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坏女人指南》
7. 07
单七七用力吸口气,推开金铺的门,大步向前,将收据拍到柜台上,挺直腰板道:“你……讹了我,那金镯,根本不止值一千块!”
老板没把她放在眼里,料她也闹不出什么名堂,拎起收据,装模作样看了看,“乱讲话,要遭报应的,我德祥金字招牌,明码实价,童叟无欺,当票上字是你签的,手印是你按的,谁讹你了?”
单七七梗着脖子,“就是你讹我!”
老板双手一摊,做个无奈样,“我已经好有诚意啦,昨天你自己同意的,现在反口,是不是不合规矩了?”
他摆明了是不想拿出态度,是要以大欺小。
单七七想反驳,但弱小的她在老油条圆滑的说辞面前,毫无胜算,她只知那镯子不该只值一千块,又说不清具体该值多少,因为蓝烟没有告诉过她,不争气的泪水又开始在眼眶打转,又想变成缩头乌龟逃走了。
恐惧之间,她扭头,透过门望出去。
蓝烟依然立在树下,隔着几米,她的脸模糊不清,但单七七能够感受到那道望向她的目光。
一股神秘的力量窜到单七七头顶。
不就是一个黑心老板吗,有什么可怕的,还能比单志彪的尸体被抬回家里那天更可怕吗?
她在心底给自己打气,她不想就这样出去,不想完不成蓝烟交代给她的话,不想让蓝烟瞧她不起,更不想让蓝烟失望。
老板还在摇头晃脑地说:“不早了,快回家吧,我好忙的……”
“我不走!”单七七尖声打断他,破了音。
她不再大费周折去讲道理,跟黑心肝的人,没有道理可讲,她猛地转过身,扑向门口,将门撞开。
她做了一件不仅让老板错愕,更让从前的自己绝不敢想象的事。
毫无形象地瘫坐在金铺门口,挤了挤眼睛,眨巴出几滴泪,接着,她直接躺到地上,手脚乱蹬,放声大哭起来,“这间黑店摆明讹人,大人欺负孤儿,我这条命好苦,我不活了,呜呜呜,不如同我老豆一齐死了算了……”
边哭边用余光观察老板的反应。
她彻底豁出去了,在地上哭着滚来滚去,开始很是难为情,顾虑路人对她的看法,真走出第一步,她发现也没什么大不了,为自己讨公道,用任何手段都不丢人,路人的眼光跟她有什么关系,反正大家都不认识。
老板看她窝囊才敢欺负她,没料到她会用这招,开门做生意,在外的名声比什么都重要,他可不想就这样砸了招牌,吓得连跑带颠到单七七面前,“闹哪样!快起身!”
单七七不理,继续打滚哭,越哭越凄惨。
这边一闹,巷子里好奇的路人驻足观看,指指点点,“唉,究竟是受了多大委屈,才哭成这副模样?”
“是啊,但凡有良知的人,都不会这样欺负人嘛。”
“……”
老板慌了神,想把单七七拉起来,但她就是双手双脚黏住地面的八爪鱼,死活不起身,哭喊到嗓子都哑了。
老板彻底顶不住,再由着她哭下去,名声可真就不保,他蹲在地上,好声好气道:“别哭别哭,我求下你啦,你要什么,起身跟我谈。”
有戏了。
单七七哭声收敛些许,说话一哽一哽,“那只手镯是我阿嫲临终前给我的,是老人家留给我的念想,只要你不怕我阿嫲在天有灵,夜晚来你屋找你,你就安心把那镯子收着吧,没所谓,被你讹了,我认了,反正我就是条可怜虫,成日受人欺负,也不差你一个。”
老板本就迷信,被她讲得冷汗直流,手忙脚乱冲进铺子里,从保险柜里拿出那只金镯,快步回来塞到单七七手里,“喏,你的镯子,还你就是了。”
单七七坐起身,将镯子转了一圈,确实是她的不假,哭得喉咙好痛眼睛好酸身子好乏,她收了哭泣声,但还坐在地上,没有起身的意思,她看着老板,不说话,就看着,好似他再不有所表示,眼圈打转的泪水就会立刻往下落。
她把蓝烟的话记得好牢。
蓝烟告诉她,可以用任何手段。
那被讹了怎么办,自然是讹回去。
周围指指点点的路人多到堵住路,老板一咬牙,不割肉是不行了,他从裤袋掏出钱包,抽出一叠百元钞票,约莫有十来张,数都没数,胡乱塞到单七七空着的那只手里,“再多给你点钱,当是补偿你,得未,真是怕你啦。”
不仅拿回了镯子,还让黑心老板倒贴一千多元,她没吃亏,她赚了。
单七七这才拍拍身上的灰,起身走了。
吃瘪的老板长舒一口气,看热闹的路人也纷纷散了。
此事便这样了结。
虽然这法子上不得台面,也称不上体面,但单七七就是很开心,她顶着一张灰扑扑的脸,挥舞起来手臂,笑着跑向蓝烟。
气喘吁吁的她站在蓝烟面前,晃了晃手里的战利品,“搞定啦,撒泼打滚换回镯子和钱,划不划算?”
蓝烟看着她,唇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她笑了。
她早就想笑了。
“丢架,但划算。”蓝烟说。
听到蓝烟肯定的话语,单七七眼里烧出一撮亮得惊人的火苗,有胜利的喜悦,更有此时她和蓝烟都没有发现的,近乎野性的得意。
她把下巴高高昂起,活像只邀宠的小狗。
蓝烟情不自禁又笑了,食指点了下她的鼻子。
被蓝烟碰过,鼻子痒痒的,整个人都痒痒的,单七七伸手挠了挠鼻子,又挠了挠脖子和脸,结果越来越痒了。
“一身邋遢,回去冲凉。”蓝烟收起笑意,转身先行。
单七七跟上她的脚步,走着走着,问出心中疑虑,“我这样是不是不太妥,为了自己想要的,真的可以不管三七二十一,什么法子都使得吗?”
她问得很认真,这件事,确实让她非黑即白的认知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蓝烟瞥了她一眼,眼底充斥看透世情的淡然,“一个人最紧要先顾住自己的感受,这个世界,好多时候不会同你讲道理,只同你讲结果,所以,只要不犯法,想要的,不择手段也要得到。”
她不是教单七七做坏人,是告诉她,当体面的路子走不通时,你可以换一条路。
单七七似懂非懂地点头。
她不停地呢喃,“想要的,不择手段都要得到手……”
这句话,在她幼小的心田,不知不觉埋下根,种下因,从此,她记了好多年,一分一秒都不敢忘。
-
篮子里苹果的数量一天一天变少,它们从红艳艳的,咬一口汁水丰盈,变得萎蔫,咬一口软绵绵的。
为了省钱,单七七中午在学校饭堂吃,其余两餐都不花钱,早上一个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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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一个苹果。
但她每天清早上学之前,都会给蓝烟煮好粥放在桌子,蓝烟回来后会吃。
这几天,她们很少碰面,单七七放学回来,蓝烟通常不在家。
两周期限在即,单七七心中的焦虑与日俱增,不能再拖延了,她必须得尽快找到一份能让她在将来的日子里,维持温饱的活计。
她沿着巷子一家一家地问,发廊,杂货铺,水果铺,能问的都问了,结果显而易见,四处碰壁,得到的全部是拒绝,没人敢招童工。
又一次被老板不耐烦地赶出来,单七七失魂落魄地坐在后巷一家餐馆台阶,揉着走酸的腿。
老板在她身后看了一阵,和身边女人嘀咕两句什么,咧着笑嘴走出来,“你想好了吗?”
单七七欣喜抬头,点头如捣蒜,“嗯。”
老板摆出副精明的市侩相,“见你可怜,帮你一次,夜晚六点到十点,四个钟,帮我洗碗,一个月嘛,五百元,做不做?”
少是少了点,能有一份工作,单七七已经很知足了,生怕老板反悔,忙不迭点头。
“做!”她痛快答应。
第二天放学后,单七七赶时间,书包都没回家放,直奔客来香餐馆,一路跑着来,还是晚了两分钟。
老板不悦地看眼墙上的钟,“明日再晚来,非扣你工钱。”
“对不住,对不住,明天一定守时。”
单七七边道歉边往后厨跑,五个巨大的铁盆里脏碗盘堆成山,看来老板是一个都不自己洗,全部留给她。
单七七撸起袖子,埋头就是洗。
两小时过去,活就快干完了。
这时,老板掀开后厨的帘子,将一筐青菜扔到她脚边,“喂,洗快点,洗完了将这些菜叶子择干净。”
单七七咬了咬牙。
她没记错,昨天说好了,只是洗碗,择菜不关她的事。
她已经学会撒泼打滚了,但她不能用那天对金铺老板一样的招数了,因为她不能失去这份来之不易的活计,被欺负,也只能忍着。
没一阵,老板又将拖把杵在她面前,“别让我看见你偷懒,手脚灵利些,没看见地脏了吗,拖仔细些,边边角角都不要漏掉!”
“好。”单七七又忍了。
四小时下来,单七七又洗碗又择菜又拖地又收拾桌子又帮忙跑腿端菜,等她拎着书包离开餐馆时,嘴唇已经累到失去血色。
拖着虚脱的双腿往家走,快走到巷口时,从几米外的车上下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蓝烟。
两个人面对面撞上了。
蓝烟头病犯了,撑不住后半场,提前回了,看到单七七,她一愣,“这么晚了,你去哪了?”
单七七看出蓝烟身体不舒服,万一她知道自己去做帮工,早晚得被她发现自己被人呼来喝去,岂不是又要为她劳心伤身,于是她撒了个善意的谎,“我……我去同学家里玩了。”
“玩?”蓝烟语气一沉,“玩到三更半夜,你知不知现在几点?”
“我知错了。”
“功课呢,做了吗?”
单七七摇头。
巷子里燥热的穿堂风吹不走单七七额头紧张出的汗水。
蓝烟看着单七七低垂的头顶,摇了摇头,仿佛这样不知进取的女仔已经不值得她再倾注目光,静了片刻,她疲惫转身离开。
8. 08
因为那晚的事,单七七和蓝烟的关系好似回到一开始,这两天,蓝烟没怎么理过单七七。
餐馆今日休业,放学后,单七七难得不用一路奔跑,身体放松了,心没有,她心事重重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明晚一过,两周期限就到了。
蓝烟不愿理她,是想跟她撇清关系吗?
单七七只要一想到蓝烟把卷着被铺的自己赶出家门的情景,心里就一阵难受,更多不是为了以后一个人的生活,她会洗碗会跑腿干活,手里也有一点钱,还不至于流落街头,把自己饿死。
她是因为舍不得蓝烟。
虽然蓝烟不肯接受她,但在她心里,早就把蓝烟当成亲生母亲了。
哪有爱妈妈的孩子,会舍得离开妈妈。
单七七的心比单志彪死了那天还要难受,闷闷不乐的她,一路踢着石子,走到巷口。
高处,连廊尽尾,晾晒完衣物的蓝烟指间的烟已经烧到一半,唇间溢出的烟雾在斜阳里打旋,四散开来,她的目光落在楼下单七七身上,深深叹了口气,她在犹豫一件事情,以至于这两天都对单七七爱搭不理,担心自己是因为看她可怜,一时冲动的决定。
几个勾肩搭背的初中生从士多出来,指着单七七的裤子,爆出夸张笑声。
单七七懵懵地转头。
“漏啦漏啦!”平头男大喊道。
单七七猛地回头,确实这一路,感觉裤子湿漉漉的,她还以为是空气潮湿,没放在心上。
此刻,被那几个初中生盯着裤子看,她下意识摸了下裤子后面,手指触到一片湿润,缩回来时,指尖一处沾上暗红色。
脸霎时白了,她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地反复看自己的手指,笨拙地想看裤子后面,却因为角度怎么也看不到。
那几个初中生笑声更大,带着无知青春期特有的残忍,“姨妈血漏了都不知,好丢脸啊!”
单七七终于明白了,脸色由苍白转为通红,再也没有脸面见人,羞耻地往家里跑。
蓝烟把烟熄了。
跑上三楼的单七七看到她,慌失失道:“我,我……”
蓝烟没理她,径直往家里走。
单七七小碎步跟在她身后,本想跟蓝烟一同进屋,不成想,蓝烟没给她留门,把门甩上了。
吃了个闭门羹的单七七从困惑到委屈,急急地敲门,“开门好不好,我裤子脏了,想换一条。”
楼下初中生还没散,笑话声还在继续。
许久后,蓝烟把声从门内传出,“听见他们笑你了吗?”
单七七细声应,“听……听见了。”
“笑你什么了?”
单七七羞耻到声音越来越细,“笑我,裤子。”
“单七七,要么下去,骂回去,骂不出口就打回去,把人打伤了也无所谓,我来赔偿医药费。”
被人欺负了,还能这样吗?
单七七屏住呼吸,“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要么,今晚就别进屋了。”
蓝烟丢下这一句,再也不理单七七。
从前借单七七十个胆子,她都不敢,怕给人打坏了,怕后果自己没法承担,所以她行事总是小心翼翼,做任何事前都要先考虑后果。
是蓝烟的话给了她底气,给了她选择另一种做法的勇气,她再也不必瞻前顾后,只需莽头往前冲就好。
单七七把书包往门口一丢,气势汹汹地往楼下跑了。
她离开后,蓝烟把门拉开一条缝隙。
那几个初中生看见单七七,互相交换戏谑的眼神。
单七七在离他们五米远的地方停步,抬头瞪着他们,眼里蹭蹭往外冒火,个子小小的,表情凶凶的。
她不是走过去,是大步猛冲向他们。
那不管不顾的架势,惊得几个初中生往后连退。
单七七叉着腰,语气又响又冲,“你们刚才讲我什么,再大声讲多几次!”
“我说你姨妈血漏了,好丢脸……”平头男边笑边说。
单七七伸腿踹了他一脚,眼睛瞪到溜圆,“丢什么脸,每个女的都有,你阿妈也有,怎的,你不是你阿妈生的?”
平头男被当众这么呛,不服气道:“关你屁事,我们笑我们的,你管得着吗,自己出糗还不让人讲?”
单七七火气顶到天灵盖,往前逼他一大步,“我看你们才是从里到外都丑,我好好回家,招你们惹你们了,凭什么被你们嘻嘻哈哈,你们觉得自己好威风是不是,我告诉你们,你们也就这点出息了,没用!衰格!”
“你再说一次试试看!”平头男虚张声势地扬起手。
单七七是被点燃的炸药桶,谁都不怕,谁惹她,她就炸谁,红着眼睛迎上去,“试试就试试,你想怎样,还想打人?”
她脑子一热,什么也顾不上了,弯腰抄起一块鸡蛋大的石头,也不真瞄准谁,用力往他们脚边一砸。
“不是好威风吗?”她一边吼,一边迅速捡起几块小的石头,这回是真的朝他们身上胡乱砸,“笑啊,再笑给我听听。”
一块石子砸在平头男额头上,他哇地一声叫出来。
平时欺负人也多是动动嘴皮子,真遇到不要命的,他怂得比谁都快。
“疯子!颠婆!”平头男哆哆嗦嗦道,转身就跑。
其余几个跟着四散而逃。
单七七没有就停在这,拔腿追上去,“跑?跑什么?同我讲清楚!”
她的行为,超出所有人的预料。
不止是那几个逃走的男仔惊呆了,还有巷口士多的老板娘,连廊收衫的寡妇,就连巷子里遛弯的狗都齐刷刷看过来。
在所有人的印象里,单七七向来都是被人讲两句从不敢回嘴的窝囊废,今日怎就改了性?
“站住,你个衰仔,不是好厉害吗,转头望下啊!”
前面逃跑的平头男仗着个高腿长,量她也追不上,本想跑几步就回头嘲弄的,没想到这“窝囊废”穷追不舍就算了,他已经累得心肺都要咳呕出来,她居然比巷子里的疯狗还能跑。
他在单七七咒骂的声音中回头,见她披头散发,面目狰狞,一手攥一块大石头,吓得脚底一滑,差点吃个狗吃屎。
“黐线噶!”他边跑边哭着骂。
单七七从一条巷子追到另一条巷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就这样算了,凭什么总是我受气,凭什么都欺负我,凭什么。
沿途街坊探出头来,看得目瞪口呆。
——“这不是莲花巷那个细路女吗,平日畏畏缩缩,今日食错药了啊……”
单七七无视这些议论,风刮过耳朵,汗水打湿衣襟,从未有过的酣畅淋漓之感在血液里奔涌,心底积压多年的愤怒和委屈,借着这股劲,一股脑宣泄出来。
眼见平头男要钻进前面更杂乱一条巷子,单七七一个猛冲,伸手往前一够,扯住平头男校服后襟。
平头男被她扯得失去平衡,面朝下摔在地上,啃一嘴烂泥。
单七七收势不住,跟着扑倒,怒火和蛮力支配着她,她不像那些男仔打架用拳头,她有她的打法。
去抓,去挠,去掐。
“放手,痛啊!”平头男拿胳膊根本挡不住,哭得一颤一颤。
“刚才你笑我,可不是这副模样,换你自己被欺负了,知道痛了,知道哭了,刚才怎就不知考虑别人感受啊?”
单七七专挑皮薄肉嫩地方招呼,伤不着人,侮辱性却极强。
旁边两个同伙傻站在几步外。
被按在地上的平头男朝他们哭喊。
单七七眼眶通红地瞪向另外两人,“来,一齐上。”
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彻底吓退那两人。
趁着单七七喘息间隙,平头男趁机挣开,连滚带爬地起来,捂着火辣辣的脸,落荒而逃。
再也不敢招惹单七七了,她太会打架了,根本就打不过。
单七七跪坐在地上,看看自己一身尘土,慢慢站起来,腿好酸,但心里那股憋久的浊气,全都随着那翻胡乱的抓挠,散了出去。
她双眼迷茫地往家走,一会儿傻笑一下。
那是她第一次认清自己。
原来她并不是天生的窝囊废,只是从来没有人站在她身后,做她后盾,给她做自己的勇气。
蓝烟把她回家的门关上了,却为她打开了另一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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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七七穿过筒子楼里那排永远停不齐的自行车,上到三楼,长长的连廊在眼前延伸,走到中段,她停住了。
那扇离开时紧闭的门,此刻,为她而开。
单七七心里一喜,迈步进去。
蓝烟坐在沙发上,坐姿并不端正,两条腿斜在一侧,手腕随意搭在曲起的膝盖上,目光从单七七沾了尘土的脸向下扫,“进来,关门。”
单七七依言带上门。
走廊杂音被隔绝,屋里一片安静。
沙发上已经放着干净衣物,蓝烟伸出一根手指,隔着空气点了下,“裤子脱了。”
“啊?”单七七的脚趾在鞋子里羞涩蜷缩,半天没有动作。
“脱。”又一阵催促。
单七七哪还有刚才当街追人的戾气,两只鞋尖蹭了蹭,脸红得不像话,在蓝烟逐渐不耐烦的眼神里,极其别扭地把校裤往下褪,边褪边看蓝烟脸色,半分钟过去,只露出一点内裤边。
“叫你除裤就爽手点,”蓝烟等得不耐烦,“磨磨蹭蹭做什么,你还怕看?”
“有点……怕。”
“怕我?”蓝烟觉得好笑,“我一个女人,你有的,我也有,快点,你到底还要耽误我多久时间?”
“不,不耽误你时间,”单七七一脸难为情,“这就脱。”
她闭上眼,心一横,把校裤褪到底。
只穿一条弄脏的内裤,赤着两条腿在蓝烟面前。
蓝烟头一歪,“都脱了。”
反正都脱成这样了,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了,单七七脸皮越练越厚,脸不红心不跳把最后一层遮羞的底裤脱了。
光溜溜地站在那,双手不安地挡一挡。
蓝烟看一眼,啧一声,“手拿开。”
“哦。”
蓝烟蹲下身,这个动作让她身上那件吊带背心领口垂得更低,她没把单七七放在眼里,完全不担心被看,提都不提一下。
单七七没乱看,她看的是从蓝烟耳旁滑落的一缕发,随着她为单七七把弄脏处擦干净的动作,轻轻晃动,先是落在颊边,最后,咬在唇角。
单七七看到愣神。
“喂,我同你说话。”
她被蓝烟的声音唤回神,“嗯?”
“换条干净的。”
“好。”
单七七从蓝烟手里接过干净内裤,手指碰到蓝烟的指尖,凉凉的。
她眨了眨眼睛,迅速把双腿伸进去,提到膝盖时,蓝烟拿起一片卫生巾,说:“我教你一次,看着,胶纸撕开,这面贴内裤,这样——”
她伸手一揭,将贴纸撕下,站起来一点,帮单七七把卫生巾贴到内裤上,“对准中间,不要太后,然后压实两边,喏,就这样。”
“明不明白?”她顺手给单七七的内裤提上去。
单七七点了点头。
蓝烟把两包卫生巾塞到单七七怀里,“头两天量会多点,一两个钟头就要换一次,如果肚子不舒服,就用热水袋捂一捂,不要吃生冷食物,雪糕,冻水,这几天忍下嘴。”
她说一句,单七七就点一次头。
蓝烟伸手扯下日历,上面是今天的日期,一并塞到单七七怀里,“记住这次是几号开始,下次自己留心,书包里多放几片卫生巾,有备无患。”
“好。”
单七七去找外裤时,蓝烟很自然地捡起单七七脱在地上的校裤和内裤,团在手里往外走。
单七七心里一紧,“我……可以自己洗。”
蓝烟侧头瞥她一眼,“费什么话,我顺手而已,爱干嘛就干嘛去,别在这里碍手碍脚。”
她摸出半块边缘软化的黄香皂,朝冲凉房走了。
单七七看着她的背影,喉咙堵得发紧。
她捏着那页日历纸,上面的日期反复鞭打她的眼,她多希望时间能够倒流,能够重回她刚认识蓝烟那一天,这样,她就不至于为了两周期限在即,这样舍不得蓝烟了。
蓝烟太好了,但这份好,是蓝烟从紧巴巴的生活里,为她挤出来的光亮,她有什么资格,一直贪图她的好,成为拖住她脚步的羁绊。
等到裤子晾干时,她也该离开了。
9. 09
翌日,夜晚十一点过,疲惫的单七七从客来香餐馆回到筒子楼,推开家门,迎面一片漆黑,蓝烟不在家。
为了省电,单七七没开灯。
蓝烟常穿的那双高跟鞋不在门边,屋里脂粉味一阵刺鼻,都是蓝烟的味道,闻得单七七好想哭。
她应该尽快收拾那点少得可怜的行李,准备明天的离开。
识趣一点,自己离开,很难受,但要是蓝烟开口赶她走,心里只会更难受。
舍不得蓝烟的一颗心让她情不自禁下了楼,她去了一个地方——钻石明珠。
蓝烟在里面。
一整天没见着蓝烟,好想她,想再多看她几眼,哪怕是躲在见不得光的角落里。
趁门口保安和醉醺醺的客人扯皮间隙,单七七迅速猫腰,从保安手臂和门框的缝隙溜进去。
这次,她有经验了,没像上次一样,直愣愣地站在惹人注意的灯光下,她快速扫过混乱的舞池和拥挤的卡座,行动起来,躲在一堆摞起来的酒箱后面,使劲睁大眼睛,搜寻蓝烟的身影。
散发淡淡霉味的角落,罕有人至,单七七安然把心放肚。
就在这时,两个男人晃到附近,恰好停在离她几步之遥的过道口。
他们以为这里没人,说话毫无顾忌。
单七七腰哈得更低,竖起来耳朵,听出来其中一个男人的音色,那油腻的腔调,正是那天纠缠蓝烟的陈老板。
“丢!”陈老板啐了一口,满嘴怨毒,“个八婆,有女怎么了,有女就不能玩刺激啦,看她走路那腰条,床上扭起来不知有多骚,扮清高,真以为自己是仙女下凡啦,老子大把钱,还能养不起她。”
狗腿子服务生赶忙附和,“是是是,陈生您好有面,是她不识抬举。”
“算你识相,”陈老板从兜里掏出一根黄澄澄的金条和一个很小的塑料包,塞到服务生手里,“给她那杯酒里加点料,让她更放开点,另一杯是我的,照正常整。”
他压低声音,发出不怀好意的笑,“阿强,搞定了,利是少不了你的。”
阿强咬了咬那根金条,“知了,陈生。”
单七七脸色大变。
加料……
放开点……
她是小,很多事她不懂,但这些听起来不好的词,配上男人脸上下作的笑容,让她想不懂都不行了。
一定是害人的东西。
她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蓝烟,一根头发丝都不行。
她看一眼离开的服务生,又看一眼洋洋得意等着好消息的陈老板,贴着墙根,让自己隐在黑暗里,远远跟上服务生阿强。
阿强没去吧台拿酒,他是从后台出来的,手中托盘里有两杯酒,看来已经被动过手脚。
没走几步,阿强突然停步,扭了扭身子,关键时刻,尿急了。
他将托盘放到旁边一张空台子上,跑着钻进男厕所。
机会来了。
单七七四下张望后,确定无人注意,蹑手蹑脚挨近那张桌子,两个酒杯一样,酒水颜色也一样,但其中一杯酒上插着一片柠檬,肯定是陈老板提前嘱咐过阿强,这样不至于弄混。
时间不多,单七七反应很快,将那片柠檬插到另一个杯子上,悄然回到原位。
阿强从厕所出来后,毫无察觉,端起托盘,朝夜场中心区走了。
单七七没找到的蓝烟,阿强帮她找到了。
卡座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穿着皱巴衬衫,一脸志在必得的陈老板。
另一个,懒散坐姿倚着沙发靠背,穿旗袍抽烟的女人,就是蓝烟。
她的侧脸大部分时间隐在黑暗里,偶尔被棚顶的灯光扫过,能看到她永远牵着弧度的唇角。
阿强将那杯插着柠檬片的酒小心放到陈老板面前,“陈生,您的酒。”
然后将另一杯酒给了蓝烟。
陈老板搓了搓手,朝着蓝烟色笑。
蓝烟垂着眼,细长的手指捏住杯脚,将那杯酒缓缓转了小半圈,她没看他。
“咳咳,”陈老板清了清嗓子,端起酒杯,“蓝小姐,那日,饮多两杯,拉疼你胳膊了,我同你赔个不是,不好意思啊。”
蓝烟抬了抬眼皮,眼尾跟着一翘,那双常含倦意的眼眸瞬间被注入甜蜜的迷雾,盈盈望着面前人,仿佛他是她眼中唯一的存在。
她有倾城之色,讲起荤话从不脸红,只要她想,一记媚笑,就可以迷倒全天下的男人。
可是,如果把她看仔细些,直视她那双漾着水光的眼睛深处,就会发现,其实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温度,没有欢喜,更没有一丝一毫的情动。
陈老板被她迷得不分东西南北,见她不举杯,自顾自将酒杯举高些,“当是赔礼,我先饮为敬,你随意啊。”
他喝得很急,手背抹去下巴酒渍,眼底闪过一丝急切。
“陈生说笑了。”蓝烟微微仰头,啜饮一小口。
趁他不注意,把酒吐了。
陈老板心满意足,那东西是他花大价钱搞来的,只需抿一小口,不出两分钟,蓝烟准得对他投怀送抱。
只要一想到待会儿的事,他就兴奋,克制不住嘴角的笑。
然而,不到两分钟,他开始不对劲了,额角渗出闪着油光的汗珠,松了松衬衫领口。
“好热……”他嘟囔着。
蓝烟故作担忧地问:“你不舒服吗?”
陈老板眼神涣散,站起来想往她那边去。
快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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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来的庄既红伸手一推,陈老板跌坐回沙发。
庄既红脸上挂着妥协的微笑,“陈生,面好红,是不是饮得太急了,快坐下来休息。”
她伸手朝不远处招手,“阿强!”
阿强闻声赶来。
看到好端端坐在那里的蓝烟,还有一脸潮红的陈老板,阿强心中泛起嘀咕——是不是出错了……
庄既红下巴一抬,“阿强,没看到陈生身体不舒服吗,还不赶紧扶他去休息?”
阿强本想让蓝烟来,却不敢驳庄既红的话。
红姐平时话不多,冷脸时,比领班的吼骂更让人打怵。
“红姐说得是,”阿强弯下腰,“陈生,我扶您去休息。”
陈老板醉得神志模糊,浑身燥热难当,被阿强一扶,半推半就地跟着起身,“好,休息,去休息。”
阿强架着他,吃力地朝远离舞池的通道走去,越走越深,喧闹音乐被厚重墙壁隔开。
走着走着,双眼赤红的陈老板已经完全认不清眼前的人是谁,一只手胡乱伸向阿强,“快给我摸摸……”
阿强一阵恶心,拼命想挣脱,“我是阿强,我是阿强啊。”
陈老板笑得极其猥琐,连拖带拽,把阿强扯进身后的男厕所。
阵阵惨厉的尖叫声从厕所里传出。
路过的人频频留步,啧啧道:“哎呦,两个大男人,玩得好嗨……”
休息室里。
庄既红靠着化妆台,“你没事吧?”
蓝烟走到沙发坐下,高跟鞋踢到一边,揉了揉眉心,“没事,早就提防着了。”
庄既红哼笑一声,“算你精,不过,今日真是好彩,有人帮你调转了两杯酒。”
“谁?”
“你屋里养着的那只小鹌鹑咯。”
“她怎么来了……”蓝烟想起身去寻人。
“阿烟,”庄既红叫住她,语气不可思议,“你做什么,你一向不是最憎小孩子,嫌麻烦,嫌多事吗?”
蓝烟抿了下唇。
是啊,她最讨厌小孩子,讨厌她们未经世事的清澈眼神,讨厌她们与她的世界格格不入的天真与脆弱。
蓝烟点了点头,“是,我是讨厌。”
这句话,穿透未关严的门缝。
门外,不放心追来的单七七倚着墙壁,失落地低下头。
这些日子,小心翼翼的靠近,让她以为蓝烟多少是有点喜欢自己的,到头来,居然都是幻想。
原来,在蓝烟心里,自己一直都是麻烦和多事的存在。
原来,自己是蓝烟讨厌的人。
蓝烟那么好,她不该再打扰蓝烟了。
单七七转过身,踉跄着离开,落了一地难过的泪。
10. 10
蓝烟想了想,又说:“但她,还不错。虽然她又窝囊又爱哭,弄湿张被铺都能红眼眶,睡觉时还打呼。”
她轻轻笑一声,“不过,她会给我煮粥,下雨天会往我包里塞雨伞,夜里会给我摇扇子,没我想象得那么讨厌。”
庄既红眼神一闪,“阿烟,你的意思是……”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庄既红劝道:“阿烟,带个孩子没你想得那么容易,要管饭管功课,管她哭哭笑笑几十年,你才三十岁,真要把自己的人生都搭进去吗?”
“多双筷子的事。”
“我看你是疯了……”
蓝烟没听庄既红把话讲完,转身离开休息室,她不放心单七七一个人,出去找她了。
庄既红认识蓝烟有十年了,没人比她更了解蓝烟。
人人都以为蓝烟不缺人陪,有人说她插足别人家庭,有人说她是妲己转世,还有人说她要是生在古代,那就是蛊惑君王的红颜祸水,错就错在她太美了,随便看人一眼,就觉得她是在勾引。
她可以与任何人谈笑风生,只为了多卖出去一支酒,但要是没有那张业绩单,那些贪图她美色的人,连跟她讲句话的资格,她都不会给他们。
蓝烟怎会允许另一个人进入她的生活,这在庄既红的意料之外,是她陪伴蓝烟十年之久都不曾有过的待遇。
凭什么?
灯光划过庄既红的脸,一半明,一半暗,妒意和不甘弥漫心间,她极轻地笑了下,满脸的嘲讽。
-
保安握着对讲机站在门口。
在夜场里寻了一圈的蓝烟快步朝他走过去,声音微喘:“阿磊,你有没有见到一个穿校服的女仔,齐刘海,不是很白净。”
她比划一下,“大概这么高。”
阿磊摸着下巴思考道:“今晚客人多,进进出出,校服女仔嘛,让我想一想。”
蓝烟等在原地,脸庞被霓虹灯映得红蓝交替,她点了支烟抽起来,一口接一口,抽得很急。
阿磊还从没见过蓝烟有过这样神色,问:“她是……”
蓝烟夹烟的手怼了下他肩,不悦拧眉,“同你有什么关系?”
阿磊悻悻一笑。
“哦——”阿磊猛地拍下手,伸手往左边方向一指,“走了,大概十分钟之前。就是……”
“就是什么?”蓝烟把烟头捻灭。
阿磊抓耳挠腮道:“我不知她是怎么进去的,想凶她,她眼睛红红地看我,好似哭过,我就问她需不需要帮助,她摇摇头就跑走了。”
蓝烟心一沉,“知了。”
阿磊倚着门边柱子,痴痴望着蓝烟离开的背影。
他有妻有仔,不敢对蓝烟有什么非分之想,但眼睛就是克制不住往蓝烟婀娜的背影落。
她走路有种特别的韵味,不是刻意扭动的媚态,就像熟透的果实挂在枝头,翻飞的旗袍下摆都是成熟的风情,只是今夜,里面撑着的那根骨头,好似弯了一点。
就一点,阿磊看见了。
一阵夜风吹过,蓝烟撩过吹乱的长卷发,一个不留神,踩着高跟鞋的左脚轻轻崴了下。
这是心里有牵挂了。
-
筒子楼里的深夜,安静得可怕。
单七七蜷在沙发里,想起夜场里蓝烟的话,眼泪流到嘴角,咸的,她用手狠狠擦了一把,手指头上的薄茧刮得脸生疼。
疼点好。
疼了就不用想蓝烟了,不用想明天住哪了。
外边连廊传来脚步声,很急促。
单七七估摸是隔壁阿伯起夜。
不对。
单七七竖起耳朵听,不是平底鞋,是高跟鞋,哒哒哒,由远及近,停在门口。
除了蓝烟,这筒子楼里还有谁会穿高跟鞋?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夜光泄进来一小片,勾勒出门口让单七七心里一颤的剪影。
蓝烟回来了。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和夜光一起。
单七七好似从她眼中看到怜惜,转而又觉得一定是错觉,蓝烟平日根本瞧不上她,怎会对她露出那般神色。
单七七赶紧闭上眼,把脸往臂弯深处埋,越是忍耐,眼泪越是泛滥,热热地滑进鬓角。
蓝烟进门换拖鞋,拿起吊带短裤,去了冲凉房。
许久后,她提着洗漱篮子回来了。
经过单七七时,一阵极淡的香气飘过来,可能是残留在她身上的香水尾调,也可能是刚用的沐浴露,跟在单七七心里神秘的她一样,猜不透。
蓝烟都没往单七七这边多看一眼,也许是看了,只是在黑暗里,单七七不敢确认。
蓝烟掀开床和沙发之间的花布帘,床板发出嘎吱一声。
单七七知道,蓝烟坐到了床上。
烟味飘了出来,蓝烟又抽烟了。
单七七忍不住咳嗽一声,憋了很久的哭腔跟着出来,她咬着嘴唇,不再出声。
不知蓝烟为什么突然回来,不知蓝烟为什么要坐在那里抽烟,不知蓝烟为什么知道她没睡着,却一句话都不跟她讲。
就在单七七快被诡异的沉默溺毙时,帘子后面,传来蓝烟的声音,很低,很哑,“以后,不要再给我煮饭了。”
一句话,让单七七的心沉入冰点。
这是在用委婉的方式,赶她走吗?
她想对蓝烟说,其实直说就好,她还没那么厚脸皮,她自己知道走的。
单七七努力让声音平静,挤出干巴巴的回答,“好。”
帘子后面再无回应。
平稳的呼吸声响起,蓝烟累极睡去。
单七七望着天花板上奇形怪状的水痕,潮湿的空气压得她要喘不过来气,她有多舍不得蓝烟,此刻就有多难受。
夜越来越深,她终究没能睡着,无声坐起来,赤脚向前,掀开那道隔开两个世界的帘子。
她看着面对她侧卧在床上的蓝烟,慢慢蹲下身,跪在床前的水泥地上。
地板直硌膝盖,她却浑然不觉,向前倾着身体,像一个渴望妈妈的孩子,将自己一寸一寸挪近蓝烟。
看她眉眼,看她眼下一颗痣,看她嘴唇的形状,看她呼吸的频率,她要把这张脸,要把蓝烟的一切,深深烙印进心里,因为今夜过后,再也没有机会这样看了。
看着看着,她忽然生出一阵冲动,想钻进蓝烟怀里,想好好抱抱她,因为她现在很难过,孩子难过的时候,不就应该找妈妈抱一抱吗?妈妈的怀抱不是能够驱赶所有的悲伤吗?
可她不敢,她不能。
因为蓝烟不愿做她妈妈。
无法收拾的渴望最终化成卑微的驯顺,她情不自禁地把身体矮下去,以一种近乎匍匐的姿势,跪伏在床沿,像一只伤心的小狗,认了被遗弃的命运,最后一次,虔诚地靠近她唯一认定的主人。
她保持这个姿势,依赖地蹭着床沿,满腔无法言说的不舍从唇间溢出——
“妈妈。”
不称呼你别的,是因为,我只想喊你妈妈,从我见到你第一眼开始,我就只想做你的孩子,妈妈,妈妈,我的妈妈,我的好妈妈。
-
翌日。
蓝烟睁开眼,帘子外静得反常,往常这时候,该有轻轻的走动声,此刻,什么都没有。
蓝烟掀开帘子,一眼扫过去,十几平的小屋好似变大了,沙发上单七七卷在那里的被铺不见了,门口挂钩上单七七的灰太狼书包也不见了。
蓝烟意识到了什么。
穿衣想出门。
这时,她的视线落在梳妆台上,那里多了一叠钱,旁边散着的,还有一些硬币,一块五角都有。
蓝烟大概数了数。
一共两千三百一十四块零五角。
单七七走了,却把钱全都留给她了。
“疼你辛苦,还想起早给你买饭,真是激到我心口痛,养块叉烧好过养你,死妹丁,等我找到你……”
骂骂咧咧的蓝烟抓起钥匙就出门,红了一路的眼眶。
赶时间,她拦了辆摩的,报出学校名字,到了校门口,这次,保安没让她进。
蓝烟开口:“麻烦问下,六年一班单七七,今日有没有返学?”
保安进去拨了通电话,“请假了。”
“早上她来过了?”
“没有,昨天提早请过假了。”
蓝烟眉头一皱,想起那个动不动就哭鼻子的小小身影,一边焦急责骂,一边踏向寻女的路途。
时间过得飞快,一眨眼天都黑了。
后巷。
单七七商量一整天,黑心老板总算同意,工资减半,为她提供一处住所——放杂物的仓库。
为了以后的日子,她欣然接受,并埋头苦干。
“洗碗都洗不干净!”一阵大嗓门穿透厨房,震得单七七浑身一激灵。
挺着大肚腩的老板捏着一个盘子过来,“没看到有油星嘛,冲多两遍水会死啊!”
单七七想回怼,忍住,“洗不掉。”
“多嘴,”老板噼里啪啦地说,唾沫星子直喷,“请个学生妹,便宜是便宜,做事笨手笨脚,废物吧我看是。”
老板娘投来一瞥,眼里有同情,更多是麻木。
今日生意不好,老板吼了单七七一通,心情畅快许多,叼着烟出去了。
单七七腰疼臂酸,真想撂挑子不干了,忍了又忍,捞起盆里的脏碗,用力刷洗。
手上动作不停,她透过厨房那扇脏花的小窗,看着雾气弥漫的夜空,不知那头潮湿的巷子里,那屋那盏灯,今夜还会亮吗?
蓝烟会为终于摆脱她这个拖油瓶,感到开心吗?
应该会吧。
单七七苦涩一笑,把手埋进油腻的冷水里,仿佛这样,就能无视心头那阵冰冷的钝痛。
她累到眼皮耷拉下来,头快埋进盆里。
厨房外,老板和一个男人低俗的笑声传进来。
单七七在酒杯碰撞的叮当响中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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睛瞪圆,因为她清晰捕捉到一个人的名字——蓝烟。
“她啊,两百块的事,”老板下流的话语里,充满酒足饭饱的惬意,“熟得跟水蜜桃似的,啧,听说为了搞钱,什么活都肯接……”
单七七捏着的盘子滑回污水里,溅了一头油腻腻的水渍,火气轰然冲到头顶。
另一个男人说:“真的假的,看着挺有格调的。”
“狗屁格调!”老板啐了一口,“这种女人我见多了,为了几张人民币,裤头松得很,昨夜我还看见蓝烟……”
“砰——”
一声巨响打断他们的污言秽语,单七七把盘子砸了。
两个肥男同时看着气冲冲闯出来的单七七。
她站在门口,系着脏兮兮的围裙,眼睛死死盯住他们,“把你们臭嘴闭上!”
老板啪地放下酒杯,恼怒浮上油光满面的脸,上下打量单七七,眼里满是轻蔑,“这里轮到你出声?吓死人啊,碗洗完了吗就过来,滚回头干活!”
单七七气得浑身发抖,一头冲回后厨。
“喂,你……”老板意识到不对,起身追进去。
已经迟了。
单七七抓起什么就是什么,盘子,碗,碟子,狠狠砸向地面。
老板看愣了,一边躲着碎碴,一边朝单七七吼:“停手,快给老子停手,你知不知这些碗多少钱!”
单七七已经上头了,完全不去管后果。
老板怎么说她,她都可以忍气吞声,但她听不得别人诋毁蓝烟一句,哪怕今夜只能睡桥洞,她也不会让他们好过。
老板急得直跳脚,“你个颠婆,有娘生没娘教的杂种……”
这话戳到单七七肺管子了,她心里一疼。
想哭了。
就在她又想怂回去时,一阵熟悉的声音切断老板的咆哮——
“你讲谁没娘教?”
所有人都朝声源处看过去。
蓝烟站在门口,穿着吊带背心和短裤,脸上挂着奔走一天的疲色,称不上精致,可就是这样一副打扮,在这间充斥油烟味的餐馆里,劈开一道耀眼的光亮。
照亮单七七那双灰扑扑的眼。
手里的碗咣当掉落,她用胳膊挡住嘴巴,眼里全是惊喜。
意外出现的蓝烟,让她最后一道防线崩塌,眼泪汹涌而出,糊满被油烟熏过的脸。
蓝烟没有多看旁人一眼,迈开步子,每一步都踩在单七七心跳的节拍上。
单七七愣愣地看着来到她面前的蓝烟,像是在做梦,蓝烟接下来的动作,更让她受宠若惊,那是她梦里都不敢想的。
蓝烟二话不说,手臂一抄,将单七七拦腰抱起,然后轻轻将她哭花的脸按向自己裸露的肩窝。
顺手拎起她放在地上的书包,径直朝门口走。
老板又惊又怒,肥胖的身体堵住门,“赔钱,不赔钱一个都别想走!”
蓝烟腰背挺得笔直,下颌抬起,“是我先赔钱,还是你先同警察解释,你雇佣十二岁的细路女,深夜在你屋里洗碗?”
“你……”老板气势顿时矮下去,把脸涨成猪肝色,默默让开门口,假意大度道,“我今天心情好,懒得同你们吵。走走走,赶紧走。”
蓝烟睨他一眼,抱着单七七离开。
怀里的单七七动了动,“我的被铺,还在里面。”
蓝烟脚步不停,声音从单七七头顶传来,没什么起伏,“不要了。”
“那我今晚睡什么?”
“给你买新的。”
这话说得太平静,太自然,以至于单七七以为只是一句普通的话。
过了好几秒,单七七猛地仰起头,眼底满是不可置信,“你肯……要我了?”
蓝烟低头看她一眼,嘴唇勾起一点弧度。
蓝烟向来说不出什么温情的话,她会骂人,不会哄人,但单七七明白了。
她咬着嘴唇哭,这一回,是幸福的泪水。
“哭什么哭?没出息。”蓝烟凶她。
能被蓝烟凶,是最幸福的事。
单七七依偎在蓝烟怀里,紧紧搂着她的脖子,不管不顾让泪水濡湿她胸前衣襟,满是依赖的哭腔喊出那个在心底念过无数次的称呼——
“妈妈。”
蓝烟嘴唇动了动,她还不是很习惯。
“妈妈。”
她不习惯,单七七就让她习惯。
有了妈妈,就有了安全感,单七七把小小的自己托付给她,发誓要一辈子敬爱她,一辈子对她好,一辈子听妈妈的话,做妈妈最乖巧的小孩。
蓝烟踩着细跟凉鞋朝筒子楼里走,回她们的家。
她一手抱着单七七,一手拎着书包,一步一步,摇曳生姿,一步一步,托举怀里的她。
“妈妈,妈妈……”单七七一遍一遍地喊,一遍一遍向蓝烟索要回应。
不知第多少遍,搂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一点。
“嗯。”蓝烟应了。
这一应,就是七年。
11. 11
巴士吭哧吭哧,在莲花巷附近的汽车站刹住脚,扬起一地尘土。
车门打开,单七七和一个女孩前后脚下车。
两个人走到车侧行李舱,合力将两个行李箱搬下来。
漫长的回乡路途终于结束。
中州大学在一千公里外的省会城市,金融专业全国数一数二,能考上这所大学,单七七拼尽全部力气。
李玥是单七七的大学室友,土生土长的北方人,经受不住这边毒辣的太阳,拎了拎湿透的衣领,“好热。”
单七七目光转向她,“还好吧。”
李玥朝她竖起大拇指。
李玥蹲到旁边树下,躲太阳,一脸新奇地环视四周,“七七,这就是你家啊?”
“嗯,”单七七抬手朝远处指了指,“那边,你看,那栋筒子楼,就是我家。”
李玥眯眼望过去,渐渐张大嘴巴,“你……住那?”
单七七大大方方点头,“对,有什么问题吗?”
李玥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单七七。
一米七四,高瘦,肤色不算白皙,但嫩得能掐出来水。
一头狼尾长发,挑染一缕蓝发。
宿舍衣柜里她的衣服,每一件都是带logo的名牌,就连拎在手里的行李箱都是价值不菲。
更别提平时她的生活费,永远是同学里金额最高的,到账最早的。
讲一口流利标准的普通话,为人处事爽朗有魄力,大一开学就高票通过班长的竞选,半年时间,从外联部部员升到副部长,她的能力有目共睹,学生会老师们一致认为,下一任学生会主席非她莫属。
相处一年,李玥就没见单七七怕过什么,明的不行就来阴的,凡是她认定的事,一头直往前莽,从不退让。
这种性格的养成,可以断定背后必然有一个物质和精神双重富足的家庭,只有被毫无保留爱过的孩子,才会有这样向外绽放的自信。
李玥知道她没有父亲,只有一个每天挂在嘴边的妈妈,本以为她妈妈应该是那种事业有成的女强人,没问过她家境,没想到,她居然会住在城中村的筒子楼里。
她妈妈该有多爱她啊。
李玥好生羡慕。
单七七不停滑动手机,不开心摆在脸上。
李玥问:“等谁消息呢?”
“我妈。”单七七幽怨道。
“怎么,你妈又不回你消息了?”
“嗯。”
李玥咂嘴道:“我跟我妈一个月发不了几条消息,诶,七七,你跟你妈都聊什么啊,有什么可聊的?”
单七七看着满屏绿色,暗叹口气。
其实不是又不回了,而是基本没怎么回过。
大部分时间,都是她给蓝烟发消息,分享生活里琐碎的事,蓝烟偶尔回她,过很久回她。
从不主动跟她分享生活。
自蓝烟接纳她那天起,没有亏待过她,送她去市里最好的初高中读书,给她请普通话老师,报各种特长班,买最时尚的衣服,给钱也是从不手软。
蓝烟真的尽了作为母亲的责任,但除了优渥的物质生活,别的,没有。
单七七对蓝烟的了解,依旧停留在七年前,一无所知。
不了解她的过去,不了解她的一切。
起初单七七安慰自己说,是这些年离家读书,寒暑假又要被各种补习班填满,和蓝烟共处时间太少,才会不亲近。
时间久了,她也骗不下去自己。
蓝烟抚养她,也许仅仅是出于同情,因为她需要一位母亲。
而蓝烟,并不需要一个女儿。
外人眼里她有名有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无名无分。
她不停告诉自己,蓝烟给了她一个家,这是天大的恩情,要知足,要感恩,可她越来越委屈,越来越渴望能从蓝烟那里得到些许回馈,然而蓝烟对她的态度不曾变过。
她每天都很想蓝烟,满脑子除了蓝烟,还是蓝烟,每天都忍不住给她发消息,迫不及待想放假,赶紧回到她身边。
“想什么呢?”李玥怼了单七七一下。
单七七回过神来,“没什么。”
李玥问:“车还有多久能到啊?”
李玥姨婆家住在离这里三十公里的地方,趁放假,她过来探亲,巧了,跟单七七顺路。
单七七看了眼时间,“应该快了。”
她去给李玥买了瓶冰水,陪她继续等。
天气闷热似蒸笼,路边垃圾堆飘来的酸味冲得李玥直想吐,她蹲在地上,手遮额前挡太阳。
单七七踮脚张望,以免错过巴士。
目光一偏。
就在对面凉茶铺前,她看到两月未见的蓝烟。
瓷青色旗袍料薄,盘扣上还有小线头,一看就是小市场里买的便宜货,然而不高级的行头穿在她身,并没有拉低她的气质,不够挺括的料子贴身感更强,活色生香的丰满感衬得她更风尘。
“妈妈……”单七七眼中的欣喜,在看到蓝烟面前那个男人时,化为乌有。
蓝烟仰头和男人调笑,举手投足尽显轻浮,那是熟谙男女之间那些推拉游戏的女人才会有的神态。
男人眼珠子长她身上去了,自然抬手,想拂开她颊边碎发。
蓝烟躲开他的手,冲他嗔怪一笑,“动手动脚,没规没矩。”
男人笑得合不拢嘴,从她手里接过单子,低头签了。
单七七紧抿嘴唇,心中长草般不舒服。
“七七,中暑了吗,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李玥顺着单七七的目光看过去,“天啊,那边那位姐姐好有气质,好漂亮啊,你认识吗?”
单七七“嗯”了一声。
蓝烟早就看到单七七了,她从男人手里接过签好的单据,对男人低语一句。
男人也朝单七七这边看过来,点点头,跨上摩托车走了。
蓝烟把男人送走,朝单七七走来,臀线下方的叉口时开时合,妖娆的走姿,把李玥迷得头更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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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烟来到单七七面前,眼底没有两月未见的惊喜,什么都没有,平淡道:“几时返家的,都不同我讲一声。”
单七七压下心头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冲蓝烟逞强一笑,“正想讲。”
李玥扯了下单七七的胳膊,“还不介绍一下。”
闷闷不乐的单七七向左看一眼,“我室友。”向前看一眼,“我妈。”
李玥惊讶地掩嘴,眼睛瞪得亮晶晶,“姐姐,哦不,阿姨,你居然是七七的妈妈,我还以为你是她姐姐呢,你真的好漂亮啊,气质好好……”
她夸起来就停不下来,根本不给蓝烟讲话机会。
在她滔滔不绝的夸赞声中,老旧的城乡巴士颤颤巍巍地停在站牌前。
司机操着一口方言:“快点上,班车不等人!”
“上上上,这就上。”李玥抬着行李箱往车里钻,撅着屁股朝她们挥手,“七七再见,阿姨再见!”
两人目送喷着黑色尾气的巴士消失在道路尽头。
蓝烟问:“放多久假?”
单七七低头,眼皮不抬,“两个月。”
平时的单七七,就算有心事,也会撑出爽利模样,现在的她,十分古怪。
蓝烟挪近她半步,捏着她的下巴抬起,“怎么,外面大世界太精彩,看不上这里穷街陋巷了?”
感受到她凉凉的手温,单七七呼吸一乱,“我……没有,妈妈。”
蓝烟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摆副臭脸,黑过锅底,当我眼盲?”
蓝烟收回手。
单七七把头扭到一边。
在外不管多有锋芒,在蓝烟面前,她还是当年那个渴望妈妈怀抱的小孩,想跟她撒娇,想跟她耍脾气,可该死的就是,蓝烟并不是她的亲生妈妈,于是她的嚣张要有限度,脾气要会收敛,她连蓝烟跟她不亲近都不能跺脚大哭,更别提质问她——你同那男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所有负面情绪,拧巴成一团。
“单七七,”蓝烟身体前倾,捕捉她躲闪的眼,不耐烦的声音透出焦急,“你今日究竟怎么了,有什么不高兴不满意的,讲,讲出来。”
穿了六厘米高跟鞋的蓝烟,和单七七差不多高。
单七七把头转回来,平视蓝烟灼灼逼人的眼睛,里面有火气,还有仿佛能看穿她小心思的锐利。
难道要说——讨厌你我不亲近,讨厌你关注我不够多,讨厌你从不同我分享你的生活,讨厌你……每天同各种各样的男人打交道。
难以启齿的单七七避开蓝烟的注视,“没……没不高兴,是坐车久了,头重重的,想回屋睡觉。”
她不肯说,蓝烟也就不问了。
单七七盯着蓝烟看。
“你先回屋,我晚点。”蓝烟说。
“好。”单七七快步离开。
蓝烟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无奈摇头。
大个女了,有心事了。
不过问,不打扰,是蓝烟能做的唯一。
12. 12
午后,屋门一关,铁格小窗透进来微弱的光,屋里黑漆漆的,照得站在门口的单七七脸色格外阴沉。
屋里陈设如旧,除了那张沙发换成单人床,其余没有变化。
包括横在两张床之间的花布帘。
单七七脱下黏在身上的衬衫和长裤,换上短裤和T恤,做起每次放假回屋都做的事,把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一遍。
心情不好,十分不好。
扫地时碍事的椅子是用脚踹的,柜门是使力摔的,噼里啪啦一顿发泄,屋子亮堂好几度,她满头大汗。
手机震动一声。
李玥:「七七,我到了。」
单七七久久盯着置顶,消息还停留在昨夜她发给蓝烟那条,心头一堵,她心不在焉地回复李玥,「好。」
「七七,我后悔了,早知道我姨婆家里是这个情况,说什么我也不来了。」
「出什么事了?」
「我姨婆她小孙子,今年刚上高中,半大小子竟然玩起了早恋,他家里人都反对,逼俩人分手了,那小子可好,跟家里人较上劲了,学都不上了,马上要期末考了,一动不动在床上躺着,谁说都不听。」
单七七嘲弄地勾了下唇,「硬颈是有骨气,但为爱情连前途都不要,蠢到没得医。」
李玥好奇,「七七,如果你是他,你会怎么做?」
「十几岁的细路仔,要钱没钱,要什么没什么,谈什么恋爱,两个人互相耽误,当然是先同那女仔分手,专心读书,考上好大学,等自己有了本事,再回头把那女仔追回来。」
「那人家凭什么在原地等你啊,万一等你有本事了,人家不要你了呢?」
「我宁愿在大别墅里哭,也不愿一世窝在出租屋,两个人抱在一起受苦。」
李玥完全相信单七七会这样做。
爱情对她而言,只是一场攻城略地的战役,她会为此付出时间,心思,努力,去争取,去享受征服的快感,她可以为了得到想要的一切步步为营,却不会为了维系什么去割地赔偿。
前程和爱情,如果让她二选一,那她的选择一定是更高的山峰,而非沿途美丽的风景。
李玥最欣赏单七七就是这一点,问:「七七,你都在哪学的这些啊,你是不是读过很多书?」
单七七指尖动了动,看着闪动的光标,眼前闪过过往画面。
十五岁。
同桌向单七七炫耀临班男仔每天都给她买饮料。
单七七心里不大舒服,觉得是自己不够好,才没人给买饮料。
蓝烟对她讲:“别人送的东西,再好也是别人的,今天能送你,明天就能拿走,自己长本事,自己给自己,谁都拿不走。”
十七岁。
邻居阿伯多嘴:“细路女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点找个好人家才是正经,晚了就只能捡别人剩下的,我认识个还不错的后生……”
这话传到蓝烟耳朵里,一盆冷水浇透他全身,追着他骂三条巷子,“谁说女仔只能靠男人了,我女书读得好,出息得很,往后要上好大学,干大事业。”
一桩桩一件件事,太多太多,单七七已经记不得究竟是从哪年哪月,她金蝉脱壳般在蓝烟的言传身教中,变成如今的自己。
「我妈妈教的。」单七七回复。
蓝烟妈咪教她,被人欺负了要加倍欺负回来,打爆头也不能怂。
蓝烟妈咪教她,郁闷没用,天塌下来当被盖,想法子行动起来才有出路。
蓝烟妈咪教她,眼要高,心要野,爬到顶峰才是王。
蓝烟妈咪教她,人生在世,要为自己而活,你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很多时候,自私并不是恶劣的品质,是捍卫自身利益的武器。
想要的,不择手段也要得到。
这句话,伴随单七七整个成长期,直至今日。
想到这,单七七眼神清明许多,她不知自己郁郁寡欢的原因,不知自己就连做家务,脑子里还是甩不掉蓝烟的原因,她不愿再做无用琢磨,再压抑自己,因为这样,实在辜负蓝烟这些年对她的教导。
怎样才能让自己更舒服,那就怎样去做。
单七七再一次看向搭在椅背上那件男士外套,碍了她很久的眼。
这件衣服,证明她与蓝烟相依为伴的生活里,出现了让她无法掌控的,也让她极其不适的他人痕迹。
她的领地被侵犯了。
单七七几步跨到椅子前,一把将外套扯下来,转手从针线筐里拿出一把剪刀,咬牙切齿地把它剪得七零八碎。
她没收拾那片狼藉,把剪碎的衣服摆在明面,上床睡觉。
一小时后。
蓝烟回来了。
手里提着几个塑料袋,里面装有水果,零食,都是单七七爱吃的。
“蓝烟妈咪,你回来了。”单七七揉着眼睛坐起来。
“嗯,”蓝烟把吃的放到桌上,坐下来喝口水,端着水杯看单七七半天,嘴角勾起一瞬,“又黑了。”
单七七:“……”
别人的妈妈,几个月不见孩子,一见面,哪个不是说瘦了什么的,心疼这心疼那,怎的到了蓝烟这里,不是黑了就是眼睛小了,讲不出一句好听的话。
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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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嘴角一抽,自闭地躺回去。
“半夜行街就一排牙,别的什么都看不清。”蓝烟把一瓶旺仔牛奶扔给她,“喏,不是最爱喝它吗?”
单七七把冰凉的奶罐往脸上滚一滚,降降被蓝烟气出来的红温。
单七七盯着天花板。
蓝烟撑着下巴看她,眼睛一眨不眨。
单七七把脸转向蓝烟时,蓝烟立刻挪眼,看向别处,目光刚好落向梳妆台,看到单七七做的好事。
“你——”
单七七巴不得她赶紧看见,躲都不躲,侧身躺在床上,脸不红心不跳地看着她。
“发什么神经!”蓝烟的声音劈头盖脸砸下来,几步来到她面前,拉她胳膊,“起身,同我讲明白。”
单七七T恤衣领被她扯歪,软绵绵地被她拉起来,垂着脑袋一颠一颠,时不时撞一下蓝烟的小腹。
软软的,想抱。
单七七鬼迷心窍地把头抵在上面,试探地蹭了蹭。
蓝烟心思完全没在她的动作上,拍了两下她后脑,“讲话,你是哑巴了吗?”
单七七闻着她身上香香的味道,怕惊到她,克制着想把手往她腰上搂的冲动,理直气壮道:“那件衣服,碍我眼。”
“碍你眼?”
单七七抬头,深深望着蓝烟,蓝烟眼里没有对她剪坏衣服的责怪,全是对她的担心。
为刚才在汽车站不对劲的她,也为现在不对劲的她。
单七七拉了拉蓝烟的手腕,委屈努嘴,“我看着不舒服,蓝烟妈咪,以后,你能不能别再穿男人衫回家了?”
“啊……”
蓝烟覆在单七七后脑的手垂落半空,她低头看着单七七,颤抖着指尖是想抓住什么,叹着气把手放下了。
怪不得从汽车站到回屋,单七七就不开心,蓝烟想了一路,都没想通。
原来如此。
这是嫌弃她每日同那些男人打交道,让她在同学面前丢面子了。
长大了,开始觉得有一个这样的妈咪,见不得光了。
蓝烟嘴角骤然向下弯起一个自嘲的弧度,用更硬更冲的语气说:“不能,那是我的工作。”
单七七不点头,跟她较劲。
蓝烟睨单七七一眼,转身走到桌前,从钱包里抽出来几张钱拍到桌上,“钱放台面了,想吃什么自己去买。”
她拎起包往外走,丢下硬邦邦一句,“我返工了,今晚不回了。”
“蓝烟妈……”
单七七那声妈咪都没有完整喊出,蓝烟曲线妖娆的背影就随着甩上的门,消失在眼前。
13. 13
单七七看得清楚,蓝烟出屋时摔了门,眉头拧成结,高跟鞋塌地的声音又急又重,带着怒意。
妈妈生气了。
单七七想不通,她没有无理取闹,委婉语气跟蓝烟商量,不就是一件衣服的事,至于跟她生那么大火气?
还是说,那衣服的主人对蓝烟来说很重要了?
到底是哪个狗男人,配让妈妈这样在意。
再一想到蓝烟每日为了赚辛苦钱,去给那些男人赔笑脸,她就心疼得不行。
她才不是当年只会默默躲在角落消化情绪的窝囊废,放假最重要的事是什么,当然是每日跟着妈妈,像鬼一样纠缠她。
狭窄的巷弄里传来单七七的呼唤,“妈妈,妈妈!”
蓝烟闻声回头,旗袍下摆掀起的弧度,悄然落回白皙的腿上,她不悦的目光投向单七七,“不是头晕吗,不好好休息,追出来做什么?”
单七七单腿往回蹦,把跑掉的一只人字拖踩回去,“我同你一起去。”
“你几岁啊,那种地方是你该去的吗,回屋。”
“我……”单七七执意跟。
“我叫你回屋,你当耳边风,”蓝烟揪住她的耳朵,“有出息了,连阿妈的话都不听了,会驳嘴了,嗯?”
单七七疼得嘶了一声。
“回不回?”
“不回,”单七七坚持,“你去哪,我跟哪。”
啪一下子,蓝烟一巴掌结结实实拍在单七七屁股上。
单七七胆敢反抗一下,蓝烟再落手的力道就更重些,“我养你大,不是让你混夜场去的,你知不知那是什么地方,知不知里面都有什么人?”
蓝烟根本没怎么使力,都不如蚊子叮一口,屁股酥酥麻麻的,惹得单七七浑身燥热,要不是用夸张喊叫打掩护,她完全不知该如何跟蓝烟解释她那幸福笑脸。
总觉得她们不亲近,现在亲近了。
就这样,她被提着耳朵,送回筒子楼里。
单七七偷偷看向蓝烟——
饱满的胸口一上一下起伏,是被她气得不轻。
单七七生怕惹急蓝烟,急忙认错,“妈妈,错了,知错了,我不去了。”
蓝烟给她提回屋,站在门口,认真道:“单七七,不管我同哪个男人厮混,那都是我自己的事,我的名声一早烂到贴地,我根本没所谓,你用不着去监视我,我也不会因为你讲什么,就不做这份工,不然,明日你同我两个都要食西北风。”
蓝烟眼睛红红的,湿湿的,碎发随风荡起,乱糟糟地贴在脸庞,显得她格外脆弱,比在夜场一杯一杯陪酒还要惹人心疼。
蓝烟读懂单七七的目光,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立即敛住自然而然流露出的脆弱,瞪她一眼,转身走掉。
单七七张了张嘴,如鲠在喉,明白蓝烟为什么会生气,原来是以为她跟那些人一样,瞧她不起,觉得她是那种女人。
不是的,蓝烟误会她了。
她只是不喜欢蓝烟,靠近除了她以外的别人。
她不知该怎样跟蓝烟解释,但她知道,蓝烟一定被她的话伤到了。
她慌了,彻底慌了。
-
夜晚九点。
单七七站在钻石明珠对面的棋牌室,看到蓝烟从庄既红的车上下来,两个人并肩进了夜场里面。
单七七已经成年了,再也不必躲躲藏藏,身份证一掏,光明正大进去了。
蓝烟坐在吧台的高脚凳上,旗袍随着坐姿往上滑了几分,叉口几乎撑到大腿根,她没在意,或者说,习惯了。
“饮什么?”酒保主动问。
“两支冻啤,”蓝烟揉着额头说,“要冻到起霜的。”
酒保是个染一头黄毛的年轻仔,耳朵上挂一排环,今日刚上岗,他看蓝烟一眼,又看一眼,显然是没见过这样的极品女人。
“给。”他把两瓶打开的冻啤和一个酒杯推过去。
“谢谢。”蓝烟说。
她往杯里倒酒,那不是什么高档的酒,就是最普通最廉价,外边大排档卖五块钱一瓶的啤酒。
旁边工人模样的男人瞄她,交头接耳说她腿白胸大,发出下流的笑声。
她没理会。
安静地看着舞池里扭动得毫无章法的年轻身体,曾几何时,她也那样跳过,在更破的场子,那时候,以为青春永远用不完。
现在她三十七岁了,妆化再仔细,也遮不住眼角的细纹,这碗青春饭,她还能再吃几年。
她疲惫呼口气。
一瓶酒下去一半,庄既红找来了,她看眼吧台那两瓶酒,眉目一沉,管酒保要了两杯威士忌。
坐到蓝烟身边,为她挡开那些不友善的目光,担忧道:“今日休假,我说你为什么硬要过来,一个人饮闷酒,不开心?”
“嗯。”蓝烟应了一声。
“怎么了?”
蓝烟摇摇头,不同她细说,自顾自点上一支烟,深深吸一口,烟雾自红唇间溢出,“我欠你的钱,还差多少?”
“我都说了,你不用急着还,”庄既红把她面前的冻啤换成威士忌,“阿烟,如果是因为这件事烦到你食不好睡不着的话,那我同你讲,多少年前我就同你讲过了,你可以不用还,我们之间的关系,还差那点钱吗?”
“一码归一码,欠你的钱,我一文不会少你。”
庄既红看蓝烟一杯接一杯,眼眶红红的样子,忍不住道:“阿烟,我真不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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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怎么想的,自己的生活乱成一锅粥,租屋漏水都舍不得花钱修,硬要管个拖油瓶,如果没有她,你现在早就不用在这里捱生捱死了,你不是最憎卖笑的生活了吗?”
蓝烟皱着眉头抽烟。
“你忘了吗,当初你说,等外面的债都还清,就去开间书店,”庄既红越说越激动,“现在呢,你省吃俭用,饮最便宜的啤酒,穿三四年前的衣服,她都十九了,你该尽的义务已经尽完了,你就打算让她拖累你一世是吧,值得吗?”
“值不值得,我心里有数。”
“有数,你有什么数?”庄既红冷笑,指着那两瓶冻啤,“五元一支!五元!”
“红姐,你没有给人做过阿妈,你不会明白我心里的感受,”蓝烟将烟捻灭,抬眼看向庄既红,眼神很静,静得可怕,“我再说一遍,她不是拖油瓶,她是我女,如果你下次再同我讲这种话,我会生气。”
“你——”庄既红恼到脸发白,“行,算我多管闲事。”
她起身离开时,顺手拿走那两瓶酒,“劣酒伤身,你值得更好的。”
蓝烟陷在吧台昏暗的光影里,低头笑起来,旗袍的颜色与黑暗的夜场融为一体,旗袍开叉处露出的皮肤白得刺眼,像她心里裂开的一道伤口。
单七七远远看着她,一步一步朝她走去。
蓝烟端起那杯威士忌,举到眼前,轻轻摇晃,很久很久,久到冰块都融化了。
那双狐狸似的,总是漾着媚态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是受伤。
很淡,很快,但确确实实在那。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回家,要坐在这里,喝烧喉的廉价啤酒,因为她的心,有点疼了。
可她无怨无悔。
一杯威士忌而已,她不稀罕。
蓝烟仰了仰头,手腕一转,杯身倾斜,将那杯庄既红买单的酒倒了,以一种极其优雅的姿势。
少年人特有的温热气息轻轻拂过她裸露的小腿。
蓝烟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她低下头,就这样,撞向一双眼睛。
手腕依旧保持原样,酒液仍从杯中流淌。
单七七蹲在她腿边,仰脸,虔诚地接住那杯倾倒而下的酒,从额头,流过鼻梁,流过脸颊,最后,流进她微张的嘴唇。
杯子空了。
蓝烟先发愣,后生气,“你又不听话。”
“听妈妈的话,怎么会不听。”
“说了不许你来,你还来,”蓝烟把酒杯摔到桌上,“非要我骂你才能长记性是不是?”
单七七笑盈盈地看着她,像是在对她摇尾巴,缓缓朝她伸出去手,“妈妈别生气,来这里是因为,想妈妈了,来接妈妈回家。”
14. 14
这里太吵了,汗味和香水味发酵出来难闻的酸气,蓝烟顶不住了,也想回家了。
她看着单七七伸向她的手,同场里其他女仔镶钻的指甲不同,指尖修长,指甲剪得干净。
蓝烟犹豫一下,将手交过去,轻轻握住她指尖。
单七七顺势起身,一只手好自然就搂住蓝烟的腰,扶着她站起来。
蓝烟身上旗袍料子滑溜溜的,单七七贴上去的手从腰上往下滑了一点,蓝烟的腰出于生理反应扭了下。
她们一步一步往外走。
六寸高跟鞋歪歪扭扭地踩着,蓝烟半推半就地软在单七七怀里,“我有手有脚,不用你接。”
“来都来了。”单七七低声说,手臂收紧些,不由分说地把蓝烟圈进怀里。
蓝烟烫过的卷发蹭得她脖子发痒,她伸手抓挠一下,皮肤上立显一道浅红,同经过卡座时,那些搂作一团啃颈的男女身上痕迹一样。
单七七心头一燥。
男人同女人,我同蓝烟妈咪。
这念头一闪而过,单七七耳根热到发烫。
出到门口,潮热的风扑面而来,吹不散单七七心头燥热。
“等等!”庄既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阿烟,我送你回家。”
单七七一听她声音,后颈汗毛好似立起,浑身不舒坦。
从初见面,两个人就不对付,互相看不顺眼,庄既红不喜欢单七七,单七七同样不喜欢庄既红。
情敌都不似她们这般针锋相对。
蓝烟想拧身同庄既红讲两句,单七七啧了一声,一把将她捞返自己怀里,箍实,独占,“不用了,红姨,蓝烟妈咪有我陪就够了。”
庄既红今日着套酒红色西装裙,轻蔑的视线刮过单七七稍显稚嫩的年轻穿着,“我能开车载她,你能吗,没见她行路都腿软吗,回家路远,你舍得让她陪你辛苦?”
如果不是顾忌蓝烟感受,单七七非得出言顶撞她。
单七七抿唇想了想,垂眸看向蓝烟,将问题抛给她,“蓝烟妈咪,你说,你是想同我走,还是想坐红姨的车?”
蓝烟一手松松勾住单七七脖颈,一手抵住她胸口,眼神有点涣散,又媚又妖,看一眼满脸期待的单七七,又看一眼绷紧下巴的庄既红,湿润的唇微微张开,想要给出回答。
就在此刻,门口侧边阴影里,晃出几条人影。
三个男人,个个人高马大,一人手里拎一根短棍,一下一下敲着掌心。
为首那个打赤膊的男人,一身花花绿绿的青龙纹身,短棍指向蓝烟,“可算让兄弟们找到你了,蓝小姐,我老大等你好久了。”
蓝烟满含酒意的眼瞬间清醒,第一反应就是挡在单七七身前,踏前半步,直视纹身男的眼,“我欠他的,早就还清,还想怎样?”
“呸!”纹身男一口唾沫星子溅出来,痰音黏糊糊,“我老大肯见你,那是给足你面子,你还想不想在这边落脚了,识相的话,即刻同我走,我从不打女人,别逼我动手。”
听到他朝蓝烟喊叫,单七七心头怒火冒出来,上前两步,将蓝烟严严实实护在身后,指着纹身男鼻子讲冲话,“真当自己是棵葱啊,你算老几,敢用这种语气同我蓝烟妈咪讲话!”
纹身男眯了眯眼睛,上下打量她一番,“啧,模样生得好标致,不想你阿妈去啊,那你替她怎么样?”
“屌你老豆!”单七七一脚踹出去。
鞋尖刚蹭到对方裤管,蓝烟眼疾手快把她拉回身边,顺了顺她炸起来的毛发,贴在她耳旁说:“站一边去,我会搞定。”
又是这样。
从十二岁到十九岁,每当单七七想插手蓝烟的事,蓝烟都是这番说辞,什么都不许她知道,什么都不许她管。
十九岁了,还被当作细路女。
单七七不甘心。
她可以独当一面,可以保护蓝烟妈咪了。
可是蓝烟妈咪,不肯安心接受她的保护,不管她长多大,长多高,依然把她当成那个只会哭哭啼啼的窝囊废。
纹身男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够泼辣啊靓女,我喜欢。”
蓝烟脸色白透,嘴唇颤了颤,用力把单七七推开,“走!”
单七七大步迈回来,“我不走,妈咪在哪,我就在哪。”
她越固执,蓝烟眼睛越红。
“我叫你走,”蓝烟扬起手,作势要打,“这里没有你讲话的份,你要是再不走,往后就不要唤我阿妈了。”
单七七眼泪逼到眼角,极力忍住,积怨已久的心里话不吐不快,“次次都是这样,什么都不同我讲,你当我是什么人?”
霓虹灯下蓝烟的眼神一闪一闪,像是未散尽的酒意,还像……泪光。
肩膀颤了又颤,她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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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去,“随你怎么想。”
庄既红一招手,两个穿黑衫的保安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单七七的胳膊。
“放开我。”单七七挣扎,踢打。
力气终究敌不过那两个壮汉,她被半拖半抬到夜场里面,朝休息室的方向去了。
蓝烟没有阻拦。
她心意已决,摆明不想把单七七牵扯进她这些烂摊子里,哪怕单七七会埋怨她。
单七七拼命往后望。
“蓝烟妈咪!蓝烟妈咪!”
一声又一声妈咪喊到力竭,蓝烟权当没听见,背对她,面对那几个虎视眈眈的恶棍,挺直刚才因为担心单七七而软下来的背脊。
单七七一走,蓝烟就什么都不怕了。
因为她没有软肋了。
“没事,有我。”庄既红伸手搂住蓝烟的肩,安慰她。
蓝烟没有甩开她的手,也没有让她走。
单七七心口一疼,眼底烧出嫉妒的火苗。
因为庄既红碰蓝烟了,因为庄既红可以在蓝烟最需要的时候陪在她身边,因为庄既红参与了那些她不曾参与的,有关蓝烟的事。
那她呢?
七年相伴,她有多爱蓝烟这个妈咪,蓝烟不是不知道,到头来,连碰一碰蓝烟世界的边缘,都没有资格。
她没有等到蓝烟的目光,倒是清清楚楚看见,庄既红嘴角勾起的一抹极其轻蔑的弧度,那表情似在说——看到没有,你始终是个外人,始终不及我在蓝烟心里的位置,关键时刻,她会依靠的人,只有我。
保安将单七七送进休息室,外边声音就此隔绝。
“开门!”没有人理会她的敲门声。
一脚踹过去。
门被从外锁上了。
单七七背靠门面,慢慢滑落,蹲在地上,手臂被两个保安扳得火辣辣地疼,不及心口万分之一。
出不去,待不住,各种情绪搅得她肺里憋了一团火,一边担心蓝烟会不会被那些地痞流氓欺负,一边埋怨蓝烟什么都瞒着她。
其实她心里明白,有庄既红在,蓝烟一定安全,正是因为她太明白,那种被排除在外的委屈,还有眼睁睁看着庄既红搂住蓝烟时那钻心的妒火,才会在漫长的等待里,将理智给冲垮。
她无法把苦水咽进肚子里,因为蓝烟没有教过她。
她要做出一些冲动的事了。
15. 15
夜深了。
单七七蹲在地上,数着外边隐约传来的音乐鼓点,她没有再踹门,白白浪费力气,一分一秒地等待。
不知过去有多久。
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响让单七七猛地抬头。
那声音到了门口,顿了一拍。
“开下门。”蓝烟对保安说。
“好的,蓝姐。”
钥匙串叮当响,门锁拧开。
门是被疲惫的力道推开的,不快,略显滞涩,率先探进来的是高跟鞋鞋尖,随即,蓝烟整个人嵌入门框勾勒出的光影里。
“妈妈。”高兴不到一秒,单七七拉下来脸。
蓝烟低头看到单七七,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还未成型,就抿住嘴唇压回去,她太累了,却不愿在单七七面前表现出来。
“回家。”蓝烟说。
单七七蹲着不动,长达三小时的怒火,化为爬满眼白的红丝,朝门口的蓝烟释放过去,“妈妈,我们谈谈吧。”
蓝烟旗袍之下风流无限的腰肢懒塌塌扭向一侧,“我们有什么好谈的?”
她的语气和表情告诉单七七她在想什么——大人的事,小孩少问少管。
单七七笑声干涩,眼眶更红,“你缺钱吗?”
“当然不缺,”蓝烟走到茶几边,拿起打火机,背对她点烟,“啰嗦,究竟还要问我几遍,究竟还要我答几遍。”
单七七想了想,眉头紧蹙,“你是不是把钱都给我了,没给自己留?”
“少自作多情,”蓝烟勾一抹不屑的笑,“我没那么蠢。”
以前反复顾虑没有说的,憋在肚里很久的话,单七七一股脑全说了,“那你衣柜里几年前旧衣服为什么从来都不扔,为什么一块表戴七八年都不换,为什么夜夜陪人饮酒,还有,刚才那些找你麻烦的人又是谁,我是你女,不是你养的一只雀,看到你这样,我会心疼你。”
蓝烟转过身,脸上一丝波澜都不起,没有恼怒没有动容,声音轻得近乎漠然,“讲完没?”
单七七那番哽咽的质问,于她来说,只是一个孩子任性的话语。
“没有,”单七七起身朝她走来,眼底充满天不怕地不怕的执拗,“今夜你不同我把话摊开讲明白,我们两个就耗在这,谁都别走了。”
蓝烟觉得好笑,目光慢悠悠扫过怒气冲冲威胁她的单七七,鼻腔哼出一声极轻的笑,伸一根手指挑起她的下巴,“如果我硬要走呢?”
“你可以试下。”单七七齿缝里挤出话来。
蓝烟觉得更好笑了,有点宠溺,又有点拿她没办法地轻拍两下她涨红的脸,根本没把她的威胁当真。
无论单七七长到多高,此刻眼神多么凌厉,在她眼中,还是当年那个怯生生拉她衣角的豆芽菜。
怕谁,也不会怕从小养到大的她。
蓝烟抬步就走。
单七七眼一凛,猛地拉住她的手臂。
蓝烟猝不及防地被这阵蛮力拉得重心后仰,被迫踉跄转身,跌进单七七怀里,向来从容不惊的脸庞闪过一丝惊愕。
她们离得太近了。
近到单七七能够清晰感受到蓝烟带着烟草味道的微凉吐息。
那是妈妈的味道,让单七七着迷的味道。
她的眼神开始涣散,开始兴奋。
蓝烟挣了一下,没挣开,“放手。”
“不放,”单七七死死按住蓝烟扭动的肩,“你不讲出来,我就同你没完!”
蓝烟抬起下颌,迎上单七七愤怒的目光,近乎玩味地笑了,“没大没小,我是你妈。”
都这样了,还当她是胡闹。
妈妈怎么了,又不是亲妈。
单七七盯着蓝烟旗袍领口上方那截勾她心魂的脖颈,想起蓝烟每次身子一背,毫不设防在她面前换衣服的样子,永远把她当成十二岁,积蓄很久的怨气让她的理智轰然决堤。
冲动之下,她不管不顾地张嘴咬住蓝烟颈侧诱人的肌肤。
“嗯……”蓝烟发出一声极轻极颤的惊喘。
指间那支烟跟着掉了。
“妈妈,妈妈……”
单七七的泪一滴一滴滑落,顺着蓝烟的脖颈流向衣领深处。
蓝烟身体骤然绷紧,被咬住的脖子被迫侧仰起来,双手本能推向单七七肩膀,却在感受到单七七砸向她脖子上的泪水时,眼神一闪,下意识把力道泄了,一手虚虚攀附单七七的肩,一手摸向她后脑,安抚地揉了揉。
没有抗拒,没有迎合。
身体抖了又抖,细微的哼吟忍了又忍,蓝烟在痛意中闭上眼睛,一脸茫然地放任单七七对自己予取予求。
良久,单七七松了口,喘息着拉开距离,失神地看着蓝烟脖子上泛红的齿痕。
蓝烟伸手触向那一块,指尖沾上一点湿亮的痕迹。
她无奈摇了摇头,把冷静下来的单七七推开,顺手给她歪斜的T恤衣领拉正,“咬也咬了,出够气了吗?”
那眼神,那语气,仿佛刚才那番撕咬,只是一只宠物在耍无赖,怎样凶狠呲牙,主人都不会计较。
单七七向前一步,还想再做点什么,打破她们之间让她感到绝望的距离。
“够了,”这一次,蓝烟没有再纵容,毫不犹豫把她推开,看着她通红的眼,指尖悄悄颤了颤,语重心长道,“单七七,我要是真缺钱,你怎么会有现在的日子过,你也不要再用我给你的钱,买我不中意的破烂,我不需要,既然你好奇,我就同你讲明白,你听好了,一块表,一件衫,一戴一穿好几年,是因为我习惯了,夜夜在这里饮酒,是因为我很喜欢这份工,我享受被那些男人追捧的感觉,至于那三个男人,他们都是我的朋友,之前闹了误会,现在已经讲和,你究竟在胡乱担心什么鬼,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其它的,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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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她坦坦荡荡的表情无懈可击。
单七七不信。
她想质疑,却想不出反驳的话。
“可是……”
“我好困,”蓝烟不愿再与她争执,打断她的话,转身朝外走,“我要回家冲凉睡觉了。”
单七七心神不宁地跟在她身后,和她上了同一辆出租车。
司机问:“去哪?”
“莲花巷。”蓝烟报出地址。
后排的单七七,目光克制不住地落在前方副驾蓝烟的脸上。
她靠着座位,看着窗外夜色。
单七七眼中她的轮廓十分模糊,脖子上的齿痕随着明明灭灭的光影时隐时现。
唇齿间还残留她的气息,有点回味无穷的甘甜,单七七却没来由一阵心慌。
尽管她们回的是同一个家,她却觉得蓝烟好陌生,离她好遥远。
是不是因为她们不是亲母女,才会这样疏远。
如果是亲母女就好了,她是不是就不会这样患得患失,不会想要自私地把蓝烟霸占在她一人身边。
今夜,注定难眠。
翌日清晨。
单七七在蓝烟放低的通话声中醒来,“红姐,怎么了,你说……”
怕吵到单七七,她出去讲电话。
听到蓝烟提到庄既红,单七七睡意荡然无存,再也无法安然躺在床上。
两三分钟后,蓝烟回来了,拿起手包,准备出门。
强烈的危机感让单七七快速从床上坐起来,揣着明白装糊涂,“妈妈,一清早是要去哪?”
“红姐病了,身边没人,我过去照顾她。”
“我也去。”
蓝烟随手将长发拢起,用一根簪子在脑后固定成松散的髻,“不行,都是病菌。”
“要去要去。”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蓝烟弯身捡起掉在地上一只耳环,胸前白花花的春光在单七七面前一晃而过。
单七七咽了下喉咙,坚定了想要跟去的念头。
她仰头望着蓝烟,眼圈开始泛红,跟昨晚暴怒的红大不相同,此刻流露出的都是懊悔,她弱弱地把声音低下去,“妈妈,你是不是因为昨夜的事,怪我了,所以不想带我去,如果是的话,我就不打扰你了,我知道我昨夜好过分……”
蓝烟戴耳环的动作顿了顿,犀利的目光投向她。
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这点小把戏她当然识得破,哪次不是给她面子,不戳穿。
如果真有这样乖巧,怎会把她的脖子咬到现在还痛?
“算了,我睡觉了。”单七七往床上一倒,可怜兮兮地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演,还演。
蓝烟眼尾一弯,半是无奈半是纵容的笑意在脸上绽开,“给你五分钟时间洗漱,搞快点,迟了,我就不等你了。”
16. 16
的士从城中村到市区穿行将近一个钟,车窗外景色从挤挤挨挨的筒子楼变成宽敞的街道,车子在一个豪华小区门口停下。
蓝烟付钱给司机。
单七七等她一起推门下车,故意在她耳旁抱怨,“兜来兜去,骨头都散架了,蓝烟妈咪,你不嫌折腾吗?”
“红姐平时帮我好多,她生病了,我过来照顾她,天经地义,你要是嫌烦嫌折腾,以后不来就是了。”
单七七心里一阵不平,“哼。”
这个小区非常高档,有钱人的世界。
庄既红既然住得起这种地方,何苦成日去夜场赚辛苦钱,一月工资怕是都不够买屋里一块地砖。
单七七起了怀疑之心。
她快步追上蓝烟的脚步,“妈咪,我们是不是进不去,实在不让进的话,不如回去算了。”
“谁说进不去了?”蓝烟从包里摸出一张门禁卡,刷卡成功,回头看单七七一眼,“狠巴巴朝谁瞪眼呢,还不进来?”
单七七阴一张脸,一脚踢开挡路的石子,跟进去。
多好的朋友,会连家门都任她出入?
单七七又醋又妒,想起庄既红每次一见面对她冷嘲热讽的样子,多少年了,一直跟她争风吃醋,从没给过她一次亲和笑脸,没少拐弯抹角让蓝烟弃养她。
小区很大,两人走了快五分钟,上了楼。
出了电梯,单七七立即挽住蓝烟的胳膊,很紧很用力。
敌意和戒备心愈演愈烈。
蓝烟知道她们不对付,带单七七来,也是想缓和下她们的关系,毕竟一个是自己的朋友,一个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女仔,什么深仇大恨,至于这样针锋相对。
蓝烟任她挽着胳膊,任她发泄对自己的占有欲,只在敲门前提醒一句,“她毕竟是你长辈,等下见到人,要有礼貌,记住没?”
“知啦。”单七七答应得信誓旦旦。
蓝烟这才按响门铃。
屋里隔音很好,听不清里面什么动静,也不知庄既红在里面折腾什么,好久才开门。
她果然是一副病中模样,脸色苍白。
只不过,穿着不对劲,睡袍又短又露,领口再低点怕不是要走光。
如果不是看到单七七,她差点就要往蓝烟怀里跌了。
“红姨。”单七七喊她一声,顺势往蓝烟身上凑紧些。
有她在,别人休想近蓝烟身。
庄既红眼中闪过寒光,不欢迎的语气道:“你怎么来了?”
单七七心里暗骂一句“蠢笨”,她才不会像她这般没礼貌,惹蓝烟不悦,心里有多讨厌,讲话语气就有多关切,“红姨,我听蓝烟妈咪说你病了,好担心你,专门跟过来探望你,你还好吧?”
语气是弱小低微的,有被蓝烟听到。
面对庄既红的表情是挑衅的,没被蓝烟看到。
多希望庄既红能继续蠢笨下去,把话讲越刻薄越好。
庄既红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阴霾,跟她一样,带上虚假的笑意,“怎么会不欢迎你呢,七七,你真是……有心了。”
最后三个字说得勉强,从牙缝狠狠挤出来。
她让开门口,母女二人连体婴般进来。
庄既红死死瞪着挽住蓝烟胳膊不撒手的单七七,眼底冰冷的怒火恨不得把她身上衣服烧出两个洞。
蓝烟回头问:“红姐,吃饭没?”
庄既红身子立刻虚弱一晃,有气无力道:“没有,发烧三十九度,一点胃口都没有,头痛,浑身骨头都痛。”
蓝烟正想过去扶她,单七七抢先一步,过去扶住庄既红,“红姨,当心。”
蓝烟走到冰箱前,拉开门,“我给你煮点粥。”
庄既红暗暗去甩单七七扶在她肩上的手,“阿烟,你陪我讲会话,不是还有七七吗,你不是常说她厨艺好吗,刚好她在,让她来吧。”
“我来就好。”蓝烟说。
单七七下厨,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这些年,每次单七七想往厨房进,哪次不是被蓝烟骂回去。
蓝烟看一眼无比“和谐”的两人,放下心来,“七七,你陪红姐进屋休息下。”
“好,”单七七答应道,搀扶庄既红往卧室走,“红姨,你慢点。”
庄既红也没被她比下去,客气道:“辛苦了,七七真是乖女。”
厨房流水声哗哗,掩盖了进到卧室后两人之间的火药味。
门一关,庄既红立刻甩开单七七的手,虚弱病态的模样褪去大半,“我之前怎就没看出,你心机这么重。”
单七七的视线落向床头柜,看着冒热气的水杯旁,一支水渍未干的温度计,了然于胸。
“扮病是不是好吃力啊,”单七七眉梢一挑,“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扮得更可怜,然后想尽一切办法扑进蓝烟妈咪怀里,让妈咪抱我上床,红姨,你为什么不这样做?哦,是因为妈咪从来没这样抱过你吗?我就不同了,我是蓝烟妈咪的宝贝,妈咪每晚都要抱我的。”
“你……”
庄既红被她的话噎到了,脸色更冷,掀开被子躺到床上,懒得看她,看她就心烦。
单七七坐到沙发上,悠哉悠哉地翘起二郎腿,目光顺着宽敞的屋子游移,从庄既红留给她的背,扫向枕头,然后,目光直直地定住了。
枕头边缘,露出一抹熟悉的红色花纹。
火红火红的,曾夹在单七七的短裤短袖中间,在晾衣绳上荡来荡去,多少次被单七七在倾盆大雨来临之前收进屋里,她当然认得出来。
为什么蓝烟的内衣,会出现在庄既红的枕头之下?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能够解释庄既红所有古怪行为的念头在单七七脑海中成型。
难怪庄既红会住好屋却做夜场,难怪庄既红总是过分亲呢蓝烟,难怪从第一次见面,庄既红就毫不掩饰对她的厌恶。
原来如此。
单七七并没有多意外,她在大城市读书,对这些事并非一无所知,学校里经常有同性情侣出双入对,她是了解的。
可她万万没想到,会有女人惦记上蓝烟。
她当然不会以为蓝烟跟庄既红有什么,因为蓝烟不可能,巷口那棵笔直的树会弯,蓝烟都不会,她每天提心吊胆都是蓝烟会不会哪天突然给她领回家一个爸,而不是再来一个妈。
一看就是庄既红单相思,不知哪里弄来蓝烟的内衣,藏到自己枕头底下,真是可耻可恨。
单七七没装看不见,一把将那件内衣从枕头下扯出来。
庄既红随着她的动作回头,看到被单七七拎在手里的内衣,心里一慌,脸颊不禁涨红起来。
她是喜欢蓝烟,但还没龌龊到偷她内衣这种地步。
是两月前一日,蓝烟借宿在这里,单七七跟蓝烟通电话,蓝烟听完电话,急匆匆穿衣就走了,内衣忘了穿,落在这里。
后来,蓝烟没提这事,庄既红也没好意思给她。
刚才听到蓝烟来,想换一身性感的衣服,衣柜里乱翻一通,不小心把这内衣带了出来,不想让蓝烟多等,手忙脚乱塞进枕头下面。
谁知竟被单七七看到了。
庄既红压低声音厉喝,“还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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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七七躲开她过来抢的手,“凭什么还给你?这是我蓝烟妈咪的。”
庄既红生怕她将这事告诉蓝烟,到时蓝烟会怎么想她,跟单七七扭抢起来,“发什么癫,无端抢人内衣,睁大你眼看清楚,这是我的!”
单七七嗤笑,“少发梦了,你穿得住这个码数吗,就说这是你的,偷我蓝烟妈咪内衣,你还真是污糟邋遢,无耻到爆!”
一听这话,庄既红破罐子破摔,也不跟她抢了,扯开嘴角,嘲讽而笑,“我是喜欢阿烟,我认,我光明正大,我谁都没想瞒,倒是你,这几年,多次搞砸我好事,你对阿烟安的什么心,你自己心里没数吗,我就算再无耻再龌龊,都没有你离谱,你要不要先看看你的身份,我是她朋友,你呢,你喊她妈!”
庄既红在等单七七羞愤,惊慌,或者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跳起来跟她否认,因为这怎么都不算一件光彩的事。
单七七直勾勾地发呆,那个一直笼罩在迷雾之中,被她忽视的角落出现了。
她总是不明白,为什么对蓝烟隐瞒她太多事而揪心,为什么对那些亲近蓝烟的同性和异性本能排斥,她曾把这些奇怪的想法归结于依赖,从未往那方面想过。
是庄既红的话把她点醒了。
怕什么怕,躲什么躲,再也不用想破脑筋想不通,她高兴还来不及。
庄既红看她那副呆相,待会指定得吓跑,说不定日后都得避着蓝烟不见,到时蓝烟伤了心,日久天长,再深厚的感情都得淡。
“吓傻了?”
贬低的语气刚说完,庄既红惊了。
单七七居然咧开嘴角笑了,笑容里藏着豁然开朗的兴奋,近乎野蛮,“你放一百个心,我迟早会爬上她的床,等有了好消息,保证第一个通知你。”
庄既红先是愣了,而后笑了,“白日做梦。”
“生而为人,没点梦想,好没意思呢。”
庄既红只觉可笑,靠坐床头对她说:“你有我了解她吗?你没有。昨晚,她让我陪却不让你陪,是因为她足够信任我,我们之间有好多你不知道的秘密,她永远都不会告诉你,我劝你趁早对她死心,不然被她知道你的心思,我保证她再也不会理你。”
这话确实戳中单七七的心。
她就是不够了解蓝烟。
那又有什么关系。
她不知道的事,终有一日,她会让蓝烟一字一句,讲给她听。
单七七轻笑,“我巴不得她赶紧知道。”
庄既红跟着一笑,“巧了,我也是。”
“那我们走着瞧。”
庄既红不与她发怒,然而,每一个字都直往她心窝子捅,“我有大把钱,我也有十足的耐心,我能给她的,你给不起,我陪她多年,我不信她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你大可放心,我同阿烟在一起之后,会同她一样善待你,当你是亲生女。”
是啊,她确实没钱,什么都没有,还得靠蓝烟养活的她,拿什么给她。
单七七心里很乱,却没示弱。
就在屋里火药味到达顶峰时,没等她们回过神,卧室门被从外推开了。
她们同时紧张一瞬,因为那件内衣。
这毕竟是蓝烟的贴身衣物,怎么解释都不妥,被蓝烟看到了,对谁都不利。
就算单七七说是在庄既红枕头下发现的,但它现在就是在单七七手里,庄既红也不是吃素的,难保不会倒打一耙。
电光火石间,单七七迅速掀开衣服一角,把内衣塞进去,捂着肚子,回头看向蓝烟。
“蓝烟妈咪,我肚子好痛。”
17. 17
说着,她弓下去身子,拧紧眉头蹲到地上,双手按实肚子,哽着嗓子对蓝烟哭唧唧,“蓝烟妈咪,肚好痛。”
“同你讲过八百次,冻嘢可以食但不好过量,你个嘴馋精,贪多嚼不烂,搞到肚子痛,自作自受。”蓝烟责怪的话语里都是妈咪深深的担忧。
庄既红脸色阴沉。
单七七炫耀的眼神看向庄既红,“蓝烟妈咪知我顶不顺生冷食物,又知我嘴馋,照样买我喜欢的冻饮雪糕,就是惯我。”
“乞儿一朝得志。”庄既红白她一眼,小声道。
蓝烟走到单七七面前,身子蹲低,凉浸浸的指尖抵住她的下巴,激得单七七轻轻一颤。
她这一激灵,蓝烟还以为是绞痛更厉害,手心捧起单七七的下巴,看着她红通通一片的眼,语气软和下来,“撑得住吗?”
“蓝烟妈咪,我没事,我块皮粗肉厚,这点小痛不算什么,倒是红姨,她的病严重好多,你专心照顾她要紧。”
庄既红瞪她,骂了句什么。
单七七整个人往前一倾,靠住蓝烟的腿,就是这一下,内衣钢圈刮过她小腹。
她的小腹本能绷紧,T恤外的手按得更紧,每一次同蓝烟注视,心底都会掀起一阵无法言说的快感。
有点紧张,怕蓝烟会看到。
又有点兴奋,期待蓝烟看到她一手养大的女仔把她的内衣藏在如此贴身的地方,会是什么表情。
蓝烟看她双眼发直,怕不是疼傻了。
庄既红有很多朋友,她走了,还可以换一个朋友来,可单七七只有一个她,她不管谁管。
蓝烟略显抱歉的语气说:“红姐,等我打电话给小梦,叫她过来照顾你,七七自小就孱孱弱弱,耽误不得,我赶时间带她去看医生。”
孱孱弱弱?
面色红润,力量感十足的手臂线条,个头比她和蓝烟都要高,到底哪里孱弱了?
蓝烟话说到这份上,庄既红不能强留,只能遂了她的意,“你有心过来看我,我已经好开心了,阿烟,你去忙你的吧。”
蓝烟点点头,边给小梦打电话边去厨房,过一阵,她端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回来,小心递给庄既红,“趁热吃,我同七七先走。”
庄既红接住碗,指尖“不小心”擦过蓝烟手背,笑得失落,“要是等阵七七好了,你可不可以再……”
她低头搅动碗里的粥,热气氤氲上她失笑的脸庞,抿一小口粥,打住那半截话。
好多年的朋友,蓝烟懂得她的欲说还休,应道:“可以。”
庄既红难掩喜悦,目光穿过蓝烟,落向她身后那双止不住醋意的眼。
她只是和蓝烟说几句话,这就受不住了?
年轻人就是性子急,做事容易不经大脑思考,保不准冲动之下会做出什么逾矩之事,到时指定得被蓝烟扫地出门。
庄既红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到时见。”她说。
“嗯。”蓝烟应。
没有说明具体时间,好似这是她们之间不被她人所知的秘密。
单七七就是那个被排除在外的“她人”。
衣服底下的钢圈,更狠地硌进皮肤里。
蓝烟安顿好庄既红,回头说:“走了。”
单七七任由蓝烟将她搀扶起身,捂着肚子朝外走,还不忘回头对庄既红说一声再见,听进耳朵里,真是一个懂礼的晚辈。
给到庄既红的眼神却不曾退却半分——想让蓝烟妈咪过来陪你,发白日梦,我会使尽浑身解数,不让蓝烟妈咪离开我半步。
她们就这样出了门。
蓝烟扶着单七七等电梯,看她难受到笑都不笑,伸手覆上她片刻不曾离开肚子的手背,揉了揉。
单七七下意识弯腰,把鼓出来一坨的肚子瘪回去。
“叮”一声,两扇向侧方滑开的电梯门分散蓝烟注意力,她终于把手从单七七手背拿走,扶她进了电梯。
单七七松口气。
双肩刚放松地垮下来,蓝烟侧过头,“真痛?”
“嗯,痛,很痛,痛得厉害。”单七七更深地弓下身,像条毛毛虫在蓝烟身上蹭来蹭去。
蓝烟看着单七七乱转的眼珠,眼中精光一闪,“人家发烧你就肚痛,看你装到几时。”
单七七一副受了委屈的可怜相,“你先前还同红姨讲,我自小身子就弱,肚子说痛就痛我有什么办法,我也不想嘛,这么远过来一趟,我是真想留下来好好照顾红姨的。”
“那这样,我们回去,叫医生上门诊症,既可以照顾红姐,又可以医你突然疼起来的肚子,一举两得,你看怎样?”
单七七拖长音“啊”一声。
蓝烟嘴角勾着惯常戏谑又有点坏的笑,再一次看透单七七的小把戏,再一次不戳破,像刚才在庄既红面前说她自小身体就孱弱一样,给她留足面子。
虽然还是不知她怎就那般瞧不上庄既红,还是由着她胡闹了。
电梯下到一楼,蓝烟拉单七七一下,没拉动,“真想回去?”
“不回不回。”单七七闷头出电梯。
慢她半步的蓝烟嘴角的笑迟迟没下去,“还要看医生吗?”
单七七顺着她给的台阶就下了,“其实……用不着,小病而已,回屋吃片药,床上睡一觉,说不定就见好了。”
“不用为我省钱。”
“该花花,该省省,”单七七嘴巴抹了蜜,“蓝烟妈咪赚钱好辛苦,我体谅蓝烟妈咪,心疼蓝烟妈咪,蓝烟妈咪难道不为有我这个贴心小棉袄感到开心吗?”
蓝烟什么都没说,只轻眨下眼睛。
单七七长舒口气,暗暗感慨多亏自己演技好,这才蒙混过关,不然去了医院,医生可不会帮她圆谎,到时被蓝烟发现她是装病,以蓝烟平时的性格,岂不是会扒了她的皮?
出了小区,蓝烟拦停一辆的士,先扶单七七坐上后排。
蓝烟从不陪她坐后排,一次都没有。
单七七问过她原因。
她给出的回答是——嫌她叽叽喳喳,太吵,不喜欢跟她坐一起。
单七七以为她会跟往常一样,坐副驾,没想到,她帮单七七关上车门后,居然绕过车尾,拉开后排另一扇车门,坐到单七七旁边。
单七七受宠若惊,“蓝烟妈咪。”
蓝烟跟司机说完地址,扭头看向单七七惊喜的脸庞,往靠窗那边挪一挪,然后一脸不耐烦地把她按到自己腿上躺下,“喊什么喊,我还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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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七七枕着蓝烟大腿,把头往她柔软的小腹一抵,闭上眼睛,安然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幸福时刻。
蓝烟的手圈在她的肩膀上,是一个保护的姿势。
她能感受到蓝烟的体温,耳朵和脸颊不禁涨红起来,行驶在路上的的士时不时颠簸一下,蓝烟的身体跟着细微起伏,一下一下撞在单七七乱跳的心口。
更磨人的还有,那件藏在T恤之下的内衣。
刚才在庄既红家里,单七七完全可以趁蓝烟不注意,把它随便丢在哪里,但她没有,因为有关蓝烟的一切,她人,她心,她都不会留给庄既红。
在蓝烟妈咪面前,隔一层薄衣,把蓝烟妈咪内衣往身体里用力去揉,这很龌龊,很无耻,她知自己是在玩火,但她就是喜欢这种刺激的感觉。
尤其是蓝烟的目光长久落在她肚子上时,小小的紧张完全敌不过愈演愈烈的兴奋,若不是在外不便,她真想故意把内衣带露出来,看看蓝烟会作何反应。
“肚子鼓鼓囊囊,最近吃太饱了?”蓝烟轻笑,调侃的语调。
“对啊,都长肚腩了,一定是吃撑了,肚子才会痛。”
蓝烟笑了下,笑声愈发虚弱,撑着额角看向车窗外,眉头不时皱紧。
听不到蓝烟的回话,单七七侧枕的脸,向后仰转一个角度,自下而上看去,蓝烟嘴角向下抿着,是在忍耐什么。
单七七担忧道:“面白口白,蓝烟妈咪,你哪里难受?”
蓝烟看向单七七时低垂的眼皮有点重,“是你太黑,才会看谁一眼都觉得白。”
难受也不说,惯会说冷话搪塞。
她不说,单七七会自己猜,“晕车了?”
蓝烟无视她担忧的眼神,“嗯。”
“那你之前怎么从来都不说?”
“有什么可说的,矫情。”
单七七急了,“可我哪里不舒服都会同你说,你怎么就不能同我说了?”
蓝烟仰了下头,只淡淡回了句,“没必要。”
因为是你的蓝烟妈咪,所以从来报喜不报忧,因为是你的蓝烟妈咪,所以身体大病到小痛,能忍则忍,你不问,她不说。
单七七深深叹口气,情不自禁抬手,触了下她脖子上的伤口,轻声道:“那这里呢,还疼吗?”
“不疼了。”蓝烟说。
单七七抚摸的力度越来越轻,眼中的红痕越来越明显,像一只长出獠牙的小狼。
蓝烟抓住她手腕。
单七七以为蓝烟是不让她摸。
不,不是这样。
她想做的事,她想得到的东西,蓝烟哪一次不是尽可能满足她,用尽全力也不会让她的期待落空。
“回家再。”蓝烟说。
单七七愣了下,好半天反应过来蓝烟是什么意思。
蓝烟的意思是——回家再咬。
单七七把头在蓝烟腿上蹭了蹭,动了动唇,“蓝烟妈咪,换你躺我腿上好不好?”
“闭嘴,你躺你的。”
蓝烟强势按住单七七乱动的脑袋,再也不让她看自己苍白的脸,再也不许她碰自己脖子上还在隐隐作痛的伤口。
正如每一次,在她面前,妥帖藏好生活里咬牙撑住的难处。
18. 18
蓝烟下车走了没几步,头就不晕了。
肚子痛就不同了,没办法忽然不痛,怎的不得装到吃完药后,单七七一路哎呦喊疼到屋门口,嗓子哑得要冒烟。
蓝烟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从药箱里找一盒药,边拆边朝她走来,“掌心摊开。”
单七七伸出去手,一片药稳稳落在她掌心。
单七七捏着药片,迟迟没动作。
肚子不痛,吃了治肚痛的药,会怎样?
她惜命,怕吃出来三长两短,眼珠左右乱转,感觉下秒鬼主意就要出来了。
蓝烟在单七七对面的椅子坐下,没有端庄地坐满,斜斜倚着边缘,身体前倾向单七七,这个角度,领口春光不可避免挤到更晃眼,“不吃?是要我喂你?”
倒也不是不行。
但这药,真吃不得。
单七七一脸为难。
蓝烟换了姿势,手肘支住膝盖,身体弯折出一道更迷人的曲线,领口垂得更低,她管都不管,中指指腹缓慢摩挲嫣红的嘴唇,一瞬不瞬地盯着单七七,直到看见单七七急得想跺脚,笑意自她唇间蔓延开来,她用那根摩挲过嘴唇的手指戳了下单七七的额头,起身了。
单七七长舒一口气,问:“蓝烟妈咪,你又去哪?”
当然是给她机会,愿意把药丢哪就丢哪。
蓝烟没有这样讲。
背对单七七的她,慢条斯理将散在颊边的碎发撩到耳后,手指不经意触到脖颈伤口时,微微颤了下,发出一声娇俏的哼吟,“跟你无关。”
这次蓝烟走,单七七没留她。
听到关门声,单七七迅速跑到窗边,将药片顺着铁格小窗丢出去,过后,她谨慎地将桌上半杯水喝光一半。
鬼鬼祟祟地把藏在T恤里的内衣拿出来,往衣柜塞觉得不妥,往晾衣绳上晾更不妥。
要是被蓝烟看到,她该作何解释。
总不能说这东西是从庄既红那边飞过来了,蓝烟脑筋好用得很,糊弄她的下场不会好过。
单七七左思右想,学起庄既红,把内衣往枕头下面一塞,换衣上床,哼哼起来,等待蓝烟随时回来,看到她疼成这样,能少对她说点呛人的话,多心疼她一点。
吊扇在头顶吱呀转动,外边飘进来煲仔饭的焦香,不知谁屋婴儿的啼哭声吵得她心烦意乱。
燥热难耐的她在床上滚来滚去,蓝烟只是离开一阵,她就好想念蓝烟了。
她拿起手机,想问问蓝烟什么时候回来,这时,外边门锁响了,蓝烟推门进来了。
单七七头往后一仰,“蓝烟妈咪。”
蓝烟看她一眼,皱眉道:“躺好。”
单七七冲她撒娇,“不要。”
“怎么?”
单七七眼巴巴望着她,用力挤出来几滴泪,断线的泪珠挂在脸上,她啜泣道:“蓝烟妈咪,我好想睡觉,可肚子好痛,怎么都睡不踏实,怎么办?”
蓝烟放下买回来的荔枝,走到床边,弯腰看着她,“药吃没?”
“嗯。”
“还痛?”
“嗯,越来越痛,”单七七在床上滚了两圈,急了,伸手捉住蓝烟纤细的手腕,用力一拉。
蓝烟身子一软,跌坐在她床边。
单七七盯着蓝烟错愕的双眼,缓慢将她的手覆在肚子上,恳求道:“蓝烟妈咪,帮帮我,好不好?”
蓝烟眯了眯眼,在她期待的目光中嘴角噙起一抹笑,慵懒地侧躺到单人床边沿,一手拄头,一手为她揉起肚子。
“唔……”单七七舒服地溢出声音。
“这个力度可以吗?”蓝烟问。
“嗯,”单七七趁机往蓝烟怀里一钻,枕住她的手臂,脸埋进她香香的脖子里,“蓝烟妈咪可以搂七七睡觉吗?”
蓝烟轻拍下她的肩,“你不是都钻进来了,还问我。”
单七七埋在蓝烟脖间的呼吸愈发絮乱,蓝烟那处皮肤极其敏感,被她蹭得受不了,躲开一下,“别闹。”
“我没闹啊。”说着,单七七咬住蓝烟脖子上最敏感最红的地方,吸吮起来。
蓝烟微仰头,双眼发直地望着天花板,想去推单七七又被她弄得浑身绵软无力,稍微一躲,单七七就会哭唧唧地凑上来,吸吮得更用力,手也不老实,不知何时,蓝烟肩头那根细细的带子被拨下来。
“别留印子。”蓝烟说。
蓝烟眼波流转的模样落在单七七眼中,不由得口干舌燥,她知自己想要的不仅是这些,动作跟着心走,嘴唇擦过蓝烟的脖子,停留在蓝烟仰起的下巴,她盯着蓝烟微张的嘴唇,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心,嘴唇边往上游走边说:“脖子给我咬,那嘴唇呢,能让我尝一尝吗?”
完全是身体下意识的反应,蓝烟涂着红色指甲油的脚趾极轻极缓地勾蹭单七七的小腿。
一下,又一下,挑逗着单七七早已把持不住的心。
蓝烟好似是在迎合她。
单七七一颗心又激动又兴奋,眼一闭,嘴唇朝着蓝烟轻吐气息的红唇去了,就要吻上了,就要尝到蓝烟嘴唇的味道了,差一点,真的就差一点了。
……
单七七睁开眼,眼珠迟钝地转了转,脑袋被头顶嘎吱作响的吊扇搅成浆糊,裤子里面一阵不舒服,心里一阵空虚。
蓝烟贴着她扭腰的画面好似就发生在上一秒,可是现在怀里空荡荡,没有迎合她的蓝烟,什么都没有。
她把头一偏,下秒,瞪大眼睛。
蓝烟站在床边,吸一口烟,侧过头,朝窗边的方向吐烟,再转回来脸,唇角勾起玩味的弧度,坏透了,完全没有单七七梦中销魂的媚意。
单七七脑子轰一声,把脸往枕头狠狠一埋。
所以,她在做那种难以启齿的梦时,作为梦中另一位主人公的蓝烟,就站在旁边看着她。
她不敢想,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有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睡相好丑,”蓝烟咬着烟弯腰,伸手擦一擦单七七湿乎乎的嘴角,“口水都流到枕头上了,脏死。”
看她反应,应该没有看到听到什么。
单七七暂时把心揣肚里,双手悄悄拍下胸口。
“好彩。”单七七小声呢喃。
蓝烟把烟掐了,“肚子有没有舒服一点?”
单七七撒了小谎,“还有一点小痛。”
蓝烟把手搓出热气,搬把椅子坐到单七七床边,撩开她抱在怀里的毯子,右手往她肚子上一放,为她揉起肚子。
她的手触碰上来一刹那,激起单七七浑身生理性颤栗,并拢的双腿忍不住蹭了蹭。
蓝烟神色复杂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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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眼,欲言又止着什么。
单七七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蓝烟,吊带背心太贴身,勾勒出的曲线让她像一颗诱人采撷的果实。
嘴唇很性感很红,好想亲。
单七七盯她嘴唇的眼神愈发放肆,并拢的双腿蹭得更为厉害。
“躺好。”蓝烟没用多少力道,拍下她的肚子。
梦中与现实的蓝烟轰然重叠,说同样的话,穿同样的衣服,只是此刻的蓝烟,不像梦中那样在她怀里失控地扭来扭去,一脸不好亲近。
单七七一边失落,一边劝自己要徐徐图之,不可逞一时之勇,“蓝烟妈咪,我好多了,你也累了,快去休息吧。”
蓝烟看着单七七红得反常的脸,鼻间溢出一声气音般的哼笑,“我问你件私事,你如实答我。”
“嗯,妈咪尽管问。”
蓝烟脱口而出的话语里调侃意味明显,“交男友了?”
男……男友?
单七七嘴角一抽,眉头皱起深深的沟壑,“没有,当然没有。”
“说了,如实答我。”
“没有就是没有,蓝烟妈咪,我讲得都是实话。”
蓝烟盯她两秒,浮在嘴角的笑容加深几分,目光从单七七的肚子掠向皱皱巴巴的裤子,“那就是想了。”
“想……什么?”
蓝烟眉眼弯弯像一只狡黠的狐狸,“想男人了?”
这话在单七七听来算是轻浮,但对蓝烟来说,是家常便饭,只是以前,她从不对单七七讲这种话。
单七七顿时面红耳赤,不是羞涩,是愤怒,仔细一瞧,眼睛瞪得极凶,拳头攥得很紧。
是想了,但想得不是男人,是你,是蓝烟妈咪你啊。
单七七气得胸口上下起伏,梦有多美,幻灭得就有多厉害。
气不过蓝烟第一次用调笑口吻同她说这种轻浮的话,是误会她心里装着别人,气不过蓝烟就没有一分一秒怀疑过,她心里的人,是朝夕相处的她。
然而被蓝烟看在眼里,全是少女心事被戳穿的羞赧。
刚才进门,看到单七七在床上那副样子,蓝烟第一反应蛮震惊,记忆里单七七还是那个稚气未消的小豆丁,一晃时间过得可真快,她也成年了,对那方面有想法,是很正常的事。
蓝烟不是不解风情的老古板,没什么不能接受的,她跟单七七提起这件事,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嘱咐她一些事,免得她吃亏。
“你还年轻,同谁玩一玩都无所谓,但一定要做好安全措施,单七七,话我先同你讲前头,你可以玩人感情,可以这个腻了即刻换下一个,但要是让我知道,你成日为了哪个男人喊喊啼啼,什么都不图就图他那点不值钱的感情,别怪到时候我将你扫地出门。”
单七七左耳进右耳出,一个字都不想听,只要一想到蓝烟把她的梦跟哪个男人联想起来,她就直犯恶心。
错了,蓝烟妈咪,你全都想错了。
“记住没?”蓝烟语气有点冲。
单七七几次扼制住想要把真话脱口而出的冲动,现在不是时候。
可是,当蓝烟再次朝她露出不冷不热的眼神时,火爆的脾气控制不住地涌出来。
她拨开蓝烟覆在她肚子上的手,夏凉被往脸上一蒙,没好气地丢下一句,“记住了。”
19. 19
蓝烟没同单七七计较,以为单七七是被她说羞了。
她就这样,脾气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不出片刻就得好。
蓝烟没哄她,想了想出门了。
听到关门声,单七七露出来头,深深呼吸一口,气到想笑。
果然如蓝烟对她的了解一致,一分钟没到,自己把自己给哄好,美滋滋下床吃起蓝烟买回屋的香蕉。
许久不见蓝烟回来,她有点焦虑,担心蓝烟是不是去了庄既红那里,庄既红手段了得,不亲眼盯着,她真不放心。
等到心急如焚,蓝烟还没回来。
单七七给蓝烟打电话,手机铃声和脚步声一起在门口响了。
单七七安心放下手机。
蓝烟推门而入,看到跷二郎腿吃香蕉的单七七,“不羞了?”
单七七一字一顿道:“我没羞。”
蓝烟眉梢一挑,从手包里翻出两个小盒子扔到桌上,“给。”
是……安全套。
单七七定睛一看,脸色阴得比刚才厉害千倍万倍,手里剩半截的香蕉啪地一扔,她轻嗤一声,“你什么意思?”
“叫你做好安全措施的意思,出事有你好受。”
单七七攥住两盒安全套,使力往地上一摔。
蓝烟有看到,没管,不知她又闹什么。
“我不要。”单七七说。
“行,你随意。”
蓝烟累了,想休息,背对单七七换衣服,脱下吊带背心,随意一卷正要扔一边,突然从后逼近的一道人影惊得她腰一晃,倒退一步,不偏不倚撞进单七七怀里。
蓝烟反手推她一下,“走开啦你,别碍我事,该干嘛干嘛去。”
单七七没走,蓝烟也没在意,尽管褪了吊带背心的她只着一件内衣在身,她仍然对身后的单七七毫无防备之心,找出一件纯白背心正要套上身,腰身一颤,后边的人有动作了。
单七七双手搂住她细软的腰肢,从后紧紧拥她入怀。
“好热,你快别发癫。”蓝烟去扒单七七圈在她腰上的手。
单七七半点力气都没松,错乱的呼吸直吹蓝烟敏感的耳廓,“为什么要给我那种东西,怎么,蓝烟妈咪你好有经验是吗?”
蓝烟哪里顶得住她的蛮力,在她怀里扭了下身子,“废话,不想使就还我。”
“还你?”
“对。”
单七七被她激到声音变了调,“你要同别人用?”
要换别人同蓝烟讲这种话,蓝烟早一巴掌甩上去,偏偏这个人是单七七,原本该落下的巴掌变为抚摸,“我又不会笑话你,你究竟在怕什么?”
蓝烟衣衫不整,镜中看去,她的姿态好凌乱,更妩媚更诱人了。
单七七依赖地把脸埋进蓝烟肩窝,好似这样贴近,蓝烟就是她一个人的了,“你先回答我,你是不是他们口中讲的……坏女人?”
蓝烟回头冲她笑了,“如果我说,我是呢?”
单七七双眼一凛,冲动将她抵在墙上。
蓝烟还没来得及反应,双手就被单七七抓住,高举过头顶,死死压在墙面。
蓝烟长长的卷发自肩乱糟糟散落,紫色内衣若隐若现,被单七七大力折腾过后,有点错位。
“单七七,你……”
单七七不想再听她说那些会刺痛她心的话,狠狠吸吮蓝烟后颈的肌肤。
恶劣的事是她在做,先开始啜泣的又是她。
“停……停下,你弄疼我了……”
一听她哭,蓝烟制止的声音跟着停了。
蓝烟能怎么办,自己养大的,自己受着,只能随她发泄情绪,被咬疼也只是克制地摆一下腰,“别留印子。”
单七七完全不能压抑对她的占有欲,“怕你哪个情人看到,孙生,李生,还是上个礼拜同你共进晚餐的煤老板?”
蓝烟仰头笑了下,“你就这么怕我哪天带个男人回屋让你唤阿爸?”
“嗯。”
又一道啃出来的红痕印在蓝烟脖子上,单七七看着蓝烟不气不恼的侧脸,默默把她的身体转过来,盯着她风平浪静的眼看一阵。
蓝烟伸手拂去她眼角两道泪,“再哭我就真给你带回来后爸。”
单七七嘴角一撇。
蓝烟啧一声,指尖拍两下她的脸,“忍住,不许哭。”
单七七把脸往她怀里一埋,“蓝烟妈咪,你好坏,你欺负我,我心好难受,你今晚别去那边了好不好,留在屋里陪我好不好?”
“不行,我……”
单七七才不要给庄既红,还有那些男人接近蓝烟的机会,她就是要任性,能留一夜是一夜,等到蓝烟对她不耐烦,不愿再顺她心意,她再想别的办法。
蓝烟没有即刻答应她,单七七就开始撒泼耍赖,知道蓝烟吃软不吃硬,不再做癫狗咬人,抱住蓝烟在她怀里哭得死去活来。
“我只有蓝烟妈咪一个人了,好怕别人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把我的蓝烟妈咪抢走,那样我会好慌张,一颗心就好痛。”
都是真心话,不过被她夸张讲了。
哭得过于可怜,哭到跪地,是真还是装,蓝烟再精明也不愿去分辨,扶不住单七七,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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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她一起跪地,“得得得,我答应你,今晚不过去,留在屋里陪你,收声好不好?”
单七七停止在地上打滚,半推半就被蓝烟捞起来,坐在她腿上,抱着她哭得直哆嗦,“蓝烟妈咪,你真好。”
她赖在蓝烟怀里,嘴里说着委屈的话,眼睛紧紧盯着柜门镜中的她们。
蓝烟一手托着她的后背,一手扶着她的后脑,她的嘴唇轻贴单七七发顶,用清浅的呼吸给她抚慰,这样托举的姿势让蓝烟背脊线条如起伏的山峦般震撼,仿佛只要有她在,单七七所有的悲伤和脆弱都不会坠落。
单七七哭到没力气,睡在蓝烟怀里。
她做了一个梦,无关情欲,那是一场让她怎么都舍不得醒来的美梦,梦里的蓝烟是她不曾见过的模样,看着她的眼神柔情似水,温柔对她说:“蓝烟妈咪无条件爱你,你可以反复向我确认。”
“蓝烟妈咪,你说的是真的吗?”
单七七期待地看着她,等她回答。
又一次,她在梦中最幸福的时刻醒来,睁开眼,面前不像白天那样站着蓝烟,迎面一片漆黑,耳边传来蓝烟沉睡的呼吸声。
天黑了,蓝烟还在。
单七七扭头去看,花布帘挡住她的视线。
屋子里响起手机震动声,单七七的手机放在枕边,是蓝烟的手机。
蓝烟睡得沉,没听见。
单七七蹑手蹑脚地下床,掀开花布帘,拿起蓝烟的手机,看一眼来电联系人,是庄既红,毫不犹豫挂断,删除通话记录,再把手机关机,动作一气呵成。
打扰蓝烟妈咪睡觉,坏人。
不对你搞小动作,对谁搞。
单七七心安理得将蓝烟的手机放回原位,蹑手蹑脚返回去。
屋子太黑,一个不注意,一脚迈空。
单七七的身体失去平衡,向前一踉跄,眼见就要摔倒,下意识拽住手边一物。
连人带枕头,一起摔了下去。
扑通一声。
蓝烟被惊醒了。
“七七?”蓝烟沙哑的声音响起。
单七七手忙脚乱想起身,不争气的小腿抽了筋,根本使不上劲,她边揉腿边回应蓝烟,“蓝烟妈咪,我没事。”
忽地一下,屋里灯火通明,蓝烟把灯打开了。
单七七猛地想起枕头下面还藏着蓝烟的内衣,回头一看,果然,那红艳艳的东西正挂在她的床头。
糟了。
坐跪在地上的单七七不顾小腿抽筋的痛,伸手去够,手指离肩带还差一厘米之际,蓝烟将横在两人中间的花布帘拉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