实木吧台的轿车后座,那个母亲生前一直挂在嘴边的男人始终醉着。玻璃漆黑,似乎一路都下着雨。从G市到B市如果坐飞机的话,大概几个小时就会到吧?可他们偏偏坐了一整天的车,因为车里装着的是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车子疾驰在高速公路上,从白天到深夜,男人的司机眼都不眨,仿佛不知疲倦。
到达B市已是隔天的清晨,男人将他独自留在一间国际公寓里,太阳被压在地平线下,他总是看不清那个男人的脸。
“爸爸很快回来,以后就和爸爸一起生活吧。”男人离开时这样说。
他们相处太短,说实话他已经记不清他长什么样子了。
他只记得自己好像等了很多天,公寓里能找到的食物都已经吃完了,男人还是没有回来。
大概是骗他吧,或者已经忘了。
大人说的话是没必要去相信的,所以他也没有觉得失望。母亲高兴的时候也说过什么要和他一起幸福的生活下去之类的话,说什么妈妈有你就够了,你是妈妈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妈妈最爱你了......还会兴致勃勃地买来一堆家具说要好好把家里布置一下。
好像一个幡然醒悟的人忽然决定洗心革面。
但这种洗心革面往往都是以转天酒醒了看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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堆东西不顺眼,把还没拆封的东西全砸了而结尾的。
“我不该把你生下来,你就是老天派来祸害我的扫把星......”昨天还说最爱他的母亲此刻怨毒地瞪着他,“你跟你那个死爸都是老天派来祸害我的扫把星!你们就是不想让我好过!!”
复古台灯的灯罩向他掷来,砸在额角。
鲜血流了下来,模糊了视线。
血在脸上流淌,让他觉得有些痒痒的,于是他抬起手擦了擦,弄脏了母亲昨天给他买的新衣服。画面里母亲的表情变得扭曲起来,她先是尖叫着将手边能够到的一切东西都向墙壁和地面扫去,愤怒得毫无章法。
接着她又跪在地上凄厉地痛哭起来,用膝盖在地面上挪动着扑过来抱住他,笨拙地用掌心去捂他头上鲜血淋漓的伤口,两种极端的情绪几乎将她撕碎了。
“对不起,对不起安亦妈妈不该这么对你,对不起,对不起我的宝贝......”
他一动不动的任她抱着,嘴边自始至终挂着浅淡的微笑。其实没关系的,反正他又不觉得疼。
B市的白天比夜晚更安静,白天他蹲在窗口看远处广场上的小孩们跑来跑去,夜晚住在同一栋楼上的人们都回到了家,楼上的老外总是在开party,能听到窗外传来音乐和人们的欢声笑语。其实这里的隔音很好,只是空无一人的房间太安静。
太安静的地方,连鬼魂的窃窃私语都能听清。
昼夜交替,而他被遗忘在此地。
忽然有一天,公寓的门铃响了,瘦高的少年身穿肃穆的全黑西装,如同阴森的死神一样站在门前。其实少年来的刚好,如果再来得晚一些,他大概会饿死在这里然后和真正的死神碰面。
“你是谁?”安亦仰头看着他。
“我是你哥哥。”少年冷冰冰地望着他。
“爸爸呢?”安亦问。
“他死了。”少年没什么感情地开口。
“哦。”安亦不再说话,嘴边始终挂着天真的微笑。
这个孩子总是在笑,嘴角不知疲倦的向上仰着,像是脸上涂了油彩的小丑。
少年看了他一会儿,走进门来,打量了一下空荡荡的屋子,随手递出一盒冰激凌,做出施舍时甚至没有低头看他,“吃冰激凌吧。”
“为什么爸爸死了要吃冰激凌?”安亦笑着接过冰激凌。
“因为我原本以为你会哭。”
“哭了才可以吃吗?”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哥哥笑,像一个冷峻的天使忽然勾起了嘴角,高高在上地打量一个有趣的东西。
“不,”天使伸手摸着他的头,像摸一只无主的狗,“如果你听话,以后都可以吃。”
哥哥说过,他这样的家伙是绝对不会幸福的。
他还说过,只要你乖,哥哥绝对不会放开你的手。
所谓幸福其实是一个诅咒,没有人会永远幸福,如果你和某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感觉到了幸福,那你就再也无法离开他了。
“为什么是诅咒?”他问哥哥。
哥哥微笑地看着他,“我说了,没有人会永远幸福。”
21.第二十章
“后来为什么没有和哥哥生活在一起呢?”顾以周问。
“一开始是生活在一起的。”
说是生活在一起,其实安子晏只会在每个周末的下午短暂的出现一下,穿着英伦风格的马甲衬衫和骑士一样的黑色长靴,显然是翘了马术课偷偷来的。
说起来他大抵也是很笨拙的孩子,不善于在不涉及权利交换的情况下和陌生人建立感情,于是只能教一教安亦数学题。
“上次教你的题做完了吗?”他总是问这句,一边摘着手上的白手套,一边审视安亦的习题本。
这一瞥让他很惊喜,因为安亦不但做完了,且做得比他预料中好得多。出乎意料的,这个同他没有丝毫血缘关系的弟弟和他一样喜欢数学。
这个孩子自从来到B市就从来没有走出过这个房间,他不能出门,因为外面有很多双眼睛盯着,连安子晏来这里都要从马场后门偷溜出来,再坐上提前叫好的车,而自家司机此刻应该还在马场前门等着。
他需要一些时间考虑该怎么处置这个孩子,但对于那个年纪的他来说,要避过家族的耳目将一个活生生的小孩儿藏在B市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但好在老爸生前也是同样的想法,这个国际公寓就位于公司总部的后侧,甚至共用同一个地下停车场,就算来看他也可以说是来公司处理公务。
外人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大家族内部的相处模式,血缘亲情只是遗产继承时才好用的筹码,不然这么大一个家族难道要靠“相亲相爱”来管理么?开玩笑,这和靠人人自觉维持社会秩序有什么区别。家族和家庭不一样,家庭是一个关系紧密的利益共同体,家族是则是很多家庭组成的利益共同体。固然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每个家庭都希望自己才是家族中的上位者。
这个出身卑贱的私生子对于家族来说可以是一个弃如敝履拿不上台的秘密,也可以是一把出其不意见血封喉的利刃,无论他的出生多不体面,只要他身上流着安家的血,他就和他们一样有机会继承公司的股份老爸的遗产。这个私生子在谁手里,谁就掌握了可能开启战争的钥匙。
但显然,这个孩子此刻还并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样的价值。
安子晏是个赌徒,并且是个手里没什么好牌的赌徒,对于一个满手烂牌的家伙来说,手里的牌总是越多越好的,就算拿不出两张王,凑出个同花顺也照样能赢。
所以无论这张牌最终是否排得上用场,他都不会让它落在其他人手里。
按理来说,打牌的人是不会和手里的某一张牌培养感情的,但也有例外,比如这张牌无法拿钱收买,或者这张牌总让你看到自己。
安亦趴在空无一物的地板上随手在纸上写下一串串数学公式,安子晏坐在他身边的地板上,看着草纸上的字迹走神。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谈不上亲近,却和谐静谧。
但太阳快要下山了,他又该走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周末的下午成了他固定休息的时刻。从小到大,他是不会主动让自己停下来的,可这里除了他和这个孩子什么都没有,他就算不休息也没什么事做。
“咱们这样算是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了吗。”忽然,安亦抬起头来,睁着黑漆漆的眼睛问他,像个懵懂的小怪物。
安子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重要的东西,金钱,权力,地位,没有哪一样都不行。但幸福?你可不能指望这么虚无缥缈的东西。”他伸手抚摸着安亦的头。
“金钱,权力,地位,哥哥也想要这些吗?”
“当然,有了这些,那些困住你的东西,都会变成你的走狗。”
“困住你的东西是什么?”小怪物依旧仰头看着他。
夕阳在少年的眼里暗了下去,像是幽幽鬼火,他转头看着楼下总有小孩嬉闹着跑来跑去的盛大广场,轻声说:“你不是一直想去那个广场上玩吗?但你不能去,因为你没法离开这个房子,这个房子就是困住你的东西。”
“什么时候才能去广场上玩呢?”
“我说了,你要等。”等哥哥把所有一切抓在手里,咱们才能离开这里。
“你会抛弃我么?”安亦漆黑的眼睛一转不转地看着他,完全平铺直叙的语气。
眼前这个小小的家伙毫无疑问是个怪物,连质问时脸上都是那副微笑的表情。
“不,只要你听话,哥哥绝对不会放开你的手。”安子晏低声说。
安亦淡漠地看着他,什么都没说,继续低下头在习题本上涂涂写写起来。
“全世界只有我,绝对不会放开你的手。”安子晏俯视着他,眼神中是和他一样的淡漠。
安亦信了,因为那个淡漠的眼神。那时的他觉得,这样的人是不屑于骗小孩儿的。
和哥哥相依为命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很久,不久前刚跟他说完“哥哥绝对不会放开你的手”的人,在下一次见面时忽然道:“你回G市去吧,等我处理好一切,会去接你。”
安亦微笑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好像能读懂他的心思似得,哥哥摸了摸他的头,道:“安亦,这不是抛弃。”
于是和来时一样,他又坐上了一辆玻璃黑漆漆的车,车子连夜疾驰,他又回到了来时的地方。
故事说到这儿,顾以周已经睡着了,呼吸声渐渐变得缓慢平稳。
“现在我明白了,这就是抛弃。”安亦盯着黑暗的空气自言自语。
当初承诺会带他去的广场已经不存在了,小贩低头找零钱的瞬间,手里的彩色气球飞向天空,那些隔着玻璃远远眺望过的欢声笑语和游乐场一起被推土机碾成砂砾,新的高楼大厦在废墟中被建起,其实B市从来就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可对这些他都一无所知啊,他只是很听话的在等而已。那人塞给他一块糖说“你要等”,然后转身走进人群。这些年糖早就吃完了,只剩皱巴巴的糖纸攥在手心。
他早该明白,不是突然发生的才叫抛弃,数不清的“下次”“以后”“等一等”也是抛弃。
他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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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顾以周解释他所说的Bug究竟是什么,但截止目前为止,他的人生总共出现了3次Bug。一次是十年前,他以为不会有人来敲门的,但有人意外的敲开了那扇门,给了他一盒冰激凌,告诉他做人最重要的就是手里捏着权力啊,你要等,等哥哥拿到那金灿灿的权力以后来接你。至于来接你干什么,哥哥没说。
他很擅长等,反正他又没什么其他事要做。于是他从一栋高楼回到另一栋高楼里,一个人等啊等,那扇门寂静无声了好多年,当年那个来敲门的人再也没来过,他觉得这回应该是真的不会有人来敲门了。
可十年后忽然有一天,敲门声又响起了,那个纯白的和他的世界格格不入的家伙站在门口,说“你在这鬼地方干嘛啊?跟我走!”
还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Bug,你就是觉得幸福了而已。”
哦,原来是幸福这种既不能当饭吃也不能遮风避雨的虚无缥缈的东西。
一直只知道幸福是个没什么卵用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不值钱又虚无缥缈,可这东西真他妈的好,他还想要。
小时候妈妈给他讲过长发公主的故事,说:公主被巫婆关在高楼里,其实巫婆也很爱公主的,外面的世界很危险,总想着出去干什么?而且是公主的妈妈偷吃了人家的莴苣在先,人家巫婆都没计较什么。
可公主就是头也不回地跟着那个破门而入的王子走了啊,因为巫婆口中期许的未来她总是看不到,什么权力啊金钱啊的蜜糖对她来说遥不可及。可幸福这东西真他妈让人上瘾,尝一口就万劫不复地堕落下去。
要说最大的Bug,大概是出现在顾以周刚来上学的那天。
其实每次大雨他都会跑去学校的天台上发呆啊,但只有那天,一个疯疯癫癫的家伙从背后偷袭了他,一把将他从天台上扯了下来,自己还被砸断了胳膊。
如果说这个世界真的有什么Bug,那顾以周说错了,安亦想跟他描述的那个所谓Bug的中文名字叫奇迹,幸福只是奇迹的残留而已。
B市,男人独自坐在偌大的办公室里,冷冷的月光从落地窗外泼洒进来,勾勒着华贵的实木桌椅。手机里冰冷的女声重复着没有感情的念白,“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他的脸湮没在书柜投下的巨大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这是第几天了?”
另一个身影自他身后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垂手而立,如最忠诚的仆役,“第二十三天。”
“学校呢?”
“也没去。”
“还活着么?”
“活着,刚才保安来电话,说他和一个男生一起出门了。”
男人没什么语气的“哦”了一声,像在沉思,也像毫不在意。
片刻后,男人再次开口,“忙完这个阶段,订一张去G市的票吧。”
“那边出什么事了么?”
男人的指尖随意划过桌上尚未组合成型的汽车模型,那些定制的金属零件冰凉锋利,“大概只是,想哥哥了。”
22.第二十一章
早上,安亦是被顾以周和温涵的争论声吵醒的。
“这是什么东西?”走廊里传来顾以周刻意压低了的声音。
“安眠药啊。”接着是温涵无所谓的语气。
“为什么吃这个?”顾以周听起来十分不能接受的样子。
“为了补钙行不行?”温涵很不正经。
“我跟你说正经的!”顾以周语气着急起来。
温涵也变得非常不耐烦,“废话你说吃安眠药能为了什么?问的全是没用的。”
“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应该去医院看看!你有什么心事可以跟我......”
“我要是没去医院看过哪来儿的安眠药?”温涵打断了他,“你以为这玩意儿跟消食片一样随便找个药店就能买到?”
空气突然安静了,气势汹汹的顾以周像是突然被人按了静音键。
走廊里寂静无声,安亦呆呆地躺在客厅,难得他一介孤儿在成年之际还能体验一把父母吵架时自己该不该起床的心情......
很快,走廊里又传来顾以周的声音,“这个药放我这儿,每天晚上你睡前我会按剂量给你。”
“顾明安你是不是有病!!”温涵大骂起来,“把药给我!!”她痛恨这种被人管控的感觉。
两人似乎是在走廊上为了一盒安眠药争夺了起来,不断传来凌乱的脚步和碰撞声。
但显然温涵是争夺失败了,歇斯底里地大喊道:“你他妈以为抢走一盒安眠药就能救得了我吗!!”
“那你告诉我我怎么样才能救的了你啊!!!”顾以周亦毫不示弱地大声吼了回去。
空气再次安静了,安亦缩在被窝里小心地咽了咽唾沫......
他们的声音听起来那么绝望,连呼吸都透着伤心。可安亦不理解也不明白,他只是本能地觉得自己此刻应该保持安静。
很快,走廊里传来高跟鞋急促的脚步声,温涵摔门走了。
安亦等了一会儿,从被窝里探出头来,没有看到顾以周的身影。
他循着哗哗水声往洗手间走去,推开门一看,顾以周正试图把脑袋按进水里。
“喂喂!”他连忙伸手拉住了顾以周的胳膊。
顾以周吓了一跳,抬头时“咚”得撞到了储物柜的拐角,“嘶......”他吃痛地捂住脑袋,红着眼睛转过头来,湿漉漉的脸上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眼泪,“你干嘛!?”
“唔......”安亦挠挠头,“我以为你......”
“以为我要淹死自己吗?”顾以周暴躁地打断他,“洗脸池的水会不会有点太浅了啊?!”进而转过头去哗哗洗脸,
“谁知道......人死起来很容易的。”安亦道。
顾以周从镜子中看到他认真的表情,忽然哽得说不出话。他抽过毛巾擦了擦脸,擦肩而过时拍了拍安亦的头,低声道:“对不起,吓到你了吧。”
对啊,人死起来很容易的,所以看到温涵藏在柜子里的安眠药时他才反应那么激烈。
顾以周离开很久了,安亦还呆呆地在卫生间门口站着。头顶仿佛依旧残留着顾以周刚才轻轻落下的力度。
由于和温涵发生了争执,上学的路上顾以周沉默寡言意志消沉,和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吹着口哨、拄着拐杖、单腿蹦跶着跟在他身后的安亦。
顾以周转过身,想跟他商量一下能不能别吹那没调儿的口哨了,恰逢此时一辆三轮车飞快的从两人身边略过,顾以周吓了一跳,安亦则差点被撞倒。
“你他妈瞎啦!”顾以周愤怒地冲着远去的三轮车大喊,又连忙回过头问安亦,“你没事吧?”
“没事啊。”安亦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拐棍。
顾以周却惊得眼睛都瞪直了,“没、没事个屁啊!你看不到自己在流血吗?!”
大概是刚才被三轮车划伤了胳膊,鲜红的血液顺着安亦的手臂潺潺而下,安亦将两只胳膊凑到眼前换着检查了一遍,才发现自己确实是受伤了,“真的诶......”话没说完,已经被顾以周拉扯着拽向了街边的社区医院。
“喂喂我只有一条腿!”安亦被他拽得踉踉跄跄。
由于伤口不浅,而且不确定是被什么东西划伤的,社区医院里医生给他打了破伤风,并给伤口缝了针。
缝合现场,眼睁睁看着绽开的皮肉被针线穿过,拉扯着重新贴合在一起,顾以周倒吸一口凉气,紧张地转头皱眉跺脚一分钟八百个小动作......而安亦面无表情。
医生动手的同时不忘调侃,“你俩到底谁在缝针啊?”
顾以周摆摆手捂住眼睛,怂得很认命,“这观感太血腥了,我以后肯定学不了医......”
安亦乐了,“你那个成绩本来就学不了——”话没说完,在顾以周幽怨的眼神中默默闭上了嘴。
“好了缝完了。”医生抽出纱布给伤口包扎时顾以周才敢重新把目光落回安亦的胳膊上。
那只苍白的胳膊上伤痕累累。深浅不一、新旧叠迹的伤疤像冬天玻璃上的冰花一样几乎布满了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细看之下令人触目惊心。
那些伤疤都是这么来的吧?因为感觉不到疼,所以根本不懂得保护自己。
从小老爸就告诉他一个道理——人是靠感知来认识世界的。盐是咸的,糖是甜的,雪是冰的,开水壶是烫的。所以刚出生的小孩儿什么东西都要摸一摸,什么都先往嘴里放。长大的过程中被刀割过手,所以知道用刀要小心,疯跑的时候磕破了膝盖,所以知道路要慢慢走。因为知道危险,所以才知道要保护自己。
可安亦这个白痴的感知能力是有缺陷的,他和世界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玻璃。
被刀割了他不觉得疼,磕破了膝盖也无所谓,除非手被割断了,否则他依然会勇敢地空手接白刃,除非腿被摔折了,否则他还是会无所畏惧地站上天台。
起初他觉得这家伙像终结者一样有点可怕,就算身中数枪也能面不改色地走到你面前给你一记绝杀。但现在他觉得他更像一把薄如蝉翼的刀,锋利无比,但说碎就碎。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他终于理解为什么安亦只是旷了几天课陈宝蓝却怀疑他挂了,毕竟这家伙连得了阑尾炎都只能在尸检中才被发现。
“喂.....喂......”安亦站在他眼前不停摆手,顾以周的视线慢慢聚焦,这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
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是捉住安亦那只不安分的手,皱眉道:“别乱动,刚缝完针!”
“......哦。”安亦懵懂地点头。
“走吧。”顾以周忽然有些疲惫。
学校离这里很近,两人走到教学楼前时,安亦忽然停下来道:“你先走吧,我去一趟老师办公室。”
顾以周本要继续往前走,但想了想还是留在原地,“我在这儿等你好了。”
没过多久,安亦从教学楼里出来了,顾以周随口道,“干嘛去了?”
“申请补考啊。”安亦理所到然道。
顾以周扯起嘴角,忽然对他有些刮目相看,“真没想到你还是个挺有上进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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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亦低着头腼腆地笑了,“也不算有上进心啦,毕竟六科全挂是要被退学的嘛......”
“啊,原来是为了......”顾以周说到一半,忽然花容失色,“......你刚说六科全挂要怎么着来着?”
“要被退学的啊。”安亦淡定地重复。
“哦,那什么......你先回教室吧。”顾以周一边强装镇定,一边转身冲进了教学楼。
安亦笑笑,慢悠悠地往教室走去。
长长的走廊上学生不多,陈宝蓝站在通往教室的必经之路上,齐肩黑发泛着冷冷的光,漂亮得像工艺品店里毫无生气的日本娃娃。他们就这样面对面站着,气质神态都太过相似,简直像照镜子。以至于这么多年,明明没有半分血缘,却没人怀疑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姐弟。
“腿怎么搞得?”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安亦。
“出了些意外。”安亦笑嘻嘻地歪了歪脑袋。
陈宝蓝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过了很久才道:“你变了很多。”
“是么。”安亦不置可否。
“你想离开这里。”她平静地和他对视着,语气亦是平铺直叙,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测谎机器,“这么久以来你第一次有这样的想法。”
安亦不说话,静静地看着她。
“不用惊讶,如果你一直看着一个人,你也会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很少一次性说这样长的一段话,“尽管你只当我是个狱卒,但这么多年,只有我一直陪你待在这里。”
“可我一直把你当另一只囚鸟。”安亦却笑说。
陈宝蓝沉默了。
安亦渐渐敛起了笑意,话语难得听起来有些认真,“你不厌倦吗,头顶这片方寸大的天空,咱们看了多少个无趣的日出日落啊。”
陈宝蓝微微扬起了下巴,像一只虚张声势来掩饰不安的刺鸟,“不,我愿意一直待在这里,因为有你和我一起。”
“可我要走了。”安亦温柔地笑着。
“你真以为你走的了吗?”她故作平静的声音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
“你要去揭发我吗?”
“当然!”
“那我会也为你加油。”安亦绕过她,拄着拐往教室走去。
“你真以为我不会去揭发你?!”陈宝蓝愤怒地瞪着他的背影大声道,“你凭什么以为我跟你是一伙的?”
“宝蓝啊,”安亦停下脚步,不紧不慢地转过头来,“你真的不知道吗?”
“什么?”
“你是个很不合格的狱卒。”
陈宝蓝眼睛红了。
是啊,没有这样的狱卒,纵容包庇,百般维护。
为什么呢?因为很怕笼里的囚鸟死了啊。
囚鸟扇了扇翅膀说我要走了,狱卒连忙阻拦,说使不得使不得,外面的猎枪会杀了你的。囚鸟说总会死的啊,我飞向天空的瞬间被猎枪打死是死,我待在这里老死也是死,死有什么可怕的?死是注定的路啊。
可狱卒还是百般阻挠,为什么呢?因为想让你多陪我一会儿啊。你是囚鸟,而我是狱卒,你能飞出牢笼,我却飞不出。她比笼子里的囚鸟还怕孤独。
她第一次见到安亦的时候就知道他们是一类人,是家族的弃子,金字塔中的弱者。弃子和弃子之间无法互相扶持,但可以抱团取暖,直到必须变成对方的敌人。
“你这段时间做的事你哥哥全都知道。”陈宝蓝冷笑,“就算你离开这里,B市你也回不去。”
安亦哈哈笑了,“说得好像我曾经回得去一样。”
23.第二十二章
临近上课前,顾以周臊眉耷眼地从教室前门走了进来。安亦坐在第一排的位置上笑嘻嘻地看着他,“补考申请成功了吗?”
“没有。”顾以周兴致缺缺地瞥了他一眼,“说是只有因为特殊情况缺考的人才能申请补考,而我参加过考试了。”
“别一副天塌了的表情嘛!”安亦安慰他,“只要过一门就不会被退学啊。”
顾以周长叹一口气,“最好是能过一门。”
他完全没想过这所学习氛围看起来跟闹着玩儿一样的学校居然还有这么没人性的制度!话说私立学校不应该是只要有钱就能上学成啥样是啥样重点培养社交与爱好的存在吗!安亦好歹还有一门数学是强项,他可是实力均匀全科短板的圆心型战士!万一真的一科都没及格被勒令退学,大概会被老爸连夜押送回B市吧?
“不是还有期末考嘛,期末考的时候能过一门就行啊。”安亦又道。
顾以周愣了一下,看着安亦一脸得逞的笑终于反应过来了,“早说呀!逗我玩你特来劲是吧?!”
“看你心情沉重想让你打起精神来嘛。”
“你这倒反天罡的情商就不要学人家搞关怀了吧!”
话虽这么说,但被他这么一顿折腾下来,早上出门时郁闷的心情确实在不知不觉中一扫而空了。
一天就这么相安无事的过去了。这一天顾以周也冷静下来想了想,不过是一盒安眠药,自己确实反应太大了,不如回去的路上买点儿好吃的,晚上把安眠药还给温涵再道个歉,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尽管这样做好了打算,但晚上回来推开门时温涵却已经在家了,平时她不会这么早回来。四目相对,那些酝酿好的对白和道歉忽然就不知该怎么顺理成章的说出口了。没个铺垫,总觉得太突兀了些,唱歌还得有个前奏呢。
“回来啦?”比起他的扭捏温涵却坦然的多,就像早上从未发生过争吵一样,“手里大包小包都是些什么?”
“披沙(萨)、烧gei(鸡)和靓汤。”开口的是紧随其后拄着拐杖嘴里叼着大号外食袋的安亦。
温涵神奇地看着他,“你嘴里叼的又是什么?”
“......赤(刺)身拼盘。”安亦气喘吁吁,似乎饱受摧残。
“唔......菜色真杂,”温涵点点头,“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纪念你们复婚——”话没说完,被顾以周敲了脑袋。
“把东西放下再说话,口水都流到袋子里了。”顾以周佯装无事,看灯看地就是不敢看温涵。
“切......”温涵笑了,十分配合地什么都没说。
顾以周偷瞄着她的笑脸,心里也松快了下来。或许彼此相爱的人们就是这样,很多话不用明说,她懂你的骄傲含蓄欲言又止。或许家就应该是这样一个地方,即便争吵后也心无芥蒂,你依然想回去的地方。
晚上吃完饭,顾以周觉得气氛正好,还是想把白天酝酿好的话说出口,刚一张开口,温涵却先一步伸出手,“今晚的剂量呢?”
顾以周愣了一下,“哦!”他将整个药盒都塞到温涵手上。
温涵接过药盒,却只从里面取了一片,又把药盒还给了顾以周,“你帮我拿着吧。”
顾以周抓着药盒,怔怔地看着她。
“你不会偷吃吧?”温涵将药放进嘴里又喝了口水,开玩笑地装出一副怀疑的样子斜睨着他。
鼻子酸得很突然。顾以周伸脚点地,高脚椅转过半圈,他选择背对温涵,仰起头看天花板。
为什么想哭呢?他也不知道。
因为温涵始终是温涵。
身后温涵拍了拍他的肩,那只温暖的手落在他肩上,停了很久很久,说:“胆小鬼,人总要学会一个人生活啊。”
安亦和顾以周在山上留下的伤都在暑假到来前基本愈合了,这期间他们像森林里的小矮人一样一直生活在一起,打牌撸串喝啤酒,有时候安亦和温涵还会一起讨论数学题,顾以周不喜欢这个活动,因为他没兴趣,也参与不进去。
虽然安亦和温涵数学很好,但他们三个打牌却能打个势均力敌。安亦记性很好,可以猜出每个人手里都有什么牌,可他不懂人心,按游戏的规则他认为想赢的人该这样出牌了,可顾以周偏偏反其道而行,温涵则是痛快的莽夫打法,一上来先爽快地将大牌全扔了,你单出一张小牌她也要炸你,然后剩下出不去的小喽啰就捏在手里爱咋咋地。
顾以周的目光整天追随着温涵,而安亦则时时刻刻粘着顾以周,三个人之间有一种微妙的平衡,其中两个都觉得很幸福。
温涵生理期,顾以周在厨房煮红糖水,细心的将红枣去核,和姜丝一起在水里煮沸,屋里热气蒸腾。安亦啃着苹果晃悠进来,大声问:“你在煮什么?”
顾以周回头比划了一个“嘘”的手势,小声说:“红糖姜茶,温涵肚子疼,好不容易才睡着,别吵醒她。”
“肚子疼?她病啦?”
“你丫没上过生物课吧?就女生每个月那几天......”
“哪几天?”安亦满脸懵懂。
“你一直没退学全是仰仗数学这一门对吧?”
“对啊。”
“......”
很多时候安亦对人类的常识储备匮乏得像个刚降落地球的外星人,顾以周习以为常并懒得解释,只能挥一挥手,“......算了,滚去吃你的冰激凌。”
“我今天没买冰激凌。”
“我买了,速滚。”
“好耶。”
下半个学期也在这样平淡嬉闹的日子中过去了,期末考试前顾以周发愤图强,终于取得了三门功课及格的好成绩!顺利解决了退学危机。顾以周喜形于色,堪比高中了状元。
拿到成绩单的那天,也意味着暑假来临,回到家,温涵正梳妆打扮准备出门,见他俩回来,随口问道:“考得怎么样?”
顾以周得意地甩出自己的成绩单,“我希望你从这一刻开始重新认识我!”
“呦,看来考的不错呀!”温涵接过他的成绩单,神情不再镇定,“......总分二百九十七???”
顾以周洋洋自得,看起来是真的很满意。
“你的呢?”温涵怀有一丝期待的向安亦伸出手。
安亦递出自己的成绩单。
多妙,人安亦还考三百一,还没复习。
温涵闭了闭眼,不知为何就是有种恨铁不成钢的羞愧情绪,“Fine,非常好,我出门了......”
“去哪里?十三街吗?”顾以周急急忙忙地放下水杯就要跟上去。
“除非你考得比安亦高,否则不许跟着我。”温涵将成绩单拍在他脑门上,反手关上了门。
“......”顾以周回过头怨恨地瞪着安亦。
安亦无辜地耸了耸肩。
自从上次他住院后,温涵就再也没有上过山了,但还是会去“切尔诺贝利”,每周照旧有几个晚上行踪不明。
随着这段时间的相处,顾以周也渐渐习惯了安亦、十三街以及切尔诺贝利的那群怪人,为了有合理的借口整天粘着温涵,他甚至拜托安亦帮他在切尔诺贝利找一份暑假工,要多堕落有多堕落。
“柳哥是你后爸吗?能不能跟他讲一声,让我暑假在切尔诺贝利打工,洗盘子刷马桶我都没意见的。”顾以周捧着用以贿赂安亦的小蛋糕,满脸赤诚。
“......不知道算不算后爸诶?”安亦首先思考的居然是这个问题,“但你怎么一个小蛋糕就想收买我?”他趴在客厅的地板上做数学题,看都不看顾以周手里的小蛋糕一眼。
“那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商量的嘛!”顾以周放下小蛋糕和他并排趴在地上,讨好地撞了撞他的肩。
安亦抬起来看着他,“我没什么想要的东西。”
“不可能!你再仔细想想!怎么可能没有想要的东西呢?”安亦没有想要的东西,顾以周比他还急。
安亦若有所思了很久,视线落到了被顾以周扔在一边的小蛋糕上,忽然道:“陪我过生日吧!”
顾以周无语地看着他,“......你生日已经过了,你可能不知道所以我跟你解释一下,生日这东西一年只过一次的,不是每天都过。”
“我知道,我是说下次,下次也陪我过生日吧。”
顾以周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半晌才道:“......就这?”
“嗯!”
顾以周想了想,很简单的要求嘛,安亦下次生日,就是明年喽,今年都过去一半了,明年温涵大四,他们肯定还在一起啊。
“没问题呀。”顾以周点头答应,安亦这个要求不但简单而且简单得可怜,遂又得意洋洋地主动加了一条,“明年我还可以送你生日礼物。”
“骗我的话会狠狠报复你喔。”安亦笑嘻嘻道。
“能不能对人有点信任?”顾以周胸有成竹。
后来去了切尔诺贝利,顾以周才发现其实他完全没必要拜托安亦,因为柳哥正苦于找不到服务生,听说他要来帮忙,二话不说就翻出围裙套在了他脖子上,生怕他先反悔似得。
吧台里,顾以周的眼睛每天盯着温涵转来转去,跃层上,安亦的眼睛每天盯着顾以周转来转去。柳哥说三角恋太烦人,于是把既不帮忙干活也不花钱消费的安亦撵了出去。
但很快温涵就给安亦找了其他事做——“我暑假忙不过来,你帮我代几天课吧。”
温涵一直在做家教,生源主要是学校附近美食街小摊主的孩子们。这些孩子的父母有摊煎饼的,有炸臭豆腐的,放学后正是美食街生意最忙的时候,孩子们坐在煎饼摊或炒粉车旁边油腻腻的小桌上,照着昏黄的路灯,在吵吵嚷嚷的人群里写作业,认真与否全凭良心,成绩普遍好不到哪里去。
最开始她在学校附近的快餐店蹭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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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给学生补课,后来想找她补课的学生越来越多,她就在附近的居民楼里租了一间屋子,找了几个同学合伙开了一个大童托管班,这样平时孩子们就有了写作业的地方,还有可以辅导作业的老师,老师们还都是G大的学生,物美价廉深受美食街商家们的喜欢。
虽然安亦不是G大的学生,但在数学领域天赋异禀,偶尔人手不足的时候也能派上用场。起初温涵对他也是不那么放心的,因为这家伙虽然看起来整天笑嘻嘻的,但其实冷血到头了。有次一个学生来上课的路上被电动车撞到了,她赶到时安亦就在旁边冷眼看着,唯一说出口的话是:“那今天是不是不用上课啦?”
但后来她发现这家伙只是不懂而已,你只需要告诉他什么时候该怎么做就好了。
关于安亦她了解的也不多,只知道打小就在十三街像根没人管也能茁壮成长的野草一样就这么长大了。
“这种事你怎么只找安亦不找我?!”顾以周咋咋呼呼的声音陡然把她拉回了现实。
得知安亦居然可以和温涵一起做家教,顾以周攥着小围裙的裙角有种高价买入的股票第二天就暴跌了的感觉。他来切尔诺贝利打工是为了什么?!他也很想和温涵一起当老师呀!!
“安亦好歹数学不错,你去了能教什么呀?”温涵无奈地看着他。
“我可以去打扫卫生呀!再不然帮你维持一下课堂纪律!我能做的事很多呀!”学渣顾以周积极推销自己。
温涵拿着手机不知道跟谁发信息,发完将手机揣回兜里,安慰道:“所以说还是要好好学习,以后考个好大学,打扫卫生也能先录用你。”
“......”顾以周被堵的说不出话来。
“喂喂要把妹就回家去!”柳哥叼着烟从切尔诺贝利的后厨钻了出来,递给他一份刚煎好的牛排,“把牛排送去1号卡座,别忘了还有6号桌的苏威。”
顾以周吃惊地接过牛排,“我来这么久第一次知道这儿还卖牛排。”
“一直都卖,没人点嘛!”柳哥不耐烦地一掀厨帘儿又钻了回去。
顾以周端着牛排来到人最多的1号卡座,“哪位的牛排——”
“我的,放这儿。”胳膊上打着石膏的秦扬举起一只好手嚷嚷。
“这儿如果改成骨科医院生意肯定不错。”顾以周边说边看了看后厨的方向,趁柳哥没出来,附在他耳边小声蛐蛐,“你住着五星酒店干嘛跑这儿来吃牛排,不怕不卫生啊?我看柳哥刚才抽着烟就把牛排煎了!上完厕所也不知道洗没洗手......”
秦扬翘着二郎腿坐在闹哄哄的人群中间,完全不觉得没洗手或者烟灰掉进牛排里有什么不妥,“无妨,比起卫生问题我更讨厌一个人吃饭。”
顾以周:“......”
音乐嘈杂,白烟弥漫,暗无天日的地下酒吧分不清昼夜,这个穷的只剩钱的家伙每天顶着一颗无心打理的鸡窝脑袋窝在这里喝酒、吃饭、打发时间。一会儿跟着人大笑,一会儿一个人发呆,一会儿干脆盖着外套就这么缩在卡座沙发上睡了。满身名牌却活得像个无处可去的流浪汉。
“你就非得这样活着?”顾以周看着他胡子拉碴的脸不禁问道。
秦扬像吃煎饼果子一样抓起整块牛排往嘴里塞,听到他的话微微顿了一下,头也不抬道:“我这么活碍着谁了?”
“是没碍着谁,我就是好奇而已,感觉你们这群人都......”顾以周环顾了一下周围半人半鬼的人群,“很无聊。”
“你不无聊么?”
“不无聊啊,所以我不像你们一样整天在这里买醉。”顾以周不屑地说。
他对现在的生活满意得很,上上学,打打工,回家就能见到温涵,闲了还能和安亦拌拌嘴。没有比这更好的日子了。
“别得意啊。”秦扬将啃一半的牛排扔回盘子里,从桌子上抽了几张纸巾,一边擦着油乎乎的手,一边抬眼看向他,“我以前也像你一样,整天美滋滋地跟在一个人屁股后面跑。”那双不可一世的眼睛里满是不加掩饰的颓败和嘲讽的笑意。
顾以周愣住了,像是忽然意识到前方是个死穴,顿觉说不出话。
秦扬还算善良的没有把话说明白,可他已经听懂了。
如果那个人消失了呢?哇这个预想真可怕......
温涵说他是胆小鬼,他承认,他不但是胆小鬼,他还是大学渣,温涵说“人总要学会一个人生活啊”,废话这个道理谁不懂,可他就是还没学会啊!秦扬也没学会,由此可见秦扬也是学渣。
其实学不学的会根本无所谓,命运从你身边带走某个人的时候会因为你说“等等我还没学会”就停下来等你吗?其实根本没得选嘛。那句话其实是说“人总要一个人生活的啊”。
不是没法生活,你看秦扬不也活得好好的,只是觉得时间很难打发罢了,世界是否灿烂,阳光是否明媚,牛排里有没有烟灰,他都无所谓。
24.第二十三章
一整晚,秦扬的话不时在脑海里回荡,让顾以周有些烦躁。
温涵八点多的时候先走了,也没说去哪里。
切尔诺贝利营业时间很长,顾以周和柳哥两班倒。他也是在这儿当了服务员才知道这儿是有服务的,之前可一点儿都没见着。据说不久之前这里是有一个常驻的服务生的,但前些天犯了事儿逃跑了。
待这群醉鬼消停地变成满地“死尸”已经是后半夜。
“你走吧,卫生明天搞。”柳哥边说,边跨过醉倒在地的一具死尸打着哈欠往二楼的跃层去了。
顾以周麻木地提着一大袋垃圾踩着铁梯爬上地面,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口哨儿。
抬起头,有人趴在二楼网吧的露台,露台上的灯坏了,虽然看不清那人的模样,但仅凭模糊的轮廓和懒洋洋的姿势就知道是安亦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顾以周将垃圾扔进垃圾桶,提完重物后肋骨还有一些隐隐作痛。
“十点左右。”安亦愉快道,不知道在愉快些什么。
“来了怎么不进去?”顾以周有些纳闷,“你以前不都直接把这儿当家的么?”
“我进去了啊,你太忙了没看到我。”安亦蹦蹦跳跳地走了下来。
“放屁,你根本就没进去,不然我不可能看不到你。”顾以周白他一眼,对他张口就来的拙劣的谎言表示不屑。
“那么关注我呀?”安亦贱兮兮地凑了上来,“找不到我急死了吧?”
“滚蛋......那么想要关注可以去大街上果奔......”顾以周没精打采。
安亦双手插在口袋里吹着口哨,屁颠儿地跟着他走。
“在这儿干嘛?等我?”顾以周边走边问。
“对啊。”安亦点头。
“等我干嘛?”
“我饿了,想吃宵夜。”
“以前我不在都你找谁解决啊?”顾以周火冒三丈。
“你不在我就不吃了呗。”安亦说得很可怜。
“又开演了,你丫不是在做家教吗?买冰激凌的时候可有钱了,吃夜宵就俩兜加起来比鞋底子还干净,想去哪儿吃啊?”顾以周总是絮絮叨叨地抱怨一大圈最后还是无底线的同意了。
“吃面吧,今天我请。”安亦却难得大方道。
“呦,那我可必须去,你能请客也属于奇迹了。”顾以周来了兴致,“远吗?”
“不近。”安亦“哗啦”一声从黑漆漆的墙角拉出一辆没锁的自行车,一扬腿跨了上去,竖起大拇指指了指后座,示意顾以周上车。
顾以周瞪大了眼,“这算偷东西吧?!”
“安啦,柳哥的,反正他今天肯定住店里,用完明天给他送过来就好了。”安亦泰然自若。
顾以周忽然觉得有些心疼柳哥,这个面带刀疤的拉风男人原本有一辆很拉风的摩托车的,但被安亦一次性报废了,现在只能骑这种大爷都不骑的自行车。
“你说实话,柳哥才是你亲爸爸吧?”顾以周跨上自行车嘎吱嘎吱的后座,安亦一踩脚蹬,车子嘎吱嘎吱地向前行驶起来。
“小时候我也试图叫他爸爸来着,他气炸了,说再叫一次就揍死我。”
“你怎么认识他的?”顾以周不禁好奇起来。
“就我妈死后不久,有一天他突然踹开我家门,问我‘你是柳江月的儿子?’,我说‘是’,就这么认识了。”安亦懒洋洋道。
顾以周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的后脑勺,“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就扔给我一把钱不知道消失去哪啦!偶尔回来一趟也醉如死狗倒头就睡,让我去一边安静吃盒饭不要打搅他。”
“喂喂他和你妈都姓柳啊,”顾以周仿佛发现了盲点的华生,“他是你舅舅吧?!”
“舅舅是什么?”
“哎呀就是......就是你妈的哥哥或者弟弟嘛!”顾以周崩溃。
“不知道诶。”
安亦没有思考过这些问题,有家人的人才需要捋清这些错综复杂的亲戚关系,什么爸爸的妈妈是奶奶,妈妈的妈妈是外婆,他又没有,也没人跟他讲过。柳哥就是柳哥喽,虽然他认识柳哥的时候柳哥就已经是柳叔的年纪了。
家里原来只有他和老妈两个人的,后来老妈一跳百了家里反而挤满了很多人,闹哄哄的。他照旧蹲在角落,大家的眼神偶尔从他身上略过,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厌恶。
“孩子的父亲是谁?”
“鬼知道喔,都没听她提过。”
“那这个孩子怎么办?”
“只能送到孤儿院吧......”
就在大伙议论纷纷的时候,“砰”的一声,虚掩着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站在门口的男人穿花衬衫黑西服,墨镜也挡不住贯穿了半张脸的刀疤,看着就不像好人。
大伙都安静了,不知道男人跟这伙人都说了些什么,挤在家里的人很快都走光了。男人的视线终于落到了角落里的小孩身上。他抬脚向他走来,像一座沉重的山,身上混杂着汗水、血腥、雨后潮湿的泥土以及若有若无的脂粉味。
男人蹲在他面前,拉下墨镜,露出狠厉阴翳的眼睛,声音却哑得像没上油的机器,“你是柳江月的儿子?”
“是。”安亦扬起脸微笑。
而男人伸手在他头上重重打了一巴掌,怒道:“别他妈用你那张脸露出这样的表情,真他妈叫人恶心!”
安亦摸了摸脑袋,还是笑看着他,他好像根本不知道怎么把嘴角按下去。
“你是我爸爸吗?”安亦笑嘻嘻地问。
“靠北三小(乱讲个屁)你爸是个死扑街啦!!”男人像一只被激怒却找不到攻击对象的野兽,红着眼睛在屋子里抓狂,“还你爸!再让我从你嘴里听到这两个字我就把你舌头割下来喂狗!!”
男人雷厉风行地抓狂完,一个人喘着粗气靠在墙角缓缓坐到了地上,双手抱头,声音诡异地呜咽了起来。
场面真是奇葩至极。
男人就这样在他对面的角落里旁若无人的悲痛着,那真是十分无助的哭声,这个凶悍的男人好像忽然变成了一个找不到家的小孩儿,巨大的悲伤把他压垮了。但很快他又站了起来,收放自如地抹了把脸,将墨镜戴回脸上的瞬间他又变回了那个凶悍且坚不可摧的男人。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顿,突然又折返回来,从兜里摸出钱夹,将里面的钱全都抽出来一股脑地扔在安亦面前,冷酷道:“饿了就自己去买饭。”
说完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那几天他靠男人给的这笔钱在附近工地的面摊解决三餐,期间男人半夜曾回来过一次,醉醺醺的满身是伤,手里的塑料袋里装着一盒鸡油饭,像打了败仗的野狗。
“滚去里边吃,敢吵醒我就把你腿打断。”男人将盒饭扔给他,接着像狗一样缩在门口的地上和衣而眠了。一整夜鼾声如雷。
第二天安亦醒来,败狗一样的男人已经消失了,客厅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衣着体面的精致男人,忧伤地扶着额角,静静地端坐在母亲前段时间新购置的沙发上,失神地望着对面的水泥墙壁发呆。
他身边还毕恭毕敬地站着一个黑衣黑墨镜的家伙,黑墨镜先发现了他,却什么都没说。
安亦没有打招呼,安静地从男人身边经过,去厨房找水喝。男人这时才整个人轻颤了一下,像是回魂一般。
“你是......你是安亦吗?”男人怔怔看着他,轻轻站起身,像是怕吓到他。
“是啊。”安亦笑着点头。
男人就这么水灵灵地哭了,大哭着将他抱紧,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安亦,我是爸爸,我是你爸爸......”男人身上没有那么多复杂的气息,只有干净的香水味。
哦,原来这个人就是爸爸,虽然他没想象过爸爸应该是什么样的,但总觉得是昨天那个败犬一样的男人会更合理一点。
自称为爸爸的男人似乎还有什么急事要做,兀自伤心了一小会儿就放开了他。
“走吧,爸爸带你回家。”男人这样说完,准备将他抱起,黑衣黑墨镜的保镖却走来拦住了他。
男人像是才想起什么,点了点头,放开了手。最后是黑墨镜将他抱了起来。
下楼后他们坐进了宽敞的轿车后座,外面下着雨,车子疾驰,好像要从一个伤心的地方远远逃离。男人似乎身体不适,不时地抚着胸口。
自称爸爸的男人将他带回B市后说了句“以后和爸爸一起生活吧”就消失的无影无踪,接着几天后安子晏出现了,并带来了男人的死讯。
他在B市待了不到半年又被送了回来,这一次返回G市是安子晏安排的,司机并没有直接带他回家,而是先去了一个偌大的庄园。
庄园后院的大堂内,脖子上挂着佛珠的矮胖男人在水磨茶桌后接电话,“人我已经见到了。”
男人身边站着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小女孩,从他进门起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而他则一转不转地看着鱼缸里的鱼。那只鱼很大,身上遍布坚硬的鳞片,脊背上有山一样的凸起,如果现在还活着,应该已经更大了。
他就这样在庄园深处的空房子里住了下来,并在安子晏的安排下开始上学。
昂贵的私立学校,有司机接送,每天的行程和路线是固定的,每天睁眼,看到的都是一样的风景。课上老师讲鲁滨逊漂流记,他没什么兴趣。世界很大吗?他不知道,对他来说世界就是学校、庄园、和那辆每天都坐的黑色轿车。
直到某天,他像往常一样走出学校,没有看到那辆每天都坐的黑色轿车,站在门口等他的是那个熟悉的败狗一样的男人。男人的装扮变了,他跨坐在一辆纯黑色的摩托车上,花衬衫黑西服变成了简单的白背心,隆起的大块肌肉将背心塞得鼓鼓囊囊,赤裸的虬鬚铁臂上遍布刀疤,在豪车如云、西装革履的一众司机中格外引人注目。
他冲安亦招了招手,接着一把将他捞上车,风驰电掣地走了。如果安亦拥有一些普通富家子弟都有的安全意识,他应该会怀疑自己是被劫持了,可他没有这样的意识。摩托车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上穿行疾驰,风声猎猎拍打着脸颊,高楼大厦、闹市陋巷、古街庙宇一一从眼前略过,他抱着男人的腰大笑出声。
车子在一片握手楼深处的陋巷里停了下来,眼前是一处三面环建的二层小楼,一座红漆铁梯通往地下。
他跳下车,男人低头点烟,哑声说:“以后咱们就在这里安家了。”
他边说边摘下手套,他看到这个败狗一样的男人少了一只手。
安亦带着顾以周来到了一条破烂的小街,凌晨三点,一个支起篷布的小屋门前依旧亮着灯。老旧的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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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婆!两碗肉丝面!”安亦一进门就不客气地高声道。
屋外的篷布下有几张白色的塑料桌椅,屋内有两三张摇摇晃晃的折叠木桌,角落还支着一张破旧的板床,被安亦唤作“老太婆”的面店主人就睡在这张“咯吱咯吱”的板床上,身上松垮的白布碎花背心微微泛黄。她本来已经睡熟了,被安亦的大嗓门吓了一跳,满是缺口的蒲扇从胸口掉到了地上。
凌晨三点被叫起来煮两碗面,顾以周做好了被老太太炮轰的准备,谁知老太太起身看了眼来客,用方言说了句:“好久没见你来了喔。”就去煮面了。
顾以周有些不好意思,安亦却泰然自若地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晃腿。
“这什么地方?哪有大半夜把人叫起来煮面的?”顾以周皱着眉,浑身不自在。
“面店啊!还是24小时的那种。”安亦惬意地捧着脸。
说完不久,就听不远处传来了人的脚步和说话声。又有几个工人打扮的壮汉也来了,自然地坐在了他们旁边的桌子上。
顾以周这才松了口气,居然还有这种地方。
“这家店开很多年了,很好吃的。”安亦说。
塑料桌子“咯吱咯吱”,塑料板凳摇摇晃晃。顾以周半扎着马步,屁股都不敢完全放松地挨到凳子上,安亦却伸展了双腿坐得十分稳当。
等面的时候安亦忽然伸腿踢了踢桌子,坏笑着说,“其实我没带钱诶。”
顾以周没有丝毫犹豫,立马扭头冲屋里喊,“阿婆一碗面!另一碗不要了!”
“老太婆两碗!”安亦紧跟着也喊。
然而此时面已经煮好了,阿婆慢吞吞地将煮好的面条端到了他们桌前,顾以周抽出一张刚够一碗面钱的小额钞票递给阿婆,盯着安亦道:“你言而无信,我不会给你付钱的。”一副下定了决心的样子。
而安亦已经拿起筷子大快朵颐起来,满不在乎地说:“付什么钱啦,吃完就跑啊,老太婆年纪那么大,难不成抓得住我?”
顾以周当即又抽出一张小钞递给阿婆,把安亦那碗也结了,同时骂道:“你真混蛋啊你!”眉头紧皱,像是听了什么极刺耳的话,
安亦哈哈大笑,看着顾以周厌恶中掺杂着无奈的表情,愉快得跟什么似的。
忙活到后半夜,顾以周确实也饿了,狼吞虎咽地吃完面后,两人贪足地向后靠在塑料椅背上消食儿,阿婆来收碗,熟稔地问安亦:“看来你交到朋友了喔?”
安亦笑的像个小孩,晃着脚有些得意地用力点头,“嗯!超帅超大方有没有?”
阿婆配合的点头:“有喔!”
顾以周匪夷所思地看着他俩,“你们认识?”
阿婆理所当然地指指安亦,“他在我这吃面都有10年了喔!”
顾以周这才明白自己又被安亦耍了,瞪着安亦眼中恨不能射出“嗖嗖”小箭。安亦笑容甜美,娇俏地耸起半边肩膀冲他眨了下眼睛。
两人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半,东方既白,还有半小时就要天亮。
顾以周困得睁不开眼,哈欠连天的往洗手间走去,打算随便洗把脸就睡,路过温涵房间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接着猛地清醒了。
温涵的房间没有关门,里面被褥整齐。
顾以周整个人都僵住了,温涵晚上八点的时候就从切尔诺贝利离开了,说要回家改论文还是什么的,可现在凌晨4点,她还没有回来。
顾以周有些慌了,扭头大步流星地往门口走去。
安亦看着本来要去洗漱的人忽然又跑到玄关火急火燎地换起了鞋,不禁瞪大了眼道:“诶?你要去哪?”
顾以周急得没了方向,边穿鞋边道:“温涵还没回来,我得去找找她。”
说完就一把拉开了门。
拉开门的瞬间顾以周吓了一跳,差点喊出声来。
温涵就站在门口,看样子是正准备按密码。
看着忽然被打开的门,和门前惊魂未定的顾以周,温涵也略微有些吃惊,可她眼中更多的是疲惫。
“你......你去哪里了?”连续的冲击下顾以周人都傻了,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先问她些什么,“......怎么这个点才回来?我正准备去找你,出什么事了么?”
“啊......”温涵笑了笑,看起来疲惫又温柔,哑声说,“去给同学过生日,玩儿的晚了些。你怎么还没睡?”说着绕过顾以周往屋里走去。
今天温涵身上的香水味格外浓,像是很多种香水混合在一起。可脸上却很干净,素面朝天,薄得近乎透明的皮肤看起来甚至有些憔悴。
“你......”顾以周握着门把手,站在她身后犹豫地开口,“没事吧?”
“没事啊。”温涵回过头来,给了他一个令人安心的笑,“放心吧,我现在觉得很轻松,真的。”她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好像一根柔软而轻飘飘的棉线。
是的,她看起来真的很轻松,可顾以周心里却隐约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好像她身上的担子忽然轻了,又好像什么原本支撑着她的东西没了。
顾以周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温涵已经摇摇晃晃地往卧室走去,背对着他挥手道:“晚安,我今天玩得有些累了。”
“哦,晚安......”顾以周干巴巴地说。
温涵关上了门。
25.第二十四章
晚上九点,鸾雀开始上客了,舞台上的漆金栏杆拢成半扇鸟笼的形状,窈窕姑娘穿着镶满亮片的抹胸短裙站在幽幽的聚光灯下唱歌,红唇艳丽,骨肉丰腴,像半杯盛在高脚杯里的白葡萄酒。
这里是文艺区,衣冠楚楚的人们喜欢在工作之余坐在这里附庸风雅地听听歌,晃着酒杯和红颜知己谈谈风月。楼上的包厢则和这里完全是两种风格,当这里低吟《爱上一个不回家的人》时,楼上包厢里的老板们正高唱《卡拉永远OK》。
这是很平常的一天,三层小楼歌舞升平,身穿马甲和白衬衫的侍应生托着香槟穿梭其间,浓妆淡抹的粉红佳人坐在吧台等待有人请她喝一杯干马提尼。历城建设的吴总做东,招待一个北方来的大老板,多丽姐带着姑娘们前呼后拥地向二楼的包厢走去,吴侬软语、巧笑倩兮,咯咯咯地笑了一路。
温涵走在队伍的最末尾,长卷发都拢到一侧颈边,细长的脖子曲线优美如同将死的天鹅。路过文艺区,平时常找她聊天喝酒的男士冲她点头致意,她亦笑着冲他挥了挥手。
走在最前面的多丽姐挽着大红披肩,腰肢款摆走得风姿绰约仪态万千,边走边向沿途遇到的每一个熟客献上最亲切的问候和最热情的笑脸,端的是八面玲珑左右逢源。转身走进二楼灯光昏暗的长廊,阴影中她脸上的笑容显出几分冷淡和轻蔑。
今天,柳江云介绍来的那个女孩主动找到她说想上钟试试。
她笑了,看吧,她说什么来着,来这里坐班的姑娘迟早会有这一天。
“你倒是好眼光,今天这几个老板可不是一般大方。”她弹了弹烟灰,笑看着她,“通常我不会让新人一上来就接触大单,但你是柳江云介绍来的人,回头可别说姐姐没照顾你。”
温涵将头发挽至耳后,笑得甜美,“谢谢多丽姐照顾。”
就在她转身离开的时候,多丽姐叫住了她,“等等,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她转过头来,“渡鸦,我叫渡鸦。”何其冷艳的一张脸。
多丽姐笑了一下,“倒是很称我这家店。”
“贵客临门,蓬荜生辉,鸾雀最漂亮的姑娘们都在这里啦吴总~”多丽姐推开包厢门的同时捏着嗓子嗲声吆喝了起来。
屋里包括吴总在内坐着三五个中年男人,妆容精致的漂亮女孩排成一条长龙,一个接一个的走进包间,应接不暇如一条靓丽的风景线。
“吴总好。”姑娘们齐声甜道。
“多谢多丽姐费心,”吴总很客气地给多丽姐点上了香烟,同时向姑娘们介绍道:“这位是B市来的温老板,你们谁今天能讨得温老板的欢心,有大红包喔。”
姑娘们都捧场地欢呼起来。
那个北方来的大老板油头粉面风度翩翩,在一众大腹便便的中年人中算是最保养得当的,他乐呵呵地坐在最中间的位置,目光从姑娘们身上挨个略过,一路来到包间门口的位置。
温涵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她不紧不慢地提着高叉裙的裙摆款款而入,步伐摇曳,顾盼生姿,像来参加期待已久的晚会
此时只有察言观色的多丽姐注意到,原本神态自若的温老板笑容凝固了,眼中闪烁着惊疑、呆滞、和不敢置信。她顺着他的目光往门口看去,最靠近门口那里站着的是柳江云介绍来的名叫渡鸦的姑娘。她目不转睛地和他对视着,银色高叉裙领口开至胸前,紧紧包裹着纤细的腰肢,勾勒出曼妙的曲线,抬起手将头发挽至耳后,脸上一如往常保持着知性而妩媚的笑意,比往日多一份狡黠。
敏锐如多丽姐已经意识到了事情不对,而这边毫无察觉的吴总还在得意地邀功,瞥着渡鸦倾过身去向坐在包厢最中心的温老板道:“温董,我就说鸾雀的姑娘不是一般庸脂俗粉吧——”
话音未落,只听房间里有人甜美清脆的叫了一声“爸爸”。
那一刻整个包厢都寂静了,所有人都诧异地向门口的方向看了过来。
那个压轴出场的漂亮姑娘面不改色地和坐在最中间的温老板对视着,她微微歪头,绸缎般的长发顺着光洁的肩头滑落,那声“爸爸”就是源自于她。
此时没有人敢轻举妄动,大伙不约而同地去看温老板的表情,而他难看的脸色分明在说这声“爸爸”应该不是开玩笑的。
没等大伙反应过来,尊贵的温老板已经抄起烟灰缸朝面前的姑娘扔了过去。
众人都傻了眼,姑娘们惊叫着逃散。
“你他妈在这里做什么?!”
在姑娘们的尖叫声和吴总错愕的神色里,温老板十分狼狈地暴起。短短几秒钟的时间,男人像忽然疯了一样,将手边一切能够到的东西一股脑地朝对面砸去,大家伙拦的拦,躲得躲,奢华的包厢瞬间变成了热闹的马戏团。
所有人都手忙脚乱狼狈不堪的时候,最后进来的那个漂亮姑娘却放声大笑起来,像是听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靠在墙上笑得不能自持,摇摇欲坠。
“你多疼爱我,从来不叫我失望,我赌你有天经过G市一定会来这儿,你果真就来了!”她指着温如海笑说。
“出去出去,都先出去。”聪明如多丽姐,立时低声招呼着自己的人率先离开了战场,其余的老板们也都是见过世面的,在这种情形下还能或微笑或摇头地拿起各自的手机和外套,昂首挺胸的款款而去。徒留做东的吴总一人不知如何是好地站在原地。
“温董,这是......”吴总笑着上前,似乎是想试探一下今天这局面是否还有回转的余地。
“滚!!!你他妈也滚出去!!!”温如海疯了似得的暴怒道,什么情面、礼数、主客之仪统统顾忌不上了。
吴总点了点头,“那咱们......回头联系。”身边的秘书早就将外套和包都抱在怀里准备撤了,闻言立马将门打开,跟在吴总身后也出去了。
多丽姐候在门外,见他出来立马明知故问道:“哎呀吴总,这是什么情况呀?”
吴总笑着摇摇头,一脸看热闹的神情,“你在这行干了30年,估计也没见过这种事吧?呵呵......”
人都走光了,包间内只剩喘着粗气搓着头皮不知如何自处的温如海和一脸宁静的温涵。巨幕电视上还热闹地唱着《欢喜就好》。
人生海海甘需要拢了解
有时仔清醒有时青菜
有人讲好一定有人讲歹
若麦想吓多咱生活卡自在
归工嫌车无够叭嫌厝无够大
嫌菜煮了无好吃嫌某尚歹看......
像一部欢喜的闹剧。
温如海想把吵闹的电视关了,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开关和遥控器,他像个忙碌的小丑上窜下跳地翻找着,最后干脆抬脚狠狠踹向屏幕。屏幕很高,他又不够柔软,几次费劲地抬起腿来都只踹到了墙,还险些把自己绊倒。
温涵无声地笑着,悠闲自在地倚在墙上点了一支烟,看她爸无穷无尽地折腾。
温如海调转矛头,如一头失控的公牛般大步走到她面前抬手狠狠给了她一耳光。
温涵不闪不躲,被打的一只耳环飞了出去,整个人摔倒在地。可她笑得更开心了,刺耳的尖笑由低至高,被房间内的话筒无限放大,回荡在偌大的包厢里,听起来是那么痛快又开心。
那边温如海终于找到了一件趁手的工具,他举起包厢角落用来装饰的高杆麦克风,狠狠向电视屏幕砸了下去。屏幕花了,歌声却还在继续,他冷静地实施着破坏,将一切都砸了个干净,直到无意中扯断了连接音箱的电源,欢快的歌声突兀地消失了。
包厢里终于安静了,他也恢复了镇定,只是上了年纪,一番动作后让他有些气喘吁吁。
他走到温涵身边,伸手将摔在地上的温涵拉了起来,一如小时候她刚学会走路时那样。
他转身背对温涵站着,低头搓了搓脸,接着伸手一指沙发,示意她坐下。
温涵没有坐在他指的沙发上,而是在他对面的高脚凳上坐了下来。她旁若无人地翘起腿,高叉裙摆随着动作滑向两侧,露出裙底的保险裤边缘。
温如海垂下眼,捡起自己的西装外套盖在了她腿上,“屋里凉。”
她脸上刚才被他打过的地方浮现出了红色的指印,他不敢直视那指印,因为那是他亲自打的,这让他心疼地恨不得把自己刚打过她的手剁了。他毫不犹豫地扯下了自己衬衫的袖子,将一端扎口,从冰桶里抓了一把冰块塞进袖筒里,做了个简易的冰袋轻轻敷在温涵脸上。
温涵看着他,面无表情。
做完这一切后,他重新坐在温涵对面的沙发上,头发凌乱,衣衫褴褛,整个包厢一片狼藉,他不再意气风发春风得意,却一如天下所有语重心长的父亲,“跟爸爸说说,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在干你身边那些女人常干的事。”她在笑,那笑意深深地浸润到眼睛里,“这样咱们家多和谐呀,有当piao客的爸爸,当ji女的女儿,还有死不瞑目的妈妈,没有比咱们更般配的一家人了呀。”
温如海看着她不说话,不知是无话可说,还是在组织语言。
过了很久,他淡淡道:“就算是爸爸错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
温涵不答,轻声问他:“这些年你幸福吗?”
温如海不说话。
“我不幸福。”她笑了笑,“我以为看到你难堪可以让我觉得幸福一点。”
“那我的宝贝女儿现在觉得幸福一点了吗?”
“完全没有呀!”温涵顽皮的皱了皱鼻子,笑说,“我真不明白,你说这到底是为什么?是因为血缘原本就是这么强大?还是因为你曾经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爸爸?”她说着,视线开始变得飘忽,像是陷入十分久远的回忆里。
“爸你告诉我,你现在跟你儿子在一起时,也会把家里最后一个鸡蛋让给他吃,骗他说自己不饿吗?”
温如海摇了摇头。
温涵开心的笑了,“也是,现在家里应该不会再有这种只剩一颗鸡蛋的情况了吧。”
“那你会不会因为没钱给他买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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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夜用捡来的废纸板给他搭城堡?”
温如海还是摇头。
“也是,现在他要什么,你应该都能买的起。”
大概是想到了很久以前的事,他们不约而同地一起笑了。
“我就当你最爱的孩子始终是我好了。”温涵说。
温如海一转不转地盯着茶几,像是看着那些遥远的回忆:“是啊,爸爸之所以这么努力赚钱都是因为你。因为其他小朋友都有玩具,你没有,过年了其他小朋友都有新衣服穿,你没有。偏偏你最懂事,从来都不说你也想要,你就只是......”他说着忽然无法控制情绪,倏地没了声音,接着克制地低下头去擦了擦眼角,然后抬起头来,继续努力扮演一个沉稳的父亲,“你就只是对着爸爸笑,好像在安慰爸爸一样。”
“所以爸爸发誓说一定要出人头地,我要让我的宝贝温涵,当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女孩。”
多奇怪,她都不记得上一次这样和老爸面对面的聊天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而眼下他们居然就在这一片狼藉的包厢里心平气和的叙起旧来。
“你也知道,老爸没有妈妈。”温如海继续说道,“你爷爷一个人把我拉扯长大,我小时还不听话,经常惹他生气。后来赚了钱,想着要好好孝敬他老人家,可我给他什么他都不要,拉着我的手哭着说他就想要个孙子,不然死都不能瞑目。”
“可你妈妈身体不好,生你的时候都差点要了命,医生说她不能再生了。你妈性格要强,你爷爷说话又难听,我呢,忠孝两难全,怕选孝辜负了你妈,怕选忠辜负了你爷爷,伤害哪个我都做不到。当时我痛苦了很久,想,干脆就这样吧,既然忠孝两难全,那我两个都不要!”他爸自嘲地笑了起来,“当个不忠不孝的大混蛋,我觉得这样就是公平了。”
他爸摸出香烟,并递给温涵一根,还拿起火机帮她把香烟点燃了,“我知道,我是个很差的爸爸,我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连你妈的葬礼我都不敢去。”
这样面对面坐着,温涵忽然发现这个男人老了,尽管打扮得再风流,保养得再仔细,可皱纹还是爬上了他的眼角,他的肩膀瘦了,脊背弯了,已经是个真正的老头了。
于是有一句话就那么不加思考的脱口而出,“我们真的好久没见,我都不知道你老了。”
那一瞬间男人好像忽然被什么压垮了,他猛地低下头去,伸手挡在额前,浑身颤抖,悲伤到哭不出声音。
香烟在她指尖缓慢的燃烧,和她的话语一样平缓安宁,“爸,谢谢你。看到你这么痛苦,我真的很开心。”
“因为爸爸爱你呀......”他爸崩溃地大哭出声,“不管我和你妈之间有什么矛盾,但爸爸从来没有不爱你,你他妈的怎么能这么作践你自己?你是我最心肝的宝贝呀......”
“是啊,还好你爱我,”温涵笑着说,“如果你不爱我,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让你难过。”
“如果你从来没有爱过我就好了”说着她的眼神渐渐变得冰冷下来,“就是因为你爱我,才让我这么难过。”
“如果你不爱我,如果你从来都是一个坏爸爸,那我就可以痛快、彻底的恨你,而不是像个半吊子一样前不能进后不能退的卡在这里。”眼泪从她眼中无声的淌出,滴在腿上的外套上。
“温涵,你跟爸爸回家吧,好不好?爸爸错了......”这个在她心目中向来高大的男人此刻瘫软地弓着腰掩面痛哭,像是被抽走了脊梁的无脊椎动物。他乞求着向她伸出手,希望她能拉住他。
温涵起身握住了他伸来的手,紧紧的,紧紧的握住了。他的手依旧温暖,他曾用这双手无数次将她举到自己肩头,笨拙地帮小小的她绑头发,午睡时轻抚她的额头。
他们曾是幸福的一家三口,生活在四合院小小的砖房里,老爸做了一天苦力满身汗味的回来时她已经睡了,妈妈笑着给他换下满身油污的衣衫,他狼吞虎咽的吃完饭,一边和妈妈低声说笑,一边借着门口昏黄灯用忙里偷闲收来的旧纸板帮她做城堡。男人的手很巧,这个城堡曾让她被胡同里的孩子们艳羡了很久。
如果没有幸福过就好了。
温如海握着她的手抬起头来,通红的眼里隐隐含着希望。
温涵缓缓在他面前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回不去了,妈妈死了,咱们没有家了。”
她一直期盼可以回到从前,可以有全家团聚的一天,可是再也不会有了。她曾经恨这个男人变了,可现在她更恨他没变,无论他如何风流无情不顾家,在她眼里他还是爱她的爸爸。
她没法做到原谅,那样让她觉得对不起妈妈,她也没法彻底恨他,因为在她眼里他就是爸爸。
温如海呆呆地看着她,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在脚下的地面:“我知道,是我害死了她。”
“不。”温涵扬起下巴,笑说,“妈妈不是你害死的,妈妈是我害死的。”
“但爸你记住,我是被你害死的。”她的神情变得平静,从未比此前更加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