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在扮演救世主》 1、一 初入人界(修) 万流城内 正当晌午,街上人来人往,街道两旁叫卖声此起彼伏。 城内最大的酒楼—醉仙楼内也是热闹非凡。只听堂内醒木“啪”地一拍,台上一清瘦先生,手摇折扇,摇头晃脑,声音抑扬顿挫: “诸位可知,百年前星穹异动,似是千年难遇的‘天生剑骨’降世之兆啊!话说这‘剑骨现,天下兴’,此兆一出,实乃天佑我人族也……” “可谁知——那异象现世不过三日,便如同水入沧海,再也寻不着半点踪迹!” “各大宗门掘地三尺,找了整整一百年,却是连剑骨的影子都没见到。真是奇也!怪也!” 话音刚落,便听台下传来一个少女的声音,声音本温润如玉,却懒洋洋地拖长了尾调: “老头儿,你讲这剑骨讲了快半个时辰了,换个别的来听听—” 说罢,往台上丢了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那说书先生急忙接住钱袋,打开看了一眼顿时喜笑颜开,朝那少女望去。 只见少女衣着华丽,好似没骨头一般歪坐桌前,肩上还蹲着一只胖墩墩的小云雀。 她一手托腮,脑袋微微歪向一侧,似笑非笑的狐狸眼漫不经心地半眯着,眼尾微挑。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她脸上洒下细碎光斑,瞳孔深处似有金芒流转,像极了一只在晒太阳的狸奴。 一头长发并未绾成发髻,而是编了数根缠着金丝的小辫子,随着她歪头时金光若隐若现,俏皮又尊贵。 说书先生只一眼便道是哪家宗派的天之骄子又出来历练了,面上不显只恭敬道:“不知仙子想听什么,老夫定知无不言!” 涂山媞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变,似是随口问出: “现如今人界可还有妖?” 说书先生只思索片刻,随即又“啪!”的一声拍响醒木: “说到妖族,自然要从三百年前那场两族大战说起了。” “话说三百年前,那妖族女魔头已是妖法大成,携众妖在人间为非作歹,彼时妖族横行,百姓民不聊生…但我人界也不是吃素的!当年归一宗的首席弟子苏青离名震天下,可谓一剑斩山海…” 涂山媞本听得正起劲,耳朵忽然微动,半眯的狐狸眼倏地睁开,手中的茶盏已直直甩向对面! 对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了个灰扑扑的老头,见他信手接下飞来的茶盏,随意放在桌上,笑眯眯道:“你这小丫头,耳朵倒是灵。” 涂山媞看着对面人族修士随意的动作,暗暗放出的神识好似泥牛入海,竟探不出半分深浅。 她本能嗅到了一丝危险,眼神逐渐变冷,面上却挂起了一个极虚伪的假笑,指尖不着痕迹地拂过袖口:“这位老伯,您找我有事?” 老头颔首抚了抚稀薄的胡须,笑容却是越发慈爱:“临危不乱,心性也是上佳,是个好苗子。” “……?” 涂山媞心里正琢磨这莫不是娘亲说过的人族狡猾阴险的拐子,却听那老头笑呵呵留下一句“丫头,你与剑有缘,为师在归一等你”,身影便如烟消失在涂山媞面前。 来去匆匆,好似从没出现过。 只桌上静静躺着一枚玉牌,证明着这场短暂的相逢。 涂山媞本不欲理会,却抵不住少年心性,终是好奇大过了警惕,伸手拿起那枚玉牌仔细端详。 玉牌呈方形,通体竹青色,棱线刚直,触手生温,表面光素无纹,唯“归一”二字雕刻其中。 细看内里似有灵气缓缓流转。 审视间,涂山媞却倏得眸光一凝,随即从乾坤袋中翻出了一枚毫不起眼的旧玉佩。 玉佩通体月白,却不是常见的样式,而被特意打磨成了新月之形,边缘光滑圆润,好似有人日日夜夜地摩挲过。 而这自打被放进乾坤袋里便始终沉寂着的玉佩,却好似被什么存在所唤醒,在涂山媞掌心发出了一丝微弱的温度,像是在回应着什么。 “归一宗吗…”涂山媞轻声呢喃,脑海里闪过母亲恍惚悲怆的眼,手不自觉地慢慢握紧。 静默片刻,她对着面前空无一人的位子说了一句:“阿梨,去打听打听。” 此话一出,那个从老头出现就一直在装死的小云雀立刻跳起来,“啾啾啾”地扭着圆滚滚的身体扑腾着从窗边飞走了。 待云梨离开后,涂山媞也起身消失在人群中。 涂山媞正是刚才说书先生口中妖族“女魔头”——涂山司月的女儿,涂山妖域的少主。 她自小便听着妖域的长老姑姑和叔伯们讲述那段鲜血写就的历史长大—— 三百年前那阴险狡诈的人族修士是如何设下圈套,对妖族展开了一场蓄谋已久的屠杀。 据说那一战致妖族元气大伤,死伤无数,无奈下涂山司月不得不携众妖隐匿于世,而涂山司月本人也是在那一战后修为大跌。 但姑姑们总红着眼眶说,若非母亲当年轻信了人族的承诺,遭了背叛,妖族何至于此……也正是那次重创,让曾无比强大的母亲就此一蹶不振。 涂山媞便诞生于妖族最黯淡的岁月里。 她天资卓绝,聪慧夙成,仿佛是上苍垂怜,为妖族复兴投下的一线生机。 在全族托举下慢慢长大的涂山媞懂事乖巧,自小就以重振妖族为己任,日夜修炼从不懈怠,只不过百年便修到了凝丹境,相当于人界的金丹期修为。 与此同时,近百年间,隐匿休养的妖族开始陆续派遣年轻子弟出世历练。 涂山媞此番亲自踏入人界,实因近来妖族子弟在外接连失踪之事愈演愈烈、竟是踪迹全无。 种种迹象表明,人界恐有势力正暗中布局,意图复刻三百年前那场血色屠杀,对妖族展开了新一轮缜密又残酷的猎杀。 此事关系重大,涂山媞便决意亲自下山,势要查明这背后真相。 “全族的希望”涂山媞漫步在万流城的热闹街头,没打探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几圈逛下来乾坤袋里倒是塞满了各类稀奇古怪的小玩意,都是她为了打探消息便顺手买给族中姑姑和叔伯们的。 最后,她拎着包松子糖随意走进了角落一家不起眼的药材铺。 刚进门便是扑鼻而来的草药清香,店不大,但被打理得干净整洁。 掌柜年近四九,乌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圆髻,一边招呼:“贵客稍等”,一边满脸笑容地送走了上位客人:“多谢惠顾!” 随后四处看了看便锁上了店门。 掌柜走进里间,一脸肃穆,单膝跪地向涂山媞行了个妖族的礼。 “属下舒玲珑拜见少主!”不必介绍,涂山媞刚踏入这片空间时周身似有若无的威压已经昭示了她的身份。 舒玲珑抬头望向这位传闻百年便至凝丹境的天才少主,脑中浮想起妖族这数百年的黯淡岁月,喉头微哽。 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眼底却似燃起灼灼火光: “属下接到族内消息,便在此等着您了。” “嗯,我来了。不必多礼。” 涂山媞话音未落,一道灵力已轻轻托起舒玲珑。 她刻意收敛了周身威压,举止间却仍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度。看着舒玲珑发红的眼眶,神情变得柔和。 那张犹带几分稚气的面容上,此刻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她歪头撇了一眼桌上的松子壳大山,以及后面装睡的小云雀:“再装死就给我滚回涂山去。” 话音刚落,小云雀周身灵光一闪,旋即化作一个十六七岁的圆脸少女。 她顶着一对圆圆发髻,额前几根不听话的绒毛张牙舞爪地炸着,平添几分娇憨。 云梨一脸心虚地挤出个讨好的笑脸:“好阿媞,你别生气呀,你交代我的任务我都认真完成了!舒姨说她知道关于归一宗的情报,就等你来啦!” 她刻意加重了后半句,说话间眼睛滴溜溜地转。 涂山媞看着云梨脸上的梨涡哼笑:“吃那么多松子还吃得下别的吗?”说着把松子糖扔进了云梨怀里。 云梨一双杏眼“唰”得亮了,迫不及待打开包裹拿起一块就往嘴里塞,一边吃还不忘口齿不清地介绍: “阿媞,这一区域的情报都是舒姨负鹅,包窝最近一次弟子失联的消息,也饿舒姨送到族里的。” “属下自六十年前便潜伏在万流城中负责情报收集了,先前听阿梨姑娘说,您想查查关于归一宗的情报?” 舒玲珑已整理好情绪,笑着看了看吃得不亦乐乎的云梨,把话接了过来,正色道: “少主如今所处这万流城便是归一宗管辖内仙市。” “如今人界虽修仙门派无数,但整个修仙界皆以六大门派为尊,除了您所提到的归一宗,还有天星阁、琉璃宫、万兽山、百草谷、玄音阁。” “各大门派虽各有所倚仗,看似各自为营,但都隐隐以归一宗为万宗之首。” “万兽山?”涂山媞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名字。 “据属下了解,是人族修士驯化一些没有生出灵智的灵兽借以修炼。” 舒玲珑面色不虞道,“不过属下近几年探查,发觉族中弟子失踪一事或许与此宗脱不了干系。” 涂山媞眼神发冷,思忖片刻,拿出那神秘老头留下的玉牌,递给舒玲珑,问道:“你可认得这个?” 舒玲珑接过玉牌端详片刻便抬头道: “如若属下没认错,这个应是归一宗弟子所属的身份玉牌,有了这玉牌便可自由出入宗门,只是属下见过的玉牌好似与这个略有不同……” 舒玲珑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您这次来的甚巧,过几日便是归一宗十年一次的开山纳新大典,是为招收新弟子所设,这几日万流城已聚集了许多慕名而来的修士。” 将玉牌恭敬奉还,温声道:“届时大典上鱼龙混杂,正是打探消息好机会,您……” 话还没说完,却见舒玲珑却倏得止住话音,拿出了一枚通信玉符后面色微变: “少主,紧急情况,城外往东二百里有族中弟子发出了求救信号!” 涂山媞迅速站起来往外走:“你留在此,我去看看。阿梨,跟上!” 阿梨闻言变回了圆滚滚的小云雀,雄赳赳气昂昂地飞在涂山媞头顶,一人一鸟直奔城外!《 》 2、二 伴生妖纹(修) 万流城外树林 一道黑色身影在林间疾驰,速度却似是逐渐地慢下来。 它本欲再次腾跃时,一道箭光裂空而至,精准贯穿其后腿。身影应声失衡,狠狠地摔滚了出去。 未及挣扎,就听不远处传来一个粗哑的男声:“娘的,这小畜生真能跑,害老子追这么半天。” 另一个女声随即娇声奉承道:“明哥哥真是箭法如神!” 说话间,三个修士已合围而至。 只见地上伏着一只还在幼兽期的小豹子,一身漂亮的玄色毛发沾了些泥土与草屑,一只后腿不自然地蜷缩着。 虽已被团团围住,它金色的竖瞳里却毫无惧色,龇着尖牙发出威胁的低吼。 “明哥哥”面露得色,对着身旁的随从随口道:“去,把这小畜生给老子捆起来。” 小豹子听闻瞳孔骤缩,还未等那随从动作,它像是从绝望中迸发出了最后的力量,猛地朝三人扑去—— 而三人却像是早有预料,随即腾空而起顺势向下抛出一张金色灵网。 而就在触及灵网的刹那,小豹子的脊背上突然亮起了一道若隐若现的暗金纹路,紧接着如血管般迅速遍布全身。 利爪挥过,灵网竟被撕开一道裂口! “这是…伴生妖纹!”男人呼吸一滞,眼中爆发出贪婪的狂喜,“抓住它!要活的!” 随即祭出三道困妖锁袭去,小豹子化作一道流光在锁链间穿梭,身上的暗金纹路也不断发出光芒。 但他身上本就已数道伤口,此时更是强弩之末;不过数息,妖纹开始明灭不定,一道锁链趁机缠住伤腿。 “嗷呜——” 他重重倒地,另外两道锁链随即收紧。遍身的妖纹也渐渐黯淡,最终彻底熄灭。 男人快步上前,整张脸因兴奋而变得扭曲:“哈哈!这次真是捡到宝了!” 女子在旁面露不解,开口问道:“明哥哥,这伴身妖纹是何物?芊儿怎从未听过?” “传闻妖族有一支上古遗脉,拥有凌驾于寻常妖族之上的本源之力。这‘伴生妖纹’便是他们的血脉徽记与力量本源。我也只在古籍中看到过…” 他炽热的目光死死盯着地上的小豹子,语气难以抑制的激动。 “寻常妖兽,力量存于血肉,终是下乘。但这伴身妖纹不同,古籍记载身负妖纹者都有机会觉醒特殊异能,玄奥无比。若能将其炼化,抽取这妖纹之力……” 他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贪婪的狞笑。 随即像是想到什么似的,转头对女子一脸歉然道:“伴生妖纹虽力量强大,却也极为危险,稍有不慎便会反噬,哥哥实在不放心让你涉险。” 他言辞恳切:“你放心,回头我定会为你猎一只更加温顺乖巧、适合你的。” 芊儿心下冷笑:虚伪的贱男人,说得比唱得好听! 面上却依旧笑靥如花,柔顺应道:“芊儿自然都听明哥哥的。” 几人话音未落,不知从何处忽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嗓音: “这位明哥哥,你挺不要脸啊。” “谁?!”三人悚然一惊,法器瞬间入手,警惕地环顾四周。 话音刚落,就见从不远处的的树上跳下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华服少女,头顶还站着一只圆滚滚的云雀。 涂山媞本已到了好一会儿了,想出手的时候察觉这小豹子有觉醒妖纹的迹象,便先观望了一阵。 觉醒妖纹与进阶同理,在生死攸关的时刻会有几率突破桎梏爆发出潜能,贸然出手反倒弄巧成拙。 “几位叔婶,”涂山媞揣着双手懒散地背靠着树,漫不经心道:“我看你们好似印堂发黑,今日恐有血光之灾呢。” 三人见涂山媞年纪尚小,修为也不过筑基初期,顿时松懈下来。 男人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涂山媞,眼里掠过一抹惊艳,狞笑道: “哪来的小美人在此胡言乱语?不过哥哥今日心情好,便不与你计较,你求求哥哥,求得我舒坦了,便放过你如何?”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火热,心下暗喜:今日可真是走运,先是发现妖纹,如今又有这般绝色撞上来… 涂山媞听罢不怒反笑,狐狸眼微弯,饶有兴趣地打量三人: “哦?巧了,我今日也心情不错,这样吧,你们三个在此地自行了断,我便留你们几个全尸,如何?” “死丫头,口气不小!” 那芊儿正因那贱男人憋了一肚子火,见这死丫头口出狂言,闻言当即冷笑期身上前,手中赤色灵鞭如流火般破空抽出,直袭涂山媞面门! 然而鞭梢携着灼热气息狠狠落下,却诡异地穿透而过—— 而涂山媞依旧站在原地丝毫未动,仿佛那道凌厉的鞭影只是穿过了一道虚影。 芊儿脸色骤变,厉声喝道:“不对劲!这丫头有古怪!” 无语多言,几人眼神交汇刹那便达成共识,速战速决!同时出手袭来! 男子长剑出鞘,幽幽剑芒如毒蛇吐信,直取涂山媞眉心!侧后方随从掐诀封死退路;芊儿手中长鞭再次破空抽来—— 三面合围,避无可避,杀机迸现! 可就在剑尖距她三寸之际,竟似撞上一堵无形壁垒,再难推进分毫。 时间仿佛骤然凝固。三道身影僵立当场,未成形的法诀灵光寸寸溃散。 “为什么……你隐藏了修为?!”男子瞳孔骤缩,声音里是难以置信的惊惧。 涂山媞似是终于有些不耐烦了,随意拂开额前剑锋,下一刻,金丹威压如山海倾覆,轰然降下! “砰——” 三人倒飞而出,接连撞上后方树干,喷出一口鲜血。 她慢悠悠踱步到男人身前,居高临下地睨了一眼。 下一秒,绣鞋狠狠踩上他半边脸颊,鞋上缀着的灵珠随着她的动作轻颤。 “你方才说什么?”涂山媞似笑非笑,慢吞吞地俯身轻声道:“我没听到。” 男人眼里满是恐惧,丝毫不敢挣扎,浑身抖动,只含糊求饶: “女侠饶命!那畜生您尽管拿去!我,我还知道如何炼化妖血……只求高抬贵手饶我一条贱命!” “哦?” 涂山媞好似被勾起了好奇心,嘴角绽放出一抹恶劣的笑:“那你说来听听,若说错一个字,我便捏碎你一根骨头,如何?” 男人抖如筛糠:“女侠想听什么,我定知无不言!” “那就说说这伴身妖纹和炼化妖血都是你从何处得知的吧。” “是万兽山!”他急忙回答,“万兽山以妖修炼,在各派间早不是秘密!女侠若不信,随便找个修士打听便知!” 见涂山媞神色不明,他急忙补充:“小的常替他们抓妖兽换灵石,这些都是从他们弟子嘴里听来的!” “万兽山?”涂山媞似笑非笑,“如若我没记错,这里是归一宗的地界吧?” “女侠有所不知!”男子竹筒倒豆子般交代,“万兽山这些年不知在炼什么邪功,妖兽需求极大,在各派地界都暗自安插了人手。小的只是把抓到的妖兽送到万流城的接头人那里。” 他压低声音,“就在城内李记铁匠铺附近,有个腰挂紫金葫芦的灰袍老头,便是了!” 涂山媞眸光泛冷,一时垂眸不语,脑中思绪翻涌。 好个万兽山,手竟伸得这么长……不过族中的小辈也确实该好好敲打敲打了,如今连这等不入流的货色竟也敢对妖族动手了。 男子见状,暗中捏碎袖中符箓,暴喝一声:“分头走!” 三人同时暴起,化作三道流光向不同方向急遁而去。 涂山媞头也未抬,三道幽暗金线已自袖中无声掠出,细看竟是三枚遍布古老图腾的金钉。 所过之处,空气仿佛为之凝固,连光影都出现了一瞬的扭曲。 下一刻,金钉便已无声无息地精准嵌入三人的后颈。 伤处不见鲜血,唯有肌肤下透出诡谲的幽光,仿佛将他们所有的生机与魂光都在瞬间彻底摧毁。 三道身影齐齐一滞,随即从半空中重重栽落在地。直至死亡,恐惧和骇然还凝固在他们脸上。 云梨稳稳落在涂山媞肩头,神识一扫,便感知到那三人体内的生机与魂魄已被金钉彻底绞碎。 她凑近涂山媞耳边,压低声音:“阿媞,饮魂翎的痕迹要清理干净吗?省得留下麻烦。” “不必,”涂山媞冷笑着随手一挥,小豹子腿上的困妖锁应声碎裂,“总得给人族留点见面礼。” 方才还龇牙低吼的小豹子已经看呆了,被解开困妖锁后眼神激动地伏下身子,前爪交叠行了个礼: “玄霁拜见少主。” 即便涂山媞将妖气收敛得滴水不漏,血脉深处的感应仍让他清晰地感知到那属于上位者的威压,。 更何况涂山媞刚才一瞬间就解决了将他打伤的那三个恶人。 涂山媞掌心泛起灵光,轻轻覆在玄霁受伤的后腿。待伤口愈合,她收回手道:“变回人形,收敛气息。” “是。” 灵光闪动,原地出现一个十二三岁的黑发少年。只是化形尚不熟练,那双瞳孔仍是灿金色,头顶一对毛茸茸的豹耳格外显眼。 云梨化作圆脸少女落地,颇为惊奇地凑近,忍不住伸手碰了碰那对抖动的耳朵:“你连化形都没练熟,就敢独自来人界?” 玄霁顿时僵在原地,小麦色的脸庞涨得通红:“我是来找爹娘的……他们三年前来人界后就失去了消息。我偷拿了家里留的通讯符,偷偷跑出来的……” 涂山媞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取出一件黑色斗篷递过去,严肃道:“如今人界有宗门专门捕妖修炼,贸然独自外出很危险。你去城中的金来药材铺,找掌柜舒姨,就说是我的意思。另外,将你妖纹觉醒的事也一并告诉舒姨,她自会知道怎么帮你。” 她声音平静,却无形中抚平了玄霁惊魂未定的心:“你爹娘的事我来想办法,今日我另有要事,不能陪你前去。你自己能找到地方吗?” “我能找到!”玄霁抓紧斗篷边缘,金色眼眸闪闪发亮,“下次见到少主时,我一定已经熟练掌握化形了!” 涂山媞含笑点头,目送少年裹紧斗篷快步离去。 “阿媞,我们现在去哪?”云梨跃回她肩头,声音兴奋。 涂山媞眸光泛冷,正要说话,却微微动了动耳朵,对着云梨道:“有人来了,隐匿!”《 》 3、三 涂山妖族(大修) 妖族自古传承着一项秘术——「隐匿」。 此术玄妙非常,施展后一注香内敛尽气息,遁迹无形,寻常修士难察分毫。 纵使面对化神期大能,亦能隐蔽气息至十息之久。 正因如此,「隐匿」被列为所有下山历练的妖族子弟必修之术。 这十息,往往便是生与死之间,最后的转圜之机。 涂山媞与云梨隐匿身形静候片刻,便听到半空之上传来两道由远及近的声音。 “阿冲!”一道清越声线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讨好,“就借《云笈南钞》三日!我立誓看完即还!” 另一道声音冷淡回应:“不借。” “你我这般交情!”先前那道声音不依不饶,“大不了......这次任务的奖励全归你!” “一千上品灵石。一日,挚友价,恕不还价。” 两人说话间,以极快的速度逼近了涂山媞与云梨所在树林的位置。 “有情况,下去看看。” 声音刚落,便见一青一红两道身影落入林间空地。 涂山媞眯起双眸,在此刻路过,莫非是那归一宗的弟子? 她悄然探出一缕神识,刚触及那青袍少年的衣角,对方便倏然转头望向她们藏身之处,沉静眼眸中掠过一丝探究。 涂山媞立即收回神识。 那青袍少年欲抬步向二人方向而来,忽闻同伴惊呼:“神魂俱灭!好生厉害的手段!” 他脚步微顿,转身向尸首走去。 俯身探查时,他似是注意到了尸体后颈上的幽暗金芒,指尖轻拂,一枚古朴的金钉被轻轻取出—— 钉身刻满诡谲图腾,幽光流转;钉首烙印着一枚古老的徽记。 他凝视着那枚印记,眸色渐深。 涂山媞见状,唇边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瞧这人的神情…倒像是认得饮魂翎上的徽记。 “这印记……”那红袍少年凑近观察,面露疑惑。 就地掏出了一摞玉简,一阵猛翻,一边翻一边还在嘴里嘟囔:“我发誓我真的见过这个徽印……” 那青袍少年的目光却扫过地上已然碎裂的困妖锁以及周围微弱的打斗痕迹,冷嗤道:“又是三个偷鸡摸狗的,这次踢到铁板了。” 查看另外两具尸体,看到颈后同样位置的金钉,他眼中竟似闪过一丝欣赏:“一击毙命,倒是干净利落。” 涂山媞闻言牵了牵嘴角,眸中讥诮之色一闪而过。 但见青袍少年收好金钉后,指间灵光轻闪,却悄然抹去三具尸身颈后的痕迹。 云梨惊得杏目圆睁,望向涂山媞。 涂山媞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外,但旋即眸光渐冷,杀意渐涌—— 这人分明认出了妖族徽记,却刻意隐去了痕迹,必有所图。 见那红袍少年依旧在埋头苦翻,青袍少年不耐烦地跳上剑,斜着眼:“再不走赶不上膳堂的晚饭了。” 闻言一脸不情愿地慢吞吞收了玉简跳上了剑:“你一个修道之人怎会如此热衷于口腹之欲!” “膳堂不收灵石。” “……我说你堂堂南家的公子!至于这点便宜都要占吗!” 骂骂咧咧中两人重新启程,声音逐渐消失在空中。 待确认两人已走远,涂山媞和云梨二人方才现出身影。 云梨的杏眼中此时满是惊讶:“那人是谁,看着年纪不大,竟能认得族徽?” 涂山媞沉吟道:“看样子是归一宗的弟子。”她说着,勾了勾唇,“饮魂翎在,他跑不掉。” “不过,”涂山媞眸光微转,向着归一宗的方向:“看来这归一宗,是非去不可了。” 云梨连连点头,又蹙眉道:“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归一宗的什么大典还没开始呢。” 涂山媞视线掠过林中那三具尸体,语气转冷:“此地不宜久留,先去城中,会一会方才那个废物口中的紫金葫芦。” 两人不多时便到了那修士口中的李氏铁匠铺附近,谁知将周围疑之处摸了个遍,却连个葫芦影子都没瞧见。 不知是凑巧,还是对方嗅觉太灵,早已闻风而遁。 寻人未果,线索戛然而止,两人一时无事,便就地在城中闲逛起来。 涂山避世几百年,两人对人界的一切都颇感新奇,涂山媞虽肩负重任,却是个极爱漂亮的少女,云梨更是对吃喝玩乐有着无穷的热情。 “阿媞阿媞!你瞧这个!”云梨举着一支发簪凑到涂山媞面前,簪头的莹白宝石正流转着柔和光晕。 涂山媞接过端详,唇角微撇,嫌弃道:“不过是掺了些月华萤石粉,暗处会发亮罢了,哄小孩子的把戏。” 她一边说着,一边斜斜簪在乌黑的发间,对着灵镜细细欣赏,莹白珠花在她乌黑的发间流转着细碎微光,与她今日的衣裳正相配,甚是好看。 云梨看涂山媞明明就很喜欢却嘴硬的模样,捂着嘴哧哧地笑。 正笑着,忽然被街对面飘来的甜香勾去了心神,忙拉着涂山媞往那处去。 只见玉盘上摆着一只只蝴蝶状的精美糕点,刚出炉的还蒸腾着袅袅紫烟。 “刚出炉的紫蝶仙,两位仙子可要尝尝?”摊主笑吟吟地招呼。 云梨当即掏出灵石,豪气地买了两份。 那糕点入口即化,清甜的香气在唇齿间漫开,她满足地眯起眼,嘴上却还要逞强:“尚可尚可,比起兰花姑姑用月华露做的,还是差了些火候。” 说着,指尖悄悄将最后一点碎屑也抿了个干净。 两人在万流城中逛了个尽兴,最后找了家酒楼歇脚。 “阿媞,归一宗那个什么大典你定会去的,对吧?”刚坐下没一会,就见云梨杏眼圆睁,目光灼灼地望向涂山媞。 涂山媞眼都没抬,便知她打的什么主意:“此行凶险,你想都别想。” “阿媞!” 云梨没料到她会拒绝得这般干脆,圆脸顿时垮了下来,嗓音里也带上了哭腔,“我就要跟你去!从小到大我们从不分开的你若不肯带我……我就自己想办法去!等我也入了宗门看你还怎么撵我走!” 听着云梨一股脑将小心思全倒了出来,涂山媞无奈地放下茶盏,低声道: “阿梨,这里不比家中。你灵力尚浅,宗门里藏龙卧虎,若被识破,我怕连我也护不住你……” “你别担心我,”云梨一听这话,眼中反而闪过一丝得意,“这次出门前,我带了爷爷给的‘幻空珏’!真要遇上危险,我跑得肯定比你快!” 那幻空珏是云梨临行前,从小将她抚养长大的毕方爷爷特意交给她的保命法器。 据说能挡下化神修士全力一击,但是具体用法却没有告诉云梨,只说真正遇到危急时刻自然会知晓如何催动。 涂山媞闻言,终是没再坚持。她与云梨自小一起长大,百年间形影不离,早已习惯了彼此的存在。 骤然分离,莫说阿梨不愿,自己又何尝舍得呢。 以自己目前的修为,如若真的遇到危急时刻,拼尽全力助阿梨脱身应当不难办到。 思索片刻,涂山媞做好决定便不再犹豫,只对云梨说道:“你去也可以,但开山纳新自有试炼规矩的,如若通不过也无法入宗门,到时候你过不了我可不会帮你。” 云梨听涂山媞松口,杏眼弯成了两道月牙,满口应承:“这是自然!我定会凭自己的本事入宗门的!” “还有,”涂山媞正了正神色,严肃道:“如果遇到突发情况,你一定要按照我说的做,我让你逃你就逃,不得擅自行动。” “遵命!”云梨眼睛亮晶晶的,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又故意拉长音调补了一句:“尊敬的少主大人~” 涂山媞作势要拧她脸蛋,云梨忙抱头求饶,两姐妹笑闹作一团。 正嬉闹着,邻座几人高谈阔论传入二人耳中:“听说了吗?这次归一宗为了开山纳新召回了好多在外出任务的门内弟子!” 另一人听罢摇头晃脑接过话头:“非也非也,我听闻是近几年各宗门皆有弟子无故失踪,连归一宗都折了好几人…” 那人说着压低了声音:“有人猜测是三百年前的妖族再现了!此番召回,明面是为纳新,实则是要联合各派共商对策呢!” 涂山媞指节不着痕迹地一顿,与云梨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怎么人族也在失踪?”云梨凑近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还赖到妖族头上?” 她指尖轻点杯沿,一道灵识已传入云梨识海:“此事蹊跷。若两族皆受其害,恐怕暗中另有黑手。今后务必事事小心。” 涂山媞垂眸凝视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眼底泛起一丝冷冽,本以为是两族旧怨,如今看来,这潭浑水底下还藏着别的东西。 她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这次人界之行,倒是比她预想的还要有趣了。 而另一边,方才那一青一红两名少年,却在离开树林后极速向归一宗而去—— 正如涂山媞所猜测的,他们二人是归一宗弟子,南知阙与顾清夷。 两人将至宗门,就听南知阙冷不丁地说了一句:“是涂山妖族之物。” “什么?”顾清夷先是疑惑,随即恍然,而后怒道:“怪不得我怎么也查不到!你早知道刚怎么不说!” 南知阙一脸正经:“我见你翻玉简翻得甚是努力,一时不忍打搅。” “……” “不对啊,那金钉上明明没有妖气,你是如何看出来的?况且涂山一脉不都几百年未出现过了……” 回到房中,南知阙取出了那三枚金钉细看,灯光照耀下金钉上的徽印更显的幽暗神秘。 他凝视片刻,转身从房中角落里找出了一本手札。 修真界用以载道的,无非玉简丝帛,入手皆有灵韵流转。而这本手札,却很是古怪,处处都显得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封面似是某种兽类的皮毛所致,但却光滑细腻,触手微凉;打开后的内页是由一种雪白坚韧的奇异“纸”类所订,但似乎因主人曾使用频繁,变得有些泛黄卷边。 手札内或工整或潦草地画着许多未完成的符文结构和古怪算式,还有些许零碎笔记和批注。 这本手札本是他年幼时在家中藏书楼无意间发现的,手札本身没有任何灵力,但却不知用了何种方式被保存的颇为完好,被放入角落里不知道多久了。 南知阙翻到了记忆中的一页,上面赫然画着与金钉上一样的徽印;旁边零零散散标注着一些随手所记的古怪文字,需细细辨认方能看出一些: 【能量量子化……涂山妖力场分布……,】 【妖族血脉……司月的本源之力……】 【是否引入弦理论框架?……重新建模……】 南知阙并不知晓文字深意,但“涂山”、“妖”和“司月”这几个词串联起来,与三百年前两族战后便带领众妖全身而退,隐匿至今的妖域之主——涂山司月对上了。 族中似有前辈与涂山皇族关系匪浅,故而南知阙向顾清夷隐瞒了徽印的真正含义。 思及此,南知阙眸色渐深;沉寂三百年之久的涂山妖族,何以在此时重现世间?《 》 4、四 登云阶(修) 几日过去,涂山媞与云梨在万流城中却始终没见到那个“紫金葫芦”。 两人在舒玲珑的药材铺中整理了些这几年关于各宗派与族中失踪弟子的情报。 小豹子玄霁因身上的妖纹还不稳定,便暂时留在了药材铺帮忙。 时间过得飞快,很快便来到了开山纳新大典当日。 涂山媞与云梨到的时候,归一宗山脚下已聚满了前来参选的修士。 第一抹日光照亮天际,笼罩群山的透明结界泛起涟漪,一道巨大的光门在悠长的钟声中缓缓开启。 片刻后,七道身影如剑光般自门内掠出,身着月白道袍整齐列在众人面前。 为首的青年修士执剑一礼:“诸位道友久候。在下归一宗陈澜,奉掌门令为各位带路。” 说罢就见陈澜与其他六名弟子同时捏诀,七道灵力汇入云海。 灵气翻涌,慢慢在众人面前凝结成一道古朴的石阶,直通最高处的主峰。 “此乃登云阶,”陈澜声音清朗,“两个时辰内登顶者,便可参与此次开山纳新试炼。” 七人齐声肃穆执礼: “仙路在前,愿诸位——踏云而行。” 说罢便一齐御剑向最高处的主峰方向去了。 涂山媞看着眼前朴实无华的石阶,嘴角微弯,心道,果然是人界宗派的风格。 待几名归一宗弟子离去,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心急的修士已抢先踏上云阶,谨慎些的也随着人流开始向上攀登。 因着两个时辰的限制,大多数人都行色匆匆,唯恐落后。 云梨好奇地打量着云阶,凑近涂山媞小声道:“阿媞,我要是走不动了,你可得拉我一把。” “是谁信誓旦旦说要凭自己本事通过的?”涂山媞无奈地戳戳她圆圆的发髻,“这登云阶重在问心,你只需心无旁骛,专注前行,自然能登顶。” “呵,好大的口气!” 二人闻声转头,只见一名身着月白道袍的年轻男修执剑而立,面露鄙夷。 “你在同我们说话?”云梨眨了眨眼,打量着他这一身与接引弟子相似的装扮,“你也是归一宗的人?” 男子闻言,神色愈发倨傲,挺直腰板道:“现在尚不是,但试炼过后便是了。” 他目光扫过涂山媞二人,语带讥讽,“倒是你们,区区筑基初期就敢在此大放厥词?谁人不知我归一的登云阶——” 没等他说完,涂山媞二人直接无视了这个在此聒噪的修士,转身向云阶而去。 那男修见自己被二人无视,眼神骤然阴沉,狠狠盯着涂山媞二人背影。 而涂山媞和云梨对此毫无察觉,两人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神中的坚定,继而同时迈上台阶! 就在登上云阶的刹那,四周景象骤然模糊起来。周围的人都消失不见,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和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抬了抬胳膊,发现身体也变得沉重,灵力似被封印,竟一点也使不出来了。一时已与凡人无异。 涂山媞抬眼望去,方才还隐约看得到主峰的云阶,此时已绵延至视野尽头,没入茫茫云雾,仿佛永无止境。 试着向前迈出几步,额间竟已渗出细密汗珠。 她凝视着指尖的晶莹,不惊反笑,眸中燃起灼灼亮光。 没有迟疑,涂山媞再次抬步向上走去,一步、两步,步伐逐渐加快。 再到后来,她竟在这漫无边际的云阶上奔跑起来,衣裙在奔跑中飞扬,似流云翻涌。 不知奔跑了多久,汗水浸湿的衣襟干了又干。她终于微微喘息,逐渐放缓脚步。 脑海中似有细碎声响不断蛊惑: “累了吧?” “停下歇歇又何妨?”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涂山媞眼神恍惚了一瞬,随即恢复清明。坚定地抬脚踏上面前的台阶。 “轰——” 识海中一声轰鸣,周遭景象骤然变幻。方才还漫无边际的云阶消散,再抬眼,她已站在主峰之巅。 一座古朴恢宏的青石门楼立在眼前。石料已显岁月痕迹,正中"归一宗"三字苍劲有力。 周围数座青峰悬于云间,石阶蜿蜒,几座灰瓦殿宇错落山间。 没有金碧辉煌,只有历经千年风雨后的沉静。山间灵气浓郁,更显此地底蕴深厚。 ——登顶方窥得归一宗真貌一二。 不出所料,她是第一个登顶的人。 山风拂过,带来远处钟声。她独自立在门前,编了小辫子的一头长发在风中轻扬。 真正的试炼,即将开始。 在涂山媞登顶后,陆续有修士接连抵达。 眼看着时辰快到了,却始终不见云梨身影,她眸中忧色渐深。 正担心阿梨是不是遇到什么意外了,忽听见一道熟悉的聒噪声音:“你居然登顶了?!” 涂山媞不耐烦地掀了掀眼皮,就见山下那白袍修士不知何时也登顶了,正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她。 涂山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只凝视山下的方向不语。 那修士见涂山媞全然无视自己,当即被激怒道:“方才在山下便见你二人狂妄无礼!谁知你使了什么手段登顶,” 他顿了顿,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山下,恍然大悟,嗤笑道,:“不用等了,与你一同那废物是不可能登顶——” 话音未落,涂山媞身形倏忽消失。 “砰!”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白袍修士已倒飞出去,重重砸落在地。 不待他挣扎,一只脚便踩上他胸膛,力道似千钧,令他动弹不得。 “你真的很吵。”涂山媞居高临下,面无表情:“找死吗?” 她与阿梨初入宗门本不欲生事,却不想这聒噪的人族屡屡挑衅,如今竟敢对阿梨口出恶言。 那白袍修士被涂山媞踩在地上,挣扎几下却未果。他猛然仰头,面上却毫无惧色,厉声喝道:“你可知我是谁!我……” “阿媞!”还没等那人说完,便听云梨清亮的呼喊自身后传来。 涂山媞神色顿时柔和了下来,当即收势转身,快步迎上。 云梨双颊泛红,发髻微乱,气喘吁吁却眉眼飞扬,朝她用力挥手:“阿媞!我做到了!” 涂山媞眼中盈满笑意,狐狸眼弯成两道长长的月牙,伸手替她理好鬓发:“嗯,你可是阿梨。” 此时,悠长的钟声再度响起——两个时辰已至。 涂山媞环视四周,登顶者竟不足山下三成。 方才在山下引路的陈澜又一次出现,执礼朗声道:“恭喜诸位通过登云阶。请诸位随我去往居所休整,大典明日正式开始。” 他略作停顿,肃然补充:“休整期间严禁私斗,违者立即取消资格,逐出山门。” 说话间,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涂山媞方向。 涂山媞不置可否地耸耸肩,云梨仍沉浸在登顶的喜悦中,浑然未觉。 只是涂山媞不知,这条禁令其实是此次试炼新增。 登云阶虽非正式的试炼,但全程都在宗门“玄光镜”的监测中,有专门长老负责,专为监察突发状况与心怀不轨之徒。 但能登顶这云阶的,皆是心志坚定、心怀大道之辈。纵是怀有异心,却也鲜少在此时生事,徒增是非。 方才涂山媞与那白袍引起的冲突,早已落入宗门眼中。 陈澜见无人异议,便引众人前往居所。 涂山媞与云梨随队伍前行,走了没两步便听到身后传来微弱的呼救:“有人吗...劳驾...拉我一把...” 那声音气若游丝,很快淹没在风中。涂山媞本不欲多事,云梨却已朝声音方向跑去。 两人过去发现结界边缘似是挂着个人,因被结界卡住便只露出十指发白的手和一截瘦削手腕,画面颇为诡异。 “这就拉你上来!”云梨不待多问,抓住对方手腕奋力一拽—— “噗通!” “哎哟!” 两人齐齐摔作一团。云梨因用力过猛翻了个大跟头,那少年则面朝下摔得结结实实。 涂山媞忍着笑意扶起云梨,转头见那少年已挣扎着爬起。 他身着青杉,身量极高却削瘦入竹,面色是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唯一双浓眉大眼似一汪清泉,格外分明。 “在下叶疏,”他起身后便急忙对着涂山媞二人深深一拜:“多谢两位仙子搭救。” 几人的动静引得陈澜折返。他打量着莫名出现的叶疏,面露疑色:“这位道友是?” “方才听见结界处有人呼救,”云梨老实道,“就把他拉上来了。” 叶疏也一脸老实地解释:“方才钟响时晚辈尚有半步登顶,情急之下误触结界边缘,这才...” “倒是头回见这般情形。”陈澜虽存疑,仍颔首道,“既然上来了,便先随我们去居所。待我禀明长老再作定夺。” “全凭陈师兄安排。”叶疏恭敬应下。 众人继续前行时,叶疏悄然来到云梨身侧:“多谢仙子搭救,方才情急,还未请教仙子名讳。” “我叫云梨,那是我姐姐云媞。”云梨笑眼弯弯,“叫我阿梨就好啦,不必叫仙子。” “阿梨姑娘侠义心肠。”叶疏声音温和,“若非姑娘相助,叶某今日怕是凶多吉少。” “举手之劳嘛!”云梨豪气道,“江湖相逢就是朋友!” 涂山媞听着这不着调的对话,心下决定日后得让她少看点乱七八糟的话本子。 叶疏却正色道:“若阿梨姑娘不弃,叶某愿视姑娘为在归一宗第一位友人。” “等你通过试炼再说。”涂山媞眼看这弱不禁风的竹子精两句话哄得阿梨眉开眼笑,在一旁淡淡插话。 云梨闻言凑近好奇道:“你当真是碰巧抓住结界上来的?” 叶疏抿嘴浅笑,眸中似有潋滟水光,却只道:“在下略通阵法。” 几人说话间,陈澜将众人引至一片清雅的屋舍前。 “此处便是诸位休憩之所,稍后自有弟子送来膳食。明日大典前,亦会有人前来引路。” 他执礼告辞,“望诸位静心休养。” 待他离去,众人各自寻屋安顿。因着陈澜方才的话,亦无人再敢生事。 涂山媞选了处僻静厢房,云梨正要与叶疏道别,却见那青衫少年郑重施礼: “愿二位仙子明日试炼顺遂。” 云梨眉眼一弯,脆生生应道:“也祝你能留下来!” 叶疏苍白的脸上浮现温和笑意,目送二人离去后才转身离开。 云梨一进屋中便迫不及待地问:“阿媞,你说明天的试炼会是什么呀?” 涂山媞挑眉轻笑:“怎么,紧张了?” “才不是呢!”云梨扬起下巴,眼眸亮晶晶的,“不管什么试炼,我肯定都能通过!” 涂山媞使劲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发顶,:“云梨大人自然是兵来将挡。” 说罢,涂山媞望向窗外。 一道登云阶,便筛去近八成修士。这还只是入门门槛。 她指尖轻叩,眼底掠过一丝凝重。 归一宗,果然名不虚传。《 》 5、五 森林日晷(一) 翌日,天还未大亮,便有小童前来叩门,称是宗门派来给她们引路的。 两人很快收拾妥当便随小童离去了,但出发时却并未看到昨日一同参加试炼的人。 涂山媞心下有些疑惑,暗暗放出神识探查却没发现异常,便并未多说什么。 没走多久涂山媞便注意到所走的并非是昨日来时的路,而是一条偏僻小径。 路上云梨忍不住好奇地询问小童试炼内容,那小童也只笑答不知,只知宗门派了他们为各位参加试炼的修士们引路。 涂山媞心中疑虑不断加深,因着试炼还未开始,只按兵不动一言不发地跟着小童。 眼见道路越走越窄,两侧树丛悄然向内合拢。浓荫蔽日,头顶的光线越来越黯淡,唯有树干上的莹白蘑菇,在一片静谧中散发着微光。 这下连云梨都察觉出了不对劲,扯着涂山媞的衣摆压低声音询问:“阿媞,你有没有感觉怪怪的?” 涂山媞并未回答,只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云梨跟紧自己。云梨立刻会意紧紧抓住了涂山媞的手。 这时,前方引路的小童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朝她们拱手一礼。稚嫩的嗓音一本正经道: "两位师姐,前方便是试炼之地。此地需屏息凝神,守住本心,望两位师姐切记。" 话音方落,两人眼前忽起一阵薄雾。眨眼的功夫,那小童的身影已消散无踪。 云梨一脸茫然地望向涂山媞,疑惑道:“这就到了?怎么也没瞧见其他人?也不知试炼什么时候开始……” 涂山媞回头看她们来时的方向,那条小路已经消失了。此时已猜得八九不离十:“入口恐怕不止一个,试炼已经开始了。” “啊?”云梨杏眼瞪圆:“这就开始了?方才那小孩也没告诉我们试炼内容是什么呀?难道是让我们找回去的路吗?” “你倒是提醒我了,”涂山媞听到云梨脱口而出的疑问,若有所思:“先找到出去的方法再说吧。” 云梨点了点头,不知不觉她们已身处一片密林之中,常带着笑的脸上此时也有些凝重地盯着树干上的莹白蘑菇: “来时路上我便看到这些幻灵蕈了,原以为寻常灵草于我们无碍便并未在意。现在看来我们怕是很早就被那蘑菇给迷惑了!” 说着,撅着嘴很是不情不愿地补了一句:“不知归一宗用了什么法子,连蘑菇都比外面的厉害!” 涂山媞莞尔:“归一宗灵气充沛,草木长得旺盛些也在情理之中。”她话锋微转,神色间透出几分迟疑,“只是此地气息确有异常,恐怕不止幻灵蕈这么简单。接下来务必当心,切莫放松警惕。” 突然,涂山媞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眸光微动,抬眼向头顶虚空方向看了一眼。 “怎么了?”云梨不明所以,顺着涂山媞的目光看去,却什么也没发现。 “没事,或许是我的错觉。先往前走吧。”涂山媞收回目光,若无其事道。 此时,归一宗主峰的观战台上,数十面玄光镜静静悬在空中,镜中赫然是昨日登顶云阶的众人。 涂山媞与云梨二人从踏入密林开始,一举一动就已在数道目光的注视之下。 如涂山媞所料,试炼在她们踏入密林时便已悄然开始。 看台一青袍女修迎上涂山媞透过玄光镜望过来的目光,眼露赞叹道:“今年倒是有几个好苗子。这孩子竟能察觉到玄光镜的窥探,那日与人发生口角的也是她吧。” 旁边一灰袍老者立即接话道:“漱玉,这丫头可是我早早就发现的好苗子,我都将亲传弟子令牌给她了,这回你休想跟我抢。” “令牌都给了?”那名为漱玉的女修惊讶道:“那这孩子怎么还跑去参加试炼了?” “这……我那日走得急,许是没说清楚。”那灰袍老者闻言有些心虚地摸着胡须道。 这灰袍老者赫然就是那日涂山媞遇到的神秘老者。 漱玉没好气地睨他一眼:“定是你又只顾着故弄玄虚去了!”她顿了一下,随即满脸嫌弃道:“能不能别总顶着这张老脸四处招摇,被你害的这几日孩子们看老娘的眼神都透着古怪!” 两人正说着,就听不远处一道硬邦邦的声音突然插嘴道:“既然重新参加纳新试炼,那按照流程先前玉牌便作废,师门自当重议。” “你放屁!”灰袍老者转头就骂:“你个臭喇叭,平时不声不响的,就属你心眼多!” “行了,先看试炼吧,”漱玉长老打断二人,“孩子们都在呢,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 涂山媞和云梨二人在密林中穿行许久,周围却始终一片寂静。 许是因为许久未有发现,随着时间的推移,一股莫名的焦躁在涂山媞的心头蔓延。 一时间她直觉口干舌燥,胸中烦躁,脚步不自觉得越来越快,目光急切地不断扫视着周围一切可疑的情况—— “哎哟!” 身后传来云梨的惊呼。她因急着追赶涂山媞的脚步,不慎被脚下的藤蔓被绊倒了。 涂山媞闻声回头,看到摔倒在地的云梨,却并未过去扶她,只皱着眉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云梨抬头看向涂山媞,她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因逆着光,平日里总漫不经心的脸上此刻表情模糊难辨,似是笼罩着一片阴影。 “阿媞,你怎么了?”云梨顷刻便察觉到了涂山媞的异常,顾不上疼便急忙起身,杏眼盛满担忧:“是我自己不小心,没注意到脚下的藤蔓,你别着急。” 涂山媞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燥意,再睁眼时已恢复一片清明,她抬手轻轻为云梨拂去头上草屑,眼含歉意,一脸凝重道:“方才吓到你了吧。这林子有古怪,似是会扰乱心绪。我方才有些着急,一时不慎便着了道。” 说着对云梨嘱咐道:“从现在起,务必凝神静气,守住灵台。任何欲望或杂念,都可能会被放大。” 正说着,两人耳朵微微动了动,默契对视一眼,一同向隐约传来的声音方向而去。 两人悄然接近时,前方两男一女已是不分敌我混战一团,眼见那女修逐渐落入下风,另外两人便立刻转头开始合围攻击,招招狠辣,全然忘了自己还在试炼中。 “那三人是昨日与我们一起参加试炼的修士吧!”云梨小声惊呼,:“他们为何打起来了,也是被这林子影响了吗?” 涂山媞此时已是一脸了然:“果然如此。走吧,找到出口便可以结束了。” 云梨却看着被合围之下被打得频频倒退的女修,有些迟疑道:“那她会不会有危险?” 涂山媞抬头望了一眼虚空,淡漠道:“既是试炼,想必宗门已有对策,用不着我们多管闲事。” “可是……”云梨犹豫道:“万一宗门来迟了,那两人都已神智不清了……” 结界上空,数名弟子已静立在密林各个方位,随时准备下去救人。 一弟子向为首之人请示:“师兄,西北方向有几人混斗,情况似是有些危急,可要介入?” 为首之人正是那日在树林中的南知阙,此次试炼他被派来负责确保参加试炼众人的安全。 南知阙望向那双频频看过来的狐狸眼,平静无波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波澜,饶有兴趣地说道:“先等等。” 涂山媞和云梨两人等了片刻,也没见到任何宗门的人出现。 眼看着那女修已被打得奄奄一息,另外两人却是神色癫狂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 云梨就在这时突然出手,她扬手掷出两颗石子,精准击中那两名修士手腕,打断两人的招式。 就在这瞬息之间,涂山媞飞身掠出,足尖灵力凝聚,身形在空中转了半圈,双脚先后重重踢在二人后心。 “砰砰——” 两道身影应声飞出数米,重重砸落在地。不待他们反应,涂山媞手中弹出两粒清心丸,精准没入二人口中。一阵猛烈的咳嗽后,那两人眼中逐渐恢复了清明。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不过三息便稳住了失控场面,在上方默默观战的南知阙眼里闪过一丝赞叹。 “清醒了?”涂山媞面色不虞道。 “多谢仙子搭救!”两人清醒过来便想起自己方才的癫狂行径,连忙向涂山媞道谢。心知此次试炼已是无望,脸色有些发白道:“想必仙子已知这林中有能干扰心绪的存在,我等便是因此中招差点酿成大祸。” “不过,”其中一人迟疑道:“仙子可认识王峋?” 见涂山媞不明所以,那人急忙解释道:“那日在登云台上与仙子发生争执的王家小公子。听说他集结了不少人,似是要在今日试炼中给二位些教训。” 他压低声音:“王家势大,王峋又是王家最小的公子…听闻本来王家打算直接将他送入归一学剑的,但王峋本人执意要通过试炼考入宗门,这才……” 另一人也补充道:“王家本就是世家,只需报出名号便有大批追随者,两位仙子务必当心,早做防备。” 涂山媞微微颔首:“多谢告知,那两枚清心丸便当是谢礼。”两人又是拱手连道不敢。 涂山媞转向云梨那边。那女修伤势此时已经被云梨稳住,此刻也是对着二人连连道谢。 此间事了,两人跟几人道别准备离开,临走前,涂山媞眼神不善地往空中的方向撇了一眼。她明明感知到灵力波动,却迟迟不见有人下来,分明是因她和云梨在场才作壁上观。 南山阙迎上涂山媞不善的眼神,指节不自觉摩挲着剑柄,对着旁边的弟子道:“去带下面三人出来。” 涂山媞和云梨走远后,云梨便急忙问道:“阿媞,他们说的争执是怎么回事?” “哦,是昨日在山下那个聒噪的白袍,”涂山媞不在意道:“他登顶后一直喋喋不休,吵得我心烦,便踹了他一脚。” “是他啊…”云梨恍然大悟,随即面露难色:“方才听那两人说他是什么王家的公子,我们到时候下手还是轻一点吧。” 涂山媞闻言笑道:“没听到那人刚说白袍找了一群人要找我们麻烦?” “就算他们都一起上也不是你的对手,”云梨一脸理所当然:“你可是阿媞!” 涂山媞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漫不经心:“先找到出口吧,如若我没猜错,这密林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阵法,阵中之人会被无形放大心中欲念与情绪直至失去神智,那幻灵蕈只是障眼法。” 两人说话间,竟是丝毫没将王峋的威胁放在心上。 阵眼附近,王峋一袭白袍立于石台,身后跟着十余位修士。他满脸倨傲对着身后众人道:“只要云媞二人想要通过试炼,便必定会找到这来。等她们来了,就给我狠狠地打!”他摸着胸口似是想到什么,一脸狠戾道:“你们只管打那个圆脸,另一个…我要亲自对付她。” 说着突然抬脚踹向地上被捆仙绳捆住倒在地上的青色身影,冷笑道:“叶家的废物,你居然真的敢来归一宗。” 地上的叶疏已被打得鼻青脸肿,闭着眼睛似是昏迷不醒了。 “装死?你以为攀上云媞我便不敢动你吗?”王峋说着又是狠狠一脚踹了过去:“待我解决了云媞,再来收拾你!” 林叶微动,一白一粉两道身影逐渐逼近。 她们来了。《 》 6、六 森林日晷(二) 巳时已至。 涂山媞看着脚下藤蔓上照射出的点点光斑,此时林中的阳光已不似她们刚进入时那般朦胧,而是仿佛化作了数道金色的锋利光剑,自树冠缝隙中精准地刺下。 光束一道道斜斜地贯穿林间,在满是藤蔓的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碎片。 涂山媞放出神识,地上错综盘结的藤蔓与空中的数道光剑竟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 “阿梨,跟上!” 没有迟疑,两个人以极快的速度循着藤蔓指引的方向穿林而去。 不一会儿,两人远远便瞧见了那两名修士口中的王峋一行人。王峋负手而立,身后十余位修士隐隐结成阵势。 王峋也没想到她们竟能这么快得找来,脸色愈发难看。 他身后的一众修士已蓄势待发,等王峋一声令下便动手。 王峋抬手示意众人原地待命,待涂山媞二人走近后上前,睥睨道:“哼,竟真叫你们两个找到这里来了,倒是有几分本事。” 他似是怕又像之前那样被涂山媞二人无视,不等她们说话便又紧接着道:“我乃玉京王家,王峋。念你二人出身乡野先前不懂礼数便罢了,今日若在此向我磕头道歉,我可以放你们一马,并许你们以后为我王家效力。” 说罢,他似是施舍了莫大恩典般在原地负手而立,等涂山媞二人对他千恩万谢。 云梨的目光却先落在了王峋脚边的叶疏。叶疏被缚灵绳捆着,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像被折断的竹子。 “叶疏?”云梨轻唤出声,却见他毫无反应。杏眼中闪过一丝担心,却再没出声了。 涂山媞今日倒是很耐心地听完了王峋的话。 “嗤,”她狐狸眼微弯,扑哧一笑,似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温润如玉的嗓音懒洋洋地拖长调子:“玉京王家是什么东西?不会专出你这种货色吧?” 涂山媞说完,云梨就在旁边捂着嘴嗤嗤地笑。 不等王峋说话,边听他身后一修士大声喝道:“无知小儿!竟在此大放厥词!小公子仁善才给了尔等赎罪归顺的机会——啊!” 话还没说完,张合的嘴就被一颗石子结结实实地打中,当即捂着嘴痛呼,踉跄后退。待他放下手时已满嘴是血,摊开的手上还有颗沾血的牙齿。 “时辰也快到了,寒暄就到这吧。”涂山媞背靠一颗古树,手中的石子被高高抛起。 “你们,”石子倏地被扣入掌心,她抬眸,狐狸眼中战意汹涌:“一起上吧。” 王峋听闻便冷笑道:“区区筑基修为,竟敢如此托大!好,那我便成全你们——一起上!” 话音刚落,眼见十几名修士便期身上前,合围攻来! 涂山媞给了云梨一个眼神,云梨立刻会意转到另一边跑去给叶疏松绑。 归一宗虽门派众多,但却以剑道为尊,因此慕名而来的修士大都是剑修。 此刻围上来的修士十之八九手中都握着一把长剑。 电光火石之间,涂山媞足尖挑起一块石头,精准击在了最近那名修士的手腕处。 “铛啷!”那修士因吃痛手中一松,长剑便顺势脱手而出。 几乎就在同时,她已闪至对方身前,伸手稳稳握住下坠的剑柄。手腕翻转间,磅礴的灵力灌入剑身,剑锋发出嗡鸣声,带着千钧之势迎向四面袭来的兵刃—— “铛——!”没有任何技巧,只猛地横向一扫!冲在前面的几人已连人带剑被狠狠扫飞出去。 涂山媞低头蹙眉看了看手中的剑,似是不太满意。她手腕一翻,又是一记毫无章法的竖劈。 这一次,剑风裹挟着近乎实质的灵力,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沟,逼得左右包抄的修士们狼狈后撤。 仔细看的话,便发现她只会用最基础的劈、刺、砍轮番使用,手中细长的剑在她手中宛如劈柴杀鸡的大砍刀。 但涂山媞的每一击都带着磅礴的力量,且速度快得惊人。纵是有修士凭借身法近其身,也被她反手用剑柄随意一磕,整个人便倒飞而出砸进地里。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涂山媞的周围地上已经横七竖八地躺倒了一片。 那被夺剑的修士看到自己的佩剑在涂山媞手中被当作砍刀一般乱刺一通,一时间气得浑身发抖,他满脸通红,已是说不出话:“你!你!”两眼一翻,竟是被气晕过去了。 涂山媞垂眸看着手中的剑,此时还在颤抖着发出嗡鸣声。她撇了撇嘴,随意将剑扔到那修士身边道:“矫情,我瞧着你的剑在我手中可是欢喜得很。” 王峋被击飞后便再未上前,看完了整个过程的他目瞪口呆,气急败坏道:“你居然敢拿剑当柴刀乱砍,你知道这是哪吗!果然是乡野出生的野丫头!” “怎么?剑在我手,我想杀人便杀人,我想砍柴便砍柴。我的道,便是它的道。”涂山媞的狐狸眼轻慢地环视一周,嗤笑道:“倒是你们这些剑修,连我手中的‘柴刀’都接不住,我若是你们手里的剑,此刻怕是要破口大骂。” 话音未落,便见几人的剑竟是齐齐震颤,似是在回应涂山媞的话。 涂山媞说完,竟是未有一人出声反驳。 半晌,一男修挣扎起身,整理衣冠后向涂山媞深深一揖:“云姑娘通透,器本无相,心刃自明,是在下着相了。先前多有得罪,望姑娘海涵。” 他话音方落,身旁女修亦随之起身,拭去唇边血渍笑道:“道友说得是。我等终日拘泥剑招形制,反倒忘了本心。多有得罪,望云姑娘海涵。” 一时间,先前倒地的修士们纷纷相继起身。齐身拱手执礼道:“望云姑娘海涵。” “啧,真行。”观战了全程的南知阙在此时嗤笑出声,他抱着胳膊,声音如三月的春风,吐出的话却似刀子般锋利:“把剑当烧火棍使,还揍得人感恩戴德,也算是门本事。” 身旁的弟子们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听见。有个年纪小的没憋住笑,被身后的师兄暗暗踹了一脚。 观站台下,众人皆是被涂山媞惊得目瞪口呆。 漱玉更是抚掌大笑:“说得好!这丫头可真是对我的胃口!在归一能把剑使成这样还教人心服口服的,只此一人!” 唯独那方才还与人对骂不止的灰袍老者没有开口,面色凝重如水。 他紧紧盯着玄光镜中嗡鸣不止的剑,似是想到了什么,枯瘦的手指不自觉的握紧。 场中众人向涂山媞二人行礼赔罪后,气氛陡然转变。 有几人称自己道心不稳,相视苦笑后主动放弃了此次试炼。 余下几人面露挣扎,有人忍不住向涂山媞解释:“王家小公子昨日许诺,只要此次听他差遣,不仅能带我等通过试炼,还能得王家引荐......”话音渐低,脸上已无血色。 十年一度的机缘眼看就要断送,众人脸上都浮现绝望之色,一时间林中只闻得树叶微响。 “急什么?此地乃阵法所成,阵未破,试炼便还未结束。”涂山媞随意说着,目光轻飘飘的落在一旁脸色铁青的王峋身上,上下打量道:“至于这位?你们当真信他能破阵?恐怕这阵眼都不是他自己找的。” “真正能破阵的——” 在众人骤变的脸色中,涂山媞下巴微扬了扬,却指向另外一边的方向。 叶疏早在混战之时便被溜出战圈的云梨解开了缚灵绳后拉到了一边躲得远远的,故而没有被波及到。 此时见涂山媞与众人目光汇聚而来,叶疏连忙执礼上前道:“多谢云媞姑娘相救。” 说完抬头,见众人依旧眼巴巴地望着他,似是有些腼腆,略显局促道:“云姑娘高看了,在下也只是略通一二。” 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了一个陈旧的木制罗盘,手中开始飞速地推演。声音依旧温和,但周身的气质却悄然发生了改变。 “诸位,此阵借天光布势,地络承转。光斑为引,藤蔓为脉。故而阵眼并非固定一处,而是随日影流转,不停变换方位。”他边说边演算,罗盘中央的指针飞速旋转,盘面上刻录的周天刻度也随之亮起微光。 “此时午时将至,阴阳二气交替流转,正是寻隙破局之机。”他语气平稳,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场地那片因为树木遮挡而唯一没有光斑照耀的阴影区域。 紧接着,便转头指向林中某处道:“请三位道友分别到东北、正西、东南三处光斑最亮的位置。同时向脚下藤蔓注入灵力,截断地脉传输,阵眼自会出现。” 叶疏语气温和,语速却极快,且条理分明。当即有人应声而出,迅速依言奔至各自方位。 叶疏立于中央,将罗盘往身前一按,罗盘虚影瞬间放大,与地面上的光影纹路重合。 “破。” 随着他一声令下,几道灵力同时注入。随即,众人脚下的藤蔓网络发出了耀眼的白色光芒,仿佛被瞬间“点亮”。 所有的光芒,都如百川归海,向着那片阴影处疯狂涌去——一个古老复杂的符文,缓缓浮现而出! “阵眼已现,诸位!随我一起,破阵!”叶疏轻喝道,率先将一道灵力打向那符文。 涂山媞紧随其后,浑厚的灵力顷刻间奔涌而出,紧接着十数道灵力先后轰向阵眼—— 只听一声如同琉璃破碎的清脆声响,光符应声而碎,化为漫天光点。 林中的气息仿佛在瞬息间变得清明,先前弥漫在空气中的压抑氛围如潮水般退去,阳光透过重新变得稀疏的林冠,洒下温暖的光斑。 经历方才一番通力协作,场中气氛已不似先前。 一修士拱手对叶疏郑重一礼:“先前多有冒犯,叶道友不计前嫌助我等破阵,实属大义!请受某一拜!” 另一人也面露惭愧道:“叶道友,先前对不住了,在下也向你赔罪!” 一时间,众人纷纷向叶疏致歉道谢,叶疏忙回礼道:“诸位道友言重了,此次若非诸位齐心协力,只叶某一人也难以破阵。” 众人寒暄间,涂山媞抬头望向原本被密林遮蔽的远方,数座青峰的轮廓在云间隐隐浮现。 “走吧。”她的目光扫过众人,嘴角含笑:“想必陈澜已在林子出口等着我们了。” 一行人穿过渐稀的林木,向着林外的方向走去。历经此番,众人脚步虽略显疲惫,彼此间却已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意。 涂山媞与云梨走在人群中,见那竹子精不知何时又挤到了云梨身边,轻声道:“叶某承蒙二位姑娘屡次相救,几番恩情已不知该如何偿还了。” 云梨正惦记破阵的玄妙,当即拉着叶疏连连追问。 叶疏耐心为云梨细细讲解其中原理玄机,说着又温和道:“阿梨姑娘若是感兴趣,叶某可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也算报答姑娘一二了。” 云梨听闻杏眼便猛地一亮,正要答应,就被涂山媞打断:“正好,我也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你。” “都说此阵会扰乱心绪,但我瞧着阿梨好似并未受影响,你可知为何?” 叶疏沉吟片刻,道:“此阵专攻心底阴暗情绪,阿梨姑娘心思纯善,恶念不侵,自然不会被影响。” 阿梨歪着头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夸你傻到连阵法也对付不了你。”涂山媞手指点了点她的脑袋没好气道。 几人说话间,便已隐隐看到出口处绰立着数道身影。 行至近前,才发现为首之人双手抱着胳膊,身着蓝白衣袍,与先前月白道袍略有不同,衣襟处以银线绣着流云暗纹,在日光下隐约泛着灵光。 却不是陈澜。《 》 7、七 开山纳新(修) 涂山媞一行人破阵后,南知阙本欲离开。 却接到师尊传音命他为众人引路,便在林子出口处等着带涂山媞一行人。 他身着归一宗亲传弟子特有的蓝白道袍,银线绣制的流云暗纹在衣襟处隐隐流动着不易察觉的灵光。 身后背着一把长剑,剑鞘似乌木所制,色泽古朴,并无繁复雕饰。 少年抱臂的姿态带着几分随性,他微垂着头,似乎正看着脚边一丛摇曳的灵草出神。 正午阳光正浓,光斑透过枝叶缝隙,映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长睫在眼下投出细碎的影子。 日光将他本就白皙的肌肤照得近乎通透,衬得干净利落被束在墨玉发冠里的青丝越发漆黑透亮。 似是听到了动静,他微微抬头,眸中却似凝着霜雪,看向来人的目光淡得发冷。 涂山媞走近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少年周身浸在阳光里,仿佛发着光。 竟然是他? 涂山媞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 那日的青袍少年此刻换上了归一宗的弟子道袍,似是在等他们。 看来那日在林中的两人确是归一宗弟子。 思及此,涂山媞脑中闪过这青袍将饮魂翎痕迹抹去的画面,面色渐冷。 “天剑锋南知阙,奉令引路。”清润嗓音里还带着些许少年气。 他的目光掠过众人,只在涂山媞脸上短暂停留。 随即微一颔首,便转身示意众人跟上。他身后的弟子们无声而动,分列两侧,待众人通过后,又悄然汇入队尾,整齐如一。 而南知阙的名字,早已在人群中点起了一片无声的骚动。 “竟是南首席亲至!”一修士激动得声音发颤,“今日得见,此生无憾矣!” “那就是‘昭明’吧?”另一人目光灼灼,紧盯着他背上的长剑,“剑未出鞘,已有清辉流转,果然名不虚传……” 听着四周压抑不住的惊叹,云梨忍不住好奇问叶疏:“他很厉害吗?” 叶疏收回望向队伍前方的目光,点了点头,温和的语气中也带着一丝敬佩:“归一宗弟子辈中,他是当之无愧的剑道第一人。宗门大比连续四年夺得魁首,其剑‘昭明’,据说能涤荡世间一切阴暗。” 首席? 涂山媞眸光微动,脑海中闪过方才南知阙莫名投过来的眼神,莫非他是察觉到了什么。 涂山媞沉吟不语,指尖摩挲着袖口暗纹,心中盘算。 如今看来,此人在这归一宗身份特殊,不宜轻举妄动。 须得寻个合适的时机,试探一番。 众人跟在南知阙身后走了许久,眼看主峰已近在眼前,却迟迟未抵达。 修仙之人皆经过了洗髓锻体,体质本远胜凡人,长途行走不会感到疲惫。 但众人刚经历试炼,身心俱疲,加之结果未明,几重压力之下,面上渐显疲惫之色。 出行向来能坐法器便绝不走路的涂山媞二人更觉不适。 云梨小声嘀咕道:“归一宗是不是很穷啊,这么远的路连个飞行法器也不备。” 从破阵时便一直沉默的王崎在后方冷笑道:“无知!你以为这里是你们乡野吗?此乃归一宗祖训——山门之内,皆需步行。为的是让弟子不忘脚踏实地,心系苍生。” 涂山媞眼风轻飘飘地扫过去,王崎面露不忿,却立刻噤声了。 终于,众人走过最后一道盘旋的石阶,视野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片无比辽阔的青黑色广场,仿佛由整座山巅削凿而成,带着天然的粗粝与古朴。 地面光滑如镜,隐约可见复杂的阵纹在地下缓缓流动。十二根巨大的盘龙石柱沉默地矗立在广场边缘,如同亘古的守卫,直指苍穹。 广场东方有一青石高台耸立,台高三尺九丈,似是以整块岩石削凿而成,石面上天然形成的脉络在日光下隐隐流动。 而此时台上空无一人,台下广场已整齐站满了身着月白色衣袍的归一宗弟子,按照各峰门派被分成了数个方阵,远远望去,场面甚是壮观。 从第一天便一直负责为众人引路的陈澜早已候在入口,见南知阙一行人到来,快步上前拱手笑道:“有劳师兄了,这本该是我的差事。” “好说,”南知阙语气轻松,拍了拍他肩膀,“过两日陪我练一场剑。”不等陈澜回应,便转身离去,留下他无奈苦笑摇头。 说罢,陈澜收敛神色,转向众人执礼道:“恭喜诸位成功破阵,完成此次试炼。宗门纳新试炼共设三场,今日乃第二场。第三场试炼较为特殊,将于三月后开启。” “三个月?”人群中立即有修士追问道,“我们要在山上等候三个月吗?” “今日试炼通过者方可参加最后一场试炼,此次试炼由各峰长老自行设定,内容与时间皆不相同。”陈澜声音清朗,略作停顿后补充道,“虽名义上是试炼,但即便未通过也不会被遣送下山,诸位不必忧心。” 说明完毕后,陈澜便示意众人随他前行,边走介绍道:“此地名为云顶天坪,凡宗门有大典或重大事宜,皆在此举行。今日因着开山纳新,故而弟子们都齐聚在此。” “诸位不必拘束,诸位方才在试炼中的表现,各位师尊们皆已通过玄光镜尽收眼底。稍后便会宣布试炼结果与后续安排。” 说话间,便已带众人穿过广场人群,行至台下最前方。 “诸位可在此稍作等候,师尊们即刻就到了。”陈澜将众人引至此处后便行礼转身离开。 他们这才发现台下已站了数名修士,个个面如土色、神气萎顿,恐怕是方才试炼中心神失守后被提前带出之人。 众人正四下观望,对着云顶天坪的壮阔与周遭肃穆林立的归一弟子低声赞叹,忽闻听一道清亮笑声破空而来。 那笑声如珠玉落盘,清脆响亮,还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泼辣,直透云霄。 抬首间,便见一道红影踏着一圆盘法器而来,好似自天外飞来,衣袂猎猎,宛若神女临凡。 不过几息,那人已翩然落于高台之上,方才那阵明艳张扬的笑声犹在云间回荡。 “恭迎漱玉长老!”广场上所有归一弟子齐声执礼,声震九霄。 云梨在台下小声与涂山媞嘀咕:“不是说山门内只许步行吗?” 漱玉长老笑靥如花,虽立高台之上,话音却清晰传至广场上的每个角落:“让孩子们久候了!另外两位长老还不现身?” 语毕,台上倏忽现出一灰一白两道身影,身后还跟随着三名蓝白道袍的弟子。先前为众人引路的南知阙赫然在列,静立于灰袍老者身后。 台下的涂山媞眼神微变——那灰袍老者,正是那日在万流城神神叨叨说了两句话又扔给她一枚归一宗玉牌的神秘老头! 待几人现身,台下弟子再度齐声见礼:“恭迎三位长老!” 灰袍长老含笑抬手:“免礼。今日掌门与诸位长□□商要事,特由我等三人主持大典。” 说罢,只见漱玉长老面容含笑,开口道:“今日试炼已毕,诸位的表现皆已在玄光镜中。”她声音清亮,如玉石相击,“修仙之道,首重心性。能在阵中守住本心、明辨虚实者,方是大道可期之人。” 她袖袍轻扬,一面巨大的镜子凭空浮现,镜中流光闪烁,逐渐显出数名参与试炼者的身影。 “凡镜中所现者,在此次试炼中表现卓异,予以通过此次试炼。” 此话一出,众人皆将目光投向镜中,只见镜中只出现寥寥几人的身影,涂山媞与云梨和叶疏都赫然在列。 台下一片哗然,众修士形色各异,通过者喜形于色,未通过者皆是面色灰败,神情绝望。 云梨高兴地指着镜子上蹿下跳:“阿媞!那上面有我!我通过试炼了!” 涂山媞见状也笑着揉了揉她的头:“恭喜云梨道友,祝你自此仙途坦荡。” 叶疏那双平日里潋滟着水波的眼眸此刻也盈满笑意,对着云梨作揖道:“阿梨姑娘,今后在宗门还请多指教。” 云梨有模有样作揖回礼,学着叶疏文邹邹的语气,道:“哪里哪里,叶兄客气了。” 王峋死死盯着镜中,见始终都未显现自己的身影,脸色渐渐发白,面露失神之色,身形微晃,仿佛受了天大的打击。 “不过嘛……”漱玉长老将众人的反应都尽收眼底,笑眯眯地话音一转:“因本次试炼并未提前设置任何规则,你们其中虽有些人虽妄图走捷径取巧,但胜在及时醒悟,知错能改。故我与两位长老商议,凡此次成功破阵者,破例给予你们一次加试的机会。定于三月后与各峰试炼同期举行。”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有修士喜极而泣,更有人疾步至涂山媞面前,深深作揖:“多谢云姑娘!若非姑娘指点,我等此次怕与归一无缘矣!” 待场中众人稍定,那灰袍老者复又开口补充道:“参与加试者,这三月须与其他弟子一通参加修炼听学。其间一切言行,皆需恪守门规。若有半分逾越,即刻逐出宗门,驱逐下山,绝无宽贷。尔等可明白?” “弟子谨遵长老教诲!”台下众人心神一凛,齐声应诺,声震云霄。 “陈澜何在?”漱玉长老低头望向台下,启声问道。 “弟子在!”陈澜应声出列,于台前执礼。 “大典过后,你带几个师弟领新晋弟子熟悉熟悉宗门环境,安排分发弟子令牌等一众事宜就交给你们内务院负责,记得告知他们宗门未来三月的修习安排以及最终试炼相关事宜。” “弟子领命!” 灰袍长老此时缓步上前,温声道:“还有最后一事。想必尔等皆清楚,半年后便是每年一度的宗门大比之期。这半载光阴,还望你等勤修不辍,力求入选,届时大比上为我归一宗争辉。” “弟子谨遵教诲!”众弟子齐声应答,声震云台。 “我与两位长老还有要事与掌门商议,今日就先到这吧。” 自始至终,台上那位白袍长老都未曾开口。 几位长老离了高台,漱玉长老便睨着那白袍长老道:“步蘅,你方才在台上为何一言不发?像个石桩似的立在那儿,不知情的还以为你吹唢呐伤了嗓子!” “哼,这喇叭平日里轻易不开口,开口便没憋好屁!”那灰袍长老显然还在为之前试炼时步蘅的话耿耿于怀。 说着像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问身后的南知阙:“可见着你师妹了?” “师尊说那个使烧火棍的?”南知阙神色不变,“她何时成我师妹了?” “三月后各峰方选亲传弟子,那云媞显然不曾修过剑,想来不会在天剑锋。”步蘅长老又冷不丁地开口道。 “你个臭喇叭,我都说早就将亲传弟子令给那丫头了!”灰袍长老吹胡子瞪眼,说着二人又你一言我一语的吵了起来。 漱玉在旁扶额不语,几人身后弟子眼观鼻鼻观心,似是早就习以为常。 几人说话间已行至议事堂外,当即敛了谈笑之色,整肃衣冠,举步间皆是一派庄重气象。 另一边,大典一结束,陈澜便领着几名弟子行至众人面前,含笑拱手:“欢迎诸位师弟师妹加入归一宗。” 他稍顿片刻,待众人目光齐聚,温声说明道:“我名陈澜,是宗门执事堂内务院的主事,隶属天剑峰一脉。内务院专司弟子名录、月例发放等一应宗内庶务。此番诸位入宗的交接事宜,便由内务院负责。” “执事堂下另设功绩阁,专管宗门任务发放与核验;戒律堂,执掌刑律,整肃门规。日后诸位在宗门修行,免不得要与他们打交道。” 陈澜见众人面有倦色,目光中仍带几分茫然,便温言道:“宗内事务繁杂,并非三言两语就说得完。师弟师妹们今日参加试炼想必也乏了,不如先往弟子居所歇息。弟子令牌稍后会送入房中。” 众人闻言,纷纷执礼称谢。《 》 8、八 新晋弟子(一) 陈澜一边在前引路,步履从容,又一路尽职尽责地为众人指点解说,言辞温煦详尽: “宗内弟子们的居所皆位于云栖峰,归一宗与其他宗门或有不同,弟子只分门内弟子与杂役弟子。门内弟子大多是如诸位一般,通过试炼入宗;而杂役弟子则大多是从幼时就长于宗内的孩子,他们有的是被长老从外面带回来的,有的则是被遗弃在山门外的婴孩。” 言及此,陈澜神色一正,道:“除了宗门弟子外,因山中灵气充沛,故而孕育出了许多灵兽。” “他们都是自诞生起便生活在这片山中,此地便是他们的家园。” “故而,宗门内严禁一切捕杀、伤害灵兽之举,违者将按门规严惩。这一点,望诸位师弟师妹牢记。” 众人皆点点头称是。 归一宗内群峰连绵,诸峰之间却离得不远,无数廊桥、悬道与石阶将其紧密相连。 这些通道或绕山腰,或跨幽谷,于云雾间若隐若现,织成了一张覆盖整片山峦的巨网,蔚为壮观。 众人行走其中,不时便遇到或独行或结伴的宗门弟子在廊道中匆匆而过,偶尔还有弟子会驻足与陈澜闲聊几句。 跟着众人走了半晌,云梨望着空中交错的廊桥石阶,终是忍不住向陈澜问道:“陈澜师兄,我们住在云栖峰,每日却要去别的峰听学修炼,宗门内又不让乘坐飞行法器,那每日都要走这么远的路吗?若是听学时辰很早,岂不是要半夜起来赶路了。” 云梨此话一出,众人纷纷望向陈澜,显然是都有此疑问,但因拘谨便未曾开口询问。 陈澜见状不由轻笑道:“我还以为你们都不准备问了呢。”他抬手指向纵横交错的廊道,“此条祖训立宗时便有,那时归一宗仅有一座主峰,故而步行本是常事。后来千年变迁,宗门不断扩张,但祖训不可违,才在各峰间建起这些通道。” “云师妹所虑,正是我接下来要告知各位的。新晋弟子这三月内需每日卯时至明悟峰上晨课,因云栖峰与明悟峰相距较远,故而这三月内,宗门每日卯时前一刻会安排弟子接引诸位前往上晨课。” “而每旬首日都会有长老师尊为众弟子讲学,讲学的地点各不相同,各位届时记得关注弟子玉牌即可。” “师兄,”一名修士犹豫着开口,“除了晨课,其余讲学是否都需步行前往?” 陈澜微微一笑,神色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祖训在上,规矩自是如此。不过诸位可多向身边师兄师姐请教。” 他稍作停顿,正色道,“唯有一点切记——宗内严禁使用任何飞行法器,违者没收法器,罚扫明悟峰一月,且不可使用灵力。” 涂山媞一路都在静观宗内各峰分布,此时突然开口问道:“师兄,不知宗内藏书阁在何处?” 陈澜颔首答道:“宗门的总阁在主峰,共九层,目前只对门内弟子开放前三层,届时凭弟子玉牌即可进入。除此之外,各峰都有自己的藏书阁,其出入限制各不相同,由各峰长老自行制定。” 涂山媞听完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却并未再次开口。 乾坤袋中的那枚月形玉佩自那日遇到灰袍长老后发出了几息微弱温度,此后便再无动静了,尽管此时涂山媞已身在归一宗内,却仍未有任何反应。 阿娘从不告诉自己那枚玉佩的来历,只说是有一次去人界偶然买到。 可她年幼时却分明瞧见过阿娘握着那玉佩垂泪的模样。 那时的小阿媞虽年幼懵懂却懂事聪慧,只问过阿娘一次,见阿娘不愿意告诉自己便不再问,只将此事深深埋入心底。 此次下山,涂山媞便将那玉佩设法偷了出来,既然阿娘说玉佩是在人界买的,那定能在人界寻到一丝线索,只是没想到一下山便玉佩便有了异动…… 或许,该去一趟宗门的藏书阁探探究竟了。 思索间,位于云栖峰的弟子居所到了。 面前是整片依山而建的白墙青瓦的楼阁,层层叠叠,依山而上,直至隐入云雾之中。 这些楼阁样式统一,皆为两层小楼,自带庭院,远远望去,竟似一座建在山中的城池,一眼望不到边际。 “此地便是云轩,”陈澜指着眼前绵延不绝的阁楼群,“整座栖云峰的向阳面都是弟子居所。每栋小楼住四名弟子,彼此相邻却又独门独院,既方便往来,又不失清静。” 众人随陈澜走向云轩入口,只见一座飞檐翘角的阁楼矗立在建筑群前方,门楣上悬着“云轩理事处”的牌匾。 一位身着月白道袍、发髻一丝不苟的女修正端坐案前,手执玉简记录着什么。 见陈澜带领众弟子走来,便起身向陈澜行礼道:“师兄,接到你的传音我便在此候着了。” “这位是执事堂内务院的李清露师姐,”陈澜向众人介绍,“云轩一应事务皆由李师姐统辖。” “李师姐已在此管理云轩十年有余,诸位师弟师妹若有疑问,可向李师姐请教。” 将众人带到此处后,陈澜如释重负:“接下来关于居所安排的事宜便由李师姐为各位介绍分配,我就送各位到此了。日后若有事可通过玉牌与我传音。” 众人齐齐向陈澜行礼道谢,“多谢陈师兄!” 待目送陈澜离开后,李清露执礼向众人道:“初次见面,我名为李清露,与陈澜师兄一样,隶属于天剑锋,目前负责管理云轩各项事宜。” 许是因为常年管理云轩,李清露面容沉静,声线清泠,一板一眼道:“云轩分设南北二苑,男弟子居南苑,女弟子居北苑,以结界相隔,无事不得擅越。每日卯时启门,子时落锁,过时不候。” 她略作停顿,严肃道:“云栖峰顶乃归一宗各亲传弟子居所,平日里设有结界,不得擅自入内。” 她指尖轻点案上玉册,继续道:“每旬首日有杂役弟子清扫公共区域,居所内部须自行打理。若有器械损坏、物品失窃,需即刻上报。” 说着,她眼神锐利地抬眉扫向众人道:“云轩内严禁弟子私斗,违者罚扫云轩公共区域一个月。” 见众人都点头称是,她方取出弟子玉牌:“现在依名字领取弟子玉牌。此牌不仅是通行凭证,平日里与同门师尊传音联络也是凭此玉牌,诸位切记务必妥善保管。” “拿到玉牌后,将灵力灌注其中,直至出现自己的名字即可视为认主。各位的房间名称也已玉牌中,脑中默想房方位的同时输入灵力即可显露。” 李清露将玉牌一个个分发完毕后,又道: “已提前在玉牌中放入了宗门各区域地图以及新晋弟子须知,各位稍后可自行查阅,如有疑问,可通过玉牌与我传音。另外,云栖山设有膳堂,膳堂不收灵石,但每日用膳时间固定,去晚了便没有了。” 见众人面露疲色,她最后嘱咐道:“想必你们也都乏了,如若没有其他疑问便可自行去房中休整,明日晨课不要迟到。” 众弟子齐声道谢后便三两结群地向云轩方向去了。《 》 9、九 新晋弟子(二)(修) “阿媞!你的房间是什么呀,我是竹第四十八号,我们是同一间吗?” 云梨拿到玉牌后,便迫不及待地将玉牌输入灵力认主了,此时玉牌上赫然写着“竹·第四十八”。 涂山媞将灵力缓缓输入,看到玉牌上的“竹·第四十八”后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以后就是邻居了,云师妹。” 两人正准备进北苑寻找自己的住处,就见叶疏从后面快步追了上来:“阿梨姑娘稍等。” 云梨回过头,见叶疏拿着玉牌递到云梨面前道:“阿梨姑娘请在玉牌中注入灵力印记,以后我便可通过玉牌与姑娘传音了。” 叶疏说完,抬头便见涂山媞双手抱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耳根微热,面上闪过一丝窘迫,极为生硬地补充了一句:“……也请云媞姑娘留个印记。” “我就不必了,”涂山媞神色不变道:“与你平时里没什么需要传音的。” 叶疏脸上窘迫更浓,忙岔开话题道:“方才听闻膳堂酉时便开,两位姑娘今日可要一同用膳?” 阿梨一听用膳眼睛“唰”就亮了,连忙点头:“好啊,我与阿媞到时去找你。” 叶疏听闻,脸上神情越发柔和,他不再多言,含笑拱手告辞:“那在下便先行一步,晚些时候膳堂再见。” 不多时,涂山媞与云梨便来到了一栋二层雅致阁楼门前,门侧挂一木牌刻写着“竹·第四十八”。 推开门,引入眼帘的便是一方独立小院,院中青石铺地,角落植着几丛灵竹,竹下设有一套石制桌凳,极为雅致。 阁楼共上下两层,各有四个房间,只不过四个房间都空无一人,并未有人入住的痕迹。 房内陈设清简,只一桌一椅一榻而已。 屋内地面也是青石所铺,临窗设有一张檀木矮几,旁置一素色蒲团以供打坐。 墙角沉香木博山炉内,一缕安神香正袅袅逸出青烟。 涂山媞神识微展,细细扫过屋内每个角落。 确认并无异样后,她打量着这方清修之地,眼中终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云梨三步并作两步跑进涂山媞房中,杏眼亮晶晶的,脸上漾着明快的笑意:“阿媞,我好喜欢这儿!” 涂山媞望着她灿烂的笑容,喉间微微一哽,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在心头漫开。 不只是因为清楚这里再好,她们也根本不属于这里;又或是因为这两日在宗门里遇见的每一张满是善意的面孔。 她的神色不自觉地冷了下来:“喜欢这里有什么用?你忘了我们是谁,是来做什么的了?” 云梨闻言一怔,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无措:“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她声音越说越低,脑袋也跟着慢慢垂了下去。 涂山媞环视这清雅居所,轻叹一声,抬手抚了抚云梨的发顶:“抱歉,方才是我话说重了。只是,如今在宗门,我们需时刻谨记身份、保持警惕。这里,于我们而言并非乐土。” 云梨闷闷点头:“我明白的,就是一时忘形……我下次不会了。” 涂山媞捏捏她的脸颊,语气转柔:“当然了,在宗门认真修炼也是你的任务之一。你越是厉害,日后便越能帮到我。” 她话音轻快几分,“别拉着脸了,待会儿便该去膳堂了。不知归一宗的膳食,比家里如何?” “家里的当然是天下第一!哪儿都比不上!”云梨立刻抬头大声道。 她撞进涂山媞含笑的狐狸眼里,不知怎的,杏眸中倏地盈满了泪,一把抱住涂山媞放声哭起来: “呜哇——阿媞,我想家了,想爷爷了——” 涂山媞轻拍她的背,心想这丫头第一次下山便在外奔波多日,连日试炼的压力都咬牙坚持下来了,此刻也该宣泄一番了。 她未再多言,只静静安抚着云梨,等她慢慢平静下来。 她似乎忘了,自己与云梨年岁相仿,她们这个年纪,本应还在长辈羽翼下成长。 若是没有当年那一战,若是人妖两族…… 两姐妹在院中稍作整理,不觉已近膳堂开放时辰。 涂山媞与云梨略作休整便动身前往,分发的弟子玉牌上很详细地记载了各区域的地图,不多时便望见候在膳堂门口的叶疏。 叶疏见二人到来,面上挂着一贯的温和笑容:“阿梨姑娘,你们来得正好,一同进去吧。” 膳堂人并不多,多数是今日一同入宗的新晋弟子,见到涂山媞三人便笑着打招呼。 堂内供应多是灵米烹饪的饭食与清炒灵蔬,色泽莹润,清香扑鼻。 三人坐下没多久,涂山媞便看到了南知阙与另一弟子结伴而入,在他们不远处坐下。 周围其他弟子看到南知阙,纷纷上前见礼,面露恭敬之色。 南知阙神色冷淡的略一颔首回应,忽然似是察觉到了涂山媞的目光,清冷目光直直投向涂山媞所在。 四目相接的刹那—— 涂山媞眼神颇为冷漠地瞥了一眼南知阙便将视线移开了。 此时坐在南知阙对面的顾清夷毫无察觉,正颇为没有眼力见地兴致勃勃问道:“阿冲,听闻这次新来的弟子中有个拿剑当烧火棍使的女壮士,你可见到了?” 南知阙吃了一记涂山媞没来由的眼刀,心情莫名不爽,冷淡道:“你那一手剑使得还不如烧火棍,竟好意思问别人。” “……?”被莫名受创的符修顾清夷一脸茫然:“又谁惹你了?” “对了,听说这次王家那个小的也来参加试炼了?”顾清夷却丝毫不受影响,兴致勃勃继续问道。 南知阙听闻唇边掠过一丝讥诮:“那个废物,试炼都差点没过。” 说着眼尾微挑,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还被烧火棍揍了两回。” 顾清夷肃然起敬:“那王家不是素来走到哪都不忘自报家门吗,没想到女壮士竟如此神武!我定要找机会结识一番!” 南知阙闻言,似笑非笑地瞥了顾清夷一眼,朝他身后西南方向略一扬颌:“机会来了,就在你身后。” “当真?”顾清夷眸光骤亮,回头迅速扫过涂山媞三人,压低声音追问,“哪位是那位壮士?” “那个狐眼。” 顾清夷面露狐疑:“你今日不是就见了一面吗,竟将人相貌记得这般清楚?” “去不去?”南知阙作势欲走。 “去去去!”顾清夷忙扯住他衣袖,“好在他们今日已认得你了,正好为我引见。”说着便端起餐盘,拉着南知阙朝涂山媞那桌走去。 南知阙与顾清夷两人刚才说话虽声音不大,且周围嘈杂,故而周围众人并未注意到。 但涂山媞乃妖族,听力要比人族好上数倍,方才两人的对话已尽数被她听入耳中,包括南知阙那句“烧火棍”。 见二人走近,叶疏当即起身见礼。云梨望向来人,杏眼却不自觉地朝涂山媞看了一眼。 顾清夷笑容满面地拉着南知阙落座: “初次见面,在下顾清夷,是南首席在宗内的唯一至交好友。听南首席说诸位在今日试炼中表现格外出众,特来与各位结识一番。日后若在宗内遇到什么难处,尽管来寻我,执事堂各位主事都与我有几分交情。” “哦?是吗?”涂山媞似笑非笑,狐狸眼却直直地望向南知阙,:“不知南首席觉得我的剑法如何?” 南知阙闻言便知方才的话已尽数被涂山媞听到了,他身体懒懒地往后一靠,嘴角突然露出一抹笑:“怎么,就你那‘烧火棍’,还想听我夸你吗?” 涂山媞听闻咬了咬后槽牙,当即冷笑道:“早听闻南首席乃归一剑道第一人,不知可否敢与我一战?” “你非我对手。”南知阙摇了摇头,眼神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又怎知我今日尽全力了?怕得话可以直接认输。”涂山媞轻嗤。 “我不与不通剑道之人比剑,”南知阙目光平淡,“我可以与你比试你之所长。” “不必劳烦,若我学会了剑法呢?” “那便等你学成再议。” “一言为定,届时南首席可不要再有这么多的推辞之言了。” 在座几人目瞪口呆地看涂山媞与南知阙两人舌枪唇剑,几个来回间已定下了一场比试。 顾清夷见状忙拉着南知阙离开,嘴里也不闲着:“诸位见笑了,他平时不这样……我们就先告辞了,有事玉牌联系。” 待两人离去,叶疏脸上露出一丝迟疑,轻声道:“云姑娘,南首席的剑道造诣确实在如今年轻一辈中无出其右,你方才……” “无妨,”涂山媞神色已恢复平日那般漫不经心,“随口一说罢了。” 云梨却心知肚明——在族中年轻一代里,阿媞早已难逢敌手,族中弟子大都都不愿也不敢与阿媞对战,多少年来无人对她说“你非我对手”这样的话。 思及此,云梨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阿媞恐怕已经等这样一位“对手”许久了。 况且,先前在城外林中阿媞便说此人恐怕有所图谋。 所以,这一战,势在必行!《 》 10、十 天剑峰 翌日卯时,涂山媞和云梨一众新晋弟子准时抵达了明悟峰。 云梨自出门便呵欠连天,昏昏欲睡,全靠着她要变强的信念强撑着精神。 而众人抵达时,明悟峰上已坐满了静心吐纳的弟子,显然已经来了许久。 修道之途漫漫,不仅需要绝佳的心性,更需日复一日持之以恒的勤勉坚持。 能通过试炼入归一宗的本就是其中佼佼者,而这些弟子往往在入宗门后修炼更加刻苦,如此循环往复,宗门声威日胜,能被外界誉为万宗之首,的确名不虚传。 思及此,涂山媞想到族中的年轻一辈,又撇了眼身旁正哈欠连天的云梨,脸色黑了又黑,突然开口道:“明日早起一个时辰,先跟我在院中打坐修炼。” “呜啊…啊?”哈欠打到一半的云梨睁着还没睡醒的眼睛一脸迷茫。 妖族少主此时一脸坚定,望向远处云海翻涌的天际,心中决然: 待下次回去定要给族里的那群弟子重新定下规矩!妖族绝对不能输给这群人族! 一个时辰在寂静中悄然流逝。涂山媞缓缓睁眼,吐出一口绵长的清气,正要起身唤醒不知睡了几觉的云梨—— 却见一负剑弟子快步走至她跟前,执礼相问:“可是云媞师妹?” 涂山媞抬眸打量来人,脑中搜寻一圈确认自己从未见过,略一颔首:“正是。有事?” “在下燕临,奉天剑锋霜凌长老之命,特来请师妹前去天剑锋。” “霜凌长老?”涂山媞面露疑色。 那弟子忙解释道:“便是昨日大典之上那身着灰袍的长老。” 是那日的神秘老者……涂山媞眸光微动,不动声色地点头:“知道了。” 燕临见状,左右张望后忽然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天剑峰距此甚远,师妹可要买些‘跑得快’?” “‘跑得快’是何物?”涂山媞疑惑道。 “顾名思义,师妹一会儿去天剑锋前在身上贴一张便一切都懂了。”那弟子说着,挤眉弄眼地掏出两张符递到涂山媞怀里:“一张只要十块下品灵石,今日便送师妹两张,若再需要便去天剑锋的执剑堂说找燕临即可。” 待燕临离开,涂山媞看着手中的符,挑了挑眉,却并没往身上贴,而是直接丢进了乾坤袋。 涂山媞对着仍在打盹的云梨说道:“阿梨,天剑锋有人唤我过去,你稍后自己回云轩。” “嗯?难道是……”云梨的睡意瞬间醒了大半。大典那日她也在场,自然记得那位灰袍长老。 涂山媞微微颔首:“我独自前去便可。那日在酒楼你也在场,我担心……” “明白!”云梨立即会意,“那你万事小心。” 待涂山媞转身离去,却并未直接前往天剑锋。 她脚步一转,朝着主峰方向行去——昨日陈澜曾说藏书阁总阁就在主峰,她早已打算前去查探。 至于那老头……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且让他多等一会。 不多时,涂山媞便站在一座通天巨塔下。 她抬起头望向塔身,整座塔楼通体呈玄黑之色,犹如一柄出鞘的利剑,直指天穹。 每层外壁皆刻有密密麻麻的金色道纹,日光下流转着暗金光泽,宛如沉睡的巨龙鳞片。 塔门之上似是用剑雕刻出了凌厉的“藏书阁”三字,好似还散发着隐隐磅礴剑气。 塔门敞开着,门口并未有人把守,但塔周散发着的神秘气息,让拥有妖族敏锐嗅觉的涂山媞汗毛直立。 她拿出了弟子令牌,畅通无阻地走了进去。 就在她踏入藏书阁的刹那,塔中某位倏地睁开了眼,喃喃自语道:“终于现世了…”说完便闭上了眼睛,好似从未睁开过。 塔内并非凡间书阁般的通敞楼层,而是一片漫无边际的浩瀚空间。 穹顶似一片无垠夜空,其上镶嵌着无数夜明珠与荧光石,依照周天星辰排列,洒下清冷辉光,照亮下方。 映入眼帘的,是无数悬浮于空中的玉简、帛书与兽皮卷。它们被一道道颜色各异的灵光包裹着,如同拥有生命的游鱼,在巨大的空间内缓缓飘荡、沉浮。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灵木、古老墨香与淡淡灵气混合的玄妙气息。 而在路的尽头,一座巨大的螺旋木梯凭空悬浮,蜿蜒向上,通往更高层。木梯本身也散发着柔和的灵光,扶手雕琢着繁复纹路,古老神秘。 馆内已有弟子安静地穿梭其间。他们或盘膝而坐双眼紧闭;或轻点身前光团,召来所需典籍。 整个空间虽人影绰绰,却鸦雀无声,唯有一道道灵光安静漂浮着。 涂山媞凝神感知片刻,随即抬手,学着其他弟子的样子,指尖轻点向一个散发着柔和青芒的光团。 就在指尖触及光团的刹那,那青芒微微一颤,并未躲闪,反而如同被唤醒般,灵光流转加速。 紧接着,光团中包裹之物——一枚材质温润的玉简轻巧地落入她掌心,表面的青光则如水般褪去。 她并未急于阅读,而是分出一缕神识,探向手中玉简。 而就在神识触及玉简的瞬间,冰凉的触感传来。 下一刻,玉简中的信息化作了本源的意念与感悟涌入她的识海。 一套名为《基础剑诀精要》的修炼法门在她的识海中缓缓展开,其中不仅包含了运剑图示,更附有创始人前辈留下的心境感悟与要点剖析。 半晌,涂山媞睁开眼,轻轻松开手,那玉简便如同受到无形之力的牵引,再度被升起的青色灵光包裹,轻盈地汇入那流动的光团星河之中。 此刻,她看向塔中浩如烟海的光团,唇角不自觉地扬起,若是将这里的玉简都读一遍,想来就算没有发现那枚月牙玉佩的线索,也能收获不少。 思及此,涂山媞的眼中迸发出了炽热的光芒。 乾坤袋中的月牙玉佩依然毫无动静,若一个一个翻看光团怕是要费不少功夫,想了想涂山媞便决定先去天剑锋会一会那老头。 也不知自己身上藏着什么秘密,令那老头一而再再而三地惦记,涂山媞眼中闪过一丝暗芒,向天剑锋方向去了。 走过横跨云海的悬空廊桥,涂山媞终于踏上了天剑锋的地界。 眼前的景象令她瞳孔微缩。 天剑锋的整座山头竟被整块削去,自上形成了一座层层上升、殿阁林立的山中“城池”。 最外围是开阔的青石广场,数以千计的弟子在此挥剑练习,剑风呼啸,汇成一片银亮的海洋。 广场尽头,一条极为宽阔的石阶连接着更高处的建筑群。 石阶两侧,依着山势修建着无数飞檐斗拱的殿宇。 门楣上挂着“试剑堂”、“藏剑阁”等字样的牌匾,其中有不少弟子怀抱玉简或剑器进出。 视线越过这些密集的殿宇,便能看到更高处错落分布着数十个被阵法光幕笼罩的圆形高台——好似是演武场,台上剑光纵横,人影快得肉眼难辨。 高台下有数名弟子观战,时不时传来一声喝彩,场面极为热闹。 而视线尽头,所有建筑环绕、拱卫的最高处,是一面巨大无比的青黑色山壁。 它像一道天然的屏障,矗立在天剑锋的尽头。 壁上布满无数道触目惊心的剑痕,在日光下流转着不同色泽的微光,隐隐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锋锐气息。 壁前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场地,数百名弟子如同朝圣般静坐于此,面向山壁,寂然无声。 她的目光被那面剑壁不由自主吸引的刹那—— 那枚月牙玉佩,毫无预兆地灼热了一下。 涂山媞眼睫轻颤,心头重重地跳了一下,当即迈步就要向那剑壁方向而去。 却见南知阙背着剑往她的方向直直而来,所过之处弟弟纷纷行礼,引得一阵细微的骚动。 涂山媞此时心中急着去剑壁一探究竟,狐狸眼扫过南知阙时没有丝毫停顿便迈步往剑壁方向大步前行。 “唰!” 走了没几步面前一乌木剑鞘破空而至,稳稳横在她身前。 “装看不见?”南知阙语气平淡,但狭长的双眼微微眯起,眸光微沉。 涂山媞感知到乾坤袋中玉佩又没了反应,忍不住又望了一眼远处的剑壁,眸中闪过一丝焦灼。 见南知阙如此难缠,不得不停下脚步。涂山媞不愿多事,便抬头看向对方,脸上露出了一个极为友好的微笑: "原来是南师兄。方才走得急,未曾看到师兄。" 她执礼周全,语气恳切:"师兄勿怪,实在是眼下有急事。待事了之后,定向师兄好好赔罪,先告辞了。" 话音未落,她已侧身欲绕过剑鞘—— “唰!” 那剑鞘又一次拦在了她面前。 涂山媞的神色终于冷了下来,因南知阙数次阻拦,旁边弟子都好奇地向他们的方向看来,此时再去剑壁也不是好时机了。 于是她没有迟疑,抬腿便踹向面前的剑鞘,这一脚带着破空之声,显然用了七八分力气。 南知阙手腕微转,剑鞘不闪不避,反而迎着她的攻势向上一挑—— “砰!” 腿风与剑鞘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涂山媞借势后撤半步,化腿为轴,左掌已带着凌厉掌风直劈对方面门。 南知阙却不慌不忙,剑鞘在掌中一转,直逼她腕间要穴! 涂山媞的身法却极为灵动诡谲,脚步挪移间不带丝毫风声,整个人仿佛化作一道雾气,轨迹变得难以捉摸。 但她却始终无法突破那柄朴实无华的剑鞘。每一次出手都被对方轻轻化解,仿佛早就预判了她的每一个动作。 于是她虚晃一招,作势要攻其左路,身形却猛地向右急转,想要从空隙中穿过去—— “唰!” 那柄玄色剑鞘如影随形,不偏不倚,再一次稳稳拦在她面前。 短短几息之间,二人已过了十余招。 南知阙持剑的手稳如磐石,似笑非笑道:“不装了?” 涂山媞看着横亘在身前的剑鞘,缓缓抬眸,望向南知阙平静无波的眼睛。 四周渐渐聚拢的弟子逐渐多了起来,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大师兄来了!” “她是新来的师妹吧,我那日在试炼中见到过她!怎么跟咱们大师兄动起手来了?” “新来的师妹?竟能与大师兄过这么多招,好生猛的师妹!” 南知阙垂眸,正对上那双微微弯起的狐狸眼。只听她素来懒洋洋的声音此刻掷地有声道:“南首席好剑法。只是不知我这新晋弟子哪里得罪首席了,还望首席明示!” 耳畔的议论声越来越大,看着那双狐狸眼中闪过的一丝狡黠,他向来沉静的双眸中却染上了一丝笑意,嘴角也扬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 11、十一 亲传弟子 涂山媞本想着这位装模作样的首席定会碍于面子忍下,正垂眸佯装失落,思忖着要不要掉几滴眼泪。 不料头顶却传来一声轻笑,随即响起少年清润的嗓音:“这话原该是我问师妹才是。方才奉师命前来相请,怎料师妹见面便是一记腿风,倒让在下惶恐——莫非何时惹了师妹不快?” 涂山媞拭泪的指尖悬在半空,生生顿住。族里的叔伯姑姑们不都说人族最重颜面喜好场面话吗?这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她暗自磨了磨后槽牙,挤出一个乖巧笑容:“师兄说笑了,方才实在是被吓着了,一时失态。还望师兄海涵。”说着指尖轻拢鬓发,语气愈发温软,“不是说长老正等着?劳烦师兄引路吧。” 南知阙扫了眼四周围观的弟子,淡淡道:“散了吧。”随即侧身做出相邀姿态。 待涂山媞经过身侧时,少女咬牙切齿的声音飘入他耳中:“装模作样。” 少年面色如常,随口回敬: “彼此彼此。” 待两人抵达的时候,霜凌长老正独坐于桃树下,他仍穿着那件灰扑扑的外袍,正对着石桌棋局作沉思状。 指间棋子将落未落,一派世外高人的风范。 涂山媞静立一旁,心下暗忖这老头不知又在卖什么关子,面上却不露分毫。 不料南知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直接越过她,对那高深莫测的身影扬声道:“师尊,人已带到。” 方才还仙风道骨的霜凌长老顿时破了功,将棋子往罐中一扔,转头吹胡子瞪眼:“逆徒!整日没大没小!” 言罢,转向涂山媞时,又换上慈祥神色:“丫头,又见面了。” 涂山媞拱手执礼,恭敬应道:“那日不知长老身份,多有冒犯,还请长老恕罪。” “行了行了,这儿没外人,不必拘礼。”霜凌长老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又朝南知阙嫌弃道,“这儿没你的事了,忙你的去。” 南知阙从善如流,随意一礼:“弟子告退。”说罢便转身迅速离去,几息间已不见踪影。 待南知阙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霜凌长老脸上笑意一敛,正色道:“随我来。” 涂山媞不明所以,疑云更甚,却未多言,只默然跟上。 二人步入一间极为空旷的圆形石室。 就在跨过门槛的刹那,涂山媞敏锐地察觉到四周空气微微一滞,仿佛穿过一道无形屏障,这处演武场竟布有隔绝内外的结界。 四壁上满是悬挂着的形制各异的长剑,在密闭空间里泛着冷硬的锐芒。 “接着。”霜凌长老信手摘下一柄长剑抛来。 涂山媞扬眉接过,剑柄入手温润。 虽不会用剑,她却下意识地手腕轻转,剑锋挽起一道流畅的弧线,动作利落得仿佛已练过千百遍。 涂山媞细细感受着手中的剑,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从手腕顺着筋脉遍布了全身。 她本该如此。 涂山媞的脑中突然就闪过这样的念头。 霜凌长老眸光灼灼,眼神中露出期盼之色,道:“用你手中之剑,攻过来。” 涂山媞执剑未动,坦言道:“长老,我不会用剑。” “无妨!”霜凌长老袖袍一振,“试炼时如何应对,此刻便如何出手。” 说完又补了一句:“只许用剑,出招吧!” 涂山媞闻言便不再犹豫。她足尖踏地,磅礴灵力奔涌而出,动作一如试炼时毫无技巧地向对面的霜凌长老直劈而去。 霜凌长老负手而立,却并未执剑,剑风直面的刹那衣角微晃,锋刃便擦着鬓发落空。 涂山媞见剑锋刺空,拧身便再攻而上! 剑势如疾风骤雨,虽只用劈砍等毫无技巧的招式,但配合她灵动诡谲的身法,一时间竟在这密闭空间里打出一片连绵不绝的攻势。 涂山媞手中的动作越来越快,发丝随着不断腾挪在颊边飞舞,她听到了自己逐渐有些急促的喘息声。 几十个回合过去,涂山媞的剑却始终没有碰到霜凌长老的半分衣角。 又一次攻击未果后,涂山媞突然腾空跃起,足尖在墙面轻点借力,只编了小辫子的满头青丝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半弧。 身形倒转间长剑如白虹贯日,直取对方后心—— 就在剑尖触及的刹那,去见那道灰影已然消失,还未呆她落地,背后便传来了一道平稳的声音:“太慢。” 涂山媞咬牙,腰间狠狠一拧,剑尖在地上划出刺耳声响,一时火星四溅! 借着这股力道,她旋身从下而上抡出一道圆滑剑弧,以破竹之势自左上向右下猛得一劈! “好!”却听声音已在左后方三丈外,霜凌长老满眼赞叹,负手而立,连衣褶都未曾乱过分毫。 涂山媞垂眸望着手中的剑,若有所思,脑中却闪过几段儿时记忆。 幼时在涂山,她便跟着族中的姑姑们和叔伯修炼。他们教她如何吸收天地灵气,如何感应血脉之力;也曾带她辨认世间万器。 他们将沉重的玄铁锤交到她手中,握着她的手拉开沉水弓;带着她在狼牙棒的尖刺间领悟刚硬,在软鞭的游走中学会柔韧…… 那饮魂翎,便是她识遍世间百器后有所悟,为自己量身打造的本命武器。 记忆不断回闪,其间刀光枪影,斧钺钩叉——唯独没有剑。 涂山一排排的武器架上,从未有过一剑一刃。 长辈们对她倾囊相授,却对所有与“剑”相关的话题讳莫如深。 可偏偏,这人界宗门,处处是剑修,人人佩长剑。 她不了解剑,自然也不会用,所以才在试炼中笨拙地将剑当柴刀乱砍,被南知阙嘲讽为“烧火棍”。 涂山媞攥紧剑柄,骨节微微发白。 在剑壁前莫名有了感应的月牙玉佩,母亲捧着玉佩悲怆的泪眼,还有涂山族中对剑的绝口不提……无数线索在此时仿佛终于有迹可循,直指一个她从未想过的方向—— 她的母亲,甚至她自己,或许从一开始,就与这“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几息之间,她脑中已有万千思绪闪过,回忆起那日试炼的情形—— 再抬眼时,却是先一步开口向霜凌长老询问道: "不知今日长老唤我来试剑,可是因为试炼那日众剑的嗡鸣共振?" 涂山媞何等聪颖,只略一思索便想到了其中异常,只不过今日她用剑时却并未再引发任何共振。 她不知其中关窍,想来或许跟当日的心境有关。但这些只是她的一些猜想,便并未说出口。 霜凌长老眼中精光一闪,神色肃然:"好个敏锐的丫头!你可知那剑鸣意味着什么?" "不知,"涂山媞摇头,话锋却一转,"但今日初至天剑锋,路过那面剑壁时心有所感,或许在那里可以找到一些线索。" "你想去万法剑壁?"霜凌长老摸着胡子笑眯眯,却并未立刻答应,眼中透着深意,"你可知那是何等所在?" "今日路过时见壁上剑痕万千,多位师姐师兄皆在壁下静坐参悟,想来是感悟前辈剑意之地。" “不错!却还不止。”霜凌长老闻言,眉宇间露出一抹傲气:“此乃万法剑壁,是我天剑峰的镇峰之宝!” “你可知为何归一以剑为尊?多少弟子拜入我归一门下,所求不过是有机会在万法剑壁下,参悟那道据说是源自上古的无上剑意!” 上古剑意……涂山媞垂眸思索,却并未开口。 “不过——”霜凌长老盯着涂山媞脸上的表情,话锋一转:“这万法剑壁乃我万剑峰至宝,宗门重地,若要想去壁下参悟剑意,须得是我天剑峰弟子才行。” “怎么样?要不要来跟为师学剑?”霜凌长老的一张老脸上堆满了褶子,眼中满是慈爱与期盼,刚进门时那世外高人的气质已荡然无存。 望着那双温和期盼的眼,涂山媞突然就想起了涂山上自幼教导她,风雨无阻陪她修炼,待她如亲孙女的毕方爷爷。 那自下山起便好似对任何事情都漫不经心,始终像个局外之人的涂山媞此时却声音沙哑,她拱手执剑,深深一拜: “弟子云媞,请师尊教我学剑!” 霜凌闻言脸上的褶子更深了,连声笑道:“好!好!好!那日在山下为师见到你便觉得你与剑有缘。” 他扶起涂山媞,神色温和却坚定:“剑道漫漫,望你谨守本心,找寻属于自己的道!” 涂山媞点头应是,霜凌神色愈发和煦:"从今往后,你便是天剑锋的弟子了,从明日开始卯时晨课结束便来为师这里学剑。" “待你练成第一套剑法,为师便允你去万法剑壁下参悟剑意。” “是。” 霜凌时不时便捋捋自己那撮稀薄的胡子,又道:“丫头,那日为师留给你的那枚玉牌,可带在身上?” “师尊说的可是这个?”涂山媞从乾坤袋中取出了那枚竹青色玉牌。 “正是,”霜凌抬手并指一点,一道灵光没入玉牌中,道:“将你的灵气注入其中。” 涂山媞虽不明所以,却仍依言运转灵力。 只见玉牌内原本缓缓流淌的灵气骤然加速旋转,不过瞬息之间,"归一"二字便化作"天剑锋"三字流转生辉。 紧接着,玉牌色泽由竹青渐次转为皎洁月白—— 这抹月白,与那枚月牙玉佩色泽如出一辙。 涂山媞指节微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世间玉牌多以竹青、月白二色,颜色相仿倒也寻常……她暗自思忖。 涂山媞心中思绪翻涌,面上却未显露分毫。 霜凌见到玉牌变化后欣慰颔首:“此乃归一的亲传弟子玉牌,今后你便是为师亲传弟子。你师兄南知阙,想必你们已相识,往后修行上有不明之处,尽可向他请教。 涂山媞面前闪过那张装模作样的脸,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嘴上仍乖巧应道:“多谢师尊,弟子明白了。” 霜凌见她如此乖巧懂事,想到那个逆徒,看着涂山媞愈发地欣慰。 今日虽未再引动众剑嗡鸣,但那等机缘本就玄妙难测——更何况此事关乎……想必急不得。 倒是收了这么个合心意的徒儿,改日定要去步蘅那个臭喇叭面前好生炫耀一番…… 思及此,霜凌眉目愈发慈祥,温声道:“去吧,今日好生歇息,明日莫要误了时辰。” 涂山媞垂首应下,转身欲离开。 就在她即将踏出演武场的刹那,霜凌的声音自身后悠悠传来:“丫头。” 她脚步微滞。 “为师知你身上或有秘密,这才刻意压制修为。”老人的声音里带着洞悉一切的温和,“既入我门下,往后在归一不必再如此。万事有为师为你撑腰。” 门口有一缕日光穿过结界照进演武场,少女立在光影交界处,看不清面容。她沉默片刻,终是轻声应道: “多谢师尊。” 待涂山媞从天剑峰离开时,她还不知道“霜凌长老破例收亲传弟子”一事已悄然在整个宗门掀起了轩然大波,正愈演愈烈。 顶着“亲传弟子”头衔的第一重考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已悄然展开。 回到云轩后,就见云梨火急火燎地从屋里跑出来,奔向涂山媞道:“阿媞!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涂山媞见云梨如此,不由得面色一紧。 “快随我来!”云梨不及多言,扯起涂山媞的袖子就跑。《 》 12、十二 紫金葫芦(一) 云梨见涂山媞回到云轩,忙将她拉进屋内,关门时指尖灵光流转,还不忘给房间加了一道隔音结界。 涂山媞见她这般阵仗,不由得神色一紧:“出什么事了?” 谁知结界打开后,云梨脸上却不见慌张之色,杏眼灼灼,道:“你猜谁来了!” 不待涂山媞回答,梁上忽的窜下一只巴掌大的灵鼠—— 通体翠绿如初春新叶,两只耳朵如同花瓣,立于脑袋两旁轻颤,头顶还带了个用灵草编织的花环,随动作微微摇晃。 她身着一件花色马褂,身后背着精巧竹筐,俨然采药归来的模样。 那小灵鼠窜至涂山媞脚边,前爪交叠行礼,细声细气道:“小的舒甜杏,拜见少主!” 涂山媞打量着这花枝招展的小家伙,暗暗瞪了云梨一眼,方才见她那般火急火燎,还当是出什么大事了。 云梨自知方才表现有些过了,吐了吐舌头,咧嘴讪讪一笑。 涂山媞俯下身去,向舒甜杏伸手,温声道:“舒甜杏?是舒姨让你来的?” 舒甜杏见这位传说中的天才少主竟俯身相迎,激动得爪尖发颤。 她满脸受宠若惊,觉得自己在少主隐隐散发的威压里幸福地快昏过去了。 她小心翼翼地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这才羞涩地跃上那只莹白掌心。 涂山媞看着她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少主明鉴。”舒甜杏细声回话,声音里还带着些许紧张,“小的是药灵鼠一族,平日帮舒娘娘做些采药分拣的活。” “娘娘担心玉简传信不妥,特遣我来向少主禀报,前几日追查的葫芦之事已有眉目,若您得空,还请前往一叙。” 舒甜杏想必是舒姨特意挑选出来送信的,机灵又讨喜,几句话便将舒姨交代的事情讲清楚了。 涂山媞将舒甜杏放到屋内矮几上,推过一盏清茶,道:“有劳了,喝口茶吧。回去告诉舒姨这两日内我便下山。” 舒甜杏抱着几乎与自己等高的茶盏抿了一口,便恭敬行礼:“多谢少主的茶,小的这便去回话。” “我送你至林边。”涂山媞再次伸手,指尖轻点给她施了道隐匿术,“宗门内人多眼杂。” 许是感受到少主的温和,虽被淡淡威压笼罩,舒甜杏却不见惧色,细声细气道:“多谢少主!” 她悄悄抬眼,又鼓起勇气道:“您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哦?”涂山媞挑眉,饶有兴趣的问道:“什么样的传闻?” “鼠族中的长老们都说您是振兴我族的天女,自然是如妖神般高高在上的。”舒甜杏小声说着,偷偷打量涂山媞含笑的侧脸,最终只软软夸道:“您真好看。” 涂山媞不由失笑,云梨也在一旁掩唇哧哧地笑。 “你的花环也很别致。”涂山媞将小灵鼠轻放在林边,细心叮嘱,“虽说宗门弟子不会捕杀灵兽,此地理应安全,但仍需万事小心。” 舒甜杏已被那句夸奖迷得晕头转向,迷迷糊糊地点头行礼,背着竹筐蹦蹦跳跳地消失在树影间。 待小灵鼠离开后,涂山媞和云梨两人返回云轩,涂山媞对云梨说道:“今夜我下山一趟,你留在宗内策应。” 云梨闻言很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云轩每日子时落锁后,会有执律堂的弟子巡查。故而涂山媞特意选在酉时众弟子活动最频繁时,悄无声息地下了山。 此时万流城灯火正盛,喧嚣声浪一如涂山媞与云梨二人初来那日。 药材铺里,舒娘正为客人低头称药,见涂山媞进门顿时笑逐颜开,连忙招呼道: “云仙子今日怎的亲自来了!您要的货都备齐了,这就让伙计带您验看?” 涂山媞见有客人在,便只矜持地颔首示意。 舒娘朝里间扬声唤道:“阿霁!云仙子来了!快带云仙子去后院看看她定的那批货!” 帘子一掀,从里间“蹬蹬蹬”窜出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一身小厮的打扮,正是那日林中救下的小豹妖玄霁。 他见到涂山媞,漆黑的眸子倏地亮了起来,恭恭敬敬行礼:“仙子安好!这边请——” 涂山媞转向舒娘:“舒掌柜忙完便过来罢。” 舒玲珑忙点头称是。 穿过门帘,结界随手落下。 玄霁当即单膝跪地,声音里压不住的雀跃与恭敬:“玄霁拜见少主!” “起来吧。”涂山媞打量着小麦色皮肤的黑发少年,看他头顶那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已不见踪影,唇角微弯,“看来已能自如化形了?妖纹修炼得如何?” 少年闻言,眼睛更亮,作势要现原形,却被刚送走客人,掀帘而入的舒玲珑急忙拦住:“臭小子!我这铺子可经不起你折腾了!” 她边说边笑着向涂山媞行礼:“少主您是不知道,前两日这小子差点撞塌我院墙!” 玄霁闻言,小麦色的脸涨得通红。 “舒姨就别逗他了。”涂山媞轻轻笑了笑,随即表情微敛,正色道,“那紫金葫芦有线索了?” 舒玲珑闻言神色一凛,冷笑道:“那老道怕是因归一宗此次的大典才躲到现在。我这几日命族中弟子盯在那铁匠铺附近,竟真教他们发现了那老道的身影。” 她压低声音,“那老道似有金丹修为,为免打草惊蛇,只让他们暗中远远跟着那老东西,等少主定夺。” 涂山媞指尖在桌沿轻叩:“辛苦了,现在人在何处?” “一个时辰前传回消息,说那老道在城外徘徊许久,似是在等人。”舒玲珑略作停顿,“我吩咐过,若有新动向立即回报。此时尚无消息,想必他仍在城外。” 涂山媞闻言微蹙起眉,狐狸眼中暗芒流转。她望向窗外,见暮色四合,月华初升,正是月黑风高夜。 倒是会挑时候。 她当即立断决定去会会那老道,舒玲珑需帮自己带路,自然同行。 涂山媞思忖着,目光转向一旁正襟危坐的玄霁—— 少年察觉到涂山媞看过来的视线,“唰”地一下站起身,眸中闪着金芒:“求少主带我同去!玄霁定不拖累少主!” 涂山媞没有犹豫太久便做好了决断,神色一肃:“带你们去可以,但须谨记——” 不容置疑的眸光扫过二人,“一切听令行事,不得妄动。” “是!” 两人单膝跪地,齐声应道,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仿佛久久不散。 涂山媞身披玄色斗篷,立于门前。此时微风拂过,撩起她鬓边碎发,却未能惊动那双狐狸眼中分毫的沉静。 这位被全族寄予厚望的年轻少主,负手而立。身影仍带几分少女的清瘦,脊背却挺拔如青松,透出一股浑然天成的威仪。 她静立于明暗交界之处,平日懒散的声线此刻清冷沉着,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出发。” 万流城乃归一宗管辖区域内仙城,故而没有凡间城中的宵禁,此时虽已月上枝头,城中依旧灯火如昼,人声鼎沸。 涂山媞思索片刻,便决定从闹市中穿行而过,借人流掩映行踪。 三人沿最繁华的长街逆流而行,刚至街心,一道同样披着玄色斗篷的修长身影自旁侧巷口转出,正与她迎面相遇。 流灯闪烁间,四目骤然相接。 是叶疏。 他周身气息凛冽,眉宇间锐利逼人,那双总是含着笑的温润眼眸,此刻寒芒毕现,竟是与平日判若两人。 两道目光在空中一触即分,快得仿佛只是陌生人无意的碰撞。 下一瞬,两人已默契地错身而过—— 一个稳步向城外深沉的夜色走去,一个转身融入城内涌动的人潮,再无踪影。 涂山媞的步伐却未因方才的小插曲有丝毫迟滞,三人隐入人群,悄无声息地向城外方向去了。 却并未察觉到,她们的一举一动都被一双眼睛尽收眼底。 行至城外,舒玲珑便上前一步先行带路。 她鼻尖轻嗅,灵鼠一族特有的天赋让她能精准追踪同族留下的、近乎无形的“气味引路”。 这气息一路指向城外荒山深处,最终带着她们停留在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前。 山中阴风阵阵,面前的庙宇残破,隐藏在浓重的阴影里,寂静得令人有些慎得慌。 “少主,就是这里了。”舒玲珑低声道,语气却带着一丝敏锐的警惕,“气味就中断在这庙中,非常浓郁,但……似有不对。” 涂山媞目光微凝,落在庙门残旧的门槛处——那里,借着稀薄的月光,可见几点干涸不久、不易察觉的暗褐色血点。 她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冰冷弧度。 “看来,”她缓步上前,玄色斗篷在山风中翻涌,却不知在跟谁对话:“阁下这出请君入瓮的戏码,已唱了多时了。” 话音未落,破庙残朽的大门轰然洞开! 门内,一个穿着破旧道袍、手持拂尘的干瘦老者,正好整以暇地端坐于一个蒲团之上。 脚下赫然躺着几只生死不明的灵鼠。 “呵呵,贫道在此恭候诸位多时了,”他抬起浑浊的双眼,拂尘一摆,“多亏这些小耗子,倒省了贫道一番功夫。” 那老道阴鸷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最终锁定在了涂山媞身上。 他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语气竟透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温和: “这位想必就是涂山那位传说中的天才少主吧?这么说,少主秘密下山的传闻,竟是真的?” 涂山媞闻言,狐狸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她唇角弯起一个极灿烂的笑。 下一秒,她毫无征兆地抬手,并指如刀,一道凌厉的攻击已破空直取老道面门!《 》 13、十三 紫金葫芦(二) 那老道见涂山媞竟是一句话也不多说便直接动手,眼中阴狠之色一闪而过。 涂山媞并指如刀,一道近乎凝为实质的灵力刃锋破空而至,直逼面门! “哼!”那老道冷哼一声,手中拂尘猛地一扬,霎时间狂风骤起,漫天灵力竟化作万千银芒细针,如疾风暴雨般倾泻而下! 三人顿时疾退散开数步。 舒玲珑与玄霁对视颔首,身形一沉便没入地底,化作原形以极快的速度直逼老道而去。 玄霁更是现出玄瞑豹本体,随着一声震天咆哮,催动伴身妖纹,向老道方向猛地疾驰而去。 那老道看到玄霁身上的伴身妖纹流转,却半点不显得惊讶,狞笑一声:“区区初阶妖纹——” 眼看玄霁腾跃期身上前,他竟不闪不避,而是主动抬起了一只手臂硬接下了玄霁的全力一咬! 玄霁竭力催动妖纹,拼尽全身力气向老道抬起的那道胳膊咬去,却发现竟似咬上了一块万年老龟的壳,无法咬动丝毫! 那老道顺势一甩,将玄霁狠狠掼出,紧接着手中拂尘随之变幻,不再是无数银针,而是万缕银针汇聚一股,凝练成了一根丝柔丝刚的灵绳。 那绳子顶端似利刃,锋利无比,后端却柔软似蛇,正直直向玄霁的脖颈处而去。 玄霁落地那一瞬,身影稳稳在地上后退几步,而后在原地骤然消失。 下一刻已自三丈外再度腾跃暴起,悍然向老道扑袭而去! 与此同时,那老东西的那句“区区初阶妖纹”在涂山媞心中激起了一丝波澜。 伴身妖纹乃妖族秘传,寻常人知晓其存在已是极为罕见,而此人不仅知晓,话语间竟是连妖纹能进化也一清二楚…… 此事恐怕牵扯甚广,没那么简单,思及此,涂山媞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与怀疑。 看来要找机会回涂山一趟了。 思绪流转间,她指间已扣住三枚饮魂翎,向那老道猛地甩去—— 饮魂翎在甩出去的瞬间,却不再是金钉的模样。 只见钉身暗金流转,如一束被拉长的影子,从两端急速延伸,向后则拉出修长而笔直的箭杆,向前凝成一点寒芒毕露的锐利箭镞,其中凝聚的杀意让周围的空气都微微扭曲。 箭矢裹着磅礴的灵力向那老道破空而去,此时玄霁也咆哮着腾空降至—— “砰!” 那老道终于从蒲团上腾空跃起,手中拂尘狂扫不停,向四面八方而去! 而舒玲珑就趁这个间隙自地底闪出,以极快的速度捡起了地上几只生死不明的灵鼠弟子,瞬息遁走。 但那箭化的饮魂翎此时却像是长了眼睛,见老道腾空而起,饮魂翎也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弧线,竟是紧紧咬着老道不放。 那老道见状,满脸狰狞,拂尘猛挥之下,方才漫天的万千银针此时汇集一处,逐渐形成了一面“银针盾墙”。 与饮魂翎当空相撞,发出刺耳锐鸣,一时僵持不下! 涂山媞唇边凝起一抹讥诮弧度,抬手便又是磅礴的灵力狠狠劈去,几枚箭矢于半空中倏然聚拢,竟隐隐形成了一柄似刀又似剑的兵刃。 玄霁此时还在疯狂地向那面盾墙全力撞击,眼看那面盾墙就要被破,却见那老道突然露出了一个颇为诡异的笑容。 “哼,老夫本不想与尔等动真格,既然少主如此不识好歹……休怪老夫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便见那老道一直悬在腰间的紫金葫芦突然动了。 那紫金葫芦应声飞起,凌空暴涨数倍,葫口倒悬,自上而下喷涌出大股诡谲的紫色迷雾。 那紫色迷雾极速扩散蔓延,不过几息间就已将在几人所在的地方笼罩其中。 涂山媞才吸入一丝便察觉有异,见状大喝一声:“闭息!” 迷雾深处传来老道阴测测的嗤笑:“别费功夫了,这可是老夫专门研制出来对付你们这些畜生的,岂是闭息能防?” 涂山媞试图催动运转体内灵气,却发现灵气此刻像被死死锁住,而紧接着,四肢仿佛也变得迟缓,一举一动都变得费力。 像被困进了一个满是迷雾的牢笼。 她慢慢伸出手,看到体内的本源妖气竟正被那雾气丝丝抽离,忽然轻声问道:“这是何物?” 声音不见丝毫惊惶,反倒还有些探究之意在其中。 “哈哈哈!不愧是这群畜生的主子,倒是有几分胆色!”那老道的声音飘忽不定,像是从四面八方而来。 涂山媞耳朵动了动,却无法捕捉到具体的方位。 “告诉你也无妨,此乃蚀妖雾,凡被困雾中的畜生,皆会四肢僵硬,妖力全无,最终被吸尽本源!” “然后呢?”雾中又传来少女平静地追问,仿佛真的对此迷雾充满了好奇。 “什么然后?然后当然是收了你们这几个畜生的妖力……你,不对!你为何还能发出声音?!” 那老道的声音陡然拔高,惊疑交加。 说话间,一道身影自翻涌的紫雾中缓步而出——正是本应激散尽妖力、寸步难行的涂山媞。 她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那双惯常里总懒洋洋的狐狸眼,此时闪烁着奇异的金色光芒,额间隐隐浮现出了一道金色的图纹,似跳跃的火焰,又似摇曳的狐尾。 此刻的她,方显出几分妖族少主的真容来,与平日里那归一弟子的模样竟是判若两人了。 每踏出一步,周身便散发出的威压便重上一分。 几息间,方圆百里的灵兽皆俯首贴地,向这位妖族之主顶礼膜拜。 那老道见蚀妖雾竟对涂山媞全然无效,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慌张。 随即他面露狰狞之色,将那紫金葫芦对准涂山媞,厉声大喝: “吞!” 葫芦口应声暴涨,化作深渊巨口朝着涂山媞悍然吞噬。 涂山媞眸中金芒更甚,她信手轻挥,隐魂翎裹挟着滔天妖力,不避不闪地迎着那紫金葫芦而去—— “嗡!” 葫芦吞入隐魂翎的刹那,剧烈震颤,紧接着体型急速萎缩,表面裂纹如琉璃破碎。 几息之后,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化作了漫天碎片。 那老道眼看自己的本命法宝被毁,目眦欲裂,满口咆哮,状若疯魔地将手中拂尘猛挥! 顷刻间,灵力所化的万千银针再度凝聚,如暴雨倾盆,向涂山媞扑面而来。 涂山媞却视若无睹,任由银针及身。 而这些银针却在触及她周身三寸之时,被无形妖力尽数碾为粉末。 她抬眸看着前方假借发疯实则趁机欲要遁走的老道,对着那狼狈的背影又是一挥。 饮魂翎化作箭矢破空而去,精准无误地将那逃窜的身影贯穿,牢牢钉在了地上! 涂山媞周身妖气内敛,额间妖纹渐渐隐去。 她缓步踱至老道身前,玄色靴底毫不留情地狠狠碾上那张枯树皮般的老脸。 “我只问一次。”她的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交代你所知的关于妖族的全部,否则……” 脚底微微发力,声线也如同染上了冰霜,隐隐透出一丝狠厉。 “我便将你的骨头,一根一根抽出来,再喂你咽下去。” “杀、杀了贫道也无用……”老道声音发颤,强作镇定,“贫道不过是个送货的,平日只管往万兽山送些货……少主想知道的消息,怕是早已掌握了……” 涂山媞垂眸,见这老东西嘴巴不老实,手上也不老实。 将他袖口不易察觉的颤动尽收眼底。她眼底掠过一丝玩味,并不点破,反而顺着话头追问: “万兽山?你们如何得知妖族动向?” “是万兽山……可、可贫道只与上头单线联系,连少主下山之事,也是那位大人无意间透露……其余当真不知啊!” “你的上头是谁?” “贫道不知!那位大人从来隐匿真容……贫道愿发心魔大誓,绝无半句虚言!” 就在涂山媞垂眸思索的刹那,老道猛地将染血的掌心按向地面——方才悄无声息绘就的血色符篆骤然亮起! “尊主救我——” 刹那,他身前的空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无声荡漾出几圈涟漪。 随即一只近乎透明手掌凭空浮现,五指舒张,猛地抓向老道! 那手掌所经之处,空间都为之扭曲起来。 “哼,藏头露尾!” 涂山媞冷哼,眸中金芒大盛,似乎早有准备。 她并指如剑,凌厉的灵气化作利刃没有攻击手掌,而是精准地斩向手掌出现的那片空间缝隙! “嗤——!” 那透明手掌一阵剧烈波动,抓取的动作带着泠冽杀意,却丝毫没有停顿! 涂山媞想要阻止却见那只手瞬息间已径直从背后穿透老道的胸膛。 没有鲜血,没有伤口。 老道的身躯从被触碰的那一点开始,迅速瓦解,化为飞灰,连同他尚未完全消散的神魂,一同湮灭于无形。 做完这一切后那只手迅速收回,在空间缝隙即将闭合的最后一刹,它似乎微微一顿,那无形的“视线”精准地“锁定”了涂山媞。 一股冰冷、充满恶意的审视感,清晰地印在涂山媞的心中。 下一刻,缝隙弥合,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唯有地上的葫芦碎片,证明着那老道在这世间的存在。 对方根本不是为了救人,自始至终,唯一的目的就是灭口。 舒玲珑与玄霁已从方才的紫雾中挣脱出来,看着这一幕两人皆是瞳孔骤缩,面露骇然之色。 “回去吧,”涂山媞沉默片刻后吩咐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过后派人来此,消除痕迹。” “是。” 那道视线……涂山媞垂眸,将翻涌的思绪尽数压下。 那道视线,分明认得她。《 》 14、十四 听雪崖 涂山媞几人连夜追捕那紫金葫芦,却终究迟了一步,被那幕后神秘存在抢先一步灭了口。 好不容易寻到的线索就此中断,一行人返程途中脸上都蒙着一层阴霾。 “近期多探探万兽山那边的消息。”涂山媞简单吩咐过舒玲珑,便只身回了宗门。 翌日晨课,她脸上已恢复了平日里漫不经心地神色。 霜凌传音给她,命她晨课结束后便去天剑锋习剑。 涂山媞抵达天剑锋时依旧是那日来时的热闹景象,可她循着记忆走了不过片刻,便察觉了些许异样。 所过之处,有不少天剑锋弟子或隐晦地打量,或三两低语,目光皆似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 ……定是那日与那装模作样的南知阙过了几招,才引来这般注视。 涂山媞心中撇嘴,面上却毫无变化。 她既已明面上拜入霜凌门下,与这些天剑锋弟子也算同门,自不必与他们一般见识。 妖族少主面无波澜,心中默默决定对这些不知礼数的同门施以一次宽宏。 待她离去,那群弟子们才低声议论开: “她就是霜凌长老破例新收的亲传弟子?” “不是听说她试炼时剑都不会握吗?怎么会……” “嘘……听闻楚枫师兄为此次剑壁参悟准备已久,对亲传之位势在必得,这下怕是有好戏看了……” 涂山媞自然不知道这些。 她赶到时,霜凌已在院外负手而立,身侧还站着她的那位首席师兄。 见礼过后,霜凌并未多言,只淡淡道:“随我来。”便带着两人往万剑锋深处走去,通过一道云桥,来到了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峰。 待三人落地,身后的云桥便如云雾般渐渐消散在空中。 “此处名为听雪崖,乃为师的清修之地。”霜凌边走边缓缓道。 涂山媞方一踏入此地,便觉得周身寂静,仿佛外界的喧嚣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所隔绝。 或许是因某种阵法之故,漫山都萦绕着似有若无的寒气与薄雾,甚是清冽沁人。 崖边是一片极为开阔的石台,细看台面上有着数不尽的深浅不一的剑痕,却一丝灰尘也无,应是常年的剑气在此洗炼所致。 而最为引人注目的,便是崖边那株姿态怪异的梅树了。 那颗梅树竟顽强地扎根于岩缝之中,枝头盛开着淡粉色的花朵,幽冷的暗香在这充满寒气的空间里若隐若现,给这片清冷的山崖添了几分颜色。 “此地清净,平日里甚少有人来。媞丫头,往后你便在此处修行。” 霜凌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寂静,他说完便转身对南知阙道:“你既为师兄,平日里当多照顾师妹,往后没事就在此地指点师妹练剑!” 见南知阙颔首,满意地又转头对涂山媞和蔼道:“崖周设了结界,剑气不会外泄,你尽可放心修炼。” 霜凌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惋惜,温声道:“你灵力醇厚,根基扎实,想来家中长辈自幼便对你悉心栽培。剑道与修行同理,贵在持之以恒,需得日日勤勉,不可懈怠。” 他语气转为肯定,颔首道:“以你的天资,假以时日,必能有所成就。” 霜凌这番话恳切真挚,句句发自肺腑。涂山媞心头情绪复杂,只深深一拜,郑重道: “多谢师尊教诲,弟子定当日日勤勉,绝不懈怠!” 霜凌眼含欣慰,抬手抚了抚稀薄的胡须:“为师每月初一会在天剑锋为众弟子讲学,讲学后便在此考教你二人。平日修炼,且听你师兄安排便是。” 二人齐声应下,声音在一片寂静中久久回旋。 待霜凌走后,南知阙慢吞吞地从乾坤袋里掏出了一把木剑递给了涂山媞。 “这是师尊吩咐给你准备的。”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从今日起,需将它视作你身体的一部分,饮食起居皆不可离身。” 涂山媞伸手接过。木剑入手的刹那,她眼底掠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这柄木剑剑身选用的似是上了些年岁的沉水木,入手温润,分量也恰到好处。 每一处的棱角都被细致地打磨圆润,不见半点毛刺;剑身靠近剑柄处刻了一个“媞”字,昭示着这柄剑的主人。 整把木剑都透出一股沉稳朴实的气韵。 涂山媞手指轻轻拂过被打磨得光滑无比的剑身,能清晰地感受到制作它的人倾注其中的用心。 她喜欢极了。 那双从昨夜开始便沉着的狐狸眼,此时终于露出了一抹欢欣之色。 “我稍后会向师尊亲自道谢,”涂山媞抬起头,郑重道:“也多谢师兄,我很喜欢。” 南知阙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却只淡淡颔首道:“你喜欢便好。” “开始吧,你根基虽稳,但于剑道生疏,怕是还不及天剑锋的洒扫童子,故而,” 南知阙顿了顿,目光落在涂山媞身上:“今日起,每日只练习挥剑。” “劈,刺,撩,挂四式各一千次。” 南知阙一边说着,一边向涂山媞执剑示范,动作简洁利落,“照这样做即可。” 涂山媞眼神沉静,依样跟着南知阙做了一遍,见他点头便只道:“明白了。” 交代完毕,南知阙转身一跃,动作娴熟地跳上了那株梅树顺势躺下。 涂山媞瞥见他的动作,嘴角抽了抽。她总算明白这株梅树为何生得如此姿态怪异了—— 此时南知阙躺在那棵梅树上,轮廓赫然与树干严丝合缝。 涂山媞不再多言,她抬手将身后的一头青丝用一根流光溢彩的丝带扎成了利落的马尾,发根处系了个漂亮的结。 劈,刺,撩,挂…… 劈,刺,撩,挂…… 剑风起落间,从第一遍到第一百遍,再到底一千遍,她的动作始终如初,分毫未变。 每个起势、收势都保持着最初的精准,不见半分懈怠。 梅树上,南知阙脸上盖着一朵梅花闭眼假寐,双耳却在剑鸣声中微微一动,将树下每一道破空声都听得分明。 天剑锋的弟子每日的修业,是将这四个动作各挥五百次,合计两千。 但自云媞那日被师尊破格收为亲传后,门中已有弟子颇为不满了,不知道会不会生出事端,若不加紧练习…… 这些思量,南知阙当然不会告诉涂山媞,他依旧静静躺在那棵梅树上纹丝不动,仿佛与那棵树长在了一起。 天边的日头自东向西,听雪崖上的身影却未曾停歇。 白衣少女束着利落马尾,不断重复着不知演练了多少遍的剑式,身姿单薄却挺拔,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如初。 她身旁那株姿态奇古的梅树上,蓝白道袍的少年以花覆面,仿佛沉入了梦境。 直至一道传音打破了这片寂静。 南知阙腰间的玉符泛起微光。 他凝神细听,眉峰渐蹙,面色冷了下来。 随即翻身落地,走到涂山媞面前:“今日到此为止。随我去趟云轩——”他顿了顿,“你妹妹似乎与人起了争执。” 阿梨! 涂山媞闻言面色一紧,当即转身便要回去,嘴里快速道:“多谢师兄告知,我先行一步。” 南知阙眼疾手快地拉住了涂山媞的手腕,随即又收回手道:“随我来,我有办法。” 说罢取出张符箓,灵力注入的刹那,他再度轻握住涂山媞手腕,低声道:“跟紧我。” 周遭景致倏然扭曲,不过瞬息,二人已落在云轩外不远处的林荫下。 “这边。”南知阙并未松手,牵着她穿过林间小径。 涂山媞心系云梨安危,也未曾发觉,任由他引着一路疾行。 两人到的时候前面已经围了一大圈人,南知阙也适时放开了涂山媞。 涂山媞还没走近,便听到了云梨惯常清脆的声音此刻却有些颤抖:“我呸!就你这样还自诩清流正派弟子!” “我姐姐凭本事被长老看中的!你有能耐找长老说理去呀!只会在这里犬吠!” 她快步上前,眼前一幕让她眸光一冷。 云梨跌坐在地,一柄长剑沉沉压在她肩头,持剑弟子威压不断释放,逼得她几次挣扎都未能站起。 那弟子眼神阴沉,听了云梨的话似是被激怒,扬剑便向云梨挥去—— “叮!” 木剑破空而至,碰撞之下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不待对面反应,涂山媞的脚已经先一步狠狠踹到那弟子的脸上! “砰!” 那弟子被踹地摔倒在地上退出几米远,连带着人群都忙往后闪避。 涂山媞扶起云梨,云梨一见她,方才瞪圆的杏眼此时有些泛红,嘴里却还在告状:“阿媞!是他先骂人还动手!” 涂山媞哪能不明白,阿梨这是因为自己受了无妄之灾。 她摸了摸云梨的肩膀,问道:“没受伤吧。” 见云梨摇头,狐狸眼中漾开笑意:“多谢云梨大人仗义执言。” 云梨闻言眼中的沮丧一扫而空,挺直胸膛道:“当然了,我决不允许别人诋毁你!” 涂山媞慢条斯理地拾起木剑,走至那弟子面前。对方被涂山媞在脸上踹了一脚,此时面颊泛红。 他面色难看道:“云媞,走着瞧。”说完便准备转身要走。 涂山媞的木剑却先一步直直刺向他,在他喉咙三寸处停了下来,道:“我让你走了吗?” “怎么,你想杀我不成?”那弟子眼神阴翳,面上却闪过一丝肆无忌惮,似是笃定涂山媞不敢拿自己怎么样。 “怎么会,毕竟同门一场。”涂山媞漫不经心地笑了笑,目光扫过四周: “听说你们中很多人都对我的亲传弟子之位不服?” 见无人回答,涂山媞继续慢吞吞道:“这样吧,三个月后我在天剑锋设擂,恭候大家。” “不服者皆可来战——我只用剑。” “我若败了,不仅让出亲传之位,还自请离宗,如何?” 人群哗然。 对面那弟子瞳孔骤缩:“当真?” 涂山媞嘴角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自然。” 她顿了顿,话音一转:“至于你——若十招之内不能胜你,我便自请下山。” “狂妄!你——”那弟子嗤笑出声,却被涂山媞打断。 “我说到做到,但倘若你败了,”她木剑微抬,目光冰冷:“就给我滚出归一宗,别让我再看到你。” “逃跑也没有用哦,”涂山媞的狐狸眼仿佛会洞悉人心,她露出了一个颇为灿烂的笑容: “你若逃跑,我便见你一次打一次,打到你滚出这里为止。”《 》 15、十五 左膀右臂 涂山媞话音刚落,人群中便有一男弟子低声嘟囔:“都是同门师兄师妹,何至于此……亲传就了不起么。” 他话音未落,便有一清亮女声倏然响起: “这位同门,刚才那天剑峰的弟子拔剑之时怎么不见你打抱不平?” “不是你……” “哎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 “这有你什么事啊?这会倒是当起和事佬了!” “哎你这人怎如此说话……好生粗鄙!你也是天剑峰的吧?” 众弟子们你一言我一语,不知怎的三言两语间就起了争执,场面一时陷入了一片嘈杂。 涂山媞却恍若未闻,连目光都未偏一寸,仍直直锁着对面那弟子闪烁的眼神。 “你们都很闲是吗?” 终于,南知阙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清润中带着法术扩散开的威压,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众弟子都噤了声,纷纷给他让出了一条路。 南知阙先走到涂山媞身侧,开口道:“师妹,天剑峰虽可自设擂台切磋,”他说着目光扫了一眼对面那持剑弟子,语气微沉: “但不可以拿离宗这等事作为赌注。” 涂山媞念及南知阙方才出手相助,心道少年人定最好颜面,闻言便也不反驳,只一脸乖巧应道:“云媞知晓了。” 南知阙见涂山媞头一回如此好说话,眉梢微扬,掠过一丝惊讶。 对面那弟子听了南知阙的话,面上刚浮起一丝得意与窃喜,就见涂山媞又扬起木剑,目光轻慢地用剑尖拍了拍对面弟子的脸,漫不经心道: “我们来日方长。” 不待对方回应,南知阙已面色转冷,扬声道:“看来你们平日的课业太轻了。明日开始,天剑峰弟子加练两个时辰,其余各峰我也会上报长老,一律加练。” “都散了吧。” 众弟子却不敢多言,纷纷行礼散去。 待众人都走后,南知阙便不再多说什么,转身欲走,却被涂山媞叫住了:“南师兄,” 涂山媞上前,仰着脸望进那双平静无波的黑眸里:“今日多谢了,之前几次多有得罪,还望师兄见谅。” 南知阙低头看着那双漂亮的狐狸眼。 夕阳斜照,将她那双总是充斥着审视的狐狸眼映得透亮。 此刻这双眼中干干净净,只有些许纯粹的浅浅笑意,像是春水漾开细碎的涟漪。 南知阙微微一怔。 他见过这双眼带着傲气、怀疑和不屑的模样,却头一回见它这样轻轻弯起来,眸中透亮地似是能映出他的影子。 他忽然低头笑了笑。 少年清润的嗓音在落日余晖中更显得柔和:“师妹言重了。” 与南知阙告别后,涂山媞便跟云梨一起回了云轩。 回去路上,涂山媞便有些自责。 这几日不是在天剑锋,便是忙着追捕那葫芦老道,不觉间竟把云梨晾在了一边。 她悄悄侧目,见云梨低垂着头,似是也有些心事,平日里总叽叽喳喳的小云雀,此刻却罕见地沉默着。 两人一路无话,直到回到云轩小院中。 “明日……” “阿媞……” 她们同时开口,随即双双愣住,对视一眼后又一同笑了起来。 “阿媞,你先说吧。”云梨率先开口。 涂山媞斟酌着用词:“我今日之言甚是张扬,往后恐怕不会安生。你……愿不愿意明日开始,跟我去天剑锋修炼?” “扑哧!”云梨闻言捂着嘴哧哧地笑了声:“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 她将涂山媞拉到石凳上坐下,站在小院中神神秘秘地开始掏乾坤袋,边掏边道:“给你看个好东西!” 涂山媞不明所以,疑惑地看着云梨从乾坤袋里拿出了一个…… 唢呐? 不待涂山媞说话,云梨便已经摆开了架势:“你先听!” “呜哇——呜哇哇——” “哇哇——呜哇——” 涂山媞觉得好似有一把锯子在来来回回地据自己的脑袋。 身为听力强了人族好几倍的妖族少主,她强忍着没有捂住自己的耳朵。 却见唢呐的喇叭处,飘出了星星点点的青金色光芒。 这是……? 涂山媞抬起手,看着点点萤火般的光芒萦绕指尖,如同春日里的蒙蒙细雨,悄无声息地没入了肌肤中。 响了没几声,唢呐的声音便越来越小,直到彻底没声音。 云梨放下唢呐,白嫩如团子的脸此时也淡淡泛着红晕,抬起一双杏眼,亮晶晶地望着涂山媞。 “你想做音修?”涂山媞起身,接过云梨手上的唢呐好奇地打量。 “嗯!”云梨提起此事,眼中便闪着光芒,亮得惊人:“自你那日说被选为亲传弟子,我便想了一夜自己想做什么!” 她蹬蹬两步小跑到石桌边上,提起桌上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咕嘟咕嘟仰头一饮而尽,用袖子擦了擦嘴道: “我想了许久,怎么才能一直在你身边,做你的左膀右臂。” “我修炼天赋平平,可阿媞你又这样厉害。从前我总是跟在你身后追赶你的脚步,但我知道……我永远也追不上你。” 涂山媞望着云梨,此时暮色渐浓,她脸上依旧挂着一如往常的明媚笑容,却好似有什么不一样了。 笑容里多了几分不知名的重量。 “你日后定会站在九天之上!到那时候,我要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后,而不是永远等着你的庇护。” “阿媞,我想做音修,做一个能治愈伤痛的音修。我打听过了,归一宗最厉害的音修,便是那日大典在高台之上的步蘅长老。” “我去求见步蘅长老,求他收我为弟子,教我吹唢呐。” “步蘅长老说,我若是能将这首曲子完整地吹下来,就给我一次机会!” 涂山媞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滔滔不绝的少女,看着她眼睛里的细碎光芒。 “少主!”云梨忽然单膝跪地,行了个标准的妖族礼,肃穆道:“属下云梨,求少主应允!” 涂山媞眼中漫出了笑意,嘴上却说道:“本少主麾下不养废物,你既要做,便须得做到最好。” “定不负少主所望!” 望着这个自小跟在自己身后的小云雀,涂山媞突然扬起笑容:“看来要给毕方爷爷去一封信了。他若是知道你如今这般上进,定能高兴地连吃三碗饭。” “你又取笑我!” 无风的黄昏里,暮色为她们仍显稚嫩的脸旁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尚还年轻的妖族少主与她未来的左膀右臂,许下了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约定。 暮色渐沉,两姐妹坐在小院中闲谈了一会。 涂山媞突然想起什么,指尖一顿:“你今日可曾见到叶疏?” 她眼前浮现起昨夜追捕紫金葫芦时,在万流城中擦肩而过的那道身影,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 “他昨日同我说,家中长辈尚在万流城盘桓,今日特地告了假,说是要去送行。” 云梨早知叶疏不在,见她特意问起,杏眼中浮起疑惑,“怎么了?” 送行?涂山媞想起昨夜那双冷冽的眼眸,周身凛冽的气息与平日判若两人,心底不由泛起一丝冷笑。 “昨夜在万流城追捕葫芦老道时,我遇见他了。”她语气沉了沉,“他像是完全变了个人,与平日的模样截然不同。” 云梨听得茫然,眼中困惑更深。 “此人绝不简单。”涂山媞斩钉截铁:“那夜他分明也看到我了,却装作素不相识。” “不知他接近你是不是另有目的,总之,”她凝视着云梨,神色认真:“今后在他面前需设防,别轻易露出异样。” 叶疏虽然是云梨在归一宗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但孰轻孰重在云梨心里向来分得很清楚。 闻言,云梨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这几日叶疏总与我在一起,他好似与那个王峋是旧识。”云梨想了想,补充道:“关系很差的旧识。” 王峋……那个什么玉京王家? 叶疏看起来可不像什么世家出生的公子,怎会与一世家公子是旧识? 涂山媞狐狸眼低垂,指尖轻扣着桌沿,陷入沉思。 来到归一宗后,涂山媞才逐渐知晓,人界势力远不止表面这些大大小小的宗门,还有不少传承悠久的仙门世家。 而关于这些世家的消息,舒玲珑那里也了解有限……似是在人界颇为神秘的存在。 说起世家……好似在哪听到过南知阙也是什么南家公子? 涂山媞的思绪不由得又转回到了南知阙身上。 这几日与他数次交锋,观他言行,应是那日在林中并未察觉到自己和阿梨的存在。 那日本想借饮魂翎钓出那几只跳瘙的背后的大鱼,却不想被他抢先一步。 饮魂翎是她的本命武器,乃是由她的本源之力所炼,故而她可以隐隐感应到每一枚饮魂翎的存在。 涂山媞的眼神望向云栖峰的最高处—— 她的饮魂翎此刻就在那里。 南知阙分明认出了涂山的徽印,却至今未见他有什么其他动作,也并未声张…… 涂山媞微微蹙眉,狐狸眼中掠过一丝凝重与疑惑。 是时候,去探一探这位首席的底细了。《 》 16、十六 不速之客 那日涂山媞与那弟子发生争执后,或许是因涂山媞的“设擂”之言,此后接连几日竟未有弟子再前来挑衅。 她照例每日晨课后去听雪崖练剑。而每日她到的时候,南知阙都倚在那棵梅树上闭眼酣眠。 想到那日南知阙拿出一张符箓,便带着自己瞬息移至云轩附近,好似空间流转一般。 涂山媞脑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又转瞬即逝。 真不知道那梅树的花够不够他日日如此薅下去。 涂山媞目光扫过南知阙脸上覆盖着的花,一边暗自腹诽,一边握紧自己的“破春”,开始了每日的挥剑练习。 “破春”是她为这把木剑取的名字。 是她那日在梅树下,挥出了第一道剑气后,见到被剑气激起,逆着风缓缓升空的花瓣,一瞬心有所感而取。 手中的木剑破空,看似每日都相同的动作,却已在不知不觉中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梅树之上,南知阙阖眼感知着下方那道剑气,从一开始的虚无缥缈到如今已初具锋芒。 内心也不由得暗叹一声。 他的这位“烧火棍”师妹,属实天赋异禀。 他当年因师尊的一句“你与剑有缘”,便执意从家中离开,跟着师尊入宗修剑。 他的第一把剑也是木剑,是师傅随手做好塞给他的,拿到时木剑上还有些许木刺,握在掌心很是扎人。 那时年纪虽小却已颇有心眼的南知阙认定,这是师尊特意没有将木剑上的刺磨干净,为的是磨炼他的心性。 于是咬着牙拿着那把木剑每日勤勉练习,硬生生的用手将木剑磨得光滑无比。 当他捧着那把光滑无比的木剑捧给师尊看时,师尊却只摸了摸他的头,夸他勤勉。 自小便长了七窍玲珑心的南知阙,终于遭遇了人生中第一次滑铁卢。 往事如潮水漫过,南知阙长睫微颤,缓缓睁开了那双平静无波的眼。 眼前不再是那个在听雪崖上日复一日孤独挥剑的幼小身影,而是一道灵动的少女身影。 少女手中不停挥动着木剑,她今日扎马尾所用丝带好似又换了一条,颜色嫩黄,与身上的鹅黄留仙裙倒是很相映。 嫩黄的丝带随着她的动作,在她脑后飞扬,好似一只在云雾中翩跹的灵蝶。 若仔细看她的动作,便能察觉到她挥出的每一剑,都牵引着一丝细微,但极具攻击性的剑气。 当年南知阙在听雪崖日夜苦修两个月,方挥出第一道剑气,彼时已震动全宗。 而自己这位小师妹,仅仅用了十二日。 她仿佛为剑而生。 南知阙不知想到了什么,眸中闪过一丝笑意,利落地翻身跃下梅树,“昭明”应声出窍三寸,执剑走到涂山媞面前: “明日初一,师尊会来考教,我教你两招如何。” 涂山媞闻言狐狸眼亮了亮,她原本盘算着明日考教时向师尊讨教剑招。 当即执剑行礼,道:“请师兄赐教!” “看好了,我只演示三遍。” 南知阙身影一动,方才身上懒散的气息已消失无踪,周身气息随之一变。 下一刻,他手腕轻抖,“昭明”应势而动。 第一遍,南知阙刻意地放慢了动作,剑锋划过空中,轨迹清晰稳定;每一式转折、劲力吞吐的关窍都展露无遗。 他口中随之念道:“意到,气到,剑到;力发七分,三分回寰。” 涂山媞看得目不转睛,那双狐狸眼里满是专注,身体却已不自觉地微动。 第二遍时,南知阙的速度骤然提升。 剑光一闪,他身影随之而动。 然而,他剑势刚起,那抹鹅黄身影竟也同步动了起来! 涂山媞手中的木剑,已循着他“昭明”的轨迹,亦步亦趋地挥动起来。 她的动作因初学而稍显生涩,总是慢了半拍,但每个动作的起落、转折,竟都精准得惊人。 她的眼神锐利,紧紧追随着那道银光,此时清澈的眸底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专注。 木剑破空,发出轻响,每一个招式都仿佛经过了千百次的锤炼,竟是分毫不差。 南知阙见状,剑招顺势一变。 他不再自顾演示,而是剑锋一转,主动迎向她的木剑。 “昭明”或格、或引、或点,每每都恰到好处地落在她力道将发未发之处,引导她调整角度,完善发力。 涂山媞心领神会,木剑舞动越发流畅,几个回合下来原本生涩的衔接已渐渐圆融。 听雪崖前,梅树下。 银光,木影,一引一随,默契自成。 “铛!” 直至最后,南知阙剑尖在木剑上轻轻一点。 涂山媞顺势收势,气息微乱,眼中却光彩熠熠,满是酣畅后的畅快笑意。 执剑行礼后,涂山媞方问道:“师兄,这套剑法叫什么?” “就叫《归一》”南知阙低头望着少女亮晶晶的狐狸眼,不由自主地勾了勾唇:“是万剑锋弟子都要学的基础剑法。” 原来是基础剑法,怪不得如此通俗易懂,看一遍就能跟着练了。 涂山媞心下了然,殊不知这套《归一》虽是基础剑法,却相传乃归一的开山老祖穷尽毕生所学、化繁为简而成。 虽看似招式质朴无华,实则将剑道中最根本的劈、刺、撩、挂等基本功尽数囊括,乃万法之基。 宗门内流传着一句话:“《归一》剑法,一年入门,三年小成,十年方可登堂入室。” 如她这般看上一遍便能模仿其形的,已非“天赋”二字可以简单概括。 “多谢师兄,可否再陪我多练几遍?” “既是师妹所求,自当奉陪。” 听雪崖上一白一鹅黄两道身影再次交错而动。 “破春”与“昭明”不断交织发出清响,循环往复—— 从日头高悬,到金乌西落,听雪崖上两人的影子被不断拉长、重合。 直至天边最后一抹余晖将云海也染成了瑰丽的赤色,听雪崖上的剑鸣声,最终消弭在沉沉的暮色中。 当晨光再次刺破云海,将清晖洒向山中星罗棋布的殿宇时,归一宗新的一天开始了。 今日乃腊月初一,正是万剑锋的霜凌长老每月一次开坛讲剑的日子。 天还未大亮,砺剑坪上已是人山人海。 青石铺就的坪场中央早已坐满了人,后来的弟子只得挤在边缘踮脚张望,连崖边那七根黝黑剑桩旁也围了三两层人。 霜凌长老的讲学,乃整个天剑锋——至整个归一宗最为炙手可热的课。 一是因归一宗以剑立派,故而,宗内剑修弟子数量较别的峰多了数倍不止; 二来,每逢讲学,霜凌长老都会随即点拨弟子,更有机会与长老或是首席南师兄试剑。 得到长老的专门指点,实乃可遇不可求。 涂山媞与云梨到的时候,眼前所见便是这般人头攒动的景象。 “除了那日大典,我还是头一次在宗门内见到这么多同门……”云梨忍不住地感慨。 她最近本在苦修唢呐,但因听闻霜凌长老的课在宗门内也是赫赫有名,故而来凑凑热闹。 场中像她云梨这般前来“旁听”的别峰弟子不在少数,三三两两散落在一众负剑弟子之间,惹得周遭剑修频频侧目。 一道道目光明明白白写着“不修剑还要来白占位置”的控诉。 只是直至辰时已过,砺剑坪上却仍未见到霜凌长老的身影。 人群中渐渐起了骚动,低语声如潮水般漫开,弟子们纷纷引颈望向砺剑坪后的石阶。 而此时众人苦等的霜凌长老,正端坐于归一宗主峰议事堂内,与身旁另一位归一宗的长老并坐一排。 主位上坐着归一宗掌门,景虚真人。而在掌门左手边,则是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王长老,远道而来,蔽宗有失远迎,还望海涵。”景虚真人目光温润,含笑颔首。 王长老拱手还礼:“掌门真人客气了,我等不请自来,实乃失礼。” 言语间虽谦卑恭敬,眼底中却不见多少敬畏之色。 “不知王长老此番不远万里前来,所谓何事?”几番寒暄后,景虚真人终于开口将话题引向正轨。 王长老闻言,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抹惭愧之色,他轻叹一声,道: “说来惭愧。此番前来,首要便是为了我们那位让人操碎了心的小公子王崎。” “听闻他在此次纳新试炼上多有冒失之举,给贵宗添了不少麻烦。家主特命在下前来,向掌门真人致歉。” 景虚真人闻言神色不变,平和应道:“王长老言重了。少年人锐意进取,偶有跳脱亦是人之常情,不必太过苛责。” “掌门宽宏,老夫感激不尽。”王长老顺势接过话头,脸上的惭愧渐收,转为凝重。 “而这其二……才是我等冒昧前来的真正缘由。” 王长老边说着,身体稍稍前倾,压低声音道:日前,我王氏弟子在外历练时,偶然发现了一处即将现世的秘境。” “掌门想必也知晓,秘境一旦真正现世,必会天降异象,届时各方势力皆会闻风而动,来分一杯羹。” “所幸那秘境位于我王家辖地之内,眼下已派了族中弟子严密看守。若能抢先一步占得先机……” 王长老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后面的话自不必说,殿内的空气逐渐凝滞。 “呵呵……”景虚真人目光如古井无波,率先开口道:“王家如此厚礼,不知所求为何?” “掌门明鉴。”那王长老面上顿时浮现恳切之色:“实不相瞒,小公子王崎乃家住与夫人晚年所得幼子,自小备受宠爱。” “此番小公子试炼未捷的消息传回后,夫人茶饭不思,忧心不已,唯恐小公子因此番打击道心受挫,故而……” 那王长老似是豁出老脸了,顿了顿,语气越发恳切道:“故而家主特命老夫前来,将秘境的消息告知贵宗,别无他求,只求贵宗能准许小公子继续留在宗内修剑!” 说罢,又似是不经意道:“听闻贵宗此次试炼中,有位弟子表现极为出众,刚入宗便被霜凌长老收为了亲传。” “家主之意,是盼能让小公子随这位天骄同往秘境历练,既可观摩学习,也好让我王家结识这般天骄。” 说罢郑重起身,长揖到地:“万望掌门真人成全!” 景虚真人并未立即回应,而是从容转向右手边:“霜凌,你意下如何?” “王长老所得消息恐有不实。”霜凌声线平稳如常,一板一眼道: “王崎与当日破阵弟子虽未直接入宗,但宗门已破例给予三月之期。若届时通过考核,依然可成为归一弟子。”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至于云媞,若掌门准允秘境之事,我自会征询她本人意愿。” “呵呵呵,何须劳烦长老亲自跑这一趟。”王长老捋须而笑,眼中精光微闪,“随行而来的三公子已先行去寻小公子,想必也能遇上那位天骄。” 与此同时,砺剑坪上已是一片躁动。 众弟子久候霜凌长老却始终不见其身影,正窃窃私语之际,石阶忽现一道身着白金道袍的身影。 道袍上暗绣的流云纹在日光下泛着灵光,腰间悬着的龙纹玉佩通透欲滴,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手中执一柄紫竹折扇,扇坠上的明珠与玉佩交相辉映。 面若春桃含露,眼似秋水横波,目光在人群中悠然扫过,唇角噙着三分笑意,朗声道: “不知云媞仙子,是哪一位?”经由术法加持,声浪如潮水般漫过人群。 涂山媞微微眯起狐狸眼,惯常的似笑非笑浮上唇角。 啧,又来一个。《 》 17、十七 王三公子 “哦?原来王三公子此次也一同前来了。” 议事堂内静默一瞬,景虚真人才似刚刚知晓般,含笑开口。 王长老方才直起的腰再一次弯了下去,姿态放得极低: “三公子因心念小公子,故而特求了家主,此次与我等同行。“ ”本应先来拜见掌门真人的,但实是挂念幼弟,方才一入山便急着去寻了。年轻人礼数不周,老夫代为向掌门告罪,还望掌门真人海涵。” 王长老顶着一张面白无须的老皮,面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一番话说得谦卑又漂亮,摆足了姿态让人挑不出错来。 景虚真人尚未开口,身旁的霜凌长老心里暗自冷笑一声。 这王家,还是这般作态——分明目中无人,又偏要惺惺作态。 不过是靠着卖丹药起家不过三百年的镶金稻草,倒把派头摆的比千年传承世家还足,真是野鸡插翎,硬充凤凰! 霜凌长老心思一转,又想起方才那王长老说王三公子先一步去寻媞丫头了,不由得面色染上一丝忧色。 说起王家这几位公子,就属这三公子最为离经叛道,行事荒诞,令人着实看不透。 王家虽丹药起家,但除了大公子继承家业成了丹修外,其余几位公子都被王家送进了各大宗门各自修行。 唯独这王铄,因不愿在家中炼丹,被送入了天星阁,谁知不到一年,便不知为何被天星阁主退回了王家。 而自那以后王铄便再也不愿去任何宗门修行了,终日游手好闲,招猫逗狗。 家主王擎天是骂也骂了、打也打了,那王铄始终是油盐不进,转头竟跑出了家门,扬言要去凡间做一名真正逍遥自在的凡人。 这件事当年在各大宗门间传得人尽皆知,成了好一阵子的笑谈。 后来那王擎天见实在奈何不了这个儿子,像是终于认了命,索性撒手不管,任他自生自灭。 说来也怪,近些年,这位三公子反倒渐渐没了声息,安分了不少。 此时,这位王三公子正悠然立在砺剑坪的石阶之上,手中折扇轻摇,含笑打量着坪中众人。 晨光落在他带笑的桃花眼里,漾开一片潋滟的光。 “这是哪家的公子?生得这般俊俏……” 底下已有弟子低声议论开来。这不知从何而来的陌生修士一来便直呼云媞师妹的名字,众人虽交头接耳,却无一人应声。 “看他这派头,倒像是哪个世家出来的公子。” “我说你们几个是从哪个乡野来的?不认识他,总该认得他腰间的玉佩吧?面若桃花,龙纹玉佩,再加上那把折扇,定是——” “三哥?!”王崎惊愕的声音穿过人群,打断了正在窃窃私语的众弟子。 众弟子们听闻,都自觉地给王崎让出了一条路。 王崎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王铄面前,素来倨傲的脸上此时写满难以置信:“你怎么来了?” 不等王铄回答,他便似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一白:“是不是我试炼失败的事……传到父亲那里了?” “哟,小六。”王铄扇子一合,笑吟吟地打量着他,:“听闻你此次在归一宗的试炼上,被一位叫云媞的仙子好一顿胖揍?” 王铄语气轻快,嘴里吐出的字却比腊月的寒风还刺人:“我可不是专程来见你的,还不快快帮三哥引见引见那位仙子。” 王崎因为王铄的话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黑,正要开口,已有弟子抢先一步,沉声问道: “阁下是王家公子?不知寻我们云媞师妹,所为何事?” 说话间,几名弟子不露声色地挪了半步,恰好挡住了王铄望向人群深处的视线。 显然,他们都以为这位王家公子是来替王崎出头找云媞麻烦的。 “正是。”又一人接口道,“若没有急事,还请公子暂离。我等正等候霜凌长老开坛讲学。” 三言两语间,竟无一人指向涂山媞的所在。所有弟子都面带警惕,无声地筑起一道人墙,将那位不请自来的王家三公子隔绝在外。 甚至有位师姐还悄悄地将涂山媞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归一宗的弟子向来如此。 在宗内,纵有千般竞争、万般不服,那也是关起门来的自家事。 可一旦牵扯到了外界,不论平日私交如何,此刻必当同气连枝,一致对外。 涂山媞本已在王铄询问之时便踏出的半步,在感受到这层无声的保护时终于悄悄收了回去。 狐狸眼轻轻弯了弯。 王铄迎着众弟子暗含戒备的目光,面上的和煦分毫未减,温润嗓音如春风拂面: “诸位误会了。在下只是听闻云媞仙子在试炼中的风采卓绝,心之向往,想来与仙子结交一番罢了。” “王公子怕是没这个功夫了,”南知阙的声音慢吞吞地在身后响起,:“王长老正寻你,说与你六弟有话要带。” 他方才收到师尊的传音便赶了过来,便看到这只花孔雀在到处找他的小师妹。 “阿冲!当真是许久未见了。”王铄眼睛一亮,收起折扇便要上前。 南知阙眼见着这只花孔雀张开翅膀朝自己方向扑来,轻轻一闪侧身避开了。 “阿冲,”王铄见状也丝毫不恼,手中折扇轻点,笑道:“你还是像小时候那般装模作样。” “比不上你到处开屏。”清润的少年声里也透着些许熟稔,二人言语往来剑,竟似是儿时便认识的旧识了。 “随我来。”言罢,便转头随口对一旁的王崎道:“你也一起跟着。” 不等众人反应,南知阙便扬声道:“都散了吧,今日宗门有客,讲学择日再开。” 说罢便带着王铄二人转身离去,留下砺剑坪上面面相觑的众人。 就在转身的刹那,涂山媞无意间抬眸,却恰迎上了王三公子回望的目光—— 那双含笑的桃花眼越过人群,精准地锁住她,在她看过来时,轻轻地眨了一眨。 不多时,众人便陆陆续续都散开了。 临走时,涂山媞特意向刚才拉着挡住自己的那位弟子道谢:“方才多谢师姐。” 那师姐先是一怔,随即会意,不由得莞尔:“师妹客气了。既是同门,保护师妹本就是应当,何须言谢。” 涂山媞闻言微怔,还未等她再开口,那位师姐已笑着摆摆手,转身汇入了离去的人流。 从砺剑坪离开时,涂山媞也收到了师尊与南知阙的传音,命她即可前往听雪崖,似是有要事相商。 一旁的云梨早已等得不耐烦,嘟囔着“早知不来了,白跑一趟。”,此刻见人散了,便抱着她的唢呐急匆匆走了。 涂山媞抵达听雪崖时,霜凌与南知阙已在梅树下等候。 望着那两道身影,她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另一个念头—— 南知阙那日所用的符箓究竟是何法宝?他在宗内来去自如,莫非次次都靠那符箓瞬移? 得尽快找个机会去取她的饮魂翎了,到时定要仔细探探自己这位师兄的秘密。 “媞丫头,快来。” 那头霜凌长老面色凝重,见涂山媞到了忙招手道。 “师尊,师兄。”涂山媞乖巧执剑行礼,而后问道:“不知师尊唤我来所谓何事?” “方才在砺剑坪,想必你已见到了,”霜凌抚了抚稀薄的胡须,道:“玉京王家,今日来人了。” 见涂山媞面露疑惑,霜凌沉声继续道:“他们此番,似是冲你而来。” “冲我?”涂山媞微怔:“因为王崎吗?” 待霜凌将议事堂内王长老所言尽数转述后,他面色踌躇: “王家此举分明另有所图,但那秘境消息应当不虚。以你的本事,若前往定能寻得机缘……媞丫头,你意下如何?” 涂山媞垂眸思索片刻。 “若你不愿,为师这就去回绝掌门。”霜凌见她沉默,又补充道。 “多谢师尊,弟子愿往。”涂山媞抬首轻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况且送上门来的机缘,岂有不要之理?” “呵呵呵,好!”霜凌闻言眼含欣慰,媞丫头虽平日里乖巧懂事,遇事却沉稳果决,如此心性,假以时日…… 说着似是想起了什么:“听闻你师兄已将《归一》传授与你了?” 见涂山媞点头称是,霜凌心中暗惊。 他原以为这丫头学会第一套剑法至少需三月,那日才以“学会剑法”为约,许她前往剑壁参悟。 不想她竟在一月之内便掌握了《归一》。 如今秘境将启,若此时让她前往剑壁……那日众剑嗡鸣的景象再度浮现脑海。 都怪那个臭小子! 思及此,霜凌暗暗斜了南知阙一眼。 南知阙莫名被师尊的眼风扫到,不明所以地摸了摸鼻子。 “媞丫头,”霜凌斟酌着开口,“那日为师答应你,学会第一套剑法便可前往万法剑壁参悟。但据王家长老所言,秘境不日即将现世,此时不宜节外生枝。” 他放缓语气商量道:“不如待你从秘境归来后,再前往剑壁参悟,你看如何?” 涂山媞抬眼迎上霜凌询问的目光,心下明了。 这位便宜师尊果然是在她身上看出了什么,故而不让她此时接近剑壁。 不过此举,倒也正合她意……狐狸眼从南知阙身上掠过,只恭敬应道:“弟子谨遵师尊安排。” 只是不知那王家,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可曾探出那云媞的底细?” “回禀长老,那云媞近日始终待在霜凌的听雪崖。那里设有层层禁制,属下实在……” 说话的赫然是方才在议事堂中的王长老,而站在他对面的,是在议事堂中霜凌身侧的那位归一宗长老。 “没用的东西!”王长老面色阴沉,哪还有半分先前的谦卑和煦。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扔进对方手中:“找机会将此物放在云媞必经之处。” “切记,万不可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 》 18、十八 时机来了 从听雪崖归来的路上,涂山媞脑中始终在琢磨着方才霜凌的话。 那日,还未探查清楚那紫金葫芦与万兽山的底细,线索便戛然而止。 还未等她再深挖下去,便紧接着又冒出来了一个王家,还有那王三公子……脑中浮现出那双意味深长的桃花眼。 这看似毫不相关的几桩事,几方势力,出现的时间却又如此的巧合。 当真只是巧合吗? 就在此时,玉牌泛起微光,是南知阙的传音: “师妹,宗门有任务,今夜就得出发,明日你便自己在听雪崖练剑,若有事随时传音于我。” 少年的话音微顿:“好好练剑,莫要懈怠。” 听着玉牌里的少年的叮嘱,涂山媞的唇角却慢慢地勾起了一抹浅浅的弧度。 好时机,这不就送上门来了。 日头西沉,月上枝头。 子时过后,云栖峰陷入一片沉寂。 云轩已落锁,白日里的喧嚣消散无踪,只余执律堂弟子偶尔经过的巡逻脚步声。 “阿媞,真的不用我陪你进去吗?我可以在外面帮你望风!” 云轩外的树林里,两道身影隐在黑色斗篷下。云梨攥着涂山媞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 “不必。”涂山媞无奈地弯起唇角,“我打听过了,他半个时辰前就出发了,不会有事。” 她轻轻拍了拍云梨的手背:“倒是你留在外面更要当心,若是被执律堂的人撞见,反而说不清楚。” “那……那我就在这片林子里等你。一个时辰!若是一个时辰后你还没出来,我就进去寻你!” “好,都听云梨大人的。”涂山媞眼里掠过一丝笑意,“我定当速去速回。” 涂山媞披着斗篷,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云栖峰的最顶端,亲传弟子的居所所在。 来之前她已查询过了,虽不知各亲传弟子的居所具体在何处,但因南知阙是宗门首席,故而他的居所与所有弟子都不相同,位置最为特殊。 心念转动间,她已一步踏入亲传弟子居所外的无形结界。 阻滞并未出现,周身仅泛起一阵微不可察的灵波,便已置身其中。 涂山媞唇角微弯,狐狸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果然如她所料,霜凌那日所赠这枚亲传玉牌,在此地畅行无阻。 穿过结界,眼前的景致与山下云轩的规整格局已是天壤之别。 目光所及,已不见云轩中鳞次栉比的二层阁楼,而是数栋风格迥异的独立庭院。 庭院依着山势,星罗棋布于辽阔的峰顶。它们彼此相隔甚远,仅由蜿蜒在灵雾中的小径相连。 涂山媞脚步丝毫未停,沿着那条通往最高处的小径,一路拾级而上。 小径尽头,一座青瓦白墙的院落静立于此。 院门是普通的青竹所制,门楣上悬着一块沉香木匾,以清隽的笔法刻着“首席”二字。 若非此地灵气明显比别处更清冽纯净,几乎要以为这只是间寻常山居。 这便是首席弟子的居所了,倒是与她想象中的颇为不同。 涂山媞放出神识探查了周围一圈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不再迟疑,轻轻地推开了院门。 眼前是一方青石铺就的庭院,右侧植着一株形状怪异梅树,倒是与听雪崖那株很是相似;左侧设有一套石桌石凳,桌上空空如也。 好像除了大了些,其他的与云轩的阁楼小院也没什么不同。 主屋是一座白墙青瓦的三层小楼,此时门窗紧闭,昭示着主人此时不在屋中。 此时,一阵清风却从主屋后方拂来,她心下一动,绕过主屋,向后走去。 眼前的景象让她呼吸微顿。 后院竟与险峻的山势浑然一体,直接延伸至云雾缭绕的断崖边。 断崖后便是万丈云海,视野毫无遮拦,天风浩荡。 三根黝黑剑桩以不同角度深嵌入岩体,其中一根几乎被凌厉的剑势斜削去三分之一,断面处还萦绕着若有实质的锋锐之气。 临崖处的青石地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剑痕,是日夜不停修习练剑后留下的痕迹。 想到那位总在她练剑时倚在梅树上睡觉的师兄,每日回到居所后都在此处拼命地练剑,狐狸眼中不禁闪过了一丝笑意。 而此刻,本应远行的南知阙与几位同门,却滞留在距宗门不远的一片空地上。 几人盘膝而坐,望着眼前这艘灵光黯淡的飞舟,皆是长吁短叹。 “执律堂难得肯将飞舟借与我等,谁知刚出宗门就出了这等岔子!” “咱们宗内飞舟本就稀少,常年舍不得拿出来用,年久失修也在所难免。只是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修好……” 南知阙正欲开口,却忽感心神微动,眉头不着痕迹地一挑。 有人踏入了他的庭院。 偏偏选在他接了任务外出之时,看来是有备而来。 会是谁呢? 他心念飞速转动,将知晓此次任务的人一一掠过脑海,最终,定格在一双狡黠明亮的狐狸眼上。 南知阙倏然起身:“你们在此等候。我需回宗一趟。若半个时辰后飞舟仍未修复,便先行御剑出发,我稍后自会与你们汇合。” “是!” 话音未落,他已御剑而上,化作一道清冽剑光,破开沉沉夜色,朝着归一宗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对此一无所知的涂山媞还在南知阙房中不紧不慢地搜寻着。 南知阙的房中东西并不多,陈设简朴,除却日常用品,最多的居然是堆在角落的玉简。 剑修竟也会看玉简么? 涂山媞随手拿起了几枚探入神识,却不是她意想中的剑法,而是……符箓典籍? 目光一转,她这才注意到角落里的桌子上散落的符纸与朱砂,脑中顿时想起那日南知阙拿出符箓,带她瞬移的情形。 这么说,她的这位首席师兄,竟是符剑双修? 倒是没听过这等传闻,看来这位首席师兄身上,也有颇多秘密啊。 涂山媞此时索性沉下心来,细细地探查着每一寸可能藏匿线索的角落,浑然不知院落的主人已经在归来的路上了。 她搜索良久,却始终没有找到半分与涂山有关的任何痕迹,所见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物件。 但这反而让她的更为警惕。 若是房中没有,那便必然被他带在了身上。否则,如何解释他那日主动出手遮掩饮魂翎痕迹的举动? 她面色凝重,手中动作也不断加快,最终从房间的角落里摸出了一本怪模怪样的手札。 涂山媞本以为不过又是一件与画符相关的物件,翻了翻正欲随手搁置,动作却猛地顿在半空。 她立刻收回手,将那手札拿至眼前,借着月光,一页一页地仔细翻查。 当之间触碰到某一页时,她的呼吸骤然一滞—— 涂山的徽记赫然在上。 纹路繁复古老,每一笔都勾勒地精准无比,竟是完完整整地刻画着她们涂山的徽记! 在这世上,能够如此完整精准地画出涂山徽记的,只有涂山王族! 南知阙……他到底是谁? 难怪他能在那日认出涂山徽记,难怪他当时会露出那样的神情。 一时间,万千思绪如潮水翻涌,可还不及她理清分毫,双耳突然动了动。 有人来了!而且速度极快,此时离开恐怕已来不及—— 几乎就在她心念流转的刹那,院门已被一股无形的气劲推开。 月光倾泻而入,映出来人修长的身影。 正是去而复返的南知阙。 他一进院门便径直朝涂山媞所在这间房而来。 手中“昭明”已出鞘三寸,他身体微绷,抬手轻轻推开了房间门。 房中一片晦暗,唯有天边的月亮,透过窗户洒下些许清辉,将空无一人的房间照得半明半暗。 南知阙静立房中,目光扫过角落里被翻得乱七八糟的玉简,仿佛看到对方大摇大摆地闯入了自己的房中后,又扬长而去。 他不怒反笑,嘴角竟勾起了一个难以捉摸的弧度。 月光洒在他青隽的脸上,映出他晦暗不明的神色。 片刻后,他却似有所感,眸中寒光一闪,似是笃定那夜闯之人还未远离。 指尖不知何时已拈起一道符箓,双指并拢,低声清叱: “灵光破妄,晦记现行!” 手中符箓应声而动,在空中疾旋数圈后,竟直直射向房中某个角落! 金光在空中骤然定格,旋即迸散,化作点点金光消失在空中。 涂山媞屏住呼吸,盯着眼前离自己不到三寸的金光,指尖悄悄探向袖口,好在她准备动手的刹那,符光自行消散了。 不待她喘息,南知阙紧跟符箓而来,就立在方才符箓消散之处。 此时,他与涂山媞同在房中,面对面而立,两人之间相隔不到三寸,衣袍几乎相触。 涂山媞在听到来人的瞬间,便隐匿在了房中角落,本打算等南知阙查探没人后寻机离开,却没想到他还有这手段。 此时近在咫尺的少年,素来平静的眸中掠过了一丝疑惑,他看着面前空无一物的墙壁,又转头环顾了一圈。 就在他俯身低头,鼻尖即将要碰到涂山媞之时,她浑身僵硬地轻轻地将头后仰了半寸—— 少年带着些凉意的鼻息似有若无地在她脸上轻轻拂过。 少女白皙的脸上终于泛起了淡淡红晕,不知是因为太过于紧张,还是面前这人。 平日里总漫不经心的狐狸眼中染上了一抹恼色,她不再屏息,而是双手猛地一推面前的少年! 少年被猝不及防推地踉跄后退,还不等举起手中剑,胸前便挨了一记,好似被人踢了一脚。 南知阙又哪是王崎之流,他反应极快,当即反手一扣,便精准握住了那小贼纤细的脚踝,顺势将人甩向半空! 涂山媞被甩得在空中急转数周,隐匿再难维持,少女的身影终是显露在了房中。 她单手撑地稳住身形,另一只脚又是凌厉扫向南知阙,却被他横剑格挡。 她当即足尖在剑身借力,猛地一蹬!终于挣脱了他的钳制—— “唰!” 待她双脚落地,“昭明”已出鞘,剑身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寒光。 南知阙脸上带着笑,眼神却冷得仿佛结了一层霜。 手中“昭明”已稳稳架在对面少女的颈侧,锋刃紧贴肌肤,再进一分便见血光。 “挺能躲啊你,嗯?”《 》 19、十九 宗门闹“妖” 房内光影晦暗不明,南知阙借着月光,审视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一身黑袍覆体,只露出脸上覆着的修罗鬼面,青面獠牙在冷清的光下更显的森然。 面具之下,涂山媞暗自庆幸,方才及时翻出了这个面具,本是买给族中叔伯的礼物,倒在此刻帮了大忙。 随即心下却是一沉,他不是奉命出任务了吗,怎会去而复返? 眼中一时神色难辨,脑中思绪飞速地旋转着。 而面对着南知阙夹着冷意的诘问,她始终缄默着。 “不肯出声?”南知阙见这修罗鬼面不说话,唇角凝起一抹讥诮:“怎么,是怕我识破你的身份?” 他说着,手腕微微用力,昭明剑锋已刺破皮肤,渗出丝丝血迹:“摘下面具,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 涂山媞闻言依旧不语,只慢吞吞地将手伸向面具,就在要揭开面具之时, 袖中一道金光疾射而出,直取南知阙面门! “铛——!” 南知阙当即后撤半步,“昭明”横剑格挡。 金光与“昭明”碰撞,发出清鸣之声,两股力量竟一时僵持不下。 灵气源源不断灌入“昭明”剑身,发出嗡响—— “砰!” 那金光终是被“昭明”剑气震落,深深嵌入青石地面,发出一声巨响。 此时房中哪还有那黑袍鬼面的身影。 神识扫过,再无一丝踪影。 南知阙垂眸,若有所思地望着地上那枚金钉,非但不怒,嘴角反而缓缓勾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终于按捺不住了么,涂山皇族。 那日拾得此金钉,他便知晓这绝非寻常兵器—— 尤其是钉尾那枚涂山皇族的徽记。 本欲借此物引出幕后之人,却未料到…… 涂山皇族的势力,竟已悄无声息地渗入宗门,却无一人察觉。 而能够如此自如地出入此地,对结界视若无物的,会是谁呢? 万千思绪在南知阙心头翻涌,回忆起方才手中纤细的脚踝,最终定格在那似笑非笑,眼尾微挑的双眸上。 如此天赋,在此之前却从未听过,好似凭空出现一般。 他这位惊才绝艳的小师妹,当真只是师妹这么简单么? 他的目光掠过墙角那本被翻动过的手札,眸色微变,随即缓步走向内室一角。 指尖在墙壁某处轻轻一按,一道暗格无声滑开,露出里面一只木盒。 盒盖开启的瞬间,里面空空如也——那三枚金钉,已连同那鬼面闯入者一道消失无踪。 首席弟子居所失窃,兹事体大,按律当立即敲响警钟,彻查全宗。 南知阙指尖轻抚腰间传讯玉牌,白玉温润的质感在指腹停留片刻,终是缓缓收回袖中。 等在云轩外的云梨迟迟不见涂山媞的踪影,正急地打算索性化作云雀去寻查时,一股熟悉的威压由远及近。 片刻后,涂山媞的身影出现在了林中。 “先回去再说!” 不待云梨发问,涂山媞便压低声音急促道。 云梨见状,便知情况有变,当即不再多言,拉着涂山媞绕到云轩外围一处藤蔓丛生的墙根下。 她指尖凝起一点微光,在青砖上虚画,一边摇头晃脑一边低声念道: “灵鸡两只,仙鲤一尾。” 随着话音落下,墙面上泛起水波般的纹路,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缓缓显现。 这处密门是云梨用三盒松子糕从一位音修师姐那里换来的秘密。 据说出自宗门内一阵修前辈之手,平日里完全隐形,唯有念对特定咒语方能开启。 不过师姐特意叮嘱,那位前辈向来随心所欲,开门咒语每隔一段时日便会更换。 若想知道新咒语,得准备好十枚上品灵石去找“知情人”购买——此乃密门的规矩。 那“知情人”涂山媞也认识,便是她的好师兄,首席南知阙的唯一挚友,顾清夷。 此事先不提,待二人回到房中,涂山媞抬手加了层隔音结界后,方才开口: “我可能被发现了。” 她面色微沉,脑中闪过方才南知阙面上的神情,一边说着一边将斗篷摘下。 “阿媞!你的脖子!”云梨先是惊呼了一声,忙抬手将掌心覆在涂山媞脖颈那道细长的血痕之上。 涂山媞偏头看了看却没看到伤口,浑不在意道:“无妨,皮外伤。” 随即皱了皱眉:“南知阙不知为何,今夜去而复返,且来得极快,我察觉时已躲闪不及。” “他看到你的脸了吗?那我们要不要趁人还没来现在就跑?” “暂且不必,”涂山媞迟疑片刻:“他应是没看到我的脸,若现在离开,反而暴露了。” 只是……他为何去而复返?难道所谓任务原本就是幌子,他早就怀疑自己了? 此番只为设局引她现身? 涂山媞望向窗外,月光洒在屋内,映出她愈发凝重的侧脸。 这一夜,二人皆未合眼。直至月落星沉,晨光熹微,宗内依旧一片宁静。 弟子们陆续出门准备晨课,想象中的搜查却始终未至,首席居所失窃的消息也未见流传。 南知阙竟再次将此事按下,就如同上一次悄然抹去饮魂翎的痕迹一般。 眼见卯时已近,涂山媞终是起身:“走吧,像往常一样,随机应变,切莫露出异样。” 涂山媞本以为此事已再次被南知阙悄然压下,心中正思绪纷杂。 不料当众人抵达明悟峰时,眼前景象却与往日大不相同。 平日里在此闭目吐纳的弟子们,此刻竟三三两两聚作一团,神色各异,低声交谈着什么。 细碎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在晨雾中弥漫开来。 “你听说了吗?昨夜出大事了!我师兄说在后山亲眼看见了妖族的踪迹!”压低的声音中还有些隐隐的兴奋。 “胡说什么呢!真正的妖族三百年那场大战后就绝迹了,如今山野间游荡的不过都是些开了灵智的灵兽罢了。” “后山?不对啊,我怎么听说是洒扫的小童在灵泉边撞见的?” “你们这消息都不准!我可是听执事亲口说的,膳堂的李姨昨夜亲眼瞧见有妖物在厨房偷食,说那东西生着三头六臂,浑身赤红,狰狞可怖!” “简直荒谬!我叔祖当年亲身经历过两族之战,他说那些妖族平日里与常人无异,不仅能化作人形,还能言善辩,根本无从分辨!” 纷乱的议论声中,人群中的两位“正主”不约而同地竖起了耳朵,将这些荒诞不经的传言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云梨本性活泼,向来嘴巴甚甜,加上那张时常笑意盈盈的圆脸,入门不久便已与各峰师兄师姐都混得相熟。 她轻盈的挤进人群,眨着一双圆溜溜的杏眼,嗓音甜糯: “师兄师姐,你们在聊什么呀?今日怎么大家都聚在这里?” 一位师姐见她过来,忙招手让她坐下,压低声音道:“阿梨师妹,昨夜可听到什么异常的动静?” “没有呀,”云梨那张团子似的脸上写满困惑,模样天真无邪,“是宗门里出什么事了吗?” 旁边的师兄立刻接话:“阿梨师妹最近可要当心!都说咱们宗门里……闹妖了!” “你别吓唬阿梨了,”另一位年纪稍长的弟子出声打断, “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传言。妖族销声匿迹几百年,说不定早就绝迹了。” 云梨听罢,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迷茫,小声嘀咕道:“妖族?可咱们宗门后山中,不是一直都有很多妖吗?” 她这副模样引得先前说话的师兄忍俊不禁:“小阿梨,那个可不是妖族,那只是山中开了智的灵兽罢了。真正的妖族,早在几百年前就都销声匿迹了。” “真正的妖族?”云梨歪着头,眼中盛满好奇之色。 “师妹可听说过三百年前那场两族大战?自那场大战后,真正的妖族便几乎在世间绝迹了。” 云梨乖巧点头,又不动声色地往人堆里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疑惑道: “可是……照师兄们所说,既然妖族都三百年未出现了,怎的这时候又突然冒出来了呀?我连妖族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就算真遇到了,怕也认不出那是妖族呀。” 最先开口的那位师姐闻言,也露出思索的神色:“是啊,妖族销声匿迹这么久,我们谁都未见过妖族的真容,这消息到底从哪传来的?” 另一人附和道:“听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甚为蹊跷。别说阿梨师妹了,就算是我们这些入门早的,见了妖恐怕也一时半会分辨不出。” “该不会是有人故意散播谣言吧……”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云梨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面上却仍是一派天真。 涂山媞静静听着几人的对话,眸色渐沉。 她抬眸望向云栖峰顶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疑虑—— 是他吗? 可既然按下首席居所失窃之事,此刻又为何要散布这样的消息? 就在她凝神思索之际,一道隐晦的视线穿过人群,正静静落在她垂眸沉思的侧脸上,似在观察着什么。 而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涂山媞,却对此浑然未觉。《 》 20、二十 另有其人 晨课后,涂山媞如往常一样去了听雪崖练剑。 待她到时,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静静立于梅树下,似是在等她,却不是南知阙。 “师尊。” 涂山媞手执“破春”于胸前,躬身向霜凌行礼。 “不必多礼。媞丫头,你师兄昨日离宗去执行任务了,他临行前可曾知会于你了?” 霜凌摆摆手,先是开口温声与涂山媞闲聊道。 涂山媞望着面前灰袍老者和煦的面容,随即垂眸低声道:“师兄昨日与我传音告知了此事。” 霜凌见涂山媞的模样,只当是自己这小徒儿因师兄不在,无人指点她练剑而失落,故而宽慰道: “不必挂怀,你师兄过几日便回宗门了,你这几日独自练剑,亦不可懈怠!” “弟子明白。”涂山媞恭顺应下,而后面露踌躇之色,稍作迟疑道:“师尊,今晨弟子在明悟峰,听到同门师兄姐在议论……宗门似有妖物作祟一事。” “妖物?”霜凌捋胡须的手微微一顿,双眸中多了些令人看不透的神色。 片刻后笑道:“为师倒是未曾听闻。纵真有妖物,宗门自有对策,你无须担心,安心修剑便是。” “是,谨遵师尊教诲。” 涂山媞面上乖巧,脑中却思绪不断。 既然霜凌亲证南知阙离宗之事属实,那昨夜他去而复返……难道真的是个意外? 而且,听霜凌所言,她便更加确信,宗门所谓有妖现世的消息,必是有人刻意而为之。 思绪未落,霜凌的声音已再度响起,将她的神思拉回: “为师今日前来,是为那日与你提及的秘境之事——如今已有了眉目。” 他不停地轻捋着自己颌下几缕稀疏的胡须,缓声道: “日前,宗门已遣弟子前往王家所述之地查探。那处……倒是确如王家所言,是一处因天象异变、空间震荡而偶然显现的上古遗迹。” “不过,”语至此处,霜凌话音微顿,神色间添了几分凝重: “据弟子回禀,那秘境入口似是一道天外流星坠落后撕裂的空间裂隙。如今这道裂隙尚未完全稳定,只能窥见周边萦绕着些许破碎符文,其具体方位等信息……皆难以确定。” “此等骤然现世的秘境虽不常见,却并非没有先例。” 霜凌目光悠远,似在追忆,“只是这类秘境内部往往法则混乱,灵气暴烈,既是机缘,更是险境。你需早做准备。” 涂山媞凝神细听着霜凌所言,适时问道:“师尊,此次秘境之行,我们宗门仅由弟子与王崎二人前往?” “虽说那秘境入口尚未稳定,但据回报弟子推测,入口一次应可容纳五人同行。” 霜凌冷哼一声,“王擎天那个老狐狸,明面上是卖我归一宗一个人情,可探查弟子回报,他们去时便见到了万兽山和其他不止一个门派的弟子早已到场查探!” 他眼底掠过一丝锐芒:“如此,还想用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占去我归一一个名额?痴心妄想!此事我已禀明掌门,既然王家只求让王崎留在宗门,那便如他们所愿——秘境人选,宗门会重新选定。” 万兽山…… 听到这三个字,涂山媞眸中暗芒流转,闪过几分兴味,唇角也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勾。 终于要见面了,万兽山。 霜凌未曾察觉她眸中转瞬即逝的异色,继续沉声道: “秘境入口尚未稳固,还未完全打开,约莫还需一月方能开启。届时消息传开,各方宗门势力定会闻风而动。” 他略作停顿,眼底思绪翻涌:“此次秘境除你之外,尚余几个名额。具体人选掌门自有考量,你只需潜心准备,静观其变。” “弟子定当勤勉修习,不负师尊与宗门厚望。”涂山媞执剑行礼,声音温润,却沉着坚定。 霜凌微微颔首,雪白长眉却渐渐蹙起:“秘境之中危机四伏,不仅要应对未知险境,更需提防人心叵测。” 他语气渐沉,“此次王家摆明了是冲着你来,王擎天那个老狐狸究竟在谋划什么,连为师也一时难以看透。你务必打起十二分精神,切不可有丝毫大意。”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待霜凌交代完毕,便提出要考较她近日剑法进境。 听雪崖上顿时剑气纵横,木剑破空之声连绵不断,间或夹杂着老者时而凝重时而欣慰的指点声。 自听雪崖归来时,暮云已染就漫天红霞,斜阳将青石小径镀上了一层暖金之色。 涂山媞行至云轩院外,却见院门半掩着,院内寂静无声,云梨似是还未归来。 她眸光微凝,指节不着痕迹地握紧“破春”,周身气息沉静下来。 足尖轻点青砖,无声掠至门侧,借着缝隙向内望去。 霞光穿过门隙,在院中石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线。 不对劲。 涂山媞手腕轻转,举起“破春”,用剑锋缓缓打开了那扇虚掩的院门。 院中空无一人,石桌上茶具摆放整齐,与她离去时别无二致。 就在她放出神识探查时,窗边传来了一阵细微的窸窣声。 涂山媞快步上前,发现一只通体雪白的月光雀正瑟缩在角落,被她散发出来的威压震得瑟瑟发抖。 涂山媞指尖刚触及那月光雀的羽翼,便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灵力禁锢。 像是一道精巧的缚灵锁,轻轻缠绕在雀鸟细弱的灵脉上。 她凝神查探,这束缚手法独特,灵力流转间隐含着某种她未曾见过的阵法。 虽不明其来历,但其中并无杀意。 涂山媞指尖轻抚过月光雀颤抖的羽翼,眼底掠过一丝沉吟。 究竟是何人,要这般大费周章地将一只灵雀缚于她院中? 素手轻抬,一缕纯净灵力自指尖流转而出,顷刻见已悄然化开那道缠绕在雀鸟灵脉上的禁锢。 就在束缚消散的刹那,溃散的灵力竟未四散。 反而在她面前重新凝聚、交织,最终化作一行清隽字迹悬浮于暮色之中: “我知道你的秘密。今夜子时,万流城外东二十里处一见,只你一人。” 没有落款,唯有字里行间残留的陌生灵气。 字迹停留三息,便化作点点莹光消散在空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月光雀战战兢兢地躺在涂山媞掌心一动也不敢动。 涂山媞举起手,轻声道:“去吧。” 那月光雀这才颤颤巍巍扑腾着翅膀,消失在渐沉的暮色里。 涂山媞望着雀鸟远去的身影,眸色渐深。 好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她原以为,今晨弟子间流传的所谓妖族现世的消息,是南知阙故意放出来,为了逼得她自乱阵脚,露出破绽而布的局。 如今看来,这散播消息的幕后推手,恐怕另有其人。 思绪流转间,涂山媞眼尾微翘,眸中闪过一丝讥诮。 这号称人界第一宗的归一宗,门中弟子倒是也一个个都各怀鬼胎,真不愧是狡诈的人族。 不过,此人躲在暗处,敢以这样的方式逼她现身……涂山媞唇边浮起一抹莫名的笑意。 怎么,这人是觉得自己命很硬么。 涂山媞转身回到院中石凳上,正要伸手给自己倒一杯茶,心中思索,等云梨回来与她当面说明此事。 动作却倏得一顿。 “只你一人”…… 这句话看似是忌惮她另带帮手,细细想来,分明是在针对云梨。 宗门上下皆知她与云梨情同姐妹,形影不离。 那传信之人特意强调这一句,正是怕她二人一同赴约。 为何? 涂山媞执壶的手悬在半空,茶汤在壶中漾开细碎涟漪。 这件事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罢了,不管是人是鬼,又有何惧? 既然对方如此盛情相邀,那她便如他所愿。 子时已过,万流城内虽灯火犹亮,城外却已被一片黑暗所浸染。 暗淡的月光穿透林叶,在地上投下片片阴影,将这夜晚衬得愈发森然。 涂山媞行至约定地点附近,一眼便瞧见了那道颀长的身影。 对方同样披着斗篷,背对着她,仿佛已等候多时。 听闻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身,只见其面上覆着一张纯白面具,表面光滑,却没有五官,在惨白的月光下,显得更加诡谲。 “你来迟了。” 面具下的声音瓮声瓮气,似是刻意改变了声线,让人无从分辨。 涂山媞闻言,挑眉轻笑道:“我刻意来迟,是为了让你多活片刻。你怎么不谢我,反倒怪起我来了?” 那面具人似乎被她这番阴阳怪气的话噎住,顿了片刻后,才继续开口。 语气带着笃定的从容道:“我已知你身份。今日找你,是为了——” “我的身份?”涂山媞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唇边的莫名笑意加深,“我的身份实在太多。不知阁下所指,究竟是哪一层身份?” 不知怎的,那面具人的脾气似乎极好,被她打断也不动怒,而是耐心解释道: “那月光雀身上的禁锢,寻常人即便看见也无法察觉,除非……” 他话语一顿,面具后的目光直直地射向涂山媞,“与它血脉同源。” 听闻此言,涂山媞脸上不见半分异色,却也并未否认。她背靠着树,双手揣起,只懒洋洋地抬了抬下颌: “谈正事之前,先把面具摘了。我不与藏头露尾之辈做交易。” 对方显然没料到她如此直接,沉默了半晌后,他终是抬手,轻轻解下了脸上的面具。 月光照亮了面具下的真容。 涂山媞看清那张脸时,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 竟然是他。《 》 21、二十一 无脸面具 面具摘下后,林中清冷的月色下,露出了一张清俊的面容。 冬日里的月光似一层霜,映得那张脸愈发的苍白,唯独浓眉下的一双大眼好似潋滟着水光,漾着些许无奈之色。 “果然是你。” 涂山媞看到那双眼后,面上便是一片了然之色。 “终究瞒不过云姑娘。” 褪去面具的叶疏,俨然又恢复了往日温润有礼的模样。 他苍白的面上浮现出些许歉意,执手郑重一礼道:“事出有因,以这样的方式邀云姑娘见面,实是无奈之举,还望姑娘见谅。” 涂山媞依旧懒散地斜靠在身后树干上,足尖随意地拨弄着脚下的石子,又状似无意地问道:“先说说,你是如何识破我的身份的?” “起初并不确定,”叶疏垂眸,目光随着涂山媞踢开的那几颗石子移动,随即抬眸迎上她的视线道:“直到月光雀之后,才敢确定的。”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涂山媞闻言,抬眸望向叶疏,唇角噙着笑意,眼底却似凝着一层霜。 她脚下微微用力,将一颗石子碾入泥土之中。 叶疏低头沉默片刻,素来含笑的双眸中掠过一丝阴郁之色,微微张口,嗓音低沉:“是我姐姐告诉我的。” “我姐姐从小就对妖族很感兴趣,痴迷于妖族典籍,对妖族颇有研究。” 他顿了顿,语气艰涩:“她能轻易分辨人妖之别,故而,也传授了我一些辨认之法。” 说到此处,叶疏话音顿住,倏然抬眸,目光中带着几分踌躇:“若我将实情相告,云姑娘可否答应在下一件事?” “嗤。”涂山媞眼尾微挑的眸中,此刻浸满毫不掩饰的讥讽,微微偏头,张口道:“你是在与我谈条件?” 她说着,慢吞吞地直起身体,手中“破春”倏得抬起,剑锋破空而至,稳稳停在叶疏面前三寸之处: “单凭你知晓我身份这点,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叶疏见到涂山媞的动作却没有后退,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反而勾起了一个温和的弧度: “如若云姑娘真想取我性命,方才便不会容我说着许多了。” “你似乎对我有什么误解。”涂山媞手中“破春”往上抬了抬:“我既是妖族,杀一个人族也是再寻常不过的了。” “我姐姐曾常与我说,妖族和人族一样,亦有好坏善恶之分。且妖族大多不似我们人族多疑多思,功于心计,而是心思纯粹,更为单纯直率。” 叶疏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涂山媞稍霁的面色,又补充道:“那只月光雀,若云姑娘不去理会,任由它自生自灭,便也不会今夜与我在此相见了。” 一连串隐晦的溜须拍马并没有让涂山媞放下手中的剑,狐眸中依旧是洞察一切的锐利之色。 她似笑非笑道:“我没时间与你废话,你若不说就快滚。” 倒是没有再提要杀他的话了。 “是气。”叶疏叹了口气,终是开口道:“我姐姐说,人族与妖族周身萦绕的‘气’不同,只是我资质愚钝,至今也只是一知半解。” “气?” 涂山媞手中的“破春”缓缓放下,微微蹙了蹙眉。 "姐姐说,人族修炼乃汲取天地精华,故气息清灵;而妖族力量有一部分源于血脉传承,故而气息中自有一股独特的韵律。" 叶疏仰首望月,眸光悠远,"我虽不精此道,细察之下,倒也隐约能辨出一二差异。” 涂山媞闻言,眼中迸发出一丝奇异的光芒:“你姐姐在哪?也是归一宗弟子吗?带我去见她。” 叶疏听了涂山媞的话,总是含笑的双眼中倏地掠过了一丝狠戾,转瞬又被深深的哀戚淹没: “今夜冒昧相约云姑娘,便是为了此事。” 他执手躬身,深深一礼:“叶某想与云姑娘做个交易——求姑娘救救我姐姐。” “救你姐姐?” “我姐姐……被王家强掳,如今身陷囹圄。”叶疏低垂着头,双拳紧握:“我们叶家也曾是丹药世家,只不过很久之前就没落了。” 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楚:“两族大战后王家随之崛起,叶家为求庇护,便只得依附于王家,为王家炼制丹药苟延残喘。” “但不知怎么的,王家有一日突然派人来,声称看中了姐姐炼丹的天赋,故而要将其带走好好培养。” 叶疏喉结滚动,语速渐急,“可我姐姐……我姐姐她从来就对炼丹一道毫无兴趣!王家分明是对我姐姐另有所图!” “可是面对王家,纵然姐姐不愿,我们也不敢说一个“不”字,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带走了我姐姐……” 叶疏声嘶力竭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他面露痛苦之色,双手慢慢覆在脸上,颀长的身影微微佝偻着,像被霜雪打残了的竹子。 “废物。” 涂山媞冷眼旁观,口中冷冷吐出了那日试炼林中,与王崎一样的话。 “眼睁睁看着家人被带走却无能为力?”涂山媞唇畔浮出讥诮的弧度:“你们怕是都没敢上去拦上一拦吧。” 叶疏听着涂山媞的讥讽,脑中却闪过那日他因拼死阻拦却被王家弟子拳打脚踢的场景,此时身上的旧伤仿佛还在隐隐作痛。 他没有辩解,慢慢地站起了身,通红的眼中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决,双手颤抖却再次深深一礼: “求云姑娘,助我一力!” 叶疏说完,林中静默板上半晌,唯有夜风拂过枝叶时发出的微响。 涂山媞凝视着面前这个满眼决绝的人族修士,终于淡淡开口。 “你说与我交易,若我帮你,你又能给我什么?” 见涂山媞松口,叶疏忙站起身道:“我这几年一直在暗中追查王家的动向,他们似乎在暗中进行某种与妖族有关的试验。” “我姐姐被他们带走,恐怕也正是与此有关。” “这么说,”涂山媞将手中的“破春”重新收回身侧,道:“那日在万流城中,你也是在调查王家?” 叶疏愣了愣,而后点了点头,却并未追问当日涂山媞的行踪,而是继续道: “我知道云姑娘来归一宗定也有自己的缘由,我姐姐近些年一直在王家,定会接触到王家不少关于妖族的内部消息。” 涂山媞垂眸盯着地上的杂草不语,似在权衡。 叶疏屏息凝神,只觉得这片刻的静默漫长得如同永夜。 直到看见涂山媞抬首时唇角那抹似有似无的弧度,他才终于松了口气。 "成交。" 沉静的嗓音划破夜色。 “怎么帮你?” “听闻王家辖地附近发现了一处秘境,届时归一宗也会派弟子前往参加试炼。” 叶疏见涂山媞松口,连忙道:“我会想办法拿到名额,寻机潜入王家寻我姐姐,届时,还望云姑娘助我一臂之力。” 涂山媞闻言点了点头道:“好,到时见机行事。” 话音刚落,便见叶疏又是深深一礼:“云姑娘大恩,叶某没齿难忘!今后若有用得到叶某的地方,姑娘尽管开口!” 林中的月色愈发的清冷,涂山媞身体又懒散地倚回身后树干,望着叶疏似笑非笑,眸中带着似有若无的审视: “现在倒是就有一件。” “云姑娘但说无妨。”叶疏神色认真道。 “从今往后,离我妹妹远一点。” 叶疏似是没料到涂山媞会突然提起云梨,一时间怔住,嘴巴张了张,却半晌也没说出话。 “怎么?”涂山媞眉梢微挑,语气透着微微的冷意:“做不到?” “我对阿梨姑娘没有半点恶意。”叶疏的声音很轻,他沉默片刻,最终也只是道出这句苍白的解释。 “你若真的坦荡,今夜何须特意嘱咐我独自前来。” 面对叶疏的解释,涂山媞却眼睛都未眨一下:“此次交易仅限你我二人,云梨心思单纯,我不会让她卷入到你与王家的纠葛之中。” 却不料从一开始便好说话的叶疏,此时却缓缓地摇了摇头道:“在下知晓云姑娘的顾虑,但——” “对阿梨姑娘,我从一开始就未有任何图谋之心,阿梨姑娘如此澄澈真诚,我怎会……” “我同云姑娘一样,也未曾想让阿梨姑娘涉足这些是非。” “我会同阿梨姑娘坦白一切,若阿梨姑娘不愿再与叶某来往,那我必不打扰;但若阿梨姑娘能原谅我的隐瞒……” 叶疏一口气说了一大段话,顿了顿,满脸坚决道:“还请云姑娘莫要阻拦。” 涂山媞暗自咬了咬后槽牙,眯着眼打量着面前这个看似“温顺”的竹子精。 好一个“莫要阻拦”!这竹子精几句话倒是会颠倒黑白,三言两语将她说成了阻挠两人的恶人。 她唇角微动,皮笑肉不笑道:“若阿梨还愿意理你,我当然不会说什么。” 叶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却又在触及涂山媞冰冷的目光时迅速敛去。 "今夜之事,到此为止。"涂山媞直起身,随手掸了掸衣袖,"记住你的承诺。" 叶疏肃然颔首:"叶某必当谨记。" 涂山媞不再多言,她身形一晃,便如一片轻羽般融进浓稠的夜色,再不见踪影。 叶疏的出现,证实了她此前的猜测——妖族弟子失踪背后,不仅有万兽山的手笔,恐怕还有那个藏在深处的王家。 这潭水,远比她想象的更深。暗流在看似平静的宗门之下涌动,而她,正一步步走向漩涡的中心。《 》 22、二十二 鸣玉峰 返回宗门后,涂山媞只将与叶疏合作查探王家之事告知了云梨,至于二人后来关于云梨的那番约定,她只字未提。 关于昨日在弟子间传得沸沸扬扬的闹“妖”风波,也是叶疏先发制人,为了搅乱她心境、逼她现身而布下的一步棋。 此番虽被设计,此行却意外收获了王家的线索,以及叶疏那位据说是对妖族颇为了解的姐姐。 这一趟算是收获颇丰,涂山媞心情很是不错。 云梨对叶疏所言之事并未多想,反倒对涂山媞几次下山单独行动,没带上她一事颇有微词: “阿媞!说好我是你的左膀右臂,结果你每次出去都不带我!” 涂山媞伸手捏了捏云梨气鼓鼓的脸颊,心下一转,故意摆出无可奈何的神色: “这次可怨不得我。叶疏传信时特意嘱咐要我独自前往,或许是他根本就不愿让你知晓呢。” “哼!枉我还将他视作好友,”云梨闻言杏眼瞪得更圆,脸蛋愈发鼓起,撅着嘴道:“看来他根本不是真心与我做朋友!” 涂山媞煞有介事地颔首附和:“我瞧着也是。他此前在宗门试炼时便善于伪装,可见其心思深沉。” 不过云梨并未在此事上过多纠结—— 今日她另有一桩“大事”。 自那日决心修行音律,做一名音修后,云梨便日日前往鸣玉峰苦修,立志要拜入步蘅长老门下,成为亲传弟子。 涂山媞入宗后忙于查案与修剑等事,始终未来得及过问她的修炼进境。 没承想今日天光未亮,云梨便将她也从榻上拽起,说是晨课后鸣玉峰设有擂台比试,非要她一起前去观战不可。 待晨课结束后,云梨便火急火燎地拉着涂山媞往鸣玉峰的方向赶,为了抢占先机,她甚至还提前准备了“法宝”。 涂山媞看着云梨从乾坤袋里掏出的符箓,觉得有些眼熟,一时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这个是……?”她从云梨手中接过符箓,仔细端详。 “这叫‘跑得快’,”云梨献宝似的将符箓往涂山媞手里塞:“贴在身上催动灵力,便能身轻如燕,健步如飞。我可是特意从鸣玉峰的师兄那儿买到的!” 一边说着还一边用眼神示意让她快贴上试试。 涂山媞听到这个名字,从乾坤袋中翻找片刻,翻出了两张一模一样的符箓:“是这个?” “咦?”云梨瞪圆了眼睛:“阿媞你怎么也有,难道天剑峰也卖这个吗?” 涂山媞回想了一下,那日赠她符箓的燕临身后确实负着一把剑,便颔首道: “确实是天剑峰的弟子所赠,说是送我两张试用,往后若需要可以找他再买,十块下品灵石一张。” “什么!只要十枚!”云梨听闻大惊失色:“那师兄二十块一张卖我的!” “怎么同门之间还要赚差价……”云梨捂着胸口,一脸痛心疾首的模样。 涂山媞被云梨这幅被骗钱后的肉疼模样逗笑,双手推着她的肩膀往前走去: “好了云梨大人,赶紧走吧,再不走真的要赶不上擂台比试了。” 待两人赶到鸣玉峰时,涂山媞望着眼前景色,双眼闪过一丝暗叹。 鸣玉峰与其说是一座山峰,不如说是一支斜倚在云间的青玉笛。 数道瀑布从山体不同高度垂落,水流击打在突出的玉石平台上,溅起的水雾在阳光下映出虹彩。 若仔细倾耳听的话,竟能隐隐听到高低错落的清鸣声。 山腰处,一座巨大的白玉拱桥横跨两座副峰,桥身雕刻着无数图腾。 时不时的微风穿过桥洞时,带起阵阵的回响,仿佛整座山都在呼吸和吟唱。 最引人注目的是山顶那片紫竹林,每根竹子都随着风的方向轻轻摇曳,相互碰撞间竟能发出风铃般的脆响,颇为悦耳。 好一个鸣玉峰—— 鸣泉漱石,玉振金声,果真名副其实。 此次鸣玉峰的擂台赛设在"漱玉台"上,规则简明——所有参赛弟子抽签两两组队对决,胜者晋级,直至决出魁首。 云梨早早便去抽签准备,涂山媞则在观战席寻了个位置坐下。 不料刚坐下不久,一道红色身影便兴高采烈地来到她面前,熟稔地在她身旁落座。 “云仙子,好巧啊,你也来看擂台赛吗?”顾清夷笑得见牙不见眼,热络地仿佛是遇见了一位多年好友。 涂山媞认出这人好像是南知阙的好友,便礼貌性地点了点头作为回应。 本想着只是寻常寒暄,耳边又响起了对方兴致勃勃的声音: “云仙子,听说你被霜凌长老收为亲传弟子了,还未来得及恭喜你呢!” 涂山媞微微一怔。 除了云梨外,顾清夷倒是第一个听闻此事后,并未露出异样神色,而是笑眯眯地向她道贺的弟子。 于是她颇为好脾气的勾起嘴角,一双眼角上挑的眼尾微微弯了弯:“多谢。” 顾清夷闻言笑得愈发灿烂:“天剑峰弟子都在传云仙子性子颇为桀骜孤高,在下倒是觉得传闻具不可信。” “况且,”顾清夷似是坐累了,单手支着下颌,满眼敬佩道:“能被霜凌长老收为亲传,几百年来除了阿冲便只有仙子你了,想必仙子定有过人之处!” 涂山媞本不欲与顾清夷多言,听闻此话倒是生出几分好奇:“师尊这么多年只收了我与师兄两人?” “你竟不知?”顾清夷露出了惊奇的表情,又一脸了然: “也是,南若冲那厮惯会装模作样,想来也不会与你说这些。” 涂山媞望着面前这张不停变换表情,五官乱飞的清俊面孔,心中暗暗咂舌,这位南知阙好友真是将“眉飞色舞”四字诠释的淋漓尽致。 只见他眉毛微微挑起,双眼瞳孔因为兴奋而放大,而后神秘兮兮地凑近压低声音道: “你可知,你师兄曾经是被霜凌长老亲自带回宗门的,一入宗便是亲传,连试炼也未参加!当时天剑峰的弟子可比如今不服气多了。” 还未等涂山媞开口,顾清夷便紧接着迫不及待道:“你别看他如今是什么归一宗首席弟子,当年入宗之时也同你那时一样,对剑法一窍不通。“ 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趣事一般,噗嗤笑出声:“我还曾问他为何堂堂南家公子要来学剑,他居然说是因为当时霜凌长老见了他一面便道‘你与剑有缘‘……’” “铮——!” 清越的钟声骤然响起,将顾清夷未尽的话语截断。整个漱玉台下方随之安静下来。 擂台赛开始了。 顾清夷当即止住了话音,对着涂山媞又是一阵挤眉弄眼。 涂山媞:“……” 虽然第一次与之相谈,但她怎么好像看懂了。 众人的目光重新聚焦于漱玉台中央。 一位身着蓝白道袍的弟子稳步上台,朗声道: “诸位同门,鸣玉峰三月一度的擂台比试就此开启。接下来我将依次宣读序号,请抽到对应序号的诸位登台,以音律论道,胜者晋级。” 第一组被唤上台的弟子中,并没有云梨的身影。 那两名弟子看似都是第一次参加擂台赛,一人抱琴,一人执笛,神情都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拘谨。 随着裁判一声令下,琴音与笛声方才迟疑地响起。 许是过于紧张,两人的音律都显得有些凝滞,琴音偶有错漏,笛声亦显单薄,交锋虽不乏章法,却少了些许灵气。 最终,还是那执笛的弟子寻得对方一个换气的空隙,音波微震,险险取胜。 这场比试虽称不上精彩,却也中规中矩,很快便分出了胜负。 第二组便轮到了云梨。 她抱着唢呐走上漱玉台,然而时间一点点过去,台上始终只有她一人孤零零站着。 按照比试规矩,若对手迟到半柱香便视作弃权,眼看香炉中的线香即将燃尽,台下已响起细微的议论声。 就在此时,涂山媞的双耳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动。 来了。 正当那柱香将烬未烬时,天边忽然不知从哪飘来了一阵纷扬的花瓣。 众人下意识地抬头,只见漫天粉白色的花瓣无风自旋,纷纷扬扬如雨飘落,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清幽的香气。 在漫天花雨中,一道身着丁香色织锦宽袖道袍的身影款款走来。 男子身背白玉箜篌,广袖在风中轻扬,每一步都踏着飘落的花瓣,俨然一副仙人临世的姿态。 "是玉师兄!"后排传来弟子压抑的惊呼。 "没想到这次比试还能见到玉师兄……"另一道声音难掩激动。 "嗤!"旁边却传来不屑的冷哼,"次次都要摆这般排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我们鸣玉峰首席。" 涂山媞听着这番议论,眉梢微挑,抱臂向后靠了靠,目光投向台上。 见那玉临风上台环视全场后,视线最终落在抱着唢呐的云梨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仿佛对云梨这个对手有些不满意。 “在下玉临风。”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磁性,隐隐还有回音在场中徘徊,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排练过: “方才于云端小憩,感悟天地音律之妙,一时忘我,险些误了时辰。让诸位……久候了。” 他说话时,目光并未看裁判,反而微微仰头,目光深情地望着空中仍未消散的花瓣雨。 云梨在台上眨了眨眼,看着这位不知道在陶醉什么的师兄,老老实实地抱紧了她的唢呐。 裁判显然对此习以为常,面无表情地敲响了铜钟: “比试开始!”《 》 23、二十三 “万事知” 听到裁判师兄宣布比试开始后,云梨便举起唢呐,摆开阵势。 不料她胳膊刚抬起来,便见对面那位玉师兄突然抬手道:“且慢。” 云梨不明所以,却还是老老实实地放下了手中的唢呐,微微歪头望向对面,杏眼中有些疑惑:“怎么了?” 只见那玉师兄动作优雅地将身后箜篌放置面前,压低声线悠悠道: “师妹初涉音律之道吧,我观师妹眉宇之间,尚无音韵之意【注】。” 玉师兄一边说着,一边缓缓闭上双眼,抬手拨动一记泛音:“你,非我对手,若是现在弃权……” 云梨本一脸乖巧地听着,听到此话,眼中的疑惑霎时褪去,被逐渐浓烈的战意所取代—— “呜——哇——” 她没有开口答话,而是用嘹亮高亢的声音表明了她的比试决心。 台下观战的涂山媞见状,唇角勾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玉临风被这突如其来、毫不讲理的唢呐声震得身形微顿,拨弦的指尖都滞了一瞬。 他缓缓睁眼,望向对面满脸倔强的少女,好似被感染一般,眼中竟也燃起了一丝战意。 “哈哈,好!”他不见丝毫怒色,反而仰天豪迈一笑,指尖在箜篌弦上划过,“那便让师兄教你,何为音律之道!” 刹那间,清越的箜篌之音如九天之上的灵泉,倾泻而下。 那音色纯净剔透,每一个音律都与玉师兄本人一样,仿佛经过了精心雕琢,带着精准无比的优雅。 音波在空中竟隐隐凝成半透明的涟漪,裹着沁人心脾的凉意,向云梨弥漫而去。 云梨毫不示弱,两腮一鼓,嘹亮的唢呐声破空而起。 其声高亢,如金戈骤响,铁马踏冰,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竟将那弥漫而来的清冷音波悍然冲散。 台下众人皆露讶色。没想到这看似柔弱乖巧的小师妹,唢呐声中竟蕴含着如此沛然的灵力与勃勃生机。 玉临风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却丝毫不见慌乱,指尖力道倏变—— 箜篌之音陡然转急,仿佛从潺潺清泉化作了惊涛骇浪,音色不再散逸,而是仿佛一层又一层的海浪携着风暴,铺天盖地地向云梨笼罩而去。 那“海浪”蕴含着精纯灵力与对音律的入微掌控,瞬间扰乱了云梨那质朴而磅礴的节奏。 云梨渐感压力,额角逐渐渗出细汗。 她的唢呐虽气势雄浑,却在对方那变幻无穷、精准无误的旋律中,如同陷入蛛网的飞鸟,显得有些左支右绌,难以尽展其力。 时间一久,便有些力不从心。 终于,玉临风指尖猛地一凝,所有散逸的音律骤然收束,化作一道凝实的清越鸣响,如凤凰清啼,直冲云霄,而后俯冲而下! “嗡——” 云梨只觉手中唢呐剧烈一震,后续的节奏被彻底打乱。 她踉跄一步,圆脸因用力而涨得微微发红,唢呐不甘的余音终是消散在空气中。 胜负已分。 玉临风优雅收势,周身萦绕的灵光随之敛去。 他看向微微喘气的云梨,这次眼中已没了轻视,反而带着一丝审视般的认可: “师妹根基之扎实,灵力之充沛,实在出乎我的意料。”他微微颔首,依旧是那副矜贵优雅的姿态,却难得补了一句, “且气势一往无前,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自成一派。” 云梨虽然输了,却不见沮丧。 她抬手抹了把汗,杏眼迸发出灼灼光芒,对着玉临风展颜一笑:“多谢玉师兄赐教!我下次一定能赢你!” 玉临风闻言,露出一派高人的姿态,微笑道:“有缘自会与师妹再切磋。” 看着云梨那输阵不输势的模样,台下的涂山媞眼底漾开一丝骄傲的笑意。 “台上是云仙子的妹妹吧?”胜负已分,身旁的顾清夷突然开口道。 “云妹妹模样如此乖巧可爱,却能将唢呐吹出如此气势,可是打算拜入步蘅长老门下?” 涂山媞闻言,略有讶异地偏头看过去:“你如何知道她想拜长老为师?” “步蘅长老的一手唢呐出神入化,不难猜。” 顾清夷一笑,带着几分神秘,“况且,我可是归一宗消息最灵通的,人称‘万事知’。” “哦?”涂山媞闻言生出几分兴趣,似笑非笑,“那‘万事知’还知道什么,不妨说说。” 顾清夷却摇头,微微一笑:“仙子说笑了,在下的消息可不是免费的。” 他边说边递出玉牌:“仙子若有想问的,随时找我,价格一定公道。” 涂山媞垂眸看了一眼,并未犹豫,指尖轻点,将灵力输入其中。 顾清夷笑容愈发灿烂:“仙子爽快,今日便附赠一条消息。”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步蘅长老嗜吃食,尤喜甜。” 涂山媞眼角微弯:“多谢,我会转告云梨。” 两人正说着,就见云梨一路小跑来到涂山媞身边。 “阿媞,我没赢过他。”云梨的语气还带着一丝落败后的沮丧,已不似方才在台上那般斗志昂扬。 涂山媞唇畔噙着一丝笑意,歪头看向身旁少女:“怎么,这就泄气了?” “才没有!”云梨急忙反驳:“我下次一定会打败玉师兄的!” 说话间,第一轮的比试已决出了胜者,进入中场休息,场中又逐渐喧闹了起来。 “云妹妹好,”顾清夷起身笑着同云梨打招呼道: “方才在台下聆听云妹妹的唢呐,气势恢宏,想必不久便能得步蘅长老青眼了。” “多谢顾师兄!”云梨忙起身回礼,听到顾清夷所言,顿时眉开眼笑道:“那就借师兄吉言啦!” “这位可是号称归一‘万事知’,”涂山媞在旁附和:“他既然开口,你定然做得到。” “‘万事知’?”云梨瞪大了眼睛,连忙道:“那师兄可知‘跑得快’?” 顾清夷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自然,师妹可是想买?” 云梨却摇了摇头:“我是想问问师兄,这‘跑得快’究竟多少灵石能买到一张?” 涂山媞不禁扶额,她以前怎未发现这小财迷如此记仇,竟还对被坑的十块灵石耿耿于怀。 顾清夷笑容更甚:“据我所知,这‘跑得快’在各峰售价各不相同,但要说价格最便宜嘛……” 他拍了拍胸脯:“从我这里买,只要五块下品灵石,买得多还能优惠。” 此话一出,不仅是云梨,连涂山媞都有些惊讶:“你为何卖得如此便宜?” “不瞒二位,”顾清夷展颜一笑:“这‘跑得快’,开始本就是在下绘制出来卖的。” 云梨此时嘴巴张得已经能塞下一枚鸡蛋了。 “除了‘跑得快’,还有什么能用来赶路的符禄吗?”涂山媞心中微动,抬眸道:“譬如……可瞬息之间抵达另一座峰。” 不料顾清夷闻言反倒面露诧异:“阿冲竟带你用了‘瞬影’?” 他压低声音:“这可是南家的独门秘术,他怎么都不肯教我。” 南家……独门秘术? 涂山媞若有所思,想到那日在南知阙房中所见。 恰在此时,玉牌亮起微光:“师妹,我回来了,半刻钟后,听雪崖见。” 南知阙回来了。 涂山媞当即起身:“师兄传讯,我先行一步,有事再联络。” 听雪崖边,梅树依旧静静立在一旁。 一道颀长身影闲闲倚在树下,双臂抱剑,模样深沉。 身上并未穿着归一宗的制式道袍,反而身着一袭墨色织锦窄袖长衣,衣缘以暗金丝线绣着流动的云纹,华贵难言。 这般打扮,不像传闻中贫穷的剑修,倒似哪位偷闲出游的王孙公子。 涂山媞抵达时,见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她心下不由暗哂:方才那位玉师兄应向眼前这位多学学,这位才是将“装模作样”淬炼到了浑然天成、深入骨髓的境界。 思忖间,涂山媞已行至跟前,拱手行礼:“师兄,你回来了。” “嗯。”南知阙听到声音,起身目光落在自己这位看似无害的师妹身上:“这几日,可有好好练剑?” “自然,每日都不曾懈怠。” “唰!” 话音刚落,便见“昭明”应声出鞘,长剑直指涂山媞。 “破春”随之迎上。 刹那间,听雪崖上又响起了连绵不绝的清响。 不知过了多久,两道身影方才分开,各自收势而立。 南知阙望向对面气息尚未请问的涂山媞,状似不经意道: “听闻我走这两日,宗门闹出许多传闻?” “传闻?”涂山媞面露疑惑,摇了摇头:“我每日练剑,未曾听闻。” “是么?”南知阙看向少女,眼底闪过一起玩味:“师妹没听说宗门闹‘妖’一事吗?” 涂山媞恍然:“原来师兄说的是这个。我那日问了师尊,师尊说此为不实消息,师兄不必多虑。” “那便好。不过,”南知阙垂眸凝视着那双眼尾上挑的眼睛,话锋一转:“我此次回来,发觉房中好似进了一只小贼。” “哦?”涂山媞迎上南知阙的目光,讶异道:“师兄可丢了什么要紧物品?亲传弟子居所乃重地,可要上报宗门彻查?” “师妹觉得,”南知阙重新倚上身后梅树,姿态闲适:“要不要上报宗门?” 涂山媞忽地笑了,眉眼弯弯:“师兄的事,何须问我?” 南知阙目光落在她的发间,没头没尾地忽道:“师妹今日的发带甚是好看,比我走的那日所系那根更衬师妹。” 涂山媞心中警铃骤响,面上波澜不惊:“师兄今日怎的突然关心起我的发带了。” “这几日我细想,身为师兄,实在失职,竟未曾好好关心过师妹。” 南知阙的目光紧锁涂山媞:“你我同门,我却不知师妹家住何方,家中长辈可还安好?” “不过是山间隐居的小家族,家中长辈都康健。” “不知师妹从前用何兵刃?我见师妹灵力醇厚,想必家中有人悉心教导,此前却不见师妹佩戴武器。” “家中长辈只授心法,并未教我兵刃之道,故而将我送来归一宗。” 两人一问一答,语调和缓,看似闲谈,崖上气氛却悄然凝滞,仿佛有无形的丝线在梅树下紧绷。 南知阙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直起身。 随着他的动作,那份迫人的压力陡然增强。他缓步走近,在离她仅一步之遥处停下,微微倾身。 “师妹,”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你说我若是抓住了那只小贼,该如何处置?” 梅香混着他有些发凉的气息扑面而来,涂山媞指尖微蜷,面上笑意却不减,依旧是那句话:“师兄的事,何须问我。” 南知阙闻言,唇角浅浅一勾,笑意却未达眼底。 “也罢,”他直起身,转身离去前留下轻飘飘的一句,“等我抓到那小贼,再来与师妹商议。” 待那道身影消失,涂山媞才缓缓松开不知何时已攥紧的掌心,看着地上的花瓣,眼神沉静。 他果然怀疑到自己头上了。《 》 24、二十四 临行之际 还未等那边南知阙再有什么动作,前往王家辖地探查秘境的弟子们终于返回了宗门。 不久后,新秘境即将开启的消息便已在门内传开。 就在众弟子猜测此次秘境将由谁带队时,又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传来—— 漱玉长老竟也破格收了一名亲传弟子,还是与天剑峰云媞同期入门不久的新弟子叶疏! 更让众人意想不到的是,漱玉长老收徒后,竟又亲自前往掌门处,为叶疏争取到了一个秘境名额。 消息传出,宗门上下再次哗然。 修真界自古以来便是强者为尊,宗门内也自不例外。 先前有涂山媞这样横空出世,刚入宗门没两天便被长老破格收为亲传弟子的天才,已引来众人诸多不服。 全凭后来涂山媞一句“三月后摆擂比剑”才暂时堵住了众人的嘴,不服者都在暗暗拼命修炼,力求三个月后成功将涂山媞踢下亲传弟子的宝座。 谁知这样的“天才”一个不够,如今竟又出了一个叶疏! 只不过这次坐不住的不是天剑峰弟子,而是千衍峰众人了。 云媞也就罢了,那叶疏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听说他试炼当日连登云阶都险些未能通过,凭什么成为亲传? 叶疏似乎对此早有所料,一连数日不见踪影。 近日宗门内随处可见千衍峰弟子四处询问,皆是在寻叶疏下落。 除了千衍峰的弟子们,被这则消息冲击到的还有一位。 云梨这几日下了晨课便抱着唢呐直奔鸣玉峰,苦修到月上枝头才踏着夜色归来。 涂山媞今日便特意嘱咐她早些回来,两人约好酉时同去云轩膳堂尝尝新出的松子糕。 “云媞!” 还未等进去,身后便传来一道怒气冲冲的叫喊。 涂山媞回头,只见王崎满面怒容地冲过来: “是你吧!是你向霜凌长老进言,取消了我的试炼名额!” 他越说越激动,语气里竟透出几分委屈,“试炼之后我再未招惹过你,为何偏偏针对我!” 涂山媞想起师尊日前提起要更换人选,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 看着这张一贯倨傲的脸竟露出委屈神色,越看越觉滑稽,不由唇角一勾,讥讽道: “收起你这副样子。取消名额与我无关,我可没闲心特意针对你。” 王崎闻言一怔,随即怒意更盛:“不是你还能是谁!你敢做不敢认?” 涂山媞已懒得与这聒噪之人多言,拉起云梨转身步入膳堂。 两人刚坐下,一名陌生弟子便笑嘻嘻地凑到邻座,目标却不是涂山媞: “是云梨师妹吧?” 云梨看着这张全然陌生的脸,疑惑道:“是我,师兄有事?” “我是千衍峰的,”那弟子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 “师妹最近见过叶疏吗?他自从被长老收为亲传后就没了踪影,以前常看他和师妹在一起,我就来碰碰运气。” “你找他做什么?”云梨神色警觉起来。 弟子灿然一笑,眼中跃跃欲试:“当然是找他比试!” “我没见过他,”云梨神色恹恹,“况且我与他并不熟,你找错人了。” 对方依旧笑容明朗:“多谢师妹,我叫林澈,日后有事可来千衍峰寻我。” 说完便告辞离去。 云梨心不在焉,显然仍在介怀只有自己未能当上首席、去不成秘境一事。 涂山媞无奈,轻轻捏了捏她的脸:“别拉着脸了,云梨大人。步蘅长老不是已准你参加两月后的亲传选拔?” “可这次我不能跟你一起去秘境了……”云梨下巴抵着桌沿,撅起嘴,团子似的脸上满是不高兴。 “其实嘛……”涂山媞故意拉长语调,“你若真想同去,倒也不是不行。” “真的?”云梨立刻坐直,两眼放光,“怎么去?” 涂山媞拍了拍自己肩头:“这样去。不过如此一来你便无法现身,也无法修炼,更不知能否赶上亲传选拔……” 云梨一看动作便懂了她的话中意,杏眼中挣扎一闪,终究沮丧地垂下头:“算了,我还是好好准备选拔吧。” 这段小插曲很快过去,转眼便来到了几人启程去秘境的日子。 此次去秘境由天剑峰的王长老与首席南知阙带队,经探查弟子所报,秘境入口至多可容纳六名弟子。 天剑峰除了南知阙与涂山媞外,还有一名为楚枫的弟子也在其中。 由于此次秘境乃新现世秘境,秘境内的情况无法探查,危险程度无从而知。 故而宗门内部商议后,决定派各峰实力较出众的弟子去,如若遇到危机也能多几分把握成功全身而退。 秘境所在与归一宗相隔较远,执律堂特意拿出飞舟借给几人使用。 涂山媞望着面前这座朴素又老旧,细看舟身还零零散散地打着几个补丁,仿佛一不留神就要散架似的飞舟,眼角不由得抽了抽。 执律堂的管事长老望着飞舟满眼不舍,跟王长老与南知阙再三嘱咐: “一定要轻启轻落,好好爱护‘踏云’,万不可让它受伤!” 王长老自是忙点头练练保证,一定会将‘踏云’完好无损的带回宗门。 “好了,时辰将至,准备启程吧。”霜凌长老立于众弟子前方,神色严肃: “切记!此次你们出行,代表的是归一宗,万事要以宗门声誉为先,切不可辱没门风!” “弟子谨记!” “不过,秘境中危机四伏,机缘一事,讲究一个‘缘’字,凡事都看个人造化,更重要的是保护好个人安危,你们几人——” 霜凌长老的目光一个个地扫过六人:“都要平安归来!” 几人肃穆,躬身行礼:“是!” 一行人便在众人的注视中乘着摇摇欲坠的‘踏云’出发了。 ‘踏云’看似命不久矣,但飞在空中却很是平稳,涂山媞立于飞舟之上,却并无甚不适之感。 那王长老在飞舟启程后,便吩咐众弟子各自寻房间休息,然后自己便先行离去,俨然一副甩手掌柜的模样。 留下几个不甚相熟的弟子面面相觑。 “此行我是队长,还是按老规矩。”南知阙目光扫过涂山媞与叶疏二人:“你二人是第一次出任务,到时候听我指挥即可。” “现在互相都留下灵力印记,以便到时候有事联系。” 待众人做完这些后,南知阙便随意道:“没事的话就回房休息吧,此行路程需三日,期间有任何情况及时报予我或长老。” 言罢,他便转身离开了,涂山媞本欲跟着离开,却被同行的师姐唤住。 此行除了天剑峰的三名弟子与叶疏外,其余两位师姐涂山媞皆是初次见。 “云师妹。”其中一位师姐声音如山间清泉,清柔笑道: “我叫花墨,是鸣玉峰的弟子,常听阿梨师妹提起你。” 涂山媞听到是云梨的同门师姐,眼底也浮出一丝笑意,执手一礼:“花师姐好,阿梨平日里承蒙师姐照顾,云媞在此谢过。” 另一位师姐见状忙将涂山媞扶起,豪气笑道:“师妹客气什么!咱们都是同门姐妹,互帮互助都是应当的!” “我叫慕听岚,笔踪峰的弟子,顾清夷那小子是我师弟。” 慕听岚显然也是在顾清夷那里听说过涂山媞之名,开口间语气便很是亲切: “我与花师姐也时常一同出任务,师妹此次是头一回外出任务吧?” “切莫担忧,此次秘境试炼你就跟在我们身后,姐姐们定会好好护着你的!” 她说完,一旁的花师姐也温柔点头,笑着接话:“莫要有压力,有我们在,不会让你涉险的。” 涂山媞乖巧点头,素来沉静的狐眸中此时也漾开些许柔和之色:“云媞多谢两位师姐。” 此行路途时间较长,几人稍作交谈,便各自找房间休息了,涂山媞也随意找了一间,在房内打坐调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是被腰间的玉牌传音唤醒的。 醒来时天色已黑,听到传音后,涂山媞眉梢微挑,推门而出。 待她到甲板,对方已在等候她了—— 是此次天剑峰另一名弟子,楚枫。 “云师妹。”楚枫执剑一礼:“贸然叫师妹前来,唐突了。” 涂山媞一双狐眸打量着楚枫,此人虽是天剑峰弟子,她却从未见过。 这位她素未谋面的同门师兄有着小麦色的肌肤,宽松的弟子制袍下,竟隐约可见结实的肌肉线条,比起剑修……倒是更像个体修。 她并未回礼,只是环抱着双臂,似笑非笑道:“有事?” 楚枫也在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涂山媞,这位传说中的天才师妹—— 涂山媞立在月光下,青丝如瀑,发间缀着细碎金芒。 她生着一双极好看的狐眸,眼尾微挑,眸光流转间自带三分媚意,细看竟还有金芒流转。 明明带着几分稚气,唇角却衔着似笑非笑的弧度,衬得那张明艳的面容带着几分盛气凌人的疏离。 微抬的下巴勾勒出流畅的颈线,美得甚是张扬,又带着不容靠近的锋芒。 楚枫倏得笑了,小麦色的脸上绽开一个极具侵略性的笑容:“师妹,应该猜得到我为什么找你吧?”《 》 25、二十五 奇异香气 涂山媞望着面前这张全然陌生的脸,以及那句没头没尾的话,一时摸不透此人找她来有什么意图。 只是——迎上那双充满着侵略性的眼神,她的狐眸轻轻眯了眯。 这可不是同门师兄看师妹时应有的眼神,倒更像是……野兽捕猎时锁定猎物的神情。 妖族有着远超普通人族的敏锐直觉,通常只需仅仅一个照面,她便能迅速判断出对方是敌或友。 但这人……她竟有些看不透。 她微微抬眸,上下打量着这位状似与她很是熟稔的同门,饱满丰润的粉唇勾起一道轻慢的弧度: “你谁啊?” 那楚枫见到涂山媞这番反应,丝毫不见怒色,反而低头笑了笑,低沉的嗓音竟透出几分宠溺: “师妹还真是……如传闻中一样可爱。” 听到对方一连几句莫名其妙的话,涂山媞耐心即将告罄,却又听对方接着开口道: “听闻师妹不日将摆擂比剑?” 原来是为这个。 涂山媞倏得笑了,狐眼弯弯:“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原来是来下战书的?” 她向后轻倚围栏,双臂环抱,语气漫不经心:“若等不及,我现在就可以跟你比。不过嘛,要是输的人——” 她笑容愈发灿烂,好似玩性大发,侧首瞥了眼下方翻涌的云海:“就自断经脉,从这飞舟上跳下去,如何?” 谁知面前的楚枫听到涂山媞的话,非但毫无惧色,眼中压抑的兴奋反而如野火燎原。 他舔了舔嘴角,正要开口说话,却被一道声音骤然打断。 “师妹!” 南知阙的声音乍然打破了甲板上二人之间微妙的氛围。 涂山媞循声转头,见南知阙正朝着自己与楚枫的方向大步而来。 明明身着的弟子制袍与面前这人一样,但却穿出了截然不同的气度—— 南知阙的头发并不似常见的修士一般,束起高马尾,而是一丝不苟地全都束进了一顶墨玉发冠中。 行步间肩背挺拔如松,步履稳而轻,袍角仅微微摆动,透着一股刻入骨子里的规矩与清贵。 此时的他,仿佛不再是剑修,倒更像是那个顾清夷口中南家的公子。 思忖间,南知阙已行至两人面前:“你二人不在房中休息,在此做什么?” “只是房中有些闷,与师妹在此闲聊几句。”楚枫面上已不见半分方才的侵略神色,神态只有一派平和之色: “既然师兄来寻师妹,想必是有事,我就先不打扰了。” 说罢,朝着涂山媞微微一笑,便行礼大步离开。 涂山媞却并未注意到,南知阙在听到楚枫那句略显亲昵的“师妹”时,眉峰几不可查地皱了皱。 “师妹,”南知阙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己也未曾发觉的沉抑: “秘境试炼在即,莫要再惹事端,楚枫此人,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涂山媞见南知阙问都不问便认定是自己招惹对方,闻言冷笑,语气硬邦邦地回敬道:“不劳师兄费心。” 说罢便抬脚离开,从南知阙身旁擦肩而过的时候,还故意撞了一下他的肩侧。 涂山媞回到房中,推门环顾,目光扫过门内与自己离开时毫无二致的景象,鼻子微微嗅了嗅。 她脚步微顿。 一丝极淡的香气萦绕在空气里。 像阳光晒过的琥珀、雪松,混合着一丝极淡的、类似檀香的庄重感,尾调还绕着一缕清甜的蜜意。 涂山媞神色未变,只放出神识将房间内仔细地探查了一番,却未发现任何异常。 不仅如此,那香气萦绕鼻尖,反倒让她觉得,周身渐渐泛起暖意,仿佛置身于一片和煦的阳光下,竟让她心底无端生出几分安宁。 她下意识运转自身灵力,试图抵御这莫名气息。 可发现自身灵力竟非但不排斥这奇异的香味,反倒主动与之融入其中,甚至不自觉地吸收着这股气息。 几番流转间,涂山媞竟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灵力竟似被悄然涤荡过一般,愈发纯净凝实。 涂山媞眸底闪过一丝探究之色。 身为妖族,她向来很相信自己的直觉,而事实也证明,她的直觉曾无数次救过她的命。 可这次,无论她如何查探,都并未察觉到这凭空出现的奇异香味有任何危险的气息,反而令她周身舒爽,灵台清明。 罢了。 既寻不出端倪,便不再纠结。 她敛眉凝神,与房中榻上继续打坐修炼,静待三日后到达秘境。 与此同时。 飞舟另一端的角落房中,王长老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幽深的弧度。 接下来几日飞舟上都平静无波,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踏云’载着一行人逐渐接近了此行的目的地。 南知阙已提前将几人从房中唤出,他身旁还站着从一上‘踏云’便不见踪影的王长老。 “此次秘境的大致情况,想必大家来之前都已知悉,” 南知阙面对众人,手中举起了一块形状怪异的黑色石块,细看那石块,内里还透着几分幽幽蓝光: “这是此次进入秘境的星钥,可护我们安全进入其中而不被空间风暴撕裂。届时你们几个务必紧跟我,不得掉队。” “是!” 说话间,‘踏云’便开始下降。 此行它虽一路在飞行中都十分平稳,但下降时好似终于用尽了力气,开始变得摇摇晃晃,剧烈颠簸—— 速度忽快忽慢,最终在“砰”的一声闷响中砸落地面,激起了一片漫天尘土。 “咳,咳咳。” 一行人被这猝不及防地坠落震得身形不稳,东倒西歪,还未来得及站稳便被面前灰蒙蒙一片的尘土呛得连声咳嗽。 众人连忙施诀将自己身上的土清理干净,待整理好衣袍后抬头望去,才看见四周早已到场的各宗弟子目瞪口呆的神情。 此次秘境新现世的消息终究还是泄露了出去。 虽处王家辖地,但天材地宝皆是天道所赐,从来都不属于某一家,向来是能者得之。 故而,此次秘境现世的消息传出后,大大小小的宗门都派了弟子闻讯而来,盼能寻得一份机缘,从而在大道之途更进一步。 其他宗门自不必说,归一宗乃是修真界公认的第一宗门,其首席弟子南知阙,更是连续四年夺得宗门大比的剑道魁首,早已是年轻一代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故而,许多先到的小宗门弟子皆翘首以盼,都想能目睹这传说中的第一宗门,以及那位被传的神乎其神的天才剑修。 却万万没想到—— 众人望着那艘“砸”进地里的破破烂烂的飞舟,以及一片尘土中隐约露出的舟身,还有那快被磨得看不出的“归一”二字,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虽然那漫天的尘土很快被法术平息,众人还是隐约看到了那位长老手忙脚乱将飞舟收进舟囊中的身影。 下一刻,六道身影落地。 南知阙立于最前,五人列于其后。 众人皆着统一制袍——月白为底,金线锁边,再无多余纹饰,唯有左胸处两个墨字:归一。 衣袍挺括,衬得人身姿如剑。六人静立,周遭因人群聚集而产生的杂乱气息竟似悄然退避三分。 没有宝光环绕,也不刻意释放威压。 但那份整齐划一的沉默,与毫不掩饰的挺拔姿态,让周围的弟子们不由自主地呼吸一滞,好似已完全忘记了方才的狼狈落地。 许多人心中此时只有一个念头:不愧是……第一宗门。 “师兄,”涂山媞站在南知阙身后,压低声音道:“我自愿无偿给宗门捐一搜豪华飞舟。” 南知阙闻言微侧过脸:“我回头让执律堂给你记成功勋积分。” “多谢师妹!” 两人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几道激动的附和。 归一宗,苦“踏云”久矣啊! 涂山媞几人跟着南知阙向人群的方向走去,还未走几步便听到一道清亮的声音大笑着由远及近: “哈哈哈,阿冲,你们竟然还没把这艘破船扔了!” 涂山媞循着人声望去,见到一行人正快步向他们的方向而来,与归一宗正相反,她们身上的制袍皆以玄色为底,银线钩边。 涂山媞注意到每个修士的背后都背着一张长弓,且这一行人竟全部都是女修。 为首那名女修肤色呈小麦色,笑容爽朗,露出一排白牙,与南知阙显然极为熟稔,大步上前便朝他肩头捶了一拳: “我还以为你这次不来了!” 南知阙抬臂格挡,顺势回敬一拳,笑道:“怎么,怕我来抢了你白将军的风头?” “听说你近日有喜啊,多了个小师妹?”被称作“白将军”的那位探头探脑地往南知阙的身后:“来了吗?快让我见见!” 南知阙侧身介绍:“这位是琉璃宫的首席,白弋。” 在场的几人中,除了涂山媞和叶疏外都曾见过白弋。 双方众人见礼后,白弋那双异常明亮的双眸将几人扫过后,目光锁定在了涂山媞的身上,笑吟吟道: “这位便是小师妹吧?” 还未等南知阙介绍,涂山媞便执手一礼:“白首席好。” 白弋闻言笑容更加灿烂:“师妹好,叫我阿弋姐姐便好!” 涂山媞从善如流:“阿弋姐姐。” “行了,”南知阙的身影几不可查地挪了半步,挡住白弋的视线:“你们何时到的,此次秘境情况如何?” 还未等白弋回答,几人身后便响起了一道刻意拔高、阴阳怪气的声音: “这也配叫第一宗门?我当是哪来的破落户呢,要我说,还是赶紧将这‘第一’的名头让给更配得上的宗门才是。” 话音刚落,归一宗的几人神色倏然转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