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怪谈欢乐岛》 1、海难 哗啦! 灰蓝的海浪翻涌起,拍碎在深黑的礁石上。 萧淮直挺挺地从白沙滩上坐起身,望向四周。 他稍微愣神回忆了一番,自己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片陌生的沙滩上后,便心头一紧。 他踉跄着起身,大声呼唤起来: “夏礼央!”萧淮四处张望寻找,脸上的神色无比复杂,“夏礼央!你在吗!” 萧淮很快就找到了昏倒在数米开外的夏礼央。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一头纯白的蓬松长发凌乱地散开在沙地上,清瘦的身体上黏满了沙粒。 萧淮三两步走过去,低头俯视着昏迷不醒的夏礼央。 青春期无法无天的叛逆小鬼——这是大多数成年人在见到夏礼央的穿着打扮后会给出的评价。 这个“大多数成年人”中,也包括萧淮。 夏礼央明明有着一张天使般的可爱乖乖脸,却要往这张乖脸蛋上打一颗叛逆的眉钉。 他的两只小羊耳朵也没被他自己放过,给穿了许多金属耳钉,多是星星样式的,夏礼央有着狂热的星星喜爱症。 脖子上戴着一条黑色皮项圈,与一把复古别致的星星钥匙;右边锁骨上穿着两枚银环;双手指甲涂成黑色;衣服这儿破一个洞、那儿装饰着几根意义不明的绑带;另外还佩戴有零零碎碎的各种星星饰品与哥特风金属链饰若干。 萧淮目测,如果将他身上的这些零碎玩意儿全摘下去称重,少说也有两斤。 “夏礼央,夏礼央。”萧淮不断拍打着夏礼央的脸蛋,“快醒醒。” 夏礼央仍旧一动不动,脸颊肉也冰冷冷的,仿佛他已死去多时了。 萧淮不禁去试探起夏礼央的鼻息—— 没有鼻息。 又埋头去听夏礼央的心跳—— 没有心跳。 萧淮怔怔地抬起身来。 海风吹乱着他灰黑渐层色的头发,在他冷峻帅气的脸上,有一种不清不楚的复杂滋味在蔓延开。 萧淮是一名职业杀手,今年27岁,年轻力壮,从业多年,杀人经验丰富,心理素质强大。 一个月前,他收到了来自金枫国的豪门世家“禹山夏家”的三少爷的委托,要他帮忙让与其同父异母的六少爷夏礼央“意外死亡”。 现在都没等萧淮动手,夏礼央便真的于昨晚突发的离奇“海难”中意外死亡了。 萧淮明明该对此感到轻松愉快才对,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胸中的情绪,会变得如此难言呢。 或许是因为,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单膝跪地求婚,还是被一个超级大白痴用一种蠢到无语的方式求婚吧。 在萧淮接下这单杀手委托的那天,他的雇主,夏家的三少爷,曾神色莫名地对他嘱咐说: “我们都安排好了,他到时候会抛下家里给他安排的那些个保镖仆役,独自登上白鸥号,尝试在那片雾海海域中目击观测‘幽冥巨鲸’。白鸥号上的工作人员也已经被我们买通,监控问题你不需要担心。 “你要做的,只是在轮船上挑一个大风大浪的‘好夜晚’,把不会游泳的他推进海里,让他死于一场‘意外’。” “幽冥巨鲸?”萧淮问,“那是什么?” “啊,那是……我们送给他的那本,特意收罗来的,灵界异闻传说残本里记载的…东西。 “他向来对这些灵异古怪的东西很感兴趣,所以他最后一定会受我们布置下的暗示的影响,独自登上白鸥号去寻找传说生物‘幽冥巨鲸’……” 三少爷低头扶了一下眼镜。 他头顶的羊角在灯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蜂蜜般温润的漂亮金黄色。夏家的日属相者们的羊角都是金黄的,唯独夏礼央是一个例外,他的羊角漆黑且狰狞扭曲。 人们总是害怕那些与自己不相同的人,将他们视为异类,对他们进行各种排挤、迫害。 “说真的,夏礼央他……”三少爷压低了些声音,“他身上有邪,如果他继续活下去,我们整个夏家都不得安宁。我们并不是为了能在父亲死后多分得一分遗产才打算做掉他,是他真的……” 萧淮在当时并没有把三少爷说的“他身上有邪”放心里去。 可现在看来…… 夏礼央身上果真有邪。 就在昨天晚上,就在萧淮正准备动手把夏礼央推进海里时,灵界异闻中的幽冥巨鲸竟然真的出现了! 暗红色的巨鲸半浮出海面,它吐出的黑色巨浪于一瞬之间,便将满脸震惊的萧淮拍入了汹涌的海潮中。 而站在萧淮身旁不远的夏礼央,却诡异的滴水未沾。 ——或许这是我这辈子的报应来了。我当杀手杀了太多人的报应。 萧淮心里这么想着。 而在他被海浪拍晕即将失去意识前的十几秒,他却看见,不会水的夏礼央为了他主动跳下了轮船。 “淮哥!”夏礼央焦急地大喊,“淮哥!你别怕!” 分明半分钟前,萧淮正把手伸到夏礼央的后背去,要推他坠海。 分明十分钟前,夏礼央单膝跪地向萧淮求婚,萧淮假意答应下他,只是为了能更方便的杀掉他而已。 分明从他们在轮船上“偶遇”时起,萧淮便在用各种乔装、各种谎言哄他、骗他。 夏礼央却为了他这个坏男人舍命跳下海,对他喊“别怕”。 萧淮低头凝视着双眸紧闭、身体一动不动的死去的夏礼央。 他口腔中的那道被藏在奶油蛋糕中的“求婚戒指”所豁开的昨夜旧伤,在此刻骤然再度难忍的疼痛了起来。 “夏礼央。”他再度拍拍夏礼央冰冷的脸蛋,“夏礼央,醒醒。” 夏礼央仍没睁开眼睛。 他沉默片刻后,将双手按在夏礼央的胸腔上,双肩猛地向下一沉,做起了心肺复苏。 心里却并不抱有期望,觉得夏礼央一定已经没法救活了,只是这个时候萧淮不愿意让自己什么也不做而已。 但哪知道,他刚在夏礼央的胸腔上用力按了那么两下,便听见夏礼央大声痛叫: “咩啊——!痛死了!”夏礼央两眼泪汪汪,“淮哥,我的肋骨要被你按断了!你干嘛突然按我?” “……”萧淮头顶的狗耳朵晃了晃,他松开手,“我以为你死了,我在给你做心肺复苏。” “我没死,我还活得好好的,我很健康。” 夏礼央兴奋地从沙滩上爬起来,手舞足蹈地不停比划,屁股后面的白色小羊尾巴也在摇来晃去。 “淮哥,我们是不是都看见幽冥巨鲸了?它长得跟那本书上写的一模一样! “你是最先发现的,你说海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叫我趴到栏杆上去看。然后我就看见了,海里有好多只发光的红眼睛! “然后我去叫你,你也趴在栏杆上埋头来看。然后幽冥巨鲸一口水喷上来,你就掉到海里去了。然后然后我就跳下去找你,然后然后然后我们就都出现在这片沙滩上来了!” 萧淮也从沙地上站起身。 他神情冷淡若无其事,帅气逼人的脸上半分表情也不露,一如他将自己遮裹得严严实实的衣着一般的禁欲。 他伸出他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右手,掸掉他自己的黑色秋季款薄风衣上沾到的沙粒。 “嗯。那边的礁石坡上好像有个白色的小亭子,夏礼央,我们先一起过去看看情况,至少弄清楚我们现在在哪儿吧。” 夏礼央忽然扑过来用力抱紧萧淮,将猝不防及的萧淮撞得身体一晃。 “淮哥,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跳进海里后才想起来,我不会游泳! “我好不容易扒拉到你身边,我们却被幽冥巨鲸一起吸进嘴里吃掉了,我还以为我们都要死翘翘,我再也见不到你没法跟你完婚了!” “……你说我们被幽冥巨鲸吃掉了?”萧淮一边用力推开夏礼央,一边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那这里到底是哪儿?” “我不知道诶。”夏礼央的小脸蛋在发红,“淮哥,你的身材好好、身体好温暖哦,抱着有种好幸福的感觉……”他撒娇道,“让我再抱你一会儿嘛……” 萧淮大为不快地甩甩尾巴:“不行,我不喜欢被人抱住,也不喜欢和人有身体接触。” 说罢,萧淮转身大步向着远处的白色建筑亭走去。 “啊?”夏礼央一脸震惊,他小跑着黏回萧淮身边,“为什么你不太喜欢和人身体接触? “我看恋爱占卜书上写的,说狗狗都喜欢摸摸抱抱亲亲,但你总是跟书上的狗狗好不一样哦。是因为你是一只耳朵立起来的大狼狗吗? “那等我们结完婚后,我可以再跟你抱抱吗?我想每天晚上都抱着你睡觉。” 萧淮沉默着没吭声。 现目前,他们的处境情况尚不明确,萧淮暂时不打算把他们“相定终身”背后的残酷真相告诉给夏礼央。 夏礼央患有自闭症和多动症,虽然夏家已经在他身上花下了天价医疗费,但是…… 瘸子是种长不出腿的身体绝症,自闭症也是种长不出腿的心理绝症。 虽然可以通过干预治疗给自闭症患者安上心灵的假腿,但他们终归不是健全人,很容易受外界的影响刺激。 一旦夏礼央受了精神刺激,歇斯底里地发起疯起来,会十分麻烦不好处理的。 自闭症患者可不会在发疯时还知道“适可而止”这四个字怎么写,古往今来有不少自闭症患者都死在他们情绪失控时的自残行为中。 夏礼央仍在萧淮的耳边咩咩咩地说个不停。 “淮哥,你好像跟之前的你长得不太一样了,这应该不是我的错觉吧,你知道我因为自闭症所以有点脸盲。 “你好像变帅了,脸上还多出了一条兽纹。你怎么突然变了点样子,好奇怪哦。” “……我之前化妆了。” 萧淮之前把自己易容成了大众脸,毕竟杀手需要低调,脸太帅容易影响工作。 而且,萧淮左脸上的这道像泪痕一样的黑色兽纹太过特别与标志性,是必须得用油彩盖掉的。 萧淮已经有很久没用过本来面貌示人了,他在各国流窜犯下的案子太多了。 这下受夏礼央的提醒,萧淮才发现自己脸上的遮盖没了。 他站在原地止步不前。 “夏礼央,你先去前面的建筑亭里看看里面有没有人,我在这里等你回来告诉我。” “好哦,遵命~” 夏礼央蹦蹦跳跳地领命跑走了,一身的金属饰品沿路摇晃碰撞着叮铃乱响。 萧淮双手插兜,暗暗握住口袋里的折叠刀,再度环视打量起周边的环境情况。 ——这个地方很不对劲。 萧淮闭上眼睛,竖直耳朵仔细倾听。 这里太安静了。 除了风声、海浪声,和夏礼央的叮铃哐啷声,竟然就没有别的声音了。 远处的那片树林里,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树林是死的。 萧淮又仔细嗅闻起风中的气味。 气味太干净了。 海边的沙子里,怎么能没有海生物与藻类腐败时的海腥味呢。 这片沙滩也是死的。 萧淮睁眼低下头,伸腿扒拉起脚底下的沙子。 忽然,他面色一凝,缓缓蹲下身去,捡拾起白沙中的那枚不起眼的乳黄色小东西。 ——这是一颗人的牙齿。 它大概是颗前磨牙。 它怎么会忽然孤零零地出现在这儿? 萧淮思索片刻后,继续在沙中翻找起来。 很快,他找到了第二颗牙齿、第三颗牙齿、第四颗牙齿…… 他又走远十步换了一片地方,接着找到了第五颗牙齿、第六颗牙齿、第七颗牙齿…… 又再次换了一片地方…… 这些牙齿有大有小,有老有少。有切牙,有尖牙,有磨牙。有蛀过补过的,有健康白净的。 根据它们的磨损使用情况的不同,萧淮能很明显判断出,它们曾分属于不同的主人。 并且,因为职业缘故,萧淮对各种人体组织很熟悉,所以他能百分百肯定,自己手上的这一把牙齿,它们全是人类的牙齿。 萧淮再度站直。 腰部发力,扭身高高踹起一片飞沙。 在纷纷扬扬的沙雾中,一颗颗人牙噼里啪啦如雨落下。 “……” 萧淮眉头紧锁。 这一切太过让他疑惑,沙滩上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单独出现这么多的人类牙齿? 这时,夏礼央蹦蹦跳跳地跑了回来。 他边跑边大声说: “淮哥,我看过了,坡上的建筑亭里没有人!” 萧淮陡然想起了一件事—— 牙齿,是人类身上最坚硬、最不容易被消化掉的部分。《 》 2、欢乐岛 在灰海与白沙滩边,在贫瘠的黑色礁石坡上,突兀地冒着一片茵茵的芳草。 在芳草与花香的深处,有一座纯白色、似列车站台的小型建筑亭。 萧淮跟在撒欢奔跑的夏礼央身后爬上坡,踏过柔软的芳草地,站到建筑亭前。 亭中果然空无一人。 只有栏杆立柱间透出的灰蓝色天空和大海栖息在这里。 以及一些叫不出品种名称的杂色野花,它们顽强地从砖石裂缝间探出头,在海风吹拂中摇摇摆摆四下张望。 夏礼央手指着亭檐下悬挂的白色指示牌,念出上面剥脱掉漆的几个蓝字: “阔、路、站、台。”夏礼央转回头,“我没听说过这个地方诶。你呢,淮哥?” “没。”萧淮也摇头。 他们前后走入站台中,站台里最引人瞩目的物品,莫属站台中间立着的那块白板。 白板上写着一些蓝色文字,其中最上方、最大最亮眼的那行文字是: <:欢迎来到【欢乐岛】:> “欢乐岛又是哪里?我还是没听说过诶。”夏礼央再度转头,“你呢,淮哥?” 萧淮也还是摇头。 又接着往下看: <:【欢乐岛】始终欢迎所有旅客朋友们的拜访:> <:这里的每一位岛民的心中都拥有他们各自的【欢乐】,来到这里的你也同样:> <:以下是一篇《旅客须知》:> 一、 【欢乐岛】取走了你所有的内脏,你因此不再有【生老病死伤劳饥】,也因此暂歇在了此地,无法离开【欢乐岛】继续你的人生旅程。 萧淮顿时回想起自己刚才没摸到夏礼央的呼吸,也没能听见夏礼央的心跳。 他用力往自己的心口上摸索,果不其然的,他自己的心跳也没了! 夏礼央恍然大悟:“我就说,为什么不管我怎么跑来跑去都不会大喘气、不会觉得累,原来是我的内脏都没有了!” 他在原地蹦跳:“是真的耶,淮哥,我现在感觉我的肚皮里空荡荡的,我的体重变轻了好多!” 失去全部内脏,不再有【生老病死伤劳饥】,这看起来似乎是一件大好事,将要如神仙般长生快活、再不受身体消磨岁月蹉跎之苦了,但直觉告诉萧淮—— 任何看起来美好的事情,其背后都一定是有大代价的。 二、 如果你希望离开【欢乐岛】继续你的人生旅程,你需要在取回你的所有内脏后,进入【离去之庭】道路尽头的【窄门】中。 当你在你的体内放置回你的七大主要内脏(心、肝、肺、胆、肾、胃、肠)后,你的剩余内脏将会自动补齐回你的身体,无需额外费心。 你的七大主要内脏被【欢乐岛】交由了七位指定岛民保管,岛民不可以拒绝你提出的要回你的内脏的请求,但他可以向你提出一个你能够负担与达成的交换条件。 当你认为对方开出的价码不够合理时,你可以向【欢乐岛】写申诉信,将其折成纸船投递入海中申请仲裁。若双方价码相等,则无事发生;若双方价码不等额,贪婪者将受到对等惩罚。 三、 你的内脏一经取回,必须立马放置入你的体内; 你的内脏一经放置入你的体内,它无法再被取出弃置; 你体内的每一个内脏,都会为你重新带回一重【生老病死伤劳饥】的忧患。 四、 当你在【欢乐岛】上度过九十九天后,你的旅客身份将被失去。 欢迎加入【欢乐岛】。 五、 在【欢乐岛】的正中央,有一座纯白色四十米高的钟塔。 当大钟连续回响三声,【欢乐岛】的白天到来;当大钟连续回响四声,【欢乐岛】的黑夜到来。 【欢乐岛】建议你在黑夜到来前寻找好住所,进行自主规避。 六、 追逐【欢乐】,远离【苦厄】。 七、 每位来到【欢乐岛】的旅客,都可以从本站台中拿走一份【伴手礼】。 到此处,便是这篇《旅客须知》的最后一段落了。 萧淮一边翻来覆去地阅览揣摩,一边不断在自己身上各处摸索。 没有,真的一点也没有,无论是脉搏还是心跳。 而呼吸虽然还有,但那只是一种身体惯性了,不管憋气多久都不会觉得窒息,这绝对不是正常人类能做到的。 他又从兜里掏出折叠刀,往自己的手背上划一条口子。 伤口却一点也不流血,且几乎是刚划破的下一秒,它便飞速自愈了。 萧淮忐忑难安地再一刀切削掉自己的半个小指头,被削下的部分飞速消失了,新肉短短一瞬便从创面处重新长出,不到两秒萧淮的小指便完好如初了。 他怔怔看着自己的手,怎么都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自己竟忽然变成了没有内脏、不会死不会伤不会累的活尸一具! 这真的不是自己的一场梦吗? 真的不是自己被海水淹死前的谵妄吗? 萧淮努力回忆,在白鸥号上夏礼央曾和他聊过的,该如何判断自己目前是不是在做梦、出幻觉…… 夏礼央那晚是怎么说的来着? 好像是说……看鼻子? 对,看鼻子。 现实里,人不借助外物,是无法用双眼清晰地看见自己的鼻子的。 但在梦里、幻觉中,大脑却会自动脑补,使人“看见”自己的鼻子的模样。 萧淮集中视线,没能清晰看见自己的鼻子。 “哇!”却忽然听见夏礼央的惊叫声从一旁传来。 他急忙转头。 就见一大片五彩斑斓的蝴蝶,正扑棱棱地从一口白铁皮箱中接连飞出,迎头扑了夏礼央满脸满身。 夏礼央惊慌失措地挥动手臂驱赶蝴蝶,而当他看清楚正在他身周飞着的只是些漂亮蝴蝶而已时,他顿时又不觉得害怕了,反而还高兴贪玩了起来。 他展开双臂,在蝶群中转起圈圈,像另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或是一只不合群的灰扑扑的蛾子。 又突然停下欢闹的动作,冲着萧淮使劲挥手: “淮哥!你也过来玩呀!这些蝴蝶一点也不怕人诶!” 夏礼央笑得很是开心畅快。 一头蓬松毛躁的白色长发在海风中飘舞,发丝越发凌乱,越发衬得他像一个小疯子。 萧淮有时便会心想: 好事情总是有代价。越是好的事情代价就越是昂贵。 让夏礼央能拥有这样一张天使面孔的代价便是,他是个疯子、傻子、精神病。 而如果夏礼央不是一个疯子、傻子、精神病,他那时便也不会选择跳海来救自己,也就不会和自己一同遇难,莫名来到这座诡异的欢乐岛上吧。 萧淮问:“这个箱子是从哪里来的?我不记得刚才有这个箱子。” 职业杀手萧淮对自己这方面的记忆力还是很有自信的。 夏礼央答:“不知道,我看完须知后去找【伴手礼】时,一眼就看到这个箱子了。” 萧淮挥赶开蝴蝶,向这口突然出现的白铁皮箱走来。 它的外貌形制很像灭火器箱,只是灭火器箱的红铁皮上写的文字是: 灭火器箱 火警119 而这个箱子的白铁皮上,则写着: <:示秽器箱:> <:升天:> 萧淮跟夏礼央一起蹲下,伸头去看蝴蝶飞尽后的箱子里有什么。 里面有两只书本大小的手提袋。 一只是苹果绿色的,一只是紫罗兰色的,恰好对应着他们二人的瞳色。 萧淮一掌拍开夏礼央饭桌夹菜般毫无戒心的手。 “你别动,我来取。”他小心谨慎地将手提袋从箱中提出。 袋中各有三样物品: 一只银色的金属细手环、一块外壳金属用了烤蓝工艺的圆形怀表、一本巴掌大的白色硬壳手册。 萧淮粗略地将它们各自检查了一番,确认它们都没有危险后,便将那本手册仔细地翻看了起来。 手册的封壳上,印着蓝色的<:升天:>。 头一页,原封不动地印着白板上写的《旅客须知》。 第二页,则是关于手提袋中的金属手环的使用介绍。 <:【示秽手环】一经佩戴后,将与你的灵魂绑定,同时在手环上生成一枚六芒星与数枚灵魂宝石:> <:它们将昭示你的灵魂状态,六芒星昭示【苦厄】,灵魂宝石昭示【污染】:> <:保持它们干净明亮,勿使它们蒙尘黯淡:> 萧淮还没读完这一页,夏礼央就已经好奇地把手环戴手上了。 手环表面上果真凭空生成出了一枚蓝色的晶体六芒星,与十三颗紫色的圆形灵魂宝石。 六芒星位于手环的正中央,两侧各排列有六颗灵魂宝石,还有一颗灵魂宝石则镶嵌在六芒星的正中央,刚好让整个手环样式对称。 夏礼央高高兴兴地将手伸到萧淮的眼前来晃晃。 “淮哥你快看!这手环好漂亮诶!” “嗯。” 戴在夏礼央骨感消瘦的皓腕上确实很漂亮。 就连夏礼央手指上那些个网络批发款的“小众风黑暗哥特朋克亚比个性金属戒指”,都被夏礼央的手衬得身价暴涨,更别说这只本就漂亮的手环了。 萧淮在稍加思索后,也将自己的那只绿色手提袋中的手环给戴上了。 手环长出的六芒星同样是蓝色的,灵魂宝石则是绿色菱形的,并且只有七颗。 萧淮心头了然: 之所以夏礼央的灵魂宝石会比自己多出将近一倍,大概是因为“他身上有邪”异于常人吧。 不过手册上写的【苦厄】和【污染】到底是什么意思? 保持手环宝石“干净明亮,不使蒙尘黯淡”,这应该不只是字面上的意思那么简单吧? 再结合联想到之前在沙滩上发现的那些茫茫多的人牙,萧淮心里升起了些不太好的预感。 他翻开手册的第三页,这一页则介绍着怀表的功能。 <:【欢乐岛】的晨钟与晚钟的回响时间并不固定,【示秽怀表】能预告每天晨晚钟的回响时刻:> <:表盘上有内外两个时间圆环,外环告示凌晨十二点至中午十二点,内环告示中午十二点至凌晨十二点:> <:时间圆环的白色部分代表白天时段,黑色部分代表黑夜时段,灰色部分代表以流逝的时间,时间圆环的三色将在每天的凌晨十二点刷新重置:> <:同时,【示秽怀表】具有指南针功能,它将永远指向【欢乐岛】的南方:> 萧淮拿起怀表对照观察。 当前的时间为5点24分37秒。 在深蓝色的表盘上,除了有三根银色的时针、分针、秒针外,还有一根位于表盘下半部分的小巧金色指南针。 “1~12”的时刻标识,被内外两个圆环夹在中间。 此时外圈的圆环全灰了,内圈余下的白色时段也不多,萧淮目测还有大半个小时,就要进入黑色时段,晚钟就要响了。 据《旅客须知》的第五条所写:【欢乐岛】建议你在黑夜到来前寻找好住所,进行自主规避。 萧淮心想,就连幽冥巨鲸都能真的出现了,人都可以不呼吸不心跳了,那欢乐岛的大晚上要闹点什么妖魔鬼怪,好像也挺正常。 总之,不管为什么《旅客须知》让他们在夜里“自主规避”,不管到了晚上到底会发生些什么事,先找个安全地方当落脚点都是很有必要的。 萧淮左右看了一眼他们现目前所处的这处阔路站台,站台四处漏风、缺少墙面遮挡,很显然,这里不是一个适合他们安全过夜的地方。 萧淮又翻开手册的第四页,上面赫然印刷着一张欢乐岛的详细地图。 上面的地点标识“旅店”、“酒馆”、“赌城”、“钟塔”、“马戏团”等等一应俱全,可算是解了过夜的燃眉之急。 这幅地图便是手册的最后一页了,再无其他文字可看。 萧淮对着怀表指南针细看了一会儿岛上旅店的方位后,向夏礼央说: “时间不早了,我们跟着这张地图前去旅店中休息吧。你把你手提袋里的怀表和手册都拿上,在兜里放好。” 夏礼央毫无异议:“好啊好啊。” 两人离开站台,走下礁石坡,向着远处的林中小路走去。 那片树林并不算茂密,相反还有些稀疏,矮小的灌木多于乔木。 只是远远就能瞧见一大片白雾将它笼罩着,叫人半点也看不见浓雾林后的景色,更看不见地图上标得有的那些“旅店”、“酒馆”之类的建筑物。 一路上,夏礼央的双腿迈得飞快,他很是兴奋于自己现在的这具不会疲惫的身体。 萧淮皱眉叫了他好几次,既担心他会在浓雾里跑丢,也忌惮他身上饰品碰撞的叮铃声或许会从浓雾中引来什么。 但夏礼央仍然停不下脚,只是从一个劲的往前疯跑,变成了手捂着饰品围着萧淮转着圈地跑来跳去。 而当夏礼央忽然停下不跑也不跳,只直愣愣地站在那里,留给萧淮一个一动不动的背影时,萧淮顿感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萧淮问。 夏礼央手指着前面:“手提袋,它们回来了。” 被萧淮和夏礼央抛下在阔路站台中的那两只空掉的手提袋,它们又回到了他们的面前,安静地等候在他们的前路上。 也许,这才是【伴手礼】真正的意思。《 》 3、黑夜将至 萧淮老老实实地走过去,把两只阴魂不散的手提袋给提了起来。 夏礼央则好奇地说:“淮哥,要是我们再次把它们丢在这片雾林里不理睬,它们会再次来找我们吗?就像两只会一直跟着主人的小宠物一样?” 萧淮答:“不知道。” “要是我在它们的兜里放一块儿很重的大石头,它们会驮着这块儿很重的大石头来找我们吗?” 见夏礼央露出了跃跃欲试的表情,萧淮皱眉对他说:“小心惹它们烦了,它们在半夜咬你一口,或用提绳勒你脖子。” “啊?好吧……” 夏礼央失望了没两秒,又突然高兴地想起:“可我们的内脏被欢乐岛全拿走了,我们已经不会受伤也不会被勒死了!” 萧淮说:“你把手伸过来。” “把手伸过来,好哦。”夏礼央一边伸手一边问,“要做什么?是要跟我牵手手吗?好啊好啊~” 萧淮伸出二指,往夏礼央细皮嫩肉的手背上用力一拧,痛得夏礼央“咩!”的一声惨嚎。 萧淮平平淡淡地说:“不会受伤不会死,但还是会痛啊。” “真的耶,还是会很痛。”夏礼央一脸稀奇地甩着手,“但皮肤一点也没有被拧红,没有受伤。” “我们继续往前走吧。”萧淮迈开长腿,“赶在天黑前,早点找到那家旅店。” “好~” 路上。 萧淮在心底默默回想着,于白鸥号上,自己和夏礼央间的有关幽冥巨鲸的那段对话: “我乘坐上这艘轮船,其实是为了来观测幽冥巨鲸哦。”趴在栏杆上的夏礼央一脸神神秘秘地对萧淮说出了这句话。 萧淮也正倚靠在栏杆上。 黑色的长风衣下摆被湿冷的夜风吹得猎猎作响着,他的左手指间夹着一根点燃的咖啡味香烟,偏长的额发斜遮住了他因陈年旧伤而畏光的右眼。 他的狗耳并不像一般的狗崽那样软趴趴地倒伏在头顶,而是高而机警地竖立起来。身后的尾巴也不爱甩动,它通常像一截没有生命的皮草一样,静默地垂在那儿。 萧淮特意选站在下风口抽烟,这样夏礼央就不用吸到他的二手烟。 但夏礼央其实更愿意他站在另一侧,这样一旁的灯光就能把他描画得更清楚,夏礼央就能看清他紧扣着的灰衬衣领口上方,于吸烟时微微滚动起伏的喉结。 萧淮装作对“幽冥巨鲸”毫不知情地顺着夏礼央的话问: “幽冥巨鲸?那是什么?” “是一种灵界意象体!它在尘世有很多重化身,而每到冲臣交替之月,幽星升于渐海之时,它就会以幽冥巨鲸的形象徘徊在渐海海域中。” “是吗。那见到它的人能有什么好处,才让你特意坐上白鸥号来渐海上找幽冥巨鲸?” “我不知道。”夏礼央终于从萧淮身上移开了目光,“我得到的那本残本上完全没写,遇见幽冥巨鲸的人会发生什么。” 没有月光的黑夜里,大海是纯黑的。 比闭上双眼时的感觉还要黑。 和不知道深夜里一张陌生的床底下会有什么的感觉一样黑。 萧淮抬手吸了口烟。 “所以,你就只是出于好奇才想来找它?” “嗯,这就是我的兴趣爱好。”夏礼央忽然露出笑,“虽然残本上没写,但根据从其它书本上总结来的惯性来说,见到幽冥巨鲸的人大概不会有好事啦。” 夏礼央总是习惯把眼睛睁得很大。 此时笑的时候,他也仍这样神经质地大睁着眼睛。 上下眼睑大敞开,两只大而圆的紫色瞳珠整个暴露在空气里,视线一眨不眨直勾勾的。 他的这幅神情,总带着种令人不舒服的说不出的怪异瘆人感。 “为什么?”萧淮问。 “它会以世间的一切负精神能量为食,理所当然的便也将是一个巨大的负精神能量的聚合体。如果亲眼见到这种东西、被这种东西靠近,当然不会有好事。”夏礼央又幽幽地说,“淮哥,你知道吗,世界上经常出现一些无头无尾的失踪案。” 雾林道路的尽头就在眼前了。 向外迈出最后一步时,顿觉眼前一花,一切都豁然开朗了。 一条条蜿蜒的街道,一栋栋低矮的建筑,一位位行色匆匆的行人,悉数在二人面前出现。 萧淮瞳孔紧缩着,骤然止步不敢再前—— 街道上那些行人的模样…… “哇塞,这里人长得好特别!”夏礼央大呼小叫,“淮哥你快看,那边有个人长得像由一堆小香肠绕成的!他身上的香肠可以切下来吃吗?我最喜欢吃玉米肠。” 又惊呼说:“你快看那边!那个人是一根人形的白蜡烛!他的头上真的在着火,还是蓝色的,这实在是太酷了!” 萧淮一把捏住夏礼央聒噪的嘴。 “我都看见了。不用你指。” 这街上行人的模样,千奇百怪、不一而足。有牛头马面的,有像气球的,有玻璃的,有塑料的,等等等等。 但整体上,大致还有一个类似人形的模样,只是身体材质大多不是纯人肉的,他们的胳膊腿、眼睛嘴这些有的也稍微多长了几对。 同时街边的那些建筑物,也都怪模怪样、歪歪斜斜的。 就像是幼儿园手工课上,孩童们用各色的橡皮泥随性捏塑成的。让人不禁升起疑虑,如果突逢一场暴雨,它们会不会在大雨中顷刻间倒塌融化。 萧淮高度警惕地四下打量了一会儿,直到瞧出这些行人身上都没什么敌意恶意,反而还脚步匆匆,一副同样畏惧欢乐岛的夜晚、要赶在天黑前回家过夜的样子,他像柄钢枪一样硬直着的尾巴才逐渐柔软放松下去。 但仍旧留有一定警惕性地不肯左右摆动,留了一分力道随时准备稳住重心以配合身体的腾挪辗转。 “别说话,别乱看,别乱跑。” 萧淮向夏礼央叮嘱完这句话后,一把拽住夏礼央的手腕,用力拉着闷头就往前方挂着大招牌的“老柳旅店”快步走去。 萧淮的余光能感觉到,有不少行人的目光都正好奇地往他们二人身上看。 但也只是看了这一小会儿,便又继续匆匆地赶起了路。 他们的这般态度,使得萧淮对即将到来的欢乐岛的夜晚越发不安了起来。 突然,被萧淮硬拽着走的夏礼央脚下一个踉跄。 他死命挣脱开萧淮的拉拽,快步回头走去,又数着地上的地砖格子快步走回来。 夏礼央一边伸手要萧淮重新牵着自己,一边理所当然地对萧淮解释说:“我踩到石砖缝了。” “……”萧淮颇感无奈。 按照夏家给萧淮的那份资料上所写的,夏礼央的自闭症由于干预治疗得太晚,效果不太理想,到现在18岁了,夏礼央也仍保留有一些严重但又没那么严重的刻板行为现象。 比如走路不能踩到地砖线上,不然就要倒退回去七步重走一遍; 比如吃东西一定要把每种食材分门别类的分开,吃玉米肠要把玉米和肠分开单独吃,吃披萨要把香肠、菠萝、大饼分开单独吃,夏礼央没法接受自己嘴里同时出现两种食材,不然他宁肯饿着不吃; 比如狂热地喜欢着各种各样的星星,他不管走到哪里都必须带着他脖子上的那把星星钥匙,如果强行拿走他就会发疯大叫、抓人咬人。 许多自闭症患者都这样,一旦刻板行为无法得到满足,就会感到心神不安、身体不适,情绪逐渐暴躁,甚至做出伤己伤人的举动。 很多时候,这些刻板行为也是他们用来安抚自身情绪的手段。 现在他们突然来到了一处完全陌生的环境中,夏礼央会紧张不安地重复起自己的刻板行为,想想也挺正常。 倒不如说,许多自闭症患者要是突然遭遇了这种大变故,恐怕早已经恐惧发作,崩溃地撞墙打滚、哭闹尖叫着要回家了。 夏礼央才只表现出这样的症状来,已经很幸运、很厉害了。 在白鸥号上,萧淮就曾利用过夏礼央的病情。 他怀着百分百的耐心,顺着夏礼央的种种怪癖讨好取信,使夏礼央对他很是惊喜。 到最后夏礼央也给了萧淮一个“大惊喜”—— 单膝跪地向他求婚了。 到现在,夏礼央送他的“求婚戒指”和“求婚花束”都还在他的兜里揣着呢。 萧淮稍微放慢了些脚步速度,再度拽着低头数地砖格子的夏礼央往旅馆走去。 这家“老柳旅店”共有3层楼,外墙面上爬满了郁郁葱葱的爬山虎,只留了窗户口的位置露出,窗户的颜色都是老式的蓝玻璃的那种。 它与另一家“春韵发廊”紧挨着,两栋矮楼间夹着一条幽深黑暗的窄巷。 萧淮和夏礼央若要往旅店的大门口去,就得从前方经过这条窄巷。 “喂——” 他们两人都听见了从前方窄巷中传出的女性娇柔的呼声。 也都下意识地侧目向巷口处去看。 一只雪白的、涂着大红指甲的细长手臂正从窄巷中伸出,向着他们两人招了招手。 它招手摇摆时的画面是极美的,如一只白茎红蕊的花朵在风里摇曳,鼻端似乎都能嗅见柔风送来它的幽香。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只手太过苍白消瘦,显得有些病气了。 “你是谁?”夏礼央好奇地问,“你叫住我们向我们招手要干什么?是遇到困难了吗?” 那只纤丽的手向内勾了勾,似是在邀请他们向巷子里走。《 》 4、老柳旅店 夏礼央刚要傻头傻脑地迈步过去,就被萧淮一把按住。 萧淮摇头:“别去,别多事,天也快黑了。” 夏礼央很听萧淮的话:“好哦。” 萧淮戒备地拉着夏礼央远远绕开那只手。 在他们绕到巷子口的正前方,就要能遥遥看见巷中手臂的主人长什么模样时,那只手飞快地收了回去,再也不见踪影。 窄巷中黑峻峻一片,完全看不清里面都有些什么事物。就连那只手在记忆中的样子,也于这片幽深的黑暗中渐渐模糊掉了。 只留下些碎片式的印象—— 雪白的手臂,大红的指甲,花一样摇曳,极为美丽的。 “欢迎光临——” 旅店门口的迎宾门铃在他们的头顶上方失真刺耳响了一声。 迎宾柜台后,一位形似由植物藤蔓编织成的藤条人,他懒懒地从柜台前抬起头,看向他们。 藤条人有许多只眼睛,他的每个藤条交织的空隙孔洞处都长有着一只黑白分明的眼球。 藤条上还生着一些绿叶,它们低垂半盖着这些眼球,就仿佛是藤条人的一块块眼睑一般。 而这些眼球被绿叶半盖住后,只露出一个向下的月牙形状,显得藤条人的眼神有些狡黠晦暗。 藤条人见了他们两人,一点也不显得意外地向他们招呼说: “你们终于来了,要是再来晚一些,我就要锁大门不让进了。岛上的夜里可不安宁,我的旅店向来提早在晚钟响起前的十五分钟开始锁门。” 萧淮戒备地问:“你知道我们会来?” “当然,上一个周期过去了,他没能离开欢乐岛,被永远的留下了。两天过后,就该有新人到岛上来了。 “我的旅店可是全欢乐岛最安全的住处,你们总会寻到我这儿来住店的,毕竟你们这些‘新鲜肉’旅客可比我们这些‘僵尸肉’岛民‘受欢迎’,敢收留你们过夜的地方可不多。” 萧淮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讯息。 他问: “欢乐岛的夜晚的确很危险,对吗?而旅客会比岛民更容易遇到危险? “同时,如果旅客不能在九十九天内找回所有内脏离开欢乐岛,那么旅客会被永久地转化成岛民留下?老板你也曾是旅客?” “你们叫我老柳就可以了。”老柳回答道,“总之,我是绝对不会在晚上出门的。 “旅店的大门一经关闭,直到第二天的晨钟响起时,我都绝对不会将它打开。不管旅店里面发生了什么、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就算是我的亲爹在门外跪着求我、我的亲妈在门里跪着求我,我都绝不会在晚上开门。 “但好在我没有亲爹亲妈了,不用面临这种难题。你说旅客会转化成岛民,这并不准确。”他突然问道,“你们爱吃火腿肠吗。” 夏礼央用力点头:“爱吃!” 萧淮也点头。 “那你们有研究过火腿肠的配料表吗。通常,因为鸡肉比猪肉便宜,所以一些火腿肠厂家,会用鸡肉泥代替部分猪肉泥以降低成本。 “这样做呢,原本的一头猪,就能做出很多根的猪肉火腿肠了。不过做人也不能太贪心,鸡肉泥的占比数量不能超过猪肉泥,不然做出来的产品就不能算做猪肉肠,而要算做是鸡肉肠了。 “除此外,具体鸡肉泥和猪肉泥的添加比例各占火腿肠的多少,那就要看厂家的想法了。” 萧淮思量着说:“你的意思是……我们旅客就是火腿肠里的猪肉泥预备役,对吗。一名旅客会被做成好几根岛民火腿肠。” 老柳悠悠地说:“运气若好,可能只把你做成一根肠;运气若不好,你甚至会被拉去和其他猪混合在一起,共做成十几根肠呢。” 夏礼央好奇地问:“猪肉泥的部分是我们,那鸡肉泥的部分呢?鸡是哪来的?” 老柳身上的叶片摩挲着,发出了沙沙的怪笑。 “谁知道呢。这个问题还是不要深究细想的为好。所以,你们今晚要住店吗,我的闹钟快响了,我该锁大门了。” 萧淮问:“欢乐岛的夜晚到底有什么?到底会发生什么?” 老柳仍旧怪笑连连。 “你很快就能亲身经历知晓了。”他意味深长地说,“欢乐岛,可是一个欢乐的鬼地方呢。” 见老柳一副不欲多言、想看人乐子的模样,萧淮也就不再多问了。 同时,萧淮也对这些长相怪诞的岛民存有戒心,并不敢完全信任他们的话。 如果还有得选,萧淮是不想在这间古怪的旅店里住下的。 但现目前,他们好像也没有别的什么好选择了。 他向老柳点头:“我们今晚要住店。但我们现在没钱,可以先赊账吗。” “当然可以,你们这些刚到岛上来的旅客身上当然都没钱,我向来准你们赊账一周,但一周过后必须还上。 “你们要住两个单间还是标间还是大床房?单间一天五十,标间和大床房一天七十五,旅客加收每人每天十块的安保服务费。” 夏礼央啪叽抱住萧淮的胳膊。 “淮哥,我要跟你一起住一间房~”他白软的小脸蛋使劲蹭蹭着萧淮坚实的肩膀,“我要在晚上保护你~” 萧淮心想:我看着你这头蠢羊不到处闯祸还差不多。 他一边无情地抽回自己的胳膊,一边也怕放着夏礼央一个人住会遭遇些什么不可测的事,便对老柳说: “开个标间吧。” “好耶!”夏礼央开心得蹦蹦跳跳。 老柳点头:“行。那你们过来登记签名打欠条吧。” 他特意叮嘱:“要签真实姓名哦,不然登记无效,晚上会出事的。” 夏礼央好奇地问:“要是我们还不上钱该怎么办?你不担心我们赖账吗?” 老柳将登记表和欠条收据单递给他们。 “不会还不上的,也不存在赖账,你当我是根据什么定下的房间收费标准。 “况且你们可是旅客,但凡稍微勤快胆大些,一天赚一千也不成问题,你们赚这么多总不至于抠门到几十块一天的房费也舍不得结吧?所以我总是很乐意让你们赊账入住。 “而且实在不行,我这里也能给你们介绍一种来钱很快还很轻松的工作。” “来钱很快还很轻松的工作?是什么工作啊?” 老柳吭吭贼笑。 他比划出一个下流手势—— 一只藤条触手圈成一个环,另一只藤条触手在这个环中进进出出。 夏礼央一脸单纯懵懂。 “我看不懂诶。淮哥,你看懂他在比划什么了吗?” “……”萧淮沉默地填着单子。 夏礼央追问:“老柳,那到底是什么工作啊?” 老柳笑嘻嘻地连连摆手:“诶、诶,我可不敢当着监护人的面教坏小孩子。你还是自己问你的淮哥吧。” 夏礼央嘟起嘴:“我才不是小孩子,我已经满18岁成年了,而且很快就要19岁了哦!” 又拽住萧淮的胳膊左摇右晃:“淮哥,你给我说说嘛。淮哥,淮哥,淮哥……” 萧淮把单子推到夏礼央面前。 “该你签字了,签在这儿。” 夏礼央一点也没察觉到萧淮在这个问题上的回避,他只是一个劲儿地好奇追问:“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那工作我们又做不了,你问我也没意义。” “为什么做不了?” “……” 萧淮默然俯视着夏礼央。 在夏礼央那双圆润漂亮的紫眸中,有一种过于纯粹到残忍的单纯天真。 让萧淮感到刺眼、讨厌。 他其实很不喜欢夏礼央。 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对话时起,不,从萧淮第一次翻开夏礼央的个人资料时起,他就从骨子里讨厌着这位住在云端里远离凡尘俗世的天真浪漫的富家少爷。 直到夏礼央太突然地单膝下跪,傻傻向他求婚。 直到此之前,萧淮对杀掉夏礼央这件事,都是如同在烹制一道美味佳肴般的感到愉快且富有耐心的。 萧淮冷硬地说:“那工作就是做鸡做鸭。夏礼央少爷,你满意了吧。” “啥鸡啥鸭?”夏礼央仍旧单纯懵懂,“什么工作需要做鸡做鸭?好奇怪的工作,我们确实当不了小鸡小鸭。” 夏礼央终于在单子上乖乖签好了字。 一边签,一边高兴地说:“原来淮哥你的全名叫萧淮啊,真帅气、真好听的名字,我要把它永远记在心里。” 在白鸥号上,杀手萧淮当然不可能把自己的真名说给人听。 他只告诉夏礼央,他叫“淮”,让夏礼央称呼自己为“淮哥”。 老柳正在打量着夏礼央手腕上露出来的示秽手环,他啧啧称奇。 “你居然有十三颗灵魂宝石!你是我见过的头一个,一般人只会有七颗,偶尔有六颗的,除此以外就再没有别的数量的了。两人同时登岛的情况也很少见,一般好些年才会遇到一次。” 他将客房钥匙递给二人。 “你们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左手边最后一间,207。在进入房间之前,你们一定要先仔细阅读门上的《住宿守则》再入住。” “好,我们会看的。”萧淮又试探着问,“所以,示秽手环上的这些宝石到底有什么用?” 老柳一边关掉闹钟起身去锁大门,一边回道: “你们的第一颗灵魂宝石都已经浑浊了,那么在来旅店的路上,你们肯定遭遇过了‘脏东西’,还和它产生了一定的交集吧。” 萧淮一愣。 他低头看向自己手环上的灵魂宝石,又去看夏礼央的。 果然如老柳所说的那样,他们手环左侧的第一颗宝石,比起其他宝石略有些黯淡无光了。而夏礼央的宝石比萧淮的黯淡得更深一分。 夏礼央疑惑不解:“我们什么时候见过的脏东西,我怎么没有印象?” 萧淮思索着答:“脏东西大概是我们在巷子口见的那只向我们招手的白手吧。它突然邀请我们进巷子里,显然是不怀好意。你当时就不该跟它搭话。” 夏礼央嘟囔:“真是好心没好报,我还以为是有人需要帮忙呢……” 萧淮心想,这世上的确是好心没好报,祸害命更长。 如果夏礼央没有跳海来救自己,那么现在出现在欢乐岛上活该倒霉受苦的,一定就只有自己一个人。 老柳接着说到: “在大多数时候,当你与脏东西产生了交集,你的灵魂宝石便会受其【污染】,浑浊变黑。所产生的交集越深、脏东西越脏,所受【污染】也就越重。 “灵魂宝石对【污染】十分敏感,当你正遭受【污染】时,你的宝石必定表现出种种异状。你们便可以据此来判断,你们面前正和你们说话的,他到底是人是鬼。” 萧淮恍然。 原来示秽手环的“示秽”二字,是这个意思。 老柳又补充到: “不过,灵魂宝石没反应,并不代表你面前的人就一定是人了。灵魂宝石没反应,只是代表你暂时没有受【污染】而已。 “有些脏东西可是精明得很,会布置陷阱做伪装哦。” “多谢提醒。”萧淮又问到,“老柳,如果一个人的灵魂宝石全被【污染】黑了,那他的身上是不是会发生些什么不好的事?” 老柳点头。 “肯定的。当你所有的灵魂宝石都变黑后,你就会迷失自我变成【污染体】。在这座所有事物都不生不死,包括脏东西们也不生不死的欢乐岛上,失去自我便成了另一种被人恐惧的死亡。 “上一位旅客就是受【污染】太多,变成了【污染体】,忘记了继续收集内脏从【窄门】离开欢乐岛,然后在昨天他便惨了。 “至今为止我见过的许多旅客,都是这样子失败被留下在欢乐岛的。许多岛民也是这样失踪的。” 老柳扣紧了大门上的最后一道大锁。 “好了,时候不早,我要回房间休息了,你们如果还有什么问题等明天早上再问吧。你们也早点回房去,赶在晚钟回响前。”他又再度叮嘱,“你们一定要好好看房门上的《住宿守则》啊,不然晚上出了事可别怪我。” 说罢,老柳便转身离开了。 他下半身的藤条在老旧的木地板上蜿蜒扭动着,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一路远去。 萧淮见老板都跑得这么急,他更不想多呆,当即拽着夏礼央走上楼去。《 》 5、旅店惊魂夜1 “老柳旅店”是栋多使用木质结构的老房子。 每一阶楼梯踩一下,木地板便要嘎吱叫一声。 但这栋房子虽然老旧,打扫得还算干净。 没什么灰尘,也看不见什么蛛网、虫子,只是鼻端经常觉着有一股淡淡的潮湿霉味。 上到二楼走廊后,得见地板是铺的深棕色的油木地板,墙面是贴的草绿色带田园风花纹的发泡墙纸,天花板吊顶是深蓝色的,吊灯是黄铜底座的玻璃花苞复古吊灯。 楼梯口正对着客房201的大门,共有七扇珍珠白的客房木门从201起向左一字排开。 至于楼梯口这侧的墙上,则是没有房间门,也没有窗户的,只挂着一些风景油画。旅店的房间排列结构为单排式。 萧淮又观察向两端走廊尽头。 右侧尽头除了一面空荡荡的墙壁外,便什么也没有了。 左侧尽头则修建了一处公共卫浴,他和夏礼央将要入住的房间,便是它边上的尾房207了。 “萧淮,萧淮。”夏礼央颇感新鲜地叫着他的全名,“你知道吗,在鬼故事里,酒店尾房是常客哦,大家都说尾房阴气重容易闹鬼诶。” 萧淮沉着脸色:“我知道,我也看过,不用你说。” 两人的背影向着走廊深处走去。 头顶吊灯的光芒有些昏黄,不太明亮。连带着他们拖在地板上的影子,都浑浑沌沌的不甚清晰。 走廊上安静得针落可闻,即使是从他人的客房门前正正经过,也听不见门后有别的住客的响动声。 或许是里面还没有住人,也或许是得趴到门板上去才能稍微听见些什么。 在这种昏暗静谧中,走廊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他们走到了207的房门口。 一旁的公共卫浴中,不断有滴答的水声在落下。 房门上,钉有着一块黄铜板,铜板上刻着一篇《老柳旅店住宿守则》。 萧淮按着老柳的叮嘱,将这篇《住宿守则》细读了起来。 ◇◇◇ 亲爱的住客朋友,您好! 在您于本旅店的住宿期间内,为保障您的生命财产安全不受损害,请您熟记并遵守以下规则: 一、出入时限 本旅店的大门,仅在晨钟回响后、至晚钟回响前的一刻钟,对外开启。 大门一经关闭后,晨钟未响绝不打开,若您届时逾期未归、滞留门外,旅店概不帮助,后果自负。 请您务必提前规划好您住店期间的外出安排。 二、进入客房 开门前,请您面向房门,清晰地敲门四声。 开门后,请您对房内清晰完整、礼貌友好地说:“请出去。”说完后,请原地静候三秒,即可进入房间。 进门后,请您随手关门。当房门成功关紧时,门把手上的橙转盘会转向绿色。请您确认房门关紧无误。 三、设施检查 入住时,请您仔细检查客房内的配套设施有无故障损坏的情况。 桌椅床柜应当无异响、无异味;电灯电话应当可以正常开关;窗户应当被上锁,无法开启;所有的抽屉与柜门,都应没有上锁,可以被顺畅打开。 如您发现您的房间内,存在与本条规则描述不符的异常状况,请您及时使用房间内的座机电话按下三次“#”号键,联系旅店方为您维修或更换,以免在您的住宿期间对您造成不必要的困扰麻烦。 本旅店维修工身着灰色的员工制服,在登门维修时会敲门三声。 四、物品检查 本旅店不会在客房中为您提供准备任何的酒水零食、书籍影碟、墙面挂画。同时,垃圾桶内的垃圾应当有被及时倾倒处理;衣柜上方、床榻底下应当空荡无物。 如果您意外在房间中发现了其它房客遗留下的不属于客房的物品,请勿自行处理,更勿占为己有。请您及时使用房间内的座机电话按下三次“#”号键,联系旅店方进行清理回收。 本旅店保洁员身着绿色的员工制服,在登门清理回收时会敲门三声。 五、噪音问题 若您在客房中屡次听见了从隔壁、或楼上、或其它方位传来的噪音,而这让您感到困扰,您可以使用房间内的座机电话按下三次“#”号键,联系旅店方进行投诉要求处理,或申请退换客房。 您无需自行和噪音源进行协商交谈。在噪音问题受解决、您收到酒店方的回复之前,请您在房间中耐心等待,不要出门走动。 无论噪音持续期间发生了什么,都请您耐心等待,不要出门。除非您听见的噪音来源,正来自于您房间的内部。 六、夜间服务 本旅店提供夜间特殊服务,但需要您在入夜前向旅店老板先行预约指名。 夜间特殊服务的套餐时长皆为包夜,应召服务员会穿着紫色的员工制服,于晚钟响起前登门,敲门三声。 该服务不会在任何时候主动上门推销打扰住客,请您提高警惕谨防上当受骗,切勿相信任何的“免费/低价夜间特殊服务”。 七、入夜准备 当您对您的房间检查完毕,确认客房内无有异常后,请您反锁房门,确认门把手转盘已转为深蓝色。 同时,在晚钟响起前,请您拉紧您房间的窗帘,确认窗外景象被完全遮蔽无有漏缺。 入夜后,如无要紧事,请勿随意接打客房电话,请您谨慎与房间外界产生任何形式的信息沟通,请尽量保持对外静默。 切勿在夜间给任何可疑人员开门、或邀请其入内。直到晨钟响起前,都请您尽量呆在房间中,不要开门与外出。 八、公共卫浴 本旅店的客房内无独立卫浴,公共卫浴仅位于走廊左侧尽头,使用免费。旅店中的其他地方均无修建有公共卫浴,请您谨防走错误入它处。 本店小本经营不易,使用公共卫浴时请您节约用水。同时,请您尽量在日间使用公共卫浴。如您有必要在夜间使用,使用时请您关好隔间门板,时刻注意个人隐私安全。 本旅店的清洁工在每日打扫客房卫生时,会于衣柜内为您放置准备一套新的清洁用品,其中包括洗漱用具、浴袍毛巾。为了您的身体健康安全着想,请您不要使用公共卫浴内不知来历的洗漱用具、浴袍毛巾,更勿擅自穿走他人的衣物鞋袜。 九、四楼天台 本旅店的四楼为露天天台,主要用途为晾晒衣物、被单、以及其它。 如果您对天台有使用需要,使用前请您前往旅店前台处报备登记。请您在本旅店员工的陪同下进入天台,无论届时旅店员工向你提出什么要求,都请您耐心配合,同时请您确认对方为本旅店员工。 天台风大,请您尽量远离天台边缘。同时,请谨防被晾晒中的衣物被单遮蔽视线、裹缠身体,最终导致失足坠落、意外失踪等的事故发生。 十、最终声明 若您因未能遵守《老柳旅店住宿守则》而导致您的生命财产安全在住店期间受损,本店概不负责。 最后,祝您能于本店中拥有一场愉快的住宿体验! <:升天:> ◇◇◇ 萧淮正专心看着《住宿守则》,却忽然背脊发毛地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正悄悄地、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尾巴。 萧淮紧捏着拳头,浑身都僵硬了。 曾经,萧淮坚信世界上没有鬼,比起那种宗教编出来骗人的东西,当然是草丛里的毒蛇和pmc雇员手里的冲锋.枪更可怕。 直到他来到了欢乐岛上…… 萧淮强忍着心惊肉跳,不动声色地斜过眼神,去查看到底是什么正摸着自己的尾巴。 却看见了夏礼央的细胳膊,正绕在自己身后鬼鬼祟祟一耸一耸的。 “……” 萧淮伸出铁手,用力一拧! “咩——!好痛啊!”夏礼央捂着胳膊大声惨叫,“我不过就轻轻摸了几下你的尾巴而已嘛,你就这么用力地掐我胳膊,萧淮你好小气!” “哼!”萧淮黑着脸,“摸别人尾巴早被列为电车痴汉的性骚扰行为之一了。” 夏礼央委屈:“可这里不是在电车上啊,而且我们都已经订婚了……” “夏礼央少爷,订婚又不是跟你签卖身契,我有准许过你摸我尾巴吗?”他又斥责,“况且你不专心看《住宿守则》,忽然来摸我的尾巴干什么?” 夏礼央逐渐心虚:“我只是觉得你的尾巴很好摸的样子,突然很想摸摸看……” 他又讨好地转过身,露出自己左右摇晃的白羊尾巴:“淮淮,我的尾巴你可以随便摸哦。” 萧淮恨铁不成钢,狠狠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背上! “啪!”“咩啊!” “夏礼央!现在是嬉闹开玩笑、相互摸尾巴的时候吗!你能不能搞清楚时间状况! “我们现在可是身处在险境中,一个不小心可能就再也回不去原来的世界,要被做成岛民火腿肠了!你要还是这种马虎玩闹的态度,害出事是迟早的! “虽然对于你,我可以有一些限度的容忍,但你也得清楚,我不喜欢被人拖后腿、受人连累的感觉!你在这种时候能不能少一点任性胡闹?” “我没有任性胡闹!我……”夏礼央的小羊耳朵耷拉了下去。 他不断摩挲着自己颈间挂着的那把从不离身的星星钥匙。 “我只是……我只是很喜欢你嘛,萧淮……呆在你身边就觉得好兴奋,总忍不住去看着你、想着你、摸摸你……” 萧淮冷冷地说:“你只是你的多动症犯了,没有我你也会在别的东西上分心,读不下去那么长的一篇《住宿守则》。但这就可以做你现在胡闹的借口了吗,你是人不是动物,你是可以用意志力去克服的。” 大约有30%的自闭症患者同时患有多动症。 夏礼央便是这30%的其中之一。 自闭症患者本来就社交能力低下,若再加上多动症,使得他们在治疗训练中难以集中注意力学习,那绝对是十分灾难性的。 这两种病症,曾使夏礼央很长一段时间都像梦游一样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感知中的一切,都是缥缈的、融化的、没有重心的、失去面貌的。 如果说普通人的人生乐章上,生来便规规矩矩地画好了五线谱、打好了各种强弱轻重的标记符号,他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弹奏就好。 那么夏礼央的乐章上,就是没谱、没标记的,只有一个个音符在嘈杂地乱蹦。 他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弹这首曲子,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弹下一个音符,只觉得耳边吵得厉害。 于是干脆就挑了几个看得顺眼的音符,按着它们一顿报复性地猛弹,其他的音符便管也不管了,外在表象就好似他自闭在了自己的世界中一样。 而接受干预治疗的过程,就是向普通人学习把五线谱与标记符号画回到自己的乐章上的过程。 这真的很不容易,夏礼央如今能做到如此顺畅的和人沟通交流,其中除了陪护团队日日年年的辛苦付出外,也绝对离不开夏礼央本人的咬牙坚持、努力克服。 萧淮又稍微放软些语气,对夏礼央说到: “夏礼央,你一直不喜欢别人把你当做特殊病人来看待,对吗。 “我也不喜欢那样看待你,我从来都认为,没有谁真正比谁特殊,死亡始终会将所有人的生命一视同仁。我们的当下,只不过是选择或被选择了不同的生活方式而已。 “我相信你有那个自控能力,你只是有时不愿意去努力克服,觉得还没到让你认真专注的那个时刻,你还并不想费力气克服你现在的惰性。 “但你仔细想想,现在真的是一个不到你该认真专注起来的时刻吗?还是你觉得现目前看来,欢乐岛是个宜居的好地方,你对自己变成火腿肠这件事充满期待?” “我……” “我不管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总之,我,不要,被留下来变成岛民。”萧淮面无表情,“我也不想你变成岛民。我们要一起离开这里。我很在乎我们能不能一起回到原来的世界,我有所谓。 “所以,如果你真的有一点在乎我,那你能不能稍微配合我一下,至少不要拖后腿,不要再摆出一副出门秋游的样子,不要随心所欲、不动脑子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好吗?”《 》 6、旅店惊魂夜2 夏礼央害怕被萧淮讨厌地点了下头:“嗯……” 萧淮继续严厉地说:“那你就先认真读完这篇《住宿守则》,并把它仔细记住,好吗?” 夏礼央不敢不答应地用力点头:“嗯嗯!” 萧淮这才松开紧皱的眉头。 伸手揉揉夏礼央的脑袋,以示激励。 又见夏礼央还是呆傻傻地看着自己,便抓着夏礼央的犄角,强行帮他转过头。 过了没一会儿,夏礼央就说:“我看完了,也记住啦!” “真的?就这么一会儿?”萧淮不太相信。 夏礼央自信地挺胸抬头。 “我好歹也是头上长着智慧角的日属相小羊,一旦认真起来也是很聪明、记忆力很好的!” 萧淮对此持怀疑态度。 虽然世界上的人类分为日月星三个属相,长犄角的日属相更聪明、长羽毛的月属相更感性、长毛绒兽耳的星属相更强壮。 通常来说,小羊夏礼央的确是该比小狗萧淮聪明、记忆力更好,但是…… “淮哥,你现在对我露出的表情好过分!我才不是白痴笨蛋呢!” 萧淮身后的尾巴甩了甩。 “我没那样说,是你自己认领的。好了,真的别闹了,晚钟没几分钟就要响了,我们还是早点进房间吧。如果你真的看完记住了,那我就要开门了。” “嗯!你开吧。” 萧淮深呼吸一口气。 他神色凝重地抬起手,用力敲门四声。 “叩叩叩叩。” 敲完门后,并没听见门内传出什么奇怪的响动。 一切都很安静,包括开门后,所看见的房间,它同样安静、平凡,桌椅床柜们静静地站着、躺着在这个面积不大的橘色调老派装修风格的房间中。 萧淮按规则中的指示,向房间里说:“请出去。” 于是茶几旁的三把椅子中的其中一把,忽然消失不见了。 站在房门口的萧淮与夏礼央二人,好像感到有一阵微风从他们的身侧经过了。 分明房间的窗户是紧闭着的,里面不可能有风飘出来。 “……” 职业杀手萧淮可不会觉得是自己看错了、感觉错了。 在耐心等待三秒后,萧淮一把扯着夏礼央进了门。 并迅速带上房门关严,逐一检查起房间中的家具物品。 夏礼央也跟着他翻箱倒柜地倒腾。 但安静老实了没一会儿,夏礼央还是压不太住地浮浮躁躁了。 他一边粗手粗脚地检查着衣柜,一边向萧淮没话找话: “萧淮哥,要是有柜子打不开会发生什么?会是有鬼正躲在里面,它想趁晚上我们睡觉时爬出来,来挠我们的脚板心吗?” 萧淮正一脸严肃地检查着房间:“我不知道。” “那要是我们在房间里捡到一本书,书上会有什么?还是我们会被吸进书里,就像那部电影一样?” “我不知道。” “如果听见墙里有奇怪的噪音,会是被困在墙里的尸体正在挠墙吗?鬼故事里都是这样写的。” “我不知道。”萧淮用力关上抽屉,“别再问我了,你不专心检查就算了,但能不能少一点废话来烦我?” 夏礼央窃笑:“淮淮,你是不是怕鬼,所以才一点都不想被留在欢乐岛上。” “是你太没有危机感意识!”萧淮皱紧眉,“夏礼央,都让你废话少说别再闹了,我刚才向你说的那么大一段话你是全当耳旁风了吗?我好说歹说的话都和你说尽了,你还要我怎么和你说?” 夏礼央嘟囔:“就跟你聊几句话而已,你就生气发火……说几句话又怎么了……” 他有些生气了:“萧淮真是大坏蛋,不让亲、不让抱、不让牵手、不让摸尾巴,现在甚至连话也不准我跟他说,我们两个真的已经订婚了吗?” 萧淮深吸一口气。 他烦躁地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烟,又顿了顿,想起房间里门窗紧闭也没厕所,走廊上现在也去不了,他没地抽烟。 他只好把烟盒塞回兜里,冷声说: “算了。也就算了。本来也就是我一个人的过错,才连累得你也来到这个鬼地方。活该是我一个人在这里焦急烂额。” “才不是你的过错、是你连累的呢!”夏礼央急忙反驳,“是我自愿的!是我自己要跳海来救你的!你可是我最喜欢的人、是我的未婚夫啊!” 萧淮头也不回。 手上翻看检查物品的动作也分毫未有停顿,对他的话没有一点反应,只将他当空气一样的无视了。 夏礼央顿时慌张害怕起来,下意识便道歉: “对不起!我错了!”他努力地想自己错在了哪儿,“都是我不好,我再也不说话了……” 没过一会儿,却又有些精神崩溃地说:“我做不到,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必须得看着你,我必须得跟你说话……” 萧淮冷淡地说:“你脑袋犯病了就休息吧,现在也没药给你吃。我一个人检查房间就够了,让你检查房间我本来也不怎么放心。” 夏礼央的双手不断摩挲着星星钥匙,很是焦躁不安。 他紧盯着萧淮背影的双眼,瞳孔在逐渐失焦。 他忽然自顾自地自言自语: “我真的很喜欢你……喜欢到一想到白鸥号的航程结束后,我们就要分别,也许这辈子再也不会见面时,我就难过得哭泣发疯。 “即使以后还可以跟你网络联系做朋友,我也还是觉得不足够、不满足,只想一直一直能在你的身边见到你、闻到你的气味。 “所以昨天晚上,才会那么突然地向你求婚;那个时候,才会大脑一片空白的跳海来救你,连自己不会游泳都忘记了。 “但是为什么……”夏礼央的视线再一度汇集,如游魂般附着在萧淮宽阔的后背上,“为什么……” 为什么,从海滩边醒来后,你却好像比起以往,对我冷淡没耐心了许多——夏礼央胆怯地不敢把这后半句话向萧淮问出来。 怕问出来就会变成真的。 在把话问出来、获得到回答之前,夏礼央至少还可以把这当做是自己这名自闭症患者,因社交能力低下而产生的一种人际关系间的错觉。 如果这只是种错觉就好了。 萧淮仍旧没有搭理他,夏礼央的声调越发低微了下去: “比起忽然来到欢乐岛,我更觉得你昨晚答应了我的求婚的事,才更像我在做梦……可我却看不见我的鼻子。” “咚——” 欢乐岛浩荡的晚钟声忽然大作响起,将房间中沉闷的空气震碎一地。 两人都下意识转头看向窗外,窗帘早就被萧淮拉上了,先前还能隐约见着窗帘后有透来一些昏暗的天光,现在则只剩暗沉沉一片了。 萧淮迅速弯腰,检查房间中剩下的最后一处。 在确认完两张床的床底都空无一物后,他快步走去门口锁紧大门。 “咔哒。” 房门落锁的声音是那样清脆。 使得上一分钟还伤心难过着的夏礼央,在这一刻意识到他们将要“共处同一封闭密室中一起睡觉”的这一事实后,逐渐没出息的耳朵发烫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和萧淮共处一室。 鼻腔呼吸进的每一口空气里,都有萧淮身上那潮湿的青草地一样的信息素味。 使得他紧张心虚地又忆起了那个怪梦—— 萧淮凶神恶煞地骑坐在他的身上,一手使劲掐着他的脖子,他怎么也喘不上气;另一只手狠狠地揍着他的脸,他吃力地抵挡着。 每当他们的身体在撕打中碰撞摩擦时,都像在锻打烧红的铁锭一般,有一捧鲜红刺目的火花从他们的身体之间迸射出,掉落进他们身下的水泊里蒸腾起大片云雾。 夏礼央感到越来越热、空气里越来越湿,他们逐渐在这潮湿的高热中融化,彼此的面容如流淌的蜡液般模糊消失了。 语言从此失去意义,语言从此不再需要,躲藏在肉身中的灵魂于无宁日的颤栗的荒原中渴盼一场盛大的天启。 他感到被容纳、被赐福、被许诺,大海被耀光分开,他听见莫名的、影影栋栋的喘息声在回响,这片由彼此的身体共同流淌成的血肉泥潭,就是他被恩准的应许之地。 接着,他仅剩下的那枚坚硬滚烫的白骨,也开始融化了。一切都如岩浆般燥热不息地涌动翻腾着,使他沉湎梦境不愿归来。 “咚——” 晚钟回响毕了第四声,也是最后一声。 萧淮一边走向自己的床,一边随手脱掉风衣外套。 “我们今晚早点睡吧。你有平复些了吗。” “……啊?”夏礼央正睁圆溜着双眼,视线在萧淮雄伟的胸怀上直愣愣地看呆了,“啊,哦……” 在萧淮的胸下沿处,正束着一条黑色的多功能战术绑带。 它是萧淮杀人越货的好伙伴,有着诸多妙用: 可以用来捆人捆物,可以用来做武器挎带,可以客串止血带,可以…… 让夏礼央跟朵太阳花似的,眼睛不受控制的黏在萧淮的胸上,并随萧淮的身影一路转动脖子。 萧淮停顿下脚步。 他斜了夏礼央一眼,却并没有说什么,表情也依旧冷冷的没什么变化。 只是扯下自己深灰色的领带,“啪”一下砸到夏礼央的脸上,刚好盖住他大睁着的两只眼睛。 夏礼央被吓到地惊呼一声,又手忙脚乱地去接正从自己脸上滑下去的绸面领带。 上面还温热热的,残留着萧淮胸膛上的温度,叫夏礼央越发的耳根子发烫了。 等夏礼央再度睁眼抬头时,萧淮已经背对着他坐在了靠窗的对床上,正脱着鞋袜。 萧淮向他使唤: “夏礼央,去关一下灯。” 夏礼央紧攥着萧淮的领带,只觉得心里的沮丧郁闷全没了,小羊尾巴又能往上翘了。 他闷不吭声像台小火车一样哐哐跑去关灯,再哐哐跑回来时,床头台灯昏黄的光线中,萧淮已经钻进被窝里裹成了粽子。 “淮淮……”夏礼央含情脉脉。 萧淮很是反感:“别叫我‘淮淮’,恶心死了。” 夏礼央却越发来劲,软糯糯地拖长了声呼唤:“淮淮~淮淮~淮——” “夏礼央,你过来。” 夏礼央屁颠颠地接受召唤走过去,萧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被窝里伸出铁手,狠狠拧在夏礼央的胳膊上。 “咩咩啊!好痛啊!” “夏礼央,我只是上床睡觉了,不是四肢残疾了收拾不了你!” “对不起我错了!我再也不叫你淮淮了!” “哼。”萧淮终于松开手,“你不准再吵了,我要睡了。”又毫不留情地说,“把我的领带还给我,放床头柜上。你也快点躺下睡觉。” “喔——”夏礼央揉着被掐疼的地方,哼哼唧唧不情不愿地乖乖照做。 他放下萧淮的领带,又坐到自己的床上,挨个拆卸起自己身上的饰品装备—— 头发上的星星夹子、耳朵上的星星耳钉、手指上的星星戒指、腰带上的星星挂链、以及许多条除了好看以外没有任何用途的皮绑带…… 十分钟后。 夏礼央终于脱得只剩一条白色小短裤,在被窝里躺下了。 又过去五分钟后。 “萧淮哥,你睡了吗?” 萧淮清醒着,但没回话。 再过了五分钟后。 “萧淮哥,你睡了吗?我感觉我一点也不困,完全睡不着。”夏礼央唰一下从被窝里坐了起来,“欢乐岛,把我们的内脏全拿走了,我们因此不再有【生老病死伤劳饥】,那么…… “我们晚上是不是也都不会再犯困,不会再想睡觉了?” “……” 萧淮也跟着坐了起来。 他们隔空四目相对,都没能从对方的脸上看见半分的疲色、倦意。 萧淮心想,也许他们的确是被欢乐岛“赐福”了,再也不会累、再也不会困了。 可是…… 这对于欢乐岛漫长的夜晚来说,无法再睡觉,真的算一件好事吗。 四下寂静无声,窗帘外的世界毫无光亮。 有种害怕床头灯会突然熄灭的恐惧,在黑漆漆的床底下静悄悄地蔓延着。《 》 7、旅店惊魂夜3 “睡不着,好无聊……好无聊啊,好无聊……” 夏礼央裹着被子,百无聊赖地在床上滚来滚去。 又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坐在床上对萧淮说: “萧淮哥,我是被子幽灵,我要吃了你,嗷呜——” 萧淮现在也无所事事的,无聊得很,还有些犯烟瘾了。 他对夏礼央说: “搞不好我们现在真的都是幽灵,所以才【生老病死伤劳饥】都没有了。” “可如果我们真的都是幽灵,那我们干嘛还要怕鬼,晚上都不敢出门了。” 萧淮被问得都愣住了。 夏礼央又开始在床上踢被子打滚。 “为什么!房间里连一台电视机都没有!我们身上的手机也都不见了!我要无聊死了!” 萧淮说:“就算有电视,这大晚上的也不敢看,万一会有鬼从屏幕里爬出来呢。” 夏礼央忽然灵机一动:“萧淮哥,不如我们现在来轮流讲鬼故事吧!我看过很多鬼故事哦!” 萧淮脸色黑如锅底:“我不想听,也不想讲。” “喔喔,萧淮淮他怕鬼鬼~”夏礼央披着被子当披风,在房间里模仿起了青蛙跳,“呱呱呱~呱呱呱~” 他呱呱叫着从左边跳到右边,又从右边跳到左边。 但无论他怎么跳,都一点劳累想休息的感觉都没有。 于是他又站起来,开始翻箱倒柜地找房间里有没有什么可以打发时间用的玩具。 结果还真被他在床头柜抽屉里找到了一些东西。 “这些是什么?”夏礼央好奇地拿起其中一样,“这个是眼罩?还有手铐?锁链?蜡烛?和皮鞭?我们的床头柜里为什么会有这些奇怪的东西?” 萧淮先发制人堵死好奇宝宝的嘴:“我不知道。” 夏礼央在稍加思索后,恍然大悟胸有成竹地说: “我知道了!这些是用来玩警察捉小偷的游戏道具!旅店老板也知道我们晚上睡不着会很无聊,所以特地在房间里为我们准备了这些玩具。”他兴致勃勃,“萧淮哥,我们一起来玩警察捉小偷吧!你想当警察还是小偷都可以!” “……我不玩。” “为什么?你现在不无聊吗?” “我不喜欢。” “我不喜欢,好吧,萧淮淮说我不喜欢。” 夏礼央只好又继续翻找起抽屉里的其他东西。 这次他翻出了一打安全套。 夏礼央疑惑不解:“怎么还有这么多一次性手套?但这个手套好像怪怪的,包装袋里面的东西捏起来不是方方的,而是圆圆的,跟我吃东西时用的那种不太一样……也许是因为,岛上人的手跟我们的手长得不太一样吧……” 萧淮抱着被子,支着脑袋心想: 岛上的人还要安全套做什么?难道无生无死的岛民之间,也可以怀孕生子吗? 夏礼央将“奇怪的手套”们塞回了抽屉里。 又忽然轻“咦?”了一声。 “萧淮哥!从抽屉上方的木板上,掉下来了一张……小卡片?” 萧淮皱了下眉。 先前时间紧迫,夏礼央又犯病罢工了,使得萧淮检查房间时急匆匆的,才没那个空余连抽屉上方的桌板也细细检查一遍,却是不小心遗漏了这张小卡片。 这张小卡片正正飘落在夏礼央的手背上,夏礼央顺手便取出了它。 在粉红的卡纸上,印有着许多枚桃红色的爱心,与一枚暧昧的大红色唇印。 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血红色花体文字: “夜深人静时,空虚寂寞、孤独难耐怎么办?来拨打224-244这个电话吧!” 萧淮当机立断,一把从夏礼央手中把这张可疑的卡片抽走。 又快步走至房门口,从下方门缝处用力将这张卡片塞了出去。 他刚松了口气,一转身回头,却看见夏礼央拿起了座机听筒正在拨号。 萧淮骇得亡魂大冒! “夏礼央!” 他一个健步飞身猛扑,将夏礼央“咚!”一声按倒制服在床上。 又害怕夏礼央现在是被卡片上附的脏东西给迷住了,正神志不清,他伸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用力抽向夏礼央的左脸。 “啪!!!” “咩啊——!” 要不是他们现在不会受伤,那萧淮的这一巴掌下去,夏礼央的脸肯定肿了、鼻血也肯定喷了,才不只是被疼哭了那么简单。 萧淮一边紧紧按着他,并用自身体重压制骑在他身上,一边焦急地问:“你怎么了?你还好吗?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我不好,我脸疼……萧淮,你…你好重啊……” 梦境和现实好似重叠在了一起,夏礼央浑身僵硬紧绷,脸蛋越发滚烫。 他的眼神躲躲闪闪不敢和萧淮对上,嘴里只敢说萧淮太重,不好意思直言些别的。 萧淮只觉得夏礼央越发的可疑有古怪,一脸严肃地质询他: “你为什么要突然拨打电话?是被那张卡片上附有的某种神秘力量给影响了吗?” 夏礼央懵懵的:“不是啊,我是自己想打的……” 萧淮断定道:“你就是被影响了,自己却没一点察觉。这欢乐岛上的怪事,真是防不胜防。” 夏礼央摇头:“我没有!我就是自己想打那张卡片上的电话的!” 萧淮黑着脸:“那你知道这张卡片是什么卡片吗,就要打这上面的电话?” “我知道啊,不就是心理医生的名片嘛!心理医生的工作就是帮人消解‘空虚寂寞、孤独难耐’啊。”夏礼央一脸确信,“我在家的时候,就经常打小卡片上的电话叫心理医生过来陪我聊天陪我玩。” “白痴!”萧淮忍不住骂了一句,“夏礼央少爷,你再怎么单纯天真能不能有个限度!这分明是□□的小卡片,是叫小姐的!” 夏礼央懵懂地自动过滤掉了听不懂的词。 “叫小姐就叫小姐啊,叫过来一起陪我们玩,晚上好无聊。” “你不会以为叫小姐过来,就只是陪我们过家家堆积木的吧!” “难道不可以吗?” “……”萧淮紧抿着嘴唇。 夏礼央天使一样的面孔上,再次对萧淮露着那种不染泥泞、不通世事、单纯天真到残忍的神情。 使得此刻,分明是萧淮居高临下地骑在夏礼央身上,萧淮的心里却在生出一种阴沟里的动物被太阳暴晒时的可悲恨意。 他陡然松开钳着夏礼央双腕的手,一言不发地从夏礼央身上起开,背对着坐去远离夏礼央的地方。 萧淮的母亲当过一段时间的妓.女。 童年里,有段时间中,萧淮的母亲隔三差五就带着萧淮搬家。 就是因为母亲在担惊受怕,害怕自己以前当过一段时间妓.女的事被邻居同事们知道了,自己受人耻笑,儿子也跟着受人耻笑。 她没有安全感,无论搬了多少次家,都仍然疑神疑鬼、没有安全感。 萧淮出神地摩挲着自己的烟盒。 夏礼央在他身后委屈地说:“是卡片上说,‘空虚寂寞、孤独难耐’时可以打这个号码的……” 萧淮的思绪已归于平静。 他甚至开始对自己对夏礼央的迁怒,感到有些好笑。 他淡淡地回道:“想也知道,这大半夜的只会叫到鬼。《住宿守则》你果然没认真看,第七条写得明明白白,晚上没事不要随便打电话。” “守则我认真看了,我不是在随便打,是有事在认真打。” “……”萧淮放下烟盒,“你现在很‘空虚寂寞、孤独难耐’吗。” “我只是一想到……”夏礼央语气低落,“仔细想想,你答应我的求婚时,好像并没有怎么高兴的样子,而我已经开心得语无伦次、对你掉眼泪了。 “我怎么也想不通……事情怎么会这样?为什么我们现在,反而比我们最初在白鸥号上相遇时,你对我更冷淡了。 “海难后劫后余生了,我们不该在沙滩上高兴地抱在一起转很多个圈圈、感情变得更好吗?你却完全相反,简直就像变了个人…… “你现在对我好像有些爱答不理的,你之前从来没有打过我、掐过我、骂过我,你明明很温柔的,现在却变了…… “你真的变了好多,性格变了,样貌变了,名字也变了……可你的气味却在告诉我,你真的还是他…… “我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你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海难后你患上心理创伤,情绪应激了吗?还是你就是这样的,在一起后就会很冷淡的人吗? “从没人教过我现在该怎么办,我只是想找个专业人士来问问……” “……夏礼央,你的脑袋除了恋爱就装不下别的事了吗?” 夏礼央顿时红了眼眶:“你才刚答应我的求婚多久!按照我们清醒的时间来算,那才刚是两三个小时前的事呢!你让我现在怎么不总心心念念的都是你!满脑子计较着我们的感情!” 萧淮颇感头疼地扶住太阳穴。 开始考虑要不要现在就把事情真相讲给夏礼央听。 却又实在害怕会把夏礼央刺激狠了,使他犯起疯病来。 但忽然—— “嘭嘭嘭嘭。” 窗户被很有礼貌地敲响了四声。 萧淮陡然抬头,纯白的窗帘一动不动地垂盖在窗户前,丝毫看不见窗外有什么。 夏礼央抬手抹去即将脱眶的泪珠,下意识问出口:“谁?” “嘭嘭嘭嘭。” 窗户又被敲响了一次。 这一次敲窗的力道比上一次大些,使窗户玻璃都发出了颤栗的哗哗声。 夏礼央也终于意识到了情况不太对,他们可是住在旅店二楼,怎么会有人来敲二楼的窗户? 萧淮转回身,向夏礼央竖起食指比出噤声的动作。 夏礼央乖乖捂住自己的嘴。 “嘭嘭嘭嘭!” 敲窗的声音更大了。 整个窗户都在随之剧烈颤抖。 萧淮轻手轻脚地从自己的靠窗的床上,坐去到了夏礼央的靠门的床上。 “……” “……” 两人相顾无言。 过了几秒,窗户没再被敲响了。 但又传来嘎吱嘎吱、哐啷哐啷的声响,似是有什么东西想要强行打开上锁的窗户闯入屋内。 白窗帘也开始无风自动,一下一下地飘着。 总是差那么一点,就要暴露出窗帘后漆黑的夜色。 “哐!哐!哐!哐!” 窗外的事物逐渐失去了耐心。 “哐!哐!哐!哐!” 萧淮的飞机耳越压越低。 “咚!”粗暴的声响突然从他们背后传来,却是房间的大门被撞响了,“咚!咚!咚!” 萧淮的尾巴瞬间炸毛得像把鸡毛掸子。 他再也坐不住,一把拿起床头柜上的座机电话,按下三次“#”号键拨通了旅店的内线电话。 “嘟——” 电话一接通,萧淮立马便说: “喂,能来处理一下吗,从刚才起一直有谁在敲我们房间的窗户,现在它又开始砸门了!这应该算是需要联系你们解决的噪音问题吧。” 老柳的声音在电话另一头出现。 “好的,我马上就派人来为你们处理。”电话里有一些电流干扰般的沙沙杂音,“请你们耐心等待,期间不要出……滋滋……嘟、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萧淮终于松一口气。 “萧淮,你好像真的很怕鬼诶。” “我没有。” “可是你都炸毛了。” 萧淮用力甩甩尾巴。 “炸毛只是身体上的生存本能反应而已,你大惊小怪什么。” 夏礼央偷笑着将自己的被子裹到萧淮身上。 “喔,那我好像没有这种生存本能哦。” 萧淮低着脑袋:“因为你是一个笨蛋。” 又从夏礼央怀里挣开:“不要趁机偷偷抱着我。” 夏礼央嘟囔:“抱一下又怎么了嘛?感觉你比我更像自闭症诶。早知道我在沙滩上就晚一点,等你给我做人工呼吸时再醒过来,我醒那么快干嘛。你居然还骂我是笨蛋,你真的好过分、好小气!萧淮哥是大坏狗!把我的被子还给我!” 萧淮裹紧温暖的被子:“不要。” 就在两人展开了被子争夺大战,僵持着谁也不肯撒手时,他们的耳边忽然一静,持续了一分多钟的猛烈撞门声终于停了。 “叮铃铃铃——” 客房座机又突然在这片空白的宁静中响起。 “你去接。”萧淮的双手仍裹紧着夏礼央的被子,没有空闲。 “哼!”夏礼央双手叉腰,歪着嘴去接电话了。 “嘟——” “喂,是哪位?是老板吗?现在敲门声已经停啦,谢谢。” “不客…气……” 电话里的滋滋电流干扰声比之前更加严重了,甚至使得老柳的声音都有些模糊扭曲了。 “真…抱歉……住店的第…一天,就让…你们…见这种情况……我给你们…准备了一……果盘,和一些酒……零食,当…赔礼……” “真的吗?太好了,刚好我们在房间里没事做很无聊呢,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请你…开一下门……就在…门外……”《 》 8、旅店惊魂夜4 “好~我这就来开门。” 夏礼央挂掉电话,大步向房门口走去。 萧淮却一把拉住他,向他用力摇头:“不要去开门。” “为什么?你不想吃点宵夜吗?” 萧淮一脸笃定:“门外一定是鬼在骗我们给它开门,我们才是它的宵夜。” 夏礼央看向自己的示秽手环。 “可我的手环没反应啊。” “没反应又不代表就是安全的!” “萧淮,你的胆子真的好小哦,就这么怕鬼吗。”夏礼央想了想,“我不会开门的,我就趴在地上,从门缝往外面看一眼,到底是谁在外面。” “不要去!”萧淮有些恼火,“是你胆子太大了!恐怖片里第一个死的就是你这种不怕鬼、擅长作死的人!” “好过分!我才不要第一个死呢!如果我死了我也要变成鬼,天天藏在你的床底下,等你睡着后我就爬上床跟你一起睡!” “不要!你自己好好安息!” “我就要!”夏礼央飞扑到萧淮身上,“嗷呜!我是鬼,我要吃你的人肉喝你的人血!” “走开!不准咬我!你幼不幼稚!” “滋滋、滋——啪!” 床头灯忽然熄了。在一阵嘈杂的电流声,与一下爆闪之后。 房间陷入进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萧淮对黑暗未知与失明的恐慌害怕,在他感受到身上夏礼央温热的体温时消失了。 他恼怒地往夏礼央背上抽一巴掌:“夏礼央!你居然还忽然关灯来吓我!” 夏礼央大为委屈:“我没有!我没关灯!不是我关的!” 萧淮再一次陷进对黑暗未知的恐惧中。 “……真的不是你关的?” “真的不是。我去看看,也许是灯坏了,也许是停电了。”又语气阴森森地说,“也许是我们床底下的鬼终于爬出来了,是它关的灯哦。” “夏礼央!” “咩咩咩!好痛啊!别掐了!床底下没有鬼!都是我吓你的!” “哼!”萧淮松开了夏礼央后腰上的肉。 又去抓夏礼央的手腕:“我陪你一起去开灯。” 夏礼央撇嘴:“明明就是你不敢自己一个人留在床上……” 萧淮低压着两只狗耳朵,只当没听见。 夏礼央先伸手按了按床头灯开关,毫无反应。 又走去门口开关处,去试房间的顶灯能不能打开。 “咦?还是打不开灯?真的忽然停电了?” 萧淮低头看着门缝处。 门缝也黑漆漆的,也没有光亮从门外走廊上透进来。 好像真的是停电了。 “叮铃铃——” 客房座机却再一次响了。 门缝处忽然透进了一点光。 接着越来越多的光从门缝透了进来。 仿佛先前有什么东西,密不透风、严严实实、完完全全地堵在门缝处,而现在随着电话铃声的响起,则一点点挪走离开了。 萧淮伸手去按开关。 房间里的灯,还是打不开。 “叮铃铃——” 客房座机锲而不舍地响着。 “原来没有停电吗?那是房间里的灯都忽然坏了?” 夏礼央对门缝处发生的事毫无所觉,他大摇大摆地走回去接电话。 萧淮僵硬地跟在他身后。 座机的来电显示处是“###”,这是一通旅店内线。 “喂?是老板吗?所以,我们真的有宵夜补偿吗?” “什么宵夜补偿?你听见鬼话了吧!我才只管你们两个旅客多收了每人十块的安保费,你们不感谢我的大恩大德就算了,居然还想我给你们送免费宵夜! “总之,噪音问题我已经解决了。但今天晚上,直到晨钟响起前,你们都千万不能开门。” “喔。老板,我们房间的灯好像都坏了,都开不了。” “灯的事明天早上再说,今晚你们先自己凑合。我挂电话了,天亮前不会再打给你们,你们自己小心啊。嘟、嘟、嘟……” “嘟嘟嘟,挂得这么快。”夏礼央又对萧淮说,“我们今天晚上要一起在黑暗里度过了。” 萧淮努力思索:“……床头柜抽屉里有几根蜡烛,我外套兜里有打火机。” “对哦,我们还有蜡烛,我都忘了,嘿嘿。” 抽屉里的蜡烛都是红色的。 一种血一样的红色。 燃烧时不香不臭,只是单纯的蜡烛味罢了。 萧淮伸手在柜子里摸索,摸出了一副老旧的扑克牌。 这是先前他检查房间时发现的,现在正好用来打发时间,昏黄的烛光勉强够他们看清牌上的花纹图案。 两个人能玩的扑克牌项目有限,趣味也少。当第一根蜡烛将要烧完时,夏礼央关于玩牌的新鲜感也消磨殆尽了。 他逐渐感到无聊,开始走神。 萧淮催促:“夏礼央,该你了,快抽牌。” “哦,哦。” 夏礼央走神时总在盯着萧淮看。 自萧淮的左眼垂直向下延伸的那条黑色细线,真的很像一道泪迹。 每个人生来身上都有兽痕,日属相的兽痕是红粉色的,月属相是青紫色的,星属相是黑褐色的。 许多人都相信,自己身上的兽痕如掌纹一样,揭示着自己前世今生的命运。 夏礼央的兽痕在胸口正中,颜色血红,像一个细长的十字架。有人告诉夏礼央:你这是转世神子命,在你成年过后的某一天,你会被突然召回天上。 夏礼央心想: 那萧淮有着一道这样的泪迹一样的兽痕,又是什么命呢? 第一根蜡烛烧到了底,熄灭了。 萧淮点燃第二根新烛后,发现夏礼央又在走神。 不过这次不是在盯着他看,而是在盯着窗外看。 萧淮抖抖耳朵,试图抖掉那种发毛的不舒服感。 “夏礼央,你在看什么?” “窗外有东西。” “……我们的窗帘不是拉得很严实吗。晚钟响前我亲手拉严的。” “影子。” 萧淮下意识也转头去看。 纯白的窗帘上倒映着,他们二人在摇曳的烛火的昏照中,抽搐晃动的影子。 可是,蜡烛不是摆在他们身前的床头柜上的吗,他们的影子,不该是投影在他们身后的墙上吗。 萧淮缓缓转回头。 贴着橘红墙纸的墙壁上,并排坐着他和夏礼央安安静静的影子。 萧淮再度看向窗帘。 他们的影子摇来晃去,像在跳某种祭祀招魂的舞蹈。 忽然,毫无征兆的,窗上的两道影子在某个瞬间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正扒在窗上的双臂格外细长的黑影人。 它的头部正一点点变大,仿佛此刻它正把脸紧贴在窗户玻璃上,这股力道大得使它把自己的头都逐渐压扁了。 “烛光太昏暗了。”夏礼央的双眼大睁着,“它想看更清。” 萧淮僵硬得像座泥像。 双手麻木地紧抓着那一把烂牌。 眼睁睁地看着,它的头像一滩黑颜料一般的,在窗户上越铺越开。 直到全铺满了,便好似从窗外消失不见了似的。 萧淮缓缓将手里的扑克牌全放下。 “……我想抽根烟。你不介意我在屋里抽吧。” “不介意,你抽吧。” 萧淮背过身,蹲去看不见窗户、窗外也看不见他的床与墙的夹角中,大口吸气吞云吐雾。 夏礼央也跟着蹲了过来,萧淮先用床上的被子枕头为两人加高了掩体,然后问他: “你不是喜欢研究神秘学吗,那你知道有什么能退治鬼魂的方法吗。比如给刀念咒开光,给子弹镀银刻符文什么的。” “知道啊,这个我也会编。” “不要编的,要真的!” “没有真的,因为世界上没有鬼哦。” 萧淮用手指向身后:“那是什么?难道是人类吗?岛民好歹算长得很奇怪的人,但那完全就是鬼吧!我们的灵魂宝石也有反应,开始结霜发冷了!” “世界上没有鬼,但我们已经不在世界上了。”夏礼央幽幽地说,“萧淮,我和你说过的,世界上经常出现一些无头无尾的失踪案。人们从来只会从世界上失踪,不会在世界上遇见鬼。” “……有失踪过又成功回到世界上的案例吗。” “当然有。失踪去了不同的地方,就要遵守不同地方的规矩。遵守规矩不一定能回去,但不遵守规矩的结局是一定的。” “那你有听说过欢乐岛的事吗?” 夏礼央摇头:“很多失踪回来的人都被当做精神病送去治疗了,说的话没人相信,没被记载流传。还有些失踪的人,会忘记自己失踪的那些天里发生了什么。” “该死……”萧淮的犬齿狠狠地咬磨着烟头,“所以我们就只能被动地忍受这些东西骚扰我们,却拿它们一点办法也没有吗?” 夏礼央忽然问:“你为什么那么想回到世界上去呢。” “……”萧淮吸了口闷烟,“你不该在这里。我至少得送你回去。” 夏礼央在短暂的沉默后,有些忧郁地说: “我其实,不在乎我自己能不能回去。就算被做成好几根火腿肠,也没那么有所谓…… “我更在乎你。你想回到世界上,我就和你一起努力回去;你不回去、回不去了,我就和你一起留下来。 “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那个世界上唯一值得我留念的,就只有你的存在。” “呵。”萧淮吐出一条烟龙,“真是青春期的叛逆小孩。” “我才不是小孩子了,都说了,我已经满十八快十九了!” 萧淮从外套兜里摸出夏礼央送他的“订婚戒指”。 “哪有送别人‘订婚戒指’用汽水拉环的,只有小孩子才会这样做。” 夏礼央嘟着嘴:“船上卖的戒指都不好看嘛,土里土气的。我戴的那些戒指也太普通了,不够特别,都配不上你的手。要知道这个拉环可是我最喜欢喝的葡萄汽水的拉环哦!” “所以才说你是笨蛋,你还不承认。” 啪!萧淮屈指将易拉环弹崩在了夏礼央的脑门上。 “你还把它藏在奶油蛋糕里让我吃,它简直就像暗器一样,把我的上颚割流血了。” 夏礼央捂着脑门,恍然大悟:“原来你是因为这个才生气讨厌我的吗?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以后一定找一枚安全漂亮的戒指藏在蛋糕里再送你一次!” “……” 萧淮指间的香烟,掉下了一截烟灰。 夏礼央从地板上摸索着找回“拉环戒指”,将它塞回萧淮的外套兜里。 动作毛毛躁躁的,好几片无尽夏的紫花瓣都扑了出来。 夏礼央这个显眼包,不仅送的订婚戒指不靠谱,送的求婚花束同样不靠谱。 他本来是选的一朵无尽夏作为送给萧淮的求婚花束,但无尽夏是绣球花,太大一团了,他不知道藏在哪儿好给萧淮一个惊喜,于是就灵机一动,把小花朵全从绣球上拔了下来,塞进裤兜里。 等到甲板上,他把这些小花朵又掏出来给萧淮时,狂放的海风一吹,大多都从他手里飘走了。 余数不多的小花朵被他慌慌张张地攥紧在手心,当他将它们塞给萧淮时,小花朵们已皱巴巴的全碎了。 那真是再糟糕、再灾难不过的一场求婚。 天气还那么差,时间也那么不巧,运气也那么坏。 让萧淮的心情变得那样复杂,青绿色的双眸在昏沉的夜晚中一眨不眨地盯着夏礼央看了那么久。 正是因为那不是一枚钱买来的钻戒,而是一枚幼稚的拉环,所以萧淮才会在那时心想: 他好像是很认真在对我求婚的。 “天快亮了。再过一个多小时,就到晨钟响起的时候了。”萧淮低声说,“我们再打两把牌吧。” “好啊好啊。” “我们加上游戏惩罚吧,赢牌的人可以打输牌的人一巴掌。” “好啊好……不对!”夏礼央抗议,“萧淮哥你的力气好大的,你可是职业雇佣兵,你的巴掌和我的巴掌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的,这不公平!” 萧淮说:“我打牌又没手气,刚才就经常输给你。” “好吧……但我觉得我不会舍得用力打你诶。” “呵,我可不会对你心慈手软。等我赢了,我要把胳膊抡圆了抽你。反正我们现在不会受伤不会死,只是会疼而已。” “萧淮你真的好坏!那我也要抡圆了胳膊用力抽你。” “你抽啊。”萧淮开始洗牌,“一会儿谁不用力抽,谁是大白痴。”《 》 9、钟塔 “早上好啊,两位旅客。”老柳明知故问,“起床下楼得这么早,昨晚休息得还好吗。” 萧淮径直走向前台。 “不好。你们这旅店,闹鬼闹得晚上灯都开不了。灵魂宝石也结霜了大半宿,虽然并没有挨太多污染,但也冰手得很。” 老柳吭吭发笑。 又动作浮夸地向他们弯腰鞠躬:“再次诚挚地欢迎二位来到我们的欢乐岛,这就是我们的地方特色。” “呵,地方特色。你们岛民也每晚都过得这么热闹吗。” “那倒不至于,到底还是你们这些小鲜肉在岛上更受欢迎。”老柳摆摆手,“你们就安心啦,只要你们严格遵守本旅店的《住宿守则》,不主动邀请脏东西进你们的房间,那就不会有大危险,顶多有些小惊吓。我这家店可已经是五十年老店了,禁得起时间考验,值得广大民众信赖。” 夏礼央却怀疑地问:“可是你们的《住宿守则》是贴在房门上的,那些脏东西在来来往往时,也可以看见吧。要是《住宿守则》被它们反向利用了该怎么办?” “害,这个你不用担心,因为那些脏东西啊,是不通‘规矩’的。它们能识字,但不通‘规矩’。”老柳意味深长,“只有人才知道‘规矩’。这是欢乐岛上的潜规则。” 萧淮若有所思。 那么除此以外,欢乐岛上还有多少潜规则呢? 他向老柳问道:“灵魂宝石受的【污染】应该有办法清除吧,不然光是看见它们就会遭殃,老板你是怎么开了五十年的店还没变成【污染体】的?” 老柳点头:“的确可以清除。不过我们岛民的灵魂宝石和你们旅客的不一样了。” 老柳从自己的肚子里拉出一只缠满了细藤条的示秽手环,上面的灵魂宝石有七颗,皆为灰白色,呈不规则的巴洛克珍珠的形状。 “我们岛民的宝石会随时间流逝自净,每人每天固定自净一枚宝石。 “而你们旅客的宝石虽不会自净,但你们可以去回收自己的内脏尝试自主净化。” “内脏?自主净化?” “对。内脏回收后,它除了会带回一重随机【忧患】,还会有一项随机的【器官功能】,其中概率包括净化宝石的功能。 “只要运气不是太差,你们旅客净化宝石的效率比我们岛民高太多,所以昨天我才对你们说旅客日入上千不是梦。” 萧淮皱眉:“我不喜欢‘概率’和‘运气’。” 夏礼央在一旁偷笑。 萧淮昨晚可是输惨了,但好在萧淮的力气和巴掌都够大,但凡他哪把没输,夏礼央就要惨了。 老柳也沙沙地笑。 “我也不喜欢概率和运气,毕竟会在欢乐岛上相见面的我们,运气都坏得像屎。 “我建议你们去一趟岛中心的钟塔,塔下面有一台万事通电脑,世间的绝大多数事情都可以在它那里寻求到结果答案。一般是九十九块问一个问题,不许赊账,得先付款它才提供答案,同时每人每天只能问一个问题。 “你们可以向它问你们的内脏都保管在谁的手里、取回后会给你们带来什么【忧患】与【功能】。 “我们的招工传单也都张贴在钟塔下,你们早点去找工作干活吧,早点把欠我的钱还上。” 萧淮点头:“好。我们这就去看看。” 他拉着夏礼央就要转身离开,夏礼央很有礼貌教养地向老柳用力挥手:“谢谢你,老柳!再见!” 老柳慢悠悠地用触手吸管嘬了一口冷泡茶。 “不客气,慢走不送。” 两人出了旅店大门后,萧淮特意绕路开了那条见鬼的黑漆漆小巷。 今天的时间不紧迫,萧淮也有了闲心四处张望打量。 观岛上的建筑布局,东南方多为居民住所、农田农庄,老柳旅店便坐落在这片区域。 西南方则为商圈,开着百货商店、洗浴中心、赌城之类的,并坐落着各种加工生产小作坊。 一到了早晨,岛民们便从东往西走,大抵是去上班工作或消费的。看得出来,岛民们也感到晚上很无聊,这晨钟才响了没多久,街上就走着不少人了。 却没什么人往欢乐岛的北面走,越往北走建筑物便越稀疏、人流越冷清。 从地图上看,欢乐岛的最北面有一大片树林,离开欢乐岛的那扇【窄门】便在树林尽头、正北极端。 “呼呼……” 海风声再度钻入进萧淮的耳朵,它们正从空阔的中央广场上穿过。 这片广场是正圆形的,最外圈的地上铺着灰黑色的石砖,它们一圈圈向内铺去,逐步渐变为灰蓝色、浅蓝色,直至所有色彩都失去,只剩下纯白色。 纯白的正中,矗立着一座四十米高同样纯白的钟塔。 塔的造型有些独特,它没有墙体包裹,只有三根粗大的直径三米的圆形立柱拔地而起,各自支出一道拱肋汇聚在中央,悬垂下一口烤蓝的金属巨钟。 又有各色各样的鲜花藤蔓从三根立柱顶部的花圃中蔓延出,其中一些花藤缠绕生长在了三道拱肋上,极为繁茂;余下一些则顺着立柱向下垂落,一直垂落生长了十多米长。 还有一条没有护栏围挡的悬空楼梯,它像一条石头做的藤蔓般缠绕蜿蜒在三根立柱的外侧。 萧淮远远便看见有一位岛民正攀登着这条长梯,他的背上还背着什么东西。 随着他们向着钟塔越走越近,这才看清那位岛民背着的是一把小提琴。 当萧淮和夏礼央走至塔下时,那位岛民也攀爬至了楼梯尽头。 尽头处空无一物,连个歇脚的平台也没有。他孤零零地站在风中,一丝不苟地拉起提琴。 琴声是支离破碎的,被海风吹散了。萧淮和夏礼央只能大概知道,这是一首忧伤的曲子。 海风还将钟塔立柱上张贴的那些招聘启事、宣传海报吹得猎猎作响,塔底的幽草芳花也止不住地随风摇曳。 是的,钟塔的底部不是石造的庭院,而是一片绿茵茵、鲜花盛放的青草坪。 草坪很软,草坪中央有一张灰白的办公桌、一把黑色的办公椅、一台白色的打印机。 办公桌上有一台型号老旧的白色大脑袋电脑,它的屏幕正亮着,壁纸是经典的蓝天绿草地。 夏礼央欢呼一声:“是电脑!”就向着它飞跑了过去。 一整晚的没有手机的夜生活可把他这个现代人给憋坏了。 萧淮则早习惯了,在他的杀手生涯中,多得是这样的一晚上啥也不干纯盯梢纯无聊的时候。 电脑上并没有游戏。甚至连“开始”菜单都没有。 整个屏幕上除了壁纸,就只有一个图标为金黄色问号的程序。 双击点开它后,弹出了一个蓝边框的灰白界面窗,上面写着: “你想知道宇宙的奥秘吗?你想知道2000年的世界末日吗?你想知道自己的前世今生吗?你想知道你和ta的缘分吗?” “我是来自高维世界的超智能ai万事通,将你的问题输入进下方对话框,再敲击回车键发送,即可和我聊天获知问题答案!” 一个金色的大箭头正在界面窗口上跳动着,指向底部的对话框。 夏礼央摩拳擦掌地把双手摸向键盘,就要猛猛打字。 萧淮却往他的肩膀上重重拍一巴掌。 “你问个屁的问题,我们现在不仅分文没有,还倒欠着老柳九十五的房费呢,今晚又要欠九十五。”他将夏礼央从椅子上扯起来,“走了,去看那边的招聘启事上都有哪些工作,赶紧先赚点钱用。” 钟塔的三根立柱上,张贴着三种类型的传单。 第一柱,贴着各个商家店铺的宣传海报。 有餐馆宣传新品美食的;有剧院宣传新剧目的;有马戏团宣传本周的特邀演出嘉宾的;等等等等。 第二柱,贴着各类招聘启事。 在人员固定鲜少流动的欢乐岛上,那些还有空位的工作岗不用想,一定是大家挑剩下的都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危险活,要么就是一些零散的临时工招募。 其中最慷慨、也最可疑的那份工作,是去洗浴中心当搓澡工,不仅日薪一百五日结,明显超出其他工作一大截;还能有提成、小费收入,据招聘单上所言,如果遇见了慷慨大方的客人,那日入上千也不是梦;最后还能在一个月里请假二十天呢! 萧淮心想,真有这样好的工作,还轮得到我们这些外地旅客来干?只有夏礼央这种傻子才会上当受骗吧。 第三柱,贴着一些悬赏委托。 有物品收购采集委托;有倒霉蛋被脏东西缠上了的求助委托;还有一类颇为怪异不知其解的委托。 “升天委托?帮助雇主【极乐升天】后,就可以获得雇主的全部遗产?” 萧淮不得其解地仰头看着。 密密麻麻一大片的升天委托张贴在第三柱上,数量少说也有一百张。 且大多颜色泛了黄,俨然一副许久都无人问津、无人接取的样子,想来这类升天委托的难度是格外高的。 萧淮又低头看向手中的欢乐岛【伴手礼】赠送手册,在它白色的封壳上,正正印着海蓝色的<:升天:>。 ——这“升天”在欢乐岛上,到底是何意呢? 夏礼央在一旁随口胡猜:“升天应该是指把岛民超度掉吧,在这座夜里不准出门、睡不着觉、还没有手机玩的岛上,永生不死太折磨了。” 萧淮赞同地点头。 夏礼央又问道:“萧淮哥,我们到底该接取哪一份工作啊?” 萧淮答:“首先排除那些看着就很危险、不靠谱、没指望的,其次排除掉只招一个人上班的。” “好耶!”夏礼央开心地一把搂住萧淮的胳膊,“萧淮淮主动要跟我在一起上班工作~萧淮淮心里有我~” “走开!”萧淮用力甩着胳膊,“别动不动就抱我。我只是不放心你这种放鬼片里会第一个死的傻子一个人呆着,我得看着你。” “我才不是傻子呢。” “傻子可以一边翻白眼一边吐舌头,你可以吗?” 夏礼央十分得意地一边翻白眼一边吐舌头:“我可以!” “那你不就是傻子吗。” 夏礼央懵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羞恼地一边喊“我不是我不是!”,一边拿拳头捶打萧淮的后背。 萧淮让了他几拳后,又单手把他给擒住,啪一下把他给按倒在草坪上吃草。 然后一屁股坐在他的后背上,任凭他怎么扑腾都不让他起来。 直到远远见着有一位戴鹅黄淑女帽的岛民正向着钟塔这边走来,萧淮才肯挪开屁股。 却被夏礼央追在身后用羊角顶了一下。要不是不想在外人面前陪夏礼央丢人现眼,萧淮是一定要把这一下给报复回去的。 “新来的两位旅客,你们好呀。” 戴淑女帽的岛民走到了他们的面前。 她体型小巧,身高不过一米五,浑身上下不管是衣物、还是身体,全是用粗毛线钩织成的。 她的宫廷长裙用的是墨绿色毛线;身体用的浅驼色毛线;五官则是彩色毛线针织的。 她的怀中正抱着一卷海报,她大概是来这边张贴宣传单的吧。 萧淮先看了一眼自己的示秽手环,见其没反应,才向她点点头。 “你好。” 夏礼央也跟着打招呼:“你好!我叫夏礼央,他是我的未婚夫,叫萧淮。” 线女感慨:“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来到了欢乐岛上,这到底是幸运还是最大的不幸呢……你们叫我线女就好,我是过来张贴我们的欢乐互助会的宣传海报的,你们两个应该是来这边看工作的吧?有找到心仪的工作吗?” 萧淮摇头:“还没,我们对岛上的情况还不太了解,不打算草率做决定。” 线女微笑:“你们要是愿意相信我,我可以为你们做些推荐。”《 》 10、七彩幼儿园1 萧淮心想,不管这线女是好心要为他们介绍工作,还是心有恶意,只听听总无妨的。 便向线女点头: “那就麻烦你了。” “不客气,举手之劳而已。”线女手指着第二柱,“今天才是你们上岛的第二天,你们还没能回收自己的任何内脏吧,我建议你们先去做一份简单的日结临时工,攒下第一桶金。 “比如去餐馆帮厨传菜,去农场干活采摘作物,去街上发传单。这些日结临时工虽然时薪比较低,但胜在安全,不容易遇到危险。要知赚钱还需有命花。 “我向你们具体推荐说哪些工作好你们可能信不过我,那我就给你们指岛上的哪些工作一定不能去吧。” 萧淮感谢地点头:“好,谢谢。” 线女颇为熟练地连续指十多份工作出来,像是没少为人指点过这方面的迷津。 其中那份薪酬高得诡异的去洗浴城当搓澡工的工作,果不其然的也被线女指到了,她还特别告诫说这是所有日结中风险最高的那份工,千万千万不能去。 再度感谢过线女后,就见线女抖开了她怀中的海报。 “你们能帮我张贴一下这张宣传海报吗?我想贴高一点,但我太矮了,而且一个人也不太好贴。” 萧淮爽快点头:“行。” 夏礼央举手:“我也要帮忙!” 于是萧淮蹲下身,让夏礼央坐到自己的肩膀上,直接帮线女把宣传海报贴到了柱子高处十分显眼的地方上。 夏礼央一边趁机偷摸萧淮的狗耳朵,一边好奇地看着海报上的文字。 “欢乐互助会?你还在为自己的【欢乐】收集进度缓慢而苦恼吗,你还在为自己迟迟不能【极乐升天】而备受煎熬吗,来加入我们的欢乐互助会吧,让我们在这个温暖的大集体中相互帮助、相互【欢乐】…… “【欢乐】和【极乐升天】,到底是什么意思?” 线女一边仰头欣赏着海报,一边理所当然地解答: “【欢乐】就是欢乐啊,欢乐岛上的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欢乐】,那是我们内心深处最渴望被满足的欲望。每当这份欲望受到满足时,我们自然而然就会感到欢乐。 “直至我们彻底填满这份欲望,我们便抵达了极乐,就可以从欢乐岛上升天去往乐土净地,从此解脱了。” 夏礼央想了想:“那欢乐岛上最祝福人的话,是不是‘祝你早登极乐’?” 线女脆声笑着:“是呀。大家都想早登极乐,只除了你们旅客。你们还有机会从【窄门】返回现世呢,我们则都失败了,只有盼着自己能早点【极乐升天】,去往乐土了。” 萧淮将夏礼央放下来后,问到:“那我们这些‘还有机会’的旅客,有时岂不是很遭岛民嫉妒?要从你们手上取回我们自己的内脏时,可能会被故意刁难一番?” 线女叹气:“是这样的。有些人就是特别坏,自己不好过,就也见不得别人好。” 又宽慰道:“但也总有好人的。而且要是有谁做得特别过分,你们还可以去申请欢乐岛仲裁呢,仲裁可是很可怕的。” 萧淮问:“岛上有什么不可以去的特别危险的地方吗?” “岛上就没有安全的地方。最危险的地方就是北面的那片树林了,那里有着十分浓厚的【灵氛】。你们知道【灵氛】是什么吗?” 两人都摇头。 “【灵氛】就像瘴气一样,但瘴气是让你中毒,【灵氛】则是让你的灵魂宝石受【污染】。 “通常越是阴邪的地方,【灵氛】就越浓厚,灵魂宝石的反应越激烈,你们便可以据此初步判断,你们当场所处的地方到底有多危险。” 萧淮再度感谢。 线女微笑着问:“你们还有什么想问的问题吗,没有的话,我就得去工作了。” “有啊有啊。”夏礼央手指向塔顶楼梯上,“他为什么要大清早地就站在那里拉琴,从刚才拉到现在一直都没有停过。” 线女叹息道:“他是个可怜的疯子,每天都要起个大早去那里拉琴,一直拉到晚钟快响了才回去。站在那里拉琴,大概就是他的【欢乐】吧。” 她向两人挥挥手:“再见,我真的该走了,不然就得迟到了。如果你们不幸地没能离开欢乐岛,我会很欢迎由你们身化作的岛民加入进我们的欢乐互助会里。” 线女就此离开了。 萧淮继续研究起该接取哪份工作赚第一桶金。 他对夏礼央说: “我觉得她说得挺对,我们今天先找份普通但胜在安全稳妥的临时工干日结吧。 “等赚够第一桶金后,就立马去找电脑万事通问,我们该从谁那里回收带有灵魂宝石净化功能的内脏。不然我们灵魂宝石的污染只涨不消,迟早是要出事的。 “至于老柳那里的房费,欠着就先欠着,等我们发达了再还给他。” “好啊好啊,我没意见。” 两人在第二柱上翻找起来。 其实看起来还行的日结工作,是不算少的。 但大多都无法确定能不能让他们俩呆在一起工作。 比如发传单,那肯定是要给他们俩一人安排一片街区去发传单,相互见不着面的。 萧淮才不敢让夏礼央这个大傻子从他的眼皮子底下离开呢,怕自己一转头,夏礼央就变成脏东西手里的羊肉串了。 同时,夏礼央还是位自闭症、多动症患者,有些活干不了。 比如点单传菜,那太考验夏礼央这名自闭症患者的社交能力了;比如坐板凳上做一下午的手工艺品,夏礼央肯定是屁股着火坐不住的。 而且,萧淮还想趁着工作的机会,多接触到些岛民,向他们多多打听了解岛上的情况。 萧淮当了这么多年的杀手却还没有因工殉职,其中秘诀就在于他在杀人这件事上很有耐心,他总会提前收集好各种情报,以保证自己杀完人后还能全身而退,还有机会再去杀下一个。 反复斟酌、挑来选去后,适合他们的工作,好像就只有去找块农田帮忙采收农作物了。 并且,萧淮还得担心夏礼央少爷把人家本来是能采收多季的植株变成一次性的。 夏礼央嘟囔:“我才没有那么笨呢,怎么可能把别人的农作物连根拔起变一次性的……” 萧淮问:“少爷,你知道番茄、玉米、茄子、黄瓜这四种农作物,它们哪个是长树上的、哪个是长土里的吗?” 夏礼央冥思苦想:“我感觉,它们应该都是长树上的吧?” “错,它们全都不长树上,也全都不长土里。” 夏礼央大吃一惊:“啊?那它们到底长在哪里?” 萧淮沉沉叹气:“你这个大白痴……到底为什么要跟着我跳进海里。” “嘿嘿嘿~”夏礼央双手叉腰,“那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你是我的未婚夫啊。” 萧淮甩了甩尾巴。 真不知道夏礼央是怎么有脸笑得这么春光灿烂、像个电灯泡在发光芒的。 夏礼央伸手指向一张招聘启事。 “萧淮哥,不如我们去干这个吧,去果园里面摘苹果。摘苹果你总不用担心我会把别人的苹果树给连根拔了吧。” 萧淮顺着他的手看去。 这是一张很新的、看上去刚张贴不久的传单。 但它的印刷质量很差,或许是同时印了太多份,导致打印机印到后面没墨了。 《急招》 园内苹果成熟,急需人前来帮忙采收。 苹果品种特殊,每人安全范围内可摘取的苹果个数有限,将按所摘苹果个数(模糊看不清的字) 有意者请撕下本张传单,按下方所附地图前往(模糊看不清的字) [一张非常模糊的路线地图] “摘苹果?的确是份合适我们情况的工作……”萧淮在思索一番后,决定到,“先就选这份工作吧,反正时间还早,我们可以走过去看看具体情况再说。” 说罢,萧淮撕下传单,努力辨认起地图路线。 苹果园位于欢乐岛的正东方向,靠近海边。 他们一路走走停停,绕过数片农田,眼前的景色越发荒凉、僻静,各种杂木在道路的两旁丛生。 又忽然有一片浓白的大雾飘来,将他们二人的身影给淹没了。 萧淮不觉将夏礼央的手腕抓得更紧了一些,怕他走丢了。 这雾大成了这样,萧淮只能完全依靠怀表上的指南针来辨认方向。 “萧淮哥,我感觉我们已经走了好久了,我们是不是迷路了啊……” “你以为我是你吗,怎么可能会迷路。我可是野外生存的专家。” 虽然嘴上是对夏礼央这样说,但萧淮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没谱的。 好在没过多久,眼前的浓雾便逐渐淡去了。他们的面前出现了一条平整的泥路,与一块画着黑色方向箭头的路标立牌。 |走此路→| |前往■■园| “我就说我们没有迷路吧。” “哇,萧淮哥你好厉害哦~” 萧淮低调地摇了摇尾巴。 两人顺着路牌指示,大步走去。 雾气越发稀薄了。 被倾垂下的天光染上了一层瑰丽的金色。 路尽头处,金黄的雾气中依稀跃出一些翠绿的、姹紫嫣红的颜色。随着他们越发走近,一阵无比醉人的花香扑袭至了他们的脸上。 水泥红砖砌的保安亭早已荒废塌顶,桃粉的蔷薇在铁门栅栏上肆意生长着,繁密的蓝雪花在四处攀行,浓紫的曼陀罗似一枚枚垂铃随风摇晃。 道路两旁开满了亮黄的雏菊、纯白的百合、火红的山茶、湛蓝的鸢尾……世间不管春夏秋冬的花朵,都争奇斗艳地在此地竞相盛放。 “七彩幼儿园……”夏礼央困惑地看着大门上生锈掉漆的铁招牌,又转头看向萧淮,“萧淮哥,这里分明是家荒废的幼儿园。” 萧淮茫然了一会儿后,又眼尖地手指向幼儿园内:“里面有苹果树!” 夏礼央找了半天终于也看见了:“真的有苹果树诶!那就是这里吗?可为什么要在荒废的幼儿园里种苹果树?” “不知道。欢乐岛上的怪事也不缺这一桩。”萧淮走向保安亭,张望向黑峻峻的玻璃破碎的窗户口内,“有人在吗?我们是看见了传单,来应聘摘苹果的!” 夏礼央也跟着探头看里边。 “没有人诶。但有好多很好看但不认识的花长在里边。” “应该是杜鹃花吧,开得还挺好……”萧淮微微皱眉,“这地方怎么到处都开这么多花……” 忽然,他们的背后传来些响动。 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萧淮浑身寒毛倒竖! 他猛地回头转身,就看见有一条头戴花环、粗如水桶的青蛇,正从路边花丛中钻出,悄然盘立至他们身后。 但虽然是很大的一条蛇,却意外不会让人对它升起些什么害怕的感觉。 因为,它是一条毛绒玩具蛇。 它低着头,用它那双黑色塑料蘑菇扣做的眼睛将二人凝视了片刻。 接着,它吐出红丝带做的蛇信。 “你好。”它失真的声音和那些老式发声玩具的预录制音一模一样。 萧淮小时候就有过这样的一个毛绒小狗玩具,它除了“你好”之外,还会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来玩游戏吧”、“我饿了”。 “……你好。”萧淮有些戒备地将夏礼央护在身后,并悄悄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环。 示秽手环没反应。 “我饿了。”蛇对他们说。 又从花丛中抽出它的尾巴,将两只藤编果篮放至二人身前。 其中一只果篮是空的。 另一只果篮中,放着一块灰白的长方形石板。石板上有一些刻字,但他们隔得有些远,看不清上面的字是什么。 “我喜欢吃苹果。”蛇说,“我饿了。”《 》 11、七彩幼儿园2 “……” 萧淮看着隐隐挡在他们离开的退路上的蛇,他沉默地没有去阻止夏礼央好奇地将那只装着石板的果篮捡起来。 石板上刻着一篇《■■园苹果摘取须知》: 一 很迷人园中的风景 不要忘记离开回去 二 园中唯一的水果苹果是 不存在其他水果 不要和不存在的对视 三 青苹果适宜在白天采摘 红苹果适宜在黑夜采摘 ■■■适宜在■■采摘 四 需要一个你的秘密作为交换 每只苹果的摘下 第七只苹果你不要摘下 五 园中苹果很美味很好吃 想吃想吃很正常 不要吃 六 ■■■■■■■■■■■■■ 整篇须知的语序都非常古怪,古怪到让萧淮都开始怀疑——这真的是人写出来的吗? 且其中第六条规则的刻字,还都被刮掉看不清了。任凭萧淮如何努力,都不能从中辨认出一个文字。 萧淮狐疑地看着面前的蛇,他心里有种直觉——这篇古怪的须知,或许是这条蛇编写出来的。 但老柳说,欢乐岛上只有人懂“规矩”,脏东西是不懂的……示秽手环也的确始终对这条蛇没反应…… “我饿了。”蛇忽然浑身抽搐起来,“呕、呕……” 它张大嘴,哗啦啦地呕吐出了一地的发光硬币。 虽然萧淮和夏礼央还从未见过欢乐岛上的钱长什么样,但此刻他们就是直觉性地知道,地上的这一大堆发光硬币,就是欢乐岛上的钱。 蛇不断地呕吐着钱币,堆成小山的金光映亮了萧淮和夏礼央的脸蛋,更照亮了他们的眼睛。 蛇再度对他们说:“我饿了。我饿了。我饿了。” 夏礼央高兴坏了:“好多好多好多钱啊!一定都够我们在老柳旅店里住满九十九天了吧!” 萧淮冷静分析:“肯定不会全给我们的,只是像煤老板一样向我们展示一下它雄厚的财力,好让我们放心地下矿井挖煤而已。但挖煤工向来是高危工种。” 他警惕地看着蛇,对它摇头:“抱歉,我认为我们可能无法胜任这份工作,你还是另找他人来替你摘苹果吧。” 蛇只是说:“我饿了。” 它仍旧盘据在他们离开的退路上,一动不动。 夏礼央小声说:“感觉它一副不想放我们离开的样子呢。萧淮哥,你打得过它吗?我感觉我打不过,也跑不过。要不我们还是进去给它摘苹果吧。” 萧淮深呼吸一口气。 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空果篮,向蛇发问:“我们摘一个苹果出来,能得多少报酬?” 蛇吐出信子一拨,拨出四十枚硬币。 萧淮微微皱眉。 他不是在嫌这条土豪蛇抠门给的少,而是恰恰相反,觉得这给得有些多了。 根据他今天看的那些招聘启事来看,岛上的平均日薪在八.九十到一百来块。 摘一个苹果给四十,那摘两个苹果就赚够普通岛民的日薪了。 这说明这绝不会是个安全轻松的活,但应该也不至于太过危险—— 石板上说,“不要摘下你的第七只苹果”,也就是规定每个人只能在园中摘六个苹果,二百四十的收入并不算夸张。 只要行事小心谨慎一些,应当无大碍。 萧淮又试探性地对蛇说道:“我们可以进去摘苹果,但得加钱。” 蛇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后,低下头,用尾巴拨出一堆钱。 萧淮目测该有六百多块,这大抵是给他们报的每人摘回六个苹果的总价。 萧淮点头:“行,我跟他准备一下,然后马上就进去,尽快回来。” 说着,便拽着夏礼央到一边去,对他耳提面命道: “石板上的须知你都看懂记好了吗?我们这次不管愿不愿意,都得富贵险中求了。 “今天不比得昨晚在旅店里,只要老老实实地守到天亮就行。我们这次是有任务目标,是要去主动犯险的。那果园里绝对有危险,不然它加钱不可能加得那么爽快。 “你要是再发神经拖后腿,我俩真可能会被永远留在这里!我不要被做成火腿肠!要是我被你这头大蠢羊害得变成岛民火腿肠了,我要恨你一辈子!” 夏礼央捂着自己穿满耳钉的羊耳朵咩咩乱叫:“知道了知道了!六条须知我都看懂、都记住了!萧淮哥你别揪我耳朵了,我的耳洞要发炎了!” “哼。”萧淮松开手,“你最好真的长记性了。我们都把石板上的内容再看一遍吧。” 已被物理调教为耙耳朵的夏礼央唯唯诺诺无敢不从。 三分钟后。 在蛇的注视下,他们提着果篮走入了七彩幼儿园内。 很难说这所幼儿园是荒废的。 因为各色繁花以一种旺盛到妖异的生命力将这里铺满了,所有的道路、墙垣都被这花织就的七彩瀑布给淹没了。 在金黄色天光的拂照下,一片片花瓣氤氲出如梦似幻的盈盈珠光,一片片绿叶似翡翠般沁润人眼。一切的色彩都饱和得过分鲜明,天空也格外湛蓝、云朵也格外洁白,一切的光影都澄澈得近乎虚幻,一切都宛如一场难醒的梦境。 但它的确荒废了。 低矮的教学楼们都残破不堪了,砖石颓圮,无力地任由植物们在自己身上肆意地游览探索。 塑料草皮被真正的绿茵草坪取代;手工展示墙上的展品变成了一根根花藤;滑滑梯、跷跷板上不再有幼童的嬉闹声、欢笑声,铁锈与植物们悄然占据了这里,现在该是它们的玩耍时间了。 同时,他们的灵魂宝石正在结霜发冷,提示着他们已步入了【灵氛】当中。 唯一的好消息是,灵魂宝石的反应并不算激烈。 “该死的,这些花怎么这么密……”萧淮在根系枝杈过分茂密的花海中艰难地开着路,“等我拿到钱了,我要第一时间去买把□□……” 夏礼央跟在他身后,止不住地左看右看。 “这就是幼儿园啊。跟我想象的、和在电影电视剧里看过的好不一样啊。我从来没有上过学,幼儿园也没上过。” “不,一般幼儿园才不长这样,才没有这些讨人厌的——啊嚏!讨厌的花!” “我当然知道幼儿园不可能有这么多花,小孩子钻进来会走不动路的。萧淮哥,你应该上过学吧,上学,到底是种什么样感觉的呢?” “还能有什么感觉,少爷,你家里有给你请家教吧,你上家教课时都有什么感觉?” “很讨厌的感觉。但是,上学应该跟我在家里上家教课不太——呜哇!”夏礼央“啪叽”一下摔倒在了萧淮的后背上,“萧淮哥,我踢到什么东西了!脚感好诡异噢!” 萧淮头皮一麻,极快地扶起夏礼央,转过身来查看情况。 就见在他们二人脚旁边的不远处,正趴着一只极脏的、浑身发霉长青苔的泰迪熊。 它看起来浑身都湿漉漉的,样子很是恶心。想来是幼儿园废弃后,它常年躺在阴暗的花丛泥地上,泡发在雾气露水中,最终成了霉菌与青苔繁殖的温床。 这只泰迪熊原来的颜色或许是棕色的吧,但也或许是白色的也说不定。 夏礼央对萧淮说:“按照恐怖片里的剧情,我们接下来就该被变态杀人犯藏尸进这只泰迪熊里的受害者的冤魂给缠上,不管走到哪里都能见到它了。” 萧淮往夏礼央的脚后跟上踹一脚:“你废话怎么这么多,你能不能自闭症一点。你自己被缠上就够了,不要随便带上我。” “我就要带上你,我还要跟泰迪熊的冤魂一起缠着你~” “放手啊!都说了不可以抱我!我不喜欢被人抱!” 被恶狠狠地揪耳朵修理了一通后,夏礼央终于又老实了一阵。 但没过一会儿,萧淮在花丛里开路的时候,也遇见了一只脏兮兮的毛绒玩偶。 那是一只漏棉瘪掉的红眼兔子,它微昂着脑袋,上吊一样地挂在花丛里的一节老旧枯枝上。 当萧淮拨开挡路在身前的一片花枝时,视线正对上了它,它的玻璃珠红眼睛也正盯着萧淮。 萧淮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当自己埋首在花丛中开路时,它就这样一动不动、悄无声息地藏在枝头上,一双红眼睛从叶片缝隙间静静窥看着,等着自己撞到它这处来,守株待人。 萧淮默默松开手,把花枝盖了回去,要稍微绕一截远路去向几米开外的那颗苹果树。 可路上又有一只脏兮兮的毛绒玩具出现了,这次是一条海豚,搁浅在花丛中。 夏礼央疑惑地问:“这是什么幼儿园的传统习俗吗?在毕业离校的那天,需要把一只毛绒玩偶扔在幼儿园里做自己的替身才能顺利走出去?” 萧淮绷着脸:“没有那种传统习俗。” 他们终于走到了小操场中的第一棵苹果树下。 果树不算高大,才三米出头。 结的果子也少,稀稀拉拉地挂在枝头。 但却散发有一种异香,让人闻之便口舌生津、食指大动。 夏礼央陶醉地使劲吸鼻子:“好香啊,闻着就这么香,这苹果吃起来得是什么味啊,吸溜……” “别想了,还是快点干活、快点拿钱走人吧。”萧淮又叮嘱到,“现在是白天,我们只摘青苹果。石板上写红苹果要晚上摘,虽然它没说如果白天摘了红苹果会发生什么,但我觉得是不会有好事的。” “喔。说不定白天把红苹果摘下来,会发现那其实是把自己身边同伴的脑袋给拧下来了。” “是那样倒好了,反正我们现在不会受伤不会死,头被拧下来了也问题不大。真正怕的是——” 夏礼央突然说:“萧淮哥,你有没有觉得天色变暗了。” 萧淮下意识抬头望天。 天已经不蓝,云朵也不白了。 它们都在发灰,就像一杯被人嘬吸走了果汁精华的沙冰那样。 萧淮直觉性地感到不妙,顿时毫无陪夏礼央说废话的想法了。 他当即把手向树上一指,对夏礼央使唤到: “你去把那个青苹果摘下来,先看看情况,石板上写的用秘密交换苹果到底是怎么个交换法。” 之所以让夏礼央先去试,是因为夏礼央的灵魂宝石有十三颗,比起萧淮的七颗容错率更高。 从团队合作的角度来看,这样的选择无疑是最佳方案。 夏礼央毫无意见地点头:“好哦。” 树上的红苹果远多于青苹果。 红苹果大概有四十多个,青苹果则只有寥寥数个,不够他们两个人的份,他们一会儿还得去找颗苹果树来摘。 夏礼央伸长手,够向枝头上的那枚青翠欲滴的苹果。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青苹果的果皮的那一瞬,一缕灰白的烟雾从他的头顶天灵盖中钻出了。《 》 12、七彩幼儿园3 萧淮旁观见烟雾中有一副画面。 年纪小小、约莫四岁时的夏礼央,他苍白瘦弱的身体上穿着一套白色的儿童睡衣,正背对着太阳,蹲在一片花苞初绽的无尽夏花园中。 他沾满泥土的小手心里,正捧着一只血糊糊的、还拖着些血管神经的人类眼球。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没什么喜怒哀乐,就和所有的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的自闭症小孩一样。 他忙忙碌碌地将人眼球放入他身前的小土坑中,又忙忙碌碌地把一旁的浮土给掩埋了回去。 这道烟雾在青苹果的果蒂上绕了一圈,原本任夏礼央怎么拽也拽不动的苹果,现在则自动脱落在了他的手上。 “我小时候还发生过这种事吗……”夏礼央一脸困惑,“那是谁的眼球啊?我怎么没印象了……” 过了几秒,他才恍然地回忆起来。 “哦……那是我妈妈的眼球……她产后抑郁太严重了,跳楼自杀了,脑袋碎了,眼睛摔出来了,我下楼捡到了,又拿去埋了……”他将青苹果塞进果篮中,“我对我小时候的事都没什么印象了,那时候我的自闭症还没接受干预治疗,还很严重呢。” “……”萧淮手指向第二个青苹果,“第二个在这儿,你继续摘吧。” 夏礼央仍旧毫无异议地伸出了手。 第二道烟雾从夏礼央的天灵盖中飘出了。 这次,烟雾里的画面,有一男一女在玉石床上交.媾。 男的年龄约莫四五十,长着一对棕黄鹿角,是日属相的;女的年轻丰腴些,约莫三十多,长着漂亮的祖母绿色的耳羽,是月属相的。 床的四周,还站有一些穿白袍的模模糊糊的身影在围观交.媾中的男女。 夏礼央很快便回想起了这段记忆的出处。 “这个女人是我的四姨娘,这个男人是启者。启者蒙招了四姨娘,给她做净化仪式福泽解难,旁边的大家都是见证者。”又歪了歪脑袋,“后来四姨娘和启者都死啦。爸爸说他们在搞邪教,还说家丑不可外扬。” “……你小时候的生活体验还挺丰富啊。”萧淮双手插兜,甩了甩尾巴,“你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摘苹果,没问题吧。我去那边的那颗树上摘,早点一起摘完,也好早点一起离开这里。” 夏礼央昂首挺胸:“没有问题!萧淮哥你就放心地去吧!” “……” 萧淮转身快步走开了。 他心烦意乱地没有管路上那些阴魂不散、不断出现的破旧玩偶。也管不了它们,只得无视。 这“用秘密交换苹果”,居然是这样交换!萧淮半点也不想被夏礼央看见他的那些秘密,所以即便有些放心不下,他也还是选择了和夏礼央分开,分头行动。 在萧淮即将摘下他的第一枚青苹果时,他的胳膊竟然有些不受控制地发起了抖。 但这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汹涌的愤怒。 即使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可萧淮心中的怒火却也还是半点未消。 他还像一块风一吹就要冒出火来的阴燃的煤炭,他还有焚烧的欲望,令使他将杀人当做自己维生的事业直到今天。 萧淮隔着衣服,去抚摸自己贴身佩戴的相片盒吊坠。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冰冷,将恨火掩埋进了骨髓深处去。 萧淮的“萧”,是跟着妈妈姓的。 因为他没有爸爸。 在从萧淮的天灵盖中飘出的第一道烟雾里,萧淮那温婉美丽、长着淡蓝色耳羽的母亲,她手持着一张合影照片,对年纪小小的萧淮说: “你有爸爸,他就是你的爸爸。” 照片上的男人一身时髦打扮,正倚靠在公园的石栏杆上。他本就英俊帅气样貌不凡,再加上那爽朗大方的一笑,顿时连太阳光辉也被他盖过了几分。 他单手将萧婉君搂在怀中,两人当真是郎才女貌的金童玉女一对。 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男人的头顶长着一对星属的兽耳,而非日属的犄角。 越是到了现代社会,天生身强力壮的星属男性就越是被大家当做社会的不安定因素而讨厌着。 要知道那些暴力犯罪者、帮派里的流氓混混、强.奸犯、家暴犯,大多可都是星属男性呢。 萧婉君的表情又似痴情、又似幽怨。 “等你爸爸忙完生意上的事了,他一定会从金枫国回来寻我们母子俩的……到时候,他也许会留下来,定居我们这边;也许会把我们都接去金枫国,跟他的家里人一起住。” 她伸手将萧淮抱住:“妈妈的小狗呀,你知道金枫国长什么样吗?金枫国有很多枫树林,每当秋风吹起时,一片片像金箔一样的金枫叶,就纷纷跃入风中,离开家去远游了。 “金枫国还有很多好吃的枫糖蜜,等你爸爸从金枫国回来的时候,他一定会给你带上一大罐,到时候我给你做枫糖蜜饼吃……” 而现在的萧淮知道,他的妈妈到死也没有等到那个男人出现。 姥爷姥姥都咒骂说,那个男人是个骗投资的外国诈骗犯,他靠着他金枫国人的身份在明国这个小国中骗得满嘴流油。现在他收了渔网卷钱跑了,怎么还可能回来。 他们当初就不喜欢妈妈跟他接触,就因为他是个星属的男人,所以他绝不会靠谱。像妈妈这种月属相的漂亮女人,当然是要找个日属相的有家世背景的有才男人嫁了,那才门当户对! 怎么能跟一个来历不明的星属洋鬼子混在一起,还未婚先孕被搞了大肚子,甚至直到快临盆了才告诉家里人!分明她刚怀上孕不久时,那个男人就跑路了,她却瞒着家里没去打胎! 萧家的脸面,简直被萧婉君一个人丢光了! “洋鬼子杂种~”小学同学们手拉着手把萧淮围在圈里,又唱又笑又跳,“萧淮的爸爸是洋鬼子~萧淮的爸爸不要他~萧淮是洋鬼子的小杂种~萧淮是没人要的小洋鬼子~” 被围在圈里的萧淮,双手插兜,闷不吭声。 他的第二个秘密是,他那天的校服兜里有把刀。 但最后,他没有把那把刀拿出来。 而是选择了用拳头打人、用牙齿咬人。 当天他就被请了家长。 那个时候,萧淮还不明白,为什么同学们成天笑话自己,在老师嘴里就是“开开玩笑而已”;而自己动手打人,就是“打人就是不对”。 明明他都放弃把刀拿出来捅人了,他却还不是善良的好孩子吗。为什么那些欺负笑话他的同学,却总是能得到红花与奖状呢。 妈妈对他说:“只有法律可以惩罚坏人,我们自己是不可以动手的。” 年幼的萧淮问:“为什么?” 妈妈答:“这个社会的法律就是这样规定的。就像游戏规则一样,是没有为什么的。” 但等法律惩罚坏人实在太慢了。 法律在萧淮的童年生活里天天迟到。 也许它一辈子都追赶不上萧淮日渐长大的脚步了。 于是。 萧淮想要自己成为一名警察。 法律迟到没人替他主持正义,他就自己当警察自己来,自己为自己鸣不平。 他要通过把讨厌的人统统抓起来坐牢、枪毙的方式,来改变这个不公平的世界。 而在他成为警察的首先,他要用机枪扫射抛弃了他和母亲、还骗了很多人钱的生父。 这就是萧淮童年里的第三个秘密。 可不久后,萧淮却发现,他根本没可能成为警察。 因为他父亲的缘故,他的政审根本就不可能通过。 萧淮永远也无法成为警察。 但他还可以趴在妈妈的怀里,当妈妈的小狗。 妈妈摸着他的脑袋,向他问:“无论妈妈做出什么决定、要去到哪里,你都会支持妈妈、陪在妈妈身边的,对吗?” 妈妈的小狗摇着尾巴,用力点头:“嗯!” 那一天,九岁的萧淮跟妈妈坐上了去金枫国的飞机。 妈妈说,要带他去找爸爸。 萧淮不想找爸爸,但他愿意支持妈妈。 可他们在金枫国只呆了几天,还完全没有找到爸爸,就被其他赶来的家里人强行带回国了。 那是一个混乱的晚上。 平日里冷冷清清、只有过年过节才偶尔热闹一下的姥爷家里,突然回来了好多亲戚。 姨姨舅舅们几乎都来了,还有其他的一些萧淮叫不出辈分的亲人,把那么大的一间别墅客厅都坐得没地方了。 妈妈一直在挨骂、一直在哭; 姥爷横眉怒目地撕烂了她的金枫国旅游签证; 姥姥骂她不知羞耻、下贱胚,简直是把家里的脸都丢尽了还嫌不够; 男人们愁眉不展一直在抽烟喝酒,偶尔才发一两句话; 女人们在规劝妈妈,要给她另外介绍个二婚男人嫁了。 而当所有人都离去后,哭肿了眼睛的妈妈在只有她与萧淮的小房间中,悄悄地问萧淮: “你喜欢金枫国吗?” 这就是萧淮的第四个秘密。 他在那时想到了美味的枫糖蜜饼,想到了商店橱窗里会说话、会作揖的小狗玩具,和其他的许许多多妈妈在金枫国时给他买的好吃的、好玩的。 于是萧淮对妈妈点头说: “喜欢。” 妈妈哭肿的眼睛一下子便亮了、又有光了。 九岁的萧淮便又大声说一次:“我喜欢金枫国。” 苹果树下的萧淮紧闭上了眼睛。 他不愿再去看自己摘取第五个青苹果时,飘出来的自己的第五个秘密。 仿佛这样,他和妈妈在偷渡金枫国时发生的那些事,就能不存在了一样。 他不止一次问过自己: 如果那个时候,自己没对妈妈说“喜欢”,而是说“不喜欢”,那么后来,妈妈是不是就不会下定决心,要带着他彻彻底底离家出走、借了高利贷偷渡前往金枫国呢。 那么后来的事是不是都会不一样呢,不管是他的人生、还是妈妈的人生,是不是都能有更好的结果呢。 也不止一次问过自己: 如果自己没有被生出来,妈妈一定就有好日子过了吧。 至少不会总是被姥姥姥爷骂她未婚先孕,还生了个最下贱的星属相杂种男孩出来。 在萧淮十岁那年的那天。 在那条偷渡金枫国、承载满偷渡客们的金枫梦的“伟大航路”上。 路上没有法律的道标。 年幼的萧淮像一条小狗一样的,被一根绳子拴在窗户的铁栏杆上,目睹了自己的妈妈在自己面前被一群人轮.奸的全过程。 那群人恐吓妈妈:“不乖乖听话、好好服侍我们,就把你儿子卖给金枫国那些真正变态的有钱人!” 妈妈哭着求饶:“不要卖我儿子!我都听你们的,不管你们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做的!” 在萧淮的眼前,萧婉君什么事都做了。 她一边哭,一边努力做出卑微讨好的笑,一边卖命地叫。 一直到将近傍晚。 那群人中的一个,笑着跟来接应的人说:“只是等得无聊,玩玩而已,放心,我们知道分寸。你们要不也来玩一会儿吧,有她儿子在这里拴着,她可听话了。” 另一个人说:“简直就跟天生做这行的婊.子一样!” “哈哈哈!”“哈哈哈!” 一切都结束后。 萧婉君早就哭累得不哭了。 她以一种十分疲惫、气若游丝,但又诡异的平静着的语气对萧淮说: “妈妈身上脏。等妈妈把身上擦干净后,再来给你把绳子解开。” 当萧淮大哭着扑进萧婉君的怀中时,萧婉君的身体猛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又如梦初醒般地用力将儿子抱紧,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她与儿子的眼泪汇成了同一条河。 她摸黑半天,也没能解开儿子脚上的那根早已在挣扎中磨得她儿子血肉模糊的绳子。 萧婉君终于嚎啕起来,不断地哭着对萧淮说:“妈妈没用,妈妈没用……” 屋外守着的人用力敲敲门,阴狠地呵斥:“安静!” 萧婉君便不敢再大声哭了。 呜咽着也不敢把萧淮嘴上的胶封条撕掉,怕萧淮哭得太大声。 她背靠着墙壁,把萧淮横抱着躺在她的怀里,哄萧淮睡觉。她用她早已嘶哑了的嗓子,轻声给萧淮唱摇篮曲: “睡吧睡吧,小小白花……晚风轻轻,把你晃呀……睡吧睡吧,迷路的花……月光柔柔,为你做榻……” 在那个晴朗燥热的夏夜中,天花板却在不停滴雨。 妈妈再也没有叫过萧淮“小狗”。 萧淮再也当不了妈妈的小狗了。 他原本软趴趴耷拉着的两只狗耳朵中的一只,从此直直地立了起来。 就像荒野里的另一种狗,像狼一样。《 》 13、七彩幼儿园4 “萧淮哥——”夏礼央在一旁的苹果树下喊,“树上的青苹果我都摘光了,刚好够六个,你摘完了没有——” 这突然传来的呼唤声使萧淮一惊,陡然挣脱出了回忆。 他的视线刚一聚焦,就猝不及防地在树上看见了一枚长相独特的果子。 它有着青绿渐变到紫红的颜色,表皮如石榴般光滑有泽亮。有着婴儿拳头般大小,形状似一枚板栗。 萧淮在恍惚中辨认出,这枚忽然出现的果子它是一枚无花果。 接着便无意识地向它伸出了手去,又在即将摘下它时,浑身猛然一抖,冷汗直下地远离开它,并背过了身。 “萧淮哥——”夏礼央又唤了一声,“你为什么不理我——” 萧淮用力揉了下脸颊,接着大声回应道: “我还差一个苹果。这颗树上的我已经摘完了,我得换一颗树去摘。你留在原地等我,我摘完后回来找你。” 夏礼央却向萧淮这边跑来:“我陪你一起去!” “我自己去就够了,不用你陪。” “我要陪你去嘛。”夏礼央扑过来一把抓住了萧淮的衣袖,拉来扯去,“你一个人去要是遇见了危险怎么办,我要和你一起去保护你。” 萧淮心说,分明跟你一起去才更容易遭遇危险。 他无情地一把甩开夏礼央,命令道: “你好好站在这里,就给我放哨,观察留意着附近的情况,注意着有没有怪事发生,别让我们离开的后路被抄了。” 夏礼央哼哼唧唧不情不愿地留下了。 要不是没办法,萧淮其实也不愿意放着夏礼央单独一个人。但他的那些秘密,他实在不想让夏礼央看见半点。 他只得用尽快的速度,找到第三棵苹果树的踪影,向着那边大步跑去。 这一路上,园中的一些变化情况让萧淮越发的不安起来—— 园内的花丛竟突然稀疏了许多。 现在都不需要他怎么折断花枝开道,就能较为轻松地走到苹果树下了。 而那些总是在路上莫名出现的脏兮兮玩偶们,也一个都没出现了。 萧淮更加的争分夺秒了,赶紧摘下第六个苹果。 果然不出他所料,第六个秘密是关于他母亲成功偷渡金枫国后,为了还黑诊所的高昂医疗费和偷渡借的路费高利贷,她被黑.帮半是诱骗、半是威胁恐吓的组织去了红灯.区卖.淫。 即使黑.帮已明知道她那时染上了性病,他们反而还说: 你得了这种脏病,在你治好前也指望不了找到份正经工作,这段时间你和你孩子的吃穿用度怎么办,你孩子的学还要不要上了,你要打电话把这种事情讲给你的家里人听让他们给你打钱吗。 那些嫖.客若因你染病,那是他们自己活该。你现在早点把钱还完,也早点跟你的孩子在金枫国过上正常生活,不是吗。 而且,反正经过了那种事,你的身子早就脏透了! 将最后一个青苹果揣进果篮后,萧淮一脸跟吃了苍蝇一样恶心的表情,恨恨地踹了苹果树一脚。 要不是树上的苹果都得用秘密来换,指不定就被他这一脚踹了许多红苹果下来,事大发了。 “夏礼央,我摘完了,我们可以走了!对了,你有在附近看见那些玩偶吗?” 萧淮却没能得到夏礼央的回应。 “夏礼央?”萧淮大吼,“夏礼央!!!” 空落落的回音在园内传了许久,也还是没人应答。 萧淮的心头一阵焦急、顿时大感后悔。 果然,在这诡异的欢乐岛上,就不能心有侥幸地觉得放着夏礼央一个人不管一两分钟也没事。 但现在后悔也没用了,还是赶紧找人吧! 他大步飞奔沿路寻找,本来以为,像这种灵异事件是很难找到什么失踪线索的,却没想到,线索就在路边不远。 萧淮先是模糊地听见了些古怪的“啪嗒、啪嗒”的声响。 这种声音说不好像什么,它极有规律、极有节奏,它整齐得就像……有谁正在走正步。 萧淮下意识用余光扫了声音的来源处一眼。 他便立马愣住了。 像斑秃一样,园子里那处的花草都空了、消失了,只留下一片黑红的泥地。 有数只脏兮兮的毛绒玩偶,在这片空地上围成了圈,它们整齐划一地前一步后一步、左一步右一步地跳着篝火舞。 但被它们围住的根本就不是什么篝火,而是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的夏礼央。 夏礼央的手边还滚落着一只青苹果的果核,一切就像童话故事里写的那样,白雪公主受骗吃了老巫婆的毒苹果断了气,小矮人们纷纷围拢在白雪公主的遗体边上,商量着要给公主打一口漂亮棺材。 萧淮想要大喊夏礼央的名字,却一时间在这诡异的一幕面前失了声。 他闷不吭声地从路旁捡起一根粗树枝,低伏着身形,悄声接近空地。 又趁那些“小矮人们”不注意,暴起跃出发动偷袭! “唰!!!” 被树枝狠狠抽中的几只玩偶高高地飞了出去! 其它玩偶们毫不抵抗地一哄而散了,逃跑进越发凋败的花丛中消失了身影。 萧淮一把将夏礼央扶起来,匆匆看了一眼他手上与灵魂相绑定的示秽手环,确认是本人后,也不敢多逗留,一股脑地将散落在地上的青苹果装回去,带着人和东西就赶快跑路。 就这么一转眼的功夫,园中的花朵全像冬日来临般的枯萎凋谢了。 枝杈也都失去水分变得粉碎,萧淮狂奔而过的身影稍微擦着点它们,它们便像墙皮般的碎了。 与此同时,萧淮身前方大门口处的保安亭,却在越来越新。 它倒塌的房顶不知何时被何种力量恢复了原状,那些缠绕生长在砖墙上、铁栅栏上的植物藤蔓也统统消失不见了。 这一切就像花果园正在死去,而被废弃的七彩幼儿园正越来越快地活过来。 忽然,一阵欢快悦耳的音乐铃声在萧淮的身后响起,那是幼儿园常用的上课铃。 保安亭中“啪”一下亮起了白炽灯,有一个模模糊糊的黑影正站在窗口里面,对萧淮大声喊: “站住!你们是哪个班的?不可以自己跑出幼儿园,必须得等你们的家里人来接你们回去!” 萧淮头也不回,迅如疾风地从即将合拢的大铁门缝隙间直蹿了出去! “哐当!!!” 铁门在他们身后轰然闭拢! 上课铃声停了,却又出现了小孩子们的欢笑声、跳绳声、拍皮球声。 还有幼教老师的接连招呼声:“小朋友们!别抢玩具!跑慢一点!小心摔倒了!” 在萧淮的面前,萧婉君正伸手将自己的鬓发压至耳后。 “小狗,妈妈来接你回家了。”她有些惊讶地看着被萧淮扛在肩上的白发男生,“他是你的好朋友吗?”她笑着说,“还是第一次见你要带朋友回家玩。” “……”萧淮反复摩挲着胸前的相片盒吊坠,“妈……你…已经死了,好些年了。” 他的神色十分复杂。 心里还藏着许多话没说完。 “是吗?”萧婉君忧伤地叹了口气,“那好吧。” 她的身影便就此消失不见了。 本该在园外等着他们带苹果出来的蛇也不见了。 只有一团光团漂浮在路中间,那是蛇留给他们的报酬。 萧淮没有第一时间去收款,而是先将夏礼央放倒躺平在地上,查看起情况。 人已经完全昏迷没意识了。 不然在刚才萧淮狂奔猛跑时,他早该被颠醒了。 脸上神色却并不显得痛苦,反而还挂着一抹诡异的微笑。 萧淮神色凝重地抓起他的手腕,仔细检查他的示秽手环。 夏礼央的灵魂宝石已经全黑了两颗,第三颗也半数浑浊了。 另外他的昭示【苦厄】的六芒星晶体,也黑了六角中的其中一角,这大概就是他吃掉那颗青苹果后所受的惩罚,也或许是导致他现在昏迷不醒的原因。 萧淮愁眉紧锁,又在眼角余光瞟见了自己的示秽手环后,很是一怔。 他自己的灵魂宝石,竟然也黑了整整一颗,第二颗也浊了。 分明不久前他才看过,他积累的污染不过半颗,怎么忽然不知不觉地涨了这么多? ……算了,还是先想想该怎么把夏礼央弄醒吧。 萧淮决定先给夏礼央抠嗓子眼催吐,催吐不成功就进行开腹手术,反正他们现在都不会流血不会死,使萧淮丝毫不担心自己没有行医资格的事。 要是这样夏礼央还不醒,那他就只能把人背回旅馆去,问问老柳该怎么办了。 但说实话,萧淮其实是不怎么信任老柳的。 老柳最可疑的地方,正是他没有坐地起价的在住宿费上向他们二人狠宰一刀,反而还给了一个十分优惠的价格,甚至还准他们赊账整整七天,且丝毫没提利息。 萧淮是真的无法相信,在这座很“欢乐”的欢乐岛上,还能有这样的一位生活了至少五十年的大好人。 思量毕后,萧淮捏开夏礼央的嘴,将手指捅进去熟门熟路地一抠—— “呕——咳、咳、咳!” 抠嗓子眼的效果竟立竿见影,夏礼央瞬间生龙活虎了! 或者说白雪公主为了得到王子的人工呼吸,竟拼上了他十八年人生的演技装晕! 看来上次在沙滩上醒太早没能得到萧淮的人工呼吸的事,真的很让夏礼央懊悔、耿耿于怀。 “可恶,失算了……”夏礼央眼泪汪汪地不断咳嗽着,“萧淮哥你怎么不按剧情走,看见我昏迷了你不该是要给我做人工呼吸吗……” 萧淮铁黑着脸,真想给这死孩子一大比兜。 想了想后还是决定不忍了,放过自己让自己念头通达。 “咩咩咩!耳朵!我的耳朵啊!” “夏礼央!你这么大个脑袋长在脖子上是用来好看的吗!石板上第五条明明白白地写着不可以吃苹果,你是文盲还是白痴!” 夏礼央委屈地叫到:“我是为了救你才吃苹果的!” “救我?”萧淮一脸狐疑。 在之后夏礼央的叙述中,萧淮听见了一段和自己的记忆完全冲突相反的经历。《 》 14、青苹果 “那时,我摘完六个青苹果后,就去叫你。但你不仅没有搭理我,还突然转身向着一旁的教学楼里走去。 “我感到很奇怪,就不停地叫你,跟你说话。但不管我怎么对你大喊大叫,你都不回头、都不理我。 “我冲过去跑到你身旁一看,你竟然是闭着眼睛走路的,却走得很稳当,一点也不摔跤,就像是开了天眼一样。我心想坏了,你一定是出事了。 “我用力拽你,你的力气却大得出奇。不管我怎么拽,甚至把你的衣服袖子都扯坏了,你都还是纹丝不动,还是一直往前走。” 萧淮当即转头去看自己的衣袖。 他的左衣袖竟然真的是坏的,而他对此完全没有印象! 夏礼央接着讲述道: “眼见着我们都要走进教学楼里了,那里面肯定有鬼,鬼片里都是这么演的。 “我慌慌张张地不知道该怎么办,突然想起石板上的第六条,我就把青苹果吃掉了。” 萧淮越发震惊:“第六条!?石板上哪有什么第六条?第六条不是被刮掉了根本没字吗!?” 夏礼央信誓旦旦:“有字!不信我指给你看!” 就见夏礼央拿起石板,对着被刮掉看不见字的第六条,用手指着一字一顿地念到: “无论如何,都想,做到的事,如果你有。”他的手又往下指了一行,“一个青苹果,可以,你吃掉。” 任萧淮怎么眯着眼睛、瞪圆眼睛,都还是看不见第六条上有字。 但他心想:夏礼央傻归傻,却不至于编这种谎话来骗自己。他最多也就骗骗自己的人工呼吸了。 “萧淮哥,你真的看不见吗?” 萧淮摇头。 又伸手去指石板上的第三条。 “那这个呢,这个你看得见吗?” 第三条规则的第三段,在萧淮的眼中是“■■■适宜在■■采摘”。 但夏礼央再度把被刮掉的空缺处的字念出来了:“金苹果,适宜在,黎明采摘。” 萧淮惊讶:“原来园中还有金苹果吗?完全没有见到过。” 他又指向石板标题处的《■■园苹果摘取须知》问:“这个呢?到底是什么园?” “初乐园。” 萧淮的眉头越皱越深。 他回想起自己突然在树上看见的那枚无花果,那时他差一点就把它摘下来了。 但没摘下来,就代表真的没事了吗。 “……你吃了青苹果,然后呢,又发生了什么?” 夏礼央比划道: “我吃掉青苹果后,带着示秽手环的左手手腕忽然一阵剧痛,接着我感觉自己无所不能,轻而易举地就把你从教学楼门口拽走,并把你一口咬醒了。 “再然后,我就脱力晕过去不知道了。” 萧淮的右手食指突然一痛。 顿时便回想起来。 在他伸手要去摘无花果的时候,却有一条线香般粗细的透明小蛇,从无花果底部的孔洞中钻了出来。 还没等神情恍惚的萧淮反应过来,小蛇便弓身像弹簧一样地扑到萧淮手上,将萧淮的右手食指狠咬了一口。 接着,萧淮便跟中毒了似的,身体不受控制,还被扭曲模糊了记忆认知。 原来那个时候,根本就不是夏礼央非要陪着他去摘第六个苹果,而是夏礼央正死命拽着他不让他往教学楼里走; 后来他突然感到园中的花丛稀疏了许多,是他遗忘掉了一段时间; 路上的玩偶之所以忽然不见,是因为它们都跑去围着昏迷的夏礼央演白雪公主与小矮人了; 也难怪他的灵魂宝石会“突然”黑化了许多。 萧淮揉着太阳穴,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他这就是吃了对灵异事件完全没有处理经验的亏,分明已经发现了诸多异状的苗头,却丝毫没能引起警觉。 不过,有了这次教训过后,以后再遇到相似情况时,萧淮就会提防留意了。 “总之……夏礼央,谢谢你这次救了我。” 虽然那个时候他会晃神看见无花果,分明就是被夏礼央突然出声给惊的,但他自己也的确有不可推脱的责任。 夏礼央笑得开心神气极了:“萧淮哥,我有奖励吗?我要人工呼吸~” 萧淮瞬间没好气:“想得美。我给你做一套心肺复苏,替你的所有肋骨打个骨折还差不多。” “哼哼。”夏礼央不以为意,“以后有的是我英雄救美让你迷恋我的时候。” 夏礼央高高地翘起羊尾巴,抚摸着自己的星星钥匙,一脸自得。 “什么嘛,原来我是欢乐岛上的龙傲天啊。不仅灵魂宝石有足足十三颗,还能看见一般人看不见的规则文字。萧淮淮,以后有吾在欢乐岛上罩着你,你不管遇见什么妖魔鬼怪都可以横着走,再也不需要怕鬼怕黑了!” “呵,我才不需要在欢乐岛上当螃蟹。我只想早点离开这里。” 萧淮从原地起身,回头望向欢声笑语的“七彩幼儿园”。 “我们这次显然是初来乍到的,被当地土著给坑了。这个‘初乐园’的问题很大,那条蛇的问题也很大。你吃掉的那个苹果,我觉得它多半还有什么后患。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们的第一桶金总算到手了。”萧淮转回头,“走吧,去看看那条蛇到底给我们留了多少工钱。” 被蛇留在路中央的金钱光团一感受到他们的靠近,便自主分裂成了均等的两半,飞入进他们各自的示秽手环里。 他们的手环上空都跳出一行白光数字: “0→333” 他们的总工钱是“666”。 夏礼央好奇地将手环左看右看。 “我们该怎么把存在里面的钱拿出来用呢?” 他试探性地用力摇摇手臂,顿时有十多枚发光硬币从他的手环中冒出,哗啦啦地滚落在地。 又随着他心中的一个念头,地上的所有硬币都像乳燕投林般飞回进了他的手环里。 夏礼央顿时玩心大起,先把硬币甩出去大喊“钱去!”,又把硬币吸回来大喊“钱来!”,玩得不亦乐乎。 萧淮甩甩尾巴,突然趁夏礼央不注意,抢在他前头把他扔出去的几十个硬币吸进了自己的手环里。 夏礼央转过脸,一脸呆懵懵、很不聪明的傻样子看向萧淮。 萧淮双手插兜:“走了,我们该去钟塔下找万事通给我们指点迷津了。” “哦,哦……”夏礼央低眉顺眼地脸红了,“萧淮,我把我的钱钱都给你吧……” 萧淮很是奇怪:“你忽然要把钱都给我干什么。” 他才不信夏礼央是忽然成熟懂事,有集体自觉性了。 “上交工资啊……”夏礼央扭扭捏捏,“电影电视剧里不都是这样演的吗,老婆要求老公每月主动向她上交工资,以根绝老公不知好歹的在外面包养小三的邪念……” 萧淮嗤笑:“呵。光上交工资顶什么用,该出轨的最后还是会出轨。甚至诈骗走小三的钱拿去养原配的,也多了去了。” “啊??还能这样??”夏礼央在震惊过后,又一脸认真地指天发誓,“我绝对不会出轨找小三,不然就让一道天雷劈死我!” 萧淮瞥了他头顶的犄角一眼。 就像“天生身强体壮的星属相男人都是潜在暴力犯”一样,“天生聪明有才的日属相男人都桃花朵朵开”脚踏多条船。 夏礼央的生父就光明正大的在这个一夫一妻制的社会里,养了十多个大小老婆,夏礼央就是第七房太太给生的。 萧淮没理夏礼央发誓赌咒的话,他迈开步,径直往前边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见夏礼央跟上了,他才继续往前边走。 过了一会儿,还是有些害怕夏礼央会跟丢,又失踪不见了,萧淮便一把扯住夏礼央的手腕,硬拽着往前走。 夏礼央高高兴兴地对着萧淮露出了阳光灿烂的傻笑。 萧淮的神情却依旧阴郁,像是一场永不融化的寒冬。 渐渐地,夏礼央也不笑了,而是努力思考起什么。 在思考了好一会儿后,他开开心心地对萧淮说: “萧淮哥,我来给你讲个笑话吧,在以——” “闭嘴。别吵。” 夏礼央气鼓鼓地嘟起嘴:“我好心想逗你笑……哼!” 来初乐园时,他们走了许久的路。倒回去离开时,则没多久便走出去了。 这更显得初乐园是个非同一般的地方。 在钟塔的楼梯顶上,那位疯乐师仍拉着他的小提琴,只是又换了首新的曲子。 萧淮挤开碍手碍脚的夏礼央,在电脑万事通前坐下,双手摸向键盘,输入他早已打好腹稿的问题: “你认为在当前,我和我的同伴最应该先从谁那里取回我们的首个内脏?请回答并分析阐述你的理由。” 电脑屏幕上很快便弹出一个窗口: [请将你的示秽手环贴近本电脑] [支付99希望币] 萧淮心中思量:原来欢乐岛上的流通钱币叫做【希望币】?为什么是“希望”? 他将手环贴近电脑屏幕后,99块被自动划走付款了。 接着,一旁有着<:升天:>标识的打印机嗒嗒嗒地工作了起来。 很快,它吐出了一张印有答案的a4纸。 ●我推荐你们先去“失物招领处”寻找蠕虫兄弟回收你们的【肠】。 ●我的推荐理由如下: ●你们尚未持有拥有灵魂宝石净化功能的内脏,因此第一优先级推荐你们回收该类内脏。 ●经检索,你们的【肠】、【肺】都拥有该类功能。 ●经比较,【肠】更适合你们的目前情况。 萧淮打字追问:“肠的忧患和器官功能具体是什么?” [请追加支付25希望币] 看见还要付钱,萧淮顿时心想算了,反正拿了就知道了,他们现在也没得挑。 便关了窗口,离开位置准备走人了。 夏礼央却紧接着坐了下去,再度打开窗口开始飞快地打字。 萧淮疑惑又好奇地探头去看,就看见夏礼央在问: “帮我测一测夏礼央和萧淮的今生缘分。” 萧淮顿时尾巴一抽,赶紧去抢鼠标关窗口,丝毫不敢让夏礼央把这个问题问出去。 他还打算再冷落疏远夏礼央几天,等夏礼央对他心灰意冷被打够预防针后,再把事情真相坦白出去呢。 要是现在就被万事通捅出去了,夏礼央多半是承受不住打击要发大疯的。 “啊!萧淮哥,你怎么把窗口给我关了,我还没问好呢!” 萧淮高高举起鼠标不让夏礼央拿回去,并板着张脸说到: “你当我们现在很有钱吗,能够拿来问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我们现在的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不能随便浪费。” “好过分!什么叫‘无关紧要的问题’?”夏礼央气鼓鼓的,“我们的姻缘问题很无关紧要吗?你都不在乎我们未来能不能一直在一起吗?” “……”萧淮转移话题,“但我们现在的确很缺钱,兜里连一周的房费都付不出来。要是哪天资金链断裂,我们得睡大街了该怎么办。你要是真想问这个问题,就等过段时间我们手头上宽裕了你再过来吧。” 萧淮躲开的眼神、回避的态度,使夏礼央心里从昨日便开始滋生的那些患得患失,越发的重了。 明明之前萧淮还主动牵了他的手,现在却又对他这样冷淡。 萧淮好像总是这样忽热忽冷,对他一会儿关切一会儿疏离,萧淮的这种反复无常,叫夏礼央一点也不明白他。 夏礼央本就生有疾病,使他难以明确他人的情感意图,他向来看不懂别人的神情暗示、也听不懂什么话外之音。 他心中逐渐暴躁难安了,他现在只想能有个人明明白白地告诉他问题答案,用快刀斩乱麻,好叫他不要再这样忐忑下去了。 于是他固执地说:“我现在就想问!我现在就想知道答案!我不想等过段时间!” 萧淮皱眉:“夏礼央!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耍少爷脾气?” “我没耍少爷脾气!” “那你现在在跟我吵什么吵?你自己说,我们现在的资金有富裕到能随便花吗!” “我……!” 夏礼央一脸委屈地垮下肩膀,泄了气。 萧淮拽着他就要从塔底离开,夏礼央往前踉跄了几步,又忽然不动弹、不肯走了。 萧淮转头回望向他,就见他也正望着自己。 那双总大睁着的紫眼睛,是夏礼央过分苍白的脸颊上唯一的一抹浓郁色彩。 使他人和它们对视上时,总有种惊心动魄的、摄魂夺魄的发寒感。 它们正死死钉着萧淮的脸庞,夏礼央一瞬不瞬,嘴里飘出幽幽低问: “萧淮,你可以对我说一次‘我喜欢你’吗。”《 》 15、百货店 “……过几天你再来问我这个问题吧。”萧淮别开了视线,“到时候我会回答你。” “为什么又要过几天?”夏礼央急急追问,“为什么就不能是现在对我说?” 萧淮没答话。 夏礼央逐渐露出恐慌不安、泫然欲泣的表情。 使心底一片乱糟糟的萧淮,突然联想到—— 很多家养的牲口,在它们被宰杀前,它们都会有心灵感应似的,知道自己要被主人杀了吃掉了。 它们哀哀叫着,不食不饮,甚至流下眼泪。大家都说这样的动物是有灵性的。 而现在的夏礼央,也是本能地预感到了,萧淮并不想留在他的人生中、只想从他送的“订婚戒指”里挣脱出去这件事吧。 “我……我知道了……”夏礼央用力擦掉眼泪,“萧淮,你……” 他紧咬住下唇,没敢把后面的话说完。 在面对萧淮时,他总是变得很胆小,有很多话都不敢明说、有很多问题都不敢追问。 唯恐听见不想听的、不愿听的。 他又忽然努力对萧淮露出笑容。 “我会好好表现,让你过几天对我说出‘我喜欢你’的。” 萧淮的双手在捏紧。 在夏礼央刺眼的讨好笑容中,他终于明白到,自己此时复杂的心情,和那天夏礼央单膝跪地向他求婚时他复杂的心情,它到底叫做什么名字了—— 叫做“负罪感”。 萧淮已经有很久,都没有在杀人的时候感到过有负罪感了。 就像羊吃草是自然的,它需要这样做,用草的尸体来填满自己空虚的胃;狼吃羊是自然的,它需要这样做,用羊的尸体来填满自己空虚的胃;萧淮杀人也是自然的,他需要这样做,用他人的尸体来填满自己空虚的人生。 既然是自然而然的事,又何须有负罪感呢? 萧淮的轻飘飘没有负罪感的、带着人血温暖的、皮肤丝绸般柔软的感觉,一直持续到那天晚上。 夏礼央傻乎乎的单膝一跪,将萧淮的好心情像砸碎一扇玻璃窗一样地摧毁了。 使萧淮低下了脑袋,一边默默聆听夏礼央激动到语无伦次地向他讨论,他们的婚礼要如何操办布置; 一边在心里不断地、鼓噪地对自己说: “杀掉他、杀掉他、杀掉他、” “是的,我要按原计划,把这个向我求婚的蠢货杀掉。” “……走吧。”萧淮低下头,继续向前走去,“趁着离天黑前还有点时间,我们去商店街那边逛逛,买点东西再回去。” “嗯嗯!”夏礼央紧紧跟上他。 被萧淮抓握在手心的夏礼央的腕骨,像一块极冷的冰,寒到让萧淮不再能分清冷和烫。 他讨厌这种无法将夏礼央立马杀掉的回南天般的潮湿失控感。 他们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欢迎光临。你们好啊,新来的两位旅客。”百货店老板向他们热情地招呼着,“你们想要买点什么?我这里的东西很多很全哦。” 这老板长得颇像一颗成了精的发财树,身上也挂着许多大红的如意结,看起来颇为喜庆。 萧淮向他问道:“你们这里的人,晚上一般都怎么打发时间?” 百货店老板顿时明白了他的需求。 “晚上睡不着觉很无聊、很不习惯对吧,咱们岛上也没有手机电脑电视机之类的。就算看见有,那一般也是……你懂的,可不敢随便用呐。 “你们两个应该是一起住的吧,那我推荐你们买这些个。” 老板替他们找来了一些棋牌玩具,诸如什么象棋、跳棋、大富翁、飞镖盘之类的,很是推销兜售了一番。 萧淮觉得都大差不差,便让夏礼央来选。 夏礼央神游天外地随手指了几样,萧淮觉得差不多了,就让老板给他们装起来。 但他并不急着付款走人,而是接着向老板打听起了情报。 “老板,你知道‘初乐园’或者‘七彩幼儿园’吗?” 老板一愣,摇头说:“不知道。那是应该现世的地方,不是岛上的吧。我们变成岛民后,继承到的记忆都是零散不完整的。只有运气好的家伙才能大概有个原来的自己。” “不,那就是岛上的地方。” 老板再度摇头:“岛上怎么可能有幼儿园,大家又生不出孩子。就算真生了,那也是鬼胎。就算真有幼儿园,那多半是你误入【迷域】了。” “【迷域】?那是什么?” “你可以简单地理解为,需要一定的触发条件、或者你足够倒霉、足够幸运,才能够进入的特殊区域吧。 “【迷域】的数量无法计数,你可能遇到任何的【迷域】,在【迷域】里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你可能遇到一群善良的妖精,它们会送给你许多见面礼,和你度过快乐的一天;可能偶遇见天使,光是看到祂的一片衣角,你灵魂宝石的污染就被清空得一干二净了; “但更可能的是遇到些脏东西,让你……”老板做了个掐脖子翻白眼吐舌头的动作。 萧淮总结道:“【迷域】里的情况很随机,有好事有坏事,但总体上遇见坏事的几率更大,对吧。” 老板点头:“对对对!不过不是遇到坏事的几率更大,而是基本全没好事。” “天使?”夏礼央忽然出声,“天使真的存在吗,有人见过?” 老板回答:“只是有传言说,在【迷域】里可能遇见天使。但具体有没有人见过,那就不知道了。” 又神神秘秘地说道:“岛上有人向万事通问过,天使、神灵、恶魔是否存在,万事通虽然没肯定,但也没否定呐。” “……”夏礼央反复摩挲着悬挂在颈间的星星钥匙。 萧淮又换一个问题。 他一边打开欢乐岛的地图,一边指着上面的“失物招领处”向老板询问: “欢乐岛上的‘失物招领处’,是字面上的意思吗?” 老板点头:“是啊。在岛上,大家的东西要是丢了,它们全会被夜晚中的一些……替你捡走,统统送去失物招领处。不过,除非是很贵重、很特殊的物品,大家一般都不会去失物招领处把失物认领回来的。” “为什么?” “因为那地方堆积的物品太多,藏污纳垢太多,导致阴气很重很邪门呐,【灵氛】鬼气森森的很是厚重。 “它还跟一般的失物招领处不一样,你必须得亲自进那失物保管室里,挨个房间找你自己的失物,他人无法代劳。像我这种胆小的人可一点都不敢去那里面找东西,东西丢了只能算自己倒霉。 “你们是有什么东西丢了要去找吗?” “是万事通说,我跟我同伴的肠子被交给了失物招领处的蠕虫兄弟保管。” 老板唏嘘道:“该说你们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蠕虫兄弟是整座欢乐岛上最善良的人呐,他们一定不会向你们提什么要求,直接就会把你们的内脏还给你们。 “但哥哥大蠕很懒,你们的肠子恐怕已经疏于保管,被那些东西拖进失物堆里很难找了。弟弟二蠕很脏很恶心,他住在下水道里……你们去了就知道了。” “谢谢。岛上有卖武器刀具的地方吗?” 老板一拍巴掌:“这不就巧了吗!我店里就有,跟我来吧。” 一分钟后。 萧淮看着面前的锄头、镰刀、斧头、菜刀,颇感无语地说道: “这些分明是你们耕田做饭用的农具厨具吧,我要的是更专业些的武器刀具。” 老板赔笑:“您别不满意,实在是我们岛上就只有这些。您得想想,咱们一上了欢乐岛后,全都不死不伤了,那么杀伤用的武器刀具对我们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岛上压根没那个需求市场,铁匠自然也就不会去锻造武器刀具,我的店里也就不会有这类进货嘛。” 萧淮一愣,心想的确也是。 “那行吧。”他勉强挑出一把斧头,和五把木柄小刀,“先凑合用吧,把这些给我装起来。” “好勒!” 这刚到手的三百多块钱还没捂热乎,现在就已经花得只剩不满百的零头了。 老板给他们装东西的袋子是一只布口袋。 岛上没塑料,倒是经常莫名在天亮后的大街上出现一些不知来源的破布。岛民们会把这些破布捡走,缝制成各种日常物品使用。 萧淮疑虑地问:“你们就不怕这些布忽然活过来闹鬼吗?” “哈哈,那还真不怕。因为我们找万事通问过几次,它都说这些布没危险。万事通给的答案是不会有错的,它身上可是印着欢乐岛的官方认证标记符号呐。” 萧淮想了想:“是那个蓝色的<:升天:>纹样?” “对对对!这是岛上的潜规则了,印着<:升天:>纹样的物品,都是值得信任不用怀疑的。这个纹样在岛上是无法伪造的,不信的话你可以自己试试,不过我劝你最好不要试。” 萧淮点头记下。 他一边接过装好的购物袋,一边向老板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发老板,你觉得旅店老板老柳,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他试探着问,“算好人吗?” “老柳啊?”发老板搓着自己的叶片,“这个人,怎么说呢……他确实是从没在欢乐岛上干过什么坏事,反而还干了不少好事。” “哦?”萧淮有些意外,“他都干过什么好事?” 萧淮在心里回想着老柳的那副奸诈长相,怎么都不觉得老柳像是会真心做好事的人。 发老板突然反问:“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天黑后,我们只要躲进屋子里关好门窗就能安全过夜了,这屋子里跟大街上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 萧淮摇头:“没。岛上怪事太多了,还没来得及想这个。” 发老板笑了起来:“我们岛上怪事确实多。这屋内和屋外之所以会不一样,是因为房子里寄托有我们向欢乐岛许愿得来的地契。” “许愿?” “对对对,许愿。每年的最后一天,就是我们的许愿节,这也是岛上唯一的节日。我们会在这天把自己的愿望写在纸船上,投递入海里。 “到了晚上,如果你身上携带的希望币足够多,足够支付你的愿望,欢乐岛就会把你身上的希望币全部取走,然后实现你的愿望。而如果你携带的希望币太少了而你的愿望又太大了,那就无事发生了。” 萧淮若有所思:“花费‘希望’来许愿吗,还真恰当……” 发老板好心提醒道:“只有岛民可以许愿,你们旅客就不用想了。你们旅客的愿望纸船压根就不会沉下海面,它总是会被海浪冲回岸上。” 萧淮本也就对“许愿”这种事不抱有什么期望—— 在各种传说故事中,许愿的人总是没什么好下场。 或许是因为岛民本来就是一群没好下场的人,所以他们才能花“希望币”向欢乐岛许愿吧。 而旅客还有善终的可能性,所以旅客许不了愿。 发老板接着说到:“欢乐岛上的很多人、也包括我,在攒够了希望币后,都会许愿要一栋房子。只有像这样许愿得来的有欢乐岛地契的房子,才是带规则的晚上能安全住人的房子。 “不过许愿要来的房子不是一劳永逸的,房子会逐渐老化,你必须得时常向地契里投入希望币进行房屋维护。同时,如果你招惹的脏东西太阴了,你的房屋可能防不住对方强行破门,你就得用希望币给你的房子装修升级。 “岛上当然不可能所有人都花得起大钱建房子,建不起就只能向别人租住。其中老柳的旅店,便是最经济实惠、还最安全的那一家。 “基本上谁被厉害的脏东西给缠住了,谁就去老柳那里躲躲。他很少拒绝过谁,也从来不趁火打劫、坐地起价,他甚至还可以给你赊账缓几天,也不跟你谈利息。 “岛上不少人都很感激他,都觉得他是大好人。但是……” 说到此处,发老板刻意压低了声音。 “我看啊,老柳他未必真是那么好心。” “这话怎么说?” “欢乐岛上的每个人都有自己心中的【欢乐】,每个岛民都想要【极乐升天】。 “我的【欢乐】很简单粗暴,就是不偷不抢赚干净钱,赚到干净钱我就高兴。我的目标是赚够一个亿,我有预感,在我赚够一个亿的干净钱的那天,我就可以【极乐升天】了。 “很多人都知道我的【欢乐】,我也知道很多人的【欢乐】。但老柳的【欢乐】是什么,至今没人知道,老柳也不肯对任何人说。 “但大家都觉得,那一定跟他的旅店有关。他之所以那么大方、那么好心地让大家便宜住进去,一定是为了从大家身上得到什么,以满足他那不可告人的【欢乐】。” 萧淮在一番思索后,说到:“不管老柳的行为动机是什么,光就结果和事实而言,他确实没做过什么害人的坏事,反而还干了不少乐于助人的好事对吧?” “害……”老板哂笑,“明面上看,确实……但欢乐岛上的大家,谁明面上不是好人呢。当坏人可是要被孤立,容易撞见鬼的。” 萧淮点头:“我明白了,谢谢。” “不客气。”发老板热情地挥舞树叶,“欢迎你们下次再来我店里买东西啊~祝你祝我都发财~” 走出店门没多远,萧淮就忽然想起来,他的左衣袖被夏礼央扯断了,他还该买盒针线来缝一缝的。 但哪知道他转头一看,他左衣袖上的裂口,竟消失不见了。《 》 16、咖啡味香烟 “夏礼央,你看我的衣服袖子。”萧淮惊疑不定地指着自己的左肩膀,“被你扯开的那个裂口不见了。” 夏礼央极快地回答道:“它是突然自己合拢长好的,我看见了。” 萧淮一愣:“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刚你和发老板说话的时候。” “那你怎么没告诉我?” “需要告诉你吗?”夏礼央显得有些小心翼翼的,“你不是总嫌我废话太多吗?” “……” “对不起……我以为你明白,像这种当然的事。欢乐岛要我们没有【伤】,那我们来岛上时所穿的衣服,也当然都不会真正受伤啦,它总会整洁如初。” 萧淮摸着自己袖子原本的裂口处。 又低头看向自己的鞋子,他逐渐若有所思。 “我裤腿上蹭到的泥也都不见了……就连鞋底上的泥巴也消失了。衣物不仅不会损坏,也不会脏污……”萧淮心念一动,又摸出自己兜里的烟盒,“那我带来岛上的烟是不是也不会受伤、不会变少,我不用再数着烟抽了?” 夏礼央点头:“嗯!我觉得是那样。” 这是萧淮流落到这座岛上以来,头一次舒展开眉头,感到心情如此美妙。 他再也不用为烟盒里的烟抽一根就少一根的事而发愁了,他以后想抽就抽。 也不用担心身体健康问题,也没有短时间内烟抽多了嗓子会干、脑袋会痛的烦恼。抽抽抽,一天一包疯狂抽,这欢乐岛,到底还是有点名副其实的地方在啊。 萧淮现已迫不及待地想要来上一根。 这一回到旅店大堂中后,萧淮便将手提袋塞给夏礼央。 “给,你自己呆在大堂里玩一会儿玩具,不要乱跑。我去门口抽两根烟,最多十分钟后就回来。” 因为白天的大堂中有老柳坐守看店,还是挺安全的,萧淮倒也比较放心把夏礼央托管在这儿。 夏礼央有些想黏着萧淮一起去,他其实没那么介意吸萧淮的二手烟。 但又怕萧淮嫌他烦,只得有气无力地乖乖答应下:“哦,好……” 萧淮还是有点不放心他。 便向老柳托付,让其帮忙照看一会儿夏礼央。 在老柳爽快答应下后,萧淮才摸出烟盒,一边点烟一边摇晃着尾巴走出了大门。 “唉……”夏礼央垂头丧气地原地蹲下,一手托腮,忧愁叹气。 老柳身上的眼珠子们滴溜溜地直转悠,他向夏礼央搭话: “怎么了?你和你的萧淮哥在外边吵架了吗?” 夏礼央在地上画着圈圈。 “他好像……后悔跟我订婚了……我让他对我说‘我喜欢你’,他不愿意现在说,要过几天再做决定……”夏礼央一脸茫然,“我到底该怎么好好表现,才能够把他争取回来呢?” “他为什么会后悔跟你订婚?” “……我不知道,也许是我这个人本来就不讨喜吧。他仔细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能够接受和一个情商很低、废话却很多的自闭症过一辈子……” “我听见他偶尔会叫你‘少爷’,你家是不是非常有钱?” “唔,还算有钱吧,我家是金枫国的世家,家族产业还挺多的样子。” “金枫国的夏姓世家……难道是【禹山夏家】?” 夏礼央有些诧异:“你知道?” “我的前身记忆里有,禹山夏家,那可不是一般的有钱啊。”老柳向夏礼央挥舞藤条,“小夏,你过来一下,我要跟你说几句悄悄话……” 夏礼央疑惑又好奇地站起身,向着柜台走去。 老柳低着声说:“我觉得,你的萧淮哥就是为了钱才答应和你结婚的。现在你们意外来了欢乐岛上,他嫌你太拖后腿,可能会妨碍到他回现世的计划,他就要抛弃你跟你大难临头各自飞了。” “胡说!萧淮哥才不是那种很喜欢钱、很物质的男人呢!” “好好,那你跟我仔细说说,你们到底是怎么相遇认识的,我来帮你好好分析。” 夏礼央急于帮萧淮证明清白,顿时噼里啪啦跟倒豆子似的向老柳交代起来: “我们是在游轮白鸥号上认识的。登船那天,他捡到了我掉落的星星挂饰,把它还给了我,然后他认出了我脖子上的这把星星钥匙是能打开未知的灵界星匙,我很惊喜,他很感兴趣,我们就聊了起来。 “但没聊多久,他就说他眼睛畏光不舒服,他要回房间休息了,等到晚上他才会出门玩。要是晚上我去甲板上看海,我们说不定会再遇到。 “然后我们就再遇到了,我们很愉快地聊了很久,他要离开时我很舍不得,就找他要联系方式。他说,要是明天晚上我们还能再遇到,就证明我们真的有缘分,他就会把联系方式给我。” 老柳插话:“所以第二天晚上你们又成功偶遇了?” “你怎么知道?”夏礼央情不自禁地露出陷入美好回忆中的甜蜜笑容,“我跟他真的很有缘分!白鸥号是艘很大很大的豪华游轮,真的很大,我们却又见面了!” “你不觉得很可疑吗?”老柳却说,“你有没有想过,他跟你或许压根就不是偶遇,他从一开始就是故意想法接近你的,所以才能在那么大的白鸥号上,每次都跟你准确遇到。” 夏礼央被说得一愣。 老柳接着说:“那天你们登记签名时,你好像并不知道他的真名。你们明明都订婚了,可他却还是连他的真名都没告诉你。 “你是自闭症可能感觉不出来,但我作为识人众多的旅店老板,我能感觉得出来,你的萧淮哥他绝非善类,他肯定杀过人,手上绝不干净。” 夏礼央犹犹豫豫地说:“他说他是职业雇佣兵,结仇很多,所以出门在外从不把真名告人,他只让我称呼他为‘淮哥’……当雇佣兵杀过一些人,也很正常吧……” 老柳笑道:“他结仇再多,也说不通在你们订婚后,他也不主动告诉你他的真名啊!” 夏礼央一脸茫然,逐渐陷入进怀疑的旋涡。 过了一会儿,他主动告诉老柳:“我们最初见面时,他脸上化了妆,使他的脸几乎就像另一个人……一直到欢乐岛上,他的妆被海水冲走了,我才见到他的真实样貌……” “那是易容吧。他长那么帅,还是很有他个人气质的那种高级帅,他有着这样的一张帅脸,不想着天天露出来到处炫耀,而是鬼鬼祟祟地搞易容遮盖住,他肯定是有鬼。”老柳问,“你们关系这么好,曾经有一起拍过合照吗?” “……”夏礼央摇头,“他拒绝了,他说不方便拍。” 老柳又换了个话题问:“你们是怎么一起来到欢乐岛上的呢?” 夏礼央的语气变得十分低落:“我向他求婚成功后不久,幽冥巨鲸出现了,我们都趴在栏杆上去看。然后有一阵海浪扑了上来,将萧淮哥卷进了海里。我一着急,就跟着跳了下去,连自己不会游泳这件事都忘了,然后我们就一起被幽冥巨鲸吃掉了……” “哈哈哈!”老柳大肆嘲笑,“这你都敢跟着跳下去,而且你都还不会游泳,哈哈哈!最后还跟他一起来到了欢乐岛上,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哈哈哈!” 夏礼央一脸不忿:“你笑什么笑,很好笑吗,你这根老木头精,一点也不懂什么叫至死不渝的爱情!” “哈,你说我不懂,那你就懂了?你为了他,可是蠢到连跳海殉情的事都做得出来,最后被他连累得一起来到了欢乐岛这个生不得死不能鬼地方。但他却好像并不被你感动样子,现在还考虑和你悔婚呢!” 夏礼央趴在柜台上痛苦地捂住了脑袋,这正是最令他疑惑不解的地方。 他都可以为萧淮做到这个份上了,他真的做到了至死不渝,可依旧没能讨来萧淮的欢心。那他到底还要怎么做,才能在几天后得到萧淮的一句“我喜欢你”呢? “我到底该怎么办……”他不觉焦虑地喃喃自语出了声。 老柳有意无意地说:“听说找万事通测姻缘,结果还挺准的哦。” 夏礼央摇头:“但萧淮哥不准我去测,他说我们现在身上没多少钱,让我过几天钱多了再去……” “你觉得他是真心这样想的吗?他真的只是顾虑着钱的问题,才阻止你现在去测姻缘?而不是在怕测出来的结果上,会让你知道点什么不好的事?” “……” “可怜的小羊啊……”老柳掐着唱戏一样的怪腔怪调,“本老木头精可以帮你。” 夏礼央顿时抬起头:“怎么帮?” 老柳低笑:“事情很简单,由我帮你去向万事通询问你和萧淮的姻缘前路不就好了吗。等过段时间你有钱了后,你再把问问题的费用还给我就行了。” “对哦,还可以找你借钱帮忙!”夏礼央一脸高兴,“你真的愿意帮我吗?” “当然。欢乐岛上的所有人都知道,我老柳可是很喜欢助人为乐的,哈哈哈……” 在他古怪的笑声中,他藤条上的所有叶片都齐齐地上下震颤起来,使他那些下弦月形状的眼睛显得越发的奸邪。 夏礼央感激地向他道过谢后,又对万事通可能会给出的答案患得患失了起来。 …… 出去抽烟的萧淮并没走远。 他就在门口外寻了处不会碍着过往行人的地方,背靠住墙,吞云吐雾起来。 旅店大门外的路上,几乎看不见什么往来者。现在离天黑还有一个多小时,大部分岛民都还有一会儿才下班休息。 颅内的兴奋感随烟灰一同断落,在尼古丁带来的虚假清明感中,萧淮再度思考起了他与夏礼央的现状。 他吐出一片灰蒙蒙的烟雾,将自己的神态表情藏匿其中,在心里边想: 按照他们两人现在这个样子,应该两三天后,夏礼央就该受够了冷落,能比较冷静地接受事情真相了吧。 他们两人相认识的时间也不过才一周多,每天也只是在夜晚的甲板上见面聊天一会儿而已,夏礼央对他哪能有多深的感情。 夏礼央之所以会做出对他那么认真的样子,之所以会主动跳海,只是因为夏礼央是一个青春年少犯冲动的笨蛋小孩。 而他是一个活得太清醒的大人。 到时候,萧淮会清楚明确地告诉夏礼央说: 他答应夏礼央的求婚是假的。 他根本没感情方面的想法,他是个被多国通缉的满身血腥的杀手,他受夏礼央家里人的金钱雇佣,前来取走夏礼央的命。 夏礼央以为的美好相遇、命中注定,从始至终就只是一场谎言、一场待君入瓮的杀局。 他除了让夏礼央死,其它什么也不想要。 “喂——” 就在萧淮想得出神之际,他忽然听见旁边的巷子中有女人的声音在娇柔地呼唤: “喂——” 他下意识转头一看,又见到了那只涂着大红指甲的纤细白手。 白手向他勾勾指头。 萧淮掐灭香烟,闷不吭声掉头就往旅馆里回走。 便没有看见,在他转身离开后,那只漂亮的白手一路沿着墙面向外延伸,越伸越长,一直柔若无骨地伸长了近十米,才突然停下了。 它翘起好看的兰花指,从地上捻起萧淮掉落的一截烟灰,又“嗖”一下缩回暗巷中,消失不见了。《 》 17、脱靶的飞镖 当萧淮回到旅馆大堂中时,夏礼央正蹲在地上,心不在焉地用飞镖在靶盘上戳着洞。 萧淮走过去瞟了他的手环两眼,确认他是本人后,一把将他拉起来,拖着走上楼。 “夏礼央,你刚刚在跟老柳聊什么?你们说话还故意说那么小声。” 夏礼央浑身一僵:“你、你听见了?没、没聊什么啊……” 萧淮冷笑:“我不随时监听着你的动静,真就那么放心的把你留给老柳,万一你被他串成羊肉串了该怎么办。说,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夏礼央忽然问,“萧淮,你觉得,如果我向万事通问我和你的姻缘,它会回答些什么?” “……那你觉得呢?”萧淮轻飘飘地把问题抛了回去。 夏礼央也没回答。 只是一言不发、患得患失地盯着萧淮的脸。 萧淮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别开脸,加快脚步走到207的房门前。 “我要开门检查房间了,你先别闹了。” “……” “叩叩叩叩。” 萧淮重复起昨天开门检查房间的步骤。 今天的房间里倒是没出什么怪事,灯也都修好了,可以正常开关。 在一切检查完毕后,萧淮不慌不忙地落上门锁,彻底松一口气,安下心了。 他先将手提袋里买的刀具斧头放一旁收好,然后才将棋牌玩具往床上一倒,向夏礼央招呼: “过来玩吧。” 夏礼央仍然神情恍惚不发一语。 他像梦游似的走过来,坐到萧淮身侧。 夏礼央玩得心不在焉,萧淮却比他更心不在焉。 今天摘下的那六个青苹果,将萧淮太久以前的回忆,全都翻出来了。 自从多年前,母亲葬礼的那一天过后,萧淮便总是时不时地看见,有关自己母亲鬼魂的幻觉。 尤其是半梦半醒时,萧淮总听见母亲幽幽的歌唱声,她又在唱那首忧伤凄凉的摇篮曲: “小小白花,枝头折下……徒有芬芳,无人欣赏……多想乘风,归去故乡……家路难寻,泪湿衣裳……” 她的眼泪会在这时,冰凉地滴落在萧淮的脸颊上。 又被她温柔地拭去,萧淮总能在昏昏沉沉中细致地感觉到,母亲圆润的指甲从自己的脸颊上擦刮过的触感,以及母亲指腹上那又温热又发冷的温度。 她轻轻地拍打萧淮,轻轻地哼唱: “睡吧睡吧,小小白花……晚风轻轻,把你晃呀……睡吧睡吧,迷路的花……月光柔柔,为你做榻……” 数小时后。 夏礼央突然向后一躺:“我不想玩了。” 萧淮放下棋子:“那你想干什么,想翻天吗,现在离天亮还有一会儿呢。” “……” 夏礼央伸长胳膊腿,神情落寞地在床上划拉着雪天使。 萧淮当然知道夏礼央此刻为何落寞、这几个小时里为何心不在焉。 却什么也没说,独自玩起他们今天下午新买的飞镖。 咚。 飞镖稳中靶心。 夏礼央忽然说:“萧淮,今天摘苹果的时候,你提出要和我分头摘,其实是在故意支开我,不想被我看见你的秘密对吧。” 咚。 萧淮又中一个十环。 他平淡地说:“知道你还问。” “你都交换出了些什么秘密?你到底有什么秘密是不想被我看见的?”夏礼央坐了起来,“我的秘密我就可以全部给你看!” 咚。 镖靶红心中,拥挤地扎进第三只飞镖,显得有些多余。 “夏礼央,你如果是想向我倾诉你的秘密,我可以倾听。” “那你的秘密呢,萧淮?” 咚。 沉默是萧淮的回答。 夏礼央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和你的事,我反复想了好久好久,一直思考到现在,我突然发现,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的了解你过……不,事情根本就是,你不愿意让我了解你。 “你最开始和我见面的那张脸是假的,名字也是遮遮掩掩只有后半个字的。一聊到你的事,你就总是敷衍搪塞、转移话题不告诉我。 “原来你让我着迷的那种天上星一样的神秘感,其实只是你不愿意让我接近了解你而已……” 咚。 夏礼央痴看着萧淮不回头的背影——双肩挺阔,手臂健壮,气质冷硬…… 心里又着魔,又爱又恨,又躁动,又想失去理智歇斯底里地发疯。 “萧淮,你到底是为什么……才答应下我的求婚? “是为了钱吗?可我觉得你不会是那种人……那就只是因为不好意思拒绝我吗?可你并不像这种腼腆的很在意他人感受的人…… “那到底是为什么?你到底是图什么才答应跟我在一起,而现在你却犹豫了?是我做错了什么吗?还是我没做到什么没能满足你的期待呢?你到底想要什么?你想要我怎么做?我越来越想不明白,我连这些都想不明白,我还该怎么努力才能让你对我说出‘我喜欢你’呢? “萧淮,你可以回答我吗?你可以不要再沉默不说话、对我回避开了吗?还是说这就是你想要的,你答应下我的求婚,就只是想在这段感情中伤害我、折磨我,这就是你唯一的目的……” 在夏礼央呜咽的抽泣声中,萧淮默默站起身。 他走到镖靶前,将上面插满的飞镖全拔下。又坐回到原位,抬高手臂,开始第二轮投掷。 咚。 “萧淮!” 啪啦—— 萧淮抓着的那把彩色飞镖全摔在了地上,夏礼央正猛扑到他的后背上抱住他,撞得他浑身一晃。 他被迫直面夏礼央的体温,陷在夏礼央滚烫的怀中、如紫葡萄一样的气味中。 他真讨厌夏礼央紧贴在自己后背上的胸膛;真讨厌夏礼央搂抱他的臂弯;真讨厌夏礼央抓在他侧腰上的双手;真讨厌夏礼央紧按在他肌肤上的十根指头;更讨厌夏礼央簌簌掉进他领口中的眼泪。 那不温不凉的泪水温度,与在肌肤上湿腻爬行过的触感,令萧淮的胸腹中升腾起一种难以解脱的焦躁。 他真的后悔了。 他的安全距离被夏礼央破坏掉了。 一直以来,萧淮对自己在杀人这件事,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实感—— 人和动物,到底有什么不同呢? 长着羊角的人,和长着羊角的羊,到底有什么区别呢? 为什么将长着羊角的羊端上餐桌,是一种顺应自然的理所当然,而对长着羊角的人却不能这么做呢? 站在动物园的玻璃墙外,看着里面惊惶的动物,和站在别人家阳台的落地窗外,看着屋里惊惶的人,到底有什么不同呢? 萧淮喜欢看电影。 喜欢坐在观影席上的安全感。 银幕上的戏剧再血腥,血也流不到他的脚边。争吵再激烈,也一切与他无关。 但在这场戏中,夏礼央饱含着笨拙爱意的拉环婚戒,却由内的,划破了萧淮沉默紧闭的嘴。 如今又将悲伤的眼泪簌簌掉进萧淮的领口,使萧淮终于惊觉—— 人和动物,到底有什么不同。 人远比动物滚烫。 在夏礼央炽热的怀抱中,萧淮被烧毁了所有隔在银幕另一端的安全距离感。 使他恐慌惊怒到几欲颤栗。 “放开我。”他用力扯着夏礼央抱在他身上的双手,“松手!” 夏礼央反而将他抱得更紧、脑袋在他的肩窝中埋得更深。 于是火焰也将萧淮的体肤烧着了。 “夏礼央!”萧淮呼吸急促,极力忍耐着灼痛,“我和你说过,我不喜欢跟人肢体接触,我有这方面的障碍!你快松手,我现在没跟你开玩笑!” 却没见得夏礼央有任何反应。 萧淮有些急了,双眼泛红青筋直跳。 他心想着反正在欢乐岛上不会真正弄伤人,就心狠地直接将夏礼央的胳膊掰得脱臼强行挣脱了出来。 他还没来得及平稳下自己紊乱的呼吸,就听见身后的夏礼央发出了野兽般的粗粝呼吼。 转头一看,就见夏礼央眼球乱颤、五官搐动、浑身发抖,俨然一副受了太多情绪打击应激犯病的样子。 坏了。 萧淮一直没敢告诉夏礼央事情真相,就是怕他情绪应激,犯病发疯。 自闭症发起疯来,就算是天塌了也只会让他们疯得厉害。他们自残撞墙能把自己直接撞死,死于犯病发疯的自闭症古往今来绝不算少。 如果想让一名自闭症停止发疯,要么使用药物镇定,要么对他进行合理的精神安抚。 “&%萧¥、啊呜啊——!”夏礼央哆嗦着紧握住自己的星星钥匙项链,混乱失语到说不清楚话,“啊、啊啊呜啊!萧*%¥啊淮啊啊——!” “冷静!”萧淮一个头两个大,也顾不上调整自己的状态了,焦躁地伸手指挥,“夏礼央,你跟着我的手做深呼吸,来,吸气——” 夏礼央憋着眼泪,磕磕巴巴气息不稳地用力吸气。 萧淮放下手:“呼气——” 夏礼央断断续续用了好一会儿才呼完这口气。 萧淮再次抬起手:“吸气——” 来回做了十多次深呼吸,夏礼央终于缓和下了。 虽然还是浑身肌肉紧绷到痉挛发抖,但至少能保持安静不再嘶吼大叫了。 正当萧淮要松一口气时,夏礼央忽然迈开腿,向萧淮靠近半步。萧淮下意识地跟着后退了半步。 夏礼央的眼泪一下子便滚出了眼眶,喉咙再度发出情绪崩溃的呜呜低吼,发着疯地向萧淮大步走来。 明明夏礼央远比萧淮单薄瘦弱,他一只手就能把夏礼央压制住。可萧淮却在这一刻感到一种无可抵抗的安全距离被侵犯的恐惧,思绪逐渐发白,只想后退离夏礼央远远的。 却“嘭!”的一下,他的小腿猛然撞上了身后床铺的床沿,他再无可退,逃回到观影席上是他的一种奢望。他的惊惶像群鸟呼啦啦炸开、乌泱泱飞上天空。夏礼央伸手就要抱他,他极快地护住自己闪身躲开,并呲出尖牙表情狰狞地怒呵: “别碰我!” “啊啊……”夏礼央大哭着抱住脑袋、捂住耳朵,“啊啊呜、对、啊%¥&起、啊啊!对&%¥——!” 他崩溃地蹲到地上,嘶声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嘭嘭嘭! 他不断用头撞击床头柜,彻底疯病。如果这不是在欢乐岛上,他的额头一定已经见红流血,自残成脑震荡了。 萧淮束手束脚进退两难,既做不到放着夏礼央发疯自残不管,也无法做到和夏礼央有太多肢体触碰以安抚对方。 他的确有身体上的接触障碍,自从母亲死后,他的这种心理障碍就越发严重了。 “夏礼央……” 嘭嘭嘭! 夏礼央不断哭叫着用头猛撞床头柜,已经完全听不进话。 现在该怎么办呢? 要是世界上有后悔药吃就好了,萧淮绝对不会再接夏家的委托。 ……可如果真吃了后悔药,他不去接委托,那夏礼央是不是就会被别的杀手给杀害了? 不,他该用后悔药更早一天把夏礼央杀掉,对,赶在夏礼央向他求婚之前动手…… 可现在想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世界上又不会真的有后悔药。 萧淮的牙齿逐渐咬紧,最终他心一横,将两张床上的两张被子收集起来,重合到一起,又向前一抛罩到夏礼央身上。 然后他蹲下身,隔着两床被子将夏礼央拥抱住了。《 》 18、夜间免费服务1 一开始,夏礼央还不断挣扎,那力道大得出奇,使畏手畏脚的萧淮差点就没拿住他,让他挣脱出了被子。 萧淮急忙唤道:“夏礼央!是我!你别乱动!夏礼央!” 他强忍着别扭不适,将夏礼央给抱得更紧一些。 夏礼央渐渐地不再乱动挣扎了。 也不再掀破屋顶的啸叫了,只是一个劲地大哭,嘴里哇啦着些听不懂的话。 萧淮刚想松手放开他,他就又开始情绪不稳地嘶声尖叫。 萧淮一边在心里骂,大蠢羊你就开心吧你;一边只得无可奈何地又抱紧他。 硬撑了好一会儿后,萧淮脸色青白、双目血红得像只索命厉鬼。 他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讨厌和人肢体接触的呢? 好像就在金枫国的边境线上的那一天之后不久。 又随着之后一天天的生活,一天天溃烂病重。 母亲讨好地笑着,一次又一次带着一个又一个不同的男人进了灯光粉红的里屋。 萧淮总在母亲的拥抱里,闻到母亲洗了又洗后,却还是侵染留下的像竹席上的木刺一样扎疼着萧淮的男性麝香。 每个人在性成熟后,他的信息素味就会发生一点微妙的变化。一旦凑近体表细闻,就能闻见一种浅淡但极易辨识的麝香。 情动时散发留下的麝香,总会残留许久。所以爱偷腥的人,总会想很多办法来掩盖自己身上由他人留下的多余麝香味。 女人的麝香味是发咸的,男人的麝香味是辛辣的。 有人很喜欢麝香味,觉得它暧昧、催情、撩人。 有人则很讨厌,觉得味道很冲鼻,像“牲口腥臊味”。 萧淮讨厌麝香味。 夏礼央的信息素味,是紫葡萄味的。当它和着男性麝香的辛辣味一起钻进萧淮的鼻腔,闻着就有些像被发酵的葡萄酒了。使萧淮头晕目眩,像酒精中毒一般的犯着恶心。 萧淮总会在嗅见母亲身上残留的其他男性的麝香味时,联想起一些别的东西。 他讨厌石楠花味。讨厌臭鱼味。讨厌粘稠的液体。讨厌弯曲的体毛。讨厌黄色笑话。讨厌红灯区。讨厌理发廊。讨厌色.情片。讨厌裸.露肌肤。 讨厌和人拥抱时身体的温度。 而母亲死后,失去了会拥抱他的人后,他又开始讨厌哭声。 讨厌厨房切菜的剁剁声。讨厌洗衣机的轰轰声。讨厌扫帚扫地的哗哗声。讨厌海螺里的回声。讨厌和人对话。讨厌和人对视。讨厌白天。讨厌晚上。讨厌所有人。 讨厌过去的一切。 而夏礼央葡萄酒般的麝香,正引着萧淮的过去嘈杂纷扰地漫灌进他的脑海,唤醒了他讨厌的所有一切的记忆。 厌恨得他咬牙切齿、憎怒得他青筋直跳,双目血红理智被一寸寸煅烧为毁灭欲,却除了这些无能的狂怒以外,对已发生的过去什么也改变不了。 所以他讨厌和人肢体触碰。 讨厌人不同于动物的滚烫。 世界上最安全的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只有死亡。 可在欢乐岛上的他们,谁也死不掉了。 萧淮闭上了眼睛。 “睡吧睡吧,小小白花……”他跟随着记忆中母亲柔软的歌声,为夏礼央、也为他自己低哑地哼唱,“晚风轻轻,把你晃呀……睡吧睡吧,迷路的花……月光柔柔,为你做榻……” 夏礼央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萧淮一边低唱,一边坐到地上,扶着夏礼央横躺到自己的大腿上。又调整着被子,像用襁褓裹住婴儿一样,将夏礼央裹进被子卷里。 他轻轻拍打着被卷,动作就像无数次他的母亲、他母亲鬼魂的幻觉对他做的那样。 “花呀花呀,飘入江流……随波流浪,向去大海……海呀海呀,咸涩如泪……伴着潮水,睡吧睡吧……” “咚——!” 晨钟声忽然大作响起。 萧淮有些茫然地转头看向窗外。 竟然这么快就天亮了吗? 他刚才看时间时,不是还有一会儿吗? 也许是被这突然的钟声惊吓到,被卷里原本已安静下去的夏礼央再度胡乱吼叫着踢蹬挣扎起来。 等三声钟响一停,萧淮赶紧继续唱小曲哄嗷嗷哭的活祖宗: “小小白花,枝头折下……徒有芬芳,无人欣赏……” “叩叩。” 他刚把人又哄安静,房门又突然被敲响,夏礼央又开始闹腾。 萧淮眉头紧皱,向门外应声: “是谁?是隔壁的住客被吵到了吗?很抱歉,我有在哄人让他别吵了,你不要敲门,他现在受不得声音刺激,一受刺激就叫唤。” “叩叩。” “啊呜啊——!”夏礼央在被卷里死命往萧淮身上蛄蛹,“哇呜啊啊——!” “啧……”萧淮紧紧按住夏礼央,“都说了让你别敲门!别敲了,他受不得声音刺激!” “哇啊——!哇呜——!” “好好好,不哭不哭,我不大声说话了,我们继续唱歌。 “越过千山,飘过……” “叩、叩!” “哇呜——啊啊!啊——” “你耳朵聋吗!”萧淮彻底冒火了,“都说了我有在哄人让他别吵了!你急我更急!你死全家的一直敲门到底想干什么,大清早的找事!?” “叩、叩!叩、叩!叩、叩!” “哇啊啊——!啊呜——啊!啊哇啊——” “敲你全家骨灰盒!你遭瘟的是真的找打!” 萧淮重重将夏礼央往地上一放,撸起衣袖抄起斧头便向门口走去。 在即将打开门时,他的动作忽然停顿住,低头看向自己的示秽手环。 手环并无反应。 “叩、叩!叩、叩!” “啊啊啊——!&呜%¥!” 两种噪音一前一后像两把手锯一样地切割着萧淮的脑袋。 他烦躁地心想着晨钟已经响过了,手环也没反应,便按捺下心头的犹豫,继续将门把手用力向下一按。 咔哒! “嘻嘻嘻嘻……” 房门刚打开一条缝,就听见一阵女人的娇笑声。 萧淮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刚想关回门,就有一只涂着大红指甲的美丽白手,娇滴滴地从门缝外伸了进来。 他顿时寒毛倒竖,一眼认出这只手是他两次在旅店旁的暗巷中见到过的那只白手,它竟然阴魂不散地纠缠到了这儿来! 真是欺人太甚!萧淮心中一怒、恶向胆边生,猛举起斧头用力向白手剁去! “咚!!!” 那只病态瘦弱的白手,如一截粉笔般毫无悬念的被砍断了,转瞬便化为腐肉与白骨,落在地上只剩一捧白灰。 萧淮顾不得拔出卡在门板上的斧头,紧接着不停就要关紧房门。 却又见几只红指甲的白手,它们错落有致前后不一地从门缝外一点点伸了进来。 啪! 它们反抓在门板上,慢悠悠、不疾不徐,如美人一点点移开遮挡在面前的团扇般,不顾萧淮挣扎反抗的,轻巧地将房门大敞开了。 但门外立着的那位肤白胜雪、瘦骨轻盈的红衣美人,却没有它的脸、没有它的头。 它断裂的脖颈处,像花瓶口一样地长出了几枝喷涌血液状的肉红梅。 并且,这位美人非常的高。 在它半透明的纱织红裙下,能看见它有三个女人的上半身,一妇、一幼、一老,它们像蜈蚣一样的堆叠串联着。 少妇的那一截,胸脯丰满美丽;幼童的那一截,胸前平平尚未发育;老媪的那一截,胸脯下垂得厉害,如两个空瘪的麻布口袋般一路垂坠至了肚脐眼处。 它还有三截下身、六条人腿,使它像一匹人马一般地站立着。其中中间的那两条幼童腿是悬空的,它们踩不到地上,此刻正悠闲地前后晃荡着小脚丫。 “您好。”枝头上的几朵红梅在翕动着肉花瓣说话,“我是免费上门夜间特殊服务员,红白美人。请问您需要哪种服务套餐?” 萧淮喉头发紧。 “……现在不是夜间吧。刚刚晨钟都已经响了。” 美人手掩着花瓣倩笑:“您说笑了。您不妨再看看窗外边呢。” 萧淮并不敢完全转开头,使面前这“美人”脱出他的视线。 他只略略侧过头,用眼角余光看向窗外,接着便看见了令他震惊的事—— 窗外的天,竟然没有亮! 可刚才,晨钟不是已经响过了吗? 如果不是听见晨钟响过了,萧淮又怎么会随便给人开门呢! ……不。 晨钟真的响了吗? 刚才自己听见的,是真的晨钟声吗? 萧淮手心发凉地从兜里取出示秽怀表,表盘上赫然显示,现在离天亮还有足足大半个小时的时间! 美人再度悠悠地向他问道:“请问您需要我的哪种夜间特殊服务呢?需要我现在为您分别介绍一番吗?” “……我可以不要你的服务吗。” “您又说笑了。” “所以,我必须得被你‘夜间特殊服务’一次,你才肯离开房间,让我关门?” “是的。”美人婀娜地舒展着它的玉体,“你也可以让我夜间特殊服务你很多次。不用担心,都是免费的,童叟无欺,我郑重承诺绝不中途加钱、事后收费。” “……” 萧淮完全不相信它的“免费夜间特殊服务”能有什么好事。 就在萧淮绞尽脑汁地思考现在该怎么办时,忽然,夏礼央的声音幽森森地从背后传来: “你是&%?你找%*…我%未&#夫说#%想干#…什么?我也#听%#…你说…” 被一人一诡夹在当中的萧淮头皮发麻—— 坏了,他现在得同时应付两个大麻烦了。一个是扯前腿的,一个是拖后腿的。 夏礼央还不如不清醒过来,继续躺在地上犯病发疯呢。 美人笑着说:“我是免费上门夜间特殊服务员,红白美人。您也需要我的服务吗?” 萧淮立马回绝:“他不需要。” 夏礼央却问:“什么…服务?” 他踉踉跄跄地凑上前来,浑身仍被裹在被子卷里挣不开,只有双脚能勉强挪开小碎步走动。 他的一头白发本来就蓬松枯燥,现在更是凌乱得像一团风滚草。 双眼大睁得更加神经质、瘆人了,眼睑和嘴唇还时不时地痉挛抽搐一下,一副随时又会受刺激犯病发疯的样子。 萧淮用脚后跟猛踹了夏礼央好几下,试图把他踹走。 夏礼央却理也不理,像座石墩子一样地杵在原地。 两人就这样一起看着,美人从它的股.间掏出来一张折叠的纸。 又翘着兰花指,将这张纸在他们的面前徐徐展开。 这张纸是品红色的,质地十分劣质,就像路边发的那种彩色单光纸传单。 纸上印着墨黑的六个印刷体大词,美人娇声将这六个词向他们念出: “我的夜间免费服务项目有:沙漠风暴、水晶之恋、水乳交融、梅花朵朵、雨后春笋、飘飘欲仙。” 夏礼央一脸茫然:“啥?” 他转头看向萧淮,萧淮的脸色异常难看。 “萧淮哥,你是不是知道这些服务项目是什么意思?它们很不好吗?” “……还记得你昨天晚上要打电话的那张小卡片吗。”萧淮低声说,“你那时要是真拨出去了,来的估计就是这种东西……” 夏礼央明白了:“原来它是替人排解空虚寂寞的心理医生,这六个是它的理疗项目。” 美人一阵阵地娇笑。 “是呀,我就是替人排解空虚寂寞的心理医生。所以,你们商量好要什么服务项目了吗,两位官人,春宵一刻值千金呀。” 夏礼央一脸不信任:“你长成这样、穿成这样,你肯定不是正经医生。你肯定是想用这六个奇怪的项目来坑害我们。” 枝头的肉红梅齐齐震颤,美人的娇笑声更加尖锐夸张了,透出一股不加掩饰的恶意来。 萧淮严肃地指着夏礼央,对美人说:“这件事跟他没关系,是我给你开的门,你让他走。” “我不走。”夏礼央用力摇头,“首先,萧淮,我不会抛下你自己跑掉。其次,现在天还没亮,就算我离开房间,又能去哪儿呆着呢。” 萧淮竟无言以对。 美人玉腿轻抬做出撩人姿势:“我可以同时服务你们两个人,请你们放心,我在这方面是专业的。” 萧淮突然急中生智:“夏礼央,你可以去厕所隔间里关门躲一会儿,现在离天亮也就半个多小时了。” 夏礼央却在思索后,对美人说到:“让我来接受你的服务吧,你放他走。” “夏礼央!?” 他苍白的小脸上对萧淮露出微笑。 “萧淮哥,我的灵魂宝石比你多。而且我们还没去失物招领处拿到我们的肠子呢,你现在还不能负担太多污染。” 萧淮神色复杂,因为夏礼央说得确实在理。 发老板明言失物招领处是个【灵氛】浓厚的邪门地,因此萧淮必须得为自己的灵魂宝石留有一定余量,来确保自己能顺利取回肠子不迷失于污染中。 现在选择让污染承受上限更高的夏礼央去替他接受服务,这也许不是最好选择。但让萧淮自己去接受服务,这却肯定是下策。 美人说到:“让我放他走,也可以。但小弟弟,你得让我服务你两次。” 夏礼央毫不犹豫地答应:“好。” 美人嬉笑着莲步轻移,让出了路。 萧淮深深地看了夏礼央一眼后,大步走出了房间。 在面对这些与他们同样不伤不死的脏东西时,单纯的武力抗争是没有任何作用的。 因为,在粪坑里跟屎打架是没有意义的。 他们与这些脏东西的任何接触,都会使他们的灵魂宝石受到的污染急剧上升。 比起想着如何在粪坑里打赢一坨屎,他们更应该去想,该如何快点从粪坑里逃出去,并躲过屎的追杀。 那么,现在已经成功从粪坑出逃的萧淮,他该怎么想办法回头去把夏礼央也给捞上岸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