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烬未央》 第一章 白衣少年 我站在高高的摘星楼上,脑海中依次闪过他们从鲜活到一抔黄土的过往,不知道自己这些年做得是对还是错。 高楼风大,扬起了我紫色的裙纱,记得他最爱我穿紫色,第一次见到他时,我穿的亦是紫色。 那年,我不过九岁,被父皇从花朝国送到云桑国寄养,父皇要我嫁给云桑国最优秀的男儿,愿以城池十座给我当陪嫁。 花朝国缺兵少将,我知道父皇是想和云桑国结为秦晋之好,以保家国平安,而我需要在这深宫之中步步为营,为我国人谋利。 我被禁足在未央宫中,整日学习诗书礼仪和琴棋绣法,作为将来的贵人,这些方面自然不能太差。看着头上四方形的蓝天,我知道这就是我的宿命。 当年的我毕竟年幼贪玩,夜半偷溜出未央宫,拿了司膳坊的点心,又摘了御花园的秋海棠才心满意足。不想自己人生地不熟,转着转着就迷了路。 耳畔传来侍卫巡夜的脚步声,我吓得整颗心怦怦乱跳,糟了,恐怕要被发现了,左右两侧的景致似乎并无不同,我慌不择路地钻进了一条小径。 面前的一所殿宇中隐约可见橙黄色的光,温暖地映着月色。惊慌地推开殿门,偌大的殿堂,当中只跪着一名白衣少年。 背抵木门,我和他的眸光在烛火中相撞,少年清澈的眸子黑白分明,毫无预兆地落进心里,从此挥之不去,长大后的我才知道,自己那一眼改变了一切因果。 “喂,你是谁呀?也是犯了错来罚跪吗?”少年开口,嗓音如珠玉落地。 我微笑着走近,渐渐看清了他身上简单却华贵的衣料,头上的白玉头冠也表明了他不同寻常的身份。 “我叫未央,花朝未央。”我走到他身边道。 他好奇地打量着我:“你就是那个花朝国的公主?生得果然好看。” 从小听惯了赞美,我自然不为所动:“那你呢?你是谁?又为什么跪在这儿?” 少年撇了撇嘴,长如蝶翅的睫毛轻轻颤动:“我是苏烨熙,因为最近偷懒箭法没有长进被父皇训斥,然后被罚跪三天。” “啊?” 自小娇生惯养的我并不能理解云桑国陛下苏明睿的行为,我惊讶地道:“这就要被罚跪吗?” 苏烨熙将头低的更深:“父皇对我总是很严格。”好似有一滴晶莹的泪珠砸到地上,又被他迅速抹去:“我也总是比不过七哥,都不想再练箭了。” 苏烨熙口中的七哥是云桑国的七皇子苏烨勋,早在花朝国时,我便听说过这位少年将军的诸多事迹,不过年方十四已挂帅出征,战无不胜攻无不取,此人阴鸷冷酷,据说周身的戾气连鸟兽都不愿接近。想到这,我不禁打了个哆嗦。 “未央?”苏烨熙抬头看我:“你是冷了吗?” “没有。”我回过神,突然想起身上还藏着点心,掏出来递给苏烨熙道:“你要不要吃?” 苏烨熙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我好饿,可是父皇不准我吃。” 我站起身跑到窗口仔细地瞧了瞧,又跑回他身边道:“外面一个人都没有,你放心吃吧,不会有人发现的。” 苏烨熙盯着点心眼睛都直了,但还是不敢伸手,我使劲一拉他:“你吃呀!” “好痛!”苏烨熙突然叫了一声。 我吓得慌忙松手,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误引得他大叫。 苏烨熙一副很难过的样子:“其实我不是有意偷懒,我的手腕摔伤了,拿不了弓,跪了这么久,腿也又痛又麻,我动不了。” 我把点心推到他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你怎的不同你父皇解释呢?” “我不敢。” “手给我看看。” 苏烨熙瞥了我一眼,随后慢慢撩开衣袖,少年瘦弱的手腕上一片乌紫。 “别难过了,要不我给你吹吹吧,以前我若是磕着了碰着了,母后总是一边给我吹一边说,央儿乖,母后给揉揉就不痛了。” 苏烨熙抬起头,眸如点漆,让人移不开视线。 我再次跑到窗前看了看,之后才蹲到苏烨熙身边,小心地捧起他的手腕,学着母后的口吻道:“熙儿乖,央儿给吹吹就不痛了。” 苏烨熙的目光逐渐柔和,似要滴下水珠:“谢谢。” “那,若下次我被罚跪,你还会来看我吗?”苏烨熙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的仆从呢?皇兄皇姐呢?都不来看你吗?” 我的父皇母后都很宠爱我,嫡亲的皇兄花朝云赫更是将我宠得无法无天,此时的我尚不理解为何他会孤身一人跪在这里。 苏烨熙慢慢低下头:“他们......他们......” 眼看着苏烨熙红了眼圈,我急忙说道:“若再有此事,你让人去未央宫告诉我一声,我带着吃的来看你。” 不知怎的,总是觉得这个少年这样的想让人亲近,不忍心他一个人受苦,哪怕能陪他一会儿也是好的吧。 苏烨熙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眼睛眨了几下,终是没有落泪:“为何我之前没见过你?” “我在未央宫禁足呢,你父皇不想别人太早认识我,这些很复杂的,你也莫要同旁人说见过我。” “那我得时常去找你玩儿,整日禁足多无趣。” 意识到已出宫很长时间,我有些担心地道:“记得来找我,我要走了,不然会被嬷嬷们发现的。” “未央!” 我回过头,少年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你信不信一见钟情?” “不信。” 母后曾说过,选择夫婿不可只看外表,只听言语,应多多关注遇事所为,要选一个从骨子里便善良的人。 苏烨熙唇边挂着浅笑:“我会慢慢让你相信。” 按照苏烨熙说的路线,我顺利的躲开侍卫回到了未央宫。躺在床上,睡意全无,满脑子都是那个少年清澈的眼神和明朗的笑容,这一夜,我好像丢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 当时的我并不知道,那个误闯思过堂的少女会成为他一生的朱砂痣,至死都没能放下。 第二章 绾发成人 几日之后。 我坐在未央宫后花园的秋千上读书,悠涟湖的水汽带来些凉意,一年四季怒放的凤颜花大朵大朵的朝我微笑,好似认得我是她们的公主。 这安静的气氛被一声闷响打破,有什么东西砸进了我的凤颜花丛,秀鸢惊慌失措地要喊侍卫,被我厉声喝止。 我朝花丛走近,出现在眼前的,果然是那张英俊的脸。 “苏烨熙,你怎么翻墙来了?”我帮他拂落沾了满身的凤颜花瓣。 苏烨熙皱着眉头:“父皇不许我们来见你,我只能翻墙了,谁知道未央宫的宫墙这么高。” “摔疼了吧?”我掏出绢帕,摁上他擦破的额角。 “疼……你明知道我怕疼……” 我又好气又好笑的把他拉离乱七八糟的花丛。 秀鸢看着我俩的样子皱眉不止,但还是行礼道:“参见十二殿下。” “免礼。”苏烨熙抬手道。 “秀鸢,你下去拿药,任何人不得进入后花园。”我淡淡道。 “公主!”秀鸢是我的贴身侍女,自不想我与皇子们现在就有接触,因为我的夫婿必得是人中之龙才配得上这样贵重的陪嫁。 “下去。”我轻抬眼波,秀鸢这才领了众侍女下去。 “你怎么会来?”我领着苏烨熙在附近的凉亭坐下,秀鸢默默地呈上来一个托盘,盘中是药物和新沏的茶。 “我得了好东西,拿给你看。”苏烨熙自怀中拿出了个小包,解开层层包裹,出现在眼前的是两个鸡蛋大小精致的陶埙。难得他保护的好,没有被摔碎。 “好漂亮!”我拿过一个,爱不释手。 “送给你一个,以后我找你玩儿的时候就在宫墙外吹陶埙,你听到了便应我两声。如果你应我了我便翻墙进来,你没应我我就离开。”苏烨熙说完,拿过陶埙吹了一个短短的曲子。 “你要小心点,可别摔伤了,手腕好了吗?”我抚摸着光滑如玉的陶埙,心思微转。 苏烨熙满口应着拉起袖子,腕上已包了布昂,隐隐的散发着药香:“已无碍了。” “你等我一下,我去拿个东西。”我突发奇想的回到寝宫拿了个刻刀出来。若是你送我的,我便要这礼物独一无二。 耐心的在陶埙背面刻下“未央”二字,女儿家毕竟力气小,字虽清秀,却浅得很。苏烨熙接过刻刀,在另一个陶埙背面刻下烨熙,年纪虽轻却劲力非常。 “未央,这名字真好。”苏烨熙刻完后感叹道。 “父皇说,我出生时,满城的凤颜花突然全部开放,凤颜花是我国国花,父皇认为这是祥兆,便给我取名花朝未央,希望花朝国长盛不衰。” “真好。”苏烨熙修长的手指一下下抚着陶埙,清澈的眼中多了些许悲伤。 “你不开心了?”我歪过头看他。 “我……”话没说出口,苏烨熙的声音已带上了哽咽。 我匆匆摘了一朵凤颜花别到鬓边:“烨熙,你别难过,央儿跳舞给你看,你看了便会开心了,我幼时,父皇每次烦闷了都会看我跳舞。” 花朝国的女子本就能歌善舞,走路都踏着音律,开口成歌,三步成舞。 据苏烨熙说,那是他见过的最美的舞蹈,就是从那时起,他对我产生了占有欲,想要我一辈子只跳舞给他看。 “未央,是不是只有做了储君才能娶到你?”苏烨熙抬头,眸子中的水汽已全数化为坚定。 “是。”身后是整个花朝国,我自然要为我的国家谋取利益。 “那你不是注定要嫁给七哥?” 一想到那个传说中冷面冷心杀人如麻的苏烨勋,我便不寒而栗。众人皆知苏明睿最器重他,若他真得了皇位,我不过是他三宫六院的其中之一,也许,也就是我的以后吧。 “我不知道,这由不得我。”我皱起眉。 苏烨熙把陶埙挂到脖子上:“我该去练功了,回见,未央。” 未央宫的宫墙要比其他宫高很多,他费力的翻过高高的宫墙,听到墙外又传来闷响,我不禁皱了眉头。 此后,苏烨熙常来看我,我们之间也愈发亲密。 随着苏烨熙的名声渐渐显露,秀鸢也不好再说什么,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苏明睿还没有立储的意思,谁也说不准那个位置留给谁。 春夏秋冬依次经过,我已到了十五岁,绾发成人。也终于解了禁足,可以在皇宫中随意活动。 苏烨熙依旧是未央宫的常客,此时的他已满十八岁,长身玉立,风度翩翩。尽管已不需要翻墙,不知怎地,我还是分外怀念那段幼时的时光。 今日,司务坊的一众侍女来后花园栽种花草,我托着下巴坐在秋千架上细嗅花香。 秋千突然被人推得高高荡起,我的裙摆上下飞舞,秀发迷乱了眼睛:“烨熙!你又来闹我!” 苏烨熙再次用力,秋千荡得更高,我有些害怕,尖叫着被苏烨熙接到怀里,苏烨熙把我放到地上却没有松手:“央儿,我想要皇位,你帮我好不好?” “好。”我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 “一诺千金,立储之事,你可否给花朝国送个信儿?” 我顿时有些警觉:“烨熙,此时尚未到立储的时候,再说,云桑立谁为储君,也不是我父皇皇兄能说了算的。” “央儿。”苏烨熙拉着我的手坐下:“你也知道,我自小没有母妃,这便少了一份支持,皇子们各有所长,尤其是七哥,追随者众多,我现在的境遇,如同绝境。” 我抿了抿嘴唇:“绝境逢生,要靠自己。” 苏烨熙顿时变了神色:“你这是什么意思?明明你一句话我便能拥有夺位的资本,你我也算是青梅竹马,难道你不希望我坐上皇位吗?” 这些年,我虽然同苏烨熙十分亲近,但也不至于失了理智。 我将他紧紧箍在我肩头的手轻轻拂开:“倘若你靠真本事成为储君,我自会同意联姻,倘若你无才无德,妄图以婚嫁多些筹码,我不会用我国城池来开玩笑,我说帮你,是愿意陪在你身侧,助你成为更好的人。” 苏烨熙的眼中先是怒气,接着慢慢冷静,随后他退后了一步道:“是我失言了。” 我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在心中无声地说了一句:“烨熙,我会等你的。” 第三章 初见战神 镜前,我正为着晚上的宴会做准备,一遍遍练习舞步。 苏明睿早早着人通知今晚在万华宫设宴为苏烨勋接风,我被要求献舞。 听宫人们说,苏烨勋独自闯入洛水国的营帐,生擒了对方主帅,不出意外地大获全胜。不过弱冠之年,如此骁勇善战,着实令人佩服。 “央儿央儿,今日有热闹看,跟我出去玩儿吧。”苏烨熙笑着进来,顺便带来了满室阳光,瞬间晃了眼睛。 “去哪儿?”我转过身,身上的水红纱衣随着舞步浮动。 “我带你去城楼,今天七哥的军队要进城。” 我思量了一下:“那你等我,我把舞衣换下来。” 从来没见过战神苏烨勋,今日得以一见,竟有些莫名的激动。他会是我的夫君吗?是不是像传闻中一样呢? 苏烨熙带我一路飞奔到永歌城的城楼,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若不是苏烨熙一直拉着我,恐怕来不及见到大军进城的盛况。 本以为会是热闹的场景,没想到气氛肃穆,只能听到整齐的脚步声。所有的兵士均着黑甲,队伍最前面有一个人坐在高头大马之上,头戴金冠,脊背挺直,想必那人就是苏烨勋。 我毕竟离得远,看不太清楚,只是觉得他的身形那般高大,就像一座黑色的小山在随着队伍移动。 原来不是所有的兵士都可以进入永歌城,到了城门口,苏烨勋下马行礼,随即有人引他入城,跟在他身后的,不过五人而已。其余的兵士在一位副将的带领下绕城三周,以表敬意,随后出城安营扎寨。 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苏烨勋突然抬头看向城楼。 常年冰冷的眼眸,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与冷漠,我没来得及收回目光,硬生生地撞了上去。 苏烨勋只是看了一眼就继续前行,我却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久。黑色的披风扬起,峭拔的身躯给人莫名的安心感。 “央儿?”发现我在出神,苏烨熙伸出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嗯?”我这才回过神。 苏烨熙变了神色:“七哥有那么好看吗?你看到他了都不看我。” “我只是没有见过他,有些好奇而已。” “可是你刚才的眼神……”苏烨熙明显地带着不悦。 少年微微撅嘴的模样那般可爱,就像在心里开了一朵小花,摸一下,痒痒的,不管它,香气又那般诱人。 “烨熙,不如我们赛跑回去,你若赢了,我便忘了刚才的事。”我提起裙角跃跃欲试。 “好啊。”苏烨熙的眼神明亮起来。 “不过你跑得太快了,你得让我十步。” “好!” 彼年的小公主肆无忌惮的在永歌城的大道上奔跑,头上繁复的花冠随着颤动,紫色的裙纱飘到身后,就像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身后的白衣少年拔足狂奔,银边白靴踏在看不出接缝的青石板上发出了“咚咚”的声响。 我扶着头冠,大口喘着气进入未央宫,苏烨熙跟在身旁:“早说了你不是我的对手。” 我白了他一眼,小口啜饮了几口茶才道:“你都不让着我。” “公主。”秀鸢黑着脸行礼走近:“您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 我这一路狂奔肯定已经乌发散乱衣冠不整,看秀鸢的样子便知道我又错了。 秀鸢拉过我的手:“请殿下恕罪,容奴婢带公主去更衣沐浴,公主晚间还要献舞,恐怕不能陪殿下了。” 苏烨熙识趣地起身:“那便不叨扰了。” 转过头,正看到苏烨熙在朝我眨眼,好像在说晚上见。我会心一笑,随着秀鸢进入了层层宫室。 “公主今日可看到七殿下了?”秀鸢挥手示意,四个宫女走上前服侍我沐浴更衣。 “只是远远看了一眼,想必晚间就能看仔细了。”此刻,我脑海中依然是那个峭拔的身影。 “听说七殿下会在扶鸾宫小住,公主要抓紧机会啊。”秀鸢喋喋不休地嘱咐着。 “你怎知他是未来的陛下?万一押错了宝怎么办?” 秀鸢低了声音:“奴婢知道公主和十二殿下相处了这么久,想必心中是有些喜欢的,十二殿下虽然近几年长进了不少,到底不如七殿下声望高,夺嫡的胜算并不大。” “我心里自有主意。”我有些不耐烦。 我当然明白苏烨勋希望更大,只是,功绩卓著和功高盖主之间,界限模糊。我早就听闻苏明睿是经过九子夺嫡才坐上的皇位,此人智勇双全,心智非常人能比。圣意难测,凭着苏明睿多年来对苏烨熙的严厉教导,苏烨熙有可能是他给自己留的一条后路,也许我的选择并没有错。 我闭上眼,手指划过凝脂一样的肌肤,花朝未央,你选的一定是最好的。 行至万华宫,我抬手扶了一下鬓边鲜红的凤颜花,又让秀鸢帮我整理了一下衣衫才缓步迈出屏风。 殿梁上早挂好了红绸,我手缠红绸,仙子一样荡入殿内。不出意料的一阵惊呼,我稳稳地落在殿堂中央,俯身行礼。 “臣女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红色纱衣浮在身边,美如红莲。 “抬起头来,让朕看看。”亮如洪钟的声音。 我慢慢抬起头,望向云桑国最尊贵的陛下苏明睿。今日我没有戴头冠,只挑了几支红宝石簪子簪在发间,取代头冠的是一朵鲜妍明丽的凤颜花,凤颜花大如碗口,招摇又妩媚。 “未央出落的愈发美了。”一瞬间,我似乎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些不寻常。 “开始吧。” 得了命令,我挽起红纱翩翩起舞,不得不承认,那一舞美极,在场的人全都沉醉其中,除了一双眸子。 我借着转身瞥向这双眸子的主人,刀刻般深邃的五官,浑身流动着冰冷的气息。他似乎对任何事都没有兴趣,目光永远冷冰冰的。 舞毕,我翩然退出。头上的凤颜花在经过苏烨勋身边时突然掉落,凤颜花本就花瓣繁复,我又是特意挑的大朵的,花落之后当即砸翻了他面前的酒盅,酒液在他身上淌了一片。 我顿时有些惊慌,心中甚至有些惧怕,这个寡情暴戾的人不会在大殿之上给我难堪吧?定了定神,我缓缓看向了他的双眸。 第四章 意外之伤 苏烨勋微抬眼眸:“在下的酒污了公主的花,改日再赔给公主。” 听这口气,倒不像是杀人不眨眼的战神。 我粲然一笑:“那便麻烦殿下了。” 他漆黑的瞳孔中倒映出我笑靥如花的面庞,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那一瞬他的眼神有些怔忪。 我快步走回屏风后,薄薄的屏风并不能阻碍我的视线,因为灯烛的原因,外面的人看不清我,我却能看清外面的一切。 此时,我才有心思观察宴会上的众人。 坐在龙椅上的苏明睿今日显得格外心情舒畅,频频举杯,坐姿笔挺,目光炯炯有神。端坐陛下身边不苟言笑的是周皇后,凤冠锦衣,仪态万千。 苏明睿右手边坐了一众皇子,苏烨勋战功赫赫依然遵循礼节坐在了六皇子身后。 众皇子身后是女眷,苏烨勋的母妃萧贵妃坐在他身后,慈爱的目光牢牢锁定在苏烨勋身上。其他皇子或是有母妃在场,或是有妃子家眷,唯独苏烨熙身后只有大太监小德子一人,白衣胜雪,难免有些寥落。 左手边是各个大臣,我久居深宫,不太认识,也就没有细看。 再往后是一些没有子嗣的嫔妃贵人,据说近来王美人最为得宠,我便多看了她几眼,王美人穿了桃红色宫装,粉面含春,频频对着苏明睿送秋波。 一身淡青衣衫的应该是如妃娘娘,据说这位娘娘性子冷傲,若不是给苏烨勋接风,断不会出席这样的宴会,她坐在六皇子身后,不时同萧贵妃附耳交谈。 觥筹交错,灯影迷离。 在这场宴会,苏明睿正式宣布封苏烨勋为亲王,封号宁,一时风光无二。除了扶鸾宫,已命人在永歌城择吉址修建宁王府,预计三年完工。 宴会之后,我故意慢慢走着,等苏烨熙追上我。一旁的曲径园中,似乎有些声响,我不动声色地调转方向,拐进曲径园。顺着台阶蜿蜒而下,有男子的呕吐声传入耳中,莫非是他喝多了酒?我加紧步子,却听底下一声厉喝。 “什么人?” 不是苏烨熙。 我心头一惊,脚下顿时踩空,一下栽了下去。 “啊!” 一个人影飞快闪过将我接在臂弯,健壮的手臂铁一样坚硬,我栽进了苏烨勋怀里,苏烨勋的后背重重地撞上了假山。 随着一声闷哼,我感到他的手臂骤然收紧,箍得我快要透不过气。他的抽气声在暗夜中分外明显,一股血腥气涌到鼻端。 “你身上有伤?”我小声道。 苏烨勋异常警惕地将小臂格到我脖颈,声音低沉:“你怎么知道?” “我花朝国的女子从小学习制香,因此对气味分外敏感,殿下不必惊慌。”我尽量放平声音解释道。 苏烨勋放开我,我急忙后退了一步:“谢殿下相救。” “怎么谢?” 未曾想他说了这么一句,我当场愣住。 苏烨勋隔着衣袖抓住我的手腕:“跟着我。” 苏烨勋显然很熟悉曲径园的路,七拐八拐便到了千秋湖,因着没人掌灯,他一路都拉着我,我也就乖乖跟着。 一路走到扶鸾宫的寝殿,苏烨勋才道:“坐。” 我跪坐在矮桌旁边,好奇地瞄了两眼他的寝殿。之前经常去苏烨熙的凌翔宫,见多了宫人们鱼贯而行,但苏烨勋的寝宫内却一个人都没有。 苏烨勋不知从哪儿端来了一托盘的药放到矮桌上,接着背对我开始脱衣服。 “喂,喂,你!”见他解开衣扣,我慌忙转过头。 初次见面便不顾男女大防,这人怎会如此行径,即使宫人们皆说他深得圣心,毕竟也还不是储君,也就等同于不是我的夫君。 苏烨勋一抬眉梢:“我的伤本都快好了,若不是因着公主也不会裂开,怎的公主不愿帮忙?” 见我没有立刻答应,苏烨勋踱到我身前,我用力抓着身下的软垫,不敢抬头。 苏烨勋似乎已捕捉到了我心中所想:“你怕我。” “没有。” “过来。” 此人会在宴会结束吐出所吃的东西,寝宫里也不留人伺候,想必平日里也是异常警惕,若不是误打误撞碰到了他,恐怕难以接近,此次正好可以近身瞧一瞧这究竟是个什么人,陛下的宠爱又有多少落在他身上。 想到这儿,我默默地走到了他身前。 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层层衣衫褪下,我看到了他身后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在右背,再往左则会伤了脊骨,往右会伤了肩骨,想必是无可奈何了才硬挨这么一下。 “好多血……”原本缝好的伤口已经崩开,鲜血汩汩而下,我总不能真的不管。 苏烨勋递来一个药瓶:“这是止血的,先敷这个,随后压住伤处即可。” 药粉很快被新涌出的鲜血冲走,我咬咬牙道:“殿下趴下吧。” 苏烨勋默不作声地趴在软垫上,我一下将半瓶药粉全部倒在了伤口上,紧接着迅速拿起软布按住伤口。 “殿下,是这样吗?”我偏过头问着。 苏烨勋好像伤不在自己身上一样神色淡淡:“是。” “殿下真的确定不用召御医吗?”这么深的伤口,我又不会缝针,不让御医看看总觉得不妥。 “不必。”依旧是淡淡的两个字。 我突然明白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受伤,也只好缄口不提。 意识到他今日刚加封了亲王,我却一直唤他殿下,我复又开口:“未央刚才说错了,该唤您王爷的。” “你平时唤十二弟什么?”他似是漫不经心的问着。 看来连常年征战的他也知道我与苏烨熙交好,我开口:“大多时候唤他烨熙。” “嗯。”本以为他又要不说话,没想到他接着道:“你以后就唤我七哥吧。” “七哥……”我随即低低唤了一声。 我有些笨拙的帮他包扎伤口,苏烨勋对着铜镜看到我的成果,好像微微笑了一下,我还以为自己眼花,急忙揉了揉眼,他确实笑了,而且笑得那样好看。 “已经很晚了,你回去吧。”苏烨勋微微活动了一下肩膀。 “哦。” “未央。”苏烨勋又唤了我一声。 “嗯?” 他的神情间好像有些为难,欲言又止的样子,半张着嘴。 我笑看着他:“七哥是不是想我明天来帮你换药?” 苏烨勋抿了抿嘴唇以示我猜对了。 “我会来的。” “未央,我还想同你讨个东西。” “什么?”我一时想不出他会同我要什么,堂堂亲王还会缺什么不成? “你说花朝国的女子都擅长制香,我想同你讨一味香,遮一遮身上的血腥气。”苏烨勋只着了中衣,身形颀长,看着倒是养眼。 “等我制好了便给七哥送来。” 他点头应允,目送我出了扶鸾宫。 明日,还来吗? 第五章 由浅入深 天色已晚,我忖度了很久才决定去扶鸾宫,苏烨勋伤在背上,无法自己包扎换药,况且,我也想借机多了解他,硬着头皮进门,好在他神色如常。 一连十日,我每晚都来扶鸾宫给苏烨勋换药,他从不多话,只日日捧着书卷,周身并无杀气,我心中的怕也淡了很多。 抄小路绕开侍卫,扶鸾宫近在眼前。 “七哥,伤处已经好了不少呢。” 现在的我已经能娴熟地将绷带缠好,再也不会被他嘲笑。 “嗯,明日不用过来了。” “为什么?七哥嫌未央很吵吗?”苏烨勋爱清静,我却经常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看来他是嫌我了。 “不是。”回应我的是淡淡的回答。 “那是为什么?”我不依不饶地问他。 “局势复杂,我又能力尚浅,离我太近难免会惹事上身。” 这是为了保护我吗?身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亲王位,手握重兵,竟说自己能力尚浅。 我极慢地开口:“永歌城中,没有哪个皇子不想娶我,毕竟我父皇亲口应允会以城池作为陪嫁,七哥却偏要把我推到一边。” “未央,你还太小,很多事都不懂,娶妻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强娶某个姑娘,以爱之名,行龌龊事,太过无耻。如你所说,众皇子都想要你的陪嫁,你更得擦亮眼睛,同我交情过深不是什么好事,日后等你大一些了,你会懂的。”苏烨勋很少说这种话,平日里也是我说十句他才搭理一句。猛地听到他说这个,我着实很震惊。 “未央不怕。”我微笑着答道。 不以身入局,又怎能择出佳婿护我国人? 苏烨勋一挑眉梢,沉静锐利的眸子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对了,七哥,给你这个。”我拿出制好的熏香给他。 苏烨勋放到鼻端:“初闻无味,再闻有清香久久不散,清香中似乎还有水汽,闻之心旷神怡,真是好香。” “这香叫雨过天青,想来最适合七哥了。”我微微笑道。 “嗯。” 见他又捧起书卷,我大着胆子在寝宫里转了转,这几日每次都是匆匆给他换了药就走,还没有好好看过这座寝宫。 宫内皆是淡蓝纱幔,我随手撩起一处,架子上满是书籍。苏烨勋酷爱兵法,大半个架子都是些兵法奇书。 苏烨勋倚着矮桌,完全不关心我在干什么,墨发披散,遮住了线条硬朗的面庞,身上的中衣只是半掩着衣襟,隐约可见精壮的胸膛。 见他不理,我又走至窗边,书桌上摆着些笔墨纸砚,随意翻看他写过字的纸张,字体瘦长有力,字如其人。 “七哥,等你有空的时候教我练字吧。”我抚摸着他写过的笔画,艳羡不已。 “嗯。” 话音刚落,苏烨勋已到了我身旁,我根本没有看清他的动作,他的一缕发丝已垂到我脸旁。身手如此敏捷,若他是刺客,没准我还没看清他的脸就被刺死了。 我惊得骤然转身,紧紧抓住了桌沿,苏烨勋的右手背在身后,不会真的是拿了匕首要刺死我吧? “七哥!”我本能的身子后仰:“我绝不会同他人说你身上有伤!” 苏烨勋的眸中满是狐疑:“说什么呢?” “你......你......” 苏烨勋抬起右手,手中是一支青玉毛笔:“我来教你练字。” 骨节分明的大手在桌上铺了一张浣纱纸。浣纱纸雪白通透,吸墨却不会洇开,确是练字的好纸:“先写几个字给我看看。” 定住心神写了几个字,耳边听到他一声轻笑。 “有那么难看吗?”我有些不满。好歹也是从小练字,不如他的也不会太差吧。 “不是难看,是没有力气。” 说完,苏烨勋将我的右手和笔杆一同握住,因为常年征战,他的手心手指都有厚厚的趼子,大手包裹着我的手,干燥而温暖。 “若是在战场上,哪有时间写簪花宫楷,一笔一划都应力透纸背。”苏烨勋带着我写了几个字,大开大合,潇洒凌厉。 “不如七哥给我写几个字吧,我回去临摹也好。” “好。” 只不过几个字,竟引得我心跳不已,雨过天青的味道在鼻端不散,手背上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大手一挥,写下的却是“岁岁长安”。 “为什么?”我不解地仰头问他。 苏烨勋比我高出不少,站立时我只及他的肩膀。 “未央,你这一生注定是不平凡也是不安定的,我希望你安好。”他说这话时,眼神平静得一如从前。 “那七哥会护我安好吗?”我突然想给自己求个护身符。 苏烨勋沉默了一下,薄唇轻启:“会。” 我绽开笑颜:“谢谢七哥。” “还想要什么字?”狼毫笔饱蘸浓墨,深入浅出,字字上乘。 “要我的名字。” 写完未央之后,苏烨勋并排着写下了“苏烨”二字,眉梢轻抬,似在犹豫什么:“你要我写苏烨熙还是苏烨勋?” 他在试探我对苏烨熙和对他的态度?还是单纯的这么一问?不管是哪个目的,在不知晓他的心思之前,还是小心为妙:“苏烨勋。” 他似乎很满意我的回答,大手一挥,勋字跃然纸上。 “七哥,往后我能来看你吗?” “我的伤已好了,不必看了。” 似乎是察觉到我有一丝不悦,苏烨勋低下头看着我:“我的意思是,不必特意来,不过,若是想找我喝茶写字,只要我在宫中,随时欢迎。” “这还差不多。” 苏烨勋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经过几天的相处,战神苏烨勋好似没有那么可怕,那些个传言和我看到的苏烨勋本人,大不一样。他身上的面纱已被掀开了一角,只待露出真容,而我的观望仍在继续。不妨多给自己一点时间,静心考察,也多给他人一些时间,看时局走向。 见我回宫,秀鸢大老远出来相迎:“公主今日怎么去了这么久?” 除了秀鸢外,我还有翡儿、翠娥、紫竹、杏枝四个大宫女,秀鸢作为我的贴身侍女地位最高,若不是有事,秀鸢是断不会亲自出来迎我的。 “怎么了?” 果然,秀鸢皱起眉头:“十二殿下在后花园等您。” “可说了有什么事?” “并没有。” “知道了,这是七哥送我的东西,仔细收好了。”嘱咐完这一句,我才走向后花园。 “公主。”秀鸢拉住了我的衣袖:“奴婢瞧着,十二殿下的神情好似有些不对。” 我轻轻点头,加快了脚步。 第六章 少年心事 后花园中没有掌灯,我也并没有要人给我提灯笼,猜着苏烨熙会在凉亭,我穿过园中小径,径直向凉亭走去。 身后一紧,苏烨熙突然从背后狠狠抱住了我,似乎是受了很大委屈,他将头埋在我颈边,连呼吸也比平时沉重几分。 “烨熙?”我将手覆上他手背。 “央儿,他们说,你跟七哥好了。”苏烨熙开口,声音沙哑。 我挣扎着想转身,苏烨熙却牢牢抱着我,生怕我会消失似的。 “嗓子怎么哑了?”我反手摸上他的脸颊。 “回答我!”苏烨熙猛地用力,几乎要勒断我的胸骨。 “我没有。” 下巴被大力扳起,几乎要贴上他的嘴唇,知道他想做什么,我用力一挣,离开了他的怀抱。苏烨熙站着不动,我亦不动,谁都不肯先将就对方。 随着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苏烨熙向前一步温柔地把我揽进怀里:“对不起央儿,我该信你的。” “苏烨勋是你七哥,自然也是我的七哥,我只是同他喝茶练字而已,并没有做任何不该做的事。” 苏烨熙将下巴抵在我肩上,双手环住我不动:“你陪了七哥这么久,都不来陪我。” 我险些脱口说出他受了伤,话到嘴边,复又咽了下去,只轻轻一句:“怎么?吃醋了?” “嗯!”苏烨熙点了点头,尖尖的下颌带来一阵酥痒。 微风拂过,凤颜花的香气飘到鼻端,此刻搂着我的,似乎不是那个想要夺嫡的皇子,而是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 “还没告诉我嗓子怎么哑了,是病了吗?” “嗯......”苏烨熙拉长声音:“我病了,你都不管我。” “哪有?”我有些心疼地搂住他:“什么时候的事?怎的没人告诉我?” “你都不去凌翔宫,日日去扶鸾宫,他们以为你跟七哥好了,当然不会告诉你。”苏烨熙的话里还带着埋怨。 我不过与苏烨勋走得近了些,便生出这样的流言蜚语,苏烨勋才封亲王,这时候可不能让苏明睿误以为我属意与他,不然肯定会害了他的。早闻苏明睿才智过人,勇猛无双,对这几个儿子既寄予了厚望,又适时打压,储君之位没定之前,想必任何人都不会轻举妄动。 我抬手在他额头上摸了摸:“发热了吗?哪里不舒服了?” “没有,只是染了风寒,也有些胃痛。” 我不禁皱起眉头:“上次你还说新换的药很管用,怎的又开始闹胃痛,快回去歇着吧,若再着了寒气可怎么好?再说,宫门也要下钥了” “我心里不舒服,寝食难安,犯了旧疾也不新奇。”苏烨熙的话中仍有抱怨。 “那我们去里面坐,悠涟湖边水汽大,晚间太凉了。”我拉过他的手,苏烨熙定是等了我很久,骨节修长的手指带着凉意。 进到寝宫,我立即吩咐下人们传膳,见我拉着苏烨熙的手,秀鸢满脸的不悦,我干脆不使唤她,挥手让一众下人退了出去。 亲自斟了茶递给他,苏烨熙接过暖了暖手才慢慢饮下。 “还冷吗?”我坐到苏烨熙身边,将平日里小憩时盖腿的毯子搭在了他身上。 苏烨熙摇了摇头,杯中氤氲的水汽模糊了眼神。 翠娥轻声通传后进门行礼奉膳,山药蜜豆粥冒着袅袅热气。 “吃些东西吧,彻底暖过来了再回去。” 苏烨熙右手握拳抵在了胃部:“央儿,我这会儿又疼起来了。” 相识至今,这情景我已不知道见了多少次。 “晚上喝药了吗?” “喝了,还是疼。” 我熟练地拿出妆奁旁放着的药丸,喂到苏烨熙口中,苏烨熙四下看了看,似乎是想找什么撑着身子,最终还是靠到了我怀里。 “你何苦跟自己过不去?” 苏烨熙微闭着眼:“我怕七哥把你抢走。” 这兄弟二人,一个想要推开我,一个害怕我离开,相反的态度着实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我好歹已相处了六年,我怎会一见到七哥就跟着他走了?至于下人们乱传的那些话,不必理会。” “说的也是。”苏烨熙弓着身子将手肘撑到了矮桌上:“我吃些东西便回去,免得又有人乱嚼舌根,明日做一碗荷叶羹给我吧,好久没吃了。” “嗯,好。” 苏烨熙喝下小半碗粥之后才面色稍缓:“央儿,你给七哥的是什么香?” “雨过天青。”虽然不知他怎知晓了这事,我还是尽量平常地回答了他。 “那你用的是什么?”苏烨熙凑近闻了闻。 “我用的是百花劫。凤颜花一共三十六色,三十六种香气,一年四季依次开放,我这香是集齐了所有的花制成的。”我耐心地解释着。 苏烨熙盯着我指甲上的丹蔻:“我也想要央儿制的香。” 我微微一笑:“等我想好了送你什么就制了给你。” “我不要和七哥一样的!”苏烨熙强调了这么一句。 “嗯,我制一个别的给你。烨熙喜欢什么样的香?”我想着送他桂枝香最好,但又想知道他是否喜欢。 “只要是央儿送的我都喜欢。”苏烨熙捧着茶杯,总算有了些笑容。 “你怎的知道我送了七哥香?” “是小德子告诉我的,小德子和司衣坊的小顺子是同乡,小顺子经常同锦鲤池的朱得胜在一起,朱得胜喜欢扶鸾宫的小宫女蕊儿,蕊儿和扶鸾宫的大宫女柳叶交好,然后我就知道了。”苏烨熙顺口溜一样说了一串。 我瞪大眼睛偏过头看着他:“烨熙,你可真行。” 苏烨熙挑了挑眉:“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我被这一串人名弄得晕头转向,但都默默记了下来。 “我要回去了,央儿也早些睡吧。”苏烨熙看了一眼深沉的夜色。 “宫门都下钥了,你怎么走?” “像以前一样,翻墙就好。” 我送苏烨熙离开,看着他轻松地翻过墙头,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他幼时来看我经常摔得四脚朝天的样子。 我的少年不知不觉已经长大,从瘦弱不堪到长身玉立,从爱哭鼻子到满腹经纶,我突然想,已经脱胎换骨的他对我的心还是不是一如从前。 第七章 意图不明 一大早我便去荷塘摘了新鲜的荷叶,仔细做了一碗荷叶羹。夏日苦热,他又染了风寒,吃一碗荷叶羹清凉去火最好了。 “公主,奴婢陪您过去吧。”翡儿拿了伞道。 “秀鸢呢?”每次我出门秀鸢主动都要跟着,这会儿见不到她倒有些不习惯。 “秀鸢姐姐去司衣坊给公主挑制新衣的料子了。”翡儿见四下无人,凑近低声道:“奴婢是想着荷叶羹凉着好吃,若走得太慢晒热了就不好吃了,奴婢可以陪您跑着去。” 翡儿是我到云桑国之后调来的奴婢,只小我两岁,平日里十分活泼,也很喜欢苏烨熙,愿意我与苏烨熙相处,因着这个,秀鸢还训斥过她。 想到她说得在理,我装好荷叶羹答应道:“好啊,咱们快些过去。” 翡儿拉着我一路小跑,苏烨熙早年时并不受宠,因此凌翔宫也偏远些,在永歌城的东北角上,未央宫靠近西南方向,跑过去也得一阵子。 “公主,再快点!”翡儿带着我直抄近路,从曲径园直接拐进了御花园。御花园中修葺得极好,假山环绕,曲水流淌,百花齐放。 经过一个转弯时,翡儿突然一个停步,我一时没收住脚,直直撞上了走过来的那人。 “哎呦!”随着一声娇滴滴的呼喊,王美人险些栽倒在地。 若是论身份,我是一国公主,她只是低阶的美人,应该她给我行礼,但是论辈分的话,她是我母妃辈的人,该我行礼。 我不动声色地把翡儿护到身后:“未央参见王美人,刚才多有冒犯,请美人恕罪。” 王美人有些嫌弃地掸了掸衣摆,并没有要我起身的意思:“这可是陛下才送给本宫的料子,特意制了新衣穿给陛下看的,你竟这般莽撞,把本宫的新衣都弄皱了。” “今日秀鸢恰巧去司衣坊挑料子,若是美人不嫌弃,未央可以赔给美人一匹。”我心知王美人近日宠眷正隆,不愿得罪她。 “你不过是个来和亲的公主,穿的还是我云桑国的衣料,哪能有陛下赐给本宫的好。”王美人高高扬着下巴,手上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我猛地抬头直视向她,瞪得她一哆嗦:“王美人,请自重。” 王美人竟有些恼羞成怒:“花朝未央,你知道你是谁吗?竟敢以下犯上!来人啊,还不给本宫教训她!” 王美人身边里里外外围着三层奴才,我身边却只有翡儿一人,翡儿见状要挡到我前面去,我一把拉住她,干脆起身,看着王美人不动。 “到底是谁以下犯上?”随着一声威严的喝问,拐角处赫然转出了苏明睿的身影。 “参见陛下,陛下,是她先冒犯臣妾的。”王美人恶人先告状,跪在地上嘤嘤地抽泣起来,倒像是我欺负了她似的。 我俯身行礼,并不理会她。苏明睿是明君,不会为了一个女人降罪于我,更不会真正的怜惜某个人。 “朕今日兴致颇好,本想来迎你,不料看了这样一出好戏,未央是我盟国花朝国最尊贵的公主,在云桑国也是一样,你好大的胆子,敢对公主动手!”苏明睿的声音一直不大,王美人却已开始发抖。 “陛下……”含情目中泪水连连,刚才的飞扬跋扈全都没了踪影。 苏明睿微俯下身,捏住王美人的下巴:“王棠,朕是不是太宠你了?” 王美人吓得不敢吭声,只有泪珠不断滚落。 苏明睿手下用力:“你不是说未央以下犯上吗?朕今日就封未央为央婕妤如何?” 这下轮到我目瞪口呆,这是什么意思?天旋地转的感觉骤然袭来,我忍不住轻抬眼观察苏明睿的神情,可惜苏明睿太老辣,我根本看不出他是认真的还是只是在吓唬王美人。 “我……啊……”王美人突然低叫一声,伸手捂住了腹部:“陛下,疼,陛下……” 我斜看向她,王美人并不像是装的,妩媚的脸庞瞬间变得雪白,汗珠已从额角滚落。 王美人已支撑不住身子,坐倒在地,苏明睿只是冷冷看着。 “陛下。”苏明睿的大太监万海跪到他身前:“陛下,奴才送王美人回宫吧,王美人身子不舒服,您看着又烦心。” 苏明睿默许,万海和王美人的贴身侍女急忙把她扶走。 “未央,朕是不是吓到你了?”苏明睿转头看我。 我盯着青石砖不敢抬头:“未央没有受到惊吓。” 苏明睿一挥手,身后的侍从们跟着他转了过去:“女人啊,就是不能宠得太厉害。” 直到苏明睿走远,我才浑身瘫软地坐到地上。 “公主!公主您没事吧?都是奴婢不好。”翡儿急得直拉我。 “没事。”我撑着她的手站起身,把食盒递给她:“你去把东西送到凌翔宫,顺便打听一下王美人怎么样了。” “公主,您这是去哪儿啊?”翡儿拎着食盒,一脸的无助。 “我回未央宫,只能回未央宫了。” 苏明睿的话到底几分真几分假根本无从得知,什么央婕妤,我怎么可能做他的妃子!他这么做到底有什么目的,明明是正宠着的妃子,却能这般无情,苏明睿,我真是看不透你。 一直等到中午,翡儿才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 “公主!她们都说陛下要封您做妃子,还说陛下为了您把王美人的孩子都打掉了。”翡儿一进来就大声嚷道。 满屋子的侍女听闻这话全都噤了声,秀鸢手一哆嗦,滚烫的茶水泼到了桌子上。 “秀鸢留下,其他人都下去吧,你们要记着,未央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要乱嚼舌根,否则,杖毙。”我拿出公主的架势沉声道。 宫人们鱼贯退出,秀鸢上前握住我的手,我的手早已冰凉,秀鸢的亦是如此。 “公主,您别怕,您去哪儿秀鸢就跟着去哪儿。”秀鸢平时沉静的眸中难免带着惊慌。 我心中反倒清明了不少:“陛下不会突然这么做的。” “那我们现下该怎么办。” “等。”除了等,我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早知如此还不如让十二殿下求娶了公主。”秀鸢的两道蛾眉拧到了一起。 “秀鸢!”我低下声音:“休得胡言乱语,这时候谁提求娶就是觊觎皇帝的女人,是有不臣之心。在陛下没动静之前,谁也不要乱想办法。” “是。” 思来想去,我总是觉得苏明睿这个决定太仓促,他想引出什么? 第八章 深夜临摹 今夜我睡得很早,早早关了宫门,也免得有人过来问东问西。 整个永歌城都传遍了苏明睿要封我为央婕妤的事,我只能一边听动静一边回避锋芒。 一直折腾到深夜我也毫无睡意,干脆披了衣服起身,出了这种事,按理说苏烨熙会来看我的,即使白天不方便,晚间也该过来才对。 我披了衣服往走,正好秀鸢迎了过来。 “是烨熙来了吗?”我紧走几步问道。 “公主,是宁王殿下,在前院等您呢。” 我调转步子走向前院,秀鸢默默跟在身后,到了宫门时识趣的等在一旁。 苏烨勋一身清水长衫,反剪双手站立在一色的水磨青石上,月光淋漓,他的背影一如初见时那般峭拔,单看这背影,便有一种莫名的安心。 听到我的脚步声,苏烨勋转过身,棱角分明的脸庞,刀刻般深邃的五官,挺拔孔武的身躯,当真是世无其二。 “未央,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愿不愿意给父皇当妃子?”锋利的薄唇轻启,眼中似乎含着疼惜。 我低下头:“未央不愿。” “嗯。”苏烨勋转身就要走。 “七哥!”我一把拉住他的衣袖,肩头的长衫随之滑落:“你不要去求情,陛下故意这么做的是不是?他想知道到底是谁想娶我想要皇位是不是?” 苏烨勋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可能吧,父皇的心思,谁也猜不透。” 我攥着他的衣袖不肯撒手,却不知道该同他说些什么。 “王美人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父皇早就想削削王家的势头,只差这一个契机而已,此事与你无关。”似乎知道我在担心什么,苏烨勋又补充了这一句。 “嗯......” 苏烨勋捡起长衫递给我:“早些睡吧,其他的什么都不必做。” “七哥,我不想连累你,你答应我别去。” “傻孩子。”苏烨勋四下看了看,低声道:“我猜着,父皇这样说并不是想娶你,是想看看我们几个会有什么做法而已,倘若父皇纳你为妃,你的父兄也不会同意,花朝迟早会归顺云桑以求庇佑,父皇不会做这样伤人伤己的事。况且,父皇从未表现过对你有意。” 凉风拂过,带来了一些潮湿的气息。 “可是,我禁足已久,众多皇子中,除了烨熙,只认识七哥你。”我咬了咬唇继续道:“昨日,我见过烨熙,他说宫人们乱传你我在一起了,我......我是怕陛下疑心你有不臣之心,故意这样说的。” 见我又想解释又窘迫的模样,苏烨勋唇边勾起了一抹笑:“既然是乱传,想必父皇也不会信,安心回去睡吧,我既说了会护你,便会做到。” 我再次点头,看着他的一身青衣消失在了门口。 回到寝宫,我仍是睡不着。 “秀鸢,你睡了吗?” 秀鸢拉开帐帘:“公主怎么了?” “我睡不着。”我望着帐子顶,心中一团乱麻。 “公主别担心了,既然有宁王殿下出面,事情一定会有转机的。”秀鸢安慰道。 “凌翔宫那边一直没有消息吗?”我不甘心地问了一句。出了这种事,苏烨熙竟然会不闻不问,真是让人恼得很。 “没有,小德子今天一天都没来过,十二殿下怕是会惹祸上身吧。” 心中像是憋了一口气,闷闷的堵在那里,我恼得狠狠一摔帐帘:“去拿七哥给我的字。” “公主?” “不睡了,起来写写字,更衣吧。” 秀鸢用了个长条的檀香木盒子装着苏烨勋送我的字,雪白的浣纱纸都染上了淡淡的檀木香,入眼是瘦长有力的字体,仿佛他就在我身边。 不知何时,窗外响起了沙沙的雨声。 岁岁长安。 写惯了簪花宫楷,从来没写过这样的大字,竟有些不知如何下笔,想到那天他握着我的手的情景,脸庞突然有些发热。 七哥,他们都说我将来会嫁给你,你对我却不冷不热,烨熙,我那么喜欢你,你却不敢给我出头,永歌城中,我到底该信谁,爱谁。 岁岁长安,我能做到吗?央婕妤的事情一出,不知多少人想要置我于死地,这些年的韬光养晦全都付诸一炬,我该怎么办? 笔尖微颤,墨迹在纸上洇开一朵乌云。窗外雨声渐密,我盯着“安”字最后一横,久久回不过神。 岁岁长安,七哥,你真的肯帮我吗? 重新执起笔,反复临摹苏烨勋的字迹,一张张纸飘落,最后一张上的“安”字终于有了力透纸背的味道。 我不由得大笑起来:“未央啊未央,从前悠闲自在的日子结束了,往后,务必清醒谨慎,既要自保,又要为我花朝谋利。” 一连几日,我都在未央宫中闭门不出。苏烨熙没来找过我,苏烨勋也没有再来,因着无事可做,我随意地拿了本书倚在床柱上,闲闲地翻看。 或许是上天可怜我即将做妃子,这几日的雨一直没有停歇,一会儿大一会儿小,或是密雨斜织,或是小雨淅沥。 “公主。”翡儿跪到我身旁:“您要是心里有气就冲奴婢发火吧,别天天这么闷闷不乐的,那天的事都怪奴婢不好。” “不怪你,我也没有生气。”我抬手示意她起身。 “可您这几天一直不高兴……”翡儿抬头看我,眼中满是委屈。 “我是在烦心别的事呢。”苏明睿那边一直没动静,我自然是悬着心,也在气着苏烨熙不来看我。 “公主,您同奴婢说一说,有什么烦心事让奴婢为您排忧解难,奴婢虽然蠢笨,只要能做的,奴婢都愿意做。” 我对着翡儿招了招手:“我这几天只是在想事情。” “可是,公主,您之前从未这样过。”翡儿的眉间满是担忧。 “人都是会长大的,毕竟......” “公主!”秀鸢一路小跑进来:“公主,宁王殿下为了您的事向陛下求情,被陛下罚跪,您要不要去看看?” 我惊得瞪大了眼睛,苏烨勋竟然这时候做这事,明知道没有好后果,他还求情干什么? “七哥在哪儿呢?” 第九章 雨中翠竹 “王爷在致远殿前的石台跪着呢。”秀鸢见我要出门,又急着去拿披风。 致远殿是苏明睿用来批折子的地方,后面紧临着寝宫碧落宫,地方清幽,离未央宫也不远。 “别拿了,秀鸢,你好好看家,翡儿打伞,咱们快些过去。”我拉起翡儿就要往外走。 “公主,您这身子可受不得凉,不差这一会子。”秀鸢说完,拽了个素色云纹披风给我搭在了肩头。 我带着翡儿急匆匆赶过去时,正看见苏烨勋跪在雨地中,雨水激在石板上似乎升起了烟雾,他的身躯有些模糊不清,走近了才看到,就算是跪,苏烨勋也跪得笔直。 “七哥!”我忙打开手中的伞遮到他的头顶。 苏烨勋抬头看我,雨水顺着硬朗的面庞流下:“你来干什么?快回去!” 我蹲在他身前:“我不回去,陛下罚你跪着,我便给你撑伞。” 苏烨勋的目光柔软了几分:“你这样做,父皇不是更会以为你恋慕我,我要夺他的皇位吗?” “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在这儿受苦,下人们说你已从昨晚跪到现在了。” “未央。”苏烨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我常年在外打仗,什么雨雪都见过,这点小雨不算什么,算不得受苦,你可是云赫的宝贝,不能在这儿淋雨,快进屋去。” 苏烨勋和我皇兄相识?开口便唤出云赫,这口气倒像是老友。 “七哥,你认识我皇兄吗?” 按照皇兄的性子,定会嘱咐他对我多加照拂。 苏烨勋微微点了点头。 雨势渐大,雨水顺着伞尖滴到了我的衣摆上,衣摆瞬间被打得湿透,我猛地抬头:“七哥,你的伤还没好呢。” 苏烨勋一副事不关己的语气:“无碍。” 我急得解开披风搭在了苏烨勋身上,他身形高大,我的披风披在他身上显得有些滑稽。 苏烨勋隔着衣袖抓住了我的手腕:“未央,廊下那两个公公,还有我身后的侍卫,都是父皇的人,你我的一举一动,都会全数报给父皇,你不必再管我了。” “可是……”这样的天气,他身上的伤又未痊愈,跪在这里总不是个办法。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想现在就回去,奈何一时没想到还能做些什么。 僵持间,一道白影出现在身前,六皇子苏烨文从致远殿中走出,侍从递上伞他也不接,撩起衣摆就跪在了苏烨勋身边。 苏烨勋看向苏烨文,我也好奇地看了过去。 苏烨文自小身子弱,鲜少出门,经常自己在斐钰宫中吟诗作画,兴致好时也会抚琴清唱几句,是永歌城中出名的才子。 即使雨势很大,我还是清晰地闻到了他身上的墨香,在看到苏烨文的第一眼,我脑海中立即出现了“朗月风清”这四个字。 见我俩都看着他,苏烨文不深不浅地开口:“陛下甚不通情理,未央公主年纪还小,日后是要做皇后的,哪能让父皇娶了去,这是不讲道理,让我回去我偏要跪在这里,要陛下自己想想清楚!” 他这一说话,我和苏烨勋同时笑了出来,想来苏明睿是奈何不了他,定在致远殿里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呢。 “六哥,真没想到你会来。” 苏烨文面带不满地道:“父皇也该想想,倘若真的娶了公主,是要被那些言官记上一笔的,我虽在朝中没有职位,儿臣也是臣,诤言也是言。” 苏烨勋对着廊下的一位公公招了招手,那公公躬身上前,毕恭毕敬。 “卫公公,一刻钟之后,劳烦向父皇禀告一下,就说瞧着六殿下面色青白,似是支持不住。” 卫福泉行礼道:“宁王殿下,奴才明白。” “未央,回去吧,父皇一向心疼六哥,不会让我们跪太久的,倘若一会儿父皇出来见你在这儿,更显得你我之间有私情。”苏烨勋看着我,眸中尽是笃定。 “公主,老七说得对,你得立刻回去。”苏烨文道。 “嗯,谢谢七哥,谢六殿下为未央求情。”我举起伞,微微俯身。 “公主不必言谢,父皇做得不对,我自然是要出面说的。”苏烨文挺起身子,仿佛沐浴雨水的修长翠竹。 “未央不必挂心我们,有空的时候去斐钰宫给六哥弹首曲子,全当还人情了。”苏烨勋看着我。也许是因为苏烨文在,今日的苏烨勋比往常温和许多。 我正想离开,苏明睿身边的总管万海走出门堆着笑道:“六殿下,宁王殿下,陛下口谕,让二位回宫歇息。” “儿臣遵旨。” 我立刻回身扶住苏烨勋的手臂,他身上早已湿透,起身时不由得皱了皱眉。 “七哥,你没事吧?” “没事,我身上脏,别碰。” 瞥见万海一直看向这边,我后退了一步道:“那我晚上去看你。” “不必,这几日都不要来,听话。” 我点点头,放心的离了致远殿,有苏烨文这么一搅和,事情一定会有转机。 *** 致远殿旁郁郁葱葱的竹林中,小德子给苏烨熙撑着伞,两人站了好久,苏烨熙不动,小德子也不敢动。 “我真是没用。”望着殿前跪着的两人,苏烨熙握紧拳头。 “殿下,这也不是您该管的事,您这才好点,还是回去吧。”小德子急忙道。 “我不回去。”苏烨熙推开伞:“七哥战功在身,六哥又那么有文采,都是父皇宠爱的皇子,我什么都没有,连去罚跪都没资格。” 小德子把伞又撑了回来:“我的爷,您可别这么说。” “我让央儿受委屈了。” “您不去看看公主?要不奴才去跟杏枝姑娘说一声,晚上给留个门。”小德子小心翼翼地问着。 “央儿肯定生我气了,我也没脸去。”苏烨熙手上青筋暴起。 “殿下,这可是让宁王失宠的好机会啊,陛下心里怎么着也有点膈应宁王了,您可得好好表现。”小德子殷勤道。 “别乱说。” 小德子不敢再说,苏烨熙就这么淋着雨站着,站到苏烨文和苏烨勋被允许回宫才回去。 待我知道这些事时,小德子已成了德公公。 第十章 峰回路转 心里有了底,我也不再着急,每日或是练字弹琴,或是照着香谱研究制香。 今日突然想起了那日苏烨勋的话,我便兴致颇好地带了秀鸢去斐钰宫。 “见过六殿下。”我穿了一身碧色衣衫,只拣了支翡翠簪子戴上,倒显得清爽。 苏烨文含笑迎接:“公主大驾光临,在下有失远迎。” “殿下不必客气,未央是来还您人情的。” 苏烨文依旧是一身白衣,微风扬起墨发,身上墨香混着药香。 随着苏烨文一路走入斐钰宫中,整个宫殿并不奢华,满墙都是古玩字画,亦有很多名家墨宝,看来苏烨文喜欢紫砂器皿,宫中并不少见。 “采薇,去拿我的琴来。”苏烨文吩咐道。 “是。”采薇一福身子走入寝宫,不多时,与两个小宫女搭来古琴置于架上。 我端起下人奉上的茶杯,瓜棱形的紫砂茶具,杯中抿翠香气悠然。 “好茶,六殿下的抿翠真是上乘。”我不禁赞了一句。 “公主好见识,连抿翠都识得。”苏烨文细长的双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这茶原产于罗云峰,得雪水滋养才能生长,珍贵异常,何况殿下这都是茶尖。”我又喝了一口,清香扑鼻,回味无穷。 “只有这样的好茶才配招待公主。”苏烨文双眼微眯,端起茶杯仔细品尝。 “现下该我还殿下人情了。”说完,我净了手走到了古琴旁。 上好的梨木冰弦,还没上手已觉上乘,随手拨弄了几下,琴声清洌如泉水。 我对这瑶琴喜爱得紧,忙不迭坐下:“殿下想听什么?” “在下就不客气了,既然弹琴,最好是高山流水。”苏烨文当然没有客气,这么出名的曲子,若没有真功夫还真弹不好。 纤手轻抚,晶莹的琴弦在指尖拨动,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琴声清脆,直到最后一音落下良久还绕梁三日。 琴音落定,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苏烨勋常年征战,他怎的知道我会弹琴?在他封为宁王的那场宴会,我只是献过舞而已,他竟知我的琴技。 苏烨文的拍手声拉回了我的思绪:“没想到公主的琴技也颇好!在下以茶代酒敬公主一杯,早年时公主被禁足未央宫,在下对公主甚不了解,如今一见,惊为天人啊。公主以后无事了尽可来斐钰宫玩儿,骑马射箭我不会,吟诗写字还是可以的!” 我笑着端起茶杯:“未央愧不敢当。” 我年幼时,陛下不许各皇子接近我,美其名曰要好好教养,实际上就是禁足,没想到这苏烨文什么话都敢说。 “公主客气了。”苏烨文一副遇到知音的样子,嘴角弯出好看的弧度。 禁足这么多年,除了苏烨熙以外我谁也不认识,说对各个皇子不好奇是假的,毕竟要择一位做我的夫婿,但碍于身份,我又不能挨个去了解,借着这个机会认识了苏烨文,总觉得他很有趣,文采斐然,性子又高傲得很,连苏明睿都奈何不了他。 说话间,传话的侍从进来行礼道:“万公公求见。” 苏烨文一拧眉头:“传吧。” 万海弓着身子进来:“见过六殿下,见过公主。” 苏烨文似乎不太喜欢万海,刚才还兴冲冲地敬酒,这会儿又沉下脸:“免礼。” “公主,奴才可寻着您了。陛下让奴才给您传话呢。”万海在苏烨文面前显得十分拘谨,怕是被他刁难过。 “万公公请讲。”万海毕竟是苏明睿身边的总管,宫中众人皆知,万海的话有时便是陛下的话,何况我来云桑国时,还是万海亲自去花朝国接的,我还是得对他客气些。 “陛下说了,那日在御花园说的话是唬王美人的,不想下人们乱传,倒让公主委屈了。陛下说公主还小,这会儿说出嫁的事怎么着都太早,请公主别挂心。”万海对我一直十分恭敬。 “谢公公传话。”我示意秀鸢打赏,秀鸢会意地递上了一把金瓜子。 “陛下还赏了公主锦缎五匹,暖玉头冠一个,明珠手钏一个,说是给公主压惊。东西奴才已经给您送过去了。”万海微笑着补充道。 “未央改日去给陛下谢恩,劳烦公公了。” 客套话还没说完,苏烨文就横插了一句:“这就对了,早该说清楚的!” 万海只能点头答是。 “万公公,那日的事确是因未央所起,不知王美人现下如何了?”因为记挂着王美人的事,我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 “王美人年纪还小,自己也不知道有孕,失了孩子纯是无意,不是公主的过错。陛下让她在宫里好好的调养身子呢,这段时间怕是出不来了。”万海的意思在座的人听得都很清楚,王美人已失宠被禁足。 “我会让秀鸢送些补品过去,劳公公告知。” “公主客气了。奴才不打扰您和殿下说话,奴才告退。”万海又弓着腰退了出去。 从万海进来苏烨文就没正眼看过他,更别说要人恭送,倒是秀鸢机灵得很,拉了大宫女采薇送万海到门口。 我忍不住轻摁胸口:“这下可放心了。” “父皇真是糊涂,要给你择婿也得在我这几个弟弟里择啊,我看七弟就不错,一表人才,打仗又那么厉害,还有老十,永歌城里就数他有钱……”苏烨文突然一顿:“宫里好像有人说你喜欢十二弟……” 我微笑不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愈发觉得苏烨文有趣。 “殿下,陛下可是刚说过,现在谈出嫁太早。” 苏烨文笑着起身:“说的是。” 只见他拿出一盒线香,动作优雅的点燃,手轻轻一抖,白檀的香气已到鼻端。 “六殿下喜欢老山白檀?” 苏烨文再次笑道:“喜欢,也是因着这香最衬公主,公主今日多坐一会儿,这抿翠,第三泡才好喝,在下不才,琴技也说得过去,不如班门弄斧弹一曲,请公主指教。” “殿下未免太过自谦了。” 苏烨文摆了摆手,径自坐在了琴前。 这天,我在斐钰宫玩儿了好久才回宫,小德子三番五次的来请,都被我刻意挡了回去,但我知道,没见到我,苏烨熙不会死心。 第十一章 敌军来犯 刚用过晚膳不久,大老远便看到杏枝朝寝宫走了过来。 杏枝虽然是我的大宫女,但平时主要管着宫里的杂事,不贴身服侍我,见她这时候过来,我已知道准是苏烨熙要见我,托了杏枝传话。 杏枝俯身行礼:“公主,小德子刚才过来了,说殿下想要见您。” 果然不出我所料,前几日不闻不问,苏明睿发话了才敢见我,我心里压着气,实在是不愿见他:“不见。” “公主?”每次苏烨熙约我我都兴冲冲地过去,这会儿断然拒绝倒让杏枝吃了一惊。 “我需要他时他不来,这会子来有什么用?你去回了吧,不见。” 秀鸢对杏枝使了眼色,杏枝知道我此时不悦,也只好去回了小德子。 “公主,见不见的您也别动气。”秀鸢从翠娥手中端来一碗红枣桂圆汤。 我自小怕冷,秀鸢便常让小厨房给我炖汤,一年四季从未间断。 沐浴之后我还没有睡意,又拿起了苏烨勋的字开始临摹,才写了几贴,寝宫外突然传来乱哄哄的声音。 “秀鸢,去看看怎么了?”未央宫门禁森严,谁还敢造反不成? “是。”秀鸢快速跑了出去。 混乱中,只听得苏烨熙一声大喊:“你们都给我让开!” 秀鸢挡在寝宫门口:“殿下,您平日私自与公主来往也就罢了,这会儿公主不想见您,您私闯寝殿怕是不合礼数吧?” 苏烨熙目光一寒:“让开。” 秀鸢挡在门口,死活不肯让,一帮奴才拦的拦劝的劝,好不热闹。 我皱起眉头:“罢了,让他进来吧。” 秀鸢目中犹含不满,一双杏眼几乎要瞪圆。 “你们该做什么做什么,我与十二殿下说几句话。”我淡淡道。 苏烨熙大步迈进:“央儿。” 我缓缓放下毛笔,紫玉笔杆将将温热:“十二殿下有什么事就快说吧,刚才若不是我说话,秀鸢就要喊侍卫了。” “央儿!”苏烨熙气的一拍桌子,墨汁洒出,洇湿了雪白的浣纱纸。 “你干什么?”我急忙抽出了苏烨勋给我的字,还好没有损坏。 “这是七哥的字。”苏烨熙眼尖地认出了苏烨勋的笔迹。 “秀鸢,收起来。”我将字递给秀鸢,苏烨熙伸手想抢,秀鸢眼疾手快地拿了字就走。 苏烨熙气结,我只是淡淡看着他。 “你怎么会有七哥的字?”苏烨熙沉下脸。 “七哥送我的。” “央儿,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苏烨熙狠狠攥着桌边。 “你说呢?”我轻飘飘地回了这么一句。 “你在怪我,你怪我不给你出头,故意气我是不是?”苏烨熙抬手将桌上的纸全部扬起,纷飞的纸张中,是他半是怒气半是委屈的脸。 “你是故意的,你就是不肯帮我,你明知道陛下肯定会怪罪七哥和六殿下,若不是六殿下这一搅合,七哥还不知会怎么样呢,你就是想坐收渔利!”我不甘示弱地回击。 “我还不都是为了能娶你!” “你这做法算不得君子之为,你自己想得利和娶我有什么干系?” 我俩互不相让,吵得面红耳赤。 “好,好,我不是君子,就七哥是君子行了吧。” “胡搅蛮缠。” “分明是你一见了他就不一样了,从前,你从未说过这样的话,苏烨勋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苏烨熙的声音越来越大,瞥见侍卫们的身影越来越多,我不愿生事,冷声道:“我这未央宫不是用来吵架的,你回去吧。” 苏烨熙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中恼怒带着不甘。 “我走了。”苏烨熙转身就走,我就那么站着,不肯看他。 “我要走了,去凌州。”苏烨熙又补了一句。 凌州是云桑国与洛水国的边界,距离永歌城甚远,我大惊失色:“你去凌州做什么?” “肯理我了?”苏烨熙转回身:“洛水不守盟约,犯我边境,父皇要我和七哥前去镇压。” 我顿时感到后背发凉,他要上战场了,自小生活在宫中的他哪经历过这个,身边连服侍的人都没少过,战场那么危险,万一……万一…… “你早点歇着吧。” “烨熙!” 终于忍不住,我朝他跑过去,苏烨熙一把把我抱在了怀里。 “能不能不去?”所有的气恼在此刻全部化为了担心,我搂着他的脖颈,泪水夺眶而出。 “这是我立功的好机会,是父皇赏识我,我必须去。”苏烨熙也放柔了声音。 刚才的那些争执已瞬间化为乌有,他明白我的担心,我懂了他必去的决心。 “可是……战场上……” “我会好好地回来的。”苏烨熙承诺道。 我心里慌得不得了,直想阻止他去。 “央儿,前几日的事怪我,我不能给你出头,这次我有机会了,或许,等我回来之后就有罚跪的资格了。”苏烨熙轻轻抚着我的发丝:“别担心,我一定会好好回来的。” “嗯……”我浅浅应了这么一声,泪珠已洇湿了他的肩头。 “我回去了,你早点睡。” “烨熙,你们什么时候走?”因着眼中有泪水,他的身影仿佛和着光影。 “三天后。” “这么急?” 我低下头,三天的时间,都来不及准备什么。 “到时候央儿去城门送我吧,你若能来,我必定得胜而归。”苏烨熙扬起一抹微笑,瞬间让人心都化了。 “嗯。”我点头答应,久久地抱着他不愿松手。 苏烨熙走后,秀鸢默默地进屋收拾残局。 “公主,奴婢还是要说上一句,虽然您和十二殿下相识甚早,也不该过分亲密。” 我此时心乱如麻,对秀鸢的话根本听不进去,随口应道:“嗯,知道了。” 秀鸢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默默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我呆坐在寝宫中久久没有睡下,皇兄常说,战场无情,刀剑无眼,他没有作战的经历,会不会受伤?忽而想到,苏烨勋不过比苏烨熙大两岁而已,已是战功赫赫,毕竟,凡事都有第一次,我该相信他的。 我看向窗外,仿佛能看到苏烨熙身披银甲,手持长枪,在战场上奋勇杀敌的模样。 第十二章 百胜花糕 出征在即,上次的事我还没有好好谢过苏烨勋,这日我特意采摘凤颜花做了百胜糕,这会儿送过去刚刚好。 苏烨勋喜欢清静,整个扶鸾宫里也没多少下人,前阵子经常过来,我已熟门熟路,宫人们亦是习惯了我的到来,纷纷俯身行礼。 行至寝殿门口,我才从秀鸢手中接过食盒:“我自己进去吧。” “嗯,奴婢在这儿等您。”秀鸢顺从地立在一旁。 一路蓝纱飘荡,雨过天青的味道愈来愈浓,我不禁加快了脚步。 面前的蓝纱一层层荡开,有个侍女正在服侍苏烨勋更衣,修长健硕的身躯,战衣好似为他而做,长袍上身也风度翩翩。 “什么人?怎的不通传?”那侍女突然转头,喝了这么一声。 我这才看清她的衣饰与普通侍女不同,浅褐色的滚边,应该是司药坊的女官。 我一时呆愣在那里,苏烨勋竟与一个女官如此亲近,而她胆子也太大了,见到我不行礼还敢问是什么人。 “素娘,不得无礼。”苏烨勋转向我:“未央进来吧。” 我拎着食盒,有些不情愿的走近,被一个奴婢这样对待还是第一次。 苏烨勋看向素娘,素娘这才敷衍的福身行礼。 “未央给我送吃的来了?”苏烨勋倚在矮榻上,发丝流泻,遮了一半英朗面容。 “上次的事,多谢七哥了,你和烨熙明日就要出征,我也没来得及准备什么,摘了凤颜花做的百胜糕,给七哥尝尝。”我说着,端出盛着糕点的盘子。五色花瓣切成丝,镶嵌在菱形糕点上,喻意百战百胜,以前皇兄们出征前,母后定要亲手做这个。 苏烨勋拿起一个尝了尝:“甜了些。” “七哥不爱吃甜的?” 苏烨勋还没有回答,素娘已抢先道:“殿下平日不吃甜食,这会儿也别吃多了。” 我看向苏烨勋,苏烨勋同时转向我:“几块糕点而已,又是这么好的喻意,自然要吃的。” 我赌气去收盘子,苏烨勋眼疾手快地摁住盘子边,我再用力,他一把扣住我的手腕:“未央不想让我百战百胜?” 我下意识地松手,苏烨勋又拈起了一块糕点。 “我先回去了,七哥早些歇息。”我有些不悦地起身。 “下官送送公主吧。”素娘跟了出来。 走出了一段,素娘才道:“公主没有什么想问下官的?” “七哥若想让本宫知道,自会告诉本宫。”我微抬起下巴。 “七爷不爱吃甜食,公主下次别做了。”素娘又说了这么一句。 心中翻起怒火,我定住步子:“本宫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女官插嘴?” 素娘一福身子:“想必公主也知道,咱们王爷不爱有人跟着伺候,能陪在身边的,那都跟普通侍女不一样,公主以后是要嫁给七爷的,不妨多学着点。” “素娘!”苏烨勋竟跟了出来,一声喊吓了我一跳。 目光深寒,烛光依稀照在英挺的面容上,苏烨勋面上带着明显的不悦:“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事要跟未央说,你先下去吧。” 素娘行礼告退:“七爷上战场时要小心,素娘等您回来。” 苏烨勋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素娘这才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未央,她只是我身边的一个女官。”苏烨勋解释了这么一句。 我当然知道他们的关系没这么简单,见我不说话,苏烨勋又道:“她以前服侍过我皇妹安平公主,安平出嫁后就进了司药坊,没想到有学医的天赋,我便一直照顾着她,她也替安平照看我。” 我白了他一眼:“七哥明明有人惦记,有人给换药治伤,还偏要我来。” 苏烨勋唇边勾起一抹醉人的微笑,不得不承认,他笑的时候很好看:“素娘做完事就走,不像你这样叽叽喳喳的,时间久了好生无趣。” 我瞪大眼睛:“原来七哥是让我来解闷的!” 苏烨勋笑意更深,大手在我头上摸了摸:“你那件披风,我明日让下人给你送过去。” “嗯。” “想什么呢?” 我抬头看着他:“我刚刚想,七哥和宫人们说的一点都不一样。” “哦?”苏烨勋抬了抬眸,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宫人们说,战神苏烨勋狠辣无情,吃人肉饮人血,可七哥你分明又温和又有情有义。” 其实,我之前还听过苏烨勋随便砍人手脚,将战俘做成人彘的传闻,只是此刻我与他并不算十分熟悉,因此没有求证这话。我始终在想,到底哪一个苏烨勋是真实的呢? “你可知道,我喜欢把敌方首领的骨头剜下来做手串。” 我顿时愣在了那,心底的惧意重新升起。 苏烨勋再次在我头上揉了一把:“回去吧。” 此时我才知道,他是在同我玩笑,我压低声音:“七哥,你的伤痊愈了吗?” 进入寝殿时,我依稀瞥见他身后似乎还缠着绷带。 “嗯。”苏烨勋只低声回了一声。 “那,你真的不喜欢吃甜的吗?” “小时候喜欢,后来在军营总是吃不到,也就变得不爱吃了。”不知怎的,总觉得他的解释带着一丝苦涩。 许是怕我不悦,苏烨勋又说了一句:“公主亲手做的糕点,别说是甜的,就算下毒我也会照吃不误。” 我终于被苏烨勋逗笑,心中的不快扔到了脑后。 “我明天去送你们,这次太仓促了,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若下次再上战场,七哥想要未央给备些什么?”我边往外走边问道。 苏烨勋想了想:“这次我和十二弟都去凌州,没人时时刻刻护着你了,你自己在永歌城当心些,没事的时候别出去乱走,说起物件,得空的话,给我绣个披风吧。” 我点了点头:“嗯。” “若受人欺负了,别逞强,去找六哥帮你,父皇的心意谁都猜不透,别轻易招惹。”我突然觉得苏烨勋变得絮絮叨叨的,不像那个冷言冷语的战神。 “七哥,你怎么变得这么啰嗦了!”我笑看向他。 苏烨勋皱起眉头:“定是跟你呆在一起的时间久了,变得有些像你。” “哪有!”我瞪着他直跺脚。 走至殿门,秀鸢行礼后上前扶过我,苏烨勋命人掌灯送我回宫:“回吧。” 直到走了很远,我还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停留在我身上。 第十三章 城楼送别 特意选了紫衣,配上同色流苏腰带,勾勒出不赢一握的腰身,戴上暖玉头冠,又挑了一朵不大不小的凤颜花簪在鬓边,描黛眉,点朱唇,仔细收拾妥当之后我才同秀鸢走向城门。 时间刚刚好,大家正在寒暄着告别,谁都知道这会是一场恶战,有些人只怕是最后一眼见到自己的亲人。 我一眼就看见了苏烨熙,苏烨勋那边围了好些人,而苏烨熙只是孤零零一个,连他的养母闵妃娘娘都没有来,我心疼地加快脚步,苏烨熙见到我,眼神瞬间明亮起来。 “烨熙!”一想到要离别,准备好的千言万语都说不出口,极力忍着,眼泪还是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苏烨熙想抬手给我擦眼泪,忽而想到不合时宜,只低声道:“央儿,这么多人看着呢,别哭鼻子了。” “我害怕。” 苏烨熙抬手在我手臂上拍了拍:“不会有事的。” “你要记得给我写信。”我哽咽道。 “嗯,我记着。”苏烨熙点头答应。 “我给你准备了些伤药,还有你平日爱吃的东西,还有……” 话还没说完,苏烨熙突然借着接过包裹的瞬间抱了我一下:“央儿,早晚有一天,我会像七哥那样战功累累,到时候你会成为我身边最尊贵的女人。”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好好的。”此刻的我并不懂他的雄心壮志,一想到他要去战场,我就心惊胆战,想自私地将他留在身边。 “我会好好的。”苏烨熙哄道。 我摘下颈上从小佩戴的一块血玉,血玉被我花朝国的能工巧匠雕成了凤颜花的形状,背面刻着花朝未央四个字。 我将血玉戴在苏烨熙颈上:“这是我从小戴着的护身符,现在给你戴上,你不许摘,有这护身符陪你,我也能安心一些。” “嗯,我不摘。”苏烨熙把血玉塞进了领口。 “这护身符可不是送你的,你得还我。” 苏烨熙笑着在胸口拍了拍:“好。” “烨熙……”我本想再说几句嘱咐的话,还没开口,泪水先掉个不停,只好别过头擦泪。 转头间,看到一身黑甲的苏烨勋正在看我,隔着好几层人,苏烨勋的目光只停留在我身上,见我看到他,苏烨勋朝我走来,人群让开,我也朝着他迎了过去。 “烨熙,我再同七哥说几句话。” “嗯。” “怎么哭成小花猫了?”苏烨勋抬手擦落了我的一滴泪珠。 我低下头拿出绢帕,边抹边道:“七哥,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能。”苏烨勋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你一定要好好照顾烨熙,他都没上过战场,还那么怕疼,他……”我说不下去,拿着帕子直抹眼泪。 “我保证把十二弟毫发无损地带回来。” 此话一出,周边的人有的目光异样,有的带着欣慰,更多的是探寻。 有他这句话,我放心不少,突然想起给他带了东西,我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瓶子道:“七哥,这是给你的雨过天青。” “傻孩子,哪有上战场还带着熏香的。”苏烨勋微微笑了一下。 “这个同上次给你的不一样,此香不用熏在衣服上,你打开瓶子,不一会儿满屋子就香了,能香好长时间呢,你就当未央在陪着你了。”我止了泪水道。 苏烨勋迅速连我的手一同握住:“知道了。未央放心,我会保护好十二弟。” 宫人众多,我没想到他会突然握我的手,一时间抽开也不是,回握也不是,好在苏烨勋只是接过瓶子便松手了。 “七哥也要平安回来。”我看着他,眼中蓄着泪珠。 “一定。”苏烨勋把瓶子贴身装好。 大军集合的号角吹响,我有些慌乱地回头,苏烨熙已准备上马,目光深深地留在了我身上,本就英俊的他穿着银甲更加俊朗,再不是当年那个小孩子。 “央儿,我走了。”苏烨熙冲我挥手,我也冲他挥了挥手。 “未央,保重。” 再回过头,苏烨勋已经上马,催动马匹,只留给我一个背影。 秀鸢拉了拉我:“公主,咱们走吧。” “嗯……”我嘴上应着,却是走得一步三回头。 “秀鸢,你说他们能平安回来吗?我心里还是怕,要不咱们去上炷香吧。”我攥着她的手,心里又是难过又是担忧。 “公主,宁王殿下的话您还不信吗?刚才,王爷可是当着大家的面说会保护十二殿下,再说,您希望十二殿下出人头地,那就得接受这些,从朝堂到战场,十二殿下要学的还有很多。”秀鸢倒是十分冷静。 我深吸了一口气:“也是,七哥是战神,又吃了百胜糕,定会百战百胜的,烨熙也该有长大的一天。” 正往永歌城内走着,我突然想起忘了告诉苏烨勋给我写信,猛地回头,他们已经往祭台方向走去。 “七哥!七哥!七哥!”我边追边大声喊着。 苏烨勋已听不到我的喊声,峭拔的背影凝成了一个小黑点。 “七哥!等等我!” 我拔足狂奔也追不上,气喘吁吁地停下,秀鸢也追得直喘:“公主,您这是想起什么了?” “我忘了让七哥给我写信。”看着军队走远,心底的落寞骤然升起,我的身份是上不了祭台的,况且,苏明睿和周皇后都在那,就算我去了,也不能提写信的事。 “公主,宁王殿下若惦着您,一定会记得写信,若不惦着您,您追上也没用,放心回去吧。”秀鸢扶上我的胳膊。 “好吧,左右也是追不上了,回宫吧。” 秀鸢掏出帕子给我擦脸:“昨天说好了不哭的,高高兴兴漂漂亮亮地送宁王殿下和十二殿下走,怎么还是哭成这样了。” “我也不想让他们俩一想到我就想起来我哭的样子,可是,我舍不得烨熙……我忍不住......”说着说着,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好了好了,奴婢不说了,公主也别再想了。”秀鸢赶紧住了口。 我有些低落地往回走,他走了,七哥也走了,到云桑国之后,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孤单过。 第十四章 麝香之谜 八月,桂花盛开的季节。 本想给苏烨熙做桂枝香,可是还没等到花开他已去了战场,我和秀鸢在御花园东侧摘了不少桂花,准备晾干了做桂枝香等苏烨熙回来。 远远地听到传来说话声,想来是哪宫的娘娘过来散步,我正犹豫着是上前请安还是绕开,一阵浓郁的花香夹杂着麝香味扑面而来。 我心思一转迎着说话的人走了过去,出现在面前的是萧贵妃和如妃。 宫里除了周皇后以外,萧贵妃位份最高,本就是丞相之女,又母凭子贵,稳稳地坐着贵妃宝座。 萧贵妃今日穿了一身妃色衣裳,滚着金边,头上的步摇微微晃动,整个人仪态万方,雍容华贵,如妃着了湖蓝宫装,清爽大气。 “臣女参见萧贵妃娘娘,参见如妃娘娘。” “公主好生客气,快请起吧。”萧贵妃微笑着抬手。 如妃仔细看了看我,拿起团扇掩住唇道:“公主生得果然标志,怪不得陛下要给封了央婕妤。” 如妃出身名门,颇通文墨,又教出了苏烨文这样的好儿子,一向清高自傲。 “娘娘说笑了。”我带着礼貌的微笑。 萧贵妃打圆场道:“妹妹真是说笑了,未央公主是日后的贵人,怎的还提央婕妤的事。” 如妃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公主日后还不是姐姐你的儿媳妇,当然金贵。” 萧贵妃带着些无奈的神情:“你这张嘴呀,未央别听她乱说,我们姐妹平日里时常打趣,你莫要往心里去。” “臣女年纪还小,自然不会想嫁人的事,臣女前来是有事要禀明,二位娘娘,未央斗胆问一句,今日的花香可与往日相同?” 萧贵妃是苏烨勋的生母,我既然已闻出她身上带着麝香,就算是看在苏烨勋的份儿上也不能坐视不理。 萧贵妃和如妃对视了一眼,虽神色如常,眼中已没了刚才的玩笑。 “二位娘娘怕是闻御花园的花香闻得太多,竟没分辨出身上带着麝香。”我忍不住直接说了麝香的事。 “麝香?这可是宫里的禁物,公主怎可乱说。”萧贵妃皱起眉头。 如妃素来不用香,倒是萧贵妃十分喜欢,过段时间就会换一种。 “未央没有乱说,我花朝国的女子皆擅制香,对香料格外敏感,十步之内,绝不会出错,娘娘身上用的这香虽然有丁香,桂枝,豆蔻等多种香料,但是其中的麝香味仍然难以掩盖,二位娘娘进宫多年,对麝香的害处怕是知道得比臣女还清楚。”我淡然回道。 萧贵妃抿了抿嘴:“未央公主,这话若是你信口说的,依云桑律法,可是要杖责六十,若是事实,便是有人要害本宫。” “娘娘不妨让司药坊的人来看一下香料,未央保证没错。”我自三岁开始制香,太了解接触过的香料,断不会有错。 见我如此坚定,如妃拉了拉萧贵妃:“姐姐,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还是回粼光宫宣司药坊吧。” 萧贵妃点了点头:“谢公主提醒。” “这是未央该做的,二位娘娘慢走。”我俯身恭送。 萧贵妃和如妃走远后,秀鸢才开口:“公主今日怎的这么多话。” 我叹了口气:“若我以后嫁给七哥,萧贵妃就是太后,遇到这种事怎么着也是出言提醒得好,再说,现下烨熙和七哥都不在,萧贵妃记我个好处,或许日后有事的时候会帮我。” 秀鸢漾起笑容:“公主终于会为自己打算了。” 我嗔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是,公主不是小孩子,都十五岁成人了。”秀鸢掩口笑着。 “走了走了,随我回去晾桂花。”一篮子桂花香气扑鼻,想着以后能在苏烨熙身上闻着这种香甜的味道,我心中不禁泛起甜蜜。 到了晚间,果然有公公宣我去粼光宫。 粼光宫装饰的气派非常,几乎不亚于皇后的寝宫,猜着萧贵妃这么晚找我定是因着麝香的事,我梳洗了一番,带了秀鸢过去。 寝殿中,萧贵妃脂粉未染,靠坐在贵妃榻上。 “臣女参见贵妃娘娘。”我没缺礼数地下拜。 “好孩子,快起来,赐座。”萧贵妃没等我拜下就抬手示意。 大宫女言馨上前扶我起来,紧接着有宫人搬来座椅。 “谢娘娘。” “未央,那香里的确有麝香,多亏你提醒了本宫。本宫希望你不要声张,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勋儿刚走就想害本宫。”萧贵妃紧紧握着茶杯,握得骨节泛白。 “贵妃不必动怒,伤了身子倒称了别人的心。” 萧贵妃的神态略有缓和:“说的是。”玉手轻轻放下茶盏:“本宫听闻,你同勋儿见了几次。” “是。” 我一时不知道萧贵妃问这个是何用意,只应了这么一声。 萧贵妃的美目再次扫过:“未央前些日子给勋儿制的是什么香?” “回娘娘,是雨过天青。”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香是好香,只是味道淡了些。”萧贵妃好像偏好用味道浓郁的香。 “七哥性子安静,又不爱太香太甜的东西,雨过天青最是合适,但贵妃娘娘还是用个浓点的好,若娘娘不嫌弃,未央送您一款佳人香可好?”我揣摩着萧贵妃的心思说道。 “自是好的。”萧贵妃的眉眼间终于有了些笑意。 “未央明日便给您送来。”见她舒缓眉头,我也放心不少。 萧贵妃是丞相的爱女,嫁给苏明睿之后又得万千宠爱,自小没有吃过什么苦头,因此活得分外舒朗,不拘小节。 “未央以后要是不介意就多过来玩儿,眼看着明年三月又要大选秀女,宫里这些老人都显得兴致缺缺,除了如妃性子高些不在乎,其他人连听戏都凑不上一桌了。”萧贵妃拢了拢发丝,倚靠着贵妃榻道。 “臣女会多来陪娘娘的。” 我又陪萧贵妃说了好一会儿话才走,经过这件事,大大地拉近了我和她之间的距离,想必,这不是坏事。 第十五章 宁王来信 九九重阳节是太后的寿辰,苏明睿对太后来说是老来的子,如今已八十岁。 苏明睿最近常说,太后的身子大不如前,怕是最后一次给太后过大寿,早早就说了要大办。 我站在高桌前一遍遍地练习写寿字,因为笔力不够,落笔空有个形状却没筋骨。 “唉,太后娘娘的寿辰将近,我却连寿字都写不好。”我看着自己的字直皱眉头。 秀鸢走上前边研墨边道:“公主这是要学宁王殿下的字?” “倒不是刻意地学,只是觉得七哥的字写得好,风骨极佳,照着练怎么也会对我的字有帮助,我这字显得太小女儿态了。”我放下笔撇了撇嘴。 “如今宁王殿下在战场,怎么着也不能手把手地教公主写字了,不如公主去求六殿下吧。”秀鸢出主意道。 “六殿下的字写得仙风道骨的,更不好学。”我早就见过苏烨文的字,用行云流水形容一点也不为过,一笔一划似云卷云舒,美得像是天神写出来的,这样的字对我来说是仿不出来的。 秀鸢一时也没了主意,想了几个法子都行不通。 我重新拿起笔,继续沉心静气地写字,练字这事,越是急躁越会适得其反,一次写不好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一直不行今晚便不睡了。 我为了太后的寿辰花了不少心思,原想献舞之后再送一副寿联,显得有心意,但是字练不好倒会出丑,我毕竟是花朝国来的公主,绝不能在他国让人笑话去了。 “秀鸢,宫里一共有多少位皇子?”我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个好主意,若能找到七位皇子给我写七个寿字就得话,再加上我自己写的,凑上八个,对应八十大寿,这样更显用心。 “陛下本有十七位皇子,二皇子早夭,五皇子已经亡故,十六十七两位皇子还小,四王爷去驻守边关,现在除了六殿下和九、十一、十三、十四五位殿下外,其他皇子都不常住在宫里。”秀鸢细细的说道。 我听得头都大了:“那我还是先去找六殿下吧。” 正想往外走,翡儿突然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公主!凌州来的信!” 心里骤然一紧,他们已去了一个多月,这时候第一封信才姗姗来迟,想马上拆开,又怕有什么坏消息,心砰砰跳着,接信的手都有些发抖。 我深吸了一口气,信封上的四个字犹如刀刻,未央亲启,正是苏烨勋的笔迹。 有些诧异为什么苏烨熙没有给我写信,难不成他出了什么事?想到这儿,我快速拆开信封,整张纸只有力透纸背的一个大字:安。 提起的心又放下,只一个字,就给了我安心的力量。 我摩挲着信纸:“没有了吗?就这一封了吗?” “公主,就这一封,是和战报一起来的,宁王殿下的大军还没到凌州就受到了阻击,但是宁王殿下带军将对方击退,顺利到了凌州。”翡儿回道。 怪不得耽搁了这样久,应该是没时间多说吧,苏烨勋写战报的时候竟会给我带信让我放心,我明明忘了告诉他给我写信的。看来秀鸢说得对,若惦记着,即使不提醒他也会牢牢记着给我写信。 细细想来,苏烨勋对我已经够宽容了,大家都说我将来要嫁给他,他却能在大庭广众之下答应我会好好照顾苏烨熙,这是一种纵容?抑或是根本不在乎我?我不知道,但是从他的眼睛里,我清楚地看到了我和别人不一样。 “公主?”见我出神,翡儿唤了我一句。 “若是还有凌州那边来的信,一定要赶快给我拿来。”我吩咐道。 “奴婢记着了,一天跑好几次呢,公主,十二殿下的信会晚一些,您别心急。” “嗯。” 我拿着信纸看了又看,小心地叠好,又抚摸了一会儿才递给秀鸢:“好生收着。” 走到高桌前,琢磨着给他回信,雪白的浣纱纸铺开,我又让秀鸢撤了下去换了桃花笺,水粉色的花笺映着一腔少女心事,我蘸了墨,下笔依旧是簪花宫楷。 该说些什么呢,告诉他我过得很好,萧贵妃和陛下也过得很好,深蓝色的凤颜花开了满院,我正在为太后的寿辰苦恼。还要告诉他我最近正在一边练舞一边给他绣披风,只是不知道披风的样子合不合他心意。自从到了云桑国,七十二种绣法我学了个遍,这下终于派上了用场。 絮絮地写了两张纸,净是些废话,我好像看到了苏烨勋看到我的回信时勾起唇角的样子,他笑时明明那般好看,却总是冷着张脸。 这段时间,不知道他有没有打开过我送的雨过天青。 最后免不了嘱咐他上战场时要小心,要他好好地照顾苏烨熙。 毕竟,苏烨熙是住在我心尖尖上的人,而苏烨勋更像是一柄大伞,无微不至地保护着我。 封好信封,我端正地写上:七哥亲启,未央。 “翡儿,把信送去吧。” “是。”翡儿抿嘴笑着接过信封。 “从这里到凌州要多久?”太期待下一封信,我不禁发问。 “听司信坊的公公们说,若是平时要二十多天,但是战报的话有个七八天就到了,宁王殿下早有吩咐,您这信会随着陛下的旨意一同送到王爷手中的。”翡儿还真打探了不少,这下我终于放了心,“早有吩咐”这四个字也让我心尖一颤,他知道我会给他写信。 “嗯,去吧。” 翡儿的步伐轻快地离开,我看着桌上苏烨勋曾写给我的“岁岁长安”,又一次伸手抚摸。那天他握着我的手写字的情景历历在目,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袭上心头。 “公主,您不去斐钰宫找六殿下了?”秀鸢问道。 “去,这就去。” 毕竟,此时给太后准备寿礼才是正经事。 来到斐钰宫时,已到了午膳时间,我还没进宫门,远远看见苏烨文捧着个罐子从大道信步走来。 “未央公主,来了怎么不进去?” 第十六章 千里求字 苏烨文看似心情不错,一身白衣更显风流倜傥。 我笑着抬头:“正赶上了午膳时候,怕打扰六殿下用膳,没想到殿下不在宫里。”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刚得了罐好酒,想让采薇给做几个下酒菜呢,来来来,一起喝点。”宫人们接过苏烨文手中的酒罐,采薇屈膝含笑迎接着。 见此情景,我也不好拒绝,紧走几步跟上了他。 琥珀酒入琉璃盏,琥珀色的酒柱冲到杯底,又旋转而起。 我深嗅了一口,香气悠远,浅酌一下,果然是入口绵软,就像含了一匹丝绸,一点点顺着喉咙滑下,余味不尽。 “未央虽然不太会喝酒,但这酒喝起来就像喝丝绸,六殿下这里果然是好茶好酒。”我放下酒杯,口中满是琥珀独有的香气。 酒过三巡,采薇皱起眉头按住苏烨文的杯子:“殿下莫要再喝了。” “怎么又开始管我,只不过喝了一点而已。”苏烨文有些不满。 “殿下,您的身子要紧,喝了这么些酒,过一会儿难免要影响喝药,若是犯了旧疾,如妃娘娘也得担心”采薇依旧耐心地劝说着。 苏烨文的身上好似从来不缺药香,据说一年中有十个月都要喝药。我又借着端酒杯的机会瞄了一眼采薇,作为苏烨文的侍女,行为上却对他有所约束,定不是普通侍女,十有八九是如妃的人,日后,我在斐钰宫的一言一行也要谨慎些,想必采薇会全数记下来传给如妃。 我插嘴道:“六殿下,未央差点忘了还有事要求殿下呢。” “哦?” “太后娘娘寿辰将至,未央想求七位皇子为我写七个寿字送给太后娘娘。可是未央禁足太久,同我相熟的烨熙和七哥又去了边关,未央只能来求殿下了。”我抚摸着晶莹剔透的琉璃盏,一脸为难。 “好说,采薇,去研磨。”苏烨文一挥衣袖站起身。 提到写字,苏烨文立马来了精神,或许是因着喝了酒,苏烨文下笔时有如神助,一个潇洒飘逸的寿字跃然纸上。 我开心地拿起纸:“殿下知道还有哪位皇子能帮未央写字吗?” “老十四最近在宫里读书,老十三和他自幼交好,两人应该在一起呢。如果公主想找老十的话,恐怕得出永歌城,老十没准在他的金铺里数钱呢。”说完,苏烨文自己先笑了起来。 我对十殿下苏烨琻也有所耳闻,听闻此人极擅经商,长期住在宫外的皇子府中,除了重大节日,很难在宫里见到他。 倘若为了一幅字擅自离开皇宫去见别的皇子,被别人知道了也显得不好,但是还有一个人能帮我。 改道去暖玉宫,苏暖湘正忙里偷闲地在后花园玩水,我当然忍不住和她一同嬉闹,闹够了才说起求字的事,苏暖湘拍着胸脯告诉我定能成功。 苏暖湘对我来说情同姐妹,我爱弹琴,苏暖湘爱琵琶,我们常在司音坊见到,就这样越走越近,成了无话不说的好姐妹,不过因为公主的特殊身份,规矩严苛,她又快要出嫁,我们见面的机会并不多。 在苏暖湘的帮助下,我很快收集了寿字,快到八月底,苏烨勋和苏烨熙的信才姗姗来迟。 “快给我看看。”我放下手中正绣着的披风,迫不及待地拆开了苏烨熙的信。 一张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在边关有多辛苦,看得我心疼不已。 他说御寒的衣物还没有送到,晚上入睡时手脚冰凉,他说边关的饭食到底不如在宫里,想念我做的糕饼,他说这是场恶战,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他说好想我。 我拿着信纸,眼泪蓄满了眼眶,没想到出去打仗竟然是这样,以前父皇和皇兄们从没告诉过我这些。 拆开苏烨勋的信,两张纸上各写了两张字,一张是笔走龙蛇的“安,”一张是瘦长有力的“寿”字。我拿着“寿”字有些惊讶,原以为他不会好好看我写的那些废话,没想到他不仅看了,还认真地写了字给我。 两种感情不断在脑海里交织,我都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平日里,不管是宫宴还是集会,苏明睿从未对苏烨熙表现得十分喜爱,但我知道苏烨熙的各个教习师父都是云桑国顶好的人才,苏明睿的一些表现也让我品出了一些爱之深责之切的味道。 惠妃娘娘是苏明睿的一生之痛,想必,他对这个皇子不会差,毕竟他是惠妃唯一的血脉,至于我的猜测是否正确,我想,还需要在日后的相处中去找答案。 我拿起苏烨勋写给我的第二个安字,虽下笔匆忙却稳健有力,手抚过笔画,刚才砰砰乱跳的心渐渐平稳。 还没等回信,宫人通报说司药坊的素娘求见,想到苏烨勋和素娘不一般的关系,我示意宣她进来。 “参见公主。” “起来吧。”我像对待一般女官那样赐座看茶。 “下官来这儿只为一事,宁王殿下可安好?”素娘直视着我,一双杏眼波澜不惊,似乎根本没把我放进眼里。 “宁王是否安好,你比本公主还要清楚吧?”我有些不悦。 “谁不知道宁王殿下除了战报之外只写了一封家书,家书上写的是未央亲启,我等可没那福分。”素娘端起茶杯,十分傲慢。 只一封家书,听了这话,我心中竟有些窃喜,这至少说明我在苏烨勋心中和别人不一样,不管日后要嫁给谁,多一份保护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你一个女官,竟也能来未央宫打听宁王的事,若今日我告诉了你,日后岂不是哪个宫女过来我都要告诉一遍?”我不满素娘对我的态度,说话并不客气。 “素娘纵然是女官,也是第一个能跟着宁王上战场的女官,此次若不是七爷有吩咐,素娘早在军营了。” 我微皱眉头看着她。 素娘起身上前,秀鸢下意识地要挡在我身前,被我一把拉住,我倒要看看,光天化日的她在未央宫敢做什么。 谁知素娘只是俯在我耳边小声说道:“七爷特意交代下官定要护得公主周全。” 我略微有些吃惊,苏烨勋竟特意让人保护我。 素娘坐了回去,勾起唇角:“现在公主可以告诉下官了?” 我向秀鸢示意,秀鸢拿来苏烨勋写的“安”字,素娘跟了苏烨勋多年,一眼就认出了苏烨勋的笔迹,那一刻,我清楚地看到了有光芒自她眼中流泻。 这个女人,到底是苏烨勋的什么人? 第十七章 太后寿辰 来不及探究太多,太后的寿辰近在眼前。 苏明睿为了给太后庆生,特意将地点选在了千秋湖,一众舞姬在千秋湖搭好的台子上献舞,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各色菊花竞相开放,大家坐在湖边吃蟹赏景,十分热闹。 我今日穿了错金洒花长裙,头上依旧戴了凤颜花做装饰,金色的凤颜花比金头冠还要出众。 九月的蟹最是肥美,满满的蟹黄,鲜香的蟹肉,我忍不住吃了两个。花朝国并不产蟹,我到了云桑国之后才知道世间竟有这种美味,不过我自小怕冷,这样的生冷食物也不敢吃太多,每次食用还要配些酒。 “公主,快到您了。”秀鸢在我耳边轻声道。 我悄悄离席,绕到台子后面,洗净手后又补了些脂粉。 音乐骤然变化,我踏着音律走上台子,早早练好了一支祝寿曲,源自花朝国民间祝寿的吉祥歌,众人哪见过原汁原味的花朝国舞蹈,看得眼睛都直了。 末了,我“唰”的一下扯出早准备好的寿联,八个大大的寿字形态各不相同,有的笔法稚嫩,有的潇洒飘逸,有的结构严谨,有的开合有力。 “祝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后笑得合不拢嘴,苏明睿朝我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萧贵妃乍然看到苏烨勋的笔迹有些不敢相信,如妃依旧淡然地浅酌桌上的菊花酒。 “未央有心了,上前来,让哀家看看。”太后眉目慈祥地望着我。 我在众人的注视中走到太后面前,低下头俯身行礼。 太后抬手示意,我这才慢慢抬起头。 “公主的容貌真是比得过我云桑的任何女子,又这样秀外慧中,明儿,你给哀家找的这孙媳妇找得好啊。”太后笑得很是开心。 苏明睿跟着赔笑,我则羞红了脸。 “哀家瞧着那寿字联不是一个人写的,可有什么用意?”太后年纪虽大,目光依旧敏锐。 “未央求了七位皇子写了七个寿字,再加上臣女自己写的这一个,希望孙儿们的祝福能让太后娘娘的八十大寿过得开心,祝太后娘娘寿比南山。”我双手奉上寿字联。 太后一个个慢慢抚过那些寿字,好像在认真地回忆:“这是文儿写的,这是均儿写的,这,这是勋儿的笔迹?”太后诧异地看向我。 我只得低头回道:“臣女在给宁王的家书中写了给太后娘娘祝寿的事,没想到宁王如此用心,千里迢迢寄了一个寿字来。” 太后的眼中涌起别样的笑容:“你看看,这还没过门呢,就学会给自己的夫君说话了。” “太后娘娘……” 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我没有替苏烨勋出头的意思,太后这一句话,不知又惹得多少人心中不快。 同时,我心中也有些气恼,苏烨熙啊苏烨熙,这是多好的机会,你为何没给我写字寄来呢? 苏明睿亲自给太后斟了一杯菊花酒:“母后,未央还小,您现在说娶亲的事倒会让未央难堪。” 太后故意板起脸:“哀家是怕看不到那天了,今日高兴才说了这么一句。” “是是是,全凭母后吩咐。”苏明睿对太后一向孝顺,几乎是唯命是从。 “未央,到哀家身边来。”太后向我招手,腕间环佩叮咚。 “是。”我低眉敛袖走到太后身边。 太后从头上拔下个簪子簪到我的发髻上:“哀家很是喜爱你这个孙媳妇,未央以后没什么事就跟着皇后学学六宫事宜吧。”看似平淡的一句话,却一石激起千层浪,学习六宫事宜,就等于承认了我准皇后的身份,以前苏明睿总是嘴上说我身份尊贵,从未实际的要我学过什么,看来太后是来真格的了。 “臣女谢太后娘娘恩典。” 太后这才满意:“去吧。” 我回到座位上,歌舞再也看不进去,蟹也不想再吃,只是不时夹两箸菜做做样子。我不知道这母女俩是不是提前串通好,故意当着大家的面这么说,看来以后我的日子更不好过了。 储君未定,已开始让我学习六宫事宜,难道离立储不远了吗? 我刚才清楚地看到周皇后的脸变得惨白,脂粉都掩盖不住,笑得也很不自然。周皇后并无所出,因为端庄贤惠,把后宫打理得一团和气而受苏明睿敬重和喜爱,若是手中的权利凭空减少几分,想必对她来说定会愤恨难过,立储之后,所谓的周皇后也就成了一副空壳。 萧贵妃倒是无所谓的样子,吃得很开心,对她来说,谁打理后宫对她都没什么影响,只要有陛下的宠爱,有苏烨勋这个好儿子,谁打理后宫还不都是一个样,同她没有半分关系,她不操心,亦不争权。 如妃更是无所谓,多年淡泊的生活已使她心静如水,在波诡云谲的后宫生活的如鱼得水,人们因她的才气而敬重她,她也不爱理俗世。 其他几位妃子有的佯装淡然,有的则认为周皇后失宠,开始奉承萧贵妃,一些等级低的妃子更是面露担忧,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一场寿宴好不热闹。 太后毕竟年纪大了,不一会儿就略显疲态,苏明睿命人先送太后回去,其他人也在吃好后各自散了。 我沿着千秋湖慢慢往回走,心中却是一腔心事。 连太后都说我会嫁给苏烨勋,是不是就差陛下赐婚了?可我喜欢的,明明是苏烨熙。苏明睿看似对这个儿子不多关心,但对他的要求总是特别严厉,还让他跟着苏烨勋去战场上历练。我总觉得我之前的猜测是对的,一旦苏烨勋有什么不妥,储君的宝座一定是苏烨熙的。可我又那么不想让苏烨勋输,他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保家卫国,换得了他人无法企及的亲王位,此等付出可歌可泣,我只有仰视的份儿。 准皇后吗?我到底该怎样做呢?我慢慢平息了心情,既来之,则安之,太后要我学我便学,走一步看一步,步步小心。 第十八章 暗害落水 不知不觉已到了十月,霜染梧桐,秋风给黑夜更添寒意。 今日从嘉宁宫出来时已经很晚了,我有些疲累,本想着速速回去歇下,明日好有精神再来学习这些琐事,没想到刚走出一段便迎面遇到一个小太监匆匆跪在了我身前。 “未央公主,求公主救救我们殿下。”小太监神色慌张,又是跪又是磕头。 “怎么了?”一听说要救人,我顿时有些心急。 “我们殿下不慎摔伤了腿,现在在千秋湖边上呢,奴才急着找人帮忙,不想正遇到了公主,求公主帮忙。” “你是哪个宫里的?” “斐钰宫。” 嘉宁宫、致远殿、未央宫都离千秋湖不远,我宫里悠涟湖的湖水就引自千秋湖,我当即决定改道千秋湖。 “公主,能否借个灯让奴才先去看看殿下?” 看他着急的样子,我也有些担心苏烨文:“你们先跟他过去,你们几个去请御医,秀鸢陪我就好了。” “是。”苏烨文一向得宠,宫人们也从不敢怠慢,一听说他有事,个个争着去帮忙。 小太监带着灯笼队一溜烟没了影,我身边只有秀鸢提着个灯笼,与我快步走着。 远远的,似乎听到有人在吟诗,声音像极了苏烨文,我心生疑窦,脚步也慢了下来,苏烨文不是摔伤了吗?怎的还有兴致吟诗?不过想到他平日一向我行我素,做些奇怪的事也就见怪不怪了。 “六殿下!六殿下!”声音似乎来自凉亭,我边喊边朝凉亭小跑起来。 吟诗声停了下来,苏烨文也朝我这边喊道:“未央公主?” 我们之间隔着些草木,我看不见他,他亦看不见我。 我突然脚下一滑,不知踩到了什么滑腻腻的东西,险些摔倒。 “公主!”秀鸢急忙伸手扶我,我下意识地抓紧她,这才踉跄着站稳。 “怎么回事?” 秀鸢突然出声尖叫,紧接着灯笼被熄灭,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推得我站立不稳,再次踩到了那摊滑腻腻的东西,一下落入了千秋湖。 冰冷的湖水没过了头顶,我使劲挣扎着,一只手摁着我的头,阻止我浮上来,我使劲去抓去抠这只手,但拗不过他的力气。 “救……救命……”我见缝插针地大喊着,依旧没有放弃。这竟是场阴谋,到底是谁要害我?这个时候,除了巡夜的人,已没人在千秋湖附近活动,我岂不是要死于非命? “未央!未央!”苏烨文的声音越来越近,摁着我的那人慌忙松手逃跑。 衣物浸了水之后格外的沉重,湖水冰冷刺骨,我已没有什么力气,也呛进了不少水,耳边仿佛有重物落水的声音,一只大手抓住了我小臂。 “未央!坚持住!”耳边传来苏烨文的声音,我拼命仰起头大口喘息,我可不能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在这。 我艰难地攀住苏烨文的肩膀:“六殿下……你不是摔伤了吗……” 苏烨文用力划着水:“未央?你是糊涂了吗?我什么时候摔伤过?” 看来我真的是糊涂了,我都不知道苏烨文在说什么,只觉得冷,冷,天旋地转的冷。在失去意识之前,留在脑中最后的画面是他满写着焦急的脸。 昏昏沉沉地睁开了眼睛,熟悉的金丝楠木床,紫檀香缭绕在鼻端,翡儿一把抓住我的手:“公主!您吓死奴婢了!” 我摁住太阳穴,记忆依稀涌来,一阵恶寒让我不禁打了个哆嗦。 那个小太监并不是斐钰宫的人,要害我的人知晓我近日和苏烨文走得很近,故意说他摔伤了,引我到湖边,巧的是,苏烨文真的在湖边吟诗,倘若不是他跳湖救我,恐怕我没有这样幸运能躺在这儿,想到摁着我头顶的那只手,我心中到底是有些怕。 “姚御医,您快给我家公主看看。”翡儿让开了位置。 姚显上前诊治了一番,随即朗声道:“公主并无大碍,只是染了些寒气,待老臣开几副驱寒的药便好了,请各位不要担心。”姚显是宫里的老人,能请得他的好大的面子。 我这才看到未央宫中多了不少人。 萧贵妃走上前来,我刚要起身行礼,萧贵妃已轻轻摁住我:“未央快躺着吧。” “劳贵妃娘娘大驾。”我实在没什么力气,顺势躺在了床上。 “好孩子,你先歇着,有什么事等身子好了再说。” 我点了点头:“贵妃娘娘,夜已深了,劳烦各位娘娘来看望臣女。” 萧贵妃面上带着些疲惫,起身道:“时候也不早了,各位先回宫吧,莫要打扰了公主休息。” “未央改日再去给娘娘道谢。” 萧贵妃拍了拍我的手,带着一群莺莺燕燕出了未央宫。 我又闭目休息了一会儿才道:“翡儿,什么时辰了?” 翡儿跪到床边:“公主,天都快亮了。” “秀鸢呢?” “秀鸢姐姐被人打晕在了湖边,现在在房里休息呢。”翡儿扁着嘴,几欲流泪。 “让人好生服侍着。” 翡儿抬起头:“公主,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怎么突然就……若不是六殿下,奴婢就看不到公主了……” “我也不知道是谁。”突然想到我落水时踩到的那摊滑腻腻的东西,我低声道:“翡儿,你去我落水的地方看看地上有什么可疑的,还有我的鞋底也仔细看看,另外,问问哪宫的太监昨日没在宫里当值,不要知会别人。” “奴婢知道了。” 我紧紧地握住拳头,我不害人,竟有人这么急着害我,我花朝未央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段时间,我自问没有得罪过任何人,如此谨慎还是遭人暗害,这次是侥幸,下次呢?看来,我得让自己强大起来,日后也该更谨慎些。 我并不会浮水,宫中也没人能教我这个,日后,要寻个机会学会,不能在同一个地方栽跟头。如今,苏烨勋和苏烨熙都不在宫中,不能护着我,想到这儿,我突然觉得有些委屈。 “紫竹,研磨。” “公主,您身子还没好,还是先歇歇吧。” “我要给七哥写信。” 第十九章 肺腑之言 探望的人过了好几拨,我才等来了那个身影。 “下官参见公主,公主可好些了?”素娘杏眸微挑,看似知道我要问什么,也成竹在胸。 我靠着床柱:“已无碍了。本宫要和素娘说些话,你们都下去吧。” 宫人鱼贯而出,除了翡儿外寝寝殿中并无他人。 “公主落水的事,皇后娘娘怎么说?”素娘率先问道。 “说是那条小路好久无人打扫,青苔多了些,才使我不慎落水。我也就顺着她的意思这样说了。”我嘴上说着,心里着实气闷。 “皇后分明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还好公主没有违拗娘娘的意思。”素娘眸中闪过一丝异样。 “你呢?查到些什么?” “下官确实在公主的鞋底和落水的地方看到了青苔,但这青苔可不是长上去的,而是有人故意为之,而且,凉亭附近的草木多有折断,看似有挣扎的迹象。” 我把那天发生的事尽量详细地讲给她听,既是七哥信任的人,我也该信任的。 素娘有些惊讶:“这人胆子也忒大了,背后定有撑腰的,待下官查明了再来禀告公主。” 我点头示意,素娘起身告退,又转身道:“公主,六殿下病了。” 我睁大双眸,难不成是因为我? “说是沾了寒气引得咳疾复发,公主不妨去看看。” 我斜靠着床柱凤眸挑起:“你就不怕我常去看六殿下,跟六殿下好了不再理七哥?” 素娘抬起下巴:“下官这也是给公主找个靠山,公主跟谁好不是下官的事,但有没有出事可就是下官的事了,若公主有事,王爷怕是要杀了下官泄愤。” “少唬我,七哥不是那样的人。” “公主心中明白就好。” 我抿嘴笑着,好一个牙尖嘴利的素娘:“下去吧。” 稍作收拾,我带了翡儿去斐钰宫。 刚进宫门,便闻到了一股清苦的药香,采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带着我徐徐走向床榻。苏烨文躺在榻上,眉头微皱,时不时地咳嗽着,俊美的面容异常苍白。 我站在那里,有些不敢走近,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一丝声响就会令他消失不见。 “采薇,是谁来了?”苏烨文缓缓睁开眼睛。 “六殿下,是我。”我轻声应着。 下人搬来凳子,我示意将凳子搬到床边坐下。 “公主快离我远些,别……咳咳……别过了病气……” “六殿下是因我才引得咳疾复发,未央怎能不知恩图报。”我示意翡儿上前:“未央给殿下炖了冰糖梨子羹,殿下尝些试试?” 采薇接过翡儿手里的小碗,将羹汤喂给苏烨文,苏烨文咳得厉害,吃了几口便摇头示意。 “我这身子,我自己心里有数,公主不必介怀。”苏烨文掩口咳着。 我低着头摆弄衣襟:“未央总是觉得心里过不去……” 苏烨文自唇边溢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未央给我弹琴吧。” 我看向他,他的眼睛明亮得好似装了万千星空:“好。六殿下想听什么?” “公主随意。” 有宫人将琴支好,我坐于琴前,焚香净手。 弹些什么呢?这样泛着冷意的深秋,弹一曲秋歌好了,手抚琴弦,曲子流畅地泻出。看着琴弦,我的思绪却飘到了远方。上次弹琴时,还是因为苏烨勋和苏烨文因为帮我求情被罚跪,如今他俩一个在病榻,一个在边关。不知七哥可好?苏烨熙总是说着边关有多辛苦,苏烨勋的家书每每只有一个安字,想来是把所有的苦楚都咽下了吧。他们已去了很久,不知何时能回来。 我突然发现自己弹完秋歌之后不经意的开始弹长相思,惊慌的双手摁住琴弦,抬头看时,苏烨文面上挂着一抹玩味的笑容。 “未央走神了。” 我脸庞泛红:“六殿下……” “未央莫不是在想七弟?”苏烨文又咳了几声。 “我……我只是想到上次弹琴时七哥还在宫里呢,这会儿人已经离永歌城这么远,未免会惦念。”我有些心慌意乱。 “好了,不逗你……咳咳……咳咳咳……你想弹什么便弹什么吧。”苏烨文一副疲累的样子闭上了眼睛。 重挑琴弦,继续刚才的长相思。 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 苏烨文又接口道:“昔日横波目,今作流泪泉。” 我下意识的抚上脸颊,纵然思念,我也没有在这里流泪。 “未央啊未央,你早晚会害了老七。” 手下骤然一紧,琴弦一下被崩断,断弦抽在了我的手背上,立刻红肿起来。 “殿下所言何意?” “老七说,你比看起来要聪明。” 听了苏烨文的这句话,我顿时紧张起来,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殿下,我同烨熙走得近,何至于害了七哥?” 苏烨文掩口咳了几声,抚着胸口道:“不是这个意思。” 我紧紧攥着断弦,盯着苏烨文不动。 “十二弟想要你,七弟也想要你,可是,世间只有一个你。” 下一句话苏烨文没有说,我眼前似乎已看到他们二人手足相残的模样。 “殿下可否给未央指一条明路,倘若我日后远离七哥,能不能使他平安?” 苏烨文摇了摇头:“你离得再远,也离不开永歌城,再说,谁能留到最后,还是要看那位的意思。” 苏烨文一向是个敢说敢做的,今日的这些肺腑之言,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也意识到不能让他再说下去,倘若今日之言被他人知晓,免不了要给苏烨文惹灾祸。 “谢殿下今日同未央说的这些真心话,未央先回去了,这琴我会想法子修好。” 苏烨文摇了摇头:“没事的,一张琴而已。” 我看着断弦,心乱如麻。 “你已是准皇后的身份了……一举一动都关系着储君的位置……以后……咳咳……小心些……” “未央知道了,殿下保重。” 第二十章 梅林偶遇 我愈发不爱出门,除了去嘉宁宫听皇后娘娘的传教外几乎不出未央宫,或是看书练字,或是给苏烨勋绣披风,偶尔兴致好的时候练一支新的舞,也会在夜深人静时默默研习香谱。 苏烨文这一病就病到了过年,或许是沾了些年节的喜气,听秀鸢说他已痊愈了。 我望着窗外的雪景发呆,秀鸢拿了个暖炉塞到我手里:“公主可是想出去走走?” “听你说六殿下已痊愈了,我突然想起来还没给他做梅酒,你去叫紫竹来,咱们去寒梅园看看。”这个时候,梅花应该开得正好吧。 见我难得有兴致出门,秀鸢忙不迭的准备大氅,又喊来紫竹和一众侍卫陪我同去。 还没走到园子门口,一股清洌的香气扑鼻而来,枝枝梅花红得如玛瑙,白得似美玉,更罕见的是远远看着园中有一株绿梅,颜色竟比太后娘娘手上的翡翠玉镯子还美。 这是我解除足禁的第一个冬天,以往都是苏烨熙给我摘来梅花玩儿,这次自己到了寒梅园才知这景色有多美。 我径直走向那株绿梅:“不到园林,怎知梅花如许。” 梅花树下突然转出个身影,雪狐大氅,映衬着比女子还要妖娆的面容,面如白玉,唇如红芙,发似漆墨,身比青松。一身华贵的紫袍隐隐映出柔和的光泽,手中把玩着的玉扳指更非俗物。 据说,永歌城中最美的人是十皇子苏烨琻,连一般女子都自叹不如。他的母妃萱昭华娘娘姿容绝色,曾让苏明睿连续召幸过半个月,而苏烨琻的长相,几乎同萱昭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上次去求字时我已见过他一次,至今还记得当时他窝在躺椅中那勾人魂魄的魅惑笑容。 “十殿下。”我屈膝行礼。 “未央公主。”苏烨琻随意行了常礼,唇角一勾,身后的绿梅顿时黯然失色。 “殿下好兴致,竟一个人在寒梅园里赏梅。” 苏烨琻拥有一双斜飞上挑的丹凤眼,此时眼中满是笑意:“公主带了这么些家伙事儿这么些人,莫不是要偷我父皇的梅花?” 我噗嗤一下笑出声:“我是答应了六殿下要做梅酒给他,这才来摘些梅花,顺便取些无源之水酿酒用。” 苏烨琻的眼角明显地向上挑了一下:“公主可知我最爱什么?” “不知道……” 苏烨琻笑着拈起一朵梅花放到鼻端嗅着香气:“我最爱美人、美酒和钱。”苏烨琻说着,俊美无暇的面容渐渐逼近。 我警觉的向后一退,苏烨琻不见外的把梅花簪到了我鬓边:“等公主的美酒酿好了我再来尝,先告退了。” 苏烨琻身上有浓烈的冷香子的味道,这样一个人,竟喜欢冷香子这种凛冽的香。 秀鸢帮我把梅花拿掉:“公主,这人也忒不守规矩了。” “陛下的这几个皇子脾气各不相同,他无理,自然有他的道理。”我并不打算追究他的行为,抬手摘了一朵绿梅。 除了长相,苏烨琻最让人津津乐道的就是一个他等于半个国库,他从小不爱兵法,不爱治国,偏偏爱经商,永歌城中不知有多少酒楼食肆当铺衣坊都是挂的他的名,人称金十爷。本来苏明睿是不喜他这样做的,但眼看着他这生意越做越大,甚至逐渐做到他国,连国库都跟着盆满钵满,也就不再计较什么。 况且,苏烨琻在自己的皇子府里嚣张,但进宫面圣一定会方方面面地注意,连衣扣上的玉石都要亲自挑选,既要显得华贵,符合自己的身份,又不逾越。每年给陛下和太后的贺礼也从不小气,又生得一张巧嘴,这才能一直居于这样的地位。 “公主,您想什么呢?” 我回过神:“你说,这样一个人,竟然喜欢用冷香子。” “冷香子有什么不好吗?既能安神,又有清热解毒之效。”秀鸢仔细地帮我挑选梅花。 我摇了摇头:“我不是说冷香子的功效,而是说,这样风流的人不该用冷香子,如妃娘娘那样清高自持的人用着正好,可惜娘娘素来不用香。” “公主想这些做什么,十殿下最是风流薄幸,公主还是不要招惹得好。”秀鸢时刻不忘自己的使命,巴不得我早点成为皇后。 正说着话,翠娥匆匆来寒梅园寻我:“参见公主。” 翠娥平日在未央宫管着吃食等事,做得一手极好的花朝菜肴,是我从花朝国带来的女婢。 “起来吧,怎的这时候来寻我?”我心里思量着准是有什么事,见她面无惊慌之色,我也没着急问。 “刚才嘉宁宫的祺公公来过了,说皇后娘娘请您即刻前往嘉宁宫。”翠娥低眉敛目说着。 “可有说是什么事?” “奴婢听人说,是要处置王美人。” 我有些吃惊:“王美人?处置她做什么?” 见四下无人,翠娥凑到我身前道:“据说之前王美人要害萧贵妃,给萧贵妃的熏香里掺了麝香,萧贵妃追查到现在,不仅查出了麝香之事,还顺带查出了是王美人买通下人害公主落水。”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没想到萧贵妃看似不声不响,却把所有事情查了个通透。 王美人和萧贵妃的年龄几乎差了一辈,对萧贵妃来说,麝香害人这种手段恐怕太过低级,怕是贵妃玩儿剩下的,但这事也说明了她身边没有人擅长制香,且陷害之人与她的贴身宫人脱不开关系,她想做的,是借此发难。 “你们都回去吧,秀鸢随我过去就行了。” “是。” 走出一段后,秀鸢有些沉不住气的问道:“公主,您说今儿这是要闹哪出儿啊。” “麝香的事我觉着不一定是王美人做的,她自己有孕在身,又十分倚仗陛下的宠爱,不至于用腹中之子加害萧贵妃,若说她害我落水倒是有可能,但当时连皇后都说是青苔所致,如今萧贵妃定是查出了什么蛛丝马迹,要给皇后点颜色看看。不说了,我们快走吧。” 后宫中的这几位娘娘,哪个都不是吃素的,我几乎要小跑起来,此时去得迟了更显不好,不免又会有人说我端着公主的架子。 第二十一章 一场好戏 嘉宁宫。气氛压抑到诡异。 一众妃嫔都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王美人跪在中央,哭哭啼啼地抹着眼泪,妆容凌乱,身形也单薄了许多。 “臣女参见皇后娘娘,参见各位娘娘。” 周皇后抬了抬手,看似对当前的局面很是头疼:“公主请起。” 萧贵妃面色淡淡,如妃依旧和平常一样神态自若,王美人仗着出身将军府,平日里骄横惯了,与各位娘娘并无什么交情,因此在场的诸人大多是冷眼旁观的态度。 “公主!求公主饶了我吧!”见我进来,王美人突然扑到我脚边,一把抱住我的小腿。 我被吓了一跳,当即惊叫出声,秀鸢忙伸手去拉王美人,王美人拽着我不肯放,边哭边声声喊着让我饶了她。 “王棠!你这样成何体统?”周皇后忍不住高了声音。 嘉宁宫的大宫女芙玉见主子不悦,忙向小祺子使了眼色,两人上前拉开王美人,王美人惊吓过度,身子软成一团,索性趴在了地上。 “公主请坐吧。”周皇后难得地冲我挤出一丝微笑。 “谢娘娘。”我坐在木椅上,芙玉已端来茶水给我压惊。 “上次落水的事,是本宫多有疏漏,竟放过了这个漏网之鱼,让公主受委屈了。”周皇后嘴边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微笑。 “未央当时也不记得是怎样落的水了,娘娘不必介怀。”我顺着皇后的话说道。 萧贵妃端起茶杯,保养极好的手指端着青瓷茶杯,一个动作就美得不似常人:“以前在王府时,姐姐最是公正,明察秋毫,没想到年纪渐大,竟也失了当年的气势了。” 萧贵妃很少这样刻薄,除非是周皇后惹恼了她,据说当年的皇后之位本来是萧贵妃的,因着萧贵妃一句不想操心,陛下才把后位给了周皇后,宫里的老人自然知道这些,心下都明白此次是皇后的错。 周皇后耐着性子:“本宫确实年长了许多,常年打理着后宫,操碎了心,自然不及妹妹平日悠闲,也不如妹妹美貌长存。” “姐姐凤印在手,要风的风要雨的雨的,我们都望尘莫及呢。这次若不是未央出事,嫔妾也不想掺和的,大家也知道,勋儿现在在外征战,却有人要害他的母妃害他未过门的妻子,这让勋儿作何感想啊。”萧贵妃的话里句句带着刀子,面色也十分冷淡。 今日嘉宁宫中有这么多人,萧贵妃张口便说我是苏烨勋没过门的妻子,这等话语,恐怕太张狂了些,她是为了护我吗?还是笃信苏烨勋能坐上皇位? “这不凶手已经抓到了,全凭妹妹处置就是。”周皇后脸上带着冰冷的笑容。 无所出是周皇后最大的弱点,当年在王府时,如妃和萧贵妃先后怀孕,周皇后急得生病也没法子,后来新人一个接着一个,周皇后干脆不想这事,只安稳地握着凤印。 “王美人,本宫问你,你为何要加害本宫?”萧贵妃像模像样地开始问话。 王美人慌慌张张地抬头:“嫔妾没有,嫔妾没有啊!” 周皇后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事到如今,你还想抵赖不成?” 王美人幽幽地抽泣着,突然指着萧贵妃道:“是!我就是想害你!凭什么你是丞相的女儿我只是小小将军的女儿,凭什么你要风的风要雨的雨,每次陛下要宿在我这儿时就将陛下抢走,一丝恩宠都不肯分给我,我连孩子都没有了,也不肯让陛下多看我一眼!” “还有你!”王美人突然转向我:“你我的年龄差不多,你是准皇后我却是一个小小的美人,上天不公啊!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王美人踉踉跄跄地朝我扑过来,侍女们拉的拉拽地拽,乱成了一团。 “来人!还不快把这贱人拖下去!传本宫口谕,即日起,美人王棠削去封号,打入冷宫,永世不得出冷宫!”周皇后自椅上站起道。 一场闹剧最终以一条人命收尾,我不禁摇头叹息。 萧贵妃走上前亲切地拉起我的手:“公主受惊吓了,陛下新赏了本宫一些上好的茶叶,不如跟本宫回粼光宫喝些压压惊。” “谢贵妃娘娘。” 周皇后重新坐下:“本宫也乏了,大家都退下吧。” 缓缓朝粼光宫走着,等到众人散尽萧贵妃才开口:“公主以为今天这场闹剧如何?” “恕未央直言,王美人不过是个替死鬼。”我早看得通透,只是配合着演戏而已,话说回来,在场的哪位不是在演戏呢。 “公主好生聪明。”萧贵妃微微一笑:“上次,宫里刚传出孙才人和兰美人有孕,本宫这儿就多了麝香,若不是未央及时发现,恐怕就中了别人一石二鸟之计。这些事就到此为止,本宫不查,未央也不要查了,宫里的势力盘根错节,想知道真相不是那样简单的。” “未央记得娘娘一向不爱管这些事,这次为了未央破例,未央谢过娘娘了。”受了如此恩惠,我赶紧俯身下拜。 萧贵妃端住我的小臂:“是勋儿那孩子惦记你,你要谢就谢勋儿去吧。” “七哥?”我顿时惊诧不已。 “勋儿给本宫来信说了这事,随后素娘就把她找到的证据全部说给本宫听,本宫只不过是借着贵妃身份做做场面而已。” 我这才想起,上次落水之后,周皇后只是草草处理,我心里无限委屈,当即写了信告诉苏烨勋,苏烨勋远在边关,难得他分出精力来处理这些。 这事儿我没敢告诉苏烨熙,他在那儿已经够吃苦的了,怎么能再让他担心,一想到他,心里好像汪了一滩水,晓风拂皱水面,柔情万分。 “未央知道了。”我对着萧贵妃甜甜一笑。 萧贵妃亦是对我浅浅一笑。 七哥,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呢?未过门的妻子吗?你明知道我不爱你,知道我和烨熙的关系,还一直如此对我,未央受不起你的这份好,或许,我该离你远一些。 第二十二章 湖边指路 因着今年苏烨熙没在,连个陪我放烟花的人都没有,好生无趣,我一直怏怏地不爱出门,除了必要时拜访各宫娘娘外,最常去的就是斐钰宫,这种生活一直持续到阳春三月,也就是选秀的日子。 永歌城中最近热闹了不少,走到哪儿都是一股脂粉味。听说陛下只新晋了五个妃子,我对此并不敢兴趣,苏烨琻倒是来了几趟,特意来看美人。 “十爷。”远远看着苏烨琻摇了个扇子穿过千秋湖边的密柳,微风浮动,柳枝荡漾,只觉得比弱柳扶风的女子还要美。 苏烨琻“唰”地一下打开扇子掩住半边妖娆面容:“陛下,您看臣妾美不美?” 我当即笑得快要流出眼泪:“十殿下……你……你……” 苏烨琻扭着身子,眼波流转:“今晚臣妾给您侍寝吧。” “十殿下,你快别闹了。”我看着他的样子,根本止不住笑。 苏烨琻拿下扇子,笑得姿色倾城:“公主也出来看美人?” “看什么美人,我是去给贵妃娘娘送佳人香。”我举起手里的香盛。 苏烨琻也是斐钰宫的常客,一二来去,我和他的关系近了很多,他这个人行为浪荡不拘小节,因此我同他讲话时也不会十分在意遣词造句。 苏烨琻直接凑了过来:“好香啊,用这么浓的熏香,也不怕熏到自己。” 我把香盛拢到袖子里:“只要贵妃娘娘喜欢就好。” 苏烨琻渐渐凑近我,顺着我的脖颈一路闻到肩头,脸上满是陶醉的表情:“公主用的是什么,以前怎么从来没闻到过。” 我在他头上一拍:“要你管!” 苏烨琻不吃亏地拿扇子在我头上敲了一下:“本大爷喜欢。” “不跟你闹了,我赶着去粼光宫呢。” “公主快去吧,不然你以后的母妃要等急了。”苏烨琻魅惑地一笑,摇起扇子,边哼唱着什么边拨开密柳,继续沿着千秋湖走去。 苏烨琻一向没规矩惯了,我同他混熟之后也不再在意他这些举动,倒是秀鸢每次大老远的看到他就开始皱眉头。 粼光宫因着宫中的小湖水榭而得名,宫内处处有水,波光粼粼,湖水和未央宫一样也引自千秋湖,若想到粼光宫去,得沿着千秋湖的湖岸走上半圈。 向前走出不远,密柳之中,有两人在交谈着。 一碧衣女子咋咋呼呼的道:“薇姐姐,我怎么觉着这里跟刚才那里的景致一样啊,我们走不回去了怎么办?” “不要紧,会走回去的。” “我怕被人发现……”碧衣女子左顾右盼道。 粉衣女子声音淡然:“怕什么,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听到这话,我不禁停下脚步,想来这两人是新晋的秀女,偷偷出来玩儿迷了路,这粉衣女子如此淡定,气度不凡,想必也是名门闺秀。不知怎的,这份气质竟叫我想起了如妃娘娘。 正想叫翡儿上前去看看,那碧衣女子已发现了我,只见她不顾形象地蹬蹬蹬朝我跑来,一把拉过我的手:“你也是新晋的秀女吗?你住哪儿啊?知不知道撷芳斋怎么走?” 她这样子颇像我年幼时,我微微一笑:“我不住这边,若去撷芳斋的话,可以从粼光宫边上绕过去,走到御花园的角门,再走甬道,没多远就到了。” “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啊,有空来找我们玩儿吧,看你穿得这么好,又有这么多奴婢跟着伺候,位份肯定比我们高。”碧衣女子眼睛一眨一眨的,有些艳羡的道。 粉衣女子本是慢慢走着,听到碧衣女子的话,不禁抬头看了我一眼,她随即脸色一白,忙低头跪在了地上:“参见未央公主,莺儿,还不跪下!” “什么啊……”碧衣女子有些不明就里地跟着跪下。 粉衣女子频频给她使眼色,她仍然一脸茫然。 “起来吧,你们是我母妃辈分的人,原该我跪你们的。”我抬手示意,秀鸢随即上前扶起那女子。 一身水粉色衣衫,清新不俗,真是如同一朵又凛冽又芬芳的蔷薇花。 碧衣女子这时才反应过来:“啊,凤颜花!你,你是未央公主!” “正是。”我微微一笑。 “妾身是薇美人,这位是莺才人,刚才多有冲撞,请公主恕罪。”薇美人说着又要下拜。 “不必多礼。你我的年岁本差不多,我在这宫里除了暖湘公主以外也没有别的好姐妹,若二位不嫌弃,常来未央宫坐坐吧。”我对这薇美人有种与生俱来的好感,许是闷的太久了,今日见了她觉得分外亲切。 “我们可以去未央宫玩儿?”莺才人毕竟是孩子心性,张口就是这么一句。 我含笑点头。 “不打扰公主了,我们这就回去,改日再去未央宫叨扰。”相比之下,薇美人成熟稳重了许多。 “翡儿,送他们去撷芳斋。” “是。”翡儿上前道:“二位请。” “谢公主。”薇美人和莺才人再次行礼告退。 “公主快走吧,不然贵妃娘娘要等急了。”秀鸢道。 “嗯。”我加快步子:“秀鸢,你没觉得薇美人特别像一个人吗?我第一次见到她就觉得特别像,很想亲近。” “公主是说如妃娘娘吧?这语气这气度真是像,薇美人这样年轻,又姿容貌美的,陛下想必会十分喜爱。” 皇家之事,我还是不要操心了吧。我淡淡一笑,加快脚步走向了粼光宫。 回到未央宫时,有个十分脸生的小侍女正等在门口。 “奴婢见过公主,这是我家主子让奴婢送来的桃花糕。” 我微微颔首,秀鸢上前接过糕点道:“你是哪个宫的。” “回姑姑的话,奴婢是撷芳斋的玲珑。” 秀鸢看向我,我轻轻点了点头。 “回去转告薇美人,这桃花糕公主很喜欢,这是赏给你的,拿着吧。” 玲珑行礼告退,秀鸢这才上前道:“公主,这薇美人是个懂事的。” “嗯,想法子问问她的家世来历,多个友人不是坏事。” 第二十三章 道是寻常 七十二种绣法,层层叠叠密密匝匝,待苏烨勋的披风绣好时,已到了五月。 我的生辰就是在五月,五月里淡紫色的凤颜花开了满宫,我掐了一朵别到鬓边,他最爱我穿紫色了,好想他。 忍不住拿起陶埙放到唇边,轻轻吹奏。烨熙,你过的好吗?夏天快来了,边关热不热?你的信没有七哥的信来得多,我总是好担心你。你有没有吃饱?有没有受伤?有没有生病?我给你做的桂枝香做好了,味道香香甜甜的,我猜你一定会喜欢。 满院子的凤颜花随着微风摇动,似乎在拨弄着少女心事。 “公主!公主!”翡儿大步跑到后花园,差点被自己的裙摆拌个跟头。 “做什么这么着急?” 翡儿直接扑到我面前:“公主,宁……宁王……” 我端住她小臂:“你别着急,慢慢说,七哥怎么了?” 翡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宁王得胜,军队要返城了!” 顷刻间,就像凤颜花一夜全开,就像夜空中突然满是烟花,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傻傻地愣在了那里。 秀鸢走上前:“公主,您是高兴傻了吧。” “我……我该做些什么……”我捧住脸,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 “公主只要安心等着就好。”听到得胜的消息,秀鸢笑得也很灿烂。 终于,终于能见到日思夜想的他,我欢心不已,当即启了一坛梅花酒,让翡儿端着陪我一同去了斐钰宫。 “六殿下!” 我开心地走路都要跳起来,采薇刚打开门就迫不及待地跑进了屋。 “哎呦,我的小美人儿来了。”苏烨琻竟然也在,蛇一样缠了过来。 我伸出食指抵住他的眉心:“告诉你,本公主今天高兴,不跟你一般见识。” “听说七弟他们要回来了。”苏烨文正在喝茶,唇边也挂着笑容。 看来,宁王得胜的消息已经传遍全城,我瞧着苏烨文的面容也比往常多了几分喜色。 “嗯!”我把梅酒放到桌子上,熟练地启封,一股凛冽的香气扑鼻而来。 早早答应了苏烨文给他送酒,如今也算是履行承诺。 “好香好香!”苏烨琻把手指伸到酒坛里蘸了蘸,玉白的手指上流下一串酒液,贪婪地嘬了一口,忍不住连眼睛都眯了起来:“嗯,好喝!采薇,快点拿杯子来!再拿点下酒的,来来来!” “你倒是不见外,也没问问六殿下同不同意。”我瞪着他道。 “六哥,梅酒分你一半怎么样?”苏烨琻凑到苏烨文肩头,苏烨文快速地拿出扇子挡住他美艳的脸蛋。 “四六分,我六你四。” “不行!” “那就三七分。” “更不行!” “喂!你们两个!”我气得跺脚,明明是我请他们俩喝酒,他们还分上了没我的了。 “哈哈哈哈哈,采薇,去准备一下吧,今日十殿下和未央公主都不走了。”苏烨文终于发了话,采薇行礼而去。 许是因着常年喝药的缘故,苏烨文一向饮食清淡,饭量也少,今日难得地摆了一大桌菜,看着桌上精致的菜肴,凛冽的梅花酒,我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以往在未央宫时,苏烨熙常来看我,这次将近一年没见,我对他的想念早已像那春日的桃花瓣一样落了一层又一层。为了少生事,我连出门都很少,终于能等来他的陪伴,我心中高兴,今日不自觉地多饮了几杯。 这次出征前,我已结识了苏烨勋,相识甚短,他先是让素娘保护我,又让萧贵妃替我出气,心中的感谢无以复加,等见了面,也要好好感谢一番。 酒过三巡,我们三人都有些红了脸颊。 “六殿下,我敬你一杯!若不是殿下挺身相救,未央恐怕早已遭遇不测,哪里还能坐在这里与殿下共饮。”我端起酒杯。 苏烨文直摆手:“哪有哪有,换了谁都是要救的。” “我那还有两坛梅酒呢,等冬天起了坛都给殿下拿来。”我仰头把梅酒喝净。 “还有两坛,怎没有我的?小美人儿,你这样做可不好啊。”苏烨琻假装不悦,把脸皱成了包子。 “当初救我的人是六殿下,又不是你。” 苏烨琻靠近我,身上冷香子的味道愈发浓烈:“要不你再跳一次,我救你一次?” “去去去!”我一把将他推开。 “唉。”苏烨琻哀叹了一声,捧住脸道:“能护着你的人马上要回来了,看来公主是嫌弃我了,连一坛子酒都舍不得给。” “罢了罢了,看在你送我琥珀的份儿上,我赏你一坛。”苏烨文道。 “还是六哥大气。”苏烨琻立刻开始讨好。 “两个酒鬼!”我捧着杯子,细酌慢饮。 苏烨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这酒才埋了半年就如此甘冽,若埋个三年还不得奇香扑鼻,真是好酒。” “那当然,紫竹可是酿酒的好手。”我夸赞道。 “你的宫女?长得怎么样?”苏烨琻一听又来了兴致。 “不许打她的主意,她可是我从花朝国带来的,谁不知道金十爷最是风流,我可舍不得把紫竹给你。”我故意阴阳怪气地道。 “好啊!竟敢这么说我!”苏烨琻放下筷子,张牙舞爪地对着我。 “十弟,你可要小心未央跟七弟告状啊。”苏烨文边啜饮边道。 苏烨琻硬生生的停在了那里,看着他的样子,我噗嗤一下笑出声。 “你还笑,等七哥一来,你的好日子也到头了,肯定得去学些宫规礼仪,预备着出嫁了。”苏烨琻自顾自地笑个不停。 预备出嫁吗?我猜着,苏明睿不会很快立储,一是他现下无病无灾身子硬朗,二是苏烨熙并没有成长到可以同苏烨勋抗衡的地步,甚至在朝中的威望不及苏烨谦苏烨琻等人,我的父皇曾说,苏明睿看似是个武将,实际上聪明绝顶擅长下棋,棋这个字,不只是棋盘的棋。 我恼得去打他的头,就这样玩玩闹闹,玩儿得很是开心。当时的我还小,后来想起时,只觉得当时只道是寻常。 第二十四章 大军归来 细心打扮好,我坐在梳妆镜前,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秀鸢,你说我穿这身好看吗?” 秀鸢帮我理了一下头冠:“好看,公主穿这身最好看了。” “公主,大军已经进城了,咱们去城楼吧。”翡儿笑眯眯地站在我身边。 我搭上秀鸢的手,翡儿跟在了身旁。期待了十多天,终于能见到这个魂牵梦萦的身影,我不自觉地越走越快,以前从未觉得未央宫这么大,现下竟恨不得能一脚踏出宫门。 才走到前院,一个颀长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了眼帘,苏烨勋着了清水长衫,就那么站在一色的水磨青石上。我一下定住脚步,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不是说大军刚刚进城吗?他怎么会在这里?按理说,他该去拜见苏明睿,探望萧贵妃,难道是直接来未央宫了吗? 苏烨勋转过身,刀刻般的眉眼俊朗如初:“未央,我的雨过天青用完了。” 他真的用了我给他带着的雨过天青。 “七哥!”我跑到他跟前,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你,你……” “大军刚进城,十二弟在致远殿述职呢,你一会儿就能见到他了,他很好,没受什么伤。”好像知道我想问什么,苏烨勋先解释了一句。 “我……” “本以为能赶上你的生辰的,没想到下雨给耽搁了。”苏烨勋依旧是不冷不热的语气。 “没事的没事的,我,我的生辰过得很好。”我急忙道。 苏烨勋抬起手,似乎是想摸摸我的头,太久没见,毕竟生疏了些,我眼看着他的手又落了回去。 “还记不记得在我封为宁王那天,说过改日赔给你一朵花?” 在苏烨勋的封王盛宴上,我第一次近距离地看到他,头上的凤颜花掉落,正好砸翻了他的酒杯,他面无表情,只是一句:在下的酒污了公主的花,改日再赔给公主。 “未央记得。”区区小事,他却记在了心上。 他一抬手,一站在门口的侍从双手端着一盆花走上前来。 “这是我从洛水带回来的,牡丹魏紫,算作你的生辰礼物。” 轻轻一句,已使我足够惊讶,牡丹魏紫,洛水的国花,既不好栽培又极其珍贵,他竟从战场给我带了回来。连加急的战报都得七八日才能送到的距离,他是怎样将这株牡丹保存得这样完好,再说,我从未告诉过他我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谢谢七哥。” 翡儿已上前端过花盆,小心地查看着。 “还有。”我望着他的眼睛:“让素娘留在宫里照应我的事,让贵妃娘娘替我主持公道的事,谢谢七哥。” 苏烨勋忍不住笑了出来,大手轻轻在我头上抚了一下:“我既说了护你,便会真的做到。” “嗯。” 忽然想到,苏烨勋面对我时,总是时常有笑容,连目光都会柔和几分。 “十二弟应该快过来了,我先走了。”苏烨勋说完转身就要走。 “七哥等一下!” 苏烨勋回头,冷峻的眉峰微微上挑。 “你的披风绣好了,你等我,我拿给你。”我拿了披风,本想端着给他,突然又起了玩心,把披风披到了自己身上。 “七哥,你猜,我给你绣的是什么?”我笑看着他。 苏烨勋又好气又好笑地皱了皱眉:“龙。” “不是,你再猜,猜对了就给你。”我故意不转过身让他看到图案。 “虎。” “什么嘛,就知道你的龙虎营,不是!” “鸟。” “不是!” “我猜不到。”苏烨勋看着我,唇角的弧度渐渐变得柔软。 我向后退了一步:“那我转过去给你看。” 我又退了一步,却不慎踩到了披风,苏烨勋高出我一头还多,他的披风披到我身上自然也是长了许多,我往后一退踩了个结结实实。 “啊!” “未央!”苏烨勋长臂一揽,一把把我搂到怀里,皱起的眉头好像在表示着心底的担忧:“怎么这么不小心,我可不是每次都能接住你。” 我攀着他的手臂站稳身子,伸手解下披风:“不玩儿了不玩儿了,送给你。” 苏烨勋这才满意地抓过披风。 “未央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苏烨勋边看着披风上的纹样便随口说道。 “小时候?七哥见过我小时候?”我自来到云桑国就被禁足,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十五岁,苏烨勋怎么可能见过我小时候呢? 还没容得我多想,我的视线越过苏烨勋的肩头看到了一角白衣,是苏烨熙。 我不知道苏烨勋用了什么法子,竟把他保护得这么好,身上没来得及换下的银白盔甲显得他那样的英气勃勃,即使晒黑了一点也掩盖不了那份美好。 我的烨熙……我朝他一步步走过去,苏烨熙迎着我走上前,狠狠地把我抱在了怀里:“央儿,我回来了。” 泪水不争气地夺眶而出,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苏烨熙捧住我的脸:“怎么哭了?” “我……我太高兴了……”这次终于不是在梦里了,他好好地出现在了我面前。 苏烨熙抬手擦干我的脸颊,似乎有一道青影淡出了我的视线,不过我不想去在意,几乎小一年没有见面,所有的思念都得到了放逐。我正欲抚摸他的脸,苏烨熙却突然放开了我。 “央儿,你刚才在跟七哥干什么?”明明刚才还暖意缱绻,苏烨勋刚一离开他突然变了脸色。 “我,没做什么啊。” “我都看到了。”苏烨熙上前一步捏住我的下巴:“你还在想着做他的皇后是不是?你们趁着我不在就搂搂抱抱,你还送他披风,你敢说没做什么?” 我一把拂开他的手:“苏烨熙!” “未央,你抱了他,便不要来抱我,一个抛下军队跑到未央宫来,一个巴巴的送披风,无耻。” “你说谁无耻?”此刻,我心中的震惊已全数转化为怒火。 “你,花朝未央,无耻,他,苏烨勋,更是无耻。”苏烨熙此刻的神情十分淡漠。 我几乎要上前给他一巴掌,秀鸢立即冲上前拦腰抱住我:“公主!公主不可!” 自小一同长大,秀鸢太知道我想做什么了,她的喊声让我冷静了些,即使苏烨熙再不对,我也不能做出动手打人的事,尤其是在他国,打他国的皇子。 盼了这么久,想了这么久,却等来了一句“无耻”,我笑了笑,指着宫门道:“从此,未央宫不欢迎你。” 第二十五章 深夜哭诉 “未央,你就别哭了,要不我去找十二哥哥说清楚?”苏暖湘皱着眉头劝道。 “他,他都不知道我多担心他,一回来就同我发脾气,若我真喜欢七哥,我早就同他断绝关系了,还至于的这样吗?我那会儿不是同七哥搂搂抱抱,我没站稳,七哥扶了我一把,扶完立刻就松开了。”一想到这些,我心中委屈不已,在苏暖湘面前眼泪一串一串地落。 “未央啊,宫里人都说七哥哥喜欢你,可是你却喜欢十二哥哥,你说七哥哥都没说什么,十二哥哥怎么这么大火气呢。”暖湘掰着手指。 “我从来都没说过要嫁给七哥……” “好了好了。”苏暖湘给我端来茶水:“喝点水吧,流了这么多眼泪,得补补。” 我被她逗得笑了出来,转过身去擦眼泪。 “都这么晚了,要不你今日就别走了,陪我宿在暖玉宫吧。”见我笑了,苏暖湘放松了很多。 “这不好吧,你都快嫁人了,每日里事情也多。”苏暖湘还有一年就要出嫁,每天除了绣嫁衣还要学很多规矩,我总怕打扰了她。 “没事,咱们都好久没在一张床上睡过了,我也想跟你说说话。” 看着苏暖湘坚持的样子,我抬头道:“你们都回去吧,今晚我留宿在暖玉宫了,翡儿明早来接我。” “是,公主。” 苏暖湘拉着我起身:“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了,走,给你看看我的嫁衣。” 暖玉宫中,有一间房是苏暖湘的绣房,下人们自门口开始一层层点燃蜡烛,我不禁被眼前的嫁衣给惊呆了。红木衣杆上,嫁衣的裙摆几乎有十尺长,栩栩如生的凤凰展示着主人不俗的绣工,正红的颜色象征着天家威严。 “好看吗?”苏暖湘迫不及待的问道。 “好看,真好看。”我忍不住伸出手摸了一下,顺滑的手感,比丝绸更胜。 “本来父皇说让司衣坊给我准备的,可是我觉得自己绣更有诚意,毕竟一辈子就这一次,未央你说是不是?”苏暖湘抚过袖口的连理枝,面上泛起红晕。 以后我的嫁礼也会是这样吗?提前三年开始绣嫁衣,直到把它穿在身上,父皇是不是会给我准备些什么呢?是百担嫁妆,还是铺满全城的凤颜花?苏暖湘早早嫁给了自己喜欢的人,心里必是甜蜜的吧。 “当然了。” 苏暖湘低头笑着,不时看看衣杆上的嫁衣。 “暖湘,你可真幸福。” “你不也是,以后要嫁给我皇兄当皇后呢。” 以后的日子,又有谁会知道呢?我并不是十分想做皇后,是为了花朝国必须要做这个皇后,我甚至想过,如果登上皇位的是苏烨勋,那我只好同苏烨熙一刀两断,再多的不情愿,也没有护我花朝国安好重要。 见我不说话,苏暖湘拉着我走回寝宫:“未央,你同我说实话,你是喜欢我七哥哥多些,还是十二哥哥多些呢?” “我当然是喜欢烨熙。”我脱口而出。 相识七年,苏烨熙在我心中的地位无人能比。 “那七哥哥呢?大家都说你以后要嫁给七哥哥当皇后。” “我也不知道,我,我对七哥,怎么说呢,我很是崇拜他,觉得他好厉害,又好孤独。”对着苏暖湘,我说出了久违的心里话。 苏暖湘叹了口气:“七哥哥从小就这样。” “你看萧贵妃那样性子活泼,七哥的脾性怎会如此呢?” 苏暖湘凑到我跟前:“我偷偷告诉你啊,宫人们说,父皇早就想让七哥哥当储君,从小就特别要求,七哥哥小时候也挺顽皮的,后来才养成了这样沉稳冷漠的性子。” 苏暖湘的话使得我的心头瞬间掠过一丝诧异,“特别要求”这四个字太显眼了,苏烨熙曾经告诉过我,他幼时,有一段时间苏明睿很宠他,在他几次遭到毒害之后,便对他慢慢疏远了,当时敏感又自卑的他曾以为自己失宠,长大后才后知后觉地知晓了苏明睿是想保护他。苏烨勋在这样的位置,难道自小是一帆风顺的吗?恐怕不是。 “那烨熙呢?” 苏暖湘有些惊讶:“你不知道?” 我摇了摇头:“从来没人跟我说过。” “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呢,据说十二哥哥的母妃与父皇是旧相识,不知怎么入宫却很晚,她长得很漂亮,很得宠,入宫不久就有身孕了,之后好像是受人陷害,被关过大牢,后来早产了十二哥哥,因为血崩死的呢。”苏暖湘小声说道。 “烨熙太可怜了……”我只知道苏烨熙的母妃走得早,竟不知有这些隐情,看来在禁足的日子我错过得太多了。 “是啊,未央别同十二哥哥生气了。” 我低下头:“好吧,明天我去看看他。” 这样一想,我今日确实也有不对的地方,苏烨熙这么喜欢我,几乎把我当成了亲人,兴冲冲的来找我,一眼看到苏烨勋正揽着我,肯定是伤了他的心。 “嗯。走吧,咱们也该睡了。” 也许是解了心结,我这一觉睡得还算好,不过因为惦记着苏烨熙,我还是早早就起来梳妆打扮。 “我回了,不耽搁你。”我亲切地握着苏暖湘的手告别。 “嗯,母妃不喜我出去抛头露面,你得空了过来看我,日后不开心了也来找我,别自己闷着。”苏暖湘有些依依不舍。 “知道啦。” “我叫宫人送你。”走出一段后,苏暖湘的笑颜逐渐看不清,我想了想,往凌翔宫的方向走去。 我正绞着手帕,小德子已匆匆从我对面走了过去,他嘴里不知念叨着什么,见了我不行礼也不问安,径直地往前走。 “小德子?”我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在。奴才参见,未央公主?公主您怎么在这儿啊?”小德子好好看了看宫牌:“您怎么从暖玉宫出来了,奴才一顿好找啊。” “你找本宫做什么?” 小德子挤开翡儿站到我旁边:“公主请,您赶紧去看看我家殿下吧。” “烨熙怎么了?” 小德子愁眉苦脸地道:“昨天殿下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接风宴时已喝了好些酒,回到宫里又喝,折腾到很晚才睡,刚刚睡下便嚷着胃痛,喝了药又全都吐了,现在还躺着没起来呢。” 整颗心不由得一下子被揪紧,我立即道:“本宫去看看。” 第二十六章 柔肠百转 匆匆赶到凌翔宫,苏烨熙白衣凌乱地睡在床上,怀里抱着个枕头,宫里虽然收拾过还很大一股酒味。 我皱着眉:“怎么不给你们主子换换衣裳?” 大宫女芳碧走上前来:“回公主的话,昨日殿下吐了两次,已换过衣裳了,后来殿下非得要去找您,不肯让我们给脱外衣。” “让她们都下去吧。” 芳碧一挥手,一众下人行礼退下,只有她和小德子留了下来。 我坐到床边,见他睡着时还蹙着眉,不免有些心疼,抬眸看向小德子,小德子立即小声道:“公主,小厨房温着粥呢,药也煎好了。” 我轻轻点了点头。 苏烨熙睡得并不安稳,不过两刻钟,我眼看着他将手放到胃部抵着,眉头也皱得更深:“芳碧,倒些热水来。” “是。” 我默不作声地接过芳碧递来的杯子,递到了苏烨熙唇边。 苏烨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我的手之后,愣了一下才抬头:“央儿。”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他喉结滚动,急着忙着要起身:“央儿我错了!我错了!你原谅我吧,我不该说那样的话。” 也许是起得太猛,苏烨熙突然摁住头:“好痛……” 我伸手扶住他:“先躺下吧。” 苏烨熙就着我的手喝了些热水,此时,小德子已端来了白粥。自我和苏烨熙相识,他每次胃痛时只肯喝粥,我接过粥碗,舀了一勺稍微吹了一下,喂到了他口中。 苏烨熙的面上一直带着犹疑,昨天生了那样大的气,我俩都没说好话,今日我主动来看他,还给他喂粥,反倒让他觉得又是羞愧又不自在。 我一勺一勺地喂,苏烨熙便一勺一勺地喝,期间,我俩都没说话。 “嘶......”苏烨熙握拳抵住胃部,连面色也白了几分:“央儿,我不喝了行吗?又疼起来了,有点想吐。” “嗯。” 苏烨熙瞄了一眼我的肩头,似乎是想像往常那样靠一靠,最终还是侧身躺回了榻上,微闭上眼,连呼吸也轻了些。 “央儿,你不生气了吗?” “不生气了。” 要我怎么说呢?昨晚听说了惠妃娘娘的事,我实在是气不起来,他这个人,总是有些脆弱敏感和自卑在身上,明明皇子该学的课业都很拔尖,他却总是会在见到苏烨勋时自惭形秽。 “我没有同七哥搂搂抱抱,那时我没站稳,七哥揽了我一下,仅此而已,那披风,是之前答应他的谢礼。”我不想我们之间心里有疙瘩,开口解释了这么一句。 苏烨熙试探着挨上我放在榻边的手:“我昨日是一时气急,说错了话,回了寝殿本来想再去找你,又觉得自己好没脸。” 我在他手上拍了拍:“好了,我已不气了。” 苏烨熙立即握住我的手:“央儿,我头好痛,胃里也疼得厉害,从昨晚到现在,一直疼。” 他束发的簪子早不知道扔到哪儿去了,发丝凌乱,眼角隐隐地带着些红痕,额头和鼻尖已沁出了汗珠,因着心中委屈,一双漂亮的眼睛中泛着薄薄的泪水。 “谁让你喝那么多酒的?日后再这样,我可不管你。”我嘴上虽然是这么说着,却还是伸出手帮他轻轻按揉着太阳穴。 “我日后不喝酒了。”苏烨熙支起身子:“央儿,让我靠一会儿。” 我换了个姿势,由着他靠进我怀里:“躺下吧。” 烨熙,你我相识之前,你身子不适的时候是靠着谁得到安慰的呢?我禁足的那段时间,你又是怎样捱过的呢?犹记得我幼时每次病了都有母后守在榻边,可是你呢?你的那几次生死时刻,除了闵妃娘娘以外,怕是无人守着你的吧,大病醒来之后,看着空荡荡的寝宫,得是多么心酸。 苏烨熙顺势躺下:“央儿,我有好多话想告诉你。” “嗯,我听着。”总是会对他心软,总是会那样的心疼他。也许从思过堂的那晚开始,他就住在我心里了吧。 “你第一次见七哥那天,我本来是想散了宴席去找你的,可是不知道谁要害我,给我的吃食里下了毒,后来父皇让我不要声张,我就说得了风寒。他们……他们就是那时候开始说你和七哥在一起了的。后来,你送他雨过天青,还送他披风,我,我其实也觉得可委屈了……你明明是我的,七哥一回来就想同我抢你。” “中毒的事你怎的不告诉我?”我有些惊讶,他是皇子啊,幼时几次惨遭毒害,现下已经十九岁了竟还会在宴会上中毒。 “我怕你担心……其实这种事情从小到大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了,不过我每次都活下来了。”苏烨熙轻描淡写地说着。 我心疼地俯身搂住他:“烨熙,我不该跟你置气。” “我也不想的,可是,在我心里,你对我那么重要,我不能让别人抢走你,见了七哥抱你,我真的气到发疯。”苏烨熙回抱住我。 “不会有人把我抢走的。” “嗯……”苏烨熙微微撅起嘴唇。 芳碧端了一碗药汁走近:“殿下,该喝药了。” 我抬手接了过来:“下去吧。” “是。”芳碧识趣地退下。 浅褐色的汤汁,闻起来有股清苦的味道:“喝了药再睡会儿,往后莫要喝这么多酒。” “你喂我。”苏烨熙清澈的双眸看着我,看得我心都化了。 我舀了一勺送到他唇边:“小心烫。” 苏烨熙撇了撇嘴:“难喝。”他接过碗一饮而尽:“这个太难喝了,还是快点喝掉的好。” 烨熙,你吃过那么多的苦,还会觉得这药苦,往后,我该怎样给你些甜呢? 苏烨熙又在我怀里窝了一会儿脸上才有了些血色:“央儿,我嘴里苦,想吃个蜜饯。” “我拿给你。” “嗯?”苏烨熙一骨碌爬起身,凑近我道:“你今天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我笑道:“不为什么,想照顾你。” 苏烨熙的声音近在咫尺:“我甘之如饴。” “不疼了?” 苏烨熙凑得更近:“好多了,有你陪着,好得更快。” 我别过脸:“别闹。” 今日,我几次想问问惠妃娘娘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好不容易见他舒服了些,总不能再惹他伤心,但是惠妃娘娘的谜团,总要有人来解开,当朝宠妃突然暴毙,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第二十七章 鸾凤和鸣 苏烨熙回来之后,隔三岔五的就来找我,因为有了皇后娘娘给的腰牌,我也可以去宫外,不过,用秀鸢的话说:“公主可是未来的皇后,怎么能天天乱跑呢。” 我坐在秋千上,无聊地把玩着陶埙:“翡儿,给我倒杯水来。” “是,公主。” 听着脚步声渐近,我还以为是翡儿回来了:“怎么这么快?” 有人自背后一把蒙住我的双眼,我并不惊慌,将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烨熙,从小玩儿到大还没玩儿够。” 小时候苏烨熙也会经常吓唬我,不是突然从哪儿冒出来就是捉来个虫子捉来个蜘蛛拿来唬人,我同他玩闹惯了自是不怕,倒是宫人们常被吓得尖叫。 “你怎么知道是我?”苏烨熙自背后揽着我,将脸凑了过来。 “除了你以外谁这样孩子气。” “哪有,央儿,我来是给你……”苏烨熙突然止了话,望着我的发间一脸吃惊。 “怎么了?”我摸了摸鬓发,并无发丝散乱,和往常一样规整符合礼制,并没觉得哪里不对。 苏烨熙将手伸向我的发间,还没触碰到就又停住,刚才还笑逐颜开,这会儿竟像被霜冻住了一般,几欲开口,胸膛也跟着起伏。 “央儿,你这簪子是哪儿来的?”苏烨熙的面色很是不好。 我今日穿了杏色衣衫,为了配衣服,顺手把太后娘娘寿辰那日赏给我的簪子戴在了头上。 “是太后娘娘赏给我的。”我不知道一根簪子怎会惹得他不悦。 苏烨熙咬了咬下唇,垂下眼眸,夏日里的阳光照在他好看的羽睫上,在眼窝下投射出一片暗影,暗影中的双眸似乎也渐渐暗了下去:“那你知不知道,这簪子叫什么?” “不知道。”看苏烨熙的样子,这簪子好像大有来历。 苏烨熙轻轻叹了口气:“这叫鸾凤和鸣簪,本有两支,一支在周皇后那儿,另一支,就是皇祖母赏给你的这个了。在云桑国,皇后有了凤印还不算,有了鸾凤和鸣簪才能真正地表示荣宠在身,执掌后宫,皇祖母是向所有人表示了你是她选定的云桑国皇后。” 我大吃一惊:“竟是这样!我,我还以为这簪子是太后娘娘随意赏给我的呢。” 想到这儿,我急忙把簪子拔下来递给秀鸢:“好生收好了。” 秀鸢郑重的双手捧着:“是。” 这么重要的簪子,我却有事没事就戴在头上,让别人看见了定要以为我在彰显荣宠,不知又生出多少祸端。怪不得会有人想将我溺死在千秋湖,这一根簪子,可比什么话语都来得直接。我的一言一行,举止动向,不知得多少双眼睛在关注。 “怎么都没人告诉我啊?” 见我着急的样子,苏烨熙安慰道:“没事的,既是皇祖母赏给你的,别人也不敢多嘴,父皇一向孝顺,皇祖母的话比天大。” “当时皇后娘娘的脸色很差,我还以为是因为太后娘娘让我学习后宫事宜惹得皇后娘娘不高兴了呢,原来竟是这簪子。” 储君之事还八字没一撇,太后急着赏给我簪子,不知是真的身子不好,还是这母子二人在做戏。 “好了好了。”苏烨熙搂住我的肩膀:“你自己心里清楚就好,咱们不说这个了。” 苏烨熙显然不想再说这事,多年相处,我太过了解他,太后承认了我准皇后的身份,那么他必定得更加努力,走上皇位,才能同我成婚。 “嗯。”我稳住神:“你刚才说要给我什么?” 苏烨熙一顿:“哦,给,给你的护身符啊。” 苏烨熙把出征前我给他戴到脖子上的血玉凤颜花给我戴上,血玉还带着他的体温,仿佛把他的心也带给了我。 “你戴着便是了,还巴巴地来还给我。”我嗔道。 “还是让它陪着你吧,我过两天要去兵部学些东西,可能不能陪你了。”苏烨熙绕过来,与我并排坐到了秋千架上。 “你才刚回来……”想到他不能陪我,我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苏烨熙小声道:“未来的皇后娘娘,我得配得上你啊。” 我把玩着陶埙:“可是你已经学过很多东西,已经够好了。” “还不够,央儿,论文我比不过六哥,武比不过七哥,又没十哥会生钱,我还差得很远呢。”苏烨熙这么一说,好像自己一无是处似的。 我抚上他的脸颊:“我舍不得你这么累。” 苏烨熙将脸在我手心贴了贴:“我不累,其他皇子也在做这些,连十五弟都学着上朝堂了,我也不能差。” 其实苏烨熙真的已经很努力了,这些年的成长也全被苏明睿看在了眼里,连大臣们也啧啧称赞,只是他太想要皇位,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苏烨熙突然一本正经地看着我:“央儿,你知道我最大的筹码是什么吗?” 我看着他,没有开口。他知道答案,我也知道答案,可是我不想说。 “是你。”苏烨熙攥住我肩膀:“是你的喜欢,如果没有你,我得不到我想要的。” 我愣愣不动,心中百转千回。 苏烨熙不是第一次说这话,明里暗里的要我支持他,在我看来,他这方法未免有些投机取巧,倘若我禀明父皇我心悦苏烨熙,想同他成婚,凭着父皇对我的宠爱,定会在立储之事上加以运作,可是,这样做对其他人不公平。 我想做的,是陪着他一起成长,一起走向高位。 “呵。”苏烨熙松开手:“我不该跟你说这么多的,你也别多想。” “嗯。” 我越发觉得,苏烨熙让人看不懂了,他总是在学这学那,总是在努力,可是,他陪我的时间少了,也不再关心我最近在做些什么。心里有一丝怅然若失,一国之君毕竟不是那么好做的,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也许,也是必须要承受的吧。 苏烨熙突然蹬住地面荡起秋千,我吓得一把搂住他的脖颈。 苏烨熙大笑着:“哈哈,又吓到你了!” 我搂紧他,此刻,他又变回了那个小孩子。 第二十八章 初见王府 我百无聊赖地踢着甬道上的小石子,无聊得很。苏烨熙去了兵部,一直不见人影,连个陪我玩的人都没有了。背后传来马蹄声,我往甬道旁边挪步,马蹄声越来越近,骑马之人没有径直走过,反而一把抓住我,把我拎到了马背上。 我下意识地一声惊呼,秀鸢也被吓了一跳:“公主!” “我带未央出去转转,晌午就回来。”头顶传来了苏烨勋的声音。 秀鸢眼睁睁地看着我们走远,估计回来了又要说我不守规矩了。 其实不用抬头我也知道来人是苏烨勋,能在御前佩剑甬道骑马的,除了苏明睿只有宁亲王一人,除他之外没人有这样的荣宠。 风呼啸着刮过耳际,我的长发迎风飘起。 “冷了吧?” 苏烨勋把披风拽下来裹到我身上,我惊喜地发现他这披风正是我绣的那件,披风上的雄鹰高高展翅,翱翔在无尽的天际。 “七哥,你喜欢我送你的披风吗?” “喜欢。但是为什么是鹰?” “因为我觉得鹰最配七哥。” 鹰是一种孤独又坚忍的动物,也是自由的动物,苏烨勋就像是高高飞翔着的雄鹰,而我就是仰望着他的那一株牡丹花。 “你要带我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苏烨勋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放慢了马速,速度逐渐慢了下来,风小了不少,我也不再觉得冷。 出了宫门,我心底顿时有些雀跃,只要不闷在宫里我就高兴,以前每次出来都是里三层外三层的随从跟着,马车还没有我走得快,哪像现在这般惬意。 苏烨勋带我来的地方是未完工的宁王府。 宁王府内的大多屋宇刚刚完成,有人在开凿小湖,有人在布置假山园林,有人正吆喝着往屋子里抬红木床,还有些工匠在给窗扇雕花,府中有些嘈杂,地上扔着些废料。 “七哥怎么想起来带我来这儿了?”我小心翼翼地抓着披风的系带,避免再被绊倒。 苏烨勋双手反剪背在身后:“有的地方不知道怎么布置,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我有些惊讶。 “嗯。都说花朝国人生活得很精细,想必在布景方面也擅长吧。” 我环视着宁王府,并没有推诿:“要我说呀,王府前面一定要有一个大院子,这样才气派,后面也要有,这样七哥可以时常在后院练剑。” 我继续往前走,苏烨勋一直在旁边跟着我,遇到不好走的地方不时会扶我一下:“后院后面得有小湖,湖水是活水才好,还能种些荷花,湖边最好有个花园,再建些歇脚的小亭子和长廊。” “正房就不用多说了,书房应该在湖边,七哥不喜欢听戏,不然还可以建个戏台子。要是我住这里的话,非得在湖边建个圆台跳舞用,再种满花。” 走到后院,湖和花园还没修,倒是看到了几处清幽的住所,其中最大的一间院中土地空空,什么都没有种,房子倒是气派,门窗的雕花也很精细。 “七哥,这院子里怎么什么都没种,是特意留的吗?” “未央觉得种些什么好?” “当然是凤颜花。”说完我又忙道:“这是七哥的屋子,未央多嘴了。” 苏烨勋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你说种什么就种什么,记得给我留些凤颜花籽。” “哦。” 从正门绕到后门,已过了小一个时辰,苏烨勋带我走进刚建好的一间茶室休息。 “粗茶劣水,将就一下吧。”苏烨勋递了个青瓷杯子给我。 “七哥喜欢喝什么茶?” “苦茶。” “苦茶?”我从未听说过有这样一种茶叶。 “茶味越苦,越能让人清醒,回味也越是清香。”苏烨勋看着窗外,眼神微黯,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苏烨勋走到我面前,像是下定决心般问道:“未央,我今日带你出来,其实还有几句话想问你。” 我握着茶杯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自我回宫之后,为何没去找过我?” “我......” 此刻的我像一个做了错事被抓住的小孩,十分慌乱。 “不给我送香。” “不找我练字。” “也不问问我有没有受伤。” 苏烨勋的话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我心上,见我低着头不解释,苏烨勋矮下身看着我,看来今日不得到答案决不罢休。 “莫要想着说瞎话骗我,我看得出来。” 我咬了咬嘴唇:“因为......宫人们说,烨熙想娶我,想做储君,七哥你也想娶我,我不想看到你俩以后兵戎相见,所以......” “所以你便刻意疏远我。”苏烨勋接道。 “嗯。” 苏烨勋生得很高,这样弯着身子难免吃力,他干脆单膝跪地半蹲在我身前:“倘若我和十二弟想要的不一样呢?” 话说完,他立即抬手在我头上摸了摸:“罢了,你还小,过几年你便懂了,日后不必这样,云赫曾多次托我照料你,你拿我当哥哥就好。至于娶亲之事,只要你不愿,便无人能强迫你。” 此时我才敢直视他的眼睛:“可以吗?” “可以,我们之间,像你和云赫那样相处便是了,倘若你有什么想法,也可以同我说。” 刚才的氛围让我十分不适,我转了话头道:“七哥,那我可要向你这个哥哥提要求了,我想学浮水,想学骑马。” 苏烨勋眼中一抹讶异闪过随即归为平静:“好。” 冷风烈烈,刮得脸颊生疼,我被苏烨勋环在臂弯里,不仅不怕反倒开心不已。我不会骑马,也时常会艳羡那些赛马场上英姿飒爽的女子,这次真正坐在了马背上,我才知道这种感觉是多么的肆意畅快。 “我好开心!”我忍不住在马上挥手大喊。 “我要学骑马!” 苏烨勋低头捂住我的嘴:“怎的这般孩子气,别吸了凉风。” 我拉开他的手,笑个不停。 “未央,男女有别,我不能教你浮水,等我寻个女师傅教你,至于骑马,云桑没有哪位公主被允许抛头露面的在外骑马。” 我顿时有些丧气。 “不过。”苏烨勋话锋一转:“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带你骑。” 我记得那日的阳光并不那么强烈,记得他有力的心跳,记得年幼的自己曾笑得那般畅快。此后多年,我仍无法忘记被苏烨勋圈在臂弯中驰骋的感觉。 第二十九章 蔷薇之泪 苏烨勋同萧贵妃约好了在粼光宫进午膳,因此送我到未央宫后就离开了,我特意拢了拢头发跨进宫门,哪知秀鸢还是黑着个脸。 “公主,您这段时间还是别乱跑了,今儿刚听说六殿下病了,您若隔三岔五的出去寻开心,难免有人会乱说话。”秀鸢拉着我进门,一面走一面吩咐宫人们给我准备干净的衣裙。 “六殿下又病了?什么病?”记忆中,斐钰宫总是药香弥漫,每次人还没走进正殿,药味已飘出很远,连他身上也是常年一股清苦的药香。 “说是夏日里有些贪凉,着了风,引得咳疾发作,夜不能寐,还吐血了,公主要不要去看看?” “这么严重吗?用过午膳后咱们即刻就去。” “是,奴婢已备了一根雪参,还有一些安神的药材,您看看还要不要带些什么?” 我拉住秀鸢的手:“好姐姐,你准备的已经够好了。” 秀鸢总是这样贴心,以至于苏暖湘准备出嫁的同时,我一直在担心哪天秀鸢出嫁了我会无接受。 刚走进斐钰宫,偏门正好现出一角紫色裙裾,薇美人搭着侍女的手翩然走出,面色似乎有些悲戚,眼角还有泪痕。 我顿觉奇怪,按辈分说薇美人是苏烨文的庶母,苏烨文病了,她来探视已经十分客气,莫不是苏烨文又乱说话,惹得她委屈落泪?薇美人进宫后果然得宠,入宫不过三月有余已得陛下十分喜爱,上次宴会还说“薇”字太不像封号,要另给一个,还是薇美人主动说不必,只要陛下心里惦记着,什么封号都是一样这才作罢,若苏烨文惹着了她,可真是大事不妙。 我紧走了几步上前道:“见过薇美人。” 薇美人穿了一身暗起石榴纹浅紫衣裙,头戴银色头冠,小巧圆润的耳垂上是一对翠玉耳铛,虽是美人的地位,吃穿用度已相当不凡。 薇美人急忙行礼:“未央公主。” “可是今日风太大,美人迷了眼睛?不如移步偏殿,让未央帮美人除去眼中沙。” 薇美人自是通透,当即道:“那就劳烦公主了。” 我主动走上前拉过她的手,斐钰宫的蒹葭已在前面领路,采薇在寝宫门口看着,略一使眼色,蒹葭并没把我们带入偏殿,反倒是一直走到后殿才作罢。 “六殿下说话经常口无遮拦,连陛下都常被气得没法子,还请美人不要介意。”我微笑道。 薇美人端起茶杯细细品着,氤氲水汽朦胧了双眼:“姿薇并没有介意。当日姿薇入宫时,因迷路险些闯祸,还是公主相助才没有什么过失,这份情谊姿薇都记着。若公主哪日得闲,还请到撷芳斋小叙。” 薇美人的名字是罗姿薇,她不过比我大一岁,既然她这样称呼自己,显然是把我当自己人的意思。眼看着她眉间满是愁绪,口中却说着不介意,我开始质疑自己的直觉。 “美人不必如此,未央过两日就去叨扰。” 只见她樱唇微抿,一口茶汤咽下后才道:“听宫人们说,公主和六殿下好像走得很近。” “六殿下喜琴,我恰好擅琴艺,这才熟识了。”我一时不明白她的意思,本想给苏烨文解围,没想到连我们的关系她也有心过问。 薇美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纤纤玉手将茶杯转来转去:“不知公主方不方便回答,我听人说,六殿下喜欢紫砂器皿。” “正是。” “公主可知殿下最爱什么曲子?”薇美人不抬眼睛,只是盯着茶杯。 “这倒没听他提起过。” “那……”薇美人拉长语调:“我最拿手的点心是松子桂花糕,也不知合不合六殿下的口味。” “我来斐钰宫时,常见他吃花生杏仁一类的东西,想来是喜欢的。” “劳烦公主。”薇美人似是满意的一笑,良久无话。 薇美人这几句话让我十分莫名其妙,这倒不像是我开解她,而是她在向我打听六殿下的喜好了,别扭极了。倘若是萧贵妃问这些,我并不觉得奇怪,毕竟萧贵妃和如妃一向交好,也算是看着苏烨文长大的,做些苏烨文平日里爱吃的让他在病中高兴几分也算合理,可是这薇美人进宫不过几个月,同苏烨文实在不算交情匪浅。 我决定结束这尴尬的场面,于是开口道:“美人若无事,那未央去探病了。” 薇美人起身相送,我亦还礼。 走出后殿后,我刻意放慢步子,眼角余光瞥到采薇匆匆带薇美人从角门出了斐钰宫,既是来探病,为何要走角门? “公主看什么呢?”秀鸢好奇地回头。 “秀鸢,你没觉得今日薇美人的话有些唐突吗?她和莺才人迷路那日,做事可是十分周全。今日若是来探病,刚刚一句和病情有关的话都不说,眼角还挂着泪,好生奇怪。” “这倒是。” “你说,她光明正大的来探病,为何要急急忙忙地从角门走,看采薇的样子,怕是不想被我们看到。” 秀鸢想了一会儿才道:“公主的意思是,薇美人对六殿下……” 皇宫禁地,容不得别人乱嚼舌根,秀鸢忙咽下了后半句话。 “我们猜错了也未可知,不过你平日还是留心点吧,六殿下如此率直,说不准会做出什么事呢。” “是,奴婢记着了。” 蒹葭正站在门口迎我们,我和秀鸢收了刚才的话,走进正殿。 苏烨文此次果真病得厉害,本就消瘦的他躺在锦被下只剩下薄薄的一片,急促的咳喘声听得人心惊肉跳。 “未央......咳咳......咳咳咳咳......我今日,不能陪你弹琴写字了,这酒......酒也喝不得了......” “殿下。”我上前道:“快歇着吧,这时候还有说笑的心思。” 苏烨文像往常那样唇角勾起好看的弧度:“无碍......我自小身子便弱,御医们常说我是个养不大的。” “殿下莫要胡言乱语!不出七日,您定能痊愈。” 苏烨文笑着拂去额上的薄汗:“好,借公主吉言。” 我看向榻边立侍一旁的采薇:“采薇,支琴。” “是。” 我径自走向香炉,点了一根上好的水沉香,净手抚琴。 今日的琴声很舒缓,如同浸透了月光,将身边的纷扰依次抚平,所有的浮躁渐渐压下,榻上的人咳声渐渐低了下去,终于合上眼睡着了。 我毕竟不会医术,也不能做什么,除了留给苏烨文一些安神香,只有闲时过来弹琴,每次他睡下之后,我便悄悄离开,希望这些琴声能帮他祛除病气,早日痊愈。 第三十章 惠妃祭日 七月,天气渐热。 今日又没见到苏烨熙的身影,我一边随意地折着手中的帕子,一边有些丧气走向未央宫。 “未央?” 我闻声转头,苏烨勋立在深沉的夜幕中,墨色的衣衫比夜色更深,他身边只有一个侍从提着灯笼,烛光盈盈照映着他冷峻的侧脸。 “七哥,你怎么在这儿?” “刚从致远殿回来,有些战事上的事。这么晚了,你去哪儿?”苏烨勋走近我,下意识地摸向肩头却摸了个空。 “我去了凌翔宫,可是烨熙不在。”又是好几天没见他了,我有些心烦地绞着帕子,一脸的不悦。 “下次记着搭上件披风,湖边水汽大,虽是到了夏日也还是注意点好。” “嗯。”我心不在焉地答应。 “未央。”苏烨勋拉过我:“这位是王锐王副将,我龙虎营里的人。” 抬眼,对上的是一张年轻英俊的面庞,不过二十多岁已是副将,龙虎营里的人果然个个都不能小觑。 “王锐见过未央公主。”王锐把灯笼放到脚边,俯身便拜。 我没料到他会行此大礼,有些受宠若惊地抬手道:“不必多礼。” 苏烨勋点头示意,王锐这才重新拿起灯笼后退一步,眼观鼻鼻观心,显然是训练有素。 “今儿是七月十九,惠妃娘娘的忌日,烨熙肯定在福林宫,让王副将带你过去吧。” 在永歌城生活了七年,从未听说过福林宫这个地方,我一时有些发懵。转念一想,惠妃娘娘生前所居住的福林宫因陛下不许他人涉足而荒废,那一片也就渐渐成了冷宫禁地,无人提起也合乎常理。 “怎么了?不敢过去?要我送你吗?” 我咬咬牙:“不用,我这就去。” 穿过残败废弃的屋宇,走过杂草丛生的长廊,连宫牌都已没有的福林宫已近在眼前。从没想过繁华的永歌城有这样的地方,我越走越是心虚,有些心惊胆战。 “公主,这儿就是福林宫了,末将和秀鸢姑娘在这儿等您,福林宫是禁地,还请公主不要声张。” “知道了。” 我鼓起勇气走了进去,腐烂衰败的味道充斥着鼻腔:“烨熙!烨熙!” 死一般寂静的宫苑里,只有我的回声在回应我,我不禁有些害怕,心砰砰地跳着,好不容易走到前院,却一个人影都没有。 我按着心口走到正殿前,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看看,大门“吱嘎”一声被推开,我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尖叫,苏烨熙举着灯笼满脸悲伤带着期待喊道:“母妃!” 我扶住廊柱,声音都有些颤抖:“烨熙,是我。” “央儿……”苏烨熙有些失望,随即又道:“你怎么来这儿了?” 我咬唇不语。 这个时候,我不能提苏烨勋。 苏烨熙缓缓走近,暖橙色的烛火映着他带着泪痕的面庞,本就黑白分明的眼睛在这黑夜中更是显得瞳仁里染了重墨,他走上前握住我已经冰冷的手,修长的指骨并不比我暖和半分。 “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自己来这儿?”我扬头问他。 苏烨熙别过脸,两颗泪珠不听话地滑落:“不想让别人看到我这个样子。” 此刻,我好像看到了幼时那个逞强的少年。 我用力扳过他的脸:“我是别人吗?” 见他落泪,我甚至有些惊慌,拼命地想把所有的温暖都给他。 苏烨熙将我的手拂落:“你不懂。” 我并不理会他的拒绝,一把抱住他:“烨熙,让我陪陪你好吗?” 苏烨熙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他将下巴抵到了我的肩头:“央儿……” 我抱紧他,可以感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轻抚着他的后背放柔声音道:“烨熙,以后不要这样,我可以陪你笑,陪你哭。” 我腰间的手骤然收紧,苏烨熙的抽气声在这寂静的宫中分外明显:“央儿,我对母妃发誓,我这辈子一定不会离开你。” 我不知道苏烨熙为何突然说出了这话,不过听到之后心里还是暖暖的:“嗯,我也不会离开你。” 有泪水濡湿了我的肩头,我就这样抱着他,直到烛火燃尽。 见苏烨熙没有回宫的意思,我干脆陪他坐在了台阶上,今夜月明风清,连星星也比往常亮了几分。 苏烨熙掏出陶埙缓缓吹了一支曲子,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幼时,我曾有一次被其他皇子堵在御花园的假山那,一圈的人嘲笑我没有母妃,我梗着脖子红着脸说闵妃娘娘就是我的母妃,可是我早早知道,我的生母已不在了。” “我十分羡慕他们,也十分嫉妒。” “我那个时候总是生病,父皇让我好好养着,好了才能舞刀弄枪,有一次我撞见七哥在练武,他扔了一杆枪给我,问我,想不想学?我想,我太想了,学有所成之后,我第一件事就是将那几个皇子打了一顿。” “兄弟之间玩闹父皇一向是不管的,可拿了枪便是另一回事儿,我当时身上伤了好几处,还连累了七哥一起被罚跪,可是我不后悔。” 我抬起手意欲抚摸他的脸颊,苏烨熙握着我的腕骨,将脸贴在我的手心蹭了蹭:“未央,母妃的事,我本不想告诉你,可是你也知道,闵妃娘娘性子淡,这些年虽教养着我,却无半分母子之间该有的亲近,我只是,只是有时候想索取一些安慰。” “我刚刚见你一个人落泪,心疼得要命,你的任何事都可以跟我说,别自己一个人闷着。” 下一句话,我本想说我会一直陪着你,可是时局未定,我无法给他这个承诺。 “嗯......” 苏烨熙只轻声应了一下,再没多言。 *** 深夜,扶鸾宫。 一灯如豆,苏烨勋撑着额角坐在矮桌旁,墨发披散,遮住了半张面庞,腿边有两个倒着的酒坛,他半闭着眼睛,薄唇紧抿,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苏烨勋头都没抬地道:“送她回去了?” 王锐行礼道:“是,公主已睡下了。” 苏烨勋揉了揉太阳穴,眼中泛着些疲惫:“我竟然把她送到了十二弟身边。” “七爷?” “罢了,你回去吧。” “是,七爷也早些休息。” 多年后,王锐笑着讲起此事,苏烨勋笑而不语。 第三十一章 未曾高攀 这几日尤其闷热,我摇着扇子倚在躺椅上翻看香谱。远远看到殿中的紫纱层层飘荡,我一抬眼皮,看到翠娥领了个人进来。 “见过未央公主。”言馨微笑着下拜。 言馨是萧贵妃的陪嫁侍女,几乎不离萧贵妃身边,吃穿用度也比别的大宫女好得不是一点半点,此番亲自到这儿来真是好大面子。 我忙站起身来扶了一把:“姑姑多礼了,可是贵妃娘娘有什么事?” “娘娘得了些进贡的葡萄,正用冰镇着呢,想到公主爱吃,便让奴婢过来请您。” “未央谢娘娘惦记,容本宫先去更衣,还请姑姑稍坐片刻。” 忙不迭梳妆更衣,我这才捎上了佳人香带着秀鸢去粼光宫。 粼光宫内摆着四个水缸,缸中的冰冒着寒气,甫一进门便能使人赶到舒爽。 萧贵妃着了一身深蓝牡丹云纹长衫,底下配着同色的湘水长裙,有些慵懒的半闭着眼睛躺在贵妃榻上,几分惬意,几分妖娆。 “臣女参见贵妃娘娘。” 萧贵妃抬手道:“未央起来吧,好些日子没见你过来,最近做什么呢?” 有宫人搬来椅子,我敛裙坐下道:“除了常去嘉宁宫请安听皇后娘娘说教外,平日里练字绣花,偶尔出去转一转。” “听说勋儿带你去看了宁王府,未央觉得如何?” “选址是不错,建得也气派,只是总觉得少些人气。”想必萧贵妃足不出户已知道了一切,我无意隐瞒,干脆实话实说。 “本宫也觉着差些人气,等府邸建好了,不妨先给勋儿添几个侧室。”萧贵妃边说这话边有意无意地扫过我的面庞。 我该怎么办呢?是表示自己毫不在乎还是应该表现得有些吃醋?若不在意的话,萧贵妃难免多心,毕竟她已认定我是她未来的儿媳妇,对我也甚好,若表现得吃醋,我明明有了烨熙,好像怎样做都不好。 我最终决定把这个难题留给苏烨勋:“七哥说好就好。” 见我把问题抛了回去,萧贵妃也不再纠缠:“尝尝这葡萄,陛下今儿刚赏下的。” “谢娘娘。” 萧贵妃执起团扇,那执扇的手几乎白过白玉扇柄,上下扇动着,带的衣袖也跟着浮动,散开了圈圈涟漪:“同本宫还客气什么。” 我冲她一笑,一连吃了好几颗葡萄,拿绢子擦了擦手才道:“娘娘的佳人香怕是不多了吧,未央又带了些来。” 萧贵妃示意了一下,有宫人来把香袋收了下去:“难得你这孩子总是记着给本宫制香。” “区区小事,娘娘不必记在心上。” 正说着话,言馨突然匆匆从外屋进来,站到萧贵妃身边说道:“娘娘,撷芳斋出事了。” 萧贵妃眉头微皱:“怎么了?” “好像跟咱们殿下有关,连陛下都惊动了,皇后娘娘请您即刻过去。” 一听说跟苏烨勋有关,萧贵妃的神色间带上了一丝着急,毕竟有着贵妃的气度,萧贵妃搭上言馨的手:“不要声张,咱们过去看看,未央,既然太后娘娘准你学习六宫事宜,这次正赶上宫里有事,你便也跟过去看看吧。” “是。” 其实就算萧贵妃不说我也想请她带我同去,撷芳斋是薇美人的居所,这次的事又牵扯上了苏烨勋,我是无论如何都要去的。 刚一进入撷芳斋,我就觉得气氛不对。因为还是薇美人的身份,薇美人的住处并不大,走到撷芳斋深处,纱帘掩映下模模糊糊的只能看到一片人影。 内室。 苏明睿正坐在椅上,气得眼中都快迸出血丝,他面前的茶碗茶盘碎了一地,水渍狼狈。周皇后坐在另一个椅子上,上挑的眉梢带着些得意。而跪在两人面前的,是满脸泪痕的薇美人和衣衫不整的苏烨勋。 苏烨勋做了什么!我顿觉心中一颤,手也不自觉地抓紧,秀鸢见到此景也是一惊,急忙扶稳我。 “臣妾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萧贵妃急忙下拜,连头都不敢抬,我也随着她跪下,此情此景是我做梦都没想到的。 “萧贵妃,看看你教出的好儿子!”苏明睿已然震怒,震耳欲聋的声音吓得我一个激灵。 萧贵妃敛目在地上跪着:“臣妾知错。” 怎么会突然这样?苏烨勋竟然会做这种事,都说冷面战神苏烨勋不近女色,他竟然糊涂至此。我还以为他有一丝丝的喜欢我,以为他拿我当将来的王妃,没想到他竟然敢做出乱伦这样可耻的事情。 “勋儿,你是怪朕给你给的不够多吗?你已经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了,现在连你的庶母都敢玷污,是想谋反不成?”苏明睿重重地拍着桌子,桌板经不住他的大力,“嘎巴”一声裂开了缝隙。 谋反,一旦扣上了这样的帽子,那便是一辈子都洗不清,我不禁有些担心,眼角扫向苏烨勋。 苏烨勋笔挺地跪着,身前的衣扣尚未来得及扣好,束发的玉冠也歪在了一旁,只是声音依旧平静如常:“孩儿不敢。” “不敢?还有你不敢的?”苏明睿紧紧盯着苏烨勋,似乎是想将他活生生剜出个窟窿。 萧贵妃见状急忙出言:“陛下请息怒,勋儿是万万不会做出谋反这种事的,是薇美人勾引勋儿也未可知。” “臣妾没有!”薇美人双眼通红,瓷白的脸上不知何时蹭了些脏污,楚楚可怜的模样我见犹怜,她挂着泪痕抬头:“臣妾,臣妾,其实……” 苏烨勋打断了她:“一切都是儿臣的错,儿臣愿承担一切,还请父皇饶恕薇美人。” 苏明睿长叹一声:“今日未央也在这里,你怎么对未央解释?” 听苏明睿提到我的名字,我的心骤然收紧,他真的有我想的那样在乎我吗? 苏烨勋保持着跪姿一动未动,可我突然觉着,那峭拔的脊背将我隔开了十万八千里。 “儿臣。”苏烨勋看了我一眼,目光中仿佛有千言万语,又在一瞬间归于平静:“儿臣从未想过高攀未央公主。” 竟是这样! 第三十二章 会错了意 苏明睿勾了勾手指示意,万海将一道圣旨呈了上来。 “给她看看。” “是。”万海将圣旨呈到薇美人面前,薇美人打开后,泪流的更凶,她缓缓闭上眼睛,圣旨从手中滑落,摔落在地。 原来是晋封的旨意,不仅将薇美人封为了薇婕妤,还御赐了新住所,手书了“丽薇宫”的宫牌,御笔亲赐,这是怎样的荣耀。 “薇儿啊薇儿,朕真是看错了你。” 薇婕妤抽噎着,狠狠咬住嘴唇。 我再次瞥向苏烨勋,他虽衣衫凌乱,眼神却是一片寂静。儿臣从未想过高攀未央公主,这句话一遍遍的在脑中回荡,我身子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相识一年多,这么多人都说我是他未过门的妻子,唯独他这样冷淡,甚至绝情。也是,我不爱他,他亦没必要对我如此,我们之间本就两不相欠。这个男人,终究只是我的过客。 “陛下,臣妾真的什么都没有做,请陛下派人验明。”薇婕妤泪眼朦胧。 “事已至此,还……” 薇婕妤一路跪行,扒住了苏明睿的腿:“陛下,臣妾已经有身孕了!” 罗姿薇怎么说也是个千金小姐,做事沉稳有度,见她连跪带爬的狼狈模样,连我都忍不住想扶她一把。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样一说,苏明睿的脸上阴晴不定,屋中的气氛更加压抑。 薇婕妤抽抽搭搭的哭诉:“姿薇不能毁了罗家的满门荣辱,姿薇错了,求陛下原谅。宁王殿下也只是鬼迷心窍,毕竟什么都没发生,陛下,求您看着孩子的面上放过臣妾吧。臣妾不求其他,只要不牵连到家人就好。” 苏明睿捏住她尖尖的下颌:“你肚子里的是朕的孩子?” “千真万确。” 苏明睿突然发力,把薇婕妤掼到地上:“朕,从来就不缺孩子。” 眼前的情景顿时让我想起了王美人失去孩子的场面,心一阵揪紧。毕竟和薇美人有过那么一点交情,看她这样还真是于心不忍。一旁跟薇美人交好的莺才人也是跃跃欲试要帮她说话,碍于苏明睿的余威,几次抬头又低了下来。 如妃上前一步道:“陛下,请为了孩子积德。” 从进门到现在,如妃只说了这一句话,都知道她自恃清高,是个十足的冷美人,无人愿意亲近也无人愿意招惹,除了萧贵妃外无任何盟友,她这样说,便是暗含了帮萧贵妃的意思,只是不知苏明睿会如何论断。眼角扫过的瞬间,我似乎看到薇婕妤在如妃说话时面上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幽怨。我再看时,她已低下了头。 苏明睿曲着食指一下下轻敲桌子,每敲一声,众人的心便更紧一分:“美人罗氏,温婉端庄,即日起晋为薇婕妤,赐居丽薇宫。念其身怀龙裔,罗氏生产之前无诏不得外出。皇七子苏烨勋,玷污庶母,企图谋反,即日起押入大牢。余下的事,便交给皇后处置吧。” “陛下!求您饶过勋儿吧!”一听这话,萧贵妃扶着言馨的手急忙要起身。 “贵妃安分些吧。”苏明睿说完,背着手走向门口。万海已出去打帘子,一屋子的人顿时松了口气。 苏明睿口中的“安分”,和“禁足”二字并无区别。 我忙握住萧贵妃的手:“娘娘别担心,七哥肯定会没事的。” 萧贵妃点着头,眼中已涌上了一层薄薄的泪花。 周皇后踱到萧贵妃面前,眉梢带着扬眉吐气的欢愉:“妹妹早些回去吧,别太难过了,免得伤了身子。” 萧贵妃拄着言馨起身,我也顺带扶住她:“谢皇后娘娘关心,臣妾这就回去闭门思过。” 我本想同萧贵妃一同出去,苏烨勋突然开口唤我:“未央,别忘了给我送些雨过天青。” 我半是狐疑半是恼怒地看着他,他突然冲我眨了一下眼睛。 我没有回话,只是冲皇后点头道:“未央告退了。” 直觉告诉我,苏烨勋有话要对我说。 出了宫门,紧绷的神经才稍稍缓和,萧贵妃贴上我扶着她的手道:“未央,你先回去歇着吧,勋儿定是有什么苦衷,刚才的话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我忙回道:“未央自不会介意,娘娘也请保重。” 萧贵妃渐渐走远,看好戏的人也各自散去,我像被抽干力气一般跌坐在长廊的木椅上,有泪水自眼角滑落,怎么擦也擦不尽。 秀鸢在一旁轻声劝慰:“公主,咱们先回去吧,这里风大。” 我摇了摇头:“这里鲜少有人经过,我坐一会儿。” 苏烨勋那句“儿臣从未想过高攀未央公主”像一根刺一样深深地扎进了我心里。我以为我们之间有着某种相互扶持相互保护的默契,他说皇兄托他照顾我,让我将他当成哥哥,我也乐得多一个伙伴,可如今看来,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罢了。 我想起与苏烨勋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他时而温柔,时而冷漠,让我捉摸不透。如今他身陷囹圄,却还惦记着让我送雨过天青,我该去吗? 心中仍有气恼,我擦了擦脸道:“秀鸢,刚才你都听到了,原来是我会错了意,他对我本就无情。” 秀鸢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劝我:“公主别伤心,虽然奴婢不知道七爷为什么这么说,但奴婢看得出来七爷对您的好。” “好又怎么样?你看看这后宫中的女子,哪个不是费尽心思争宠上位,你看今日皇后娘娘那得意的样子。若以后我真的嫁给了苏烨勋,没准就跟周皇后一个样,我可不想过这样的日子。”突然有些心灰意冷,我靠着廊柱坐着,觉得廊柱都带着寒气。 “公主慎言!。” “秀鸢,为什么我要做皇后呢?为什么我一定要嫁给他呢?他不爱我。” 秀鸢轻轻擦去我眼角的泪珠:“因为您是陛下最看重的公主,是不可以低头的花朝未央。” 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我嘴边勾起了一抹苦涩的笑。有的人,一出生就注定了命运,我能怎么办呢? “谁说你只能嫁给他?” 回廊深处,渐渐现出一角白衣,是苏烨熙。 第三十三章 天翻地覆 因着昨日的事,皇后一时没空说教,萧贵妃干脆闭门不出,宫里看似平静,隐隐地又有些风起云涌的架势。我百无聊赖,心中又有些郁结,连写字都写不下去,干脆去了暖玉宫。 听我仔细说了昨晚的事,苏暖湘竟激动的“啪”的一声把团扇拍在了桌子上:“不可能!七哥哥绝对不是这样的人!” “未央,你要相信七哥哥,他不会做出这种事的。”苏暖湘看着我,眼光异常的坚定。 这是一种怎样的信任呢?苏暖湘和苏烨勋并非一母同胞的亲兄妹,苏烨勋常年在战场,与苏暖湘也没有熟悉到无话不说的地步,苏暖湘竟就这么信他。 “可是,我亲眼瞧见了他衣衫不整地跪在撷芳斋,也是他自己说的从未想过要娶我。” 苏暖湘面色郑重的道:“七哥哥从小就为人正直,就算他真的有些喜欢薇婕妤,也不会做出这般大逆不道的事。你与七哥哥相处的也不算少,他这样隐忍的人,定不会去玷污自己的庶母。” 苏暖湘的话让我混沌的脑海中多了一丝清明,倘若,我看到的是他想让大家看到的,我听到的是他想让大家听到的呢?苏暖湘说得对,苏烨勋做事这样老成,即使真心喜欢,也不会这样大逆不道。 分明记得那时他握着我的手写字,大手干燥而温暖,记得他带我骑马,狂风刮过耳边的肆意畅快。温情脉脉的瞬间总是一闪而过,他始终是高高在上的他。 “暖湘,我最近觉得很累。” 苏暖湘坐到我身边,揽住我,我靠到她肩头,有泪水悄悄淹没在了她的烟水长裙中。苏暖湘就这么搂着我,直到我心绪平复。 “未央,你等我一会儿。”苏暖湘说完,起身进了里屋。 待她回来时,手中已小心地托了一个镶金朱漆盒子,精致的木盒打开,是一对血丝玉镯。苏暖湘拿起一个镯子,拉过我的手就要往上套。 我急忙往后缩手:“这可使不得!这镯子是你的陪嫁,我怎么能要。” “陪嫁又怎么样,我就你这么一个好姐妹,你拿着就是了。” 我挣扎着不肯,苏暖湘使劲抓着我的手道:“又没让你白要,回头你也送我一个,咱们姐妹俩也好有个念想。” 我这才由着她将镯子套到了我的腕上。上乘的血丝玉镯,质地冰莹晶脆,玉镯中的血丝就像是少女的心事,密密匝匝互相缠绕,一阵凉意席卷了手腕,果然是极品。 苏暖湘仔细端详着我的手:“未央生得白净,这镯子戴上就是好看。” “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仔细捷昭容娘娘会生气。” 苏暖湘调皮地一吐舌头:“娘亲最疼我了,才不会生气,以后,不管何时,你难过了都要来找我说一说。” “嗯!” 此后几天,我都呆在未央宫中闭门不出。人虽没有出去,因着有翡儿在,消息传得倒是紧,我抬头看了看云蒸霞蔚的天空,这天,怕是要变了吧。 不过几日的工夫,前朝已经翻天覆地,好些支持苏烨勋的人纷纷倒戈,或是支持苏烨熙,或是保持中立,不肯再跟苏烨勋沾边。毕竟是谋反的大罪,很多人都不想被牵连。苏明睿按兵不动,苏烨勋就只能在监牢里这么呆着。只有一小股臣子仍坚信苏烨勋没有谋反,折子上了一道又一道。 出了苏烨勋的事之后,苏明睿隔天就病了,据御医说是急火攻心,加之过度劳累,苏明睿接连没有上朝,折子堆成了山,大臣们人心惶惶。 后宫也不太平,本是奉迎着萧贵妃的妃子们好些转去了周皇后那儿,周皇后愈发得意。萧贵妃似乎失宠了,但苏明睿又特意下了口谕,说是贵妃素来怕热,命司务坊务必不能短了贵妃消暑的吃食物件,弄得人摸不着头脑。妃子们轮流去苏明睿那侍疾,我正好有了大把的时间做想做的事。 “翡儿。”我看着漫天的云霞,心中有了主意。苏烨勋的事不能耗下去,我要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奴婢在。” “替我跑一趟司药坊,就说我不舒服,要个女官过来看看。” 层层纱帐在眼前荡开,翡儿果然带了素娘过来。 “下官参见公主。”素娘的眼中一片笃定,好像已经知道了我的心思。 “素娘,我要见罗姿薇。” 素娘微微抬起头,唇边带着些许的笑意:“下官就知道公主不会放任七爷不管。” 我不禁有些心虚的低下头,苏烨勋在牢中不知受了多少苦,我却这会儿才过了心里的别扭劲儿,想要弄清事实帮他洗白。 “素娘,现在七哥还在牢里,知道个中曲折的也就只有本宫了,本宫希望你能跟我说句明白话,你究竟是谁?” 虽然苏烨勋用着她放心,我却不知她的底细,心里总是亘着这么一根小刺。 “既然王爷未告知过公主,下官也不敢多说。” 苏烨勋身边的人都是这样,动不动就眼观鼻鼻观心,什么话也套不出来:“等到七爷告诉本宫,恐怕一切都晚了。” “素娘只能告诉公主一半。”素娘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眼神有一瞬间的游离又重新聚拢:“下官孟素素是七爷养的死士。七爷救了下官的性命,自此誓死相从。七爷信您,下官才说了这些,望公主将这话烂在肚子里。” 我微微一笑:“一定。” “公主是否觉着那日的事有蹊跷?” 我轻轻摇着手中的团扇,心绪却是回到了去斐钰宫探病的那日,那些匆匆忙忙的掩饰,红了的眼眶,刻意的隐瞒。 “不瞒你说,我总觉着同罗姿薇有染的是六殿下,不知怎么把七哥给搅了进去。”我原原本本地对她说了苏烨文和薇婕妤当日的情景。 素娘思量了一下:“解铃还须系铃人。” “本宫以前和罗姿薇有过那么一点交情,其实,本宫也是猜的是赌的,若是赌输了,我们再想别的法子。” 素娘上挑的眼角勾起笑意:“那下官助您一臂之力。” “嗯。”我将扇面一转:“你也真沉得住气,本宫不找你,你也不来求本宫。” “跟七爷相处的久了,多多少少也学了些。” 我似是不经意地问道:“你跟了他多久了?” “十一年。” 我认识苏烨勋才一年多,她竟然已在他身畔待了十一年,怪不得两人之间有着不可言说的情谊,也有着异乎寻常的主仆默契。 “公主早些歇着吧,下官告退。” 我轻轻点了点头,已收回心神,这丽薇宫,是必须要去了。 第三十四章 雨夜探秘 今夜暴雨如注。 我的裙角被雨水溅得湿透,狼狈的贴在了脚踝上,因着风大,肩膀也被淋湿了半边,丽薇宫在闪电和暴雨的洗礼中显得有些寂寥,连侍卫也是不耐烦的放我们进去就忙着去躲雨。进入内殿后,隔着屏风,能看到薇婕妤身段婉约地倚靠在床柱上,抬手撩起耳畔的碎发,娴静美好。 “您进去吧,下官在门口守着。”素娘道。 眼神交汇之后,我走进了内殿。 大宫女玲珑上前接过我提着的药箱,在看到我不同于其他御医白皙的双手后,有一瞬间的诧异,玲珑慢慢看向我的脸。 “公……” 我将手指竖到唇边示意她噤声:“本宫来跟你们主子说些话,别惊扰了别人。” “您这衣裙都湿了,用不用奴婢陪您更衣?” “本宫只有两刻钟的时间,顾不得了,去吧。” 玲珑看着我点了点头,面色如常的带着宫人们退下。 “玲珑,怎的还不带御医进来?做什么呢?”薇婕妤的声音带着些慵懒。 我转进屏风:“姿薇。” 薇婕妤手中的书一下掉落在地:“未央公主。” “没吓着你吧?近几日过得可好?” 薇婕妤神色稍缓:“劳烦公主惦记着,一切安好。” 我帮她捡起掉落在地的书,随意一翻,尽是些教安胎的法子:“我与你从未称过本宫,你也别见外了吧。” 薇婕妤眼中明明灭灭的有些微光:“先坐。” 我拉了把椅子:“裙角太湿,怕脏了你的床榻,这样就好。” “未央。”几乎是微不可闻的,她唤了我的名字。 我瞧着薇婕妤面色红润,神态自若,不似受欺负的样子,还是有些不放心地问道:“最近吃得怎么样?司务坊没有难为你吧?” 薇婕妤摇了摇头,圆润小巧的耳垂上翠玉耳铛随着她的动作摇动:“都是按照婕妤位份的用度给的,一样也没少,我害喜有些厉害,倒是麻烦了宫人们,一日要给我准备好几次吃食。” “你过得好,可有人过得不好。” 薇婕妤看向我,我刻意避开她的目光只看着手中的书。 半晌,薇婕妤沉不住气地道:“你是说宁王还是……” “你被禁足在这儿,他自然担忧着。” 薇婕妤不自觉地抓紧了身上搭着的薄被,眼睛也睁大了几分:“你怎么知道我和六殿下的事的?” 我当然不知道,只是凭着敏锐的直觉猜测而已,听她这样说,我立刻肯定了心里的想法:“我与六殿下素来交好,自然是他要我来看你。” 些许的泪花涌上眼中,微微蹙起的秀眉昭示着她心中的挣扎。 “姿薇,你何苦要把七哥牵扯进来。” “不是我,是……”薇婕妤本欲解释,话到嘴边又生生停在了喉头。 “是怎么回事?”我有些着急,手也握成了拳,指甲扎着手心,尖锐地疼。 “未央,我不能说。” 像是期盼已久的东西突然被夺走,我心里一阵愤懑焦急,窗外的闪电一下接着一下照亮薇婕妤美丽的面庞,她紧闭着双唇,靠着床柱不语。 “现在七哥还在牢里,你就这么忍得他无辜受苦?再说,六殿下能安心吗?”我是铁了心要从她嘴里撬出东西,语气也急了些。 薇婕妤一下哭了出来:“你别逼我,别逼我……” 窗外的雨声几乎掩盖了她的声音,暴雨不断冲刷着大地,连带着狂风卷的树叶沙沙直响,但我还是清晰地听到她说:“是陛下授意的,我不能说。” 什么意思?陛下要七哥玷污他的爱妃?这是要做给谁看? 苏明睿显然已经知道了苏烨文和薇婕妤的事,此时让苏烨勋来顶罪,这做法实在让我摸不着头脑,雷霆之怒总要有人承担,可苏烨勋没做这事要怎样承担呢?为了这种事罚苏烨勋显然不合乎情理。 “那我问你,孩子是谁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薇婕妤痛苦地抱住了头。 玲珑闻声快步小跑进来:“公主别问我家主子了,我家主子已经够苦了。” 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我有些担心她会动了胎气,只好作罢:“算了,你好生歇着吧。” 人还没转过屏风,薇婕妤突然喊住我:“未央!” 我转过头,她的眼中满是歉疚悲伤又带着些希冀:“他,好吗?” 这个时候,我不知道该安慰她还是说实话,略一思量后,我轻轻答道:“还是老样子,依旧日日奉着药。” 薇婕妤将嘴唇咬得青白,双手微微颤抖,半晌才憋出了一句话:“帮我去看看他好吗?” 我点了点头:“明日就去。” 薇婕妤似是放心了,身子软软地向后一靠,玲珑忙挪了挪枕头,使她靠得更舒服。 “要我带什么话吗?你要知道,我来这一次也是要费好大的力气。” “嗯……”薇婕妤思量了一下:“玲珑,拿笔来。” 绣帕之上,留下了两行清秀的手书:“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你还打算和他在一起?” 此刻我觉得罗姿薇真的是疯了,入宫不过几个月就与皇子有染,还有了身孕,此事已被苏明睿知晓,不说断情绝爱,看这样子竟然还想同苏烨文做一对苦命鸳鸯。 薇婕妤摇着头:“等孩子生下来,我就去当宫女伺候六殿下,就当罗家没有过我这个人。” 心头笼罩过一片阴影:“姿薇,你太天真了。” 这件事,苏明睿不可能让二人全身而退,君王的女人,怎可随意让他人染指,别说苏明睿很宠爱薇婕妤,就算她只是个冷宫里的妃子,也由不得苏烨文做这事,皇家的颜面何其重要。若不是念在薇婕妤有孕在身,恐怕,那天的旨意不会如此。 “能怎么办呢,我爱他,他爱我,可是他不爱我……” 还没来得及弄懂她到底在说什么,素娘已来催促:“公主,该回去了,若是过了时辰,难免惹人生疑。” “我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我转身出门,风雨交加,似乎在极力地冲刷着什么。 第三十五章 螳螂捕蝉 阴暗的牢房中,不知从哪儿传来滴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在计时,又像是谁带着韵律的脚步。 苏烨勋正襟危坐,阖着双目休息,骨节匀长的双手搭在了膝上,身上一身整洁的长衫同背后污秽的墙壁格格不入。有虫蚁肆虐,他却是连眉头都没皱,只专注着耳畔的声音。 微微睁眼,一线光芒透到眼底,苏烨勋对上了我的双眸。 一丝淡淡的微笑勾到他的唇边又迅速散去:“未央,你终于来了。” 我赌气似的道:“我就不该来。” 苏烨勋冲我招手,带动了身上的铁链哗啦作响:“过来。” 我板着脸,还是向他走近:“你都不告诉我。” “我的未央冰雪聪明,即使我不说,你也什么都知道了是不是?” 走到他的身边,我才看到他双手双脚上都扣着镣铐,沉重的镣铐反复摩擦,他的手腕已经红肿透着血丝,我心头一惊:“七哥,他们怎么这么对你?” 苏烨勋并不在意地道:“这里是牢房,自然要守这里的规矩。” 苏烨勋动了动身子,想要给我腾出一点坐的地方,但是镣铐太紧,他连换个姿势都做不到,我忙按住他双臂:“你别动!” 心头倏地划过锐痛,眼睛不自觉地再次看向他的手腕,我就势蹲下身:“七哥,我该早点来的,我以为你是已经是宁王了,至少在牢里也会干净整洁有吃有喝,我连给你带些伤药都没想到。” “无碍。”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有尖锐的小刺扎在心上,微微的疼。 苏烨勋偏过头:“我的雨过天青呢?” “你又不是真的要香。” 苏烨勋的唇边再次勾起笑意:“我的衣襟里有一张纸,你帮我带给王锐,他知道怎么做。” 他说完,费力地抬手,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响动,苏烨勋此刻伏着身子,尽力想去掏胸前藏着的纸,铁链紧紧绷着也还是够不到。 “未央,帮我一下。” 刚刚我本想直接上手帮忙的,可又不好去翻他的衣襟,听他说了这话,才起身摸索出了那张纸。 我仔细收好才道:“是什么?” 有一瞬间的迟疑,苏烨勋看了看四周才压低声音小声道:“需要消失的人。” 见到我眸中的疑惑,他继续解释道:“是父皇授意的,那日我本在陪父皇下棋,突然有人说撷芳斋出事了,我急着为六哥开脱,话多了一些,父皇大怒,说了句,既你要担着,便担到底吧。” “原来是做戏。” 苏烨勋眨了下眼睛,长长的睫毛随着动作翕动:“这是父皇的意思,要整顿前朝,清理后宫。此事只有我、父皇、母妃知道,未央不要乱说。” 心头传来微妙的感觉,萧贵妃是知道的,那天的一切全是做戏,我根本不爱吃葡萄,萧贵妃特意说因着我爱吃请我过去,那时,便是我入局的时候,我还天真的认为萧贵妃只是记错了,并没有放在心上。这三人,真真是好演技。原本,看戏的人才真正的被看着,那些机关算尽的人反而聪明反被聪明误。 “未曾提前告知是怕你露出破绽,请你入局是我笃信你会帮我。”苏烨勋侧头看我,似乎是想看看我还生不生气。 我别过脸,不想让他看到我眼中闪动的复杂情绪,半晌才闷声道:“七哥可是欠我人情了。” 苏烨勋轻轻笑了声,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待我出去了便还你。”他顿了顿,又道:“未央,此事非同小可,你切不可轻举妄动。” 我点了点头。 原来,这一切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而我,不过是这局中的一颗棋子。 “七哥,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苏烨勋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有人会按照父皇的意思,将那些需要消失的人处理掉,其他的我不能再说。” 我再次点了点头,既然苏明睿是执棋人,自然不需要我置喙,这父子二人的棋局着实精妙。 我盯着他红肿的手腕:“七哥,委屈你了。” 苏烨勋想像往常那样摸摸我的头,牵动铁链,又实在够不到:“毕竟是为国为民的事,身在亲王位,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扒拉着铁链的手突然一顿:“未央,薇婕妤怎么样了?” “她这样的女子,自是不用人惦记,在丽薇宫里住得好得很,我和素娘去看过她了,她倒是嘴紧,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六哥呢?” “依旧病着,我昨日刚去看过。” “父皇和母妃可还安好?” “陛下被气得不轻,今日刚开始上朝,萧贵妃这么得陛下信任,自是无事。”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问了一圈,怎么不问问你自己?你就这样坐了十多天?” 苏烨勋眼中一片沉静,波澜不起:“无碍。” “总得想法子快些出去。” “等那些无用之人清得差不多了,会有人替我翻案。父皇虽然气,倒还不至于失了理智,等你做完这事,安心等我便好。”也许只有苏明睿这样的人才能游刃有余地坐在龙椅上,任谁也想不到这一招李代桃僵用得这么精彩。 “等不了了,不能让你再呆在这种地方,我......” 有脚步声渐近,我有些慌乱地住了口,狱卒有些不客气的道:“未央公主,时辰到了。” “才这么一会儿。” “您以为这是什么地方?公主还想在这谈情说爱不成,这儿关的可都是犯了死罪的人,容不得有闪失。”那狱卒抱着双臂斜靠着栏杆,一脸的不耐烦。 “未央,回去吧,牢里湿寒,莫要再来了,听话。” “可是……” 可是还有话没说,可是还想问问他为什么会说出那样伤人的话,想说,又不知怎样说出口,只好慢慢地朝牢门口挪步。 像是猜透了我的心思,苏烨勋又开口说了一句:“未央,那天的话,是故意说给别人听的。” 心底的阴霾一下散去,我立刻扬起微笑:“嗯,我知道了。” 因着苏烨勋的这句话,我心情大好,连走路都轻快了不少,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了微笑。但一想到他这么受苦,想到他身上的镣铐,还是有些莫名的情绪堵在了心底。 心里想着事情,我一路揪着柳叶,又顺手扔进湖里,冷不防前面突然蹿出个人,着实吓了我一跳。 第三十六章 后知后觉 “小美人儿,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苏烨琻将脸凑了过来。夏日的暖阳照在他妖冶的脸上,更添了几分美。我总觉得,若苏烨琻是个女子,在皇宫里就是红颜祸水,在民间肯定是哪个坊里的头牌。 “大美人儿,你不好好数钱跑宫里来干什么?” 苏烨琻没骨头一样将胳膊搭在了我肩上:“想你啊。” 我一把将他的手臂推开:“别闹。” 苏烨琻收起折扇:“怎的闷闷不乐的?” 我一撑身子坐到了宽木栏杆上,苏烨琻也随之坐了上来,无意中瞥见我的裙角,苏烨琻有些惊讶的道:“未央,你这是刚从菜园回来?” 我看到裙角的污渍,鼻端仿佛又闻到了那股牢房里特有的恶臭:“我去看七哥了。” 苏烨琻瞪大了眼睛:“死牢你都敢去?”说完,他似是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哎呦呦,臭死了,脏死了。” 我伸手去揪他的耳朵:“你都不知道去看看七哥,还好意思嫌弃。” “你也不想想。”苏烨琻手忙脚乱地抓住我的手腕:“我又不是他的亲弟弟,也不是他的王妃,要是没事闲的去看他,没准有人说我和他同流合污,还不如多上几道折子求情。” “你上了?” “那当然。” 苏烨琻十分精明,此时没有大动作对苏烨勋来说才是最好的,心底浮现起些许安慰:“这还差不多。” 我四下看了看:“能不能帮忙给七哥送些伤药?” 苏烨琻刚刚还自由散漫的模样瞬间消失不见,整张脸都沉了下去:“他们对七哥用刑了?” 素闻苏烨琻这人阴晴不定,时而使人如沐春风,时而如同阎王降世,此番看来,还真是一点不差。 “没有,只是用镣铐锁着不让动,七哥都那样坐了十几天了,手腕也磨破了。” 苏烨琻的眸中更添凛冽:“这帮鳖孙,这事儿交给我,不过我现下不能去,即刻去的话定会有人知道是你告状了,待我寻个由头,挨个将他们揍个半死。” “未央。”苏烨琻上下打量着我:“七哥的事儿沈将军也上了不少折子。” “沈将军?” “对,沈清锋沈将军,是你授意的吧?” 沈清锋是苏暖湘将来的夫君,我与苏暖湘又素来交好,苏烨琻会这样猜测并不奇怪,但这事我从未授意,也没想到,我支支吾吾地道:“没啊。” “别不好意思了,肯定是怕你的小情郎受苦。”苏烨琻说完,自己先笑出了声。 “你又乱说!” 提起苏暖湘,我突然想起了镯子的事:“别笑了,还有个事儿得找你帮忙。” 苏烨琻晃着双腿:“说来听听。” 我伸出手,腕上的血丝玉镯流光溢彩:“怎么样?” 饶是见过无数奇珍异宝的苏烨琻也是眼中一亮:“不错。” “暖湘给我的。” 苏烨琻端详了一下:“成色真是好,难得的是血丝这么多,真是上上品。” “我答应了暖湘也给她一个,我俩之间留个念想。” 有光彩在苏烨琻魅惑的双眼中涌动:“未央公主还会缺镯子?” “我想要个特别的。” 见苏烨琻不表态,我假意生气地道:“不帮忙就算了。” 苏烨琻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帮,帮,哪能不帮啊,小美人儿都开口了,我自然得帮忙啊,说吧,要个什么样的。” “你当然比我懂这个,你去挑吧。” 苏烨琻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行,改天给你拿来,包你满意,我今日帮了你两个忙,你是不是得还一个?” 我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沈将军有个亲妹子,叫沈清漪,美得让人看一眼就忘不了,只是此人太冷,我都没个表现的机会。” 我故意道:“所以呢?” “哎呀。”苏烨琻挠了挠头:“你约上暖湘,再约上沈姑娘,随便做点什么姑娘家喜欢做的事,给我个机会露露脸。” “出息!” “我可当你答应了,我帮你的小情郎,你也得帮我。” “去去去!”我从宽木栏杆上蹦了下来:“我要回未央宫了,你自己赏景吧。” 还没容得离开,眼前已依稀看到了有宫女开路,长蛇迤逦的阵仗,想必不是陛下就是太后。苏烨琻眼尖地冲上前:“拜见皇祖母!”我也随之跪地行礼。 暖融融的阳光照在脸上,千秋湖中波光粼粼,湖边的柳树密密地爬满了柳叶,远看一片绿云随着微风摇曳。 太后搭着一位姑姑的手缓缓走近:“都起来吧。” “谢皇祖母。” “谢太后娘娘。” “琻儿难得进宫,也不知道来看看哀家,反倒跑到湖边同未央闲话。”太后半是嗔怪半是疼爱的道。 苏烨琻立刻黏到太后身边:“谁说的?琻儿进宫就是来看皇祖母的,只是恰巧碰到未央了。” 太后扫过我:“未央,堂堂一个公主出门,怎的连个侍女也不带着,好似显得我云桑苛待于你。” 苏烨琻抢道:“未央是去看七哥了。” 太后的眼中几许担忧带着欣慰,我急忙回道:“未央已上下打点过,想必七哥也不会吃太多苦。” 太后点了点头:“出来这么久,哀家也乏了,就让琻儿陪哀家回去吧。” “恭送太后娘娘。” 看得出来,太后对苏烨琻比其他几个皇子要疼爱得多,苏烨琻对太后也十分亲昵,虽然苏烨琻没有争皇位的心思,凭他现在掌控的银钱,以后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一旦起兵,最需要的就是军饷,不管苏烨琻帮谁,都会被人忌惮。 我摇了摇头,向着未央宫走去。 不对!我突然后知后觉的想到,刚刚我和苏烨琻聊了那么久,他没有一句安抚,也没有问我生不生气,众人皆说我恼了苏烨勋,只有他态度不同,好似很早之前就知道我的心思,这个局他根本没有参与,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他猜到了。 忍不住回头望去,正看到他挽着太后的胳膊笑得花枝乱颤,看来,是我低估他了。 第三十七章 紫玉发簪 苏烨熙坐在凌翔宫的矮桌前,不知正看着什么,不时拿起笔勾勾画画,一会儿又沉思起来。我特意没有让人通报,偷偷绕到他背后,大宫女芳碧正在桌前侍奉,冷不丁抬头看到了我,我急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芳碧会意地一笑,退了下去。 我与他的距离已不足一尺,但他太过专心,竟真的没发现我,我突然往前一扑,从背后一把搂住他的脖颈:“烨熙!” 苏烨熙着实被吓了一跳:“央儿,你吓到我了!” 我咯咯地笑着:“谁叫你这么入神?” 苏烨熙板起脸看着我:“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此话一出,我立即知道他已知晓了我去死牢的事。 “怎的又吃醋,我只是过去看了看。” 苏烨熙的目光特意避开我望向窗外:“他亲口说了不想娶你,这下你该死心了吧。” “我可没说过要嫁给七哥。” 苏烨熙神色稍缓,又拿起了手中的书:“不说这个了,说多了我心里不高兴,我再看会儿,看完再陪你。” 我倚上矮桌,本想随意写几个字,见他桌上放着的皆是平日里做课业的纸张,一时不好下手,兵谱兵法我又看不懂,百无聊赖,只好盯着他看。 苏烨熙幼时脸蛋上肉嘟嘟的,长开之后才显得十分好看,他的长相想必是像他的母妃,从眉骨到下颌线条流畅,鼻骨高挺,唇红齿白,嘴唇软软的似乎总是汪着蜜。此刻见他认真的样子,比往常更是迷人,我看着看着,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尖尖的下巴。 苏烨熙皱眉道:“怎么这么不老实?” 我勾着他的脖子:“今天我要当红颜祸水,就是不让你看书。” 苏烨熙笑着放下书卷:“好,那我就陪你烽火戏诸侯。” “这书今日非要看完吗?” “不仅得看完,还要写一篇心得明日拿给兵部尚书看,这书里都是治兵之理,多学一些,免得以后带兵时措手不及。” “带兵?” 苏烨熙的眼神明显黯淡下来:“七哥有自己的龙虎营,以后我也会有自己的亲兵。” 意识到他的不悦,我在他脸上摸了摸:“我说错话了吗?” 苏烨熙握住我的手:“不是你,是那些文臣,说我的功绩都是因着七哥才得到的。我必须要争取自己出征的机会,我要让他们看看,即使没有战神苏烨勋,我也不差。” 苏烨勋自小历练才得以单独出征,此时我未免觉得苏烨熙太冒进了些,而且,他本没有必要和苏烨勋比的,不知为何总是暗暗较劲。 “可是我担心你。” “我若是碌碌无为,怎么配得上你?” 心口有些慌乱,我忍不住起身搂住他:“我害怕,一想到你要去战场我就害怕。” 苏烨熙怀里桂枝香的香气包围了我,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将我搂紧。我深嗅了一口,香甜的桂枝香中好似夹杂着一丝檀香的气味,我又嗅了一口,顺着香气,我准确无误地反手在他案上摸到了一个盒子。 “这是什么?” “央儿!给我!”苏烨熙伸手要夺,我忙把盒子藏到身后。 “说,送给谁的东西?”这檀香木盒细长精巧,又不沉,里面装的应该是女子的发饰。 苏烨熙有些懊恼地嘟囔道:“送给你的。” “我?”我把盒子拿到身前:“那我打开啦?” 苏烨熙偏过头:“嗯。” 躺在木盒中的,是一根紫玉簪子,簪尾雕刻了一朵含苞未放的凤颜花,成色极好,做工又很是精良。 “这是出征洛水的时候,我找那里的工匠打造的,本想着给你当生辰礼物,谁知道一回来就见你头上戴着鸾凤和鸣簪。” 那时的我根本不知道头上的簪子有这么重大的意义,以为只是太后的随手赏赐,怪不得他看到我戴着鸾凤和鸣簪时那样的震惊。我只当他行军匆忙没来得及给我准备生辰礼,竟不知他是没有送。 心中软软的像是春水掠过:“傻瓜,你怎么不告诉我?” “太后娘娘的赏赐,我比不了。” 这语气听着,似乎有些赌气的成分。 眼前浮现出他找工匠描绘凤颜花的样子,我捧住他的脸:“你送我的东西,别人才是比不了呢。” “你喜欢?” 我点头道:“喜欢,烨熙,那天你就该告诉我的。” “我怕,怕你嫌寒酸。” 这紫玉触手质地温润,材料昂贵,本就不是俗物,又特意雕刻了我最爱的花,实在和寒酸不沾边,我轻轻摩挲着簪尾的花纹:“怎么会呢,你送的,便是这世间最好的。” 苏烨熙这才绽开笑颜,拿过簪子簪到我头上。 我仰起头,正撞进他盛满星光的眼眸“好看吗?” “好看,真好看。” 我刚要去拿铜镜,芳碧已掀了纱帐进来,见我和苏烨熙十分亲密,芳碧忙低头道:“殿下,皇后娘娘让您即刻过去。” “知道了,退下吧。” 我带着探寻望向苏烨熙,苏烨熙边整理衣袍边解释道:“贵妃娘娘前两日说要给七哥纳妾,皇后娘娘也着急让我成家,说是选了几个姑娘让我看看。” 一身白衣衬得他更显清逸俊秀,这样明亮的白色好像只有穿在苏烨熙身上才好看。 此刻,我颇有些不满地瞪着他,苏烨熙回过身在我脸上捏了捏:“放心,只是看看,又不是非要我娶。” “那你去吧。”我起身拿过木盒:“我回去了。” “央儿。” 苏烨熙逆光站着,看不清表情,只能听到铿锵有力的声音:“我对母妃发过誓,我这辈子一定不会离开你。放心吧,你会是我的皇后。” 我勾起笑容,没有回答。 “你等我一会儿,我速去速归,回来陪你一起用晚膳可好?” “好。” 苏烨熙转去嘉宁宫,我则把玩着紫玉簪子,心不在焉地翻着苏烨熙桌边的书。皇后,就算我以后做了皇后,尊荣无上又能怎样?我要和其他女子一起分享我的夫君,我注定过不了平常的日子。洛水一战,苏烨熙名声大胜,但他还不满意,他要这皇位。 第三十八章 狐狸尾巴 我有些无趣地在悠涟湖边散步,为了配今天的红裙,我伸手掐下一朵红色的凤颜花簪到头上。 后门传来“笃笃”的马蹄声,我心中一喜,能在这宫苑里骑马的,只能是苏烨勋了,难不成他来了?杏枝本在我身边跟着伺候,听到马蹄声也是一愣。 “未央,我要去城外,你去不去?”苏烨勋着了深蓝衣衫,发冠高竖,峭拔魁梧的身躯正迎着熹微晨光。 “去!”我冲他伸手,他一把将我拉到马上。 “公主!您小心点啊!” “我天黑前送未央回来。”苏烨勋说完才打马前行。 “七哥,你什么时候从牢房里出来的?” “昨晚。” “我怎么不知道。” “你在凌翔宫呢,宫人们便没特意通知。”苏烨勋说这话时,我偏过头看向他的脸,他眼中仍是波澜不惊,好似一点也不在意我在哪儿。 “陛下怎么说?” 苏烨勋并没回答,只反问了这么一句:“未央,你是不是同烨熙说什么了?” 我确实同苏烨熙说了苏烨文和薇婕妤的事,不过他在牢中又如何知道? 我抿了抿嘴:“嗯。” “知道了。” “七哥,是我做错事了吗?” 苏烨勋低头看了我一眼:“没有。” 见他不愿解释,我也不想再多问。 “下个月我可能要去凌州那边。” “又要开战了?”凌州是洛水国和云桑国的边界,也是苏烨熙第一次出征时去的地方。 “不是。”苏烨勋控制着马速,耳畔的风渐渐变小:“父皇暂时收了我的兵权,我正好可以去看看边关百姓,我可能会从凌州一路到徽州万州,然后同四哥一道回来。” “听起来要去很久。” “嗯。”苏烨勋回给我的,只是一声浅浅的答应。 “你自己一个人去吗?”一想到他要走那么长时间,去那么远,我莫名地有些担心。 “我和王锐一起过去,你若是有事,可以找十二弟,找六哥,找老十或是我母妃,切记莫要莽撞行事。” “嗯,七哥一切小心。” 走到永歌城外,视野渐渐开阔起来,我顿觉心旷神怡,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顺着修过的山路走进山林,一泓山溪自山顶流泻,在山底汇成了湖泊,水珠晶莹剔透,是我从没见过的澄澈。 我开心地下马去玩水,炎炎夏日,饶是在宫里也只能借着扇子扇凉,没想到这地方有如此清凉清澈的溪水。 我瞥了苏烨勋一眼,他拴好了马便寻了块大石头躺下晒太阳,悠闲地看着天际。 见他没有看我,我索性脱了鞋袜,跳进了溪水中,溪水太清澈,我一低头就能清晰地看到水中的水草,有游鱼碰到我的脚,滑溜溜痒酥酥的。 突然起了些玩心,我迅速地使劲一踢溪水,溪水飞溅,直射向苏烨勋在的位置。 苏烨勋本是躺着,在水落到身前的瞬间竟不知用什么姿势飞快地起身,躲过了我的偷袭。 见他没有中招,我又踢了几脚,苏烨勋只是挑衅地看着我,身形快得让人看不清,水花四溅,竟无一滴落上他的长衫。 我有些赌气地坐在溪边:“不玩了不玩了,你都不让着我。” “我让了。”苏烨勋走近:“我都没有回击。” 他的手不经意地划过水面,我忙站起来尖叫着闪躲:“不许泼我!”躲闪间,我脚下一滑,险些栽进溪水中。 “未央!”苏烨勋大手一伸,一把拉住了我,他微皱着眉叹气道:“未央,你还想让我接住你多少次?” 我吐了吐舌,苏烨勋又好气又好笑地托住我手臂:“玩儿够了我带你去吃东西。” “吃什么?” “咱们去醉金楼,十弟请客。” 醉金楼是苏烨琻名下最大的酒楼,也是云桑国的都城盛都中最奢靡的地方,据说美人如云,美酒佳肴更是数不胜数,我早就想见识,奈何一直没机会。 “原来七哥出宫就是来混吃混玩儿的。” 苏烨勋只是轻轻一笑:“把脚晾干了,穿好鞋袜。” “七哥,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清澈的水,刚才还有小鱼从我脚上游过去,以后你府里建园子的时候,一定要用这里的水。” “好。” “还有,要是再建个秋千就更好了,我宫里悠涟湖边上的那个就是小德子给扎的。” “嗯。”苏烨勋淡淡的应着,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听到了我说话。 我掏出帕子准备擦去脚上的水渍,手一松,帕子顺着湍急的溪水顺流而下,瞬间便没了踪影。 苏烨勋瞄了一眼,走上前托起我的脚腕,毫不在意地撩起长衫帮我擦脚。 “哎!七哥!” 此刻我坐在溪边的石头上,苏烨勋半蹲在我身前,我眼看着他纤密的睫毛轻轻眨动,唇边也微微有了些弧度。 “好了,穿鞋吧。” 此刻我已羞红了脸,忙不迭低下头去。 “之前说要还你人情,我今日起来第一件事便是接你出宫,可还开心?” “七哥分明是先见了贵妃娘娘才来找我的。” 话出口,我才惊觉不对,奈何嘴太快,已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我看向苏烨勋,他的神色果然带上了凝重。 “我见母妃,是秘密回话,你如何知道的?” 我撑着石头身子往后仰了几分:“七哥,我同你说过,花朝国的女子皆擅制香,而我,百步之内对香气的判断从不出错,七哥身上染着贵妃娘娘的佳人香。” 苏烨勋双手撑上我身下的石头:“就算是有佳人香的味道,一路骑行,风吹不散吗?” “佳人香中有一味龙脑,难以消散。” “除了闻气味,你还会什么?” 这明显带着侵略的姿势让我有些不安,他不可能动手伤我,但并不代表什么都不会做,此处并无他人,他会不会......不管了,总得先保护自己。 我慢吞吞地道:“还会做一些特别的香。” “比如?” 我突然扬起手腕,香气掠过的瞬间,苏烨勋的瞳仁明显像被定住了一般,我趁机推开他的手臂,后退了好几步。 苏烨勋回过神,脸上隐隐带着笑意:“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 只见他身子一闪,抓起我的手腕便放在了我的鼻端,我歪头笑道:“七哥,这香对我不起作用的。” “为何?” “不告诉你。” “改日,能不能再让我领教一下?”苏烨勋握着我的腕骨,心中不知在盘算什么。 见我没有应下,他又说道:“此香,不可有第三人知晓,否则一旦宫里出了什么事,第一个便会怀疑到你头上,按照云桑的律法,私自炮制迷香,是要挨板子的,懂吗?” 我立即点头。 苏烨勋一把把我拉上马:“走了,去找十弟。” 我刚刚有些放松,风中传来了他的低语:“小姑娘,你会的不止于此,对吧?今日让我抓住了狐狸尾巴,等我寻个机会,你得给我看些真东西。” 第三十九章 盛都命脉 醉金楼中,隔着薄薄的轻纱,正看到苏烨琻正窝在美人堆里,一身紫色华服,头戴金冠,保养得比女子还好的手握着玉杯,杯中的佳酿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些轻佻和不羁。 “爷,咱们一会儿吃些什么呀?”一桃红衣衫的女子倚到他身边道。 苏烨琻在她下巴上一勾:“你说吃什么就吃些什么。” “那敢情好。”女子的声音娇滴滴的能攥出水。 “今日我说吃什么就吃什么。”苏烨勋掀了帘子带我进去。 “七哥,今儿怎么有空过来?哎呦,小美人儿也来了。”苏烨琻撑起身子:“快坐快坐,真是稀客啊。” 见苏烨勋有些不悦屋中的脂粉香,苏烨琻摆手道:“你们都下去吧,胭脂留下点菜。” “是。”一屋子的莺莺燕燕依次退下,屋中才清爽了很多。 那个叫胭脂的女子也就二十多岁的年纪,看上去却是深谙为人处世之道,妩媚之中自有些居上位的傲气。 胭脂径自将食单呈到苏烨勋面前:“七爷,今天吃点什么?后厨有醉鹅脯、佛跳墙、八宝鸭、凤尾鱼翅、烤狍子肉,还单加卤牛肉和白切鸡吗?” 苏烨勋翻了翻食单才道:“再加一个蜜汁藕片和酿百果子。” “是。”胭脂俯身后退下去备菜。 “七哥不是不爱甜食吗?”我偏过头。 “给你点的,怕你吃不惯我们常吃的东西。” 苏烨琻眯眼笑着:“瞧你们俩郎情妾意的,七哥还不求父皇赐婚?” 苏烨勋瞪了他一眼,苏烨琻依旧没正形的笑着,伸手去揽我的肩膀:“小美人儿,别忘了请我喝喜酒啊。” 苏烨勋手中的茶杯冲着苏烨琻的手就飞了过去,苏烨琻急忙把放在我肩头的手拿开,一把接住茶杯:“谢谢七哥给小弟倒茶。” “没正经。”苏烨勋又重新拿了个茶杯。 苏烨琻没骨头一样歪在了一旁:“七哥,在我这不必拘束,你脱了靴子去榻上躺会儿。” “不必。” “不是说腰疼吗?这儿又不是宫里,没那些个规矩。”苏烨琻说着自己先伸了个懒腰,发冠上的流苏随之晃动,金光折射,更显美艳。 我立即看向苏烨勋,注意到我的目光,苏烨勋解释道:“只是在牢里那几日坐得有些久,没什么事。” 他口中轻描淡写的几日,可不只是真的几日。 倘若是苏烨熙同我撒娇喊腰痛,我还能帮他揉一揉,可是面对苏烨勋,我实在做不来这事,想到他红肿的手腕,我瞄了一眼问道“那,手腕上的伤好了吗?” “已上过药了。” “我看看。”今日见他时,和往常并无不同,刚刚玩闹时也没听他说不适,我一时间竟忽略了这些。 苏烨琻抛起个花生用嘴接住,边笑边道:“这伤都看不见,也值得特意看看。” 苏烨勋隔着袖子握住我的手腕:“真的没事。” “嗯。”我闷闷地应了一声。 “未央,今日带你来这儿,是因着之前答应了找人教你学浮水,醉金楼后面有一间厢房,已修了一个水池,女师傅也给你找好了,另外备了些衣物鞋袜,日后我佯装带你出宫用膳,实则来学浮水,我不在宫里的话,让老十着人接你。” 我十分惊喜地抬头,刚刚的不悦一扫而空。 “之前千秋湖落水的事儿,吓着你了吧?我刚刚见你不惧水,想来能学浮水。” 原来是担心我从此以后会怕水,特意带我去溪边玩儿。 “当时是有些怕,可我更怕会有下一次。” “吃一堑长一智,好样的。” 正说着话,胭脂又端了个长方形的四脚托盘进来,她规矩地立在门口等吩咐,苏烨琻反倒看向苏烨勋:“七哥?” “无碍,未央不是外人。” 胭脂这才呈上托盘,托盘中是几册类似账本的东西,苏烨勋翻看时,我也瞥了两眼,不过我对账本实在不感兴趣,又剥起了桌上的花生吃。 “这个月的盐运,漕运,粮运都没什么,倒是这瓷器和布匹下跌了不少。”苏烨琻好像突然认真起来。 “战火蔓延,民不聊生,哪还有钱折腾瓷器。”苏烨勋看着账本道。 “盛都中的这些大户和宫里用的都和往常差不多,不过自从与洛水一战之后,洛水就不再要我云桑国的布匹,我都担心这些丝绸薄纱会放的生虫。” “这就是你的事了。” 以前我只知道苏烨琻有钱,知道他在永歌城经营了不少酒楼和歌舞坊、当铺、金铺,不过我没想到的是他手里竟攥着关乎国家的盐运漕运粮运,更没想到的是他竟会把账本给苏烨勋看,看这两人的样子,对于账本这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莫非苏烨琻暗中支持的是苏烨勋?历朝历代,很少有皇子经营这些,偏偏苏明睿这龙生九子各有所为,就连这些东西也没落入别人手中,牢牢地印刻着苏字。 苏烨勋把账本放了回去:“还不错。” 我只顾低头吃花生,苏烨琻在我头上一敲:“小美人儿,怎么也不说话啊?” “你们聊的这些我又不懂。” “那就聊个你懂的。”苏烨琻拍了拍手:“胭脂,把我给未央的东西拿来。” 胭脂复又奉上一个四方盒子,打开之后,是一对晶莹璀璨的镯子,我拿起一个,这镯子触手生凉,更难得的是里面的纹路,竟然像是有烟雾婉转。 “真是难得。” 苏烨琻又剥了个花生抛进嘴里:“这对镯子叫暖玉生烟,可是我从我的小金库里扒拉出来的,怎么样,还不错吧?” “嗯!” 苏烨琻“啪”的一声合上盖子:“不过这镯子现在还不能给你,我让玉石师傅给好好的养一阵子,养的脂玉丰满了再给你。” 我端起茶杯:“以茶代酒,谢十爷,这镯子多少钱?” 苏烨琻大笑着摆手:“跟我谈钱做什么?喜欢就行,喝茶好没意思,上酒!” 苏烨琻招呼人上酒,苏烨勋低声问道:“未央想要镯子?” “是给暖湘寻的。” “嗯。” “来来来。”苏烨琻懒懒地窝着,指挥胭脂上菜倒酒:“七哥,小美人儿,今日难得聚到一起,来,干了!” 苏烨勋一向爽利,我怕喝醉,只是轻抿了一口。因着苏烨琻在,这一餐吃得好不热闹,当真是体会了一次金十爷平日里是怎么纸醉金迷金屋藏娇。 第四十章 一诺千金 我回未央宫时,天已经很晚了,本以为不会有人从千秋湖边走,不想正遇上了萧贵妃。萧贵妃着了一身淡蓝宫纱,头戴银色花冠,打扮得倒是清爽。 “臣女给贵妃娘娘请安。” “起来吧。”萧贵妃玉手轻抬:“未央可见着勋儿了?” “今日未央确实是和七哥在一起,不过七哥已去了龙虎营,说要在出门前交待一下。” 苏烨勋连扶鸾宫都没进,送我回来之后急匆匆便跑了。 萧贵妃一咬银牙:“这孩子,说要给他纳妾就借故离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成个家,让本宫安安心。” 我心里偷笑不止,苏烨勋说是去边关巡查,我还纳闷呢,边关有四殿下靖远王守着,他去干什么,原来是为了躲避纳妾的事。 “七哥性子孤傲,想必是还没遇到真正喜欢的女子,这才婉拒了娘娘的好意,娘娘不必着急,盛都中的姑娘,哪个不想给您做儿媳啊。” 萧贵妃这才掩口一笑:“未央还真是嘴甜。” “娘娘,天都擦黑了,您这是急着去哪儿?” 萧贵妃唇边的笑顿时凝结住了:“本宫去静和宫看看如妃。” 我还以为如妃娘娘病了,不过萧贵妃的下一句话说得我一阵心惊:“勋儿的事算是翻案了,不过司律司的那些人却紧咬着不放,让文儿去窥月阁闭门思过,可怜文儿自小体弱,哪受得了这种苦。” 司律司,皇宫中唯一以司字结尾的宫苑,上可举谏陛下,下可管制黎民百姓,司律司不受制于陛下,司中主事之人是层层选拔上任的,自有规矩。那窥月阁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乃是临着皇宫边角的一处楼台,因着推窗能望月,故名窥月阁。夏日里还好些,到了冬日,就只有天天听西风怒号的份儿了。 “娘娘不必忧心,陛下对六殿下疼爱有加,定不会让殿下吃太多苦。” 萧贵妃搭上言馨的手:“本宫先过去了。” “恭送贵妃娘娘。” 虽是玷污庶母的罪行,也不必连寝宫都不让住,何况苏烨文自小就身子不好,这司律司也太苛求了些,想必如妃和萧贵妃等人都求过了情,我再去也没什么意义,我干脆趁着苏烨文还没搬走,去了斐钰宫。 苏烨文靠着床柱坐着,采薇正在奉药,刚踏进室内,满屋子的清苦药香直熏得人皱眉。 见是我来了,他微微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十分勉强的笑:“未央,你来了。” 他并没有问我问什么来,也不像旁人客客气气地让我离开,好似心中早已知晓我必定会来看他。 苏烨文又清瘦了不少,连声音都透着几分虚弱,我忙走到床边:“六殿下,我刚刚才听说了你的事,要不我再去试试。” 苏烨文摆手道:“没用的,坐吧。” 采薇搬来椅子,我不自觉地紧握双手,见着他的样子,我都不忍再看。 “未央,我若说是有人存心害我,你信吗?” 我顿时瞪大了眼睛。 “我是喜欢薇儿,也做了不该做的事,但若不是有人故意在父皇面前进言,在文武百官之前硬生生扯下了遮羞布,父皇也不会厌恶我至此,连要我搬离寝宫都不阻止。” 见我不说话,苏烨文继续道:“我从小同七弟一同长大,虽我重文他重武,但感情较别的兄弟还是不一般,此刻我出事,以后也就不能帮七弟说上话了,连带着母妃和薇儿也要受牵连。”苏烨文掩口咳了几声:“未央,我求你,求你护薇儿周全。” “殿下!你这是做什么?”见苏烨文要起身,我忙扶住他。 “这皇宫,冷得像冰窖一样,又处处是冷箭,若没一点心智计谋,怎能立足?薇儿虽得父皇宠爱,毕竟年纪轻,又性子刚烈,我真怕她,怕她……都怪我,平白地去招惹她,倘若相遇那日我避开就好了,我是一步错步步错......”苏烨文没再说下去,我已心下了然。 “孩子,到底是谁的?” 苏烨文惨白的一笑:“我的。不过父皇说了,这个天下是朕的,所有的孩子都是朕的。” 我一时分辨不出苏明睿是什么意思,莫不是要薇婕妤只当这个孩子是他的?不过这样也好,些微的一些恻隐之心便可保住苏烨文的血脉。 “殿下,你别太心急,我一定尽力护着她。” “薇儿同你不一样,你是公主,背后有整个花朝国,又有七弟,十二弟,甚至萧贵妃和太后护着,可是她什么都没有,罗家在仕族里也不是什么显赫的家族,做不到给她撑腰。未央,我知道你心善,一定会来看我,我这一生,愿为薇儿低一次头,求你。”苏烨文像是怕以后再没机会,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一股脑告诉了我。 这位傲如青松的殿下,第一次低头便是为了心爱的女子,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求我,以他的身份,完全可以求萧贵妃,甚至是太后暗中护着薇婕妤,但我此时已无法拒绝。 我听着听着,心慢慢地就凉了。先是苏明睿和苏烨勋联手,狠狠整治了前朝,又有人借此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招就让苏烨文再没翻身的余地,玷污庶母的名声传出去之后,不仅是他,连薇婕妤和如妃也跟着一起受害,刚才见萧贵妃的样子,她也是无力回天。 “放心吧,我定会护着薇婕妤。” 苏烨文靠回床柱,慢慢点了点头。 采薇进来通传道:“未央公主,秀鸢姑娘来接您回宫。” 我毕竟是个没出阁的公主,不好夜里待在其他皇子的寝宫,想来秀鸢是怕有人乱嚼舌根,也怕苏烨文失宠牵连了我才会来接。 “请殿下务必保重身子。” 苏烨文看着我,目光中有坚定有欣慰。 走出斐钰宫,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满是书香文墨的宫苑,再也遇不到苏烨文这样一个主子了。 “公主,您今天出来了一整天,该回宫了。” “秀鸢,你说,到底是谁要害六殿下。”我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抓紧。 “不管是谁,六殿下对皇位并没有威胁,这人怕是要断了宁王殿下和萧贵妃的左膀右臂,公主别忘了,去年致远殿前罚跪的时候,六殿下仅仅一跪便让陛下改了主意。” 真是精彩,真是好计谋好手段,一出连环计最终这样收尾,我还能说什么呢?越来越觉得这宫里很冷,真是冷。 第四十一章 黄雀在后 近日,苏烨熙来陪我的时间越来越少,多是我去找他,他见了我也会把政务暂且放下,耐心陪我。今日我本来想像上次那样吓他一跳,不想正碰到他在和人议事,隔着薄薄的绢纱屏风,苏烨熙正和两人商讨着什么,我觉着无趣转身想走,不想一句话刚巧钻入了耳中。 “殿下,想必这次宁王要闪一下子了。” 苏烨熙慢条斯理地道:“只不过是去了一个能帮他说话的人,别忘了他还有兵权在手。” “有殿下筹划,何愁拿不回兵权?” 苏烨熙将茶盏放到桌上,发出一声轻响:“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劳烦二位多多相助。” “这是自然。” 他们说话的声音并不高,我有些听不清楚,只好一直往屏风那儿凑。跟苏烨熙说话的两个人我并不认识,我又想看到他们的脸,越发急着挤到了屏风边上。 其中一人突然大喝道:“什么人?” 我急忙后退,不慎将绢纱屏风带倒,小德子已经发现了我,我给他使了个眼色,退到了屏风后的回廊。 “回大人,是一个新来的小宫女,不小心碰倒了屏风,奴才这就去处置。”小德子倒是很机灵,一下就领会了我的意思。 “下去吧。” “是。” 那人起了疑心,只说下次再谈便和另外一人匆匆告退,苏烨熙的眼睛看向远方,茶杯在手里转了半天也不见往嘴里送。 我踩过屏风走向他,薄纱禁不住我的踩踏,在脚下寸寸撕裂,就好像我们之间的什么东西寸寸裂开。 “央儿?”苏烨熙见到我,脸上是惊慌的掩饰。 “烨熙,为什么要害六殿下?”我难以置信地问他道。 即使已经亲耳听到,我还是不相信,我不信他会做这样害人的事,我要听他亲口说。 “我没有害他。”苏烨熙心烦意乱的想将茶杯放回,茶杯却不听话地摔落在地。 “我给你讲了六殿下和薇婕妤的事,你就拿去做文章,故意害他是不是?” “分明是他有错在先,再说,是司律司的人处置的,又不是我处置的。” 我指向门口:“刚才那两个人是谁?” “央儿,你问多了。” “这就是你争皇位的手段吗?为了皇位罔顾兄弟情谊,你怎么可以这样?” 苏烨熙一把将茶具拂落在地:“我还不是为了你,如果得不到皇位,我拿什么娶你?你是高高在上的未央公主,你什么都不用做等着人娶你就行,你知道这段时间我筹谋了多少,我有多累吗?” “你说的这是什么鬼话!害了人还想栽赃给我吗?我且问你,做这事儿之前可同我商议过?可曾告诉过我只言片语?” 苏烨熙顿时被噎在了那,梗着脖子道:“走向皇位的路,怎会是一帆风顺,就得人挡杀人佛挡杀佛,我不提前告诉你,是怕你给他们通气,如今这事儿已成定局,朝中文武断不会对做出此等恶行的人半分支持。” 我不甘示弱地回击:“六殿下本就没有官职,又身子孱弱,根本构不成你的阻碍。” “构不成阻碍?”苏烨熙眉宇间满是怒气,从牙缝中挤出了一句话:“他向着七哥,便是我最大的阻碍。” “浑蛋,你自己想想清楚吧!” 我转身向外跑去,一众奴仆见我这样纷纷避让,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要跑去哪儿,我只是想离开,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冷不防前面有个人没有避开,我一下撞到了他身上。 “哎呦,小美人儿,你这是跑什么呢?”苏烨琻呲牙咧嘴的道。 我泪眼朦胧地看向他:“烨熙,他,他......” “别哭啊,十二弟欺负你了?我去给你报仇。”苏烨琻说着扬起扇子。 我摇着头:“是他害了六殿下,我刚才在凌翔宫看到......” 苏烨琻突然一把捂住了我的嘴,半推半搂地把我往宫门的方向带:“醉金楼新出了几个菜,走,咱们去尝尝。” 我一五一十地把看到的事告诉了苏烨琻,苏烨琻沉默良久才道:“未央,这事你不能管。” “为什么?” “十二弟已经有了自己的势力和支持者,他这么做,父皇未必不知道,司律司虽然是不受制于陛下,但这个天下都是天子的,父皇不至于不能插手,他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这是在锻炼十二弟的狠辣,至于什么司律司的决定,就是挡箭牌罢了。”苏烨琻把杯中的酒一口饮尽,杯子重重地拍到了桌上。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呢?” “谁知道,父皇一向偏疼七哥,这次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我盯着面前的酒杯:“你刚刚说,陛下可能知道,那么,陛下在朝堂上允了司律司,便是在给烨熙面子,这态度,分明是想助他一臂之力。” 苏烨琻神色微变:“未央,君心难测,莫要再说了,即使醉金楼都是我的人,也不能说这话,到了宫里更要谨言慎行。” “朝堂之中,谁支持烨熙?” “这就要问你了,你刚刚一直说有两个人,又没看到脸,我怎么知道?” “我是没看到脸,可你别忘了花朝国的女子皆擅制香,我记得他们用的香,只要再闻到,我一定能知道是谁。” 苏烨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会找机会的。” 苏烨琻送我回未央宫时,秀鸢已经急得在门口候着了。 “未央。” 夜色中,苏烨琻的脸是从没有过的深沉,冷香子的味道涌到鼻端,掺杂着一丝凛冽。 “你希望七哥当皇帝还是十二弟当皇帝?” 无法言说的情绪堵在心里,我低下头道:“我不知道。” “天晚了,进去吧。” 苏烨琻就那样站在夜色中,逐渐成了一幅水墨画。 我曾亲眼目睹了苏烨琻给苏烨勋看账本,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不言而喻,此刻,苏烨琻有没有些许的担心自己呢?苏烨熙就像一把已经开刃的剑,凭着我对他的了解,这把剑一旦沾了血便会一发不可收拾。数次在水深火热之中能够自救的人,从寂寂无名到声名显赫追随者众多,这把剑,着实已打磨得足够锋利。 第四十二章 雨中品香 今天雨下得很大,我应邀来到了扶鸾宫偏殿。 王锐携了龙虎营的几个人守在门外,见礼之后,我缓步踏了进去。 殿内的香案上摆放了数个香盛,香炭、清水、各色工具一应俱全,我放下随身带着的箱子,取出了几个玉瓶和木盒。 跪坐在案前,拿起银夹夹取了一块香料埋入炭中,不多时,一缕青烟袅袅溢出,我随意地勾画了几下,青烟缓缓上升,聚成了一个名字:苏烨勋。 苏烨勋轻笑了一声,盘腿坐到了我对面:“以香烟写字,我还是第一次见。” “这只是开胃小菜。”我微微一笑:“七哥今日想品什么香?” “你知道。” 那日,苏烨勋对迷香颇感兴趣,我拿出一个香丸,在指尖碾碎,抬手轻轻掠过苏烨勋面前,苏烨勋也配合地深嗅了一口。 “这香,好似和那日的不是......” 话还没说完,苏烨勋的身子骤然歪倒,我急忙跨过香案,一把将他接住,万幸没有磕到。 此香一呼一吸即可起作用,苏烨勋这实实在在的一大口,是铁了心想试试我的香到底威力几何,我刚刚应该提醒他坐稳靠好的。 “再来。” 我将指间残余的香粉攥到手心,擦着他的鼻尖一带而过,苏烨勋的身子瞬间软了下来。 此刻,他枕在我的臂弯,眼珠动来动去,意图抬手。 “七哥,此香名温香软玉,你一时半刻动不了的。” 我净了净手,低头问道:“还试吗?” 苏烨勋眨了眨眼睛。 “一会儿我唤你的名字,你一定要应我。” 苏烨勋再次眨了眨眼睛。 我拨开木盒拿出一个香丸,拋入了案上了清水碗中,一缕紫色的烟气升起,苏烨勋渐渐合上了眼睛。 此香为织梦香,顾名思义,可为他人织梦。 梦境之中,苏烨勋和往常一样穿着一身青衫,悠闲地泛舟,船桨滑动,岸边的菡萏依次盛开,他的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弯月,苏烨勋继续向前,没一会儿便到了月亮前,只见他伸手触碰了一下,弯月顷刻间消散,光影迷乱,大地转暗,空中繁星点点,再细看去,那轮弯月分明悬在空中。 “苏烨勋,该回来了。” 苏烨勋不为所动,甚至想再次执浆。 “苏烨勋,该回来了!”我不由得加大了声音。 梦境中的人仿佛已经忘我,执着地去摘月亮。 “七哥!”我有些着急地拍了拍他的脸:“七哥!回来!” 眼前的景色忽然被撕裂,苏烨勋睁开双眼,慢慢撑起了身子:“小姑娘,我之前还真是小看你了。” 我微微一笑,斟了一杯茶:“七哥,今日不能再品了,你得多饮些水。” 苏烨勋抬起手,手臂连着手指仍在颤抖。 我将茶杯放到他唇边,他就着我的手喝下一杯,撑着太阳穴倚到了案边:“还没告诉我,你为何无事?” “我能合出十几种迷香,今日这款温香软玉,解药便是我身上的百花劫,我自然无事,刚刚用织梦香时,我是陪着你一起入梦的,只不过我能控制自己何时出来,七哥你是第一次用织梦香,我担心喊不回你,下次可再久些。”我说着,又递了一杯茶水到苏烨勋唇边。 “这迷香,放在手指尖上捻一捻便能有如此威力?我自诩意志顽强,竟也瞬间失了神志。” 我边倒水边道:“七哥可知有一句话叫遇水则发,有的香在火中能有最大的作用,有的需要沉入水中,我制温香软玉是防身用的,只用那么一点点指尖的温度,足矣使得这香起作用。” 苏烨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还是那句话,莫要让第三个人知晓此事。” “我知道的。” “这些年,虽然各种香料源源不断地往未央宫送,不过没有教习师傅,你是如何学会合这么多异香的?” 我坐得离苏烨勋更近了一些:“大多都是我自己照着香谱合的,七哥,这是我的天赋。” 苏烨勋的眼中多了一丝清明:“之前我便觉着你亲手做的糕点甚至亲手烹的茶会有些不一样,原来你天生便会。” 我点了点头:“我今日讲的这些,还望七哥也能做到不让第三个人知晓,七哥费心着人教我浮水,我总得有所回报,这些温香软玉,七哥可随意取用。” “这么痛快便给了我,看来你还有更大的本事。” 我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倒水。 苏烨勋抬手挡住我端着茶杯的手:“喝饱了。” 见着苏烨勋意欲起身,我急忙说道:“七哥不可,你现下还站不起来。” 话音未落,苏烨勋已朝我栽了过来,他这样高大,我怎可能抱得住?慌乱之间,我只来及伸出手,挡在了他头上,苏烨勋的额角垫着我的手重重地砸到了地上,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疼得蹙起了眉。 苏烨勋勉力起身,立即抓起我的手:“我看看有没有事。” 大手依次捏过我的手背和指骨,我忍不住别过头:“疼......” “幸好没伤了骨头,你这孩子,伸手做什么?” “我总不能看着你摔跤。” 苏烨勋伸手在我发丝上揉了揉:“现下,能叫柳叶进来送药吗?” “怕是不能,需得开窗通风。” 苏烨勋突然靠近我,在我颈边深嗅了几口,明知道他是在嗅百花劫的香气以作解药,我还是红了耳根,他额前的碎发自我颈边扫过,我顿感耳边的火已烧到了脸颊。 “等我。”苏烨勋摇摇晃晃地起身,踉跄了几步才站稳走出门,待他回来时,手中已多了一个托盘。 苏烨勋左手托着我的手,取了绢帕裹住一块冰轻轻放在了我的手背上:“下次再有这种事儿莫要管我,我平日里糙惯了,摔一下也没什么。” “七哥你毕竟不是真的神仙,凡胎肉体,磕了碰了也会疼。” 苏烨勋纤长的睫毛眨了眨,拿起托盘上的小罐子挑了一些药膏涂在了我手上,又吹了吹才道:“今日没想到让你磕着了,晚上留下用膳吧,好歹让我将功补过。” 见我没有立即回答,苏烨勋微抬眼眸:“怎么?” “七哥,我今晚约了暖湘和沈姑娘。” 苏烨勋立即一副了然的模样:“那便不耽误你和老十了。” 看来,苏烨琻和苏烨勋的关系异常亲密,他知道这个晚膳的意思,那么,我那日在醉金楼说的话,也定是一字不落地传到了苏烨勋的耳朵里。 他今日没问起,我只当是来和好友一同品香,并未多言。 第四十三章 作势气人 忙完皇后娘娘交代的事时已到了巳时,我瞄了一眼圭表,心中有些着急。 温香软玉我之前已试验过多次,不同的人用过后反应各不相同,有的头晕不止,有的手脚浮肿,昨日的香分量很重,我有些担心苏烨勋有没有事,匆忙带了翡儿出门。 刚出未央宫的大门,一眼便看到柳叶笑意盈盈地候着我。 “给公主请安,公主殿下,王爷说在千秋湖的凉亭等您,特意派奴婢过来接您一同过去。” 他知道我今日会去找他。 我不再推辞,打赏后随着柳叶来到了凉亭。 湖边满是雨后清新的气息,苏烨勋着了一身玄色长袍,安静地坐在亭中读书,走得近了才瞧见桌上摆着清茶、五六种冰果子、另有两碗桂花酪。 “七哥。” 苏烨勋冲我招了招手,合上了书卷。 “今日怎想起来吃冰了?”果子下面的冰块冒着森森寒气,比香烟更显得缭绕如云。 “托你的福,昨晚睡了五个多时辰,直睡得头昏脑涨,出来吃些冰吹吹风,也好清醒一些。”苏烨勋说这话时,唇边带着些微弧度。 “七哥等很久了吗?” 我将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瞧着没什么事,心下放松了几分。 “也没有,六哥明晚便要搬去窥月阁,我去送了趟东西才过来等你。” 提起苏烨文,我不由得又想起苏烨熙做的事。 “七哥,那天,十殿下是不是都告诉你了?” “嗯。” 等待我的,果然是这一声浅浅的答应。 “你猜得对。”苏烨勋口中说着,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下了“父皇撑腰”四个字。 在这之前,苏明睿从未表现过有多宠爱苏烨熙,这一次因着苏烨熙一党的进言顺着司律司狠狠惩罚了苏烨文,便是赤裸裸的明示。 “莫要再想了,这事儿你改变不了结局。” 我坐在桌前盯着果子发呆,愈发觉得这朝堂恐怕是要天翻地覆。 “怎么了?没有你爱吃的吗?这时候没有石榴,等入冬了,我去给你寻。” 他好似什么都知道,我未曾说过爱吃石榴,也未曾说过今日会来见他。 “七哥怎知道我爱吃石榴?” “云赫告诉我的。” 倘若是皇兄说过这话,那并不奇怪,我喜吃石榴,却从来不剥,从小到大都是皇兄剥给我吃,皇兄对我一向宠溺,这些年不知道剥了多少个。 我拿起一颗梅子笑道:“七哥今日好似比往常话多。” 苏烨勋做口型回了一句话,我并没看清。 “七哥?” 苏烨勋放慢速度,再次做口型说了一次,我只勉强看出“未央”二字。 见我仍不明白,苏烨勋只好又蘸着茶水写道:“教你唇语,可好?” 我拿出帕子,擦去了苏烨勋写下了前五个字,只留下了一个“好”字。 “小机灵鬼儿,手怎么样了?伸过来我看看。” 我刚将手伸过去,眼角突然瞥见了一角白衣,下意识地缩手又伸出,小动作被苏烨勋尽收眼底。 “十二弟?” “嗯。” 我主动握住苏烨勋的手:“七哥,帮我一下。” 苏烨勋意欲退后,我手下用力,不肯放手。 “想做什么?故意亲近我让十二弟吃醋?这些小孩子的把戏,比那些个天天四处买麝香的妃子还幼稚。” 我指了指手背上的淤青:“七哥,我这手可还疼着呢。” 苏烨勋无奈地笑了笑,虽没回答,我也知道他同意了,真没想到他吃这一套。 我凑到苏烨勋身边耳语道:“石室诗士施氏,嗜狮,誓食十狮。氏时时适市视狮。十时,适十狮适市。是时,适施氏适市。” 苏烨勋憋着笑小声道:“拿急口令糊弄人,真有你的。” “嘘!” “未央,十二弟可是个会要糖吃的,你这样气他,事后还得哄。” “别说话,看我。” 不管我说什么,苏烨熙都会冲过来,因为从他的角度看,恰好可以看到我好似正在主动吻苏烨勋。 身后响起脚步声,苏烨熙一把将我拉起:“未央!” 面前的人脸色森寒,苏烨熙瞪着我道:“青天白日的,你们俩在做什么?” “青天白日的,自然是没做什么。” “你!” 苏烨熙已经气急,碍着苏烨勋在这儿不好发作,寒着脸道:“七哥可否回避一下,我同未央有几句话说。” “嗯。”苏烨勋应声起身。 “央儿,你刚刚是不是故意气我?” 我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未曾。” “我已经同你解释过了,你怎么就是听不进去呢?这事儿对我来说是一个机会,我得让父皇看到我,得有实权,这样我们才能有以后,我遭人陷害时,连对方是谁都不知晓,此次只不过是稍作文章,你便这样对我。”苏烨熙气得眼眶发红。 “我只是希望你能用正当手段。” “我哪里不正当了?周......”苏烨熙住了口,又缓了一下才道:“央儿,我以为,你会一直支持我,陪我杀出重围,如今这样待我,便是一点也不在意我了。” 耳畔突然响起苏烨勋刚刚的话,没错,苏烨熙是个会要糖吃的。 苏烨熙突然抓起桌上的冰塞到嘴里,没知觉一般嚼了几下便往下咽。 “烨熙!你干什么!” “反正你已经不在意我了,管我做什么!” 我上前去拉苏烨熙的手臂,苏烨熙猛地一挣,推得我整个人后退了几步险些踩空。 “未央!”在苏烨熙拉住我之前,我已经跌进了一个更加结实的怀抱。 刚刚,雨过天青的味道并没有散,我知道他没走,只是没想到他的身法会这样快。 苏烨勋微微皱眉,薄唇轻启:“苏烨熙,谁准许你在宫里伤人的?” 我急忙拉住苏烨勋的衣角:“七哥,一码归一码,烨熙刚刚不是故意的。” 探寻的目光落在我脸上,苏烨勋又朝着苏烨熙瞥了一眼才道:“我送你回未央宫。” 苏烨熙扶着廊柱,拧着眉头,嘴唇已失了血色。 见我俩都不动,苏烨勋也没离开。 我终是不忍,走上前道:“胃痛了是不是?” 苏烨熙的额角已渗出冷汗:“不用你管。” 到底是相识已久,眼见着他已支撑不住还不肯让我扶,我愈发有些着急。 苏烨勋蹲下身道:“上来。” “都说了不用管我。” “我的软轿在旁边,湖边人多,想必你也不想他人看到。” 苏烨熙不发一言地趴在了苏烨勋的后背上,这次,我并没有跟着。 第四十四章 花园相送 “公主,小德子今日过来了好几次。”秀鸢看着我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 “不见。” “您和十二殿下是怎么了?” “秀鸢。”我看着她的眼睛道:“我得让他明白,不是所有的事他撒娇耍赖用个苦肉计就能过去,倘若我今日见了他,便等于默许了他可以在这条路上肆意伤人,父皇和母后自小便教我正直善良,我决不能纵容烨熙。” “奴婢是瞧着您心里也不高兴,想着若是像往常那样闹别扭了,说开便好了。” 我摇了摇头:“我累了。” “是。”秀鸢顺从的不再多问。 “这几天我不见烨熙,你帮我挡了。”我又吩咐了一句。 “是,奴婢记着了。” 躺到榻上,我久久不能安心入眠,还是被卷入了这场夺嫡之争,我该支持谁?我该帮谁呢?苏烨熙越来越强大,苏烨勋则是一如既往的广受支持,不管哪一个当了皇帝,另一个一定不会好过。 *** 悠涟湖边,我懒懒地坐在秋千架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荡着秋千。 “公主。”翡儿“蹬蹬蹬”地跑了过来:“公主找奴婢做什么?” “你这是去哪儿了?” 翡儿笑着挠了挠头发:“公主,您可别生气啊,奴婢偷跑出去看桂花了。” 我微微一笑:“也是,都八月了,凌翔宫外遍是桂花。” 翡儿一双大眼睛望着我:“公主有心事?” “我要去一趟浩烟宫,怕秀鸢知道了又要絮叨,特意将她支开了,你陪我去。” 我去浩烟宫是为了苏烨文,既然不能再求情,我就求苏明睿再给他们一次机会吧。 我已想好了说辞,只说我和苏烨文是知己之交,望陛下恩准苏烨文去窥月阁前能够同奏一次。 丽薇宫临着御花园,想必在御花园里弹曲子薇婕妤能听得到,今晚就是苏烨文搬去窥月阁的期限,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她那么懂他,一定能读懂他的琴音。 从浩烟宫出来时,我背后的宫纱几乎湿透,苏明睿何等聪明,怎会不懂我的用意,他同意,真真是给足了我面子。 “公主?”翡儿上前扶住我:“您没事吧?” “没事,你去一趟斐钰宫,通知采薇准备吧。” “是。” 苏烨文着了一身竹子暗纹的白色衣衫,头戴白玉冠,就像我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明明只是清瘦的身躯,却带着让人无法移开眼的夺目光辉。手指拨弄琴弦,无人能及的天籁琴音响彻了御花园的上空。 苏烨文选了一曲《两相忘》,琴音中透着由心而生的悲凉。他知道这也许是最后一次为她弹琴了,他想让她忘记,让她好好的做薇婕妤。 我随之拨弄琴弦相和,琴声如泣如诉。 在场的还有几位后妃和皇子,我看到了如妃眼中欲落的泪水,看到了萧贵妃眼中的不忍。 苏烨熙也在,他看着苏烨文,眼中有丝丝的愧疚,想必是良心未泯。 唯有一双眼睛,常年平静如水,苏烨勋看着我,似乎只关注我的琴技。 见我看他,苏烨勋无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想必他已猜到了这是我的主意,在替苏烨文说谢谢。 琴音落定,淡淡的愁绪经久不散,裹挟着每一个人的心。 苏烨文咳了几声才道:“谢各位相送,谢未央公主成全。我苏烨文上无愧于天,下不怍于地,此次确实是我错了,甘愿去窥月阁思过,大家保重。” “殿下也请保重。”我看向苏烨文,两人的眼神有瞬间的交换。我领了他的谢意,也明白他的不放心。 此刻,如妃应该有更多的话要同苏烨文说,我默默地退出了人群,看着大家散去,最后只有两三下人送他去了窥月阁。 人群散去,苏烨文的背影渐渐远去,那抹白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寂。我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波澜。 头上的柳枝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也在为这离别的场景叹息。 我明白,这夺嫡之争,远比我想象的要残酷得多,苏烨文甘愿去窥月阁思过,是为了保护更多的人。 “公主,咱们回去吧。”翡儿上前扶住我手臂。 “嗯。” “您想什么呢?”翡儿歪过头看着我道。 “我在想,什么时候再溜进丽薇宫一趟,六殿下出了这种事,薇婕妤肯定会惦记。” “要不奴婢给您请素娘去?” 我微微一笑:“就你机灵。” “对了公主,桂花开得这么好,您今年不摘些留着给十二殿下制香?” 去年他出征时,我不知制了多少桂枝香给他,今年却因为心里堵着气,不愿去理他。 我摇了摇头:“不了。” “哎呀公主,您也不能老这么怄气啊。” “他错了,却不认为自己错了,该让他自己想明白”我顺手掐起了一朵不知名的小花。 翡儿见我并无不悦,大着胆子道:“殿下让小德子来过数次,可是给您台阶呢。” 我在她头上一敲:“你到底向着谁?” 翡儿忙拉住我的衣袖:“公主,奴婢不也是盼着您好嘛。” “罢了罢了,回宫吧。” “公主。”翡儿扯住我的袖子:“昨日,秀鸢姐姐说,六殿下这儿是彻底失宠了,您也不该再多管闲事,往后一点忙也帮不上,还不如......” 我一把捂住她的嘴:“翡儿,谁给你的胆子敢妄议皇子?” “公主......” 翡儿传的这话,太像秀鸢的口气,一听便知确有此事。 “未央宫的人说出去的话便是本宫说的话,懂吗?倘若被有心之人听到了乱传,你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奴婢知错。” “回去领罚。” “是。” 我一向不苛待下人,只是此事必须让翡儿长个记性。 去年落水时,倘若不是苏烨文,我或许早已命丧千秋湖,今日他出事,我若说出这样的话,着实显得罔顾情义,再说,苏烨文短时间内禁足,不代表薇婕妤成不了我的盟友,多个人向着我,总比多个敌人要好。 看来,丽薇宫还是要冒险去一次的。 第四十五章 吃肉喝血 第一次见到沈清锋时,我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此时,他孤身一人在千秋湖边吹笛子,一身湛蓝色长袍,微风浮动,长袍的衣角随风飘起,湖水脉脉衬着他身姿挺拔,微风袅袅更显他温润如玉。这身形,这姿势,像极了我的皇兄花朝云赫。 苏烨勋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这个人,是,是谁?” 苏烨勋扫了一眼:“沈清锋沈少将军。” 这样湛蓝的颜色,我以为只有皇兄穿才好看,没想到还有一个出挑的人,穿了也这样好看。我从没见过他,却无端地觉得亲切。 “未央也觉得他的背影像云赫?” “像,太像了。” 苏烨勋清了清嗓子:“清锋!” 沈清锋停了笛声,闻言回头。他的长相和皇兄不甚相同,皇兄有一张有棱有角的脸庞,虽不像苏烨勋那般深邃也是棱角分明,微笑时暖意融融,横眉时不怒自威。而沈清锋则是翩翩佳公子,长眉入鬓,眼角眉梢皆无凌厉。 沈清锋大步走上前:“见过七爷,见过,未央公主。” 我屈膝回礼,苏烨勋则是一把端住他手臂:“客气什么。” “七爷今日怎么有工夫来宫里?” “明日就启程了,特来向父皇母后辞行。” 沈清锋抱拳道:“一切小心。” 看这二人的样子,想必是熟识已久,很少见到苏烨勋和谁说话时眼睛中带着情感,但他对沈清锋确实不同。 正说着话,一个粉色身影越来越近,苏暖湘正往这边来,眼中带着期盼和欣喜。 苏烨勋在沈清锋肩上一拍:“去吧。” 沈清锋也不客气,含着笑拱手离去。 见我没有要走的意思,苏烨勋干脆站在湖边陪我:“怎么样?” “君子如玉。” 苏烨勋勾起微笑:“我看是佳偶天成。” 看着苏暖湘幸福的笑颜,我也不禁跟着微笑:“暖湘真是幸福,有这么个温润的郎君,想必日后也是琴瑟和鸣。” “你看着他温和,上战场时可是个不折不扣的猛将,连我都畏他三分。” “哦?”我从来没听说过战神苏烨勋会怕什么,突然听他说这话还真是惊奇。 “清锋打起仗来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完全不要命,单骑杀入敌军的时候都有。每次上战场时我们都会提前约定好,谁杀的人多另一个人就要罚酒,我总是输的那个。” 我一下笑出了声:“没想到七哥也有这时候。” “和他一同上战场多次了,次次要大醉一场。” “七哥,为什么人们都说你是战神,你不是说沈将军更为勇猛吗?”我看着他的背影,实在想不到他上了战场会是什么样子。 苏烨勋屈起食指在头上点了点:“打仗用的是智谋,而不只是会杀人。清锋不喜那些权谋智斗,只爱生死之间的那种忘我快感。” 我不由得点了点头。 苏烨勋看着沈清锋和苏暖湘,常年冷硬的眉眼略有舒缓。 “七哥,你怕死吗?” 苏烨勋转头看向我:“以前不怕,不过现在怕了。” 当时的我并没有领会他眼中的深意,数年之后我才知晓了当初他眼中的情愫,心中有了牵挂,自然会怕自己回不来。 “那七哥一切小心。” “嗯。”浅浅的一声答应就没了下文。 我咬了咬唇,小心地问道:“七哥,之前在监牢那次,你是不是刻意利用我的?” 苏烨勋有些惊诧我此时问出这个问题,其实我只是不想在他走后还日夜惦记着他的用心,短短的瞬间,我不知道他心里都想过了些什么,看他薄唇轻启,我真怕听到一句他只不过是在利用我。 “未央,这叫信任。” 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信任,所以才会耐心地等着我去监牢,所以才会给我那份至关重要的名单。若我没有去,他们的计划势必大受影响。 “你怀疑我的用心,憋了这么久,想在我出门之前问清楚?”苏烨勋矮下身,试图看我的眼睛。 “嗯......” “未央,我从未伤害过你,为何你有时会有些怕我?” 我一时间脑子乱成一团,犹豫着要不要说出自己的想法,末了才说道:“我总觉着,我看到的你,和别人说的你,是两个人,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的你,怕你对我的一切都是假的,将我用完了便丢到一旁,也可能,喝我的血,剜我的肉。” “在溪边那天使出迷香,也是因为这个?” “嗯。” 苏烨勋竖起手指,当即起誓:“我苏烨勋对花朝未央,绝无加害之意,此前没有,日后也不会,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行了吗?” “七哥,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是我?” “你是不会害我的。生在皇家,见惯了那些个勾心斗角,自然知道什么人可信,什么人不可信。不要低估了父皇,更不能不防着身边的人。”苏烨勋将双手反剪至身后,临水而立,有着说不出的孤单。 “若我哪天真的给你下毒呢?”我笑问道。 我故意这么一说,苏烨勋果然挣脱了刚才的情绪,嘴角噙上了一丝笑意:“笑纳!” 他隔着衣袖抓住我的手腕送到唇边,眼中极快地闪过我从未见过的狡黠。 “七哥,你做什么?” “喝你的血。” 我急忙抽手,苏烨勋抓得更紧。 “七哥快些去粼光宫吧,莫让贵妃娘娘等急了。” “不急,给我一些香,我便不喝了,一个香丸换一滴血,怎么样?” 苏烨勋说这话时,薄唇轻轻擦过了我的手背。 “这买卖不划算。” “嗯?” 我再次抽手,苏烨勋已将我放开:“我的那些香,合起来很是繁琐,还得窖藏,用我的香换我的血,怎么都是我亏。” “等我回来时补偿你。” 想到那盆从洛水带回来的魏紫,我心中柔软了几分:“那好,温香软玉的事,七哥要保密。” 苏烨勋点了点头:“嗯,我先走了。” 总是这样清浅的一声答应,可是我说过的话,他却都记在了心里。 眼看着苏烨勋并没有走向粼光宫,我又追问了一句:“七哥,你不去粼光宫吗?” “我得去打听打听谁乱传我吃肉喝血无比凶残。” 我忍不住掩口偷笑,不管怎样,七哥,一路平安。 第四十六章 飞来横祸 苏烨勋走后,我为避着苏烨熙,也为了学习浮水,经常找借口去醉金楼,和楼中的一众下人已然熟识,每每在楼上望到了我,胭脂都会快步下来接,如此熟稔又自在,也很合我的心意。 今日在嘉宁宫听了说教之后时候已经不早,想到约好了要在醉金楼和苏烨琻一起尝几道点心,我干脆选了小路。从曲径园拐到御花园边上,绕过千秋湖直奔宫门,这样走不仅近,碰到的人也少,免去了请安问话的麻烦。 平日里这么走很少遇到人,今日却迎面碰上了一位女子。那女子穿了一身淡青衣裳,身形单薄,愈发显得娇花照水弱柳扶风。看衣饰和打扮,她并不是宫妃,想必是哪位娘娘的亲眷入宫来探亲了吧。 见了我头上的凤颜花,青衣女子行礼下拜:“妾身见过未央公主。” 未曾谋面却一眼认出,想必她对宫中事也知晓不少,看样子是个有心人:“免礼平身。” “谢公主。” 我不欲与她多做纠缠,干脆直接道:“本宫还有事要出宫,先告辞了。” “公主!”那女子唤住我:“不知公主要去哪儿,妾身也许可以相送。” 细长的柳叶眉下是一双脉脉含情的双眼,楚楚动人的样子真是让人不忍拒绝,我略一思量:“不必了,十爷的马车已经在等着接本宫。” “既如此,妾身恭送公主。” 一直到了醉金楼,我脑中还满是那人的身影,许是不喜她身上的熏香,冥冥之中,我从心底对她有些厌烦。 “小美人儿,来来来,等了你许久了。”苏烨琻懒懒地招手道。 “瞧你,没有一天不窝在美人堆里的。” “哈哈哈哈。”苏烨琻一摆手:“都下去吧,让胭脂过来。” 胭脂微微欠身,端了个盘子放到桌上:“爷,已经备好了。” “不是说要我尝几道点心吗?弄这么多香囊干嘛?” 苏烨琻挤眉弄眼地道:“你忘了?” 突然想起那日在凌翔宫见到的事,我急欲知道是谁害了六殿下,偏偏苏烨熙不肯告诉我,我只好出此下策,让苏烨琻暗中想办法。 一个个香囊闻过去,我很快拿出了其中两个:“就是这两个。” 苏烨琻惊讶地道:“未央,你这鼻子比狗鼻子还灵。” 我把手中的香囊砸到他头上:“你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 苏烨琻大笑了一会儿才道:“这两个香囊的主人,一个是刑部尚书周康瑞,另一个是吏部司林思齐,我本已查到了他们进出过凌翔宫,因着不敢确定才让你闻一闻,没想到你这一下就给我省了好些工夫。” 皇后的母家周家,皇后的外戚林家,皆与皇后有关,这不会是巧合。 香囊之中,闻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我把玩着其中一个香囊道:“今天有一个进宫的女子,身上用的香和这香囊里有一样的。” 苏烨琻沉思了一会儿:“应该是皇后的外甥女林雨若,她难为你了?” 我摇着头:“我堂堂一个公主,怎会被她为难?” 凭着女子特有的敏锐,这林雨若进宫的目的可不一般,倘若苏烨熙真的选了皇后做靠山,岂不是明摆着要和苏烨勋对立起来,林雨若很可能是皇后的一颗棋子,用来监视着苏烨熙。 “怎么,皇后娘娘给十二弟纳妾你不高兴了?” “纳妾?纳谁?林雨若?”我惊得拔高了声音。 苏烨琻也一脸惊讶:“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是,我不知道,刚刚还在猜她进宫的目的,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答案。苏烨熙嘴上说不肯纳妾,迫于皇后的压力,结盟的利益,想必他不会反抗。 “不说这个了,十二弟的事我去办,七哥已经走了一个月了,给你寄信了没?”苏烨琻招呼人上菜,桌上摆了一排各色精致的点心,再配上菊花酒和可口的菜肴,勾得人食欲大增。 “嗯,到凌州时寄过一封。” “就知道七哥一准儿会给你寄信,连我这当兄弟的都没有,唉,唉……”苏烨琻捧着脸哀叹连连,眉毛都快揪到了一起。 “大美人儿,再皱眉就不好看了啊。”我夹起一块点心道。 苏烨琻立刻摆出正襟危坐状,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对了,我见过沈少将军了,和暖湘真是郎才女貌。” 苏烨琻半躺下道:“我当初还怕父皇指婚沈清锋不愿呢,好在两人情投意合,不然麻烦就大了。” “指婚?不是他们俩先好上的陛下才赐婚的吗?”我夹菜的手不知觉地停在了半空。 苏烨琻冷哼一声:“你也不想想,沈家一门三将,沈老将军娶的是普通人家的女儿,沈清锋的哥哥娶的是一个文官的女儿,他已战死沙场姑且不提,沈清锋你是见过的,这么拔尖的人父皇当然要招为女婿才能安心。什么偶遇啊,邂逅啊,都是费心力给他们的机会。” 背后有冷意慢慢渗了进来,本以为她和沈清锋是真心相爱,陛下仁慈给的赐婚,不想陛下只是想用苏暖湘牵制住沈家,让沈家成为皇家人,一旦成为了皇家的女婿,便多了许多掣肘。 苏暖湘啊苏暖湘,以前我总是羡慕你,现下终于知道了真相,不过我是不会告诉你的,我希望你能一直这么幸福快乐下去。用帝王术牵制各家维持朝堂的关系,苏明睿真真是做绝了。 “害怕了?”苏烨琻没骨头般靠向我:“放心,我会替七哥保护你的。” 我在他肩头一推:“没正经!” 苏烨琻恬不知耻地道:“我没正经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拿起一块点心堵住了他的嘴:“快吃!” 九月里的晚上已经显得有些清冷,我披着披风,搭着翡儿的手慢慢往回走。秀鸢是不乐意我出宫的,我每次出宫多是叫翡儿陪着。因着喝了些酒,我不愿坐车,只想慢慢地走一走清醒清醒,苏烨琻派人相送也被我婉拒了。 天气虽有些凉意,街头倒还热闹,翡儿毕竟年幼,对什么事都好奇得很,一会儿拉着我看看这个,一会儿又拉着我看看那个。 “公主,你看那儿有卖小玩意儿的,有编的蜻蜓!” 我微微一笑:“你若喜欢便去买一个吧。” 翡儿高高兴兴地挤着去买蜻蜓,我则站在人群外看着她。冷不防有人从背后用绢子一把捂住了我的嘴,我想叫叫不出声,挣扎也拗不过那人的力气,不知道他在绢子上放了些什么,还没来得及掏出温香软玉,我已意识模糊。 第四十七章 敌军劫持 在昏迷之前,我扯下头上的凤颜花扔在了地上。若翡儿找不到我,至少会发现凤颜花吧。 普通的迷药对我作用不大,况且刚才意识到绢子上的东西不对时我就屏住了气息,在颠簸的马车上,我慢慢睁开了眼睛。 马车走走停停,听着声音应该是到了盛都的南城门,看来我也没昏睡多久。我的手脚都被人绑住了,嘴也被塞着,马车里除了我一个人也没有。 趁着他们以为我还没醒,我用力地去挣绳子,这绳子也不知道是怎么打的结,越挣扎越是紧。 马车外传来守卫问话的声音,我尽力地挺起身子,贴近窗户朝外看。一个人从车队上下来,对着守卫行礼。我听不清他的言语,但是对这个礼节着实熟悉,竟是洛水国的礼节! 这队人打扮成了商队模样,还另外有几辆这样的马车载着他们的家眷,我就在这样一辆马车上。守卫正在检查运出城的东西,突然有人高声道:“十二殿下到!速速回避!” 苏烨熙!心头骤然升起希望,我靠到窗边,露出小半张脸。苏烨熙骑马进城,白衣猎猎,英姿飒飒。 “烨熙!烨熙!烨熙!”我在心里拼命叫他,相处这么多年,难道连一点感应都没有吗? 此刻我已顾不得了,为了引起苏烨熙的注意,我拼命用头去撞马车的窗户,妄图让他看到我。 他和我近在咫尺,我却眼睁睁地看着他骑马通过,连头都没回。 突然有人跳上马车,我来不及假装昏迷,那大汉走上前,一个手刀利落地把我劈晕了过去。 一切都那么的猝不及防,前一天我还在醉金楼里品尝点心,后一天就被人劫走,不知去往何方。幼时在花朝国时,我曾见过洛水国的使臣,可惜我对他们并不熟悉,猜不透他们的意图。是要带我去哪儿呢?回洛水吗?把我劫走做什么? 有人拉开了马车的帘子,我别过头,避开刺眼的阳光。常来给我送饭的那人不言不语地打开食盒,在我面前摆上吃食,接着给我解开了绑着双手的绳索。 他身上有一股好闻的味道,好像是草的清香,又混着些树叶汁液的气息。他对我比其他人和善一些,每次绑绳索也故意绑得松一点,不会勒得我太疼。 我微微抬眸:“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只是看着我不做声,想必是有人特意交代过,凡是与我接触的人都不准同我交谈。 “唉,你不说话就算了,其实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这十多天都没人同我说过话,很是无趣。”我戳着饭粒道。 那人看了我一眼,将一个小罐子递给我低声道:“宋煜。”话说完,他立即掀了帘子出去。 我打开盖子闻了闻,竟是消肿止痛的药膏,取了些药膏涂在手腕上,我拿出藏在发间的银簪子试了试饭菜,确认没毒之后才吃了些。约莫着我吃完了,宋煜进来收了碗筷,又给我绑上绳索。 “谢谢你。”我小声说了一句。 宋煜手下一顿,给我绑好绳索后默默地下了马车。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此时在什么地方,我只知道我得活下去,云桑国不会不管我,烨熙会来救我的,七哥也会来救我的。 但愿机灵的翡儿能看到我掷在地上的凤颜花,但愿苏烨熙能觉察到不对,会沿途来救我。仔细算了一下,我已被劫走十四天,这个方向,是通向洛水国的,照这日夜兼程的速度,想必不出五天就会到洛水了。 云桑国的南侧并列排着洛水和沙珠国,再往南则是我花朝国,当年我入云桑国时,取水路绕道,行了有一月之久才到达永歌城,此番回去,不是省亲竟是被劫持。我苦笑了一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 未央,你要坚持住,一定会有人来救你的,一定会。 不出我所料,五天后,我们到了凌州,此时的凌州边界已是战火熊熊,不知何时起了硝烟。我探身向外看,远远的只能听到兵士的呼喝声,看不到军队。 马车骤然一震,宋煜掀了帘子进来,他解开我身上的绳索,抓住我的手臂,把我往外带。 “你要带我去哪儿?” 宋煜并不吭声,只是拉着我走。 我们所处的地方应该是洛水军营,他一路把我带到一个大帐子前,请示道:“末将宋煜携未央公主来见!” “准!”一声低沉嘹亮的应声。 宋煜带着我走进大帐,立即跪拜行礼,我并不下拜,只是扬起下巴看着帐中之人。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以阴狠毒辣著称的洛水名将,柴荆。 柴荆饶有兴致地看着我,随意拱手道:“见过未央公主。” 我依旧扬着下巴,扭过头去不看他。 柴荆走上前,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莫不是公主嫌在下礼数不周?” “云桑洛水正在交战,你此时劫本宫至此,难道还能有什么好事?莫说是礼数不周,就算你杀了本宫也是理所应当吧。” “早闻未央公主貌美聪慧,看来名不虚传啊。”柴荆已走到我身前,我虽是一步都没后退,手心里已一层冷汗。 他不慌不忙地抬起手,抚上我脸颊,我猛一扭头,避开了他。 “哈哈哈哈哈,公主这是为谁守身如玉呢?” 我怒看着他不发一声。 “到了明日你便能见到你的夫君了,到时候,就看苏烨勋舍不舍得拿十座城池换你性命。”柴荆转身坐到躺椅上。 “卑鄙无耻的小人,我看你是不敢与战神苏烨勋一战,这才出此下策。”我故意道。 柴荆只是摆了摆手:“本将军不会信你这激将法。” 若苏烨勋败,失去的不仅是城池,还是战神的名号,是云桑国的尊严。我与他并未成亲,虽然平时他待我比待别人都亲近些,也不至于拿这些换一个我。即使他换了,我也落得了个红颜祸水,必会为人责难,无法在云桑国立足。其实我心中还有一丝丝的期待,或许,他会选我。 那柴荆不知在打什么主意,我有意试探他一下,突然行动,撞向支撑帐篷的立柱。 第四十八章 情势危急 “公主!”宋煜本是低头跪着,身形一晃到了我眼前,一把扑倒了我,竟比柴荆还快。 “公主,你莫要如此!”宋煜死死抱住我道。 我假意挣扎喊叫道:“我是不会让烨勋为难的!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 见柴荆的眼神明显有变化,我继续道:“烨勋啊!你忘了央儿吧,你不可以拿城池换我性命为人诟病啊!” 柴荆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手伸出来,却是没敢再碰我的脸。 “我告诉你,我的夫君乃是战神下凡,最喜杀人饮血,你胆敢再碰我一下,他必定将你剁成肉泥,把你的骨头一寸寸敲碎剜出来,做成手串!将你的头骨做灯笼!” 那滞在空中的手终于垂了下去:“你给我把她带下去,寸步不离地看着,这可是苏烨勋的女人,不可出什么差池!” “是!”宋煜应声,忙捂住我的嘴,将我拉起来带出了帐篷。 宋煜拉着我走向另一个帐篷,我则边走边拍打着衣衫上沾的浮土。 “公主,您不是想求死的人,刚刚为何要那样做?”宋煜不敢松手地发问。 “自然是为了多活一日,若不搬出宁王,你们这位将领恐怕不一定会做出什么。” 宋煜瞄了我一眼:“柴将军确实好色贪酒,刚刚也有意将公主您......” “本宫知道,若真如此,我必会自裁,倘若他将我压上战场,我也会自裁,不会影响到宁王战神的声誉。”我直言道。 “没想到公主有这等胆量气魄。” “你这话,可不是向着自己人。” 宋煜立即低头,不再接话。 走到帐子口,宋煜才道:“这是您歇息的帐子,您请进,末将就守在外面,公主有事吩咐便是。” “你随本宫进来吧,眼见着快十月了,你在帐子里还能避避风。” 宋煜迟疑了一下才跟了进来,小声说了一句:“公主您这样心善,本不该有此劫。” 帐子虽不大,一看就精心收拾过,倒也不错。我直接坐在了床榻上,宋煜则抱着剑,坐在了门口。 “刚才见你身手敏捷,定是那将军的爱将吧?”我主动挑起话题。 “不是。”宋煜眼神一暗:“将军连小人的名字都不知。” 我颇有些好奇:“为什么?” 宋煜只是苦笑了一下。 “反正本宫也是个将死之人,你不妨说说,没准心里还能痛快些。” 宋煜摩挲着手中的剑:“小人的父亲曾是将军的大将,在一次征战之后,娶了一名云桑国的女子,生下了小人,父亲对小人百般疼爱,将军却始终在意小人身体里流着云桑国人的血,后来父亲战死沙场,将军收留小人,又不重用小人,母亲抑郁而终之后,小人也就认命了。” “真是个可怜人。”我抱着双膝,将下巴抵在膝头道。 宋煜又笑了一下,拿出酒袋灌了一口。 “给本宫喝一口。”我伸手道。 “这,怕是不好吧。”宋煜有些迟疑。 “我冷。” 宋煜递过酒袋,我小心地往嘴里倒了一口,辛辣呛鼻的酒味险些将我呛出泪花,勉强咽下之后,腹中涌起了暖意。 宋煜拿回酒袋:“公主早些歇息吧。” “宋煜,若我侥幸能活着回云桑国,你可愿随我回去?” “您是花朝国的公主,理应不能干政,还是自求多福吧。”宋煜低头道。 我叹了口气:“把你的匕首留给我吧,我不想死在别人手里。” 宋煜不为所动。 “你刚刚说,我不该有此劫,便是不认同那将军的做法,既然如此,还请给我行个方便,即便到了阴曹地府,我也会念你的好。” 宋煜沉默了一会儿,将匕首掏出给了我。 “谢谢你。” “公主一切保重。” 宋煜坐靠在门边,我也躺到了榻上,倘若明日能侥幸逃脱,再好不过,若真的一丝机会也没有,我不想任何一位百姓为此受苦,我的性命,不值得十座城池。 父皇答应以十座城池陪嫁,是友好协商,不动一兵一卒,但洛水必会屠城掠地,滥杀无辜。 两军对垒,剑拔弩张。 今日押着我的人不是宋煜,而是柴荆身边的一个副将,他左臂扣在我身前,右手持剑,紧贴着我脖颈。 “苏烨勋!若不想你的女人死,就拿十座城池交换吧!我保证不伤你一兵一卒!”柴荆中气十足的喊道。 苏烨勋亦不示弱地沉声回应:“战场是男人的地盘,与女人有何干系?” 我闻声抬头。苏烨勋宛若神袛一般高坐马上,身侧是数位将领,身后是军旗飘扬,再往后看去,则是黑压压的苏军。眼角突然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身银色铠甲,寒剑出鞘,目光如炬。苏烨熙!他怎么会来?再看去,沈清锋也来了,不过他身后的军队服饰似有不同,士兵均着黑甲,只臂上有绣纹,左龙右虎,莫非是苏烨勋的龙虎营? “那你就看着未央公主死吧,到时候花朝国追究起来,本将军可负不了责任!” 那副将剑锋一转,一丝血线顺着我的脖颈流下。 “且慢!”苏烨勋厉声喝止:“你夺我王妃,挑拨我云桑与花朝国的关系,居心何在?” 柴荆并不知道我与苏烨勋根本没有定亲,许是怕伤及到我,苏烨勋忙顺着他的话坐实了我们的关系,这样一来,那副将也不敢轻举妄动。 “自然是狼子野心。”柴荆大笑道:“苏烨勋啊,你我交锋数次,你此刻为了一个女人这般犹豫,还真是少见。” 苏烨勋紧紧握着手中的玄色长枪,隔着这么远,我似乎能听到他骨节作响的声音。 “你换还是不换?”柴荆一使眼色,那副将手下又用了几分力道。 已经被逼到了这个程度,苏烨勋只有舍弃我才能稳住军心,我分明看到了他眼中有不舍,有无可奈何。 我紧紧握着手中的匕首,已做好了准备,换或不换,对云桑国都极其不利。 “别伤她!我换!”苏烨勋大声道。 什么? 第四十九章 以命换命 苏烨勋身后的苏军一阵骚动,沈清锋右手高抬,示意稍安勿躁。 他翻身下马:“我苏烨勋不能对不起云桑国,也不能对不起未央,若非要如此,以我性命换未央性命如何?” 许是怕柴荆反悔,苏烨勋立即将长枪扔在地上,接着除去了弓箭,连靴侧的匕首和盔甲也尽数除尽。盔甲之下是一身玄色劲装,挺拔的身躯迎向我,烈风吹得衣摆飘飞。 在柴荆的默许下,苏烨勋一步步向我走来,随着他逐渐走近,我开始有些发慌:“七哥,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你的情意未央心领了,未央死不足惜!” 我从没想过要害他,也不想让他以命换命,他是云桑国的旗帜,绝不能倒下的旗帜。 “未央!”苏烨勋急忙停步:“你别乱动!” 我停止挣扎,他就那么看着我,越走越近,他的眼睛和往常一样,常年冰冷的双眸中似有不化寒冰,但这双眼睛之中却带着几分笃定和信任。 似是猜透了我的心思,苏烨勋再次开口:“未央,信我。” 我就那么乖乖地等着他过来,我当然信他,或许他有更好的办法,他是战神苏烨勋,是我心中的神祇。 随着他向前的脚步,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电光石火的一瞬,那副将突然将横在我脖颈前的长剑刺向苏烨勋,我一声尖叫,眼前随即迸出一片血花。 在我尖叫的刹那,苏烨勋身子一沉,长剑掼入他的左肩,他并不理,而是长臂一伸,直接一把捏碎了那副将的喉骨。 只一瞬间,一切就这么真实的发生在了眼前,苏烨勋将长剑拔出,身子一转,将我扛在了肩头。 “杀啊!” 不知哪方下了命令,层层叠叠的士兵将我们包围,苏烨勋长剑在手,每一招都凌厉至极,我被他扛在肩上,看不到他的招式,只能听到他将风劈裂的声音。浓郁的血腥味涌到鼻端,我几欲作呕。 身下一片湿润,是他的血! “七哥,放下我!” 见他不理,我愈发着急地拍着他的后背:“七哥!放下我!” “不可能。” 他左手揽着我,只右手持剑战斗,颇为吃亏,正着急时,一物什被凌空抛了过来。 “烨勋!接着!” 苏烨勋纵身起跳接住长枪,玄色缨枪宛若游龙,在身前扫出一片清明。 “未央,你有没有事?” “没有,没有。” 沈清锋趁机抢身上前:“上马!” 苏烨勋抱着我拉缰上马,转瞬投入了战斗。 我急忙去摁他肩头的伤口,鲜血几乎是在喷涌,顺着我的指缝不断流淌。 “七哥,怎么办?” “我衣襟里有止血药,你掏一掏。” 不着盔甲的苏烨勋已成了对方眼中的鱼肉,若不是沈清锋一直护在身边,我俩都性命难保。 此时,我根本来不及害怕,也不敢让眼泪模糊视线,我一只手死死摁住他肩上的伤口,另一只手掏出了药瓶。 利箭擦过我的发丝,我吸了好几口气,拔开瓶塞,控制住颤抖的双手,撒上药粉撕下衣角大力摁住苏烨勋的左肩,苏烨勋几次试图后退,又被逼得不得不上前。 “七哥,不行,根本止不住血。” “把药粉全用上,那颗红色丹药喂给我。” 苏烨勋连低头的间隙都没有,利箭划破了我的衣袖,险些将手中的药瓶震落。 他抬起左臂护住我,鲜血再次涌出。 “七哥,别动。” 沈清锋往后瞥了一眼,顿时杀红了眼,只要有人胆敢冲到我俩身前,必先经过他的长枪短剑。 “烨勋,回去!” 苏烨勋将丹药囫囵吞下:“我苏烨勋,绝不后退。” “那好,今日倘若有人伤你,便先从我的尸首上踏过去!” 沈清锋话音刚落,只见他身形一动,如鬼魅般穿梭在敌军之中,长枪所指,无不披靡,硬生生地为苏烨勋和我铲除了诸多障碍。 苏烨勋紧咬着牙关,脸色因失血过多而愈发苍白,但他的眼神依旧坚定,此刻,无人不信他是战神。 我用力地为他按压着伤口,试图减缓那如泉涌般的血流,药粉已经用尽,我不断撕下裙摆和衣襟,撕不开便用牙咬,尽力地将布条一层层裹在他的肩上。 箭矢如雨,两杆长枪如龙虎发威,每一次都将箭雨击落。 苏烨勋的骑术精湛无比,即便是在如此危急的关头,也能精准地操控着战马,让我俩得以在刀光剑影中躲过数次重击。 这场恶战从晨起一直到正午,太阳明晃晃地照在头顶,我被他好好地护在胸前。 我从没上过战场,以前只是听皇兄讲过战场上的厮杀与凶险,身在其中才知有多么可怕。不时能看到苏烨熙的身影,白影矫健。不得不承认,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小孩子了,每一招都潇洒至极,长剑带着银光,大开大合,气势如虹。再看向沈清锋,更是令人生畏,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他都敢冲,明明是俊朗儒雅的面庞,一上了战场活脱脱就像个玉面修罗,出招精准,招招攻向对方要害。 浓重的血腥味挥之不散,我一直在马背上颠簸,渐渐觉得有些头晕,意识也开始有些模糊,双手仍下意识地摁住他的伤处,一刻也没有松开。 不知又过了多久,苏烨勋勒住缰绳,将我抱下马:“未央?” 我扶着他的手臂站稳:“结束了吗?” “结束了。”苏烨勋脸色苍白地道。 我这时才看到苏烨勋的整个左肩都已被鲜血洇湿,那些布条尽数湿透。 “我陪你去治伤。” “不必。”苏烨勋避开了我的手。 我的手背、指缝、手臂,衣襟上全都是干涸的血迹,手掌上残余的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 “烨勋!”顾不得自己身上几处挂彩,沈清锋大步跑来扶住苏烨勋:“走,军医已侯着了。” “我也去。” “听话!”见我愣在当场,苏烨勋又放柔了声音:“治伤有什么可看的,你先去歇着,晚些我着人接你。” 苏烨勋的身子摇摇欲坠,我本欲去扶他,但一股更大的力量拉住我手腕,我身子一转,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央儿!” 第五十章 噩梦消散 苏烨熙一路把我带回了扎营的地方,我频频回头,见沈清锋一直扶在苏烨勋身边才放心不少。营地有不少士兵在走动,有人去找军医治伤,有人抬着大锅在盛饭,大家刚打了一场仗,疲惫不堪,大多数士兵草草扒拉了几口饭就去休息了。 苏烨熙把我带回了他的军帐,整个帐子被屏风分开,前面是桌椅和沙盘,后面是床榻。几位主将的帐子都是挨着的,苏烨勋的帐子就在不远处。 我更衣净手之后,苏烨熙立即从背后一把抱住我:“央儿,对不起。” 我伸手拉他的手腕:“放开我。” “央儿,你还在怪我是吗?我道歉,我不该下手害六哥,我不该让你自己乱跑,我不该同你置气,对不起。” 闹了脾气,总得有个人先道歉,生在皇家,有时候用些非常手段也是不得已,我不是不能理解,当时也怪我太冲动,一步都不肯相让。他这一连串的不该已经让我心软,我叹了口气,将手覆在了他手背上。 感觉到这个微妙的变化,苏烨熙身子放松不少,将下巴抵在了我肩头,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央儿,你真的原谅我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略显憔悴的脸庞,心中那股子气早已经消了大半,轻声道:“毕竟死过一次,看得开了,与其一直同你别扭,吵架又道歉,不如好好的。” “央儿,你这段时间可有受伤?我听说那柴荆十分狠毒,你有没有被吓到?刚刚在战场上有没有伤着别处?” 我摇摇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我没事,倒是七哥伤得不轻。” 听到我提起苏烨勋,苏烨熙神色微微一凝,随即又恢复如常:“七哥不会有事的。” 我点点头,心中却仍有些放心不下,苏烨熙瞥了一眼我的脖颈:“我去叫军医吧。” 军中伤员很多,苏烨勋和沈清锋又双双受伤,此时我并不想因着一点小伤传唤军医。 我抚了抚早已结痂的伤处:“没事,皮外伤。” 苏烨熙拉着我走到床榻边让我坐下,仔细给我清洗伤处,上了些药。 “央儿受苦了。” 我微笑着摇头。此时,我没有说出盛都南门偶遇的事,若他知晓了,恐怕又得十分懊恼。 苏烨熙坐在榻边陪我说话,见他哈欠连天的样子,我笑道:“是不是累了?” 苏烨熙支支吾吾了一阵才“嗯”了一声。 “睡会儿吧。” 苏烨熙直直地看着我,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干净得令人不舍移开视线。 他卸去盔甲,洗了把脸侧身躺到榻上:“陪我好吗?”见他留了半边地方,我有些迟疑。 苏烨熙有些霸道地拉过我的手臂,我顺势倒在了榻上。 “央儿,自知道你被劫走到今日,我从没睡过一晚安稳觉,日夜兼程地来救你,我总是做噩梦,梦到他们杀了你,我刚赶到凌州,就失去你了。” 我忙说道:“不会的,我在这儿呢,我好好的。” 苏烨熙眨了眨眼睛,已控制不住睡意:“我好累。” “放心睡吧。” “不想睡,我想跟你说说话。” “嗯,想说什么?”问完之后,良久都没有回音:“烨熙?” 我抬头看去,苏烨熙已经睡着,他这段日子真是清瘦了不少,不知道该有多忧心多着急。我有些心疼地抚过他的面颊,烨熙,好好睡吧,你不会失去我的。 毕竟没有定亲,我内心中还不能接受和他人同床共枕,我悄悄起身,在矮桌上趴着睡下。 一觉醒来,太阳已经西斜,并没有人来接我去看苏烨勋,想必他也还睡着,我还是晚些再过去。 苏烨熙睡得很沉,我起身披了他的披风在帐子里走动,架子上只有两件他平日常穿的衣衫,走到前面,桌上摊着布防图,图上满是标注。 帐中靠后的地方摆着沙盘,我对这些丝毫不了解,也没什么兴趣看。再往前是矮桌,桌上摆了不少书籍,凌乱地摊着些纸张,左侧的书架上也满是书册。 我踱到书架前,苏烨熙不知何时这样用功,我在扶鸾宫看到的关于治军打仗的书他这大部分都有,微卷的书页昭示着他已将这些书看了不止一遍。右侧则是一个放兵器的架子,除了不离手的白虹剑以外,他用过的长弓银枪等都摆在这里。 见四下无人,我拿起他的长弓,抽了一支箭,奈何我根本拉不开那弓弦,只好又放下。走到窗边,一阵寒气扑面而来,我踮脚朝外看了看,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冷风阵阵,真是一场秋雨一场寒。 “央儿!央儿!” 突然听到苏烨熙着急的喊声,我急忙转过屏风:“我在呢。” 苏烨熙双手撑在在榻上半直起身,一脸的惊魂未定。 我坐回到榻边:“怎么了?又梦到什么不好的事了?” 苏烨熙立即牵住我的手:“没有,醒来发现你不在,有些着急了。” “我在你的帐子里走了走。” “嗯。”苏烨熙将我揽到怀里,我的额头紧贴着他的脸颊,久违的温暖。 苏烨熙的气息温热,萦绕在我颈边:“央儿,别离开我,我真的怕。” 我轻轻点头,靠在他肩头,感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帐外雨声淅沥,偶尔传来士兵们巡逻的脚步声,更衬得帐内安静无比。苏烨熙的手轻轻抚过我的发丝,动作温柔地让我眼眶发热。 我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烨熙,你最近总是做噩梦吗?” 他微微一怔,随即摇头:“有你在,噩梦便散了。” 我抿唇一笑,不再追问,只将头埋得更深。 天色渐暗,仍然没有人来接我,此时我已有些坐立不安,难道他已经昏迷不醒了吗?心中的担忧逐渐堆积起来,几次望向帐子外,仍是毫无动静。 “烨熙,我得去看看七哥。” 揽着我的手臂骤然收紧了许多。 “七哥毕竟是因为救我才受伤的,于情于理我也该去看看。” “那好吧。” 见他有些不悦,我在他鼻梁上一敲:“怎的这般小气?” “他当着全军的面说你是他的王妃,我怎会不介意?” 我软声哄道:“权宜之计而已,若不这样说,恐怕我早就没命了。” “那你看过了七哥再来陪陪我。”苏烨熙好似生怕会失去我。 “好,我去看看就回来。” 第五十一章 案头强吻 天色已经有些昏暗,我撑了把伞,走向苏烨勋的帐子,想必是主帅的缘故,他的帐子由一个主帐和三个副帐组成,宽大明显。 一女子端了个什么东西,撑着伞匆匆走近,黑暗中,我看不清她是谁,亦看不清手中端的是什么。 按理说,军营中是不该有女子出现的,我有些狐疑,当即唤住了她。 那女子是一身侍女的装扮,见了我即行礼:“奴婢见过未央公主。” “起来吧,你是宁王殿下的侍女?” “回公主,奴婢名叫夏岚,本是伺候四王爷的,宁王特意要了奴婢来伺候公主。” 原来是苏烨勋给我找的侍女,我微笑道:“原是这样,东西是要送到宁王那儿吧?拿来给我,你下去吧。” “是,奴婢会候在帐子外等您。” 这夏岚长相还不错,一看就是个知书达理的,这样的人,用起来也舒服,苏烨勋这般体贴,我不禁心中一暖。 端了托盘走进帐子,看到的是苏烨勋的侧脸,他撑着额头坐于矮桌前,微卷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棱角分明的面庞。 他平日里独处时似乎总是习惯将头发披散开,这样的他浑身不见杀气,反倒多了几分淡然平和。 “放下吧。”苏烨勋没有抬头的吩咐道。 见他好端端地坐在这里,语气也算正常,我这才稍许放心。 我将托盘放到矮桌上站到他身后,托盘上是一罐烈酒和一只碗。 苏烨勋解开衣扣,将衣衫褪下,露出了精壮的胸膛和宽阔的后背,他左肩上层层叠叠的缠着纱布,白得刺眼。 我看不过去,伸手去帮他,手指无意间擦过他的大手,苏烨勋停了动作,试探地问道:“未央?” “七哥怎么知道是我?”他一直没有看到我,此刻却知站在他身后的是我。 “感觉。”苏烨勋简短地答道。 苏烨勋将我拽到身边,上下打量了一下才道:“柴荆有没有对你怎么样?可有伤你?怕不怕?” 我摇了摇头:“我说我是你未过门的王妃,他没敢动我分毫。” 苏烨勋长出了一口气,像往常那样在我头上摸了摸:“好在你是个机灵的,我该多留几个人给你的,老十也是大意了。” “你伤成这样,莫要管旁的事了,先处理伤口吧。” 见我垂着头,苏烨勋偏头问道:“怎的这般神情?” “七哥毕竟是因着救我才受伤的,我心中有愧。” “这次,是不是可以信我了,我是不会伤害你的,往后,莫再怕我了,好不好?” 他苏烨勋何时有过这种语气? “好。” 除了答应,我能做的还是答应。 我帮他拆下纱布:“七哥要烈酒做什么?” 苏烨勋拿了一块帕子,蘸着倒在碗中的酒道:“伤得太深,怕得热症。” 见他要把帕子往伤处送,我忙抓住他的手腕:“用药不行吗?这得多疼啊。” “以前受了伤,也是用这个法子,无碍。” 我拿过帕子:“我来吧。” 苏烨勋配合地转过身子,我则跪坐在他身前,仔细地帮他擦着伤处。 苏烨勋蹙眉低下头,从我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英挺的鼻梁。 “未央,快点。” 想必是极其疼痛,他叫我快点时连声音都变了样,我跪直身子,手下的动作越来越快。 苏烨勋突然用力抱住了我,他的手臂钢筋铁骨一般揽住了我的腰,将头埋在了我身前,许是这样能得到些安慰吧,我轻轻将他身前发丝揽到一旁,快速处理好了伤处。 “那个,七哥,桌上这药是要敷上的吗?” “嗯。” 觉察到我够不到药瓶,苏烨勋将身子转回,仍没有松手的意思。 纱布一圈圈缠上,我觉得自己的身子一直紧紧绷着,莫名的紧张,心跳也越来越快,他有力的心跳隔着布料清晰的传来,胸膛的温度也快要将我灼化。 “包好了。” 苏烨勋松了一口气,慢慢松手。我随着他的动作跪坐下来,这才发现此时自己正坐在他和矮桌之间,这样的距离着实有些暧昧,加之帐中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他的发丝扫在我脸边,胸膛散发着灼人的温度。我往后一靠,顿时红了脸。 苏烨勋也意识到我们俩的距离太近,不过他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反倒是眼中略带迷离的看了我一眼。不得不承认,这时的苏烨勋最是迷人,身为战神的他威严霸气,让人崇敬,这时的他卸去了那些光环,唇角微微勾起就已让人心猿意马。 苏烨勋右手托住我的脖颈,身子前倾,将我压倒在了矮桌上,酒罐被碰落在地,汩汩的声音成了微妙的伴奏,我枕着他的手臂,有些惊慌,亦有些不知所措。不再犹豫,苏烨勋低头吻住了我。 鼻端全是他身上雨过天青的味道,我只觉得心跳越来越快,身子越来越软。 我一直以为我的第一个吻会给苏烨熙,不是没有机会,第一次是我推开了他,第二次是他躲开了我。 想到他,我大力抵住苏烨勋的胸膛:“七哥,你,你这叫非礼!” “非礼?” 苏烨勋不管不顾地再次吻下,暴风骤雨一般夺走了我全部的气息,直到我根本喘不过气才停下,我大口喘着气,苏烨勋则眼中带着些挑衅:“这才叫非礼,刚才那叫情不自禁。” 我推开他向帐子外跑去:“不理你了!” 身后,竟听到了苏烨勋的开怀大笑。 认识他这么久,从未听他这样肆意畅快地笑过,我抚了抚唇瓣,这才掀了帐帘出去。 “公主,您现下要去歇息吗?”夏岚撑伞问道。 我还没有收回心神,隔了一会儿才道:“我先去烨熙那儿说一声。” 我故意绕着他的帐子转圈慢慢走着,夏岚也耐心地陪着我,直到脸上的红晕散去,心跳也平复了不少,我才走向帐门。若是被他知道,又要吃醋了吧。我摇着头走近,到窗口时却听到了奇怪的声音,再仔细听,心中顿如一盆凉水浇过。 “夏岚,你听,他们在做什么?”我抓着夏岚的手,不敢相信的问道。 “这……” 我拉着她:“别出声,我要进去。” 第五十二章 刺骨之景 帐门口有守卫守着,我示意噤声,那些人不是不识得我的身份,见我非要进去,颇有些为难。 “本宫会让殿下恕你们无罪的,下去吧。”我不悦地道。 想必这些人跟了苏烨熙许久,喏啜着不肯让路。 我已将匕首攥到手心,这时夏岚上前一步道:“你们也知道我家公主的地位,你们维护主子并没有错,但若公主殿下在宁王那儿告一状,你们怕是要小命不保了,咱们来这战场,哪个不想好好回去见到妻儿老小,既然公主说了不会追究,你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 夏岚这一番话句句在理,我顿时对这个伶牙俐齿的小姑娘刮目相看。 守门的士兵为难地让开路,我对夏岚示意在外等候。 我小心地一步步走近,绕过屏风,眼前的情景,虽然心里有所准备也着实惊呆了我,衣衫散乱的是苏烨熙,娇喘声声的是林雨若。不久前还放在我背上的手,此时正抚摸着林雨若的面庞。 在我们第一次同床共枕的榻上,在这深深留在记忆中暖意缱绻的地方,他竟然和林雨若在做这种事。且不说林雨若为何会在军营,我和他相识七年,我以为我在他心里分量很重,他却明知我在还这样。 口口声声地说着要娶我,今日见了我却对林雨若的事只字未提,难道我连知晓的权利都没有吗?既然如此,何谈求娶。 我没有叫喊,只是用寻常的声调问道:“烨熙,你做什么呢?” 猛然听到我的声音,苏烨熙忙慌乱地去抓衣衫,林雨若则紧抓着被子,一双眼睛瞬间成了楚楚可怜的样子。 “央儿,你,你不是不过来了吗?侍女没去接你?” “去了,只是我想再来看看你,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我说完,转身便走。 “央儿!”苏烨熙起身追我,我拔腿便跑。 在帐子口,苏烨熙一把拉住了我:“央儿你听我解释!” “你还要解释什么?你果然已经明着和皇后联盟了,连她的外甥女都带到了军营!” 苏烨熙有所顾忌地回头看了一眼屏风:“你别乱说。” “还没过门呢就这般爱护,以后我是不是该尊称她娘娘了?”我气急败坏地道。 “先冷静冷静好吗?” 我冷眼看着他,推开他握住我手臂的手:“苏烨熙,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这种背叛,你既弄脏了自己,便莫要再来招惹我。” 苏烨熙呆呆地后退了一步,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有动。 我撩开帘子,直接冲进了雨幕。 那些个甜蜜的回忆仿佛将我凌迟,我早该明白,他已不是他了。 在福林宫那天,他曾对着惠妃娘娘发誓,旧日誓言已被践踏,我的存在仿佛成了一个笑话,众人皆知我属意于他,就算他不是陛下最爱重的皇子,我也不曾改变心意。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乃花朝国的嫡公主,自小没受过屈辱,日后,更是一丝都不受,不同于往常的小打小闹,这种这种背叛感如同利剑,须臾间便没入了我的胸膛。 “公主!您去哪儿啊?”夏岚在身后边追边喊。 去哪儿?我也不知道我去哪儿,我只是想离开这个地方,我不相信我的翩翩少年爱上了别人,不相信他会背叛我,刚从战场回来时还深情相拥,转瞬就和别的女人睡在一起,这要我如何接受,如何原谅? 冷雨潇潇,将我浑身淋得湿透,我已分不清脸上流下的是泪水还是雨水,我扶着树干,心中又痛又怒。 “公主!”夏岚追上我,雨水顺着伞沿不断滴落:“公主,您这是做什么?” 我并不答话,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宁王殿下同奴婢说过,公主与十二殿下是旧相识,公主的心思奴婢懂得,还请公主保重身子,莫要如此!”夏岚急忙道。 我转过身,背靠着树干:“你懂得?我九岁时和他就相识了,林雨若识得他不过一个月,七年的情谊还抵不过这一个月的相交……他嘴上说着要娶我,心中却是根本没拿我当正妻。” 这种锥心剜骨的疼几乎让我不堪承受,我放任自己哭得昏天黑地也无法减轻。 我顺着树干滑坐在地上,夏岚也随之蹲下身:“公主,人都是会变的。” 雨夜中,夏岚的面容朦胧一片,只有嗓音愈发坚定:“这位林姑娘想必也是娇生惯养的,能追到凌州,又无名无分地跟着十二殿下,殿下难免心动,公主又何必一直纠结,毕竟,此事与结局无关。” 夏岚是苏烨谦的人,这话说完,我差点以为她以前一直在永歌城,她对皇城的动向,也太了解了。 她说得对,无论苏烨熙何时娶侧室,娶何人,只要不是我,都不会有一锤定音的结局。 “公主,您再待下去会沾了寒气的,快同奴婢回去吧。” “你让我回哪儿?” 夏岚想了想道:“若是公主不嫌弃,不如去奴婢的帐子将就一下吧。” 这姑娘倒真是通透,我把手递给她:“走吧。” “您的手怎么这样凉?”我出来时连披风都没有穿,在这冷雨里站了许久,此刻她一说,我才觉得阵阵寒意。 “没事,我本就怕冷。” 夏岚把伞塞到我手里,忙把自己的衣衫脱下来给我披上:“宁王殿下嘱咐过奴婢的,都怪奴婢不好。” “走吧,今夜的事,不要告诉他人。” “奴婢明白。” 夏岚的帐子挨着下人们住的地方,因着她是女子,才不得不给她搭了个小帐子,麻雀虽小也五脏俱全,收拾得很是干净整洁。 许是雨水侵染的缘故,隔天我就病了,烧得昏昏沉沉。 汤药太苦,我不愿下咽,梦中依稀有人给我喂药,我拗不过,只好一口口喝了下去。 苦,太苦了,药苦,心里更苦。 我只觉得自己好似在江水中不断浮沉,江水呛到口中,苦涩无比。 恍惚间,我好似看到皇兄走进帐子内摸了摸我的额头,我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这只手,彻底睡了过去。 第五十三章 病中守护 有人不断地唤着我的名字,我被唤得心烦,很是不情愿地睁开了眼睛。 光影模糊,苏烨勋有些担忧地看着我:“未央,怎么几日的工夫就病成这样了?” 我想开口说话,张口就是一阵咳嗽,身上也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苏烨勋在我额头上摸了摸,接着把我拉起来,我根本没力气坐着,软软地靠在了他胸前,他伸出右臂揽着我,右手帮我拍着后背。直到我咳出了几口痰,苏烨勋才问道:“好些了吗?” “嗯。”我点了点头。 “幼时我病了,母妃就会这样给我拍背,将痰液排出去就好了。” “七哥。”我并没有接他的话:“你都知道是不是?” 苏烨勋沉默了一会儿道:“是。” “她怎么会在这儿?”我无意识地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袖。 “我和他们汇合时林姑娘已经在军营了,我问过清锋,清锋说林姑娘自称对烨熙一见钟情,于是扮作士兵混在军中,被发现时已行了很远,烨熙也就没派人送回去。”苏烨勋解释道。 我冷笑了一声:“说得简单,若不是皇后授意,哪里来的混在军中?她可是皇后的外甥女,一路从永歌追到这儿,安的什么心她自己心里清楚。” 苏烨勋的大手轻轻自我背上抚过,带来些令人安心的力量:“未央,有些事不是你能左右的,烨熙既然挑明了要这皇位,自然得用些非常手段,他与皇后娘娘结盟,便要顺着娘娘娶林姑娘,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再委屈也得按时喝药,爱惜自己。” 我当然委屈,听他说这话,我忍不住掉了眼泪。 夏岚进来道:“见过宁王殿下。” “何事?” “林姑娘想求见公主。”夏岚边观察我的神色边说道。 “我不见!让她走!”若不是苏烨勋揽着我,我直想把桌上的药碗扔出去。 “公主别动气,奴婢会去处理的。” 夏岚出去后,我哭得更凶:“七哥,你带我走吧,我不想看见林雨若,也不想看见苏烨熙。” “好。”我随口一说,没想到苏烨勋真就起身,拿被子将我裹了个严严实实,他单手抱着我,直接回了他的帐子。 因着左肩有伤不能用力的缘故,苏烨勋只是右手将我抱在怀中,伟岸的身躯给足了我安心的感觉。我一直昏昏沉沉的,就那样靠在他怀中,渐渐睡了过去。 再清醒时,先传到鼻端的是雨过天青的气息。 一眼看到苏烨勋守在床边,他身形高大,窝着双腿坐在脚凳上,半个身子趴在床边,墨发散乱,唇色带着些苍白。 我抬起手,手腕不知被什么东西扯到,苏烨勋猛地惊醒,我这时才发现,他用发带的两端将我俩的手腕绑在了一起。 “七哥,你这是做什么?” “我最近有些贪睡,怕你有事叫我醒不了,饿了吗?渴不渴?” 他嘴上说贪睡,实际上是重伤之后身子亏虚,想起当日那些顺着我的手臂流淌而下的鲜血,我心中愈发愧疚。 我摇了摇头:“七哥找个奴婢守着我便是了,受了这么重的伤,得好好休养。” 苏烨勋边解发带边道:“昨晚,我本来想去副帐,可你似乎梦魇了,一会儿大义凛然地说要赴死,一会儿又哭着说害怕,我便没走。” “我的安神香用完了......” “这次的事,到底是吓着你了,也怪我大意,自小养在宫里的小公主哪里见过这些场面,我已派了人专门守着这帐子,不会再让你出事。梦魇的事,我之前并不知情,将香方给我,我想办法。” 他的每一句话,想的全都是我。 “没用的,我的安神香名沉水眠,是我自己调配的,需要窖藏十五日,眼下香料齐全也无法立即用上。” “我再想想别的法子。” 我起身拿起苏烨勋手中的发带,抬手将他的头发拢起一半,绾了一个松松的发髻,自我碰到他发丝的那一刻,他便一动未动。 “七哥,你去歇歇吧。” “嗯。” 苏烨勋站起身,身子随之一晃,扶着桌子缓了缓才抬起了头,见我一直看着他,他轻笑了一声:“没事,起得猛了,有些头晕。” 该躺在床上的人,分明是他。 腹中突然传来一阵坠痛,我忍不住痛哼了一声。 “未央?”苏烨勋立即靠近:“怎么了?” “我......我......”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当即羞红了脸。 我摁住小腹:“七哥,你先出去吧,叫夏岚过来,我,那个......” “哦哦哦。”苏烨勋这才起身:“我这就去。” 夏岚做事很是利落,更衣奉膳做得比一般侍女还要细致。 “公主,您之前来月事时也是这般疼痛吗?” “极少,想必是有些凉到了。” 夏岚将汤婆子塞到我怀中:“您别起身了,奴婢喂您喝一些驱寒补血的汤,军医说一共就熬了这么一碗,切莫浪费。” “军营里连汤都这般珍贵吗?” “倒也不是,只是奴婢听军医说,这汤里有一味药材不好买,采买的人过两日才能回来。” 听了这话,我只喝了一半便让夏岚将汤碗放在了床头的桌上。 用过了午膳,苏烨勋果然又来看我,他抱了个毛茸茸的毯子,径直上前抖开搭在了锦被上。 “七哥。”我指着桌上的汤碗故意扁着嘴道:“你这军医做事一点都不称心,熬了碗汤是苦的。” “苦的?” “你尝尝吧,苦得咽不下去。” 苏烨勋不疑有他,端起汤碗尝了一口:“不苦。” “七哥是不是自己的汤药喝多了舌头不管用,就是苦的。”我扭过头,佯装生气。 苏烨勋只好又尝了一口:“不会,刚刚用午膳时还能尝出酸甜。” 见我面色不悦,苏烨勋仔细看了看,又晃了晃剩余的汤,喃喃道:“我喝着不苦,军中药少,军医说只熬了这么一碗,你还是......” 说到这儿,苏烨勋突然笑了出来:“小姑娘,学会诓我了。” 我这才笑着转头:“既然被你猜到了,便别辜负了我这般费心思。” 苏烨勋仰头将汤喝净,伸开长腿坐到了榻边:“诓我,可得付出些代价。” 第五十四章 浪子回头 清晨,我醒来时整个人侧身靠在苏烨勋怀里,紧紧抱着他的手臂,苏烨勋在床头坐着,额上一层薄汗,嘴唇已干裂起皮。 我抬起头,正好能看到他清晰硬朗的下颌。 “七哥。” “嗯。”苏烨勋应声睁眼,一滴汗水挂在了睫毛上,如同碎晶。 “你怎的又过来了?”我起身将自己裹在了被子里。 “你一直唤我,我在副帐都听得见,只好过来陪着你。”苏烨勋活动了一下手臂才道:“看来昨晚点的塔香并不管用,此地香料匮乏,容我再着人寻一寻。” “下次,我若是梦魇了,七哥直接将我喊醒就好。” 苏烨勋带着些诧异看向我:“你梦魇时说的话,自己不知道吗?” 我确实不知道。 我摇了摇头,心跳也快了几分,生怕自己说出了不该说的话。 幼时我便经常梦魇,之前有沉水眠压制,现下一香难求,饶是喝了些药也没控制住。 “你昨晚,喊了我多次,反反复复地问我疼不疼,我一声声应你,最后让你抱着手臂你才睡安稳了。” 还好没有乱说,我抬起头:“七哥,你疼吗?” 苏烨勋大手一伸揉乱了我的发丝:“不疼,已无事了,莫要再惦记。” “七哥,你先去歇歇吧。” “好,我唤夏岚过来陪着你。” 我刻意地盯着苏烨勋的身躯,见他行动麻利才略感放心。 用过了早膳,我和夏岚坐在榻上边闲话边编剑穗,门口,似乎传来了桂枝香的气息。 “央儿。” “你来做什么?”我现在身处苏烨勋的军帐,苏烨熙肯来这里看我,已经是让步了。 “我只是想跟你解释一下。”苏烨熙低下头,一副深知自己犯错的模样。 “你说。”我冷冷地道。 苏烨熙挪到床前,并没有坐上床榻。 “咳咳……”我掩口咳了几声,侧过身子:“夏岚,你先下去。” “是。” “央儿,我对不起你。”苏烨熙低头道。 “烨熙,你看着我。” 人们常说,只有小孩子的眼睛才有大大的黑眼珠,人长大了,黑眼珠就变小了,眼睛也不再像幼时那般好看。偏偏苏烨熙就有那么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孩子一般纯净。 以往,每每看着他这双眼睛,我都会不自觉地缴械投降。 “我知道你已经很努力了,也知道你做这些都是为了皇位,可是烨熙,你该告诉我的。” “我怕你生气,不知道怎么同你说……”苏烨熙一副委屈模样。 “既然已经这样了,给她个名分吧。”我淡淡道。 “央儿?”苏烨熙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你,你......” “怎么?” 苏烨熙此时面上很是慌乱:“你应该同我发脾气,同我大闹一场,打我骂我才对,你怎的突然变了?” “咳咳,我这样做,是不想再让你为难,不想你这么累,毕竟,你我谁都不敢说我日后一定会嫁给你,我又何苦现在管着你和林姑娘的事,让大家都不好过。” 事已至此,能怎么办呢?逼着他在我和林雨若之间选择吗?事情已经发生了,总要有个说法,我若强行让他拒绝林雨若,势必会惹恼皇后,破坏二人的结盟,再者说,我不是正妻的身份,也没有拒绝的立场。 “你怎会如此冷静地说这话?央儿,我昨晚一夜没合眼,我想了很久,这种事我不该怯懦,从选妃开始,我便该告诉你的,让你看到那样不堪的情景,是我的错。” “我不想听你认错,我累了。” 苏烨熙走上前欲抓我的手,在和我目光相碰的瞬间又退了回去:“未央,我对你的心是没有变的,你还愿意嫁给我吗?” “我回答不了。” 苏烨熙俯身靠近我,手臂都带着颤抖:“未央,你我相识这么多年,我知道你待我好,可是我从未听你说过一句愿意嫁给我,为什么?” 我推开他道:“我自己都决定不了的事,没法允诺你。” “你心里总该有自己的想法,我们,我们以后......” “我们以后就像幼时那样做好友吧。” 苏烨熙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你还在怪我,故意说气话,是不是?” “烨熙,我心里很乱。” 内心深处,我并不想做皇后,整日困在宫中,除了处理宫务就是面对那些个莺莺燕燕,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我不是想逼你嫁给我,我只是......” “我懂。”他在想什么,我太懂了。 “烨熙,你有你的立场,你的追求,这些都不必再解释了,倘若你坐上储君之位,为了保我国人安好,我必会嫁给你,安分守己地给你做皇后,在这之前,希望你不要再谈嫁娶,也不要再做出伤人之事。” 苏烨熙的眸光暗了暗:“是我不够好,让你伤心了,往后,我会好好待你,让你心甘情愿地嫁给我,而不是为了花朝国才嫁给我。” “莫要再做伤人的事。”我又重复了一遍。 苏烨熙轻声道:“我答应。” 门口传来细微的脚步声,苏烨熙突然抽手摁住佩剑道:“什么人?” 夏岚端着托盘自屏风后转出:“回殿下,奴婢来给公主奉药。” “给我吧。” 苏烨熙接过药碗,夏岚随即行礼告退,他吹着药汁:“苦吗?” 我撑起身子道:“加了黄连,极苦。” 苏烨熙竟喝下了一口才将药端给我:“我陪你同甘共苦。” 这一刻,他的眼神坚定如磐石。 “央儿,我们之间,至少能互相信任,比常人更加亲密,是吗?” 毕竟有着七年的感情,我着实做不到将他瞬间割舍。 苏烨熙的眼中已有了薄薄的泪花,我没有握他的手,只轻轻点了点头。 “我这次是真的知道错了,央儿,往后我若再有什么事,定会同你讲清楚,不再瞒着你。”苏烨熙目光恳切,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我望着他,再次点了点头。 苦涩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开来,却不及心中苦涩的万分之一。苏烨熙见我把药喝完,伸手想要替我擦拭嘴角,我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他的手僵在半空中,随后缓缓放下。 苏烨熙,你该明白,有些事情,一旦发生,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第五十五章 他的慌乱 我这一躺就躺了半个月,苏烨勋留在军中养伤,苏烨熙和沈清锋带军上了战场,我已不像以前那样担心他的安危,因为我知道,他已羽翼丰满,可以肆意翱翔。 身子好了,我便开始在军中走动,此刻我正裹着大氅,看着营中的军旗。 “未央,看什么呢?”苏烨勋迎着我走了过来。 “看这旗子,明明都是苏军,怎么旗子会是三个样子?” 苏烨勋指着最大的一面道:“你看那红色黑边绣着苏的才代表皇城苏军,左边蓝色的则是镇边军,而黑底绣着金色龙虎的,是我龙虎营。” 见我仍有些疑惑,苏烨勋又解释道:“知道你出事时,我人已到了万州,哪儿还来得及回永歌城,我这是向四哥借了兵,又急让清锋调了龙虎营,之后才和他们在凌州汇合的。” “陛下不是收了你的兵权吗?”冷风吹过,我不禁伸手将大氅裹紧。 苏烨勋示意我回帐子:“本是想故意冷落我一阵子给别人看,哪知道你恰好出事,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陛下对七哥真是信任。”我似是无意地道。 正说着话,一将士来报说:“禀报宁王殿下,沈少将军着人将一些俘虏送来了大营,说是让您看着,将军嫌他们碍事。” 苏烨勋笑道:“也就清锋能干出这种事,也罢,优待便是。” “七哥,我想去看看。”我插嘴道。 “你去看俘虏做什么?” “洛水有一个叫宋煜的人,我被掳走时他常给我送饭,对我也颇为照顾,我想恳请七哥留他一命。”此时,我十分担心苏烨勋会不答应。 苏烨勋极慢地开口:“你是金枝玉叶,关战俘的地方,最好别去。” 想必是极其污秽之地,想到这些,我也不愿再去,我掏出匕首道:“这是宋煜的,七哥着人去认吧,若找到了,我想见见他。” 苏烨勋将匕首夺了过去:“你身上怎么带着这个?” 我低头不语。 苏烨勋瞪大了眼睛,眼中有一丝惶恐闪过:“未央,你想做什么?” “那天,我怕没有转圜的余地,我不想死在别人手里,宁可自裁。”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苏烨勋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未央,你对着花朝发誓,永不可做出自戕之事。” 见我不说话,他急得两只手紧紧箍着我的肩膀:“说啊,拿你的国人起誓。” “七哥,我做不到。”我轻声说道:“父皇说,众生平等,我这个公主是一条人命,那些个平民百姓也是,我不能滥用他人的性命来起誓,倘若未来有一天,为了花朝国,为了我想保护的人,我还是会将匕首毫不犹豫地刺进去。” “有我在,便不会有那么一天。” “可是,七哥,我不想一直生活在你的庇佑之下。” 苏烨勋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等你彻底好了,我着人教你习武,防身术,骑马,射箭,你想学什么都行,莫要......莫要再有此种想法,未央,我之前以为弄丢了你,当时吓得脑子都空白了,恨不得拿自己的命换你的命,刚刚看到匕首时,我......我......”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苏烨勋,没见到过他的怕,他的慌乱,他的语无伦次。 不再管是否有旁人看到,我一把抱住了他,双臂紧紧地箍着他的腰:“七哥,我知道爱惜自己。” “傻孩子,记着,我永远不可能放任你自己面对危险。” 他总是这样,外表冷冰冰的,却总是做出一些让我暖到心里的事。 苏烨勋的腰很细,细到我环抱他时能摸到自己的手肘,耳畔是他有力的心跳,我清晰地感到,心中有些东西轰然碎裂。 我没有再看他,我怕我自己后悔,怕我从一开始就选错了人。 或许,我真的错了。 用过晚膳后,我闲着无聊,坐在矮桌边上和苏烨勋一起下棋,平日里从没见过他钻研棋谱,没想到次次都输给他,我越是输越是不服气,缠着他陪我下了一盘又一盘。 夏岚掀了帘子进来道:“宁王殿下,有个叫王锐的人求见。” “准。” 王锐风尘仆仆地进了帐子:“见过宁王殿下,见过未央公主,末将不负王爷所托,已完成使命,只是末将护主不力,请七爷责罚!” “与你无关,起来说话。”苏烨勋抬手道。 在战场时我还纳闷来着,平日不离苏烨勋身边的王锐见他受伤都没出现,龙虎营中也未见踪影,看来,这王锐是被派去做别的了。 王锐跟在苏烨勋身边数年,旁人见了也要礼让三分,想必是去做了极重要的事。 王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烨勋。 “未央不是外人,但说无妨。”苏烨勋吩咐道。 “末将已与将军取得了联系,将军答应助七爷一臂之力,会按照七爷的计划行事。”王锐难掩喜悦地道。 将军?什么将军? “好,清锋知道了吗?” “末将已着人通知了沈少将军。” 苏烨勋眉头舒展:“做得好,下去休息吧。” 王锐走后,我把玩着手中的棋子:“七哥,这位将军,想必是姓花朝吧。” 苏烨勋勾起一抹笑,默认了我的说法。 “七哥,你是不是想同我皇兄联手,夹击洛水?” 苏烨勋落下一子:“聪明。” 他换了个姿势:“我不准备送你回去了,免得再出什么岔子,待把洛水迎头痛击,让他们知道敢碰你的后果,咱们再一同回去。” “那,我能见到皇兄吗?” “我尽力安排。” 我顿时绽开笑颜:“太好了!” 他把我留在身边是为什么呢?解我思亲之苦,还是怕我半路再被劫持?不管是出于哪个原因,我的确是呆在他身边才是最好的选择。 苏烨勋执起棋子,看了看棋盘道:“未央,刚才这黑子是在这儿的吗?” 趁他和王锐说话的间隙,我偷偷动了他好几个棋子,还以为他不会发现,奈何他记性这么好,只一眼就看出了不对。 “是啊。”我立刻点头。 苏烨勋在我头上一拍:“投机取巧。” 我撒娇道:“就当你让我的。” “让你就是。” 方寸之间,杀伐决断,纵横捭阖,为人叹服,下棋都是如此,更不必说是用人用兵。 第五十六章 选取良才 苏烨勋有意灭灭柴荆的威风,因此并不打算速战速决,而是边与其周旋边等待花朝国的援军。 柴荆的本意是挑拨云桑与花朝国之间的关系,联合花朝攻打云桑,这着实是一招险棋。 洛水被云桑和花朝国夹在中间,只要一个不慎,便会被前后夹击。 此刻,花朝云赫已假意与洛水联盟,出兵云桑,待时机成熟,便会痛击洛水。 我不解的是,皇兄为何会如此信任苏烨勋?记忆中,皇兄每次来看过我,都会说去扶鸾宫拜访,莫非他们相识已久,而我身在深宫并不知晓?待有了合适的机会,我得好好问问他们。 “公主,您瞧这茶杯都瞧了半天了。”夏岚道。 我微笑:“给我添点水吧。” 素手执起茶壶,玉指轻摁,皓腕抬起,行动间,不是一般丫鬟所能有的气质。 我抿着茶水:“夏岚,别的侍女一般叫翠儿香儿什么的,怎的偏你叫这个名字?” “回公主,这是家父赐给奴婢的名字,靖远王殿下特意说了不必改名。” 我拉起她的手,右手拿笔处有薄薄的茧子:“你以前可是在书房当值?” “正是。” “此时被派来做这些粗活儿,委屈你了。” “能伺候公主是奴婢的福分。” 夏岚的手和一般侍女的手并不相同,她必定没有做过粗活儿,这种长年累月养出来的柔嫩是佯装不了的。 “公主,您能否同奴婢讲讲,盛都是什么样儿的?” 今日左右也是无事,见夏岚有兴趣,我讲了又讲,末了笑问道:“你这姑娘着实讨人喜欢,本宫想要了你带去永歌城,不知你意下如何?” 夏岚刚刚还满是期待的神情顷刻变了模样:“只有四王爷准了,奴婢才敢跟公主回去。” 欲拒还迎?有点意思。 我有意顺着她的话说道:“这是为何?你现在人已经在这儿了,宁王还说不算吗?” “公主有所不知,奴婢的父亲本是个文官,奈何父亲走得早,家道中落,奴婢受了不少苦,所幸遇到了王爷,王爷很怜惜奴婢,也帮了奴婢不少,所以……” 我摆手道:“看你平日的言行就知你是个大家闺秀,既然如此,我不强迫你,倘若靖远王不愿割爱,到时候再将你送回去便是。” “公主。”夏岚咬了咬嘴唇:“奴婢不求能去宫里侍奉您,只盼着您能将奴婢的幼弟带过去,学些东西,奴婢自知无法回报公主,公主的大恩大德,奴婢没齿难忘。” 带着她的幼弟,却不带她,一想便知不可能,夏岚想去永歌,她在试探。 “我答应,夏岚,我再问你一次,倘若靖远王准了,你可愿随我回永歌?” 夏岚这才点头如捣蒜:“奴婢愿意。” 正思量着,苏烨勋带了个人进来道:“未央,你要找的人可是他?” 空气中除了雨过天青的味道还有淡淡的青草香,我有些惊喜地抬头:“宋煜?” 当初琢磨着他在军中职位低,很可能被派去打前锋,遇到沈清锋这样擅长领兵作战的人极其吃亏,可能在被俘的队伍中,没想到他果然在。 “见过未央公主。”宋煜愣了一下行礼道。 我走到他面前:“是不是没想到我会活到今日?” “公主吉人自有天相,何况有贵人相助。” “那你觉得这位贵人如何?”我问过之后,朝苏烨勋的方向一瞥,苏烨勋瞬间明白了我的意思,回给了我一个明了的眼神。 滑落的碎发挡住了他的眼神,我只能看到他嘴唇开合:“用兵如神,气魄无二。” 我一挥袖子坐在椅上,苏烨勋跟过来坐上了另一把椅子,宋煜好像明白了些什么,我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紧紧攥住了拳。 “宋煜,我再问你一次,你可愿同我回云桑?”我朗声道。 宋煜抱拳跪地道:“谢公主成全,知遇之恩,没齿难忘。” 我掩口笑道:“跪错人了。” 宋煜面向苏烨勋:“恳请宁王殿下成全!” 苏烨勋幽深的眸子不知在思索着什么,他并没着急答话,而是先看向我:“未央当真觉得此人可用?” 我甜笑道:“七哥,我之前同你讲的句句属实,希望七哥给他个机会。” 苏烨勋扬声道:“王锐!” “在!”王锐应着掀了帐帘进来。 “将此人带下去调教。” “是!” 宋煜起身的刹那,我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犹如星子炸裂,神采飞扬。 “七哥,不如今日你就好事成双,把夏岚也求来给我吧。” 苏烨勋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未央今日是怎么了?难不成以后想做个女官,专门帮我云桑选取良才?” “凑巧而已。”我知道此刻自己的眸子一定是水光潋滟,也知道他一定会答应我。 “依你。”苏烨勋果然如此回我。 “谢谢七哥!” 苏烨勋抬手道:“你们先下去吧,我今日乏了。” 一众人退了出去,苏烨勋才道:“说吧,打的什么主意?” “七哥,我只是懂了个道理。” “说来听听。” 我打开杯盖,将薄薄的瓷杯旋了一圈,茶叶随之旋转。 “七哥,倘若我莫名其妙地做了皇后,我的处境,便如同这杯中的茶,没有根基,无力自保,早晚会被人害死。去岁,太后娘娘前脚赏了我鸾凤和鸣簪,我后脚便被人推进湖中险些溺死,虽然得了六殿下相救,贵妃娘娘也帮我出了气,可是,这不是我凭借自己做到的。我得有自己的船才行。” 苏烨勋直勾勾地看着我:“真是长大了。” “我这叫吃一堑长好几智。” 苏烨勋被我逗笑,润了润喉才道:“你这船上,有暖湘,有薇婕妤,这两位是知根知底的,现下又多了夏岚,怕不怕养虎为患?” “七哥也觉着夏岚是虎?” 我突然意识到,苏烨勋嘴上不说,实则已意识到夏岚不是一般人。 苏烨勋点了点头:“我更想听你说。” “她学识好,样貌好,擅下棋,有巧思,字也写得极好,并不是一般文官能够教出来的,初见那日,她身上用的那款香名岸芷汀兰,一个香饼价值千金,连一般的公爵夫人都用不上,此人与靖远王的关系不止于是王爷和婢女,况且,她想去永歌,我让她上船,是为了各取所需。” 苏烨勋投来赞许的一瞥:“我也会帮你看着她。” 说完,他盯着我道:“你的船上可有我的位置?” 不知怎的,我突然想起了那个吻,那个让人脸红心跳的吻。 “嗯。”我轻声应着,眼神却不自觉地避开了他。 苏烨勋说得对,我长大了,以前总觉得皇宫的尔虞我诈离自己很远,直到这天,我变成了布局人。 第五十七章 无法割舍 不知何时,天空中飘起细雪。 我裹着大氅,伸出手,雪花落在手心,缓缓融化成雪水,此时我面对不再是四角天空,而是广阔无垠的天际。 这么辽阔的地方,这么美的雪景,我忍不住轻转手腕,随之起舞。有雪花落到了我鬓边,有的则落到了眉梢,缓缓融化。 旋转间,有个人冷不防地出现,我躲闪不及,一下子撞到了他。 来人急急后退了两步:“央儿。” 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烨熙,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苏烨熙低着头,只能看到密睫煽动:“刚刚。” “怎么了?”意识到他声音不对,我忙向着他走了几步。 “没什么,就是累了。”苏烨熙刚刚从战场上回来,一身银甲血迹污迹交错,连本是英俊的脸上也满是污垢血痕。 往日里见了我总是笑得眉眼弯弯,自那天我嫌他之后,他再不敢触碰我,也总是郁郁寡欢,从未笑过一次。 我帮他拂落头上的残雪:“先回去吧。” 苏烨熙猛地抬头,瞳仁都跟着颤了颤。 一路陪他走到帐子前,我却迟疑了 苏烨熙立即道:“她不在,央儿,能陪我说几句话吗?” 我这才随他进了帐子。 苏烨熙明显疲累至极,脱了盔甲随手一扔就倒在了榻上。 见他帐子里连伺候的人都没留,我转身道:“你先沐浴更衣,我去趟小厨房再过来。” 苏烨熙翻了个身趴到床上闷声道:“那我等你。” “嗯。” 出帐子时,他的眼神那么黏,就像一汪软蜜牢牢地黏着我,他对我,终究是喜欢,是割舍不了。 行至苏烨勋的帐前,隐约能听到里面有人在谈话,我本想避开,可谈话之人提到了我的名字,我敛住气息站在了帐子侧面,凝神细听。 “对了,那个宋煜怎么样?”苏烨勋问道。 “功夫还不错,为人也很是谦和大方,不知怎的那柴荆竟不重用,只是属下还是担心他会是柴荆派来的奸细。”王锐直言道。 “不像,若不是未央说出有这样一个人,你我都不会知道此事,宋煜给未央匕首的事,想必柴荆那厮并不知情。”苏烨勋将茶杯放到茶盘中,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脆响。 “末将定会严密监视。” “嗯。夏岚的家人可安排好了?”苏烨勋再次发问。 “这个夏岚家世清白,家中只有一个乳母一个弟弟,其他均是远房亲戚,自夏岚的父亲去世后便无过多来往,因此末将只是派人把他二人接到了永歌城。” “在边关生活了这么久,能去永歌城生活,想来也算待他们不薄了,未央这孩子还不太会收买人心,平日里还需多照应。”在苏烨勋的眼里,我就是个要人照顾的小孩吗?他总是这样事事替我周全。 “七爷。”王锐迟疑了一下道:“末将就不明白了,这未央公主到底是咱们的敌人还是咱们的朋友?” “男人的事与女人无关,不管最后是否坐上皇位,都不能打未央的主意。” 听到这儿,我小心地离开了帐子,苏烨勋这样说,是因为不依靠我就能得到皇位,还是对我的身价不屑一顾呢? 等我回到苏烨熙的帐子时,已经过了许久。 “烨熙?” 我一边往里走一边唤他,谁知并没有回音。 “烨熙?烨熙?”我急忙跑了进去。 苏烨熙正在沐浴,许是累极,隔着薄薄的纱帘依稀能看到他将头歪在木桶边上睡着了。 “烨熙!”我走到纱帘旁大声唤了一声。 苏烨熙被我惊醒,手臂骤然落下,水花溅了我一身。 “央儿,你何时进来的?”苏烨熙揉着眼睛道。 我白了他一眼:“唤你你都不理,吓了我一跳,还以为你怎么了呢。” 苏烨熙将双手搭在桶沿上,嘴巴挨着手背,脖子以下全都藏在了水中。 “快出来,过了这么久,水都凉了。” “好吧。” 我转过身子,苏烨熙穿好衣服,三步并两步地跳到了榻上。 怕他凉着,我伸手去拽火盆,倾身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他未掩好的胸前赫然有几道乌黑的伤痕。 “这是怎么弄的?” 苏烨熙摁住胸口:“央儿,你还是会心疼我是不是?” 我垂下眼眸,久久没有回答,无意间看到一滴晶莹的泪珠砸在了苏烨熙的手背上,惊慌地抬头,面前的人已哭成了泪人。 “苏烨熙,你来真的!” 苏烨熙此时已哭得肩膀都跟着抽动,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 我确实做不到一时半刻便将他抛到脑后。 顾不得其他,我手忙脚乱地去掏帕子,正巧碰到了他伸过来的手。 “唔......疼......” “伤到哪儿了?我看看。” 苏烨熙一层层脱掉上衣,臂上虽然已经包扎过,刚刚沐浴时沾了水,又被我碰到,隐隐地渗出血珠。 他的肩上,臂上,甚至后腰都有伤痕,我轻轻抬起他的手臂查看:“别动,我给你换药。” 熟练地上药包扎,苏烨熙抿了抿嘴唇:“央儿,你何时会得这些?七哥在大营养伤的这段日子,一直是你照顾他吗?” 我点了点头。 “嘶......” 见他皱眉,我将动作放轻了些:“好了。” “央儿,如今,我都不敢说吃醋了,我有错在先,可是一想到你和七哥亲密,我心里还是堵得慌,我不求你能像以往那样待我好,只要,只要别再嫌弃我......” 此刻我很想问问他,长剑横在我脖颈的时候,他是否有那么一刻想去换我呢? 我将手搓热,把药酒倒到手心再次搓热:“我说了我心里很乱,给我点时间。” “央儿。”苏烨熙半是委屈半是撒娇的拉长音调唤了我一声,紧接着将身子靠近了些:“你没想好,我便等着你,我这会儿手腕疼得厉害,你帮我揉一揉,你揉便不疼了。” “央儿,今晚你……” 苏烨熙话还没说完,已被林雨若的惊呼打断:“殿下,您怎么了?” 我并没有注意到她何时进入的帐子,见她进来,我垂下手后退了一步,苏烨熙拉起衣衫道:“没什么。” 林雨若走上前,一副满是关怀心疼的模样:“要不要宣军医来看看啊,殿下伤到哪儿了?” 我轻咳了一声:“烨熙,我先回去了。” 明显地看到苏烨熙的手臂一动,他想拉住我,最终没有伸出手,只是低下头,有些懊恼地道:“嗯。” 第五十八章 同床共枕 在林雨若进来之前,苏烨熙想对我说什么呢?是想让我晚上过去陪陪他吗?我跪坐在镜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长发。 “未央,想什么呢?”苏烨勋坐到我身边道。 我熟练地帮他脱去披风:“我想去看看烨熙。” 苏烨勋眼中划过一丝异样:“不准去。” “为什么?” 苏烨勋“嚯”地站起身:“说了不准就是不准。” 我顿时有些气恼,这人也忒霸道了些,凭什么他不准我就不去? 我执拗地起身去拿大氅,苏烨勋自身后拽住我的衣衫:“大晚上过去,你是想去干什么?” 我定住步子,这样做好像的确不合适。 见我不说话,苏烨勋继续道:“未央,他是不会像我这样把床榻让给你自己去睡躺椅的,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想想清楚。” “我本来就不是小孩子!”我赌气回了这么一句 “同他和好了便要将我丢到一边,故意拉着我气他的时候呢?夜夜唤我抱着我睡觉的时候呢?” “七哥!” “罢了,真不该跟你生这气。” 说完,苏烨勋开始自顾自地洗漱,他的左臂尚不能完全抬起,扯了好几下也没能单手将发髻解开,配上他此时带着气的模样,活像一只炸毛的大公鸡。 我噗嗤一笑,走上前道:“我来吧。” “嗯。”苏烨勋没好气地应了一声。 “你蹲下点呀,我够不到。” 苏烨勋矮下身,我帮他将发髻解开,在递给他簪子的瞬间,他连同簪子带我的手一起握住:“不怕我了?见我生气也不怕了?” “不怕了。” 苏烨勋倾身靠近,帐外突然传来骚乱,王锐匆匆道:“七爷,敌军夜袭大营。” 王锐的语气平淡到好似在说:七爷,晚膳已备好了。 “我去看看。”苏烨勋拿起长枪,头也不回地出了帐子。 他突然停了一下:“王锐,你留下看着未央。” “是。” “寸步不离!” “是!” 发带上尚留着他的余温,听着帐外的呼声喊声兵器相碰声,我心中满是担心。 “王副将,你还是跟着七哥吧。” “公主,军令如山。” 我瞄了一眼架子上的盔甲:“可他连盔甲都没来得及穿,我实在担心。” 王锐的语气一直没有变化:“公主放心,只要七爷站在那,敌军见了自己便会退后。” 直到此时我才明白,为何会有人说他冷漠狠毒杀人饮血,只有这样的战神,才能镇住敌军。 我在帐子中坐立不安,手中的发带缠上又松开,几次想让王锐去帮苏烨勋,他都拒绝了。 “公主。”王锐上前一步道:“自知道您被掳走到末将和七爷分开,七爷从未真正合过眼,在七爷心中,公主的安危比他自己个儿的命还重要,此刻,末将守着您便是帮了七爷最大的忙。” 我抓着发带的手顿时僵在了那:“这话,是他同你说的?” “不是。” 不止是之前,救我回来之后,他也未曾好好休息,离了沉水眠的压制,我时常梦魇,苏烨勋有时睡副帐,有时睡躺椅,更多的倚在床边陪我。 不过一个时辰,苏烨勋已步履匆匆地回了帐子,他看都没看地将长枪扔给王锐,径自去清洗手上的污渍。 “七哥,你没事吧?” “没事。” 苏烨勋转向王锐:“定是那厮想看看我死了没有,故意的,你先下去,明日陪我将他杀个片甲不留。” “是。” 我走上前:“七哥,今晚我睡副帐吧。” “副帐太冷,你去不得。” “那我睡躺椅吧。” 苏烨勋瞟了我一眼:“胡闹。” “我说真的呢!”我将他的外袍挂好,紧接着去拿枕头和毯子。 苏烨勋伸臂拦住我:“堂堂一国公主,哪有睡躺椅的?” “那七哥还是亲王呢。”我抬头对上他的眼眸,常年冰冷的眼眸中仿佛有暗河流动,不过只一瞬间就如冰层炸裂,坚定的目光让我彻底败下阵来。 “其实我是瞧着你最近一直脸色不好。”我咕哝道。 “只不过这几日操劳了些。”苏烨勋淡淡地道。 他伸手抓毯子,我执拗地紧紧攥着不放,苏烨勋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我:“那你想怎么办?” 我拿过枕头放好,自己则爬到床榻里侧:“你睡外面吧。”话说完,自己都觉有些脸红。 “你要我跟你同床?”苏烨勋故作惊讶。 我恼得拿起他的枕头砸向他:“我,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苏烨勋坐到榻边:“好,不逗你了,睡吧。” 我侧身躺下,将寝被拉到头顶。 苏烨勋轻笑了一下,躺到了床榻外侧。 烛灯熄灭,身畔只余他的呼吸,我慢慢将被子拉下,偷偷转过头去看他。夜色太浓,黑暗中我只能看到他的轮廓。总觉得苏烨勋的一张脸长得犹如刀刻,从我的位置,可以看到他英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好像苏家人都有好看的睫毛,暖湘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苏烨熙的也十分漂亮,我幼时常拨弄他的睫毛玩儿,苏烨勋的也是如此,纤长浓密。 我起了玩儿心,屏住呼吸伸出手去摸向他的睫毛,谁知我还没挨到他的脸颊,苏烨勋突然睁开眼睛,吓得我猛然缩回了手。 “未央,我睡不着。” “我还以为你睡着了呢。”我有些丧气地趴到枕头上。 “这么希望我睡着?难不成你想趁我睡着偷偷做些什么?”苏烨勋干脆侧过身子看着我。 我将脸埋在发丝中偷笑道:“其实我本来想摸摸七哥的睫毛。” “这有什么好摸的?” 我将凌乱的发丝抹到脑后,半撑起身子:“你们苏家人的睫毛都好看得不得了,陛下是这样,烨熙的,暖湘的,七哥的,都是这样。” “那便随了你的心。”苏烨勋说完闭上了眼睛。 我再次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抚过苏烨勋的眼睫,在我触碰到他的刹那,他轻微地一颤。 “真是孩子气。”苏烨勋有些无奈地道。 “七哥为什么睡不着?”我眨着眼睛问道。 “身边突然多了个人,有点不习惯。”苏烨勋拧了拧眉头。 “那往后要是有了七嫂怎么办?” 苏烨勋张开嘴,又什么都没说,良久才道:“未央,你该绣嫁衣了。” “怎么扯到我身上了?” “父皇最近身子大不如前,宫里的医师说,差不多还有三年,最后不管谁坐上了皇位,你也该做皇后了。”苏烨勋低声道。 我鼓起勇气:“七哥,你想要皇位吗?” “你想让我要吗?”苏烨勋反问道。 我咬着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烨勋在我头上拍了拍:“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护你周全。”说完,苏烨勋便起了身。 见我还呆望着他,苏烨勋道:“我还是有些不习惯,你睡床榻,我睡躺椅吧。” “本来想让你好好睡一觉的……” “行军打仗的人,哪儿那么娇气。” 我望着月光洒满他的肩头,不一会儿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五十九章 花朝蜜梨 苏烨勋果然说到做到,第二日便上了战场,偌大的帐子只余我一人,我窝在躺椅里捧着他的兵书,愈发有些无聊。 夏岚端了些果子进来,看到我之后轻笑了一声。 我抬眼看她:“你这丫头胆子真是大了,敢取笑本宫。” 夏岚将果盘放下道:“公主穿着一身白蜷靠在这躺椅里,远看像只小白兔似的。” 我闻之一笑。 “您尝尝这梨子。”夏岚跪坐到躺椅旁的垫子上。 我起初没在意她端的是什么,此刻接过这梨子,才觉的不敢相信,泛红的梨皮,一口下去清甜无比,梨汁滑过喉咙,将五脏六腑都润个通透,竟是花朝国的蜜梨! “从哪里来的这好东西?”我惊叹道。 “王副将的手下送来的。” “你也尝尝,我幼时最爱吃花朝的蜜梨。” “奴婢可不敢吃,前几日宁王殿下说夜里还能听见您偶尔咳嗽,特意着人寻了些梨子,很是金贵。” 望着她晶莹的面庞,我思量了一下道:“夏岚,你觉着,七哥好还是跟烨熙好?” “若奴婢是公主,定会选宁王殿下。” 夏岚的回话并无一点迟疑。 “这是为何?”我略微起身。 “因为奴婢看得出来,宁王殿下是很珍爱公主,不过公主好似属意十二殿下。” “若我说我想帮烨熙,你会帮我吗?”我转着手中的梨子。 夏岚微微低下头,有碎发自耳边滑落,她蹙了一下眉才道:“会的,既然四王爷将奴婢送给您,您便是奴婢的新主子,您要做什么,奴婢便帮您做什么。” 很好,是个听话的,我愈发觉得,此人可用。 我靠回椅中:“我总是猜不透七哥在想些什么,有时他离我很近,有时又很远。但是烨熙很是单纯,我早早结识了他,有过许多快乐的时光,现下想来还是很美好的。” 夏岚没有回话,我知道她并不认可我说的,她不认为苏烨熙生性单纯,在她眼里,苏烨熙是皇位之争上的猛虎。 我笑了笑:“罢了,陪我下盘棋吧。” “是。” 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回到了刚到云桑国的第一个冬天。 “央儿,咱们出去玩儿吧。”苏烨熙拿着一大把梅花,香气袭人。 “不要,你们云桑国太冷了。”我有些嫌弃的道。 “来嘛。”苏烨熙上前拉住我的衣袖:“悠涟湖已经结冰了,咱们可以去滑冰,凌翔宫里都没有湖的,没人陪我玩儿。” 我有些心软:“那你要经常给我送梅花来。” “好啊好啊。” 苏烨熙牵着我,小心地踏上冰面,我们慢慢往里走着,像是蹒跚的老人。我刚想笑他滑稽,不料脚下一滑摔倒了,我吓得尖叫,苏烨熙顺势抱住我滚到了湖边,两人沾了一身的雪,连眉毛上都是,活像两个雪人。 醒来时,我嘴角还挂着微笑。侧头看向帐子外,空中真的飘着细雪。 夏岚端来桂圆汤道:“可是外面太吵,把您吵醒了?” 我摇了摇头:“做梦梦到下雪,没想到真的下雪了。”我接过桂圆汤喝了些:“是苏军回来了吗?” “是呢,不过宁王殿下他们还没回来,倒是先让王副将把军队带回来了。” “咱们这大营越来越向着洛水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永歌。” 夏岚帮我整理着碎发:“公主是嫌在军队里太苦?” 我笑了一下道:“在这里能做的就是日日盼着大军归来,好生无趣。” “公主之前说要编剑穗,不如奴婢现下去取来,将余下的编完。” “去拿吧。” 夏岚往火盆里添了些炭火,这才转身去她的帐子。 不一会儿,帐帘掀动,一阵脂粉香涌入鼻端。夏岚素来不用太香的脂粉,莫非是林雨若?我干脆躺下装睡,将后背留给屏风。 我住在苏烨勋的帐子里,林雨若住在苏烨熙的帐子里,平日里我能避开她就避开她,实在迎面碰上了,也只是平常的行礼问安。 来人顿了一下坐到榻边,我有些厌恶的皱眉攥紧拳头。 “怎么,不想见到我?” 竟然是苏烨勋的声音,我一下转过身:“七哥?” 苏烨勋手里拿着个托盘,托盘里是一套红色衣衫和一些胭脂水粉。我又仔细嗅了一下,这才勉强嗅到了淡淡的雨过天青的味道。 “起来收拾收拾,我带你去见一个人。”苏烨勋放下托盘道。 我拨弄着那些脂粉盒:“七哥弄这么多胭脂做什么?” 苏烨勋僵了一下才回到:“我不知道你用哪个……” 我一下笑了出来:“七哥有心了,等我一下。” 苏烨勋点头退了出去。 苏烨勋刚才只着了常服,裹着披风,见面也不说输赢,倒是急着让我打扮,想到他平日里做事有条有理,我也就暂且照做了。 红衣上身,竟是花朝国公主常服的样子,我已许久没有穿过花朝国的衣饰,顿觉分外亲切。长发半挽,拿了素银簪子簪住,取了茉莉粉匀面,擦上桃粉色胭脂,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最后拿了青黛淡扫蛾眉,我面对着镜子微微一笑,满意地站起身。 镜中的少女已随着年岁的增长拥有了尖尖的下颌和灵动的双眼,不说国色天香也倾国倾城,岁月真是一把利刃,把当年的小姑娘雕刻成了现在这般美丽的女子。这两年我也长高了不少,记得初见苏烨勋时我只及他肩膀,现在已接近他的下巴。 我微笑着道:“好啦。” 不知是不是红衣太热烈,苏烨勋的眼中闪过了一抹惊艳。 “坐,他就来。” 我跪坐到垫子上,随手拿起青瓷杯子倒茶。 不出一炷香的时间,帐帘被掀起,夹杂着些风雪的冷意。入眼是细碎的雪花伴着铿锵的步伐,深蓝色的衣摆密密匝匝地绣着蟠龙。继续往上看去,来人佩了犀角腰带,腰间只有一枚白玉和一柄佩剑。同色的大氅上满是风雪的痕迹,风帽上的狐狸毛挂着些许水珠。 还没有看到脸,一股昆仑雪的香气已涌到鼻端,我一下子站起身,不慎带倒了青瓷杯子,不过此刻我已顾不得那么多。 第六十章 将军来访 我飞扑到那人怀里,已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因为我已认出那人是我的皇兄花朝云赫。取山巅白雪来制香,昆仑雪的制法除了母后无第二人知晓,这名贵的熏香除了花朝云赫之外也无第二人可用。 花朝云赫将我高高抱起又放下,眼中全是笑意:“我的小未央长大了。” “可不是。”我用手比量了一下:“我都长这么高了。” 大手在我脑后揉了几下,花朝云赫将我上下扫了几遍,满是溺爱。 “皇兄,你怎么会到这儿来?”我满是惊喜的道。 “来陪你过年。” “你们赢了?” 他哈哈大笑着:“大获全胜!” 转头看向苏烨勋,忍不住想出言感谢,数日相思,虽然不能回国也好歹得到了宽慰。 苏烨勋只是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花朝云赫在苏烨勋的后肩上拍了两下:“烨勋,我瞧着这小丫头一根毫毛都没少,不必为此事自责了。” “终归是我太大意,没能护好她。” “哎,此言差矣。”花朝云赫又在苏烨勋背后拍了拍:“那贼人冲你而来,派了奸细刻意跟踪,你又没有千里眼顺风耳,如何得知?放心吧,花朝无人会责怪你。” 见花朝云赫还要再拍,我立即道:“皇兄,莫要再拍了!” 花朝云赫笑道:“烨勋又不是个瓷娃娃,还能被我拍坏了不成。” 我抱住他的手臂:“都说了不准再拍,七哥之前受了很重的伤,你手劲儿这样大,一会儿要把人拍疼了。” 花朝云赫大笑着单手拎起我:“我这小妹学会心疼人了。” 皇兄大我十二岁,听宫人们说,三岁之前,皇兄就是我的座驾,每日里不是抱着就是扛着,此时被他揽到桌边,红色的裙角飘过,真让我疑心回到了花朝。 花朝云赫从怀里掏出了两个大石榴满是笑意地递给我,我惊道:“石榴!” “嗯。”他又在怀里掏了掏:“还有你要的沉水眠。” “哎呀!”我接过香囊:“皇兄,你好歹找个香盛,这么贵的香,拿个袋子便揣来了,暴殄天物。” “香盛硌得慌。” 花朝云赫性子大咧,不拘小节,我打开香囊,好好的塔香果然碎了。 “皇兄真的能陪我过年?” 还有六日便是除夕,年节将至,每逢佳节倍思亲,自从九岁离开花朝国之后,我再也没和亲人们一起过过年。 “仗已经打完了,总不能让兵士们在半路过年,我们索性过完了再返程,能陪你七八日吧。”花朝云赫的嘴边是掩不住的笑意。 帐帘再次被掀起,沈清锋带了满身的落雪进来,互相行礼之后,沈清锋客气地道:“将军,将士们都在等您呢。” 花朝云赫在我头上拍了拍:“我还有事,晚些再来看你。” 也许他们有要事相商,我也不好挽留,只好目送他出了帐子。花朝云赫身形壮硕,甚至比苏烨勋还要高出三指,将大氅往身后一甩,十分威风。 “我也先过去了。” 苏烨勋走向门口,我还沉浸在能同亲人一起过年的狂喜中,无意识地跟着他向门口走去。 “对了未央……”苏烨勋突然转身,我根本没反应过来,结结实实地撞到了他身上。苏烨勋捂住左肩,一声压抑的低呼抑制不住地冲出了口。 我被吓得一下醒过神:“七哥!可是我撞到了你的伤处?” 苏烨勋俯着身子摆了摆手:“无碍。” 我忙扶他坐在最近的椅子上,苏烨勋一直俯着身子,良久才靠向椅背。 “都怪我走神了,刚刚还让皇兄小心,结果自己将你碰着了。” 苏烨勋尝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没事,我又不是个瓷娃娃。” 我越发有些自责:“倘若那天我乘马车回去,也许就不会这样了。” 苏烨勋伸手在我左脸摸了摸:“倘若那天没出事,也难保下一次不会出事,那厮想劫持家眷用来威胁我,你逃不了的,你毫发无损就好,都是值得的。” 以他的伤痛来换我性命吗?我当时是不是太任性了,没有果断地掏出匕首,现在又觉懊恼。 “七哥,我帮你擦些药酒吧。” “不必了,你这手细皮嫩肉的,沾了药酒又辣又疼,我已经好了。” “你胡说。”我盯着他道:“我问过随行的军医,你这伤叫贯穿伤,筋骨断了好几处,加之未曾静养,眼下皮肉虽是长好了,内里根本就没好,离开大营这段时间定是也没喝药,我已让军医配了些药泥,你每晚都要敷一敷,汤药也得记得喝。” 苏烨勋看着我,唇角慢慢有了弧度,连眼睛也弯了下来。他的眼形偏杏眼,眼角尖锐,不笑时不怒自威,笑起来分外好看。 “你笑什么!我说正事呢!” “好好好,你接着说。” “我忘了。”我又瞥了他一眼:“总之,得好好用药。” “记着了。” 入夜后,我一心琢磨这些碎裂的塔香该怎么用,苏烨勋坐在矮桌前,背对着我,不知在做什么。 从我这个角度,依稀能看到他健壮的手臂。苏烨勋的发丝并不是完全顺直,每一根都带着些弧度,束发时不太明显,此时披散下来,犹如被春风吹皱的湖面。 不多时,石榴的清香涌到鼻端,我探身道:“七哥,刚说完敷了药泥别乱动,莫要剥了。” “小狗鼻子。”苏烨勋回了这么一句,并没有停下剥石榴的手。 我将塔香研磨成粉,就地取材打了个简单的香篆,这才心满意足的停手。 绕到桌前,我不由得发问“你我同帐的事,你是怎么对皇兄说的?” “实话实说。” 我帮他揭开药泥轻轻擦拭:“那回了永歌城怎么办?” “那就对父皇实话实说。此番救你,若不是坐实了你是我的王妃,怕不会这么简单,将士们也会跟着疑心。” 苏烨勋瞥了我一眼:“未央,我不会逼着你给我做王妃,待我向父皇尽数禀明此事,你若是想和十二弟......” “别!”我立即打断他:“七哥,我还没有想好。” “你想让我怎么做?” “尽数禀明即可,我自己的夫君,自己选。”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星芒:“好。” 苏烨勋离开后,我看着空了的躺椅,不知怎的,感觉心里有些空落落的,翻来覆去也没睡着,沉水眠可压制梦魇,并不能使人入睡,正琢磨着要不要起来继续编剑穗,门口传来了轻微的响动。 出来许久,雨过天青早已用完了,但我就是知道,来人是他。 苏烨勋蹑手蹑脚地进门,我小声道:“七哥,你怎的回来了?” “云赫鼾声太大,我睡不着,来你这儿讨个清静。” 我俩同时笑了出来。 其实我知道,皇兄从不打鼾。 第六十一章 校场比武(上) 雪后初晴,日光洒落。 “夏岚,七哥什么时候走的?”我伸着懒腰唤道。 “七爷去了校场,走了有一个时辰了。” “这么早?”我一骨碌爬起身:“给我梳妆,咱们也去看看。” “今日天气晴好,公主愿意出去走走也好。” “皇兄和烨熙他们呢?也都过去了?”我往窗外瞥了一眼,和往常无异。 “七爷走了不多时就动身了。” “嗯。” 校场在军帐后方,我信步走了过去,大约过了两盏茶的工夫,远远地看到了黑压压的一片军队。沿边往前走,面前是一个方形擂台,擂台上铺了毯子,深黑的底色上是大朵暗红花朵,台子四脚皆插着军旗,“苏”字迎风招展。 擂台边上放着兵器架子,枪矛弓箭俱全,利刃被磨得雪亮,泛着耀眼的银光。我穿梭在身着暗色衣衫的兵士之间,鲜红的衣衫分外扎眼。 宋煜首先发现了我,迎上来道:“公主大驾光临,末将有失远迎。”他着了一身龙虎营的黑色绣金衣衫,衣上左龙右虎,披风上的绣纹也是不俗,看来已经不是龙虎营的小兵。 我微微一笑:“在龙虎营可好?” “一切安好,劳烦公主惦记。” 宋煜已不是初见时那个不说话的小兵了,对他来说,云桑也算不上异国,但愿他能有机会施展拳脚,完成抱负。 “皇兄他们呢?”我四下一看,并没看到他们的身影。 “将军说要试试宁王殿下的武艺,此刻大概在等着随从送来惯用的兵器。” 我心里骤然一紧:“快带我过去。” 待我跑到擂台前,花朝云赫和苏烨勋已经站了上去。花朝云赫身着水蓝窄袖骑装,袖口小腿皆由深蓝绑带绑起,在绑带的间隙依稀可以看到祥龙出云的绣样,脚上一双黑色短靴,靴边由金线密密匝匝地绣着什么,近了才看清是花朝国祈福求平安的图样。他手中拿的是一杆红缨枪,嘴边挂着一抹笑意。 苏烨勋亦着了窄袖武士衣衫,黑色很衬他,愈发显得峭拔孔武。手中是一杆用惯了的缨枪,玄色的枪杆如将要呼啸着盘旋而起的黑龙。看向他的眼睛,依旧是平日里冰冷的模样,不过微微抿起的薄唇显示着他对这个对手不敢轻敌。 眼见着花朝云赫横过枪杆,我忙抢身一步大喊了一声:“皇兄!” 听到我唤他,花朝云赫手臂放松看向了我。 我跑到擂台边上,奈何擂台搭得比我还要高,我跳了跳,连他的衣角都没够到。花朝云赫耐心地蹲到地上,我踮起脚扒住擂台的边撑起身子同他耳语了几句,他则用玩味的眼神看了我一眼,随即起身对不明就里的兵士们说道:“我这个小妹还真是被惯坏了,说是常看我耍枪没意思,那我们就来个新鲜的,用单手来比试如何啊?烨勋不会不敢吧?” “奉陪!”苏烨勋朗声道。 苏烨勋扫过我,眼神之中暗含谢意,花朝云赫几句话圆了此事,既不会牵扯到苏烨勋的伤处,免得大家担心,亦给足了我们面子,说我被他惯坏,无意间又体现着浓浓的亲情,让人无法拒绝。 “央儿,你怎么过来了?”苏烨熙依旧是一身白衣,站到了我身边。 “听说你们来了校场,我过来看热闹。” 说话间,花朝云赫已一枪扫了过去,苏烨勋侧身避开,随即持枪反手刺出,花朝云赫横枪格上苏烨勋手中的玄色缨枪,两枪相撞,随着一串火花划过,苏烨勋轻巧的转身,缨枪一转,直刺了过去。花朝云赫也是反应极快,足尖一点,向后一个飞跃,避开了尖锐的枪尖,紧接着迅速出手,眼前只余一片光影。 刚开始还能听到兵士们的加油助威声,不一会儿,大家全都静了下来,无不神色紧张地看着台上的两人,我侧头看向苏烨熙,他不自觉地握着拳,神色专注,王锐他们也是如此。我本就不懂武艺,此刻只能看到一蓝一黑两个身影不断穿梭,一白一玄两杆缨枪不断相碰。 只见花朝云赫出招凌厉,枪花到处,朵朵致命,苏烨勋则像是在身前画了一个八卦图,将枪花淹没其中,四两拨千斤,斜身一转,玄色游龙直刺向花朝云赫的腰腹。 有人发出了吸气声,花朝云赫不慌不忙地横枪一挡,两枪再次相碰,擦出了瑰丽的火花。花朝云赫紧接着猛一上挑,苏烨勋变主动为被动,几乎被他的连连杀招逼到了擂台角。 电光石火的一刹那,花朝云赫瞅准空档,将枪斜劈而下,趁着苏烨勋侧身的工夫一枪劈上了他后背,脚下不停沉臂发力,逼得苏烨勋连连斜身后退。花朝云赫左脚一勾,右臂一送,苏烨勋当即单膝跪地,见他挥枪表示认输,这时底下的兵士才爆发出喝彩。 苏烨勋掸了掸衣摆自行站起:“将军好武艺!” 花朝云赫大笑着道:“你小子也长进不少!” 两人相视一笑,眸中的默契连我都有些吃惊。 看来两人确实相识已久,可我怎么不知道呢?苏烨勋敢请花朝云赫陪他演这出戏,大败洛水,使洛水割出了三分之一的国土让给云桑、花朝两国,这说明他心中对花朝云赫是极其信任的,平日不见他们有往来,皇兄也不常去云桑国,偶尔见面绝不会这样感情深厚。 苏烨勋对花朝云赫的那种感情和对苏烨文和沈清锋皆不同。 对他来说,苏烨文的斐钰宫就像是一片净地,他可以不受干扰,可以听苏烨文弹弹琴吟吟诗,苏烨文在朝中没有官职,亦与政事无关。 沈清锋更像是他的异姓兄弟,两人有出生入死的交情,让对方做什么事都值得信赖。 但对花朝云赫,两人更像是知己,一个眼神一个小动作,已洞悉了对方所想。蓦地又想起了苏烨琻,这个人,风流之下自有自己的本事,玩世不恭却掌握着盛都的财政命脉,还真是让我有些看不透。 出神的瞬间,花朝云赫已将眼神递向苏烨熙:“要不要来试试?” 第六十二章 校场比武(下) 不知为何,在苏烨熙飞身上擂台的刹那,我莫名地跟着紧张,心提到了喉头,花朝云赫的一招一式好像不是对着苏烨熙而发,而是对着我。 互相行礼之后,苏烨熙已一个箭步持枪上前,他的枪很好看,通体银白,也不知是用什么制成,银色白色两条蛟龙缠斗在一起,难舍难分。花朝云赫向来出招凌厉,苏烨勋擅长化绵为刚,苏烨熙则是反应灵敏,手中银枪有生命一样随着他上下舞动。 身边一声轻微的叹息,苏烨勋不知何时绕到了我身边。 “七哥叹气做什么?”我仰头看向他。 “烨熙有些着急了,你看他的招式,看似主动,实则被云赫唬得团团转。”苏烨勋负手而立,王锐送来披风,我习惯性地给他系好。 就在我系披风的刹那,苏烨熙已在瞬间被云赫压制住,花朝云赫反守为攻,朵朵枪花迸出,逼得苏烨熙额角都流下了汗珠。 苏烨熙突然像搏命般凝力直刺,哪知花朝云赫学了苏烨勋的招式,软绵绵的挡住,借力打力,反倒让苏烨熙措手不及。 同样的情节再次上演,苏烨熙也同样被云赫压制得连连后退,花朝云赫不知使了一招什么,只见玄光一闪,苏烨熙已仰面摔倒在地。似是怕他反击,花朝云赫迅速地抬起右脚踩上他脚踝,右膝重重往他腿上一跪,枪尖已指到苏烨熙喉头,让他再无还手之力。 这一气呵成的漂亮招式赢得了兵士们的阵阵欢呼,枪尖距离苏烨熙的脖颈仅有一寸,明光闪闪。 花朝云赫将长枪举过头顶:“还有哪个想来!” 苏烨熙痛得咬白了嘴唇,缓了一会儿才踉跄着走下台子,还好沈清锋恰好接话,并没有太多的人注意到他。 “云赫将军怎能忘了我?”沈清锋随手从兵器架上拿了一杆木枪。 “哈哈哈,跟你打得提前喝几海碗酒壮胆,免得你杀红了眼让我回不去花朝!”花朝云赫半是戏谑地说道。 有侍从给花朝云赫换上了木枪,许是怕无意伤了自己人,花朝云赫默许了侍从的做法,谁不知道沈清锋也是个攻招凌厉不留活口的主儿,众人自是期待万分。 此刻我没心情看他们比试,见苏烨熙走下台子,我迎着他走了几步,谁知他却闪身避开了我,低声道:“央儿,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是宁王未过门的妃子。” 这么多人看着,我这样做确实欠妥,若被人知道我和苏烨勋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为救我硬挨了这么一剑,估计我回不到永歌城就得被人暗杀。正觉得无比尴尬时,苏烨勋已走到我身边,和苏烨熙寒暄了几句之后,他长臂一伸揽住我的肩膀,带我向能看到擂台正中的方向走去。 不能回头,不能回头!我强撑着笑颜和苏烨勋一同走了过去,还好没有人看出什么端倪。苏烨熙心里定是不舒服的吧,此刻我该关心一下的。 事情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在宫里,人人都说我会是苏烨勋的妻子,在军营,也是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我们,如果苏烨熙真的坐上了帝位,我还能成为他的皇后吗? 苏烨勋低头对我说道:“先委屈一下吧,回去之后我就跟大家言明真相。” 我摇了摇头:“这些将士们怕是会扒了我的皮。” “他们敢!” “七哥,倒不如什么都不说。”我低声道。 “也好。”搂在我肩上的手臂收紧不少,我慢慢调整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擂台。 待精彩的比试过后,已过了小一个时辰,大家看得都很是尽兴,操练起来也更是气宇轩昂,热血澎湃。 花朝云赫热得连披风都不穿,数九寒天地,头上冒着丝丝白气,他胡乱抹了一把汗珠道:“渴得紧,不如咱们骑马回去喝口茶!” 有侍从牵来马匹,花朝云赫上马道:“小妹要骑哪一匹?” “我不会骑马。”我仰头道。 “不会?”花朝云赫脸上的表情有错愕有疑惑,他看向苏烨勋:“身在军营这么久还不会骑马,烨勋,你也太惯她了,万一有人偷袭大营可怎么好?” 偷袭大营那日,我身边有王锐,帐子外有十二武士三十精兵,连一支箭矢都不曾见过。 苏烨勋翻身上马,牵动缰绳:“不会。小弟定能护得未央周全。”说完,苏烨勋将手伸给我:“上来!” 握住他干燥有力的大手,苏烨勋一把就将我拉上了马,已不是第一次与他共乘一骑,当后背接触到他的胸膛时,我还是不自觉地有些紧张。想起了为他换药时他精壮的胸膛,想起了他散下发丝俊颜朦胧的样子,也想起了,那个不明不白的吻。 “要和我们一起喝茶吗?”苏烨勋扶我下马道。 我垂下羽睫:“我想去看看烨熙。” “嗯,去吧。” 当时我只顾担心苏烨熙,却没有留意身后落寞的目光。 我慢慢走向苏烨熙的帐子,忖度着一会儿该说些什么。 总觉得苏烨熙变了,自小相识,我眼看着他变得越来越强大,成为了苏烨勋的劲敌,可他不像以前那么爱笑,也不像以前那样肯耐心陪我了。 苏烨熙,倘若时光倒流,你我第一次相见时我便告诉你我不想做皇后,你可愿做个闲散王爷同我长相厮守? “末将参见未央公主!” 我正在出神,苏烨熙门口行礼这人吓了我一跳:“起来吧,你就是烨熙身边的那个参领吧?” “正是,末将名方灏,一直为殿下效力。”方灏恭敬地拱手道。 “嗯,十二殿下在帐子里吗?”方灏对苏烨熙来说,和王锐对苏烨勋是一样的,两人性格上虽然有很大出入,但都有老实中用的品格。其实这个方灏我见过多次,不过每次我进帐子都是溜进去或是闯进去,连介绍自己的机会都没给方灏留,此刻他对我这样客气,我倒有些不好意思。 “在,末将这就去通报。” “等一下!” 第六十三章 多此一举 见我迟疑,方灏想了一会儿才顿悟道:“林姑娘并不在帐中,殿下说想自己静静,将旁人都请了出来。” “那就别通报了,本宫自己进去吧。” 方灏侧身示意。 苏烨熙只留给我一个背影,他坐在榻上,不知在想些什么。屋内的火盆已经快要熄灭,挣扎的火苗明明灭灭地晃着他的白衣。 “退下!”我还没走近,苏烨熙就侧头喝了这么一声。 “烨熙,是我。”我轻声道。 苏烨熙似乎也不想同我说话,孩子一样抱着双膝不肯抬头。 我走近道:“皇兄这人手重脚重的,可是伤着了?” “没有。” 帐子内窗户大开,苏烨熙只着素袍,十分单薄,我扯下衣杆上的披风递给他:“怎么不燃火盆?屋子里这么冷,你还穿这么少,仔细染上风寒。” 过了良久,苏烨熙小声说了一句:“央儿,我觉得自己没用。” 我心下一紧:“怎么说出这话了?” “我不如七哥,不如你皇兄,甚至连沈清锋都不如。”此时的苏烨熙显得十分颓败:“大败洛水时,七哥又救了我性命,他总是扮演神的角色,我只能等着被他救,刚刚比武时,我也是谁都打不过。”苏烨熙攥紧拳头,骨节格格作响。 “十二殿下能文能武,况且腹有良谋德行兼备,日后必定是对云桑最有用的良才。”我温言安慰道。 “你真这么想?” 我眼神坚定地点了点头。 他的脆弱显而易见,但他的优秀是不可否认的,毕竟有着苏明睿的多年栽培,只要多加历练,假以时日,他必是耀眼的明珠。 苏烨熙此时眼中才有微光:“我还以为,在你心里,我什么都不是。” 他迟疑着伸手想牵我的手,不得不承认,这趟出来,我和他之间再也回不去往日的亲密。 他的帐子中,寝被上,身上,全都是林雨若的味道,即使我有意让自己不介意,那些气息还是往鼻子里钻。 “你到底还是嫌我。”苏烨熙起身拿起兵书:“罢了,刚同将军比试完,我得好好研究一下这武功招式。” “烨熙,我......” 没想到他一把打落了我的手,拔高了声音:“既然嫌我,便莫再碰我!” 我突然就愣住了,苏烨熙何时对我这样过? “你凶什么!” 苏烨熙皱着眉头,继续看着手中的书卷,我顿时有种气结的感觉,瞪了他一会儿,见他还是不理会,我拔足就出了帐子。我未央公主岂是能被人这样对待的?我担心皇兄下脚太重才过来看看,想必是自讨没趣。 气闷地在大营附近乱走,一阵笛声传到耳畔,幽咽低诉的声音让人不禁感怀,我闻声走了过去,人还没接近,吹笛人已经敏锐地停了笛声转过头。 一张清雅俊朗的脸,淡蓝衣袍穿在身上,衬得气质脱俗,沈清锋含笑道:“参见公主殿下。” 见他不拘束,我也行了常礼:“沈少将军好雅兴。” “此刻军中无事,随便玩玩而已,公主这是从哪儿过来?沈某在的地方离营帐有些远,不如在下送公主回去?”沈清锋以为我迷了路,又担心我的安危,张口就说要将我送回。 “刚从烨熙那儿出来,现下谁都不想见。”我的目光落到枯树上,枝桠这么茂盛,想必开春了定是一片繁荣之景。树繁荣,心却苍凉得很。 沈清锋上前一步:“刚刚云赫将军那两下下脚不轻,殿下可有伤着?” “看样子你我都多虑了。”我有些生硬地道。 沈清锋已猜到我在和他怄气,走上前道:“公主莫要生气,今日沈某得闲,若是公主不嫌弃,在下教公主骑马可好?” “自是好的,在盛都时没有机会,七哥此次伤重,又不好让他教我。” 对于骑马这事,其实我早就心痒痒了。 “在下来教。”沈清锋眉目含笑,将横笛收好,作势去牵马:“七爷同在下说过此事,是在下疏忽了,公主请吧。” 我刚刚的不快已去了大半:“走!” 此刻校场中已经没什么人,沈清锋从上马下马的动作教起,耐心细致,眼前这翩翩佳公子,我实在无法与皇兄见了都头疼的战场狂魔联系在一起。 “公主,您千万不要松开缰绳。” “嗯。”我哪敢松手,只紧紧抓着,连指甲刺到手心都浑然不觉。 沈清锋骑的是一匹母马,让我骑的这匹则是它的马儿子,沈清锋说,小马都有跟着母马的天性,这样还安全些。 他一手拽着母马的缰绳,一手拽着小马的缰绳,带着我慢慢踱步,等我逐渐适应了之后又加快速度小跑起来。 “公主,您要自己试试吗?”沈清锋递给我一个鼓励的眼神。 我有些害怕:“那将军得在我身边才行。” “我在。” 说完,沈清锋慢慢松开了手,我自己抓着缰绳,还不太会控制,还好小马比较听话,一直跟着母马身旁。手掌被粗糙的缰绳磨得火辣辣的疼,此刻我已顾不得那么多,只想肆意飞奔,我想要那种自由的快乐。 小马随着母马的步伐,在校场的空地上缓缓跑动起来。风在耳边呼呼作响,吹起我散落的发丝,我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份久违的自由与畅快。 我尝试着轻轻拉了拉缰绳,小马很听话地改变了方向,这种掌控感让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 跑了几圈后,我渐渐掌握了技巧,试图让小马跑得更快一些。沈清锋见状,也加快了母马的速度。 “驾!”我大着胆子一夹马肚。 “公主慢些!”沈清锋忙不迭跟上:“若是摔着了您,七爷可是会将我架到火上烤。” “他之前怎么说的?”我挑起眉梢。 “说您是金枝玉叶,不需要骑马奔劳,过了一阵子又说还是学一学的好。” “金枝玉叶又如何,你们云桑不也有擅长马术的公主吗?我偏不爱被关在屋子里绣花,就爱离开那四角方天。”被禁足六年,我很少有这般任性的时候。 “今日在下奉陪到底!” 第六十四章 有名有份 沐浴之后,身子舒服了许多,我叫人生足了火,裹着浴巾懒洋洋地趴在躺椅上,夏岚在我身上搭了一条薄被,在身后给我按摩着手臂。 此时已不像深冬时那般寒冷,加之火生得足,躺椅上又铺着绒垫,我并不觉得寒冷。 这段时间,我学会了唇语,读了很多兵书,跟着军医认识了一些边境才有的草药,还学会了配药泥,也算是没有辜负这一趟出行,倘若能学会骑马,再好不过。 回宫之后,应寻一些药理毒理的医书来看看,制香和制药,毕竟有异曲同工之处,学起来想必不会太难。 一丝冷意渗入,好像门口的帘子被风吹了开,我转过头:“夏岚,你去看看帘子是不是没有拉好,有风。” “是。” 夏岚很快回来,继续帮我揉手臂,不轻不重的力道揉得我舒服得快要睡着。 “公主殿下,享受够了吗?”给我按摩之人,竟换成了苏烨勋。 我惊的一下睁开眼睛:“七哥,你,你何时进来的?” “刚刚。” 想到自己身上只有一方浴巾,我不禁窘得涨红了脸:“我……我……” “别动。”苏烨勋握住我手腕,拿出一个方形小盒,挑了些白玉膏子似的东西涂到了我手掌上。抓了这么久的缰绳,我手心有几处细小的伤口,到现在磨过的地方还很疼。这药膏涂上之后,火辣顿时被一阵清凉取代,疼痛也减缓了不少。 “七哥知道我去学骑马了?”我歪过头去看他。 苏烨勋斜瞥了我一眼:“当然。” “莫要怪罪沈少将军。” “不怪他,怪我没早些教你,未央,你就这么想学骑马?”苏烨勋边问着边把方盒扣好。 “我喜欢骑在马上的那种感觉,每次骑马,都觉得自己很自由,好像可以再也不管那些繁文缛节,不用被圈在宫里。” 苏烨勋慢慢开口:“我之前,一直以为你想要的是母仪天下。” “那是你以为的,实际上,倘若我做个郡主做个平民百姓的女儿也是好的,至少自由。” “你注定是天之骄女。”苏烨勋在我肩上一拍:“再趴一会儿,等药干了再起来吧,我出去转转。” “哎!七哥,你到底准不准我学骑马啊?”我追问道。 “你想要的,我当然准。” 我对他绽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他只是一勾唇角,披上大氅出了门。 夏岚刚伺候我穿好衣服,有侍从进来报说十二殿下求见。 “本宫今儿乏了,想先睡了,你去转告十二殿下,有事明日再说吧。”我捧起手炉,漫不经心地道。 侍从出去回话,苏烨熙当然不依不饶。 夏岚奉上热茶道:“若公主真不想见十二殿下,不如奴婢出去帮您回了他。” 我伸出一根手指抚摸着杯沿儿:“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见他。” “公主是为着什么事儿怄气?”夏岚又开始收拾果盘。 “今儿他和皇兄比试时被皇兄伤着了,我担心他,过去看了看,哪知平白讨了没趣,自他碰过林雨若之后,我们之间便回不去了,即使我知道我现下没有身份,也还是嫌弃。”我用杯盖拢着茶叶沫道。 “公主不妨同殿下把话说开,恕奴婢直言,这段时间,奴婢能看得出来,十二殿下需要的是一个温柔懂事仰慕他的女子,您对他来说,是那山巅白雪里长着的玫瑰花,殿下在您面前,总是不自觉地要低一些,您表现的嫌弃,殿下定会恼怒不堪。”夏岚最是明事理,这段时间朝夕相处,我和她之间的感情甚至比好些未央宫的宫人还好些。 苏烨熙带了夜晚的寒气进来,我斜身靠在躺椅上不看他,他只好绕到我跟前:“央儿,你还生气吗?” “不生气了。” 苏烨熙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神色:“真没有?” 对,我没有生气,只是有些心寒,不过这样伤人的话我没有说出口。我生气做什么呢?他筹谋规划求上进是好事,我强迫自己将不快压下,尽量心平气和。 我把茶盏随手放到小桌上:“烨熙,你知道我为什么去找你吗?” “知道。” “过来坐。”我缩了缩身子,苏烨熙坐到了我腿边。 见他也十分不悦,我反倒觉得自己有些小气了,明明没有定亲,只因自幼感情深厚便一直介意他碰过林雨若,我和他,本就该以好友的身份好好相处,以往秀鸢提醒我的那些话不断在耳边回想,之前,是我当局者迷。 “今日皇兄那两下下脚太重了吧?” 苏烨熙垂着眼睫:“本来没觉得太疼,就没在意,后来觉得越来越疼,看了才知道肿了一大块。” “上药了吗?” 苏烨熙轻轻点了点头又快速使劲摇了摇头。他的动作变换引得我一下笑了出来,还真是孩子气。 见我笑了,苏烨熙才敢靠近:“央儿,我不是故意总是惹你生气的。” “也怪我小气了些。” “央儿,我今日过来是有事同你商量。” 我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马上就要回永歌城了,回去之后,雨若的事,怎么着也得有个交代。”苏烨熙低声道。 我早就知道他的想法,此时做低姿态过来问我,想必更多的是希望我不要恼他。 “你心里有主意了吗?” “皇后娘娘的亲戚,怠慢了总是不好,我想着怎么着也得给个侧皇妃的名分,央儿觉得呢?”苏烨熙用商量的口吻同我说道。 “七哥说,你这次回去之后,迎娶的怕就是侧王妃了。” “真的?”看着他晶亮的眸子,我嘴上笑着,心中却难掩失落。 苏烨熙,恭喜你离你想要的又近了一步,有了皇后当靠山,抱得美人归,还得封亲王,你的收获可是比我更多。 不对! 苏烨熙明明说了大败洛水时七哥救了他,若论功行赏,苏烨勋应该是第一位的,难道苏烨熙这趟出来,只是为了战功?不管成败,回去就是亲王。 若真是如此,我愈发相信,苏明睿有意助他一臂之力。 第六十五章 佳节已至 离开花朝国之后,这是我第一次与亲人过年。 几个人只着了便衣,没坐高桌,反倒围在了矮桌旁,随意地聊天喝酒守岁。我腻在花朝云赫身边,身旁依次是苏烨勋、沈清锋和苏烨熙。 花朝云赫托住我的下颌:“都是大姑娘了,怎的还这般黏人?” 我干脆双手缠上他的脖颈:“不管多大你都是我皇兄!” 花朝云赫有些无奈地揉乱了我的头发:“赶明儿你嫁了人,看你还敢不敢这么放肆。” 看到苏烨勋眸中带着笑,我抬头问道:“皇兄,你何时识得七哥的?” 花朝云赫随手比画了一下:“你这么高的时候。” “又逗我。” 花朝云赫回忆了一番才说道:“那会儿,烨勋约莫十岁,随着使臣来花朝探访,见我耍枪时眼睛都直了,我有意逗他,同他比试,这小子真是倔,打倒一次起来一次,直到精疲力尽还撑着枪杆不肯倒,那会儿我便觉着,此人绝非池中物。” 他看向苏烨勋道:“烨勋这些年越发长进了。” 苏烨勋与之对饮之后才道:“托大哥的福。” 花朝云赫顺手在苏烨熙肩上一拍:“你这个弟弟也不错,枪法不赖。” 苏烨勋的目光看着酒柱,似乎只关心酒有没有倒满,口中却道:“烨熙的剑法最是精妙,枪法次之。” 苏烨勋会开口夸苏烨熙?两人现在虽然没有挑明,早就是剑拔弩张的关系了,真不知苏烨勋为何要这样说。 “哦?有机会定得领教!”花朝云赫自幼喜爱习武,此时听苏烨勋这么一说,顿时对苏烨熙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不敢当。”苏烨熙笑着端起酒杯。 这一刻,我分明看到了苏烨熙微笑之下掩藏的得意。 几人相谈甚欢之时,林雨若端了个托盘奉上道:“妾身亲手制作了一些汤水,望各位将军笑纳。” 花朝云赫并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尴尬关系,他在军营这么久,也见了林雨若几面,以为她是苏烨熙没册封的妃子,当即招呼她坐下。 林雨若坐到了苏烨熙和沈清锋之间,脂粉不施的清水脸儿很是叫人爱怜。 我伸手欲够花朝云赫的酒杯,他一把拦下:“小妹,这酒太烈,你喝不得。” “让我尝一下吧。”我对着花朝云赫眨眼撒娇。 花朝云赫将酒杯端到我唇边,我才抿了一小点他就将酒杯拿走。饶是这一点,已足够让我眉眼都跟着扭曲,辛辣刺鼻的酒气直冲脑门,勉强咽下去,从嗓子口到肚腹仿佛有一条火龙在燃烧。 苏烨勋忙递上小碗:“喝些莲子露压一压。” 我大口喝了小半碗,方觉舒服了些。 花朝云赫屈起手指在我鼻梁上一刮:“都说了你喝不得。” 几个人边喝酒边聊天,从家国大事一路聊到军营的伙食,甚至哪个将领在营地最爱泡澡。我听着听着,已支撑不住睡意,将头靠到花朝云赫结实的臂膀上,不一会儿就滑到了他腿上。 听他们谈天说地的间隙我也瞥了几眼林雨若,她一副低眉顺眼的小媳妇样儿,事事服侍着苏烨熙,怪不得他肯接受她。看来,苏烨熙需要的确实是一个崇拜他,以他为荣的小女人,而不是我未央公主。 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花朝云赫轻拍我的脸颊唤我,见我不耐烦地皱眉,他揉着我的乱发道:“长这么大了,还跟当年那个奶娃子一样,也不知道以后怎么给人家做妻子。” 说完,花朝云赫欲将我抱上床榻,苏烨勋伸手道:“我来吧。” 苏烨勋的怀抱太过熟悉,我头一歪,彻底睡了过去。 一觉睡到天大亮,看向矮桌,早就被收拾利落,好似昨天相聚的场景是我的一个梦。忙唤了夏岚来伺候洗漱,急急挑了帐帘想出去,正看到他们四人一齐走来。 最左边的是苏烨熙,白衣被他穿得潇洒至极,银色龙纹图案若隐若现,笑着的脸让我看即入神,久久不愿离开目光。 挨着他的是花朝云赫,他只着了深蓝常服,华贵的衣料在阳光的照耀下云纹暗涌,这般孔武健壮的身躯,一眼看去异常出挑。 再往右是苏烨勋,他身着玄色绣金窄袖常服,肩上的披风好不眼熟,正是我送的那雄鹰披风,冰冷的眼眸中有丝丝暖意,微勾起的唇角风华无双。 最右边的是沈清锋,水蓝这种颜色好似只能用来陪衬他,陪衬别人都成了糟蹋,眉目间温润如玉,连唇边的弧度都无懈可击。 世上的好男儿都在此了吧,这四个人,得一个已是大幸,我何其有幸与他们皆相熟。 花朝云赫的归期已到,大家均依依不舍,我更是扯着他的衣角哭泣。 “日后又不是没了相见的时候,哭什么?” 我抽抽搭搭地哭着,也不管别人是不是会笑话。 “好了,等过些日子,我带着小翊去看你,小翊虽小你两岁,现下可比你还要高了,你得多吃些饭。” 他的脸上丝毫不见伤感。 “皇兄,我舍不得你。” “现下不是时候,等你成婚了,回国住一段时日,镜花宫可一直给你留着呢。” “你又逗我!” 我哭了又哭,花朝云赫则是笑了又笑。 他坚持不让任何人送他,高坐马上与众人挥手道别。 刚要起程,花朝云赫又调转马头,俯身对苏烨勋耳语了一句,苏烨勋先是惊讶,后朗声道:“小弟必不负所托!” 花朝云赫满意的大笑,双眸之中碎星熠熠。 我有些疑惑地看向花朝云赫,他只给了我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再转向苏烨勋,苏烨勋亦是含笑不语。 花朝云赫离开之后,我追着苏烨勋盘问:“七哥,你就告诉我吧!” 苏烨勋一路不语,唇边的笑意却未曾散去。 “告诉我!” 见他还是不语,我软声道:“告诉我嘛。” 苏烨勋像花朝云赫那样在我头上一揉:“未央,我会告诉你的,但不是现在。” 我只好暂时压下好奇心,悻悻地同他回了帐子。 第六十六章 岸芷汀兰 送走了花朝云赫,我们也收拾着起程。 此刻我正站在马车前跟王锐瞪眼,王锐左右为难,还好苏烨勋过来支援。 “什么事?”苏烨勋斜靠到马车上。 “七爷,公主不肯坐马车,末将着实是没办法了。”王锐苦着脸道。 “我才不要坐这又小又矮的马车,我都会骑马了,我要骑马回去!”我抢着说道。 这半个月沈清锋几乎日日教我骑马,虽然还做不到能疾驰狂奔,骑马出行已是没有问题了。 苏烨勋看着我:“从这儿到永歌城,日夜兼程还得二十天,总不能日日叫你风吹日晒。” 我扁着嘴不肯动。 苏烨勋凑到我耳边:“可是不愿与她相处?” 我点头默认。 苏烨勋对王锐吩咐道:“去找一身干净的男子衣衫给公主,另外,吩咐下去,大军一进入云桑国界立即筑营休息,让凌州知府备好马车粮草。马车只要一辆,无需华丽,但要结实。” “是。” 我换了一身白色长衫,足下是一双云纹短靴,长发被束成男子发髻的样式,脂粉不施,看起来倒也清俊。 一路行至凌州,苏烨勋皆是一只手牵着自己的缰绳,另一只手牵着我的缰绳,有他在身边,我并不怕会发生什么,反而觉得这样很自在。 为免我吃苦,刚到凌州我便换了马车,直行了二十余天到达永歌城,苏烨勋才禁不住我的软磨硬泡让我骑马进城。 我身在城中时,并未觉得永歌城多么繁华,此时从荒凉的边境一路过来,才知道这热闹的街市、满目的脂粉罗绮也能让人眼眶潮湿。 行至宫门,只有几个主将和少数随从得以继续前行,其他士兵绕城三周以示敬意,之后出城安营扎寨。我第一次远远见到苏烨勋时就是这般情景,他行在队伍最前,峭拔的背影让我看得出神。 从南宫门走进这座熟悉的皇城,跨过金陵桥,迎面是承天门、嘉德门、倚福门,倚福门后是太平宫、长乐宫、浩烟宫三所宫殿一所比一所高,每所之前都有一宽阔广场,每所之间都由数百级台阶相连,巍峨壮观,让人仰视的同时感受着皇权的至高无上。 刚进倚福门,王锐不动声色地调转方向带我走到未央宫,其他人则按部就班地走向浩烟宫述职。 看到未央宫的宫牌后,我不自觉地展开了笑颜,我回来了。 王锐行礼离去,我慢慢从前院走到寝宫,一路示意护卫宫女们噤声,免得他们大呼小叫,悄声踏进宫门,紫竹正在给门前的凤颜花浇水,秀鸢坐在长廊上,做着绣活儿。此刻,我才真正感到了以前锦衣玉食的好,亲切感油然而生。 “这位姑娘好生面熟。”我走到秀鸢面前,笑着用折扇挑起她的下巴。 秀鸢闻声抬头,大大的眼睛闪过一丝疑惑,随即有泪水冲出眼眶:“公主!您可回来了!” 听她这么一喊,众人围了一圈,有的喊谢天谢地,有的直跪下磕头,什么都说不出,有的则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你们都听着,本宫此次出行的事,任何人不得再提一句。”我端着架子道。 众人忙不迭答应着。 云桑这样的国家,竟能把自小养着的和亲公主弄丢,传出去太让人笑话,苏明睿早就传旨封住众人的口,我更是不敢让宫里的人说错话。 秀鸢带我进去更衣洗漱,换上蓝粉色的繁复宫装,戴上明珠头冠,额点娇花,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熟悉又陌生。 “秀鸢,我怎没见翡儿?”我拿起一支步摇比划着道。 “翡儿犯了这样大的错,被罚去御花园种花了。”秀鸢仔细地帮我梳理长发。 “薇婕妤可好?” “奴婢有叫人照应,还好咱们未央宫有贵妃娘娘照拂,倒也没受什么气,薇婕妤也保得安好无恙。”听秀鸢说这话,我心里放心不少。 “陛下和各宫娘娘可好?宫里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我继续问着。 “大家都好,要说宫里的要事,十二殿下走后不久,皇后娘娘即下旨修缮福林宫,摆明了她和十二殿下是一条心。再有就是靖远王回宫述职,不过既然宁王回来了,靖远王估计该回边城了。还有暖湘公主,来这儿哭了好几次,若不是奴婢哄着,不知还要怎样哭呢,公主不妨去暖玉宫一趟。” “去,各个宫殿都要去的。”我思量了一下道:“夏岚安排好了吗?” “已安排好了。” “你去趟香楼,拿一些我之前合好的岸芷汀兰,另外准备些香和点心,明日一早咱们先去接翡儿,然后去各个宫拜访” “是。”秀鸢福了福身子,温婉的样子一如从前。 当我将岸芷汀兰赐给夏岚时,她明显白了脸色。 许是已经过大风大浪,夏岚只是顿了一下便道:“公主,您何时知道的?”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将手肘撑在膝头,手掌托着下巴:“靖远王千算万算,没有算到我识得各种熏香,百步之内,不会有错,岸芷汀兰可不是普通侍女用得起的。” 夏岚僵着身子,眸中带着一丝倔强和不甘。 “靖远王想往致远殿塞一个侍女很难,但是一个在非常时期伺候过未央公主,很得公主喜爱,且颇通文墨的侍女入致远殿,很是简单,本宫开了金口,司务坊自然会让你在宫中伺候,至于能不能入致远殿,就看你的造化了。”我每说一句,夏岚的双睫便跟着颤动一次。 “既然您知道奴婢的目的,为何还要助奴婢入宫?” “各取所需。” 我拿起桌上的香铲,一点点拨弄香灰,直到香炉中的香灰光滑如镜。 “夏岚恳请公主再开一次金口。” 我微微笑着放上香篆,倒好香粉,不急不慌地填充着香篆上的兰花图样。 “你帮你的靖远王,我帮我想帮的人,你要做的,是传该传的信儿,而我,也会遵守诺言护你平安,至于坐上皇位的是谁,便看咱们两个谁押宝押得准了。” 此时,夏岚别无选择。 “来,帮本宫提起香篆。” 夏岚走上前,深吸了一口气,提香篆时还是微微颤抖了一下,香粉洒落,兰花颓败。合香品香均讲究心境,心已乱,这香篆自然不成。 “夏岚,陛下的眼睛能洞悉一切,你,还得练。” “奴婢懂了。” 第六十七章 葡萄挂饰 御花园边遍植柳树,柳梢带着嫩嫩的黄绿色,生机勃勃。 翡儿穿着寻常的宫女衣衫,正在给花培土,数月不见,小丫头清瘦了不少。 我搭着秀鸢的手绕到她身后,背后是迤逦长队,伺候的宫人们比往常多了两倍不止。 “本宫病了这么些日子,就想着吃上一块爽口的翡翠薄荷糕,哪知道这些厨子竟没一个做得好的。”我故意道。 翡翠薄荷糕是翡儿的娘教给她做的,因为不是宫廷里的糕点,其他人都不知道做法。有一次我食欲不佳,她做这糕点来给我吃,我吃后赞不绝口,翡翠薄荷糕才成了未央宫的常备茶点。 翡儿闻言身子一震,转头看到我之后,忙不迭地跪下磕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我俯身握住她的手腕:“胡说。” 翡儿吓得忙挣开我:“奴婢是卑贱之身,不敢玷污了公主。” “翡儿,你可还认得我?”我柔声道。 翡儿哭花了脸,有泥土蹭在脸上,留下黑色的印记:“奴婢认得。” “随本宫回未央宫可好?” 翡儿拼命摇着头:“奴婢有罪!奴婢不敢!” “那本宫想吃翡翠薄荷糕又该如何?” “奴婢做来给公主送去,不不不,现在奴婢的身份已经近不得小厨房了。”翡儿急得双手乱抓着裙子。 “这司务坊的管事也太过狠毒了,不过是伺候本宫不周,便本宫喜爱的侍女折磨得没了往常的样子,该罚。”我慢条斯理地道。 秀鸢微笑着掩口道:“估计这丫头在未央宫住上一阵子便好了。” “公主,公主您还肯要奴婢?”翡儿不住地流泪。 “伺候了本宫这么些日子,换人也得本宫点头,本宫的侍女,还轮不到别人支使。”我一扬手,翠娥已上前将翡儿扶起。 我转向翠娥:“其他的事你处理吧,本宫还要赶着去别处。” “是。” 同几位娘娘问安之后,我已累得腰酸腿软,一进寝宫就忙不迭倒在贵妃榻上不愿起来,秀鸢则像往常那样帮我捶腿。 “秀鸢,夏岚被分到哪里了?” “现下在御书房做些洒扫的粗活,日后若真能考了女官,日子也就好过了。” 夏岚是个聪明人,且有自己的目的,我带她进宫才说了昨晚的话,便是断了她的后路,使她不得不抓住我这根救命稻草。 现下她认为是因着我的缘故得以入宫,被司务坊分配做活儿,实际上,今晨苏烨勋已秘密见了苏明睿,提前告知苏明睿一切,不久之后,苏明睿便会“无意间”看到一位侍女写字极好,将其调入致远殿。 “嗯,这事儿算是做完了,还得想办法让我进一趟丽薇宫。” 还没吩咐完,秀鸢突然冲门口大喊一声:“什么人?” 我吓了一跳,看向门边,果然有人在探头探脑。 熟悉的紫色绣袍,一颦一笑都颠倒众生的双眼,可不就是苏烨琻。想来他是一路跟着我进了未央宫,想与我打招呼又拉不下脸面。 我示意秀鸢稍安勿躁,朗声道:“大美人儿,什么时候学会做贼了?还不过来给本宫捶腿?” 苏烨琻一溜小跑进来道:“未央,我这次可真是犯了大错,你打我吧。” 我作势要打他的头,见他牙关紧咬使劲闭着眼的样子,一下子就被逗笑了:“少在这儿没出息了。” “未央,你没吃什么苦吧?”苏烨琻认真地打量着我道。 “没有,我福大命大。”我笑道。 苏烨琻不安的神色渐缓,从怀中拿出了个紫檀木盒子道:“喏,你的暖玉生烟。” 盒子打开之后,我几乎要被这对镯子勾去了魂魄,婉转如云的纹路流畅地舒展在镯子中,坚实紧密的质地,触手生凉的手感,世间再无第二对可与之比拟。 “真是好!谢过十爷。” 苏烨琻急忙摆手:“不敢当不敢当,往后若有什么想要的,派人知会我就是。” “我想要个宝贝,不知殿下有没有。” 苏烨琻接过秀鸢端来的茶水:“要说宝贝,我金十爷没有的东西,别人也不会有。” 我坐直身子:“殿下,我想要一串葡萄挂饰,每个葡萄粒都能单独打开,大小可放一枚香丸,最好再做一条手链相配。” “要什么材质的?” “什么都行,还有,过一阵子,请殿下帮我寻一些马匹、驴、骡子都行,再寻一片空地。” 苏烨琻媚长的狐狸眼扫过我:“未央,我怎么觉着,你要做坏事。” 我拿出一粒温香软玉递给他:“告诉你也无妨,我想做一种厉害的迷香,放在身上防身,需要提前试试。” “你在宫里做这个?”苏烨琻瞪大了眼睛:“七哥知道吗?” “知道。” 他咽了咽口水才道:“都依你,谁让我欠你的。” “不必说这话,那人是冲我来的,当日倘若你在的话,也许会伤着呢,到时候就是我给你赔罪了。” 见苏烨琻要闻香丸,我立即挡住道:“不可,一呼一吸即起作用。” 他将香丸收好才道:“做串葡萄能放多少,我给你做两个西瓜得了。” “苏烨琻!”我终于忍不住,在他头上拍了一下:“你见哪个公主出门腰上别着两个大西瓜的!” 苏烨琻笑了一阵才道:“不同你闹了,我来还有一事,有空的时候,去看看暖湘吧。” “暖湘怎么了?”我忙追问道。 “不是暖湘怎么了,是捷昭容娘娘,好似因着重修福林宫的事得罪了皇后娘娘,近来很不受宠,连累着暖湘的日子也不好过。” “暖湘的日子怎会不好过?沈少将军刚立了战功,她可是沈少将军没过门的妻子。”我心中起疑。 苏烨琻神色尴尬:“你还不知道吧,沈少将军,马上就要离开永歌城了。” 我脑中“轰”的一下,离开永歌城?这个时候离开永歌城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去边关。古今多少大将,成名即废,莫非沈清锋也会如此? “这才刚回来,谁下手这么快?”我咬住嘴唇。 苏烨琻看着我不说话,狭长魅惑的双眼渐渐结了一层霜。 “烨熙?” “你自己去问吧。”苏烨琻不再多话。 一颗心宛如被冰水浸泡过,这种冰冷噬骨的感觉让我不由自主的战栗,前些日子还一起打仗,一回来就可以将沈清锋发配边关,苏烨熙,究竟是你本来就有通天的本事,还是我一直不愿相信你已成长成与苏烨勋一般耀眼的人物。 第六十八章 蟾宫折桂 苏烨熙果然一战封王,由普通皇子封为珩王,这背后,究竟流了多少泪,踏过了多少尸体,我连想都不敢想。 同时,林雨若被指为珩王侧妃,待嫁妆准备停当即可成婚。我不知道是该同苏烨熙说一声恭喜,还是应该默默地隐到人群后,看他风光无限。 当晚,他来到了悠涟湖边的凉亭。 远远看到四角风灯皆被燃起,苏烨熙一身紫金华服,胸口的蟠龙即使在夜色中也熠熠生辉,金冠上的流苏随着他来回踱步跟着晃动,那一刻,我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个男人的意气风发。 “未央。” 离得近了,我才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掺杂着脂粉香。 “珩王殿下,恭喜。” 苏烨熙把玩着手中的陶埙:“约莫两年前这个时候,是七哥的封王盛宴,今日终于该我了,未央,你欠我一支舞。” 今日我宴会我借口身子不适并没有去,实则趁着无人注意暗中协调运了一批制作迷香的香料。 “我乍一回来还没太适应,今日有些不舒服。” “八年。”苏烨熙走到我面前直视着我:“你我相识八年了,我看得出你在骗我,不过我今日来,是有更重要的事。” 夜风拂乱了他额前的碎发,苏烨熙低着声音道:“我知道因着雨若的事你彻底恼了我,我想问问,在此之前,你是真心喜欢我的吗?” “是。” “是真的喜欢,还是因着只识得我一人而喜欢?” “真心喜欢。” 我对苏烨熙的感情从不掩饰,喜欢便是喜欢,无需假装。 苏烨熙的神情放松了不少:“那便好办了,我对你,也放不下。” 他的手指反复摩挲着陶陨上的“未央”二字:“今夜,父皇说,立储一事先放一放,还是想听听你的意愿。” 我总是听不懂苏明睿的话,今日也是如此。 “陛下不会儿戏到让我选储君,我选谁谁就能做皇帝吗?我选十殿下,你问问陛下可同意?” 苏烨熙摇着头道:“我也知道父皇不是儿戏,我猜,父皇还有别的安排,只是拿你当挡箭牌而已。未央,我来是想同你谈合作的,我登上皇位,你带着城池十座嫁给我,我保证在位期间不动花朝国一毫一厘,即使你已不是完璧之身,我仍会立你为后。” “苏烨熙,你说的什么鬼话?” 苏烨熙瞬间便明白了我的意思:“七哥没有碰你?你们共处了好几个月,他......” “没有。” “今日我见他连佩剑上的剑穗都是你编的,误以为你们已经......”苏烨熙顿了顿才道:“这么说,你也没打算帮七哥。” “我早就说过,我不过是个和亲公主,连我的父兄都左右不了云桑立储之事,何况是我。” 倘若苏烨熙登上皇位,我必须嫁给他,刚刚他的话不是意图合作,而是赤裸裸的威胁,我若不从,他便会将铁骑踏进花朝。 倘若我帮苏烨勋呢?他同花朝云赫交情匪浅,是否愿意护我家国平安? “那么,我想要一个和七哥公平竞争的机会,既然我们俩你谁都没有帮,往后,也希望你谁都不要帮,毕竟,父皇没有下旨修建珩王府。” 这句话像大石块一样猛地砸到了我心里,多年的猜测被苏烨熙轻飘飘的一句话得到了证实,苏明睿的心里,那个人选最有可能是苏烨熙。不修建府邸,便是意味着,往后他不必出宫,这两年,苏明睿已经开始逐渐展露想法。 “未央,我们之间,毕竟有过情谊,你忘不了我,我放不下你,你我联手才是两全其美的事,这段时间,希望你能想一想,我等你的答案,在此之前,我不会强迫你。” “我也要问问你,倘若我和城池十座只能选一个,你选什么?” 云桑打了洛水十四年才打来城池十座,只是同我合婚便能得十座城池,任谁也禁不住这样的诱惑。 “这个假设并不成立,这两件事本来就是绑在一起的。” 我望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极慢地开口:“倘若花朝愿意履行约定,你可愿还我自由身?” 苏烨熙迟疑了,他的迟疑已说明了一切,一直以来,他想要的是皇位不是娶我,他想要的是城池不是娶我,只要能顺利坐上那个位置,娶谁都可以。同我谈情说爱,只是些年少时情感流露而已。 我相信,那些时光不是假的,他的心曾真正属于我,我的爱也完全属于他,只是,人都是会变的。 “好,我知道了,你想要我做什么?” 苏烨熙此时才回神:“这宫里的势力盘根错节,我不求你像之前那样疼我爱我,你我之间至少能信任,能互助,可以吗?” 我虽恼了他,却也不想因爱生恨,同他撕破脸,况且,我做不到。 “可以,我们还是能做朋友的。” 苏烨熙冲着我伸手:“握个手吧。” 熟悉的触感,熟悉的气息,只是我清楚地知道,我对他的那份心思,已然飘渺若云烟。 “烨熙,沈少将军的事,是你做的?” “不是我,但同我脱不了干系,是周家做的。父皇给沈清锋提了个镇国将军,却也下旨无召不得回盛都。” 我轻轻点了点头。 周、林两家的势力如日中天,且周家对相位虎视眈眈,结盟之后,势必会排除异己,在他们眼中,和苏烨勋走得近的人,全是异己。 “我答应你,绝不会随意伤人性命,我知道你见不得这事儿。” 我再次点了点头。 苏烨熙长出了一口气:“好了,我先回去了,不管你盼着我输还是盼着我赢,我的这份儿心你知道了就好。” “烨熙。” 苏烨熙顿住脚步回过头,那双眼睛一如从前。 “其实,桂枝香还有一个名字,叫蟾宫折桂,从一开始,我便没有盼你输的心思。” 这么多年,苏烨勋值得宁王的位置,苏烨熙也同样值得珩王的位置,我轻轻闭上了眼睛,任风拂乱了发,搅乱了心。 事后,我仔细回忆了一下为何同苏烨熙走到了如今的地步,从求字未成到我怨他在六殿下一事上推波助澜,从城门错过到战场上并未挺身而出,林雨若仿佛一根稻草,轻易地压垮了我和他之间的感情,在大营生活的那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以改变很多事。 第六十九章 提心吊胆 血,手上、衣襟上全都是血。 苏烨勋了无生气地倒在我怀里,任我怎么唤都唤不醒。 我焦急地大喊,死死摁住他胸前的伤口,帮他渡气,还是唤不醒他,没有一个人过来帮我们,他的身体逐渐冰凉,我撕心裂肺地大喊着,骤然起身,脱离了梦境。 “公主,怎么了?可是又梦魇了?” 我瞥了一眼香炉中早已燃尽的沉水眠:“我要去趟扶鸾宫。” 下了软轿一路飞奔,苏烨勋睡眼惺忪地起身迎我,我见了他,哽咽着说不出话。 苏烨勋看了看窗外未明的天色,走上前道:“可是梦魇了?” 我点了点头,眼泪不争气地一串串往下落。 苏烨勋微微一笑,抓起我的手摁在了自己的心口上:“我活得好好的。” 隔着薄薄的寝衣,手掌下是他有力的心跳,我再次抬起左手看了看,白嫩如玉,一丝血迹都没有。 “公主!您好歹穿上外衣,连头发也不梳,成何体统啊!” 秀鸢和翡儿此时才抱着我的衣物追上我,见我俩这个样子,秀鸢急忙住口低头行礼,翡儿本就没睡醒,迷糊着随着秀鸢拜了下去。 柳叶边整理碎发边快步走来,见状一声不吭地低下了头。 “放心,他一时半刻动不了我,我的外祖父乃当朝丞相,母妃是贵妃,前朝后宫均难撼动,且有亲兵,可不是一夕之间就能被人将命拿走的。” “自沈少将军出事后,我做了好几次这样的梦。” 苏烨勋一个跨步上前,结结实实地拥住了我,我那颗七上八下的心也随着回了原位。 “秀鸢说得对,你好歹是一国公主,不可衣冠不整,下次再有这事儿,差人来找我就是,你先收拾收拾,过会儿我陪你用早膳。” 秀鸢并不知道,我身着寝衣发丝散乱的样子苏烨勋之前已见了无数次。 见我用膳时胃口不佳,苏烨勋低着声音开口:“清锋此时离开,是好事。” 我立即抬眸看向他。 “一朝天子一朝臣,眼下虽是明升暗贬,好歹保住了性命,若是再过几年,恐怕难比如今的境况更好,我见过将军府缟素白幡的模样,今生都不想见第二次。” “七哥,我听到过沈少将军叫你的名字,按理说,你是王爷,他是臣子,无论如何也不该直呼名字,你们之间,想必有着过命的交情,即便你没有说过,我也知道龙虎营中的虎就是他。” 苏烨勋深沉的目光似乎已回到从前:“我和清锋都是自小跟着沈老将军练兵打仗,没有身份之分,他对我死心塌地,是因着我帮他抢回了他兄长的尸身。” 他瞥了我一眼才继续道:“毕竟是一国之将,即使战死也该魂归故里,我为了抢那具尸身几乎被敌军开膛破肚,昏了七日,缝了四十多针才捡回了一条命,后来,清锋便成了我的虎。” “怪不得烨熙非得将沈少将军弄走,这么深的情谊,根本挑拨不动,他不走便是死路一条。” “对,所以说是好事。” 因为沈清锋被贬,我只得先抛下苏烨文和薇婕妤的事,到了暖玉宫去探望苏暖湘。 苏暖湘一见到我,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我忙把她推到里间:“别哭啊,快同我说说最近都发生什么事了。” “你不在宫里这段日子,皇后娘娘有天在晨省时说不如重修福林宫,问问各位的意见,我母妃不知道她们已经算计好了,当时说了福林宫废弃已久,重修不仅财力人力耗费的多,陛下没亲自下旨也显得不好,结果惹得皇后娘娘大怒。”苏暖湘抽噎着道。 我从碧桃手里接过绸子脸帕给暖湘擦脸:“快别哭了。” “我怎能不哭啊,娘亲这边出事不久,清锋就,就……未央,我可怎么办哪?”苏暖湘勾住我的脖子,哭得脂粉糊了一脸。 “你知不知道,烨熙要娶林雨若了,他已经和皇后联手了,没准这都是他事先安排好的。”我拍着她的背道。 苏暖湘抬起身,直愣愣地看着我:“未央,你怎么能容十二哥哥娶别人?” “我不容又能怎样呢?他现在需要一个母妃,需要周家和林家的势力,同皇后结盟对他最有好处。”我低声说着。 苏暖湘迷茫地看着我,杏眼中水雾迷蒙。 “暖湘,我来是想问问你,你想怎么办?” 苏暖湘狠狠地咬住嘴唇:“我嫁!我一定要嫁!” 我叹了口气:“如今捷昭容娘娘没什么地位了,贵妃娘娘还是说得上话的,若你不想远走边关,我可以替你去求求贵妃娘娘。” 苏暖湘摇了摇头:“未央,你随我来。” 她拉着我来到了她的绣房,一层层蜡烛点燃,红木衣杆上是她绣了三年的那件嫁衣。正红的颜色,栩栩如生的凤凰,十尺多长的裙摆美艳得让人不舍得移开目光。 “这件嫁衣,我绣了三年,我舍不得啊。”苏暖湘喃喃道。 其实苏暖湘不是舍不得嫁衣,而是舍不得那个人。这么久的缱绻浓情,这么多的美好回忆,那些甜言蜜语,那些耳鬓厮磨,又怎能忘却?换了我是苏暖湘,也会舍不得的。 苏暖湘突然反手握住我的手腕:“我在宫中没什么依靠,现下沈家又要倒了,清锋因着此事对我避而不见,可我不能失去他。” “有没有什么要对沈少将军说的?我想办法见他一面。” 她暖湘在绣房中来回踱步,秀眉紧蹙,手中的帕子绞来绞去。我耐心地等着,过了良久,暖湘拔下头上的发梳,在桌角用力一磕,发梳断成两半,苏暖湘把其中一半用帕子包好递给我:“帮我将这个给他吧,他会懂的。” “嗯。” 苏暖湘大力地抓着我的手:“未央,我害怕。” 我向前一步轻拥住她:“怕什么?” “你见过清锋,应该多少也了解他,他不会让我随他到边关吃苦的,我怕失去他。”暖湘的身子有些轻微的颤抖。 我忙加大了手臂的力道:“别怕,我会帮你的,你不会失去他。” 苏暖湘再次涌出眼泪:“还有我母妃。” “你是我的好姐妹,你出嫁之后,我会把捷昭容娘娘当做我的母妃照顾的。”安慰了许久,苏暖湘才止住泪水。 暖湘,我还以为你嫁到了将军府以后,我还可以常去探望你,你也可以到宫里多走动,你这一走就到了渭城,可叫我怎么办?渭城多河流少山脉,大概会潮湿些,况且刚刚割地,还需花些心思治理,这一走,也并不简单。 不过苏暖湘自由了,脱离了永歌城,与心爱之人骑马也好,对乐也罢,岂不是要比在皇宫或者将军府自在得多?这么一想,我心中好受了不少。 第七十章 公子翩翩 刚进未央宫的宫门,立即有宫人来报说有御医等着给我请平安脉,我加紧脚步,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到了前厅。 入眼是颀长的身形,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蓝色官服衬托的身段挺拔,面目清隽。 “微臣参见未央公主。” “免礼平身。”我一面说着,一面坐到椅上。 “公主,这是宫中新来的御医萧琅。”秀鸢在我耳畔低声道。 还未请御医上前来诊脉,我已发觉殿中的气氛有些不对,翡儿朝萧琅挤眉弄眼,翠娥低着头偷笑,连一些低等的侍女宫人都在边偷笑边窃窃私语,还有人时不时地瞥向秀鸢。 我有些不解的看向秀鸢,秀鸢躲开我的眼神,脸红到了耳根。 “翡儿,本宫刚从暖玉宫回来,口渴得紧,先给本宫倒杯茶来,不如萧御医也坐会儿。”我吩咐道。 翡儿应着去倒茶,萧琅则在施礼后就座等我。 接过茶杯的瞬间,我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公主,萧御医是秀鸢姐姐的心上人呢。”翡儿道。 “他与萧贵妃可有关系?” “并无。” 隔着珠链,我们之间坐的又远,萧琅并未听到我们的耳语。 诊脉之后,萧琅恭敬地道:“公主的身子已无大碍,平日里多进补些温热的汤水就好。” 我慢慢的吹着茶沫:“萧御医,你的医术很得本宫赏识,以后可愿时时来为本宫请平安脉?” 萧琅微微抬头,温润的眉眼叫人看着便舒心:“谢公主抬爱,微臣自当为公主效力。” “本宫一会儿还要出宫,就不多留萧御医了,秀鸢,送客。” 秀鸢低着头送萧琅出宫,刚出前厅的门,众人立即一阵哄笑。 我伸手在翡儿脸蛋上一掐:“好啊你们,这种事都不告诉我!” 翡儿笑着喊冤:“公主,这段时间奴婢可没在未央宫,您还是让翠娥她们告诉你吧。” 翠娥福了福身:“公主离开之后,秀鸢大病了一场,一直是萧御医来诊脉,这一来二去……” 翠娥没有继续说下去,这几个随侍我的宫女都笑个不停。 “萧御医为人如何?”我拈起一颗梅子。 “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呢,待谁都温和客气,对秀鸢姐姐更是好。”翡儿抢着说道。 我离开的这半年,想必秀鸢最是忧心,我从出生就没离开过她,她急得病了竟也没告诉我,还好有这么个人照料她。听大家的口气,萧琅是未央宫的常客,既然他条件上佳,又与贵妃娘娘无关系,我倒是可以给秀鸢做主,求皇后娘娘赐婚。以秀鸢的身份,嫁给萧琅也算门当户对,不必混在贵妃萧家与别家的斗争里,让我放心不少。 “这梅子不错,替本宫包一些,本宫要出去一趟。” 翠娥下去取梅子,走神的空档,秀鸢已回来站到了我身边。 我将手伸给秀鸢:“陪本宫换身衣裳。” 走到寝殿,秀鸢边伺候我更衣我边缓缓说道:“以后不必这么急着回来,让你去送,你多送一回儿便是。” 秀鸢的脸上泛起胭脂红:“公主,这事怪奴婢没有提前跟您说明。” 我笑着摇头:“好姐姐,这会儿你有了爱慕的人,我当然要成人之美。” “公主快别乱说,折杀奴婢了。”秀鸢利落地帮我系好衣带。 “等你什么时候想成婚了,便同我说,我去给你请旨赐婚。”看着镜中秀鸢温婉贤惠的模样,我是真心的希望她能幸福。 “怎么着也得公主成婚有了子嗣,对了公主,司务坊已经把挂置喜服的衣杆送来了,您去绣房看看合不合心思。”更衣之后,秀鸢又给我换了头上的发饰,好配这身宫女衣裳。 “你这么细致,看好了便不用我再过目了。” “司务坊的人说,布匹样子和绣线大概得五日后才能送来,到时候再让公主挑。”不过一会儿,秀鸢已帮我收拾停当。 “嗯,不急。” 在苏烨熙封为珩王的第二日,苏明睿传来口谕让司务坊为我准备嫁衣,云桑国的规矩是嫁衣自己绣才吉利,既然要嫁到这儿,我也该守规矩。 有素娘安排,我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了丽薇宫。 “未央!快坐下!”薇婕妤正在榻上休息,一见到我,忙不迭拉过我双手,让我坐到她身旁。 “近来可好?” “有你和贵妃娘娘照拂,当然好。” “你这几个月变化还真是大,看着丰润了些。”薇婕妤今日穿了一身深紫色宫装,一支紫玉钗子挽住流云发髻,并无别的装饰,倒觉得清丽脱俗。 薇婕妤抚摸着肚子:“不敢苦了孩子,吃东西比往常多得多。” 又聊了一会儿,薇婕妤试探着问道:“未央,他好吗?” “窥月阁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混进去的。”见她眉目间隐隐有担忧的神色,我又说道:“我会尽快去看看。” “我听人说,他病得不轻,又不知道是真是假……”薇婕妤低声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苏烨文确实病着,秀鸢早就同我提起,薇婕妤怎么知道的这事呢?她被禁足还有耳目能通传消息? 我尽量平常地道:“六殿下的身子一向不好,没准是沾了些春寒,被宫人们传来传去传得不成样子。这样吧,我今天晚上就溜进窥月阁去看看,若六殿下平安无事,我明日午时就让我的宫女翡儿穿着碧色衣裳在丽薇宫前经过,若六殿下果然病重,我就让翡儿穿粉色衣裳,你觉得如何?” “如此我便放心了。”薇婕妤感激地看着我道。 我这么说,不过是哄她的,不管苏烨文是否真的病重,明日午时,翡儿都会穿着碧色衣裳经过丽薇宫。 宫里有多少贵人妃子莫名其妙地就失了孩子,更有甚者母子俱损,每一个皇子公主的成长都不易,人心狡诈,我只想保她母子平安。 素娘进来催我,我也不好再多留,只叮嘱了几句就不得不出了丽薇宫。 “素娘,六殿下的病到底如何了?”我边走边同他说道。 “很是不好,一直是姚御医给调理,那日我听姚御医说,时日不多了。”素娘看了看周围小声道。 “本宫走的时候不还好好的?”我惊诧不已。 “六殿下进窥月阁前就病着,您又不是不知道那窥月阁是什么地方,生把身子给熬坏了,怕是要油尽灯枯。” 我仍犹疑:“如妃娘娘这么受宠,又与贵妃交好,怎会护不住一个窥月阁?” “这也怪不得别人,六殿下这病,是自打娘胎里就落下的。” 那个如同朗朗清风苍苍松柏的男子,不过几个月的工夫,难道他就病入膏肓要离我们而去了?不亲眼见到,我是不会相信的。 “公主!”素娘突然扯了扯我的衣角:“珩王殿下过来了。” 第七十一章 池边惊魂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苏烨熙正从御花园走来,他今日穿了一身蓝底绣金龙的长衫,衣带上的宝石流光溢彩,头上的束发头冠更是光彩夺目。 我随着素娘俯身行礼,他大概是看到了我,摆手道:“你们先退下吧。” 一群人鱼贯退下,苏烨熙走到我面前:“未央,怎么穿成这样了?” “我去了一趟丽薇宫。” 倘若不实话实话,或许他又会怀疑我帮苏烨勋做事。 苏烨熙一把将我拉起:“正好我有事要你帮忙。” “什么?” “帮我走一趟浣衣坊。” 见我没立即答应,苏烨熙又说了一句:“你不是说我们还能做朋友吗?帮帮我。” 苏烨熙要我帮他寻王美人说话。当时王美人是以以下犯上的罪名被罚入冷宫的,养好身子不久就去了浣衣坊,因此我寻到她应该不算困难。 踏进浣衣坊,宫人们穿着清一色的粗布衣衫,分不清哪个是宫女,哪个是贵人。我小心地穿行在她们中,一个一个去看她们的脸。有人用疑惑的目光看着我,有人则以为我是新来的,不怀好意地看着我。我身上还是刚才那套宫女的衣服。倒也没人十分在意。 苏烨熙说,王棠是王将军最疼爱的女儿,自出事之后他十分惦记,他想取得王将军的帮助,王将军唯一的条件就是让他想办法救出王棠。打倒了沈家又开始提拔王家,苏烨熙果然开始在朝堂上排除异己,为自己培植势力了。 前面有个女子在池边捶打衣物,看着很像是王棠,可这憔悴的面容和粗糙红肿的双手又让我有些迟疑,转念一想,她已在这儿呆了两年,想必也受了不少苦,与以前做美人时不太像也是正常。 “王美人?”我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句。 眼前的女子抬起头,皱眉看了看我,突然站起身道:“呦,这不是央婕妤吗?怎么,陛下不宠幸你了?” “我并未被封为婕妤。”不知怎的,这浣衣坊的气氛让我有些害怕,说话也有些没有底气,毕竟不同于其他宫里,这地方,总是透着些阴森腐败的气息。 “我也早就不是王美人了,你还这样假惺惺地做什么?”王棠向前走了几步。 “王棠,是你父亲让我来寻你的。”我急忙解释。 “我父亲?”王棠随手将衣槌扔到池边:“有信物吗?” 我摇了摇头。 “我父亲让你来做什么?” “你听我说……” 我还没来得及再说话,王棠突然一把掐住我的脖子:“花朝未央,你还有脸来骗我!当初若不是你,没准我现在就是棠妃了,我不会失了腹中的孩子,我王家也不会跟着遭殃!” 我用力去掰她的手指:“你……” “陛下还没封你是吧?你还没生养过?那你一定不知道失去孩子是什么滋味,我当时那么疼,心也疼,现在你来了,该补偿我了吧!”王棠疯了一样死死掐着我的脖子,旁边的人不仅不过来帮忙,还以一副冷漠的样子看着我们。 王棠用膝盖在我小腹用力一撞:“真可惜,你不疼。说,你来这儿到底是干什么来了?” 我被她掐得几乎快要窒息,全身的血好像都涌到了头顶,耳畔嗡嗡直响,连王棠的样子都快看不清楚。 “救命……” 王棠厉声笑着:“上天给了我报仇的机会,我怎么还会救你的命?” 王棠把我推搡到水池边,将我仰面摁进了水池,冷水灌入口鼻,我拼命地挣扎,她干脆骑到我身上,嘴里还不停地骂着什么。 慌乱中,我捏碎香丸扔了过去,可惜香丸沾了水,效果大打折扣,脖颈上的力道仅松了三分便又重新使我起不来身。 在我觉得自己要命丧水池的时候,一只大手突然把我拎起,脖子上的力道也瞬间消失:“王棠!拿开你的脏手!” 苏烨勋一把将王棠惯到地上,当即摔断了她的手臂,他另一只手将我拉起揽住,焦急地看着我。 我抹着脸上的水珠,将呛进去的水咳了出来。 “未央,你不要命了是吗?”苏烨勋怒道。 我有些惊恐地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苏烨勋将身上的披风扯下来将我裹上,拉着我就往外走,我不敢违抗,苏烨勋拉着我的手走了好久才停下,他双手扶住我的肩道:“下次遇到这种事情,要拿出公主的身份,找司务坊的人和浣衣坊的管事跟着你,再叫上你宫里的大太监和宫女们跟着,然后再去问话,记住了吗?” 我只得点头。 “我送你回去。” “七哥……”我欲言又止。 苏烨勋扫了我一眼:“若不是素娘告诉我,你现在都没命了,王棠的事我帮你去办,你回宫吧。” 我的样子着实吓了秀鸢一跳,她忙不迭给我请来了萧琅。 “公主,您这是……”萧琅看着我脖子上的瘀痕也很震惊。 “你可愿替本宫保守秘密?”我并不抬头地问道。 “微臣愿为公主效劳。” “本宫不想惊动别人,你看着处理吧。” 借这个机会,我也想知道萧琅是否忠心,毕竟在司药坊有自己人很多事上会方便得多。见萧琅不慌不忙地开方子,神色也很正常,我这才放心。 秀鸢绝不会胡乱说话,倘若宫中传出此事,那便是这萧琅嘴巴不严。 萧琅仔细地给我调了药膏敷上,虽然有衣物遮掩,这两日也怕是不能见人了。想到刚才的情景,我此刻才觉后怕,我确实是莽撞了,一心想要帮苏烨熙,差点把自己的命都搭了进去,还好有素娘去报信。 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苏烨熙去哪儿了?他该在门外等我,保护我的安全才对的,接下来他就应该安排人,按计划把王棠救出来,没理由见到我有危险还不出手。 还有,素娘知道我有危险,为什么不进去救我,偏要让苏烨勋来救我?我喝下一杯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乱乱的没个头绪。 既然想不出来,干脆去问好了,我吩咐翡儿去了一趟扶鸾宫,传话说我在未央宫候着宁王殿下。 第七十二章 夜晚棋局 苏烨勋来时,我已换了寝衣,跪坐在矮桌面前拨弄着棋子,若是夏岚得闲,还能陪我下上一盘,未央宫中无人深谙棋艺,我只得自己陪自己下棋。 “未央。”苏烨勋风尘仆仆地进来,带来了些夜晚的凉气。 我很自然地起身帮他解披风,他白天时穿了一件淡青披风,后来被我穿到了未央宫,此刻他身上穿的是我绣的那雄鹰披风。 苏烨勋隔着袖子抓住我的手腕:“未央,我已经好了。” 在军营时,因着他肩上有伤不方便,这些事都是我替他做,没想到竟成了习惯。 我微微低头:“有些习惯了。” 苏烨勋顺手把披风递给秀鸢,轻抬起我的下颌道:“让我看看。” 我捂住脖颈:“不给看。” 苏烨勋的手僵了僵:“怎么?” “谁让你今日凶我的,早上见面时还好好的,傍晚那样凶我。”我偏过头。 香炉中飘起轻薄的白烟,如同一条披帛环在我身边,苏烨勋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道:“今日,我确实是有些急了,可是吓着你了?” “嗯。”我抿了抿嘴。 看着苏烨勋僵住的样子,我不禁有些想笑,原来他也有这时候。 “我给你赔不是。”憋了半天,苏烨勋只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我忍着笑意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唇边也勾起一抹无奈的笑。 大手拨过我的发丝,压低了我的衣领,手指触到了一点脖颈的肌肤,我不禁身子一颤。 “还真是个洗粗布衣服的,下手这么狠。”苏烨勋收回手指。 我从秀鸢手里接过茶杯递给他:“没事,已不疼了,七哥坐吧。” “我刚从致远殿出来,有些晚了,找我可是还有别的事?”苏烨勋坐到软垫上,神色间确实能见疲惫。 “没什么大事。” 我一摆手,秀鸢已退了下去,不一会儿就端上来了一碗莲子粥,一碟子肉饼,几样清淡可口的小菜,还配了些点心。我扫了一眼点心盘子,盘中的翡翠薄荷糕很是抢眼。 苏烨勋的晚膳一向用得少,不知他在致远殿用没用过,我心里记挂着,便让小厨房备了些饭食。 “七哥尝尝这点心,是我的宫女翡儿做的,别宫没有。”我夹起糕点递给他。 苏烨勋咬了一口道:“味道果然清爽。” 翡儿踮着脚看向这边,见苏烨勋满意,立刻咧嘴笑了起来。 待苏烨勋吃完下人们收拾了桌子后,我才问道:“七哥,今日你去浣衣坊的时候,可见到烨熙了?” 苏烨勋摇了摇头。 “他应该在的,他说会在门外等我。”没见到?那苏烨熙去哪儿了?不会出了什么事吧,难道他的计划败露了吗? “素娘说听到烨熙让你去浣衣坊寻人,她不放心,便一直跟着,后来见烨熙离开了,她的身份不好直接进去,只能去找我。”苏烨勋三言两语说清了他的突然出现。 “那烨熙去哪儿了?”我有些着急。 苏烨勋扫向我,将我的棋盘拉过来道:“我晚间在致远殿见过他了。” 他离开了,他竟然把我自己扔到浣衣坊就离开了。苏烨熙,难道你就没想过我的安危吗?难道我也是你的棋子吗? “别琢磨了,事情我已经替你办完了。”苏烨勋执起黑子,“啪”的一声落到棋盘上:“来,陪你下完这盘棋。” 我拈起白子,将心中的委屈压下:“七哥,还有一事得找你帮忙,我想单独见见沈少将军。” “他成婚之后才会去渭城,若是送别,太早了些。”苏烨勋盯着棋盘,杀伐决断,并没有让我的意思。 我步步紧逼:“我不是想送别,是暖湘有话要对沈少将军说,可沈少将军不见她。” “你是公主,他是外男,不好直接见,我给你寻个偶遇的机会。” 沈清锋成婚之后才会走,这个消息倒让人心里舒服了些。 “未央,你今天管暖湘的事,明天管丽薇宫的事,什么时候管管你自己?”苏烨勋几颗棋子落下,瞬间打破了我的围堵。 “我怎么了?”我不甘心地再辟新径,企图换一边进攻。 “烨熙的婚期已经定了,七月初八。” 手中的棋子毫无征兆地滑落,在地上发出了刺耳的声响,我再拈起一颗落到棋盘上:“随他吧。” “你们俩闹别扭了?” “不是。”手中的白子左转右转:“七哥,我一时说不清楚,总之就是,当我发觉我俩的立场并不一样,而且,他想要的仅仅是皇位而不是娶我的时候,那份心思便淡了,可我俩毕竟有过幼时的情谊,一时又难以放下。” “不提这些不开心的了。”见我有些不悦,苏烨勋换了话题道:“今年生辰想要什么礼物?” “没什么特别想要的。”苏明睿待我一向优厚,司务坊也从不怠慢,我确实没什么想要的。 “你这孩子心思细腻,怕是想要个要人花心思的。”苏烨勋抬头看了我一眼,一个黑子落下,将我的进攻封锁得死死的。 我淡淡一笑:“七哥若没工夫准备,什么都是好的。” “去年送你的魏紫开花了吗?”他开始进攻,将我的白子渐渐封锁,不留喘息的机会。 “没有,我特意让御花园里养花的师傅来看过,那师傅说魏紫本来就是洛水的花,猛然换到云桑来养活,气候不一样,怕是得养个三四年才会开花。”我有些手忙脚乱的落子,阵法全部被他打破。 苏烨勋唇角一勾,黑子定格,将白子绞杀了一片:“你输了。” 我一把拂乱了棋盘:“没有!” 苏烨勋笑意更深,在我头上轻轻一拍:“不陪你玩儿了,早些休息吧。” “我送你。” “晚间外面太冷,不必了。” 秀鸢代我出去送苏烨勋,我寻回了刚才不慎掉落的那枚棋子。握着棋子,所有的失落和委屈都涌了上来,我的白衣少年真的变了。 用力将眼睛合上又睁开,我眼中的淡淡失落已散去,希望你能如愿,也希望你能允诺给我自由身。 第七十三章 共奏佳曲 眼前的这个男人,好似一夜之间就老了五岁,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冒出,面容也憔悴了,他静静地站在那,如同山腰上的青松。 “见过公主。”在看到我的身后并没有苏暖湘之后,沈清锋眼中的光黯到了眼底。 苏烨勋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之后就合上了门。 “最近暖湘日日都在学婚礼的礼仪,出不了暖玉宫。”我解释道。 沈清锋声音沙哑:“她好吗?” “她不好,她很害怕。”我迎上他的眼神。 沈清锋皱着眉头,嘴唇开开合合。 “她怕自己什么都没有了,她怕自己的母妃过得不好,她怕她想托付一生的人会离开她。”我一边说,一边向着沈清锋走。 沈清锋泥塑般一动不动:“我原本是想退婚的。” “退婚?沈少将军何出此言?” “我不能让她陪我一起受苦。”沈清锋扬起微笑,可我却从这微笑中分明地看到了绝望。 “捷昭容娘娘已经因着失宠境况不佳,若你再退婚,暖湘的脸面往哪儿放?你会逼死她的。”我看着他的眼睛道。 沈清锋紧紧的攥着拳头,骨节咯咯作响。 “其实我本来也是舍不得暖湘的,但是一想到你们在渭城可以自由些,便也觉得心下宽慰了。从古至今,有几个名将的结果不是被赐白绫鸩酒?飞鸟尽良弓藏的道理大家都懂,你我皆左右不了,不如先顾着眼前人。” 苏烨勋说过,沈清锋对功名利禄从不关心,他只是喜爱在战场上生死一瞬间的快感,让他去守关,与砍了他一条手臂无异,劝他与苏暖湘一起安享以后的生活,我也很没把握。 见沈清锋不说话,我继续道:“其实,每次你上战场时,暖湘都担心的要命,听到你受伤的消息,她连饭都吃不下去,急得掉眼泪。好不容易盼到你回来,却碍着公主的身份不能去将军府,只好千方百计地托人问你的情况,在宫里见了你,也从来不敢哭,她说,她想让你每日都能看到她笑的模样。暖湘笑起来酒窝那么好看,你说过喜欢看她笑的是吧?” 沈清锋微微颤抖的手指昭示着他心中的挣扎。 “沈少将军,倘若你真的想退婚,一走了之便是,刚刚为何在看我身后有没有跟着她?你心里,并不想同暖湘分开。” 我适时地递上那半个发梳:“暖湘说,你见了这发梳便会懂她的心。” 沈清锋颤抖着接过发梳,喉结移动,微不可闻地说了一句:“谢过公主。” 我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要我带什么话给暖湘吗?” 沈清锋沉默了一会儿,恢复了以往的模样,眼中也有了些神采:“唯盼与伊共奏佳曲。” 我含笑道:“一定带到。” 解决好苏暖湘的事,我连步伐都轻快了不少。 “公主,今儿十殿下给您送了个木匣子,还说要您亲自打开。”秀鸢边走边道。 想必我要的葡萄挂饰和葡萄手链他已着人做了出来,苏烨琻手下的人还真是有本事。 “他人呢?” “太后娘娘身子不爽利,十殿下心急去看太后,便没逗留,公主,您也得去一趟太后那。”秀鸢提醒道。 “嗯。” 我摆手示意,秀鸢适时的住了口,我转向身后:“翡儿,你去帮我打听一下捷昭容娘娘当年为何得宠,翠娥,你去小厨房做一些太后娘娘素日里爱吃的点心。” “是。”翡儿一向喜欢与小宫女们聊天说话,又是个闲不住的,做这事想来很在行。 “公主问这做什么?”秀鸢问道。 “我不想让暖湘带着不放心出嫁,捷昭容那,看看能不能帮上一把。”我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只待翡儿问出原因。 “公主,还有件事,奴婢不知道当不当说。”秀鸢放低了声音。 “你我之间有何不能说的?” 秀鸢凑到我耳旁:“林姑娘早些日子之前就住到了毓秀宫学习婚嫁礼仪,现在珩王殿下跑毓秀宫的次数比未央宫还多,您和珩王殿下之间,可是有了嫌隙?” 我将秀鸢拉到御花园的凉亭,将在军营的事一件一件讲给她听。 秀鸢紧紧抓着手中的帕子:“公主,那晚之前,珩王殿下从未对您提起过林姑娘?” “对,从未。” “怪不得公主会恼了珩王。” 心中烦闷,我顺手摘了一朵凉亭边的芍药:“我被掳走那日,碰巧在宫里见了林雨若一面,之后还是十殿下告诉了我烨熙要纳侧妃的事,再后来,就是军营那一次了。” 手中的芍药被我揪得七零八落:“秀鸢,我越来越觉得,我们不是一路人,我不能接受他随意伤人,他一直认为我没有支持他,其实我们俩都没有错,只是没有站在一边罢了。” “公主。”秀鸢帮我拂落了裙摆上的芍药花瓣:“奴婢愚钝,不懂这些个党派之争,但是奴婢知道,珩王殿下伤了您的心,我们公主值得天底下最好的好儿郎,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吧。” 我微微一笑:“对,他愿意去毓秀宫,就让他去,我不在乎。” 秀鸢偷偷侧头看我的神情,我并没有不悦才松了手中的帕子。 “秀鸢,这几日替我称病吧,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秀鸢没摸透我的心思,只好道:“是。” 我将自己关在香楼中,把温香软玉的香方改了又改,之前的香方药效不够,且沾了水便会失效,我得有更厉害的法宝才行,在大营生活的那半年,因着经常跟营中的军医认识草药,我逐渐意识到,合香和制药有异曲同工之处,若能读一些医书,想必对我会大有益处。 不妨借着此事,再试萧琅,倘若他愿意帮我带些医书,教我医理,我便能合出更厉害的香。 称病了七日,苏烨熙果然不闻不问,倒是苏烨勋来过两次,知道我在做什么之后便没再打扰。收拾好情绪,搭上雪青色披风,我携着秀鸢迈入了夜色中。 今晚,我约了人。 第七十四章 深夜传信 更深露重,御花园中的一众侍卫宫女都被我支到了远处,我一人走进桃树林,秀鸢就站在不远处,一面看着我,一面看着侍从们,为我放风保驾。 “参见公主殿下。”眼前的女子一身浅蓝色宫装,眉目清秀,盈盈下拜。 我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快起来。” 夏岚的手指带着丝丝凉意,人看着清减了些,但精神还不错。 “近来可好?有没有受什么欺负?”我忙问道。 “奴婢一切都好,劳烦公主惦记。”夏岚微微笑着。 “真是委屈你了,本是个大家闺秀,在军营时伺候了本宫那么久,现在又要做这些洒扫的粗活。”我手中的这双手明显粗糙了不少,我摸着有些心疼。 夏岚摇着头道:“奴婢有幸与公主投缘,现在得以进宫做事,乳母和小弟又都安好,奴婢已无所求。” “你在致远殿见到陛下的次数多吗?”我瞥了瞥四周问道。 “奴婢还没进过致远殿的内殿,只是在院中做些粗活,公主别急,等奴婢通过了女官的考试就能接近陛下了。” “不急不急,现在本不是添宫女的时候,本宫是怕你受欺负,出什么事,现在还不需要你与陛下走得太近。”我说着,将一袋银子塞到她手中:“拿着,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夏岚倒也不推辞:“那奴婢就收着了。” “可有别人知道你与本宫关系亲密?” 夏岚给了我一个安心的眼神:“别人只知道奴婢伺候过公主,公主心善,将奴婢带到了宫中,因为通些文墨得了陛下赞赏,才得以入致远殿。” “这就好。” “公主。”夏岚偏头看了看我:“奴婢怎么觉着,您憔悴了些,可是有为难的事?” 我勉强笑了笑:“没事。” “是为着珩王殿下吧?” 夏岚最是通透,一张嘴也什么都敢说,若是秀鸢,绝不会这时候在我面前提苏烨熙的。 看着她温和的双眼,我思量了一下,开口道:“其实本宫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我希望他能建功立业,得到自己想要的,可是眼看着他变了,心中又很是失落。尤其他马上要娶林雨若,我心里就更不是滋味。”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对夏岚说出这番话,夏岚就像是一朵解语花,对她说了,她总是能清晰理智的给我一个答案。 “公主,奴婢早就同您说过,人都是会变的。” 夏岚警惕地向四周望了望才道:“林姑娘对珩王的感情和公主对珩王的感情大不一样,对珩王来说,您的身份、性格确实有些高不可攀,但是林姑娘只是个庶出的女儿,她对珩王的崇拜、仰慕正是珩王需要的,而这些,您给不了。再者,面对您时,珩王的心里多少是有些自卑的吧。”夏岚一针见血地说道。 自卑,这就是他拼命努力的原因吗?这就是他已和苏烨勋比肩也仍然不那么从容的原因吗?苏烨勋的身上,仿佛自然而然地带着那种淡然笃定,好似代表着,一切都是我应得的。但是苏烨熙,他会怕自己不够好,怕自己会失去。 “公主,您不妨多给王爷些时间,也给自己一些时间。”夏岚瞄着我的神色道。 我将手压到胸口:“嗯,我确实得好好想想。” “公主,您要相信自己的选择,不管您选谁,夏岚都会站在您这一边的。”夏岚的眼中一片清明坚定。 若不是早早知道她和苏烨谦关系匪浅,此时我一定会十分感动。 我刚要接话,秀鸢忽然快步走到我身前:“公主,有人来了。” 秀鸢边唤我边招手示意,身后的侍从们急急跟了上来。 我望向前面,长蛇迤逦的灯笼阵,这架势,看来来人不是周皇后就是萧贵妃,已经这么晚了,来人又走得这样急,怕是有什么急事,此刻夏岚再想走也来不及,还好我早有准备。 我微一抬手,秀鸢呈上了一个装着清水的琉璃碗,我“啪”的一下将琉璃碗摔在地上,碎片五彩纷呈,在水的润泽下更显晶莹。 “贱婢!还不给本宫跪下!”我高声喝道。 夏岚并不知道这是我的设计,还好她聪慧通透,大大的眼中只是闪过一丝疑惑就迅速跪在了地上配合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说话间,祺公公已经走到了跟前,看到祺公公,我便知来人是周皇后,灯笼依次排开,周皇后搭着芙玉的手出现在了眼前。 “臣女参见皇后娘娘。”我跪地道。 “是未央啊,起来吧,本宫刚才听到你喊了句什么,这是怎么了?”周皇后着了一身深绿滚金边的常服,外披青色披风,长发以碧玉发梳簪住,连头冠都没有戴,想来是突发急事,匆匆而来。 “回娘娘,这个时辰的桃花露制香最是好,未央本已采好了准备制香用,哪知被这莽撞的奴婢给碰洒了。”虽然早思量过该怎么说,我的后背还是沁出了一层薄汗。 周皇后俨然已经成为苏烨熙一党的人,若被她看到我和夏岚深夜相会,再顺着查出些蛛丝马迹,对夏岚十分不利,我并不想她在宫中出事。 周皇后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片与跪着的夏岚,神色淡淡:“不过是一碗桃花露,再采便是,何必动这样大的气。” 周皇后只是粗粗扫了一眼。 看来,她的注意力根本没在夏岚身上,我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能让她如此着急的,能有什么事呢? “不知娘娘这么晚了是要去哪儿?未央是否能替娘娘分忧?” 周皇后长叹了一声道:“窥月阁出了事,有御医深夜来报说六殿下可能不行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脚下几乎站不稳:“恳请娘娘携未央同去!” 周皇后略一思量:“也好,听闻你同六殿下走得近,此番去一趟,也算告别。” 我脚步匆匆地跟在周皇后身后,心中满是担忧与焦急,一路上,周皇后神色凝重,脚步急切,我亦无心多言,好不容易到了窥月阁,还未踏入内殿,已看到蒹葭抹着眼泪出来倒药渣,我不禁心中暗道不好。 第七十五章 琴弦再断 我从没想过,记忆中那个清风朗朗的男子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苏烨文躺在榻上,眼窝深陷,连脸颊都是凹陷的,他已瘦脱了形,面色惨白,脸上泛着病态的红晕。 有御医走进走出,几个下人伺候着汤药,如妃娘娘与皇后娘娘小声地交谈着,整个窥月阁中弥漫着莫名的哀伤气氛。 我走到两位娘娘跟前福身道:“二位娘娘,未央可否与六殿下说几句话?” 如妃娘娘眼眶微红,面色苍白:“文儿已几日没有醒过,他听不见的。” “请允许未央一试。”我坚持道。 如妃点了点头,我又看了她一眼才走到苏烨文的榻边。如妃本就清瘦,为着苏烨文的事更是清减了不少,一身素白的衣衫,衬得整个人几乎要乘风离去。 我绕到琴边,揭去琴布,净手熏香,抬手,是一曲《两相忘》。 那是苏烨文给薇婕妤弹过的曲子,饱含了他的爱与不舍的曲子,在他记忆深处一定是不会忘记的。 弹到第三遍时,我清晰地看到苏烨文的手臂抽动了一下,心中惊讶伴着惊喜,手下一颤,一根琴弦当即崩断,狠狠地抽在了我手上,我已顾不得那么多,忙奔到了苏烨文的榻前。 “六殿下?” 苏烨文嘴唇翕动,声音弱不可闻地道:“是未央吗?” “是!是我!” 周皇后和如妃闻声而来,苏烨文慢慢睁开眼睛:“皇后娘娘,母妃,儿臣,儿臣给二位,请安。” 又缓了一会儿,苏烨文看着我,嘴唇开开合合地说不出话。 我用唇语一遍一遍说道:“放心,她很好,孩子也很好。” 我不知道苏烨文到底有没有看懂,他的眼睛半睁着,没有回应。 似是终于明白我说了什么想要回话,苏烨文刚一张口,一阵猛烈的呛咳立即冲了出来,他侧过头,随着咳嗽落下的是猩红的血点。采薇忙上前帮他擦嘴顺气,见她熟练的样子,我便知这已经不知道是苏烨文的第几次吐血了。 我望向采薇,采薇冲我摇了摇头,眼中泪光盈盈。 苏烨文重新躺好后,已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怎么样?”如妃问道。 姚御医摇头道:“请娘娘准备后事吧,就是这几天了。” 我以为如妃会痛哭,会昏厥,已经做好了迎接混乱的准备,哪知如妃只是爱怜地看着苏烨文:“这孩子,从出生至今受了这么多苦,就让他去吧,不要再用药了。” “娘娘?”姚显无比震惊地看着如妃。 如妃像是在肯定自己般点了点头:“嗯,不要再用多余的药了,参汤也停了吧。” “此事,微臣需禀告陛下。”姚显艰难地道。 “去吧,就说是本宫的意思。” 又等了一会儿,苏烨文沉沉睡着后,皇后娘娘先行离去,如妃则将我唤到了门口。 “娘娘有何吩咐?” 如妃淡淡扫了我一眼:“这地方之所以叫窥月阁,就是因为景致清幽,最适宜赏月,未央不妨陪本宫走走。” 我同如妃慢慢散步,月色朦胧如烟,颇有烟笼寒水月笼沙的韵致,连带着如妃身上也笼罩了一层薄烟,愈发显得她缥缈似仙子。我不知道该不该开口劝她,她这样的女子,心似明镜,想必什么都想得透,可不为她做些什么我心里又过意不去。 “未央,你何苦唤文儿回来,本宫刚刚都想让他静静去了。”如妃低低开口。 “因为未央怕六殿下不安心,我想告诉他他的妻儿都安好。”我鼓起勇气道。 如妃的目光倏地锐利起来:“你好大的胆子。” 我立即跪地道:“娘娘,六殿下曾有恩于臣女,臣女想让他走得瞑目。” 如妃再次将手伸给我,我扶着她慢慢前行,又走了一段,如妃才叹气道:“你这孩子确实是有情义,可在这深宫,这不是什么好事。” “多谢娘娘提醒。” “你与薇婕妤关系如何?”如妃看向我,水眸之中已恢复平静。 “不瞒您说,薇婕妤禁足后,未央还偷偷去看过她,关系还算好的。”我如实道。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能得文儿如此喜爱。”如妃看向远方,也不知道是在问我还是问苍天。 “薇婕妤性子柔顺,温婉有礼,平日里好读书写字,画画也不错,还弹得一手好琴,最重要的是她身上自然的带着那种为人大方却有些恃才傲物的气质。臣女第一次见薇婕妤时还是她做秀女的时候,那时候未央就觉着薇婕妤的气度和娘娘很像。”我慢慢道。 “这样啊。”如妃仿佛舒心了些:“这么好的女子,又是在这么美好的年纪相爱,对文儿来说也是好的。”没有责怪,没有斥问,如妃的这种大度几乎让我五体投地。 “娘娘,六殿下成了如今的样子,你可怪烨熙?”我终于忍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 如妃淡然地摇头:“皇位之争是一定要有牺牲者的,不从亲兄弟下手又怎么能练出杀伐决断的胆子和狠心呢?陛下当年这是这么过来的,要怪只能怪文儿这孩子福气浅。” 如妃的话让我心中一阵发寒,原来在这深宫之中,亲情竟是如此淡薄,为了那至高无上的皇位,兄弟之间互相残杀已是司空见惯的事。我望着如妃那平静的面容,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如妃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道:“未央,你还小,有些事情你还不懂,在这宫里,想要生存下去,就必须学会狠心,就算不是熙儿下手,也会是别人。文儿在药罐子里泡了这么多年,想必也是乏了,本宫不想强求。”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心中却暗暗发誓,我绝不会成为为了权势和地位肆意伤人牺牲一切的人。 回到了窥月阁后,苏烨文依旧沉睡着,脸色比之前更加惨白。 如妃坐在榻边,静静地看着苏烨文,眼中满是爱怜和不舍。我知道,无论她表现得多么淡然,内心深处,她一定还是舍不得。 如果不是苏烨熙落井下石,现在的苏烨文可能还在斐钰宫吟诗作画,邀我前去饮酒品茶,可现在,他油尽灯枯的样子让我不忍直视。 “已经很晚了,本宫着人送你回去吧。” 我点了点头,默默退了出去。 第七十六章 是生是死 我这几日一直睡得不安稳,穿着也尽量朴素,随时准备着去见苏烨文最后一面。 翡儿见我整日精神紧绷,硬是把我拉出去散步,我一路听她叽叽喳喳地说着些宫里的闲话,心里觉得放松了不少。 回未央宫时,太阳早落了山,远远的,只能看到浅薄的夜色将未央宫包裹得柔媚朦胧。 “公主。”秀鸢上前道:“珩王殿下来了,在寝殿等您。” 我将手伸给她:“哦?做了王爷之后都不肯去后花园,直接去我的寝殿了?” 秀鸢扯了扯我的衣袖,示意我噤声。也是,宫门这种地方人多眼杂,不能平白地被人听了闲话。 一路走至寝殿,苏烨熙着了一身龙纹白袍,头戴镂空白玉头冠,正坐在高桌边上喝茶。我扫了一眼桌子,瓜果点心俱全,连茶水都换了最好的。 “未央,你去哪儿了?”见我进来,苏烨熙放下茶杯唇边带上了笑意。 “和翡儿出去随便走了走。”我示意闲杂人等退下,开口道:“有事吗?” “好些日子没过来,有些想未央宫的点心了。” 我心中知晓他是想我了,我们之前毕竟情谊深厚,他也做不到一下子同我形同陌路,只是想起浣衣坊的事,我仍然心中有气。 “烨熙,我有事问你。”见他点头,我接着道:“那日去浣衣坊接王美人,我出来之后没有见到你,你去哪儿了?” “我现在已是王爷了,总不能在浣衣坊门口守着吧,不过这事没想到你处理得这么滴水不漏,现在王家已在我的麾下了。”苏烨熙说着,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此事,还要多谢你。” 我低头抿茶水,将落寞也一同咽下。 苏烨熙绕到我面前:“未央,我瞧着你有些不高兴,可是怪我这几日没来看你?” “没有。” 苏烨熙将我手里的茶杯放到桌上:“是我不好,这段日子陪你的时间太少了,你再等等,等我坐上了皇位以后便有大把的时间留给你。” 烨熙啊,你还真是天真,你这时候需要处理各家的关系,需要拉拢人脉学习政务,等你做了陛下就不需要了吗? 我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离得近了,才闻到他身上特意掩盖过的酒气:“喝酒了?” “嗯,我已换了衣服沐浴熏香了,还是瞒不过你。” 我抬头看他,这双眼睛还是那么的澄澈,黑白分明,从未改变,不过脸颊好像瘦了些:“烨熙,我怎么觉着你突然瘦了?” “可能是这段时间太忙了吧。”苏烨熙扯出了一个笑容。 “对了,前几日我去窥月阁了。” 苏烨熙手臂一颤:“六哥他?” 我只是摇了摇头。 “怪我。”苏烨熙咬住嘴唇:“都怪我害了六哥。” “如妃娘娘说不怪你。” “我害了她儿子的性命,她怎么可能不怪我?虽然不是我亲自动手,六哥也因我成了如今的样子,我以为父皇只是做做样子,不日便会着人将六哥接回来,哪知道他一住便住了半年,我……”话还没说完,苏烨熙突然抽手抵住胃部:“央儿,我有点不舒服。” “怎么了?”我忙起身扶他,苏烨熙却已松开我蹲到了地上。 我顺着他跪坐在他身侧:“是胃疼吗?我去叫人来。” 苏烨熙大力扣住我的手腕:“刚刚等你时就觉得有些疼,我以为忍忍就好了,这会儿胃里突然绞着疼。” 他靠着椅子腿,不一会儿便满头大汗,鼻尖上的汗珠接连落到了我的手背上。 “我去拿药。” “未央,你先别......”苏烨熙突然俯身吐出了一口血,黑红的颜色触目惊心。 “烨熙!”苏烨熙紧接着又吐了一大口血,随后身子软软地靠在了我身上。 我登时不敢乱动,一时间心乱如麻。 “烨熙,你这样子,必须得叫御医过来。” “别动,让我缓缓......” 我右手揽着他,左手掏出帕子擦他唇边的血迹,越擦越多,这擦不净的血让我心中愈发慌乱,不管何时,我都不想他出事。 又等了一会儿,苏烨熙道:“不行,我得回去,不能让人知道我生病。” “回去忍着吗?往常也没见过你吐血,这次这么严重,还是别走了。”我扯住他的衣袖,一脸的担忧。 苏烨熙小口喘着气,咬白了嘴唇:“这么关键的时候,怎么能让人知道我身有症疾。” “你去我榻上躺着,我宣御医来未央宫。”我将他的手臂架到肩上,作势要将他扶起。 “不……” “别闹了!”我打断他:“放心吧,我有自己人。” 萧琅匆匆赶来时,苏烨熙已在我的榻上躺好,床榻四周皆是紫色纱幔,根本看不清帐中人,他伸出一只手,等着御医诊治。 “微臣参见公主殿下!”萧琅跑得气喘吁吁。 “萧御医,你应该知道本宫宣你来的意思。”我微扬下巴示意。 萧琅看向苏烨熙的手,眼中疑惑伴着震惊,随即叩首道:“微臣定竭尽全力。” 我示意萧琅开始诊脉,萧琅放下药箱,跪到床边仔细诊治。 我端着茶杯的手已有些抑制不住地发抖,之前,从未见过他疼成这样,难道是又中毒了吗?还是这几日太过操劳病了?我虽然气他,恼他,却也是盼着他平安健康的,父皇曾说过,这世上的每个人都值得平安健康,此生为人,便该善良。 萧琅带着深深的疑惑看向我:“公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随他走到外室,心中很是紧张:“怎么了?情况不好吗?” “恕臣直言,这人的体质,怎么像是自小服毒?”萧琅直白地问道。 我点头表示认可。 萧琅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电光石火的刹那,明敏的他已猜透了前因后果:“臣斗胆问一句,帐中人可是珩王殿下?” 我又点了点头。 “公主!”萧琅跪在地上道:“微臣知晓现在夺位之争形势严峻,以珩王殿下现在的情况,您要他生便是生,要他死便是死!” 第七十七章 耿直御医 一直跟着我身旁的秀鸢吓得“扑通”一下跪倒在地,面色惨白花容失色:“公主别听他乱说,萧琅他不知道公主同珩王殿下曾有旧情,求公主不要怪罪!求公主开恩啊!” 听秀鸢这么一说,萧琅当即面如土色。 想必萧琅刚才是会错了意,我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心中已有定夺:“都起来吧。” 两人都不敢动,秀鸢更是急得身子直颤。 “萧御医,本宫没想到你如此忠心,你能说出这话,本宫便知自己没有看错人,把秀鸢托付给你也放心。今日不妨与你明说,本宫同珩王确实有过过往,珩王只是在这儿做客突然发病,本宫请你来诊治而已,什么活不活死不死的,本宫没听到。如果真的有需要的那一天,本宫定不会找别人替我做这事。”我低声道。 一番话先给两人吃上定心丸,想必以后萧琅更能为我所用,做事也会更谨慎。 我万万没想到萧琅是这样的人,尚未试探已经把心端出来放在了我面前。 我重新看向萧琅,目光坚定:“萧御医,你只需做好你分内之事,今日的话莫要再说一个字,本宫会保你无虞。珩王殿下这儿,你需全力诊治,不可对外泄露半句。” 萧琅连忙叩首:“公主放心,微臣定当守口如瓶,竭尽全力为珩王殿下诊治。” “起来吧。” 我看向秀鸢:“秀鸢,你也起来,你的心本宫一向是知晓的。” 秀鸢颤颤巍巍地站起身站到我身旁,我在秀鸢手上拍了拍,示意她放心。 萧琅调整了一下才道:“请问公主,珩王殿下是否经常如此?” “并不是,偶尔才会胃痛,之前也从未吐过血。至于你刚刚说他自小服毒,是因为他幼时被奸人所害所致。”我解释道。 萧琅点着头:“这就对了。王爷体内本就有余毒未清,许是吃了什么东西引得毒发,加之喝了很多酒,毒性才会如此猛烈。” “烨熙不想让人知道他生病,劳烦萧御医开药方吧。” 萧琅随我走回内室开药方:“如今之计,唯有先给殿下催吐,再服药清毒。微臣可给殿下配制一些药丸和药粉,日后服用也方便。” “难得你心思细腻。”我欣慰地一笑。 一番折腾之后,苏烨熙已累得沉沉睡去,萧琅又小心地给他诊脉,掖好被角才对我小声道:“公主,王爷已无大碍,请公主放心。日后殿下的吃食要更当心些,微臣给您列一张单子,以后单子上的东西尽量不要吃,酒也别喝太多。” “嗯,退下吧。”我终觉放心,招手道:“秀鸢,送客。” 秀鸢回来时,我正坐在榻边守着,这样好看的眉眼,浓密的双睫,以往怎么看都看不够。之前那个爱笑爱闹的白衣少年,不知何时已成了如今的模样,权利滋润了他,亦是蚕食了他。我放轻呼吸,生怕把他吵醒。 “公主。”秀鸢趴到我耳边悄声道:“偏殿已经收拾出来了,您吃些东西休息吧。” 我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用过晚膳,可看着苏烨熙,我心中还是有些担心:“你先下去吧,我过一会儿就去,对了,让人把小德子叫来伺候。” “杏枝已去了,想必马上就到。” 我微微一笑:“还是你贴心。” 不知在榻边坐了多久,苏烨熙突然睁大双眼,半直起身子,眼中满是警惕。 “怎么了?在未央宫睡觉还睡不安稳吗?” 见我在床边守着,苏烨熙放心地躺下:“没,就是突然醒了。” “好点了吗?” 苏烨熙突然用力一扯我的小臂,我猝不及防地摔在了他身前:“有央儿陪着就好了,我刚刚还以为,你会将我赶出去。” 多久,没有听到他清晰有力的心跳,没有得到过他温暖的怀抱,泪水不自觉地流下,濡湿了他的衣衫。 苏烨熙慌乱地起身:“怎么了央儿?你别哭啊?” “烨熙……”我不知道如何开口,只有眼泪一串串流着。 苏烨熙伸手欲擦我的泪水,我别过头,拿出帕子擦了擦脸。 “烨熙,我就是觉得你不像你了,我不知道你我之间怎么就成了如今这样。以后你娶了林雨若,别的女子肯定也会一个跟着一个地进门,就算我做了高高在上的皇后,也还是要和别人分享你,我根本不想要这样的生活。”一口气说完了这些压抑许久的话,我心中反倒舒畅了不少。 “央儿,你想站得多高,背后就得付出多少,我不想配不上你,我想你做我的花朝皇后。”苏烨熙认真地道。 “即使你我背道而驰,你也无悔?” “无悔。”苏烨熙弯下身子,又缓了一会儿才道:“往后,你会懂我的。” 我望着他坚定的眼神,心中的沉重并没有减轻半分,曾经那个少年已被权力的欲望深深裹挟,迷了双眼,我懂他,可是无法认同。 见他仍用手抵着胃部,我不忍再说:“还很疼吗?” “有点。” “再躺一躺吧,离天亮还有很久。” 我起身欲离开,苏烨熙拉住我,突然揽住我的后颈,离我越来越近,我慌乱地推开了他。 “怎么了?你不愿意?”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毕竟已经不是小孩子,自苏烨勋吻过我之后,这种程度的亲昵我真的不能接受。 “因为我吻过雨若,所以你不愿意了,是吗?”见我不语,苏烨熙问道。 我低头表示默认。 苏烨熙起身道:“你不想与我亲近,我便不勉强你,毕竟没有名分,我也还没有资格,早些休息吧。” 此刻,他眼中分明写着:我早晚会有资格,我会得到赐婚圣旨。 他的背影似乎带着几分落寞,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幼时那些感情纯真的日子,那些相互陪伴的时光,仿佛还在眼前,可如今却已物是人非。我深知我们再也无法回到过去,罢了,罢了,既然他已坚定地选择了这条路,那我便也只能在这复杂的局势中,尽力保护想护着的人。 偌大的殿中,紫纱飘荡,我冲着苏烨熙的背影呆望了许久才起身。 第七十八章 茶桌小话 随着柳叶走进扶鸾宫,正看到苏烨勋在桌前练字。简单的淡蓝色长袍,手中是一杆白玉毛笔,深邃的双眼认真地看着笔尖,大开大合的笔势似在书写江山。 “七哥。”我今日着了浅白衣衫,裙摆上素气的莲花随着我的步子摇荡。 “好些日子没见你主动来扶鸾宫,今儿是怎么了?”苏烨勋并不看我,笔尖游走不断。 “心不静,想来你这儿静静。”我走到桌前,拿过他手中的毛笔:“我来写几个?” 苏烨勋微微点头。 笔杆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我像平日里临帖那样写下了他的名字:“像吗?” 苏烨勋上前一步握住我的手,饱蘸浓墨,大笔挥毫并排写了花朝未央四个大字,气势如虹似要君临天下:“自己看像吗?” 我轻笑出声:“七哥又要笑我写字没有力气了。” 苏烨勋松开我:“来,坐会儿。” 我随他坐到矮桌前,柳叶已妥帖地布好了茶点,我净了手,随手拈起了一块豌豆黄。 苏烨勋并不爱吃这些甜食,只端了清茶抿着:“最近可见过夏岚了?” “见了一面,一切都在计划中。” 苏烨勋点了点头:“这事儿父皇只说了四个字,静观其变,十二弟知晓此事吗?” “他不知道,我没说过。” 从军营开始,我便知晓夏岚是苏烨谦的一颗棋子,苏烨勋要个侍女伺候我,苏烨谦顺水推舟借我的手带她进宫,我不会傻到什么都告诉苏烨熙,之前随口说了苏烨文和薇婕妤的事,不想反倒害了他俩,万不可有第二次。 我看向苏烨勋,他读懂了我的眼神点头道:“还算聪明。” 我咬住嘴唇:“七哥,这事儿对夏岚来说会不会太顺利了,靖远王能完全将希望放在夏岚身上吗?是不是我想的太简单了,我总觉着,要做的还有很多。” “不急,你还小,这些东西慢慢就学会了。”苏烨勋只是很随意地坐着,但这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没来由地让人心生敬畏。 “难道靖远王也想要皇位吗?” “除了六哥,哪个皇子不想呢?”苏烨勋反问道。 手中的豌豆黄被我无意识地捏成了粉末,苏烨勋突然抬起我的下巴道:“未央,我想知道你心中所想。” 我看着他不说话,有一丝慌乱的闪躲,更多的是不敢面对。 “那这么问,你希望坐上皇位的是烨熙,对吗?” 见我仍不语,苏烨勋松手道:“我明白了。” “七哥,我是不是错了?”我的身后是整个花朝国,我不敢拿国人的性命去开玩笑,被窥破了真实想法,一时间我竟不知道该怎么做。 “你没错,你可以帮他。” “七哥,我不是想帮他得到皇位,是想帮他走上正途,阻止他伤害他人,再有,我总觉得陛下对烨熙不一样。” 我干脆将心中的猜测全部告诉了苏烨勋,甚至连苏烨熙封王那晚对我说的话也都告诉了他。 苏烨勋敲着桌子沉思了一会儿,帮我添了些水才道:“你可信我?” “信!”我毫不犹豫。 苏烨勋的脸上闪过一丝欣慰之色:“那我慢慢教你。陛下的心思,很难猜测,或许你猜得对,或许这只是父皇的试探,此事先放一放。皇后娘娘若想与烨熙稳固联盟,那烨熙必须要认她为母后,但他现在是记在闵妃娘娘名下的。不想闵妃娘娘出意外的话,除非有人去主动提醒,抑或将他们的联盟拆散。若皇后借着烨熙的势力胡作非为,烨熙又仗着皇后肆意行事,往后的局面就不好收拾了。” “林雨若嫁过去之后,他们就是亲人了,又怎么能拆散呢?”既然她们的联盟暂时没有破绽,我只好寻机会去一趟闵妃娘娘那里了。 “惠妃娘娘走的时候,有好些人说与皇后娘娘有干系,你不妨借着身份方便去查查,我毕竟是皇子,在后宫有诸多不便。”苏烨勋很随意地说着这皇室秘辛。 “你怎么会知道?”我惊讶不已。 苏烨勋瞥了我一眼:“宫里很多人都知道,后来,父皇发过一次火,便无人敢再说。” “若去查这件事,势必对烨熙不好,但是我又不想眼看着闵妃娘娘遭到毒手。”我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自己想,有好些事都是要自己拿主意的。”苏烨勋很是平静的看着我。 凭着我对苏烨熙的了解,他做不出伤害自己养母的事,可周家的手段我见得多了,周皇后又身在后位,之前敢着人将我推进千秋湖,想必也敢再做一次此事。 “七哥,我从军营回来之后才猛地发觉,当时我向皇后娘娘提出出宫时太容易了,连暖湘都没有出宫的腰牌,我却轻易得到了,她是不是盼着我......” “是,所以,我也不愿更多的人丧命。” 我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点心,均是我爱的口味,再看看面前的人,不知何时,目光极冷的他在看我时会多了那么一丝暖意:“七哥,你这样教我,不怕我将学来的东西全用在你身上吗?” “不怕。”轻轻的一声回答,眸中却满是笃定。 “七哥,我想问你一个你可能不会回答的问题。”我看向他的眼睛。 “问吧。” 心怦怦地跳着,我有些迟疑的开口:“如今你这样做,将来可会后悔?” 苏烨勋的唇角勾起了好看的弧度:“不会。” 永远是这样简练的回答,仿佛多说一个字都有妨碍,但这两个字已足够让我安心。 “未央,我也想问你一个你可能不会回答的问题。”苏烨勋放下茶杯,很认真地看着我。 “嗯。”我对上他的双眸。 “若将来有一天烨熙要对我动手,你会拦着吗?”苏烨勋的眼中波澜不惊,我不知道这平静之下会不会已经波涛翻涌。 我听见自己轻声开口:“若他要伤你,我拼死也会拦着,于他也是一样。” 苏烨勋冲我伸手,似要抚摸我的脸颊,就在这时,柳叶大步跨进,话还没说出口,惊慌的表情已说明了一切。 我俩同时起身,我知道,这一天还是来了。 第七十九章 与世长辞 见我和苏烨勋进门,采薇急忙奔了过来,她一把拉住我:“公主,您可来了,六殿下在等您。” 等我?我有些惊诧,急忙跟着采薇来到了床前。 苏烨文半靠在软垫上,深陷的脸颊上有着一丝不正常的潮红,苏明睿和各宫娘娘几乎都到了,苏明睿示意我不必拘礼,我只得点了点头过去握住了苏烨文的手:“六殿下,我是未央,我来了。” 苏烨文睁开眼,大力回握我的手:“未央,帕子,书房的帕子。” 帕子?我刚想从采薇手中拿过帕子为他擦汗,突然想起了我帮他俩传信时的那方手帕,薇婕妤曾在那手帕上写了: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怪不得要等我,除了我,无人知道他心中惦记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知道了。”我认真地答道。 苏烨文的手松了力道,缓了一缓道:“好好照顾自己。” “未央知道。” 苏烨文又同我说了几句话,不管他说什么,我都点头答应,我们心里都知道,这是回光返照,他要走了。 他别过头看向苏明睿,苏明睿立即与如妃娘娘走上前来,我默默地退到了人群之后,不知不觉,眼泪淌了一脸。 一只大手放到了我肩上,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苏烨勋。 他何尝不悲伤?何尝不难过?这个时候,却还想着来安慰我。 “父皇......儿臣......儿臣不孝......您可会怪儿臣?”苏烨文拼尽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能量。 苏明睿禁不住红了眼眶:“文儿,你永远是朕最有才华最好的孩子,朕数次着人接你,你却不肯回宫,可是在怪朕?” 原来苏明睿并没有将苏烨文丢在窥月阁不管,是苏烨文自己不肯回宫。 苏烨文摇着头:“儿臣......儿臣有罪,自当赎罪......” 苏烨文的目光渐渐涣散,又强撑着凝聚,眸中万分不舍。 不多时,一阵突然的沉默之后,人群中渐渐响起了压抑的哭声。 他走了。 那个一身素净白衣,出口成章落笔不凡,精通音律的才子;那个性格洒脱,不拘常礼,明知自己身子不好还时常要讨酒喝的家伙;那个曾替我求情,于冰冷湖水之中救起我的恩人,就这样去了。 苏烨勋的手还放在我的肩上,我能感受到他微微的颤抖,我们就这样静静地站着,沉浸在这巨大的悲痛之中,直到苏明睿缓过神来,开始安排苏烨文的后事。 不知是不是上天怜悯这位才子,天渐渐阴沉起来,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七哥,陪我去一趟斐钰宫吧。” 苏烨勋默默点了点头。 我以前从未进入过他的书房,第一步踏入就已经震惊,千余尺长宽的房中全无隔断,一排排书架高高耸立,四周挂满了书画,其规模之大,收藏之精,竟不输给宫里的藏书阁。 书房中放着数个四脚香炉,芸香的味道袅袅升起,芸香防蛀,想必苏烨文很爱惜这些书卷。 再往里走是他的长案,案上堆满了纸张,案旁的竖筒中插满了卷轴。 长案上的一座山状奇石尤为瞩目,离的近了,才认出这竟是一座砚山。砚山上的图景雕刻的是春天,一派欣欣向荣之景,连渔夫的眼神,受惊的飞鸟都雕的一清二楚,让人赞叹。 从长案开始搜寻,再到一幢幢书架,已近深夜我和苏烨勋还遍寻无获。 “采薇可告诉你手帕放在哪儿了?”苏烨勋问道。 “采薇也不知道,只说平日六殿下不许人随意进书房,她每次进来也只敢低头打扫。”我边说边翻着架子上的书。 每个书架顶端都有好几个大箱子,里面不知装着什么物件:“七哥,这几个箱子很难挪动,你说六殿下会不会把帕子藏在了高处?” 苏烨勋看了一眼:“让开点,我把它们拿下来。” 几个箱子依次被搬了下来,有的里面装着曲谱,有的是紫砂器皿,有的则是他幼时练字留下的纸张。 “这箱子里有不少杂物,兴许在,我们再找找吧。”苏烨勋说着,不断将大箱子搬上搬下。 “嗯。” 苏烨勋皱了皱眉,我当时只顾着找帕子,并未过多在意。 “未央,你去那边看看吧,这些箱子我来找。”苏烨勋指着房间尽头的一堆竹简道。 “好。”我走向那些竹简,每一卷都被擦拭得很干净,看来主人对它们很是爱惜,随手拨弄垂下来的竹签,尽是些前人留下的珍贵真迹,一路探寻过去,无意间闻到一股清新的气息,好似鲜嫩的竹笋正在沐浴露水。莫非有新的竹简? 这些陈年真迹之中有新的,我不禁有所怀疑,兴许苏烨文特意将手帕藏在了这些已驾鹤西去的名家真迹中。 鼻端满是芸香的气味,我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顺着气味抽出了那新制的竹简,展开之后,竹简上一个字都没有,倒是有一方手帕安静地被卷在其中,找到了! 我兴奋地回头想叫苏烨勋,却看到了让我痛心的一幕,苏烨勋正在往架子上举箱子,我清楚地看到,他紧咬牙关,左臂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七哥!” 我蓦然出声,苏烨勋慌忙用力,奈何左臂用不上力,大箱子一下砸到了地上,纸张四散。 他说他好了,我便信了,我以为有素娘诊治,以为他身体强壮便不会有事,谁知是他落下了旧伤没有告诉我。 我忙跑了过去:“没事吧?有没有砸到你?” “没事。”苏烨勋说着低头去捡纸。 “七哥!”我一把扯住他的领口:“为什么不告诉我?” 苏烨勋微微一笑:“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没必要特意告诉你。” 我紧紧攥着他的衣襟,眼泪也跟着濡湿了眼眶:“七哥,对不起……” 苏烨勋抬起右手摸了摸我的头道:“没事,总要恢复一段时间的。” “会疼吗?” “阴雨天的时候会,平日里不会。”苏烨勋耐心解释道。 刚想再开口,苏烨勋突然警觉地看向窗外,倏地推开我破窗而出,窗外有人! 第八十章 沉疴顽疾 我握紧帕子避开了刚才那个窗口,手中攥着香丸,脊背贴着书架,心扑通扑通直跳。 不多时,苏烨勋浑身湿透地从窗口跳了回来:“未央!” “我在这儿!”我忙迎向他。 “刚才有人在监视我们,我没追到,这里让采薇日后再收拾,我送你回去。”苏烨勋抹了一把水珠道。 苏烨勋的身手在永歌城中是数一数二的,他追不到的人,想必武功高强又极其熟悉宫中的路线,我想了又想,身边好似没遇到过这种人。 “嗯。”我小心地将帕子折好放到贴身的内兜里。 回了未央宫,我心里仍不踏实。苏烨文刚走,这个时候应该没人会顾及到我俩才对,怎么会被人监视呢?细细一想,刚才在窥月阁没有见到苏烨熙,莫非是他?可苏烨熙不会亲自做这种事,封王之后,他连浣衣坊都不肯踏足,更不会做监视的事,再者说,苏烨勋不会认不出他。 “公主,这姜糖水趁热喝才好。”秀鸢道。 我回过神:“七哥怎得还未过来?” “奴婢已吩咐了给七爷送去干净衣裳,想必是还没换好吧。” 我将手中的姜糖水一饮而尽,把碗塞给秀鸢道:“我去看看。” 苏烨勋正在偏殿更衣,我走至门口便让下人们都退下了。 “七哥,是我。”说完,我将门推开走了进去。 苏烨勋坐在床上,刚刚穿好一件中衣,额上隐约可见些汗珠。 我坐到他身边:“要不要请御医来看看?” 苏烨勋轻轻摇了摇头。 “那我帮你擦些药膏可好?” “嗯。”苏烨勋轻声答应。 将搓热的药膏揉上他的肩膀,苏烨勋闭上眼睛,保持着端坐的姿势。已不是第一次为他上药,这次,却有些许的不同,心底仿佛有什么尖锐的东西一下下刺着,提醒着我这个男人为我做的一切。 “七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苏烨勋没有回答,而是够过桌上的铜镜道:“你看看你的脸。” 我看到了一张忧愁的脸,原本的柳叶眉微微蹙起,眸中亦是漾着愁绪,连唇角的弧度都生硬了许多。 “未央,我希望你永远是笑着的。” 我重新调整情绪,带起一抹笑容:“好。” 苏烨勋在我手背上拍了两下:“我不想让愧疚蒙了你的眼睛,你想做什么,依着本心就好,莫要因着我伤了这么一次便对我优待。” 当日的情景在眼前浮现,长剑贯穿肩头的那一刻,你是否想过会有今日。 “七哥,你当时拔剑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当时想,千万不能疼晕了,不能倒下,拼了这条命也要将你送回去,我还以为你自小养在深宫,从未见过这等场面,会被吓得手脚发软,没想到你这般中用,那几瓶药粉一点也没浪费,还知道帮我摁伤口。” “我只是年龄小,又不是傻子。”我咕哝道。 苏烨勋在我头上揉了揉:“好了,我回来后也用了些药,只是不太管用,我再想想法子。” “你才是大傻子。” 替他穿好衣衫回到寝殿内,秀鸢已备好了吃食。 深绿色的小碗小碟,有金丝鸡肉粥,几样爽口的小菜,另配了肉脯牛腩,还有精致的主食。一桌子琳琅满目的小碟子,好像深碧的荷叶上盛放着玉露琼羹,看着很是养眼。 秀鸢走上前福身道:“奴婢知道二位主子心里不好受,但晚膳总是要进一些,若奴婢准备得不好,二位主子尽管开口,奴婢这就着人去做。” “有心了。”我和苏烨勋同时道。 说完,我和苏烨勋对视了一眼,又默不作声地低头用膳。 夜已很深,苏烨勋不再耽搁,吃完就告辞了,我看着窗外的雨幕,愣神了好久。 “公主。”秀鸢取了一条毯子搭在我身上:“小心受凉。” 我抓住她的手:“秀鸢,我想去探望闵妃娘娘,帮我留意个机会。” “公主与闵妃娘娘素无来往,今儿这是怎么了?”秀鸢不解道。 “六殿下已经去了,我不能由着烨熙再伤及无辜。” “是是是,奴婢帮您准备。” “还有,下次萧御医过来请平安脉是什么时候?” 秀鸢有刹那的惊慌:“下次是九日之后。” “秀鸢,你坐。”我拉着她坐到我身边。 “公主,上次的事都怪奴婢不好,怪奴婢没有说清楚,您别往心里去。”秀鸢忙着为萧琅开脱,眸中满是关切之色。 “秀鸢,你想多了。”我牢牢抓着她的手:“你从小看着我长大,如同我嫡亲的阿姐,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萧御医是个难得性子温顺的人,你跟了他,他一定会将你照顾得好好的,我放心还来不及。那天,可能是他太急着向我表忠心了,我并没有丝毫的怪罪,你呀,就是心思太细,想太多了。” “是。”秀鸢微微垂下头:“奴婢谢过公主。” “我找萧御医是为了七哥,上次我被劫走时,七哥为了救我受了很重的伤,阴雨天气伤痛时时发作,我看着揪心,想问问萧御医有没有什么好法子。”我解释道。 “不如明日奴婢去替您跑一趟。”秀鸢这才放下心来。 “还有,你转告萧琅,让他寻一个休沐的日子,出宫帮我寻一些我能看得懂的医书回来,记住,出宫前要多告诉几个人休沐出门给父母买东西,回宫时尽量买些杂物,莫要将医书放在显眼的地方。” “奴婢记着了。” 我蓦地想起一件十分要紧的事,身子刚软下来又猛地弹起:“对了,丽薇宫那边?” “公主放心,奴婢一早安排好了,薇婕妤不会知道六殿下去世的消息的。” 我忍不住感激地拥抱她:“姐姐,你真好,事事都替我想得周到。” “奴婢这辈子已经别无所求了,只要公主好好的就好。” 我知道秀鸢说这话是诚心实意,除了她,也不会有第二个人与我这般贴心,事无巨细地替我操心打点,姐姐,你可一定要有个好归宿。 第八十一章 玲珑求救 今儿是苏烨文出殡的日子,我早早换上了白衣,赶着送他最后一程。 在陛下和如妃娘娘允许后,我着人支了琴,为他弹了一首送别曲。 想起与苏烨文相处的种种,心中无限哀伤,他虽身子不好,却总是带着洒脱的笑容,那出口成章的才华,那精通音律的才情,都深深印在我的脑海中。如今,他却永远地离开了。 琴音呜咽,似在诉说着往昔的点点滴滴,每一个音符都饱含着我对苏烨文的感激与不舍。周围的人皆沉浸在这悲伤的氛围之中,不少人红了眼眶。一曲终了,我缓缓起身。 如妃静静站在我身边:“未央有心了。” 我摇头道:“都是臣女该做的,只可惜六殿下的琴被我弄断了一根琴弦,不能用那琴的琴音送殿下走了。” “哦,那琴弦是马尾和冰蚕丝绞制而成的,一般人恐怕修不好,待本宫修理好了再转送给你。” “这怎么使得,六殿下的心爱之物,臣女可不敢收。”我忙推辞。 “你担得起。”如妃淡淡微笑。 这时苏明睿上前一步道:“爱妃可还有什么心愿要当着文儿的面说?” 如妃看向苏明睿,单薄的身躯飘摇欲坠,脸颊明显清瘦了不少,目光却隐隐含情:“臣妾有两个心愿。” “但说无妨。” “臣妾一愿日后斐钰宫可许宫中之人不分男女品阶地进去观看,二愿陛下着人整理文儿的手迹,让文儿的字画能流传下去。”如妃的眼中满是恳切。 不分男女品阶,这位娘娘的想法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让人整理苏烨文的手迹,也算能让他瞑目吧,只是苏烨文的字自成一派,笔法华丽,普通人怕是连临摹都困难。 “朕答应。”苏明睿对着如妃伸出了手。 如妃很自然地将手搭了上去:“臣妾谢陛下恩典。” “陛下,如妃娘娘,请容未央再同六殿下说几句话。”我福身道。 苏明睿点头示意。 我走到棺椁前,看似是俯身与苏烨文耳语,实则偷偷将那方帕子塞到了苏烨文手中,这下,他可以放心地去了吧。 做完这一切之后,我悄悄退到了众人身后,远远看着棺木合上,看着白幡扬起,这才放心的回返。 搭着秀鸢的手走至未央宫门口,一路无言。 我第一次觉得,死亡离我这么近,苏烨文用自己的命为自己做的错事赎了罪,六殿下,若有来生,希望你不要生在宫里,你该站在山顶歌颂大江大河,该醉卧花丛品世间百态。 耳边传来喧闹的声音,我抬头看去,似是有人在未央宫门口争执。 “谁这么会挑日子?六殿下出殡也不安生。”我说着向前走去。 秀鸢也沉下脸:“不如奴婢去看看,公主眼不见心不烦。” “罢了,一同过去吧。” 走到宫门口,被拦住那人回头看到了我,竟大步奔过来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公主!求您救救我家主子!求您救救我家主子!” 我定神一看,这妆容凌乱披头散发的人竟是玲珑。 玲珑不住地磕头,额上已经磕出了血痕,我大惊,拉起她道:“姿薇怎么了?” “主子知道六殿下去了,非要出门,可是丽薇宫的守卫不让,争执之中主子被推倒了,怕是动了胎气。”玲珑哭诉道。 “还不快去请御医!” “主子并不得宠,没有御医肯来瞧,求公主救救我家主子啊!”玲珑死死抓着我的裙摆,脸上泪水纵横。 “秀鸢,即刻带着未央宫的腰牌去请御医,翡儿,先跟我到丽薇宫看看,玲珑,平日里姿薇都是你照顾,这时候你应该呆在她身边才是。”我吩咐道。 “是。”秀鸢小跑着去向司药坊。 我拉着翡儿,大步跑向了丽薇宫。 丽薇宫的情况并不比我想象中好,这些迂腐的守卫连我都不让进。 “大胆!薇婕妤肚子里的可是龙种,若龙种有什么事,你们担当得起吗?还不给本宫让开!刚才是谁推薇婕妤的?本宫马上就让你进司律司!”我厉声道。 门口的守卫被我连吓带唬地糊弄了过去,我一刻不敢耽误,跟着玲珑跑进了寝殿。 “姿薇!姿薇!” 薇婕妤侧身躺在矮榻上,袖口裙身均沾着污渍,面露痛苦之色。 “姿薇,你怎么了?”我直接跪在了地上,握住了她的手。 “未央,你告诉我,他是不是走了?”薇婕妤脸色煞白,用力地抓着我,连指甲都嵌进了我的肉里。 我咬着嘴唇,不知道怎么回答。 “今日,你是去送他了吗?为何一身白衣?” 罗姿薇啊,我真的不知道如何开口。 “你告诉我啊!”薇婕妤似要起身,又重重倒下:“好痛。” 我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毕竟没有生养过,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你哪里痛?” 薇婕妤蜷起身子捂住肚子:“好痛。” “御医怎么还不来!御医呢!”我看向门口,除了三两个伺候的人,哪里有御医的影子。 秀鸢一定能请来御医,再不济,萧琅也会来,此时丽薇宫不能无人主事,我虽被准许学习六宫事宜,到底只是个和亲公主,没有做主的权利,我得去找人帮忙。 找谁? 我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萧贵妃,希望她能看在我的面子上,愿意掺和此事。 我起身拿起桌上削果皮的刀子递给玲珑道:“去大门口,一会儿若秀鸢带了御医他们还不让进,你就只管用刀刺他们,有事本宫担着!务必要把御医带进来!” “是。”玲珑拿着刀子,目光决绝,踉跄了两步跑了出去。 我把薇婕妤汗湿的头发抚到她脑后:“姿薇,我现在去求贵妃娘娘帮忙,御医也在路上了,你给我挺住!” “未央!”薇婕妤牢牢抓着我,声音尖厉:“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 “我……” “啊……”薇婕妤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一滩血水流出,她的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被子。 “好,我告诉你,六殿下已经走了,现在他唯一的孩子在你肚子里,你得好好的,孩子也得好好的,你明白吗?”我挣开她,头也不回地跑向了粼光宫。 第八十二章 婕妤难产 “贵妃娘娘!贵妃娘娘!”顾不得等人通传,我一路跑进了粼光宫正殿。 萧贵妃刚到正殿不久,茶还未来得及喝,匆忙之间,我被毯子一拌,险些摔在地上。 言馨上前欲扶我,我直接跪在了地上:“贵妃娘娘!求您救薇婕妤性命!” 萧贵妃花颜一惊:“薇婕妤怎么了?” “薇婕妤与守门侍卫发生争执,有侍卫推倒了她,薇婕妤现在已经命悬一线,求娘娘救命!”我行了个大礼,跪地不起。 萧贵妃急忙起身:“大胆,区区一个侍卫敢对婕妤动手,言馨,速速着人通知陛下和皇后娘娘,未央,起来,本宫跟你过去看看,毕竟人命关天。” 我扶上萧贵妃的手,一行人行色匆匆地走向丽薇宫。 萧贵妃一到,情况好转了许多,不多时,陛下和皇后娘娘也到了。 苏明睿看着丽薇宫内室的满地狼藉龙颜不悦地沉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萧贵妃抢身一步道:“陛下,此事您可得为薇婕妤做主,这小小侍卫胆大包天,不仅冒犯婕妤,更是将她推倒,若不是臣妾与未央要说些体己话儿没走远,怕是还遇不到玲珑,薇婕妤是生是死都未可知。”萧贵妃的这一番话明显在刻意隐瞒我通风报信。 “薇儿现下如何了?” “怕是动了胎气,御医们正在里面。”萧贵妃微低下头。 我垂首站在萧贵妃身后,暗自观察苏明睿的神色,苏明睿眼中虽还平静,蹙起的浓眉却昭示着他的忧心。 周皇后与薇婕妤并无交情,因此只是神色淡淡。苏烨文刚去了,现在又发生这种事,想必苏明睿也是心力交瘁。想到这儿,我蓦地想起秀鸢已上下打点过,按理说薇婕妤不可能知道苏烨文已逝,今天这事又是事发突然,看来薇婕妤也是突然知道的消息,莫非有人故意透露消息? 萧贵妃上前一步,递上新茶道:“请陛下暂且坐下休息,保重龙体。” 苏明睿接过茶水坐下,众人的心刚放下,他却突然将茶杯摔在了地上:“萧贵妃,这就是你给朕沏的茶?” 萧贵妃忙跪在了地上:“陛下,这茶臣妾已用银针试过,并无不妥啊。” 苏明睿眼底一暗:“薇儿好歹是朕的婕妤,这待客的茶还不如朕宫里奴才喝的茶好,可见她平日里受了怎样的委屈。这事皇后也有错,身为后宫之主,却不知照料身怀有孕的妃子,该罚。” 周皇后随之跪地:“陛下息怒,臣妾知罪了。” 苏明睿长叹一声:“都起来吧。” 屏风之内,薇婕妤的阵阵呼痛让人揪心不已,自清晨到正午,没有一个人敢离开,连苏明睿也是板着脸守在内室。此时萧贵妃正在屏风内陪着薇婕妤,皇后则在外打点着一切。 好不容易盼到御医出来,那御医却是慌张地跪地:“请陛下恕罪!请陛下恕罪!” “薇儿怎么了?还不快说!”苏明睿有些不耐烦地喝道。 “婕妤娘娘受惊骤产,胎位调整不过来,怕是不好。”那御医战战兢兢地道。 “不好?若薇儿有不好朕也让你不好!给朕滚进去!”苏明睿近乎咆哮地道。 我心头一惊,忙跟着进了屏风,萧贵妃坐在床头握着薇婕妤的手,御医产婆宫女来回穿梭,虽有条不紊也难掩惊慌。 看到萧琅正在配药,我上前问道:“萧御医,姿薇怎样了?” 萧琅皱着眉头:“微臣已尽力了,可这位婕妤娘娘身子本就不好,刚才又受了惊吓,怕会熬不过这一关。” “没有任何办法吗?”我怀着一丝期冀问道。 “微臣正在想,是用些催产的药赌一把,还是,还是直接保孩子。”萧琅迟疑着道。 心头掠过不祥的感觉:“什么叫直接保孩子?” “看得出来陛下对这个孩子很在乎,若是实在不行,也只能剖腹取子了,以前宫里也有过这样的情况,只是……” “够了!”我打断他:“不可作此主张,更不可妄自揣测圣意。”说完这句话,我后背已冒出了汗珠。 薇婕妤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是苏烨文唯一的孩子,保孩子没错,但是她是无辜的,我不能让她白白失了性命。苏明睿未必不知道孩子是苏烨文的,我只是怕,怕他会舍弃这个曾经深爱他的女子。 不久后,薇婕妤的声音渐渐凄厉起来,一声声痛苦的嘶喊,叫得我们心惊胆战。 我再次瞥向萧琅,萧琅只是摇了摇头。 萧琅转出屏风,向苏明睿禀明薇婕妤的情况,我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苏明睿沉着声音道:“薇儿和孩子,朕都要保。” 听了这话,我顿时燃起希望,忙跑到床边。 薇婕妤已经神志不清,只剩下破碎的声音,我用力攥着她的手:“姿薇,姿薇,我是未央。”。 薇婕妤艰难地睁开眼睛:“未央,我好痛,我不想坚持了,让我去陪他吧。”薇婕妤又喊又哭,弄得我也不知如何是好。 我强忍着泪水:“姿薇,陛下说了,你和孩子都要保,别放弃,别放弃!” 此时,萧琅匆匆走进来说道:“公主,催产药已经准备好了,只是这药性猛烈,婕妤娘娘身体虚弱,恐怕会有风险。” 我咬了咬牙,尽量语气平和:“姿薇,咱们试一试,好不好?” 薇婕妤泪眼朦胧地看着我点了点头。 宫女们赶紧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催产药喂薇婕妤服下。服下药后,薇婕妤的痛苦似乎更加剧烈了,她紧紧地抓着我的手,指甲全部陷入了我的肉里。 “姿薇,不能放弃,再坚持坚持好吗?你是孩子的母亲啊,孩子怎么能没了你?姿薇你不要放弃,他看着你呢,他看着你呢!” 听到我们的对话,萧贵妃给了我一个疑惑的眼神。 我回给了她一个无奈又带着恳求的眼神,萧贵妃没有再看我,一心给薇婕妤打气。 日落,薇婕妤已喊不出来,只余下微不可闻的呻吟。 第八十三章 安息香粉 我看着她的样子没来由地感到害怕,我真怕他会像苏烨文一样撒手人寰,这个可怜的孩子怎么办?只一个错误,就成了如今的样子,难道他们注定没有缘分吗? 胡思乱想着走到外室,因着心神不能集中,竟险些把杯子碰落,这差点掉落的杯子吓了我一跳,不过也让我瞬间清醒,有人在这屋子里点了香,而且还是不同寻常的香,刚刚我全部心思都在薇婕妤身上,竟没能第一时间发觉。 我干脆将杯子拂落,杯盏落地,摔裂的脆响让人心惊,皇后最先看了过来,苏明睿则蹙起了眉头。 我跪在地上:“陛下恕罪。” “未央何故如此失态?”苏明睿看向我,鹰隼一样的目光中透着疑惑。自九岁来到永歌城,我早学会了各种礼仪,在这种场合摔杯子自然是不合礼数,苏明睿一眼看透了我并不是无故失态。 “陛下,这房中的香有问题,此香本是安神香,但有人在其中掺了安息香,虽然只差一个字,但这两种香的功效却是截然不同,安神香能让人静心凝神,但这安息香,闻久了可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刚刚臣女手脚发软,这才摔碎了杯子,难道陛下您没觉着有些乏力倦怠吗?”我有条不紊地道。 苏明睿屈起手指,不轻不重地敲打着桌子,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个危险的信号。果然,苏明睿站起身道:“朕真是心寒,薇儿何德何能让你们一个个如此费尽心机?” 满屋子的沉默,没有一个人敢接话。 “未央。”苏明睿转向我。 我急忙抬头,眼中尚且有些惊慌。 “进去陪薇儿,给朕寸步不离的陪着。”苏明睿的声音不大,说得也很缓慢,但我就是瞬间感到头皮发麻,这就是触到天子逆鳞的后果吗?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巨大的压迫感已让我快要窒息。 “是。”我忙退进里间。 在内室,我清楚地听到苏明睿说:“不管孩子生不生得下来,今日起,薇儿就是朕的薇昭仪,至于这个孩子,若是男孩,赐名苏烨坚,封为亲王,赐食邑五百户。若是女孩,则赐名苏婉墨,封为墨莲公主。剩下的事,就让皇后替朕做吧。” 接着,我听到了门响动的声音和满屋子的恭送声。 “姿薇,姿薇,你听到了没有?”我紧紧握住她的手。 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她苍白的脸颊流下:“我得让他活下去。” 我走到香炉旁换上了克制安息香的清神香,薇昭仪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在一个时辰之后,竟真的把这个孩子生了下来。 自此,薇昭仪蒙受圣宠,丽薇宫再不像往日那般荒凉。 *** 千秋湖畔,我扶着萧贵妃的胳膊,送她回宫歇息。 “未央,这会儿该同本宫说实话了吧?”萧贵妃看着我,美目之中慈爱又带着些嗔怪。 我想,萧贵妃唯一不知道的事就是薇昭仪肚子里的孩子是苏烨文的吧,我开口道:“贵妃娘娘,墨莲公主是六殿下的骨血。” 萧贵妃眉眼间略见吃惊:“当真?” “当真,未央猜着,陛下未必不知道此事,只是怜惜他们罢了。”我小心翼翼地道。 萧贵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贵妃娘娘,您刚才为何要那样说?”我终于将心中的疑问吐出了口。 萧贵妃玉手执扇,掩住唇边的笑意:“本宫只是猜着你与文儿和薇昭仪的关系均不一般,他俩的事与你脱不了干系,若贸然开口,只怕皇后会对你心存芥蒂,倒不如揽在本宫身上。往后,你还是要少说话,今日揭发了安息香,难保有人会出幺蛾子,不如安分几天。” “是,臣女记着了。”我感激地道。 我当时太急了,直接说出了安息香的事,已经暴露了我对香极其敏感,这事儿左右也是藏不住的,我并不后悔。 萧贵妃摇着扇子:“这罗姿薇算是熬出头了,得亏生的是个女儿,若是儿子,不一定得多招人记恨呢。想当年勋儿大败洛水时才得封亲王,没出生就让陛下开口封王的,她还真是第一个,可见陛下是多想补偿,可惜啊,逝去的人是再也回不来了。” 萧贵妃说这话时,神情带着自有的高傲,不难看出她对薇昭仪也是嫉妒的,但有这样的身份地位和这样让人骄傲的儿子,眼中不经意间又流露着独有的自信高贵。 我只是默默听着。 萧贵妃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未央,你的生辰快到了,今年想怎么操办?” 我急忙屈膝行礼:“宫里刚出了这样的事,太后娘娘又身子不爽利,臣女哪敢提操办,只盼着贵妃娘娘能开恩让臣女出宫转一转就好。” 见萧贵妃露出不放心的神情,我又补充道:“臣女只想在醉金楼办一办,有十殿下在,是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上次你被贼人掳走,不知道多少人跟我揪心,万万不可再有下一次,我见勋儿信里轻描淡写,便知此事绝不简单。” 我见她并无不悦才道:“此事多亏了七哥,想必娘娘也是十分忧心,日后臣女定不会莽撞行事。” “勋儿那伤本宫听说了,你们俩都能平安回来就好。”萧贵妃将洁白的玉手覆到我手上:“最近宫里事情多,想必你也是烦了,出去转一转也好。” “谢贵妃娘娘恩典。”我笑道。 “那本宫便不操心你了,薇昭仪的事还要忙活一阵子。”萧贵妃的眸底闪过一抹玩味的微光。 “贵妃娘娘,薇昭仪的肚子上真的有伤痕。” 萧贵妃只是嗤笑了一声,用手指拂过仍然如鲜花般娇嫩的脸颊:“那就让我那皇后姐姐处理去吧,本宫一向不爱管这些。” 不得不说,周皇后只比萧贵妃大两岁,但从面容上看,两人却差了七八岁不止,想必平日里周皇后也是劳心费力。 “好了,就送到这儿吧。”粼光宫门口,萧贵妃微笑道。 “恭送贵妃娘娘。”我屈膝行礼,看着她华美的锦绣云裳渐渐消失在视线中。 第八十四章 王府祭奠 不过几天的工夫,后宫就变了模样,以前人人都想踩一脚的丽薇宫成了香饽饽,每天来往的贵人妃子无数,不慎掉落在地的首饰都能拾一盘子。 周皇后有拉拢薇昭仪的意思,但薇昭仪暂时没有表态,众人都猜测着,薇昭仪能凭借陛下的宠爱重新获宠一步登天,就算不能与两位娘娘相抗衡,也有封妃的那天,后半辈子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周皇后向众人宣布说,当时买通侍卫宫女想害薇昭仪的是与她同期进宫的赵容华,仗着有些家底,想把薇昭仪除去免得她复宠,人已经交给了司律司,想必,赵容华只是第二个王美人罢了。 周皇后不负众望,很快把后宫重新打理得一团和气,一切好似又平静如水,可水面之下的波涛暗涌又有几人知? 见薇昭仪盛宠,我反倒没急着去看她,毕竟这些个娘娘们还有墨莲公主就够她忙活了,再说,我不能浪费这难得自由的一天,因为今天是我的生辰。 菱花镜前,女子着了一条紫色齐胸襦裙,外着同色纱衣,绣工繁复,华美却不扎眼。长发半盘半挽,一根羊脂白玉簪子簪住长发,只一朵浅紫绢纱宫花做装饰。镜前的这张脸越发美丽,晶莹白皙的肌肤吹弹可破,黛眉长描,朱唇轻点,举手投足间风华绝代又带着灵气。 “公主,贺礼已收好放入库房了。”秀鸢上前道。 “嗯。”我将耳坠戴好,有些漫不经心地道:“烨熙还没来?” 秀鸢帮我整理了一下碎发:“珩王殿下他……” “他今天不会来了。”一道深沉的男声传入耳中。 我抬头,对上了苏烨勋的双眸,常年冰冷的眸子,此刻也毫无温度,岑薄的嘴唇弧度略微柔和,昭示着他今日心情还不错。苏烨勋今日依旧着了玄色衣衫,绣金的图案若隐若现,若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平常的长衫,在阳光下才能看到那闪耀的金色光芒。 “父皇今晨派烨熙去体察民情,今天应该回不来了。”苏烨勋补充道。 为何偏偏是今日?我们之间,好像总是错过,明明已传信儿了今晨会过来,还是有事耽搁了。 “收拾好了没?我带你出去。” 我低下头扯着衣摆不说话。 苏烨勋上前一步摸了摸我的头,这动作像极了花朝云赫,我有一瞬间的恍惚,以为同样高大的他是我嫡亲的皇兄。许是看到了我不一样的神情,苏烨勋的目光柔软了许多:“我还叫了别人,走吧。” “我们去哪儿?”我下意识地问道。 “去一个你没去过的地方。”苏烨勋故意卖了关子。 “七哥。”我突然扯住了他的衣袖:“我想求你件事。” 苏烨勋略带犹疑地看着我:“怎么了?” “我想去给六殿下送些纸钱,在宫里不能做这个,只好出宫去做。”皇宫之中不能随意烧纸祭奠死者,借着这个机会,我也想了自己一桩心事。 “好。”苏烨勋的眼神略微暗了一下,又重新提起精神:“算我一份。” 一路策马,苏烨勋竟然带我到了宁王府。 我抱着一摞纸钱跟在他身后嘟囔道:“哪有在自己的新房里祭奠人的?” 苏烨勋停步回头道:“哪有在自己生辰祭奠他人的?” 我撅了噘嘴没有回话,本来出宫的机会就不多,难得出来一次还得抓紧练习浮水,今日正大光明的出来,自然要做一些想做的事。 苏烨勋又问道:“你介意吗?” “嗯?”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在这里祭奠六哥,你介意吗?”苏烨勋认真地问道。 我还是没明白,一脸的迷茫:“这里是你的府邸,七哥不介意就在这里好了。” “嗯。”苏烨勋淡淡一应向前走去。 随着他步步深入,我看到宁王府大部分已经建好,只剩下些琐碎的东西正在完善,经过三道大门才是前院,清一色的水磨青石,四周种了青松翠柏,从待客的主屋绕过,经过层层回廊才到屋宇遍布的住屋,绕过小湖向右,苏烨勋停在了一所尚未建好的屋子前。 “这里以后会是祠堂,咱们就在这儿祭奠六哥吧。”苏烨勋推门而入。 “嗯。”我抱着纸钱跟进去,已有下人备好了火盆,高桌上摆了瓜果点心等祭品,镶金红木上还没来得及写上苏烨文的名字,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看到了他的有心,看到了他与苏烨文之间的兄弟情。 我俩跪在地上,一人一张地往火盆里放纸钱,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我偷偷瞥了他一眼,这个人,连难过时也没有过多的表现。 火盆里的火苗跳跃着,苏烨勋的侧脸在火光中显得愈发冷峻,他专注地一张张将纸钱放入火盆,动作沉稳而缓慢,仿佛这样就能将心中的思念传达给苏烨文。 透过烟气,我看到他的目光渐渐发生变化,冷峻的眸子柔和起来,忽而又掩上了一层悲伤。他在想什么呢?萧贵妃一向与如妃娘娘交好,苏烨文和苏烨勋年龄又相仿,他们两个,应该从小就是玩伴吧,虽然一个重文一个重武,但他们之间也许有过一起练字的时光,一起骑马的时候。也许苏烨勋小时候会顽皮些,苏烨文安静些,也许他们自小就一起摔跤打滚。 我这才发觉,自己错过的太多了,眼前的这个男人,我竟一点都不了解他的以前。认识苏烨熙时他才十二岁,但认识苏烨勋时,则是他二十岁封王的盛宴。之前他做过什么,他是怎样一步步成为宁王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好像有一层水雾蒙住了苏烨勋的双眼,他微一闭眼又睁开,将水雾逼散。 我跪到苏烨勋身边:“七哥,你若难过的话,便哭一哭吧。” 苏烨勋看向我,眸中的复杂凝结在一起:“不可以。” “为什么?” 苏烨勋将最后一片纸钱投入火中:“六哥不愿意看到你我难过,走吧。” 第八十五章 生辰遇刺 苏烨勋带我来的,是醉金楼所在的梦长街。 “今天长街上有集市,会很热闹。”苏烨勋道。 我早已被身边的事物吸引,眼花缭乱地不知该看哪儿。街边有卖形形色色的小玩意的,香囊扇子珠钗比比皆是,还有人在卖各色小吃,有刚出锅的酥饼,能拉出丝的糖,各种点心,长街中央还有打扮成八仙样子的人敲锣打鼓的经过,好不热闹。 苏烨勋隔着衣袖握住我的手腕:“别走丢了。” “七哥,你看那儿在干什么?”我踮起脚尖。 “有人在唱戏。” “那边呢?” “是杂耍。” 梦长街是永歌城内最繁华的街道,据说从东走到西要走三个时辰,像我们这样边吃边逛,怕是太阳落山都走不到头。 我们俩都穿了常服,走在街边也不显眼,苏烨勋左手牵马,右手握着我慢慢走着,忽然觉得我俩就好像是永歌城中生活的一对平民夫妻,闲时逛逛集市,原本就该这样悠闲。 自从上次同翡儿一起出来差点出事之后,我就再也没机会自由出宫,此刻呼吸着这不一样的空气,我不由得抬起头闻了好几下。 苏烨勋被我的样子逗笑:“怎么?这里的味道不一样?” “都是烟火气,没有宫里的脂粉气。”我笑道。 “未央,你不喜欢生活在宫里?” 我想了想才回道:“也不是不喜欢,锦衣玉食当然好,只是宫里太压抑了,不像现在这般自在,若是能选,我得换一种活法。” 苏烨勋用唇语说道:“等你做了皇后,更难出宫。” 我立即回道:“我可不想做什么劳什子皇后。” “若真离了皇宫,你吃什么喝什么?” 我眼睛一转:“我会合香,可以开个香铺,名字就叫花朝第一香。”说完这句,我自己先忍不住笑个不停。 苏烨勋一直握着我的手腕,我走在他身前,扭身与他说话时不小心与另一个人撞了一下,我忙收了笑回身道歉,谁知那人却迅速闪进了人群。 我有些狐疑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脖颈间有一丝异样传来,我伸手一摸,我的玉坠竟不见了!那是我从出生至今一直带着的护身符,上好的血玉,正面雕刻了凤颜花,反面是花朝未央四个字,既是我的名字,又昭示着花朝国长盛不衰长命未央。 “七哥,我的玉坠!”我瞬间慌了神。 苏烨勋松开我,一个箭步冲了过去,迅速淹没在了人群中,我望着他消失的背影,心中隐隐的担忧。一定要找回来啊,这个玉坠的意义非凡,也算是个宝物,是不可以弄丢的。 眸中倏地闪过一个亮点,我下意识地偏头看去,一个蒙面人举剑向我刺来,叫喊声还没发出,我已本能地迈开了双腿。 “七哥!七哥!”我听到自己的喊声变了调,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我推翻了卖帕子的摊位,撞倒了卖桃的小哥,拔足狂奔。 我猛地发现蒙面人不止一个,而且他们的目标就是我,难道刚才偷我玉坠只是为了调虎离山?我一点武功都不会,此刻只有躲在人群之中,让他们难以下手。 为首的那个蒙面人已近在眼前,冰冷的眸子直直看着我,手中的利剑毫不客气地刺向我的脖颈,情急之下,我只好捏碎了手链中藏着的香丸,就地在地上滚了几圈起身便跑。 那人不一会儿便追了上来,我借着人流左躲右闪,跑得气喘吁吁。 “未央!”熟悉的呼唤传来,我忙大叫回应。 “把手给我!”苏烨勋骑在马上,俯身冲我伸出手。 已不知是第几次被他拉上马,这个动作熟悉到闭着眼睛也能做好,我没有任何犹豫地伸手,苏烨勋一把把我拉上马紧紧护在怀里,接着便催马前行。 我惊慌地回头,那几个蒙面人举起了弓箭,支支利箭冲我们射来。 似是感受到了风声,苏烨勋左手抓住缰绳,右手把我摁到怀里:“别乱动!” “不行!不行!” “我身上有软甲,不会有事。”话说完,我便听到了利箭与软甲相撞击的声音。 对方好似不想伤到苏烨勋,耳畔也没了风声,我大着胆子又扭头看了一眼,蒙面人正在马上狂追。 苏烨勋避着人群牢牢护着我,前方是一个规模盛大的戏台,戏台上正上演着武打戏码,锣鼓声震天响,演员们翻腾跳跃,引得台下观众阵阵喝彩,人群涌动,有很多孩童在附近玩耍,若是贸然过去,想必会伤到无辜百姓,苏烨勋看向护城河:“未央?” “跳!”我毫不犹豫。 苏烨勋揽着我跳入护城河,我虽不擅长浮水,好歹也学会了些,不算给他掉链子,寻了一个僻静处上岸,苏烨勋拉着我七拐八拐地通过暗道走到了醉金楼的后门。 直到见到熟悉的楼门,苏烨勋才把我松开。 我惊魂未定地抬眸:“七哥,你有没有事?” “没有,是我没保护好你。” 我一把搂住他,不知该说些什么。苏烨勋,在利箭撞击你后背的时候,你可想过若你今日没穿软甲会是怎样?你不是真的神,次次不顾危险地护着我,我何德何能。 正欲起身,我身子一软,险些没有站稳,苏烨勋眼疾手快地揽住我的腰:“走吧,我们先进去歇歇。” “七哥,那个人身上有特殊的味道。” “什么?” “打磨兵器的味道。” 苏烨勋停下步子,双手捧住我的脸:“未央,这事儿我去查,你不要去想,也不要贸然去查什么,就安心生活好吗?” “可是他想杀我,不止一个人想杀我。”我睁大眼睛。 “有我在,不会的。”苏烨勋看着我,眼中一片坚定。这个男人,始终是可以让人全身心的信任的,他一次次不顾惜自己的保护我,我确实该选择毫不迟疑。 “七哥,我总得做点什么,今日的蒙面人,和斐钰宫找帕子那日是一拨人吗?” 苏烨勋摇了摇头:“身形身法均不同。” “嗯。”我轻轻点了点头。 苏烨勋猛然给了我一个拥抱:“别怕。” 第八十六章 初遇茯苓 胭脂被我俩的样子吓了一跳,好在她在苏烨琻身边也经历过不少事,当下就缓和了神色,妥帖地安排我们更换衣裳。 水红色的长裙纱衣上身,露出的脖颈雪白如玉,我呆坐在镜前,看着空空的脖颈发呆,血玉丢了,就等于丢了护身符。 敲门声响起:“未央,我能进来吗?” “请。” 苏烨勋推门而入,带来一丝亮眼的白。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穿白色,挺拔的身形被白袍笼罩,既有翩翩佳公子的味道,又带着他独有的清冷。只知道黑色很衬他,没想到他穿白色也会这般出色。恰好一阵风吹来,扬起了他墨色的发丝,白衣飘荡的他宛若谪仙。那双寒潭浸玉般的眸子温和了许多,让人看着就不自觉的呆了。 “怎么了?”苏烨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领和襟扣。 “哦,没,没什么。”我忙低头,脸颊有轻微的滚烫,刚才,自己竟看呆了。 苏烨勋走近,抬手将一个物件系到我颈上,一抹凉意传来,我下意识地一摸,温润的手感,熟悉的形状,除了我的玉坠再无其他。 又惊又喜地抬头:“你找到了?” “是抢到了。” “七哥,谢谢你。” 苏烨勋的唇角微动,弧度渐渐柔软,似乎就要勾起一个笑容。 “七爷,公主殿下,十爷他们已经在楼下了。”胭脂站在门口道。 苏烨勋恢复了一贯的漠然:“知道了。” 人还没到楼下,苏烨琻的喊声已传来:“小美人儿,你们能不能快点啊,做什么呢磨磨蹭蹭的!” “知道啦知道啦,催什么催!”我一路小跑着下楼。 苏烨琻依旧是懒散模样,一身蟒纹紫袍,手中随意的拿了把扇子,眼角眉梢间全是风流韵致,细长上挑的眼眸中有些不耐烦,美艳的脸庞让人生妒。 他身边站着的,是沈清锋和苏暖湘,沈清锋着了淡青长衫,眉目温润之下暗藏锋芒,他的手臂爱惜地环在苏暖湘腰间,苏暖湘低着头,一脸的羞涩又带着甜蜜幸福。 苏烨琻身边还有一男子,模样清俊,乍一看似乎是沈清锋的弟弟,再仔细一看,这人清润的眉目与沈清锋很是相像,眼中带着些盛气凌人,女扮男装竟比男儿还要英姿逼人,可不就是沈老将军的爱女沈清漪。 一番寒暄之后,我们才继续沿着梦长街走去。 一行人倒也不着急,边吃边玩儿地走着,难得享受这悠闲的时光。 我不时看向四周,寻找那些蒙面人还在不在,苏烨勋握着我的手腕低声道:“这一块是老十的地盘,无人敢造次。” 我这才放松下来,逐渐被街景吸引。 “七哥,我们去哪儿啊?”我好奇地问道。 “十弟说在醉金楼里太无趣,已安排了放梦湖。” “七哥!”苏烨琻扭头大喊:“你不许说!想抢我的功劳啊!” 苏烨勋脸色浮现出无奈又好笑的神色,我已忍不住掩口轻笑。 “好好好,十爷的安排肯定是最好的。”我笑道。 苏烨琻将散落在前肩的发丝扬到身后,眸光一转,妩媚的样子像是装进了整个永歌城的风流:“这才像话。” 再往前行,一家绸缎庄正在运货,宽阔的大路窄了不少,只见一个年龄不大的姑娘手里拿着个册子,正指挥着伙计们搬东西,这姑娘长得还真讨喜,一双大而水灵的杏眼,挺俏的鼻梁,樱桃小嘴,一身很随意的粗布衣衫也掩盖不了美好的身段,浑身上下不见一件饰品,偏有一种天然去雕饰的美。 只见她指挥得当,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果断。伙计们在她面前都显得格外听话,忙碌而有序地搬运着货物。 一个个金箔包角的紫檀木箱子被搬上车,走在前面的沈清漪耐不住好奇,伸手便开了一个,浮光流云锦的模样露出,紧接着那姑娘就到了跟前:“哎哎哎!你们是什么人!干什么呢!谁让你们乱动我家东西了!” 沈清漪“啪”的一下合上箱盖:“一匹布而已,怎的这般小气。” “你知道这布是要送到哪儿的吗就乱摸!这锦若是被你摸脏了,你担待得了吗?” 沈清漪刚想还嘴,苏烨琻已媚笑着走上前解围:“陆小姐,我这位朋友也不是故意的,在下给你赔礼了。” “你怎么知道我姓陆?”小姑娘的眼珠滴溜溜转着。 “这浮光流云锦在下还是识得的,毕竟是皇家贡品,除了陆老爷子最疼爱的小女儿陆茯苓以外,别人谁能打理得好啊。”苏烨琻笑得很是谄媚。 陆茯苓扬起下巴,眸中水亮,满是骄傲地道:“算你识相。” 永歌城中,有金十陆九的说法,除了苏烨琻以外,最有钱的就是皇商陆九爷,可惜陆九爷的四个儿子均不成器,倒是有个女儿颇有经商天分,眼前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陆茯苓。 苏烨琻突然拉过我:“陆小姐,我这位朋友呢正在遍寻好料子做喜服,别处的不放心,不知陆小姐赏不赏脸啊?” 陆茯苓打量着我,一双大眼睛猫儿一样:“这位姑娘生得真是白净,端庄美丽,一看就是家里几辈子的人过好日子才能养出来的,我这儿还真有一批上好红绸要运过来,只是不知道这位姑娘有没有钱消受。” 这陆茯苓还真是牙尖嘴利,不过我很喜欢她这种坦荡的性子。我微微一笑,凑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陆茯苓僵了僵,随后又笑了起来:“好好好,只是不知这红绸要送到哪里?” “到时候自然有人知会你。”我微微一笑:“那就不打搅陆姑娘了。” 边往前走,苏烨琻边没完没了地问道:“小美人儿,你就告诉我吧,你跟她到底说什么了啊?” 我斜了他一眼:“我说,不管花多少银子,有金十爷付账。” “什么?” 苏烨琻叉着腰看着我,其余人则笑个不停。 我瞥向苏烨勋,他的唇边也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第八十七章 琴房表白 一行人到放梦湖时,已到了晚膳的时间,天色微暗,映着湖面上影影绰绰的浮灯。一艘游船从暗处驶来,夺目的光直晃眼睛,驶近之后,才看到这艘二层游船上遍布明灯彩绸,隐隐还有香味传来。 十几个身着暗红衣衫的下人跑下来支好脚踏,恭请我们前行,我已被这美轮美奂的场景惊呆,只顾着往前走,连叫他们起身都忘了。 “公主请。” 一个身穿绛红宫装的侍女领着我走上船,扶栏之上皆是明晃晃的彩灯,所经之处,除了花香就是明灯,璀璨夺目,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我们才到了二层,有下人掀起珠链,映入眼帘的是四脚绣金的红毯,毯子上摆了红木长桌和软垫,些许瓜果点心放置在桌上,房间四周均有红烛照明,夜风袭来,红纱飘荡,这个华美的地方堪比天宫。 落座之后,大家也依次跟来,苏烨琻刚要坐在我身边,我毫不客气的一推:“我要挨着暖湘!” “哎呦!”苏烨琻拉长语调道:“瞧把你惯的!” 苏暖湘紧走了几步坐到我身边:“十哥哥,你就让我们姐妹挨着吧。” “你个小奶娃子,才几天不喝奶了,就敢教育你十哥哥。”苏烨琻挨着沈清漪坐下:“不过时间过得还真是快,我的暖妹妹都要嫁人了。” 这句话一说,莫名地带来些感伤的气氛,沈清锋忙招呼人倒茶道:“平日里总是听人说十爷最会享乐,不知给我们安排了什么好酒好菜?” 苏烨琻立刻接话:“今儿是未央的十七岁生辰,酒嘛当然拿的是花朝国的流云,至于好菜,你们等着吃就是了,还怕我金十爷亏待你们不成?” “哎,七哥呢?”我这时才发现,苏烨勋并不在。 “哦,我让七哥帮我拿个东西,就快到了,咱们先喝茶。”苏烨琻道。 我点了点头。 我与苏暖湘相聚的时间着实不多,还有不到两个月她就要嫁到边关,我拉着她的手,两人之间是说不完的话。 苏暖湘幼时与我一样顽皮,自从与沈清锋相恋之后,整个人文静了许多,现在更是端庄有加,即使同我说着话,她也会不时偷瞄沈清锋,似乎看一眼心中的甜蜜就会多几分。 苏烨琻早先就说过沈清漪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此次一见,着男装这么英姿飒爽,女装时怕也是个清冷美人,将军的女儿,眉眼间的英气果然不同寻常。此刻他们三人正聊着什么,沈清锋微微含笑,沈清漪则端着茶杯唇角微勾,苏烨琻和往常一样懒散地倚着垫子,没骨头一般笑得媚态丛生。 一阵琴声传来,曲调悠扬技法纯熟,很是动听,真是难为苏烨琻连乐师都想到了。 琴音一转,换成了熟悉的曲调,我不由得抬头,紧紧盯着琴声传出的地方。房间之中有一高台,旁有曲折的楼梯相通,高台被纱幔遮掩,看不清弹琴人的模样。 我不由地起身,想看看究竟是谁弹了这首曲子。 “未央。”苏暖湘拉住我:“你做什么?” “这曲子叫《长生调》,是我母后生辰时父皇写给她的,我要去看看是谁在弹琴。”将苏暖湘的手拂落,我一路小跑,跑向高台。 顺着曲折的楼梯向上,在距离纱幔只有一步的时候,我停了下来。 会是他吗? 小心的将弹琴人身后的纱幔拨开,探身踏入,那人一身白衣,专注地拨弄琴弦,没有注意到我已经在身后。修长的手指弹拨着晶莹的琴弦,灯光氤氲,一切都如此美好。不知是不是习武之人特有的敏感,苏烨勋突然回头,在看到我的瞬间琴声一滞。 我上前几步,补上了他漏掉的琴音,苏烨勋微微一笑,继续着这首曲子。他的眼睛很深邃,看着看着,就不自觉地陷进去了,他的笑很好看,优美的弧度,洁白的牙齿,让我总是疑心自己会看错,疑心这冷面战神的笑容是为了谁。 我竟不知,他会弹琴,也不知他何时练得这曲子。 过往的种种依次在脑海中闪过,冷漠的他,慌乱的他,生气的他,他早已从一个名字成为了我心中不可替代的人。 不知是不是掩映的纱幔让我有种不会被发现的感觉,此刻我突然想放纵自己,深吸一口气,我从身后抱住了苏烨勋。 我闭上眼,将头贴到了他的背上,手指透过衣服清晰地感受到了他加快的心跳,我微微一笑:“七哥,你是喜欢我的吗?”不知怎的,我竟把这句话说了出来,反倒吓了自己一跳。 最后一个音符尘埃落定,苏烨勋避重就轻地道:“在下的琴技可还入得了公主的耳?” “嗯,七哥有心了。” “能入耳就好。” “我怎么不知道你会弹琴?” “你不知道的多了。” “那你怎么会花朝宫廷的曲子?” “求云赫派人送来的曲谱。” 我们俩就这样一问一答,他不动,我也不动,似乎是刻意地忘记了我环在他身上的手臂。 片刻后,苏烨勋突然一个转身把我揽到怀里,速度之快让我来不及反应就对上了他深邃的眸子,雨过天青的味道在鼻尖缭绕,苏烨勋慢慢低头,嘴唇几乎碰到了我的脸颊:“这个生辰礼物,喜欢吗?” “喜欢。” “我也喜欢。”接着,他拉起了我的手腕:“走吧。” 我在这一瞬间心跳如擂鼓,我俩都知道,他回答的是刚刚那个问题。 他承认了。 我想起了第一次见他时心中的怕,想起了试香那日他皱着眉心疼我撞到了手,想起了战场上他毫不犹豫地以命换命,明明自己重伤在身,还日夜守在我的病榻前,更是想起了那个吻。我早该发觉,他动了心。 我承认,之前我总是会刻意回避这些事,可是,我管得住自己的嘴,却管不住自己的心,当爱意开始蔓延,言语已不再重要。 不再多想,我们一同把酒言欢,灯烛高照,美酒佳肴,相聚一次醉一场,不知下次是何时。 第八十八章 摘星楼顶 回未央宫时,夜已很深,远远看到秀鸢在门口等我,我忙跳下轿子一路小跑。 “慢些慢些。”秀鸢托住我手臂。 “这不是怕秀鸢姐姐等得着急嘛。”我反搂住她。 “公主,您这衣裳……” “哦,我的不小心弄脏了,让胭脂给随意找了一套。”我解释道。 秀鸢并没有疑心:“公主今日玩儿得可开心?” “嗯!” “公主,珩王殿下在寝殿等您。”秀鸢细心地替我整理好衣领。 匆匆走到寝殿,苏烨熙靠着矮桌,枕着自己的手臂睡得正香,长长的羽睫翘起,投下一片暗影。他只穿了一身简单的白衣,灯烛相映,无比美好。 我紧走几步瞪了翠娥一眼:“怎么伺候的?都不知道给搭上个毯子。” 他吐血的情景历历在目,若是再病倒在未央宫,不知又要招出多少闲话。 翠娥忙跪下:“奴婢知错。” “下去吧。” 我跪坐到苏烨熙身边:“烨熙?烨熙?醒一醒。” 苏烨熙有些不情愿地睁开眼睛,睡眼惺忪地敲着自己的手臂:“未央,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难得出宫一次,不想回来太早。”我顿了顿道:“我不知道你在等我,还以为你今日不回来了。” “今日是你的生辰,我当然要赶回来,放心,父皇交代的事我已经做好了,快马加鞭回来的。”苏烨熙看着我,眼中满满的温柔。 心中突然有一丝异样的感觉,身上雨过天青的味道还没散,桂枝香已将我包围。 苏烨熙抽出了我的丝帕:“央儿,蒙上眼睛,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们并没有牵手,苏烨熙掰了一截树枝握着,带着我从角门出去,一直走向冷宫的方位,宫门下钥的时间,宫内也没有什么人走动,一路都很安静,静得能听清自己的心跳。 “央儿,这楼里台阶多,不好走,我背你好吗?” “嗯。” 我只记得苏烨熙背我走了很久,一直在上楼,他宽阔的后背很是舒适,略微颠簸的感觉让我想安心地睡去。记忆中那个瘦弱的小男孩,不知不觉长成了这般伟岸的男子。 “好了,下来吧。”苏烨熙小心地将我放到地上,揭去了我眼前的丝帕。 待适应了眼前的亮光之后,我已被眼前的景色惊得说不出话,眼前是一个宽阔的平台,大到可以容纳千人,头顶上是璀璨的星空,真真有手可摘星辰的错觉,远眺过去,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永歌,华灯夜色,绝美无双。 苏烨熙擦着额角的汗:“美吗?” “美,太美了。” “这里是摘星楼,除了祭台以外唯一可以俯瞰永歌城的地方,也是父皇娶母妃的地方。” 摘星楼在福林宫和冷宫之间,不算是禁地也少有人肯踏入,十几层的高度,曲折回转的楼梯,只有付出了耐心和努力,才能享受这一览众山小的快意。 苏烨熙微微低头:“央儿,我以后在这里娶你好吗?” 有一瞬间的躲闪和慌乱,我轻声道:“烨熙,现在说这话还不是时候。” 苏烨熙泄气一般垂下头:“罢了,我不该一直这样强迫你,我越心急,你离我越远。” “烨熙,我同你说过,我不想做皇后,你以后会有佳丽三千,总会有动心的。” “我的心在你那儿,若动了,就是为你动的。”不知是不是今晚的星光太美,苏烨熙竟然说出了这样的情话。我看向他的眸子,点墨般漆黑的眸中带着满满的爱意。 我微微一笑,到底也没有应他。 *** 暖湘的成婚礼定在了七月初七,苏烨熙的晚她一天,宫里要连办两场喜事,皇后娘娘忙得不可开交,我这阵子也跟着跑前跑后。 我今日着了一身蓝粉色繁复宫装,头上头冠玉钗一样不少,手执白玉柄扇子,正在御花园的凉亭中不慌不忙地喝茶。 一会儿会有些女官过来向我汇报婚礼的准备情况,我只消将这些记好回禀给周皇后就好,她平日里是没工夫听这么琐碎的事的。 别的女官没来,倒是素娘和几个随从提着药箱经过,见到我后,素娘稍愣了一下才上前行礼:“参见公主殿下,公主殿下万安。”许是见我今日穿得正式,素娘并没有行常礼。 “起来吧。” “公主好兴致。” 我掩口一笑:“这不是等那些个典事过来,哪知道把你等了来。” “公主自是不必等下官的,何况现在有人顶替了下官的位置。”素娘微微扬着下巴,气我不再让她来未央宫诊脉,上挑的双眸似乎在宣泄着不满。 我对她招手:“你来。” 素娘并没违拗地走到我面前,我对她指了指左侧。顺着我的手指望过去,刚好可以看到萧琅和秀鸢牵手站在千秋湖边。 “这是?” 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你也知道,秀鸢是本宫的陪嫁侍女,本宫与她自幼感情深厚,请萧御医照料未央宫,也是为了能让他们常常见面,之前,是本宫没有同你说清楚。” “下官得罪了。”素娘立刻道。 眼见着已经有女官上前来,我也不好再同素娘多说,只好挥手让她退下。 此时此刻,御花园的另一面。 捷昭容手持青翠玉笛,立在湖边吹了一首有些感伤的送嫁曲,她身着水蓝色宫装,婀娜的身姿依稀可见当年一舞倾城的模样。 一滴泪水顺着精致的脸庞滑落,不偏不斜的被一只大手接住,捷昭容面带惊讶:“陛下,您怎么在这儿?” “倒是朕该问问你,你为何在这儿垂泪?”苏明睿将手反剪置于身后,身姿已不那么挺拔,眼中的锐气却是一点都没减少。 捷昭容眸中渐渐升起些许希望的光芒,又迅速被压制住,眼中复杂的情愫全都化作泪水流下。 “修缮福林宫的事,朕知道委屈了你,可此事涉及惠儿,朕也不好多说什么。”苏明睿难得耐心地解释道。 “臣妾知道,臣妾从来没有怪过陛下,臣妾只是觉得自己很没用,暖湘就要出嫁,可臣妾的身份,连送她到宫门都不够格。”捷昭容垂泪道。 “朕会允许你送暖湘到宫门。” “当真?”捷昭容睁大了双眸,眼中期冀的光芒让人不忍拒绝。 “朕是天子,自然一言九鼎。”苏明睿不由自主地仰起头,睥睨天下的架势,凌驾于他人之上的自信,也只有他苏明睿能做到这般。 “陛下。”捷昭容紧紧握着手中的玉笛:“臣妾听说,您上次病了之后,身子就一直不大好,可臣妾又不敢问。” “这有何不敢问的?” 捷昭容偷瞄了陛下一眼:“臣妾怕陛下多心。” “生老病死是没人能逃过的,你问不问朕都有撒手人寰的那天,朕看你是反倒失了当年那份天真可爱。” “陛下,您最近,好些了吗?”捷昭容鼓起勇气道。 苏明睿眼中闪过一丝光芒:“这才像你。” 夜晚,秀鸢附在我耳畔小声道:“公主,捷昭容那边事成了。” 灯烛昏暗,隐隐映出了我异样微笑的脸。 第八十九章 昭仪娘娘 从墨莲公主出生到她的满月酒,期间虽然是我一直在帮忙操办,但碍着诸事繁杂,薇昭仪那儿客人又多,一直没机会说几句体己话,好在今日总算得了闲,可以好好地同薇昭仪聊一聊。 “臣女参见薇昭仪,昭仪娘娘万福金安。”我叩首道。 薇昭仪靠在床榻上,还不能下地:“未央!你这是干什么!快点起来!” 玲珑走上前扶我,我起身笑道:“这是贺你晋封的,不跪不吉利。” “好啦,快过来坐。”薇昭仪招手唤我。 我并不拘束地坐在了她的榻边:“身子好些了吗?御医怎么说?” “我现在已是昭仪娘娘了,有这么些人照料,萧御医又时时看顾,自然是大有好转。”薇昭仪笑道。 见她是真的气色好,我也放心不少:“怎的没见婉墨?” “我怕她哭闹打扰咱们说话,奶娘抱着呢,你可要看她?”想必薇昭仪也很想跟我说说话,连孩子都细心地叫人带了下去。 “我晚些再去。” “未央,谢谢你,谢谢你!”薇昭仪倾身搂住我:“我听玲珑说了,是你请来贵妃帮忙,又发现有人点了安息香,差点害我性命,未央,如果没有你,我罗姿薇恐怕早就是亡魂了,我就是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你。” “瞎说什么呢?”我拍着她的后背:“我与你投缘,多照顾你些也是应该的,对了,那赵荣华与你是否真的有过节?” 薇昭仪的贝齿咬了一下樱唇,似在认真思索:“赵姐姐平日里是刁蛮了些,也不太待见我,是不是她害我倒也说不准。” 薇昭仪这么一说,我顿觉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就像当初的替死鬼王美人一样,赵荣华不过是一颗废子,她背后的人,还蒙着神秘的面纱。 “我同你说个正经事。”薇昭仪拉住我的双手:“你说我是入贵妃娘娘的阵营对你有利,还是入皇后娘娘的阵营对你有利?” 此时,我心中已万分肯定,薇昭仪彻底站在了我的船上。 “怎么,两位娘娘都要拉拢你?” 薇昭仪的水眸流转:“贵妃娘娘没怎么说,倒是皇后娘娘近来对我很好。” “姿薇,你还年轻,不能为了我这样做,怎样对你有利你怎样选就好。”薇昭仪这么说我很是感动,但我不能因着我影响她的重大选择。 “那怎么行呢,你是我的恩人,我当然得为你想想。” 周皇后与萧贵妃一向不和,萧贵妃仗着出身高贵,父亲身在相位二十多年,且荣宠不衰,在后宫的势力不可小觑,周皇后和苏烨熙结盟之后,周、林两家的势力如日中天,周家一直对相位虎视眈眈,若不是萧家势力庞大,苏烨勋时时护着,恐怕萧相的位置也不会这么安稳,此时,贸然站队并不是好选择。 我思量了一下:“这两位娘娘相斗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你大可不必趋炎附势,凭你的荣宠,早晚会有封妃的那天。” 薇昭仪眼神微暗:“未央,不瞒你说,那日陛下来看我,我说感谢陛下晋封,陛下说,你们孤儿寡母的也不容易,别被人欺负了就好。我觉着陛下已经知道了,君王之爱譬如朝露,我真怕明天丽薇宫又成了冷宫。” “我记得陛下说过这么一句话,这个天下都是朕的,所有的孩子都是朕的,我觉着,陛下是想故意隐瞒这件事,他不说,你也不要再提。姿薇,现在陛下可是你的保护神,你可千万别再做什么傻事。”我攥着她的手道。 薇昭仪摇着头,眼中一片凄迷:“你不懂,我和陛下,已经不可能了。” “我一直都没有问过你,我第一次溜进丽薇宫看你的时候,你哭着说我爱他,他爱我,可是他不爱我是什么意思?”时隔半年多,我始终没有参透这句话,只好让她亲自告诉我。 薇昭仪的眸中染上了些愁绪:“这句话的意思是,我爱上了六殿下,六殿下也爱我,可是陛下不爱我。我原本是很仰慕陛下的,很爱他的,若不是陛下太伤我心,我也不至于移情他人。” “陛下不爱你?怎么可能?”从薇昭仪进宫至今,陛下对她的宠爱连我都看得透彻,她竟然说不爱。 些许晶莹的泪水在她眼眶中打转:“他叫我惠儿,我只是个替代品。” 我顿时有种五雷轰顶的感觉,一直以为薇昭仪的气质像极了如妃娘娘,没想到陛下竟将她当成了惠妃娘娘的替身,薇昭仪哪儿像惠妃娘娘呢?陛下为什么这么多年都痴情这一个人呢?当年惠妃又是为何会横死狱中?一切的谜团好像都被拽了出来,纷纷扰扰又暗含头绪。 “姿薇,你还愿意再搏一搏吗?”我直截了当的问道。 薇昭仪漠然地摇头:“我已经不爱他了。” “姿薇,倘若你站不住脚,你叫婉墨往后该如何?再有,你想帮我,就需得有能力在这宫中与他人抗衡。”将来,难免有需要她出手的时候,自从亲手布局之后,我这盘棋,下得越来越熟练了。 薇昭仪苦涩地一笑:“你说得对,我得为了婉墨着想,也该帮你,等我身子好了,不愁没有被陛下翻牌的机会。” “对不起。” 薇昭仪垂下眼睫:“我知道这是逃不掉的,该来的,早晚要来。” “姿薇,我生辰那日,我和七哥在宁王府的祠堂祭奠过六殿下了,也给你带上了一份心意。”刚说了那样的话,我怕她心里不痛快,想借着这事哄哄她。 “未央,有你真好。”薇昭仪果然笑中带泪地抬起了头。 “你一定要把自己照顾好,我等着你封妃的那天,到时候,可就不是我照应你,而是你照应我了。” 薇昭仪抿唇微笑,蔷薇花般的容颜看得人心醉:“咱们表面上是昭仪公主,私下里是姐妹,我怎会亏待了你。” 我笑着点点头,心中却思绪万千。既然她已决定帮我,那我也该想办法探查一下,苏明睿为何认为会对着她叫出惠妃的名字。 走出丽薇宫时,爬满宫墙的蔷薇在风中摇曳,怒放的花朵似乎昭示着,这座宫殿的主人再也无人可以欺负。 第九十章 夏岚传信 今日难得空闲,我倚着躺椅喝红枣桂圆汤,秀鸢坐在我身边,耐心地帮我涂丹蔻,因着宫里并无他人,我也没让秀鸢拘礼,就这么亲密地和我坐在一张椅子上。 秀鸢长相清秀,细细的蛾眉,温和的双眼,低头替我涂丹蔻时,身上的水云纱随着手部的移动轻轻晃荡,温婉如水的样子很是动人。 “公主。” “嗯?”我这才发觉自己盯了她很久。 “您这次回来之后有些变了。”秀鸢没有抬头,将朱红的丹蔻涂匀我的每一个指甲。 我将汤碗递了过去,翠娥接过退下,我接着道:“哪变了?” “好像突然长大了很多,会为自己铺路了,也懂得了忍耐,不像以前那样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整个人都沉静了不少。”秀鸢絮絮地道。 我笑了出来:“姐姐,我可是差点死过的人,多少也该长大了。” 秀鸢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若公主这样下去,想必陛下和皇后娘娘也会放心了。” 我知道她说的是我父皇和母后,离家这么久都未曾回去,不知道父皇是不是已生华发,也不知道母后身子如何,下次回到花朝,就是省亲的时候了,可是我要嫁给谁呢?眼前的路一片迷茫,我唯有保护好自己,走好眼前的路。 正在这时,一名宫人上前道:“公主殿下,萧御医求见。” 我略微起身:“请。” 待宫人下去后,我转向秀鸢道:“今儿也不是请平安脉的日子,莫不是萧御医找你有什么事?” 秀鸢也纳罕地摇头:“并没有。” 听到萧琅要来,秀鸢忙收了桌上的杂物站到我身后低下了头。 萧琅大步进来,先是瞥了一眼秀鸢,见她在,又转向我下拜道:“微臣参见公主殿下。” 他的这个小动作被我尽收眼底,我微微掩口:“免礼平身。” 不得不说,萧琅生的很英俊,家底殷实为人和气,秀鸢嫁给他倒也不委屈,只是这人平日里太爱读书,偶尔背起书会呆头呆脑的惹的我们笑个不停。 萧琅身后的药童也跟着行礼,奈何身上的背篓太重,险些整个人都栽了过去。 “啊呦!”萧琅眼疾手快地拉住那药童,身边的宫人急忙拽住背篓,这才稳住了身子。 “公主,微臣听闻您爱吃梨,休沐回来时特意带了一筐。” 我忍不住掩口轻笑:“谢过萧御医。” 嗯,像是萧琅能做出的事儿。 秀鸢带着药童下去,果然从梨子下面整理出了数本我要的医书。 萧琅上前呈上了个小盒:“公主,这是您之前要的药膏。” 翡儿接过递到了我手中,我打开一瞧,一股子药味直冲鼻腔,我不禁掩鼻:“这味道也太重了些。” 萧琅一本正经地道:“微臣特意去给宁王殿下请了脉,这是根据宁王殿下的体质调制的,味道虽然不好闻,但是药效绝对好。” 我不自觉地身子前倾:“七哥知道了?” 萧琅呆愣了一下立刻道:“公主放心,微臣只说请平安脉,宁王殿下并不知道公主要下官做这药膏。” “那,王爷身子如何?”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低了不少,像是不好意思说出口。 “宁王殿下是习武之人,身子强健,但连年征战难免有些伤在身上,其中肩上那处伤伤及筋骨,故而阴雨天气才会时时疼痛。”萧琅解释道。 突然有种揪心的感觉,以后的每一个雨天,你都会在疼痛中度过吗? 见我不语,萧琅继续道:“公主也不必太忧心,微臣这药膏还是有作用的,往后微臣也会为宁王殿下施针,以求痊愈。” “那便劳烦萧御医了。” “公主,微臣还要赶着去请平安脉,若无他事,微臣便先行告退。” “去吧。”我补上了一句:“秀鸢,送客。” 看着秀鸢的背影,我好像看到了以后她凤冠霞帔的样子,心思一动,不如早些宣召陆茯苓,让她多准备一份做嫁衣的衣料给秀鸢。 “翡儿,来。”我招手道。 我在翡儿耳边悄声说话,翡儿听后自己先笑个不停:“公主放心,奴婢一定办好。” 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翡儿调皮地道:“是,一定不让秀鸢姐姐知道。” 翡儿小跑着出门,我则继续刚才没涂完的丹蔻,想必嫁衣的颜色会比这丹蔻更美吧。 秀鸢刚走没多久又匆匆折返:“公主,杏枝说夏岚姑娘来了。” 我听了这话忙紧走几步:“带她到偏殿。” “参见公主殿下,公主近日可无恙?”水蓝宫装穿在夏岚身上很是配她,从她衣饰的变化我便知道她现在已经不是做粗活的小宫女了。 “一切都好,平身吧。”我微微笑道。 “请公主屏退左右。”夏岚直接道。 秀鸢领了仅有的几个下人出去,立在屋外等候。 “坐吧。”我坐到椅上,夏岚给我斟了茶才坐下道:“公主,奴婢现在是一等宫女,可以跟在陛下身边伺候笔墨了。” “恭喜。” “那日陛下饶有兴致地问奴婢会不会下棋,奴婢斗胆同陛下对弈,陛下龙颜大悦,说奴婢棋艺好字写得也好,破例让奴婢跟在身边伺候笔墨,等考上了女官就可以帮陛下抄写奏折。”夏岚也很是开心。 “你还真是有福气。” “都是托了公主的福。”夏岚时刻不忘感谢我,有时候我真会怀疑她到底是不是靖远王安插的奸细。“ “公主,奴婢借着出来取书的机会过来,是因着知道了一个重要的事,今晨陛下在致远殿看着地图不动,看了好久,还喃喃地说,洛水总是要全收了才放心的,不然朕走也走得不安心。”夏岚润了润嗓子道。 “这意思,陛下还要打洛水?”之前洛水被云桑和花朝两面夹击,溃败得不成样子,苏明睿莫不是下了狠心要将洛水灭国? “看样子是,陛下还说,该让熙儿和勋儿比试比试了。奴婢不知道陛下到底什么意思,只好学来给公主听。这比试比试,恐怕不会是一起作战这么简单。” “嗯。”苏明睿的心智谋略一般人都望尘莫及,我也参不透他的用意。 “自从上次病了之后,陛下的身子一直不好,一直喝药调理着,姚御医说这是旧伤反复,积劳成疾,要陛下当心身子。”夏岚继续道。 “陛下身子不好,不知有多少人要蠢蠢欲动。”我不自觉地紧握着茶杯。 夏岚比了个手势:“旁人知道的没这么清楚,公主也不要乱说,兴许这是陛下故意的呢。” “也是,没人能猜透陛下心里想什么。对了,夏岚,你可听陛下提到过惠儿这个名字?” 夏岚思索了良久:“陛下有一日午睡梦呓时好像提到过,只是奴婢没听清陛下说的是惠儿还是辉儿。” 我有些激动地道:“陛下说什么?” 夏岚蹙眉思索:“说了什么对不起,你快来了,还是快去找你了,奴婢也记不太清。” “以后留神些,记住惠儿这个名字。” “奴婢记着了。” 对不起?陛下有愧于惠妃娘娘?听说惠妃娘娘进宫晚,皇后、萧贵妃、闵妃、如妃等一众老人应该都见过她,也许从她们嘴里能听到我想要的。 第九十一章 再遇茯苓 今日天朗气清,我刚听完皇后娘娘的说教,从嘉宁宫走向未央宫,穿过御花园时,眼见着一个女子急匆匆地小跑过去,衣饰虽然全不一样,但我记得那双水灵灵的杏眼,可不就是陆茯苓。 “陆茯苓。”我开口唤她。 陆茯苓顿住脚步张望,小脸红扑扑的:“谁叫我?” 我踏出树丛:“本宫在唤你。” 许是被我身后的迤逦长队吓到,陆茯苓下意识地跪到地上:“民女参见……参见……” 翡儿好心地提醒道:“这位是未央公主。” “啊?原来你就是未央公主?”陆茯苓忘了行礼,抬头直勾勾地盯着我,这娇憨的模样,还真是讨人喜欢。 “我们不久前才见过,你还记得本宫?”我微笑道。 “记得,你生的太白净了,人又长得这么好看,当然记得。”陆茯苓快言快语的道。 得亏这会儿秀鸢被我支去司务坊领东西,若是让她见了陆茯苓一口一个“你”字,连行礼也不知道,怕是又要皱眉头了。 “先起来吧。”我扫了一眼四周,好在没人经过。 “谢公主。”陆茯苓这会儿才想起了该有的礼节。 我继续向未央宫走去,陆茯苓跟在了我身旁,新鲜地四处张望。 “你怎的一个人在这里?” “我迷路了,还不小心摔了一跤,好在有个好心人告诉了我该怎么走,我怕耽误了见公主,急着忙着地跑,哪知道未央公主就是你。”陆茯苓噼里啪啦地说道。 我皱眉道:“本宫派去接你的人呢?” “啊,我让他们拿着东西先走了,本想着走着后面还可以看看这皇宫的样子,不想走着走着就迷路了,他们怕是已经到了。” 也许是从小在商铺长大,没有接受过皇家礼仪的训练,陆茯苓身上有种天然的美丽,连语气动作都是那么的随和自然,丝毫不做作,她这个样子我还真是喜欢,也很让我羡慕。 未央宫门口,果然有六个抬着檀木箱子的人在等我们。 “杏枝,叫人把东西抬到绣楼,只取其中一匹布我瞧瞧就好。”我吩咐道。 “是。”杏枝立刻领了他们离开。 “茯苓,跟本宫进去坐坐吧。” 陆茯苓巴不得我说这话,立刻点头说好。 从未央宫大门进去,中间是走轿子的宽路,两旁各有一条小路,又经过两道门才到前院,整个宫中有前殿后殿,左偏殿和右偏殿,前殿待客用,后殿是我的寝殿,其余两所宫殿则供客人休息。后殿再往后是悠涟湖,湖边有宫人们住的厢房,还有我的绣楼香楼等。 陆茯苓一路都叽叽喳喳的,一会儿说未央宫的宫墙太高,一会儿说凤颜花颜色真多,看她这纯真的样子,真让我想起了从前的我。 领她到前殿坐下,她倒是不客气地一口气吃了两块糕点,看样子是饿了,怕她噎到,我忙唤人来给她倒茶。 “公主,你生活在皇宫里真是好,住的屋子这么漂亮,点心也这么好吃。”陆茯苓羡慕地道。 我不慌不忙地摇着扇子:“陆九爷的财力比金十爷少不到哪儿去,总不至于连这些也没有。” “那是我家里有,铺子里哪有这些,公主,我整天跟那些伙计们厮混,说话做事也不太注意,若是哪儿做得不好还请您多包涵。”陆茯苓也意识到了自己太过随意。 “在本宫这未央宫你随意一点便好,本宫喜欢你这性子,只是到了别的宫殿若是这样,会被罚的,不如本宫请个教引姑姑教教你宫里的礼仪,免得你下次来再出错,再有,宫里不是能放肆的地方,以后一定牢牢跟着接你的公公,莫要乱跑,冲撞了贵人是要掉脑袋的。”我并不想拘束了她,她是自由歌唱的黄鹂,但是宫主的规矩是一定要遵守的,今日是恰巧遇到了我,倘若是哪个宫的娘娘可是真真给陆九爷招惹了麻烦。 “民女都记下了。”陆茯苓笑得眉眼弯弯。 杏枝捧了金箔包角的紫檀木箱子上来,陆茯苓打开,将红绸扯出道:“公主看看是否满意。” 正红的颜色,水缎的触感,只是看着便喜欢得紧,阳光下隐隐现出凤凰的图案,整个永歌城也找不出再好的了。 陆茯苓将红绸比到我身上:“公主白得像是玉雕出来的,这衣裳做好了穿在身上肯定极美。” “本宫喜服该用的所有衣料就都用你陆家的了,若你不嫌烦,便备好了一样一样给本宫送来。”手中这红绸布料比过年过节时陛下赏的还要好,陆家的绸缎果然是不一般。 “当然不会了,不过好些名贵衣料的现做,公主莫要着急,做好了民女就给您送来。” “不急,本宫这喜服至少要绣三年呢。”虽然不知道要嫁给谁,一想到要绣自己的喜服了还是会莫名的激动,这就是小女儿的心情吧。 “公主,那天的几个人,都是谁啊?”陆茯苓眨着眼睛问道。 “宁王殿下,沈少将军,沈少将军的妹妹沈姑娘,还有十爷和暖湘公主。” 陆茯苓张大嘴巴:“我还真是眼拙。” 我一下笑了出来:“本就是随意出去游玩,若人人都看得出来就没意思了。” “呵呵,也是。”陆茯苓挠着头道:“我也该告退了,不不,民女该告退了,叨扰公主了。” “等一下。”我指了指桌上的点心:“本宫瞧着你爱吃未央宫的点心,让下人们装一些给你带着。” “不不不!”陆茯苓摆手道:“民女不敢要公主的东西。” “茯苓。”我沉下脸色:“在这宫里,赏也是赏,罚也是赏,断没有拒绝的道理。” 陆茯苓见我这般模样,吓得缩了缩脖子,忙不迭地点头:“是,民女多谢公主赏赐。 我示意翡儿将点心装好递给她,陆茯苓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我瞧着她那模样又不禁心软。 她这份天真可爱虽然难得,将来难免会吃亏,我不放心地道:“明日,本宫给你送去个教引嬷嬷,你须得用心学,下次见面,别让本宫再瞧见错处。” “是。” “翡儿,送客吧。” 第九十二章 月夜升温 月色弥漫,我着人掌了灯,搭着秀鸢的手走进绣楼。所有下人都被支开,灯火明灭,映着衣杆上明艳的红绸。 “美吗?”我抬头问道。 秀鸢已被这华美的衣料所吸引:“真是美,奴婢从没见过这么好的料子。” “姐姐,这是你的。” 秀鸢侧过脸,震惊不已:“公主,您乱说什么呢?” 我并没有看她,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流光溢彩的衣料:“我没有乱说,我想与你穿一样的嫁衣,在同一天出嫁。” 秀鸢“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奴婢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 “您贵为公主,是花朝国皇后唯一的女儿,奴婢怎敢与公主穿一样的嫁衣在同一天出嫁?您这样做,奴婢是要被人诟病的。若公主真疼奴婢,就让奴婢自己裁制嫁衣,待亲眼看着公主出嫁后再出嫁。其实奴婢舍不得公主,伺候了公主这么些年,不想因着嫁人就离了公主。”秀鸢说道这儿竟抹起泪来。 “快起来。”我只好先拉她起来:“我听你的便是,不过这衣料你可要收下。” “奴婢谢公主恩典。”看得出来,秀鸢也很喜欢这衣料。 “离我嫁人还有好几年呢,你这时候哭做什么?若真舍不得我,以后和萧琅一起留在我身边便是,怎么会离开我呢?”我劝道。 秀鸢掏出帕子擦脸:“是,奴婢知道了。公主,您以后可不要在别人面前叫奴婢姐姐,让人听见了难免惹出口舌。” “看你,总是这么小心翼翼。” “谨言慎行。”秀鸢不放心地提醒。 “好啦,知道啦。”我挽上秀鸢的胳膊:“我们走吧,我还想去一趟扶鸾宫。” 秀鸢有些不安:“已经这么晚了。” “去七哥那里你还怕什么?总得去给他送药膏。” “是,奴婢去给您拿件薄纱披风。” 苏烨勋经常在睡前临帖,今日也是如此,偌大的寝殿中,只有柳叶一人在研墨。 “七哥。” 苏烨勋扫了我一眼:“这个时辰了,可是有事?” 我走到桌前拿过他手中的毛笔,接着写完了余下的“一览众山小”:“没事便不能来吗?” 苏烨勋勾起唇角:“能,你想来便来。” 我笔下不停,接着写道“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苏烨勋眉头微蹙,神情也凝滞了几分。 我又写了一句“青鸟不传云外信。” 苏烨勋没有说话,但我知道,他看懂了。 夏岚的传信儿重重地压在了我的心里,我几次寻他,他一直身在军营,好不容易今日留宿宫中,我自然得抓住这个机会。 苏烨勋握住我的手,写了一句“不破楼兰终不还。” 写着写着,他将下巴放到了我头上,轻轻摩挲着我的头顶,字还没写完,人已笑出了声。 “我同你说正事儿呢,你笑什么!” 苏烨勋自身后将下巴放到了我肩头:“未央,你这几个月,好像没有长高。” “你!”我一把推开他。 “嘶......”苏烨勋后退了一步,抬手欲往肩头捂,又硬生生将手放了下来,恢复了刚刚的神色。 “柳叶,你先下去。” “是。”本就低着眉眼的柳叶立即快步出了寝殿。 “怎的又疼了?” “没有,骗你的。” 我瞪了他一眼,掏出药膏:“这会儿才是骗我的,坐吧,帮你涂些药。” 对坐在矮桌面前,我仍然觉着苏烨勋刚刚的表现太过大意:“七哥,夏岚说陛下的意思是让你和烨熙分出个胜负,最近,陛下太过偏袒烨熙,我有些担心。” 苏烨勋伸手在我脸蛋上捏了一把:“知道。” “上一次大败洛水时,论功行赏,烨熙并不是第一位,但他得封亲王,你只是得了些封地,陛下未免太偏心了些,倘若这次也是如此,他一回来就得封储君,你的处境可就糟了,他一定会将矛头对着你,拉拢一切势力对付你,我了解烨熙,从小到大,他都怕你同他抢皇位。” “嗯,没事。”苏烨勋又拈起一缕我的发丝,绕在指尖把玩。 “你今日怎么回事?” 见他好似并没有将我的话放在心上,我愈发有些着急。 “他做他的皇太子,我做我的宁王,大不了我解甲归田滚回封地,再不入盛都。” 我盯着他的眼睛:“七哥,你今日是喝多了吗?说的什么鬼话?” “我是确定了心中的一些事,已不在意这些了。”苏烨勋将我拉到怀里:“从前,我一直以为你的目标是做皇后,加之你与烨熙要好,我便没想过招惹你,哪知你连生活在宫里都不喜欢,数次表示想出宫生活,你生辰那日,自己说的要做个普通人开香铺,可还作数?” 我当即笑了出来:“作数。” “你看,你不想做皇后,我不想做皇帝,父皇偏袒谁同我自然是没有干系的。” “你明明说过,除了六殿下,每个皇子都想做皇帝。” 苏烨勋再次将下巴放在了我头顶上:“我毕竟是个皇子,倘若云桑需要我,父皇需要我,我必将挺身而出承接大统,倘若没有这个必要,我本心是无意皇位的。” 苏烨勋的怀中淡淡的酒气绕着雨过天青的香气,闻得人发醉,我将头往他怀里靠了靠:“时局未定,难说。” “不是说要给我涂药吗?还涂不涂了?” “涂。” “拿什么身份涂?” 今夜的月色太美,我俩的姿势也太过暧昧。 他想要一个答案。 生辰那日,我知道了他的心意,但是迟迟没有回应,他急了。 “我......” “嗯?” 苏烨勋步步紧逼,就在我以为他又要将我摁在桌子上强吻时,他退后道:“罢了,你就当我今日喝多了酒,胡言乱语。” “七哥。”我怯怯地抬头:“我还没准备好,有点太快了,你再等等我可好?” “好,等你。”面对我时,他总是会十分宠溺。 踏着月色离开,我似乎听到他微不可闻地说了一句:“小姑娘,我已经等了你很多年。” 第九十三章 守株待兔 这是我第一次踏进仁粹宫的大门,之前只听说这位娘娘精通佛法,人又贤惠,经常帮着周皇后处理内宫的事。 仁粹宫比一般宫殿更清雅些,四处可见礼佛的痕迹,连熏香都与佛堂里的熏香无异。 领路的小宫女一直把我带到寝殿门口,一衣饰精美的大宫女屈膝道:“奴婢彩絮拜见未央公主。” “免礼平身。”我抬手道。 “主子已候了您多时,公主请。” 彩絮着人接过秀鸢手中的点心,继续带着我们前行。 青纱迤逦,香气弥漫,一碧衣女子坐在椅上,背对着我们。闵妃并无所出,只有苏烨熙一个养子,陛下也并不偏疼她,好在这位娘娘识大体,多年来帮衬着皇后打理后宫,深得陛下的尊重。 彩絮和秀鸢退到门口,我下拜道:“未央参见闵妃娘娘,听闻娘娘近日不能安睡,未央特意带了安神香来拜访。” 良久都没有回音。 我疑惑地抬头,朗声道:“未央参见闵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闵妃还是没有动作。 我心生奇怪,这是存心给我个下马威吗?我与这位娘娘并无过节,她何故这样对我?想到这儿,我干脆自行起身,站到离她很近的地方:“未央参见闵妃娘娘,娘娘万安。” 闵妃仍不为所动,此刻我已有些气恼,明明私下没有任何接触,却连叫我起身都不肯,我干脆走上台阶站到了椅子旁:“娘娘,您……”话还没说完,闵妃突然直直地倒向一旁,我忙不迭伸手去扶,却在看到她死鱼一样的双眼和唇角的血线后抽回了手:“啊!” 听到我的尖叫,秀鸢最先跑了进来:“公主!” 我连忙后退几步,吓得有些腿软,秀鸢扶住我,也是惊得说不出话。 彩絮匆忙跟着跑进来,看到屋内的情形之后直接扑到了闵妃娘娘身边:“娘娘!娘娘!您怎么了娘娘!” 闵妃僵直着倒在地上,鲜红的口脂也掩盖不住嘴唇已经乌黑。 彩絮颤抖着伸手去探闵妃的鼻息,随后瘫坐在地,大喊道:“娘娘殡天了!快来人啊!娘娘殡天了!” 秀鸢紧紧扶着我,手臂微微颤抖:“公主,这......这可如何是好?” 我强自镇定下来,拍了拍秀鸢的手:“别慌。” 彩絮猛然起身指着我:“是你!是你杀了我家主子!” 我慌忙摆手:“本宫没有!” “来人哪!未央公主把闵妃娘娘害死了!快来人啊!”彩絮高声呼喊,顷刻间,仁粹宫的宫女侍从来了一群,将我和秀鸢团团围住。 此刻我才真是有些慌了,勉强拿出公主的架子道:“你们谁敢碰本宫试试!” 我好歹是一国公主,这些个下人们倒也不敢轻举妄动,这时彩絮上前道:“公主,既然如此,奴婢也只好把司律司的大人们和皇后娘娘都请来了。” 我抬起下巴:“请便。” 一个时辰后。 周皇后坐在仁粹宫的椅上挨个问话,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我,我百口莫辩。 这时,验尸的官员上前道:“回禀皇后娘娘,闵妃娘娘确实是中毒身亡,所中之毒与未央公主带来的点心中的毒无异。” 我忙跪下道:“皇后娘娘,臣女没有下过毒,求娘娘明鉴。” 周皇后长叹了一声:“未央啊,本宫知道平日里闵妃与本宫亲厚,可你也不能为了帮衬贵妃就下毒啊,你是贵妃未过门的儿媳不错,但闵妃毕竟是你母妃辈分的人,你怎能如此狠心?” 周皇后此话一出,我心中便明白了一二,这分明是设计好的一出戏,我反倒冷静了下来:“臣女不想辩解,只想求陛下来定夺。” 周皇后摇着扇子:“陛下政务繁忙,哪有时间管这些小事,既然是你犯错在先,只好将你交到司律司了,不是本宫不想帮你,你也知道,司律司的事本宫并不能插手。” “娘娘!臣女进门时闵妃娘娘已经去了,倘若真是吃了有毒的点心,毒发也不会这么快,您可以问沿途的侍卫宫女,臣女是什么时辰进的仁粹宫。” 珠链掩映,周皇后的眉眼中带着冷意:“你这般聪明,此时还能辩解,想必早已安排好了沿途的一切。” 我不甘心地说道:“臣女遇到了卫福泉,卫公公可是陛下的人,臣女就算手眼通天也安排不了陛下的人。” “冥顽不灵。” 此时我已明白,无论我说什么,都没用,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感受到身边人有所动作,我忙摁住秀鸢的手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点心确实是臣女带来的,一切但凭皇后娘娘吩咐。” 周皇后满意地一笑,继续与司律司的官员交谈。 秀鸢咬白了嘴唇,我低声道:“秀鸢,这事明显是冲我来的,我跑不掉,你赶紧想办法离开这里去找七哥帮忙,记住,要把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他。” 秀鸢点头答应,慢慢地朝着大殿边角移动,此刻大家都议论纷纷的看着闵妃遇害的地方,没有人注意到秀鸢离开了仁粹宫。 司律司的官员端着点心上前道:“公主,这可是你送给闵妃娘娘的点心?” “是。” “您为何要下毒?” “本宫未曾下过毒。”说完,我拿起一块点心就往嘴里送。 那官员急忙抓住我的手腕:“来人啊!犯人要自裁!” “放手!”我甩脱他:“本宫并没有下毒,自己宫里的点心有何不能吃的?本宫乃是金枝玉叶,你好大的胆子敢碰本宫!” “未央。”周皇后面色不悦地看着我,似乎是想让我即刻认罪。 我昂首道:“皇后娘娘,臣女与闵妃娘娘无冤无仇,何故要下毒害她?其中定有误会,还望娘娘明察。” 周皇后的唇角动了动:“本宫,自会明察。” 一身穿藏蓝衣袍的官员冷漠地看了一眼道:“先押入大牢,严加看管。” “是。” 心骤然凉了半截,押入大牢,我还能活着走出来吗?是因为最近做的太多,有人要灭口吗? 第九十四章 身陷囹圄 上一次踏进牢房是因为看苏烨勋,这次竟轮到了我自己,我由着他们将我的双手双脚用铁锁扣住,紧接着便是无休无止的审问。 又一轮审问之后,那身穿藏蓝官袍的人再次出现,对着我道:“微臣澹台磊参见公主殿下,微臣只劝公主一句话,若不想受苦,还是尽早招得好。” 我抬起头,从凌乱的发丝中对上他冷漠的双眼:“澹台大人,您名字中的磊字难道不是光明磊落的意思吗?您怎么能让本宫屈打成招呢?若本宫真要害闵妃娘娘,何苦自己动手,平白的被你们抓了把柄,这是陷害,难道您看不出来吗?” 澹台磊不为所动:“微臣愚钝。” “是谁买通了你们要害本宫?”我扬声道。 “司律司不受制于任何人,公主多虑了。”澹台磊无懈可击地答道。 “你这样做是会遭报应的!” 澹台磊微微一笑:“微臣在这司律司已经二十多载了,什么样诅咒没听过,若真有报应,也不差公主这一份。” 我干脆不说话,无论他问什么我都不说,澹台磊终于有些耐不住,对着身后招了招手,有几个人立刻上前,拿了什么东西往我手上套。 我大惊:“你们要做什么!本宫是公主,看你们谁敢碰我!” 澹台磊拱手道:“公主殿下,得罪了。” “慢着!本宫这可是双弹琴的手,我看你敢用刑试试!”我尖声道。 澹台磊上下打量了一下:“那便换一种。”澹台磊稍微的妥协让我钻到了空隙,看来他也并不敢直接将我怎么样,毕竟有着公主的身份,只要能走出司律司,我绝不手下留情,况且,我是一定能走出这里的! 那几个人不知又拿了什么,接着开始脱我的鞋子。 “大胆!本宫是金枝玉叶,脚也是你们能看的!”我呵斥道。 澹台磊被我弄得没了耐心,“唰”地抽出一把薄刃匕首贴上我脸颊道:“公主,若您非得如此,就可惜了您的美貌了。” 冰凉的匕首紧贴着我的脸颊,我登时不敢乱动。哪个女子不爱惜自己的容貌?颈上的浅浅伤疤已让我懊恼不已,若划在脸上,我都不知以后要怎样见人。 我狠狠地瞪着澹台磊,他轻描淡写地道:“用刑。” 话音刚落,脚下倏然传来剧痛,都说十指连心,可这竹板夹脚的滋味也可见一斑。 “啊!” 我忍不住出声喊叫,这时澹台磊才满意的道:“给我继续,直到她招认为止。” 已不知疼晕了多少次,不知现在外面是什么时候,他们将我绑到了一个椅子上,不断地往我身上泼冷水,好让我快点清醒。我当然要清醒,我得活着,等我出去了,就一个个扒了他们的皮。 澹台磊再来时,已换了一身衣裳,莫不是已经过去了一天?他走近我,俯身托起我的脚腕:“啧啧,这么白嫩的一双脚,被夹成了这个样子,公主要小心以后都不能走路了。” 我斜看着他:“呸!” 澹台磊毫不留情地松手,伤脚撞到地上,疼得我皱眉。 “吐出点东西没?”澹台磊对狱卒道。 “没说什么有用的,大人,不会是咱们弄错了吧?” “人赃并获,怎么可能错?定是你们几个不用心,给我接着审!” “大人!”那狱卒看了看我:“未央公主马上就是宁王妃了,若得罪了宁王,你我得吃不了兜着走啊。” “若得罪了皇后娘娘你就能享清福了?”澹台磊怒目道。 “下官是怕,是怕公主身娇体弱的,万一一不小心打死了……” “那就是畏罪自裁。”澹台磊寒潭一样的目光扫过我。 “是,是。” “本官没那么有耐性,若真打死了,就趁尸体没冷直接摁上手印。”澹台磊的话让我心头一惊,不自觉的收紧了手指,这人也太狠了些。 澹台磊看向我,缓缓挽起袖口,紧接着一把将手摁到了我头上。 巨大的恐惧瞬间将我吞噬,这熟悉的感觉甚至让我一时说不出话。 “是你,推我入千秋湖的人,是你!” 澹台磊唇边勾起异样的笑容:“没错。” “在斐钰宫偷窥我的人,也是你!” “没错。” 澹台磊连说了两个“没错”,悠闲的态度使我方寸大乱。 “你不听话,非要向着宁王,下场早晚是死。” 他把玩着手中的匕首:“即刻认罪,我给你留个全尸。” 正在此时,外面传来了一声通报:“万海万公公到!” 作为陛下的贴身太监,万海在宫中还是很有地位的,有时候,万公公的意思,就是陛下的意思,因此谁也不敢怠慢他。 澹台磊急急出去,不知交谈着什么。 司律司虽然表面上不受制于任何人,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不至于连苏明睿的话也一点不听。 周皇后为什么要做实我的罪名呢?如果此事成了,她不仅除去了闵妃娘娘,还压制了萧贵妃,借此可以稳定自己的地位,苏烨熙也别无选择地只能有这一个母后。但是我呢?她是不是隐隐地怕我会嫁给苏烨勋,妨碍她的计划呢? 还有,她和澹台磊究竟有什么关系,能使得澹台磊一而再再而三的在宫中为她铺路,澹台磊承认了之前的事,便是笃定我不能活着出司律司,现在没有要我的命,八成是因为他需要名正言顺,需要给花朝国一个交代,一旦我禁不住严刑拷打认罪,恐怕立即便会丧命。 片刻之后,澹台磊脸色阴沉地回来道:“我还真是小看你了。” 看来万海给我说了好话,他暂时要不了我的命,我索性道:“澹台磊,本宫活着走出去的那天就是你的死期!” 澹台磊扬手道:“把她关进牢里,不许给水不许给饭,我倒要看看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有多大的能耐。” “是。” 躺在冰冷的地上,阵阵寒意包围了我,我略微休息了一会儿,勉强把一些稻草垫到身下就沉沉睡了过去,隐约传来轰隆的雷声,怕是又要变天了吧。 第九十五章 牢房探视 不知睡了多久,浑身酸痛不愿起身,迷蒙之中,好像有人用清水滋润着我干裂出血的双唇,我有些贪婪的张口,将清水大口咽下。蓦地想起这是在牢房,水中或许会有毒,忙撑起身子瞪大双眼,出现在眼前的,是苏烨勋忧急的双眼。 “未央别怕,是我。” 看清是苏烨勋之后,我放心地软软躺下,苏烨勋曲腿坐到地上,将我揽到了怀中。 许是他的怀抱太温暖,千般委屈顷刻全都爆发,我抬手搂住他的脖子,眼泪止不住地掉了下来。 “未央,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苏烨勋轻轻拭去了我的眼泪。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没有加害闵妃娘娘。” “我知道不是你。”苏烨勋肯定地道。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那天秀鸢出去之后,我给闵妃娘娘行礼问安,可娘娘一直不理睬我,我耐不住走上台阶去看,那时,娘娘就已经去了。”秀鸢应该把该说的都告诉了苏烨勋,我只拣了她没看到的说。 “也就是说,你进仁粹宫之前,闵妃娘娘就已经去了?” “嗯。” “有谁知道你要去仁粹宫?” 我仔细地想了想:“之前只同姿薇说过,除了我宫里的人,再没别人知道了。” 苏烨勋眼中闪过一抹研判的光芒又归于平静:“不像是她。” “我也相信不是姿薇。”那日在丽薇宫闲聊时,我确实说过要去仁粹宫,凭薇昭仪现在和我的关系,我相信不是她,她感激我还来不及,绝不会加害我。 “你宫里的人,你应该最了解,如果有内鬼的话,你怀疑是谁?”苏烨勋十分冷静地引导我思考。 我靠在他肩头,雨过天青的味道让我分外清醒:“我知道肯定不是秀鸢,以现在的情况,其他人我也不敢保证。” 短暂的沉默,苏烨勋皱着眉头,额上出现了一个浅浅的“川”字。 我顺手抚上他的额头:“七哥,你皱眉时不好看。” 苏烨勋将我的手握住:“都怪我不该提出让你去看闵妃娘娘。” “七哥,我们分明是中了对方守株待兔的计策。” 我极快地用唇语说道:“当年推我落水,斐钰宫偷窥之人,是澹台磊。” 苏烨勋不知盘算了什么,顿了顿才道:“未央,再坚持两天,就两天,我保证会救你出去。” “我在这牢房多久了?”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我分不清昼夜,不知道时辰。 “已五天了。”苏烨勋眸中满是心痛。 “明天是暖湘出嫁的日子,我竟看不到了。”明天就是七月初七,暖湘要随沈清锋去边关的日子,我注定不能送他们了。而后天,七月初八,是苏烨熙娶林雨若的日子,这样也好,看不见也好! “我会代你送他们的,先别管暖湘,救你出去才最重要。” “嗯,七哥,点心里真的有毒吗?”我仍不甘心。 苏烨勋点头道:“我也不信,让素娘查了查,点心中的毒和闵妃娘娘中的毒的确一样。” 我无力地闭上双眼:“到头来,竟被自己人害到这个地步。” “这事已经惊动的父皇,父皇说要亲自审案子,我也会帮忙的。”苏烨勋这么一说,看来那日万海真的是给我求情来的。 我有些贪恋地将头埋到他的肩窝:“七哥,我该怎么办?” “你得活着,等我后天这个时候来接你。”苏烨勋坚定地道。 我默默点头。 铿锵的步履声传来,王锐上前道:“七爷,差不多了。” 苏烨勋丝毫没有避嫌,将我轻放到稻草上才起身,我一直看着他,他也一直看着我,直到王锐再一次催促。 苏烨勋离开后,立即有狱卒将门锁好,一滴眼泪顺着我的眼角滑落,我抬手拭去,却挡不住第二滴。 每次我有事的时候,都是这个男人及时出现,帮我渡过难关,他就像是我的保护神一样,有他在身边,那种安心的感觉谁也给不了。 我在心底冷笑了一声,内鬼,司律司,周皇后,我花朝未央是不会认输的! *** 指尖传来剧痛,我这十根养得青葱水嫩的手指,到底也没逃过受刑的命。 一狱卒侧头看了看我后问另一狱卒道:“还夹吗?” “我也怕出事啊,澹台大人不在,她若是死在咱们手里咱们可就得脑袋搬家了。” “陛下和宁王的意思都是要咱们好生对待,你说若这未央公主不死,她出去告咱们一状,咱们横竖也是逃不过,不如早点画押,给她个痛快吧。” “等澹台大人一来,咱们就去禀告。” “嗯,这小丫头还真是嘴硬,怎么问都不招,老子也没什么耐性了。” “啊!”随着一声惊叫,最先说话的那人不知受到了什么冲击飞了出去,身子撞到了桌上,桌上的杯碗碎了一地,他痛苦地捂着腰侧,嘴里“哎呦”直叫。 我转过头,一个耀眼的白色身影道:“你们好大的胆子,敢对公主用刑,还不快滚!再不滚本王一人赏你们一脚!” “快去找澹台大人,快走。” “走,走,快点。” 顷刻间,牢房里的狱卒跑了个一干二净。 此刻我被绑在一个椅子上,苏烨熙沉着脸给我解开绳子,拿下刑具,我看到他的手在发抖,他在担心吗?还是在生气? “烨熙。” 苏烨熙良久才抬头:“央儿,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闵妃娘娘是我的养母啊。” 心登时一凉,我手指上流下的鲜血在他雪白的衣袍上留下斑斑血迹,亦如我此刻斑驳的心:“烨熙,不是我。” 苏烨熙很迷茫地看着我:“不是你?” “我没有害闵妃娘娘,是有人要陷害我。” 苏烨熙没有说话,似在认真思索。 我有些着急地去抓他,却在触碰到他的那刻痛得将手缩回。 “央儿,你别乱动。” 有泪水在眼中打转:“烨熙,你信我,不是我要害闵妃娘娘的。” 苏烨熙此时才道:“对不起,因为养母突然离世的事,我这几日太累了,脑子也很乱,我信你,我信你。” 他沉默着帮我上药,之后打开了一个食盒道:“我先喂你吃些东西。” 久违的银耳红枣羹的味道,一尝就出自未央宫。 “不能再让你呆在牢房了,该想些办法才是。” 我喝了几口就不愿再喝,思量了一下:“明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你还是好好回去准备吧。” “你怎么办?” “陛下不会坐视不理,我也不至于这么容易被折磨死,毕竟是你迎娶侧妃的大日子,不容闪失。” “可是……” “去吧烨熙,做你该做的事,早晚有一天,你会强大到只要你一句话,任何人都不敢欺负我。”从他的眼神中,我终于领悟了几分他的心思,他无所不用其极地让自己迅速强大,终究同我脱不了干系。 “我会的。” 苏烨熙离开后,立刻有狱卒将我锁好,生怕我会跑了似的,实际上,我的双脚已肿胀不堪,别说逃跑,连站都站不起来,我靠在墙角对自己说,未央啊,坚持住,坚持到明天苏烨勋就会来救你了,他从不食言的,也救过你很多次,这次也一样。 第九十六章 兄弟决裂 深夜。 腹部隐隐传来疼痛,使我无法安睡,我直起身子坐了一会儿,胃里翻江倒海的,我止不住侧头呕吐。 这几日都没吃什么东西,只喝了两口银耳红枣羹,怎会腹痛呢?莫不是这两日下雨着凉了?我将手腕压到小腹上揉了揉,妄图抑制这突如其来的腹痛。 天空渐渐泛白,我的小腹痛得越来越厉害,似是尖刀在搅动,汗水顺着下巴滴下,我忍不住大喊:“来人呐!快来人!” 一个被吵醒的狱卒睡眼惺忪地道:“天还没亮呢,吵什么吵!” “本宫肚子痛得厉害,快给本宫传御医!” 那狱卒好似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传御医?我说未央公主,您以为您在未央宫里呢?这天还没亮呢,上哪儿给您传御医去,您就忍着吧,” “慢着!我告诉你,本宫要是死了,你们一个个都不能好活!” 那狱卒打着哈欠:“大牢门还没开呢,小的也没什么办法。” 天渐渐大亮,我痛得蜷起身子,五脏六腑都跟着难受,身子一点力气都没有,想吐又吐不出来,想坐起来也动不了。渐渐的,我眼前开始模糊起来,耳畔也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在最后一线光影消失之前,我仿佛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朝我走来。 夜晚的月光轻柔地笼罩着未央宫,苏烨熙一身扎眼的红色喜服,等不及通报就跑了进来,锦榻之上,女子安静地躺着,似在沉睡,苏烨勋正给她拭着额角的汗珠。 “央儿怎么样了?”苏烨熙气喘吁吁地奔到床前。 苏烨勋目光清冷地看着他,突然扬手给了他一巴掌,苏烨熙躲闪不及,结结实实的挨了这么一下子:“七哥,你做什么?” “你怎么还有脸来。”苏烨勋淡淡地道。 苏烨熙擦了擦唇角流下的鲜血:“我怎么了?” 苏烨勋“嚯”地站起身,眼中含着薄怒:“她被掳走的那次,说在城门看到了你,你却没发觉,就这么让她身陷险境,你让她去浣衣坊那次,王棠把她摁在水池里差点将她淹死,那时你在哪儿?还有昨天,你随便给她吃什么了?那羹里有毒你知不知道?若我再晚去一会儿,你大喜的日子,就得是未央的忌日!” 苏烨熙震惊地后退了一步:“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未央什么都不说,是不想你自责,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苏烨勋再度扬起手,却没有打下去。 “七哥,你竟然为了一个女人打我。”苏烨熙的眼中有惊讶有恼怒,更多的是伤心。 “她是普通的女人吗?” 苏烨熙咬白了嘴唇:“七哥,你爱上她了是不是?” 苏烨勋冷哼了一声:“幼稚。” “你回答我啊,是不是!” 苏烨勋沉默地看着他,眼中满是志在必得。 苏烨熙突然有些心慌,像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即将要失去,他不管不顾地挡在床前:“是我先遇到央儿的,她是我的!” “你在跟我比早吗?”苏烨勋寒潭浸玉一样的目光看着苏烨熙:“我记得你遇到她的时候她九岁了,可是我遇到她的时候,是我九岁。” 苏烨熙几乎承受不住,双眼猩红的道:“到底,还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 “你没资格知道,苏烨熙,再一再二不再三,让未央哭的是你,让未央身处险境的是你,以后我不会再给你机会了,若做不到,就该趁早把未央交给我。” “你怎么可以抢我的女人……” “我给过你很多机会了,未央本就该是宁王妃,她从来就不是你的女人。” 苏烨熙转过头,神色复杂,鲜红的喜服更衬得榻上的人脸色惨白。 “回去陪你的美娇娘吧,别在这儿添乱。”苏烨勋伸手将苏烨熙推开,所有的愤恨在瞬间爆发,从小到大的委屈和不甘积攒在了一起,苏烨熙突然挥拳,却在瞬间被苏烨勋制住:“别忘了你的武功是谁教的。” “二位王爷。”秀鸢红着双眼站到两人面前:“你们在公主的病榻前这样做,不怕公主知道后心寒吗?倘若此时公主醒着,您二位要她拖着病体拦你们吗?” 苏烨熙转身便走。 苏烨勋喉结滚动,终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此刻的我并不知道这两个男人已在我的床前决裂,我不知道苏烨熙的震惊和伤心,不知道苏烨勋的懊悔和执着。 我知道这些事时,已是三天后。 “七哥,你打他做什么?” 苏烨勋坐在高桌旁喝茶,纱帘掩映,看不清神情,只听到他冷冷地道:“他该打。” “这可是在宫里,怎的就动起手来了。” 今日你打我一拳,明日我给你一掌,接下来万一拿了兵器愈演愈烈可怎么好?我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他们俩之间兵戎相见。 “怎么?心疼了?”苏烨勋放下茶杯,隔着纱帘审视着我:“我今日见着他了,脸上一片乌青,唇角也破了。”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苏烨勋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见我没有搭话,苏烨勋起身道:“这么心疼便去陪他吧。” 苏烨勋个高腿长,几步便迈到了门口,赶来的蕊儿险些撞到他:“王爷,您果然在未央宫呢,萧御医正在满宫找您,说您这伤必须得上药。” “不必了。” 秀鸢和蕊儿同时追了出去,不多时,两人带着一脸汗珠讪讪的无功而返。 “公主,宁王殿下去军营了,奴婢追不上。”秀鸢擦了擦汗,低着头站到一旁。 “嗯。”我招了招手:“蕊儿,你刚刚说七哥怎么了?” “回公主的话,我们王爷那日对珩王殿下动手了,陛下说皇子互殴乃是不将律法放在眼里,罚王爷跪了两天两夜,王爷不肯认错,陛下又用长鞭抽了王爷好几下子才解气。” 怪不得,今日没有坐到床边,我以为他是避嫌,结果是伤着了怕我发现。 我对着蕊儿伸手:“过来,扶本宫到扶鸾宫去,今日等不到他我便不回来。” 第九十七章 浓情蜜意 “公主!”秀鸢立即道:“您这手脚都不能动,况且身子虚弱,余毒未清,不能去啊。” 蕊儿也是一脸为难:“公主,奴婢不敢。” “不敢?那本宫便自己走过去。” 下人们终究是劝不动我,又是背又是扶地将我送到了扶鸾宫。 一直到天黑,我才等来他的身影。 “未央?”见到灯火通明的扶鸾宫,苏烨勋一时疑心自己看花了眼,退后了一步复又上前道:“你怎的过来了?” 我摆了摆手,示意下人们退下,之后微微抬起头:“七哥,你今日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没有。” 苏烨勋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到我身边,我软声道:“过来吧,我都知道了,萧琅也在外面候着了。” 苏烨勋用唇语说道:“萧琅何时上了你的船?” 我回了一句:“约莫是在军营的时候,他是秀鸢的心上人。” “见过宁王殿下,见过公主。”萧琅上前行礼。 “平身吧,劳烦萧御医了。” 萧琅抱着个药杵,边磨着什么边道:“公主,请您回避一下,这,这,男女有别。” 我顿时红了脸,奈何手脚都有伤,身子也还虚弱,一时间动弹不得,只好立即扭头:“我不看。” 苏烨勋轻笑了一声,依次解开衣衫:“她都不知道看过多少次了。” 我和苏烨勋的过往萧琅并不知情,听了这话,萧琅手中的药杵顿了顿,抬眸偷看了我一眼,识趣地退后:“微臣这药还得研磨一会儿,请王爷稍后。” 苏烨勋背上有五六道鞭痕,看得出已简单包扎过,隐隐透着血迹。 “七哥,你因着这事儿被陛下责罚,没吃没喝地心急来看我,又怕我闻到你身上的药味儿血腥味,因此没有上药,将伤口裹了便来了,见了我之后,我也说你不该打烨熙,然后你便生气了,是不是?” 苏烨勋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我没有怨你,只是,我不想看到你们兄弟之间互殴相残,我怕你们俩会兵戎相见。” “不会。” 苏烨勋的这句回话简短有力。 “七哥,你离我近些。”即便是坐着,他也高出我一大截,我抬头道:“下次,别什么都瞒着我。” “嗯。” “晚膳用过了吗?” “在军营吃了些。” “我若不来,你打算何时去看我?” “睡前。” 我抬起手,用手腕在他唇上敲了一下:“白长了这张嘴。” 皮肤触到他嘴唇的瞬间,我立即发觉不对,急忙在他脖颈上额头上贴了贴:“七哥,你发热了。” “没有吧。”苏烨勋随手摸了摸额头。 “有,肯定有,萧琅,快些过来。” 萧琅跪地诊脉后才道:“公主放心,宁王殿下是着了些寒气,加之伤口未曾好好处理引得发热,待微臣开两副药喝了便好了。” 我帮他掩上外衣:“先穿上,莫再凉着了,你这人,怎的自己病了都不知道。” 苏烨勋一把握住我的手腕:“我今日见你只疼他不疼我,心里气得很,偏又学不来十二弟撒娇耍宝那一套。” 我低头笑了笑:“你是你,他是他。” 苏烨勋突然靠到我的肩头,不同往常的鼻息喷在颈畔,异常灼热,留在我腕骨上的大手也能感受到发烫。 我不敢动,他小心翼翼地环住了我的腰:“是不是非得这样主动,你才肯疼我,嗯?烨熙伤了病了要人陪要人哄,我又不是真的铁打的,跪了那么久,又挨鞭子,也会疼。” 他吃醋了。 相识至今,我为苏烨勋上过无数次药,他每次都是正襟危坐一动不动,没说过一个“疼”字,也从未像今日这般主动过。 此刻我才明白过来,他是真的动了心,同我生气,是因着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醋意。 我避开他的伤处回抱住他:“我等了你一整天,提心吊胆的等,担惊受怕的等,六神无主的等,怎会是不心疼你?宫里的下人不能随意出入军营,我只好一直等着。” “没去看他?” “没有。” 苏烨勋起身解下一个小腰牌,瞥见我包着纱布的双手,直接将腰牌系在我腰上才道:“往后,着人拿着这个去军营找我,无人敢拦。” 精巧的铜牌上刻着一个“勋”字,想必是见字如见人的硬通货。 “还生气吗?” 苏烨勋的眸中明显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淡,听我问起这话,他纤长的睫毛眨了眨才道:“若我说,还生气,你会如何?” “我现下,不能帮你上药,也不能给你做吃食,七哥说怎样便怎样吧。”我故意将问题抛了回去。 苏烨勋将手撑到我身下的软垫上,整个人靠近我,近到睫毛已轻轻扫过我的额角。 我突然抬头在他下巴上极快地落下了一个吻,苏烨勋先是呆了一下,之后瞬间红了耳根,我低下头,心砰砰直跳。 苏烨勋敲了敲桌子,示意我看他,之后用唇语说道:“小姑娘,你之前,有没有亲过十二弟?” “从来没有。” “当真?” “第一次,就是军营那次,我......”我别过头,不好意思再说。 苏烨勋平息了一下才道:“这次,算你过关,往后你不可能不同他接触,毕竟鹿死谁手还不知道,自己注意分寸。” “嗯,七哥,我不是那样做事不清楚的人,烨熙那边,我们已经聊过这事了。” 我以为,他会再次问我对他的心意,既然他不问,我也不想今日来说,总要挑个合适的时候。 苏烨勋伸手将我的碎发捋到耳后:“何时说的?” “在军营住着那时候便说了。” “那我可不算趁虚而入。” 萧琅轻咳了一声道:“王爷,药好了。” “走吧,咱们去里间,血淋淋的,别将小姑娘吓着了。” 收拾停当之后,苏烨勋才道:“这回放心了吧?” 我低低应了一声。 “我送你回去。” “别!”我慌忙去推他的手臂:“你刚上好药,不能用力。” 苏烨勋并不在意地一把将我抱起:“你能有几斤几两,轻得像只小猫。” 一路将我抱到软轿上,我用手背在他颈旁贴了贴才道:“七哥,你回去吧,好好歇息,明日我再过来看你。” “未央。” “嗯?” 夜色深沉,苏烨勋突然俯身在我额上印下了一个吻:“明日我去看你。” 第九十八章 草草结案 傍晚的云霞暖暖地依偎着天空,我靠着身后的被子,看着这些云霞被镀上金边,又缓缓失去颜色。耳畔传来悦耳的琴音,不似苏烨文的琴声那般清傲,反带着低沉的意味,细密的情感随着琴弦的拨弄缓缓渗出,侧耳细听时,却又抓不住这种感情。 “七哥,你在走神吗?这样开心的曲子怎的弹出了悲伤呢?” 苏烨勋摁住琴弦:“却是走神了。” “在想什么?”我偏头问道。 “在想,未央何时变得这么安静了,不似以往那样爱说爱笑,也不吵着出去玩儿,莫不是被毒傻了?”苏烨勋的脸庞在夕阳的余光下比往常柔和得多。 我被逗笑道:“过来坐。” 翡儿已去拿凳子,苏烨勋却不避嫌地坐到了我床边。 我抬起手,苏烨勋握住我的手腕,弯下身子将我的手背贴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我常年在军营里糙惯了,偶尔生病有个两三天便好了,不必惦记。” 记忆中,总是他向我低头,在军营生气那次也是,我说要帮他解发髻,他生着气还低下头就和我。 “萧琅可还中用?” “十分中用,医术不比我的军医差,人又异常仔细,着实是个宝贝。” 我转向秀鸢:“让她们都退下吧,我想与七哥说几句体己话儿。” “是。”秀鸢福了福身子,带了下人们退下。 苏烨勋此时才道:“我今日见过父皇了,父皇的意思是司律司肯定要动,只是想将这事儿交给烨熙来做,你可会怪我没给你出气?” 我摇了摇头:“烨熙需要功绩,陛下想帮他,你我静等结果便好。” 我又向外看了看:“勾结皇后害我的人,是翠娥对不对?” 苏烨勋的声音有些许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些苍凉的微笑道:“从你亲口告诉我糕点中有毒的时候我就猜到了,能做手脚的,也只有她了,还有那碗银耳红枣羹,烨熙不会这么大意,如果不是未央宫的东西,他不会轻易喂给我吃,翠娥一直管着小厨房的事,倒是方便下手。” “你与翠娥可有什么过节?” 我仔细思考了一番:“她是我从花朝国带来的奴婢,家世清白,之前服侍父皇的一位妃子,我来云桑时又调给了我,专门负责我的饮食,并无过节。” “父皇意图保护皇后,审案时只是说翠娥与彩絮勾结,害死了闵妃,诬陷公主,皇后管理不善,罚其给闵妃娘娘诵经七日,闭门思过一月,罚俸三月。”苏烨勋简短地说了审案的结果。 “那澹台磊和皇后必定有渊源,陛下为何不查呢?”我喃喃道。 “父皇下棋时,总是喜欢先让着我,然后一个棋子定乾坤,况且,想彻底掘出一棵树,必先梳理其根基。” “我懂了。” “未央,我有个问题想问你。”苏烨勋起身关上窗子:“为什么你从始至终都没有怀疑过秀鸢呢?” 我笑着解释:“就像你会让王锐去告知皇兄夹击洛水的事,秀鸢对于我,也是这样的存在,不管什么时候,她都会站在我这边,不会害我的。” 苏烨勋点着头“对了,你要不要见见翠娥,父皇说,你从花朝带过来的人,还是你亲自处置比较好。” “我要见她,我想亲口问清楚。” *** 我本欲传召翠娥,薇昭仪却先上门了,容貌还是那般的娇艳,行动之间却比之前多了上位者的气度。 “这些人怎的下手这么狠,真不知道心肠是什么做的!”薇昭仪捧着我的手道。 “已快好了。”我微微笑着。 “真是让你受委屈了,我听万公公说,陛下龙颜大怒。”薇昭仪解恨的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好歹是陛下未过门的儿媳,他们这么做是会遭报应的。”司律司,澹台磊,我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薇昭仪叹了口气:“唉,可惜我还不是妃位,要不然至少能帮你说说话,我一个小小昭仪,实在是人微言轻。” “不急,早晚有那一天,对了姿薇,我没能送暖湘出嫁,心里真是恨死了,你快给我讲讲那天宫里什么样。”没能送苏暖湘出嫁是我最遗憾的事情,最好的朋友在监牢,恐怕她出嫁时也走得不安心吧。 “那两日宫里都是张灯结彩的,我的位份不能送暖湘公主到宫门口,不过陛下特准捷昭容去送公主,听捷昭容说,那气派劲儿比得上娶贵妃的时候了,哪像我们这些选秀进来的,连个正经成婚礼都没有。出嫁之前,暖湘公主也给你求过情,再加上宁王殿下出面,陛下开了金口,不然司律司也不会这么快放人。”秀鸢适时地递来茶水,薇昭仪想是说得渴了,一杯茶见底还意犹未尽的样子。 “这里是摘星楼,除了祭台以外唯一可以俯瞰永歌城的地方,也是父皇娶我母妃的地方。”脑海中突然现出了苏烨熙的话,我不由地问道:“选秀进来的妃子贵人是没有成婚礼的?” “是啊,怎么了?”薇昭仪愣了一下,不知道我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听烨熙说,当年陛下是在摘星楼娶的惠妃娘娘。”这位娘娘,怎么会有成婚礼呢? “陛下娶惠妃娘娘的时候,确实已经是陛下了,按理说不应该啊,不过这位娘娘身份特殊,陛下为她破例也未可知。”薇昭仪思索了一下道。 “旁人可对你说过惠妃娘娘的事?”我追问道。 薇昭仪的眼中一片澄澈,不像撒谎的样子:“我只知道惠妃娘娘的名字叫庄惠柔,是个让陛下宠爱异常的妃子,可惜生产时不幸离世了。” 关于惠妃的谜团,好像越来越有趣了。 薇昭仪荣宠正盛,惠妃的事我不想将她牵扯进来,况且她进宫晚,想必不会知道太多,我适时岔开话题:“姿薇,我这手不方便,你帮我给暖湘写封信可好?她最爱哭鼻子了,知晓我平安无事了也能让她放心。” 薇昭仪走到书桌旁,秀鸢已上前研墨。 絮絮的写了好几页,薇昭仪将信封好才道:“未央,阖宫都知道宁王给沈少将军写了信,离开一天便写信,除了这事儿还能是什么,不过只要你愿意写,我日日过来帮你写。” 我摸了摸瞬间发烫的脸颊,原来,这些小事他早已替我做好。 第九十九章 事情真相 “公主,奴婢给您梳妆吧。”秀鸢上前道。 我看着菱花镜中有些憔悴的容颜抬手道:“不,就这样见她。” 未央宫前殿大堂。 我坐在正中的高椅上,万海坐在我右手边,苏烨勋坐在我左手边,秀鸢站在我身侧,翠娥则跪在地上深低着头,此刻,大堂之中只有我们五人。 “翠娥,抬起头来。”我道。 翠娥一身牢服,乌发散乱,涣散的眼神在看到我后先是吃了一惊,之后慢慢地有些氤氲。 “你还是本宫认识的那个翠娥吗?” 翠娥哭了出来:“公主,对不起公主……奴婢一时鬼迷心窍,奴婢该死。” “本宫就是想知道,本宫做了什么错事,让你恨到要害死本宫?”我始终是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值得这个柔弱的女子狠心加害。 翠娥张大眼睛死死地看着我不说话。 万海清咳了一声:“翠娥,公主没有要审你的意思,咱家也就是跟着听听,好给陛下交差,若是姑娘不想受罪,趁早说完让公主赐死吧。” “您要赐死奴婢?”翠娥吃惊地看着我。 “这是你的福分。”我轻声道。 胆敢与外人勾结加害我,我不可能留着她的命,就算再心软,我也明白不能徒留祸端,能害我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是翡儿死?公主,你真的不知道奴婢为什么背叛您吗?因为,从进未央宫的那一天起,您就没在乎过奴婢。”翠娥哭着大声道。 “你有什么委屈,就说个痛快吧。”纵然心里不是滋味,我也不想她含恨而死。 “翡儿犯了那么大的错,害您被洛水人劫走差点回不来,您不但不怪她,还亲自把她接回未央宫,现在却要赐死奴婢。还有,奴婢日日夜夜在小厨房辛劳,没见您夸过一句,倒是翡儿只会做个翡翠薄荷糕您就赏个不停,还特意让宁王殿下吃。还有那天,您生辰那天,珩王殿下等您等的睡着了,您怪奴婢没给殿下搭上毯子。公主,您偏心啊,奴婢的好您看不到,犯一点错就揪住不放啊!”翠娥边哭边道。 “被人劫走那次,本就不是翡儿的过错,那些人冲着本宫来的,不管当时谁在都是一样的结局,若不是她眼尖找到了本宫故意落下的凤颜花,恐怕救回本宫还没那么容易,因着知晓你辛劳,你的俸禄是仅次于秀鸢的,钗环首饰也没少过你,奴婢做得不好,主子呵斥是应当的,不只是对你,对所有奴婢都是如此,本宫平日待你不薄,这些个小事,你太计较了些。”我耐着性子解释道。 翠娥呆坐着,只有眼泪流个不住。 万海在一旁摇了摇头,叹气道:“翠娥啊翠娥,你怎么如此糊涂,公主待你如何,宫里上下都看得清楚,你却只记着那些莫须有的委屈,走上这等不归路。” 我看着她的眼睛道:“翠娥,本宫最后问你一次,你与那彩絮,究竟是如何勾结,又为何要加害闵妃娘娘?” 翠娥并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审讯已经过了,陛下说的结果本宫也认了,只是本宫不甘心而已,若你如实回答,在座的几位都会为你保守秘密,本宫也会保你家人一生不会缺衣短食。”我不认为单凭两个宫女能做出这样的事,这背后,一定有着什么。 翠娥有两个妹妹,皆在花朝国宫中做事,她做的事不至于牵连家人,我也不会狠心到动手加害,只是想拿家人压一压她而已。 提到家人,翠娥的眼神有了些变化,终于张口道:“是芙玉姑姑。” “什么?” “芙玉姑姑说,只要奴婢和彩絮合作除去闵妃娘娘和公主,她就会派人给我改换一个郡主的身份,让我风风光光地嫁给宁王殿下,还说,只要花朝国姓苏,娶谁都是一样的。”翠娥此时已不哭了,生无可恋的样子倒是让人疼惜。 坐实了芙玉给的毒药,周皇后的罪责又加一条,芙玉是周皇后的陪嫁侍女,此事周皇后撇不清干系。周皇后倒台,只是时间问题,我掘出的事情越多,越触碰苏明睿的底线,他越会下定决心。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着问,万海勉强抑制着心绪,皱起的眉头却掩盖不了内心的翻涌,苏烨勋抿起嘴唇,眼中划过一抹锐利的光。 “谁给你的毒药?”我咬牙道。 “也是芙玉姑姑。” “芙玉许了彩絮什么?”我不由地追问。 “自由身。”翠娥抹了把脸:“公主,像您这样做主子的人是不知道我们奴婢的心思的,我们能盼着的,也就是能有自由身,找个疼自己的人过一辈子,谁也不想在这宫里熬白头。” “混账!”万海终于忍不住:“你这贱婢真是鬼迷心窍!若再对公主出言不逊,咱家立刻带你回司律司。” “万公公骂得对,都是奴婢的错。”翠娥深深地磕头下去:“公主,奴婢千不该万不该害您性命,翠娥这条命,您拿去吧。” 我叹息了一声:“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翠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带下去,赐酒吧。”我缓声道。 翠娥被带出大堂后,万海跪地道:“公主,刚才这贱婢……” “刚才本宫什么都没听到,只是处死了一个不听话的奴婢而已。本宫累了,万公公请回吧。”我打断道。 见万海有些犹疑,我又补了一句:“万公公放心吧,若本宫真想做什么,就不会不留活口了。” “是,奴才不打扰公主休息,这就去给陛下复命。” 我点了点头。 苏烨勋皱眉看向我:“未央,今日之事,定要一个字都不能说出去。” “我知道。” 苏烨勋又看向秀鸢,秀鸢立即道:“宁王殿下,奴婢和公主是一条心的,到死都一条心,奴婢绝不会乱说一个字。” 我将手交给秀鸢:“七哥也先回去吧,我累了。” “好好歇一歇,不要多想。” “嗯。” 第一百章 为时已晚 永生殿是宫中祭奠死者的地方,烛泪流淌,纸灰纷飞。 秀鸢扶着我进到殿里,苏烨熙一身白衣,正跪在殿中,林雨若一身素净衣裳,跪在苏烨熙身后。 林雨若先看到了我,一张清水脸,脂粉不施的样子清秀可人:“参见未央公主。” “免礼平身。”我虚扶了一把:“真是难为你了,刚过门就要守灵。” 林雨若有些羞涩地摇了摇头:“都是应该的。” “本宫有几句话要与烨熙说,珩王妃先去外间候着吧。”恍然想起,她已是王妃了,刚才受了她的礼,本不该回的那样随意。 “是。”林雨若退到外间,隔着纱帘,单薄的身躯几乎看不清,这般乖顺的女子,服侍在苏烨熙身边也是好的吧。 我先对着闵妃娘娘的牌位叩首,之后跪坐到苏烨熙身侧:“怎的不来见我?” 苏烨熙转过脸看我,短短几日,人已瘦了一圈:“我不知道怎样见你。” “又出什么事了吗?怎么才几日就这般憔悴了?烨熙,你最近瘦得太多,可是病了?” “央儿。”苏烨熙深深低下头,一滴泪珠砸到了地上:“我好像一直在对你说对不起,若不是七哥,我都不知道你瞒了我这么多,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知道该对你说些什么,食不下咽,夜不安枕。” 见他落泪,我低了声音道:“我并没有怪你什么,之前不告诉你,是不想你内疚。” “身子怎样了?” “有萧琅伺候着,再有几日就好利索了。”我脚上的伤并没好,走起路钻心的疼,搭乘软轿过来,又有秀鸢搀扶着,这才勉强走进永生殿里。 苏烨熙隔着衣袖抓起我的手看了看:“是我不好,未央,我欠你的太多了,那碗银耳羹该我喝才是。” “烨熙!莫要胡言乱语。” “好,不说了,你来祭奠母妃,我心中十分欣慰,只是你还未痊愈,不能在这儿跪着,我送你回去吧。”苏烨熙扶上我的手肘,我顺势站起,哪知他许是跪的久了,一下子没站住向前一倾,我应承不住,随着他一起向后倒去。 在摔倒的瞬间,苏烨熙将手臂托住我的后颈,手掌垫在了我的脑后,我身子倒在了垫子上,头有他护着,一点也没有磕着。 他终于学会了有事时第一时间护着我,可惜的是,我已不需要了。 下人们匆忙上前扶我们,我急急起身:“烨熙,你没事吧?” “没事,跪得太久,腿麻了。”苏烨熙活动了一下,伸手欲抱我:“我抱你上软轿吧。” “哎!”我顿时有些慌乱:“不必了。” 苏烨熙闻言缩回了手:“你先回去歇着,我晚点再去看你。” 他顿了一下又道:“今晚,能去你那用膳吗?” “好。” 夜晚的未央宫灯火缠绵,我幼时怕黑,总是让下人们多多点灯,长大了不怎么怕了,也还是有点灯的习惯。 红木矮桌上依次摆了玫瑰圆子、金银卷、清蒸桂花鱼、闷烧茄子、三丝肉卷、素拌青豆和芙蓉羹,我用手背贴了一下汤碗,温度正好。 苏烨熙带着傍晚的云霞踏进寝殿,顺手将一捧蔷薇递给了翡儿,翡儿寻了个琉璃瓶子灌上水插好,粉白相间的样子倒是养眼。 布好餐具,秀鸢也随着坐到了我身侧,看到苏烨熙疑惑的眼神,秀鸢解释道:“公主的手还没好,筷子用不利索。” “秀鸢下去吧,我来就好。”苏烨熙说完,将自己的碗碟挪到我这边,接着自己坐了过来。 我将芙蓉羹往他面前推了推:“也不知道你想吃什么,让小厨房准备了些你素日爱吃的。” “什么都好,贵妃娘娘调来的厨子,做的菜想来味道不一般。”自翠娥入了大牢,萧贵妃特意调来一个厨子负责我的吃食,做的菜还不错。 苏烨熙先给我盛了一碗汤,试过温度后用勺子舀着送到我嘴边。 “烨熙,我自己来吧。” 我们之间,好似很久没这样亲密过了,长久的疏远和早已不在他身上的心甚至让我下意识地便拒绝了他。 “未央,父皇让我严查司律司,司律司怕是要不保了,你细细告诉我,他们都对你做了些什么,怎么敢对你用刑。”苏烨熙温柔的模样真似回到了从前。 “不是说司律司是早就设下的,连皇帝也不能干涉吗?” “那是因为之前的皇帝不够强大,不能把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一网打尽,其实父皇早就想动司律司,母妃怀我的时候在司律司受尽了苦才会在生产时仙逝,现在他们又想动你,父皇当然会抓住这个契机。”苏烨熙耐心地给我解释。 “惠妃娘娘怎么会进司律司呢?”我皱眉道。 苏烨熙摇着头:“从来没人给我讲过,连父皇也不同我说。” 吃得差不多之后,我仔细地给他讲了从我踏进仁粹宫后发生的一切,唯独有一点,澹台磊承认害我的话我只字未提,我不确定苏烨熙和周皇后的联盟到底怎样,这种话还是不告诉他的好。 “嗯,等处理好了这件事,我带你到宫外看桂花。” “你要带我出宫?”我十分惊讶。 “你生辰那日没能陪你,又做了那么多的错事,让我弥补一些,好吗?不必有负担,就当是普通朋友出门赏景,我见十哥常约你出宫,也时常来未央宫探访,你就当是十哥约你,行吗?”苏烨熙今日的语气太不寻常。 我莞尔道:“好。” “你还愿意应我就好。”苏烨熙的声音很低,神色也不同以往。 看着他消瘦异常的侧颜,我还是问道:“烨熙,你最近是闹病了吗?萧琅说给你制了和胃散,可还有用?” “没病,萧御医的药很管用。” “到底怎么了?” 苏烨熙浓密的睫毛眨了眨,一滴泪珠摇摇欲坠:“我失去了母妃,又失去了你,心里难过,那日,七哥他亲口承认了,他对你,对你......” 苏烨熙的唇角上仍然带着些淤青,泪珠一颗接着一颗地往下掉,原来,那日他们二人之间已说了这话。 闵妃刚去,我这时候断不能再提苏烨勋,我将帕子放到了他手中:“好了,多大的人了,怎的又掉眼泪。” 苏烨熙擦了把脸,哽咽着道:“我难受。” 苏烨勋不会介意我和他一起用膳,但一定会介意我给他擦眼泪,那天,我到底也没抬起那只擦泪的手。 第一百零一章 彻夜长谈 今日是七月十九,惠妃娘娘的忌日,这天,苏烨熙是一定会在福林宫度过的。 “公主,不如奴婢陪您进去吧。”秀鸢有些担心地道。 我咬着牙扶住门框:“你在宫门候着吧,福林宫毕竟还是禁地。” “那您小心些。” “嗯。”我一路扶着九曲回廊慢慢前行,脚上传来钻心的疼痛,在这样略见凉爽的夏末额上竟生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自福林宫修缮完毕,我还是第一次来。 朱漆大门和烫金宫牌显得整座宫殿很是威严,之前残破的立柱早已换成了汉白玉的雕花立柱,龙凤呈祥的图案栩栩如生。 前殿宽敞,后殿雅致。殿门和窗纸都饰有莲花图案,连后院也精修了水塘遍植莲花,想必惠妃娘娘生前是很喜爱莲花的吧。 一路走到后院,我才看到了微弱的烛光。 烛火太暗,只看得清似乎有一个人在莲池之中独酌,走得近了才看到台阶和凉亭。 我缓了一缓才沿着台阶走到凉亭旁:“烨熙。” 亭中的人抬起头,我看到的,竟然是苏明睿不太清晰的脸。 我心头一惊,顾不得其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请陛下恕罪!” 苏明睿走到我跟前站定:“熙儿他,以前常来吗?” 他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忧伤,混杂着莫名的情绪。 “回陛下的话,烨熙在惠妃娘娘的忌日会来。” “真是个孝顺重情的孩子。”苏明睿说完,将手伸给我道:“起来吧,陪朕喝一杯。” “臣女不敢。”私闯禁地,又与苏明睿撞个正着,我哪敢随意起身。 “还有你不敢的?你这小丫头最近可没闲着啊。”苏明睿此话一说,我更不敢动。 苏明睿笑道:“其实朕什么都知道,只是愿意看着你们折腾而已,不自己做这些事,怎么会长大呢?朕不怪你,起来吧。” “是。”我这才应承着起身。今夜的苏明睿不像那个让人望而生畏的陛下,他更像个平常人,独自哀悼着亡妻,卸掉了平日里坚硬的盔甲,柔软的内心就暴露了出来。 我忍着脚上的疼痛起身,苏明睿一手托住我的手腕,一手扶住我的大臂,将我扶到凉亭坐好。石桌上,只有一壶酒和两个酒杯而已。 “未央,朕很想知道你怎么这样好奇惠儿的事。”苏明睿将酒杯推到我面前。 我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才道:“惠妃娘娘横死狱中是烨熙心底抹不去的痛,臣女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会让陛下最爱的妃子在有孕时被打入大牢折磨致死。” “是朕对不起惠儿。”苏明睿有些懊恼地低着头,灯光太昏暗,苏明睿这时的样子和苏烨熙懊恼时的样子一模一样,怪不得是父子,若是苏烨熙坐在这儿的话,此刻我会起身抱抱他。 “朕以为,给了她最好的,却害了她性命。”苏明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可查到了些什么?” 我摇了摇头:“臣女只知道惠妃娘娘是以庄家女儿的身份入宫的,但是庄家并没有庄惠柔这个人,还知道惠妃娘娘并不是在大选时入宫,却在入宫后即得专房之宠,还破例有成婚礼。” 苏明睿好似想到了以前的情景,嘴角带着些迷醉的笑:“惠儿并不是庄家的女儿,也不是云桑人,她的本名叫简心莲,惠柔是小字,是朕给她改换了身份,让她有资格入宫。其实,惠儿不是达官显贵的女儿,她只是个行医世家出身的异国女子罢了。” “那陛下是怎么认识的惠妃娘娘呢?”我好奇不已。 “那时朕还在带兵出征,一日朕旧伤复发高烧昏迷,那时朕做事残暴,竟致无人敢医治,手下们强行绑来了一个大夫,那大夫就是惠儿,她医好了我,教我仁德,抚平了我的戾气,也顺带把我的心掳走了。”苏明睿看着满池荷花,不知不觉就用起了我字,或许在惠妃娘娘面前,苏明睿不是陛下,而是个知心爱人。 我听得痴迷,不发一言,苏明睿继续道:“那时朕还是王爷呢,朕说要娶她回王府,谁知惠儿却不愿,她说,我是能成大事的人,不应该将时间浪费在这儿女情长上,她越是这样,越让朕忘不了,终于在成为一国之君之后娶到了她。朕给了她椒房之宠,甚至对她专房,差点连皇后也让她做。” 苏明睿有些混乱地用着“朕”和“我”字,深深地陷入了对过去的回忆中:“惠儿有身孕时,朕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正准备封她做贵妃,不想她却出了事。惠儿深谙医理,竟错开了方子,害死了朕的一个妃子和一个皇子,朕眼睁睁地看着司律司将她带走。再之后,惠儿在监牢生产,大出血时才有人来通报,朕将她抱到福林宫后,惠儿产下熙儿便走了。” 一时间,我竟不知道该怎样出言安慰。 良久后,我大着胆子出言发问:“陛下,惠妃娘娘真的错开了方子吗?” “朕也问过她数遍,惠儿说是。”看得出,这件事不是没有疑点,只可惜,伊人已逝,就算想对证也没有法子了。 战场与红颜的故事总是分外的吸引人,没想到惠妃娘娘和苏明睿之间竟然有这样一段过往,只愿惠妃娘娘在天有灵,能安息吧。 “未央啊,朕不想死了之后连个知道惠儿故事的人都没有,这才讲给你,若朕死了,你要记着替朕祭拜惠儿。”苏明睿叹息着道。 “陛下,您万不可说这话。”我急忙跪地道。 “起来,今夜没有陛下。” 苏明睿端起酒杯,苦涩地笑了一下:“那些个御医都信不得,满口说朕万岁,朕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 这一夜,我们就像一对老友,一直聊到了天空泛起鱼肚白,我知道了惠妃娘娘与苏明睿的故事后,才明白了他对苏烨熙的珍惜与爱护,那些个责罚是爱之深责之切,那些个疏离是暗中的保护,如今摆在明面上的支持则是望子成龙,助子成龙。 第一百零二章 七哥和我 琴声并不流畅地从指间流出,我正专注于指尖与琴弦的触感,一团香甜的桂花香气逐渐靠近。 苏烨熙柔声道:“秀鸢说你已弹了一个时辰,手指才刚好,歇歇吧。” “我这手毕竟不比之前灵活,萧御医说要勤加练习才能恢复。” 我低头看着手指,斑驳的痕迹意味着以后这双手将疤痕累累,脚上更是如此:“手指不够光滑,怕是再不能抚琴,冰弦琴的琴弦特殊,任何一个伤疤都会刮到它,影响琴音。” 幼时的我其实不爱弹琴,只爱跳舞,但母后总是说抚琴是必须要做的,尤其是身为一个公主,不会要遭人笑话,没想到此后要与抚琴无缘了,这么一想,顿时有些可惜。 “急什么,多上些药就好了。” 我摁住琴弦:“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苏烨熙的脸迎着朝阳,美好得不像话,他着了一身简单的白色常服,含笑道:“说好了要带你去看桂花。” 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苏烨熙左手牵马,右手执扇,同我缓步而行,因是出游,不想太张扬,我们没有带侍从。 快走到皇宫大门时,苏烨勋迎面骑马而来,见到我俩一同外出,有那么一瞬间的思虑,苏烨勋下马道:“这是要去哪儿啊?” 见他们俩都有意回避着对方的目光,我答道:“好友出行,去宫外看桂花,七哥这是从哪儿来?” “军营。” “那七哥回去歇息一下吧,我们先走了。” 我笑着与他错身而过,苏烨勋用唇语对我说了一句:“注意分寸”。 我冲他做了个鬼脸,转回了身。 以苏烨熙现在的爵位,已经可以在皇宫内骑马,但他还是习惯走这么一段路。 坐上候在宫门外的马车,大概过了一个时辰,苏烨熙才轻声道:“央儿,我们到了。” 入眼是一片宁静的湖水,湖畔遍植桂花,花瓣随着微风飘落,在湖面上旋转,湖水澄澈,花落纷纷。见此美景,真叫人疑似到了月宫。 “把鞋袜脱了吧,免得会弄湿。”苏烨熙坐在湖边的一块石头上,我随之坐到了他身侧。 “莫不是你想去湖里玩儿?”我偏头问道。 苏烨熙笑道:“这湖叫镜湖,水清且浅,最深处才没过脚面,想去里面走走吗?” 我欣然脱去鞋袜,带着十分的好奇准备走进这湖里,见到我脚上尚存的伤疤,苏烨熙皱起眉,蹲下身握住了我的脚踝。 “烨熙!”我忙往后缩。 苏烨熙手臂一伸揽住了我的腰:“央儿,我以后一定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别害怕,没有人能把你抓走,也没有人能再伤害你。”说完,苏烨熙虚扶着我走入了湖中。 湖水带着些初秋的凉意,不时有花瓣从脚背划过,酥痒的感觉好似有小鱼溜过脚边。头上也是花瓣纷扬,白如霜雪的银桂落了我俩满头满肩。 “烨熙,惠妃娘娘忌日那晚,你去哪儿了?” “长生殿,父皇让我去祭拜母妃和养母,你去福林宫寻我了?”怪不得那日他不在,许是苏明睿刻意支开了他,想静静地与惠妃娘娘说说话。 “嗯,我以为你会去福林宫,那晚没有寻到你,我便回去了。”我并不想让他人知道我与苏明睿的夜谈,作为惠妃娘娘的亲生儿子,苏烨熙理应知道惠妃娘娘的死因,只是我还没有想好要怎样告诉他,倘若他知道自己的母妃受的苦,怕是会很心痛吧。 “下次不要自己去那种地方,多危险。”苏烨熙嘱咐道。 “我以为你在才去的,烨熙,不管怎样,我不想你难过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苏烨熙的眼中划过落寞:“未央,我们,以后,真的只能做朋友了吗?” 我轻轻点了点头。 “你何时知道七哥喜欢你的?” 我用脚尖划过湖水:“我生辰那日,问了他。” “其实我早就知道。” 苏烨熙长长的羽睫忽闪了两下:“我和七哥,本来是很好的兄弟的,互相了解,我早看出来他动了心。” 苏烨熙望着澄澈的湖面,此刻他的心思,大概像这涟漪,一圈圈的荡起。 “你们是如何熟识的?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芥蒂的呢?”我忍不住问道。 秋风吹过,落花如雨,一簇桂花挂在了苏烨熙的睫毛上,他抬手拨掉才道:“自我出生以来,一直是闵妃娘娘养我,皇后娘娘教诲我,因为没有生母庇佑的原因,我受了很多欺凌。一日我偷看七哥练功,被他发现,他随手挑起一杆枪要我同他比武,我输了,但他说我是可塑之才,硬要他的师父教我,我们的武功是一个师父教的,感情也越来越好。直到你来云桑,父皇告诉我们,有本事娶你的人,就会坐上皇位,从那以后,我们各自有了心事,尤其是我逐渐发现七哥也喜欢你,我们便没有那样要好了。” 苏烨熙的这个“也”字,听得我心头一颤。 “未央,你可知道,父皇又要下旨打洛水了。” “要开战了?”我惊的睁大了双眸。 夏岚早就偷偷告诉过我苏明睿的想法,只是我怕苏烨熙发现我和夏岚的关系,此刻只得装作震惊。 “父皇想将洛水收进版图,现在只差一个契机而已。” “陛下派谁去收征洛水?” “七哥和我。” 简单的四个字说完,我俩都没了话。 “央儿,你可知父皇的用心?此次我和七哥各自带领军队收征洛水,赢的人便是储君,也就是你的夫君。”苏烨熙点破道。 “可是,你们之间有心结了是吗?心不齐,如何配合打仗呢?”一想到他们兄弟二人此刻的状态,我便隐隐的担忧。 “早晚会有这一天。”苏烨熙的语气十分平常:“我明白,你不会在这个时候表态,我只是想叮嘱你一句,我们离开之前,莫要让人看到你同七哥亲密。” “什么意思?” 苏烨熙轻轻吹落了我肩头的落花:“就像我本不欲动沈家,周家已做好了一切,我怕他们知道你属意七哥,会对你做出什么事。周康瑞是个狠角色,又执掌刑部多年,六哥的事,沈清锋的事,他立头功。未央,我对你的心,和你对我是一样的,无论你我是何关系,我都不希望你出事。” “嗯,我记下了。” 之前,苏烨熙从未对我说过这些话。 “烨熙,我等着你们俩平安归来。”我看着他的双眼,难掩担忧。 苏烨熙目光温和:“好,平安归来。” 第一百零三章 宫中秘辛 “臣女参见如妃娘娘。”清幽雅致的静和宫,我对着如妃娘娘徐徐下拜。 “免礼平身。”如妃娘娘皓腕轻抬,露出温婉的笑容。她今日着了一身白底染青色莲花的宫装,翡翠头冠更添了一份超脱的仙气。 “赐座吧。”话音落后,大宫女绘心已将黄花梨木椅放好。 “不知娘娘传召未央有何事?”我端起茶杯道。 如妃淡淡微笑,抿下一口香茶才道:“其实本宫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只是想劳烦公主为本宫制一款香。” “臣女记得,娘娘您素来是不用熏香的。” 如妃眼神一暗:“本宫是从不用香,只是文儿走后,本宫总是时不时的能闻到他身上的药香味,想闻得仔细时,却又散了。” “臣女明白了。”苏烨文走后,如妃每天的日子就是在斐钰宫誊写苏烨文生前留下的文章,收拾他的旧物,她对这个儿子应该是思念至极才会感觉自己能闻到药香。 “这药香味可能制得?” “回娘娘的话,凡是臣女闻过的味道皆可制得,药香虽然以前没制过,但是未央配得出来,不如叫它千思香可好?”我从小学习制香,很少有制不出的味道。 如妃眸中漾起了些许水雾:“好名字。” “娘娘,未央有几个问题想问您,还望娘娘屏退左右。”如妃也是宫里的老人,借着这个机会,我想多打听一些惠妃娘娘的事。 如妃玉手抬起,青莲花衣滑落,露出了雪白的藕臂,绘心会意地带着一众宫人退到了门外。 “宫里人皆说闵妃娘娘是臣女害死的,没想到娘娘您这样信任我。”看到如妃毫无防备地支走所有人后,我不禁有些感动。 如妃淡淡一笑:“未央不是这样的孩子,若你心肠歹毒,当初便不会为了文儿和姿薇忙前忙后。” “六殿下于我有救命之恩,这都是应该的。” “未央有何事要询问本宫?”如妃再次拿起茶盏,茶盏碧透,玉手青葱。 “您知道惠妃娘娘是何时入宫的吗?”我小心地问道。 如妃的表情闪过一丝微妙,抿了一口茶水道:“陛下登基之后的第二年惠妹妹就入宫了。” “烨熙一直很在意惠妃娘娘的死,所以,未央想替他查个明白。”我直接道。 如妃娘娘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似远方飘来那样空灵的道:“本宫记得,惠妃与陛下是旧日相识,刚进宫即在摘星楼举行了成婚礼,之后就是椒房之恩,专房之宠。那时的妃子贵人都不喜欢惠妃,明里暗里的想除掉她,唯有皇后与她交好,一次次地护着她,哪知最后还是出了事。惠妃是医女出身,一日错开了方子,害死了一位妃子和她的儿子,那时惠妃刚有了身孕,司律司还是没有放过,后来她难产而亡了。” “皇后娘娘与惠妃娘娘曾经交好?” 如妃点了点头:“两人好得情同姐妹,不然皇后也不会养着熙儿。” “那娘娘您知道死去的那位妃子是什么来历吗?”我接着问道。 “好似没什么家底,只是位县令的女儿,那女子当时被封为陈妃,很擅长唱曲和弹奏琵琶。”如妃尽力回忆道。 我不解地道:“陈妃娘娘当时到底得了什么病呢?” 如妃倾身压低声音道:“据说是得了风寒,惠妃给下了毒药七窍流血死的,都说惠妃是因为嫉妒,想让自己的孩子登上皇位才这样做的。” “当时惠妃娘娘宠贯天下,没理由害一个县令的女儿啊。”我实在是想不通惠妃娘娘为何会害人,她是医女,即便要下手,也可以杀人于无形,完全不必在自己开的药里下毒,这投毒的罪名也太牵强了些。 “惠妹妹进宫之前陛下还是很宠爱陈妃的,两人之间有过过节也未可知。”如妃补充道。 我默默点头。 “未央,这可是宫中的秘辛,你万万不要对外人素以谈起。”如妃嘱咐道。 “是。”我有些不死心的道:“娘娘,当时的药方和惠妃娘娘的遗物还在吗?” “早就烧了,身边的人也都遣走了,不过本宫记得当时有个哑巴宫女,陛下念她可怜,将她派到了浣衣坊,你倒是可以去寻一寻,看她还在不在人世。”如妃提醒道。 “谢过如妃娘娘。”我跪谢道。 如妃伸手拉我:“你让文儿走的无憾,这是本宫该回报你的。” “娘娘的千思香臣女会记得准备,若无其他的事,臣女先退下了。”我行礼道。 如妃点头示意,一双美眸似装了盈盈秋水。 走出静和宫的大门,我顿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只要找到了那个宫女,定能问出些什么。 “公主同如妃娘娘聊什么了这样开心?”秀鸢道。 我将手伸给她:“聊了些让我舒心的事。”我不敢告诉秀鸢我还要去浣衣坊,上次差点被王美人溺死,我现在还心有余悸,若我说了,免不了又要让她担心。 “秀鸢,咱们先去御花园转转,我要给如妃娘娘制一款香,得看看御花园里的花有没有能用得上的。” “是。” 我和秀鸢边走边讨论着千思香的制法,秋高气爽的天气,千秋湖边秋风习习,拂在脸上很是惬意。 身侧忽然传来一声惊叫,紧接着一个明黄色的物什从一摔倒的小宫女手中直直地向秀鸢飞了过来。 “秀鸢!”顾不得其他,我抬手便挡在了秀鸢的身前,黄底凤纹的药盅砸到了我腕上,紧接着碎了一地,碎瓷之中,有血燕的香气缓缓溢出。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那宫女匆忙爬起来冲着我磕头。 “公主没事吧?可烫着了?”秀鸢蹙眉道。 “不妨事。”看这药盅的样子,应该是送去嘉宁宫的,我向身侧踏了一步,避开了那摊碎瓷:“你是哪个宫的宫女?” “回公主的话,奴婢是司药坊的。”那小宫女低头道。 我向她身后看了一眼:“原来是花匠们忘了收拾这些枯枝,也难怪你会被绊倒,快起来吧,赶紧再给皇后娘娘端一碗血燕。” “是,谢公主开恩。”那宫女飞快地朝司药坊的方向跑了过去。 “皇后娘娘的吃食,怎的让这样一个不稳重的宫女去送?”秀鸢掏出帕子,帮我擦着手上和衣摆上的血燕。 “许是个新来的。”我并未多想。 “公主没事就好。” 第一百零四章 血燕有疑 回了未央宫,萧琅已等在前堂。 “微臣给公主殿下请安。”萧琅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官服,整个人挺拔如翠竹,斜飞的长眉,温和的双眼,俊朗逼人,怪不得秀鸢会将他放在心尖尖上。 “平身吧。”我边说边走向堂中的高椅。 看到萧琅,秀鸢忙不迭低着头站到了我身后,虽是低头,但还是忍不住瞥了一眼。 “萧御医今日怎么有空过来?”我笑问道。 “微臣要去永歌周边义诊,故而赶着给公主请一次平安脉。” 我本想去换了衣衫再让萧琅诊脉,又怕他赶着给各位妃子贵人请脉会心急,索性就坐定了,伸出了手。 “公主这是?”看到我左腕未干的衣袖后,萧琅有些诧异。 “刚刚不慎打翻了一碗血燕,溅在了衣服上,我记得你是惯诊左手的,不如今天诊一次右手吧。”我说着,欲将右手抬起。 “不必了,微臣自不会在意这些。”萧琅说完,将丝帕放置在我的腕上,接着开始诊脉。皇宫里的规矩是御医给主子诊脉时必须跪着诊,每当萧琅跪在我面前,我便会去看他那两道长眉,想象着他一身华服娶秀鸢时的样子。 今日,那两道剑眉并不舒展,而是随着诊脉的深入紧紧拧到了一起,萧琅抬头看我,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公主,您何必如此啊?” 我一头雾水,并不知道我做了什么伤害身体的事。 萧琅用手指蘸了些我袖口上的血燕放入口中,蹙着眉正色道:“公主,就算您跟哪位王爷有了床笫之欢,也该让我给开避子汤,不能喝这药啊。” “萧琅!你乱说什么!”秀鸢急道。 我示意她稍安毋躁,让萧琅起身后才慢慢道:“本宫并未与任何人有过床笫之欢,这血燕,也不是本宫喝的。” 萧琅慌忙下跪:“微臣冒犯了。” “平身吧,你刚刚说的话也是为本宫着想,若是换了别人还不敢说呢。”我并没有责怪他的快言快语。 “是。” “你刚才说,这血燕里有什么?”我问道。 “回公主的话,这碗血燕里有避子的药材。”萧琅眼神坚定。 “当真?”无子嗣是皇后的一块心病,她明明十分想怀上龙胎,为何又喝避子汤呢? “臣闻到了气味,刚才又尝过,定不会出错。”萧琅是陛下钦点的御医,虽然不是师从司药坊医术也算得上卓绝,按理说不应该在分辨药材上出错。 我微微点头:“此事本宫自有定夺。”转念想到惠妃娘娘的事,我又问道:“萧御医,本宫还有两个问题要问你。” 萧琅拱了拱手:“公主请讲。” “依你的医术,若是给有孕的妃子诊脉,怀胎几个月时能诊出男女呢?” “回公主,五个月时可大致分断。” 我点了点头,又道:“那你可知什么药会使人七窍流血?” “七窍流血?”萧琅重复了一遍,又想了一会儿才道:“就算是毒药,也只能使人口吐鲜血,致人七窍流血的毒药司药坊里是没有的。” “嗯。” 萧琅虽有疑惑,但还是将询问咽了下去,转而拿出了一个碧色玉盒。 “公主,这是特意为您调制的祛疤膏,一日三次,坚持涂抹,能保您身上的伤疤恢复如初。” 秀鸢上前接过药膏,我微笑道:“萧御医有心了,我随口一说,你倒都记下了。” “公主的事便是微臣的事,公主,微臣有件事想请公主帮忙。”萧琅说着,跪地行了个礼。 “起来说话。” “微臣想向您讨安息香的方子。”萧琅毕恭毕敬地道。 “这安息香用不好是会让人一睡不起的,萧御医要这个做什么?”在花朝国时,母后就告诉我说安息香是一种禁香,因此我甚少调制。 “微臣是想着,若是少用一些,会不会让病人在一种并不清醒又不会一睡不起的状态,从而减轻身体上的痛苦。公主有所不知,有些人患有骨痛病,阴雨天气双腿疼痛异常不能行走,有些病人外伤极重,接骨清创时痛苦巨大,若能辅以安息香,想必都有益处,那日微臣在丽薇宫偶然听公主说起安息香,这才冒昧向公主讨方子。” “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方子本宫可以给你,只是你又不会制香,还是等本宫给你一些。” “劳烦公主了。”萧琅作揖道。 提到阴雨天,我突然想起了苏烨勋,也不知道这药膏管用不管用,下雨时他还会不会像以往那样肩膀疼痛。 “你这几日可去扶鸾宫请过平安脉?”我问道。 “扶鸾宫的平安脉一向是由孟大人管着,微臣未曾去过。”萧琅照实答道。 “也罢。” “公主,若无他事,微臣要赶去下一处了。”萧琅再次行礼,行动间风度翩翩。 “萧御医此行顺利,秀鸢,送客吧。” 秀鸢回来时,我正斜靠在贵妃榻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小碟子中的冬瓜条。 “秀鸢,这萧琅是怎么进的宫?” 我只知道萧琅出身民间,并不知道此人之前的过往。 秀鸢走到我身边才道:“致远殿的嬷嬷倒是同奴婢讲过一些,这事儿得从陛下微服出巡讲起,陛下喜爱体察民情,经常装作百姓去体验民间的日子,一日在永歌城周边,一个郎中非得说陛下有恶疾,陛下常年征战,身体少有欠佳的时候,当时很不高兴。那郎中硬塞给了陛下一包药,要陛下早晚服用,陛下将信将疑地把药带回宫,宫里的御医不懂民间偏方,看不出所以然,药就被搁置到了一旁。几日之后,陛下突然胸痛,险些晕倒在朝堂上,一群御医束手无策,这时陛下想起了那郎中的药,取来服用后,果然好了,再之后,宫里就多了一个萧姓御医。” “倒是像萧琅干出来的事。” 萧琅并不是在宫中拜师学艺一步一步升任的御医,换句话说,他治病多是一些野路子,谈及毒药,即便是宫外来的他也不能立刻说出,到底是何人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将毒药带到宫中,亦或是,这宫里,本来就存在一个擅长制毒的人。 第一百零五章 九子夺嫡 悠涟湖畔,我随意拢了件披风坐在湖边,看着天上的云霞一点点地和湖水交融在一起,好似谁不慎碰洒了颜料,红的蓝的绿的紫的,统统流进了湖里。 依照萧琅的说法,惠妃就算医术再高明也不可能刚有身孕就断定自己怀的是男胎,当时那陈妃母家地位又不高,生下的孩子不可能当储君,陈妃母子对惠妃是没有威胁的,既然这样,她没有理由去害陈妃,这分明就是栽赃陷害。再说,惠妃有孕时,苏烨勋已经出生了,生母贵为贵妃,他才是最适合当储君的人。 “未央,你在这儿做什么呢?”苏烨勋的声音突然响起,吓得我一个激灵。 我回过头,眼中还带着些许惶恐:“我,我在想事情。” 苏烨勋坐到我身边,递上一个方盒:“给你的。” 我接过盒子掂了掂,一时也判断不了到底是个什么物什。 “是什么?”我侧头问道。 “自己看。” 拨开金扣,随着楠木的香气,一件暗金色的软甲出现在了眼前,我将它拎起,这软甲质地轻盈,不似普通甲胄那样沉重,比在身上,大小也刚刚好。 “七哥送我这个做什么?” 苏烨勋平静地望着湖面:“我要去收复洛水了,这段时间若你想出去,最好把软甲穿在身上,我没法时时刻刻都护着你。”苏烨勋将手伸到盒底,摸出一根暗金色的细绳:“把你的血玉拿来。” 我乖乖将血玉摘下来递给他,他将原来的绳子除去,换上了这根暗金绳子:“这叫金丝绳,火烧不断,刀砍不裂,和金丝软甲是一个质地的,你看这里有个特殊的锁扣,只要你不把锁扣打开,你的血玉就不会再丢。” 我微笑着看他,苏烨勋将血玉穿好,抬手绕过我的脖颈,将血玉戴到了我的脖子上。 “七哥,这次沈将军不跟着你们吗?” “不。”有一缕发丝被风吹得从他挺拔的鼻尖划过:“这是我和十二弟之间的事。” “可是每次沈将军都会跟着你的啊,他是你的左膀右臂,收复洛水这么大的事,怎么能少了他呢?”沈清锋不在,就好像一个剑阵少了最锋利的那一把剑,隐隐地让人有些担忧。 “是我的亲弟弟要断我的左膀右臂,我有什么办法呢。”苏烨勋有些无奈地道。 “七哥,不管结果如何,不要伤他性命好吗?” “我不会。” 其实,我知道他不会。 最后一丝霞光落入了水面,有下人过来点灯,星星点点的一片连着一片,我看着悠涟湖中的荷花,忽然灵光一闪,对苏烨勋道:“七哥,你等等我。” 我一路跑回内殿,叫翡儿找到了一盏莲花花灯,忙不迭又跑了回去。 “急什么。”苏烨勋抬手扶住我的小臂。 我将花灯点燃,轻轻推入湖水,双手合十祈求他们能平安归来。睁眼时,苏烨勋的脸近在咫尺,朦胧地笼着灯火的黄晕。 “在花朝国,每当我们有了愿望,就会做一盏凤颜花灯,对着花灯说出自己的愿望,再将灯放入湖中,看着它飘走。我刚才为你们求了平安,此刻没有凤颜花灯,莲花灯想必也是管用的。”我认真地道。 “我们在上元节的时候也会赏灯,宫里的娘娘妃子通常会写个纸条放进花灯,希望得到陛下的垂怜。”苏烨勋道。 “怎的我不知道呢?”我惊讶道。 “宫里还是严格一些,就那么几只灯孤零零地飘在千秋湖上,宫外就不一样了,若上元节时我在,我带你出宫去赏灯。”苏烨勋微笑道。 “好啊。”我欣喜道。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要安分一些。”苏烨勋嘱咐道。 “嗯,你们什么时候走?” “过了太后娘娘的寿辰就走。”苏烨勋拉过我的小臂:“出征的前一晚,你去扶鸾宫找我,就当是送别,别忘了。” “那,出征那天……” “你去不合适。”苏烨勋平静地道。 也是,我已经没有了去城门的身份,苏烨熙已有家室,我与他俩又无婚约,再不能像以前那样随便。 *** 深夜。 我着了一件藕荷色睡裙,随意的拨弄着帐子上的珠穗,偌大的室内并没有掌灯,只有两颗夜明珠隐隐发着微光。 窗柩传来轻微的响动,素娘着了一身黑色的紧身衣出现在了我面前。 “参见公主殿下。”素娘摘下蒙面纱巾道。 “平身赐座吧。”秀鸢早已备好了凳子,素娘倒也不客气,坐下后就猛灌了一杯茶水。 我待她喝完后才道:“可去过浣衣坊了?” “去过了,浣衣坊中确实有一个哑巴老妪,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公主要找的那个。”素娘利落地道。 “有没有查到她的来历?” 素娘摇头道:“这事下官也很是诧异,这老妪三十二岁才入的浣衣坊,在入浣衣坊之前竟没有任何记录,宫女簿上只写了一句:三等宫女伏花,因失职被罚入浣衣坊。” 我心中愈发笃定:“我要见见她。” 素娘犹豫道:“公主,这人脾气古怪得很,据说她自己居住在一间房里,从不许外人进入,也不出门,若贸然打扰,恐怕不好。” “那这样好了,你想个由头进去,我扮作你的侍女,跟进去看看再说。”我想了想道。 “待下官安排好了再带公主进去,上次的事,可不能再发生了。”看来,素娘也对王棠的事心有余悸。 “嗯,血燕的事查清了吗?” “此事涉及皇室秘辛。”素娘为难地别过脸。 我微笑着起身,踱到她身边:“本宫必须知道。” 素娘顿了一会儿才道:“您知道当年陛下是怎样登基的吗?” 我摇了摇头,苏明睿登基时我还未出生,且我自小生长在花朝国,对云桑国的往事知道的并不清楚。 “当今陛下是先皇的第九子,陛下本不是储君,是周家和林家合力扳倒了以前的储君,扶持陛下上位,陛下登基之后,将周、林两家削了实权,纳萧芸为贵妃,立其父为丞相,萧氏一族逐渐壮大起来,周、林两家并不安分,曾密谋造反,被陛下强权镇压,看在当年扶持的情分上,陛下表面什么都没说,只是已对他们深深忌惮。周皇后,是陛下故意不让其有孩子的。”素娘缓缓道。 一阵寒凉席卷了脊背,我的眼前仿佛展开了一幅波澜壮阔的画面,英武的皇帝斩杀群臣,扶持亲信,将帝王术用得精妙绝伦。怪不得苏明睿如此多疑,怪不得他如此纵容我们,我们走的每一步,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那,皇后娘娘不知道吗?”我咬唇道。 “皇后娘娘深得圣恩,自入宫以来就是德高望重的姚御医给调理身体,从未换过他人。”素娘看似是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实则是在告诉我,姚显是陛下的心腹,正是他使得皇后怀不上孩子。 我一面可怜周皇后怀不上孩子还不知情,一面又庆幸她没有孩子,若真是外戚夺权,这云桑国恐怕就不姓苏了:“这么多年,竟无人知晓。” “用量很是谨慎,若不是那日笨书生闻到味道亲口尝了,恐怕他都分辨不出,公主,那人性子直得很,常常口无遮拦,您用他时千万要慎重。”素娘牙尖嘴利,说起萧琅来倒也在理。 “嗯,你下去吧。” 素娘走后,我又思索了良久才起身拉上纱幔,遮住了明珠的光华。 第一百零六章 偶然相识 人还没走到外堂,嘈杂声已入了耳,我昨日没有睡好,有些不耐烦地摁着太阳穴道:“外面做什么呢这样嘈杂?” 翡儿紧走了几步:“回公主,今日本是陆茯苓陆姑娘来送衣料的日子,哪知司务坊也挑了今天来送菊花,杏枝和紫竹正帮忙放置呢。” “陆姑娘呢?”我掐了一截薄荷碾碎在指尖,走到院中扫了一眼,并没看到她的身影。 翡儿福身道:“奴婢将陆姑娘请到了偏殿休息。” 我走到院中,一阵花塘水汽混合着菊花的香气冲入鼻中,整个人都舒爽了不少,我顿觉舒心不少:“秀鸢,你快闻闻这味道,本宫真真喜欢得紧。” 秀鸢微笑道:“公主若喜欢,趁着这时候花多,制成香露留着便是了。” 我伸手掐了一朵碗口大的蓝色菊花别到了头上:“司务坊的人愈发会做事了。” “我们公主可是准皇后,哪有不厚待的理。” 秀鸢总是这样,一门心思巴望着我做皇后,我甚至都有些不敢告诉她,我对后位无意。 我笑着转身走回殿中:“将陆姑娘请进来吧。” 陆茯苓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裙装,整个人看起来娇艳动人,头上的白玉簪配着金步摇,比那黄白菊花还要赏心悦目。 “民女陆茯苓参见公主殿下,公主殿下万安。”陆茯苓脆生生地下拜道。 我抬手道:“免礼平身。” “公主殿下近日可无恙?”陆茯苓一双杏眼盛着笑意问候道。 “一切都好。”我微笑。 从请安到行礼,挑不出一丝错处,看来没白给她派教引嬷嬷。 陆茯苓抬手示意,身后的小厮将三个大箱子依次打开,她伸手扯出了一匹光滑的红色丝缎,水样的绸缎搭在她的藕臂上,说不出的好看。 “公主,这蚕丝缎很是难得,民女给您拿了一匹留着出嫁时做中衣,您看看可还满意?”陆茯苓捧着绸缎道。 我伸手抚过缎子,这样好的质地,穿在身上想必也极舒适,我笑道:“陆姑娘看好的自然就是最好的。” 听我夸赞,陆茯苓眉眼弯弯地指着另一个箱子道:“公主再看看这个。”箱子中是几匹轻纱,颜色水红,日光照到纱上,隐隐透出了金色凤颜花的图案,美得仿佛是天外来物。 “这是凤颜花?”我惊讶道。 “正是。”陆茯苓将轻纱比在我身上:“公主可是来自花朝国,出嫁哪能没有凤颜花陪衬,这凤颜水云纱是让从小没做过粗活手指极其细嫩的绣女取了细金丝绣上的,配在双凤嫁衣外面正好。” “难得你想得周到。”我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个聪慧伶俐的姑娘。 “公主过奖了。” 第三个箱子里是一些做鞋做腰带的布匹,我也就没细看。 “公主,不知您的凤冠手钏想从哪家订?”陆茯苓询问道。 我略微低头:“皇兄来信说,这些我母家会给准备,让我安心绣嫁衣就好。” 陆茯苓掩口笑道:“公主这是害羞了!” 我别过身,脸上抑制不住地出现了两团红晕:“你这丫头,愈发放肆了。” “等您成婚的时候,我一定送您一个大礼,也不枉公主每次都赐我这些个吃的。”陆茯苓跟上我道。 陆茯苓一高兴,“我”字就从嘴里蹦了出来,我竖起食指,指在她唇上,陆茯苓慌忙改口道:“民女知错。” “看来教引嬷嬷教得还是不用心啊。”我故意道。 “民女只是一时失言而已,公主大人大量,想必是不会怪罪的。”陆茯苓娇笑着扯了扯我的衣袖。 正说着,苏烨熙拿了把折扇踏进堂内:“今日怎的这般热闹?” 秀鸢轻声提醒,陆茯苓立即下拜道:“民女参见珩王殿下。” “免礼平身。” 陆茯苓抬头的瞬间,苏烨熙眼中惊讶带着惊喜,连声音都有些变调:“是你?” 陆茯苓错愕了一下,低头柔声道:“民女谢王爷相助。” 我看了一眼苏烨熙,多年的了解使我立刻意识到他对陆茯苓不一般,而陆茯苓突然的娇羞也有些耐人寻味。 苏烨熙走到我身边:“之前我在宫里见过她,摔了跤弄得一身泥巴,我以为是哪个宫的宫女,没想到是陆姑娘。” 上次陆茯苓来未央宫时迷了路,说有好心人帮助,看来那人就是苏烨熙了。 “既然是旧相识,不如留下一起用中饭吧。”我微笑道。 秀鸢已眼尖的让人将檀木箱子抬了下去,又为我们添了茶点茶水。 坐定之后,紫竹上前道:“公主,一会儿让小厨房备些什么?” 我慢条斯理的抿了口茶水:“陆姑娘是客,便让陆姑娘点吧。” “点什么都可以吗?”陆茯苓睁大了杏眼,纯真的模样煞是可爱。 苏烨熙笑着低头喝水,陆茯苓收回目光,对紫竹道:“我想吃鱼,还有猪肉馅饺子,再点个玫瑰乳酪可以吗?” 紫竹福身道:“姑娘再点几个也是可以的。” 陆茯苓试探性地看向苏烨熙,苏烨熙道:“拣着拿手的做几样就好,未央宫的小厨房做什么味道都一绝。” “那便要桂花蒸草鱼,翠玉万福饺,玫瑰乳酪,切上一盘胭脂鸡,再配几个厨子拿手的菜。”我吩咐道。 紫竹得令而出,不一会儿便布上了菜,陆茯苓吃得开心,苏烨熙望着我们笑意盈盈,我心底却隐隐觉得,这不是个好兆头。 我将窗户推开一条缝,看着苏烨熙和陆茯苓并肩走远,对着翡儿轻轻招了招手。 “公主。” “跟着他们。” 这日午后,苏烨熙带着陆茯苓逛了御花园,在千秋湖畔散步,甚至去了凌翔宫喝茶。 苏烨熙看陆茯苓的眼神和看林雨若大不相同,之前林雨若一路随军我也没见过苏烨熙笑成这样,想必,他是动了心。 转而想到如今的局势,我又开始质疑苏烨熙的真心,陆九爷的财力人尽皆知,倘若有他支持,想必更加鼓舞士气。 苏烨熙,这次,你是认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