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春蕖》 第一卷 第1章 他对着小衣情浓 谢知晦兄长安葬第二日的午后。 国公府内未撤的素白帷幔沉沉垂着,香烛和纸钱焚烧的气味凝在空气里,散不去,也飘不走,黏稠得让人呼吸都沉重。 陆蕖华就在这片滞重的光景里,向他提出了和离。 谢知晦眼底布满疲惫,声音嘶哑:“我大兄才下葬,你就要搅得这个家不安宁?” 见她不言,他脸上的郁色更甚。 “我解释过很多次,阿棠身子弱,家法一百鞭下去,她就会没命,我只是好意替她受刑,你不依不饶闹了半月,还没够?” “阿棠?”陆蕖华轻声打断。 这两个字滚过舌尖,就像碎玻璃,细细密密地硌着喉管,刺得她身体一阵阵酸痛。 成婚三载,谢知晦私下一直这般亲昵地唤着大嫂沈梨棠的小字。 他曾温言解释:兄长奉命驰援边关,临走前将妻儿托付于他,嘱他好生照料,唤小字,是兄长的意思,免得大嫂生分拘谨。 她信了。 不仅信了,还对沈梨棠礼让周全。 不曾想,真相揭开的猝不及防。 一月前的傍晚,婆母叫她过去训话,明里暗里得敲打她入府三年无所出,并明言半年内再无动静,便要为谢知晦纳妾。 她何尝不想要一个孩子。 可她和谢知晦从未有过夫妻之实,如何能有? 从婆母院中出来,陆蕖华整个人如同踩在云絮里。 待回过神来,已不知不觉到了谢知晦的书房外。 正要抬手叩门,就听到他和同僚的对话。 “知晦,有些话我不得不说了。” “蕖华妹妹也算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从前她是有些娇纵,可自发生那件事后,她性子就变了,柔顺沉稳,对你也是一片真情,你既娶了她,就不该这般冷落。” 谢知晦的声音带着醉后的含糊和不耐:“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每次见她体贴忍让的眼神,我都……” “可阿棠……她心思一向重,兄长又不在身边,我若对蕖华太亲近,阿棠见了会郁结于心,她身子那样弱……” “糊涂!”替陆蕖华打抱不平的同僚,火气上来几分,声音陡然拔高。 “沈梨棠当初决定嫁给你大哥时,你们之间就不可能了!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 陆蕖华瞳孔一颤,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四肢百骸。 原来,成婚那晚,谢知晦醉酒呓语,那句“蕖华,对不起我骗了你,我有心上人,但我们永远也不可能在一起了。” 那个人竟是她唤了三年“大嫂”的沈梨棠。 荒唐! 实在是太荒唐了。 同僚又急又气:“你就不怕哪天蕖华发现这件事,心灰意冷离开你吗?” 谢知晦猛喝一口酒,用一种近乎自负的笃定道:“她不敢,也离不开我。” “她嫁我后,就和萧恒湛决裂了,这偌大京城,除了我谢知晦的身边,她还能去哪?” “你……”同僚被他这番话噎住,片刻才恨恨道:“罢了,我只提醒你,南疆的战事要平了,萧恒湛不日就会奉旨回京,就算他和蕖华之间闹翻了天,以他护短的性子,未必就会放过你,你好自为之吧。” 门被重重推开,同僚摇头而去。 陆蕖华背靠廊柱,才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 没想到,这三年小心翼翼经营的感情,只是谢知晦掩人耳目的幌子。 她指尖掐进掌心,喉间泛着苦意,连呼吸都在发颤,下意识想冲进去问个明白。 脚刚挪动一步,屋子里传来窸窣的响动,接着是一声压抑的、属于男人的粗重喘息声。 她强撑凑近未关严的门缝。 烛火摇曳中,谢知晦躺在地上,手中紧攥着一件藕荷色边缘绣着精致的梨花的女子小衣。 他用力将小衣按在脸上,摩沙着梨花的位置,贪婪的嗅着,喉咙里发出暗哑的呜咽:“我若是能在大哥遇见你之前找到你,你会不会是我的妻?” “轰隆——” 惊雷炸响,一声声缠绵的“小梨花”淹没在雷中。 暴雨倾盆而下。 陆蕖华猛地向后退一步,逃似的离开了这窒息的地方。 那天后,她就病倒了。 一连病了十数日,还没缓过些。 噩耗就先一步传到了国公府。 长子谢知行战死,尸体已在运回京城的路上。 公婆遭受打击,接连病倒。 执掌中馈的陆蕖华,只能拖着病体主事。 谢知行尸身回府那日,送到的还有一封密信。 所谓战死,是留给谢家的脸面。 实则是因为沈梨棠在送去的家书中提到,想要一棵棠梨树。 谢知行为了这棵树,私自深入南疆,归来时被人跟踪,险些将敌军带入营帐。 若非以命相搏拦住了他们,便是通敌叛国罪。 同时,沈梨棠私挪田产一事也跟着败露。 国公爷大怒,动家法鞭行一百。 谢知晦将人死死护在身下,众人瞠目结舌。 他言辞恳切:“父亲,大嫂身体孱弱,一百鞭会要了她的命!大兄临终前最放心下的便是妻儿,若是让他的发妻随之而去,怕是会寒了大兄九泉之下的心!” “我愿替大嫂受完余下鞭刑,眼下还是先让大哥入土为安吧。” 如今谢知行丧事已了,国公爷必会清算沈梨棠的过失。 陆蕖华不想看自己的夫君维护别的女人,更不想与他这样貌合神离下去,才提出和离。 可谢知晦并未将她此刻的决绝放在眼里,只当她是郁结难消,才会口不择言。 他声音放软两分:“蕖华,我知你不痛快,可我护着大嫂,并非不顾及你的感受,实在是形势所迫,人命关天。” “你我夫妇一体,最是明白我的难处才对。” 见她仍不言语倔强的样子,谢知晦伪装出来的耐心散尽,低头漫不经心摩挲着玉佩,“我不会和离,除非你想被我休弃。” 陆蕖华微微捏紧衣摆。 那玉佩是他去镇远侯府求亲时,两家交换的定情信物。 谢知晦是在警告她,她虽然和萧恒湛决裂,可她名义上仍是侯府的养女。 侯府绝不允许一个被夫家休弃的养女,败坏门楣。 谢知晦看她骤然发白的脸色,上前将她轻搂在怀中,“今日的话,我就当没听过,你去收拾收拾行李,也帮大嫂理理她常用的妆奁物件,晚间搬去城南旧宅。” 第一卷 第2章 为护大嫂,他要分家? 细密的雨丝落下,敲在屋檐上,窸窣如私语。 陆蕖华推开谢知晦的手,往后退半步,“为何突然搬去旧宅?” “阿棠……”谢知晦正欲解释,眸光落到陆蕖华身上,见她面无表情,一副疏离的模样,心头没由来的烦。 想到这些日子她因沈梨棠闹得别扭,语气一拐:“大嫂的过错,家中一定会追究,她身子骨弱,自是受不住家中长辈的怒火,先搬出去一段时日避避风头。” “避风头?”陆蕖华轻轻重复这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你要护着大嫂,尽管把她安顿到旧宅,作何让我与你们一同搬?” 谢知晦被她问的一怔,眉头皱得更深,“大兄才入土为安,我们就让他们孤儿寡母的搬去旧宅,外人势必会揣测其中缘由,大嫂如何自处?” 陆蕖华垂眸,指尖摩挲着衣袖。 只要是沈梨棠的事,他总能安排的面面俱到。 想来若是可以,只怕他更想独自陪着沈梨棠搬去旧宅,悉心照料他们母子,省得还要带上她这个碍眼,用来遮掩的摆设。 她语气听不出情绪:“大嫂真是好命,做错事害死了人,可以不用受罚,只要搬走就能当一切没发生过。” 谢知晦脸色一沉,“陆蕖华注意你的言辞!” “我说错了吗?”陆蕖华抬眸,目光清凌地落在他脸上,“若非她私挪田产,又在家书中提出非分要求,大兄何至于冒险深入敌境?这桩桩件件,不是她亲手埋下的因?” 谢知晦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大嫂一介深闺妇人,哪里懂得军政利害,她不过是觉得,自己的名字可能因此树而来,想找一找自己的身世,至于私挪田产,也是她从前苦怕了,这怎可全怪到大嫂身上?” 陆蕖华唇边浮起一丝苦涩的弧度,“你从前说,对大嫂的诸多照拂,事事体贴,皆因大兄的嘱托,是责任。”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散在风中:“可如今大兄因她而死,险些连累全家,你不追究她半分过错,还想方设法的替她开脱,护她周全,甚至不惜举家搬迁,为她遮掩,谢知晦,你这番”照拂,真的只是为了大兄的嘱托吗?” “住口!”谢知晦眼底翻涌着郁色,一把抓住她的手,“阿棠是长嫂,是大哥明媒正娶的妻子,大哥不在了,我作为弟弟照顾孤儿寡母,天经地义!你心思怎能如此龌龊?” 陆蕖华平静的与他四目相对,语气无波:“大兄若是在天有灵,看见你这般尽心尽力照顾他的遗孀,不知是欣慰还是心寒,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便好。” 这些话像绵里藏针,狠狠扎进谢知晦的心口。 他脸色骤然变得铁青,紧盯着陆蕖华,似有千言万语要反驳。 陆蕖华实在觉得疲惫无比,用力抽出自己的手,“我去收拾东西了。” 她淡漠转身,素白的帷幔被她衣角带起,无力地晃了晃,复又沉沉垂下。 收拾行李并非易事,只能先紧着要紧的。 陆蕖华指挥着下人将东西装箱,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孩童稚嫩的呼唤:“二婶婶!” 她回过头,便见沈梨棠牵着四岁的谢昀走了进来。 沈梨棠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裙,未施粉黛,眼圈泛着红,弱质芊芊,我见犹怜。 谢昀虎头虎脑的四处张望,一点不见父亲离世的悲态。 “弟妹。”沈梨棠声音轻软,“听知晦说,我们要搬去旧宅暂住,还要劳烦你帮我收拾妆奁,本不该麻烦你的,只是我这身子,太不争气……” 她说着,抬手轻抚胸口,蹙眉微喘,一副气虚体弱的模样。 陆蕖华看着,心中一片麻木,从前见到沈梨棠这般情状,她总会心生怜惜,主动接过许多本该由长房操持的事物,生怕累到体弱的大嫂。 而大嫂总是似笑非笑的盯着她看,她还当是大嫂的感激。 如今她才想明白,那笑只怕是在欣赏,她如何被谢知晦蒙在鼓里耍得团团转。 陆蕖华语气平淡,“是我分内之事,大嫂的笼箱我已让人在整理,若有不放心之处,可亲自过去瞧瞧。” 沈梨棠没料到她是这般不冷不热的态度,微微一怔。 “知晦已经在盯着了,有他在我没什么不放心的,这些年多亏了你们夫妇照顾我们孤儿寡母了,”她顿了顿,声音多出几分难以忽视的刻意,“尤其是知晦,事事亲力亲为。” “今日还特意叮嘱我说,旧宅那边他已让人提前去烧了地龙,一定要等屋子暖和了在进去,怕我畏寒。又说昀儿认床,把他平日睡惯的拔步床也设法运过去。” “其实不必如此麻烦的,只是他总不听劝。” 陆蕖华手中整理的动作一顿,目光看向沈梨棠,清晰捕捉到她眼中的得意。 她是刻意来炫耀的? 从前沈梨棠不会说得如此露骨,这般明晃晃地将谢知晦的体贴,摊到她面前。 是觉得谢知行已死,不必再揣着明白装糊涂抗拒谢知晦的感情? 还是觉得,谢知晦维护她姿态足以让她这位正妻,识趣为他们遮掩? 还是说她想要的不只是这些? 念头划过的瞬间,陆蕖华只觉得一阵荒谬的冰凉。 算了。 他们如何盘算,都与她无关了。 她视线看向那叠整齐的地契下,露出的一角边缘。 上面清楚的写着和离二字。 陆蕖华淡淡开口:“夫君做事,自有他的道理,大嫂觉得妥帖那便是好的,东西收拾的差不多了,大嫂先去马车上等着吧。” 沈梨棠还想说什么,但见陆蕖华一副赶人的样子,只得将话咽了回去,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牵着谢昀缓缓离开了。 月上柳梢头,几辆马车抵达了城南谢府旧宅。 谢知晦没有跟来,一个人留在府上,替沈梨棠承受家中长辈的怒意。 旧宅许久未住人,陆蕖华却并未感到清冷寂寥。 想必,从沈梨棠东窗事发那日,谢知晦就为她想好退路了,提前将这里安顿了。 折腾了一天,陆蕖华并未急着休息,而是钦点随身带来的紧要物品。 忽然,她动作一顿。 存放旧屋的红木小匣子里,书籍信笺俱在,唯独少了长命锁。 第一卷 第3章 四岁,该懂事了! 陆蕖华心猛地一沉。 她记得清楚,沈梨棠母子离开后,她亲手将长命锁放入盒中,怎么会没了? “浮春!”她唤来贴身丫鬟,声音竭力维持着平稳,“这红木匣子,可有人动过?” “姑娘,可是丢了什么东西?” 浮春侧头看去,就见放着长命锁的盒子里面空无一物,神色大惊,“怎么会……” “这红木匣子奴婢一直看着,不曾离开半刻,怎会没有了?” 她似是想到什么,语气迟疑:“姑娘上马车前,昀少爷跑到马车边玩了一会儿,奴婢还阻止了两句,只是当时正帮忙扶箱子,一时没留意他是不是伸手碰了什么……” 谢昀。 陆蕖华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眸中一片冷意。 “去松雨阁。” 暮西居与松雨阁隔着一个不大的庭院。 月色朦胧,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陆蕖华到松雨阁时,屋内还亮着灯。 窗纸上映出沈梨棠的身影,正对着铜镜卸簪环。 她抬手叩门扉,“大嫂,是我蕖华。” 屋内静了一瞬,才响起脚步声。 沈梨棠披着一件外衫,长发半散,“弟妹,这么晚到这来,可是有什么事?” 陆蕖华开门见山,“我来向大嫂讨要一样东西。” “一只银质的长命锁,被昀儿拿走了。” 沈梨棠眸光微动,“长命锁?来前路上不曾见昀儿手中有这东西。” “昀儿虽顽劣,却也不会私拿弟妹的东西,或许是掉路上了也,明日我让下人仔细找找。” 陆蕖华声音带上不容错辩的锐利,“长命锁是我亲手放到马车内的红木匣中,一路还时刻盯着匣子,绝不会掉在路上。” “唯有我将东西放好,下车清点东西的半炷香时间没盯着,而这段时间只有昀儿靠近过,还请大嫂把昀儿叫过来,让他把东西还给我。” “夜已深,昀儿早已睡下。”沈梨棠似是有些为难,“不如弟妹且等上一晚,明日一早我便将昀儿带到你面前问责,若真是他拿的我绝不姑息。” 陆蕖华看出她有意拖延时间,心中冷意更甚。 “此物对我至关重要,今夜必要寻回,大嫂既不忍心叫醒昀儿,那我便亲自去叫吧。” 说着,她就要往里面走。 沈梨棠被她的态度弄得有些下不来台,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吩咐:“吴妈妈,去把昀儿叫过来,轻些,莫要吓到他了。” 内室很快传来孩子被吵醒后的不满哼唧声。 不一会儿,吴妈妈牵着睡眼惺忪,小脸皱成一团的谢昀走了出来。 孩子明显有极大的起床气,扭着身子不肯安分. “昀儿乖。”沈梨棠轻柔孩子小脸,“告诉娘,你今日去二婶婶马车里拿了什么东西没有啊?” 谢昀正满心不悦,哪里听得进去问话,挥着小手,带着哭腔地嚷嚷,“什么东西?没有没有,我要睡觉!” 沈梨棠抬眸看向陆蕖华,“弟妹你也看到了,昀儿说他没有拿,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还是明日再问吧。” 陆蕖华走上前,冰凉的掌心一把抓住谢昀的胳膊,“昀儿,你好好想想,是一个银质的小锁,上面刻着平安二字。” “说了没有,你们烦不烦啊!”谢昀突然暴怒,猛地一挣,小手胡乱挥舞间,寝衣兜里的东西就掉到了地上。 “当啷—!” 清脆又沉闷的撞击声响彻整间屋子。 银光在青砖地面滚了几下,落到了陆蕖华的脚边。 正是她丢失的古朴银质长命锁,本就有一道裂痕的锁身,经此一摔,边缘又磕出几处明显的凹痕和划痕,锁链也脱了半截。 陆蕖华呼吸一滞,缓缓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锁捡起,紧握在掌心。 沈梨棠倒抽一口凉气,作势轻拍了谢昀几下,“你这孩子,怎可如此顽劣?私拿二婶婶的东西,还不说实话,快向儿婶婶赔不是。” 谢昀被母亲一拍,又见陆蕖华神情冷漠,睡意全无,吓得直往母亲身后躲。 却依旧嘴硬地嘟囔:“是二婶婶非要拉扯我,才摔坏的可怪不得我,我就是拿来看看,忘记还回去了。” 陆蕖华目光紧盯着他们母子,语气浮上一丝刺骨的讽意:“这就是大嫂教出来的好儿子?” “不问自取视为偷!损坏他人财物不认错,还娇纵任性,真是毫无规矩!” 她声音不高,继续道:“不过想来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做母亲得犯了弥天大错,害死夫君,险些牵连满门,尚可一走了之,避而不罚,做儿子的自然有样学样!” “你!”沈梨棠脸色骤然变白,像是被戳中痛处,身子晃了晃,红着眼眶:“你怎能如此刻薄?昀儿他还小……” “四岁,该懂事了!”陆蕖华冷冷打断,目光落到谢昀身上,轻轻抓住他的手指,“我听闻,小孩子偷盗,晚上睡着了,便会有专治顽童的恶鬼来寻他,将他的手一根根拧下来!” 她语气平淡,像是陈述再寻常不过的传闻。 可在这寂静深夜,对着四岁孩童说出,配上她冰冷无波眼神,效果惊人。 谢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娘,有鬼,我怕!我再也不敢了。” 沈梨棠又惊又怒,将儿子紧紧搂在怀中,不满地瞪着陆蕖华,“他只是个孩子,你怎能如此恐吓他,有什么怨气,你冲我来。” 陆蕖华看着她那张委屈护犊的脸,只觉得无比讽刺,“一个孩子也管教不好,除了能做出了祸连家族,累及性命的事情,你还能做什么?” 她丢下这句话,再不看他们母子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次日近午,谢知晦才回府。 四月梅雨季,他踏入暮西居时,外头的雨刚好下大,藏青色常服下摆被雨水洇成深色,脸上也透着不正常的苍白,眼下青影浓重,左臂垂在身侧。 走起路来,滞涩迟缓。 看样子是再度替沈梨棠受了刑。 也难怪,他不打一声招呼,就把人安顿出府,国公爷怎会善罢甘休。 陆蕖华坐在窗边的绣墩上,手里握着长命锁,指尖细细摩挲着凹痕,目光从谢知晦进门开始就没移开过。 “你昨晚去松雨阁闹了?”他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疲惫与不耐,“阿棠……” “大嫂今早送汤药给我时,眼睛都是肿的。” “有什么事你不能宽和大度些,至于去吓一个孩子吗?” 第一卷 第4章 你已经补偿过了 陆蕖华轻放下长命锁,锁链落在紫檀小几上,发出清脆一响。 “你是来问罪了?” 她指着锁身的凹痕:“他偷拿我的锁,还将锁给摔坏了。” 谢知晦一愣,没想过事情会是这样。 这个锁对陆蕖华的重要性,他还是知晓的。 他长臂一伸,想将人搂入怀中,却被躲开。 以为她还在闹脾气,软了语气:“是我不对,可你也不该吓唬昀儿,也不知是不是你昨夜的话起作用了,今一早他的手指全肿了起来,这才着急了些。” “我替昀儿向你道歉,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我补偿给你。” 陆蕖华眉目微挑,“什么都可以吗?” 谢知晦自是诚心,“当然。” 她将早准备好的东西连同笔墨纸砚,一同递了上去。 “我看上京郊一处水田,这水田本是有主的,只是他家主人落了罚,家人需要银钱打点才卖出来。” 谢知晦只看一眼,见是田契,当即掏出私印,盖了上去。 第二份更是翻到尾处,连看也没看,就签上自己名字。 能用银钱解决的矛盾,他向来大方。 等陆蕖华将东西放好,他仿佛卸下包袱般,叹了口气,从身后抱住她,将头埋进她的颈窝。 “蕖华,你这般乖巧,要我拿你如何是好?” “大嫂那边你多担待,她一向是个没主见的,如今大兄已逝,无非是想我……我们多在意她一些,才会将话说得模棱两可。” 陆蕖华觉得膈应,想要推开他,门口传来几声喧哗。 “二爷正与我家夫人说体己话,大夫人在偏厅稍等片刻吧。” 只听到大夫人三个字,谢知晦就猛地将人推开。 陆蕖华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前倾,手肘磕碰到小几上,不由发出忍痛的“嘶”声。 “蕖华,你没事吧?” 谢知晦意识到自己避嫌的举动太过明显,眼中是难掩的愧意,想拉过她的手仔细瞧瞧。 陆蕖华不想让他再碰自己一下,轻轻躲开,“无事,大嫂那边似乎很着急,你过去瞧瞧吧。” 话音一落,沈梨棠就红着眼眶闯了进来,“知晦,昀儿的手溃烂的越发厉害了,你快过去看看吧。” “我这就去。” 谢知晦应下,侧头看向陆蕖华,“我去去就回,你别忘叫个大夫来瞧瞧手肘上的伤,若是再想要个什么东西,尽管开口。” 在他们走后,浮春一脸愤愤的走进。 “二爷只想着用银子弥补,一点也不关心姑娘,连姑娘学医多年都不知道。” 陆蕖华挽起袖子,露出撞击的红痕,“没关系,去把药箱拿来吧。” 不关心她正好,否则她怎么能悄无声息的给自己出气呢。 沈梨棠管不好儿子的手,那就只能让她这个做婶婶的教育了。 让他的爪子溃烂瘙痒几日,小惩大诫。 处理好伤口后,陆蕖华掀开桌上的第二份文书,和离书。 她想要的补偿已经拿到了。 虽骗着谢知晦签了,但没有双方宗族耆老,文书先生见证,到底只是一张废纸。 且不说谢家能否答应,镇远侯府是绝不会为她来收拾烂摊子,更不会来接她回去。 毕竟他们巴不得她赶紧死和侯府划清界限。 不管如何,有和离书在手,也算是下了一步引征棋,至于后面棋局如何变化,就看她如何利用形势了。 谢昀的手溃烂了七日,总算是好转了。 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天的雨也停了,京城难得迎来一个大晴天。 陆蕖华才处理好京郊水田的事情,就听见院子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 声音很大。 “怎么回事?”陆蕖华合上账本,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浮春打开窗子,一脸为难,“姑娘,您自己看吧。” 谢昀骑在小厮身上,手中拿着马鞭,一下又一下地抽着下人。 “快点,再快一点!” 小厮近乎哀求开口:“昀少爷,您轻些,小人疼!” 他一脚踢在小厮的腰间,混不吝地说:“你给我闭嘴,你是畜生!畜生不能开口说话,爬快一些,再不爬快点,我就让二叔父把你给卖了!” 浮春恨恨叹了口气,“您上午出去巡视庄子时,昀少爷就跑到咱们院子折腾一通,打碎好个花瓶,若非奴婢演技手快,险些连您种在花盆里的草药都给薅了。” “他还说,二爷说了,这里就是他的家,他想在哪个院子玩,就在哪玩,咱们管不着,说句不中听的,在国公府住着的时候,都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话落,谢昀像是注意到这边的视线一般,抬起头和陆蕖华的视线碰撞到一起。 他下意识的攥紧拳头。 这个坏女人! 都是因为她的诅咒,害他的手指溃烂。 他一定要把这个贱女人赶走! 母亲说了,只要这个女人不在了。 那二叔父便是他的爹爹。 “你看什么看!” 陆蕖华神色平静,“看你玩得开心,我也开心。” “真的?”谢昀有些不敢相信。 他跑到这个女人的院子责打她的下人,对她耀武扬威。 她居然一点也不生气? 陆蕖华看向不远处松雨阁的下人,看他们默许谢昀的行为,眉头微微上扬。 “是啊,不过你也别太莽撞了,这屋子里有许多东西,极为贵重,弄坏了,你二叔父会生我生气的。” 随后,她便对着浮春吩咐:“为我梳妆,咱们去一趟清茗轩。” 说着,她摸了摸小几的砚台。 一旁站着的丹荔心领神会,转身去了库房。 谢昀眼珠子转了转,从小厮身上下来,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找个大夫给那小厮瞧瞧,再给他二两银子,让他休息两日吧。”陆蕖华视线落到倒地不起的小厮身上,低声吩咐。 清茗轩的雅间内,熏着淡淡的苏合香。 一位身着粗布衫子,头戴素银簪,约莫十八九岁的女子,正喝着热茶。 听到推门声,她眼中露出些许光亮,快步迎上去。 “你一给我捎信,我便过来了,怎么样搬出府的日子如何?” 陆蕖华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些,反手握住对方的手,牵着她到桌边坐下。 声音里透着难得的温和:“韶音,难为你这么快就过来。” 崔韶音眉头微蹙,“怎么脸色这样难看?那沈氏……” 她略略压低声音:“真如你所言,那般不知分寸吗?” 第一卷 第5章 他回京了? 崔韶音问得含蓄,眼中却是明晃晃的担忧。 陆蕖华接过她递来的热茶,氤氲的热气稍稍缓了她冰凉的指尖。 在崔韶音面前,她不必强撑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疲惫与厌烦悄然爬上眉梢。 “想来,她是动了歪心思。” 陆蕖华简单说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 崔韶音听得脸色发白,“他们……竟如此罔顾人伦!” “那沈氏根本就是仗着谢知晦撑腰,打你这正室娘子的脸面!” “脸面?”陆蕖华嗤笑摇头,语气是看透一切的漠然:“在谢知晦眼中,这些都比不上沈梨棠的一滴泪,罢了,我也不想与他们打擂台,我已拿到和离书,只是……” 她不必说完,崔韶音也知道那高门显赫的两家,不会轻易放她离开。 “这些年你过得实在辛苦,早知国公府是另一个火坑,当初真不应该走成亲这条路的,说到底都怪萧恒湛,他把你带到侯府,又亲手把你摔进泥里……” 提及萧恒湛,陆蕖华握着茶盏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过去的事情,不提也罢。”她收敛好情绪,低声道。 她将话题转回眼前,从袖中取出田契的抄本,推到崔韶音眼前。 “前些日子,我通过中间人购得了京郊一处水田,我记得你同我说过,这水田曾是你母亲的陪嫁。” 崔韶音看着那张薄薄的纸,眼眶瞬间红了。 这处水田,早在崔府家道中落时,被父亲抢去卖了银子。 她连过问卖给谁的资格都没有。 没想到会落到陆蕖华手中,又以这样的方式回到她面前。 “我知道你家近年境况艰难,这水田虽不能解其困,但愿能暂缓一二,你我多年情谊,莫要推脱。” 崔韶音声音哽咽,“蕖华……多谢。” “若非当年女红学得不错,又得了教习嬷嬷的几分怜惜,允我在她铺子接精细活。” 她声音低了下去,“此刻我怕是早就被家里卖去,填哪个富户的后院了,做个连名分都未必周全的玩意,你给我的钱的确是解了我的困境,让我有条件和父亲谈暂时不嫁人。” 崔韶音看向她的眼神充满愧疚和无力。 “我总想着,若我有些能耐,定要帮你脱离泥潭,可眼下我自己都身陷囹圄,谈何帮你?我真是没用!” “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陆蕖华握住她的手,“你我六岁相识,相互扶持这些年,你待我的情意,我都懂。” 两人正说着体己话,楼下长街骤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整齐划一又透露着森然气势的马蹄和脚步声。 崔韶音忍不住起身,凑到窗边细看。 只见一队人马,清一色玄衣劲装,行动间带着久经沙场的彪悍和纪律性,沉默地走在一辆看似朴素却异常厚重的黑漆马车身后。 “这阵仗……” 她语气一重:“竟是侯府的马车,萧恒湛已经回京了?” 雅间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一瞬,崔韶音侧过头看向陆蕖华。 陆蕖华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马车内。 男人慵懒地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行走在车旁的玄影眼尖,一眼就注意到清茗轩门口的马车是谢府的,暗了暗眸子。 “将军,我们此番回京是回侯府住,还是去静园?” 一个低沉略带沙哑的男声响起:“静园。” 一旁的鸦青没忍住插嘴:“这么多年过去了,将军和姑娘还是很相似,一样的分府别住了。” 闻言,男人眼睛微微睁开,幽暗的眸子闪烁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鸦青见主子不言,自顾自地继续道:“谢家也不知搞什么名堂,国公爷尚在,二房就分府别住,听说还是和大房一起搬出去的。” 玄影咬牙切齿:“你听说的还真不少!” “还不止这些呢。” 鸦青还想继续说,被玄影狠狠剜了一眼。 他这才想起,将军和姑娘的关系早不似从前,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 不过,他还是小声补上一句:“将军,真的不去调查一下谢府发生了何事吗?” “你很想管?” 男人浸着丝丝寒意的嗓音响起。 鸦青不敢吭声了。 “她的事,以后不必报我,路是她自己选的。” 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添了几分冰封的漠然,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鸦青和玄影对视一眼,都不自觉流出些许悲伤。 与此同时,雅间内的门被急促的声音叩响。 “姑娘,出事了!” “昀少爷不知怎地钻进了库房,把老国公爷生前最宝贝的那方紫金澄泥砚给带了下来,摔得不成样子。” 崔韶音倒吸一口凉气。 老国公府的遗物,还是心头至宝,这祸闯得足以震动整个谢家! 丹荔补充道:“更糟的是,国公爷身边的老管事来府上取东西,听到巨响进去查看,正正撞见,先下已经火速派人回国公府禀告了。” “这会儿怕是问罪的人已经往旧宅来了。” “我知道了。”陆蕖华放下茶盏,“韶音,我要回去处理家事了,过些日子在叫你小聚。” 陆蕖华回到旧宅时,国公府的人还没有到。 谢昀见她急匆匆赶来,得意洋洋地抬起下巴。 一副“你惨了,二叔叔一定会怪罪你”的欠打模样。 “昀儿,你实在太胡闹了!” “这么贵重的东西,你也敢打碎,如今是没人能护住你了,国公府的人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你准备受罚吧!” 谢昀脸色唰的一下变得很难看,像只炸毛的山猪朝着她撞去! “贱女人,你竟然敢告状!我打死你!” 陆蕖华没来得及躲开,也没预料到他的力气会如此大,一个趔趄摔在地上。 侧身落地,手掌被磨破了,冷汗瞬间落了下来。 “姑娘!” 两个丫鬟赶忙将陆蕖华扶起。 沈梨棠恰巧看到这一幕,似是责怪地怒骂一句:“昀儿,你怎能与人玩闹如此没有轻重!” “弟妹,你别生气,昀儿就是被我给惯坏了,回去我就收拾他!” “不用等回去了!” 身后一道严厉的呵斥声响起。 第一卷 第6章 能不能和她分开? 沈梨棠脸色一白,僵硬着转过身。 就看见身着深青色对襟褂子,头上梳着端庄圆髻,面容严肃的国公夫人孔氏领着一众婆、女使踏入房内。 她下意识将谢昀护在身后,精致的眼眸狠狠瞪向陆蕖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咬牙质问:“是你?” 陆蕖华没有说话,示意丹荔搀扶她走上前,朝着孔氏行礼:“儿媳给母亲请安。” 孔氏注意到她身上的伤,眉头微蹙,目光锐利地扫过一旁碎裂的紫金澄泥砚,最终落到沈梨棠母子身上。 谢昀瑟缩着脖子,不敢出来,怯生生地喊了一句:“祖母……” 孔氏眉头皱着更深,语气满是威压:“你就是这般管教孩子的?” “老国公爷的遗物,何等贵重!你竟纵得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孽障随意打砸?” 沈梨棠身子晃了晃,立刻拉着谢昀跪下:“母亲息怒,都是儿媳管教无方,求母亲看在昀儿年幼,饶过他这次吧,儿媳一定……” “事到如今,你还敢护着他!”孔氏冷声打断,话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意:“难不成要等他闯出塌天祸事,连累阖府抄家灭族,你才能幡然醒悟?” “毁坏先祖遗物,还对长辈动手,如此没规矩,张妈妈,取家法来,打他二十下手板,每一下都要他记清楚,国公府的门槛,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便撒野的!” “不,祖母饶过我这次吧,我真的知道错了!” 谢昀害怕地哭了出来,死死抓着沈梨棠的衣摆:“娘,你救我,我不要被打!” 沈梨棠指尖深陷掌心,被那句‘阿猫阿狗’戳得连呼吸都发颤,自身都自顾不暇,更别说替哭求的儿子求情。 她一个孤女,能嫁进国公府全靠当年那点恩情。 此刻被当众提及出身,只觉得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底气,瞬间溃败,连渣都不剩。 张妈妈上前一把将谢昀从她身边拽开。 “啪”的一声,手板重重落在谢昀手心上。 孩子尖厉的哭声登时响彻堂屋,惊得廊下雀鸟扑棱着翅膀乱飞。 孔氏嫌恶皱眉,目光冷冷瞥向沈梨棠:“教子无方,既不会教,那就去院子里跪着,跪到想明白如何教养孩子为止!” 沈梨棠脸色惨白如纸,却不敢有丝毫违逆。 只能由着婆子把她带到庭院,按着跪了下去。 处置完沈梨棠,孔氏的视线才转向被丫鬟扶着的陆蕖华。 视线在她擦破渗血的手掌略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语气冷淡:“连自己院里都看管不住,你这主母是如何当的?” 这句话绵里藏针,陆蕖华听得分明。 她垂着眼,恭顺屈膝:“是儿媳疏忽,未曾严加防范,酿成此祸,请母亲责罚。” 孔氏看着她乖顺的模样,心中郁气难消。 “女人立身之本,除了持家,更要紧的是相夫教子!知晦的心总是飘在外头,你这个做妻子的,难道就没半分责任?” 陆蕖华微微抬眸,审视着婆母的神色。 听她的话,像是看出些什么? 孔氏眼角斜斜扫过来,眼尾的褶皱里压着倨傲:“别忘我与你说过的时限,若再无所出,便是你不懂事,不肯为谢家开枝散叶,届时为知晦纳良妾绵延子嗣,你可莫要怨怼。” 陆蕖华见她只翻来覆去地绕着‘相夫教子’敲打,眸中不易察觉的锐利沉了下去。 “儿媳,知道了。” 孔氏深叹了口气,便吩咐下人回府。 他们谢家这两个儿媳,没一个出身清贵的嫡支正脉。 一个连祖籍都报不上的孤女,靠着点微薄恩情和孩子勉强才勉强坐稳正室的位置。 一个是侯府养大的外姓养女,名不副实。 可偏她那两个儿子,鬼迷了心窍,非她们两个不娶。 陆蕖华到还好,样貌、才情在京城数一数二,性子也温顺听话,就是拢不住自己夫君的心,肚子也不争气,三年无所出。 倒是那沈氏…… 孔氏视线扫向跪着的沈梨棠,眼神骤然冷了下去。 她虽气知晦一声不吭将人带到外宅,可终归是不在她和老爷面前添堵。 日后还可借此为由头,光明正大和大房分家。 可如今看来,祸水到哪里都是祸水,留着她迟早还要生事。 得想个法子,趁早了结这个祸患才是! 直到孔氏带人走远,沈梨棠才敢爬着去谢昀身边,将他身上绑着的绳子解开,取下塞在嘴里的布。 张妈妈是府里的老人了,断不会让哭喊声一再污了主子耳朵。 谢昀啼哭的第二声,就被控制了。 谢昀能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喊疼。 而是一脸怨毒的冲着陆蕖华大喊:“都怪你,你这个坏女人!” “要不是你,祖母怎么惩罚我和娘,你等着,等二叔父回来,我将今日之事全告知他,让他休了你这个毒妇!” “你最好能让他休了我。” 陆蕖华冷漠地丢下这句话,就吩咐人将他们“请”走。 她清楚,谢知晦不会休妻。 这桩婚事是他遮丑的最好幌子。 谢知晦回来的时候,暮色已晚。 他才踏入旧宅,便从一直守在门口吴妈妈口中得知了事情经过,脸色当即沉了下去,直奔松雨阁。 屋内,灯火摇曳。 沈梨棠坐在塌边,小心翼翼地为谢昀红肿的小手上药。 孩子大约是哭累了,眼睛紧闭着,时不时地抽噎一下。 听到脚步声,沈梨棠抬起头,眼眶瞬间便红了,唇瓣颤动,未语泪先流。 “阿棠,让我看看你伤得如何了。” 谢知晦几步上前,下意识想掀开裙子看一看,又意识到身份不合,大掌虚虚悬在她膝头上方的裙料上,指节因用力克制而微微泛白。 沈梨棠眼中失落明晃晃划过,低声道:“知晦,我是你的寡嫂,这样于理不合,何况昀儿还在这。” “都什么时候了,还拘这些虚礼,快让我看看。” 话虽这么说,谢知晦到底没敢真碰到她,只急切地看着她。 沈梨棠终于拉起裙角,露出膝头一片青紫。 谢知晦心口一阵抽紧,眼中心疼毫不掩饰。 又夺过丫鬟手中药膏,亲自为她点涂。 “你怎么这般傻?母亲让你跪,你就真跪着,也不派人去寻我!” 沈梨棠垂着眼睫,将谢昀往怀里拢了拢。 声音低哑哀戚:“母亲盛怒,亲自下令,我怎敢不从?” 说到这,她忽然抬起脸,死死抓住谢知晦的手,声音陡然拔高:“知晦,弟妹她太可怕了,你能不能……和她分开?” 第一卷 第7章 谁管我们死活? 谢知晦微微蹙眉,“蕖华她做了什么?” 沈梨棠紧咬下唇,桃花眼水雾朦胧里泛着冷意,“你可知昀儿为什么会弄碎砚台?就是她刻意引导!” “不可能。” 谢知晦下意识否认。 陆蕖华或许对沈梨棠有心结。 但绝不会用这样阴损手段算计孩子。 “蕖华的脾气秉性,你我最是知晓,温顺乖巧,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是你想太多了。” 沈梨棠被他的话刺痛,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你是觉得,我在污蔑她?” “我在这世上无依无靠,唯一能指望的,便是你的照拂和信任。” “你说过你会永远信我,照顾我,护着我们母子!” “为什么,你却连我的话都不信!” “是不是连你也觉得我如今是个累赘……” 这一声声控诉,让谢知晦心里泛起无名火,可对上她泪水涟涟的眼神,他只能压下火气。 “阿棠,我说过的话,从来都作数!” 沈梨棠急切地想要他证明。 “那你敢指天誓日地说一句,从未对陆蕖华有片刻动心,和她同床三年,也从未碰过她吗?” 谢知晦自问在她面前问心无愧。 可要他发誓,他竟无法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他僵硬地举起手,暗哑着嗓音:“我起誓,我从未对陆蕖华有过片刻动心,更没有……碰过她,以后也会如此。” 浮春刚到松雨阁,听到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她气不过地攥紧拳头,把该传的话说给谢知晦身边跟着的小厮金宝,就急匆匆回暮西居回话了。 浮春把自己听到的原封不动说给陆蕖华。 “以后也会如此吗?” 陆蕖华低声重复了一句,自嘲扯了扯嘴角。 旋即整理好情绪,淡声问:“二爷有说要不要去侯府吗?” “奴婢没等回话就回来了。”浮春眼神游移了一下,神情稍稍有些歉意。 陆蕖华并未在意,浮春去的时机那么刚巧,想来谢知晦会亲自到她这来谈。 “去备些吃的来吧。” 丹荔端着温水过来,小心伺候她梳洗,语气心疼:“姑娘为何不推了侯府的帖子,每次去,十有八九都要受罚。” 陆蕖华目光落到掌心那片破损的皮肉上,“推不掉,侯府的面子,谢家要给,一再推拒,便是不敬长辈,忤逆不孝,他们总有由头。” “到时传到谢府耳中,我们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丹荔有些抱不平,“姑娘总归是侯府养女,谢府对姑娘不好,不是打侯府的脸吗?” 陆蕖华嗤笑一声,“你也说了是养女,和侯府的血脉隔着千山万水,谁会在意我们的死活呢?” 提起这身份,便绕不开那段过往。 江山初定,四处起战事,她养父一个游方郎中,机缘巧合下救了重伤垂危的萧老侯爷一命,被老侯爷强拉着做了军医。 意外亡故后,老侯爷自责,又感念恩情,把她接进侯府,给了她一个暂且安身的去处。 一年后老侯爷病重,放心不下她,把她强塞到现侯爷夫人名下,做了莫名其妙的养女。 那年她才七岁,一个烫手山芋。 到了她议亲的年纪,谢家和萧家祖上那层早已淡了的姻亲关系被翻了出来。 嫁入谢家,是她离开侯府压抑牢笼最好的选择。 于两家而言,也是旧纽带的一点延续。 她嫁过来后,两家走动的确更密切了些。 不过那些往来与她没什么太大关联就是了。 正说着,外间传来脚步,谢知晦来了。 他踏入屋内,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陆蕖华脸上。 见她神色如常的和丫鬟说着体己话,心里微末的不安渐渐平息。 视线向下移,注意到她受伤清理过却依旧刺眼的擦伤,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手怎么伤得如此严重?昀儿实在太没规矩了!” 他走近几步,语气里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关切。 “上过药了吗?” 谢知晦说着,就要去碰她的手。 想到这双手,前一刻还在为沈梨棠上药,如今又来碰她,陆蕖华喉间隐隐涌起一阵反胃。 她不着痕迹地将手收回袖中,面上依旧温和,“一点小伤,已经上过药了。” “忙了一天,还没用饭吧,浮春传膳吧。” 谢知晦的手僵在半空,见她轻易岔开话题,似有什么在心脏处极轻快地划了一下。 说不上疼,却堵得他呼吸不畅。 “侯府……”他咽下喉中涩重,坐在她身旁:“后日侯府的宴席,我陪你一同去。” “嗯。”陆蕖华低头应了一句。 翌日一早。 沈梨棠思及昨夜情急之下的咄咄逼人,心头惶惶不安。 想着总该稍作弥补,就将已做了一半的软底鞋,连夜赶制出来。 她来到书房外,见四下无人,便推门走了进去。 正想找个合适的地方放下鞋子,就注意到小憩的软榻边上,插着两只草叶编织的蚱蜢。 沈梨棠只觉得一股酸涩直冲脑门,颤抖地将东西拔下。 这个草编蚱蜢她认得,是陆蕖华的手艺。 从前还在国公府住着的时候,她就曾在谢知晦的书房见到过。 他把陆蕖华随手编织的小玩意,随时带着,还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说明什么? 沈梨棠指尖发冷,握着蚱蜢的手也不由收紧。 就在草条断裂前,她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质问声:“你在这做什么?” 沈梨棠吓了一跳,手中的东西掉落在地。 她慌张转过身,强笑道:“我给你做了双鞋,想着你书房用得着。” 谢知晦目光越过她,落在地上碎裂一截的蚱蜢上,脸色陡然一沉,“谁准你动我东西!” 他语气中的不悦和快速捡起蚱蜢的动作,像一根针一样刺在沈梨棠心上。 昨夜的那点悔意瞬间被更汹涌的委屈和醋意淹没。 她眼圈一红,将鞋子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想跑开,却脚步踉跄,跌在地上。 “你膝上还有伤,乱跑什么?”谢知晦皱着眉将她从地上扶起,“晚些叫大夫来瞧瞧吧。” 沈梨棠抿着唇,眼眶红红的盯着他手中不放的蚱蜢。 “这就是你对我说的,不曾动心吗?” “……” 谢知晦松开扶她的手,语气里是浓浓的疲惫:“大嫂,我已经很亏欠蕖华了。” 第一卷 第8章 你猜,他会选谁? 大嫂两个字,更刺激了沈梨棠神经 自从搬到这里,谢知晦就再也不像从前那样唤她小字了。 沈梨棠泪水止不住往下落,“你亏欠她,那我呢?” “知晦,我最近越来越看不明白你了,你到底在想什么?” “明明是她容不下我们母子,设计陷害……” “我说了,蕖华她不会这样做!” 谢知晦提高音量,语气的不耐烦溢于言表。 沈梨棠错愕地看着他,泪流得更凶。 “行,是我恶毒!” 她撂下这句话,就一瘸一拐离开了。 谢知晦第一次没有追上去,疲惫地瘫坐在软榻上,捂着眼吐出一口浊气。 他也不知道他怎么了。 他就是不想听到旁人污蔑陆蕖华一个字。 谢知晦放下手,紧盯手中蚱蜢。 满脑子都是陆蕖华温顺疏离的模样。 明明之前,她会娇俏着跟在他身后叫他“知晦哥哥”。 什么时候变了? …… 四月的天气反复无常,绵密小雨下下又停。 陆蕖华坐在妆镜前,丹荔正为她梳妆。 今日回侯府,她特意穿了一身不起眼的黛青色长衫。 饶是这样,她娇艳的样貌,还是能让人将目光放到她身上。 “姑娘今日的气色看着真好。” 陆蕖华低声叮嘱:“到了侯府,记得改口,莫要人抓住话柄。” “奴婢知道。” 陆蕖华走出暮西居,发现庭院异常安静。 好似从昨天起,就再没见过松雨阁的人。 正想着,沈梨棠不知从何时等在二门处。 一身银白素裙,立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活像一抹幽魂。 陆蕖华闭了闭眼,不想理会她。 奈何人缠上来,“弟妹,这是要去侯府吗?” “如果我是你,我会老实待在院内静思己过,想想怎么教养孩子。” 陆蕖华不想与她多费唇舌,直戳她肺管子。 沈梨棠气得咬牙,“你还敢提那日的事情,若非你算计,我和昀儿怎会受罚。” 陆蕖华停下步伐,侧头与她四目相对,“既然知道,何必来招惹我?” 沈梨棠脸上惯有的柔弱哀戚消失不见,显露出遮掩不住的得意。 “你说,如果非要他在你我之间选一个,他会选谁?” 陆蕖华微愣,忽而笑了:“大嫂这是不打算遮掩了?” “不过,若是想上演寡嫂勾引二叔的戏码,大嫂还是寻个更隐蔽的角落为好,这光天化日,国公府的门楣,怕是经不起这般糟蹋。” “陆蕖华,你乱说什么!” 沈梨棠被这露骨的话刺得面红耳赤,下意识四处张望,生怕被哪个嘴不严的下人听去。 陆蕖华冷冷瞥她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沈梨棠气得跺脚,想追上去跟她理论。 就看到谢知晦早等在门口,见陆蕖华出来,还十分体贴地拉她上马车。 她恨得牙痒痒。 当初婆母给谢知晦择妻时,她真不该劝娶陆蕖华进门。 原以为她没靠山,是个好拿捏的。 不成想,这才三年就骑到她头上来了! 马车内。 谢知晦的目光落在她略显单薄的衣衫上,眉头皱紧。 “雨日风寒,怎么不多穿些?” 说着,他就脱下披风为她披上。 陆蕖华避不开他强硬的动作,只能由得他靠近。 闻到他身上若有若无沈梨棠独有的脂粉香,她下意识皱眉,又意识到自己厌恶情绪表露太过,默默忍下。 谢知晦捕捉到她的情绪,盯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心头盘旋的不安感,愈发浓重。 他薄唇轻动,想找个话题。 马车外却传来一阵骚动。 门房小厮气喘吁吁地追来,“二爷,不好了!” “吴妈妈派人传话说大夫人出门给昀公子买糕点,路上被几个市井混混拦住了。” 甫一入耳,陆蕖华只觉周身空气因谢知晦外泄的怒意慢慢变冷,连周遭都跟着逼仄几分。 她垂下眼睫。 终于懂了沈梨棠临行前的那番话的意思了。 她抬眸,正对上谢知晦紧绷的下颌线,他喉结微微滚动。 没等他开口询问,便抢先道:“你去看看大嫂吧。” 马车稳稳停下。 谢知晦却没有动作。 陆蕖华疑惑眨眼,“大嫂的安危要紧,你怎么还不下车?” “……嗯。” 谢知晦微愣,总觉得她不该如此体贴,却也挑不出任何错来。 只能默默走下马车。 他并未直接离开,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碾着街面尘泥远去。 从头至尾,车帘都没掀起过半寸。 侯府每逢初一、十五都要摆家宴,明面上是请陆蕖华回府团圆。 实则是做给京中众人看的,好落个慈心养孤,待女如亲的美名。 马车刚停在镇远侯府门口,等候的老管事就迎了上来。 “四姑娘,老太太听闻你前些日子病了很是关切,一早就盼着你回来呢。” “承蒙祖母挂念,我已经痊愈。”陆蕖华微微躬身,藏在袖子里的手却不由收紧。 仪门内的垂花前厅里,掐丝珐琅鼎炉烧着奇楠香。 萧家长辈已大半齐聚在厅中,雕花隔扇投下的阴影落在他们脸上,明暗交织。 首座上的老夫人萧周氏正捻着佛珠,二夫人郑月容端坐在下首位的圈椅上,对坐的三房老爷萧玉澜正跟大夫人柳氏低声交谈。 陆蕖华抬眸扫过,与她同辈的一个都不在,肩背瞬间绷成一条直线。 她敛了敛神色,按着侯府规矩从老夫人开始,依次给长辈行礼。 几位长辈都不咸不淡地应了声。 唯有郑月容神情严肃,“谢家二郎,没有陪你一道回来?” 陆蕖华暗了暗眸子,如实相告:“来前路上出了些麻烦,他去处理了。” 郑月容重重将茶盏放在桌上,“连自己的丈夫都留不住,府里后院也被你管得一塌糊涂,由着孩子将先帝御赐的紫金澄泥砚砸碎。” “我侯府费心费力养出你这么个废物,滚去祠堂跪着!” “月容,你这话说得太重了,好歹是咱们看着长大的孩子。” 萧周氏嗔怪,视线轻飘飘扫过陆蕖华,语气里添了些长辈的疼惜:“去祠堂跪两个时辰就回来,也别真冻坏了身子。” 第一卷 第9章 漏的像筛子 陆蕖华走出侯府时,天色已晚,侯府各处已掌灯。 丹荔一直在祠堂外侯着,见她出来,忙上前搀扶。 她眼眶红红,声音带着哭腔:“夫人,还走得动吗?” 浮春性子急,心疼抱怨:“每次二爷不陪着回来,二夫人都会罚您,您何不编个严重点的理由,说二爷病得快死了,也好过……” 陆蕖华借着两个丫头的力,才勉强站稳,膝盖处不断传来的刺痛,让她额间渗出冷汗。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自嘲:“骗?怎么骗?” “咱们前脚搬出国公府,后脚连大房砸了澄泥砚的事都一清二楚,怕是这三年,我在谢府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比我记得都要清楚!” “我身边,早已漏成了筛子。” 闻言,两个丫鬟的脸色都白了,一时无言。 陆蕖华每走一步都疼得厉害。 她实在怀疑,上辈子是不是欠了侯府的。 在谢府受罚,最多是打手板,抄规矩。 可侯府会在青砖上,撒上细细的鹅卵石,不给蒲团,跪上去如同凌迟。 还会窗扇大开,阴冷的穿堂风,吹得她遍体生寒,骨头缝里都透着湿冷。 通往垂花门的回廊曲折幽深,灯笼的光晕在石板路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廊檐的一端,一道颀长的身影立在阴影里。 玄衣墨发,面容冷峻。 是萧恒湛。 他显然已在那里站了片刻,将陆蕖华的狼狈尽收眼底。 他身旁的鸦青,看着陆蕖华脚下趔趄,险些摔倒,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将军,姑娘看着像支撑不住了,要不要……” 话未说完,萧恒湛冷冽的视线已扫了过来。 那目光深如寒潭,带着不容置喙的漠然。 “一切都是她自找的。” 他声音听不出情绪,却比夜风还冷。 鸦青喉头一哽,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与玄影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不忍。 可主子有命,他们不敢忤逆。 就在与陆蕖华主仆错身而过时,一道压抑的闷哼声传入三人耳中。 接着便是浮春惊慌失措的低呼:“夫人!” “将军……” 萧恒湛几乎是本能向前、跨步伸手,在陆蕖华倒地的前一刻,稳稳地将她揽入怀中。 动作快得连鸦青的话都淹没在风中。 浮春和丹荔惊愕得瞪大眼睛,望着与自家姑娘早已决裂的冷面将军。 他横抱着昏厥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一双深眸,在低垂的瞬间,有极复杂的幽光掠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鸦青,把容尘找来。” “是。” 萧恒湛不再多言,抱着陆蕖华朝她从前居住的闺房而去。 他将人轻柔地放在床上,对着跟进来的丫鬟吩咐:“去打些温水来,再去把炭火点上。” 两个丫鬟不敢多问,连忙应声去了忙。 室内一时只剩萧恒湛,看着昏过去,仍在因痛而颤动的陆蕖华,漆黑的眼底闪过厉色。 …… 陆蕖华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次日清晨。 意识回笼的瞬间,膝盖的钝痛和全身的酸乏便清晰地传来。 她睁开眼,入目的是淡粉色床帐,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檀香味道。 这不是暮西居。 她撑着坐起,才发现是她住了十几年的闺房。 “夫人,您醒了?”守在床边的浮春见她起身,连忙过来搀扶,“您感觉怎么样?还疼得那般厉害吗?昨晚可吓死奴婢了。” 丹荔也端着一碗温热的药粥过来,“夫人,先喝点粥吧,医士说了,您膝盖受伤,又寒气入体,需要好好将养。” 陆蕖华接过粥,用勺子轻轻搅动,问:“我为何还在侯府?” “昨晚……发生了什么?” 浮春和丹荔对视一眼,低声道:“昨晚您晕倒在回廊上,奴婢们吓坏了,正好遇到府里巡逻的护卫,把您送回,后来……” “后来二夫人知道了,许是觉得罚得太重,便让人请了医士,让您歇一晚在走。” 陆蕖华垂眸,侯府请的医士? 郑月容转性了? 从前她哪怕是跪到腿间渗血,侯府下人也只会扔来一卷粗麻布,说:“侯府医士是给金贵主子用的,你也配?” 若非一直没丢下养父教给的医术,她早就血尽而亡了。 不过她身子的确是轻快了些,膝盖虽疼,但也上了药,裹了细布。 许是怕她真在侯府出什么事,谢府那边有说辞吧。 陆蕖华无心深究,只想尽快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替我梳洗更衣回府吧。” 浮春还想再劝:“夫人,您再多歇歇吧,您的伤……” “不必了。”陆蕖华打断她,“待在这里,我歇不安稳。” 主仆三人离开侯府时,天色尚早,府中多数人还未起身,倒也安静。 马车驶回城南旧宅。 陆蕖华刚进院子,迎面就碰上了沈梨棠。 她今日换了一身水绿色的新裙,衬得脸色很明媚。 看来是被谢知晦哄好了。 见到陆蕖华,沈梨棠眸中立刻浮起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 “弟妹从侯府回来了?” 陆蕖华没心情搭理她。 奈何沈梨棠阴魂不散,拦住她的去路,不怀好意的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来回打转。 “看来你这侯府养女,也没有外头传言的那般受宠嘛,如此狼狈,是受罚了吧。” 陆蕖华扯了扯唇,“比不得大嫂,大兄尸骨未寒,新丧尚在,便能打扮得这般花枝招展。” 沈梨棠脸色一僵,下意识拽了拽自己新裁的裙摆。 这衣裙的确是她昨日,央着谢知晦买下的。 当时只顾压陆蕖华一头,却忘了丈夫新丧的忌讳。 她强辩:“我不过是想换身素净的衣服,这颜色哪里花哨?” 陆蕖华的视线聚焦在她裙摆用银线绣着的缠枝莲纹上,是京中流行的样式,价值百两。 “不知大嫂这身‘素净’的衣衫,走的是公中账目,还是我夫君的私账?” “大嫂是孤女出身,嫁妆单薄,这是阖府皆知的事情,大兄未出事前寄回的银子都在婆母手里,抚恤银子还未发放,大嫂想来是没有银子买衣裙的。” “既是走的我夫君私账,改日婆母查探起府中用度,我这个管家的少不了如实相告,大嫂好自为之。” 第一卷 第10章 谁会把软肋示人? 沈梨棠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银牙咬得咯咯作响。 贱人!! 就会用那个死老太婆威胁她!“ 等哄得谢知晦将管家权移交给她,定要那贱人好受! 陆蕖华回到暮西居后,屏退左右,从内室取出紫檀螺钿匣子。 这里面装着的,是她从小到大与谢知晦有关的所有旧物。 他随手送的小玩意、共同写过的字帖残页。 还有她新婚夜,无意和谢知晦谈起的养父家乡婚俗。 新婚夫妻会在成婚当夜,各自剪下一缕发丝同相思草绑在一起,象征着草木为证,青丝相结,从此二人血脉相连,生生世世都会相守在一起。 她记得当时,谢知晦只是漫不经心地应了一下。 她也只当是随口一提的乡野趣闻,没放在心上。 却没成想,第二日他竟真的寻来这株相思草。 那时,她握着草茎,指尖都在发烫,是真的动了与他白头相守的心思。 她亲手剪下一缕青丝,又央着谢知晦剪下。 二人的发丝在草叶上缠绕打结,她以为这样就能拴住往后的岁岁年年。 可如今想来,或许从一开始便错了。 他们绑得太晚,迟了一日,便隔了山海。 纵使青丝相缠,也难抵缘浅。 陆蕖华点燃火盆,将承载过她虚妄期盼的东西,一一放入。 就在她要放入相思草时,被谢知晦撞个正着。 他视线扫过她手中的东西,眉头微微皱起,“怎么突然翻出这些旧物?” 陆蕖华抬眸对上他的视线,语气平静:“拿出来看看,断了索性就烧了。” “断了?”谢知晦走进两步,想着看清楚些。 陆蕖华手一松,青丝往火盆里掉落的瞬间,谢知晦攥住她的手腕往回带,却还是晚了一步。 他盯着火盆里的焦黑发丝,指尖微微收紧:“断了也没关系,我再剪一绺与你绑上就是,何必烧了?” 陆蕖华垂眼,“草枯了,绑不上了。” 听着她稀疏平常的声音,谢知晦心口蓦地掠过一丝极轻微的刺痛。 他坚持着,带着些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无妨,我会再去寻来新草。” 陆蕖华笑而不语。 东西烧完,丹荔端着药碗进来。 “姑娘,该喝药了。” 陆蕖华应了一声,站了好些会儿,腿已经开始疼了。 她转身慢慢朝着屋内走去。 谢知晦注意到她一瘸一拐,这才反应过来丹荔口中喝药是为什么。 他快步跟上去,扶着陆蕖华坐到软榻上。 “昨日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受伤了?” 陆蕖华心下无声的讥诮了下,带着些引他愧疚的快意开口: “没什么,昨日回侯府,因你没能陪着一起,母亲……有些不悦,让我在祠堂跪了会。” “什么!” 谢知晦惊愕不已,就因为他没有跟着回去,侯府就这样对她? 那之前…… 他忽然想起,每次侯府递来帖子,不管多晚陆蕖华总会差人来问,他会不会陪同。 若他说去,那第二日的陆蕖华就会格外开心,对他也是无有不应。 可若不去,再次见她,就是一副病容。 他还每每调笑陆蕖华是个娇弱小姐,风一吹便病了。 谢知晦突觉如鲠在喉。 其实不止谢知晦不跟着回去受罚。 从老侯爷离世后,只要稍有不合侯府长辈心意的地方,就会被罚。 哪怕她是二房名义下的嫡女,大房和三房也能借着管教孩子的由头处罚她。 侯府甚至为她修了个地室,里面各种刑具。 幸而她只用两年,就学会了如何讨人欢心,不用再被关进地室,担心有老鼠啃自己的脚了。 谢知晦涩声问:“怎……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 陆蕖华寂然。 谁会愿意将自己最狼狈的伤口,袒露给旁人? 枕边人若是可信可依,能疼惜怜爱,自然另当别论。 可谢知晦显然不是这样的人。 侯府私下手段再不堪,明面上也是她半个娘家,是她在谢府立足的体面。 她没那么蠢,会亲手把自己的软肋交出去,成为随时可以被人拿捏的把柄。 如今,过往的委屈和疼痛,在她眼里不过是量化的筹码。 谢知晦的愧疚于她而言,才是当下她可行的工具。 她恰到好处地挤出一抹苦涩的笑:“谢萧两家来往颇多,从前大兄常年在外,府里内外事宜都是你跟着公公办的,如今大兄去世,你便是未来的国公爷。” “我若整日拿这些琐事烦你,倒让你夹在中间难做,总不好因我一人之事,损了你们的正事。” 她真情实感的胡诌,让谢知晦心头的愧意更浓。 只觉得平日里太过亏欠她。 他想起沈梨棠昨日还在他面前娇嗔,说谢昀虽然叛逆打碎砚台,可陆蕖华也有错,持家不力,给了谢昀犯错的机会,明里暗里地想要管家权。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他忽然在想,若是他亲自救沈梨棠的代价,是让陆蕖华伤成这样。 他还会去吗? 迟疑时,他抬眸,对上的就是陆蕖华温柔体贴的眼神。 一瞬间,谢知晦胸口闷得不像话,吩咐下人把药箱拿来,掀开她的裙子,就要为她擦药。 可看到的却是已经处理妥帖的伤口。 谢知晦的手停在半空,他好像总迟一步。 “是我疏忽,让你受委屈了,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不管是什么,只要你说,我一定办得到。” 陆蕖华对上他的双眸,轻轻摇头,“我想要的你给不了。” 谢知晦正想向她保证,金宝就急匆匆跑来。 “二爷,大夫人那边请你过去,说给昀公子请的教习夫子犯了错。” 谢知晦视线正聚焦在陆蕖华膝头渗透血迹的细布上,闻言突然有些进退两难。 陆蕖华体贴地给他递台阶:“你去忙吧,我的伤口已经处理好,没什么好担心的。” 谢知晦松了紧绷的下颌线,如释重负般放下手中东西。 “那你好好休息,我晚些再来看你,还是那句,不管什么,只要你说,我一定办到。” 陆蕖华眉目微顿,“那就先留着这个承诺,待到我需要时,你再来兑现。” 第一卷 第11章 你一定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谢知晦走后,陆蕖华脸上的温顺乖巧,无声敛去。 她又打开那个匣子,取出妥帖藏好的和离书。 纸张在指尖微微发凉,她轻轻摩挲着‘和离书’三个字,眼底是化不开的悲凉。 侯府此番叫她回去,就是明着敲打她,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侯府眼皮底下,不要妄图生出半分脱离掌控的心思。 想来,若她真的和谢府走到和离那步,侯府第一个要她“病故”,以保全两家颜面。 天地之大,她看似有归处,实则进退皆不由己。 陆蕖华仰头望着帐顶,双眸干涩得厉害。 许久,她才缓缓将脸回正。 路已绝,便只有在绝处,自己挣命。 窗棂外的竹影晃了一夜。 陆蕖华在天光大亮时醒来,刚支起上半身。 浮春就急匆匆走来,手里拿着一封没有落款的素白信笺。 “姑娘,门房刚刚收到的,说是崔姑娘那边送来的。” 陆蕖华心头一紧。 韶音与她联系向来谨慎,绝不会贸然将信送到门房。 她拆开,信纸上是略显急促的字迹,只有寥寥数语: “蕖华,我在西街口的茶寮等你,今日寻到了去年你说过的,带着蜜香的炒栗子,请快快一叙。” 陆蕖华指尖无意识掐进纸页里,转身吩咐浮春备车。 不消半刻,青布小帘马车便停在茶寮门口。 崔韶音几乎是扑了上来,红着眼眶抓住她的手,“蕖华,小杏她出事了!” “今一早突发急症,高热惊厥,口吐白沫,如今已经喂不下药了……” 小杏是崔韶音自幼带在身边的丫鬟。 崔府落败后,本要被遣散,是她说不要月银,只需给口饭吃,但求跟在姑娘身边伺候,才得以留下。 崔韶音处境艰难,身边能信任的只有小杏,也难怪她急成这样。 陆蕖华反握住她,声音沉稳:“别急,我随你去看看。” 顺着茶寮再走两条街,就到了崔府。 内院床榻上,小杏双颊朝空,牙关紧咬,身体时不时抽搐。 陆蕖华上前,观色探脉,又仔细问了发病前后的情形,心中已有成算,“是急惊风,兼有热毒内陷。” “能治吗?” 她点了点头,拿出随身携带的针囊,为小杏施针。 陆蕖华下针快又稳,取穴精准,几针下去小杏抽搐就渐渐平复。 又开了方子,让人速去抓药,亲自盯着熬煮,一点点撬开牙关灌进去。 忙完这一切,窗外已是夜色沉沉,淅淅沥沥的雨又下了起来。 见小杏高热彻底退去,崔韶音的眼泪这才落下。 她将头埋进陆蕖华肩颈,声音里还带着哭腔的颤抖:“我在府里如履薄冰,只剩她了。” “蕖华,我真不知该如谢你……” 陆蕖华轻揉着她的头,语气温柔:“你我之间,不必言谢,只是我需得回去了,今日出来的太久,恐惹人生疑。” 崔韶音知她处境,不敢多留,又想着与她见一面不容易,要亲自送她回府。 陆蕖华拗不过她,没有推辞。 两人刚在青布马车里坐定,崔韶音就迫不及待地打开自己带出的食盒,从下面掏出两瓶竹露醉,在陆蕖华眼前晃了晃。 “你这酒从哪顺来的?” 崔韶音眨眨眼,把声音压得又轻又快:“从那便宜爹书房暗格里偷的。” 说着“啪”地拔掉瓶塞,猛灌一大口。 酒液太烈,呛得她直皱眉,眼泪跟着涌出来。 她却还笑着往下说:“是他卖了我娘遗物换的,如今她忙着讨好新夫人,连自己藏了的酒都忘了,我偷拿两瓶,他根本察觉不了。” 陆蕖华看着她强笑的脸,心中酸涩。 “你爹……又娶妻了?” 崔韶音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角,语气故作轻松:“嗯,几日刚抬进门,是个富商家的庶女,陪嫁颇丰。” “来,不说那些扫兴的了,你也知道我没什么好东西当做谢礼,只能以酒相谢。” 陆蕖华接过竹露醉,浓郁的酒香混着竹叶的清香扑面而来。 “一起替我娘尝尝这用她遗物换来的酒!” 两只素白酒瓶轻轻一碰,发出清润一声响。 陆蕖华没有犹豫,仰头喝了一大口。 烈酒滚过喉咙,灼得她眼眶发热。 两个女子,在这狭小颠簸的车厢里,伴着雨声沉默地对饮,偶尔交错的眼神里,盛满了彼此才懂的苦涩与相依。 几口酒下肚,崔韶音脸上泛起红晕,压低声音,带着些做坏事的兴奋。 “我跟你说,那新夫人想拿我立威,让我绣一幅百子千孙帐幔。” 看着她眼底狡黠的光,陆蕖华隐约猜到:“你在绣样上动手脚了?” “难能啊。”崔韶音一本正经,“百子千孙一个不少,胖娃娃个个笑得跟年画似的,就是……” 她凑近陆蕖华耳边:“我在最底下那从石榴花藤蔓里,藏了一只啃石榴的尖嘴老鼠,绣得不大,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还美美地挂在菩萨像后面了。” 石榴籽多,寓意多子。 老鼠啃石榴,这哪里是百子千孙,分明是断子绝孙。 陆蕖华看着对上崔韶音发亮的眼眸。 里面没有多少狠毒,只有被逼无奈,用最微小的方式反抗。 一股酸涩又有点想笑的感觉漫上来,她轻撞了下崔韶音肩膀,“你呀!胆子也太大了!” 崔韶音笑得肩膀直抖,又赶紧捂住,怕笑声太大传出车外。 陆蕖华被她的动作逗笑,二人不约而同笑出声。 车厢内的苦涩,被这隐秘带刺的玩笑,冲淡了些许。 崔韶音笑了一会,渐渐安静下来,头靠在陆蕖华肩上,声音带着酒意:“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陆蕖华心头一暖,正要说些什么。 马车忽然慢颠簸起来,似是为了避让,拐进一条稍窄的街道。 这条路比主街僻静,两旁多是酒楼的后巷。 “你放开我,你现在心里只有陆蕖华,还来管我做什么?” 车外,一阵被刻意压抑的女子啜泣,混着雨声飘进来。 听到熟悉的调子,还有自己的名字。 陆蕖华的醉意瞬间消散。 她掀开帘子,只一眼。 就看到谢知晦扣着浑身湿漉的沈梨棠后颈,低头吻了上去。 第一卷 第12章 那你就成了野种 他吻得那样投入,好似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证明他对沈梨棠的忠心。 “啪嗒。” 崔韶音手中的酒瓶滑落车外,眼底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他……他们还要不要脸!” 她猛地起身,陆蕖华忙拉住她:“不要过去。” “你放心。”她撑伞下车,捡起酒瓶,又吩咐浮春将马车拐进旁边的巷口。 等确认谢知晦不会看到他们这边,才狠狠将手中的酒瓶砸了过去,精准落到沈梨棠的头上。 “啊!” 沈梨棠痛呼一声。 崔韶音捂着嘴偷笑,随后朝陆蕖华投去安心的眼神。 “我知道你有自己的盘算,但也不能这样便宜那对奸夫淫妇!” “放心这里都是酒馆,我那瓶身也没有记号,根本不会知道是我们丢的。” 陆蕖华望着崔韶音亮晶晶的眸子,心头的冰冷的硬墙被撬动,鼻尖发酸,“韶音,多谢你。” “只是下次别这般冒险了,我不想牵连与你。” “我不怕被你牵连。”崔韶音咬着牙,“我就是气不过,凭什么他们那样,你却要忍着?” 陆蕖华目光投向车窗外沉沉的雨幕。 “情绪用事,于我是最无用的东西。” 崔韶音看着她这副理智冷静的样子,心口一阵阵发紧。 她知道,现在陆蕖华什么也做不了。 可就是知道,才让她如此难受。 她的蕖华,本该明艳鲜活。 如今被逼得步步为营,连愤怒和伤心都要算计着藏起来。 陆蕖华伸手揉揉她的脸颊,“别为我担心,我会解决,现在我们得回去了。” …… 陆蕖华平日里并不沾酒,昨夜一壶酒下肚,日上三竿才起,脑袋隐隐作痛,双眼也肿得厉害。 浮春早早就备好醒酒汤。 “姑娘,喝一些吧。” “今一早国公府来传话,夫人精挑细选了个老妇,做得一手好膳食,专用于调膳妇人内症,听说吃过她做的东西,不出三月就能有孕,眼下已经到府上了。” 陆蕖华无奈嗤笑。 婆母这是为要孩子不择手段了? 算了,左右不过又多了个眼线。 “二爷和大夫人回来了吗?” 浮春脸色难看,“大夫人倒是回来了,二爷没有踪影。” “昨夜崔姑娘下手真狠,奴婢看大夫人额头绑了好厚的绷带呢,听府里下人说,吴妈妈关心她是怎么伤的,被她支支吾吾骂了一顿。” 陆蕖华若有所思地敲击着小几。 “姑娘,要不要吃些东西?小厨房里炖着鲜鸡和鱼汤。” 她这会儿胃里正翻江倒海,实在没什么胃口,不想吃这些油腻的东西,“让厨房做一碗珍珠玉汤来。” 浮春下去吩咐。 等她再端着汤进来的时候,谢昀横冲直撞地跑来,险些撞翻她手里的东西。 谢昀朝她做了个鬼脸,便跑到了陆蕖华的房中。 “二婶婶,你知道吗?昨夜二叔父陪了我娘一夜,你很快就不是我的婶婶了,像你这种坏女人,根本配不上我二叔父。” 这番话,陆蕖华可不信是个孩子能说出来的。 她抬眸,淡漠地审视着谢昀,“这话,是你娘教你的?” “才不是!”谢昀被她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毛,却还是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嚷道:“是我自己知道的,我喜欢二叔父,想要他做我爹爹。” 陆蕖华极轻地笑了一声。 沈梨棠敢唆着谢昀过来撒野,是觉得昨夜和谢知晦已有肌肤之亲,便无所顾忌了? 用这种幼稚方式宣告主权,真是愚蠢的可笑! “他们寡廉鲜耻,滚到一处,还当是什么风光体面的事情?” 陆蕖华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你可知,你说的这番话,一旦传扬出去,满京城会如何议论?” “他们会说你娘,是个不知羞耻,勾引小叔的贱妇!” “而你……”她微微俯身,靠近谢昀,一字一句:“他们会怀疑,你根本不是你爹的亲生孩子,而是寡嫂和小叔早就苟且,生下的野种!” ‘野种’二字,如同烙铁烫在谢昀的耳朵上。 他虽年幼,却也懂得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小脸煞白。 “不……你胡说!”他尖叫起来,哭喊着。 陆蕖华直起身,语气微扬,“你若是不信,我现在就将你说的话禀告婆母,你觉得她第一个处置的,会是谁?” 她看着谢昀惊恐的瞪大眼睛,不疾不徐地补上最后一句:“回去告诉你娘,她若是再敢把这些腌臜心思,借着你这张不懂事的嘴到处嚷嚷,我不介意闹得人尽皆知。” “现在,滚出去!” 谢昀被她最后一眼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狼狈逃走,连哭都不敢太大声。 浮春看着谢昀的背影,忧心忡忡,“姑娘,说得这样直白好吗,会不会……” 陆蕖华端起温热的汤碗,轻轻搅动,“沈梨棠若还有半分脑子,就该知道,有些窗户纸捅破了,先死的绝不是我。” 当然,她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就是了。 天知道事情败露,谢知晦会为沈梨棠做到哪一步? 把一切脏水泼到她身上,也不是不可能。 到时能不能鱼死网破不一定,她是一定会死的。 人和人往往比谁更能豁出去。 她豁不出去。 她惜命。 陆蕖华自嘲的笑笑,往嘴里送了一勺珍珠玉汤,还没喝第二口,国公府送来的老妇田妈妈就端着膳食进来了。 “夫人,老奴一大早就炖了这乌鸡红枣汤,给您养身,您别吃那面疙瘩了。” 她闭了闭眼,示意浮春将东西端过来,对着田妈妈喝了一大碗。 鸡汤的油腻,激得她胃里翻江倒海,几次要吐出来。 “夫人不要嫌老奴多管闲事,为了早日怀上小公子,这酒就不要再碰了。” 陆蕖华强压作呕的冲动点头,正要让浮春送人下去休息。 丹荔就急冲冲地走进来。 “姑娘,出事了。” 话音未落,她就注意到屋里有外人,立刻闭上嘴巴。 田妈妈规矩地离开。 陆蕖华再也没忍住,拿起花瓶就呕了出来。 呕了个畅快,才摆手示意丹荔继续说。 “外头都在传二爷和大夫人在酒楼后巷拉拉扯扯,举止亲密,传得有鼻有眼的,消息怕是已经被侯府和国公府知道了。” 第一卷 第13章 我不是没有生过气 陆蕖华心下一沉。 没想到昨夜的腌臜事竟会被外人瞧见,还传扬得这么快。 可昨夜雨下得那样大,巷子更是黑得连人脸都辨不清,她也是听沈梨棠的话,才认出二人。 是谁在刻意指认? 崔韶音那边肯定捂得严实。 难道是沈梨棠? 陆蕖华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不管是谁,她是免不了要被叫到侯府或是国公府问话了。 一整日,旧宅都笼罩在一片怪异的沉寂里。 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眼神闪躲,私底下议论纷纷。 大房那边倒是院门禁闭,没透露半点风声。 傍晚时分,田妈妈又端着食盒来。 这次不再是油腻的补汤,都是些清爽小菜还配了一碗浓稠的米粥。 “夫人,老奴听说了外头那些混账话,您千万别往心里去,这些都是捕风捉影的传言,等二爷回来,您当面问问他。” “嗯。” 陆蕖华低头搅动着粥碗。 有什么好问的。 她都已经亲眼所见了。 田妈妈注意到她一日也没消肿的眼睛,叹了口气。 难怪昨夜夫人喝了那么多酒,原来是早就知道了。 “夫人您也别太伤心,国公夫人说了,这事儿府里会给您个交代的。” 陆蕖华沉默听着,心里如明镜似的。 什么交代? 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粉饰太平。 大家族里,这种阴私事何曾少了? 家丑不可外扬。 只要没闹得太难看,大家便都心知肚明地装不知道。 当今圣上后宫不还有先帝的妃嫔么,可谁敢真的拿出来说嘴? 眼下国公府就这么一个儿子。 谢知晦若是以死相逼保护沈梨棠。 婆母难道会不管自己儿子死活? 至于她陆蕖华是不是委屈,在家族声誉和儿子性命面前,可没有分量。 田妈妈见她神色平静,不再多言,行礼退下。 陆蕖华简单吃了些,心神不宁地走到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拨动她种的草药叶。 忽地,一阵极轻的扑簌声响起。 她抬眸,就见一只青色的小雀鸟飞来。 陆蕖华下意识伸出手。 小雀鸟落在她掌心,歪头乌溜溜地瞅着她,细小的爪子上,绑着一个蜜蜡封的竹管。 她心头猛地一跳,迅速解下,指尖触及到熟悉的暗纹时,一股酸涩的热意冲上眼眶。 是师父! 这送信的法子是他独有的。 他曾笑言:“雀鸟虽小,穿云渡雨,比人可靠。” 这些年偶有联络,也多靠这些不起眼的小家伙。 她有多久没收到师父消息了? 久到她几乎以为,那个教她识药辩症,带她领略山野之趣,告诉她女子眼界不必囿于内宅的老人,也如同她养父一样,只存在于模糊的记忆里了。 她捏碎蜡封,抽出极细的丝帛质。 “蕖华吾徒,见字如面。” “闻京中多于,慎添衣,勿使寒邪侵体,汝之近况,偶有风闻,心堪忧之,世情如网,冷暖自知,惟愿汝心灯不灭,眉间长阔。” 看到这里,陆蕖华鼻尖一酸,险些掉下泪来。 师父远在千里之外,却依旧牵挂着她,知她处境艰难。 信纸下半段,笔锋略转:“鄞州之地,忽生时疫,蔓延甚速,症状诡谲,为师不日将动身前往,鄞州离京不远,若得机缘,可愿随行?” “一则助为师一臂之力,二则暂避京中污浊,开拓心胸。” 广阔天地,济世救人,是她幼时曾朦胧向往过,与现在截然不同的人生。 陆蕖华捏着信纸,久久未动。 浮春端着凉茶过来,轻声唤道:“姑娘,国公府传话说,夫人生了好大的气,病倒不能下床了。” 陆蕖华收敛神色,“更衣,回国公府。” 婆母病倒,她这个儿媳不能不露面。 刚走到府门,谢知晦的马车就停在她面前。 他面色沉重走下,周身气场凌厉。 走到陆蕖华面前时,神情柔和了两分,眼眸中翻涌着复杂情绪。 “蕖华……” 陆蕖华一如往常轻声开口:“婆母病倒,我要去侍疾。” “你还没用膳吧,我已经让丹荔去盯着小厨房做些你爱吃的……” “蕖华。”男人又叫了她一声,打断了她的话。 “京中流言,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可以解释。” 陆蕖华露出一抹理解,甚至带着宽容地笑:“我知你素来注重情义,对大嫂母子也多有照拂,我信你。” 谢知晦愣住。 他预想过很多种陆蕖华的反应。 愤怒的质问抑或是委屈的哭泣。 连他的父亲也说:“晦儿,不管此事是真是假,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对蕖华交代!” “她性子再好,再明理,也是个人,这流言是在用刀剜她的心!” 回来路上,他都还在设想,若陆蕖华真闹起来,该如何安抚,如何解释才能让她信。 他知道这件事她不公平,是他理亏,也做好承受她情绪的准备。 可他唯独没料到,她会这般平静。 平静的可以说是无动于衷。 一股怪异的感觉在谢知晦心头划过。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蹦出一个词。 不在乎。 她不在乎他是否和别的女人有牵扯。 不在乎他是否忠贞。 甚至不在乎他这个人…… 这个认知让谢知晦心口猛地一窒。 陆蕖华看了一眼黑压压的天,“时候不早了,婆母那边还需要人照料,我就先过去了。” 说完,她微微颔首,便转身朝着停在另一边的马车走去。 “等一下,蕖华!” 谢知晦下意识地唤出声,同时想伸手去拉她的手腕。 但他的指尖只擦过陆蕖华冰冷的衣料。 那道纤细挺直的背影,一步步走向马车,没有丝毫停顿。 谢知晦眉头皱得更深。 好像有什么离他越来越远了。 一股说不清是焦躁还是不甘的情绪冲上来,他提高声音,冲着陆蕖华的背影喊:“你真的一点都不生气吗?” 这句话脱口而出,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迫和一丝求证。 陆蕖华突然被一股巨大的疲惫包裹住。 她以为,妻子做到她这份上,足够好了。 可谢知晦还不满意。 还要让她吃醋在意。 她侧过头,一字一句,“谢知晦,我不是没有生过气。” 第一卷 第14章 凭什么要我来遮掩? 在他第一次为沈梨棠受罚时,陆蕖华就已经闹过。 甚至直言和离,亮明态度。 可换来的是什么? 是谢知晦以侯府绝不会要被休弃的弃妇相胁,把她拴在这吞了死苍蝇般恶心的婚姻里。 陆蕖华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淡声问:“我若是生气,你便再不会管大嫂的事情了?” 谢知晦哑口无言。 他确实做不到放任沈梨棠母子不管。 这是他许下的承诺。 “蕖华,我和大嫂绝非你想的那般。”他无奈皱眉,“我已经想好,此事了结后,便留他们母子在旧宅,我们搬回国公府。” 似是怕她不信,又补上一句,“我保证再也不会让大嫂的事情,闹到你面前。” 陆蕖华苦笑。 这算什么? 把沈梨棠当做外室养在外头吗? 谢知晦阔步上前将她拥在怀里,低声诱哄:“放心,不会让你等太久,很快我们就能过自己的日子。” 他们的日子。 陆蕖华在心底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抬起手,食指轻点在他的心口。 “你的心,也这样想吗?” 男人愣神间隙,陆蕖华推开他的怀抱,示意浮春驾车。 抵达国公府时,孔氏已经休息,并未睡安稳,不断呓语。 陆蕖华只能留下侍疾。 衣不解带地照顾两日,孔氏的病情才好转。 不过好转,情绪也没平复。 拉着陆蕖华骂了沈梨棠半个时辰才解气。 “婆母,此事都是些捕风捉影的谣传,您莫要放在心上。”陆蕖华低声安抚。 孔氏喝了口茶水润喉,才握住她的手,“好孩子,你能这样想最好。” “只是这事还需要你出面。” 陆蕖华神色不解,孔氏没再多言,让她回府就知道了。 待她回到旧宅,途径谢知晦书房时,看到门缝虚掩,正想进去问个清楚。 就听到里面有压抑的争执声。 还有沈梨棠的啜泣。 陆蕖华识趣没有打扰,回暮西居沐浴更衣。 两日未梳洗,偶泡个热水澡,便一阵困意袭来。 她坐在铜镜前,闭眸由着丹荔为她擦拭未干的发丝。 忽地,她感觉头皮一阵疼痛,睁开眼,就见铜镜里映着谢知晦骨节分明的手,正攥着发巾笨拙又轻柔地擦拭她的头发。 这是成婚三载从未有过的亲近。 外头人人都道谢二郎与发妻相敬如宾,鹣鲽情深。 只有陆蕖华自己清楚,独守空房的长夜。 谢知晦自成婚便一直歇在书房,偶有留宿,也只是为了应付府中闲言和婆母催生。 但就是在同一张床,她穿得再单薄。 谢知晦也没碰过她半个发丝。 她还曾猜测谢知晦口中的心上人,是个男子。 想必是有龙阳之好,才不与她同床。 陆蕖华手足无措地起身,躲开他的动作。 “我弄疼你了吗?”谢知晦眉宇有些自责,“是我没察觉到你的发丝细软,力度大了些,你且安心坐着,我已经找到手感了。” 他的行为实在反常,想到婆母的话。 陆蕖华忍不住发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谢知晦放下发巾,只犹豫一瞬,便暗哑嗓音道:“蕖华,流言的事情需要你出面解决。” 陆蕖华憋闷得要命。 又一个要她出面的。 她出面,就能平息流言? “旁人只说我和大嫂有牵扯,并未真的看到这有,你……” 一瞬间,陆蕖华就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你是想,让我对外说,那夜与你在酒巷厮混的是我?” 荒谬。 真的太荒谬了。 她以为,顶多是让她出面纳个妾,说她未曾开枝散叶,纳妾是早就有的打算。 谢知晦抿着唇,沉思开口:“我的确想不到更好的办法,母亲也曾提过要我纳妾,可眼下也没合适的人选堵住这个口……” “如何没有?你院里没有丫鬟,还是沈梨棠院里没有,找个与她身形有几分相似的人,不是什么难事。” “凭什么要我来为你们遮掩这桩丑事!” 陆蕖华攥紧拳头,声音发涩地质问。 她不是蠢货,无外乎是沈梨棠觉得,已经有一个正妻,在纳个妾就更没她什么事了。 才会想出这种恶心人的法子,来恶心她。 “蕖华,你别无理取闹,这事没得商量……” 陆蕖华笑了下,笑得狼狈。 她就知道,谢知晦既然开口,就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好,我答应你。” 谢知晦松了口气,嗓音薄凉:“我知道此事委屈你了,京郊有处温泉庄子,风景不错,地契回头我就让管事送来,或者你有什么别的想要的,也可以提。” 陆蕖华抬眸对上他的眼睛,只觉得这令人窒息的宅院,多留一刻,都让她喘不过气。 “我想要离开京城几日,出去散散心。” 谢知晦一怔。 “对外你需得安排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去庙里祈福也好,出门探亲也罢,总之我不想被人打扰。” 这要求有些突兀,甚至带着一丝不容商量的意味。 谢知晦皱眉,想要拒绝。 一个深宅夫人,独自离京数日,去向不明。 不合规矩,也容易落人口舌。 但目光触及陆蕖华苍白执拗的脸,想到自己刚刚的过分要求,拒绝的话便哽在喉间。 或许,让她出去走走,避开京城这些污糟事,也好…… 谢知晦权衡片刻,终是应下。 “我会安排妥当,对外只说你去京郊温泉庄子小住,母亲也会赞同,只是不能太久,最多十日。” “只是……”他话锋一转,“明日母亲会在府中设宴,庆贺她母家新得了个侄孙,趁此机会,你出面稍加澄清。” 也难为婆母,为了摆平这件事,连侄孙都搬出来了。 陆蕖华点头应下。 次日,国公府设宴,虽说是小宴,但因孔氏有意为之,来的女眷不少。 而且多是府中主母和得脸的儿媳,消息灵通,目光也敏锐。 陆蕖华换上和沈梨棠那夜所穿差不多的衣服,妆容精致,发髻间簪着点翠珠花,既不张扬也不失体面。 她跟在孔氏身边,笑容温婉,举止得体。 席间,有与孔氏交好的夫人,似关切地试探问起:“前几日听了些不干净的疯言,说什么雨夜巷子二郎和……” 她意味深长的看了沈梨棠一眼,继续道:“我听着就不像话,二郎媳妇,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第一卷 第15章 连句实话都说不得? 孔氏面上端着疏离的笑,从容接过话头:“不过是二郎夫妻拌嘴,年轻人行事鲁莽,偏那日暴雨如注,夜里视线不清,竟叫有心人瞧去做了文章,实在是有辱视听。” 众人的目光刚落到陆蕖华身上。 她便适时垂下头,脸颊飞起两抹恰到好处的红晕,带着几分羞窘。 “让诸位夫人见笑了,那日的确我不懂事,因着一点琐事与夫君争执,闹得他哄我,不想竟惹出这般误会。” 她俨然一个因夫妻间小情趣闹大了,而颇感不好意思的姿态。 谢知晦走到她身侧,不着痕迹地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指尖还轻轻理了理她耳后沾着碎发的鬓角。 众夫人如此情状,联想谢知晦平日端方持重,不近女色的名声,心下那点疑虑便消散了大半,纷纷笑着打趣。 “年轻夫妻,哪有不拌嘴的?越是闹腾,感情越好呢!” “正是,雨夜瞧不真切也是有的,二郎媳妇可别把那些污糟话放心上。” “二郎平日里看着冷,原是个会追妻的。” 几个刚出阁的小夫人凑到一处,捂嘴偷笑,用眼去偷觑上座的谢知晦。 陆蕖华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被谢知晦碰过的耳后,像沾了只粘腻的蚊蚋刺痒,指甲掐进掌心才稳住面上的娇羞。 她话锋一转,“只是惭愧,连累婆母为我操心不说,还污了大嫂清誉。” 说到清誉时,她视线有意扫向沈梨棠。 “大嫂才刚新寡,满心都是对大兄的追念,怎会不知廉耻地和小叔牵扯到一起呢?” “也不知传这些混账话的人安的什么心,竟要拿这种腌臜事玷污国公府清誉。” 沈梨棠自然读懂了她的言外之意,恨得牙痒痒。 偏生发作不得,只能谎称谢昀不舒服,早早离了席面。 宴席散后,回旧宅的马车上。 谢知晦一直沉着脸。 直到马车驶离国公府那条街,他才拧眉开,口:“你何必当着众人面,对大嫂发难,那般夹枪带棒,是有意要她难堪吗?” 陆蕖华原本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眼。 “我不过是顺着母亲的话替她辩驳几句,怎么到了你耳中就成了难听话?”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还是说在你心里,我这个被迫出面,把你们那点烂事揽到自己头上的正妻,就该活吞了委屈,连句实话都说不得?” 谢知晦被她堵得哑口无言。 许久才挤出一句:“我并非此意,只是大嫂处境不易,你不该这样咄咄逼人。” 陆蕖华对上他的视线,“若我真的咄咄逼人,今日席上,我就该说与你在雨夜吻得难舍难分的人不是我。” 谢知晦心头一震。 她看见了? 京中只传他和沈梨棠拉拉扯扯,可从未说唇齿相依。 他双眸复杂地盯着她。 “此事是你传扬出去的?” 陆蕖华没想到自己会在冲动之下说出细节。 明明她早就习惯了扮柔顺,不该画蛇添足地说这么一句。 但她更没料到,谢知晦会把罪名安到她头上。 车厢内陷入死寂。 谢知晦后知后觉自己说的话有多荒谬。 她若是真的想传扬出去,何必咽下委屈替他们遮掩。 “是我失言,此事终究是委屈了你。” 陆蕖华只觉浑身力气被抽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马车在旧宅门前停下。 谢知晦先行下车,下意识地朝陆蕖华伸出手。 她恍若未见,搭着浮春的手慢步走下。 谢知晦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她头也不回的背影,心中那股莫名的烦闷再次翻涌。 沈梨棠下马车时,就看到这一幕。 这个贱人,居然还学会欲擒故纵那一套了! 她咬紧牙关,今日都是因为她说的那几句有的没的,那些达官显贵的夫人,看她眼神都变了。 一定要给这个贱人点教训! “知晦。” 沈梨棠敛下情绪,低眉委屈地走到他身边,“我瞧着弟妹脸色不是很好看,可是还在介怀我和你之间的事情?” “大嫂慎言。”谢知晦看向她,语气带有些许警告。 沈梨棠被他冷意的眼神惊得一跳。 她安慰自己是在大街上,谢知晦有所顾忌也应当。 “是我没注意好场合,你别生气。” “我从国公府带回些物件,能劳烦你帮我搬一下吗?” 谢知晦满心疲惫,却还是压着性子道:“这等小事,让下人去做就是,天色不早,大嫂还是早些带着昀儿歇息吧。” “流言之事已了,你如今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沈梨棠明显察觉他的敷衍和疏远,一瞬间红了眼眶。 声音染上哭腔:“知晦,你近日对我很是冷淡,是不是后悔那日与我……还是说你对陆蕖华动心了?” 谢知晦看着她在大街上,张口闭口那夜之事。 突然想起在车上质问陆蕖华的事情。 她那般懂事妥帖,就是发现也没有过问,一直默默忍受。 他竟然怀疑蕖华的用心。 若真的追究是谁走路的风声。 沈梨棠这丝毫不顾及的模样,才更应该怀疑。 他攥紧拳头,“我说过,那夜只是个误会。” “蕖华,她是我的妻,我自然要承担起责任。” “误会!” 沈梨棠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又意识到不能逼得太紧,咬着牙不甘心地问:“真的只是责任吗?你难道没有发现,你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你想太多了。” 谢知晦脱口否认,不知为何他一点也不想和沈梨棠讨论陆蕖华的事情。 他转移话题,“待到风声彻底平息,你就和昀儿安心在旧宅生活,我会安排好人照顾你们。” 沈梨棠隐隐不安,“那你呢。” 谢知晦语气平静,“我会和蕖华搬回国公府。” 沈梨棠如遭雷击,他要将他们母子留在这孤清的旧宅? 从前,他即便顾及人言,也从未想过不管他们母子。 是陆蕖华! 一定是她在暗地里挑唆。 “你要抛下我们?”沈梨棠声音颤抖,泪水终于滑落。 谢知晦偏过头,不去看她泪眼婆娑的样子,“不是抛下,是不想再有流言牵扯你们母子。” 说完,他不再给沈梨棠说话的机会,转身朝着府中走去。 沈梨棠僵在原地,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只觉浑身血液都冷透了。 谢昀怯生生地拉过她衣袖,“娘,二叔父是不是生气了?是不是再也不喜欢我们了?” 沈梨棠低头看向自己的儿子,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恨意。 只要没有了陆蕖华,即便他们不能光明正大在一起,心还是在一处的。 她蹲下身,一字一句:“你二叔父没有不喜欢我们,他只是更在意你二婶婶了,只要你二婶婶消失了,他就还会像以前那样,昀儿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第一卷 第16章 你的补偿我不要 夜色深沉,旧宅里一片寂静。 暮西居内,陆蕖华闭着眼躺在床上,意识浮浮沉沉,莫名想到八岁那年的事。 她因为走在路上不小心被石子崴了一下脚,就被郑月容斥责失了嫡养女的体面,罚跪祠堂。 寒冬腊月,还要窗户大敞。 就在她以为要冻昏过去前,一个十岁身穿玄衣锦袍的小少年,拖住她的头,将她轻柔地抱在怀里。 他说:“不劳烦母亲教导她了,从今以后她搬去我的院子住。” 而后抱着她就走,还一脸嫌弃地戳戳她鼻尖,“你可别把鼻涕蹭到我衣服上。” 时至今日,她都能回忆起,少年身上温暖炙热的体温。 陆蕖华别过头,任由泪珠落到枕上。 次日,她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 她望着帐顶,压下眼中的空茫。 “丹荔,把我之前让你收拾的东西,再仔细清点一下,后日启程。” 或许是昨夜梦到以前的缘故,陆蕖华总觉得胸口有些发闷,精神也不济。 简单用过早膳后,便踱步到后宅的锦鲤池。 春日的湖面泛着清冷的光,几尾红鲤在廊下轻轻游动。 陆蕖华倚着回廊的栏杆,看着水中模糊的倒影,思绪万千。 忽地,一阵孩童清脆的笑声由远及近。 她闻声看去,是谢昀。 他手里拿着一个风车,咯咯笑着朝这边跑来,跑得横冲直撞,歪歪扭扭。 陆蕖华眉心微蹙,下意识往旁边避了避,不想与他多接触。 可谢昀却好似被什么绊了一下般,小小的身体猛地加速,直直朝着她所站的位置冲撞过来。 “姑娘,小心!” 陆蕖华想躲开,却因心神不宁有些虚浮,只感觉背后猝不及防地传来一股狠厉的推劲。 “噗通—!” 锦鲤池连接城外的水渠,造得很深。 陆蕖华掉下的瞬间,冰冷的湖水就淹没口鼻,巨大的冲击力麻痹了她的四肢,绝望感如同水草般缠上来,拖着她往下坠。 她不断挣扎,却离岸边越来越远,只觉耳边浮春凄厉的呼唤声越来越弱。 就在她意识涣散之际,一直强有力的手臂揽住她的腰,奋力将她拖向岸边。 救她的人动作迅捷沉稳,将她安置在岸边,用力拍打她的后背助她吐水。 陆蕖华咳得撕心裂肺,眼前一阵阵发黑,只模糊看到一片黑色衣角和一双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的手。 是谁…… 没等她看清,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惊呼声已至跟前,将她团团围住。 救她的人见她被众人接手后,就悄然退开了。 …… 陆蕖华再次醒来,已是在暮西居熟悉的床榻上。 身上换了干净柔软的寝衣,盖着厚厚棉被。 但寒意似乎已侵入五脏六腑,让她控制不住的颤抖。 她伸手给自己探脉,脉象微弱,寒邪侵体,虽及时喝了补药,但还需一些烈性的药来驱寒。 正打算叫丹荔按照她心中方子熬药,就听到门外的争执声。 “搬回国公府是我的主意,与蕖华无关!” 谢知晦的声音压得很低,是从未有过的怒气。 “是我觉得我们不该继续同住一个屋檐下,平白添是非!” “你的主意?” 沈梨棠压根不信,声音尖锐凄厉:“你敢说不是她在背后挑唆?” “若不是她,你怎会这般狠心,把我们孤儿寡母丢在这冷清的旧宅自生自灭。” “你是不是忘了你小时候答应过我的事情!” “够了!”谢知晦厉声呵斥,“你别再提从前,我现在不想听!” “什么……” 沈梨棠瞳孔微颤,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 这是第一次她搬出从前恩情无用。 她终于意识到谢知晦是认真的。 沈梨棠有些慌了,忙不迭去抓他衣衫,身体也止不住战栗,好似陷入莫大恐慌一般。 “知晦,你不能不管我,你知道的我只有你了。” 谢知晦看到她这副害怕模样,到底还是心软了,语气缓和两分: “我从未说过不管你,只是你此番做事太过。” “是……是我不好,没有管教好昀儿,我这就让他给弟妹道歉。” 事到此时,沈梨棠居然还在说谎。 谢知晦难掩眸中失望,“你当我是傻子吗?昀儿今日本该去上教习先生的课,若没你的授意,他如何能逃课没把人往湖里推!” “我……”沈梨棠一时语塞。 “无论如何今日你都一定要向蕖华道歉!”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推开。 陆蕖华扶着门框,脸色苍白如纸,一双眸子静静盯着他们。 二人同时噤声看向她。 谢知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不确定她听到了多少,下意识维护沈梨棠。 “今日谢昀无意莽撞,我已经罚过,大嫂她过意不去来探望你。” 他用眼神示意沈梨棠。 沈梨棠不甘心地上前一步,正要说话,只听一声嗤笑。 “探望,难道不是看我死了没?” 谢知晦本不满她的夹枪带棒,可看着她虚弱的样子,心脏似被一双大手抓住。 但出口的话是:“我知你委屈,但大嫂也不是有意,你想要什么……” 陆蕖华面无表情打断他的话,“又想说补偿我吗?” 谢知晦被她问得一滞,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这些时日,他说的补偿确实太多了。 多到虚伪,多到连他自己也不知该拿什么弥补。 陆蕖华苦笑地摇了摇头,视线落到沈梨棠身上。 沈梨棠被她看得心头发颤,强撑气势,“你这样盯着我做什么?是你自己没站稳,怨不得旁人。” 她没说话,只是突然伸手,一把攥住沈梨棠的手腕。 她力气大得惊人,指尖冰凉,像一把锁镣。 沈梨棠挣扎尖叫。 “你干什么?快放开我!” 谢知晦也反应过来,“蕖华,放手!” 陆蕖华充耳不闻,拽着沈梨棠就朝锦鲤湖走去。 浮春和丹荔心有灵犀地拦住谢知晦的去路。 沈梨棠被她一路拖拽到湖边,吓得魂飞魄飞 拼命挣扎地怒骂:“陆蕖华你疯了?你敢伤害我,知晦不会放过你!” 陆蕖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抓着沈梨棠的头,就狠狠按进湖水中。 她猝不及防,呛了一大口水,四肢疯狂挣扎。 陆蕖华心中掐着数,几息之后,将她提起。 沈梨棠刚喘上一口气,咳嗽都来不及,又被第二次按下去。 如此反复。 三次、 四次、 直到被晚来的谢知晦猛地拽开手。 “陆蕖华,你疯了!” 陆蕖华瘫倒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不加掩饰的笑。 她喘着粗气,声音破碎,却字字清晰:“谢知晦,你的补偿我不要。” “我的委屈,我自己讨!” 第一卷 第17章 如同看一个陌生人 谢知晦没预料到,她伤得这样重,只是拽开她的手,都能让她摔在地上。 他有些愣神,想将她扶起,听到她的话,维护沈梨棠的习惯,下意识脱口而出:“难道你从前的温顺良淑都是装出来的。” 陆蕖华对上他的质问,只是平静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瞬间将谢知晦的记忆拉回几年前。 那时她还是跟在萧恒湛身后娇纵的小丫头。 一袭红衣纵马,轻易就将刘将军家的小公子,从马上拽下,一个飞身踩在他胸口,兴奋地朝着萧恒湛挥手。 “阿兄,你瞧我把这个蛀虫打趴下了。” 他这才想起,陆蕖华本就不是安分的内宅妇人。 “知晦……我好难受。” 谢知晦再也顾不上什么,抱着沈梨棠大步离开。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谢知晦的心口就像是被人狠狠锤了一般,疼得他差点站不住脚。 那个曾经口口声声说要非他不嫁的小姑娘,看向他的眼眸,一丝情绪也没有了。 如同看向一个陌生人。 陆蕖华强撑着起身,踏着湿漉漉的路径,转身离开。 消瘦不堪的背影在春日的天光下,显得孤独无援。 谢知晦僵在原地,连心跳都停滞了片刻。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未真正认识了解过他的妻子。 浮春搀扶着陆蕖华,语气有些担心:“姑娘,你这样对大夫人,二爷会不会生气找您麻烦?” 陆蕖华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心情,想未来会发生的事。 接下来的两日,暮西居内异常平静。 浮春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 谢知晦甚至未曾踏足这里半步,仿佛那日湖边对峙的一幕从未发生。 只是陆蕖华的起程计划,却因落水后迟迟不退的低热和虚乏耽搁下来。 丹荔忧心忡忡劝她:“姑娘,您身子还没好利索,不如再休养几日,这般着急赶路,路上若是有个反复可怎么好?” 陆蕖华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搭着薄毯,脸上还带着病态的白。 闻言,她轻轻摇头,“不能再耽搁了,田妈妈这两日的眼睛就没离开过暮西居。” “这里发生的一举一动怕是早传回国公府了,若因我‘行事不端’再生枝节,只怕这趟远门就出不去了。” 她不想夜长梦多。 浮春端药进来,听到这话,眼眶又是一红。 “姑娘在这里小心谨慎,二爷却恨不得住在松雨阁,衣不解带地照顾那位!” “您可是因为昀少爷才伤成这样,二爷却不曾过问一句。” 陆蕖华接过药碗,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早是他心不在这处,有什么好在意的。” 心死了,便不会再为这些琐碎伤神。 “对了,让你去找的人可找到了?” 浮春摇头,“奴婢去问过了,没有哪个小厮承认救下姑娘,估计是不想邀功吧。” 陆蕖华的手规律地敲击在小几上。 她总觉得那日救她的人有些熟悉。 罢了,或许是她多心。 次日清晨,晨光熹微。 陆蕖华准备起程。 行礼早已收拾妥当,一两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候在角门外。 她只带了浮春,以及从外面新买来的两个车夫护院。 谢知晦本想安排人,但她有言在先,便由着她去了。 陆蕖华刚要上马车,角门另一侧就传来一阵马蹄声和熟悉的招呼。 “蕖华妹妹,真是巧了,这是要出门吗?” 来人一袭月白锦袍,身姿挺拔,眉眼风流。 正是与谢知晦自幼交好,也算是和她一起长大的承恩伯府三公子裴璟。 陆蕖华脚步微顿,转身看去,勉强扯出一丝礼貌的笑意,还保留着从前的称呼道:“裴三哥。” “我正想去外头温泉庄子散心。” 裴璟翻身下马,走到近前,关切地打量她两眼,“脸色这样苍白,可是身子不适?” “这般春深露重,要当心啊。” 他语气熟稔自然,带着些兄长般的关怀。 陆蕖华眉头微微垂下,“劳烦裴三哥挂心,只是起太早有些疲乏,不碍事。” 她不欲多言,只想尽快离开。 角门内,谢知晦本想来送一送陆蕖华,一抬眼就瞧见,陆蕖华和裴璟相对而立。 裴璟微微倾身,低头说着些什么。 陆蕖华虽神色淡淡的,却也嘴角噙笑一副熟稔的样子。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闷涌上心头。 他突然想起几人幼时常在一处玩耍。 陆蕖华经常因为裴璟的三言两语而恼怒,追着他满街跑,有时顽劣起来,还会骑在他肩上锤他的头。 若是别的闺阁女子敢这样对待裴璟, 他势必要生气,可陆蕖华这样时,他总是一副甘之如饴的样子。 谢知晦下颌线紧绷,快步走了过去,声音不自觉带着些冷硬:“不是要出门吗?再耽搁怕是要误了时辰。” 陆蕖华闻声抬头,眼中无波无澜,微微颔首,“这就走。” 说罢,便对裴璟福了福身,转身走向马车。 谢知晦的脸色更难看了。 为什么对待裴璟时还能有一丝笑意。 面对他就是这样不咸不淡的态度? 他想到那天看到的眼神,暗暗捏紧拳头。 一旁的裴璟挑眉,看了看谢知晦,又看向陆蕖华疏离的背影,摸了摸鼻尖,识趣地没有再多言。 陆蕖华登上马车,刚坐稳,习惯性摸向袖袋。 这里常年备着师父所赠的银针。 即可防身,亦能应急。 可指尖却落了个空。 突然想起早上她出门前发现衣服破了,又换了一身。 “浮春,我的银针忘拿了,你先带马儿去吃些草,我去去就回。” 她下车,快步从角门返回,抄了近路从花园假山石景穿过,只想快去快回。 刚绕过竹林小径,陆蕖华就隐约听到了对话声。 她本不欲听,想转身绕行时,一句飘入耳的话定住了脚步。 “我并非想让蕖华吃亏,只是从未想过她会动手,还那般狠厉。” 是谢知晦的声音,带着少见的沉重。 裴璟似乎嗤笑一声,“这也算狠厉?若是有人敢这样对我,我没将她心挖出来,就是我心善。” “我知道此事是阿棠有错在先,可有什么事情不能说与我听,非要亲自动手?” 谢知晦觉得自己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地步。 第一卷 第18章 离京 裴璟看着他,无奈摇头,“我只问你,你要不要与蕖华妹妹和离?” “我为什么要与她和离?” 谢知晦觉得莫名其妙,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他应该和陆蕖华和离? 沈梨棠这样说。 裴璟也这样问。 “难得啊谢二,蕖华妹妹都把你看得眼珠子似的‘幼年情妹’沈梨棠按进水里了,你居然没想过和她和离?” “你该不会是对蕖华妹妹动了真心吧?” 谢知晦沉默片刻才道:“少胡言乱语。” “此时和离,京中该如何议论阿棠他们母子?前几日的闹剧刚消停,母亲正看得紧,若是知晓是阿棠致使我和蕖华和离,定不会放过她。” 果然。 陆蕖华垂下眼帘。 她早知道自己在谢知晦心中轻重几何。 可亲耳听到他的权衡利弊。 仍是难免不舒服。 她无声吸了口气,压下那点残存的不适,转身离去。 裴璟耸肩,实在搞不明白谢知晦的想法。 “那你也不要怪蕖华妹妹对你太冷淡,我早就说过,若有朝一日,蕖华真的发现你那点不堪的心思,会离开你,你还不信。” “她不会。” 谢知晦语气笃定。 裴璟小声在心里吐槽一句:“我看未必。” 今日连他一个外人都看出来了,陆蕖华的态度有多冷淡。 他摇动手中折扇,“不管怎样,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做出此等伤人性命之事的人,还是别留在身边为好,小心引火自焚。” 谢知晦神情晦暗,“阿棠只是太没安全感才会做出这样冲动的事情,何况,我答应过她,要一辈子护着她。” “又是小时候那点破事?” 裴璟嗤笑,“不是我说你,那时候你才多大,认没认错人还两说呢,你就为这点虚无缥缈的承诺,一再委屈蕖华妹妹?” “她可不欠你什么!” 谢知晦声音沉下去,“人的面貌或许会变,但名字不会错,小梨花就是沈梨棠。” 裴璟小声蛐蛐:“要我说沈梨棠这个名字,小棠花没准还比小梨花合适。” 亭中静默了片刻。 谢知晦愁云地将手拍在裴璟后背。 “你就不要再这里说风凉话了,再过半月就是陆蕖华生辰,你素来主意多,快帮我想想,该如何弥补一二?” 另一边陆蕖华已经取了银针回到角门。 青篷马车驶上官道,将京城压抑的过往渐渐甩在身后。 陆蕖华掀开车帘,春风拂过,带着城外田野特有的泥土气息,一下子冲淡了车厢内残留的窒息感。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久违的明媚。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在一处开满野花的岔口。 陆蕖华吩咐停车稍歇。 刚下车,便见茶寮简旁的梨花树下,一位身着灰色布袍,须发半白的老者。 正背着手,仰头瞅着满树梨花,嘴里还嘀嘀咕咕:“这花儿开得倒是热闹,摘点泡酒不知滋味如何……” “小老头!” 陆蕖华眼眶一热,一眼就认出是自己师父,快步上前。 “你不是直接去了鄞州,怎么会在这?” 江湖人称‘回春手’的神医薛君清转身,捋了捋胡须,嗔怪:“没大没小,叫师父!” 陆蕖华乖乖叫了一声:“师父。” 随后,朝他伸出手,“这么久没见,师父不给徒弟带点礼物吗?” 薛君清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就知道你这小猢狲要向为师讨要东西,等着!” 他边说边往怀里掏,摸来摸去选定一个玉瓷瓶,献宝一样在陆蕖华眼前晃了晃。 “这是为师新研制的解毒丹,虽不能鹤顶红、砒霜这样致命的毒药,却也是个不可多得的宝贝了。” 陆蕖华宝贝的放进自己袖袋。 薛君清仔细瞧了瞧她的脸色,眉头立刻皱成了疙瘩,方才嬉笑的神色收了起来。 语气依旧跳脱,“啧,看看这小脸白的,跟梨花瓣似的,是不是谢知晦那臭小子欺负你了?” 陆蕖华不想让他担心,摇了摇头。 “上车,让师父给你瞧瞧。” 说着,他对树上招了招手。 陆蕖华才注意到,树上还躺着一个,身形高大,皮肤黝黑,面容沉静如同深潭底的岩石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飞身下跃。 “小蕖华,这是陆寒风,为师前些年捡……呃,救下的你师弟。” “别看他闷不吭声像个葫芦,身手是这个!” 薛君清竖起大拇指,又冲着陆寒风挤挤眼。 “寒风,这就是我常跟你念叨的,我那聪明又命苦的小徒弟,你以后可得替我护好了!” 陆寒风朝陆蕖华抱拳一礼,动作干脆利落,依旧一言不发。 陆蕖华虽对师父捡人的癖好不陌生。 但对男子的姓氏还是起了兴趣。 她已经好多年没有遇到和养父一个姓的人了。 陆家村全部被灭,和养父去世后,这世上姓陆的唯有她了。 薛君清已经手脚利落地爬上,旁边那辆更质朴结实的马车。 掀开帘子探头催促:“还愣着做什么,快上车让为师给你瞧一瞧。” 薛君清给陆蕖华诊过脉后,一路上也没有在说话。 陆蕖华只以为是自己风寒让师父担心了,再三保证以后一定会照顾好自己。 殊不知薛君清担心的却是她的心。 他沉沉叹息一口气,“小蕖华,你可知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你的心气有损,让你整个人老了数十岁。” “还记得师父捡你那日,你受了重伤,却娇气得不肯喝药,非要等你阿兄来喂你,那时是为师第一次摸到虚弱却有力的脉。” “师父以为,你会一直……” 陆蕖华摇头打断他的话,“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师父别为我担心,我已经在想办离开那个虎狼窝了。” “等我离开后,我就和你一起悬壶救世,四处行医,一辈子缠着你让你教我医术。” 薛君清笑着摸了摸胡须,“你这小猢狲。” “说到医术,医术最好的当属你养父。” “我这师兄,处处压我一头,就连捡孩子,也捡个你这么贴心聪明的,可惜最终还是我更胜一筹,把你抢过来做了我的弟子。” 第一卷 第19章 照顾好你师妹 提及师兄,薛君清难得收了嬉笑模样,眼神有些悠远。 陆蕖华知道,师父是想她的养父了。 她幼时听师父提过,他和养父师出岐黄谷,谷中有训,凡谷中弟子不得轻易入世,以免卷入红尘纷扰,失了本心。 “师兄这个人,就是心肠太软,见不得人间疾苦,哪代王朝更迭不死人,偷偷溜出岐黄谷,这下好了,再也回不来。” 薛君清的声音低下去,“其实我知道,他才是真正的医者,仁心仁术,也是我穷极一生追赶的目标。” “可惜,我终究不如他。” 陆蕖华静静听着。 对于养父,她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剩下零星碎片。 一双温暖,总带着淡淡药香的大手。 油灯下伏案书写药方的清瘦侧影。 还有他去世前,强撑着一口气,往她手里塞的一小包蜜饯,笑着说:“小蕖华,你从小就喜欢与阿爹玩捉迷藏,这次阿爹要藏到一个你再也见不到的地方了。” 陆蕖华垂下眼眸,轻声说:“师父已经很厉害了。” 薛君清摇摇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轻柔地摸摸她的头。 …… 抵达鄞州时,已经是第三日。 情况比陆蕖华预想的还要糟。 城门出守卫森严,气氛压抑。 远远就能看到城外临时搭建的草棚区,哀嚎哭泣之声隐约可闻。 更令人心惊的是,几个凶神恶煞的官兵拖着气息奄奄的病人,往柴火堆丢,直接要焚烧! “住手!” 陆寒风身影一闪,就拦在为首的官兵面前。 “滚开!哪里来的不长眼的东西,敢阻挠官兵办差?” 官兵挥刀欲砍,却被陆寒风两指轻易夹住刀锋,动弹不得。 他黝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一个锐利的眼神,就让那些作势要上来的人,顿住了动作。 薛君清快步上前,将一块古朴的木牌亮出。 “老夫薛君清,途经此地,见有疫病,特来看看。” 回春手薛神医的名头,在民间甚至一些官员中都是响亮的。 那官兵头目一怔,待仔细瞧瞧木牌上的徽记,才收刀。 “原来是薛神医,失敬失敬!” “神医莫怪我们心狠,实在是疫病来势汹汹,知州大人也是无奈,才出此下策……” 薛君清很清楚,这是自古官员默认去除疫病的最快法子,并未说什么,只道:“带老夫去看看病人吧。” 知州李大人,闻讯而来,本是来兴师问罪他们擅自医治。 毕竟薛神医的名号再怎么响亮,终究是个草民,出了什么事情,还是他们担责。 可看着薛神医几针下去,病人的呓语就减弱了,便来了心计。 李大人眼珠子转了转,皇上正为此事忧心。 他这里若是能控制住疫病,那就是大功一件,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他脸上浮上笑意,“薛神医此时途经鄞州,那真是老天顾念鄞州百姓,有什么需要,只要是能治好病人,尽管吩咐他们去做。” 李大人安排了一小队人马,说了几句客套话,就快速离去了,生怕染疾。 陆蕖华和薛君清看了几个病人的症状,心里就有数了。 是“赤温”,得此病的人身上会长赤红瘀斑,高烧不退,最终因脏腑衰竭而亡。 这种病的诱因多于水质不干净。 陆蕖华猜测是因为今年雨多,雨水汇集在人常喝的水里,引发了病症,不难治。 而且只要清理水质,就能阻止城中百姓继续得病。 薛君清很快就开出防疫药方,陆蕖华立刻让人去熬制大锅汤药分发。 因重病人太多,不好管理。 她又想出按照病症轻重缓急分区隔离治疗的法子,仅一日,病情就得到了有效控制。 就是清理水质方面,还没想出合适的法子。 忙碌一夜,他们在城中一家有名的酒楼落脚。 薛君清惦记病人,匆匆扒了几口饭就继续出去了,临了还不忘叮嘱陆寒风,“照顾好你师姐。” 于是,酒馆雅间的方桌上,就剩陆蕖华和对面的陆寒风大眼瞪小眼。 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菜式。 清炒时蔬、笋干老鸭汤、一盘酱牛肉和一碟子馒头。 这些对连日奔波,心力憔悴的陆蕖华来说已算不错。 陆寒风沉默地拿起公筷,目光认真的在几碟菜上巡视一圈,然后开始了他所认为的“照顾”。 他先是夹起一块,最大,肉纹最漂亮的酱牛肉,稳稳放进陆蕖华面前的空碗里。 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直到陆蕖华碗里的酱牛肉堆成小山尖。 陆蕖华:“……” 她刚想说“够了”。 陆寒风就转移目标到了老鸭汤上,极其仔细地撇开上面那层金黄的油花。 然后舀起满满一勺笋干和鸭肉,叠在酱牛肉山上。 然后是清炒时蔬,他精准避开所有蒜瓣和姜丝,将绿油油的菜叶夹起,一筷子又一筷子地垒上去。 陆蕖华眼睁睁看着面前的空碗,迅速变成瑶瑶玉坠的食物塔。 而陆寒风还在审视桌面,似乎在思考还有什么可以添加的,目光甚至投向那碟馒头。 “陆……师弟,”陆蕖华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艰难,“我吃不了这么多。” 陆寒风闻言,动作顿住,抬眸看向她。 黝黑沉静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平时刻板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 仿佛在说:这就多了?师父说要多吃点,身体才能好。 他看了看陆蕖华纤细的手腕,又看了看她略显苍白的脸。 沉默的丝毫两秒。 然后,极其小心的从她碗中侧面,夹走了最小的一片酱牛肉,放回自己碗中。 做完这个“减少”的动作,他再次看向陆蕖华。 那眼神分明在说:现在少了,可以吃了。 陆蕖华看着他那副“我已经处理好了”的认真模样,连日积压在心口的沉重,突然像是被戳破了一个小口子。 她先是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一下,随即一丝极轻的笑声从喉咙里溢出,起初还带着些气音,渐渐地变成了清晰的笑声。 不是端庄含蓄的轻笑,而是被这种笨拙到极致的关心所触动的发自肺腑的笑。 苍白的脸色也因这一笑而晕开一层极淡的红晕。 窗外暮色沉沉,雅间内的灯火昏黄。 这笑容却像骤然点亮的一小簇光。 陆寒风看着她笑,似乎更加困惑。 但他脸上紧绷的线条似乎也微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那碟馒头往陆蕖华手边推了推。 而这一幕,恰好落入对坐雅间内,一道复杂难辨的目光中。 第一卷 第20章 她就是任人揉捏的面团 雅间内,萧恒湛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外罩墨青色大氅,身姿笔挺如松,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沉淀下的威严。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目光却透过竹帘缝隙,定定看着对坐雅间。 准确来说,是在看那个面对碗里小山菜肴,一脸愕然,继而忍俊不禁,绽开一抹鲜活笑意的女子身上。 那笑容…… 他已经很久没在她脸上看到过了。 萧恒湛指尖无意识收紧,杯中的茶水微微晃动。 站在他身后的亲随鸦青,也顺着主子的目光瞧见了。 低声道:“将军,那不是四姑娘嘛!真是天涯何处不相逢,鄞州这地界儿也能遇上。” 说着,他视线落到陆寒风身上,小声嘀咕:“就是四姑娘身边这黑成石头的兄弟,瞧着眼生,但这殷勤劲儿,难不成……” 他拖长了调子,小眼贼兮兮地往萧恒湛那瞟。 “难不成四姑娘已经跟瞎了眼的谢二和离了,这是新找的姑爷?” 鸦青自然知道陆蕖华没和离。 他家这位主子,盯得跟眼珠子似的,还非要装不在乎。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自家主子的反应,见萧恒湛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周身气压低了两度。 壮着胆子继续说:“想来也不奇怪,咱们四姑娘当年未出阁前,在京城也是挺招人惦记的。” “虽说脾气是娇了点,但模样性情摆在那,要不是有将军您这尊煞神天天黑着脸挡在前头,提亲的怕是能从侯府排到城门口去。” “只可惜,姑娘眼光太不好,选了谢二那厮,不过现在这样就挺好,瞧四姑娘笑得多开心。” 萧恒湛斜睨了他一眼,暗哑着嗓音开口:“这么这闲心编排人,回京就去校场抗军旗,新兵营正缺个能说会道的。” 鸦青脖子一缩,立刻噤声。 雅间寂静不到三秒。 萧恒湛压抑不住的偏过头,握拳抵在唇边,低低咳嗽两声,脸色在昏黄烛火映照下,显出几分不正常的苍白。 鸦青在一旁看得着急,又怂又勇的小声提议:“将军,您那日入水后,马不停蹄地赶来鄞州,病情一直未愈,不如请四姑娘给您瞧瞧,她的医术您最清楚了。”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划破雅间气氛。 萧恒湛手中茶杯,竟被他修长有力的手指,硬生生捏出裂痕。 茶水顺着缝隙深处,濡湿了他骨节分明的指尖。 鸦青倒抽一口凉气,紧紧闭上嘴,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心里却疯狂打鼓:完了完了!这次是真说错话了,将军这心思比边关的敌阵还难猜! 萧恒湛松开手,任由破损的茶杯落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拿起一方苏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水渍,动作从容,只是目光却始终未从对坐雅间,小口吃饭的身影上移开。 眼底深处,是比窗外夜色更沉的晦暗,还有一丝被强行压下的烦躁。 …… 陆蕖华有些认床,昨夜睡得并不安稳。 早早便醒了,推开门打算去酒楼的后院透口气。 却在踏足院子的一瞬间僵在原地。 庭院中,一个高大身影负手而立,玄衣墨氅,仿佛融进尚未褪尽的夜色中。 陆蕖华大脑有过片刻的空白。 三年了,她从未想过,会在这样一个远离京城、混乱不堪的地方,以这样的方式,再次和他面对面。 男人变化很大。 昔日清隽疏朗的少年将军,如今轮廓更深,眉宇间凝着挥之不去的凛冽和沉稳,周身气势迫人,不怒自威。 她知道他这三年的功绩。 北驱狄戎,南平叛乱,战功赫赫,已有一身她背不完的功名,圣眷正荣,是京中炙手可热的新贵。 这样的萧恒湛。 早不是曾经那个,她可以随意扯着袖子,甜甜唤一声“阿兄”的人了。 他们之间,自三年前的决裂,便再无情分可言。 空气凝滞,陆蕖华指尖微凉,正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局面。 身后传来陆寒风低沉的声音:“师姐,师父让你过去。” 陆蕖华迅速移开目光,若无其事地应了一声。 她直直从萧恒湛身边走过,强壮冷静地无视掉他的眼神。 她怕什么? 当年主动抛弃的人,又不是她。 就在陆蕖华与他错身而立的瞬间。 萧恒湛的手指极其轻微的动了一下,衣角擦过她的袖摆,带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微风。 他却恍若未见,连眼神都未曾偏移半分。 陆蕖华的心,却因着细微触碰,猛地一缩。 早起酒馆正是忙碌的时候,一个店小二走得飞快,眼看就要撞到心神不宁的陆蕖华身上。 陆寒风虚虚揽过她的肩膀,将她往怀里带了一寸。 “没事?” 陆蕖华点点头,道了声谢,便上了师父的马车。 她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只是忙一上午,就出了不少虚汗。 薛君清强行让她休息,她拗不过,只好暂时离开。 刚转过街角,一辆熟悉,通体玄黑的马车就拦住了她的去路。 鸦青从车辕跳下,躬身行礼:“四姑娘,将军请您上车。” 陆蕖华心头那点本就未散的郁气,瞬间点燃。 早上还装不认识,现在又来挡路? 萧恒湛当她是什么?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牲畜吗? 她压下火气,语气冷淡:“不劳烦萧将军,我有腿,认得回去的路。” 话音刚落,车帘就被一双修长的手掀开。 萧恒湛端坐其中,车内昏暗,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听到他低沉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上来。” 陆蕖华攥了攥拳。 三年了,他专断的性子,倒是一点没变。 她站着没动。 萧恒湛似乎没什么耐心,又吐出一句:“如果你想让我亲自抱你上来,惹人非议,我不介意。” 陆蕖华深吸一口气。 一个两个都来威胁她。 她是什么任人揉捏的面团吗? 可她又确信,萧恒湛真的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无奈只能上了马车。 车内气氛僵硬,谁也没说话。 车轮滚滚,却不是朝着酒馆的方向。 陆蕖华察觉不对,警惕地看着从她上车就闭目养神的男人。 “这不是去酒馆的方向。” 第一卷 第21章 三年前她敢,三年后亦然 萧恒湛淡声开口:“去我的住处。” 他的住处不在酒馆吗? 陆蕖华立刻反应过来。 他一向喜欢清静,怎会住在酒馆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 萧恒湛是故意来寻她的。 陆蕖华恼了,“停车!” 鸦青拉着缰绳微微用力,却并未直接停下,等待萧恒湛的示意。 见他没有发话的意思,陆蕖华也不再废话,抬手拔下头上的簪子,尖锐的簪尾直抵侧颈。 “萧恒湛,让你的人停车,否则我立刻死在你面前!” “你应该清楚,三年前我敢捅下去,三年后,我同样做得出来!” 驾车的鸦青听到车内动静,尤其是‘三年前’几个字,几乎本能地猛拉缰绳。 “嘶吁吁—” 马匹长嘶,车身剧烈一晃,骤然停在街巷中。 陆蕖华一个没抓稳,簪尖在肌肤上压出一道红痕,若是在用些力,就真的刺进去了。 萧恒湛猛地钳制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仿佛能捏碎她的骨头。 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以为,时至今日我还会在意你的死活?” 陆蕖华仰头看他,眼底是豁出一切的决绝,“不在意最好,请你松手放我走!” “不然就让我血溅当场,全了你眼不净为净的心愿。” 萧恒湛视线落在她颈侧,到底还是因为颠簸划破一点皮,渗出的血珠,在白嫩的肌肤上格外刺目。 三年前刺目的红,仿佛又在他眼前弥漫开来。 他喉结滚动了下,眼底的厉色被刺激得更深。 他低吼出声:“你闹够了没有!” 大手夺过她手中簪子,狠狠丢出窗外。 莫名委屈的情绪漫上陆蕖华心头,她紧咬舌尖,才压下即将涌出的泪珠。 像只刺猬一样,警惕地瞪着萧恒湛。 萧恒湛别开眼,伸手从座位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青瓷小瓶,丢到她怀里。 “止血。” 他声音依旧冷硬,却少了方才那股骇人的戾气。 “带你来此,并非无故,鄞州近日不太平,前朝余孽动作频繁,城内几处水源地都发现了可疑踪迹。” “这‘赤温’来得蹊跷,恐与那些人脱不了干系。” 陆蕖华眼神微凝,她的确在救治时,听城中百姓说起过,城外最近有不少来历不明的死尸。 萧恒湛低低咳嗽两声,“陛下派我来解决此事,朝中太医防疫之术并不高明,我知晓薛神医一直四处行医,不会放着鄞州百姓不管。” “就想与他合力解决此事,我命人寻了一些鄞州地方志,以及有关疫症的古籍,或许会对你们有用。” 陆蕖华很清楚,疫病防控最需要的就是结合本地水文,旧时记载。 她和师父初来乍到,正缺这些。 见她不语,萧恒湛微微倾身靠近,声音暗哑:“现在,你是继续在这里做无谓的挣扎,浪费你出来的时间,还是暂且安分,做你想做的事,我不会阻挠你。” 他的话,精准拿捏陆蕖华的命脉。 她可以赌气,可以不顾自身安危,却不能置城外那些苦苦挣扎的病患于不顾,更不能辜负一片赤诚的医世之心。 良久,她垂下眼睫,声音干涩:“只为百姓。” 萧恒湛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重新靠回车壁:“鸦青,去别院。” 马车重新启动,陆蕖华握紧了手中的药瓶,指尖冰凉一片,心神不受控制地飘回从前。 那段人生中最自在,最明亮的十年。 萧恒湛把她带到身边,教她骑马允她恣意张扬。 她闯祸,会冷着脸替她收拾烂摊子。 她生病,会彻夜守在床边照顾。 京城人人都说,萧将军养了一个无法无天的小祖宗。 她以为,阿兄会一直护着她,宠着她。 可这一切都在她十七岁那年戛然而止。 萧恒湛没有任何缘由地对她冷淡疏远。 她不明所以,小心翼翼去求和,问他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可换来的却是他越来越冷硬的言语。 甚至到最后,把她送回了郑月容身边。 被送回院子的第一天,郑月容就把她关进了那狭小的地室,用染着蔻丹的指甲抬起她的脸。 笑着说:“傻孩子,你对湛儿来说,不过是个新鲜有趣的玩意,养腻了自然就丢开了。” “你不会以为,自己能攀一辈子高枝吧?” 她不信,拖着病体在院子等他一夜,终于等到他回来。 她问:“阿兄,当真是养腻了我,所以不要我了吗?” 那时春雨淅沥,她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只记得萧恒湛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雨水顺着他冷硬的侧脸划过。 良久,吐出一个字:“是!” 那一个字,击碎了她所有幻想。 她从怀中掏出萧恒湛曾经送她的绣着梨花的手帕。 那是因为她一句,想要一个新帕子,他学了三个月才绣成的生辰礼,针脚都不匀称。 她却宝贝得不行。 可那日,她用尽全身力气,将帕子撕成两半,丢在萧恒湛身上。 “你我从今以后,犹如此帕,恩断义绝!” 从那一刻起,陆蕖华在京城的体面彻底没了。 那些曾经因萧恒湛对她笑脸相迎的,开始明里暗里的讥讽。 她的每一步,也再由不得自己。 “四姑娘,到了。” 鸦青的声音打断了陆蕖华的回忆。 她抬眼,马车已停在一处清幽的院落前。 门口浮春一脸担忧,时不时看向马车。 陆蕖华走下车,侧眸看向萧恒湛。 连浮春都带到这来,说明他从一开始就确信,她一定会同意。 听他在马车上说的话,似乎对她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 这种被人透一切的感觉,让陆蕖华分外不爽。 但她却没有丝毫可以反抗的余地。 陆蕖华只能由着鸦青将她带去院子。 幸而,萧恒湛并未骗她,的确准备了很多地方志和水文图录。 她很快投入进去,仔细翻阅,寻找可能解决水质的办法。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 “四姑娘,先用饭吧。” 鸦青端着食盒进来,脸上带着惯有的笑。 “都是按照您从前的口味,让小厨房备下的,您看看可还要添些什么吗?” 陆蕖华揉了揉酸涩的眼,对鸦青的态度还算是和缓。 “这些就足够了,只是我师父那边,你可有告知我的去向?” 鸦青连忙道:“说了说了,薛神医知道您在将军这,倒是放心,只说让您注意休息,就是那位黑石头……” “不,那位黑公子,好像不太满意这个安排。” 第一卷 第22章 现在是移情别恋了? 鸦青挠了挠头,表情古怪的说:“试图闯入别院,被……被护卫给拦下了。” 陆蕖华心头一紧,陆寒风那认死理的性子,是想不明白更深一层的。 萧恒湛身边的护卫,都久经沙场。 陆寒风虽武艺不错,可撞上这些兵人,怕是不会善了,“他可有受伤?” “呃……交了几下手,应该无大碍吧。” 鸦青说得含糊。 陆蕖华坐不住了,放下筷子就往外走。 陆寒风于她,是师父托付照看的师弟,更是给予她笨拙关怀的人。 她不能让他因自己受伤。 “你这点本事,也想护她周全?” 陆蕖华刚走到前院洞门附近,就听到这样一句话。 是萧恒湛。 她快步走出,就见院外,陆寒风被两名侍卫拦着。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紧抿的唇和微微起伏的胸膛显示他方才动过手。 而萧恒湛负手站在他对面,面容冷峻。 陆蕖华几步走到陆寒风面前,“放手!” 侍卫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主子,得到示意才敢松手。 “你没事吧?”她关切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陆寒风。 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陆蕖华却一眼就看到他左臂衣衫破了个口子,露出红色淤伤。 她微微攥拳,扭头看向萧恒湛,“你有什么不满冲我来便是,何必为难旁人!” 萧恒湛看着她毫不犹豫挡在另一个男人面前质问他的姿态,眼底翻涌着冷意。 “你倒是护着他。” “从前你以命相逼,非谢知晦不嫁,如今是移情别恋了?还是觉得这黑炭头比谢二更能护着你?” 这话说得刻薄至极。 陆蕖华胸口起伏,双眼通红地瞪着他。 “总好过某些人,说要一辈子护着我,却半路半路把我抛下!” 她不再看萧恒湛一眼,拉着陆寒风的胳膊检查伤口,指尖触碰到伤处边缘,眉头紧紧皱起。 鸦青看着自家将军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迎着头皮插话:“四姑娘,您医术好,不如……也给将军瞧瞧吧,他风寒一直未愈,咳嗽得厉害。” 陆蕖华动作一顿。 这才想起,从早上见面到现在,萧恒湛的脸色似乎一直很苍白,说话时的嗓音也带着明显的沙哑。 只是她满心戒备与旧怨,并未留意。 她用余光瞥向萧恒湛。 暮色中,他轮廓依旧冷硬,但唇色淡白,眼下也有淡淡的青影,确是一副病容。 萧恒湛接触到她的目光,立刻别开脸,冷声道:“多事。” 可那压抑不住的咳嗽声,还是泄露了他的虚弱。 陆蕖华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收紧。 理智告诉她,萧恒湛病了与她无关。 甚至病死最好! 可医者的本能,以及几乎刻入骨髓的关切习惯,却让她喉咙发紧。 “师姐,我们回去。” 陆寒风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心。 他往前半步,隐隐将陆蕖华护在身后,黝黑沉静的眼睛直视台阶上的萧恒湛,虽未再言语,姿态却分明。 萧恒湛的咳嗽声终于缓和些,目光掠过他们二人相护的姿态,眼底寒意更盛。 “前朝余孽既会在此处引发疫症,便不会允许有人阻挠计划。” 他看向陆蕖华,“你若出事,牵连的是薛神医和你这位……师弟。” “如果你想晚些时日回京,我也不阻拦。” 他果然将她的一举一动都调查得清楚。 陆蕖华抿了抿唇,“师弟,你先回师父身边,我在这里没事,别再这样冲动了。” 陆寒风眼神紧盯着她,确认她并没有违心,才闷头离开。 鸦青似乎还没死心让陆蕖华为自家将军医治。 “四姑娘,你快给我家将军瞧瞧吧。” 陆蕖华语气冷硬:“萧将军金尊玉贵,自有太医圣手照料,何须我这等粗浅的医术班门弄斧,我就不自讨没趣了。” 她转身离开。 回到屋子时,已然没有了再用膳的兴致。 “姑娘,奴婢有句话想说很久了,您借着这个机会离开京城吧。”浮春像是下定决心般道。 陆蕖华何曾没想过,她甚至连假死逃离的法子都想过了。 可京城验尸的仵作不是摆设。 就算是烧成焦炭,也能从尸体找出蛛丝马迹。 更遑论,通关文牒和假身份。 得打通多少关系,能搞到这些? 她也曾研制过假死药。 可她嫁的是国公府,不是平民百姓,七日就能下葬。 从被封入棺谷,要二十一天才能安葬。 二十一水米不进,假死也变成真死了。 陆蕖华摇头,“浮春,我没有选择。” 能像近日这样出来转转,已是她能争取到最优了。 她将头埋进带着皂香的枕头里,鼻腔酸涩厉害。 翌日一早,陆蕖华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前往书房。 鸦青候在书房外,态度比昨日更恭敬。 “四姑娘,将军一早就去府衙议事,里面的书册您随意看,若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小人。” 陆蕖华点点头,径直走进书房。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那些泛黄的书页上。 脑子里却总是闪过萧恒湛苍白的脸。 临近午时,她总算是找到了清理水质的办法。 陆蕖华正想找人实施,书房门就被轻轻敲响。 “进。” 鸦青手里端着托盘,上面除了饭菜,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 “四姑娘,先用饭吧。” 陆蕖华看着那碗药,怔了怔。 鸦青很识趣,“这是安神的,小人知道,您换了地方就睡不安稳,特意吩咐人去熬煮的。” 陆蕖华不是傻子,没有萧恒湛的授意,鸦青不会擅自送来这些的。 何况这药,她在熟悉不过了。 从前她刚到萧恒湛身边时,睡不安稳,与他一起研制的药方。 心底被压下的波澜,又隐隐泛起。 她拿起调羹,慢慢搅动药汁,热气氤氲了她微垂的眼睫。 “他……” 陆蕖华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询问:“他风寒好些了吗?” 鸦青眼睛一亮,忙道:“将军这个人,姑娘还不了解吗,最不喜欢喝药,总喜欢硬扛着。” “姑娘,您要不要给将军瞧瞧,您开的药,他或许肯喝。” 陆蕖华停下手中动作。 医者父母心。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 萧恒湛也说了,鄞州这摊子事不好解决,他若是病倒了,受苦的是这里百姓。 “他在哪?” 第一卷 第23章 我再问你一遍,你可曾后悔? 鸦青立刻道:“将军刚回来,在东厢书房。” 陆蕖华起身,走了两步又折返而归。 端起那碗温热的安神药,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划过喉咙,奇异的让她纷乱的心绪平静许多。 陆蕖华跟着鸦青来到书房外。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似乎是属下在汇报什么。 鸦青通报一声:“将军,四姑娘过来了。” 里面静了一瞬,然后传出萧恒湛格外沙哑的嗓音:“进来。” 陆蕖华推门而入。 就见他端坐坐在书案后,低头看着公文,听到脚步声才微微抬头。 他语气平淡:“有事?” 陆蕖华视线落到他脸上。 比起昨日,他的脸色更差了,眼下的青影也很重,一看就是没好好休息。 “伸手。”她言简意赅。 萧恒湛挑眉看她。 陆蕖华微微移过眼睛,补充道:“诊脉,你若病倒,鄞州百姓也会受苦。” 他未发一言,盯着她看了片刻。 陆蕖华只感觉那眼神仿佛要看穿她。 就在她以为萧恒湛会拒绝时,他竟真的将右手伸了出来,随意地搭在桌沿。 陆蕖华喉咙滚动,强敛住心神,伸出三指,搭上他的腕脉。 指尖触及的位置,温度高得有些异常。 她凝神细察,脉象浮紧而数,的确是风寒入体,还有郁而化热,劳倦过度。 似乎跟她的脉象有些像,都是落水引起的。 思及此,陆蕖华忽然想到那日救她的人。 她竟然下意识猜测是萧恒湛。 又在心里摇头,他怎会那般刚巧,穿着小厮的衣服跑来谢府救她。 陆蕖华诊脉的时间有些长。 萧恒湛任由她搭着,视线却落到她低垂的眉眼上。 三年不见,她清瘦了许多。 下颌尖尖的,曾经圆润的脸颊如今只剩清晰的轮廓。 专注诊脉时,长睫微颤,倒是依稀还有几分小时候抱着医术啃的倔强模样。 萧恒湛嘴角微微勾起。 “如何?”他忽然开口。 呼出的热气喷洒在陆蕖华的指尖,惊得她后退一步。 她摩擦着指尖,语气平板:“风寒郁热,兼有肺气不畅,近日是否落水未能及时医治?” 萧恒湛没有回答,只道:“开药。” 陆蕖华也并未深究,顺手拿过他书案上的笔,准备研墨。 他像是预料到她的动作,先一步拿过墨锭,在砚台上磨了起来。 陆蕖华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指尖握着墨锭的姿势,不疾不徐磨动的圈数,甚至连那微微低头的侧影,都和小时候教她写字时一模一样。 那时她年幼,坐不住,总想偷懒,又粘人就会变着法地央着萧恒湛陪她。 起初他只是无聊,顺手做些事情,后来竟成了习惯,每到她写字的时候,都会主动研墨。 这熟悉的动作,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痛她一下。 陆蕖华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瞬间的恍惚和酸涩,定了定心神,才写下药方。 她的字迹娟秀却带着筋骨,是萧恒湛亲手启蒙,后来又特意请女先生教导的。 笔尖划过纸张,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过往十年的影子。 写完后,陆蕖华将药方递过去:“按方抓药,一日两次,饭后服用,忌生冷油腻,最好……静心休养几日。” 萧恒湛接过药方,扫了一眼,随即折起,放在怀中。 “知道了。” 公事公办的态度,陆蕖华不再多言,转身欲走。 “陆蕖华。”萧恒湛忽然叫住她。 她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身后沉默了片刻,才传来他低沉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家旧宅湖中的水,很冷吧。” 陆蕖华背脊倏然僵直。 他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是了,他如今权势滔天,想知道什么不容易。 一股寒意夹杂着莫名狼狈席卷全身。 为什么,她最不堪、最狼狈的样子,萧恒湛总能精准知晓? “我的事,就不劳烦萧将军过问了。” 萧恒湛看着她瞬间竖起的尖刺,眸色深了深。 他没有理会她话里的抗拒。 “如今,你可后悔当初嫁给谢知晦了?” 陆蕖华一怔,这问题来得突兀,却似乎又在意料之中。 她一字一句:“不后悔。” 嫁给谢知晦,是彼时走投无路的她,所能抓住逃离侯府的最好选择。 即便是重来一次,在同样绝望的境地,她依然会做出相同的决定。 窗外的光映照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那倔强的姿态,与当年她执意要嫁给谢知晦时,如出一辙。 萧恒湛猛地起身。 动作带起一阵风,袖袍拂过桌面,带倒了放在边缘的笔架,几只狼毫笔滚落一地。 他逼近陆蕖华,高大身影带着压迫,不容抗拒抓过她的双肩。 迫使陆蕖华不得不直面,他眼中几乎失控的情绪。 “我再问你一遍,你把自己弄到这般举步维艰、遍体鳞伤的田地,当真不悔?”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低吼出来。 声音嘶哑破裂,因激动牵连肺腑,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不得不松开陆蕖华,背过身去,单手支撑着椅子,弓身咳嗽。 陆蕖华被他眼中骇人的愤怒和痛楚,惊得心神俱震。 待回过神,只觉得一股荒谬的悲愤直冲头顶。 他有什么资格生气? 把她置于这种地步的人,难道不是他吗? “萧恒湛,在问别人的选择前,先看看自己做了什么。” 她上前一步,看着他因咳嗽而微微颤动的背影,声音充满了压抑三年的委屈和嘲讽。 “你凭什么会认为,时至今日,我会相信一个抛弃我的人,替我做出的选择?” 这一句话,几乎击穿了萧恒湛的命脉。 他的手无力垂下,眼中露出一抹悲伤,扭头看向陆蕖华,看了很久。 久到陆蕖华以为时间要静止了。 良久,他才极轻地吐出三个字:“你走吧。” 陆蕖华心头猛地一空,方才尖锐的愤怒,像是被这三个字抽走了根基,只剩一片茫然的钝痛。 她不再停留,快步离开了书房。 直到她的脚步消失在廊外,萧恒湛才缓缓扶着椅子坐下,抬手按住闷痛不已的胸口,另一只手,紧紧攥住了怀中那张还带着墨香的药方。 “将军,当年的事……” 一直守在门外的鸦青走进,看着自家将军失魂落魄,强忍痛楚的模样,眼中满是担忧,想说些什么。 第一卷 第24章 当年的事彼此各有难处 萧恒湛摆手示意不必说。 陆蕖华有一句话说得对,是他选择抛下的。 便没有资格再管她的事。 陆蕖华几乎是逃似地回到萧恒湛为她安排的西厢小院 一进门,就反手将门关紧,背靠冰凉的门板,急促地喘息着。 方才的一切,犹如走马灯,不断在她眼前乱闪,搅得她头痛欲裂,心乱如麻。 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绝的冷寂。 不能留在这里了,一刻也不能。 “浮春。”她唤道,声音还带着不易察觉的颤动,“收拾东西,我们现在就走。” 浮春进门,就注意到她眼尾的红痕,明显是刚哭过。 沉默不语地替她收拾东西。 出乎意料的是,她们离开萧恒湛别院时,竟然畅通无阻。 守卫见到她们,也只是默默地行礼让开,并未阻拦。 仿佛是得到了某种默许,又或许,是那个人,真的不想再管她事了。 这个认知,让陆蕖华心头刚压下的涩意又翻腾而起。 她咬紧牙关,迫使自己不去想这些。 回到酒馆时,天色已近黄昏。 薛君清独坐大堂角落,面前摆着一壶早已凉透的粗茶。 他眉头紧锁,一只手无意识地捻动着胡须。 陆蕖华在门口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努力整理好面目表情,才故作轻松地上前,“小老头,治得如何了?” 薛君清摸了摸胡须,“那些得了病的人,病情倒是暂时控制住了,难就难在源头,今一早李大人过来说,他们查到问题了,就是出现在水源上。” “城中百姓还在饮用,这就导致了新的病人不断出现,防不胜防,照这样的情况下去,药材和人力都跟不上,只怕是要失控了。”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陆蕖华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但好在这两日她也不是全无进展。 她从包袱里拿出东西,“我已经想到怎么解决水质问题了。” “城中水井中的杂质过多,我在古籍上看到,热木炭浸水,我想在用布过滤,然后煮沸应该能有效地减少病症。” “我想先让李大人试着推广一段时间,看看效果如何。” 薛神医眸光微微亮起,翻看两眼她带来的书,愈发觉得可行。 “小蕖华,真是没想到你还有脑子!” 陆蕖华羞涩地摸摸鼻尖,“这都是从古籍上看来的,我就是在上面延展了一些法子,也不知道能不能行呢。” 薛神医:“行不行的,两日就见成效了。” 两日。 陆蕖华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两日后,就已是她出来的第八日。 她怕是没时间看着鄞州百姓彻底好起来了。 但愿这个法子真的有效。 不然她就帮不到什么忙了。 陆蕖华的法子果然有效。 官府按照她提供的木炭浸水,多层布帛过滤,彻底煮沸的流程,在城中几处主要水井推广开来。 并严令百姓必须饮用处理过的水。 不过两日,城中新增‘赤瘟’的病患数量,大幅度减少。 李大人在府衙对薛神医师徒是赞不绝口,“薛神医妙手仁心,陆大夫更博闻强识,此番立下大功,解了鄞州燃眉之急,本官定要上书朝廷,为你师徒请功。” 陆蕖华站在师父身后,闻言只是温婉地福了福身,“大人谬赞了,民女不过是跟着师父学了些皮毛。” “此法是古籍所记载,民女只是稍加变通,不敢居功,若论功劳,当属我师父殚精竭虑,稳定疫病。” 薛君清捋着胡子,适时摆手,一副世外高人的淡泊模样。 “老朽云游四方,只为治病救人,最烦这些虚名俗利,见不得百姓受苦,功劳不功劳的不提也罢。” “待此间事了,还要继续云游去也。” 这番话正中李大人下怀。 他虽想表功,但也知道薛神医名声在外,性情古怪,不喜约束。 他的这位徒弟,又是明显的推拒姿态。 能将功劳主要揽在官府和他自己‘领导有方’上,自是再好不过。 就是不知萧将军那边,满不满意他这个做法。 毕竟是萧将军要他无论如何都要听从这两人的安排。 薛神医也就罢了,他的这个小徒弟似乎和萧将军颇有渊源,他还是谨慎一些吧。 这两日,陆蕖华一次也没见过萧恒湛的身影。 这样也好,话都说开。 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只是,在向李大人询问后续防疫安排时,她到底还是没忍住。 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不知萧将军近日可还在鄞州?” “水源之事,也多亏了将军提供的典籍线索。” 李大人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犹豫了一下,才含糊道:“萧将军军务繁忙,昨日得了线报,似乎寻到了前朝余孽的踪影,亲自带人查探了,鄞州事情未了,他是不会离开的。” 陆蕖华闻言,心头微微一沉。 果然和他说的一样,疫病背后并不简单。 他带着病体,还要亲自追查那些亡命之徒…… 她摇摇头,将这些杂七杂八的想法甩出脑去。 随即又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一口:萧恒湛是死是活,与你何干?他武功高强,手下精兵良将无数,用得着你操心? 别忘了他是怎么冷漠对你说“腻了”的。 陆蕖华用力掐了掐掌心,才稳住心神。 李大人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就将他们恭敬送出府衙。 回去酒馆的马车上,陆蕖华看了看薛君清,几度想开口说话,又都被她咽了回去。 “想说什么就说吧,憋在心里小心老得更快。”薛君清虽闭目养神,却还是能感受到她的情绪。 陆蕖华深吸口气,语气尽量平静:“鄞州的疫情基本控制,后续调理,有您坐镇足矣,我……我该回京了。” 薛君清身形一颤,抬眸看向这个命运多舛的小徒弟。 她眉眼间的郁色倒是比来前淡了些,但是眼底挥之不散的疲惫,还是让他心疼。 老头儿沉默好一会,才长长叹口气:“京城你自己当心,有什么事想办法捎信给师父。” 他说着,别过脸去,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陆蕖华鼻尖一酸,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薛君清又转回来,指着驾马的陆寒风。 “让你师弟跟着你,他身手好,人也可靠,跟在你身边为师能放心些。” 第一卷 第25章 东窗事发 陆蕖华看着暗含期盼,几乎把‘撮合’写在脸上的师父,心下温暖又无奈。 师父总是这般,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都捧到她面前。 觉得她孤零零在京城受苦,便想寻个可靠的人护着她。 陆蕖华将头搭在他肩颈,像小时候那样撒娇。 声音放得又软又糯:“小老头,你就别瞎操心了,我在京城不过是内宅妇人,能有什么事情?” “倒是您,一把年纪还到处跑,风吹日晒的,身边没个细心人照料怎么行?师弟跟着您我才最放心呢!” 薛君清哼哼两声,故作不满地拍拍她的背。 “就属你机灵,行了行了,老夫我也不操这份闲心了,你自个儿……万事小心。”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 陆蕖华点头应下。 离别前的最后一餐,师徒三人就在酒馆简单用了。 薛君清难得没念叨陆蕖华挑食,一个劲儿地给她夹菜,“多吃点,瞧你瘦的,在鄞州这几日就没好好吃过几顿,谢府那地方……” 他没有说完,意思显而易见。 陆蕖华垂下眼睛,声音平淡:“师父放心吧,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我早就习惯了。” 陆寒风闻言,默默将她爱吃的几样菜,换到她面前。 一顿饭吃得安静,却弥漫着浓浓温情与不舍。 饭后,薛君清惦记城外几个病情反复的病人,匆匆喝了两口茶,起身道:“小蕖华,你歇着,师父再去鹏区瞧瞧,晚些回来。” “师父,您慢走。” 陆蕖华乖巧地应着,目送师父提着药箱,略显佝偻的背影离开酒馆,放下桌下的手,轻轻握成拳。 她没有告诉师父,今夜就起程。 她受不了明日情深,在师父依依不舍的目光和千叮万嘱中踏上离开的马车。 那样她怕是会失去理智,不顾一切地选择留在师父身边。 她不能这样做,谢府还有些真心待她好的人。 一旦她失踪,所有人都要被问责。 陆蕖华做不到这般自私。 不过,让陆蕖华没想到的是,陆寒风看出了她的心思,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房门口,伸手拿过浮春身上的行李,沉默无言地替她搬上马车。 “寒风师弟,照顾好师父。” 陆寒风点头,“放心。” 一切尽在不言中,陆蕖华清浅一笑,便登上了返离京城的马车。 车轮滚滚,渐渐驶离鄞州城门。 陆蕖华掀开车帘,回望这座城池,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城楼、街道,似是想看看有没有某个熟悉的身影。 但直到城门在视野里变成一个小点,那个玄衣墨氅的男人,也没有出现。 陆蕖华放下车帘,默默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样也好,彻底了断,各自安好。 她不知道,在城外一处不起眼的山坡上。 萧恒湛勒马而立,墨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沉默地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直到它彻底消失在管道尽头。 “将军,为何不去亲自送送?” 鸦青在一旁,忍不住小声询问。 这两日,将军虽忙着清剿叛党,却一直派人盯着四姑娘的动向。 今晚也是在百忙中抽出时间,来这里看四姑娘最后一眼。 来都来了,一句话没说就分开了。 真是可惜。 萧恒湛没有回答,只是又静静地看了一会,然后猛地一勒缰绳,调转马头。 “走吧。” 两日后,陆蕖华的马车终于抵达京城,回到了谢家旧宅。 一进门,她便敏锐地察觉到府中气氛有些异样。 下人们虽照常行礼问安,但眼神飘忽,举止间也透着一股小心翼翼。 陆蕖华心头一沉。 直觉告诉她出事了,事还是冲着她来的。 她回到暮西居,才踏入院门,就看到一身深紫色团花纹对襟长衫的孔氏,端坐在前厅的主位上。 她手里端着一盏茶,茶盖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磕着杯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陆蕖华硬着头皮往里面走,正要行礼,就看到茶案上赫然放着两张薄薄的纸。 正是她藏得好好的、以备不时之需的和离书。 她藏在妆匣最底层暗格里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谢知晦发现了? 还是……沈梨棠? 无数念头在脑中飞转,陆蕖华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前厅,在孔氏面前停下,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儿媳给母亲请安。” “跪下!”孔氏重重将茶盏放在桌面上,拿起和离书甩到陆蕖华脸上。 “你好大的胆子!这么大的事情,你和知晦敢瞒着长辈,私下办了!” 陆蕖华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 她知道,此刻任何推诿都无济于事。 东西既然到了婆母手里,必然是查问过了。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坦然的迎向孔氏:“婆母息怒,这和离书,夫君并不知晓,是我欺瞒他,引诱他签下的。” 孔氏微微挑眉,显然有些意外。 不过既然谢知晦不知晓,那就说明此事还没传扬出去。 孔氏脸色稍缓,“那你说说,你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欺瞒,也要拿到这份和离书?” “谢家待你有何不周?还是知晦他苛待你了!” 陆蕖华垂下眼眸,“谢家待儿媳甚厚,婆母慈爱,我感念于心……” 她顿了顿,似是艰难的抉择着措辞,“实是因为我有负婆母厚望,无法为谢家开枝散叶。” “婆母说过,我若是再怀不上孩子,便要为夫君纳妾,我实在无法接受与人共侍一夫,日日看着别的女子为夫君生儿育女。” “思来想去,唯有和离,可全了谢家子嗣传承。” 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将责任揽在自己善妒无能上。 听起来像是为谢家考虑,但孔氏听了,脸上却没什么动容。 反而冷笑一声,“田妈妈问过暮西居的下人,你的月事一向准时,那些滋补的汤药也从未断过,身子骨并非不能有孕。” “至于知晦,我私下也找了信得过的大夫给他瞧过,他亦无隐疾,你们只要用些心,孩子总会来的。” “就是因为无法用心。”陆蕖华闭了闭眼,言语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孔氏皱眉,“你这话是何意?” 陆蕖华看着她,一副难言之隐的样子。 孔氏也懂她的言外之意,摆手示意下人都出去。 陆蕖华这才掀唇道:“我和知晦成婚三载,至今未能同房。” 第一卷 第26章 为了后半生安稳,忍下这件事 “什么!” 孔氏霍然站起,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声音都变了调:“这不可能,你和知晦洞房那晚,我明明派人……事后你们也送了染血的帕子来……” 陆蕖华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看向孔氏的眼神自嘲又清醒。 似是再问,这些表面功夫有多容易造假,在深宅浸淫多年的婆母,难道不清楚吗? 孔氏被她的眼神看得心头一悸,一些不曾留意的细枝末节涌上脑海。 那夜谢知晦的确醉得厉害,被搀扶进去时,脚步都是虚浮的。 她还想着说,洞房花烛,若是喜事办不成,是不吉利的。 幸而派去的婆子说进展得很顺利,她才放心。 陆蕖华闭了闭眼睛,将那夜发生的事情,仔细说来。 谢知晦喝得酩酊大醉,嘴里又说着早已有心上人, 她还有什么不清楚的,感情一事不能勉强。 又清楚洞房之夜,婆母一定会派人过来。 便强撑着疲惫摇床,弄了半个时辰的动静,中途摇累了还叫了几次水。 总算是将那夜糊弄过去。 那帕子,她本想扎破自己的手,是谢知晦觉得有愧于她,割破手指,交了差。 “那时我想,日子还长,总有一日夫君能敞开心扉,可谁承想,这一等就是三年。” 孔氏脸色一寸寸白下去,用力握着椅子一角,嘴里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怎会如此……这不可能……” 一个娶进门三年,一直被当做未来国公夫人培养的正妻,竟还是完璧之身。 这要是传出去,他们国公府是再没什么脸面了! 陆蕖华俯身,额头轻轻触地,“儿媳所言句句属实,此等关乎女子清白和脸面之事,我岂敢信口胡诌?” 孔氏急促地喘了两声,胸口起伏得厉害。 脸色铁青地叫张妈妈进来,一字一句吩咐:“给二夫人验身!” 张妈妈脸上带着惊疑,惊讶地看着自己主子。 “夫人,这可使不得啊!” 给正头娘子眼神,这是闻所未闻的羞辱! 孔氏现在顾不得这些,只想知道真相。 她必须确认此事到底是真是假。 只有知道了底线,才能决定下一步该如何走。 “还愣着干什么!去啊!” 张妈妈被喝得浑身一颤,不敢再迟疑,上前一步,声音干涩:“二夫人,老奴得罪了。” 陆蕖华看着张妈妈伸过来的手,没有躲闪,只是朝着孔氏端端正正地磕了两个响头。 再抬头时,额间已是一片微红,“婆母,此等隐私事,一旦验明正身,那便是逼着我去死。” “我若是死了,这件事便会传遍整个京城。” “小叔和寡嫂苟且逼死正妻的舆论,一旦传扬出去,国公府便再也没有立足之地了。” 孔氏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死死盯着陆蕖华。 “你在威胁我?” 陆蕖华摇了摇头,语气满是疲惫,却异常清晰:“儿媳一直没有将此事闹到婆母面前,便是没想过走这一步。” “我只是实不愿继续现在这样的日子,貌合神离,眼睁睁看着夫君与旁人情深意切,还要装作不知道,不在乎。” “如果婆母真要验,就请您允我和离吧。” 她不是蠢货,孔氏突然翻她的屋子,势必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大约是和沈梨棠脱不了干系。 像沈梨棠这样不安分,夫君才去世没多久,就把心思放到小叔身上的人。 在她离京的时日,会一点行动都没有? 陆蕖华不信。 只是此番她也再赌,赌国公府声誉和谢知晦在孔氏心里价值几何。 她很清楚这是最好的时机,一旦孔氏清醒过来。 她手里这点筹码就无用了。 毕竟像清白这种随手就能毁掉的东西。 只要孔氏敢做得狠些,找个人破了她的身子,在对外说她跟人苟且。 纵使她说出去谢知晦和沈梨棠这些烂事,旁人也只会认为她是鱼死网破的构陷。 孔氏面色铁青,也在考量这件事的严重性。 的确这件事验与不验,都是耻辱。 若陆蕖华所言属实,那便是坐实了这桩天大丑闻。 将她逼上绝路的同时,也彻底堵死了回旋的余地。 可若是不验,这‘完璧’一说,更像是悬在头上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成为陆蕖华手中最致命的筹码,让她投鼠忌器。 进退维谷,孔氏第一次感觉到,这个平日里温吞安静的儿媳,竟有如此锋利决绝的一面。 说到底还是怪她的蠢儿子! 如此,她倒是也想明白了,为什么当初谢知晦会非陆蕖华不娶了。 是打量着她能够一辈子,替他瞒下他那点龌龊的心思。 他和沈梨棠的事情,果然是真的。 沈梨棠这个祸水! 害了她一个儿子,还想害她第二个儿子。 孔氏握着扶手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动。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我同意容易,可侯府那边,你该如何交代?” 孔氏带着洞察世事的凉薄,“这些年你每每从侯府回来,都称病卧床几日不出,世家大族的规矩,我不是不清楚,没有点破,是看在你一个外姓人在侯府讨生活不容。” “再者你到底是嫁到国公府来了,以己度人我也不想做那恶婆婆为难你。” 陆蕖华闻言,身体一僵。 原来她这些年强撑的体面,早就被人看得一清二楚了。 孔氏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语气放缓了些:“蕖华,听我一句劝,闹到和离的地步对你没有半分好处,你现在到底是知晦的正妻,若是我强迫你们二人同房,想来知晦也不会拒绝。” “届时只要你能生个儿子傍身,谁也不能撼动你的位置。” 孔氏推心置腹,“这些年我待你如何,你心里最清楚,我从未真正苛责过你,就是你没有孩子,也未曾说过什么,一直盼着你们夫妻和睦。” “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了国公府的脸面,也为了你后半生的安稳,忍下这口气,行不行?” 第一卷 第27章 有些事挑明,就再不能回头 孔氏见她迟迟没有反应,还以为她是想明白了,伸手将她从地上拉起。 “蕖华,我知道这件事你受委屈了,但女子嫁人本就是以命为注,与天搏命,世家大族哪家没有污糟事,都是得过且过。” “你放心,知晦那边我会好好和他说,让他早日与你同房,让你有个孩子傍身。” 听着孔氏的劝慰,陆蕖华只觉得遍体生寒。 这哪里是要她有孩子傍身,分明是想用孩子将她一辈子困在这肮脏的院子里。 她缓缓站稳身子,先前眼中的倔强迅速褪去,只剩深不见底的沉寂。 “母亲,有些事情一旦挑明了,便再也无法回头。” 陆蕖华迎上孔氏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补上后半句:“我绝不会忍下这件事。” 孔氏笑意的嘴角瞬间僵住,眼中掠过被冒犯的恼怒,“你这是非要闹到鱼死网破的地步了?” “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陆蕖华唇边扯出一抹讽刺的笑:“我从未想过要什么好处,我只是不想再自欺欺人,不想继续演这出连自己都觉得恶心的戏码。” “我听闻前几年公公看上了一个农女,一定要纳为妾室,第二日那农女便掉入湖中淹死了,婆母都不能忍下此事,何苦劝我貌合神离下去?” 此事戳中了孔氏的逆鳞,长久身居高位的掌控欲,让她面色冷硬。 “放肆!” “你竟敢用这等私隐事威胁于我,是打量着我不敢打死你吗?” “你不过是个侯府养女,便是死了,侯府也不会追究,或许你那个嫡母,还会觉得我了却她一桩心事。” “婆母可知,”陆蕖华声音拔高些,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儿媳此番离京并不是去什么温泉庄子修养。” 孔氏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陡然升起:“你……” 陆蕖华神情平静,“我去了鄞州。” 孔氏脸色骤变,眼中满是震惊和不解。 一个内宅妇人,私自离京跑去疫区? 她怎么能? 也怎么敢…… 等等,鄞州? 她听夫君说过,鄞州疫病恐和前朝余孽有关,陛下十分重视,特派了风头正盛的萧恒湛过去。 孔氏额头青筋抽动两下,陆蕖华此时提及,绝不是单纯地说自己胆大。 摆明是说,她是为了那个曾经她宠得无法无天、又她决裂,如今权倾朝野的煞神去的鄞州。 难道他们和好如初了? 又或者萧恒湛知道了她在国公府的处境? 这个念头让孔氏瞬间血液逆流。 萧恒湛当年对陆蕖华的纵容,是整个京城上至皇亲贵胄,下至贩夫走卒都津津乐道的旧闻。 即便两人决裂,闹得满城风雨,可谁又能说得清,旧情是否真的烟消云散? 尤其是对萧恒湛这种位高权重,性情难测的人来说。 “他的东西”哪怕是他丢弃不要的,都不许任何人染指。 孔氏脸色彻底变了,方才居高临下的气势荡然无存。 她死死盯着陆蕖华,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却只看到冷静,甚至夹杂一丝游刃有余。 陆蕖华清晰地看到了孔氏眼中的恐惧,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可心底,却没有半分轻松。 只有更深的自嘲和苦涩。 萧恒湛。 她在心里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 这三年她不断提醒自己,别再去依赖任何人,别再成为任何人的累赘。 可如今她为了能在绝境撕开一条生路。 却主动用了他的名字,作为威慑敌人的武器。 真是讽刺啊! 陆蕖华对自己说:真是没用,最不愿意牵扯,最想划清界限的人,却成了你此刻唯一能借用的‘虎皮’。 可她没有任何选择。 面对孔氏这样精于算计,视家族利益高于一切的人。 她只能拿出更重的砝码,一个能让孔氏投鼠忌器,不敢轻易拿捏她的靠山。 而萧恒湛是她最好的选择。 就当最后一次吧。 陆蕖华冷静地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心头有了决断,她面上就越发平静。 孔氏心头的不安也就越重,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许久,她像是终于找回自己声音般,干涩开口:“既然你想明白了,我也不再逼你了。” “此事说到底是知晦对不住你,也是我……教子无方。” “和离……”孔氏闭了闭眼,稳定住心神,“此事兹事体大,非我一言可决,我需要与你公爹商议,也要妥善安排,务必做得周全,不损两家颜面。” 她看着陆蕖华,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商量:“看在这些年我从未为难过你,你且先安心等上几日,莫要再出事端。” “至于这张和离书,你先前没有让知晦知道,想来是有自己的衡量,一切待我安排妥当,再行定夺,可好?” 陆蕖华并不是真的想和孔氏撕破脸面。 她必须承认,嫁到谢家的这三年,并未受到侯府多少钳制。 “婆母且放心,我只是想安稳离开京城。”陆蕖华垂眼,恭敬的福身行礼,“我会静等婆母的消息。” 孔氏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深深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带着张妈妈一行人离开了旧宅。 望着孔氏离去的方向,陆蕖华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 丹荔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陆蕖华到一旁的软榻上坐下,又倒了一杯热茶递到她手中。 “姑娘,还是先给额头上药吧,红了好大一片。” 陆蕖华看出丹荔有意遮掩。 “说吧,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承受不住的。” 丹荔眼圈一红,跪了下来。 声音满是后怕和委屈:“姑娘,是大房那边……” 果然是沈梨棠。 陆蕖华心头一沉,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丹荔咬了咬牙,“二爷因公务烦心,在书房多了喝了几杯,醉得厉害,不知怎的,就被搀扶到了松雨阁客房歇下。” “第二日一早,就有洒扫丫鬟瞧见,大夫人慌慌张张抱着自己的小衣从客房出来。” “姑娘您也知道,咱们这儿院墙薄得跟纸糊的一样,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一刻钟国公府就来一人了。” 第一卷 第28章 实在捉摸不透 丹荔想起当时的情况,仍心有余悸。 哆哆嗦嗦地继续道:“国公夫人派人将松雨阁围得水泄不通。” “大夫人一个劲儿地哭,偶尔说出一两句话,就是婆母说得对,什么事情都没发生,明眼人谁瞧不出她那点心思,偏她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倒像是谁冤枉了她一般,惹得二爷……” 丹荔不敢继续往下说。 陆蕖华面无表情地听着,心里却清楚得很。 谢知晦对沈梨棠的维护一向是不分青红皂白。 定是将人牢牢护在怀里,对着婆母说,有什么事情都冲他来,一切都是他的错。 而他这般维护,就更坐实了婆母的猜疑。 “姑娘,您千万不要放在心上,说到底都是大夫人不要脸,奴婢从前以为,她最多是仗着二爷的好意耀武扬威些,可谁能想到会做出这等龌龊的事。” 丹荔忿忿不平。 她们跟在陆蕖华身边多年,多少也看得明白。 从前也曾劝过自家姑娘,既然都决定嫁过来了,那就多多笼络二爷的心,也好有个倚仗。 可姑娘总是不愿,觉得感情强求无益,还会生嫌隙。 更觉得沈梨棠是大嫂,总要脸面,做不出罔顾人伦的侍寝 她们做奴婢的,便也就慢慢觉得,或许真是二爷念旧,大夫人孤儿寡母的不容易。 既然姑娘不愿意争,那相安无事最好。 直到姑娘亲耳听到真相,才知道是拿姑娘当幌子了。 她们心疼姑娘,却又无可奈何。 只能盼着姑娘能早日离开这里,眼不见为净。 可谁成想沈梨棠如此急不可耐,亡夫尸骨未寒。 居然真和二爷滚到一处去了。 这简直是把姑娘的脸面踩在脚底下碾。 陆蕖华面对丹荔的愤慨,只是轻轻摇头。 她的心早就不会为谢知晦痛了。 那日撞见他们雨夜激吻,就料想过会有这么一日。 “那为何要来搜咱们的院子?” 丹荔瘪瘪嘴,“二爷嘴上说绝无苟且,但国公夫人不信,觉得他们早就暗度陈仓,非要找出东西来,连带着咱们院子也要被搜,说要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私相授受。” “奴婢拼命拦着,也没拦住,结果就从暗格里搜出了和离书……” 陆蕖华捏捏眉心,她总觉得事情没有表面那般容易。 沈梨棠再蠢,也该清楚,她和谢知晦的事情一旦暴露,便是灭顶之灾。 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就是仗着谢知晦给她撑腰,也不能将事情弄到明面上。 怎会那般不小心,被丫鬟给瞧见了? 还敢当着婆母的面故意说这些模棱两可的话。 婆母也不是不谨慎的人,怎就来搜她的院子了? 这不像是查证,倒像是故意在找什么东西。 或者是将事情闹大,逼出某些反应? “动静这样大,就没传出点风声吗?”陆蕖华眸子暗了暗,低声询问。 丹荔摇了摇头,“国公夫人来的时候,带的全是签了死契的下人,在松雨阁发问的时候,直接将看见的丫鬟全打死了,传消息的也都被拔了舌头,打断手指,发卖给了人牙子” “搜院子也是以丢了东西的名义,奴婢知道事情来龙去脉,还是后来搜出和离书,夫人查问奴婢,奴婢才知道原因。” 陆蕖华心头一凛,婆母这是下了狠手,用这么血腥的手段捂住丑事。 “我知道了,今天你也吓得不轻,先下去休息吧。” 丹荔不放心,“姑娘,还是让奴婢伺候您吧。” 陆蕖华摆摆手,眼下她乱得很,只想自己清静清静。 沈梨棠在这步棋真是走得又急又险。 她实在琢磨不透。 …… 回到国公府的孔氏,屏退下人,愤怒地将桌子上的茶盏扫落到地上。 张妈妈吓得连忙上前,低声劝慰:“夫人,您消消气,仔细着身子。” 孔氏胸口剧烈起伏着,一掌打在茶几上。 “消气?你让我如何消气!一个两个都这么不让人省心。” “谢知晦这个孽障,他是觉得我老眼昏花,看不出来他对沈氏的心思,当着我的面还和那个贱人眉来眼去,一副生怕我吃了她的样子。” “还有陆蕖华……她今日竟敢这般威胁我!” 孔氏眼中闪着寒光,恨不能立刻就除掉心腹大患。 “夫人息怒,奴婢在一旁看得真真的,二爷护着大夫人,多半怕是您盛怒之下真处置了她,并非动了真不该有的心……” “况且,昨晚未必发生了什么,夫人不是也很清楚,沈氏是故意做给您看的吗?” 这话倒是说到了孔氏的心坎里。 她很清楚沈梨棠是故意做给她看的。 为就是坐实和谢知晦的关系,逼她表态。 她那个糊涂儿子,被人卖了,还搁那数钱呢! “沈氏这个贱人,是彻底豁出去什么都不顾了,早知就不逼得那样紧了,怎么纳妾的事情,就被她给听了去!” 孔氏越想越气,她就是提一嘴让谢知晦纳妾,早日开枝散叶。 这个贱人,就想拉着国公府去死! 张妈妈也一脸愁容,“此事,若不是夫人处置得狠,消息怕是早就传遍京城了,不过夫人担心的事情,也是证实了,沈氏是真的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夫人打算如何处置?” 孔氏捂着阵阵发闷的胸口。 处置,她倒是也想。 可谢知晦的态度,摆明了是要跟她对着干了。 一副她敢动那贱人一个头发丝,就让她晚年失儿。 孔氏眼底闪着寒光,“知晦现在是国公府唯一的指望,我绝不能让他毁在沈氏这个贱人手里。” “只是现在还不能动沈氏,还需要等等时机。” 张妈妈语气凝重:“可不动沈氏,那陆氏那边可就留不住了。” 她试探了一句:“夫人是想答应陆氏和离吗?” “和离?”孔氏冷笑一声,眼神阴鸷,“她想都不要想!” 话虽如此,孔氏心里到底是存了个疑影。 萧恒湛那边,她不得不顾及。 哪怕是她猜到陆蕖华在虚张声势,也要查问清楚才能行动。 张妈妈察言观色,“其实,奴婢倒觉得,还不如答应了和离。” 第一卷 第29章 该做的她都做了 孔氏的眼神扫射过去。 张妈妈连忙低下头,结结巴巴地说:“二夫人或许是在唬人,可萧将军的性情难以捉摸,不怕万一就怕一万。” “若是唬人,咱们国公府固然能压下去,可到底是损了名声,可若是没唬人,以萧将军的脾性,怕是无法善了,不管怎样想都得不偿失。” 她顿了顿,试着提议:“不如……先顺了二夫人的意,二爷或许还能对二夫人有所挽留。” “挽留?”孔氏跳了挑眉。 张妈妈点头,又凑得近些,低声道:“二爷对二夫人未必就真的无情无义,老奴冷眼瞧着,二爷虽冷淡,可二夫人若是真有事,他也不会不管。” “只是二爷心软,又被那贱人常年以恩情相要挟,一旦二夫人真走了,二爷说不定反而会念起她的好,将心思从那贱人处回来。” 孔氏若有所思,知子莫若母。 谢知晦对陆蕖华的确不是全无情义。 或许,连他自己也分不清自己的心思。 想到这里,孔氏的眼中涌出些许泪花。 他的大儿子,虽然也被沈氏迷了心窍,可终归还是理智的。 若是他还在世。 想到这,孔氏就对沈梨棠恨得牙痒痒。 张妈妈见孔氏的脸色稍有动容,继续道:“只要二爷的心思转圜,咱们就能悄无声息地处置了那祸根。” “届时,再从夫人娘家那边挑个乖巧懂事,知根知底的姑娘过来,好掌控不说,还能劝劝二爷。” “二爷是个孝顺孩子,是夫人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会不明白夫人的苦心呢,不会因为一个已经离开的陆氏,和夫人离了心的。” 孔氏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玉扳指。 张妈妈说得不无道理。 陆蕖华如今,再不是从前那个可以随意拿捏,搓圆捏扁的温顺媳妇了。 孔氏长叹一口气,“你说得到容易,若是萧恒湛真的护着陆蕖华,和离倒不难,可若是没护着,侯府可不会配合我们。” “还有知晦,我了解他,这个孩子执拗得很,别看他一心扑在沈氏上,我若是逼他和陆氏和离,他未必不会心生怨怼。” 从前她指望着谢知行挣些功名回来,光耀门楣。 谁承想,白发人送黑发人。 如今她能倚仗的就只有谢知晦。 她不能让他出一点岔子。 张妈妈自然明白孔氏的心思。 “是老奴浅见了,那此事夫人想如何解决?” 孔氏只觉得额头一阵钝痛,看着外面乱飞的鸟儿,眸子幽深莫测,“先拖一拖吧,你派人盯紧旧宅。” “是。” 张妈妈走出屋子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该说的她都已经说了,成不成的就看陆蕖华的造化了。 此一遭,她算是还清恩情了。 暮色渐浓,孔氏终于恩准谢知晦从宗祠出来。 谢知晦被金宝搀扶着回了旧宅,身上那件云纹锦袍皱得不成样子,肩背出透出红色痕迹,一看就是挨了板子。 金宝费力地扶着自家主子,忍不住小声嘟囔:“二爷,你就离大房远点吧,自从大爷去世,您这身上就没有一处好肉。” 他都开始怀疑大夫人是不是命硬,得谁克谁。 “闭嘴!”谢知晦低斥一声,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气。 他推开金宝,勉强站直了些,理了理凌乱的衣襟,深吸一口气才朝着暮西居走去。 谢知晦知道,陆蕖华已经回来了。 昨夜的那场风波,母亲震怒,连她的院子都搜了。 她必然也知道了这件事,理应该给她一个交代。 踏进房门,谢知晦便瞧见陆蕖华坐在窗下的灯影里,手里握着一卷书,却并未看进去,一直看着灯芯。 昏黄的光晕勾勒出她沉静的侧脸,额间未曾消散的红肿,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谢知晦脚步一顿,心口像是被她额头上的红痕烫了一下。 下意识将其和他。遭遇联系起来。 母亲把他关进宗祠时,怒不可遏,家法落在他身上也毫不留情。 他原以为要在祠堂跪上几日,可不过半日,母亲就让他滚回旧宅思过。 原本他还心存侥幸,以为是母亲心软。 现在才知道,是陆蕖华知道他受了罚,去向母亲求得情。 母亲脾气,在气头上是听不进去任何解释的。 一定是陆蕖华跪着磕头恳求许久,母亲才松口。 “蕖华……”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的伤……是母亲为难你了吧。” 陆蕖华早在他进院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他。 看着他狼狈的样子,淡漠地开口:“不小心碰的。” “你身上有伤,还是先去找个大夫瞧瞧,有什么话等病愈再说吧。” 谢知晦被她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刺了一下,却只当她是委屈。 “昨夜的事情,想必你知道了吧。” 他开口,不知是难堪还是因为伤口,脸上火辣辣的疼。 “我与大嫂绝无苟且。” 陆蕖华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知晦只当她不信,急急解释:“昨夜我多饮了几杯,就醉得糊涂,走错了院子。” “半夜口渴醒来,迷迷糊糊间还以为你来给我喂醒酒汤,拉扯间不小心碰到了大嫂的衣衫。” “大嫂觉得羞愤,慌忙逃走,等回去才发现外衫被我扯掉了,就想回去拿,这才被早起的蠢婢看见,闹出了误会,真的只是误会!” 他说得恳切,眼神里满是复杂。 陆蕖华低垂着眸子,许久才问出声:“这些话是昨夜你真实发生,还是事后大嫂与你说的?” 谢知晦一怔,抬手按了按钝痛的额头。 的确,这些话是早上他从沈梨棠嘴里听来的。 他昨夜醉得厉害,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薄唇轻抿,“大嫂不会说谎。” 陆蕖华心中一片荒谬。 果然,醉得不省人事。 全凭沈梨棠一张嘴,他就信了。 她没再追问。 谢知晦蹙眉,“蕖华,一切都是我的错,你莫要怪到大嫂身上。” 陆蕖华勾出一抹体贴的笑,“我没有放在心上,婆母不生气就行。” 见她这般,谢知晦心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愧疚更深。 “蕖华,你这般体贴,我却连答应你的事情都没能做到。” 陆蕖华微微眨眼,似是在问他什么事。 谢知晦犹豫再三,还是道:“先前我同你说,待流言平息,便与你搬回国公府,如今……怕是要缓上一段时间了。” 第一卷 第30章 她早就不信他的任何承诺 陆蕖华眉头微扬,原来是这件事。 她早就不信谢知晦的任何承诺,从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此刻听来,只觉得有些可笑。 她点点头,声音很轻:“好。” 谢知晦目光一瞬不瞬地盯在她身上,“蕖华,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陆蕖华忙了一日,如今只觉疲惫,侧靠在一旁的软榻上。 谢知晦顺势坐在她身侧,拉过她的手。 拇指摩挲着她手腕内侧,斟酌说:“蕖华,大嫂此番受了惊吓,又被母亲责罚,昀儿也被吓得发了高热。” “我想着,他们孤儿寡母不容易,等事情彻底过去,我们在搬走。” “我并非有意食言,实在是情势所迫。” 陆蕖华本不想和他多言,可谢知晦偏偏来恶心她。 她淡漠地反问:“事情会有过去的一日吗?” “自从我们搬到旧宅这一个月,光是大嫂惹出的祸事,没有十件也有五件,这桩桩件件,难道都是情势所迫?” “我不像大嫂那样死了夫婿,不如她可怜,就应当我让步,这天下难道是比谁可怜,就有理的吗?” 他自己愿意为沈梨棠兜底是他的事。 何苦一直来作践她。 谢知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甚至有些晃神,那个乖巧的温顺的妻子,何时言辞变得如此犀利了? 换做旁人,谢知晦可以不屑一顾。 但对上陆蕖华明亮清润的眸子。 他再说不出一句护短沈梨棠的话。 谢知晦眸子暗下去,“蕖华,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安顿好大嫂。” 陆蕖华很清楚永远不会有这一日。 也不想忍着心里的憋屈,违心答应。 语气平和地问上一句:“我可以给你时间,可你真的能断干净吗?” 她追问的态度,让谢知晦来了火气。 他已经一再保证,为什么陆蕖华就是不信他? 谢知晦皱着眉,冷声道:“蕖华,她是我大嫂,还给我兄长生了一个儿子,我怎么可能和她彻底断干净?” “不是谁都像你,是个……” 他意识到自己的言语太过,止住了话头。 陆蕖华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意。 是个什么? 孤儿吗? 可她到底还有个名义上的侯府关系。 沈梨棠才是真正的孤女。 但在谢知晦眼中,他就是他们的丈夫。 他们才是一家人。 谢知晦沉默的空荡,陆蕖华不想再听到他说一句话:“浮春,我累了,送二爷离开吧。” 说完便背过身去,不再看他一眼。 “姑娘赶路赶了一夜,一大早还被夫人训斥,已经很累了,二爷让姑娘休息休息吧!” 浮春做了个‘请’的手势,明晃晃的赶人意思。 谢知晦自知有错在先,也不再倔强,强撑着病体起身。 走出房门的时候,他莫名回头看了一眼。 陆蕖华清瘦的身体,蜷缩在软榻的一角。 看起来是那么孤立无助。 谢知晦心里莫名发慌,总觉得他应该将人拥在怀里。 在轻声细语地哄上几句,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人。 但脑子里却蹦出‘没资格’。 谢知晦心头一怔,他是陆蕖华的夫君,怎会没资格呢。 “二爷,时候已经很晚了!” 浮春见他迟迟不走,忍不住提高音量提醒。 谢知晦逃似地回了主院。 身上的伤,仿佛在这一刻更疼了。 第二日谢知晦醒来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索性告了假。 这副狼狈的样子,他不想去见人。 金宝拿着药膏走进来。 “二爷,也不知道从前的伤药都是哪里来的,如今再去买都买不到了。” 提及伤药,谢知晦这才发现。 这段时间他受伤,陆蕖华一次也没有来过。 从前,他但凡有个头疼脑热。 她总会守在床边,一直等他好了才去睡。 偶尔骑马受伤,她也能随时拿出伤药,为她涂抹。 而她的东西一向都是最好的,用上半日就能起效。 是他昨日说错了话,在她生辰那日,一定要好好赔偿。 “去请裴三过来。” 金宝道:“裴三爷今日有事,想必是过不来了,不过有什么话,二爷可以差小人去和夫人说。” 谢知晦皱眉,“什么意思?” “裴三爷,一大早就给夫人送了拜帖,请她到府上赏花,说是赏花,其实就是裴老夫人想念夫人了。” 谢知晦眉头舒展,裴老夫人喜欢陆蕖华,是整个京城都知晓的事。 这两日看着她有些不畅快,出去散散心也好。 春色正浓。 陆蕖华被丫鬟引着往老夫人院里走去,没走几步,就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倚靠在廊柱上。 正是裴璟。 他今日穿了身蓝色锦纹直?,衬得人愈发俊朗精神,只是眉宇间少了些平日的玩世不恭,多了几分精神。 “裴三哥。”陆蕖华福了福身。 裴璟迎上前,笑容爽朗,“我还以为你要晚到些时候呢。” 说着,他的目光快速在她脸上扫过,见她气色尚可,眼底却隐有倦色,心中了然几分。 面上却不显,“祖母一大早就念叨你呢,说你送的安神香极好,最近这段时间睡得安稳多了。” “我带你去见祖母吧。” 裴璟对着丫鬟摆摆手,与陆蕖华并肩而走。 直到走到一处无人地界,他才压低声音道:“蕖华妹妹,实不相瞒,今日请你过来,除了祖母想念,还有一件事想要劳烦你。” 陆蕖华微微侧目,示意他往下说。 他叹了口气,“祖母他老人家年纪大了,平日有个头疼脑热的便不瞒着她,可近来丫鬟发现,她常常心口发闷,夜间盗汗。” “我借着给她调养身体的由头,请了几个太医看,都说只是年纪大,气血稍弱,吃了不少温补的方子,却总不见好。” 原来是看病,难怪她归家第二日就递帖子了。 陆蕖华心中微松,“裴三哥放心,我自当尽力,只是我学艺不精,怕是……” “你肯瞧就好!”裴璟打断她,脸上露出真诚的笑意,朝她挑眉。 “你的本事,别人不知,我难道还不知啊?” 他摆了摆自己的左臂,“小时候我摔伤了胳膊,不敢跟家里人讲,还是你给我正骨敷药,这些年了可一点毛病没有。” 第一卷 第31章 真有难言之隐,为何一句话不说? 陆蕖华被裴璟故作夸张的语气逗得莞尔一笑。 那些久远鲜活的记忆突然涌上心头。 她十岁,正是爱玩的年纪。 比她年长一岁裴璟提议藏到假山上,要吓萧恒湛,却一不小心从上面掉下来。 疼得他龇牙咧嘴,嘴里一个劲儿地说惨了,回去定会被母亲打到屁股开花。 当时她虽然跟着师父学医有一段时间,却从未实践过,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就硬着头皮做了。 裴璟许是看她红了眼睛,疼得直抽抽,还嘴硬说:“一点都不疼。” 陆蕖华顺着他的话打趣:“是,裴三哥千金之躯能给我练手,是我的福气。” 裴璟见她终于露出些笑的模样,心下稍安,也不再闹她,引她往裴老夫人的院子走去。 春色正浓,暖阳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屋内。 裴老夫人靠在临床的软榻上,翻看着手中经书。 “祖母,你看我带谁来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老夫人抬眸,就见陆蕖华躲在裴璟身后,微微探出头来。 她眼眸发着亮光,福身行礼,“老夫人安。” “蕖华来了!”老夫人声音有些沙哑,却满是欢喜,“快,快过来让我瞧瞧,我可是有一阵子没见你了。” 陆蕖华快步上前,在塌边的绣墩上坐下,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扶住裴老夫人胳膊。 指尖则是不着痕迹地搭上老夫人的脉搏。 “听裴三哥说,您近来有些不安稳?” 老夫人反握住她的手,深深叹了口气:“人老了,就是不中用,这不一入春,就开始有些盗汗,不过不妨事,已经吃着补药了。” “我最近得了一些药膳方子,对人大有益处,您让厨房换着花样做,比吃药要好上一些。” 陆蕖华柔声安慰着,还偷偷和裴璟交换了个安心的眼神。 老夫人脸上愁云散了大半,“你这孩子就是比这些皮猴子们心细,“看见你,我心里踏实多了。” 陆蕖华起身,“那就借一下老夫人的书案了,我将药膳写下。” 老夫人摆摆手,示意她去吧。 裴璟也跟了过去。 陆蕖华温声说:“裴三哥不用担心,老夫人是上了年纪,脏腑渐虚,不是什么大病。” “只是先前太医开的药发给过于温补,阳气过重,老人家身子受不住,才导致心口发闷,夜间盗汗。” 她斟酌地调整了药方,又提笔写下药膳食谱。 “照着这个方子调理上一段时间,就能改善了,最好还是让老人家出去走动走动,也有助于身体恢复。” 裴璟稍松了口气,“有蕖华妹妹这番话,我就放心了。” “你们两个在那咬什么耳朵呢?”老夫人笑吟吟地看着他们问道。 裴璟将药方藏在袖子里,拿着食谱过去。 “我和蕖华妹妹说她的字呢,她自小就写得一手好字。” 老夫人嗔笑着摇头,“哪里像你,写得跟狗爬的一样,幸而你没想考什么功名,不然陛下看到你那笔字,怕是要问罪你污辱颜面了。” 陆蕖华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祖孙二人说小话的样子,眼里流出些许艳羡。 老夫人朝她招手,“蕖华过来坐。” “说了好一会我的身体,你怎么也看着那样憔悴?” 陆蕖华温婉笑着,“劳烦老夫人挂念,前几日去了温泉庄子,贪玩着了风,病是好了,就是精神略显不济。” “这倒是让我想起你小时候,比现在精神多了。”老夫人将她的手拢在掌心,目光慈爱地端详着她的脸。 “那年你还小,来府中做客,淘气得紧,趁人不备爬到廊下那棵老槐树上掏鸟窝,可把一屋子人都吓坏了。” “我这不成器的孙儿见了,急得嚎啕大哭,又不敢喊人,怕被你责骂。” 老夫人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皱纹里都是温柔。 “我当时躲在窗子外头看,心想这丫头胆子真大,将来若能给我做孙媳妇,我这老婆子可就不愁没乐子了。” 说着,她嗔怪地瞥了裴璟一眼,“可惜我这孙子不争气,没能得了你青眼。” 裴璟正端着茶,闻言险些呛住,咳嗽了两声。 “祖母,您这都是多少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了,可别提了!” 他偷偷觑陆蕖华的脸色,见她并无恼意,只是垂眸浅笑,便也厚着脸皮道:“再说了,孙儿那时的确是个混不吝,蕖华妹妹看不上我也是常理。” 陆蕖华被这祖孙俩一唱一和逗得轻笑出声。 方才进府时的沉郁之气散了大半。 裴璟视线聚焦在她嘴角的笑意上,有过一瞬的愣神。 片刻才抿下一口茶,一双桃花眸里满是落寞 他也曾想过娶陆蕖华,准确来说京城适婚儿郎,都想娶她为妻。 可她和萧恒湛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不管他如何求爹娘,他们就是不同意。 还说娶回府一定会引来祸端。 只能眼睁睁看她嫁给谢知晦。 想到谢知晦,裴璟眼中多了些涩意。 说笑间,老夫人似是想起什么,道:“蕖华,今日府中设宴,也给侯府递了帖子,萧将军给了回帖,你若是不想见,就在我的院子陪我,不必出去见人。” 提到萧恒湛屋内的气氛稍稍冷了两分。 陆蕖华握着茶盏的手微顿。 他已经回京了? 不是说前朝余孽的事情还未解决,要多逗留一些时日吗? 陆蕖华很快恢复平静,从鄞州见到萧恒湛的那一刻起,她心里就清楚,日后怕是少不了见面。 如今他权势正盛,又素来冷硬不近人情。 她实在不想因为自己,让京城为数不多对她好的人为难。 “多谢老夫人体恤,我稍坐片刻就要回府了,府中还有些要事处理,今日过来就是看看老夫人。” 老夫人见她神色平静,不见怨怼,忍不住叹息。 语重心长道:“好孩子,你能想开很好,可你们毕竟是兄妹,当年的事情或许他有难言之隐……” 陆蕖华眼帘低垂。 老夫人不是第一个和她说这番话的人。 所有人都在试探她会不会和萧恒湛和好。 难言之隐? 若是真的有难言,为什么连只言片语都没有。 偏要像个垃圾一样把她丢掉。 第一卷 第32章 她被欺骗过,就绝不原谅 归根究底,郑月容说得对,萧恒湛打从心里就把她当做一个累赘。 嫌她麻烦,所以便不要了。 陆蕖华没有接过话头,老夫人也知道她不想再提,就转移了话题。 又闲聊了一会。 陆蕖华就起身告辞了,“老夫人好生歇息,我改日再来看您。” 裴老夫人看着她行礼,转身走出门槛。 那背影纤细而笔直,像一株被风吹过却不肯折腰的修竹。 老人家长长地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眶里隐隐泛起水光。 裴璟跟着她出来。 廊下,春光明媚,花影婆娑。 两个人并肩慢慢走着。 裴璟看出她有心事,转移话题到老夫人的病情上。 谈论起病情,陆蕖华又恢复了活泼的模样。 转过一处假山,迎面便见一行人从前厅的方向过来。 当先那人一身深红色团窠对鹰纹锦袍,身形颀长,踏着满地细碎的光影缓步行来。 他正侧身听着裴璟大兄,裴侍郎说话,眉眼间是一贯的冷淡疏离,却在目光无意间扫过小径时,微微顿住。 四目相对。 春风拂过吹落几片花瓣,无声无息地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石路上。 裴璟倒是神色如常,熟络地上前打招呼,“恒湛兄,多年未见,别来无恙。” 萧恒湛的视线从他脸上掠过,淡淡颔首:“裴三公子。” 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陆蕖华敛眸,也福身一礼,“萧将军。” 话罢,便不再看他,“裴三哥,我要先回了。” 萧恒湛眼眸幽深,负在身后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快。 “三哥”这个称呼,从她口中唤出,清脆又亲昵。 从前,她也是这样跟在他身后喊他。 “阿兄。” 他收回目光,神色依旧是那副拒人千里的淡漠。 跟在他身后的鸦青瞧见,自家将军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 忍不住在心里叹息。 为了见四姑娘一面,将军活脱脱跑死两匹马。 见了面居然一句话也不说。 裴璟和大兄说了几句话,才跟上陆蕖华的步子。 不过路上,他一直有意放慢步子。 直到穿过两道垂花门,路过那片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 他才开口,声音不似平常那般闲散。 “蕖华。” 陆蕖华停下脚步,侧首看他。 裴璟脸上是少有的郑重。 看着她,斟酌许久,才低声道:“我知道你和谢二近来有些……不睦。” “他前些日子还托我过去,问我如何与你缓和。” 他顿了顿,“蕖华,你当真想明白了吗?” 这话问得隐晦,意思却分明。 你对他还有多少情分? 裴璟不是傻子,一眼就能看出陆蕖华不想和谢知晦在一起了。 从前帮着谢二是想让她能过得好些。 如今她既然有其他的打算,他自然也是要帮她的。 陆蕖华静静地回望他,没有立刻回答。 春风吹过,海棠花瓣簌簌落在她肩头。 裴璟是这些年她为数不多交过真心的人。 当年她被萧恒湛甩开,昔日那些围在她身边,唤她“蕖华妹妹”的公子贵女,一夜之间散了个干净。 生怕与他走得太近会得罪,那位风头正盛的大将军。 只有裴璟,依旧如从前那般待她,会偷偷给她送爱吃的点心,会在旁人阴阳怪气替她解围。 还对她说,如果想嫁人,不如选他。 可饶是这般,他也从未告诉她,谢知晦心里的人是沈梨棠。 她去问过裴璟,那日他沉默许久,最后只笑着说:“不用担心,那个人威胁不到你。” “你安心和他过日子。” 她那时想,裴璟对她一向真心,不会骗她。 直到,她在雨夜听到裴璟和谢知晦说的那些话。 “裴三哥。” 陆蕖华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换做是你……” 她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娶了一位妻子,但她却一直爱着你的兄长,这件事周围所有人都知晓,却没有一个人告知你。” “你能原谅你的妻子和你的友人吗?” 裴璟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尽。 他怔怔地看着陆蕖华,那双总是含笑带俏的桃花眼,只剩一片空茫的震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一般,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陆蕖华抬手拂去肩头的海棠花,垂下眼睫,转身朝着马车走去。 车帘落下,隔绝了裴璟苍白的面容。 马蹄声气,车轮辘辘,载着拿到清瘦的身影离开。 裴璟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直到贴身侍卫阿清小心翼翼地上前,“三爷,四姑娘已经走远了。” 裴璟缓缓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我早该知道的。” 他的声音从指缝溢出,低沉沙哑,带着说不清的苦涩。 “她那个人最是倔强,被人欺骗了,便绝不原谅。” 她对萧恒湛如此。 对谢知晦如此。 如今…… 他慢慢放下手,望着空荡荡的巷口,苦笑:“如今,也轮到我了。” …… 谢知晦在书房枯坐了一下午。 金宝送来的药搁在小几上,凉透了他也没有碰。 他其实也说不上来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脑子里反复晃过陆蕖华的背影和她说过的话。 他当时怎么就急了? 门被轻轻叩响,谢知晦以为是金宝,没抬眼:“搁着吧。” 门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合上。 一道轻柔的声音响起:“知晦。” 谢知晦几杯微僵。 沈梨棠端着托盘走进来,上头放着刚熬好的药,还有白布。 她今日倒是穿了件素净的月白色擅自,鬓边只赞了一朵小小绒花,衬得面容苍白羸弱。 “我听闻你伤的不轻。” 她将托盘放在岸边,声音很轻,似是怕惊到什么,“婆母下手也太重了些,这药是我学着蕖华的方子,亲自盯着熬的。” “你喝了,在让我帮你敷上外用药,过两日就能大好了。” 她说着,就要去解谢知晦的衣服。 “大嫂,自重!”谢知晦黑着脸冷声呵斥。 沈梨棠的手指停在半空,泪水涌了出来。 谢知晦不耐烦地捂住眼睛,第一次语气很重。 “大嫂难道就不知道什么叫做叔嫂有别吗?” “三番两次不顾名声,与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惹来这么多非议,还没让你学乖吗?” 第一卷 第33章 我问你,谁和谁闹掰了? 沈梨棠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声音染上一丝委屈的颤意:“知晦,你怨我了是吗?” “我知道是我不好,不该慌慌张张跑出去,不该让那些不懂事的丫鬟瞧见。” “可我只是……只是太害怕了,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想赶紧拿回自己的衣服。” 谢知晦没有说话,满脑子都是陆蕖华问他话。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是大嫂同你说的,还是你自己亲身经历的。 他当时说大嫂不会说谎,可如今竟然真的怀疑起那晚事情的真伪。 沈梨棠见他沉默,心中愈发慌张。 她咬着下唇,放低姿态:“我今日过来是担心你,听府里下人说你伤的不轻,蕖华还因为那日的误会生了气,没有来照顾。” “我心里过意不去,就想着先帮你把药送俩,再去暮西居找蕖华好好道歉,我真没有别的意思……” “你若是不想见我,我往后少来便是,只是这药……” 谢知晦抬眼看向她。 那张柔弱的脸上挂着泪,睫毛濡湿,神情委屈无措。 与从前每一次惹祸后向他求助时一模一样。 可不知为何,此刻他只觉得累。 “大嫂。”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到底想要什么?” 沈梨棠怔住,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你说是误会,我便信是误会。” “你说怕人传闲话,我便搬来旧宅陪你们母子住。” “你说没有安全感,我便一次又一次失约于蕖华。” 谢知晦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从前的怜惜,只有疲惫的困惑。 “这些还不够吗?” 沈梨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还想要什么?让我日日来陪你?还是……” 他停住,终是没把那个猜测说出口。 沈梨棠的泪又落了下来。 这次是真的慌了,“知晦你是不是从旁人那听说了什么?是不是蕖华……” “与她无关!”谢知晦的声音骤然冷下去。 他自己都没察觉,那语气里带着下意识的维护。 沈梨棠听出来了。 她神情一寸寸僵住,看着这个承诺永远会站在她身边的男人。 此刻正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目光看着她。 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知晦……” 谢知晦脑子纷乱的很,“你回去吧,正如你说,往后无事,不必来书房了。” 沈梨棠站着没动。 站在塌边良久,才转身一步步离开。 门在她身后合拢。 她站在廊下,望着暮西居的方向,眼底漫上一层她冰冷的恨意。 门内,谢知晦疲惫的闭上眼,将药碗推到一边,他什么也不愿意再想。 二日后,京城最大的酒楼,添香阁。 三楼雅间里灯火通明,七八个锦袍玉带的顾公子围坐在席间,觥筹交错。 这是京中勋贵子弟,惯常的饮宴。 席间多是自幼玩大的世交,说话便也少了几分顾忌。 谢知晦坐在席间,神色淡淡。 旁人问起他脸上未消的淤青,他只说是骑马摔的。 座中明眼人自然不信,却也没人追根究底。 裴璟坐在他对面,自始至终没怎么说话,只顾着一杯接一杯的斟酒。 往日这种场合,他向来是是最活络的那个。 今日却反常的紧。 有人打趣:“裴三,你这是怎么了?跟丢了魂一样,莫不是又被哪家姑娘给拒绝了吧?” “莫要怪兄弟我多嘴,京中通灵公子就你没有成婚了,挑挑拣拣这么久,还没有入你眼的吗?” 众人哄笑,裴璟扯了扯嘴角,没接茬,目光直直落在谢知晦身上。 谢知晦察觉到,抬眸与他对视。 静了一瞬。 裴璟放下酒杯,声音不大,却让满桌的人都静了下来。 “谢二,有句话我憋了好些日子。” 谢知晦看着他,没有说话。 “从前的事我就不提了。”裴璟声音压得很低,没有往日的玩笑,只有冷意,“你让蕖华去给你收拾烂摊子,你是不是疯了?” 谢知晦的脸色沉了下去。 裴璟一字一句,像是钝刀子割肉。 “她一个正室夫人,顶着满京城闲话,当着那么多人面,说那晚跟你楼在一处的人是她。” 他声音里泄出一丝压抑许久的怒意:“谢二,这跟让她亲眼看着你另一个女人在床上缠绵,有什么区别?” “裴三!” 旁边有人低声喝止。 裴璟不理,只盯着谢知晦。 “她替你瞒了,替你认了,替你把这盆子脏水全泼在自己身上,你倒好,答应我的全做不到!还和那女人住在一处。” 他掀了酒杯,“你是不是觉得蕖华妹妹就该你的,永远不会离开你?” 谢知晦攥紧酒杯,指尖泛白。 “是。” “她不会走。” 他开口声音有些低,不知说给裴璟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她不是那样的人。” 裴璟像是听到了极其可笑的话,嘴角扯出一抹讥诮。 “你别仗着她在京城没人撑腰,就这么欺负她。” “我……” 那句‘我会护着她’,裴璟终究是没能说出口。 他没有资格,也没有身份说这句话。 裴璟阴沉着一张脸,把话转到萧恒湛身上。 “你别忘了,她到底是萧恒湛亲手养大的姑娘。” 角落里不知谁接了一句,语气很轻:“裴三,蕖华都和他闹掰多少年了,当时有多么难堪,你不是不知晓。” “你指望他管这闲事?” 说话的是大理寺卿家的公子,姓周,排行第五,嘴上素来是个没把门的。 他打了个酒嗝,摇头晃脑的说:“萧将军如今是什么身份,早不是当年那个给她当马骑的萧家阿兄了。” “人家的脸面,犯得着为一个早就不相干的人……” 话音未落,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周五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僵住了。 萧恒湛迈步进来,目光淡淡落在周五脸上。 “你方才说,谁跟谁闹掰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平静。 却让周五的酒杯,哐的一声掉落在桌上。 “恒湛兄,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萧恒湛没有应声,又问了一句,“我问你,谁和谁闹掰了?” 第一卷 第34章 这就是你想要? 周五脸白如纸,酒意彻底醒了,张了张嘴想说些场面话。 可对上萧恒湛深如寒潭的眸子,只觉得脊背都在发凉。 许久才结结巴巴地挤出一句话:“萧、萧将军……都是我嘴欠,您大人有大量,就把我当个屁给放了吧。” 他缩在椅子里,平日里仗着家世在京中横着走的那点底气,此刻是半分也拿不出来。 萧恒湛是什么人? 十五岁就去了边关,立下赫赫战功,是尸身血海里闯出来的煞神。 他爹见了都得客客气气的,他又算个什东西? 满座鸦雀无声。 在座的公子们哪个不是仗着家里荫封过日子。 只有萧恒湛和谢知晦手握有实权。 可让朝堂都忌惮三分的,只有眼前这位。 萧恒湛收回视线,仿佛方才的那两句追问不过是随口一提,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再给周五。 他缓步走向席间唯一空着的主位,撩袍落座。 语气平平:“不是说设宴替我接风?站着做什么,坐。” 满桌人如梦初醒,战战兢兢地落座。 席间一时只有杯盏轻碰的细响,没人敢开口。 谢知晦看着萧恒湛,静了一息,抬手给自己斟满酒,轻轻举杯。 “他们一向怕你,你这般严肃,怕是要吓得他们今夜不敢睡了。” 萧恒湛靠在椅背上,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轻慢:“是吗?” 谢知晦亲自执壶,给他到了一杯酒。 “你回京也有一段时日了,鄞州的事情也暂告一段落,接下来……” 他顿了顿:“不去见见蕖华吗?” 萧恒湛摇晃着手中酒盏,嗓音慵懒:“你们不都说了,我们早就决裂了。” 这话接得轻,满桌人却都僵了一瞬。 周五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 果然,一提到陆蕖华,萧恒湛就是会吃人的。 谢知晦却笑了下,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 “谁不知道你从前最疼她。” 陆蕖华和萧恒湛的关系,他是最清楚的。 整个侯府,萧恒湛只认陆蕖华这一个亲人,为了她能把自己的命豁出去。 京城人人都知,得罪萧衡湛可以,得罪陆蕖华不行。 他暗哑着嗓音:“不过是闹了点小矛盾,你又戍边多年,如今回来,自然还和以前一样。” 萧恒湛终于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怎么,是怕我知道你薄待了小四,找你麻烦?” 小四。 这个称呼从他口中说出来,轻描淡写。 却像一根细针,扎进在座所有人的心里。 这是在告诉他们,不管他和陆蕖华之间的关系如何。 陆蕖华在他心中的位置是永不会变的。 谢知晦迎着他的目光,没有接话。 只问了一句:“你会吗?” …… 旧宅,暮西居内。 陆蕖华已经准备歇下。 浮春替她拆着发髻,“后日就是姑娘的生辰了,姑娘还是不过吗?” 提到生辰,陆蕖华的脸色微僵。 她是个不知亲生父母何人的孤儿,最开始的生辰日是养父捡她的那日。 后来养父去世,每到生辰她都会大哭一场。 萧恒湛便把生辰日,定在与他同一日。 从前,她最期待的就是生辰。 直到被萧恒湛抛下,她便再也不过了。 陆蕖华点头,“没什么好过的。” 话音刚落,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丹荔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微妙。 “姑娘,裴三公子打发人送信来,说是二爷在添香阁喝多了,让您过去一趟。” 浮春的手顿在半空,脸先垮了下来。 “二爷又喝多了?” “先前喝多不是往大房那边跑吗?这会想起咱们姑娘了,姑娘不去!” 陆蕖华没有立刻接话。 今日添香阁设的宴是接风宴。 赴宴的都是京中勋贵子弟,是与谢知晦、裴璟自小玩到大的一群人。 那些人谁人不知,谢知晦心里真正在意的是谁? 谁不知道她只是个挡箭牌,一个替人收拾烂摊子的贤妻。 她这个时候巴巴赶过去,装出一副夫妻情深的模样,那和把自己脸伸出去给人打有什么区别? 她算是看清了,她这几年的体面,早就被人嘲笑尽了。 何况…… 陆蕖华垂下眼帘,今日还是给萧恒湛接风的日子。 他一定在。 陆蕖华捏紧手中帕子,长叹一口气:“浮春,备车吧。” 她不想让萧恒湛觉得当初她以命相搏来的选择,让她过得这般狼狈。 不管如何,都得撑下去。 添香阁门外,夜风微凉。 陆蕖华的马车停在不远处的巷口。 她下了车,没有让丫鬟跟随,独自走向门廊。 裴璟正扶着醉得不省人事的谢知晦,站在台阶下等她。 风灯昏黄的光漫过陆蕖华肩头。 裴璟才看景,她穿着轻便的藕荷色常服,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鬓边只簪了一朵小小绒花,分明是已经梳洗过的样子。 他怔了一瞬,忽然闻到一阵极淡的香气。 不是脂粉,不是熏香,是沐浴后皂角和温水浸过的气息,混着她身上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药草清香。 她发梢还带着未干透的潮衣,在夜风里微微扬起。 裴璟喉结滚动了一下,没由来地想起陆蕖华未曾嫁人的日子。 她在京郊梅园扑蝶,跑热了,顺手拿过他的帕子擦脸,抬起头对她笑,也是这样的气息。 干净疏淡,让人心头又软又涩。 “劳烦你了……”他开口,声音低哑,把自己吓了一跳。 浑然不觉,身后有一道目光,穿过廊下疏落人群,冷冷落在他身上。 萧恒湛站在门廊阴影边缘。 他看得分明,从陆蕖华出现的那一刻,裴璟便直了眸子,还有他喉结滚动的片刻失神。 光照不到萧恒湛的脸。 只有他自己知道,身后的那只手,直接正在一寸寸收紧。 宾客三三两两地聚在廊下。 “陆夫人来了,这么晚了还亲自跑一趟。” 周五也跟着人迎合一句:“夜色凉,就应该让谢二这厮在风里冻着,别冻坏了陆夫人。” 陆蕖华神色温和,举止从容。 她早已习惯这样的场面。 如今他们用这样小心翼翼的态度待她,是怜悯愧疚,还是装出来的和稀泥。 她分不清,也不想分清。 她目光一一掠过这些面孔,客气颔首。 直到从裴璟手里接过谢知晦的瞬间,才对上萧恒湛的视线。 萧恒湛眼底翻涌着怒意。 她明明已经歇下。 却因为谢知晦的‘醉了’,便重新梳妆更衣,穿过半个京城,来这里替他做体面。 “这就是你想要的?” 第一卷 第35章 难道你后悔了? 萧恒湛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 陆蕖华没有回答。 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垂着眼睫,侧身从他的身旁走过,一心去扶醉的不省人事的谢知晦。 谢知晦醉得厉害,整个人靠在她肩上,酒气扑面而来。 陆蕖华微微蹙眉,很快又恢复如常。 她搀着谢知晦,对裴璟点头,“劳烦裴三哥。” 裴璟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看着她笨拙的样子,没由来的烦躁。 伸手将谢知晦从陆蕖华身上拽开,用从前玩世不恭的语气,“蕖华妹妹,谢二这个混账太重了,还是我来吧。” 说着,还用手肘击了一下他身上的软肉。 谢知晦在醉梦中呻吟了两声。 陆蕖华没有拒绝,快速松开手,“那就有劳裴三哥了。” 裴璟把谢知晦丢上马车,想到她的生辰。 “蕖华妹妹,再过两日就是你的生辰了,听说谢二打算给你办生辰宴,你可别忘了请我。” 陆蕖华眼里的嘲讽几乎要满出来。 这三年来,他为了守着对沈梨棠的一片真心,从未提过给她办生辰。 每到日子还会找个由头躲出去。 如今倒是想起为她操办了。 想来,是要借着这场生辰宴,粉饰他和沈梨棠之间闹得满城风雨的难看,顺便让婆母觉得他们夫妻恩爱。 陆蕖华实在不想陪他演这场戏,转头看向裴璟。 语气淡得没有一丝起伏:“裴三哥,我今年没有办生辰宴的打算。” 裴璟神情微愣,瞬间便意识到一切都是谢知晦的自作主张。 “也好,你刚从外头回来,想来也是没什么心思,不过今年的生辰礼,我照旧会给你送一份过去。” 陆蕖华颔首,“那就先谢过裴三哥了。” 见她没有抗拒,裴璟脸上多了两分喜色,交代她回去路上注意安全,便离开了。 陆蕖华刚想关上马车上的门,谢知晦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沙哑着嗓音呢喃:“你不会有机会……” 陆蕖华皱眉,什么机会? 难道他知道要和离的事情了? 她正要多问上一句,谢知晦就昏睡了过去。 陆蕖华只当他是喝醉了说胡话,关上门,便转身去了自己的马车。 还没上去,一双冰凉的大手就抓住了她。 等她在回神,已经到了萧恒湛的马车里。 夜风夹着酒气,吹得马车帘子猎猎作响。 陆蕖华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被萧恒湛拽入马车的瞬间,她的脊背撞到了车壁上。 男人的手掌铁钳般箍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深更半夜,为他梳妆更衣,做出这副贤良淑德的模样给谁看?” 萧恒湛的嗓音低哑,带着压抑的怒火,在逼仄的空间里回荡。 陆蕖华挣扎了下,没能挣脱,索性不再费力。 她抬眸,借着从车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直视萧恒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萧将军这话问得奇怪,他是我夫君,我为他做这些,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夫君?” 萧恒湛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甚至不惜让你在新婚夜独守空房的夫君?” 陆蕖华的心猛地一缩。 为什么,他什么都知道? 她很快敛去眼底的波动,扬起一抹无所谓的笑。 “萧将军记性真好,但这是我的家事,不劳您费心。” “家事?” 萧恒湛逼近一步,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畔。 “你真的就打算这么忍下去?” 陆蕖华被迫仰着头,看着他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我回答过萧将军,我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她眉目微扬,带着报复地问了一句:“萧将军一再问我的甘心与否,莫不是自己先后悔了……” “是!”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萧恒湛便低吼出声,抓着她的手背也渐渐泛起青筋。 陆蕖华瞳孔一颤,没想过他会回答得这么干脆。 那一瞬间,她清楚地看到萧恒湛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 她眼中闪过片刻委屈,很快又被压下。 同样的坑,她不会踩两遍。 陆蕖华冷笑一声:“萧将军后悔什么?后悔不该抛开我,还是后悔当初没拦着我嫁人?” 她用力甩开他的手,揉了揉发红的手腕。 “这世上没有后悔药,路上我自己选的,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走完。” “哪怕他根本不爱你?”萧恒湛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翻涌着晦暗的怒意,“你知不知道,他心里的人是……” “我知道。” 陆蕖华垂眸,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情:“我根本不在乎他的心在不在我这里。” “只要他肯回来,给我几分表面上的体面,我就心满意足了。” 这话说得像极了诗人嘴里所说的,无可救药恋爱脑。 黑暗中,男人额间的青筋暴起。 “就这么心悦于他?” “是。” 萧恒湛攥紧拳头,眼底一片猩红。 他死死盯着那张倔强又冷漠的脸,带着两分狠厉地怒道:“好,很好。” “既然你这么有骨气,我就盼着你没有哭着求我救你的一日。” 陆蕖华低笑出声,“萧将军似乎忘了,当初你亲口说过了,我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我怎会再去求你?” 这句话,她记了整整三年。 那是她新婚夜,宾客满座,有人借着酒意调侃他:“萧将军,蕖华妹妹嫁人了,你这当阿兄的,心里不难受吗?” 那时,她心里还怀着那么一丝希冀。 却只听到他说:“我和她,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像一道公示,彻底将她划出了萧恒湛的庇护范围,也坐实了京城中的那些风言风语。 一切都变了。 从前挤破头要请她赴宴的贵女,开始明着针对她,传到她耳中的话越来越不堪入耳。 “她就是萧恒湛养大的姑娘?” “就是她,萧恒湛都不认她了,还缠着人不放,逼得萧恒湛没办法,当众撇清关系。” “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人物呢?就是一个寄生侯府的可怜虫!” 连街头巷尾的议论,都变得不堪入耳。 有人说她痴心妄想,爱上了萧恒湛,想要爬他的床,才会落得这般下场。 她曾忍无可忍,与一位口无遮拦的贵女大打出手,闹得满城风雨。 等来的是,谢知晦冷冰冰的一句“不知礼数,丢进谢家颜面,滚去祠堂跪上三天三日。” 那三天三夜,她跪在冰冷的请转上,水米未进。 她彻底明白,她没有靠山了。 萧恒湛是真的不要她了。 第一卷 第36章 他要问清楚 而萧恒湛呢,参加完她的新婚就去了边关,风言风语没影响到他半寸。 陆蕖华看着一言不发的萧恒湛,不想再和他说一句话,推开他便下了马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男人颓废地瘫躺在马车内,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月光照在他紧绷的下颌,泛着闪闪冷意。 鸦青眸子里满是悲伤,“将军,您为何就是不肯把话解释清楚?告诉四姑娘,如果当初您不和她决裂,她就会有性命之忧?” “您可是差一点就死了啊!” 萧恒湛暗哑着嗓音:“是我先抛下了她。” 鸦青忍不住叹息,四姑娘怎么就不想想,那些曾经对她冷语相待的人,为何突然间一息之间就举家覆灭? “今日添香楼附近可有异动?”萧恒湛放下手,嗓音森冷。 鸦青语气凝重:“看到了三小队,小人已经派人去追了。” “留活口。” …… 回到旧宅,陆蕖华本不想再管谢知晦,奈何他嘴里一直念叨着她的名字,不肯下车,又有门房眼线。 她只好去看看他在作什么妖。 刚推开门,他就像是有所感应一样,一把将她搂入怀中。 “别走……”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颈间,带着浓烈的酒臭。 陆蕖华身体一僵,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 用力去推他,却又被他抱得更紧。 “别离开我。”谢知晦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带着一丝醉后的偏执,“这辈子,谁也别想从我身边抢走你。” 陆蕖华动作一顿,心跳漏了一拍。 他真的知道和离的事情了? 就在她愣神之际,谢知晦的手开始不安分地在她身上游走,嘴唇胡乱地在她颈间啃咬。 浓烈的酒气和陌生的触碰让陆蕖华感到前所未有的恶心和屈辱。 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推开,一把掀开车窗的帘子,让冰冷的夜风直直灌进来。 冷风扑面,谢知晦打了个寒战,似乎清醒了一些,但又很快蜷缩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陆蕖华凑近了些,才听清他嘴里吐出的名字。 “阿棠,我不会抛下你……” 一瞬间,陆蕖华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他可以不爱她。 可以无视她。 但不能把她认作沈梨棠来恶心她! 所有情绪在这一刻爆发。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车厢内响起。 谢知晦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迅速红肿起来。 他似乎有些茫然,睁开眼看了陆蕖华一眼,眼神涣散,又很快昏睡过去。 陆蕖华收回发麻的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中没有一丝波澜,侧头看向浮春。 浮春心领神会,掏出些银子放到门房。 “太晚了,几位兄弟先下去休息吧。” 门房收了好处,乐呵呵地离开了。 陆蕖华从马车上下来,让浮春去叫两个得力又信得过的人,架着谢知晦往大房走。 沈梨棠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她披衣起床,打开门就看到陆蕖华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架着醉得不省人事的谢知晦。 “弟妹,你这是做什么?” 沈梨棠吓了一跳,下意识向后退,眉目间满是警惕。 陆蕖华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谢知晦嘴里一直念叨着你名字,我想,既然他这么想见大嫂,我这个做妻子的自然要与他同心同德。” 沈梨棠脸色一变,“你疯了?” “哪有人会把自己的夫君往别的女人房里送,你就不怕传出去,坏了国公府的名声!” 陆蕖华此刻满心疲惫,耐心告急:“既然你不愿意安顿,那我就把他带我那里去了。” 沈梨棠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实在想不明白。 她怎么会突然性情大变成这样? 她拢了拢衣领,“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陆蕖华没有和她过多废话,示意人搬走。 她急忙去拦,“看你这样子,我就知道你不会好好照顾知晦,你把人留下。” 陆蕖华点头,两个小厮就把人往地上一放。 沈梨棠看着瘫软在地的谢知晦,又看了看一脸漠然的陆蕖华,愈发觉得不安。 以前的她,温顺乖巧,心思单纯,随便哄上几句就能让她做事。 可现在的她,就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让人捉摸不透。 “你……” 沈梨棠还想说什么,陆蕖华却已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地上的谢知晦吸引。 月光下,他皱着眉头,似乎很不舒服,嘴里还在无意识呢喃:“水……给我水……” 沈梨棠蹲下身,伸手轻抚他的脸颊,眼中闪过一丝痴迷和得意。 “我就知道,你心里只有我一个人。” 谢知晦似乎感受到她的触碰,下意识往他手心蹭了蹭,含糊道:“阿棠。” 沈梨棠心中一喜,正要把他往房里带,又想到前些日子试探心意,反而惹得他疏远的事。 不行,不能急。 陆蕖华突然把人送到这里来,肯定没安好心,没准就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抓住她的把柄,好彻底铲除她。 侯府说过,只帮她一次。 她不能再操之过急了。 沈梨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旖旎念头,扬声唤来吴妈妈:“把二爷扶到客房去,好生伺候着。” 翌日清晨,谢知晦是在一阵头痛欲裂中醒来的。 他揉着额角坐起身,环顾四周,看到又是大房客房的时候,瞬间清醒大半。 “金宝!” 金宝推门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醒酒汤,小心翼翼递过去:“二爷,您醒了?” 谢知晦没有接过,黑着一张脸问:“昨晚不是夫人接我的吗?我为什么会在这?” 金宝眼神闪烁,支支吾吾没有回答。 “说!” 谢知晦呵斥一声。 无奈金宝只能如实相告:“二爷,您嘴里一直念叨着大夫人,夫人就把您送到这来了。” 谢知晦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怎么会说这么荒唐的话? 更让他怒意的是,陆蕖华竟真的将他送过来。 她就这般不在乎? 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谢知晦踉跄下床,大步朝外面走去。 他要去找陆蕖华问清楚,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一卷 第37章 和离的事情,我同意了 谢知晦大步往暮西居走,步子又快又急。 金宝小跑着跟在后面,想说些什么,又不敢说。 他推开院门,里面很静,只有几个洒扫婆子。 下人们朝他行礼,他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不知该用什么表情去质问陆蕖华。 金宝小心翼翼上前,“二爷,夫人没有在旧宅,一早就被传唤去了国公府。” “国公府?”谢知晦喃喃低语,怒火瞬间消散了个干净,心里莫名有股说不上来的失落感。 他环顾四周,窗前几盆说不上名字的花草耷拉着叶子,...... 《锁春蕖》第一卷 第37章 和离的事情,我同意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锁春蕖》爱曲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一卷 第38章 她终于看见天了 张妈妈端着一份和离书和一份协议上签。 她看着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自即日起,陆蕖华和谢知晦解除婚姻关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握笔的手都用了两分力,她接过契约,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确认没有任何问题,在落款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从今以后她就只是陆蕖华。 孔氏看着她写完,看着她脸上平静近乎麻木的神色,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倏然想起,她刚嫁进国公府时,眼尾眉梢都带着少女的鲜花,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行了,你先回吧,三个月后我就把假身份送到你那。” 陆蕖华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走出正厅时,春日的阳光正好照到她身上。 暖融融的,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 她站在廊下,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陆蕖华忽然笑了。 三年了,她终于看见天了。 …… 另一边,谢知晦人还没有出院子,吴妈妈就拦住了他的去路。 “二爷,大夫人请您去松雨阁一趟,说有要紧的事情和你商量。” 谢知晦下意识想要拒绝,想说要去接陆蕖华,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有什么要紧事?” 吴妈妈摇头,“老奴也不知,大夫人只说原本是要亲自来的,只是昀少爷闹病离不了人,就只能派老奴来请了。” 谢知晦一听谢昀又不舒服了,立刻去了松雨阁。 屋内沈梨棠正低声诱哄着谢昀。 “昀儿乖,把这个吃了肚子就不痛了。” 谢昀小嘴紧闭说什么都不肯喝,急得沈梨棠的泪都要掉下来了。 “昀儿,你不是答应过二叔要好好听你娘的话吗?” 谢知晦的声音出来,谢昀就如同蔫了的茄子,乖巧接过药碗,忍着恶心,将药喝了一小半。 沈梨棠露出一抹温婉的笑,“昀儿还是最听你话。” 她用帕子擦了擦谢昀的嘴角,又喂上一颗蜜饯,才吩咐吴妈妈将人带下去。 “你找我来有什么事?” 看到母慈子孝的一幕,谢知晦心头晦暗散去了些,声音也变得柔和。 沈梨棠察觉到他的亲近,脸上露出一抹喜色。 但很快又被她压下去,柔声道:“我知道这两日你不想见我,我今日找你过来不是为这儿女私情的那点小事。” 谢知晦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从前是我糊涂,知行刚走,我心里害怕才会做出许多荒唐事。” 沈梨棠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如今我已经想明白,既然身为谢家长媳,就该担起责任来。” 她目光诚恳,“我想学着管家,不是为了和弟妹争管家权,我就是想先管大房的支出用度,以后大房的开销,就不用弟妹事事为我操心了。” 谢知晦有些意外。 她一向柔弱,别说管家,就连自己院子里的下人也常常给她脸色看。 从前都是陆蕖华帮她撑着。 如今怎么突然变了性子? 谢知晦无暇多想,只觉得她或许是想找些事情做。 若是沈梨棠不再别过度依恋他,他或许能分些心思在陆蕖华身上。 “回头我便吩咐账房,把大房的账目分出来给你,大哥的抚恤金我也会和母亲说,让她一并送到你这。” 沈梨棠眉眼一亮。 陆蕖华这贱人的以退为进还真是好用,三言两语就把谢知晦的心拉到她这边来了。 “知晦,幸而有你惦念我们母子。” 沈梨棠又道:“还有一事,近日昀儿总是生病,我想着若是能学着做些药膳,或许能强进体魄。” 她当然不只是为了谢昀。 这几日她算是想明白了,陆蕖华之所以能拢着谢知晦的心,无非就是靠着从前在薛神医那里学了几天医术,学的一手做药膳手艺。 只要她一点点学陆蕖华,就不怕谢知晦再左右摇摆了。 谢知晦蹙眉,“你若是担心,可以让大夫日日请平安脉,何必那么劳心去学医?” 沈梨棠做出一副慈母的样子,“大夫终究是外人,哪有我这个做娘的上心。” 谢知晦点头,“既然你有心,那明日我就在京城找一个女医教上你几日。” “不!”沈梨棠打断,咬着唇,为难地说:“知晦,我知道你早些年和薛神医有两分交情,能不能请学神医入府教导我一段时间?” 谢知晦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薛神医什么身份?早些年连陛下都治过,前一段时间还去鄞州解疫情。” “你竟要让这样的人,教你一个内宅妇人学药膳?大嫂,你想得未免太好了些!” 沈梨棠被他不留情面的话,刺痛了心。 纵使薛神医再怎么厉害,不也是个人吗? 只要谢知晦肯多多给上银子,在买一些上好的药材,他还能不领情? 说到底还是谢知晦不愿意。 她不满地小声道:“我……我也是为了昀儿。” “再说,当初陆蕖华不也跟着他学过一段时间,怎么她能学,我就学不得吗?” “难道就因为她是萧恒湛……” “闭嘴!”谢知晦脸色阴沉下去,厉声打断他。 提及萧恒湛,他便想到昨夜他说过的话。 他凭什么认为,陆蕖华会与他和离? 他攥紧拳头,“此事不要再提,你若是真想学药膳,就在京城找个名医。” 沈梨棠从未见过如此怒气外泄的谢知晦,眼中闪过一丝怨恨,但还是低眉顺眼地迎合,“我知道了。” 谢知晦还以为她真的想明白了,没想到还是处处要和陆蕖华比。 她凭什么认为能比得过陆蕖华。 这个念头一出,谢知晦愣住了。 在他眼中,明明沈梨棠才是最好的那个,什么时候…… 他看了一眼红着眼的沈梨棠,心中愈发烦躁,“我还有事要处理,没什么事你就在院子里好好待着。” 说着,他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沈梨棠看着他走远,才敢发怒地打碎茶盏。 吴妈妈上前,“大夫人,老奴方才问了二爷身边的金宝,他说二爷要忙的事,是去国公府接二夫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