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马后被赐婚给死对头》 1、第1章 第1章 大成永顺二十一年冬。 江南一带遭遇了罕见的冰雪,天寒地冻,路上人烟稀薄,偶有三五路人也是裹紧衣裳行色匆匆,生怕耽搁分毫。 杭州城内,却有一处灯火通明、热闹得与外面格格不入。 尤其万花楼中,满城豪贵齐聚,观赏着一月一度的盛大歌舞。 窗外飘着飞雪,为首的舞姬身着如蝉翼一般的红色轻纱,曼妙的腰身婀娜扭动,腰间坠着精巧的五彩宝石,随着她的舞姿晃动闪耀,惹得台下观众一阵阵欢呼。 舞姬脸上覆了面纱,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便是万花楼的常客也一时难以辩出,纷纷猜测这个舞姬是不是就是名满天下的江南第一美人,万花楼的头牌——盛清歌。 一舞结束,舞姬退场,掌柜的站上台敲锣吆喝:“各位!今儿初十,按照本馆惯例,今夜出价最高的客人,将由清歌姑娘接待!” 话音落,台下瞬间发出巨大的声响,有人欢呼、有人疯狂鼓掌吹哨,甚至有人将早已准备好的一箱银锭砸到台上。 掌柜的侧身躲开,“哐当”一声,银锭洒落满地,众人瞬间发出更尖锐的爆鸣声。 “张员外!你都让清歌姑娘接待多少回了!是时候让旁人也享受享受了吧!” “嘿,你懂什么!张员外宝刀未老,你若想抱得美人归,当然得拿出实力来才是!” “哈哈,我是心疼清歌姑娘貌美如花,无端让一坨牛粪给糟践了!” “呸!” 三楼隔间里,男子侧身倚靠在门边,身姿极为挺拔,手中折扇掀起珠帘一角,优雅而不失贵气,一双好看却略有几分疏离感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等到楼下众人疯狂砸银钱竞价的时候,他终于放下帘子,扇子敲了敲桌上的紫檀箱子,“去吧。” “是。” 一瞬之间,江玉楚连同桌上的箱子消失不见,只余了摇曳的珠帘。 炉上的茶煮得滚烫,渍了些茶水出来,发出呲呲啦啦的声响,贺寒声端起茶壶,另取了一只干净的茶杯。 他的手指骨分明,漂亮得紧。 滚烫的茶水落入杯中,氤氲裹着几片细长的茶叶,贺寒声冷冷开口:“来都来了,阁下不喝杯茶再走么?” 外边的人扯着嗓子叫价,隔间静默如许,仿佛两个不同的世界。 片刻后,珠帘轻动,门上半透不透的紫色薄纱缓缓落下,蜡烛灯灭,女子妙曼的身姿从房内的纱帘后缓缓映出。 她穿着单薄的纱衣,赤着脚丫,人未走到跟前,便娇笑着出声:“公子真是好雅致,一边叫人去竞价清歌姑娘的温柔乡,一边又叫奴家出来陪您喝茶。” 女子的声线温婉娇俏,刻意带了几分江南女子独有的清甜与妩媚。 大约是刚从楼下舞台上退场,即便刻意压抑着,却仍能让人感觉到她气息尚未完全平稳。 舞姬缓步来到贺寒声跟前,指尖触碰到男人宽厚的肩,挂在身上的宝石和流苏随着动作摇曳出声响,又若不经意地划过贺寒声的衣裳。 见他并未抗拒,舞姬便顺势坐在他身侧,手抬起他的下巴,媚眼如丝地望着他:“奴家陪您,不够么?” 楼下,掌柜的疯狂敲锣,扯着嗓子大喊:“二百七十两!刘公子出价两百七十两!还有没有更高的出价!” 上了二百两后,能参与竞价的人便微乎其微了。 众人唏嘘,纷纷放下手牌,兀自叹息又错失了一睹江南第一美人的机会。 刘松年插着双臂,抬眉看向对面胡子都气歪了的张员外,挑衅道:“张大伯,再往上叫你我只会两败俱伤!一个女人而已,值当吗?” 听了这话,张员外咬咬牙,抬起手:“四百两!” 场上顿时安静,就连台上的掌柜也瞪大了双眼。 包间内灯光昏暗,饶是面对面相视,贺寒声也难以看清对面姑娘的脸,倒是她指尖似有若无的香气,不断地蹿入鼻息之间。 贺寒声暗暗屏住呼吸,却顺势握住她的手,阻了她进一步动作,低笑:“那要看姑娘,肯不肯为在下花费心思了。” 外头的敲锣声瞬间响彻天际。 “四百两!还有没有比四百两更高的!” 舞姬笑了,顺势坐进贺寒声怀里,顺手执起腰上的流苏划过男子宽阔的胸膛,“奴家什么心思都肯花,就是不知公子……打算出价多少呢?” 贺寒声伸手虚揽着她的腰,掌心的温度似有若无,并未触碰到她。 他低声轻笑,“一百两,够不够?” 同时,外头也有个男声同时喊道:“一百两……” “才一百两?” 隔着流苏,舞姬伸手抵住贺寒声的胸膛,欲拒还迎般。 “嗯,”贺寒声俯身在她耳边缓缓出声:“黄金。” “……黄金!” 话音落,外头人声鼎沸,屋内的蜡烛瞬间全部熄灭。 贺寒声怀中一空,残留的香气随之淡去,他抿了一口茶,缓缓突出一口气。 江玉楚回来,看到房内一片昏暗,立刻明白过来。 他一边掌灯一边低声道:“公子,是漱玉山庄的人。” 贺寒声站起身,“嗯”了一声,“我已经知道了。” “漱玉山庄虽说是江湖名门,但其实说白了就是一群土匪,他们自立于王土之外,一向视法度为无物,若介入此事,恐怕……”江玉楚有几分担心问道:“您看清长相了吗?” 贺寒声看了他一眼,“漱玉山庄的人最善易容。这种地方,他们怎么可能以真面目示人?” “那刚刚那位跟张员外叫价的刘公子……” “不用在意。” 贺寒声理好衣裳,神色淡淡:“他们应该是冲着人来的。你派人看好,别弄丢了。” …… 竞价结束后,功成身退的刘松年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内坐了一人,背影较寻常男子要纤瘦些,却比普通男儿更加挺拔英气,一看便非寻常百姓。 刘松年赶紧关上房门,确认无误后,才冲着房中人的背影嬉笑开口:“沈堂主,您让我办的事儿我可办好了啊,足足拖了一炷香的时间呢!” 沈凤羽背对着门,听了这话,手猛地一抬,将一块木牌扔给了刘松年。 刘松年赶紧双手接住,“这是?” “你拿着这块牌子去你家侧门那条巷子尽头的胭脂铺,会有人帮你解决麻烦。” 沈凤羽头也不抬地盯着面前的棋盘,琢磨着似是还未结束的棋局。 半晌没听到身后动静,沈凤羽终于回头,看刘松年还傻站在原地。 沈凤羽皱眉:“还有何事?” “那个……是不是还得有点……”刘松年扭扭捏捏地比划着手指,满脸期待。 沈凤羽瞬间明白,忍不住暗暗翻了个白眼。 “贪婪!你庶母庶弟的命比这些黄白之物有价值多了,解决掉他们,整个刘家的家产都是你的,”沈凤羽抓了几颗白子在手中抛着玩儿,琢磨着下一子应该落在何处,“况且,我碧峰堂的人情可不是那么好买的,你还有什么不知足?” “我早知道沈堂主会这么说。” 刘松年暗自腹诽,碧峰堂虽是漱玉山庄的分支,近两年在江湖上也算是闯出了名声,可与传闻中财大气粗的漱玉山庄比起来,那是出了名的一毛不拔,从未听说有过钱财方面的交易。 他叹了口气,将令牌收起来,“多谢。” 刘松年走后,沈凤羽默默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碧峰堂的银钱收支,以及四处欠下的人情债。 算着算着,沈凤羽逐渐露出痛苦的神情。 过了一会儿,真正的铁公鸡沈岁宁回来了,她手里抱着自己混进万花楼时穿的衣裳,以及一把不知从何处顺来的折扇。 关上房门后,沈岁宁便摘了面纱,脱下了身上的纱衣与叮铃咣啷的坠饰,换上自个儿的衣服,等衣服穿好了,沈凤羽还是像一尊雕像似的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沈岁宁觉得好笑,抬手把衣服扔了过去。 “还想着怎么赢我呢?” 被砸中的沈凤羽痛呼出声。 沈岁宁坐到沈凤羽对面,对方被衣裳盖住了头,她看到沈凤羽手上的小册子,脸上顿时一变,立刻抢来问:“你给他钱了???” “呵!你不给我钱,我哪有钱给别人?”沈凤羽冷笑一声,边揉脑袋边把衣服扯下来,满脸嫌弃问:“少主这是打算暗杀我么?还有,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破布衣裳?万花楼的生意这样好,连件像样的衣裳都不给这儿的姑娘们穿么?” 得知没给刘松年钱,沈岁宁这才放下心来,瞬间把账本扔在一边。 她听到沈凤羽的吐槽,看着那身被自己穿过的、薄得几乎等于没穿的纱衣,满眼都是无奈。 “她们拿给我的,说是这儿的姑娘一年四季都这样穿,”沈岁宁顺手把折扇放在棋盘边,眼神一凛,“听说每月初十,盛清歌被抬给客人的时候穿得更少,尤其是张世海那个老色鬼,几乎每个月都豪掷千金买清歌一夜!你说他都那把年纪了,他哪里来的脸让自己孙女辈的人跟他……” “得得得,你先别急着义愤填膺,”沈凤羽把账本收起来,见沈岁宁上头,赶紧打断她,皱眉问:“这大冷天的,扇子哪儿顺来的?你不是去办事了?盛清歌人在哪里?” 沈凤羽拿过折扇打开,黑底烫金竹叶扇面,金镶玉扇骨,坠着一块羊脂玉玦,一看便是华贵之物。 沈岁宁这才想起正事儿,神色凝重,“盛清歌的房间被保护起来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我怕暴露身份,就没硬闯。” 沈凤羽听了,也严肃起来,“是哪路来的,动作竟比我们还快!” “听那人的腔调,像是从北方来的,而且他出手竟如此阔绰,恐怕……”沈岁宁沉思片刻,将自己的担忧如实相告:“非富即贵。” 沈凤羽“哦”了一声,若有所思,“长得好看吗?” “应该不差,没看太清……”脱口而出后,沈岁宁反应过来,“喂喂喂,我是那种公私不分的人吗!” 沈凤羽呵呵一笑,“我这不是怕你色令智昏嘛。” 沈岁宁狠狠朝她翻了个白眼,“人命关天的事,少在这打哈哈。” 上月,有人暗访漱玉山庄,重金求取万花楼头牌盛清歌的命。 按规矩,漱玉山庄收钱办事,不应过问其他,可山庄的暗线无意中查出那人是从京城华都过来的,且带来的酬金竟有足足三箱黄金。 京城中人,不远万里重金求购千里之外杭州城中一青楼女子的性命,此事过于蹊跷。 老庄主办事素来谨慎,且漱玉山庄多年来从不与朝廷往来,连夜便将酬金退还,拒了这桩生意。 可老庄主左思右想难以放心,决心暗地里跟踪调查,弄清真相,毕竟当初那三箱黄金可是声势浩大地抬进过漱玉山庄的,万一将来生了什么事端,也好自证清白。 沈岁宁暗暗想着,若只是无端杀个青楼歌姬,倒也犯不着这么大动干戈。 “少主。” “嗯。” 沈凤羽看着沈岁宁翻完大白眼又立刻严肃的神色,欲言又止的,“您能不能别老易容成苗姐姐?她那么温柔漂亮、柔情似水的脸蛋时不时被您这么顶着作践,怪可惜的。” 沈岁宁:“……” 沈岁宁:“行,我下回变成你的。” 沈凤羽沉默了一瞬,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无数次沈岁宁在外面干的那些破事儿,无非是撩女人、骗男人、欺负小孩儿、四处留情…… “那还是祸害苗姐姐一个人就够了,毕竟她也不下山,不在乎这点名声。”沈凤羽毫不留情地拒绝。 沈岁宁瞪她一眼。 看到沈岁宁的神情稍有缓和,沈凤羽出言安抚道:“行了,别担心那么多了,先想办法见到盛姑娘再……” 沈凤羽话还没说完,外头突然一阵骚乱。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握紧了藏在暗处的兵器。 万花楼中,原本属于盛清歌的房门大敞,外面整整齐齐站了两排人,四面的窗户全部紧闭,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房间里空无一人,梳妆台上,只余了一只奄奄一息的画眉鸟和一张残破的、沾了血的信纸。 贺寒声拿起信纸,上面没有任何字迹。 万花楼的掌柜和老鸨惊慌失措地站在后面,大气不敢出。 江玉楚检查完房间各处,回到贺寒声身边,压低声音:“公子,四下都没有异常。怕是人早就被带走了。” 贺寒声摇摇头,将信纸放回妆台,“人还在。” 江玉楚立刻会意,命掌柜的派人将万花楼全面封锁,只准进不准出。 “光封楼可找不到人,”贺寒声用手帕小心包起那只快要断气了的画眉鸟,淡淡开口:“漱玉山庄的人应该也还没走。你给官府报信,让他们寻个由头,搜。”《 》 2、第2章 第2章 不出一刻钟,万花楼被封锁得密不透风,还有府衙的官兵上门,说是要搜捕一个采花大盗,万花楼内所有宾客、小厮、姑娘都不许外出。 沈岁宁呆在房里,倒不怕被搜。 她一早就想到来见盛清歌不会顺利,便和万花楼里的内线接应好,让沈凤羽女扮男装易容成了万花楼的常客“容君”,自己则扮成容君来这里常点的姑娘茵茵。 茵茵是个舞姬,经常穿着各种异域风情的衣裳取悦宾客,方才沈岁宁便是临时替她上台跳的舞。 可一想到自己又要穿上那身聊胜于无的红色纱衣,沈岁宁表情痛苦。 而不用换装的沈凤羽则一脸淡定地掏出账本,头也不抬地提醒:“你赶紧换上。我算一下,万一我们被迫留在这过夜的话,得多花多少钱。” 沈岁宁:“……” 有了事先的准备和默契的配合,两人很容易便躲过了官府的搜捕。 可光躲着不行,毕竟沈岁宁此行的目的是要见到盛清歌,打听清楚究竟是何人想买她的命。 眼下盛清歌不知去向,对方又来路不明,沈岁宁担心万一对方是奔着杀盛清歌去的……那她,真的得抓紧时间了。 沈岁宁起身准备行动,她看到沈凤羽还抱着她那破账本无动于衷,顿时气血上涌,上前几步将人拎起来往外走。 “等会再算!多的我出!” 沈岁宁提溜着沈凤羽寻人的时候,贺寒声的人也在暗中搜捕着盛清歌和其他可疑的人。 江玉楚找到贺寒声,“公子,杭州知府许林大人听闻公子亲自来办事,愿意倾全力配合我们。只不过……” “只不过,他们只能帮我们找盛清歌的下落,是么?”贺寒声头也不抬。 “公子真是料事如神,”江玉楚说:“许大人说,漱玉山庄虽是江湖门派,但从不涉朝政,虽然行事迥异,但到底没有做过为害百姓的事情。这么多年,漱玉山庄和江南各州的州府算是保持着一种互不干涉的微妙关系,许大人的意思是……暂时不想破坏这种平衡关系,以免生事端。” 贺寒声沉思片刻,问:“他知道我们这次是为了蔽月公主的案子来的么?” “知道。” “他没说什么?” 江玉楚四下看了眼,凑上前压低声音:“许大人说,蔽月公主的驸马是和盛清歌有过露水情缘。甚至与公主成婚后,驸马和盛清歌私下里见过不止一次。上个月,有人找漱玉山庄买盛清歌的命,这事许大人也在查,他怀疑是不是公主的手笔。” “公主再不满驸马婚外有情,却也不至于暗地里重金买盛清歌的命。况且,蔽月公主在两个多月前,就已经因意外一尸两命,即便是生前授意,也不至于上个月才找到漱玉山庄。现下,最有嫌疑的驸马不知踪迹,若想找到驸马的下落和公主真正的死因,还得找到盛清歌才行。” 贺寒声微微眯眼,“一定要赶在漱玉山庄的人动手前。” “明白。” 江玉楚话音刚落,外头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正在四下寻人的沈岁宁也听到了动静,她赶紧跑去楼梯口察看。 闻声而来的沈凤羽也赶来,“有人坠楼了!” “我知道,你保护好自己。有机会的话通知外围的兄弟,做好接应!” 沈岁宁语速极快,说着就往要跑下楼。 沈凤羽拉住她:“那你呢?” “我看到盛清歌了!”沈岁宁来不及解释太多,立刻冲了下去。 与此同时,听到动静出来的贺寒声也瞥见坠楼的方向有一抹一闪而过的红色踪影。 他立马翻过栏杆,利用轻功飞向红色踪影的方向,和同样急匆匆过来的沈岁宁撞了个正着。 贺寒声神色一凛。 沈岁宁反应极快,反手扯上腰间的几颗坠子掷出,将附近走廊上的灯灭掉,同时向贺寒声出击。 贺寒声迅速躲过,两人赤手空拳过了几招。 沈岁宁还穿着茵茵的舞服,脸上带着面纱,这严重限制了她的出招,加上不希望对方看清自己的脸,沈岁宁很是被动,又急于找到盛清歌,顿时一脚横踢过去,怒喝:“滚开!别妨碍我!” 贺寒声轻盈躲开,虽未主动出招,但也绝无退让之意。 他步步紧逼,几乎将沈岁宁逼到死角,沉声问:“不知阁下是何来历?可否报上名来!” 被逼的走投无路的沈岁宁大骂:“我是你祖宗!” 两人缠斗间,盛清歌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两人堵在走廊口,谁也不让谁,僵持了半晌。 沈凤羽和江玉楚相继赶来,着急地想要上前帮忙,但走廊空间实在太小,两人还没插上手,就听到打斗的二人几乎同时喊—— “留下来盯着!” “在这堵着,别让人跑了!” 沈凤羽和江玉楚对视一眼,双双暗自握紧拳头。 沈岁宁和贺寒声一路打斗着来到走廊尽头的房间,两人都气喘吁吁地靠着门。 心知自己硬拼不过的沈岁宁想要停战,她拱手夸赞贺寒声:“这位公子……真是、好身手啊!” 贺寒声平了气息,拱手回礼:“想必姑娘的功夫也不差。” “彼此彼此。” 沈岁宁有气无力地回应着,后背抵住门,不让贺寒声再有进攻的空间,面上周旋着,“公子你看,咱俩打了这么半天也难分胜负,耗着对谁都不好。要不这样,今儿你就当卖我个面子,把这位姑娘放出万花楼。只要她出了大门,你再要杀她我绝不阻止,你看如何?” 贺寒声笑,“姑娘说这话的意思,是要与在下讲和了?” “你要这么想也行,都是江湖中人,各自为了自己的任务难免大动干戈,但今日我实在不方便,就算你赢了我,将来传出去对你名声也不好,不如休战,对你我都好。” “姑娘倒是伶俐,说是为了在下好,焉知不是姑娘打不过在下呢?” 这话戳中沈岁宁的名门,她瞬间炸毛,抬高声音怒问:“那你还想再打吗!” 贺寒声定定地望着沈岁宁,对方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好斗的狸花猫。 狸花猫的功夫虽在自己之下,可此处太过狭窄,对招式的限制太多太大,缠斗起来确实胜负难分,况且贺寒声本意也只是想确保盛清歌能活命,以便将来能够提审她,从而查出公主的死因驸马的下落。 贺寒声沉思片刻,同意止战,“就依姑娘的,在下会放盛姑娘出万花楼。只不过出了这万花楼,盛姑娘得跟我的人走。” 沈岁宁气笑出声,“你这说的是人话?出了门人归你,那跟现在要我认输有什么区别?” 贺寒声分毫不让,“区别在于,姑娘没有输得过于难看。” 沈岁宁:“看来咱俩是谈不拢了。” 贺寒声:“目前看来,是的。” “……” 两人彻底聊崩。 静默片刻后,沈岁宁突然下蹲扫了一脚,贺寒声纵身到半空避开,飞出一脚踹开了沈岁宁身后的门,同时沈岁宁也踹开了贺寒声身后的门。 两扇门后分别有两双眼睛,震惊又迷茫地看着仿若定格的两人。 贺寒声、沈岁宁:“……” 两人不死心,往前了几步,再度推开两侧房间的门。 这次是尖叫声,伴随着一些不堪入目的画面,两人赶紧又拉上房门,捂脸背对着房间。 沈岁宁感觉自己脖子根都在发热,她偷瞥了眼对面的贺寒声,即便看不清脸色,她还是发现贺寒声脸上写满了窘迫和尴尬。 见状,沈岁宁嘲笑出声:“看着像个会花天酒地的贵公子,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贺寒声暗暗白她一眼,没好气地反呛:“你一个姑娘家,难道常来?” “哟,那次数可能比你多那么一点。” 不知怎的,沈岁宁莫名生出一股优越感,虽然她打不赢贺寒声,可她逛青楼的次数比他多啊! 觉出沈岁宁情绪的贺寒声无语至极,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可细细一想,又懒得和她计较。 眼看着走廊上剩下的房间门紧闭,尽管人没找出来,贺寒声也拉不下脸再推开下一扇门了,如此一闹,真的只能等出了万花楼再各显神通了。 贺寒声低声自嘲:“看来今天你我都要输了。” “没关系啊,我向来不在乎输赢,”沈岁宁笑意盈盈,看到贺寒声似乎是有些挫败,她更忍不住凑上前补了句:“况且,一想到你也没找到人,我就更高兴了。” 贺寒声心里一梗,刚要反驳,沈岁宁便往后一退,拱手作揖:“今日棋逢对手,算是打平了。” “打平?在下若认真打,姑娘未必能输得体面。” “哎呀,你一个大男人,”沈岁宁抬手戳了戳贺寒声的肩膀,歪头笑道:“这么计较输赢做什么?” 贺寒声身体一僵,瞬间酥软了半边身子。 沈岁宁满意地看着他的反应,凑上前在他耳边轻声道:“你要真这么计较,日后总会有机会再分个输赢。不过这次,还是我略胜一筹啦!” 她退回半步,拍了拍贺寒声的肩膀,“走咯!” “慢着!” 贺寒声咬牙出声,身子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住沈岁宁那张半掩在红色面纱之下的脸,不甘开口:“还未得知姑娘芳名。” “芳名啊……” 沈岁宁不假思索,“在下……苗翠花!”《 》 3、第3章 第3章 天色蒙蒙亮,城郊的枝桠都被裹上了一层厚重的冰,路上的土里混杂着冰渣,饶是沈岁宁骑着从万花楼顺来的汗血宝马,这会儿也寸步难行。 眼见着前方茫茫一片,半点人影也没有,沈岁宁索性跳下马,一边哈气暖着手掌,一边原地跳跃跺脚让身子暖和些。 不一会儿,沈凤羽吆喝的声音从后边传来,她驾着马车,一路莽莽撞撞的,好几次险些人仰马翻,看得沈岁宁心惊胆战的,不由出口大喊:“你能不能慢点?我心脏都要吓出来了!” 话音未落,沈凤羽狠狠勒紧缰绳,马车由于冰雪路滑向前了好些距离,不受控制地朝沈岁宁撞了过去。 沈岁宁惊呼出声,吓得连连跳开,在路旁捂着小心脏瑟瑟发抖。 “你纯纯站着说话不腰疼!” 没等沈岁宁破口大骂,沈凤羽从马车上跳下来,没好气地翻着白眼,“我要不快点,你形单影只的又没带钱,迟早要冻死在路边!” 说着,沈凤羽塞了个暖手炉给沈岁宁。 沈岁宁捧着暖炉,瞬间变得笑嘻嘻的,“是是是,还是沈堂主心疼我。” 药倒了贺寒声之后,沈岁宁从二楼跳窗出来,顺着盛清歌逃走的方向追了一路,什么东西也没带,就连身上的衣裳和狐裘大氅,都是她从不晓得哪个屋里顺过来的。 闹了这么一出后,留下善后的沈凤羽可没少费心思。 沈凤羽默默叹气。 眼下的路实在不好走,加上雪断断续续地下着,两人决定暂时在郊外的一间客栈落脚,等雪停了再做打算。 两人在房间坐下后,沈岁宁立刻拿走了沈凤羽的账簿细细察看。 沈凤羽狠狠白她一眼,“放心,一分钱没花。” “怎么可能?我打碎那么多东西,还拿了别人的衣服。”沈岁宁忐忑不安地咬着手指,生怕下一秒看到个天文数字。 沈凤羽本想解释,那不知哪路来的玉面公子豪掷千金买盛清歌一夜,结果万花楼却把人给弄丢了,掌柜的实在是颜面上过不去,怕失了江湖道义,这才不计较的。 可转念一想,沈凤羽又放弃了,她觉着沈岁宁这抠抠搜搜又顾头不顾尾的性子,是该治治了。 沈岁宁认认真真对着账本,沈凤羽坐在一旁喝着热茶,突然想到了什么,冷不丁来了句:“这次看清了?” “嗯?” “那男的啊,”沈凤羽似笑非笑,“看清了不?能不能入你法眼?” 沈岁宁原本心思都在账簿上,听沈凤羽这么一问,莫名心里一梗,连账簿也不看了,兀自叹了口气。 “怎么了怎么了?难不成……磕碜得很?” 沈岁宁又叹了口气,“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只不过……” “只不过?” 沈凤羽好奇心被勾起来,以沈岁宁那从不挑食、见人就要撩一把的性子,到底是什么样的男人能让她露出这样苦涩的神情,连账簿都不看了。 “只不过,”沈岁宁欲言又止,大抵是觉得没面子,忸怩了半天才小声说出实话:“他功夫委实高明,我打不过他。” “……”沈凤羽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静默了一瞬后,“啊?”了一声。 沈岁宁更加低落了,她堂堂漱玉山庄少主、江南第一名派的少当家、碧峰堂的掌门人,居然打不过一个无名小辈!这要是传出去,莫说是碧峰堂,整个漱玉山庄乃至江湖上的人也要笑话她一辈子了! 岂料,沈凤羽下一秒便脱口而出:“那不是很正常吗?” 沈岁宁:“???” “……”沈凤羽干笑两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岔开话题:“不过话说回来,万花楼故意放走盛清歌,既得罪了漱玉山庄和另一波人马,又砸了自己的招牌,得不偿失啊。没了盛清歌这个台柱子,还有多少豪贵愿意给万花楼砸钱?” 提起正事,沈岁宁神情瞬间严肃起来,说出自己的猜测:“万花楼愿意这么做,无非是因为盛清歌不止是他们的台柱子,更是幕后真正的掌权人。” 沈凤羽哑然失笑,“从未听说幕后掌门亲自出来接客的。” “假如张世海只是个幌子呢?” 沈凤羽愣了一瞬,跟着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张世海只是在明面上竞价,实际上每月初十和盛清歌共处的另有其人?” “并不是没这个可能,对吧?”沈岁宁笑,手指沾了水在桌上画出万花楼的平面图,“盛清歌的住处是单独的,在这个位置,除了一条直通天字间的走廊,其他三面都是封闭的。万花楼有个不成文的规定,除了每月初十最后竞价成功的人,盛清歌不见任何外人。这条通往天字号的走廊也是封闭的,也就是说,除了天字间的客人和盛清歌本人,谁都不知道真正和盛清歌共度良宵的究竟是谁。” 沈凤羽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可又有哪里连不上来,这种一知半解的滋味太难受。 她正想找沈岁宁问个究竟,沈岁宁却已经起身走到榻上躺下,背对着她,“睡了,剩下的自己慢慢琢磨。” 沈凤羽:“……” …… 贺寒声是被颠醒的,在马车里。 他打开车窗,深吸一口气。 雪天路滑,饶是江玉楚格外小心放慢速度,那马车的平稳度也比不得寻常时候,更何况山路崎岖,稍不小心就有车毁人亡的风险。 “玉楚,天色已暗,找个地方歇脚吧。” “是,公子。” 贺寒声合上车窗,只觉得身子还有些软绵,脑袋也有些疼痛,加上昏迷了这么许久没有进食,感到有些饥饿了。 “公子。” “嗯。” 贺寒声按着眉心,静静地听江玉楚说:“属下派人查过了,在万花楼与咱们交手的是漱玉山庄的碧峰堂。碧峰堂一脉,办的都是暗地里的勾当,武力值倒是不足为惧,只是善用药、香、毒和暗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还有……” “还有什么?” 江玉楚顿了顿,继续道:“听说碧峰堂的掌门是个女子,善用易容和媚术,连说话时都能伪装成不同的声线,至今仍未有人见过她的真面目。公子,咱们与她们交手时,须得小心些。” 贺寒声想到昨儿竞价时闯入房间的女子,轻蔑一笑,“知道了。张世海盘问得如何了?” “他……昨儿带去官府的路上,突然暴毙身亡。” 贺寒声眼神一凛,“死了?” “嗯。本也年纪大了,又喜欢花天酒地,身子早就被掏空了,昨儿突然受到了惊吓,人一下就没了。” “他的家眷子女可有知情的?” “没有。张世海污名在外,他的发妻十几年前就带着孩子改嫁了。后来的妾室几乎都是图他钱财,张世海虽然挥金如土,但他的钱都是上面那位给的,自然花不到妾室身上,时间久了,也就都跑了。唯一没跑的就是昨儿在万花楼坠亡的那个,她原先是服侍盛清歌的婢女。” 这样一来,知情的人便越来越少了。 贺寒声神情愈发凝重,眼下冰天雪地寸步难行,他先是失了先机,又弄丢了能日行千里的汗血宝马,若是盛清歌被漱玉山庄的人先找到并杀害,蔽月公主的案子就真成悬案了。 …… 雪越下越大,不过半天光景,便已经没到脚踝那么深了。 沈岁宁是被冻醒的,屋里的炭盆早就没烟了,她眯着眼睛看了眼,一脚把旁边的沈凤羽踹醒,“去找老板娘要两斤炭。” 沈凤羽睡得迷迷糊糊的,没好气道:“你自己怎么不去?” “我可是少主!” 身份压制,没办法。沈凤羽只好骂骂咧咧起来,坐在床边缓了一会儿,穿好衣服去找老板娘取炭。 “算了,我自己去吧。”不等沈凤羽出门,沈岁宁便跳下床。 沈凤羽都惊了,“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沈岁宁翻了个白眼,赌气坐了回去,“行,那你去,我去找老板娘点几个菜准备着,我都快饿死了。” “你要吃饭,让店小二送到房里来不就行了?非要下楼找老板娘做什么?” 沈凤羽觉得奇怪,毕竟沈岁宁这个人天生懒骨,能躺着吃绝不会多走一步路,今儿这是改头换脸了? 思来想去,沈凤羽回到床边坐下,一动不动地盯着沈岁宁。 “干嘛?”沈岁宁不耐烦,“还杵着不动,想冻死我啊?” “就去,就去,”看穿一切的沈凤羽似笑非笑,“老板娘长得水灵,又让你看上了呗?” 话音落,沈岁宁一脚踹过来,沈凤羽大笑着躲开,出门取炭去了。 没一会儿的功夫,沈岁宁已经易了男装,下楼直溜溜地奔着柜台前的老板娘去了。 正在同店小二取炭的沈凤羽一眼看出她动了什么心思,嘴角抽搐,无语凝噎。 沈岁宁无视沈凤羽的存在,径自走到柜台,跳到桌子上放荡不羁地坐着,顺手抄起了柜子上的一坛酒。 她眼睛直勾勾盯着老板娘,用嘴撕开酒坛上的封布,大口大口地喝着酒,酒水顺着她嘴角划过下巴上的假胡茬,她不甚在意地用衣袖抹去。 “……”目睹了一切的沈凤羽胃里翻腾,捂着眼睛不忍直视,和店小二抱着炭赶紧上楼去了。 老板娘正拨弄着算盘,听到动静后抬头睨了她一眼,笑,“客官好面生啊,是今日刚来住店的吗?” “小娘子见我面生,我见小娘子,”沈岁宁仰头倒了一口酒,凑上前,“恰似昨日清梦中,朝思暮想不得见。” 她刻意压着嗓子,让声音听起来更粗犷些,符合她如今外貌的扮相。 老板娘笑了,抬手抵住沈岁宁的嘴唇,“客官莫要调笑奴家。若是住店,奴家为客官安排便是。” “若是在下身无分文呢?” “那客官便用其他东西偿还便是,”老板娘上下打量着沈岁宁的脸,眼神暧昧不清,“您这张俊脸,可值千金。” 沈岁宁大笑,顺势搂过老板娘的肩,“小娘子甚是豪爽,我与娘子一见如故,甚是有缘。不知小娘子姓甚名谁,芳龄几许?” “奴家年方二十六,姓名……”老板娘眼中寒气渐凝,一字一句:“盛、清、歌!” 话音落,盛清歌一掌劈向沈岁宁,柜台上的酒坛应声而碎,而沈岁宁一个轻盈的后翻避开,站在桌子上笑看盛清歌:“这个小娘子脾气真大,在下喜欢!” “少废话!” 盛清歌一掌内力送去一坛酒,闻声下楼的沈凤羽见状,抬脚勾了把凳子飞踢过去,坛子在半空中被震碎,酒哗啦啦落了一地。 盛清歌笑,“早就听闻没有漱玉山庄取不了的东西!妾身贱命一条,且看二位有没有这个本事!” “且慢!”沈岁宁急急喊停,“我们不是来取你性命的!” “这话留着骗阎王爷去吧!” 几人打斗的时候,贺寒声的马车也在靠近。 听到动静,江玉楚立刻握紧腰上佩剑,“公子,当心了!” 话毕,江玉楚狠狠踹了脚马屁股,马凄厉出声,飞快奔向客栈,马车即将撞翻的一瞬间,车身爆裂,主仆二人纵身跃上围墙,跳进了客栈后院的马棚。 江玉楚愣了一瞬,指着马棚里的一匹马,“公子,您的汗血宝马!” “当心!” 客栈里打斗的声音此起彼伏,贺寒声正要进去一探究竟,突然客栈所有门窗齐齐打开,几股白烟顺势喷出,烟雾瞬间笼罩了整个客栈。 贺寒声猝不及防呛了一口,跟着察觉到有人从门里出来,他立刻纵身迎上,与对面击了一掌。 察觉到敌意后,双方在浓烟中缠斗起来,听到动静的江玉楚立刻加入。 打了几个回合后,浓烟渐渐散了些,双方这才看清对面,纷纷愕然:“是你!” 沈岁宁气极反笑,指着贺寒声半天说不出话来,只同沈凤羽说:“你去追,她刚跑不远。” “是!” 沈凤羽立刻翻身上马,江玉楚紧随其后,穷追不舍。 而原地站定的贺寒声向沈岁宁作揖,皮笑肉不笑,“又见面了,翠花姑娘。”《 》 4、第4章 第4章 “你有病!” 沈岁宁懒得同贺寒声废话,眼下追到盛清歌才最要紧。 她一掌劈过去,贺寒声侧身避开,伸手扣住她手腕,反身一个过肩摔,将沈岁宁按在了雪地里。 沈岁宁气得哇哇大叫:“你不讲武德!” “技不如人便要多练,光逞口舌之能算什么本事?” 贺寒声将沈岁宁的胳膊反扣在地上,膝盖压住她的腿,笑,“翠花姑娘,这回可愿认输了?” “认认认!你松手我胳膊快断了!” 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沈岁宁向来能屈能伸,立刻缴械投降。 贺寒声这才满意松手,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积雪,优雅自如。 躺在雪地里的沈岁宁仰身坐起,没好气问:“你怎么知道是我?我明明都乔装易容了。” “在下不瞎不傻,认个人还是不难吧?” 沈岁宁抓起一把雪扔过去,咬牙切齿,“你药效退得还挺快,这就能动了。” “托翠花姑娘的福,”贺寒声微笑着躲开,“在下身体尚可,一切安好。” 沈岁宁白他一眼,“你一口一个翠花姑娘,倒是叫得亲热。那你又叫什么名儿啊?” “在下……”贺寒声顿了顿,缓缓吐出三个字:“王铁柱。” “……”沈岁宁嘴角抽搐,“这名儿……好生别致。” “哪里?不如翠花妹妹,会玩。” 在地上坐得有些冷了,沈岁宁撑着胳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积雪,“咱们呢,也算是不打不相识。既然都称呼我为妹妹了,那我不妨给铁柱哥哥你透个信儿。” 贺寒声微微俯身,“洗耳恭听。” 沈岁宁凑上前,踮起脚尖,深吸一口气:“烟里有毒。” 贺寒声:“……” “说完了,不用谢,你自己好好提防……” 话没说完,贺寒声便直挺挺地往前倒了过去,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人形巨坑。 “……”沈岁宁拍了拍额头,尴尬一笑:“迟了。” 而这个时候,沈凤羽扛着同样毒发昏迷的江玉楚,气喘吁吁地站在了客栈门口。 …… 贺寒声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后半夜。 他躺在客栈的木榻上,旁边的蜡烛早已燃尽,炭劈里啪啦地烧着,映着些许光亮,窗户开了一扇,门也虚掩着,而江玉楚躺在他旁边,依旧不省人事。 贺寒声深吸一口气,起身舀了一杯水,哗地泼在江玉楚脸上。 “……”江玉楚懵懵睁眼,眼里清澈迷茫。 “起了。” 江玉楚猛然弹坐起来,单膝跪地,“属下该死。” “无妨。” 贺寒声强压着火气,懊恼自己接二连三着了道,白白耽误时间。 江玉楚这才站起身。 他方才昏倒时从马上摔下来,这会儿一瘸一拐的,所幸没有受太重的伤。 “公子,这有东西。”江玉楚掌了灯后,看到桌上用帕子包起来的东西,上面歪七扭八写着“解药”二字。 江玉楚迟疑着没敢打开,转过头问贺寒声:“公子,您看……” 贺寒声没说话,抬手一挥,那帕子被掀开,里面包裹着的是一些黑乎乎的草药渣滓,除了卖相难看了些,似乎并无异常。 江玉楚上前捻了点药渣在掌心弄碎,又放进嘴里尝了尝,“公子,这个没毒。” 贺寒声走到桌前,将帕子抽出翻来覆去地检查,并没有发现其他可疑的地方。 只是帕子背面画了个翻白眼的表情,以及四个大字:爱信不信。 贺寒声:“……” “先收起来吧。”贺寒声把帕子攥紧在掌心,发现炭盆边上也留了字迹:炭三斤,八文。 他四下察看,发现字迹远不止这些。 茶叶两钱,一文。 马草五十斤,两文。 客房一间,三百文。 小二看护,十文…… “上个茅房的功夫,您二位可算是醒了。”外边店小二打着哈欠进来,“哪位跟我来结一下账?结完我好去睡觉,困死了。” “结账?” “对,那两位走得急,一分钱没给,只交代我把你们扛回房间好好看着,等你们醒了管你们要钱,除了住房费,还有你们打斗时毁坏的桌椅板凳,一共……算你们一两银子,”没睡觉的店小二极度不耐烦,伸手道:“谁给?” 贺寒声:“……” …… 三天后。 沈凤羽一大早跑到妙音阁来找人,掌柜的早已轻车熟路,直接领着她去了角落里的房间。 房间里,扮成男装的沈岁宁整和四五个姑娘调笑着,姑娘们争先给她喂酒,她倒是一碗水端平,个个都毫不犹豫地喝下了。 她换了张俊脸,剑眉星目,加上天然优越的高鼻梁,扮作男相竟然毫无违和感,而那双脉脉含情的桃花眼搭配着她调情的话,一下子便将人迷得七荤八素的。 沈凤羽叹气,不知这丫头的风流性子究竟是随了谁。 “哟,你今儿来得这么早啊。”沈岁宁看到沈凤羽来了,松开怀里的姑娘,那姑娘顿时面露委屈,惹得沈岁宁直笑,张嘴吃下了姑娘喂的一瓣橘子,轻声哄道:“一会儿再找你们,乖。” 沈凤羽看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把人都打发走后,沈岁宁终于止不住暴露本性,抄起茶壶猛灌了几口,“太香了都太香了,她们五个人五种香,我快被呛死了。” “这要是有人想给你下毒,一毒一个准。” 沈凤羽鄙夷了一眼,默默将窗子打开,顺手往炭盆里扔了一把去香的药草。 沈岁宁嘴里含着茶水漱口去酒气,没说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凤羽。 沈凤羽瞬间明了,在她面前坐下,“都打听好了。盛清歌确实来过这个小镇,她在逃亡路上受了伤,想避避风头,但她江南第一美人的名头太响,哪怕之前受过万花楼的恩惠,这镇上的姑娘们也不敢收留她,所以她并没有在这里停留太久,而是马不停蹄地往苏州逃命去了。” “以她现在的处境,到了苏州就有人敢收容她了?”沈岁宁吐掉口中茶水,轻轻蹙眉,“不对,苏州……难道她要去千春坊找宋三娘?” “她若去了苏州,没准千春坊是她唯一活命的机会,毕竟现在有好几拨人在追杀她,她又不信咱们,”沈凤羽顿了顿,有些迟疑,“可是……她会轻易信任宋三娘吗?” 沈岁宁按着太阳穴,感觉脑瓜子嗡嗡的。 她努力让自己静下心来,“妙音阁的姑娘说,盛清歌在来江南之前,曾在华都呆过一段时间,还和当朝驸马有过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这么劲爆?”沈凤羽的八卦之心熊熊燃烧,立刻追问:“是哪个公主的驸马?这么大的胆子,连皇帝的女儿都敢戴绿帽子。” “好像是……蔽月公主?” 沈岁宁有些不确定。 牵扯到朝中权贵的事情,一概都是漱玉山庄的禁区,刚刚偶尔听人谈起,沈岁宁也没有过多追问,若是要杀盛清歌的人真是朝廷中的,那她可就打道回府了。 两人合计着能搜罗的消息都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是时候计划下一步了。 “咱先说个正事儿啊,”沈凤羽熟练地从怀里掏出账簿,掰着手指盘算,“这三天,除了你在妙音阁花的钱,我还去了三家茶馆、两家酒楼、五家客栈,还有街头巷尾数不清的小摊,费了好大的功夫。这些花销,总不能算我头上吧?还有我们下一步计划去的苏州千春坊,那可是出了名的销金窟,宋三娘可不会买你的面子,你得提前盘算好,给我点钱。” 沈岁宁脸色顿时阴沉,拍回沈凤羽的手,“要钱没有,一分都没有。” “我说你这人,”沈凤羽气笑出声,“堂堂少主,能不能别老这么抠搜?出门在外,我都嫌丢人。” 沈岁宁冷笑一声,顺手抓了把瓜子,“说得轻巧,上头又不给钱,全靠我自个儿顶着,你以为我挣点钱容易?” “用词准确点,是‘骗’。” 沈岁宁气得瓜子也不吃了,连着盘子扔了过去。 沈凤羽笑着伸手挡开,瓜子哗哗散落一地。 不过玩笑归玩笑,真要跑到苏州去,不论是住宿、路费、餐饮,还是任务途中可能产生的其他不可预知的支出,都不会是一笔小数目,确实得精打细算些。 “喂,凤羽,”沈岁宁不知看到了什么,朝窗户外边抬了抬下巴,笑颜渐开,“马上有钱了。” 沈凤羽顺势望过去,就看到窗外楼下走过两个熟悉的……冤大头。 …… 贺寒声和江玉楚走在大街上,全然不知自己成了待宰羔羊。 “公子,属下沿途打听,确定盛清歌两天前来过此镇,似乎还……有伤在身。”江玉楚把探听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给贺寒声听。 近来天气不佳,雪断断续续下了两日,郊外的路结了层厚厚的冰,车马难行。 江玉楚想了想,“公子,恕属下直言,盛清歌负了伤,必然是与其他追捕她的人马发生冲突,这样一来她恐怕也难以信任我们。属下想,不如……” 话说到一半,两人察觉到身后有人,瞬间警惕起来。 江玉楚转身挡在贺寒声身前,沉声问:“什么人?” 贺寒声缓缓回过头,就看到已换回女装、包裹得格外严实的沈岁宁提着衣裙小跑着过来,娇滴滴地喊了声:“铁柱哥哥~” 江玉楚:“?” 沈凤羽:“?” 饶是见惯了类似场面的沈凤羽,也差点一个踉跄。 江玉楚不可思议地看了看沈岁宁,又望向自家公子,声音都变了调,“铁……什么?” 当事人贺寒声淡定得很,点头回应:“翠花妹妹。” 沈凤羽、江玉楚:“……” 两人虽不理解,但还是默默担心起自家少主/公子的精神状态。 沈岁宁小跑到贺寒声跟前,由于路滑,顺势扶了下贺寒声的胳膊,便也不撒手了,含笑凑到他耳边说:“我有笔买卖想同哥哥做做,不知铁柱哥哥意下如何?” “哦?”贺寒声满眼警觉,面上配合一笑,“翠花妹妹说来听听。” “关于盛清歌的下落和她的下一步行动,”沈岁宁伸出三根手指,狮子大张口,“三锭黄金。” 贺寒声:“……” “翠花妹妹,”贺寒声咬牙微笑,“三锭黄金,你怎么不直接抢呢?”《 》 5、第5章 第5章 “妹妹知道哥哥大方,但妹妹这不是抢不过吗?”沈岁宁一边恭维着贺寒声,一边观察他的神情变化。 奈何,贺寒声这人表情管理能力极强,硬是没让沈岁宁瞧出丁点破绽来。 “那……一锭?一锭也行,就当妹妹我送你个人情,”沈岁宁退了一步,“这消息可是我费了整整三天才打听到的呢,绝对物超所值。哥哥你要不在我这儿买,自个儿去打听可不一定打听得到哦。” 贺寒声不为所动,似乎在琢磨眼前这个带着人皮面具、用着假身份的姑娘的可信度。 据贺寒声得到的消息,漱玉山庄收了大价钱要取盛清歌的命,可眼前这位漱玉山庄的“翠花妹妹”行事,却似乎与这个信息背道而驰—— 她既收钱买命,何必要将盛清歌的下落这样重要的线索卖给自己? 见贺寒声久久不说话,疑似兴致不高,沈岁宁有些急了,“要不……你出个价?” 贺寒声思索着,顺着沈岁宁给出一个价:“二十两白银。” “白银?才二十两?!”沈岁宁瞪大眼睛,这点钱压根都不够在千春坊逛一圈的。 贺寒声“嗯”了声,“你若嫌少,就算了。” “哎,等等,”沈岁宁抱住贺寒声的胳膊,闭了闭眼,“多给点,五十两成不?” 贺寒声没搭理她,抽出胳膊就要走。 “不成吗?那那那……三十两?欸,再多十两都不成啊?” 沈岁宁追着贺寒声小跑了一路,从街头到街尾,硬是没讲多出一文钱。 秉着苍蝇再小也是肉的原则,沈岁宁咬咬牙,“行行行,算我给你友情价,二十两就二十两!” 贺寒声这才停下脚步,转头继续同沈岁宁谈条件:“二十两银子,你告诉我盛清歌的下落,附带回答我三个问题。” “不是,哪有你这样做买卖的?价钱谈好了开始讲条件?”沈岁宁气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今儿算是遇到比她还抠搜的奸商了。 “不同意?那算了。”贺寒声转身就走。 有道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沈岁宁想到这些天的花销和未来可预见的支出,彻底被这眼前唾手可得的二十两银子拿捏。 挣扎片刻后,沈岁宁握了握拳头,咬牙应下:“行,成交了!” …… 买卖成了,双方约定在一座茶楼的三层雅间,江玉楚和沈凤羽守在门口。 沈岁宁如约告知了盛清歌要去苏州避难的消息。 “千春坊?宋三娘?”贺寒声蹙眉,他从未听过这号人物。 沈岁宁解释:“千春坊和万花楼一样,是江南有名的风月地,同时也盘桓着江湖势力。千春坊的场地更大,大约是万花楼的十好几倍,分作东、南、西、北、中五苑和春、夏、秋、冬四馆。除此之外,它还涉及到诸如地下赌场这类灰色产业。并且,由于千春坊没有坊主,几位掌柜的各自经营,规矩不尽相同,而宋三娘周旋于几位掌柜之间,算是个能说得上话的人。” 这些消息,贺寒声知道得确实不如沈岁宁多和准确,尤其涉及到盛清歌这样行走江湖的风尘女子,没有足够的信息来源,这确实也让贺寒声的行动多了许多困难和麻烦。 沉思片刻后,贺寒声问:“盛清歌和宋三娘是什么关系?” 沈岁宁挑眉一笑,“这是你要问我的三个问题之一?” “不是。” “那我不想告诉你了,”沈岁宁停顿片刻,“除非你加钱。” “那算了。”贺寒声直接回绝,不给沈岁宁周旋的机会,“我现在开始问,三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 沈岁宁警觉:“涉及到身份机密的问题我可不保证真假。” 贺寒声:“放心,我知道你们的规矩。” 沈岁宁:“其他问题我也有权不回答。” “可以。” 沈岁宁这才放心些,撑着下巴懒懒倚在桌前,“那你问,答不答看心情。” 贺寒声不假思索,“你先告诉我,你们的任务是不是要除掉盛清歌?” 听了这话,沈岁宁瞬间坐直了身子,神色也严肃许多。 贺寒声:“这也不能说?” “倒也不是,”沈岁宁想了想,“但你要保证,不管我的回答是什么,你日后都不能泄漏出去,更不能妨碍我。” “行。” 沈岁宁:“君子协定?” 贺寒声:“君子协定。” 于是,沈岁宁沉思片刻,如实告知:“不是。” 跟着她立刻补充:“她的命留与不留对我来说不重要,但如果你们是要杀她,也得让我跟她把事情办好才行。” “没问题,”贺寒声隐瞒了自己并不是要杀盛清歌的事情,“你们和盛清歌的这件事情是否涉及到其他第三方?” “回答不了,下一个。”沈岁宁拒绝得干脆。 “那我换一个,”贺寒声思考了一会儿,“如果盛清歌死了,你要办的这件事会终止吗?” “不出意外的话,是的。”沈岁宁顿了顿,补道:“但这不是你出尔反尔的理由哦。行走江湖,信誉可是顶顶要紧的,你若骗了我,一辈子娶不到媳妇。” 贺寒声笑了,他看着坐在对面的沈岁宁,莫名觉得这女子竟有几分可爱。 “笑什么?” 贺寒声摇摇头,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与前两个毫无关联的问题,“你今日怎么不遮脸了?不怕被我看见?” 沈岁宁愣住,感到有几分莫名其妙,“这是第三个?” “算是。” “这么无聊的问题,也值得你问。”沈岁宁笑出声,倒也认真思索了起来,“大约是因为,近期咱俩交手的机会还多得很,你迟早会看到。而这种欲盖弥彰的麻烦事,我向来是不愿意做的。” “行。” 贺寒声打了个响指,外面江玉楚便抱了个盒子放在桌上。 贺寒声把盒子推向沈岁宁,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交易愉快。” 盒子沉甸甸的,沈岁宁见了,顿时喜笑颜开。 “铁柱哥哥爽快,”沈岁宁把盒子抱在怀里掂了掂,十分满意,“不如,我再卖哥哥一个人情。” 沈岁宁敲了敲桌子,沈凤羽便进来递上一卷画轴。 沈岁宁拿去画轴在手中转了转,放在桌子中间,“宋三娘的画像。千春坊家大业大,人员众多,若是没有门道,要找到一个人可不容易。” 贺寒声微微挑眉,“又要加钱?” “啧,我是这么见钱眼开的人嘛?”沈岁宁翻了个白眼,把画轴推向贺寒声,“这张画像,算妹妹送给哥哥的。” 贺寒声欣然接受。 他拿起卷轴摊开,神情顿时凝固。 只见画纸上大小几团墨色,形状各异、浓淡不一,仅有的几根粗犷线条勉强勾勒出了个脸型。 贺寒声:“……” “翠花妹妹,恕在下眼拙,”贺寒声抬眼,保持微笑,“这画的是人吗?” “当然,我亲自画的。独家出品,童叟无欺。” 沈岁宁大言不惭,她看到贺寒声微微颤抖的眼角,趁机加码,“你若想要画师的版本,得加钱。也不多,十五两银子就够了。” 贺寒声“啪”地一声合上卷轴。 眼见着对方明显不悦,沈凤羽赶紧解围道:“其实翠花画的这张宋三娘已经挺像的了,铁公子也不是非得另花一笔钱啦。” “……像?”贺寒声皮笑肉不笑,“你们觉得我是傻子吗?” “真的真的,你去到苏州,见到宋三娘就知道了,我俩说的绝对大实话。”见情况不太妙,沈凤羽赶紧抱起桌上的钱箱子,“好了好了,我们还有事,先告辞啦。” 说完,便拽起沈岁宁溜走了。 沈岁宁离开后,贺寒声坐在桌前深吸几口气,久久未动。 江玉楚忧心忡忡地问:“公子啊,您今日这样好脾气,实在反常。您该不会是……中了她们的媚术吧?” 贺寒声:“……” “公子,不得不防啊,万一她们给的消息是个陷阱……” “她是个聪明人。若是陷阱,她们应该会用更出其不意的方式透露给我,犯不着这样大张旗鼓地强买强卖,”贺寒声努力扯了扯嘴角,“至于媚术,你过来。” 贺寒声朝江玉楚勾手,等对方把脸伸过来后,面不改色地抬手,狠狠把他的头砸在了桌子上。 “嘭!” …… 从茶楼出来后,沈凤羽终于长舒一口气,“好险好险。” 沈岁宁不悦,甩开她的手,“你干嘛拦我啊??白白少赚十五两,你知道这种遇到冤大头的机会有多难得吗?” 沈凤羽白她一眼,转身就走。 “喂,你这是什么表情啊?”沈岁宁不高兴了,追上沈凤羽,“这么重要的线索才卖二十两银子,你不觉得咱亏大了吗?” “比起这点歪瓜裂枣,我更担心你的小命啊!” 沈凤羽停住脚步,深吸一口气,神色严肃地数落起她来:“少主,就算咱现在再缺钱花,你也不能什么线索都拿去卖吧?先不说对方的来路至今没有线索,那两人明显也不是个傻的,他问那三个问题的时候,我都替你捏把汗!” 沈岁宁鲜少见沈凤羽这样的态度,愣了愣,一时语塞,摆摆手,“罢了罢了,本也是意外之财,多多少少也比没有的好。” 两人在街上走着,沈凤羽抱着盒子一言不发,显然还在生闷气。 沈岁宁想了想,给彼此找了个台阶,“那个……要不你先拿这些钱,把妙音阁的账给平了?” “何止是妙音阁啊?” 沈凤羽顺着台阶就下,想到这几日的账目,颇有几分伤脑筋。 两人回到妙音阁,沈凤羽打开贺寒声给的盒子,里面赫然装着几块沉甸甸的碎石头。《 》 6、第6章 第6章 七天后,苏州。 贺寒声按照沈岁宁提供的信息来到千春坊。 进入千春坊的无论是宾客还是小厮,每个人腰上都悬挂着一块牌子,若无腰牌,则视为外来者,会被赶出去。而由于千春坊有五苑四馆,每块牌子能进入的场馆也有所不同,价钱上自然也有差异。 掌柜介绍道:“坊内的腰牌都是木制,上面雕了不同季节的花,以花为凭方可进入春夏秋冬四馆,又绘有四大神兽,代表不同方位的四苑。中苑可以任意进出。除了中苑,客人最多能再进到两个地方。腰牌只是通行凭证,不限使用次数,初次购得须得登记,如果之后需要进入其他场馆可用旧腰牌换取新的,场馆内所有消费均得由客官自行解决。” 贺寒声并不知道宋三娘在哪一个场馆,只好问掌柜:“哪块牌子可以去所有的地方?” 掌柜迟疑片刻,随即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两块玉牌,“整个千春坊只此两枚玉貔貅,可以去任意地方。当然,价钱也就贵了些。这一只貔貅,价值三十两白银,而最贵的木腰牌只需二两白银。如果客官是因第一次来想四处看看,小的可以安排人带二位参观,然后再做决定。” “不用,就拿两只玉腰牌。”贺寒声给江玉楚递了个眼神,让他来付钱。 千春坊对面不远处的阁楼上,已乔装易容的沈岁宁举着望远镜盯着大门,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片刻后,沈凤羽翻上阁楼,将怀里的包裹递给沈岁宁,以及两块木腰牌,“喏,苗姐姐连夜做好让人送来的,足以乱真。” 沈岁宁没动,沈凤羽顺着她望的方向看了半天,“你在看什么啊?” “骗我的那个狗东西。”沈岁宁咬牙切齿。 “他们进去了?” “嗯。”沈岁宁放下望远镜,抓起腰牌就翻下阁楼,直往千春坊的方向飞去。 沈凤羽赶紧跟上,“喂!你等等我!” 两人均扮了男装,又有腰牌为凭,很顺利便进去了。 进去之后,沈岁宁吩咐沈凤羽:“你去打听盛清歌的下落,不要打草惊蛇。” 沈凤羽点头,“那你当心……” 话音未落,沈岁宁早就不见踪影。 沈凤羽:“……” 另一边,跟在贺寒声身后的江玉楚压低声音问:“公子,方才那掌柜的登记时取的是另一本册子,您觉得……” 尽管用的是假名,但江玉楚还是觉得有些蹊跷,尤其那玉腰牌挂在腰间格外醒目,显得格格不入。 而且,往来的小厮和婢女看到他们都格外热情,他们才刚进来,就有好几个场馆的人要拉他们过去。 如此张扬,压根无法行事。 贺寒声抿紧嘴唇,叮嘱:“尽快找到宋三娘的位置,再去换腰牌。” “是。” 江玉楚刚转身,就和一个低着头赶路的小厮迎面撞上。 小厮手里端着滚烫的茶水,瞬间撒了江玉楚一身,烫得江玉楚嗷嗷叫,慌忙拍打着被烫到的地方。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小的这就领贵客去更衣!” 见小厮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江玉楚也不好计较什么,只说:“不用了,下次注意点就是。” 目睹这一切的贺寒声盯着小厮的背影,直觉不对,下一刻就听到江玉楚惊喊出声:“公子,我腰牌不见了!” 贺寒声瞬间反应过来,沉声道:“追!” 沈岁宁偷到腰牌之后,迅速没入人群,她的易容术出神入化,只要藏在了人群当中,压根没人能找到她在哪。 而弄丢了腰牌的江玉楚很快就被赶出了千春坊。 如此一来,贺寒声行动更加艰难,作为场内唯一一个戴着玉腰牌的人,无数双眼睛都盯在他身上。 沈岁宁非常满意这个结果。 她收起玉腰牌,凭着自己的木牌进到南苑的地下赌场。 赌场的人不算太多,但比外头热闹了不少,沈岁宁四处找寻,终于在角落里看到了正在给客人摇骰盅的宋三娘。 宋三娘穿了一身黑,红色细绳系了块木牌坠在腰间,脸上带着半边鎏金面具遮住了右眼,便是看不清容颜,光从气势上也觉得出定是个风情万种的美人。 沈岁宁越看越觉得自己画的宋三娘简直拿捏了精髓,她身上几乎全是黑色。 沈岁宁走到宋三娘旁边,宋三娘摇着骰盅,头也不回,直到骰盅稳稳压在桌子上,她才终于开口:“是沈堂主啊。” 沈岁宁并不掩饰,“三娘好眼力。” 在外头,沈岁宁和沈凤羽是共用碧峰堂堂主这一身份的,两人鲜少同时行动,又都不以真面目示人,因此许多人不知道她们其实是两个人。 “沈堂主气宇非凡,就是换上一千张脸,在人群中也是独树一帜,”宋三娘轻笑,“一眼便能认出。” “三娘少说些客套话。论起气质,谁又比得过三娘呢?” 两人相互恭维间,一局赌局已经结束,宋三娘将骰盅倒放在桌上,转头看向沈岁宁,“我知道沈堂主来找我是为了什么。看在千春坊与漱玉山庄过往的交情上,我劝沈堂主,不要淌这浑水。” “若我非要淌呢?”沈岁宁好不避让。 两人对峙片刻,宋三娘反手拿起骰盅摇晃,笑,“那得看沈堂主的本事了。” “赌场上,我可没输过。”沈岁宁后退两步,伸手去拿筹码。 宋三娘将骰盅放在桌上一推,将筹码盘推走,“不给钱就想拿筹码?” 沈岁宁气笑,“我俩的交情,你跟我谈钱?” “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更何况沈堂主名声在外,我怕沈堂主做出些伤感情的事,”宋三娘将筹码盘端走放在一边,“不得不防。” 沈岁宁:“……” 看穿一切的宋三娘眉心一挑,“怎么?沈堂主最近手头有点紧?” 被点破的沈岁宁像是戳中了脊骨似的,语气都变得不耐烦了几分,“先赌两局,我自然就有钱给你了。” “不行,千春坊有规矩,明码交易,拒绝赊账,”宋三娘直接回绝,“沈堂主还是取了钱才来吧。” …… 沈岁宁找到贺寒声,发现他并不如自己想象中过得那样“悲惨”。 相反,由于是持有玉腰牌的大金主,千春坊的小厮们见了他都点头哈腰的,谄媚不已,这会儿贺寒声就躺在中苑飞仙阁的竹椅上,三个小厮给他揉肩捏腿,两个鞍前马后地端茶倒水,别提有多快活了。 沈岁宁进来的时候,里面的小厮不耐烦地驱赶她,“快走快走,客人在休息呢。” 贺寒声脸上盖着本书,惬意得紧,听到声音才抬起头。 书缓缓落下,贺寒声露出半张脸,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小厮打扮的沈岁宁。 然后,贺寒声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道:“你们先去忙别的,让这个新来的伺候我。” 小厮们立马应下:“是是是,公子您有什么需要的,可以随时叫我们。” 沈岁宁快气炸了。 小厮们走后,贺寒声往后一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来,给我揉肩。” 揉,揉你大爷! 沈岁宁冷笑着上前,拽着贺寒声的胳膊也把人拉起来。 岂料贺寒声早有防备,应是纹丝不动。 “做什么?”贺寒声明知故问,“店大欺客?” 沈岁宁深吸一口气,把江玉楚的玉腰牌扔给贺寒声,算是摊牌表明身份。 她沉着脸,“你还找不找盛清歌了?赶快起来!” 说着,沈岁宁又拽了一把,这回非但没把贺寒声拽动,自己也差点摔个踉跄。 贺寒声气定神闲地躺着,拿书盖着脸,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示意沈岁宁。 沈岁宁刚要一拳打过去,转念一想,自己真是气昏了头。 她只是需要点钱而已,又不是非得带这人过去。 沈岁宁瞬间想通,立马换了副嘴脸,乖巧上前给贺寒声捏肩膀。 男人的肩膀厚实宽阔,沈岁宁捏着捏着,视线渐渐看向贺寒声腰间的钱袋子上。 “用力点。” 贺寒声的声音拉回了沈岁宁的视线,她气得咬牙,暗暗把贺寒声当作一团面粉,使劲用力地揉。 “这样够不够?” 贺寒声“嗯”了声,满意道:“这样不错。花了钱就该好好享受。” 沈岁宁疯狂翻他白眼。 借着换手的功夫,沈岁宁暗暗往自己袖子里放了一颗迷药,那药无色无味,吸入后不出一刻钟就会睡得比猪还沉。 贺寒声警觉性很高,不把他药倒,沈岁宁根本没有机会拿到他的钱袋子。 一刻钟后,贺寒声的呼吸渐渐均匀,沈岁宁停了手,试探性地“喂”了声。 贺寒声没反应,沈岁宁把他脸上的书拿下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又使劲揪了他的耳朵,见他仍无反应,才放下心来。 “狗东西,居然敢要我伺候你,”沈岁宁越想越气,狠狠地蹂躏贺寒声的脸,“要不是看你皮相尚可,姑奶奶我就把你剁碎了喂狗去!” 泄完愤后,沈岁宁不忘正事,去解贺寒声腰上的钱袋子。 解了半天,那结却越来越紧,沈岁宁越来越没耐心,忍不住低声骂道:“狗东西,几两碎银子系这么紧。” 便是这时,被迷药弄晕的贺寒声突然抬手按住她的,吓得沈岁宁一激灵,一个踉跄,整个人狠狠摔进贺寒声怀里。 “便宜都让你占尽了,还骂人就不好了吧?”《 》 7、第7章 第7章 沈岁宁意识到自己被耍了,恼羞成怒,挣开贺寒声的手挥过去,被贺寒声握住,反绞在身后。 手被钳制住了,沈岁宁便抬腿屈膝攻贺寒声下盘。 贺寒声灵巧躲开,同时也让沈岁宁挣脱,两人在房间里打了起来。 片刻后,贺寒声捂着嘴角闷哼一声,“抢钱就算了,居然还打脸。” 沈岁宁赶紧后退,靠着墙壁气喘吁吁,看着贺寒声的狼狈模样,不禁有几分得意,“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她抬手,把从贺寒声钱袋子抢来的几块碎银子往上一抛,又一把接住,“谢了哈。” “你这人,”贺寒声气笑,“哪有向人借钱这个态度的?” “借?这分明是你欠我的!” “翠花妹妹,做人要讲道理。那天在万花楼打碎的东西以及城郊的客栈,你们的花销可都是我垫的。” “那我还给你们留了解药呢,”沈岁宁鄙夷,“看你人高马大的,想不到心眼儿才这么点。万花楼的东西又不是我一个人打碎的,再说那天我们的客房和要来的木炭都留给你们了,你多出点钱怎么了?” 贺寒声大约从未见过如此厚颜之人,被呛得说不出话来,脖子都红透了。 “带我去找宋三娘。”贺寒声站起身。 “凭什么?” “你不是缺钱吗?我给你,”贺寒声沉着脸,“带我去。” 沈岁宁乐了,虽然过程不算愉快,但这个结果正中她下怀。 甚至,有些超出预期。 有了贺寒声这个行走的钱袋子之后,沈岁宁腰杆都挺直了,她回到赌场找宋三娘,“啪”地一声放了一锭银子在桌上,“现在我可以上桌了吧?” 宋三娘扫了眼银子,又看向沈岁宁身后的贺寒声,抬了抬下巴,“是本就一起的,还是你临时找来撑场子的?” “你管那么多做什么?我钱都给你了。” 沈岁宁不耐烦地伸手去够筹码,又被宋三娘伸手挡开了。 “沈堂主贯会耍赖,我不同你赌,”宋三娘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又看向贺寒声,“让他和我赌,若是赢了,自然有你们想要的东西。” 沈岁宁、贺寒声:“……” 贺寒声迟疑着,“在下不会赌。” 宋三娘一愣,随即大笑出声,“那看来你们今晚是得不到你们想要的东西了。” 沈岁宁深吸一口气,把贺寒声按在赌桌前坐下,“你同她赌,我教你。大不了一起完蛋。” 说着,沈岁宁简单地给贺寒声讲了下规则。 六颗骰子,双方押注,十五点为半猜大小,这是最简单的赌法了,张嘴就行。沈岁宁讲完,宋三娘便拿着骰盅坐到了对面。 沈岁宁盯着她,“你亲自摇?” “当然不是。”宋三娘打了个响指,隔壁桌的人立马过来接过骰盅。 贺寒声莫名感到了几分压力。 以前跟父亲在军中,倒也不是没见将士们小赌过,规则倒是略知一二,但从未上过桌。 幸好沈岁宁就在旁边,她看起来胸有成竹,想来本也常年混迹在这种场合,倒是能让贺寒声稍微放松些。 这时,赌场里的大汉抱了两坛酒过来,给两边各自倒上一碗,宋三娘补充:“光赌钱没意思,输的人还要罚喝酒。筹码先输完或是先醉倒的人为输家。” 贺寒声脸色一变。 但沈岁宁没注意,大放厥词道:“你放心,管他牌桌酒桌,小爷我只要上了桌,就没有‘输’这个字!” “……”贺寒声闭了闭眼,有些心虚。 骰盅响起,贺寒声顿时像个坐在场上的傀儡,沈岁宁让他猜什么,他就猜什么,完全没有了自主意识。 好在前三把,都是沈岁宁猜对了,贺寒声终于有了点底气。 连灌了三碗酒的宋三娘有些不高兴了,敲桌提醒:“旁人若再插嘴,可就视为犯规了。” 贺寒声:“……”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骰盅又落在桌子上,宋三娘半撑着身子问:“公子,猜大还是猜小?” 贺寒声看向沈岁宁。 然而沈岁宁正要开口,就被人捂住嘴拖到了后面。 贺寒声立刻起身,宋三娘却提醒:“公子,赌局还没结束,公子是要提前认输吗?” 贺寒声紧了紧双手,看向沈岁宁的方向。 “放心,那位公子是我的老朋友,我不会伤害她,只是不让她破坏规则罢了,”宋三娘看出贺寒声的担忧,安抚道:“公子,快猜吧。” 贺寒声迟疑着,看向桌上的骰盅,片刻后终于猜了个:“小?” 宋三娘打开骰盅,十七点,她抬手示意贺寒声喝酒,“请。” 贺寒声深吸一口气,端起碗一饮而尽。 宋三娘拍掌大赞:“公子爽快!” 话音刚落,便听到“嘭”地一声,贺寒声的脸狠狠砸在了桌上,瞬间不省人事。 沈岁宁见状大惊,立刻挣脱捂她嘴的大喊,反手就是一掌,几人大打出手,场面瞬间乱成一团。 宋三娘脸色一变,立刻抓起赌桌旁的葫芦往沈岁宁脸上泼去。 “三娘,你——” 沈岁宁不可置信,质疑的话尚未出口,人便直直昏了过去,没了意识。 …… 两人被扔进了柴房。 沈岁宁并没有完全晕过去,她常年闯荡江湖,每次出任务前都会为了防这一手而提前服解药,只是这次宋三娘对她用的药比寻常的迷药更烈些,她一时扛不住,只残存了些许意识。 两人的手脚都被绳索紧紧捆住,模模糊糊间,沈岁宁察觉到自己似乎是靠在一个人身上,她想着宋三娘还算是贴心,没让她脸着地躺着。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沈岁宁醒了。 她睁开眼,这才发现眼睛被白绫蒙住了,柴房里没有掌灯,什么也看不见。 沈岁宁气笑了,她双手被反捆在身后,这会儿药性还没完全散,动不了,只能喊被她压在地上的贺寒声:“喂,你醒了没?” 完全没有回应。 沈岁宁想,一定是他们在酒里放了药,贺寒声那么大一碗酒灌下去,药效肯定比她的要长久些。 虽然有些意外宋三娘会摆自己一道,但沈岁宁还是非常乐观,她身上还带着济世堂给她配的万能解药,只要吃下去,什么药都能解了。 沈岁宁努力地低头去够,终于把放在胸前的解药咬了出来。 她用嘴撕开药包,含了一片,没一会儿身子便能正常动弹了。 但光靠自己一个人,沈岁宁无法挣脱绳索,她想了想,试探性地问贺寒声:“嘴碰嘴这种小事,应该没有救命重要吧?” 贺寒声呼吸均匀,他如今还昏迷着,自然是没有回应的。 “不说话就是不介意哈,别回头我救了你,你还要怪我占你便宜。” 做完心理建设后,沈岁宁含了片新的解药在嘴里,用鼻尖边蹭边嗅地找到了贺寒声嘴唇的位置。 她低头吻住贺寒声的唇,舌尖轻轻抵开他唇齿,把解药送进他嘴里。 大功告成后,沈岁宁继续躺着,静静地等待贺寒声醒来,只要他醒了,他们就能出去了。 然而等了一炷香、两柱香……贺寒声都没有醒,甚至有了轻微的呼噜声,像是睡着了一样。 “……”沈岁宁耐着性子,等了足足半个时辰,实在是忍不了了,张嘴对着贺寒声的脖子狠狠地咬了一口。 “唔——”贺寒声吃痛出声,睁眼了一瞬间,又沉沉睡了过去。 沈岁宁:“……” 好的,她明白了。 这人根本不是被药晕了,他这是醉倒了。 ……《 》 8、第8章 第8章 两个时辰后。 贺寒声终于有了意识,他立刻察觉到自己手和腿被捆住,顿时弹坐而起。 这时,角落里的沈岁宁幽幽开口:“你酒量挺好啊,一碗就倒。” “……”贺寒声尴尬地咳了声,“我已经告诉你了,我不会赌,也不太能喝。” 沈岁宁已经没力气吐槽了。 在刚刚的两个时辰里,她尝试了无数种自救的方法,这会儿累到连话都懒得说了,只想躺着喘会儿气。 两人沉默不言的这会儿,外头的公鸡都打鸣了。 贺寒声干咳几声,“那你又是怎么回事?” “我没想到你这么不能喝,看到你倒了,还以为宋三娘给你下了药,就跟他们打了起来,然后宋三娘就把我药倒了。”沈岁宁生无可恋地复盘,觉得真是蠢到家了。 无论是误会宋三娘下药还是自己不设防反被药倒,方方面面,都让沈岁宁觉得蠢透了。 两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失败中,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沈岁宁长叹一口气,从地上坐起来,“算了,还是先出去吧。” “你有办法了?” “嗯,”沈岁宁挪到贺寒声旁边,“你躺下来。” 贺寒声照做,原地躺下。 沈岁宁侧过身,靠在贺寒声胸前,脑袋往上蹭了蹭。 “你……”贺寒声身体一僵,跟着就听沈岁宁道:“把我头上的簪子取下来。” 贺寒声顿了顿,克制着自己尴尬的情绪,努力找到沈岁宁头上的簪子。 好在,沈岁宁今日扮的男装,头发全部被束了起来,只插了一根发簪,贺寒声很顺利便找到了,用嘴咬住一头,拔了下来。 “好,现在别动。”沈岁宁起身正对着贺寒声,低头去够他嘴里的簪子。 外边天还没亮,加上两人都蒙着眼睛,沈岁宁在找簪子的时候,难免会发生一些不可言喻的触碰,两人都没说话,各自的心跳都如擂鼓般响亮,不知不觉间耳根子都红透了。 片刻后,沈岁宁终于找到了簪子的另一头。 两人的姿势微妙得很,沈岁宁强压住各种浮想,提醒贺寒声:“咬紧了。” 说完,她低头咬住了簪子的另一边,用力转头,取出了藏在簪子里的暗器。 沈岁宁起身,头和双手都扭向一侧,松开唇齿,簪刀便落入手中,顺利割开了绳索。 两人都完全解开时,贺寒声透过高处唯一一扇小窗看到,外面的天都开始亮了。 幸运的是,小窗虽然高了些,但并未上锁,并且勉强能通过一人。 “看来,只能想办法从这里翻出去了。”沈岁宁把簪刀重新插回头上,耳根的红还没褪去。 贺寒声“嗯”了声,看向沈岁宁,犹豫片刻,“你过来。” “干嘛?”沈岁宁瞬间警觉,红晕又瞬间充斥着耳根。 贺寒声尴尬地摸摸鼻子,指了指窗户,“我抬你上去。” “那你怎么出去?”沈岁宁问,“这窗户我都只能勉强过,你可不定能钻出去啊。” “我先送你上去,至于我怎么出去,”贺寒声顿了顿,笑道:“全凭你的本事和良心了。” “那你完了,我这人最没良心了。” 沈岁宁嘴上说着,人却很诚实地过来了,等贺寒声靠着墙半蹲好,她踩着他的大腿和肩膀,顺利从窗户翻了出去。 没过一会儿,门口便有了声响,锁很快被撬开。 贺寒声看向逆光而站的沈岁宁,轻轻一笑。 两人顺利离开柴房。 天还没完全亮,柴房又在比较偏僻的地方,一路上都没什么人。 二人前后脚走着,各自不知在想些什么,好不尴尬。 贺寒声看了眼走在前面的沈岁宁,迟疑开口:“你……” “今天的事你敢说出去一个字,我杀了你!” 贺寒声刚说出一个字,沈岁宁立刻头也不回地凶狠威胁,耳根肉眼可见地能滴出血似的。 贺寒声顿住,似乎也有些尴尬,掩唇轻咳了几声,“那我不能喝酒的事,你也要守口如瓶。” “这么丢人的事,我才懒得提。”沈岁宁冷哼。 两人的尴尬稍稍缓解。 贺寒声问:“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去找宋三娘?” “你管我呢?” “我不管你,但在这里面,你总有需要用钱的时候吧?”贺寒声有理有据,“你带上我,我给你提供资金,不是互利共赢的好事吗?” 沈岁宁停住脚步,转过头眼睛直直盯着贺寒声,上前两步扯掉了他身上的钱袋子,“我探了消息后告诉你,不准跟着我。” “……”贺寒声无语,这人抢钱抢得是越来越熟练了。 …… 沈岁宁独自来到宋三娘的住处。 宋三娘刚起,正在梳妆,似乎是料到有人会过来找,屋子里没有留其他人。 沈岁宁走到宋三娘身后,开口便问:“你把盛清歌藏起来了?” “沈堂主,愿赌服输,你既然输了,这浑水你是淌不得了。”宋三娘对着铜镜描眉,这会儿她脸上没戴面具,右眼的位置有一块巨大的灰色印记,几乎有她半张脸大。 “你是不是以为,我是来杀她的?” “漱玉山庄的事情,与千春坊无关,宋三娘更不会过问。” 见宋三娘说话滴水不露,沈岁宁握紧双手,叹息一声,“我只是想替我爹娘求个心安,三娘。” 宋三娘顿住手中动作。 “漱玉山庄是我娘一手撑起来的,她为之付诸了半生的心血,如今已是力不从心,我只是想找到盛清歌问清事情缘由,好让她安心而已。”沈岁宁打起了感情牌,但她说的也确实句句都是实话。 宋三娘起了恻隐之心,毕竟当年千春坊初建之时,也是受过漱玉山庄恩惠的。即便如今老庄主漱玉夫人退居二线,她也不能不全然不念及当年旧情。 沉思片刻,宋三娘转头看向沈岁宁,“人我是不会让你见到的。我只能告诉你,只要你现在收手全身而退,盛清歌的事情绝对不会牵扯到漱玉山庄,你回去转告你母亲即可。” “所以,要杀盛清歌的真的是朝廷的人?” “你别再问了,知道得太多对你、对你父母都不好,”宋三娘站起身,“你只要记住,不管盛清歌能否逃过这一劫,都与你所担心的事情无关。只要漱玉山庄置身事外,你父母便可心安。” …… 沈岁宁来到春风馆和贺寒声约定的地方。 她的腰牌是杏花纹朱雀像,只能去南苑、中苑和春风馆,中苑人太多,春风馆相对来说更僻静些,于是两人选在此处碰面。 沈岁宁找到贺寒声,他也换了块木腰牌,如今已洗漱更衣,坐在窗前摆弄着房间里的古琴。 “问你个事,”沈岁宁关上房门,“你是从北方来的,对吧?” “正是。”这事无需隐瞒,听口音就能猜到。 “那你有没有听说过蔽月公主?” 贺寒声指尖一顿,看向沈岁宁,似乎是猜到了什么,“她已经死了。两个月前她在公主府和驸马发生争执,一尸两命。” 沈岁宁愕然,她只知道盛清歌和蔽月公主的驸马有染,但不知公主两个月前就薨逝了。 “这么说来,盛清歌真的是因为卷进了京城的纷争才惹来了杀身之祸。”沈岁宁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同时庆幸母亲当时的谨慎。 “不过,”沈岁宁坐在贺寒声对面,双手撑在桌案上,“你是既从北方来的,目的又在于盛清歌……你不会是朝廷派来的人吧?” “这很重要吗?” 沈岁宁被反问住,仔细思考了片刻,自顾自说道:“也是。就算你真是朝廷派来的人,你我顶多算阶段性互惠互利,没有其他实质性的联系。” 这么想着,沈岁宁彻底放下心来,仰躺在窗边,长舒一口气。 见状,贺寒声忍不住问:“怎么?你任务结束了?” “不告诉你。”沈岁宁美滋滋地想,这次没有太多打打杀杀,到处逛逛玩玩就把事情办好了,除了天冷一点,也不算太艰难。 贺寒声看出她的状态已然轻松,倒也不点破,只问:“那盛清歌……” 沈岁宁转过脸看他,贺寒声微微一笑:“你拿了我的钱,总得告诉我点什么才说得过去吧?” “那,我把钱还你?” 贺寒声沉下脸来,满是不悦。 沈岁宁哈哈大笑。 她撑起下巴,“你先告诉我,在你整个任务的进程中,盛清歌大约占了几分重要?” “你知道这做什么?” “知道了她的重要性,我才好根据我所知道的信息推测你成功的可能性啊,”沈岁宁振振有词,“当然,你要不方便说就算了。我只能告诉你,有宋三娘和千春坊,你想见到盛清歌没那么容易。” 贺寒声陷入沉思。 若见不到盛清歌,他就无法找到失踪驸马的下落,也就难以查出蔽月公主的真实死因。 “那……还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见到?”贺寒声虚心请教。 “有啊,”沈岁宁不假思索,“除非你能说服宋三娘。” “怎么说服?” “嗯……三娘这个人吧,你用说服旁人的方式去劝说她,铁定是没有用的。但你若能在赌桌上让她心服口服,或许能成。” 贺寒声:“……” “行叻,我能说的都告诉你了,”沈岁宁起身,依照江湖礼数朝贺寒声拱手作揖,“有缘再见,告辞。”《 》 9、第9章 第9章 沈凤羽到春风馆找到沈岁宁的时候,她已经换下了小厮的装束,摇身一变成了一白衣书生,安静地坐在窗边抚琴。 屋里的乐伎抱着琵琶,与她合奏了一曲《鹤冲霄》。 苹叶软,杏花明,画舡清。双浴鸳鸯出绿汀,棹歌声。春水无风无浪。春天半雨半晴。红粉相随南浦晚,几含情。(引自《东皋琴谱》中的《鹤冲霄》。) 沈凤羽虽不懂乐理,但却能看到那位乐伎看沈岁宁的眼神,柔得像能掐出水来,她瞬间感觉浑身都不太自在。 一曲毕,沈凤羽站在门口鼓起了掌,乐伎许是没想到还有第三人在场,抱起琵琶起身,瞬间红了脸颊。 沈凤羽朝她点点头,“先出去吧。” “是,公子。”乐伎垂眸行礼,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 旁人走后,沈凤羽终于忍不住数落起沈岁宁来,“你能不能别到一个地方就要招惹几个小姑娘?” “弹个曲子而已,哪里就招惹了呢?”沈岁宁似是心情不错,故意弹了一段欢快俏皮的小调回应沈凤羽,“我只是喜欢漂亮的皮囊罢了。” 沈凤羽白她一眼。 回看漱玉山庄上一代的长辈们,各个都是一等一的专情,全然不似沈岁宁,好像只要是个漂亮的她都喜欢,个个都喜欢。 “有盛清歌的下落了?” 沈凤羽“嗯”了声,这才谈起正事,“她就藏在千春坊养伤。盛清歌在万花楼的时候,便擅长乔装改扮,虽然不比我们的易容术以假乱真,但混迹在人群中也是不容易看出来的,千春坊南来北往的客人多,又有宋三娘的庇佑,对她来说算是个不错的藏身之处。” “那就先不要打草惊蛇了,这几日你我行事都低调些,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只要盛清歌察觉到我们并非是来杀她的,或许她会主动找上我们。” 沈凤羽思索片刻,“不过你觉得,盛清歌会轻易相信我们吗?” “都被逼到这个份上了,不信也得信,”沈岁宁冷笑,“漱玉山庄在江湖上的分量也不是旁的人轻易能够比拟的。她若能主动告知想杀她的人是谁,原因是什么,尽管漱玉山庄不会在明面上插手,也能用其他法子为她博取生机。” “那……若真是华都那边有人要她的命呢?” “华都来的那两位若是为了取盛清歌性命,作为杀手,他们也太不合格了。我猜他们和我们一样,是想找盛清歌了解到什么罢了。只不过盛清歌现在被人追杀,如同惊弓之鸟,大抵他们也在为此伤脑筋。退一万步讲,若盛清歌真轻易死他们手里了,”沈岁宁嘲笑出声,“那她确实没那个命活着了。” 沈岁宁这个人虽然平时不太正经,但关键时候的想法还是让沈凤羽很信服的,否则漱玉山庄那么多能人义士,她也不会这么死心塌地地追随她。 因此听到沈岁宁这样胸有成竹,沈凤羽也放下心来,“那我们且等着吧。” “嗯,”沈岁宁抚了一段曲子,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咱俩得再换张脸和身份。” “为何?” “不想让京城来的那两位妨碍到我们。”沈岁宁故意在贺寒声面前表现得轻松,就是想让他认为自己的任务已经结束,从而放下对她们的戒备。 自始至终,沈岁宁并不能确定贺寒声他们的目的是什么,究竟是否与自己的相冲突,唯一能够确切知道的,便是那人一定是从京中南下的,并且看他的穿衣和打扮,大约官职不小。 从和他的谈话来说,沈岁宁猜测,他要找盛清歌,十有八九是因为那位已经死去的蔽月公主,或许盛清歌和公主的死因有关。 总而言之,沈岁宁不能再和他们扯上任何关系了。 漱玉山庄有铁则,便是不能与朝廷官员有往来,更不能参与任何可能会涉及到朝政的事情,这也是她的父母最为看重和担忧的事情。 这个道理,沈凤羽自然也想得清楚,不过她略微有些惋惜,“还想着那小子会是你喜欢的类型。” 沈岁宁:“?” “你现在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连这种事情都敢当着我的面说。”沈岁宁气笑着扔了个茶杯过去。 沈凤羽伸手接住,“难道不是?我一直以为我们家少主对自己打不过的男人有特殊的感情,更何况那小子生了副好皮相。武力值和长相都不错,这不正中你下怀嘛?” 沈岁宁翻了个白眼,懒得理她。 这时外头传来一阵喧嚣,沈岁宁没好气道:“去看一眼。” “得叻。” 沈凤羽前脚刚走,房间的窗户突然开了一扇,外头迅速蹿过一个人影,将什么东西朝沈岁宁的方向猛地射过来。 沈岁宁掌心拍桌,跳起避开,桌上的茶壶瞬间炸裂,茶水四溅。 站定后的沈岁宁立刻追去窗边,外头是一片尚未化冰的池塘,半点人影子都没有了。 她回过头,看到地上的碎片里混杂着什么东西。 沈岁宁蹲在地上把东西捡起来,不小心被沾在上面的碎片扎破了手指,她感觉不到疼,只吮去了指尖的血渍,而手中打碎茶壶的东西正是宋三娘昨日戴在脸上的半边鎏金面具,上面早已有了岁月的碎纹。 “三娘……”沈岁宁眼皮一跳,心里泛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片刻后,沈凤羽回来了,她的脸色明显比方才出去时差了许多。 “发生了何事?”沈岁宁的不安感越发强烈。 “盛清歌……出事了,”沈凤羽似乎还有些不敢相信,“她死在了宋三娘的房间里。” …… 辰时三刻,原本应当去南风馆当值的宋三娘仍在房里,房门关得严严实实的。 她的贴身侍女杏春觉得奇怪,怕三娘头一晚吃醉了酒,错过了时辰,便推门进去叫她,结果在房间里看到了盛清歌一身红衣倒在血泊当中,脸上血肉模糊。 杏春吓坏了,当即便报了官,苏州知州陈士霖立刻带人赶到现场。 这事一出,瞬间便闹得满城皆知,昔日门庭若市的千春坊顷刻间便无人问津,不得不闭门谢客。 陈士霖到案发现场的时候,贺寒声已经在了。 看到眼前的青年人,陈士霖先是一顿,随即立刻抬手行礼:“下官不知小侯爷也在此,失礼了。” “无妨。”贺寒声蹲在地上,正在察看尸体伤势。 江玉楚向陈士霖行礼:“侯爷此次是奉陛下密诏南下查案,不宜过分张扬,还望陈大人回去后不要声张。” “下官明白,只是……”陈士霖停顿片刻,“莫非侯爷要查的案子,与蔽月公主一案相关?” 听了这话,贺寒声站起身,“正是此案。” 贺寒声的母亲晋陵长公主是当朝圣上的亲妹妹,论起亲缘,蔽月公主是贺寒声的表姐。 蔽月公主是皇上的第一个女儿,虽然不是中宫嫡出,但也受皇上和太后宠爱,自小养成了骄纵跋扈的性子,成婚之后,更是因善妒而时常打骂府中奴婢,年初甚至因为一个婢女在家宴上伺候时多看了驸马一眼,便命人挖掉了她的眼睛。 两个多月前,身怀六甲的蔽月公主因为得知驸马顾闻朗在她有孕后通奸,两人在府上发生争执,竟大打出手,致使公主险些小产。在太医院尽心调理、确保公主胎儿无误之后,公主突然在一个下午无端暴毙房中,而在此之前,顾闻朗已有整整七天未归府,公主薨逝之后更是犹如人间蒸发了一般。 皇上因此龙颜震怒,立刻要命人抄了顾家,但因为没有证据证明公主及其腹中胎儿确实是顾闻朗所杀,遭到了谏官和群臣的反对,无奈之下,皇上只好秘密诏了刚承袭爵位不久的贺寒声暗中查明。 此事轰动朝堂,整整两个月仍旧悬而未决,陈士霖自然有所耳闻,在得知贺寒声正是为此案南下,他不由得多说了句:“驸马成婚之前曾来过苏州,与下官有过几面之缘。依下官所见,驸马虽比不得侯爷风姿绰约,却也是个儒雅谦和的大才子,实在不像是会杀妻灭子之人。” “他倒像是个老实人,憨厚实诚得紧。”贺寒声回忆着自己与顾闻朗的几次相处,点头附和,只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谁又能断定一个温和憨厚的书生绝对不会提刀杀人呢? 贺寒声与陈士霖说话间,地上的女尸被抬到了外边,沈岁宁假扮成小吏混进仵作当中,亲自察看了女尸的情况。 就如她所听到的那样,面目全非,脖子上有几段很深的伤口,像是被人从身后活活勒死的。 沈岁宁觉得奇怪,以盛清歌谨慎多疑的性格和她目前的处境,即便对方是和她交情很深的人,也不可能毫无防备地把自己的后背留给他。 其他仵作解开了女尸的衣裳查验,沈岁宁顺势围观,发现除了脖子上的一处致命伤和被刮花的脸,身上没有任何其他明显的伤痕。 沈岁宁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这时,贺寒声和陈士霖从屋里出来了,沈岁宁下意识别过脸,转念想到自己已经换了张脸,又放松下来。 贺寒声毫无察觉,只看向正在验尸的几名仵作,问:“大人是如何确定死者是盛清歌的?” “其实尚未下定论。下官排查之后,发现共有两位女子不知所踪,一位是从杭州一路逃过来的盛清歌,一位是千春坊的宋三娘,按说二者皆有可能。只是第一个发现女尸的目击证人称,她在推开房门之后看到宋三娘跳窗逃走了。因此才……” 陈士霖说的每一个字,沈岁宁都真真切切地听到了,加上自己猜测的种种,她顿时觉得一股冷意爬上背脊。 ……眼前这具女尸,并非是盛清歌,而是宋三娘。 一旁的仵作正在察看尸体,见沈岁宁杵着不动,便用力推了她一下,“别碍着了,来帮忙!” 沈岁宁正沉浸在一股莫名的情绪当中,毫无防备地往前一个踉跄,揣在怀里的半边鎏金面具“啪”地一声飞了出去,掉在了地上。 沈岁宁瞳孔一缩,立刻想上前去捡,却被离得更近的一名侍卫抢先捡了起来。 “这是何物?” 沈岁宁扭头便要跑,侍卫反应极快,腰间的刀迅速出鞘,“抓住他!” 顷刻间,在场的侍卫纷纷拔刀上前,沈岁宁后退一步,一个飞踢便踹倒了前面几人,跟着接住了从身后挥过来的手腕,夺下了刀后将人扔了出去。 江玉楚和陈士霖立刻挡在贺寒声身前。 陈士霖大喊:“这一定是凶手!快捉住他!” 沈岁宁的武力值在传闻中虽然平平,但打几个侍卫还是绰绰有余的,眼见着“凶手”就要逃跑,贺寒声开口:“玉楚。” 江玉楚轻功一跃到半空,抬脚重重地踢了下来,刚应付完侍卫的沈岁宁来不及躲过,只能双手交叉挡在身前,生生挨下这一脚。 沈岁宁被逼得退后几米,捂着胸口,从袖子里滚出了一枚烟雾弹砸了过去。 顷刻间,院里被浓烟淹没,沈岁宁借机利用轻功飞上屋顶,眼见着就要成功逃脱,突然底下浓烟中飞出一条铁链子不偏不倚地拉住她的脚踝。 铁链一拉,沈岁宁瞬间顺着屋顶往下滑,瓦片哗啦啦掉了一地,这时江玉楚也飞上了屋顶,一拳砸了下来。 这时沈岁宁身后跳出一人,一脚踢开了江玉楚。 “少主,快走!”沈凤羽扯下绑在沈岁宁脚踝上的铁链,用力一拽,链子瞬间成了她手上的武器。 侍卫陆续跳上了屋顶,又有江玉楚这一高手围堵,情急之下,沈凤羽又放了一颗烟雾弹,一掌拍开了沈岁宁,自己被反手扣在了屋顶上。 …… 经仵作验尸,基本断定了死者是千春坊的宋三娘,而真正的盛清歌再度不知所踪。 沈凤羽被当作杀害宋三娘的凶手押进了官府大牢,由于见识过她的本领,大牢内外都加派了兵力把手,沈岁宁孤身一人想去劫狱是断然不可能的。 并且官府下了定论,即便是把人强行劫走,漱玉山庄也会背上一条莫须有的人命,从而断了与千春坊长久累积的情分。 无奈之下,沈岁宁只能戴上独属于碧峰堂的蓝色青铜面具,夜访陈士霖的府邸。 陈士霖在半梦半醒间,看到窗前桌子上坐了一个人,差点吓了个半死。 等看清了来人后,陈士霖轻吐一口气,“原来是沈堂主到访。” 沈岁宁开门见山:“我是来要人的。今日你们在千春坊南风馆抓住的那人,是我的部下。” 江南各州的知府都默契地达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便是尽可能地与漱玉山庄及其他江湖门派井水不犯河水,只要他们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情,知府们都愿意卖他们面子。 但这次涉及到命案,陈士霖不能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能说:“那位牵扯进了命案,下官恐怕不能放人。” “她不是凶手。” “沈堂主要如何证明她不是?” 沈岁宁被噎住,光凭她一张巧嘴,断然无法为牢中的沈凤羽洗脱嫌疑,即便她真的全然无辜。 思索片刻,沈岁宁道:“你给我几天时间,我会把真凶带回来。在此之前,你要好吃好喝地供着她,不准用刑。” 陈士霖颇有几分为难,“可死者是千春坊的宋三娘。她的地位和名气,想必沈堂主也知道,千春坊如今虽然已经被迫关停,但几位掌柜日日都到府衙门前闹,要将凶手就地正法以告慰死者在天之灵。下官恐怕难以抵挡。” “五天。”沈岁宁直接给了一个确切的时间,“五天后,我再来要人。” 说完,沈岁宁跳下桌子,抬手深深向陈士霖鞠了一躬:“拜托了。” 话已至此,陈士霖自然无法拒绝,只能回礼应下:“下官尽力而为就是了。”《 》 10、第10章 第10章 沈凤羽被捕后,沈岁宁连夜调动了漱玉山庄的千机阁,全力搜寻盛清歌的下落。 盛清歌负伤逃命,一路上不断地变换乔装,还要与几波人周旋,早已经筋疲力竭,沈岁宁骑着马追了整整两日,终于在一片松林中发现了她丢弃的衣物和地上的血迹。 沈岁宁顺着血迹,终于找到了倚靠在一颗巨大石头旁边的盛清歌。 盛清歌一身白色布衣,左肩上红了一片,脸上虽然有狼狈的印记,但却丝毫不损她江南第一美人的名号。 为了这样的美人,杀人放火的事情也是有人愿意去做的。 沈岁宁跳下马,走向盛清歌。 她今日不曾乔装易容,穿了一身白衣,身上披着保暖的黑狐裘,脸上戴着蓝色面具,只露了下半张脸。 饶是只要半张脸,也能清晰地看出沈岁宁脸颊的轮廓,如玉脂一般通透流畅,不见半点瑕疵,一瞧便知是个不可方物的美人。 盛清歌抬眼见了,不由愣住,随即又笑出声:“想不到沈堂主真容竟如此甜美可人。若是早以真面目示人,怕是这所谓的江南第一美人的称号,便是沈堂主你的了。” “我答应了千春坊,在追捕你的过程中不易容。”沈岁宁语气平静。 除了陈士霖,沈岁宁也去找千春坊的几位掌柜争取了时间。 宋三娘的意外死亡让他们难得同仇敌忾,他们并不怕得罪漱玉山庄,沈岁宁几番游说,才终于让他们松了口,同意在沈岁宁带回真凶前不再给陈士霖施压,但前提是沈岁宁在追凶的过程中要与千春坊的人配合,并且全程以真面目示人。 原因很简单,碧峰堂的人各个身怀绝技,又精通易容之术,若是不如此要求很容易便让她们逃了。 为了能够顺利救出沈凤羽,沈岁宁欣然答应,只用面具遮住了真容。 “你就不怕我看到了你的脸,日后会坏你的事?” 沈岁宁微微俯身,看着地上如同待宰猎物的盛清歌,轻启嘴唇:“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命了。” 话毕,沈岁宁一掌劈向盛清歌,后者已无力抵挡,生生挨下,一口鲜血吐了出来,趴在了雪地里。 “我本来不必如此,”沈岁宁半蹲在盛清歌面前,伸手抬起盛清歌的脸,眼神冰冷:“但你杀了宋三娘,嫁祸与我,害得我的人在牢狱中遭受无妄之灾。我这个人惯来小心眼,你既不仁,我也懒得装良善。” 盛清歌大笑出声。 她艰难开口,“我本来想借宋三娘的死让千春坊和漱玉山庄反目成仇,但我没想到,一向雷厉风行的沈堂主竟会为了区区一个部下卑躬屈膝,去求千春坊的人……咳咳咳!” “注意你的措辞。”沈岁宁手用了力,强制打断了盛清歌的话。 盛清歌被血呛到,咳得双眼通红。 血流到沈岁宁手上,她松开盛清歌,掏出帕子把手擦拭干净,“所以,你为什么杀宋三娘?就为了让千春坊和我反目?” 盛清歌缓了口气,自嘲道:“我本来没想杀她。可那天我躲在她房里,听到了你们的对话。” 沈岁宁微微一愣,迅速回忆起那天和宋三娘说了些什么。 “宋三娘这个人,太重情谊。我知道她早年与漱玉山庄交好,怕她对你生出恻隐之心后会出卖我,”盛清歌抬起脸,眼中竟有了泪水,“所有人都想杀我,宋三娘是我唯一能够活命的机会。既然她都无法保证不出卖我,不如干脆把她杀了。” “你疯了。” “我想活命有什么错!” 盛清歌怒吼出声,片刻后,突然凄凉地笑了,“我生如蝼蚁般卑贱,一条烂命,原本就不值当。可我竟天真地以为,即便是一团烂泥,也会有人将我捧在手心里,视若珍宝、万般呵护。我把我的未来、我的性命都系于他一身,可转头那人竟为了荣华富贵将我拱手送人,让我成了那群丑恶的权贵们供享乐的玩物!我任他们呼来喝去、百般欺辱,到头来我只想活着!我想活着!我有什么错!” “你说的那人,可是蔽月公主的驸马爷?” “对,就是他!顾闻朗!”盛清歌咬牙切齿地念出那个人的名字,满眼都是恨意,又有几分幸灾乐祸般嘲笑道:“他为了迎娶公主作践了我,到头来自己也被公主作践!都是报应!” 沈岁宁沉默了。 这些年她为了任务,经常乔装成男子出入各种烟花场所搜集情报,接触的人多了,自然也就懂得对于深陷风月当中的女子而言,一段侥幸遇见的情缘对她们而言有多么珍贵。 沈岁宁见到了太多那样身不由己的女子,在漫无天日的寒冷长夜中渴望在爱与被爱中寻求哪怕一丝丝的暖意,而那份他人施舍的暖意,或许就是支撑着她走完这漫长而悲凉的一生的唯一希冀。 可这份希冀于她们中的大多数人而言,终归只是镜花水月、黄粱一梦罢了。 沈岁宁轻轻叹了一口气,半晌后,她终于又开口:“那你知不知道想杀你的人是谁?公主?还是驸马?” “太多了,”盛清歌低笑着重复,“我知道的太多了,他们都想杀我。” 沈岁宁正想继续追问,突然几支暗箭从高处射向盛清歌,直击她要害处。 沈岁宁眼疾手快,一把将盛清歌推走,转而看向高处。 松针茂密成林,又有积雪压在上面,根本看不清人藏在何处。 沈岁宁暗骂了一声,把地上的盛清歌扛起来放在马上,自己也翻身上马往回赶去。 “他们是来杀我的。” “我又不瞎,看得见,”沈岁宁没好气地回应,“你给我撑住了,要是你在回府衙之前死了,我把你剁成肉酱喂鱼!” 盛清歌:“……” 树上的人见盛清歌被救走了,一路追赶,松树上的雪哗啦啦落了一地。 对方在暗处,又是奔着取盛清歌性命而来,沈岁宁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在与对方交手的同时还能保证盛清歌活命。 便是这时,又有两匹马迎面疾驰而来。 沈岁宁看清人脸后,咬了咬牙,心下虽有不甘,但还是把盛清歌拎起来扔了过去,自己则掉头去追树上的那人。 “……”本来就负了伤的盛清歌只觉得天旋地转,人也几乎昏厥过去。 江玉楚反应极快,立刻一跃而起把人接住。 “公子,是盛清歌!”江玉楚探了探盛清歌鼻息,“她还活着。” 贺寒声稍稍放下心来,“你把她带回去交给陈士霖。”说完,他便夹紧马肚子,头也不回地向松林深处追去。 没了盛清歌这个累赘,沈岁宁骑马的速度都快了许多,很快便逼得树上那人露出踪迹。 沈岁宁松开缰绳,右手从袖中取出一条长长的鞭子,跟着踩马背借力向前跃到半空中,挥出的鞭子准确无误地缠住了那人的脚腕。 沈岁宁稳稳落在还在马背上,鞭子瞬间收紧,那人便被马向前冲的力狠狠拽了下来,在沈岁宁身后的雪地里滚了几个圈,嗷嗷直叫。 但很快,那人从怀中掏出利器割断了鞭子,趁机向沈岁宁后背袭去,而紧随其后的贺寒声立刻纵身一个飞踢,把人踢出了几丈远,重重撞在了树干上。 沈岁宁记着那天在千春坊被围堵的事,没给贺寒声好脸色,“多管闲事!” 贺寒声莫名其妙的,但也不恼,只紧随其后道:“各尽其责罢了,翠花妹妹何必不高兴?” 听到这个称呼后,沈岁宁更加来气,一个侧踢攻向贺寒声,“闪开!” 贺寒声不甘示弱,两人争斗了几个回合后,树下的那人早已经不见踪影。 沈岁宁顿时要把火气撒到贺寒声身上。 贺寒声不想纠缠,退了几步避开沈岁宁的攻击,翻身上马追了过去。 沈岁宁也立刻跳上马背。 两人骑着马在松林间一前一后奔驰缠斗,一路落着雪。 贺寒声以守为主,看到追上来的沈岁宁的马,不禁气笑,“你骑着我的汗血宝马追着我我打架,输了又要不服气。” “那我还给你!”沈岁宁顿时纵身飞踢,逼贺寒声也从马背上一跃而起。 她夺过贺寒声的马,而贺寒声也落在了她骑着的汗血宝马背上。 有了汗血宝马之后,贺寒声速度加快,很快便把沈岁宁远远甩在了后面。 沈岁宁追了大半日,早已不见贺寒声踪迹,她气得虚空砸了一拳,掉转马头去找刚刚逃脱的那人的踪迹。 既然是为了取命而来,沈岁宁料想对方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往刚刚江玉楚离开的方向追。 若盛清歌嘴里问不出来,抓到那个杀手后,沈岁宁便也能知道究竟谁是要杀盛清歌的幕后黑手了。 沈岁宁一路奔袭,路遇一座荒废的破庙。 庙里点了篝火,有炊烟飘出,像是刚进了人。 沈岁宁跳下马,将袖刀握于掌中,走了进去,果然看到刚刚的杀手气喘吁吁地靠坐在观音像前,一脸幽怨地看着她。 “四个腿追我两条腿的,好不道义。”祝无颜气还没喘匀,有气无力。 沈岁宁几步上前,一拳砸向祝无颜的脸。 “哎呦!”祝无颜惨叫一声,捂着脸趴在地上,“观音面前杀生,可是要遭报应的!” “我会不会遭报应不知道,但你的报应算是来叻,”沈岁宁上前又是一拳,脚踩在祝无颜肩上,俯身嘲弄,“你武功也不行嘛,借着自己轻功还不错,暗地里装神弄鬼了这么许久,现在又想耍什么花招?嗯?” 祝无颜仰起头轻笑,似是愉悦,“能被沈堂主的玉足践踏,祝某死也值了。” “少在这恶心我!”沈岁宁一脚踩在祝无颜的嘴上,“说吧,你哪门哪派姓甚名谁?是谁让你来杀盛清歌的?” 祝无颜被堵住了嘴,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嗯嗯啊啊的奇怪声音。 沈岁宁厌恶地松开他,脚尖使劲在地上蹭了蹭。 祝无颜仰躺在地上吐出嘴里的异物,似是爽了,“祝某无门无派,浪荡江湖闲散人罢了。至于是谁要我来杀盛清歌……沈堂主,你可不能仗着自己出身江湖名门,就带头不守规矩吧?” “我对你背后的金主不感兴趣,只是不想回头莫名惹了一身骚,行走在江湖,小心谨慎些总没有错。” “那沈堂主更加不必问了,这事本就跟漱玉山庄没有关系,”祝无颜半撑起身子,看向沈岁宁,“只是盛清歌招惹了不能招惹的人,又不小心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有人着急要取她性命,这才慌不择路地找到了向来谨慎的漱玉山庄。若非如此,盛清歌与漱玉山庄八竿子打不到一起。” “不能招惹的人是指蔽月公主,还是她的驸马?又或者是京中其他权贵?” 祝无颜“喂”了三声,抗议道:“这就不讲道理了吧?与你们无关的事情,何苦非得弄个明白?” 这话与宋三娘所言大致无异,但沈岁宁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毕竟三箱黄金直接抬进了山庄大门,若这人与漱玉山庄素无往来,怎会如此轻车熟路? 沉思片刻,沈岁宁再次开口:“漱玉山庄并不想干涉你们的交易,只是盛清歌现在还杀不得。等她把我的人从牢里换出来,漱玉山庄绝对不会再参与此事。” “沈堂主,您在跟我闹呢?盛清歌进了官府,我这大半个月不就白忙活了?” 祝无颜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灰尘,“好了,我知道沈堂主是想拖延时间让盛清歌被顺利送到苏州。如此想来,我与沈堂主也算是心有灵犀了。” 沈岁宁瞬间警觉,“你什么意思?” “算一算时辰,沈堂主体内的药性该发作了,”祝无颜看向一旁的篝火,“祝某知道,一般的药对沈堂主作用不大,这一味‘红颜劫’是祝某送给沈堂主的见面礼,保证让沈堂主□□。” 沈岁宁浑身一僵,顿时感觉到身体四处灼热得似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心脏也瞬间加速跳了起来。 外面传来了马的声音,祝无颜听了,露出满意的笑容,拍了拍沈岁宁的肩膀,“沈堂主,不谢啦!” 说完,祝无颜便破顶而出。《 》 11、第11章 第11章 沈岁宁不堪药性,跪倒在地,手撑着身子大口大口的呼吸,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落在地上。 本想去追祝无颜的贺寒声见状,赶紧过来扶住她。 “你被下药了?”贺寒声见她面色潮红,眉心紧蹙,正要扛起人离开此处,忽然察觉自己身体也出现了异样。 “看来,我又说迟了,”沈岁宁闭了闭眼,颤抖着指向仍旧跳动的篝火,“我应该提醒你,先把这火给灭了。” 她大多数的力气都花在了克制药性上,并没有再刻意伪装自己的声线,药性的难耐让她声音都变了个调,听上去便格外娇媚了些。 贺寒声没说话。 他松开沈岁宁盘腿坐到一旁调理内息,试图用内力克制药性,可这药性子猛烈,贺寒声刚一运气,瞬间感觉丹田发热,整个身体都滚烫了起来,连同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温度,一股强烈而陌生的欲念逐渐侵蚀了他的大脑。 观音像前火光跳动,影影绰绰间,两人的喘息声越来越沉重。 “你能不能先把这火给灭了?”沈岁宁忍不住出声,药是顺着燃烧的烟雾进入体内的,若是不趁早灭了,只会越吸越多。 贺寒声还在调息,听了这话后下意识反问:“你怎么不灭?” “……”两人双双陷入沉默,又都默契抬手用内力推开了大门,企图让外头的风灌进来灭火。 冷风呼啸而入,勉强给身子降了降温度,但忽强忽弱的阵风并不足以灭火,反而让它燃烧得更加旺盛了起来。 无奈之下,两人又同时把门合上了。 “喂,”沈岁宁尽力维持着理智,尽管身体早已要被药性吞噬,她还是抱着一丝侥幸沙哑出声:“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贺寒声深吸一口气,“你都解不了,我能有什么办法?” 沈岁宁绝望地闭上双眼,没想到自己的一世英名,竟会在这种东西上面毁于一旦。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沈岁宁缓缓出声,似乎是有些难以启齿,她平日里虽然喜欢做些看起来荒唐的风流事,但到底都是为了任务,加上她性子本也有一点点贪玩,从未真正有过什么逾越之举。 眼下和另一个男子在这种情况下独处一室,沈岁宁算是栽到家了,她一路追着祝无颜到此,深知这方圆百里内都无一处人家,唯一解了此药的办法,只有眼前这人。 贺寒声也明白了这一点,一时哑然。 两人各自撑着自己被欲念支配的身子,靠着仅剩的一丝清醒维持理智。 外头的风呼啦啦地吹着,天色渐暗。 沈岁宁“喂”了声,再度开口:“虽然你我只有过几面之缘,我猜你应该勉强算是个君子,不想趁机占便宜。但眼下这种情况,硬撑着也不是办法……” “……”贺寒声闭了闭眼,似是妥协,“你不介意就行。” “我有什么好介意的?你我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当然是解了药性要紧!” 沈岁宁想得开,眼下只有这一条路可走,要不然他俩今天都得玩完。 “那……得罪了。”贺寒声站起身,将披在身上的狐裘大氅铺在地上,上前将沈岁宁拦腰抱起,放在狐裘上。 “我只有一个要求。”沈岁宁抱住贺寒声的脖子,脸上的面具映着火光,而面具之下,是她毫无遮掩的真实面容。 即便是被逼无奈,沈岁宁也不希望自己的真容在这种情况下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对方的眼中。 滚烫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沈岁宁咬牙出声:“……你能不能闭上眼,把眼睛蒙住?” “好。”贺寒声闭上眼睛。 沈岁宁深吸一口气,伸手解下自己的腰带,在贺寒声的眼睛上绑了几个圈系紧,而后摘下面具,扔在了角落里。 被剥夺了视野之后,其他的感官顷刻之间被放大,周身的一切动静都在一点一点瓦解着贺寒声最后的理性。 黑暗当中,沈岁宁坐进贺寒声怀里,姑娘的双臂轻轻环上了他的脖子,柔软的嘴唇触碰到他的,急躁又略微笨拙地探索着。 顷刻之间,大厦崩塌,连同地基都瞬间土崩瓦解。 像是在一对干草里点了一把烈火,火势瞬间猛烈起来,转眼便将周围种种都卷入其中交织缠绵,又都吞噬得干干净净。 屋顶的风呼啸着吹过,淹没了屋檐下沉重急促的喘息声,落满灰尘与蛛网的观音像庄严矗立在一旁,温柔又平静地注视着火光下这旖旎荒诞的一幕。 青涩,莽撞。 缠绕,焦灼。 缱绻,深入。 一波山未平,一波峰又起,九转洪涛,荡气回肠。 许久之后,才终于得见平复后的碧海波涛和高山平原。 沈岁宁躺在被汗水浸透的狐裘上,缓了半晌才撑起绵软酸涩的身子,将肩上半褪的衣裳拉上。 她看向早已穿好衣裳、靠坐在角落里的贺寒声,他双眼仍旧被蒙着,映着橘色的火光,安静温和得仿若神明,脖子上的抓痕和红色印记便是被亵渎的证明。 沈岁宁捡起角落里的面具重新戴好,“此事你情我愿,我不会放在心上,你也不必介怀。” 贺寒声顿了顿,沙哑出声:“好。” “你怎么好像很委屈一样?”沈岁宁有些不高兴。 虽然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但认清现实之后她努力地投入并享受了整个过程,毕竟贺寒声生了副好皮相,身材也尚可,沈岁宁并不觉得自己亏了,只是她以为对方也会在这个过程中感受到哪怕一丝丝的愉悦,至少这样,彼此心里也能舒服一些。 可贺寒声这个态度,瞬间就让沈岁宁觉得,好像只有自己在享受,对方完全只是因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你别误会,我没有觉得委屈,”贺寒声取下蒙在眼睛上的带子攥在掌心,怔愣了许久后,才问:“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 这话问得有些出乎沈岁宁的意料,瞬间来了兴致,“怎么?你不会因为这么会儿互利共惠的小事情就对我念念不忘了吧?” “……不想说算了。”贺寒声心里一梗,气性上来便也懒得多嘴了。 沈岁宁笑起来,突然觉得这人不与她针锋相对时倒也有那么几分可爱。 只是,盛清歌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沈岁宁转过脸,看向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观音像,淡淡开口:“奉劝一句,走出这座庙,该忘的事情都忘了,对你、对我都好。” 贺寒声不再说话,原本旖旎过的气氛莫名间多了几分感伤。 镜花水月、黄粱一梦,本也不值得留恋,可大约是方才的温情历历在目,彼此交换过的余温尚且残留,一向洒脱的沈岁宁心中,竟无端生出了几分恻隐。 “……算了,”意识到不对的沈岁宁拖着并不利索的身体踉跄着站起身,半只脚踏出庙门,“若是有缘,下次再见时,我会告诉你我的名字。” …… 半年后。 漱玉山庄的荷花池开了大半,红花绿叶交相辉映,蜻蜓戏池鱼、蛙鸣声阵阵,一派生机。 沈岁宁坐在池塘边的大树上,脸上盖了片荷叶,悬空的脚丫轻轻晃着,似是睡着了,连树下传来的脚步声都未察觉。 不一会儿,高悬的日头照了过来,沈岁宁被一阵热意闷醒,闭着眼烦躁地扯下脸上的荷叶扇风,“好热啊,夏天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过去啊?” 树下的人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沈岁宁慌忙坐起来,等看清了来人后,心有余悸地嘟囔:“阿爹又故意吓我。” 沈彦笑出声,飞身上树坐到沈岁宁旁边,看到女儿脸颊热得通红,忍不住笑:“娇气丫头。” “这才初夏,你这样怕热,往后可怎么了得?”嘴上说着嫌弃的话,沈彦抢过沈岁宁手里的荷叶替她扇起了风。 沈岁宁仰起头认真地思考,“那我就让苗姐姐替我做一把巨大的芭蕉扇,让阿爹每日扛着替我扇风。” “你倒是敢想。” “那当然,阿爹给阿娘这样扇过,我记得清楚,”沈岁宁伸手戳了戳沈彦的肩膀,“若是偏心,你就是这世界上最让人讨厌的糟老头子。” 沈彦气笑了,手里的动作倒是不停。 没一会儿,漱玉夫人过来了,看到父女二人整整齐齐挂在树上,忍不住出声数落:“就数你最惯着她,纵得阿宁越来越没骨头。” 见到妻子来了,沈彦立刻跳下了树走到她身旁,笑,“夫人不也一样?”说着,他把荷叶虚空举在漱玉夫人头顶,“太晒了,遮遮。” 沈岁宁:“……” 沈彦与漱玉夫人结发为夫妻多年,感情一直十分稳定,即便是沈彦入赘后被要求改了沈姓,背弃了宗族庙宇,他也全然不在意,与漱玉朝夕相伴,依旧恩爱如初。 沈岁宁看着父母浓情蜜意,忍不住抖了抖鸡皮疙瘩,跳下树来准备走。 “站住。”漱玉夫人叫住了沈岁宁,语气颇有几分不悦。 沈家是严母慈父的配置,沈岁宁敢和父亲沈彦玩笑闹腾,却不敢忤逆漱玉夫人半句,通常漱玉夫人一开口,沈岁宁便自动被血脉压制了。 原地站定后,沈岁宁无奈道:“你俩老夫老妻的,非把我留在这看你们恩爱干嘛?” “你要觉得爹娘恩爱碍了你的眼,就该早些招个夫郎回来,也省得我与你爹日日替你操心。” “大哥不也还没媳妇吗?”一提起这事沈岁宁就头疼,只能搬出大哥这个挡箭牌,“你们若觉得日子过得少了些情趣,就赶紧把大哥叫回来,让他早点给你们添几个孙儿,好让你们没空闲着。” “你这是觉得为娘啰嗦了?”漱玉夫人脸色沉下来,“你大哥那边我自然会关心,感情的事,他比你稳重得多,用不着我天天念叨。倒是你,嘴上说着喜欢这个喜欢那个的,又不见你有半分主动,合着你的喜欢光挂在嘴上了。你呆在我们身边的日子比你大哥还长,可爹娘的优点,你是半点都没学到。” 漱玉夫人的话说得重了些,沈岁宁顿时不高兴了。 “宁宁,你阿娘也是担心你,”眼看着气氛不对,沈彦赶紧出来打圆场,“你天生五感迟钝,又没有痛觉,若是没个人在你身边帮衬,爹娘总要日日悬心,担心你受人暗算而不自知。” “这不是还有凤羽吗?” “凤羽是一堂之主,自己的事情都要忙不过来了,哪能日日都形影不离地跟着你?退一万步讲,就算凤羽放下堂里的事情不做,她也会有自己的人生,你自己形单影只的无所畏惧,难道还要凤羽也一辈子都只围着你一个人转吗?” 漱玉夫人抢在沈彦前头一阵输出,彻底把沈岁宁给惹恼了,她扭头就走,任凭沈彦原地叫唤。 看到女儿被气走,妻子脸色也不好看,沈彦不由得叹气,“你说你,明明是好意关心她,非得说些惹她不高兴的话,把自个儿也气着了。” 漱玉夫人本就气不打一处来,一听这话,瞬间就冲着沈彦撒起邪火:“都是你平日里给惯坏的!现在她连我的话都不听,还敢顶嘴!” “是,夫人莫气,都是我的错,回头我一定好生训斥她。” 漱玉夫人瞪他一眼,“你训斥她?你不被她训得跟个孙子一样,我就谢天谢地了!” 沈彦忍不住笑出声。 “你笑什么?” “你呀,就是嘴硬心软,”沈彦顺手从池塘里摘了一片新的荷叶,一手给夫人遮阳,一手给她扇风,“年前宁宁从苏州回来,你知道她受了委屈,嘴上大骂她办事不谨慎,转头就下令捕杀了暗算宁宁的那畜生,还把尸身扔去喂了狼群。” 漱玉夫人冷哼一声,“祝无颜那小子使些下三滥的手段,坏了江湖规矩,喂狼还便宜他了!” “但宁宁不也说了,她想得开,也没觉得有多委屈么?” “她嘴硬逞能,你也就信了?”漱玉夫人没好气道,“也就是她自己想得开。要不是她回来之后跟个没事人一眼,几个月前那小崽子登门求见宁宁的时候,我早就把他给宰了!” “阿玉。”沈彦停下脚步,似乎是有些难以启齿。 片刻后,他终于抬眼看向远处开得正灿烂的荷花,目光晦涩,“那孩子……毕竟是故人之子。”《 》 12、第12章 第12章 六个月前,盛清歌被江玉楚带回苏州之后,没过一天就留下了一封绝笔血书,在牢中服毒自尽了。 血书字字句句,无不在悲歌和控诉顾闻朗的背信弃义,她骂他贪图富贵,一边说尚公主只是他向上爬的手段,一边又在东窗事发后把所有罪责推给了盛清歌,让公主对盛清歌产生了极大的敌意和杀心,致使盛清歌被迫南下。 除此之外,遗书里并没有提到关于公主的死,而顾闻朗的尸体,也在公主府后院的莲花池中被打捞出,经过验尸,确认是溺亡。 原来,盛清歌南下后,公主不屑于再与风尘女子计较,转而将矛头对准了罪魁祸首顾闻朗,顾闻朗不堪受辱,终于下手毒杀了公主和他腹中的胎儿。事后,顾闻朗因为害怕被皇上迁怒,也怕盛清歌因恨而对自己痛下杀手,在公主死后畏罪自戕,直至最近才被打捞出。 找到了顾闻朗的尸体之后,皇帝便命大理寺和刑部给顾闻朗定了罪,不等贺寒声回到华都,便将顾家满门抄斩,以告慰蔽月公主在天之灵。 这是皇帝想要的结果,但对于贺寒声来说,真相绝对不是这么简单。 公主是被驸马毒杀的,那,要杀盛清歌的人是谁?她为了能活命,委身周旋于权贵之间,在多方势力之下奋力逃亡,甚至不惜对与她交好的宋三娘痛下杀手,如此强烈的求生欲望,怎么可能在入狱之后不等审判就服毒自杀了? 案子疑云重重,贺寒声想继续追查,可年关将至,家书一封一封地送到他桌前,就连皇上也亲自下了诏书,让他速回京城,陪他母亲过年。 父亲的丧期还不满一年,母亲在家孤身一人,贺寒声自然得提前回京,准备父亲的新年祭礼。 回京前夕,贺寒声坐在窗前,手心里握着一条属于女子的月白色腰带,上面绣有碧色的海棠花,是那日沈岁宁留下来的,而他自己的那天系在腰上的那条被她错拿。 贺寒声指尖轻抚着要带上的花纹,怔怔出神,直到江玉楚敲了好几次门才拉回思绪,迅速将腰带缠在掌心,藏于广袖中。 “公子,属下已安排妥当,不日便能启程。”江玉楚假装刚才没有看到贺寒声的慌乱。 贺寒声沉默片刻,“好。” 江玉楚抬头看了贺寒声一眼,“此次回京会走陆路。恕属下多嘴,经过扬州时,不知公子……是否需要去一趟漱玉山庄,见一见沈堂主?” “不必,”贺寒声脱口拒绝,随即意识到什么,看向江玉楚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你最近的心思倒是不少放在正事上,都学会替我安排了。” “属下不敢,”江玉楚低下头,“属下只是觉得,上次抓到盛清歌一事还未当面谢过沈堂主,若公子觉得没必要,便当属下从未提过此事。” 三天后,贺寒声带着谢礼站在漱玉山庄大门前的石阶下。 江玉楚上前去敲门,过了许久,里面的人才终于再次拉开门,不耐烦地喝道:“都跟你说了,我们漱玉山庄各个堂的堂主都姓沈,不清楚你要找的是哪一位!” “我已经说了,是碧峰堂的沈堂主。” “碧峰堂也不止一位沈堂主!”星黎提高声音,“搞不清楚就滚蛋!别耽误我时间!” 眼见着星黎就要把门合上,江玉楚眼疾手快地抵住,硬挤出一条缝,“就是前不久去了苏州千春坊的那个沈堂主!烦请阁下通报一声,我们有要事找她!” 星黎冷嗤一声,“你合计着套我话是吧?我们庄内所有的沈堂主一个月内都没有出过门!滚吧!” 两人在门前推搡着,经过的沈彦恰巧看见了这一幕。 一行人站在山上的亭子里,门口的境况尽收眼底,沈彦蹙眉,“这是何人到访?竟让星黎如此不顾礼数。” 荀踪望了眼,笑,“星黎敢如此胡闹,大约是有少主授意。” “又是宁宁,”沈彦眉心展开,眼里带了笑意,“这些孩子们都让宁宁给带坏了,一顶一的顽皮。” 沈彦继续下起了台阶,转了个小弯的功夫,江玉楚已经被星黎推出了门外。 既是沈岁宁授意,即便不知晓原因,沈彦本也不必理会,但他却在转身的那一刹那,余光瞥见了站在山脚下的贺寒声。 沈彦顿时便怔在了原地。 …… 沈彦来到沈岁宁的住处玉泉别苑。 漱玉夫人正在训话,沈彦还未踏进门便听到了。 “你让星黎赶走的那两人究竟是什么来路?又是你惹来的桃花债?……不是?不是你怎么不大大方方出门去见人家?沈岁宁你少拿糊弄你爹的那一套糊弄我,你娘还不傻!” “不管你?你以为我闲着没事乐意管你是吗?你倒是让我省心些,好好的出门一趟惹出多少乱子来?这次亏得有凤羽在,要是你进了大牢,我下山捞人都嫌丢脸!” “是,你是把凤羽救出来了,但这本来就是可以避免的!再说,就因为这一次失误,你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去弥补?我时常叫你谨慎行事,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你也是运气好,阴沟里翻船了还有凤羽给你兜底!” “……” 眼见着漱玉夫人的训斥声越来越大,沈彦赶紧要去解围,一进门,就看到沈岁宁不情不愿地跪在地上,其他人背对着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沈彦看看沈岁宁,又看了眼气得不轻的漱玉夫人,“怎么了这是?宁宁又惹你生气啦?” “你问她做了什么好事!” 沈彦看向沈岁宁,“宁宁,发生了什么事?说给爹听听。” “被人暗算了呗。”沈岁宁小声说,似乎也是觉得有些丢脸。 听到女儿被人暗算,沈彦立刻紧张起来,“有没有受伤?要不要紧?济世堂给你看过没有?他们怎么说?” “没受伤,”沈岁宁干咳了两声,口齿含糊道:“济世堂看过了,他们给我开了避子汤。” “……什么?!” 这话如同平地一声惊雷,瞬间把沈彦炸得说不出话来了。 他看向漱玉夫人,也就明白了她今日为何会发这么大的火,便是沈彦知道了此事,一时间也怒火中烧。 “是哪个畜生干的!爹去宰了他!” “我还在这坐着,你瞎掺和什么劲?”漱玉夫人叫住沈彦,平息了片刻,“我已命人发布了江湖追杀令,这事你不用管。” “江湖追……”沈彦惊得顿了顿,“倒也不用这么大张旗鼓,毕竟事关宁宁……” “暗算了我的女儿,我没让人把他吊起来挂在城门楼子上鞭尸已经算是格外开恩了!” “……”沈彦和沈岁宁默默看向漱玉夫人。 “你少在那偷瞄,就算是那王八蛋暗算你在先,也不是你行事疏忽不谨慎的理由!” 沈岁宁立刻收回视线,支吾着:“其实您生气的原因无非是觉得我受了委屈。但您也不想想,您亲手带出来的女儿,是会让自己受委屈的人吗?” “……”漱玉夫人一口气差点没顺过来,“你再说一遍?” “咳,那个……我刚听荀踪说,岁安的家书送到了,娘子要不先去看看?”沈彦适时递上台阶。 漱玉夫人板着脸不肯下,沈岁宁倒是机灵,顺着杆儿就往下爬,“大哥来信了,我这就去取来!” “……”漱玉夫人气得脑袋发晕,沈彦赶紧扶着她坐下来,又给她倒了杯茶水。 漱玉夫人接过茶,瞬间没好脸色给沈彦,“你倒是会做人。宁宁少不经事的不知分寸,你也在旁边和稀泥瞎帮衬,这是能打马虎眼随便糊弄的事儿吗?” 沈彦已经习惯了,向来夫人在宁宁那里受了气,就一定要找他撒完。 “我当然知道滋事体大,可宁宁那个性子,你越是跟她对着干她越转不过弯来。既然她嘴硬觉得无所谓,你何苦非要点破她那点小心思呢?” “就你明白。” “我是习惯了,向来哄完小的哄大的,”沈彦握着漱玉夫人的手,笑,“谁让我就这命呢?” “一把年纪了,也不害臊。”漱玉夫人颇有几分嫌弃地抽回手,气倒是消了不少,随之而来的,是难以掩盖的担忧。 “星黎赶走的那两人,你看到了?” “嗯,看到了。”沈彦知道漱玉夫人想说什么,沉默许久后,低叹:“他与他父亲,长得实在是太相像了。哪怕只是远远的一个轮廓,我也能一眼认出那是靖川兄的儿子。” 漱玉夫人也感到惋惜:“贺家兄长英年早逝,今年是他去那头后过的第一个新年,你既不能去京城祭拜,便在家里设灵堂聊表心意吧。” “多谢夫人理解。” “军中情谊,旁的人或许难以理解,但我确实明白的,”漱玉夫人握住沈彦的手,“否则你也不会在隐世避祸多年后,听得靖川兄长南下抗倭,还要冒着被朝廷发现的风险前去支援。” 沈彦反握着夫人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 “只是,那孩子承袭了爵位后,”沈彦闭上双眼,似是痛苦,“我与靖川兄的约定,到底是永远都无法再兑现了。”《 》 13、第13章 第13章 两年后。 又逢夏季,向来最怕热的沈岁宁大老远地从玉泉别苑跑到千机阁,摇扇子的手都快断了,看到随处可见的信鸽之后,才终于歇了口气。 还未踏进大门,她便喘着气嚷嚷:“星黎啊,我都俩月没见我大哥来信了,你是不是又故意把信藏在鸟笼子底下啦?” 沈岁宁推开千机阁藏信楼的门。 藏信楼内空无一人,原本当值的星黎不知去处,只有荀踪一人站在信格前。 “荀叔,怎么是您在这?星黎呢?”沈岁宁走进来,看到荀踪脸色苍白,手里拿着已经打开的信封。 “怎么了?您不是来给阿爹取信的吗?怎的脸色这样差?”沈岁宁顿时有些紧张,“难道……难道是大哥怎么了吗?” “少主放心,公子没怎么,只是这信……”荀踪平复了心情,将信递给沈岁宁,“是朝廷传来的,像是……皇上的御诏。” …… 沈岁宁拿着御诏赶到碧水云居时,沈彦和漱玉夫人正面色凝重地并排坐着,像是已经提前知道了。 漱玉夫人的脸色很难看,沈彦在旁边愁眉苦脸,心焦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沈岁宁难得见沈彦这样手足无措的样子,幸灾乐祸,“真是风水轮流转,今儿竟轮到阿爹把娘惹生气啦?” 她把信放到两人中间的桌子上,漱玉夫人没好气的,“少耍贫嘴。你以为你爹跟你一样?” “那这是怎么了?脸色一个赛一个的难看,我刚遇到荀叔,还以为是大哥出什么事了呢。” 沈彦不说话,漱玉夫人看他一眼,道:“皇帝传来了密旨,让你爹进京一趟。” “那不是好事儿吗?正好阿爹好多年没回去,就当故地重游了,”沈岁宁眉飞色舞,看起来有些兴奋,“我还没去过华都呢,可以跟阿爹一起去。” “宁宁,不许胡闹,”沈彦终于开口,“皇上密旨进京,还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你就呆在家里,这段时间哪里都不要去,万一爹回不来……” 漱玉夫人赶紧打断,“不许说不吉利的话。” 沈彦张了张嘴,几度欲言又止,“终归是我连累了你们。” “一家人,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话?”漱玉夫人握住沈彦的手,“放宽心,天塌下来,还有我给你顶着。” “……”沈岁宁看不下去了,“阿爹这样就算了,阿娘今日怎么也前怕狼后怕虎的?爹只是进趟京城,又不是去龙潭虎穴。再说您真要担心有个万一,不让阿爹去不就行了?” 不等漱玉夫人说话,沈彦便开口:“若是爹抗旨不去,恐怕会更麻烦。” “那就去,”沈岁宁当机立断,“阿娘身子不适,不能长途奔波,我陪您去。万一要真有什么情况,有阿娘在山庄坐镇,咱们父女二人联手,还怕回不来?” 漱玉夫人没说话,反倒是沈彦竟觉得有几分欣慰,“宁宁如今越来越你阿娘当年的风范了。” “好了,你少夸她两句,”漱玉夫人沉声打断,看上似乎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沈岁宁,“你知不知道,当年给皇帝打江山的几名开国将士里面,除了你爹早早归隐避世,其余无一人得善终?自古帝王多猜忌,性情难料,你爹都已经改名换姓离开朝堂这么久了,他突然一封密诏就要你爹进京,毫无征兆,谁知这一纸密诏底下藏了什么样的陷阱?” 沈彦和沈岁宁同时盯向漱玉夫人,眼睛一眨不眨,弄得漱玉夫人莫名其妙,“看着我做什么?我说错了?” “唔,没有,”沈岁宁顿了顿,“只是觉得平日里这些话都是由阿爹来说的,头一次见阿娘这样畏手畏脚,有些意外罢了。” “宁宁,阿娘没有同你说笑。” “我知道,阿娘是担心爹这一趟凶多吉少,但我也说了,我陪爹一起去,”沈岁宁笑,“爹的武功虽不能说天下无敌,但好歹也是替皇帝打过江山的。您平日里总说我懒散不爱练功,但这两年,连凤羽都快要不是我的对手了。若阿娘还是放心不下,我再多派些人手跟着,把济世堂、碧峰堂、临戎阁的人都带上些。实在不行,我还能给大哥飞鸽传书,让他也前来接应。再不济,有您在家中坐镇,也能及时接应,所以,您到底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漱玉夫人张了张嘴,沉默许久,终于摇头起身,往外走去。 …… 临行那日,漱玉山庄各堂口的人下山相送,浩浩汤汤一水儿的人,阵仗大得让沈岁宁都觉得自个儿不是随父进京,是随父出征。 来送行的漱玉夫人满脸担心,沈岁宁见了上前宽慰:“您别担心,我把凤羽和苗姐姐都带上了,荀叔也跟着的,还有各堂口的人暗中相护,不会有事的。” 漱玉夫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些吉利的字眼,但话到了嘴边,不知怎么就成了:“别给你爹添乱。” “……”沈岁宁嘴角扯了扯,顿时无言以对,只拱手向漱玉夫人拜别。 沈彦站在漱玉夫人旁边,忍不住点破:“你明明比谁都担心宁宁,还要故意说些她不爱听的话。” “宁宁很好,这两年,也越来越扛得住事了。其实她跟着你,我放心得很。” “那你不多夸夸她?” 漱玉夫人微微勾唇,淡淡道:“作为下一任庄主,耳朵里不能只要夸赞的声音,夸多了便会自满。若我也像你一样只会说好话,宁宁怕是就养废了。” “是,夫人用心良苦,我都明白。”沈彦笑着恭维。 两人相视许久后,沈彦才不舍出声:“我去了,娘子。” “去吧,”漱玉夫人给沈彦理好衣裳,“劝着点宁宁。这孩子性子冲,别总让她乱来。” “好。” 两人拥吻告别,上了马车后,沈彦还忍不住掀开车帘挥手告别,直到影子都看不见了,才恋恋不舍的关上。 和他同坐一辆马车的沈岁宁看不下去了,嫌弃道:“都一把年纪了,和夫人道个别还红了眼睛,说出去也不怕丢人。” 沈彦擦了擦眼角,叹了口气,“你娘就那么几点不好,你倒是学得一样不差,连安慰人的话都不知道说。” “安慰有用吗?”沈岁宁反问,“你看我娘,自打知道你接到密诏以来,我哪天不在她面前磨嘴皮子的?可临了了,该担心的还是担心。” 沈彦被呛得说不出话,一时无言,又不想让自己陷入分别的悲伤当中,索性转移话题:“你怎么不跟凤羽同坐一车?” “她那车上坐着苗薇呢,你又不是不知道,苗薇常年呆在山上里闭门不出,除了喜欢研究机关和暗器,最爱做的就是药啊毒的这些东西了。长路漫漫,我和她坐一辆车,还得给她试毒试药。” “你想得到是周全。”沈彦点点头,表示赞许。 大半个月后,一行人终于抵达华都。 因是密旨入京,不宜声张,沈彦让沈岁宁带着其他人住进了客栈里,自己则去拜访了老朋友,也就是开朝元老、前任宰辅谢昶。 谢老先生已年近花甲,无妻无子,卸任之后在华都外围寻了处僻静的别院住着,取名倚竹园,平日里写诗作画,偶有三五个学生登门拜访,也算不得寂寞。 沈彦上门拜访时,谢昶正握着毛笔,颤颤巍巍地画着竹。 门童将沈彦领入府中,沈彦看到头发花白的故友,一时难掩激动情绪,上前,“愚弟秦衍之拜问兄长!不知谢兄身体可还康健?” 衍之是沈彦的表字,他本姓秦,单名一个彦字。 谢昶耳力和反应不如从前,听到声音后懵怔地抬起头,等看清了来人,画笔顿时掉落在桌上。 六旬老者,再见昔日故人的激动情绪难以言表,谢昶见到沈彦后,颤巍巍地迎上前,拉着他的手久久说不出话来。 两人都眼眶通红,相顾无言。 半晌后,谢昶才终于吩咐下人:“去备上好酒好菜,今日我要与老弟衍之一醉——方休!” 沈彦在倚竹园与故友相聚时,沈岁宁一行在客栈住下了。 驾了这么久的马车,沈凤羽累得腰杆子都直不起来,倒在榻上昏昏欲睡。 沈岁宁扶着苗薇刚刚坐下,见状,抄起桌上的木茶盘就扔了过去。 “干嘛!” “照顾苗姐姐。” 苗薇与漱玉山庄其他人不同,她双目失明又不会武功,从小便养在山上,从未出过门。 因此听了沈岁宁的话,沈凤羽用力揉了揉脸,撑着自己坐起来。 苗薇赶紧摆摆手,“不用在意我。凤羽,你歇着吧。” “看,苗姐姐都说了,不用照顾,”沈凤羽有气无力地看向沈岁宁,“倒是少主你,夫人临行时嘱托又嘱托,叫我看着你点。” 沈岁宁白她一眼,“睡吧你。” “欸。”沈凤羽应声倒下,瞬间便呼吸均匀了。 沈岁宁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倒了两杯水,一杯推给了苗薇,自己也喝了一大口。 华都的气候比扬州差得远了,虽然凉快一些,但却时不时觉得口干。 “宁宁,你也不必特意留下陪着我,”苗薇声音温和,脸上带了笑意,“你们这样,反而弄得我有些不太自在。” “那……我出去逛逛?”沈岁宁心中窃喜,“要是路上看到什么特殊香料或药材,就带回来给你。” “行,你早些回来。” 苗薇刚叮嘱完,又想到了什么,补充道:“宁宁,你回来时记得带些黄芪、麦冬和五味子。” 没有回音。《 》 14、第14章 第14章 沈岁宁初来华都,只觉得哪哪都新鲜得紧。 华都的街巷是四四方方的,路宽得同时能过好几辆马车,房子有了漂亮的颜色,红墙绿瓦,比南方的建筑恢弘多了,就连一家普普通通的茶楼也足有三四层那么高,热闹非凡。 沈岁宁这次是陪阿爹一起来的,不敢在外头呆太久,但又不想回客栈里呆着,便上茶楼点了一壶碧螺春,挑了个三楼一个视野不错的位置,靠窗坐着喝茶。 茶楼是消息传递得最多最杂的地方,往个热闹的桌子旁一坐,能听好多个震惊四座的轶事,沈岁宁好蛮好奇的,京城的人喜欢闲聊些什么样的事情。 隔壁桌的大娘抱怨,说自己家的闺女都已经是十八岁的老姑娘了,还嫁不出去,愁呐。 沈岁宁扯了扯嘴角,心中腹诽:你一个几十岁的说十几岁的小姑娘老,能得你,本姑娘多少岁都是貌美一枝花。 前桌的书生抱着同伴伤心欲绝,说自己中了进士之后,被某某勋贵家的女儿看上来,不得不抛弃乡下的发妻,痛哭流涕。 沈岁宁:这话术怎么那么耳熟?难道天下爱慕虚荣的负心男子都统一训练过吗? 后桌的大爷们更加炸裂,说某官员一把年纪了,家中妻妾成群不说,还养了几个小白脸当幕僚。 仿佛听到了不该听的,沈岁宁战术性喝水,跟着听到后桌的人说了句:“你们可能不知道,当年有位驸马爷在尚公主之前,就曾是这位大人的入幕之宾!” 沈岁宁:…… 京城的八卦都这么野的吗? 听不下去了的沈岁宁将杯子里的茶一饮而尽,下到了二楼。 二楼大都是包间和雅座,相对僻静许多,也能让耳根子清净清净。 沈岁宁轻吐出一口气。 从长廊穿过的时候,沈岁宁突然听到某个房门紧闭的包厢里隐约传出来几句: “……贺小侯爷似乎还在暗地里追查……” “……手脚利索些,不然,只有跟顾闻朗一样的下场!” “……”沈岁宁真不是故意要偷听,习武之人,听觉总是更加敏锐些。 不过……顾闻朗这个名字,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 “客官,您站在这里做什么?”给雅间送茶水的小厮经过沈岁宁,不由问了句。 空气顿时有一瞬的凝固,跟着沈岁宁就听到方才的包厢里的人说:“门外有人,快去看看!” 沈岁宁暗叫不好,转身下楼,飞速没入了人群中。 追出来的人瞬间丢失了目标。 街道的另一端,苗薇拄着根长棍摸索着从药铺里走出来。 她手上拎着本想让沈岁宁带回来的几味药,凭借记忆找寻着回客栈的路。 因双眼看不见,苗薇的动作格外慢些,有时不小心会戳到街边的小摊,惹起一阵怒骂,甚至有脾气暴躁的贩子会不耐烦地把她推开。 苗薇一边不停地说着“抱歉”,一边肉眼可见地慌乱了起来,脚下步伐加快,一时乱了步骤,重重地摔倒了一旁的菜摊上,砸坏了篮子里的鸡蛋。 摊主顿时大骂不止。 对面,贺寒声正陪着晋陵长公主闲逛。 长公主知道近日贺寒声在朝上受了些委屈,半开解半教导的,“母亲知道,你因着薛太傅是你父亲故交老友,素日里对他甚是忍让。但朝堂之事,向来不是论资排辈那么简单,你既有你的坚持,就不该因他几句反对便放弃伸张,至于孰是孰非,自有陛下来定夺。” “母亲教导得是。” 两人正说着话,突然听到吵闹声,顺势望去,便看到苗薇被摊贩欺凌,柔弱可怜。 长公主于心不忍,回头吩咐:“玉楚,你去帮帮那位姑娘。” “是。” 长公主继续往前走着,“还有,我今日去皇后宫中,她提起你父亲三年丧期已满,是时候从世家姑娘中为你选一位合适的夫人,你早日成家,母亲也放心些。” 贺寒声突然顿住脚步。 “阿声?”长公主疑惑看他,发现他的视线盯在了随着江玉楚一同而来的那位姑娘身上。 江玉楚救下苗薇之后,带着她过来向长公主谢恩,她那张脸曾是沈岁宁在江南时最常易容成的样子。 贺寒声一时有些恍惚。 长公主看了他一眼,对苗薇说:“不知姑娘家住何处?我让人送姑娘回去。” “多谢夫人,不必劳烦了。”苗薇拜谢完,拄着棍子一步一步慢慢往前,明显比刚才小心许多。 “玉楚。”贺寒声给江玉楚使了个脸色,江玉楚立马会意,暗中跟上。 长公主微微一笑,“你今日倒是热心肠。” “母亲心善,若不让人护送,我怕母亲会一直挂怀。”贺寒声回答得滴水不漏。 长公主没有察觉任何不妥,欣慰地点了点头。 …… 苗薇虽没有武功,直觉却很敏锐,很快便察觉到有人在跟着她。 她赶紧在拐角处转了弯,往和客栈相反的方向走。 江玉楚见她突然拐进了一条僻巷当中,觉得奇怪,便跟了上去,然而从巷头穿到了巷尾,他都没有再找到人。 与巷子一墙之隔的院子里,沈岁宁捂住苗薇的嘴巴,等确认无误之后才松开。 沈岁宁刚想问苗薇为什么跑出来了,转而看见她手里提着的药包,不由蹙眉,“不是说好我给你带回去的吗?” “你走得太快了,后面我说了几味药,你怕是一个也没听到,”苗薇的脸上被弄得脏脏的,笑容却依然很温柔,“所以我就自己出来买啦。” “没受伤吧?” 苗薇摇摇头。 沈岁宁这才松了口气,拉住苗薇的手,“下次可不能再这样了。若是实在有急着要用的药材等不到我回来,也该叫凤羽去买。” “我问了掌柜说药铺不远,才想着去的,”苗薇略有些尴尬地说:“不过我听宁宁的,以后还是不要出门的好,不然老给人添乱。” “你若实在想出去,就让凤羽跟着你,”沈岁宁扬了扬拳头,“但若是有谁敢说你添乱,我揍他!” 沈岁宁带苗薇回到客栈时,沈凤羽已经醒了,她打着哈欠,“荀叔说,老爷今天就不和我们一起吃晚饭了,让我们自己解决。” “他给你钱了吗?”沈岁宁不假思索。 “……”沈凤羽一时梗住,“你这人,真的是。” 说着,沈凤羽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沈岁宁立刻笑逐颜开,“那好说。只要钱到位,别说是今天了,就是日日不和我们一起吃,我也是愿意的。” 沈凤羽:“……” 两人商量起要去吃什么,苗薇突然说:“你们去外面吃吧,我就不去了。” “为什么?”两人异口同声。 沈岁宁想起刚刚发生的事,“你是害怕刚刚跟踪你的人又盯上你?” “什么?苗姐姐刚被人跟踪了?”不等苗薇开口,沈凤羽便数落起沈岁宁来,“少主,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怎么能把苗姐姐丢下自己跑了呢?” “不怪宁宁的,是我太不小心了。”苗薇赶紧替沈岁宁解释。 “苗姐姐,你跟我们出去吃,毕竟华都这么远,来一趟也难得,”沈凤羽看着沈岁宁,意有所指地说:“没关系的,虽然有的人不靠谱,但我这不是也在吗?” 沈岁宁:“……”《 》 15、第15章 第15章 永安侯府。 “跟丢了?”贺寒声有些意外。 永安侯府的侍卫,各个都是一顶一的翘楚,江玉楚更是这里面数一数二的,居然会在大街上把人跟丢。 “属下无能,”江玉楚低头,“不过就属下的观察,那位姑娘确实是双目失明。她轻易便在街上消失,大概是因为有旁人从中协助。” 贺寒声陷入沉思。 那张脸,加上能够轻易甩开江玉楚的武功,难道是…… 江玉楚看出来贺寒声的想法,“侯爷,并非属下要多嘴,只是侯爷实在不该——” “想什么呢?”贺寒声打断他,脸上看不出异样的,“近来朝局波谲云诡,我总担心有人会对母亲不利。” 江玉楚顿了顿,看贺寒声说得那样平静,心知是自己想多了,便笑了笑,“属下明白。属下会加派人手,暗中保护好长公主。” 贺寒声“嗯”了声,拿起桌上刚拟好的宾客名册递给江玉楚,“母亲过两日要在府中设宴,这是我拟的名单,你拿去给她过目,若有要添的让她直接做主,不必再给我说了。” “是,”江玉楚接过名册,“长公主说,这次设宴主要是想让侯爷在各家千金中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为此,她特地早早命膳房拟好了菜品,又安置了时下最受欢迎的江南名酒琼花露。” “与母亲交好的几位夫人都好饮酒,这些她安排就是,你只需配合,”贺寒声不懂酒,一向这些都是长公主安排的,他也放心,“对了,是哪家的琼花露?” “长公主要用的酒,自然是要最好的,”江玉楚笑了笑,“醉仙楼。” …… 醉仙楼是华都最大的酒楼,所酿之酒艳绝京都,尤其以皇都春和扬州名酒琼花露为最绝。 沈岁宁惯来的原则便是,既外出吃饭,那当然要去最好的,于是她拉着沈凤羽和苗薇大老远地跑了过来。 握紧钱袋子的沈凤羽一进到里面,头上就开始冒汗了,“听说这里是京城权贵们最爱到访的地儿,少主你可千万别乱来,到时付不起钱,还得让老爷过来赎我们。” “这是说的什么话?华都又不是只有富贵人家,也有很多普通老板姓甚至是穷人。醉仙楼之所以能这样受欢迎,自然是品质高又价钱亲民,寻常百姓家都能吃得起,我们还不能吃了?”沈岁宁就不乐意听到“付不起钱”这样的字眼。 虽然大多数时候是事实,但沈岁宁只是没有钱,又不是没脑子,她在江南一带好歹能借着漱玉山庄的身份刷脸赊账做其他买卖,可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京都,沈岁宁自然是有多大碗端多少饭,她也丢不起这人。 店小二领着三人落了座,还未开始报菜名,沈岁宁便一拍桌子,“先把皇都春和琼花露各抬两坛上来!” 沈凤羽:“……”白叮嘱了。 “客官像是外地来的,这皇都春是一定要尝尝的,当然,琼花露也是小店的拿手好酒,皇亲贵胄、世家门阀宴请宾客时最爱用这两种酒,”店小二脸都要笑烂了,“不过这琼花露今日是没有了。若客官实在想尝尝,小的想办法给您弄一碗过来尝尝?” “啊,这么早就卖完了啊?”沈岁宁满脸可惜。 小二解释:“晋陵长公主几日前便订好了,今日剩下的这一批琼花露都是要送去侯府的。不过长公主订了许多,小的去给您匀一点,您尝个鲜儿。” 事已至此,便也只能这样了,不过沈岁宁想得很开,“幸好不是皇都春订没了,好歹琼花露在扬州也能喝得到。” “那你还非得在这儿喝?” “你不懂,一方水土酿一方酒,我都尝尝怎么了?” 沈岁宁理直气壮的,沈凤羽都懒得搭理她。 不一会儿,小二便把酒抬了上来。 酒坛子压在桌面上,还未开封,沈岁宁便已经闻到香气了,顿时两眼放光,沈凤羽忍不住在旁边提醒:“你少喝点,这儿离客栈那么远,我可背不了你。” “你这人,不扫兴会死?”沈岁宁狠狠翻了个白眼,端起小二刚满上的酒,赞叹出声,“苗姐姐也尝尝?” 苗薇摇摇头,“你们喝就好。” 片刻后,小二又端了一个小碗上来,“客官,这是琼花露,您请慢用。” 正所谓物以稀为贵,沈岁宁看着这半碗琼花露,眼睛都直了。 她端起来嗅了嗅,“是和扬州的有些不一样。” 说着,她匀了一半出来给沈凤羽,就要端起碗喝剩下的。 苗薇突然握住她的手,“宁宁,不要喝。” “怎么了?” 苗薇没立刻回答,手指顺着沈岁宁的手臂伸入碗中,取了一点酒含入嘴里尝了尝,神情凝重,“这酒里有毒。” 店小二再次来上菜的时候,只有苗薇一个人坐在那。 他一愣,“姑娘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了?那两位公子呢?” “她俩听说对面勾栏有杂耍表演,去看热闹了。” 小二明了,顺着问了句:“那您怎么不一起去?那个演杂耍的人可是身怀绝技,用一根竹竿可以托起十八个女孩儿呢。” 苗薇没说话,只保持着淡淡的微笑。 店小二有些奇怪,便多看了她一眼,这才发现坐着的这位女子双眼无神,是个盲人。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店小二赶紧解释:“对不起客官,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你不用放在心上,”苗薇拿起筷子,略有些艰难地夹着菜,只好求助小二,“小二,你能帮我一下吗?” 沉浸在愧疚当中的店小二立刻给苗薇夹了好几样菜放在她面前的盘子里。 苗薇暗暗嗅了嗅,没有察觉到异样,便笑着点点头,“多谢。” 没过一会儿,沈岁宁和沈凤羽陆续回来了,两人对视一眼,双双摇头,表示没有发现不妥。 这次进京是陪同沈彦秘密而来的,并没有声张,想来应当不会有仇敌奔着漱玉山庄来下毒手,就连苗薇也说:“刚刚一直服侍我们的店小二手上没有沾到毒,大概是无关之人。而且我尝过了,这毒性子不烈,不会伤到性命。” 沈凤羽:“我刚才去了酒窖,要送去侯府的酒整整齐齐摆在门前,大约是这两日就要用的,密封的陶土都已经敲碎了,只用了木塞封口,我趁人不注意,从其中一坛里取了点出来。” 沈凤羽将取来的酒倒在苗薇掌心。 苗薇低头嗅了嗅,肯定出口,“毒是下在坛子里面的。” 三人的神色不约而同地变得有些复杂。 “那店小二大约是看咱们是外地来的,不想让我们失望而归,才从别人的酒里面舀了一点出来,”沈岁宁神情有些凝重,“现下就是不知这毒是那些酒里都下了,还是凤羽和小二都刚好取到了有毒的那坛。” “少主,这里可是京城,”沈凤羽提醒了句,“只要不是奔着咱们来的,哪怕是发现了异样,我们也不能插手。” “我知道,用不着提醒。” 沈凤羽这才稍稍放下心。 三人从醉仙楼回到客栈时,荀踪扶着醉得不省人事的沈彦还未进屋。 “爹怎么喝成这副德性?”沈岁宁都惊了,记忆力父亲酒量虽不差,但向来都是浅尝辄止,从来没有喝到让人扶着才能走得动道的地步。 荀踪解释:“老爷见到故友,一高兴,就成这样了。” “……”沈岁宁一时无言,只上前帮着把沈彦架住,又吩咐沈凤羽:“凤羽,你和苗姐姐先回房间弄点醒酒的汤药。” 沈岁宁和荀踪一左一右把沈彦半扛半拖地弄回屋里。 沈岁宁累得坐在地上嘀咕:“这要是让娘知道了,你又得挨骂。” “别、别让……知道……”沈彦醉得神志不清了,听了这话后竟下意识地回应。 “醉成这样了,倒是还知道怕。”沈岁宁气笑了。 没过多久,沈凤羽送了醒酒汤来给沈彦喂下,沈彦又吐了两次,才终于舒坦了些,只是人还是不清醒,倒在榻上含糊不清地说着梦话。 “宁宁……不能……” “贺年兄……贺年兄……对不起了……辜负……” “阿玉……阿玉……” 仅有的那么几个字眼清晰地蹦出来,沈岁宁听得真切。 …… 沈彦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 一睁眼,他便看到沈岁宁坐在屋里,“宁宁?” “您醒了啊,”沈岁宁听到声音,倒了杯热茶递过去,“这是苗姐姐拿来的茶,喝吧。” 沈彦撑坐起来,接过杯子轻吐一口气,有些紧张问道:“昨天……爹没有失态吧?” “睡得非常安稳,荀叔把您扛回来的时候都在说梦话了。”沈岁宁没好话说,阴阳怪气了几句。 沈彦笑了笑,喝了几口热茶,“都说了些什么?” “无非就是想念阿娘、念叨我,还有……”沈岁宁顿了顿,有几分不确定地看向他,“贺年兄?” 沈彦神情顿时凝固,嘴角僵硬。 “阿爹,您说的这位贺年兄,不会是晋陵长公主的驸马、永安侯贺长信吧?” “你……”沈彦努力收拾好情绪,扯了扯嘴角,“你怎么知道?” “早上闲来无事出去打听了一圈。贺长信,字靖川,开国元勋、一品军侯,又是晋陵长公主的驸马爷,满京城谁不知道他的名字?随便抓个人问一问就知道了,”沈岁宁不以为然,“不过听说永安侯三年前就已经去世了,继承他爵位的是他和长公主的儿子,贺寒声贺小侯爷。” 沈彦脸上明显有些绷不住,手下意识地攥紧衣裳,“你见到小侯爷了?” “无缘无故的,我见他做什么?”沈岁宁有些莫名其妙的,“倒是您脸色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难看?他们是您的什么人吗?” “贺侯爷……”沈彦闭了闭眼,轻叹,“当年,我与贺年兄同年参加科举,在街上不打不相识,一见如故,结为八拜之交。后来战争纷乱,家国不安,我二人先后参军入伍,之后相护扶持、携手并进、出生入死。直至皇上登基后,他迎娶了公主,官封一品军侯,而爹辞去了官位入赘你娘,此后我与他便再无联络了。” “您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情吗?” “……这你不必知道,”沈彦轻轻一笑,慈爱地摸了摸沈岁宁的脑袋,“你只需要知道,永安侯一家与爹娘是至交好友。其余的事,都有爹娘来扛着。” 得了这话,沈岁宁顿时站起身来退到旁边,单膝跪了下去。 “宁宁?好端端的,怎么行如此大礼?”沈彦赶紧要叫沈岁宁起来。 “既然是爹娘的至交好友,有一事,女儿不敢欺瞒,”沈岁宁难得这样严肃认真,一字一顿:“昨日在醉仙楼,我们发现要送去永安侯府的酒中被人下了毒。此事必然牵扯朝政,有山庄铁律约束,女儿不能擅自做主,只能听阿爹您的意见。” 沈彦大惊失色,“你、你说什么?!” “阿爹,帮还是不帮,您给句准信,”沈岁宁抬起头,“您的决定,也一定是阿娘的决定。”《 》 16、第16章 第16章 沈岁宁回到房间的时候,沈凤羽早已经乔装成一名江湖剑客,提着武器准备出门。 “你要去干嘛?”沈岁宁有些迷茫。 “接着,”沈凤羽扔了把剑给沈岁宁,“昨儿你夜里翻来覆去的没睡着,我便猜到了这事你一定想管,只是碍于规定,不好说罢了。现在既然知道了那户人家是老爷与庄主的朋友,没了顾忌,我当然是义不容辞了。” “……”沈岁宁接过剑抽出比划了两下,一时无言,可性子使然又说不出什么好话,憋了半天,“你打算直接去抢啊?” “不行吗?” 沈岁宁:“……” 见沈岁宁没说话,苗薇问她:“宁宁是想智取?” 沈岁宁“嗯”了声,把剑放在桌上坐下,“抢这一次还有下次,想害人的人总归有的是法子。而且这里是京城,街头巷尾都有官兵捕快巡视,防卫森严,抢?倒是说得轻巧。” “宁宁说得不错,这里毕竟不是咱们自己的地盘,”苗薇附和着,从自己的小箱子里拿出两个瓷瓶,“解药我已经配出来了。” “这么快?”沈岁宁有些惊讶,不过转念想到苗薇的本事,又勾唇一笑,“我都忘了,只要是苗姐姐尝过的,便都能配出原方和解药来。” “毕竟不是烈性药,方子也简单些。那毒服用之后,会让人恶心肚痛、呕吐晕厥,虽不会伤命,但若是宴席上的宾客都中了毒,那可就麻烦了,”苗薇告知沈岁宁解毒的法子,“宁宁若是有法子把解药倒进那几坛酒里,等个一时三刻,毒便会失去效用。” 沈岁宁点点头,把其中一个抵给沈凤羽,“以防万一,我俩都得拿着。” “只不过这解药味苦,多多少少会影响酒的口感,”苗薇顿了顿,“而且它受冷便会失效,若是宴席上吃了冰食再饮酒,就算是有解药怕也无用了。” 沈岁宁和沈凤羽对视一眼,双双面露难色。 眼下正是夏季,宴席上少不得有消暑的冰食,那么多客人,总不能挨个劝他们不吃冰吧? 沈岁宁苦思冥想着,看向苗薇,突然想起来了什么,顿时茅塞顿开。 “有法子了,”沈岁宁笑起来,拉起苗薇的手握住,“不过,得要苗姐姐帮我。” …… 永安侯府。 长公主的贴身侍女明乐来报:“殿下,有一位盲人姑娘在门外求见,说是昨日受您恩惠。不知殿下……” “让她进来吧。” “是。” 明乐领着苗薇进到侯府,“殿下,人来了。” 闻言,苗薇立刻下跪行礼,“昨日在街上,幸得长公主殿下相帮,民女不胜感激。” “起来吧,你昨日已经谢过,不必如此多礼,”长公主这些天忙着宴席的事情,神色略显疲惫,“举手之劳,无足挂齿,姑娘不必特地登门。” 苗薇双手将带来的谢礼奉上,“对殿下而言是举手之劳,可对民女而言,殿下是恩人。民女不才,不能给殿下什么实质性的贺礼,只有几颗亲自炼制的百草丹聊表心意,还请殿下收下吧。” “百草丹?”长公主露出几分疑惑,“是什么?” “是民女用上百种药草炼制而成的丹药,可解多种疑难杂症,也有解毒的奇效。” “如此听来,倒是个宝贝,”长公主给明乐使了个眼色,“那本宫便收下了。” 明乐将苗薇手里的药瓶拿走,苗薇慢慢站起身,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姑娘还有何事?” “民女惶恐。只是民女听殿下声音,似是累得很,不知殿下近来是否忧思过度,有食欲不振、心慌气短的症状?” 长公主笑了笑,“近来天热,本宫确实食欲减退,时常还觉得心口闷,尤其到了晚上,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太医院的御医已经为本宫调理过了,姑娘不必挂心。” “这是气郁的缘故,须得从内调理,用药只能解其一。且是药三分毒,总归是治标不治本的。” “那姑娘有其他办法?” 苗薇在永安侯府的时候,沈岁宁和沈凤羽躲在门外的巷子里,鬼鬼祟祟地探出两个头。 见苗薇半天没有动静,沈凤羽忧心忡忡地问:“少主,你这法子可行吗?苗姐姐不会出什么事吧?” “应该没问题,我听说长公主和永安侯夫妻伉俪,自打永安侯离世,便忧思郁结,身子每况愈下。苗姐姐本就通医理,只要对症下药,便能赢取长公主的信任。” “可是宫里有御医,长公主凭什么相信一个才见过一面的陌生女子?” “只要苗姐姐见到长公主,”沈岁宁笃定,“只要看到了,长公主就一定会相信。” 沈凤羽正想问为什么,侯府门前,江玉楚驾着马车回来了。 两人一眼认出,立刻躲进墙内,但还是被敏锐的江玉楚察觉到了,“什么人!” 贺寒声掀起车帘,递了个眼神,江玉楚立刻叫了两个侍卫,追了去。 “少主,我引开他!你回去接应苗姐姐!”说完,沈凤羽立刻朝另一个方向跑去,沈岁宁则绕了个圈回到侯府附近。 没想到的是,贺寒声下了马车之后并没有立刻进门,被沈岁宁迎面撞见。 两人隔了一条街,四目相对,沈岁宁瞬间像老鼠见了猫一样,扭头就跑。 贺寒声立刻跟上。 五个人在巷子里追逐,有来有回,不相上下,甚至沈岁宁因为贺寒声追得实在太紧,根本没有机会易容脱身。 沈岁宁咬牙切齿,心想每次遇到这人,她就没好日子过。 无奈之下,沈岁宁从巷口转弯上了长街,街上人多,她边跑边从摊位上顺走一张面具戴上,一个急刹转身飞踢。 贺寒声没有反应过来,双臂挡了她两脚。 沈岁宁借力往相反的方向跃到半空,将一袋面粉扔到空中打散。 面粉漫天散开,瞬间有了烟雾弥漫的效果,呛得人眼睛都睁不开,等贺寒声回过神来时,人早就不见了。 贺寒声也不恋战,立刻折返回府。 侯府中戒备森严,又有兵力,无人敢闯,贺寒声回府后,看到江玉楚也一无所获地回来了,他心里一紧,立刻去了长公主那里。 这时,苗薇刚给长公主推拿了几处穴位,一向气郁的长公主顿时觉得神清气爽,连连夸赞。 苗薇跪坐在旁,“能为殿下分忧,是民女的福气。若殿下觉得有用,可以每日这样推拿一炷香的时间,民女刚刚已将穴位和手法都教给了几位姐姐。若殿下需要,也可以随时传唤民女,民女愿时时为殿下效劳。除此之外,殿下要保持心情舒畅,在饮食上也要有所忌口,尤其要少饮酒贪凉。” 长公主的确觉得身子的确轻盈了许多,心情也跟着畅快了,“姑娘有心了。明乐,把我房里的冰都搬远些。” 贺寒声进来时,看到苗薇也在,他向长公主行了礼,“母亲。” 长公主点头,“阿声回来了。” 见状,苗薇站起身,“那民女就先告退了。” 苗薇往后退了几步,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强调了一遍:“殿下,听闻殿下素日里喜爱独自小酌,民女多嘴一句,酒若与冰同食,对身子的伤害最大了。” 苗薇走后,贺寒声终于问起,“母亲可是身子又有不适?” “老毛病罢了,刚刚那位姑娘登门向我致谢,我看她通些医理,虽然看不见,但手也利索,便让她试了一下,”长公主深吸一口气又吐出,笑,“果然舒坦了不少。” “母亲身体康健,本是好事。只是往后还是得小心些才好,这种要贴身伺候的人,一定得先摸清底细。”贺寒声提醒。 长公主眼神闪躲了一下,“知道了。我看那位苗姑娘身量纤纤,说话也温温柔柔的,倒不像个有心思的,这才让她进了门,日后除了你亲自安排的,母亲谁也不信。” “母亲刚刚说……她姓什么?” “苗,”长公主方才与苗薇闲聊时问过了,正好回答,“名字也好记,叫翠花。” …… 苗薇从侯府出来后,往东走了好一段,才终于碰上接应她的沈岁宁。 “怎么样?” “该说的我都说了,不知是否能成,”苗薇将腰上的半枚玄武纹玉佩取下来还给沈岁宁,“我听了你的,将老爷的这枚玉佩别在最显眼的位置,近身时长公主还问了一句,想来我说的那些话,她是会往心里去的。” 沈岁宁玉佩拿在掌中,轻吐一口气,“长公主若是信了,最多只能确保她本人在那日不会吃冰的东西,却无法保证现场不会有。” 苗薇点头附和,“只要现场有,就无法保证其他人不会食用。所以兜了一大圈,最终能保下的只有长公主一人罢了。” 沈岁宁沉思片刻,正想要说什么的时候,便察觉到身后似乎有人跟来,她看了苗薇一眼后,立刻藏进了暗处。 “苗姑娘!”追上来的江玉楚气还未喘匀,苗薇听到声音,微笑着问道:“江公子还有何事?” 江玉楚打量苗薇许久,她的容颜的确与三年前在杭州城见到的“沈堂主”十分相像,可又明显能分辨出并非同一人,他想到自家主子的嘱咐,站直了身子,问:“听姑娘的口音,不像是北方人。姑娘是什么时候来华都的?你家中可还有兄弟姊妹?” 苗薇顿了顿,随即轻轻摇头,“我是个孤儿,父亲早年间死于战乱,从小与母亲相依为命。不久前母亲也故去了,我一个人无依无靠,又双目失明,这才来华都投奔这边的一个亲戚。” 她话说得滴水不露,明显是早已准备好的措辞。 江玉楚继续追问:“既然有亲戚照拂,为何姑娘那日会独自一人在街上,受人欺凌?” “公子这话说的,再好的亲戚总也有自己的家人要安置照顾,能收容我、给我一口饭吃已是恩重如山,总不能奢望人家日日寸步不离地守着我吧?”苗薇好笑反问。 江玉楚被问住,一时无言以对。 是啊,若眼前这人当真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江玉楚问这话已是冒犯。 可如此相像的容貌、一模一样的姓名,绝不会是巧合那么简单,迟疑片刻后,江玉楚压低声音,单刀直入道:“漱玉山庄初来华都,若有什么新任务与永安侯府有关,我们大可以配合。但侯爷并不希望将长公主牵扯进来,希望姑娘能转告给你们沈堂主,无论什么条件,我们侯爷愿意同她当面谈。”《 》 17、第17章 第17章 “公子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苗薇否认自己与漱玉山庄有关,江玉楚话说得直白,她神情也露出几分无奈,“公子这话的意思,是在担心我一个弱女子会对长公主有什么不利之举吗?” 江玉楚张了张嘴,如实答道:“长公主殿下身份尊贵,谨慎些总是好的。” 苗薇:“若是如此,公子大可放心。我与殿下仅一面之缘,信与不信,殿下自己心中自有判断。我既能走出永安侯府,说明殿下对我至少是信任的,公子又何必追来说这样的话呢?” 江玉楚顿时哑口无言,他心知对方十有八九与那位“沈堂主”有关,以漱玉山庄的行事作风,绝不会透露任何他们想知道的信息,如此纠缠僵持确实不妥,只好告辞离开。 等江玉楚走后,沈岁宁才从暗处走出来,她轻吐一口气,感叹:“这家人可真难缠。” 苗薇担心道:“他们警觉心如此之高,宁宁,你可要当心。” “放心好了。”沈岁宁宽慰苗薇,搀着她回去。 两人回到客栈时,沈凤羽还没回来,只有沈彦和荀踪在。 “宁宁,”看到沈岁宁回来,沈彦立刻起身,“如何了?见到长公主了吗?” “苗姐姐去见到了,”沈岁宁把半截玉佩递给沈彦,“她应当是认出了这枚信物,想来苗姐姐说的话,她是会听进去的。只不过那天到场的其他宾客,就不好说了。” 沈彦握紧玉佩来回踱步,似乎是挣扎许久,“宁宁,你们尽力了。” “阿爹的意思是,只要确保长公主的酒没有问题就行了?”沈岁宁看出沈彦的痛苦,一边是昔日生死之交的妻儿,一边是母亲和整个漱玉山庄,“宴席是长公主摆的,宾客若出了问题,她也会有麻烦。” “可是宁宁,你要知道你一旦出手毁掉了这场阴谋,这京城,我们便再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那您的意思是,我们不管了?” 沈彦闭了闭眼,没有说任何话。 沈岁宁见了,扭头就往外走,身后沈彦大喊:“宁宁!你要去做什么!” “阿爹平日里总说娘心口不一,怎么今日倒学起她的缺点来了?”沈岁宁停下脚步,头也不回,“我知道爹是怕牵连我们,但我更怕爹会在愧对故友的悔恨中度过余生,我不能坐视不管。” …… 永安侯府设宴当日,沈岁宁和沈凤羽扮作女眷们的侍女从偏门混进了府中。 宾客早早便到了,长公主和贺寒声都忙着在前院接客,江玉楚也跟着的。 两个难缠的家伙都不在,倒是给她们留了些余地。 两人进府后便兵分两路,沈岁宁去给酒里面放解药,沈凤羽去毁掉冰鉴,两人的任务都无法确保会万无一失,只能尽力一试。 就像沈岁宁说的那样,若是袖手旁观,她怕沈彦心中难安,将来无颜面对昔日挚友。 侯府面积大,院子多,只能一间一间去找,加上府内戒备森严,侍卫警惕性极高,难度格外大了些。 心系孩子们安危的沈彦不愿枯等,本想一同前往,可就在临出发时,谢昶找到了他。 谢昶告诉沈彦,皇上身边的太监王敬德传了话来,让沈彦去昔日秦府旧宅一叙。 如同当头棒喝,沈彦只能强颜欢笑地目送沈岁宁她们出门,自己独身一人去赴这前路未卜的约。 沈彦来到旧宅前,本以为会是一座荒废残园,毕竟距离他当年辞官离京时也就刚刚是沈岁宁如今的年纪,而现在他已近天命之年。 可出乎意料的是,旧宅早已新修,原先“秦府”二字已更为“璞舍”,整座园子都仿制了江南的建筑。 青砖白墙,让沈彦一时有些恍惚。 他进到大门内,发现被翻修的原来不仅仅是外面,就连各个院子的排布陈设都是按着江南那边的规格。 沈彦有几分感慨,刚想再深入看看,难掩欣喜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一别二十余载,不知朕准备的这个礼物,是否能入得兄长法眼?” 沈彦顿时大惊,转身行礼:“草民……参见陛下。” “兄长请起。”李擘赶紧要扶起沈彦,“朕今日出宫见你,就是不想要看到兄长拘于礼数。” 沈彦微微抬头,才发现李擘今日穿的是便衣,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添了几分平易之气,一如他们当年在乱世当中歃血为盟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不是皇帝,他还会和他们一起蹲在战火蔓延过的焦黑土地上分一块馊掉了的饼,在一片漆黑的夜空下满怀壮志地谈起他们将要共同建立起来的王朝。 当初,是沈彦在众多人当中,第一个站出来坚定地选择了李擘。 可二十年沧海桑田,如今君君臣臣,沈彦退了几步,“草民惶恐,不敢与天子妄称兄弟。” “兄长闲云野鹤二十多年,倒还记着这些礼数,”李擘仔细打量了沈彦一番,“到底是山间云气养人,这么多年来,兄长脸上竟毫无岁月的痕迹,和当年一模一样。” “陛下……”到底是曾经一起出生入死过的,沈彦心中并非毫无动容,只是他心里比谁都明白,如今的李擘,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值得他坚定选择的李擘。 可李擘却似是对此全然不知一般,依旧像当初年少时那样,低下头,带了几分年少时一般的委屈,压低声音道:“兄长,朕只有你了。” 李擘提起当初的故人,语气悲伤,“永安侯死了,谢昶退了,当年一起建功立业的那些老臣一个也没有了。如今朝中派系林立、党争不断,连科举也受世家控制,致使这些年入朝为官的进士,竟无一纯臣,朕的朝中……已无人可用了。” 沈彦与李擘在旧宅的时候,沈岁宁摸进了一处叫做“踏梅园”的院子。 踏梅园在侯府最深处,相对僻静许多,防卫也松懈些,沈岁宁进到藏书阁里,将门反锁上。 侯府实在太大,这样瞎摸索总归不是法子,沈岁宁在柜子上翻找,试图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侯府的布局图。 沈岁宁从柜顶上摸到一个长盒子,很轻,她拿在晃了晃,觉得有戏。 然而她打开盒子,发现里面是一条月白色碧纹的腰带,还怎么看怎么眼熟。 沈岁宁:“……” 这种东西,放在书房里就算了,藏那么高做什么? 外面传来说话的声音,沈岁宁赶紧把东西放回去,蹲在门边暗暗观察。 “侯爷,客人都入席了。” “我更衣后便过去。玉楚,你带几个人去取酒,给母亲送过去。” “是。” 沈岁宁听得真切,心中暗喜。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只要跟上江玉楚,她便能找到酒在哪儿了。 沈岁宁从藏书阁出去,准备跟上。 “什么人!” 不知从哪里蹿出个侍卫大喊一声,顿时吸引了贺寒声的视线,他立刻转向江玉楚:“去保护长公主。” 沈岁宁没想到永安侯府的每个人警觉心都这样高,眼见计划落空,只能先跑为上。 然而她人还没出踏梅园,一支暗箭就从面前飞过,直直射穿了一支竹子。 沈岁宁回头,就看在贺寒声站在原地,身后站了几名拿着长弓的暗卫,弓已上了弦,箭头直直指向她,大约只要贺寒声一声令下,她便会立刻被射成一只刺猬。 冷汗瞬间冒出,沈岁宁咬咬牙,她想过这人若是跟自己完全站在对立面上会非常棘手,却没想到当初那个看上去绅士矜持的贵公子竟也有如此狠戾的一面。 沈岁宁一向欣赏如此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只是不巧,今日她站在他的对面。 她握紧双手,正思考着如何突围,转而想到自己今天假借的身份,赶紧假装害怕得跪在地上:“我是镇国公府上的奴婢,迷了路才跑到这里来的,请侯爷赎罪。” 沈岁宁的易容术一向超绝,这三年来又精进了不少,贺寒声似乎并没有怀疑,他抬手命暗卫都退下,“我让人送你回去。” “多谢侯爷。”沈岁宁松了口气。 贺寒声叫了个丫鬟给沈岁宁引路,走出踏梅园后,沈岁宁趁机同丫鬟说:“镇国公夫人让我给她取些酒,不知姐姐能否告诉我去哪里取呀?” “我带你过去。” “谢谢姐姐。”沈岁宁心里高兴极了。 这世上,果然还是姑娘好,像贺寒声那样一言不合就亮刀剑的男子,实在是太不可爱,刚刚若非她机灵,差点就交代在这里了。 丫鬟把沈岁宁领到酒窖前,指着:“这便是今日宴请的酒,我这就帮你……” 话还没说完,沈岁宁便一记手刀将人打晕,她扶着人小心放在地上,愧疚地说:“对不起啊妹妹,下次有机会一定向你赔罪!” 时间紧迫,沈岁宁赶紧从怀里把解药拿出来。 刚咬掉瓶口的塞子,沈岁宁便察觉到身后有人。 她回过头,便见贺寒声脸色阴沉,“阁下到底是什么人?闯入我永安侯府究竟有何目的?” 他到的时间正巧,想是一路尾随至此,对她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站在贺寒声的视角,很难不怀疑她的身份和目的。 “……”沈岁宁吐掉塞子,干笑,“如果我说我是来救你们的,你信吗?” 话音未落,贺寒声便一掌劈了过来,凌空震碎了架子上的一坛琼花露。 酒水飞溅着涌出,沈岁宁大惊,眼疾手快地将地上被她劈晕的丫鬟抱起来,怒火中烧,“你瞎吗?没看到这还有个人啊!” 贺寒声没搭理她,作势又要攻来。 沈岁宁赶紧把人安置在安全的地方,侧身躲开贺寒声的招式,一记飞踢,又破坏掉了几坛下过毒的酒。 两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贺寒声接住沈岁宁飞踢过来的一脚,冷脸质问:“谁派你来下毒的?” “你这人听不懂话吗!都说了不是来下毒的!”沈岁宁气急败坏,贺寒声的武功本就在她之上,如今怕是动了怒,一招一式逼得极为紧迫,为了自保她不得不主动出招反击。 伴随着坛子破裂的声音,酒水洒了一地,整个院子都被琼花露的酒香充斥着。 几番僵持之后,下过毒的琼花露紧剩屋檐下的三坛没有被打碎,可那个晕过去的丫鬟在旁边,沈岁宁不想伤害她,在避开贺寒声的一击后,她从袖中抽出长鞭,将丫鬟拖到了屋檐的另一端。 也就是这时,贺寒声一个侧身飞踢,沈岁宁来不及避开,瞬间被踹得退了好几米,脚底都快磨出火星子了。 “狗东西,不识好人心,”沈岁宁擦了擦嘴角溢出的血渍,眼神锁定最后的三坛毒酒,“拿去吧!” 她把装了解药的瓶子扔给贺寒声,脚从地上勾起一块碎片踢了过去,三坛酒应声而碎,沈岁宁转身一跃,从屋檐上跳了下去,跑走了。 贺寒声拿着瓶子顿在原地,瓶身上还留有对方掌心的余温,若是下毒,她大可不必把这瓶“毒药”留给他。 他意识到什么,视线落在方才沈岁宁消失的方向。 “侯爷!”赶过来的江玉楚看到地上一片狼藉,立刻召集侍卫,“属下这就去追!” “不必追了,”贺寒声将药瓶握进手掌,不动声色收回视线,“长公主备的酒都没了,你去地窖里取些酒拿过去吧。” “可是……席上已经用了两坛琼花露,突然换酒会不会……” “无妨,我会去给母亲解释,那两坛琼花露也先别用了,去处理掉吧。” 江玉楚迟疑,但还是应道:“属下这就去办。” 等众人都离开之后,贺寒声转过身,看着满地的酒水与碎片,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 沈岁宁顺利从侯府,扶着墙赶往和沈凤羽约定的地方。 她已经把酒全部毁掉了,虽然代价有点大,但好歹沈凤羽的压力会小些,哪怕失败了也没关系,沈彦那边也能有个交代。 沈岁宁还没走到地方,便膝盖一软,呕了一口血。 “宁宁?”苗薇听到动静,摸着墙走了过来。 “苗姐姐,”沈岁宁撑着自己,努力提气让声音听起来没有异样,“你不是在客栈等着吗?怎么会来这里呀?” “老爷交代我,若是你与凤羽出不来,便让我拿着信物去找长公主,”苗薇往下摸到沈岁宁,语速瞬间快起来,“宁宁,你是不是受了伤?快把手伸过来让我看看!” 苗薇摸到沈岁宁的脉,心疼不止,“怎么会……怎么会伤得这样重?你能不能站起来?我扶你回去治伤。” “别担心,我一点都不疼,”沈岁宁扯出一抹笑,“那狗东西下手太狠了,我现在有点累,站不起来了。苗姐姐,你稍微等我一下就好,就一小会儿……” 话音刚落,沈岁宁便昏死在苗薇怀里。《 》 18、第18章 第18章 沈岁宁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三更天。 沈凤羽守在床边,见她睁眼,立刻把人扶起来,“感觉怎么样?” “唔,我怎么睡过去了?”沈岁宁一时有些迷茫,她虽然受了点伤,但不至于到如此程度。 沈凤羽解释:“苗姐姐担心你逞强,给你的药里下了点安神的东西。” “原来如此,”沈岁宁恍然大悟,按了按有些酸胀的额头,“顺利吗?” “你还问,我都替你不值,”沈凤羽握紧拳头,似乎是在克制着情绪,“我们少主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几时受过这样大的委屈?若不是看在是老爷和庄主的朋友,我就——” “爹回来了吗?” 被打断的沈凤羽张了张嘴,不高兴道:“没有。你放心,我们不会让他知道你受内伤的事情。老爷若是知道了,肯定会心疼死。” “干嘛不让他知道?”沈岁宁冷不丁反问了句,恨得牙痒痒,“他老朋友的儿子把我打成这样了,还要我照顾他的情绪而委屈自己?不仅要让他知道得清清楚楚,还必须让他给我讨个说法!” “……”沈凤羽一时竟无言以对,支吾了半天,“其实少主你下手也不轻吧?我看那个侯爷回到宴席上的时候唇色都白了,应该不比你伤得轻。” “那怎样?他不分青红皂白下死手,我还不能回击了?没打死那个王八蛋,都算我手下留情了!” 沈岁宁忍一时越想越气,觉得自己当时就应该把解药砸了扭头就走,爱咋咋地。 不对,她当初就应该假装不知道酒里有毒的事情,好端端跑去多管什么闲事儿?吃力不讨好,给自己气得心肝肺哪哪儿都不畅快。 没过多久,沈彦终于踏着夜色回来,见沈岁宁房里的灯未灭,站在外头敲了敲,“宁宁?睡下了吗?” “没,等着你呢。”沈岁宁没好气。 沈彦推开门进来,看到沈岁宁和沈凤羽都安然无恙,松了口气,“看你们没事,爹就放心了。”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没事了?非得躺在地上喘不动气了才叫有事吗?”沈岁宁憋了一肚子邪火,就等着沈彦回来了撒。 “怎么了这是?”沈彦见沈凤羽和苗薇都在,几人面色凝重,顿时也收了笑,“跟爹说说,发生了什么?是让人发现了吗?” “何止啊?人还把我打吐血了呢。” 一听这话,沈彦当即坐不住了,怒从中来,“哪个小兔崽子干的!爹去给你宰了他!” 沈岁宁看他一眼,冷哼,“就你那大侄子,王八蛋贺寒声。” “……”沈彦一时错愕,哑火了。 沈岁宁就猜到她那老好人的爹会露出这样一副模样,火气更大了,说什么也不肯在华都多留了,“凤羽,收拾行李,天亮就打道回府!” 知道沈岁宁在说气话,沈凤羽大气都不敢喘,偷偷看了眼沈彦。 沈彦叹气,摆了摆手,“听宁宁的,明天咱们启程回扬州。” …… 天刚刚亮,马车便缓缓往城外驶去。 沈彦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华都清晨时分的光景,不禁叹气,和他坐在一架车里的沈岁宁终于忍不住:“不想回去也没人逼着您,不用走一步叹三回气的。” 沈岁宁仍未气消,说话难免冲了些。 沈彦也不恼,只收回视线微微一笑,“爹不是不想回去。爹只是回忆起二十多年前,大成刚刚建朝的时候。那时候的京城,文有谢昶、张玄清、周培,武有永安侯、庆国侯,还有一众能人志士,朝中人才济济,何等地清明?怎才过去仅仅二十年,这些人里面,便只剩谢昶兄一个了。” “太阳东升西落,四季轮回从未停歇,生死也是自然常态,阿爹又何必徒增伤感?” 沈彦陷入一段很长的沉默当中,似乎在拼命隐忍着什么,好半天后,才红着眼轻声道:“非自然规律,而是人祸。” 他长叹一口气,“我们这些人当年从疆场上厮杀下来,拼了命地将如今的皇上推上帝位,结束了过去十多年的分割战乱。我、谢昶兄、贺年兄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世道会变好,天下会太平,可是皇上登基不到两年,朝纲尚未完全稳固,他便因猜忌而处死了庆国侯,次年,又将年近五旬的周培兄流放岭南,让他病死在了烟瘴之地。后来皇上轻信小人,逼走了张玄清和他门下学生。若非爹当时与你娘相识相恋,早早地退隐,恐怕早已落得跟他们一样的下场。” 昔日挚友的脸庞在脑海中交相闪过,初见时的意气风发和后来的绝望不甘一一浮现,沈彦仰起头,自嘲地大笑几声,“可如今皇上见到我,居然会跟我说朝中已无纯臣,想为我加官进爵,为他抗衡朝中其他几方势力。” “他想得倒挺美,”沈岁宁冷笑,“爹虽然心系家国,当年也曾有过壮志雄心,可如今的光景,谁还愿意抛下自由美满的生活不过,跑去当这昏庸帝王跟前的走狗?” 沈彦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马车驶出城门后,一路向南。 沈岁宁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突然问了句:“阿爹既然说当初和您一道的叔伯功高震主,惹来皇帝的无端猜忌。可那么多人当中,为何永安侯和谢相能得善终?” “谢相是个文臣,既懂得为官之道,又不似张玄清和周培那样言辞刚烈,懂得藏拙,为相时又年事已高,故而能相安无事,至于永安侯,”沈彦顿了顿,“无论再怎么尔虞我诈,朝廷总得要有个能带兵打仗的人,况且他的夫人,是皇上的亲妹妹。” “那他是战死的吗?” 沈彦“嗯”了声,“听谢昶兄说,三年前云州流民叛乱,他带兵去平反时中了埋伏,尸骨无存。” 沈岁宁若有所思,“既是能和阿爹出生入死的人,想来武功不会差,带兵打仗的本领更是不用说,怎会轻易被一群从未受过训的流民埋伏身亡?” “阿爹,难道您没有想过,”沈岁宁冷不丁来了句,“永安侯的死,可能另有隐情吗?” 沈彦猛地抬起头,与沈岁宁对视片刻,心中早已种下的疑云终于还是翻滚而出。 也就是这时,马蹄声疾驰而过,拦在了道上。 王敬德一手拉着缰绳,一手举起圣旨,扯着嗓子高声道:“陛下命咱家前来送将军一程。秦大人,请您下车。” 父女二人瞬间警觉,沈岁宁立刻握紧了一旁的佩剑。 “圣旨在此,望大人及亲眷不要造次,公然抗旨,可是要杀头的罪名,”王敬德骑着马往前,一字一顿:“将军还不下车,难道是想要咱家去扬州宣旨吗?” 话音落,沈彦将沈岁宁的剑推回去,摇摇头,“宁宁,你与我一起下车接旨。” “爹,你怎么——您明知道圣旨会是什么!为何还要接?”沈岁宁急眼了,说什么也不肯松手。 “宁宁,你不明白。圣旨既然已到,若是爹抗旨,皇上跟前的御林军便会一直追杀我们直至扬州,到时候你娘、你大哥甚至是整个漱玉山庄都可能会受到牵连,而且……”沈彦咬咬牙,“若永安侯的死真的另有隐情,作为兄弟,我不能坐视不管!” 事已至此,沈岁宁心知已拦不住沈彦,只好收了剑,叫上沈凤羽、苗薇,一同跪下接旨。 王敬德坐在马上,将圣旨摊开,一字一句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尔布衣秦彦,立下不世之功,竭诚立节,乃为良将,是以,封为平淮侯,赏黄金万两,钦此。” 宣完圣旨,王敬德瞬间便改了口:“侯爷,接旨吧。” “……臣,谢主隆恩。” 沈彦接过圣旨后,王敬德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陛下已将璞舍赐于侯爷作为府邸,一应人等,均已安排俱全。侯爷回府后,记得早些入宫向陛下谢恩。咱家还要回去复命,就先不奉陪了。” …… 三天后,李擘亲临璞舍。 沈彦携众人接驾,李擘笑意藏不住,赶紧把人扶起来,“朕早说过了,在外头,兄长与朕不必讲这么多虚礼。” 听了这话,旁边的沈岁宁忍不住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这位是……?”李擘注意到沈岁宁,沈彦赶紧道:“这是臣的小女。宁宁,还不来见过陛下?” 沈岁宁不情不愿地上前跪下,“臣女参见陛下。” “嚯!兄长还真得了个女儿,都长这么大啦?”李擘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激动得一拍大腿,“对了,你爹既已封侯,那么你也至少该封个郡主。封号嘛,朕想想……就叫棠溪可好?” “……”沈岁宁嘴角抽搐,忍住看傻子一样的眼神,“谢陛下。” 李擘独自傻乐着,沈彦担心地看了女儿一眼,终于侧过身,“陛下,屋里坐。” 李擘进屋后,沈岁宁终于站起。 旁边沈凤羽忍不住小声嘀咕:“少主,你说这皇帝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啊?这两日宫里来的金银珠宝都快堆不下了,他又亲自跑来,还给你封了个什么郡主。” “还能是什么药?他自己把身边的亲信都作没了,眼下无人能依靠,只能通过这些东西来收买人心呗,帝王做到这个份儿上,他也是头一份了,”沈岁宁冷笑一声,“这种人能当上皇帝,全靠爹他们当年瞎了眼。” 屋内,李擘独自感慨:“当年与兄长相识时,你才及弱冠之年,如今连女儿都出落得这样标志了,真是岁月匆匆不饶人。” “陛下,毕竟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沈彦斟着茶,意有所指道:“臣也早已不复当年年少体壮,许多事情都已经力不从心,还望陛下谅解一二。” “朕知道你的忧虑之处,朕给你封侯,并不是希望你能带兵打仗,也不是想要你真正为朕做些什么,朕只是想给你这个位置,也算是弥补这二十多年来对你、对故友的亏欠。若你赋闲在京,觉得无趣,随时可以离开,朕绝不强留你。” 这让沈彦有些错愕,一时困惑,“陛下给臣挂个闲职是为了……” 李擘笑了笑,抿了一口茶,“靖川与晋陵的孩子随他父亲,心眼实,为人又正直,他袭爵之后在朝中时常被老家伙们打压。三年前,朕的女儿蔽月公主去世,牵扯出许多贪官污吏见不得人的勾当,朕虽心中有数,却也不得不为了大局而找了个替死鬼,草草平息了此事。可那孩子却执意于此,暗中追查当年之事,他是我的亲外甥,我怕他成为众矢之的,只好给兄长挂个闲职,一来可以分散文官们的主意,二来兄长武功高强,也好暗中帮衬他一二。” “贺年兄的孩子……”沈彦顿了顿,声音沙哑:“如今可婚配了?” “还没有,”李擘意味深长地看向沈彦,“这便是朕为兄长封侯的第二个原因了。兄长和靖川兄当初也算是生死至交,想来你们两家并不在意家族门楣,可这男女婚配,到底还是讲究门当户对的,不然落人口舌,难免会生是非。” 沈彦顿时恍然,为何李擘一进门便给沈岁宁封了郡主。 他神情苦涩,闭了闭眼,“我与贺年兄曾约定,将来我二人的孩子要同我与他一样,结为异姓兄弟,生死同袍。若是一儿一女,便结为夫妻,一世伉俪。可惜年兄直到瞑目,我也未能完成和他的约定。” “所以,”李擘笑,“朕来替你们了了这桩心愿,也算是告慰靖川兄长的在天之灵。”《 》 19、第19章 第19章 过了几天,沈彦要带沈岁宁去永安侯府登门拜访,临行前催了又催,还是半晌没见到人。 眼看着时辰越来越晚,沈彦有些急了,跑去沈岁宁住的听玉轩,“宁宁,得快点了。” “……马上。”沈岁宁含糊应了声。 又等了好半天,等到一向好脾气的沈彦都差点要冲进屋里把人给拎出来的时候,沈岁宁才终于忸忸怩怩地探出半边身子,“爹,我一定要穿成这样才能去见人么?” 沈岁宁身着一袭藕粉色的绣刻广袖双丝绫鸾衣,手拿一柄织金象牙团扇,头发梳成了端庄又不失俏皮的百合髻,还挂满了珠钗。 她本就生了一张甜美的脸,一双眼睛甚是灵动好看,平日里不打扮时,便美得叫人移不开眼,如今稍稍缀饰,竟在甜美中平添了几分妩媚,怕是放在全京城,那也是数一数二的姿色。 沈彦眼底含笑,打量了许久,“这样穿好看。” 一旁的沈凤羽都看呆了,不由得上手捏了捏沈岁宁的脸,“少主,你没换皮啊?” “……”沈岁宁瞬间破功,抡起扇子就砸了过去。 迅速躲开的沈凤羽尴尬笑笑,“平常看少主的假脸看多了,都快忘记咱们少主本身长什么样了。” “沈凤羽,你别以为穿成这样我就揍不了你。”沈岁宁咬牙切齿,她穿着从未穿过的绣鞋,一时有些不习惯,刚走没两步就一个踉跄,差点摔了。 “哎哟喂我的好少主,您都走不动道了,还是省着点力气吧。”沈凤羽扶住沈岁宁,还忍不住奚落了几句。 “好了,你们别闹了,”沈彦打了圆场,笑,“凤羽,你也换回女装吧,别人陪着宁宁我不放心。” “……”刚奚落完的沈凤羽欲哭无泪,看着沈岁宁得意的表情,叹气应下:“是。” …… 永安侯府,长公主一早便站在门口等待,等到沈彦一行人的马车远远的到了,终于露出了高兴的笑容。 老友相见,甚是动容,沈彦激动得险些说不出话,半晌后才开口:“拜见嫂夫人。” “快请起,快请起。”长公主也有些哽咽,丈夫故友重聚,却早已是阴阳两隔,她顿时感到有些悲伤。 沈岁宁紧随沈彦后面,稍显笨拙地行着女子礼,“拜见长公主。” “这位就是郡主吧?”长公主看到沈岁宁,含泪笑开,立刻把人拉到跟前看了又看,连连点头:“果然有漱玉当年的风范,生得这样水灵,不知华都的气候可还适应?” “还行,我也就看上去水灵,实际上皮糙肉厚的,很难不适应。”沈岁宁说着大实话,把旁边的沈凤羽逗笑了。 沈岁宁笑容不变,转过脸狠狠瞪了沈凤羽一眼。 沈彦替她圆了句:“宁宁这孩子口无遮拦,让长公主见笑了。” “无妨,这样倒也可爱,”长公主笑了笑,“外头热,都进屋来坐吧。” 一行人陆续进了府。 沈岁宁和沈凤羽走在后面,这府邸的格局她俩可太熟悉了,上次沈岁宁就是在这高墙之中让贺寒声那个王八蛋打得吐血。 此仇不报非君子,沈岁宁实在难以咽下这口气,对沈凤羽说:“你去告诉阿爹,我报仇去了。” “……”沈凤羽暗惊,“少主,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哪。” “少废话,我今天才来算这个账已经晚得不能再晚了!”说完,沈岁宁趁人不注意便溜走了。 等沈彦回过头来时,发现沈岁宁不见了,问:“宁宁呢?” “呃,少……郡主她看那边院子的花开得正好,过去赏花去了。”沈凤羽硬着头皮编了个理由。 “这孩子,”沈彦有几分无奈,转而对长公主说:“宁宁这孩子让我给惯坏了,希望嫂夫人不要介怀。” 长公主笑,“孩子活泼些才好。要我说啊,顶属宁宁这样的孩子最让人喜欢了,哪像我们家那小子,闷葫芦一个。” 沈彦收回视线,压低声音:“我想先去祭拜贺年兄,望嫂夫人准允。” …… 沈岁宁第二回来侯府,轻车熟路地找到了贺寒声居住的踏梅园。 贺寒声这会儿正在书房里和几位部下商议军事,隔着窗子见到来人,不由蹙眉:“那是何人?” 江玉楚望过去后,回答:“侯爷,今儿平淮侯给长公主递了拜帖。那位想必就是平淮侯家的棠溪郡主了。” “原是郡主,”贺寒声站起身出去,“你们等我一下。” 沈岁宁走到上次差点被一箭射穿的竹林前,看到贺寒声出来了,顿时暗暗摩拳擦掌,表面上却笑着,“贺小侯爷,久仰了。” 贺寒声顿了顿,分明是第一次见到眼前这人,不知为何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本着上门即是客,贺寒声绅士行礼,“郡主到此,有何贵干?” 沈岁宁轻笑一声,有模有样地回了个礼,“听说小侯爷武功高强,全京城无一人是您对手,不知可否讨教几招?” 贺寒声:“郡主说笑了。郡主千金贵体,我怎敢和郡主动手?” 沈岁宁暗自要紧后槽牙,心想着你不仅动手了,你还把我打吐血了。 “不动手也行,”沈岁宁皮笑肉不笑,“只要你认输,承认你武功不如我,并喊我三声‘姑奶奶’,这件事就罢了。” 贺寒声脸色微微一变,仍旧保持礼节性微笑,“在下与郡主初次见面,郡主何故如此辱没在下?” “技不如人就当俯首认输,何来辱没一说?”沈岁宁强词夺理,“要么你就大大方方地跟我比一场,总比不战而败有骨气些。” “……好吧,”贺寒声妥协,“郡主想如何比试,在下都奉陪到底。” 沈岁宁这才满意,刚要提出要求,转而想到自己今天穿的这身衣裳打斗起来肯定占下风,又不好特意去换,她想了想,“比射箭怎么样?” “都依郡主,”贺寒声侧过头吩咐江玉楚:“去演武场准备吧。” 片刻后,演武场上。 “侯爷,都准备好了,”江玉楚看了眼不远处的沈岁宁,退到贺寒声身侧,“侯爷,您觉得这棠溪郡主是什么意思啊?这个节骨眼上如此上门挑衅,莫不是……” 贺寒声扫他一眼,江玉楚立即噤声,默默往后退到观战区。 “郡主打算如何比输赢?”贺寒声上前两步,始终恰到分寸地把控着两人的距离,不近不疏。 “小侯爷是在沙场上厮杀过的人,单论射箭,我肯定比不过你,”说着,沈岁宁从怀中抽出两条丝帕,“蒙眼盲射,如何?” “依郡主的。”贺寒声应下,但没有去接沈岁宁手上的丝帕,而是给江玉楚使了个眼色。 沈岁宁不以为然,甩开帕子系在自己眼睛上,抽出一支箭。 贺寒声余光扫过遮掉半张脸的沈岁宁,微微一怔,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轮廓有些熟悉,可他未来得及深思,就被江玉楚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侯爷,您的帕子。” 他回过神,按下心中疑虑,蒙上自己的双眼。 两人双双拉起长弓,以鼓为令,鼓声响起时,双箭同时射出,前后落在了各自耙子的正红心处。 江玉楚看得真切,一时惊讶,不禁对这位看起来人畜无害的郡主刮目相看。 沈岁宁好歹是能独自撑起半个漱玉山庄的少主,虽然容貌生得甜美,但这些旁人眼中男子才擅长的东西,她样样都精通,无论是刀枪剑戟还是弓箭长鞭,都能使得得心应手。 三声鼓响后,两人不相上下,箭箭正中红心。 “听说小侯爷虽是军中之人,倒不像个莽夫,反而君子得很,”沈岁宁将弓拉满,准备射第四箭,“今日得见,小侯爷连蒙眼的帕子都要自备,看来传闻中的东西也不是全然不可相信。” 鼓声响起,箭“唰”地一声射出,贺寒声又从地上的箭筒中抽出一支箭,“郡主的私物,在下怎可轻易触碰?” “看来小侯爷不光是个君子,还是个非常谨慎的君子,”沈岁宁笑了,“我便好奇了,小侯爷难道就没有过马失前蹄的时候吗?” “自然有过。” “何时?何事?” “那是在下的私事,”贺寒声又射出一箭,“不劳郡主挂心。” 六支箭插在耙子上,两人仍旧难分胜负。 两人双双取箭拉弓,贺寒声冷不丁问了句:“在下还不知郡主尊姓。” 沈岁宁轻笑一声,率先射出一箭,箭中靶心之后,她才回应道:“你若赢了我,自然就会知道。”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毕竟贺寒声的箭术时至今日未曾有过匹敌之人,如今出现了个和他不相上下的人,还是个看上去连弓都拉不满的女子。 便是江玉楚,都暗暗替自家主子捏了把汗,他都不敢想,侯爷那么要面子的人,若是当着这么多部下的面输了,那得有多丢人啊? 大约是想加速比赛进度,沈岁宁从箭筒中同时抽出了三支箭,在第七声鼓响时同时射出。 箭中红心,一根不落,围观的人发出惊叹声。 沈岁宁勾唇一笑,摸出最后一支箭,瞄准方向。 “小侯爷有没有想过,这么多你的手下看着,你若是输了的话,应当如何收场啊?” 贺寒声轻蔑一笑。 “看来小侯爷是觉得自己赢定了。” 第八声鼓声响起时,沈岁宁忽然箭头一转,朝着贺寒声的方向放了去。 此举太过突然,其余人都沉浸在谁输谁赢的紧张气氛中,就连江玉楚都慢了半拍,眼睁睁看着沈岁宁射出来的那支箭穿过贺寒声腰间,将他腰上坠着的玉佩射落在地。 “侯爷赢了。”沈岁宁保持着拉箭的姿势,得逞地笑出声。 而目睹了全程的江玉楚心有余悸,脸色惨白。 以沈岁宁的箭术,刚刚她若是故意射偏了一点,那被射中的地方就有可能是…… “郡主,你——”江玉楚顿时恼羞成怒,比起输了比赛,他更在意沈岁宁的这个举动。 那已经不是挑衅那么简单了,那是赤裸裸的羞辱,是当众对侯爷的侮辱和亵渎,是把男人的尊严尽数践踏在脚底! 可沈岁宁丝毫不在意。 她扯下蒙在眼睛上的帕子,朝贺寒声行礼,不咸不淡道:“恭喜小侯爷,大获全胜。” 贺寒声平静站在原地,似乎并未觉得恼怒,只面朝着前方,问:“所以,郡主姓什么?可否告知了?”《 》 20、第20章 第20章 贺家祠堂里,沈彦祭拜完贺长信,望着灵位,久久没有说话。 “终归,我还是回到了此处,靖川兄,”沈彦呢喃着,眼眶早已经红了,他不想在挚友面前失态,遂站起身,“年兄祭礼时我未能到场相送,还望嫂夫人莫怪。” 长公主摇摇头,“你既已决心归隐,我又怎会怪你?何况虽然你人未到场,知晓他去了之后也定然是伤心欲绝,他时时记挂着你,若见你伤心,怕是也会不安。” 两人走出祠堂。 “得知年兄故去,阿玉也伤心了许久。她寻了一块风水宝地为兄长设了衣冠冢,时时祭拜。” “漱玉与你都是重情之人,我也明白,也正因为如此,我才不希望你回来,”长公主终于说出自己最担忧的事情,“衍之,你明明都已经决定好要安稳度日了,为何当年还要顶着那样大的风险帮靖川去抗倭?你可知道,就是那一次让皇兄知道了你的去向,只是我与靖川拼命拦着,他才没有立刻要去找你。” “家国有难,我不能不管,若是靖川兄,当日也一定会做出一样的举动。” 长公主深深叹了一口气。 两人进屋落座,长公主命明乐看了茶,“前些日子有个苗姓姑娘曾来过我府中,我见她身上挂的是靖川的那枚玉佩,才知道皇兄已经密诏你入京。后来是阿声告诉我府中的酒里被人下了毒,我知道是你派人暗中相助,原想着登门致谢,又怕你不愿见我。” 沈彦知道长公主的意思,苦笑,“当初的约定我一直记着的,只是宁宁她……” 沈彦欲言又止,停顿片刻后,他努力将唇边的苦涩掩去,轻声问:“孩子的大名叫寒声,不知表字是什么?我记得贺年兄去的时候,他大约才十九岁,还没有及冠。” 长公主:“阿声表字允初,是谢先生为他取的。” “允初,允初,”沈彦低声喃喃,“允执其中,初心如雪。这大约是当年我们几弟兄永生都无法了却的夙愿了。” 两人各自思及故人,沉默少许。 片刻后,长公主轻抿了一口茶,调整好心绪,“我明白,都是做父母的,凡事当然要以子女为先,我想与你说的也是这件事,你和漱玉既不愿长留京城,不如阿声和宁宁的婚约之事就算了吧。孩子养在自己身边,你们也能安心些,靖川若是在,定然也是这个想法。” 沈彦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长公主。 长公主笑了笑,“我知道你向来重诺,靖川已经去了,若是我不主动同你说,你肯定也只会闷在心里暗自发愁。” 沈彦有几分动容,他站起身,“多谢长公主体谅之情。只是,陛下那边……” “皇兄那边我会去说,你不用担心,”长公主给了沈彦一记定心丸,“前些日子,我已替阿声相看好了镇国公家的岚馨郡主,太后也很满意这门亲事,不日便会指婚。以后这件事情,便当它不存在了,你实在不用放在心上。” 听得这话,沈彦心中的巨石终于落地。 …… 第二天,沈彦去谢昶家叙旧的时候,沈岁宁被皇上诏去了御书房。 宫闱之中法度森严,稍有不慎便可能招致祸端,沈岁宁怕出事,便把沈凤羽留在家中,自己独自跟着宫里的太监进了宫。 她到御书房门前的时候,贺寒声刚从里面出来,两人迎面撞上,狭路相逢。 沈岁宁“哟”了一声,笑,“这不是贺小侯爷吗?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啊。” “原来是棠溪郡主,”贺寒声暗暗咬住后槽牙,皮笑肉不笑,“还真是冤家路窄,居然在这里都能碰上。” “要不说不是冤家不聚头呢,”沈岁宁看到贺寒声脸色极度难看,不禁发自内心的高兴起来,“今儿也不知是怎么的,看到贺小侯爷的脸,我竟觉得格外舒心呢。” 两人拌起嘴来不死不休,给沈岁宁引路的小辉子赶紧提醒:“郡主,陛下还在里头等着呢。” 沈岁宁这才住了嘴,跟着小辉子进了御书房。 贺寒声握紧双拳,门口的太监看他脸色不好,便说:“侯爷,陛下和郡主估计得有一会儿呢,您站这儿来等着吧。” “不必。” 御书房里只有皇帝一人,沈岁宁进去之后,按着新学的宫规给李擘请安。 她生得好看,性情又活泼跳脱,很是得李擘喜欢。 “棠溪啊,在璞舍都还住得惯吗?”李擘慈爱地看着沈岁宁,像看小辈一般笑眯眯道:“有什么缺的东西,就跟朕说说,朕好着人安排。” 沈岁宁觉得李擘笑得有些诡异,说不来为什么,就是感觉这狗皇帝心里八成没憋什么好事。 可碍于他是君王,沈岁宁不得不假笑着应付:“都好。非要说什么缺的话,就是不如在扬州时自由自在。” “哦?你想要如何自在?” “大约就是,想去哪里都可以去,哪怕是飞檐走壁也不必担心,”沈岁宁半真半假地说出心里话,“可是在京城,臣女断不敢这样,怕被旁人笑话。” 李擘被她这番话逗得哈哈大笑,“听说你昨儿在永安侯府和寒声比射箭,还差点赢了他?” “没有没有,臣女只是班门弄斧,哪里比得过小侯爷呢?”说完,沈岁宁暗自腹诽,这辈子她就没说过这么违心的话! “这样啊,”李擘顿时有些意味深长地看着沈岁宁,“寒声的功夫承自他的父亲永安侯,在京城中数一数二。你的父亲当年与永安侯可谓是一时双璧,功夫不相上下,如此说来,你的功夫大约也不会比寒声差。” 这话沈岁宁受用得很,心里美滋滋的,但面上还要装得谦虚:“我比他还是差那么一点点啦。” “既然有这样的本领,棠溪啊,”李擘话锋一转,“想不想用你的功夫,为朕效力?” “……”沈岁宁顿时嘴角抽搐,合着这狗皇帝前面铺垫那么多,就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如何?” 沈岁宁看李擘的表情不是在说笑,瞬间也认真地思考了起来,“我为皇上效力,我能有什么好处?” 李擘大笑出声,“为朕效力,你还想要讨好处?” “当然。” “这得让朕好好想想,”李擘假意思索着,不经意间说道:“你若能为朕效力,你父亲便能早日回到扬州,与你母亲团聚。不知这个对你来说,算不算得上好处?” 听出李擘话里的胁迫之意,沈岁宁脸色都变了,“皇上的意思是,我如果不同意,我爹便不能回扬州了?” “朕缺一个武功高强又能信得过的纯臣作为朕的御用影使,帮朕处理一些事情,这个位置若不是你,那便会是你的父亲。你父亲当然能回扬州,只是他什么时候能回去,怎么回去,朕就无法保证了。”李擘笑里藏刀,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沈岁宁的雷区跳跃。 沈岁宁记着母亲教导的,喜怒不形于色,努力让自己面上看起来没有异常的,“一些什么样的事情?” “比如,杀一些人,”李擘平静地看着沈岁宁,眼里仍有笑意,但那笑意冰冷,“一些朕不好在明面上处理的人,你替朕想法子处理掉,仅此而已。”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你今日若同意了,你父亲便可随时离开华都。” 沈岁宁陷入沉思,按着这狗皇帝的意思,要不就是把爹留下,要不就是把她留下,总之眼下的局势便是他们父女二人不可能同时回到扬州。 爹的性子敦厚耿直,又容易钻牛角尖,守死理,他若留在华都,怕是会如他口中所说的那样,难得善终。 这样想着,沈岁宁决定还是自己留下来,她仰起头,“行,我答应了。” 李擘满意一笑,将早已准备好了的“御”字敕金令牌扔给沈岁宁,“你拿着这个,京城上下无论何处都可随意踏足。朕会暗中给你些银两,供你培植人手。此事只有你与朕知道,等合适的时机到了,朕会告诉你要杀何人。” 沈岁宁接下令牌,反手藏入袖中,努力扯了扯嘴角。 “对了,还有一事,”李擘说完正事,开始说私事,“朕听闻你年岁二十有一,尚未婚配,特地给你精挑细选了一位夫郎。此人才貌出众、文武双全,与你乃是绝配。” 沈岁宁这下彻底笑不出来了。 怎么她都远到千里之外的华都了,还是逃不过被催婚的宿命?是,她是二十一了,但二十一怎么了?二十一就不是貌美一枝花了?二十一就该立刻成个亲把自己给埋了? 可纵然沈岁宁再怎么狂傲,也知道这狗皇帝金口玉言说一不二,他既然说出口了,那便是已经做出了决定,不是轻易能够左右得了的。 沈岁宁索性破罐子破摔,“长得丑的我可不要。” “放心,包好看的。”李擘拍拍手掌,外头的太监便把贺寒声领了进来。 两人四目相对,沈岁宁心里瞬间有了强烈的不好预感。 “棠溪,你看,”李擘沉浸在自己世界当中,并没有察觉到底下两人如遭雷劈一般的反应,“这就是朕为你千挑万选的夫婿,朕的亲外甥,永安侯府的小侯爷,贺寒声。” 沈岁宁:“……” 贺寒声:“……”《 》 20-30 第21章 第21章 第一次成亲,没有经验。…… 第21章 一刻钟后, 沈岁宁和贺寒声走出御书房。 二人相顾无言,双双心如死灰,眼里满满都是绝望。 两人并肩走下台阶, 难得有了几分和谐。 沈岁宁不死心的, “要不……你再劝劝皇上?” “再劝就是抗旨。”贺寒声看起来冷静, 实际上悬着的心也已经死得透透的了。 他想起来半个时辰前,李擘单独诏见他, 问他有没有属意的女子。 那时贺寒声说,皇上安排就好, 他娶谁都行。 结果现在…… 贺寒声两眼一闭,觉得自己的人生瞬间就能望得到头。 希望破灭的沈岁宁也在努力平复自己,“没事, 没事,一辈子很短,忍忍就过去了。” “郡主好像很不乐意嫁给我。” “说得好像你很乐意娶我一样!” 两人争了两句, 又陷入了漫无边际的沉默当中。 沈岁宁莫名觉得这剧情有些熟悉,她看向贺寒声,“那现在, 咱俩算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 贺寒声“嗯”了声, 轻吐一口气, 郑重其事地看向沈岁宁,“既然木已成舟, 那你我就各自回去准备。想来到家的时候, 圣旨也已经传到了。” “……好吧, ”沈岁宁已经能猜到其他人的表情,尤其是她爹,“那……我需要准备个啥?第一次成亲, 没有经验,得你来教教我。” 贺寒声:“……” “哦抱歉,忘记你也是头婚了,”沈岁宁尴尬笑笑,“还是回去问我爹好了。” 片刻后,贺寒声开口:“你准备自己的嫁衣就好,其余的我来安排。” “行吧……”沈岁宁想着,这样也好,能少许多麻烦。 两人走着走着,贺寒声突然停下脚步。 “郡主,你我既然要成婚,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贺寒声看着沈岁宁,一字一句:“一些危险的事情,以后就不要再做了。对你、对我、对我们以后,都好。” “……” …… 赐婚的圣旨很快便双双送到各自府邸,沈岁宁和贺寒声早已做好心里建设,很快便接受了这个事实。 但沈彦接受不了,他在谢昶的倚竹园呆了不过半天,天便塌了。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日,不吃不喝也不见客,直到第二天傍晚时,沈岁宁终于忍不住,一脚踹开了他的屋门。 然而她便看到沈彦盘膝坐在窗前,一动不动地像要坐化了一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阿爹,狗皇帝是给我赐婚,又不是要赐死,你一副我明天就要出殡了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啊?”沈岁宁走到他旁边,想把人拉起来,突然发现一向隐忍克制的沈彦早已经泪泗横流。 沈岁宁愣住。 “是爹无能,害了你,”沈彦极度压制着情绪,捂着脸痛苦喃喃:“当初我就不该带你来华都,这样宁可我一人不得善终,也好过将你的一生都葬送于此。” “您都在说些什么啊?成个婚而已,怎么就把我一生都葬送了?”沈岁宁有些好笑,她把沈彦拉得面对自己,“阿爹,你不会是怕回扬州之后被阿娘训斥,所以才哭得这样伤心欲绝的吧?” “宁宁!”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沈岁宁掏出帕子塞给沈彦,语气淡淡,“狗皇帝困不住我的。他想借把我留在华都,以钳制远在千里之外的你和阿娘。我留在京城既是人质,他肯定会设法保全我的性命的。” “宁宁,爹担心的何止是你的性命啊?” “其他的,爹更不用担心了,我能让自己受委屈吗?我早就把退路都想好了,”沈岁宁笑了,安抚他道:“您放心,我与贺小侯爷虽然没有感情,但他这人呢,武功还不错,做不成伉俪夫妻,勉强也能做个还不错的盟友,我与他成亲后,他自然也不会亏待于我。我会让人提前准备好我的灵位,等到爹处理完京城的事回到扬州,我便同他商议,让我假死出京,想必他也不会不同意。” 沈彦闭了闭眼,“宁宁思虑周全,只是到底还是连累你了,爹的心里如何都有些过意不去。” “您要真觉得愧疚,不如就早些给我再物色一个合适的郎君,等我死遁回到扬州,就把他带回漱玉山庄,做我的压寨夫郎,”沈岁宁满眼期待,好像马上就要实现了一般,“记着,太丑、太弱、太墨迹的我都不要。如果有多个合心意的,那我就全带回去养着。” “你这孩子,尽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沈彦终于被逗笑,他抬起手,轻轻抚摸沈岁宁的脸颊,“事已至此,爹也不好再说些什么。我与你贺伯伯本也有姻亲约定,你去了贺家,长公主定然不会亏待于你。若他们真让你受了什么委屈,你告诉爹,爹替你讨公道。” 而这个时候的永安侯府。 接了圣旨后,同样内心不得安的长公主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踏梅园找贺寒声。 彼时贺寒声正在书房,见长公主来便起身:“母亲。” “坐下吧,”长公主让明乐扶着自己坐下,看着贺寒声桌前厚厚几摞册子,“你有公务要忙吗?” “不过是些军中的账目须得核对一下,不急着要,”贺寒声知道长公主有话要说,便将公文都收起来整齐放好,“母亲这时来找我,是为了陛下赐婚的事?” 长公主“嗯”了声,欲言又止。 “母亲有话,但说无妨。” 长公主犹豫半天,终于问道:“母亲是想问你,这桩婚事,你……满意吗?” “陛下指婚,儿子没什么满不满意的。只要母亲觉得满意便好。”贺寒声知道长公主原本属意的并不是平淮侯府的棠溪郡主,而是镇国公府的,他怕长公主会因此而觉得可惜。 长公主听出他的意思,笑了笑,“其实若单单只是一场姻亲,陛下指了宁宁给你,母亲是最满意不过的了。抛开平淮侯和你父亲的至交关系,你与宁宁本也是有婚约的。” 贺寒声顿了顿,这事原先他毫不知情,“儿子从未听母亲提过。” “那是因为,平淮侯当年为了避祸,改名换姓归隐田间,这桩婚事自然也就不作数了。只是你父亲总还记挂着当初的约定,一直拖着没给你寻亲,后来他故去,你又执意要为他守孝三年,不肯娶亲,这才拖到了现在,”长公主说着,轻叹一口气,“说到底,还是你与宁宁的缘分不浅,她只小你两岁,竟也一直拖着没有婚配。” “既是父亲遗愿,儿子将来必定会厚待郡主,请母亲放心。”贺寒声郑重承诺。 “你的性子啊,母亲最清楚了,即使不说这些,将来宁宁进了门,你也不会亏待她,这点,母亲放心得很,”长公主提醒他:“只是为人父母,母亲总也顾虑着平淮侯的想法。说到底,这嫁女儿和娶媳妇的心情是不一样的。” 贺寒声恍然,“儿子明白了。儿子这就去准备,明日清晨,便和母亲一同去平淮侯府。” 次日天刚亮,永安侯府的聘礼便抬进了璞舍,放了满满一院子。 沈彦亲自出来接待,略微感到惶恐的,“既是陛下亲自指婚,一些步骤礼仪是可以省略的,难为嫂夫人还要亲自上门来。” “都是阿声的意思。他怕省了礼数反倒让侯爷和宁宁觉得不被重视,亲自准备了这些聘礼,托我与他一同前来,也好商议婚期。”长公主将贺寒声领上前,“阿声,这便是与你父亲八拜之交的平淮侯,你当叫一声叔父。” 贺寒声恭敬行礼,“晚辈见过叔父。” “快快免礼,”沈彦赶紧把贺寒声扶起来,感慨万分,“见到你,我如见贺年兄当年年轻时的模样,太让我感到高兴了。” 沈彦把人领进屋,命人沏好茶,“这是江南的阳羡雪芽,阿玉特地嘱我带来的,说是嫂夫人一定会喜欢。” “漱玉有心了,这么多年过去了,竟还记得我的喜好。”长公主端起茶抿了一口,夸赞道:“果然是极好的茶。” “嫂夫人若觉得喜欢,我便让人送到府上。” “侯爷既然如此大方,我便厚着脸皮再请你帮个忙,”长公主颇有几分不好意思道:“这两年我大约是年纪上来了,身子总感觉不适,太医调理了许久也没见好转。反倒是上次侯爷派来我府上的苗翠花姑娘给我按了几下,我便觉得舒畅许多。我想能不能请她来我府上短住一些时日,为我调理身子。” 这话说完,沈彦和贺寒声同时一顿,后者的神情微微僵硬,有些不敢相信。 “这……我恐怕得先同宁宁说一下,”沈彦露出几分慈爱的笑,“苗姑娘是宁宁最信任的人,也是她手下医术最厉害的,想来宁宁一定是愿意让她来为嫂夫人分忧的。” “既是宁宁的人,那倒也不急这一时了。” 两人闲聊的时候,贺寒声在旁安静地听着,心中的疑云被无限放大。 虽是同一张脸,同一个名字,但两人的行事作风截然不同,贺寒声从看到苗薇的那一瞬间便猜测,那位双目失明的“苗翠花”姑娘和三年前自称“苗翠花”的沈堂主,定然是相熟之人。 只是到底不过三年前意外相逢的露水情缘,贺寒声已有婚约在身,为了即将过门的妻子,也本该将此事抛诸脑后,烂在肚子里。 可骤然得知那位“苗翠花”姑娘竟然是平淮侯府上的人,贺寒声心里的那一点点在意又重新被勾起。 他甚至有了几分侥幸的猜测,毕竟平淮侯说,那位“苗翠花”姑娘,是宁宁的人。 那么……宁宁是不是有可能就是那位“沈堂主”? 贺寒声沉默思索间,长公主忽地想起一事,“对了,我记得宁宁似乎是随了漱玉的姓。” “没错,她和长子岁安均随了母亲的姓,”沈彦叫来荀踪,取了沈岁宁的庚帖来,“这是宁宁的生辰八字,届时劳烦嫂夫人托人看一看,定个婚期,我也好做准备。” “那是自然,”长公主接过庚帖看了一眼,递给明乐,“你把小侯爷的庚帖一并拿给媒人瞧瞧,定个黄道吉日。” 长公主将庚帖递向明乐时,贺寒声余光瞥见庚帖上沈岁宁的生辰八字和父母名讳。 父:沈彦。母:沈漱玉。 贺寒声看得真切,她姓沈。 而她母亲的名讳,恰恰是漱玉山庄的“漱玉”。 第22章 第22章 新婚夜和新郎打架,这种经历…… 第22章 大婚当日。 沈岁宁刚被扶进新房, 听到屋里的人都出去了,立马揭下自己的盖头扔到一边,跑到桌子旁边端了盘点心。 不知道是哪位祖宗定的神仙规矩, 成婚当日新娘子不仅要起大早, 还不能进食, 差点没把她给饿死在半路上。 沈岁宁就着茶水吃点心,刚吃了没两口, 同样穿着大红喜服的贺寒声推门进来。 两人刚拜完堂,按理说贺寒声应当在外头接待宾客, 不会这么早回来才对。 对视片刻后,沈岁宁顿时有些心虚,吃了一半的点心放回去也不是, 继续吃也不是,索性虚握在手里,“虽说你我新婚, 但你也用不着这么着急地想见到我吧?” 话还没说话,贺寒声一掌劈了过来。 沈岁宁大惊失色,赶紧侧身躲开, “好端端的, 你发什么疯?” 贺寒声冷着脸, “郡主不是想和在下比试武功吗?眼下,在下正巧也想和郡主讨教讨教。” “你有病!”沈岁宁破口大骂, 紧跟着又躲过一击。 房里的大红喜字“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沈岁宁顿时又气又觉得委屈。 大婚当日, 她饿着肚子穿这么重的喜服在新房里被迫和新婚丈夫比武功,把这好好的新房弄得乱七八糟,亏这王八蛋干得出来! 可贺寒声今日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 不依不饶,跃过桌子就向她劈了过来。 沈岁宁气性上来,反手将脑袋上戴着的凤冠拆下来扔在地上,迎面就是一掌。 片刻后,屋内一片狼藉。 两人双双衣冠不整,一点不像是今天要成婚的新人,反倒狼狈得跟刚逃难出来了似的。 沈岁宁脸气得通红,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气喘吁吁,“我先说好,我不是打不过你,只是我这身衣服实在是太、重、了!而且我今天一天都没吃饭!” 贺寒声半蹲在不远处,头发乱了,脸上还挂了彩,也没好到哪里去。 可是他心里已经无比笃定,刚刚沈岁宁反击时的那些招式,他几乎都见过。 无论是三年前在江南,还是三年后在华都,贺寒声与沈岁宁明面上、暗地里交过不止一次手,虽不能说能将对方所有招式悉数摸清,但也能将对方的下一步动作几乎精准预判到。 而且,她打不过后嘴硬不承认的语气,都跟那时候一模一样! “你今天到底吃错了什么药?”沈岁宁还不知自己身份被发现,只想着沈彦、长公主都还在外头,闹成这样也不好看,便压了压脾气,好声好气地问:“我最近……也没得罪你吧?你若是想悔婚,大可以直接跟我商量,趁人之危算什么好汉?” 贺寒声站起身,死死盯着沈岁宁,半晌后,他开口:“我原先还纳闷,我与棠溪郡主无冤无仇,为何初次见面,你会对我有那样大的敌意。现在,我终于懂了。” 沈岁宁一愣,看向贺寒声,这才发现他看她的眼神早已不像是看一位刚认识的女子。 而是在看一位,已然认识许久的故人。 加上贺寒声说的话,沈岁宁很容易便猜到,他大约是已经知道了什么,毕竟贺寒声这人惯来敏锐,不管是上次在酒窖和他交手,还是在侯府门前的那次追逐,都能成为他眼里的蛛丝马迹。 事已至此,沈岁宁本也没打算刻意瞒他,大方承认,“没错,上次射箭比赛,我就是为了报那天在你家酒窖的仇,你自己下手多重你没点数吗?我好心来帮你们,结果被你打成那副鬼样子,还不能记仇了?” “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名字,”贺寒声一字一顿,“如果你当时告诉我你的身份,我不会对你动手。” 沈岁宁仿佛听到了一个惊天大笑话,气得笑出声。 她仰起头,“咱讲点道理,当时的情况是有人给你家准备的酒里下了毒,不知来路不知目的,短时间内也没办法查明。而我当时就是碰巧发现了,又得知长公主与我爹娘的关系,这才想着能帮一下。且不说我有我的顾忌,你当时察觉到我有异样,已经要对我下死手了,我若是告诉你我的身份和名字,你就会百分百信任我?你就愿意把一个三年前仅仅有过几面之缘的女子给的解药放进你娘准备给客人的酒里?” “你不会,贺寒声,所以我才没办法告诉你,”沈岁宁斩钉截铁,“并非我有意不守承诺,我与你相识的时间虽然短暂,但交手的次数却多,我知道你绝非是个如此轻信别人的人。而我顺手帮忙,不想要被牵扯得太多太深,所以也没办法直接把我的身份暴露给你,明白了吗?” 沈岁宁字字珠玑,竟让贺寒声一时无言。 “还有,你若实在怀疑,大可以直接来问我,好端端的非要打一架,”沈岁宁想想都来气,摸摸手里已经只剩渣渣的点心,“我沈岁宁,虽然称不上是个君子,但行事坦荡,敢做就敢认。况且你我已经被绑在一条船上,你若问我,我肯定不瞒你。” “我只是急于确认心里的疑虑罢了,”贺寒声看着满屋的狼藉和披头散发的沈岁宁,顿时也有些愧疚,“抱歉。” “没事,在新婚夜跟新郎打架,这种经历也不是人人都会有的。我很惊喜。” 听出沈岁宁的阴阳怪气,贺寒声轻叹一口气,将地上的凤冠捡起来,“我让人重新给你梳一下妆。” “那倒也不必,”沈岁宁婉拒,那玩意儿可足足有十几斤沉,“闲着没事我可以干点别的,用不着找罪受。” 贺寒声态度诚恳,再次道:“抱歉。你我新婚,本该给你留一些美好的回忆。” “非常美好且难忘,谢谢你的好意,下次别了。” “……”不知该如何弥补的贺寒声站在原地,他抱着凤冠,有些手足无措。 沈岁宁难得见到他如此窘迫,不禁有几分好奇,“喂,要是当日皇帝没把你我硬绑在一起,你娶了别人,还会对三年的事情耿耿于怀么?” 贺寒声没回答她,只将凤冠放在妆镜前,出去叫了人进来将新房重新打扫干净,又喊了两个婢女过来。 “这是缃叶和鸣珂,母亲特地安排来伺候你的,你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她们,”贺寒声将一切安排好,“我还要去接待宾客。你若是累了,便先休息吧。” “说得好像我会等你似的。” “随你。” 看着贺寒声略显仓皇的背影,沈岁宁不禁摇摇头,有几分无奈地笑了。 沈凤羽进来时,恰巧看到了这一幕,她不由怒从中来,也不顾侯府的人都在场,“小侯爷在新婚之夜如此无礼,少主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你都听见了?” “那当然,你俩打架那动静大得跟要把屋子拆了似的,要不是江玉楚拦着我,我早冲进来了!”沈凤羽握拳咬牙,心中愤愤,“谁知一进来看你在笑,真是浪费感情。” “我只是笑他这个人挺有意思,又不是不生气,我气得一天没吃饭都觉得饱了,”沈岁宁摆摆手,让其他人都先出去了,“我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苗姐姐亲手做的,就放在你那箱子的最底下,用红绸和衣服包着的,”想起这事,沈凤羽略有几分汗颜,忍不住小声嘀咕:“在大婚的日子里准备自己的灵位,少主您也真是头一份。” “早做准备总是好的,我可没打算一辈子都呆在这里,”沈岁宁将身上所有繁重的首饰都拆了下来,终于躺在床上,舒服地叹了一口气,“对了,明天你把苗姐姐带过来。上回爹跟我提了长公主身体不好的事情,让苗姐姐来我这暂住些日子,给她调理一下,也算是我在这短暂的缘分中为她尽一份心意。” …… 贺寒声送走外面的宾客回到新房里时,沈岁宁已经睡下了。 喜帕、盖头和合卺酒整齐地摆在旁边的桌上,沈凤羽抱着剑守在她床边,见贺寒声回来,站起身,不情不愿地行礼。 贺寒声示意她动静小些,轻声道:“我在这就好,你回去吧。” 沈凤羽迟疑了一下,没动。 “还有事?” 沈凤羽看了沈岁宁一眼,咬咬牙,“侯爷,你既然已经和我们少主结为夫妻,有些事情,我不能不提醒你。你与少主交手过多次,想必也看得出来,少主虽然是庄主钦定的未来接班人,但她的武功在整个漱玉山庄并不算出挑,之所以每次和侯爷您过招到看似两败俱伤,不过是因为——” “因为少主她,天生没有痛觉,感觉不到疼,”沈凤羽克制着情绪,“因为她感觉不到疼,所以比常人更能忍。加上少主性子本就要强,你看她表面可能才伤了三分,实际上可能已有七分甚至更重了,也正因如此,少主身边必须要有人,要有一个可以随时为她豁出性命的人。我跟侯爷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侯爷为少主豁命,只是希望侯爷作为少主的丈夫,能够让她少受些伤害。” 贺寒声没说话,只慢慢走到床边坐下,看着沈岁宁熟睡的样子,“下去吧。” 第23章 第23章 让她去求情?她能求母亲跪死…… 第23章 沈凤羽走后, 贺寒声轻吐一口气,问:“什么时候醒的?” “……你刚进来我就醒了,”沈岁宁睁开眼, 有些疲惫, “我认床, 在不熟悉的地方睡觉都得有人在旁边守着,不然睡不着。” 贺寒声看着她, 吐出两个字:“娇气。” “你懂个屁,”沈岁宁白他一眼, “江湖险恶,若是没个信任的人在旁边守着,我睡梦中被人捅死了都不知道。就像现在, 你把凤羽赶走了坐在这里,我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怕你暗算我。” “……”贺寒声气笑出声, “我去叫凤羽回来,我走?” “可以吗?” “想得美,”贺寒声直接拒绝, “你我新婚夜, 我若不留在房中过夜, 明日会叫人看笑话。” “哦,那你在新婚夜和新娘子打架, 就不会让人笑话了?” 贺寒声认真思考了一下, 回答:“你我同在房中, 哪怕是打架,传出去也会说是夫妻间的情趣,无伤大雅。” “……”沈岁宁转过身去, 懒得搭理他。 贺寒声低笑,目光扫到桌上的合卺酒,推了沈岁宁一把,“起来。” “干嘛?又要打啊?”沈岁宁有些不耐烦,她实在是太累了,哪怕干躺着也舒服些。 “起来喝合卺酒,”贺寒声拿了酒和杯子过来倒上,“盖头没揭成,总不能合卺酒都不喝了。” “……”沈岁宁狠狠地翻了个白眼,觉得这人脑子是真有病。 她撑着身子起来,和贺寒声面对面坐在床上,接过他递过来的酒,一饮而尽,“满意了?” “……”贺寒声一时无言,干咳两声,“合卺酒不是这么喝的。” “那要怎样?” 贺寒声抿抿唇,见沈岁宁这样的态度,顿时也没了兴致。 “罢了,你睡下吧,”贺寒声把酒放在一旁,“不必在意这些虚礼。” 沈岁宁心道这人病得真是不轻,好端端的把人叫起来喝酒,喝了又要不高兴,真是难伺候。 大约实在是太累了,沈岁宁背对着贺寒声重新躺下,竟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意识模糊间,她感觉到床榻另一侧有凹陷的动静,大概是贺寒声睡在了旁边,两人之间隔了些距离,但也能明显感觉到那人的呼吸和心跳声。 沈岁宁实在是困极了,没空计较这些,直到第二天早上睁开眼睛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她和贺寒声同床而眠,睡了一夜。 沈岁宁从床上惊坐起,身上还穿着喜庆的红色里衣,旁边床榻整整齐齐,丝毫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倒是放了两个看上去沉甸甸的木箱子。 沈岁宁有几分好奇,将盖子打开,顿时发出尖锐爆鸣声。 门外的沈凤羽破门而入,着急忙慌地问:“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她看到沈岁宁披头散发地坐在床上,前面放着满满两箱白银,瞬间明白过来。 “小侯爷说,昨天是他对不住你,问我要怎么样补偿你才能接受,我思来想去,我们少主最喜欢的除了美人,就是这黄白之物了,”沈凤羽掂起一锭白银往上一抛,又稳稳接住,“怎么样少主?我这个提议是不是甚得你心?” 沈岁宁笑意挂不住,向沈凤羽竖起两个大拇指,“还是凤羽了解我,我心甚慰。” 说着,沈岁宁从箱子里拿出两锭来,剩下的让沈凤羽抱走收好了。 没过一会儿,缃叶和鸣珂进来给沈岁宁请安梳妆,缃叶温声提醒:“夫人昨日过门,按照规矩,一天一早是要去向长公主敬茶的。” 沈岁宁“嗯”了声,“昨日父亲交待过我,日后这府里的规矩,得劳烦两位姑娘细细教我了。” 缃叶鸣珂异口同声:“夫人放心,我二人日后定当尽心侍奉。” 沈岁宁甚是满意,破天荒地塞给两人一人一锭银子。 沈凤羽差点没把下巴给惊掉,她跟着沈岁宁出生入死,好多次差点把小命都玩掉,可平日里她想从这只铁公鸡身上搜刮点油水那可是比登天还难,今日当着她的面,居然对旁人这么大方。 “你们小侯爷呢?”沈岁宁假装没看到沈凤羽不高兴的样子。 鸣珂回答:“小侯爷一大早去给长公主请了安,被长公主叫去了祠堂。然后……奴婢就不知了。” “行,我知道了,”沈岁宁透过镜子看向两人,笑着道:“既然日后相处的日子还很长,有些话我也得说在前头。作为我的人,衷心于我和衷心于侯爷、甚至是忠于长公主是不一样的,你二人要分得清,明白吗?” 缃叶鸣珂:“奴婢明白。” 沈岁宁梳妆更衣后,让缃叶领着她去给长公主请安敬茶。 新妇过门第一天给公婆敬茶的规矩,沈岁宁多少也知道些,她本性虽然狂傲不羁,但到底出入江湖多年,基本的礼仪、仪态也是有的,缃叶不过细细教了她一边,她便做得极好,只是略微有些笨拙生疏罢了。 长公主很是喜欢沈岁宁,喝完她敬的茶后,便把她拉坐在身旁说话。 “宁宁入了府,若是有什么不习惯的或是短缺的东西,大可直接来同我说。阿声这孩子,打小被他父亲养在军营中,接触的都是些五大三粗的汉子,从未与姑娘相处过,怕是不懂得体恤人,他若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惹恼了你,你也尽管来告诉我,我替你好生教训他。” “婆婆不必担心我,我若需要什么,自然会自己安排,”沈岁宁笑了,没太把长公主的客套话听进去,“您身子不好,稍候我便让凤羽接苗姐姐过来给您看看。她医术高超,人又细心,您可以放心让她照料。” “宁宁贴心,我若是得了你这么一个女儿,也得捧在手心里当宝贝,”长公主拍了拍沈岁宁的手,甚是欣慰,“到底啊,还是阿声这孩子有福气,竟与你有这样深的缘分。只是这孩子多少让我和他父亲惯坏了些,他若对你无礼,你千万不要忍着,别委屈了自己。” 听到长公主把类似的话又说了一遍,沈岁宁一时也不知她究竟是真心还是客套了。 她想了想,“公公与家父是生死挚友,无论是晚辈还是刚过门的儿媳,按着规矩,我是不是也得去祭拜他?” “宁宁懂事,这件事,本该是阿声带着你去做的,可他……”长公主欲言又止,摇头作罢,“你既有这份心,我带你去也是一样的。” 沈岁宁跟着长公主去了贺家祠堂,刚跨过门,便看到贺寒声笔直地跪在祠堂前的院子里。 “婆婆,他这是……?”沈岁宁压着嘴角问,心里暗爽。 长公主冷着脸看向贺寒声的背影,“昨日你与他大婚,他居然敢对你动手,实在是无法无天。我命他跪在此处,当着他父亲的面好生思过,也算是小惩大诫。” 沈岁宁恍然大悟,怪不得鸣珂说贺寒声跟着长公主去了趟祠堂后就不知去向了,合着是在这儿跪着呢。 如此看来,长公主的那些话也不全是客套话。 沈岁宁心中暗爽,略过跪在地上的贺寒声,跟着长公主进了祠堂,以儿媳及侯府未来主母的身份祭拜已故去的贺长信。 等从祠堂出来的时候,贺寒声还跪在原地,一动未动。 沈岁宁忍不住问长公主:“婆婆,他还要跪多久啊?” “跪到午时三刻。” “午时三刻,正是日头最毒辣的时候……”沈岁宁心里快爽炸了,只能拼命掐大腿忍着,故意露出有几分担忧的表情。 长公主不为所动,想来是真的气极了,竟扭头就走。 沈岁宁赶紧跟上,冲地上的贺寒声露出一个得意的表情。 贺寒声看到了,轻叹一口气。 “侯爷,这样的天气跪到午时三刻,怕是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啊,”站在后面的江玉楚看不下去了,“不然我去向夫人服个软,让她去向长公主求求情吧。” 贺寒声冷笑,“你让她去求情?她能求母亲跪死我。” “这……”江玉楚仔细一想,好像也确实是这样。 且不说夫人和侯爷成婚前便结怨颇深,大婚当日,侯爷竟然在两人的婚房中和夫人大打出手,这怕是任意一个女子都难以咽下这口气的。 更何况,夫人本就小肚鸡肠。 江玉楚叹了一口气,只能陪着主子受苦,默默地心疼。 大约过了一刻钟后,江玉楚听到外头有脚步声,他以为是长公主松口了,刚要欣喜,回头便看到沈岁宁扬着下巴大步走了过来。 江玉楚顿时笑容消失,但还是不得不依礼问候:“见过夫人。” “怎么?看到我来,你很不高兴啊?”沈岁宁目睹了江玉楚瞬间变脸的全过程,有些不高兴。 江玉楚赶紧说:“属下哪儿敢不待见夫人?属下只是看到夫人过来,想着侯爷又要遭罪,有些心疼罢了。” “果然是随你主人,一样的不识好人心,喜欢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沈岁宁冷哼一声,“不过本少主今天心情好,暂且放你一马。” 话说完,沈岁宁走向贺寒声,一声不吭地跪在了他旁边的位置。 “夫人,你……”江玉楚大为震惊,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想狠狠抽自己几个嘴巴子。 就连贺寒声也有几分错愕,他看着沈岁宁鬓角的汗,语气略有几分生硬的,“天热,你不用非得陪着我。” “你别误会,我是为了我自己,”沈岁宁理都不理他,跪得笔直,“缃叶,你去和长公主说,我要和小侯爷一起跪到午时三刻。小侯爷何时起来,我就何时起来。还有,告诉鸣珂,凤羽回来了就让她带苗薇去给长公主请脉,不准来这里。” 第24章 第24章 自求多福吧少主。 第24章 两人肩并肩跪在太阳底下, 不知怎么就生出了几分患难与共的味道。 至少在一旁看着的江玉楚是这样觉得的,夫人不计前嫌,竟甘愿顶着艳阳和侯爷共同受罚, 怎么不算一种伉俪情深呢? 然而, 贺寒声却不认为沈岁宁会是如此大度之人, 他余光看她一眼,淡淡开口:“你又在打什么算盘?” “放心, 害不到你,”沈岁宁声音听起来游刃有余, “我只是觉得,以小侯爷这样高超的武功,加上这样随时随地要干架的行事作风, 我呢只怕是会活不长久。为了避免我英年早逝之后话都让你一个人说了,所以干脆在身前搏个贤良淑德的好名声。” 贺寒声:“……”他就不该问。 见贺寒声被噎得说不出话,沈岁宁便高兴了, 她侧眸看到站在后边跟罚站似的江玉楚,“喂江玉楚,你和凤羽交过那么多次手, 你俩谁更厉害啊?” “这……”江玉楚略有几分难以启齿, “论身手, 我和凤羽姑娘能打成平手。但论起轻功,我大约是不如她的。” “没事儿, 输给凤羽不丢人, ”沈岁宁明安抚暗嘲讽, “凤羽虽然是个姑娘,但好歹也是我们碧峰堂的一把手,你能和她打成平手, 已经让许多人望尘莫及了。” 这话一出,江玉楚更加觉得无地自容了,握紧双拳,“我一定勤加练功,争取早日赢过她!” “所以,凤羽才是碧峰堂的堂主,”贺寒声得出结论来,只是还是略有几分困惑,“她为何也姓沈?” “昨天凤羽不是跟你说过吗?” “什么?” 沈岁宁叹了一口气,“打从我被选定为漱玉山庄少庄主的那一天起,我身边注定要有一个,在我遇到危险的时候可以随时顶替我迷惑对方视线的人。一旦我遭遇不测,她们就要立刻站出来顶着我的身份为我去送死。这个人可能会是凤羽,也可能会是其他人,这也是我从不敢在外面露出真容的原因之一。因为我一旦身份暴露被人盯上,牺牲掉的就会是她们。” “所以漱玉山庄大多数人都被冠以沈姓,因为她们都是为了保护你而存在的。” “不,你想错了。漱玉山庄大多数人无名无姓,也并非都是为了保护我才存在。她们本都是被遗弃的婴孩,生来便被扔在了弃婴塔下,被我母亲收养,视为亲人。我每次不小心连累凤羽或是其他人受伤,都会被我娘痛骂一顿,因为对她来说,失去大家和失去我,是一样的。” “所以江玉楚,”沈岁宁侧脸看向江玉楚,“输给凤羽,真的一点都不丢人。碧峰堂是漱玉山庄武力值最高的分部,凤羽作为一把手,她的武功又是我爹娘亲自教的,你能跟她打平,应该感到荣幸才是。” 江玉楚:“……” “可是夫人,”江玉楚迟疑着,“属下怎么听说碧峰堂以药、毒、香和媚术闻名,武力值却一般啊?” “……”沈岁宁有几分无语,“这都是从哪里道听途说的?药、毒、香就算了,姑且算是因为每回我亲自出任务时为了避免大的正面冲突,都会用临戎阁制的兵器和药。至于……媚术?” 沈岁宁冷笑出声,“且不说漱玉山庄明令禁止这种旁门左道,我碧峰堂虽然女子居多,但没有一个姑娘是孬种,谁稀得用媚术?要不就是有些人见色起意,刻意抹黑。” “如此看来,传闻当真是一点都听信不得。”江玉楚干笑两声。 “那当然。” 贺寒声听到沈岁宁如此坦荡地将漱玉山庄的事情说出来,颇有几分意外,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是情理之中。 且不说他们二人的父母双亲乃是生死至交,他与沈岁宁也已经是夫妻一体,不管先前两人的恩怨如何,既然成了亲、拜了堂,自然是生死与共、祸福相依的。 只是眼下,和睦相处对他们来说,似乎还有那么一丝丝的遥远。 “喂,贺寒声,”沈岁宁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明显不太对劲了,“我都陪你跪了这么久了,如果我这个时候体力不支晕倒了,你可不能乘人之危哦。” 话音未落,沈岁宁便一头栽进贺寒声怀里,晕了过去。 “夫、夫人!”江玉楚大惊,回过神来时,贺寒声已经将人拦腰抱在怀里,起身往踏梅园的方向去了。 “玉楚,去叫太医,”贺寒声走了几步后,突然想起什么,“凤羽今天去接苗姑娘了,你去请她先来看夫人。” …… 沈岁宁中暑了。 她本就怕热,加上头一天大婚没怎么吃东西也没睡好,在艳阳下跪了小半个时辰后,晕过去了。 等她醒来的时候,屋里一水儿都是人。 沈岁宁从未见过这种阵仗,一时有些尴尬,坐在旁的长公主听到她醒来的动静,赶紧问:“宁宁,你感觉好点了吗?还有没有哪里难受?” “没……我好多了,不碍事,”沈岁宁看到长公主眉心紧蹙,“您别担心,我只是中暑,稍微缓一缓就好了。” 长公主的眉心这才松动了几分,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便是想为阿声求情,也不能自己跪在那里啊。” 沈岁宁赶紧解释,“婆婆,您别误会,我并非存心要与您过不去,也不是有意要维护侯爷。我只是想着,侯爷纵然有错,毕竟也是我与他之间的恩怨,倘若婆婆您过多干涉,不但会伤了你们母子间的情分,还叫侯爷与我多生罅隙,旁的人若听了去,也会笑话您和侯爷的。” “宁宁很识大体,阿声能娶到你这样的媳妇,是他几世修来的福分。”长公主听了进去,对沈岁宁的喜爱与赞赏又多了几分,“罢了,罢了,既然宁宁都这么说了,那这件事,我便不再插手了,你与阿声自己解决去吧。” 说完,长公主便离开了。 沈岁宁松了口气,整个人瘫软着倚靠在床边,哼哼唧唧的很是难受。 “少主你又乱来。”沈凤羽颇有几分不满,刚要有微词,沈岁宁便赶紧抢在她前头:“你别急着数落我,我这么做,自然是有我的道理的。” “是是是,你做什么都有理,”沈凤羽白她一眼,“你是不知道,你昏迷了多久,长公主就在外头数落了小侯爷多久。他被数落得跟孙子一样,指不定憋了多大火呢,你自己一会自求多福吧。” 沈岁宁:“……”完,弄巧成拙了。 正说着贺寒声,贺寒声便从外面进来了,他脸色看着确实不大好,但也不至于像沈凤羽说的那样夸张。 只是沈岁宁莫名有些心虚,默默地拉过沈凤羽挡在自己身前,“贺寒声,咱可先说好了不能乘人之危的啊。就算我好心办坏事你心里气不过,那也等我痊愈了再说。” 贺寒声径自走到床前,深吸一口气,“都出去。” “……”沈岁宁死死拉着沈凤羽,没让她抽身离开。 沈凤羽颇有几分无语,“少主,你刚不是挺有道理的吗?这会儿拉着我做什么?” 说着,沈凤羽把衣服从沈岁宁手里揪出来,“好自为之吧,少主。” 看着屋里的人一瞬间全都出去了,就连沈凤羽也弃她而去,沈岁宁心里又气又伤心,平白无故多出的那么几分气性,终于让她直直迎上了似乎是前来兴师问罪的贺寒声。 贺寒声坐到床榻边,一言未发地伸出手。 沈岁宁顿时一个激灵,下意识避开。 “你躲什么?”贺寒声好笑,眉眼之中并未见怒意,他伸手覆上沈岁宁的脸颊,试探着她脸上的温度,“还有些烫。” 说着,贺寒声将旁边水盆里的帕子拎出来,搭在沈岁宁额头上。 “……”沈岁宁跟见了鬼似的,一脸警惕。 贺寒声假装没看见,端来了苗薇让人准备的绿豆百合汤坐在床边,拿起调羹,似乎是打算喂沈岁宁喝。 沈岁宁更害怕了,眼睛死死盯着他碗里的绿豆汤,“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在绿豆汤里放了什么?” 贺寒声二话不说,当着沈岁宁的面先喝了一口。 “可以了吗?”贺寒声问。 沈岁宁来不及震惊,贺寒声便已经送了一调羹到她嘴边,她下意识张嘴,还没咽下去,贺寒声便又喂了一口进她嘴里。 “咳咳咳……”沈岁宁被呛到,咳得脑袋上的湿帕子“啪嗒”一声掉在腿上,脸颊通红。 她指着贺寒声上气不接下气,“你、你就是故意……” 话没说完,贺寒声把湿帕子重新贴回她额头上,保持着用手按住的动作,似乎是怕它再掉下来。 “……”沈岁宁无言片刻,终于出声提醒:“贺寒声,这样很蠢。” “别乱动,”贺寒声提醒,不为所动,“你中暑了,这样降温快。” 话是这么说,可这个姿势是真的太蠢了,沈岁宁忍无可忍,往后一退,后脑勺不出所料地撞到了床头,“嘭”地一声,震得她脑瓜子嗡嗡的,整个人都懵了。 “我提醒过了,”贺寒声再次把掉落的帕子捡起来,捏在手里慢悠悠开口:“叫你别动,你偏不听。” “……” 第25章 第25章 我可不想刚成亲就当寡妇。…… 第25章 沈岁宁缓过劲儿, 笃定贺寒声就是故意在拿她出气。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中暑之人不宜动怒,否则难受的是自己, “你要实在跟我不对付, 可以写休书。” “休妻也是抗旨。” “那和离。” “都一样, 陛下御赐的婚姻,你我只能不死不休。” 沈岁宁被梗住, 气性上来,“那你趁这个机会毒死我算了。” 贺寒声哑然失笑, 帕子在手中攥了会儿,他站起身,把它重新扔进水里。 帕子在水面上飘着, 贺寒声伸手按下去浸透后,又重新拧干,他回到沈岁宁身边, 轻声开口:“我想和你好好相处的,宁宁。” “昨天的事,终是我对你不住, 母亲责罚我也是应该, 我不会因此迁怒于你, 更不会记恨在心。我始终想的都是,既然你我已成为夫妻, 我便想要和你好好相处。” 沈岁宁愣住。 她这人向来吃软不吃硬, 若是贺寒声始终跟她对着来, 她或许真的能跟他纠缠到底、不死不休,可贺寒声陡然之间服软了,沈岁宁就像是一拳闷进了棉花里似的, 瞬间哑了火。 “你……你早该如此,”沈岁宁支吾半天,有些别扭地嘀咕了句:“我又不是不好说话,你早点这样讲,哪里有那么多麻烦?” 贺寒声终于有了笑意,伸手用帕子给沈岁宁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还要喝点绿豆百合汤吗?” 沈岁宁摇摇头,“我只想喝水。” “你拿着帕子,”贺寒声把帕子递给沈岁宁,起身倒了一杯水过来,“水里放了薄荷,喝了会舒服些。” “嗯。”沈岁宁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抿了起来,眼睛不自觉地要往贺寒声身上放,可一旦对上他的视线,又马上心虚移开。 俗话说的好,事出反常必有妖。贺寒声突然待她这样体贴,必定是有其他所图之事。 沈岁宁沉浸在自己的猜测当中,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直到一阵微风迎面扑来,才将她思绪拉回,转眼的功夫,贺寒声手里多了把扇子。 不是寻常贵公子家常用的那种折扇,而是一把朴实无华又格外实用的大蒲扇,被贺寒声拿在手里扇着,怎么看都有几分诡异的违和。 小风阵阵扑上脸颊,逐渐散去身上的热气,可终究还是让沈岁宁的心又悬上了。 她欲言又止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问:“贺寒声,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担心过几天回门的时候我爹不让你进门啊?如果真是这样,那你大可以放心,我爹最讲道理了,最多也就是让我们自行解决,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为难你的。” “……”贺寒声被气到,“啪”就把扇子给扔了。 …… 几天后,沈岁宁和贺寒声一起回门。 两人同乘一架马车,中间留的距离还能坐下至少两个人。 贺寒声自上车后便倚靠着车壁闭目养神,一直到马车将近璞舍,足足小半个时辰,愣是一句话都没和沈岁宁说。 不光是今天,这几日贺寒声虽说有旁人在时,还会和沈岁宁装一装相敬如宾的新婚夫妇,私下里的时候几乎都要拿她当透明人,爱答不理的。 沈岁宁就纳了闷儿,这个大一男人,心眼儿怎么就那么点。 可俗话说得好,人在屋檐下哪有不低头?沈岁宁想到此番回门见到沈彦,若是让他发现自己和贺寒声的夫妻关系并不如想象中和睦,他怕是又要伤心自责,恐怕将来哪怕事情办完了,也不会放心回到扬州,这样一来沈岁宁的计划就全崩塌了。 沈岁宁心里叹气,归根结底,还是要怪那狗皇帝,好端端的点什么鸳鸯谱。 眼见着璞舍就在眼前,沈岁宁咬咬牙,坐得离贺寒声近了些,讨好地喊了他一声,“一会见了我爹,你能不能稍微演一下?” “演什么?”贺寒声眼也未睁,他声音清朗得很,没有半分睡意,可见刚刚这一路的车程,他就是纯纯不想和她说话而已。 沈岁宁叹息,“演得热情一点,别让我爹看出来我们之间不仅没有感情,还在冷战。” 贺寒声睁开眼,他看到姑娘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终于不再是将人推之于千里之外的满满的警惕和疑虑,她也会主动寻求靠近,她眼里也会有藏不住的担心。 “原来夫人不仅想要搏个贤良淑德的名声,还想给旁人上演个夫妻恩爱的戏码。” “旁人无所谓,我得让我爹这么想。”沈岁宁不假思索。 贺寒声淡淡看她,“这算是求我?” “你就说你想要什么好处吧?” 不是“你要怎样才能答应”的求人姿态,而直接是:这事你得给我办了,我会给你好处。这话的意思是你办也得办,不办也得办。 倒是她一贯的做事风格。 贺寒声轻笑一声,“那我得好好想想。” “你慢慢想,这事我就当你同意了。”沈岁宁说着,马车已经停到了璞舍门前,荀踪亲自开门迎接。 沈岁宁刚要下车,就被贺寒声一把拉住。 “做什么?到了。”沈岁宁皱眉,“你不会想出尔反尔吧?” “不,我只是想好了。”贺寒声盯着她的嘴唇。 沈岁宁没反应过来,“什么?” “好处。” 话音落,贺寒声身体微微前倾,脸凑到沈岁宁跟前,猝不及防地迅速在她唇角落下了蜻蜓点水的一吻。 完全没有征兆的,沈岁宁直接僵在原地,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贺寒声已经下了马车。 他站在车边,手掌伸向她,“请吧,夫人。” 沈岁宁懵怔的片刻,贺寒声已经拉过她的手,将人拦腰抱下了马车。 “你……”沈岁宁跨过大门,才反应过来贺寒声仍旧牵着自己的手。 她下意识想甩开,却被牵得更紧,贺寒声侧身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认真点演。” “……”沈岁宁有几分震惊,这人入戏还挺快。 两人刚走进门,还在前院,便看到沈彦双手背在身后,笔直地站在前院中央,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上阵御敌,而不是迎接新婚燕尔的女儿女婿。 沈彦身段生得文弱,看着像是个儒雅书生,实际上杀敌的那股子狠劲却是旁人都比不得的,他如今光是那么站在那里,就无端生出一股强大的气场来。 贺寒声松开沈岁宁的手,上前毕恭毕敬地向沈彦行礼,“岳父大人。” 沈彦没有动,沈岁宁瞬间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我与你父亲初见时,当街大战了几十个回合,未分胜负,”沈彦从身后抽出一把长剑,扔给贺寒声,“今日,你既为故人之子,又是作为女婿第一次上门,做叔叔的,也要向你讨教几招才是。” 贺寒声接过剑,“晚辈不敢。” “少废话!荀踪!”沈彦大喝一声,“取我枪来!” 沈彦是从沙场上厮杀出来的老将,用枪乃是一绝,平日里武艺切磋基本是空手或是用剑居多,今日特意取枪来,大约不是所谓的“讨教几招”而已。 沈岁宁赶紧上前从荀踪手里截下枪,不成想那枪不仅长,还巨沉,她一下没举起来,枪尾重重落在地上,反震得她手都麻了。 “爹,你用这玩意儿切磋,是想让你女儿当寡妇吗!” “宁宁,你退下!” “行,我退,你真要比就换个东西,我可不想刚成亲就当寡妇,”沈岁宁抱着武器不撒手,生怕被沈彦抢了去,“要么都用剑,要么就赤手空拳过个几招,上来就扛这么重的枪,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上阵杀敌呢!” 除了大哥沈岁安,这么多年来沈岁宁是第一次维护沈彦之外的另一个男人。 沈彦顿时青筋暴起,二话不说就把枪夺了过来,将沈岁宁推到安全的地方,“一边呆着!刀枪无眼,一会伤了你!” 贺寒声也吩咐身后江玉楚:“看着点夫人。” “是。” 等江玉楚上前走到沈岁宁身边时,她早就不知道从哪儿端来了一盘瓜子,在屋檐下找了个最舒服的观战区。 “放心,我又不傻,不会冲上去拦着,”沈岁宁命人抬了椅子过来,顺便抓了把瓜子递给江玉楚,“你也吃点?” 江玉楚:“……” 早已对沈岁宁这种随时随地的松弛感习以为常的沈凤羽倒是一副看戏的姿态,作为观众,她有几分好奇地问:“少主,你说老爷和小侯爷打起来,谁会更胜一筹啊?” “那还用问吗?爹把他的看家宝贝都扛起来了,贺寒声能有几分胜算?”沈岁宁一边嗑瓜子一边观战,“如果两人都拿剑,那兴许还有几分难说。但现在,只能祈祷贺寒声别输得太难看。” 几人说话的功夫,沈彦和贺寒声已经打了几个回合了,前面还能打个有来有回的,到第四个回合的时候,贺寒声便明显有些接不住沈彦的枪,十分被动。 沈凤羽看出来点端倪,“少主,你说老爷是不是在给你出气啊?” 话音未落,沈彦跃至半空一枪挥下,贺寒声来不及闪躲,举剑硬抗,被沈彦的内力冲击和枪本身的重力震得连退好几步,险些没有站稳。 “那也是应当,爹虽然没有娘那么雷厉风行,但也不是个会让自己人受气的草包,”沈岁宁察觉到江玉楚有些担心,话锋一转,“不过爹有分寸,顶多就是教训教训他罢了,不会真叫他受伤。” 江玉楚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毕竟新婚夜的事,到底是他家主子不占理,平淮侯作为岳父心里有气,教训教训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沈岁宁嗑瓜子嗑得口有些渴了,叫人取了茶过来,她端起茶壶刚给自己倒了一杯,场上贺寒声的剑已经被打落在地上,沈彦却仍未收招,举着枪直直朝贺寒声右肩刺了过去。 “爹!”沈岁宁顿时大惊,扔了茶杯站起身,沈凤羽和江玉楚赶紧一左一右地把她拦住。 贺寒声反手用剑鞘抵住了沈彦的枪,虽挡住了伤害,但也被沈彦用长枪抵着退了几丈远,最终单膝跪在地上。 他头上的汗大颗落下,面上依旧恭敬,“晚辈不才,让岳父见笑了。” 沈彦收了长枪,伸手将贺寒声拉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比我年轻的时候强多了。若不是兵器有优势,今日我未必能赢得漂亮。” “谢岳父指教。” 沈彦点点头,将枪扔给荀踪,“让膳房准备上菜。宁宁,你叫人给允初瞧瞧,看有没有受内伤。” “你还好意思说呢,下手没轻没重的,也不怕真把人给打死,”沈岁宁走到贺寒声身边扶住他胳膊,明显不大高兴,“哪有岳父这样招待女婿的?” “宁宁,爹分明是在帮你出气,你居然!”沈彦看到沈岁宁如此维护贺寒声,顿时被气到,但又不能说什么,只能气呼呼地甩头而去。 贺寒声看向沈岁宁挽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嘴角微微上扬,“夫人这是真的担心我,还是演的?” “那还用问?当然是演的了,我就那么随口一说,”沈岁宁脱口而出,有几分震惊地看着贺寒声,似乎是没想到他居然会问出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难道我爹真能把你打伤啊?” 贺寒声:“……” 第26章 第26章 她生来就当如此耀眼,如此骄…… 第26章 回门宴上, 三个人各怀心思,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的。 沈彦本来就在生闷气,转眼看到沈岁宁竟然在给贺寒声夹菜, 他顿时觉得这饭是一口都吃不下去了, 就把筷子一放。 “干嘛?你这么快就吃好了?”沈岁宁莫名其妙的, 给贺寒声夹了一筷子素菜后,又给沈彦夹了根鸡腿, 压低声音:“人都还没下桌呢,你别扫兴啊。” 沈彦看到碗里的鸡腿, 眉心这才舒展些,重新拿起筷子。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两人,冷不丁来了句:“你给你娘说了没?” 沈岁宁动作一停, “你没说?” “你的婚姻大事,当然得是你自己亲自给你娘报喜了。” “我多久能给娘写一次信啊?倒是您,咱们离开扬州才一个多月, 几只信鸽几乎日日都要落在您窗头,您这么有闲心,哪天写信的时候顺带提一嘴不就行了?” 沈彦噎了一下, 大约是觉得在贺寒声面前揭了短, 有几分不好意思, “你娘的脾气,你还不知道?” “知道啊, 所以我才不写, ”沈岁宁耸耸肩, “不然让贺寒声写,娘总不会骂他,咱俩也不用争来争去的。” 沈彦觉得十分有理, 父女俩瞬间达成共识,齐刷刷看向贺寒声。 “……”贺寒声放下筷子,“我已与母亲商量好,下月初十,我便和宁宁一起陪同岳父回扬州,拜访岳母大人,直至中秋后回京。” 沈彦看了眼沈岁宁,迟疑着,“这么安排固然是好,可眼下才六月尾,到下月初十还得有半个月的时间。” “半个月的时间,足够阿娘单枪匹马杀到华都了。”沈岁宁接过话,父女俩对视一眼,同时叹了一口长气。 贺寒声见他俩唉声叹气的,便是一贯天不怕地不怕的沈岁宁都露出了愁容,不禁也有几分忐忑,“是不是因为婚期定得太仓促,没有考虑到岳母,所以她……不高兴了?” “倒不是因为这个。只是,宁宁的母亲惯来看重她,若是知道她突然就这么嫁到了京城,我怕她一时接受不了。”沈彦摆摆手,“不过你也不必放在心上,你岳母纵然爱女心切,也不会迁怒于你。” 沈岁宁附和,“只会把气撒到我和爹头上。” 一顿饭吃完,沈彦把两人叫去了书房。 荀踪搬来棋盘放在中间,沈彦将黑子推给贺寒声,比了个“请”的手势。 贺寒声了然,抬手回礼,执子下棋。 沈岁宁看了,不由替贺寒声打抱不平,“阿爹又欺负人,除了您刻意让子哄我娘高兴的时候,谁还能下得过你?”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阿爹在你眼里虽然是打败天下无敌手,可当年却没少输给你贺伯伯,”沈彦笑起来,落了一子,“有道是虎父无犬子,今日有空,自然要同允初讨教讨教。” 贺寒声微微低头,恭敬道:“晚辈不敢。” 荀踪端来了茶水放在旁边,给沈岁宁倒了一杯递上,“这是少主最爱的君山银针。” “多谢荀叔,”沈岁宁笑着接过,余光扫了眼书房门的方向,门虽是大敞着的,可却安排了江玉楚和沈凤羽一左一右守着,“这家里的眼线不少啊,大白天的在书房里喝茶,都得让人在门口守着才行。” “少主聪颖过人,哪怕是在家里,也得小心为妙。” 沈岁宁喝了一口茶,看向沈彦,“爹,你是有什么话想跟我们说吧?” “何以见得?”沈彦心思都在棋盘上,执了一子沉思了半天,方才谨慎落在棋盘上。 贺寒声很快又落下一子,两人有来有回的,局势尚未分明。 沈岁宁瞥了眼棋盘,低声开口:“千机阁的魏阁主前不久被您派去了云州,昨儿似乎已经回来,他若不是发现了什么,怎会露出行踪让我知晓?” 听到云州二字,贺寒声指尖微微一滞,执子顿在半空片刻,才缓慢落下。 沈彦看得真切,“嗯”了一声,并不打算隐瞒,“魏照去云州调查三年前的那场,让永安侯意外殒命的流民叛乱。他告诉我,当时云州知州呈报中央的所谓暴民,不过是一个村子里逃荒出来的几户人家,因为那一年的收成不好没有粮食吃,便上街乞讨。所谓的人数众多、难以平复,其实也才二三十号人,老少妇孺皆有,压根手无缚鸡之力,却被谬以军情急报,传入京中。” “那假报军情的那位知州?” “死了,”沈彦平静落子,“在永安侯去云州平反的路上,就死于一场意外,一点线索都没有留下。” 沈岁宁陷入沉思,千机阁是漱玉山庄的情报部门,素来以能探知天下未尽之事著称于江湖,阁主魏照亲自出马都没能找到太多线索,看来相关的人等,早已经被毁尸灭迹。 沈彦看了眼贺寒声,“你好像对此并不意外。” 贺寒声沉默许久,终于出声:“父亲不是个会疏忽大意的人,不可能轻易中埋伏。早在他的死讯传入京中后,我前去寻他的尸骨时,便亲自暗中调查过此事。” “那时离事发不久,你可有什么别的线索没有?” 贺寒声摇摇头,“正如岳父所说,当时的云州知州刘春英早在急报传入朝廷不久便意外身亡,只能从个别老百姓的口中探知到当时流民的情况,与岳父刚才所言,大致无异。只是我去了父亲中埋伏的地方,那是一处两面环山的垭口,极其狭窄,顶多只能有一队人马通行。我去的时候,现场已经被掩盖过了,没有查出别的痕迹来。” 沈彦没说话,似乎是在克制着情绪。 贺寒声见他如此,轻声说:“岳父既早已避祸,本不该涉入此事。父亲在天之灵,大约也不愿见您如此伤神。” “你这孩子,倒还安慰起我来了,”沈彦苦涩一笑,抓了一把棋子紧握手中,“我与你父亲,都是从战场上拼出一条血路的将士,只可战死疆场,不可殒于谋算。” “岳父……” “罢了,你不必再劝,”沈彦打断贺寒声,看向沈岁宁,“宁宁,我房里有几把从扬州带来的好弓,都是临戎阁精心打造的,你和你荀叔一起去挑一把,算是我这个做岳父的尽一点小小的心意。” 沈岁宁明白这是要支开她,不满嘀咕:“什么话非得避着我说,真是见外。” 嘴上虽是不高兴,但沈岁宁还是听话起身,跟着荀踪去沈彦房里了。 贺寒声看出沈彦的担忧,直言:“岳父是在担心宁宁?” “你既看出来了,想必也不用我多说,”沈彦轻吐出一口气,“宁宁性子直,还有些急脾气,这样的性格在江湖上闯闯也罢,可在京城,却最容易着了旁人的道。陛下执意指婚,将宁宁留在京城,无非是想牵制我,以宁宁的性子,我怕她会因此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来。” “晚辈明白,请岳父放心,宁宁既是我永安侯府的夫人,又是晚辈的妻子,晚辈定然会护她周全。” “你能明白就好,”沈彦迟疑片刻,犹豫着问:“宁宁没有痛觉一事,凤羽可告诉你了?” 贺寒声点头,“原先有些事情,是晚辈处理得不妥当,还望岳父勿怪。” “原也是我教女无方,宁宁若是使什么小性子,望你能看在我与你父亲的交情上,多担待几分,”沈彦郑重拱手,似有托付之意,“宁宁与寻常女子不同,她自小闯荡江湖,不是个时时需要人精心呵护的温室花朵,她能一手扛起半个漱玉山庄,甚至于还能成为侯府将来的助力。只是她这个孩子同她母亲一样,刀子嘴豆腐心,吃软不吃硬,你若待她好,顺着她的意,她虽嘴上不说,心里也定会对你以诚相待,视你如命。” “晚辈明白,”贺寒声拱手躬身回礼,“谢岳父提点。” …… 贺寒声从璞舍出来时,天色已暗,沈岁宁早已经坐在马车上等他了。 他掀开车帘上车,就看到车里的烛光闪烁,沈岁宁倚靠着车壁正津津有味地在看话本。 “你不去同岳父打个招呼么?”贺寒声在她旁边不远的地方坐下。 沈岁宁翻到了话本的下一页,头也不抬的,“我爹这人感性得很,我若走之前还特地跟他打个招呼,怕是他今儿晚上得躲在被子里偷偷抹眼泪。” 这点贺寒声也赞同,“岳父是个性情中人。” 沈岁宁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很快收回,“所以,你俩最后那棋下得怎么样?谁赢了?” “自然是岳父更胜一筹。” “你放海了吧?”沈岁宁笑出声,“就我爹那技术,也就够跟我娘那种刚入门不懂道的下下,偏他还不肯认,非说自个儿棋艺高超天下无敌,除了贺侯爷以外没输给过任何人。我每回同他下,赢了他就要说我耍赖,输了他又说我不尊重他,怎的都要不高兴,我只能让他赢,又不能让得太明显,可伤脑筋。” 贺寒声叹了一口气,露出几分同病相怜的神情来。 沈岁宁愣住,有些不可置信的,“你、你爹下棋不会也……” “嗯……”贺寒声按了按太阳穴,似是有些无奈,“一模一样,赢他赢不得,只能绞尽脑汁地让自己输得体面些。” 沈岁宁恍然大悟,“怪不得你刚让子让得那么熟练,合着是早就练出来了呀。” 两人对视片刻,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要不他俩能拜把子呢,”沈岁宁笑得直不起腰来,“不过公公还是略胜我爹一筹,我爹正儿八经下起来,能赢的也只有我娘而已。” 贺寒声含笑凝着眼睛都弯成一条缝了的沈岁宁,似乎是格外享受两人这难能可贵的温馨和睦。 “对了,”沈岁宁止了笑后,突然想起一事,“我爹私下派人暗差公公的死因一事,你……不会介意吧?” “怎会?” “那就好,”沈岁宁重新拿起话本,“他原先应当是不知道你早已起了疑心,如今晓得了,之后应当会同你商量。千机阁对华都的关系网不是很了解,若真想把三年前的事情摊开了查,恐怕还得你亲自来牵头。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派些人手给你。” 贺寒声这些年也暗中培植了不少自己的势力,只是他的身份摆在明面上,一举一动都被盯得死死的,而沈岁宁的人大多在暗处,反而更能帮上他的忙。 他心头一暖,由衷地说了声:“多谢。”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沈岁宁翻着话本,一心二用,“对了,上次往琼花露里下毒的人查到了?” “醉仙楼的酒都是从城郊的酒坊运进城的,酒坊内人多眼杂,进城的路上还要几经周转,下手的机会太多了,暂时还没有眉目。” “确实是有些棘手,”沈岁宁翻书页的动作停了停,似乎是在思考,“那你有没有怀疑的对象?顺着查查不出来,就先假定一个正确答案,再去找线索证明,也是一个办法。” 贺寒声沉默片刻,“这个办法,恐怕是行不通的。” “为什么?” “京城中,针对我的人很多,”贺寒声实话实说,“若是按着你的这个法子,不亚于要把整个华都的人都排一遍。” “……”沈岁宁合上话本,颇有几分意味深长地看向贺寒声,“也正常,你这性格能活到现在算是个奇迹了,对手没把你暗算死都算他们善良。” “忍了几天,可算让你逮着机会奚落我了,”贺寒声气笑出声,“高兴了?” “少给自己脸上贴金,说得像我巴不得跟你讲话似的,”沈岁宁白他一眼,掀开车帘,“凤羽,你明儿给小九传个信,让她带着她那支队伍来见我。” 沈凤羽有几分惊讶,“少主,小九她们可是夫人留给你在京城保命的底牌,非必要不出的,你……” “毒都下到永安侯府了还不必要?非得等到命悬一线的时候才叫保命?”沈岁宁从腰上摸出自己的少主令牌,递给沈凤羽,“以防万一,你亲自去找她。” 令牌既出,沈凤羽便知道没有再劝的必要了,只能应下。 “你……”目睹了全程的贺寒声神情略有些复杂,“如今我尚且能应付,你母亲给你的保命符,还是先留着吧。” “你别误会,我只是不希望苗姐姐一直留在长公主身边,况且下毒之人不查出来,对我自己也终究是个隐患,我可不希望在跟你分出个胜负之前就突然被人给毒死了。” “不过,贺寒声,”沈岁宁突然喊了他一声,表情有几分得意的,“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跟我比起来,自己特别特别的小肚鸡肠?并且你现在是不是非常非常后悔,没有一早跟我好好相处?” 马车停在永安侯府门前的一瞬间,车轮声止,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有眼前的烛光仍在轻轻跳动。 贺寒声注视着眼前那人洋洋自得的神情。 平心而论,她的一双眼睛生得极为漂亮,似是生来就极会爱人的一双眼,如今烛光如繁星般落入她眼底,带了浅浅的弧度愈加勾人魂魄。 似乎,她生来就当如此耀眼,如此骄傲,如此明艳动人。 只是那一刻的贺寒声心里在想什么,恐怕他自己也不清楚。 他只轻笑着,自言自语,“现在也不算太晚。” 第27章 第27章 原来我不在的时候,你一个人…… 第27章 两天后。 沈凤羽从外面回来, 直奔屋里去找沈岁宁。 “少主,你要我找的人我找……”刚到门口,沈凤羽看到这两日出公差的贺寒声也在, 不由问:“侯爷什么时候回来的?少主呢?” 贺寒声往另一边抬了抬下巴。 沈凤羽顺势看去, 这才发现, 她家少主仰躺在轻轻晃动的竹椅上,脸上盖了本话本, 安安静静的,似乎是睡着了, 缃叶和鸣珂两个守在她两侧,正拿着蒲扇在给她扇风。 贺寒声坐在一旁的桌案前,似乎正在处理公事, 他头也不抬的,轻声开口:“你们先去膳房给夫人准备一碗绿豆百合汤。” “是,侯爷。”缃叶鸣珂很是懂事, 放下扇子便出去了。 等门关上后,贺寒声问:“遇到麻烦了?” “倒也没有,只是……”沈凤羽迟疑地看了眼熟睡的沈岁宁, “小九她不认令牌, 说是必须要见到少主本人才行。而且她身份比较特殊, 得……少主亲自去找她。” 沈凤羽刚说完,沈岁宁便醒了。 她眼睛都未睁开, 伸了个懒腰, 软绵绵地哼唧道:“你安排就是了, 这点小事还用特地跑来说一声?” 说着,沈岁宁侧了个身继续睡,脸上的话本“啪嗒”掉到沈凤羽脚边。 沈凤羽俯身将话本捡起来, 颇有几分无语,“少主,你又为了看这种鬼东西熬大夜了?” 沈岁宁有气无力地“嗯”了声,似乎是困极了。 她看的这些话本,都是江玉楚从华都的各个小摊书铺里搜罗来供她打发时间的,话本的内容大多都是围绕男女情爱、深宅闺怨,要说有多精彩吧,其实也不然,但是特别容易上头,加上这两天晚上贺寒声也不在,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看着天就大亮了。 缓了好一会儿,沈岁宁终于撑起疲倦的身体。 她睁开眼,伸手指着贺寒声,人似乎还有些云里雾里的,“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大约是觉得丢人,沈凤羽默默把沈岁宁的手按回去,“我来的时候侯爷就已经在了。” 沈岁宁“哦”了一声,不怎在意地揉了揉眉心,“小九想让我去哪里见她?” 沈凤羽轻咳两声,没好意思直接说,“就是你之前最喜欢去的地儿。” 沈岁宁茫然,“哪儿啊?” “九霄天外,”沈凤羽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青楼。” 一听这两个字,沈岁宁瞬间就精神了,她来华都这么多天,还从未见过这里的姑娘们和江南的究竟有什么不一样之处。 可她又立刻想到自己现在的身份,瞬间如霜打了的茄子,“那是我现在能随便进去的地方吗?” 若是在扬州,沈岁宁换张脸换个身份也就去了,可现在她不仅在京城,还是永安侯府的夫人,她自己不在意名声,但也不能全然不顾长公主和贺寒声的颜面。 “少主,别泄气啊。”沈凤羽看出来了沈岁宁的顾虑,不由抬了抬下巴,提醒她。 沈岁宁顺势望过去,就看到了正坐在长案前认真地写着不知道什么的贺寒声,她想到当初在杭州找盛清歌的时候,两人初次较量,也是在青楼。 可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下来,沈岁宁感觉到永安侯府的规矩众多,尤其长公主对贺寒声这个独子的教导极为严厉,加上贺寒声本身也是个自我约束力极强的人,她心里顿时有些没底。 沈岁宁叹气,“我试试?” 沈凤羽点点头,握拳给沈岁宁加油打气,随即把话本塞回她手里,出去了。 房里只留了她和贺寒声两个人。 沈岁宁起身走到贺寒声身边,余光瞥见他正在写的公文似乎是有关军情,便立刻回避了视线。 她清了清嗓子,“贺寒声。” “嗯。” “有事求你。” “说。” 贺寒声手上没停,大概是急着要交差的东西,沈岁宁思来想去,还是先不打搅他好了。 见她半晌没出声,贺寒声终于停笔抬头,“不是有事求我?” “看你在忙,还是等会儿吧。”沈岁宁自觉地坐到不远处,见贺寒声视线跟随自己,便做了个“请”的动作。 贺寒声不由好笑,“难得你有求于我,态度倒是不错。” “少废话,快低头把你的事做好。”沈岁宁顺手举起手里的话本挡住脸,阻了贺寒声的视线。 “行。”贺寒声低笑几声后,很快又投入公务当中。 沈岁宁偷偷看他一眼,轻轻吐了一口气,开始看起了话本。 这是一本刚打开的新话本,男女主角的人设倒也与前面看的那些大致无异,一个是敢于追爱的富商千金,一个是放荡不羁的江湖浪子,沈岁宁翻开几页,以为他们两个要开始循环往复的拉扯然后爱得死去活来时,他俩直接上演了一番天雷勾地火。 那剧情,那文字描述,看得沈岁宁脸红心跳、羞耻不已,顿时合上话本,做贼心虚一般,感觉呼吸都有些不畅快。 缓过劲来后,沈岁宁有些自嘲地想,她又不是没经历过比这更刺激的,装什么呢? 大约是好奇心趋势,也可能是在跟自己赌气,沈岁宁再次打开了话本,自持镇定地往下继续看。 贺寒声闲暇之余抬头看了她一眼,提醒:“你若是觉得热,就让鸣珂拿些冰块过来。” “哦,不用,”沈岁宁干咳两声,“我不热。” “你脸都红成什么样了?还不热?” 沈岁宁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滚烫。 她一时心虚,胡诌了理由:“大概是闷的,我去窗边透透气就好了。” 沈岁宁顺手把话本仍在旁边,跑到窗户边上深呼吸,平复心情。 等她回过头的时候,贺寒声早已经又开始埋头写他的折子,他这两日去近郊察看华都周边的军事布防,穿的是戎装,到家后连外头的软件都没来得及卸下便开始写要呈报到御前的相关文书,倒比平常的模样少了几分文雅,多了几分硬朗。 因是武将出身,贺寒声的身段生得极好,身姿挺拔,沈岁宁在女子当中算是个子比较高的了,可和贺寒声站在一起都显得格外的小鸟依人。 沈岁宁看着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看了干柴烈火的剧情桥段,莫名就想到了三年前,在一间破庙的观音像前,他蒙住双眼在她耳畔低吼时的情形,又与如今穿着戎装、正襟危坐的模样不一样。 那时的他所有的理智和清醒几乎都被药力吞噬,像是撕开了人皮的野兽,褪掉了外表儒雅和贵气的伪装,拖着她不停地直抵原始森林中最为狂野、放纵的秘境,和她一起在激流中被淹没、被冲洗,最后又温柔将她托起,安稳地抵达彼岸。 大约是察觉到沈岁宁的目光,贺寒声停笔看向她。 两人视线相撞的那一瞬间,沈岁宁脑子里绷着的某根弦轰然断裂,她慌乱地移开视线,跑到内室捂住自己快要炸裂的心脏,努力平复着自己莫名其妙的情绪。 沈岁宁是控制情绪的高手,即便是这样陌生的念想,也很快就被她平复下来。 不过沈岁宁不敢再去外边看贺寒声了,大约是因为两人最近这几天相处得格外和睦,加上贺寒声两个晚上没回来,竟让沈岁宁把他给看顺眼了许多,才会生出那样本不该有的东西。 沈岁宁趴在榻上,抱了个枕头靠着,心情平静下来后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等她再次睁眼的时候,贺寒声已经换上了轻装坐在榻边,手里拿着她刚刚看过的那本话本。 沈岁宁赶紧伸手要抢。 贺寒声将手举到她够不着的地方,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原来我不在的时候,你一个人喜欢看这种东西。” “……”沈岁宁有种跳进黄河都洗不清的羞恼感,她撑坐起来,“这都是江玉楚找来给我的,才不是我自己想看。” “无缘无故的,他找这种东西给你看做什么?” 沈岁宁红着脸,憋了半天,“大概是……怕我在府里呆得无聊,又带凤羽去演武场操练他们吧。” 贺寒声听笑了,“你还去操练他们了?” “怎么了?我虽然没有正经在军营里呆过,但我爹曾经也算是个还不错的大将军,我学他的手法,在漱玉山庄也经常这么操练碧峰堂的人,”沈岁宁理直气壮,“练练他们怎么了?” “他们听你的了?” “听了,但是……”沈岁宁逃避视线,嘴硬道:“他们没那个慧根,练不起来。” 贺寒声终于没忍住,低笑出声。 “你笑什么?你敢质疑我?”沈岁宁恼羞成怒,一拳挥出去。 贺寒声抬手接了她一拳,将她手按住拉到自己身边,“不是质疑你,只是体系不同罢了。你用你练碧峰堂的那一套练侯府的正规军,他们会水土不服。” 沈岁宁轻哼一声,“所以我说他们没慧根。” “所以江玉楚是怕你闲着,就拿了这些话本给你看?” “……”话题被拉回来,沈岁宁顿时不敢和贺寒声有视线上的接触,“所以我说,这不能怪我,是江玉楚拿过来的。” “那你脸红心虚些什么?”贺寒声步步紧逼,伸手把她的脸摆正,“连看都不敢看我了?” “……贺寒声,”沈岁宁被迫看着贺寒声的脸,颇有几分心累道:“你知道人有的时候看了些文字的内容后,就很容易产生联想。既然你都看过那话本里写了什么,应该能明白我为什么不看你了吧?” “为什么?”贺寒声明知故问,“你我是夫妻,就算有什么联想,不也是合情合理、合法合规的事情么?” 沈岁宁被整沉默了,张了张嘴,“我之前怎么没看出你脸皮这么厚呢?” 贺寒声低笑,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要不……试试呢?” 第28章 第28章 公子与夫人当真是琴瑟和鸣、…… 第28章 “等会儿, ”沈岁宁有危机感的时候,脑筋转得特别快,“我还有事求你。” “你说。” “就我前几天提到的小九, 她明面上的身份是九霄天外的乐伎, 在华都也算是个名人, ”沈岁宁自觉将和贺寒声的距离拉到安全范围,“你得想个办法, 带我进去见她。” 贺寒声气笑了,“你知不知道九霄天外是什么地方?” “我当然知道, 不然我还用找你帮忙?”沈岁宁讥讽完,怕贺寒声又借此机会刁难她,赶紧抢在他开口前说:“你别忘了我找小九是为了帮你查酒里有毒的事情。而且, 九霄天外有很多权贵名人聚集,我要不是顾及到你的名声和面子,我早就自己想办法去了, 还用得着这么麻烦?”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贺寒声无法反驳,只能问:“你今天就要去?” “当然是越早越好, 晚一点知道凶手是谁, 都有可能发生无法预估的变数, ”沈岁宁想了想,顺带提出要求:“你既要带我光明正大地见到小九, 还不能让旁人怀疑小九的身份以及和我的关系。” “知道了, ”贺寒声叹气, “去换衣服吧。” …… 一个时辰后,沈岁宁站在九霄天外正门口,沉默了。 “……你的办法, 就是带我光明正大从正门走进去?”她有些不敢相信,反复确认。 贺寒声思索片刻,“你想偷偷摸摸进也行。” “……”沈岁宁一时无言,九霄天外人来人往,贺寒声身份又招摇,他敢带她来,她都不敢正儿八经走正门进。 似是看出她的顾虑,贺寒声解释:“你说的小九,本名洛九寻,是九霄天外有名的音乐奇才,全京城慕名来听她弹琴的文人才子数不胜数,甚至有人带女眷前来和洛姑娘交流歌赋、吟诗作对,大家都是大大方方走的正门。” 沈岁宁半信半疑,可料想贺寒声大约也不会拿永安侯府的名声开玩笑,便随他进去了。 路上贺寒声怕她跟丢,牵着她的手,轻车熟路。 沈岁宁跟在他身后走着,没忍住阴阳怪气,“你对这地儿挺熟的啊。” “是还行,”贺寒声顺着她的话反问:“怎么?你醋了?” “你少来,”沈岁宁白他一眼,“不过看你家风甚严,长公主要是知道你带我来这种地方,不会罚你吗?” “你既巴不得,不是正好如意吗?”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九霄天外的畅音阁,洛九寻抱着琵琶坐在阁楼中间的台上弹奏,三面皆是雅座,不少听众都沉醉其中。 贺寒声找了一处雅座和沈岁宁一同坐下。 好巧不巧的是,与两人一桌之隔的便是镇国公高忠益,贺寒声瞧见了,礼貌地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可高忠益却直接无视了他。 先前皇后和长公主做主要给贺寒声指婚的时候,选中了高忠益的小女儿高岚馨,虽然未曾开诚布公地说过,但两家人都心中有数,镇国公夫人更是早早地替高岚馨张罗起嫁妆来,结果还未等到永安侯府上门提亲,一道赐婚的圣旨下来,硬生生让镇国公府成了满京城的笑话。 高岚馨本就倾慕贺寒声许久,只日日盼着能与他修秦晋之好,眼看着夙愿将要实现,却被无情掐断,伤心欲绝之下竟一病不起,高忠益爱女心切,自然对贺寒声心生不满。 “她是日日都要这样表演琵琶吗?”沈岁宁注意力全在洛九寻身上,并没有看到高忠益。 “差不多,”贺寒声收了视线,“今天这首曲子是新得的,据说是某位才子特地为洛姑娘谱的曲。” “你知道的还挺多,”沈岁宁看他一眼,“这首曲子确实好听,只是琵琶独奏稍显孤寂了些,若是有笛声作伴就好了。” 话音刚落,高忠益便笑出声,“庸俗!此曲专为琵琶的空灵而作,怎可加入笛声这样刺耳的声音?” 沈岁宁闻声望去,不由蹙眉问:“这老头谁啊?” 贺寒声正要说话,高忠益便像是终于看到了他们似的,侧身行礼,“老夫一向少见,还未恭贺小侯爷新婚之喜。小侯爷才新婚不久,不在家里陪伴贤妻,怎还跑到这种地方赏乐来了?” “啊,老夫想起来了,”高忠益笑了起来,故意当着沈岁宁的面说:“陛下为小侯爷指的那位新娘子,似乎是个山野村妇?难怪小侯爷不愿呆在家里,这样的娘子,确实是难等大雅之堂。” 沈岁宁瞬间被激怒,正要同他理论,贺寒声按住了她的手,在她开口前还击:“照镇国公的意思,您家中妻妾成群还得特意跑来九霄天外,岂非是您色胆包天?” “你!——”高忠益被梗到,一时气怒,“闻得长公主一向治家颇严,小侯爷如此跟长辈说话,也是长公主教您的吗?” “长公主殿下天皇贵胄,她如何教导晚辈,不是镇国公可以随便过问的,就如晚辈的妻子,也不容镇国公随意置喙,”贺寒声不卑不亢,始终从容,“顺便提醒镇国公一句,晚辈与家妻的婚事是由陛下亲自做主赐的婚,刚刚那番话若是传到陛下耳中,恐怕对镇国公百害而无一利。” 高忠益顿时火冒三丈,又不得不憋着,只能冷哼一声,甩袖换了个远些的座位。 看着高忠益走远之后,沈岁宁才甩开贺寒声的手不满问:“你拦着我做什么?这死老头,说我庸俗就算了,居然还敢说我是山野村妇、难登大雅之堂?!本少主不自诩才情一绝,但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他算个什么东西!” 沈岁宁越想越来气,连看贺寒声都是满肚子火,踹了他一脚,坐到旁边的座上去了。 这一脚踹得不轻,贺寒声没躲,颇有几分无奈地叹了口气,叫人去取了把笛子过来。 片刻后,贺寒声站起身坐到沈岁宁旁边,将笛子递到她面前。 沈岁宁看了他一眼,别过头轻哼了声,“你不怕我这难登大雅之堂的山野村妇给你丢脸啊?” “那是他说的,你跟我置什么气?”贺寒声有几分好笑,见沈岁宁仍侧着身子不理他,他便伸手把沈岁宁的蒲团转了个向,让她面对着自己。 不等沈岁宁开口,贺寒声便将笛子塞进她手中,“我信你。” 这话沈岁宁十分受用,她表情终于好了些,接过笛子。 台上,洛九寻已弹完一曲,正要谢客,便听得一阵悠扬的笛声从听众席座上传来,而吹奏的曲子,恰恰便是她刚刚弹的这一首。 洛九寻微微一愣,顺着声音望去,就看到了沈岁宁端坐在角落,她如今虽已梳了妇人发髻,可眉眼间独属于少年的狂狷与灵动丝毫未减,反而融入了几分市井的烟火气。 两人视线交错的瞬间,沈岁宁朝她点了点头,洛九寻瞬间明了,重新抱起了琵琶。 仍旧是方才弹过的这首曲子,只是融入了沈岁宁的笛声,她将笛子的声音处理得极好,和琵琶的音色融合得极为丝滑,全然不像是只听过一遍的新曲,且笛声的融入,瞬间让这一曲原本略显得孤寂的单相思曲变得有了回应,也叫人听得更加舒心。 台上听众循声望去,看到笛声的主人竟是一名女子,不由露出几分惊讶,而高忠益更是逮着了机会阴阳怪气:“带女眷在这等场合抛头露脸,如此丢人现眼之事,简直闻所未闻!” 不少人听了,点头附和,刚想批判几句,就看到坐在沈岁宁身旁的贺寒声眼神凌厉地扫了过来。 永安侯府在华都声望很高,哪怕是贺寒声承袭爵位之后有所没落,那也不是普通勋贵人家可以比得了的,加上贺寒声相貌卓绝,在华都也是数一数二的美男子,听众认出他来,瞬间噤了声。 高忠益气得自己在座位上吹胡子瞪眼。 贺寒声收了视线,继续气定神闲地喝着茶,等到沈岁宁和洛九寻合奏完一曲,他站起身,带头鼓起了掌。 紧跟着,听众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 沈岁宁得意地朝高忠益的方向挑眉,又高兴地看向贺寒声,颇有几分要夸赞的意思。 贺寒声含笑伸手将她拉起来,手揽在她肩上,满眼都是赞美和纵容。 小侯爷自己都没有觉得自家夫人抛头露面是一件不好的事情,其他人感到不满的人当然也只能悻悻闭嘴,高忠益更是脸都气歪了,甩起袖子转身离去。 洛九寻也站起身,朝沈岁宁的方向微微欠身,沈岁宁看了,也回了一礼。 两人初见便完成了如此默契的合奏,一见如故,接下来的见面自然也就顺理成章了许多。 贺寒声和沈岁宁被带到了一间琴字房,里面的乐器应有尽有,带他们来的人说,这是九姑娘常与人探讨音乐的地方,让他们在这里稍坐片刻。 等人都走后,沈岁宁终于忍不住向贺寒声炫耀,“怎么样?我就说这曲子加笛声会更好吧?” 贺寒声没有反驳,“琵琶与竹笛合奏,的确是让这首曲子更能打动人了些。不过谱曲的那人大约是急于将曲子送出,有几个地方衔接得略显生硬,若是把谱子改一改,大约会更好。” “我早就感觉到了,用不着你提醒。”沈岁宁抱着双臂轻哼出声。 贺寒声笑了笑,“你会弹琵琶吗?” “……我会吹唢呐。”沈岁宁白他一眼,心想这个人真会问问题,偏就问到她不会的了。 “那你吹笛子,”贺寒声搬来一把古琴,轻拨琴弦,“来吧。” 沈岁宁还没反应过来,贺寒声便已经开始弹奏方才的曲子了,她顿了一下,拿出笛子认真等了个时机进去。 两人合奏起刚刚那首曲子,古琴与笛声相融成了另一番风趣,等到了那几个转得生硬的地方时,沈岁宁和贺寒声对视一眼,竟十分默契地在那一处改了几个音,衔接瞬间就自然了起来。 这种感觉颇有几分奇妙,就好像是遇到了世间的另一个自己,默契天成,不需要任何言语,便能瞬间懂得你内心所思所想。 两人只合奏了前一小段,改了两处地方就停下了,站在门外的洛九寻鼓起了掌,声音中带了几分笑意,“公子与夫人当真是琴瑟和鸣、天生一对。” 沈岁宁愣住,和贺寒声相视一眼后瞬间移开视线,“你没听出来,分明是暗藏杀机。” 洛九寻笑了,跪坐在两人对面,等到屋内外都无其他人后,方才转换了角色,轻声问:“少主有何吩咐?” 沈岁宁也立刻收了其他情绪,严肃起来,拿出一支小巧的琉璃瓶和一张信纸,“这是前不久在长公主买的酒里出现的毒,配方都已经解出来了。我需要你帮我追查,看看这毒是出自何人之手。” 洛九寻看了一眼,没动。 “怎么了?” “庄主命我在此处经营,的确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帮上少主和老爷的忙,化解危机,”洛九寻看了眼贺寒声,“只是少主,此事事关永安侯府,一旦属下出手追查,必然会牵扯进朝政的纷争,没有退路。少主当真想好了?” “我既然亲自来找你了,自然是深思熟虑后做的决定,”沈岁宁笑了笑,相比洛九寻的凝重,她显得格外放松,“爹也在京城,卷入朝堂只是迟早的事情而已。漱玉山庄虽有铁令在前,但规矩毕竟是跟着人变的,你不必在意。” “属下明白了,”洛九寻将琉璃瓶和配方都收好,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卷琴谱递给沈岁宁,“日后我会以探讨琴谱的名义与凤羽保持联络。若非必要,此处少主不可常来。” 洛九寻走后,沈岁宁看着满屋子各式各样的乐器,顿时玩性大发,丝毫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贺寒声看了眼窗外的天色,默默叹了一口气,“你记得留点时间给我。” “做什么?” “挨骂,”贺寒声生无可恋,“回得太迟,母亲都睡下了。” 沈岁宁抱着二胡,略微困惑地看他,“那等到明天不行吗?说不定过了一夜,长公主就不会骂你了。” “明天骂得更狠。” 沈岁宁“哦”了一声,更加高兴起来,“反正你都已经要挨骂了,我多玩会儿,你也不亏。” 贺寒声:“……” 第29章 第29章 归根结底,只是因为她对他没…… 第29章 结果, 沈岁宁在九霄天外玩到天黑透了才回去。 两人刚到家,脚还未踏入府门,长公主身边的明喜就过来把贺寒声叫走了, 等到沈岁宁回到房中洗完澡躺下的时候, 他都还没回来。 沈岁宁心里顿时有些没底, 想着,莫不是长公主大发雷霆, 让贺寒声半夜三更地跪祠堂去了吧? 正这样想着,贺寒声终于从外面进来。 见他脸色并没有什么异样, 沈岁宁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又挨罚了,正打算去找你。” “看出来了, ”贺寒声瞥她一眼,冷笑,“你打算跟着周公一起去找我。” 姑娘姿态慵懒地趴在枕头上, 长发低垂,身上只着了件单薄贴身的蚕丝里衣,薄被盖到她腰间凹处, 怎么看都是准备入睡的样子。 沈岁宁听出他的讥讽, 干笑两声, 起身端端正正地坐在床上,问他:“所以, 婆婆怎么数落你了?说来我听听。” “不了, 我怕你高兴得睡不着, ”贺寒声直接拒绝,继而从袖子里抽出一支玉笛,“给你。” “这什么?”玉笛通体透亮, 一丝瑕疵也没有,质地极佳,一看便是名贵之物。 “从库房找出来的,大约已有了些年头,放着也是积灰。” 沈岁宁有几分受宠若惊,“送我了?” 贺寒声看她高兴的样子,眼里也有了笑意,“喜欢吗?” “当然了!”沈岁宁爱不释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贺寒声,“这要是转手,能卖好多好多钱呢!” “……”贺寒声心里梗了梗,一时说不出来话,只沉着脸背过身,去浴房洗澡去了。 沈岁宁没理会他,抱着玉笛把玩了片刻后,便将它凑到嘴边,吹起了曲子。 沈岁宁从未真正学过音律乐理,只是她脑子还算好使,乐感也还不错,只要是听了一遍的曲子,基本都能原封不动地弹奏出来。 她吹了一曲《鹤冲霄》,原先在扬州的时候她常听别的姑娘弹给她听,曲谱早已熟记于心。 苹叶软,杏花明,画舡清。双浴鸳鸯出绿汀,棹歌声。 春水无风无浪。春天半雨半晴。红粉相随南浦晚,几含情。(引自《东皋琴谱》中的《鹤冲霄》。) 贺寒声洗浴完出来的时候,便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姑娘侧身坐在床头,手执着玉笛,指尖在笛身有节律地跳动着,盈盈一握的腰身随着曲调轻晃,青丝自在摇摆,烛光透过帐幔柔和了她的脸颊,而她闭着眼,沉醉其中,好像误入凡尘中的仙子一般,纵歌享乐,逍遥一生。 大约是怕搅了她的雅兴,贺寒声站在原地,许久未曾上前。 一曲毕,沈岁宁意犹未尽地睁开眼,正想要再吹上一首,便看到了站在角落里的贺寒声。 她微微一愣,随即大方招手问他:“怎么样?好听吗?” “好听。” 看到沈岁宁招手,贺寒声低头轻笑一声,走上前坐在床头她旁边的位置,“这是一首什么曲子?” “我也不知道,好像是叫《鹤冲霄》吧?”沈岁宁只记得调子,连名字也有几分不确定,“管他呢,好听就行。” 贺寒声看着沈岁宁,眸色有几分深的,“可以再吹一次吗?” 沈岁宁思索片刻,“本来是不可以的,但是呢考虑到你今天牺牲大,又送了笛子给我,那我就勉为其难一下吧。” 说着,沈岁宁又将同一首曲子吹了一遍。 大概是因为有了听众在旁,同样的曲子吹第二遍,心境大不相同。 沈岁宁视线与贺寒声的目光相触,她终于感觉到他藏在眸底深处的不同于以往的情愫,顿时心口一烫,霎时间便吹得乱了些。 她慌忙移开视线,闭眼定了定心神,努力平静地将曲子吹完。 最后一个音结束后,沈岁宁缓缓将玉笛放下,睁开眼的那一刹那,贺寒声的手掌便覆上她的后脑勺,紧跟着他温软的唇瓣便贴上了她的,携同他的呼吸,瞬间占据了她全部的感官。 贺寒声动作很温柔,试探过后便退离,两人目光交错,他确认她并不抵触之后,克制的情绪终于如泄洪一般喷涌而出,再度侵占了她的城池。 温柔肆虐,缱绻缠绵。 沈岁宁仰头承受着,既不回应也没有抗拒,只是有些迷茫。 她并不讨厌贺寒声的亲近,甚至能从他的亲吻和触碰中获得一些难以言喻的愉悦,可当她看着帐幔缓缓落下,感觉到男人的气息在与自己的呼吸纠缠不清,连同她的体温都要和他融为一体,她清醒地意识到了对自己而言极为危险的信号。 她是不愿久留在京中的人,也早已给自己留好了退路,或许她不该、也不能与贺寒声有太多的牵扯。 于是一阵天旋地转,理智瞬间将她拉回了高地。 沈岁宁伸手按住贺寒声扯她腰带的手,别过脸躲开他的吻,硬生生从嘴里蹦出一句:“我不要。” 贺寒声动作顿住。 他没问为什么,也没有继续,只用手背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说“好”。 两人各自冷静片刻后,沈岁宁轻吐一口气,问旁边背对着她的贺寒声:“你在生气吗?” “没有。”贺寒声依然背对着她。 沈岁宁沉默了一会儿,撑起身子,“贺寒声,我只是想要慢慢来,没有别的意思。” “我明白,你不用在意。”贺寒声声音很轻,听不出任何情绪。 两人无言片刻,贺寒声站起身,似乎是要离开这里。 “贺寒声!”沈岁宁叫住他,却不知道叫住他要做什么。 又是一阵无言后,沈岁宁也下了床,追了他几步,“贺寒声,你是想要和我好好相处的,对吧?” “当然,”贺寒声终于转过身,对上她的视线,一字一句:“你是我的妻子。” 沈岁宁的思绪很乱,甚至有些手足无措,她身份转换得太快,一时间尚未适应,她根本不知道作为贺寒声哪怕只是暂时的妻子,她需要给贺寒声提供什么。 “贺寒声,你知道的,在成为你的妻子之前,我是漱玉山庄的少庄主。漱玉山庄做的是买卖生意,我接触的人虽然很多,但向来是买家要什么,我就给什么,一分钱,一分交易,”沈岁宁深吸一口气,直视贺寒声的双眼,“可是你不一样。你既不是我的买家,也不像凤羽她们和我一起长大,你从未说过你要什么,所以我也不清楚,我应该怎么样和你相处。” 贺寒声站在原地,透过沈岁宁的双眼,他很明显能看出她对于与他的这段关系的茫然和无措。 她本自在逍遥人世间,不过是被一纸圣旨捆绑在这里,成为他的妻子本非她本意,可是这段时间里,她也有尽力地去善待他和他的家人,给他提供她所能给的最便利的帮助。 她给他母亲安排了身边最信任的人照顾; 她为了查明下毒的真凶动用了她保命的底牌; 成婚之后,她对自己的身份再无隐瞒,几乎把一切对他和盘托出…… 其实她把什么都做到了极致,至于其他,归根结底,只是因为她对他没有感情罢了。 因为对他没有感情,所以才会想要他需要什么,她就提供什么,像做交易一般,你来我往,互不相欠。 明白了这一点后,贺寒声哑然失笑。 他走上前,伸手握住沈岁宁的双手,她没有抗拒,任由自己的手被他包裹在掌心里。 “后天一早,我有差事去一趟冀州,来回大约得至少五天的时间,你……”贺寒声没有纠结于刚才发生的事情,只略有几分迟疑地问:“你是想留在家里看话本,还是想同我一起去冀州?” “那当然是去冀州啊,”沈岁宁不假思索,对上贺寒声的视线后,又有几分不好意思的,“我在京城这也去不了哪也去不了的,跟坐牢一样,不如同你去冀州玩几天。你办你的差事,我寻点乐子,两全其美。” “那就说好了?” “嗯!”沈岁宁高兴起来,瞬间把刚刚的尴尬和别扭抛诸脑后,哒哒哒地回到床边,跳上去,“那今晚就早点休息吧,明天陪婆婆一天,晚上再收拾行李。” 一想到能离开华都这个鬼地方,沈岁宁心里美滋滋的,转头发现贺寒声仍杵在原地不动,便向他招手,“你不来睡觉吗?” “……”贺寒声轻叹一口气,“你先睡吧,我再去冲个澡。” 第30章 第30章 我才不是要占你便宜。 第30章 第二天, 两人早起陪同长公主用早膳。 平日里贺寒声和沈岁宁早上都吃得轻淡,只是即将要入秋了,太医叮嘱长公主要多进些温补的东西, 因而一大早, 膳房便备了羊肉羹作为主食。 沈岁宁吃不惯羊肉, 正盯着碗里的羊肉羹发愁。 长公主瞧见了,不由问:“宁宁怎么不吃呢?没有胃口吗?” 沈岁宁面露难色, 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 坐在旁边的贺寒声看见了,伸手将她面前的羊肉羹换到自己面前, 吩咐缃叶:“夫人不喜羊肉,你让膳房把荷叶茯苓粥端过来,我和夫人一起吃。” 长公主恍悟, 含笑数落贺寒声,“你倒是难得体贴,却又不早些说, 害得我还以为宁宁哪里不舒服了。” “我近来很少陪母亲,忘了母亲这个时节喜食羊肉了,是儿子疏忽。” “你忙于公务, 辛苦得很, 母亲都看在眼里, 听说近来陛下又交办了不少差事给你,这虽是好事, 但你总也得分点心思多陪陪宁宁才好。” “母亲说的是, ”贺寒声顿了顿, 告诉长公主:“这次去冀州,我打算带着宁宁一起。” 听得这话,长公主顿时脸色一变, “胡闹。你去冀州要住在军营里,难道还让宁宁一个姑娘家成天跟着你面对一群大老爷们儿?再说了,我听说你这次去冀州是要重整冀州军,选出一支精锐并入华都的城防军中,这样紧要的差事满朝有多少双眼睛都盯着的,你可马虎不得。” “母亲放心,这些儿子心中都有数。只是宁宁来京城这样久,几乎每天足不出户,儿子怕她在家里闷坏了,这才想着借这个机会让她去外面玩一玩,”贺寒声看了眼沈岁宁,轻声安抚:“朝廷的事,自有儿子处理。” 长公主还有些不放心,看向沈岁宁。 沈岁宁赶紧笑了笑,“婆婆您放心,我在外头闯荡惯了的,能照顾好自己,不会给他添乱的。” 长公主这才放心地点点头,“既然你们都这么说,那便由着你们自己做主吧。只要你们夫妻二人能和睦共处,我这个做母亲的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三人用过早膳后,长公主觉得有些疲倦,便让他们俩先回去了。 回踏梅园的路上,沈岁宁颇有几分好奇地问:“贺寒声,你是军侯,那你是不是有兵权在手啊?” 贺寒声笑了笑,“怎的突然问起这个了?” “我之前听我爹说,在朝廷,能力出众又有兵权在手的大臣很容易被针对,他当年之所以辞官离开华都,也莫过于此,那时候他应该也才你这个年纪,”沈岁宁想到沈彦每每提起二十多年前,满脸都是痛苦与无奈,“所以贺寒声——” 沈岁宁停下脚步,看向他,“你现在,也过得很辛苦,对吗?” 两人并肩站在长廊,清晨的风勉强吹散了夏天的燥热。 贺寒声看着认真问他的沈岁宁,喉结轻微滚动,却不知如何回答,只轻轻别过脸,“我没有兵权。” “父亲原是武官之首,对华都各处的兵力都有调配之权,又是节制城防军的统帅,掌管京城防卫,手握八千精兵。他故去时,我尚未及冠,陛下便以我年少为由,将城防军的节制权收回中央,由兵部暂管。” 贺寒声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前不久,御史台上书弹劾兵部尚书周符,说他与户部勾结,贪污军饷。此事虽尚未下定论,但陛下已有意要将城防军的兵权归还于永安侯府,所以才命我去重编冀州军。” 沈岁宁听了,不由高兴,“那这是好事啊,总归是物归原主罢了。” 贺寒声却摇摇头,“没那么简单。陛下早年轻信小人,逼走了许多纯臣,导致如今朝中党派相争之势日渐显现,竟凌驾于圣谕之上,有些事情,怕也不是陛下说了就能做得了数的。” 这话沈岁宁也听沈彦说起过,不由心中冷笑,皇帝能做到这个份儿上,当真是个无能之辈。 两人回到踏梅园,还没进屋,明喜便慌里慌张地从后面追过来,“侯爷,夫人,不好了!殿下她、她中毒了!” …… 长公主用完早膳后便身子不爽,回房歇息了片刻,便恶心呕吐,晕厥了过去。 太医诊脉后,告诉贺寒声和沈岁宁:“侯爷与夫人不必担心,长公主殿下乃是食物中毒,并没有大碍,等明乐姑娘煎了药给殿下服用即可解毒。只是殿下身子弱,怕是需要将养一段时日了。” 两人稍稍松了一口气。 沈岁宁颇有几分疑惑问:“查出来原因了没有?” 太医正要说话,被沈凤羽搀着进来的苗薇便开了口:“是羊肉和石菖蒲。” “石菖蒲?” “嗯,”沈凤羽扶着苗薇进屋后,把从膳房取来的药渣子递给太医,“这是长公主近来调养身子服用的药,里面多了一味石菖蒲。” 太医接过药渣,捻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转向贺寒声:“侯爷,这里面确实有石菖蒲。石菖蒲、半夏两味药材与羊肉相克,不可同时服用。” 苗薇听了这话,不由轻轻蹙眉,“请问,这张带了石菖蒲的药方子,是您给殿下开的吗?” “不不不,苗姑娘误会了,”太医连连否认,“老奴侍奉殿下多年,自然知道殿下喜食羊肉,故而老奴平日里给殿下开的方子里都会刻意避开用石菖蒲和半夏。” 说完,太医似乎也反应了过来,问苗薇:“这么说来……这石菖蒲,也不是苗姑娘的意思了?” 苗薇点点头,“石菖蒲虽有安神之效,但不宜给心劳、神耗者服用,殿下忧虑过多,自然不可用石菖蒲入药。加上……它的根茎本也是有毒的。” 沈岁宁和贺寒声对视一眼,瞬间明白—— 是有人刻意在长公主的药里加了一味可能引起中毒的石菖蒲。 贺寒声沉着脸,“明喜明乐,这是怎么回事?” 明喜明乐双双跪下,“侯爷,殿下的药都是我二人亲自去煎的,过程中绝对没有假手过他人。” 说着,明喜将还未煎过的药包递给太医和苗薇,两人各自拆开辨认,“这里面并没有石菖蒲。” 如此一来,明乐和明喜的嫌疑便更重了些,可她们是从宫里时便服侍长公主的陪嫁宫女,至今也有二三十年了,贺寒声自然不可能怀疑到她们头上。 “药没有问题,那就是羊肉粥有问题了,”沈岁宁看出来点端倪,上前握住贺寒声的手,小声说:“你不要急,我自有法子查出下药的人是谁。” 说完,她把明喜明乐叫了起来,“你们去服侍长公主吧。苗姐姐,”沈岁宁看向苗薇,“拜托你了。” “宁宁放心,”苗薇瞬间明白沈岁宁的意思,“烦请太医取一些石菖蒲给我。” 太医虽然不知道苗薇要石菖蒲做什么,但沈岁宁发了话,他便立刻叫人去抓了些石菖蒲过来交给苗薇。 苗薇拿在手中闻了闻,将石菖蒲的根茎和叶子分开,递给沈岁宁,“宁宁,石菖蒲的味道很特别,尤其是根茎的部分。” “我知道了,长公主这边拜托你照顾一下,”沈岁宁看向沈凤羽,“把大壮它们带过来,看着些,别把人吓着了。” 贺寒声有几分迷茫,不知道沈岁宁想做什么,刚想问,她便凑到他身边来,冲他招了招手。 贺寒声顿了顿,微微俯身,让沈岁宁在他耳边说着悄悄话。 “我明白了,”听完沈岁宁的话后,贺寒声叫来江玉楚,“你把今天进过膳房的人全部叫到前院去,等夫人问话。” “是。” 片刻后,膳房的几位厨子、打下手的仆人和进过膳房的丫鬟,足足十多号人,全部排排站在了院子里。 江玉楚:“夫人,全都到了。” “知道了,”沈岁宁将石菖蒲的茎叶分别放进地上的两个碗里,“凤羽应该快到了,你去接应一下。她应该会走后门。” “是,夫人。”虽然不知道沈凤羽为什么要走后门,但江玉楚还是乖乖听话。 一切准备就绪后,沈岁宁拍拍手掌站起身,突然想起来什么,便走到贺寒声面前。 贺寒声刚想问她怎么了,沈岁宁便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腰。 贺寒声身体一僵,倒也没有推开她,只是突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耳根子有些发热,“这是做什么?” “你可别多想,我才不是要占你便宜,”沈岁宁从前面抱完,又从后面抱,还使劲在他怀里蹭了蹭,“沾上我的气味,它们才不会攻击你。” “它们?” 贺寒声正迷茫着,便听到了江玉楚的鬼叫和沈凤羽大骂的声音。 “啊啊啊啊它们这么凶猛!真的不会吃人吗!” “闭嘴!再嚷嚷就让它们先吃了你!” 伴随着两人的喊叫和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嚎声,三匹狼拖着沈凤凤羽和江玉楚到了前院。 狼虽然戴了嘴套,可它们体格壮硕、目光凶狠,连江玉楚这样的武功高手都拉不住,霎时间,前院众人惊慌失措,四散开来。 “你们别乱动,”沈岁宁警告道:“狼的武器不止有獠牙,还有爪子哦。” 众人顿时不敢乱动,相护依偎着,瑟瑟发抖。 沈岁宁这才满意转身,朝三匹狼招手,“大壮二妮三胖,快过来!” 三匹狼听得召唤,立刻欢跳上前,亲昵地蹭着蹲下来的沈岁宁,绕着她转圈。 被拉着一起转圈的江玉楚目瞪口呆,一点不敢松手。 沈岁宁视若无睹,摸着狼脑袋安抚它们。 “少主,你能不能别急着跟它们叙旧?”同样被迫转圈的沈凤羽终于忍不住出声,“咱俩要是被转晕了,就没有人拉绳子了!” “你们松开就是了,不用一直拉着。” “……”沈凤羽深吸一口气,忍无可忍,“可是它们已经很多天没有吃肉了!” 话音刚落,三匹狼已经陆续挣脱了绳子,直奔着贺寒声而去。 江玉楚大惊失色,“侯爷!” 贺寒声站定不动,三匹狼跑到他面前同样转了几圈,并没有要攻击的意思,反而回过头来看沈岁宁,凶狠的眼睛里似乎露出几分困惑。 沈凤羽悄悄松了一口气,拍拍江玉楚的肩膀,“你慌什么?侯爷身上肯定有我们少主的气味。” “行了啊,都别闹了,”沈岁宁看到已然石化的江玉楚和瑟缩成一团的嫌疑人们,决定结束这场闹剧,“你们三个,快过来。” 她把早已准备好的装了药的碗端起来给三匹狼嗅着,一边大声同它们说:“你们好生闻闻,看看在场的这些人谁手里也有这个味道。要是你们找出来了,就赏给你们当晚餐!” 这话刚说完,人群当中就有人脸色已然煞白。 “少主,你又给它们画饼,”沈凤羽在一旁帮腔,“你这么一说,等会它们真找到了那个人,都不用等你开口,直接一口就把脖子给咬断了,血溅当场,躲都躲不及。” “那怎么了?”沈岁宁宠溺地看着三只狼,“这是它们应得的。” 话毕,一个穿着灰色衣服的男子便“噗通”一声跪下,使劲给贺寒声磕头,额头瞬间血肉模糊,“侯爷饶命!夫人饶命!小的一时糊涂啊!求侯爷和夫人开恩!求长公主开恩!放小的一条活路吧!” 凶手既已找出,沈岁宁的眼神瞬间冷下来。 她站起身,和贺寒声对视一眼,“到你了。” “江玉楚,”贺寒声身子未动,脸色同样冰冷至极,“永安侯府,绝不放过任何一个背主之人。” “带下去,杖毙。”《 》 30-40 第31章 第 31 章 本少主可不是好招惹的。…… 第31章 入了夜, 沈岁宁洗漱完趴在床上看着话本,贺寒声从外面进来。 听到动静,沈岁宁探出个脑袋问:“婆婆醒了?” “醒了, ”贺寒声声音疲惫, “没有大碍, 只是身子还有些虚弱,需要养几日。” 沈岁宁放下心来, 思索了一会儿,“明天, 我还是不去了吧?婆婆这几日要静养,你又要去冀州,府上总不能一个主事的人都没有。” “可你……” “反正从冀州回来没多久, 你也要同我回扬州的,”沈岁宁打断贺寒声,“左右也不差这几天。再说了, 好容易幕后黑手露出了马脚,我得追着小九她们赶紧把人给揪出来。” 贺寒声喉咙发紧,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他走到床边半蹲下, 凝视沈岁宁许久, 突然把她拉进怀里, 轻轻抱住。 “这是做什么?你怕凤羽又把大壮它们带过来啊?”沈岁宁有几分好笑,“它们又不是真的狼, 只是跟狼长得有几分相似的狗, 不咬人的。” “我知道, ”贺寒声收紧了胳膊,轻声重复:“我知道。” 两人拥抱许久,沈岁宁并未挣脱贺寒声, 似乎也有一丝贪恋他身上的味道。 片刻后,沈岁宁终于问:“你是在担心吗?” “嗯。” “你担心你不在,婆婆又病了,会有你的政敌趁机上门来找事?” “嗯,”贺寒声终于松开沈岁宁,“你一个人在家,不如闭门谢客。除了岳父,干脆谁也不要见。” 沈岁宁和他对视了一会儿,突然轻笑一声,“你也太小看我了。” 她钻到床里面的位置,背对着贺寒声继续拿起话本,漫不经心的,“他最好是不要来,来了我就要让他尝尝甜头,让他知道,本少主可不是什么好招惹的软棉花。” 次日清晨。 江玉楚牵了马过来,可贺寒声迟迟没有要上马的意思。 早起犯困的沈岁宁忍不住催促,“你走不走了?不是说赶时间才起的大早吗?” 一旁的沈凤羽忍不住踢她的脚提醒,“少主,你分明是不放心才特地来送侯爷的,能不能好好说话?” “你闭嘴,帮谁说话呢?”沈岁宁颇有几分不悦。 沈凤羽悻悻闭嘴,江玉楚又憋不住说话了,“侯爷,您不是也有话要叮嘱夫人的吗?怎么一句都不说了?” “闭嘴。”贺寒声扫他一眼,最终还是一句话没说,转身上了马。 “……”沈凤羽颇有些无语,一大早起来送人,结果两个人面对面的又一句话都不说,纯纯多余。 送走贺寒声之后,沈岁宁看向沈凤羽,“你下次再帮别人说话,当心我揍你!” 沈凤羽默默翻了个白眼。 沈岁宁往里走了几步,突然觉出不对,停下脚步指着江玉楚,“你怎么又留下了?” “呃……这不是侯爷去的时间长,放心不下长公主和您,特地让我留下照顾的。”江玉楚干笑两声,面露尴尬。 沈岁宁懒得搭理他,回屋补了个回笼觉。 她天没亮就起来送贺寒声,原本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可一趟在床上,枕边空荡荡的没有了人,偌大的卧房里,只有她一个人躺在那里。 沈岁宁顿时心烦意躁,翻来覆去的没了困意。 她侧过身躺着,眼睛望着空空的另一边,不由想到贺寒声在的时候,他们两人之间虽然仍旧划分了楚河汉界,除了前天晚上唯一一次有了亲密的接触之外,大多数时候都是互不干扰的。 他们不像是夫妻,更像是躺在一张床上的普通朋友。 可即便如此,他在的时候,沈岁宁心里却也能踏实些,可以一夜安稳到天亮。 沈岁宁越想越生气,干脆从床上爬起来,梳洗完陪长公主用早膳去了。 长公主身子还很虚弱,躺在榻上,明乐和明喜近身伺候着吃东西,看到沈岁宁来了,勉强扯出一抹笑,“宁宁来了。” “婆婆脸色还是很差,太医可瞧过了?”沈岁宁还没坐下,就关心起长公主的身子来。 “左不过因着昨日吐了许久,还没恢复罢了,不要紧的,”长公主用帕子擦了擦嘴,示意明乐将膳食端走了,“听说,你把下毒的人找着了?” 沈岁宁点头,实话实说:“是个烧柴的小厮,瞧着不起眼的。昨儿个他经不起诈自己跳出来承认,可还不及盘问,就让贺寒声命人给处理掉了。” 闻言,长公主叹了一口气,“他性子就是这样,容不得丁点杂质。以后啊,你也帮着多劝劝。” 对待背主之人绝不留情,倒像是贺寒声的做派,可怪就怪在,他居然一点都没想过要从那个人口中问出点什么来,直接就把人给打死了。 沈岁宁沉默片刻,还是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疑虑,“他是不是已经猜到是谁在幕后指使了?” 长公主微微一顿,没有立刻回答沈岁宁的问题,只打发走了明喜和明乐。 等到屋里只剩她们婆媳两个人的时候,长公主才把沈岁宁拉到跟前,轻声说:“如今外面都盯着城防军的调配权,会在阿声去冀州前夕动手的,大抵也是在军方说得上话的那几位,周家、高家,还有阿声的堂叔。眼下阿声不在京城,我又抱病在身,若有人他们中有人上门闹事,你能避着就避着,千万不要起冲突,以免落人口舌,明白吗?” “堂叔?”沈岁宁微微蹙眉,“从未听爹说起过,公公还有一位堂弟。” “一提到他我就一肚子气,”长公主深吸一口气,在小辈面前克制着情绪,“你们这位堂叔,原是靖川大伯家的小儿子。靖川父亲去得早,他大伯便将他们孤儿寡母赶出了贺家,等到靖川和你父亲一起建功立业之后,又眼巴巴地凑上来,实在可恨。也就是靖川是个体面人,没有计较从前受的委屈,待他们如旧。如今阿声承袭爵位,面上虽有不和,但阿声到底也顾念着他是长辈,没有撕破脸罢了。” “原来如此。”沈岁宁心里有了数,难怪她都和贺寒声成婚大半个月了,还从未见过这位“堂叔”,原是这样的人物。 正说着曹操,曹操便到了。明乐在外边敲门,“殿下,贺大人听闻您身子抱恙,特地携夫人过来看望您。” 长公主顿时没好气,“当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婆婆身子不好,还是不要见了,”沈岁宁反应很快,叫了明喜明乐进来,“我去会会他们。凤羽,你留在这里。” 沈岁宁安置好长公主,带上了江玉楚去前厅见客。 江玉楚对沈岁宁的脾气还是有些了解的,一路上苦口婆心地劝:“夫人,侯爷可交代过了,眼下和他们不能撕破脸,您可千万别冲动啊。” “住口,”沈岁宁凶巴巴威胁:“再多一句,撕烂你的嘴!” 江玉楚欲哭无泪,毕竟沈岁宁的脾气真要暴起来,他也是拦不住的。 沈岁宁方才听到长公主说起两家渊源,一路上杀气腾腾,像是要去跟人干架似的。 然而等她前脚踏入前厅的时候,态度便瞬间来了个大逆转,笑盈盈地迎上去问:“这就是堂叔和堂婶了吧?” 贺不凡和夫人周好见了沈岁宁,先是相视一眼,随即也笑脸上前,“这便是侄媳了吧?哎呀,阿声真是好福气啊,娶了个这么漂亮的夫人进门。” 几人各自坐下后,沈岁宁便让缃叶来上了茶。 客套话说完后,贺不凡和周好对眼前这位侄媳实在是不熟悉,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场面顿时尴尬。 沈岁宁瞧见莫名拘束的二人,轻笑一声,“堂叔堂婶,您二位怎么都不喝茶呀?莫不是头一次见到我这侄媳信我不过,怕我在茶里下什么药之类的吧?” 两人脸色一变,周好勉强笑出来,“怎会?只是茶水有些烫罢了。” “眼下将入秋,要多喝些热的才好呢,”沈岁宁端起自己的茶,盖了盖茶杯,漫不经心说了句:“否则被人背后放冷箭,都不知如何提防。” 贺不凡脸上挂不住了,当即便质问:“侄媳话里话外的,像是意有所指啊?有什么话,直说即可,不必拐弯抹角的。” “堂叔这样激动做什么?我也只是好心提醒罢了,”沈岁宁长长地“哦”了声,“想起来了,我虽然嫁到侯府已有大半个月,但堂叔堂婶既没有在大婚当日喝过喜酒,之后也未曾登过门,不了解我。我这人呢向来心直口快,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堂叔,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可千万别放在心上啊。” 贺不凡憋了憋气,一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道:“闻得长公主殿下身体抱恙,我与你堂婶也是好心探望。” 说着,贺不凡让下人拿来了早已备好的人参,“这是你堂婶特地挑的百年老参,入秋将养身子,最合适不过了。” “替婆婆谢过堂婶好意了,”沈岁宁笑着看了周好一会儿,冷不丁问了句:“堂婶竟懂得药理吗?” 周好“啊”了一声,支吾道:“只略懂一二。” “那正好,我有一疑难想请教堂婶,”沈岁宁让缃叶把人参端到自己跟前来,细细打量着,“我近来常听府上的太医说起,药、食有相生相克之理。相克的东西同食,可能会引起中毒,适得其反。故而我想问堂婶——” 沈岁宁笑眯眯盯着周好,一字一顿,“这人参,有何相克之物不可同食吗?” 周好被沈岁宁看得后背冷汗直冒。 她第一次见沈岁宁,对眼前这位看起来甜美亲人、单纯无害的小姑娘没什么防备,可她乍一问的几个问题,却是让周好不由得有些心虚害怕。 沈岁宁那双眼睛漂亮得紧,似会勾魂般,可被她那么盯着看,周好总觉得这双好看的眼睛,似乎是发现了什么。 周好笑不出来,也忘了说话,倒是贺不凡不悦站起身,把周好从椅子上拉了起来,冷着脸,“既然长公主不便见客,那我也不多叨扰了,告辞。” 贺不凡拉着周好扭头就走了,看起来气得不轻。 万幸的是,并没有发生江玉楚所担心的事情,他终于松了口气,问沈岁宁:“夫人刚刚的意思,是怀疑昨日羊肉羹中的石菖蒲,是周夫人指使人下的吗?” “我可没这么说,少给我扣帽子,”沈岁宁白他一眼,让缃叶把人参拿走扔了,“看你那样子我就知道,贺寒声是不是特别怕我坏他的事?” 江玉楚干笑,“侯爷是在担心您。朝廷的尔虞我诈未必没有江湖险恶,夫人您躲得过江湖上的明枪暗箭,却不知朝廷争斗,向来是兵不血刃的,稍不留神,落地的可是九族人头。” 沈岁宁冷哼一声,懒得理会。 他对贺寒声忠心,言行举止,自然是得了贺寒声的授意,无非是觉得她这个江湖上来的女子不懂得朝廷上的手段,怕以她的行事作风,会生出事端。 可她又不是傻子,向来轻重也是拎得清的,本就是永安侯府的事情,贺寒声不在,她自然也不会擅作主张做一些不好的事情。 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叮嘱提醒,分明是小瞧了人,沈岁宁心里不高兴得很。 她站起身,准备回去陪长公主,府里的管家却来找到江玉楚,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江玉楚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 “夫人,御书房传来口谕,”江玉楚停顿片刻,“陛下要见您。” 第32章 第 32 章 镇国公跟贺寒声什么仇什…… 第32章 沈岁宁第二次进宫, 来为她带路的依旧是那天的小辉子。 这次传召有些突然,加上沈岁宁知道近来正是贺寒声拿回城防军兵权的关键时期,她不免心中忐忑, 在路上多问了几句。 小辉子让她放宽心, 说陛下只是听闻长公主身体抱恙, 传她来问几句话罢了。 他越是顾左右而言他,沈岁宁就越是心里没底, 她走进御书房的时候才发现,这次李擘身边的掌事太监王敬德又不在。 沈岁宁抿抿唇, 恭恭敬敬地给李擘行礼,“见过陛下。” “免礼,”李擘看到沈岁宁, 依旧是那副慈爱的笑脸,“朕听说晋陵昨日被人下了毒,一会儿太医院的几位御医你带去侯府给晋陵瞧瞧, 也好叫朕放心。” 按理说沈岁宁如今作为永安侯府的夫人,应当谢恩,可她总觉得这皇帝这话有些奇怪, 便问了句:“陛下为何知道长公主是被人下了毒?” 昨日长公主出事, 贺寒声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 对外只称是抱恙。 李擘笑了笑,四两拨千斤地回答:“晋陵是朕的亲妹妹, 朕自然要关心些。” 沈岁宁心中冷笑, “那陛下今日传我入宫, 所为何事?” 李擘:“你上回答应朕的事情,还记得吧?” “自然记得,”沈岁宁抬眼, “陛下想让我去杀谁?” “兵部尚书周符,”李擘说出名字后,若有所思,“他近来卷入了一桩贪饷案,正在停职调查。大理寺怕是查不出什么证据来,你替朕把他杀了,伪造成畏罪自尽的样子,这样朕才好顺理成章地定他的罪。” 沈岁宁眼皮一眺,“周符?”她听贺寒声提到过这人。 李擘“嗯”了声,看向沈岁宁,“允初不是想把城防军拿回去吗?定了周符的罪,朕便有由头收回兵部的节制权,你帮朕杀了这个人,也是在帮允初拿回本属于他的东西。” …… 当夜,周符在自己的书房看到了贺不凡。 “姐夫?”他顿住,一时以为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 贪饷案一事,他被圈禁在自己府中,外人不得探视,府中女眷、仆人都被分别圈禁,只有周符一人被关在自己的院子里。 周符好几日不曾与外面的人说过话,如今看到贺不凡,如同看到救命稻草般扑上前,“姐夫,我是不是有救了?你去见陛下了没有?你跟陛下说了吗?我是无辜的,我是无辜的!” “啪”地一声脆响,周符被扇得摔在地上,他不可置信地看向贺不凡,“姐夫?连你也……”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贺不凡厌恶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掌,“一点也沉不住气,跟你姐一样,遇到点麻烦就慌里慌张的,如此软弱无能,怎么能助我成大事!” 周符被扇懵在地上,委屈地呜咽出声。 “别哭了!”贺不凡厉声喝了句,抿抿唇,“你记账的账目本在哪里?” 周符终于回了神,眼睛通红看向贺不凡,“你要账本做什么?” “大理寺在查你受贿贪军饷一事,你的账本是最要紧的证据,若是被人找出来,天王老子来了都救不了你!”贺不凡恨铁不成钢,“来,你把账本交给我,我替你藏好。你是朝廷二品要员,他们找不到证据,不能把你怎么样,只要你咬死不认,时间长了,我自然有办法为你开脱。” 听了这话,周符连滚带爬地跑到桌子底下敲开一块暗格,把账本取出来递给贺不凡。 等贺不凡的手将要碰到账本的时候,周符却又猛地惊醒,死死抱住账本质问:“姐夫,你不会害我吧?” “蠢货!”贺不凡不由分说,一把将账本抢来,“你生来就是个软骨头,我若想害你,就直接一刀砍了你!一了百了!何必同你多费口舌?” 说完,贺不凡转头就走。 周符跪在地上目眦欲裂,捶地大喊:“姐夫!咱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救不了我,大家都得死!” 贺不凡头也不回地走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周符突然听到屋顶有动静,等他反应过来时,一个身着黑色斗篷头戴面具的神秘人悄无声息落在门前。 神秘人的身形隐匿于宽大的斗篷之下,难辨雌雄,头上戴着神似猫兽的青铜面具,面具将她整个头都包裹得严严实实,头顶一对尖尖的似猫似狐的耳朵上饰以两只血红色的蝴蝶,蝴蝶的尾巴处坠了两根红色的流苏,如同血滴一般,轻轻摇晃。 她突然出现在此处,仿佛民间神话中吃人的妖兽一般,在这夜黑风高的时刻,无比瘆人。 周符大惊,“你、你是何人!” 沈岁宁没有回答他的话,只讥笑出声:“堂堂兵部尚书,竟连屋顶上藏了人也察觉不到。” 她手里提着剑,步步紧逼,压迫感极为强烈。 周符吓得连连后退,抱着头瑟瑟发抖,“别杀我、别杀我!我是无辜的,我是无辜的!” 沈岁宁顿住脚步,剑锋一转,寒光凛冽。 “这话,你同阎王说去吧。” …… 第二天早上,沈岁宁睡得晚了些,陪长公主用完早膳后便回到房间里呆着。 左不过闲来无事,沈岁宁便又捧起了话本看,缃叶鸣珂早已知晓她的习惯,在她能够得着的地方放了水果和点心。 两人举着扇子扇着风,沈岁宁赤脚坐在竹榻上,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问了句:“你们侯爷呆在家里没事做的时候,也这样看话本吗?” “小侯爷哪有时候看话本啊?”鸣珂笑着回答,“旁人都道侯爷君子六艺样样拔尖,可哪一个小侯爷做起来不得大半日?更别说长公主殿下时时盯着,像话本、小说之类的消遣读物,小侯爷是碰也碰不得的。” “那他活得还真是无趣。”沈岁宁露出几分同情来,不过她早觉出长公主治家甚严,倒也不足为怪。 “小侯爷很辛苦的,”缃叶稳重些,说话声音也温温柔柔的,她告诉沈岁宁:“小侯爷是独子,又有天家血脉,自小老爷和殿下便对小侯爷十分严厉。老爷教小侯爷骑射武艺,长公主则带小侯爷温书习字、宫廷礼仪,两人教的东西虽不同,却都是一等一的严苛,有时候两人恨不能把小侯爷撕成两半,一人带一半,同时进行才好。” “旁人都说,小侯爷是个习武的天才。其实不是这样的,真正的天才是老爷,也正因为此,老爷时常不明白为何小侯爷进步得如此之慢,他一着急,便会没日没夜地督促小侯爷去练,有一次练得过了火,小侯爷差点经脉全断,一辈子也不能习武了。” 沈岁宁听了,身体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这么狠啊?” “是啊,”缃叶轻叹一口气,“大抵是因为老爷和殿下都对小侯爷寄予厚望,才会对他如此严苛吧。” 沈岁宁一边看话本,一边听缃叶和鸣珂说着话,这样打发着,时间过得倒也快。 偶然间她听江玉楚提到周符畏罪自杀的事情,也只是笑了笑,说朝堂上的事情跟她无关,让他等贺寒声回来了去跟他聊这事。 晚上沈岁宁实在难以忍受那么大的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就把沈凤羽叫进来守在床边陪她说话,等她睡着了再走,每天入睡前她都会掐着手指头算,贺寒声还有几天才回来。 就这么度过了无趣又平常的两天,到贺寒声回来的前一日,沈岁宁去璞舍陪沈彦说了会儿话,回去路上,遇到了镇国公府的马车拦了她的去路。 截停了对方的马车后,高岚馨从车里出来站在高处,将手里的两颗大白菜狠狠砸向坐在外头的沈凤羽,“让你家主子滚下来!” 沈凤羽蹙眉躲开,不知道这是哪里来的疯婆子,只厉声喝退:“让开!” “我偏不要让!”高岚馨双手叉着腰,“敢做不敢当的缩头乌龟!在背后耍心眼子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下车来理论啊!” 马车里,本在闭目养神的沈岁宁睁开眼,不耐烦,“跟她废什么话?” “明白了。”沈凤羽得令,用马鞭狠狠地抽了马屁股,那马顿时往前冲去,硬生生撞开了拦路的马车。 高岚馨从车上摔了下来,亏得下人们簇拥着垫在底下,才叫她没有受伤。 “没用的东西!”高岚馨把一脚踹开下人们,从地上爬起来,“走,跟我去永安侯府讨个公道!” 沈岁宁被吵醒后,脸色极差。 方才她看得真切,那马车上挂着写有“镇国公府”四个大字的灯笼,而镇国公,就是上回在九霄天外出言羞辱她的那个死老头。 上次被贺寒声拦着,沈岁宁心里本也憋了口气,一直都没顺下来,今儿冤家路窄又碰上了,沈岁宁本想借此出口气,可她又记着贺寒声和长公主再三叮嘱,眼下这个时候不宜闹事。 沈岁宁长这么大,哪里有过这样忍气吞声的时候?她向来是有仇当场就报,但凡拖过一个晚上,都算她孬。 到永安侯府后,沈岁宁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吩咐沈凤羽:“去打听一下那镇国公跟贺寒声什么仇什么怨。还有刚刚那个女子,她若不是眼瞎认错了人,对我的敌意也不当是空穴来风,你去探个明白,回来报我。” “是。”沈凤羽把沈岁宁扶下马车后,便去打听了。 沈岁宁独自回府,刚走进大门,高岚馨的马车便吱呀吱呀地停在了侯府门口。 第33章 第 33 章 夫人正在气头上。 第33章 镇国公府的风嬷嬷和两个丫鬟搀着高岚馨下了马车, 随行的六个侍卫并排站在后面,阵仗极大。 永安侯府的景皓景跃蹙眉厉喝:“放肆!何人敢强闯永安侯府!” 风嬷嬷上前一步,仰着头趾高气昂, “这位是镇国公府的郡主, 方才在街上让贵府的马车给撞伤了腿。烦请二位通报一声, 请长公主殿下和你们的夫人来还我们小姐一个公道。” “即便是郡主,来我永安侯府也当按规矩先递拜帖, ”景皓景跃并肩守在大门前,分毫不让, “请恕属下不敬之罪。” “狗奴才!给我滚开!”高岚馨不顾阻拦冲上前,“我镇国公府即便比不上侯门高贵,那也是朝廷御赐的公爵!而我也是陛下亲封的郡主!你们两个算什么东西!竟敢拦我!” 景皓景跃二人纹丝不动, 高岚馨要气炸了,转身拔下侍卫腰上的佩剑要朝二人挥去。 一颗石子凌空飞来,不偏不倚地打在了高岚馨的剑上, 震得她手中剑“啪嗒”一声掉落在地,里面沈岁宁的声音平静传来:“景皓景跃,放郡主进来。” “是, 夫人。”景皓景跃这才让开一条道。 高岚馨重重地“哼”了声, 推开二人进了府邸, 风嬷嬷紧随其后,等到丫鬟和侍卫们要跟上的时候, 景皓直接拔了剑抵在大门中间, “夫人说了, 只有郡主能进去。” 没有主子发话,侍卫们不敢硬闯侯府,只能等在门外。 前院, 沈岁宁正在逗被链子栓在树上的二妮。 二妮是三只狼犬里面唯一一只雌性,它通体雪白,毛发极为漂亮,虽然看起来没有另外两只强壮,却是最为凶狠的一只。 高岚馨气势汹汹地闯进来,二妮似乎是察觉到来者不善,冲到沈岁宁身前一声怒哮,它模样像极了白狼,哪怕带着嘴套,却也叫人毛骨悚然。 高岚馨和风嬷嬷顿时吓得花容失色,双腿一软摔在地上,风嬷嬷看着二妮,哆嗦着挡在高岚馨面前。 “二妮,回来,”沈岁宁站定不动,温柔将二妮唤回,伸手抚摸它的脑袋,“来者是客,你吓着她们了怎么办?” 二妮亲昵地蹭着沈岁宁的手,眼神警惕地盯着地上的高岚馨,发出低低的呜咽声警告。 高岚馨抱着风嬷嬷的胳膊,吓得脸色惨白。 见两人还坐在地上不起来,沈岁宁站直了身子,轻笑,“两位客人,好端端的怎么行如此大礼呀?” “你、你……狼……它它……”高岚馨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沈岁宁“哦”了一声,作出恍悟的神情,“二妮它认生,您二位头一次见它,又气势汹汹的,它感觉自己受到了威胁才会这样。” 说着,沈岁宁给二妮打起了手势,让它回到树底下乖乖趴着。 风婆婆这才颤抖着起身,把高岚馨从地上拽了起来,主仆后人连连退了几步,和二妮保持着安全距离。 沈岁宁这时才端起女主人的架势,问:“二位,有何贵干?” 高岚馨刚刚被二妮一声咆哮吓得丢了魂,听得沈岁宁问起,才懵怔地看向这位抢了她原本位置的女子。 她生得是好看,脸蛋白白净净的,像刚剥了皮的荔枝一般,尤其那一双眼睛又大又亮,长长的眼睫又浓又密,跟会勾魂似的。 尽管生气,但高岚馨还是不得不承认,这人长得确实是讨男子喜欢的类型,又甜又媚,像一朵娇嫩纯欲的小白花,看着像是个好欺负的,若她不是嫁给了她的寒声哥哥,高岚馨或许也会对沈岁宁有好感。 可一想到她现在是贺寒声的妻子,高岚馨肺都要气炸了,刚要上前,却又被树底下二妮的低吼声劝退,她清了清嗓子,鼓足勇气,“我来找你,是想让你给我道歉!” “道歉?”沈岁宁听笑了,一时觉得这丫头虽然骄纵,但也有点脑干缺失的可爱,她顿时来了兴致,上前几步,“妹妹,我好像从未见过你吧?” “你是没有见过我,可是,”高岚馨红着脸,一字一顿,“你的夫君,原本应当是我的才对。” 这是沈岁宁没有料想到的,她神色有片刻僵硬,但碍于脸面,很快又轻笑着掩过去,“那你去找他说理啊,让我给你道什么歉?” “你现下是他的妻子,寒声哥哥那样的人,你和他成了婚,他心里肯定向着你,”高岚馨眼睛红红,楚楚可怜,“我了解他,既然娶了你进门,他必然也不会想要同你和离。此事已成定局,我咽不下这口气,要你道个歉不过分吧?” 沈岁宁简直被这小姑娘的脑回路气得笑出来。 莫说高家和贺家有过婚约的事情沈岁宁毫不知情,便是贺寒声和高岚馨真的有情在先,她和贺寒声也是被逼无奈,皇帝要点这个鸳鸯谱,为了自己的那点利益强行将他二人捆绑在一起,真要论起来,沈岁宁才是最无辜的那一个。 居然还要她道歉?真真是闻所未闻。 沈岁宁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着情绪,“妹妹,你听我一句劝。如果这个人呢事先允诺了你,却背信弃义,你就去找他,莫说是让他给你道歉,就是跪着让你扇他百八十个巴掌也是应当的。然后你该干嘛干嘛,世界那么大,也不必吊死在一棵树上。当然,如果你非就看上了这一棵歪脖子树,那你就自己去跟皇上说,赐我一道和离书,我立刻卷铺盖走人,这侯府夫人谁爱当谁当,如何?” “我都说了,寒声哥哥不会跟你和离,”高岚馨抬高声音,似乎也是急了,“你父亲和你背后使手段,分明是不知道哪个乡下来的,却摇身一变成了比我爹的品级还要高的侯爷!若不是这样,陛下怎会把你赐给寒声哥哥?你既然已经嫁给了他,就应当好好珍惜,却又与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你不但对不起我,你还对不起寒声哥哥!” “……”沈岁宁气极反笑,顿时也懒得再费口舌了,转过身直接给二妮打了个手势。 二妮得了命令,瞬间朝高岚馨的方向猛烈一扑,铁链绷得笔直,刚好离高岚馨还有不到一个人的距离。 高岚馨惊叫出声,差点吓得魂飞魄散,可她仍旧有些不死心,躲在风嬷嬷身后不肯走。 沈岁宁已经没有耐心了,她克制着情绪道:“再不滚,我可不保证这链子能撑到几时。” 风嬷嬷害怕了,这白狼的攻击性可不是开玩笑的,要真把链子挣脱了谁都逃不过,她只好赶紧护着高岚馨狼狈逃离了侯府。 沈岁宁站在院子里缓了好一会儿,二妮感觉到她情绪不对,绕到她身边来转了几圈,轻轻蹭了蹭她的衣裙。 “没事,我心量大得很,”沈岁宁不知是在安抚二妮还是在劝慰自己,“不跟这帮凡夫俗子一般见识。” 沈岁宁把绑在树上的铁链解开,牵着二妮去了演武场。 江玉楚正在看将士们练兵,察觉到沈岁宁脸色不好,忙上前问:“夫人今天不是回璞舍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沈岁宁没说话,她现在一肚子的火没地儿发,看到江玉楚就会想到贺寒声,想到刚刚高岚馨说的话,还有那一声声肉麻得要死的“寒声哥哥”。 如果当真如高岚馨所说,是高家和贺寒声有约在先,那她被当成什么了?插足者吗? 沈岁宁越想越气,狠狠将二妮的链子甩给江玉楚,扭头就走。 …… 永安侯府后山有一片竹林,和演武场一桥之隔。 昨日沈岁宁唬走了高岚馨之后,话本也看不下去了,提着剑在竹林里一阵狂舞。 她内力本就深厚,又赶上在气头上,剑气极为凌厉,所站之处,剑锋横扫而过,竹子一根一根顺势倒下,扬起一片尘土。 恰逢今日天气阴沉,乌云密布,时不时有雷声传来,她一人站在竹林深处舞剑,硬是舞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陪同前来的江玉楚冷汗都冒出来了,提醒一旁的沈凤羽:“再这样下去,这片林子只怕是要秃了。” “还说呢,就是你们一个接一个地说要她顾全大局,我们少主受了委屈也只能忍气吞声,”沈凤羽白他一眼,脸色也不大好看,“她在外面都听你们的话了,自己关起门来发泄发泄怎么了?” 江玉楚有口难言,这两人的嘴巴一个比一个紧,他问了老半天,最后还是从景皓景跃口中得知原是高家的岚馨郡主让夫人受了气。 岚馨郡主是镇国公膝下唯一嫡出,又是幺女,自然是从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镇国公夫人费了多大功夫才得了这么一个宝贝女儿,更是纵容无度,也就养成了岚馨郡主刁蛮跋扈的张扬性子。 她倾慕贺寒声一事,在华都倒也算不上秘密,只是小侯爷惯来克己复礼,不曾有过逾越之举,连岚馨郡主的面都没见上几回,也不知她是哪里来的底气,竟敢上门招惹夫人。 江玉楚看着成片倒下的竹林,欲哭无泪,只能心中祈祷天公作美,千万不要影响小侯爷的脚程,让他今日能顺利到家。 大约是听到了江玉楚的祷告,还不到午时,贺寒声便真的回到了侯府。 他还未进宫复旨,便先去了长公主那,见长公主脸色比先前好了不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母亲。” “阿声回来了,”长公主看贺寒声顺利回来,心下也松了一口气,赶紧道:“你回来了就好。我听景皓他们说,昨日宁宁受了好大的委屈,连凤羽和苗薇都劝不住,你快去看看吧。” 得了这话,贺寒声也不好再多停留,匆匆行了一礼便去找沈岁宁了。 他先是回到踏梅园,听了缃叶说到沈岁宁在竹林,衣服也没来得及换便赶了过去。 看到戎装归来的贺寒声,他身后披风扬起,如同救世神一般,江玉楚顿时心中有了主,“侯爷,您可算回来了。” “夫人呢?” 贺寒声话音刚落,一排竹竿应声倒下,他循声望去,便看到沈岁宁一身红衣站在竹林深处,似乎是停了下来。 江玉楚:“侯爷,夫人正在气头上,您可千万当心啊。” 贺寒声没有说话,将披风扯下来扔给江玉楚,走上前。 “侯爷!”沈凤羽叫住贺寒声,欲言又止,眼里的担忧不言而喻。 贺寒声看得真切,知道她是担心沈岁宁。 “我有分寸。”贺寒声走上前,还未接近沈岁宁所在的区域,几根削尖的竹竿便倏地从林中接连飞出,直直射向贺寒声。 贺寒声纵身而起,踩在竹身借力往前一跃,还未落地,沈岁宁便一剑刺来。 她剑锋极稳,直击他要害处,可见正是盛怒之下,动了杀念。 贺寒声旋身避开,沈岁宁又是一剑劈过来,同时左手甩出一条长鞭,勾住贺寒声的腿,将他硬生生从半空中拽落在地面。 沈岁宁左右手同时握了武器,火力全开,而贺寒声赤手空拳,只防不攻,几个回合下来,竟处在了下风。 他神情微凛,等沈岁宁又是一剑刺过来时,快速伸手扣住她手腕,将剑打落,逼得沈岁宁跟他肉搏起来。 两人在竹林深处厮打,沈岁宁下手极狠,她甩出鞭子将贺寒声一手捆住,又旋了个身捆了另一只手,跟着低扫一腿,反手将贺寒声按在地上。 沈岁宁跨坐在贺寒声身上,两人都气喘吁吁,她按住贺寒声被长鞭缠住的双手,死死盯着他。 贺寒声凝视着她,眼里看不出太大的情绪,只有疲倦的红血丝。 他轻声开口,语气莫名温柔的,“气消了吗?” 第34章 第 34 章 我想回家。这里不是我的…… 第34章 沈岁宁微怔, 被他这么柔声一问,积压已久的委屈顿时涌上心头。 她咬了咬牙,努力克制着情绪, 轻叹一声, “你与别人有约在先, 何苦要来招惹我?” 贺寒声眼里露出几分茫然。 她不是质问,也没有想过要一个回答, 只是苦涩地自嘲一笑,站起身, 一言不发地走了。 贺寒声闭了闭眼,缓了好一会儿才从地上坐起来。 沈岁宁和沈凤羽都已不见踪影,江玉楚跑上前来把沈岁宁掉落的剑从地里拔出来, 扶起贺寒声,“侯爷放心,凤羽去追夫人了。” “罢了, 由她去。”贺寒声站起,捂着胸口,一股腥味从嗓子涌出来, 嘴角溢了红, 他察觉到, 不动声色地咽了回去。 “我还要去宫中复旨,”贺寒声拿过江玉楚手里的剑, 察觉到剑柄上似乎也有血迹, 他语气变得有些冷, “你且想好怎么解释夫人受的委屈吧。” …… 贺寒声去宫里复完旨后,又去了趟城防军的驻地。 城防军掌管京城治安,事关京城守卫, 不容半点闪失,如今周符已畏罪自尽,原先追随他的几名将领也因涉嫌贪饷被革职,城防军群龙无首,战力懈怠,李擘当即便拟了旨意,命贺寒声接管城防军,重新整肃。 这令贺寒声感到意外,原以为拿回城防军的节制权还要几经波折,没想到竟如此顺利。 不过既然拿回了城防军,贺寒声自然是要有些动作的,他在驻地呆到了后半夜,等回到家里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卧室里空无一人,床榻上没有丝毫人睡过的痕迹,贺寒声叫来了缃叶鸣珂,才知道沈岁宁一夜未归,连同沈凤羽都不知去向。 贺寒声按了按眉心,忍耐着两夜未睡的疲惫,问:“我不在的这几日发生了何事?” 缃叶鸣珂对视一眼,双双低下头去。 “夫人这几日心情都很好的,只是前天,镇国公府的岚馨郡主来了一趟,说了一些不好的话,”缃叶停了停,将知道的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岚馨郡主不知是偏信了哪家的话,非说夫人抢了本属于她的位置,要夫人给她道歉,还骂了夫人和平淮侯,夫人自是气不过。” 贺寒声蹙眉,以沈岁宁那睚眦必报的性子,高家若真上门闹事,她怕不是当场就发作了,怎会气成那个样子? 似乎是看出贺寒声心中疑虑,鸣珂大着胆子开口:“侯爷,您和殿下都不放心夫人,时刻劝着夫人要避着些。夫人也是为您考虑,怕惹是生非,才这般忍气吞声。景皓和景跃都说了,那位岚馨郡主仗着自己郡主的身份,先是拦了夫人的马车,又当街用白菜砸凤羽、辱骂夫人,夫人都硬是忍着一声没吭。可那位郡主穷追不舍,跑到咱们府上如此欺辱夫人,便是寻常女子都受不得,更何况……夫人这样的性子。” “长公主没说什么吗?” “夫人特地交代了,长公主在养病,不许让她知道这些,不然夫人哪里会这样委屈?” 知晓了来龙去脉之后,贺寒声坐不住了,抓起衣服就往外走。 正巧这时江玉楚从外面回来,昨夜夫人没回来,他也一夜没睡,带着暗卫四处寻找,找了整整一夜。 他看到贺寒声要出去,心下明了,气都还没喘匀便开口:“侯爷,夫人在九霄天外。” …… 九霄天外。 沈岁宁折腾了一夜,终于在天快要亮的时候枕在沈凤羽的膝盖上睡着了。 她女扮男装,喝得烂醉,便是戴着人皮面具也难掩面色红润。 沈凤羽轻叹一口气,拿小扇给沈岁宁扇着风,洛九寻煮了一壶醒酒茶过来,轻声说:“从未见过少主醉得如此不省人事。” “我也从未见过,”沈凤羽看着沉睡的沈岁宁,心里不疼是假的,“我和少主从小一起长大,第一次见她这样委屈。这若是在扬州——” 话说到一半,沈凤羽戛然而止,重重叹息。 可是这不是扬州,是华都,她也好少主也好,要顾虑的规矩太多,压根没有办法像在扬州时那样。 “若少主继续留在华都,这样的委屈,日后少不得要受,”洛九寻倒了一碗醒酒茶晾在一旁,“只是那高家郡主说的话,到底不过是她一面之词。我已打听过,永安侯府和镇国公府从未有过婚约,华都那些所谓的传言,不过都是从镇国公夫人口中说出来的罢了。” 沈凤羽哑然,“她身为母亲,竟这样不顾自己亲生女儿的脸面。” “大约长公主和太后私下确实有过这样的想法吧,”洛九寻笑了笑,“不过说到底,她也是为了自己在镇国公府的地位。人人都知镇国公贪好美色,宠妾灭妻,镇国公夫人隐忍了好多年才有了岚馨郡主这么一个嫡女,自然是盼着她高嫁,自己才能扬眉吐气。只可惜皇上的一道圣旨,打破了她的美梦,如今倒弄得这位夫人里外都不是人了。” 沈凤羽没说话,她对什么镇国公府的事情毫不关心,她只是心疼沈岁宁这样受气。 “你喂少主喝下吧,差不多了,”洛九寻探了探醒酒茶的温度,“小侯爷的人应当也要到了。”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了敲门声,“九姑娘,人到了。” 洛九寻和沈凤羽对视一眼,“请进来吧。” 房门推开,贺寒声站在门口。 “侯爷。” “洛姑娘。” 贺寒声点头示意,看见沈凤羽怀里沉睡着的沈岁宁,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易了容,扮成了男装,怪不得江玉楚派人找了一夜都找不到。 贺寒声走到沈凤羽旁边,将沈岁宁接过来靠在自己怀里,她身上的酒味很重,脸颊又红又烫,饶是人正在沉睡,眉心也紧蹙着。 贺寒声伸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眉间,又将她额前几缕碎发撩至她耳后。 沈凤羽看到贺寒声后,脸色便不大好,却不好说什么,倒是洛九寻清楚了事情的缘由,低头一笑,“侯爷与岚馨郡主一事,我已跟少主解释过一遍了。只是解铃还须系铃人,侯爷哪日若得空,还是尽早将这事处理干净,免得日后再生麻烦。” “多谢。”贺寒声将沈岁宁打横抱起来,往门口走去。 “侯爷留步,”洛九寻想起一事,站起身,“先前少主命我查的事情已有眉目。那位下毒之人,不过是个来华都务工的农民,举目无亲,他对那日放进琼花露里的东西是什么一无所知。我追查到他的下落时,他已溺毙在京郊的一条小河里。” 贺寒声站定未动,便听到洛九寻一字一顿问:“敢问侯爷,还要继续往下追查吗?” “……不必了,”贺寒声看了眼怀中的沈岁宁,轻叹一口气,转过身,“改日她若问起,你只说人查到了便罢。” 洛九寻心下了然,“我明白了。我会阻止少主继续干涉此事。” “多谢。” …… 贺寒声把沈岁宁接回侯府。 她喝了醒酒汤,一路上吐了两回,人将醒未醒,一个劲地哼唧着说自己难受。 贺寒声将她脸上的人皮面具揭下来,用帕子取了水给她擦脸,听她说口渴,又给她喂了水喝。 沈岁宁睁开眼,双目无神,她躺在贺寒声对面的座位上,眼睛直愣愣地望着车顶。 良久后,她才轻声说:“我想回家。” “好,”贺寒声应道:“我带你回家。” 沈岁宁吐出一口酒气,似乎还是难受得紧,她缓了许久后,“这里不是我的家。我要回扬州,我想我娘了。” 她语速很轻很慢,不知人究竟是醒着还是醉着的。 “好,我带你回扬州,”贺寒声轻轻抚摸她的脸颊,指尖摩梭着她眼角,“再过几天就是初十了,我带你回扬州,好吗?” 沈岁宁没说话了,她闭上眼,似乎是安心了些。 马车到侯府门前后,贺寒声把人抱下车,吩咐其他人:“夫人彻夜未归的事情不可惊动长公主。” “属下明白。” 贺寒声回到踏梅园,将人放在卧室的床上后,天已经亮了。 江玉楚看着贺寒声的背影,担心开口:“侯爷,今日早朝怕是会有一场恶战。您都多久没合眼了,歇会儿吧。” “我一会还要去上朝,在书房眯一会儿就好。”安置好沈岁宁后,贺寒声在书房小眯了一会儿,便进宫早朝去了。 沈岁宁睡到快中午才醒。 宿醉之后脑袋昏沉得厉害,她从床上起来走的每一步都跟踩在棉花上似的,踉踉跄跄的。 她昨天太过于放纵,以至于断片儿了,这会儿有些迷茫,便叫来鸣珂问:“我怎么回来的?” “夫人,小侯爷忙到天亮才回来,听闻您彻夜未归,亲自去把您抱回来的,”鸣珂一边给沈岁宁梳头,一边说:“听江大哥说,小侯爷为了能早些赶回来见您,整整两个晚上没合眼。他刚接您回来,睡了还没一个时辰便起来去早朝了。” “那真是辛苦他了。”沈岁宁打了个哈欠,不甚在意,毕竟贺寒声的辛苦与她无关,可她受的气,实实在在是因他而起。 鸣珂见沈岁宁似乎还未消气,忍不住劝了几句:“夫人,俗话说得好,一日夫妻百日恩。您与小侯爷夫妻一场,天大的误会,说开了也就罢了。您何苦为着别人的几句话跟自个儿怄气?气坏了身子不说,小侯爷也要跟着担心,忒不值当了。” 沈岁宁透过铜镜睨她一眼,笑,“你倒是个能说会道的,平常干活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机灵?” 鸣珂吐吐舌,颇有几分不好意思。 沈岁宁刚梳完头,缃叶便敲门进来,“夫人,长公主请您过去说说话呢。” “……”沈岁宁暗道不好。 昨儿她彻夜未归,又是在九霄天外那种地方,这在长公主眼里怕是个坏了规矩的,一会儿准要挨骂。 第35章 第 35 章 那你总得让我有个台阶下…… 第35章 沈岁宁略有几分忐忑地给长公主请了安, 眼睛偷偷往她脸上瞟。 长公主脸色很差,看见沈岁宁来了,欲言又止了半天, 朝她招了招手, “宁宁, 你过来。” 沈岁宁乖乖上前,心想着, 长公主人很好,又是爹娘的故友, 一会儿不管她说什么都认就好了,千万别想和娘顶嘴一样。 长公主拉过沈岁宁的手,心痛道:“宁宁, 你受了委屈为何不肯告诉我?那么多人都看在眼里,偏生一个都不肯说,要不是我亲自逼问了景皓景跃, 怕是还被蒙在鼓里!” “呃……”沈岁宁没想到长公主是为了这事,一时无言,只能干笑两声应付。 便是寻常女子, 在成婚后知晓自己的夫君原先与另一个女子有约, 而自己被当成了插足者, 即便没有感情,心中也必然崩溃不好受, 更何况沈岁宁心性本就刚烈要强, 遇到这种事, 只怕是比死了还要难受。 长公主知晓她的性子,也明白她委曲求全意欲为何,方才如此心疼。 “其实这事, 你错怪阿声了。” 长公主知道这一误会造成他们夫妻不睦,特地同沈岁宁解释:“和高家的婚事,原是我和皇后在商议时无意间提了那么一嘴。京城世家当中,和阿声门当户对的适婚女子不多,那岚馨郡主出身将门,又和太后的母族有些渊源,我便想着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但这事压根还没定,陛下就念及你父亲和靖川当年的约定,给你和阿声指了婚。本来高家这事,大家都不提也就过去了,偏生……哎。” 镇国公府后宅那些事儿,长公主多少也有耳闻,只是没想到镇国公夫人竟如此短见,丝毫没有顾及自己亲生女儿和高家的颜面,还莫名让沈岁宁受到了这等委屈。 “宁宁,并非我这做母亲的要为阿声开脱,只是他这孩子是我亲自带着养大的,他的性子,我最清楚,在和你成婚以前,他房里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更别说和外面哪个女子有什么私情。从小到大,他唯一作过数的婚约,便是和你。” “岚馨那孩子性情娇纵,她倾慕阿声许久,但阿声从未与她私下见过面,只是到底顾及着女儿家的名声,不曾给予过回应罢了。她来闹事,大抵也是因着有人在背后做文章,这个公道,我会亲自替你去讨。” “可是宁宁,”长公主拍了拍沈岁宁的手,语重心长,“你若是因着这事和阿声置气,我才真的要替阿声觉得委屈。” …… 贺寒声今日在朝上因着城防军的节制权一事,和几位竭力反对的朝臣辩了大半日。 从宫里出来后,他又去了驻地,忙到天黑。 贺寒声整个人已经筋疲力竭,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禁不住这样熬。 可他刚到家,江玉楚便告知他:夫人又出去了,这次连沈凤羽都没带上。 贺寒声颇有几分头疼,叫来了沈凤羽,“她又去九霄天外了?” “不知道,她没告诉我,”沈凤羽耸肩,脸上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昨儿小九偷摸传信给你,少主生气了,今儿大概不会去了吧。” “随她吧。”贺寒声本就疲累,听了这话,一时气上心头,甩袖进了屋。 然而没过多久,他板着脸从里面走出来,“我有东西落营里了,回去取一趟。” 江玉楚:“侯爷落了什么东西?我去取就行了。” 贺寒声没说话,只淡淡看了他一眼。 片刻后,沈凤羽看着脸被按进墙里的江玉楚,抱着双臂讥笑:“你有没有点眼力见?人都准备顺着台阶下了,你非要硬拆。这下挨揍了吧?” 江玉楚:“……” 贺寒声走到府门前,景皓景跃向他行礼,“侯爷刚回来,怎么又要出门?” 贺寒声没说话。 他懒得重复刚刚那个烂借口,景皓和景跃向来也比江玉楚那厮聪明多了。 果不其然,景皓反应过来,道:“夫人出门时说,她今日要去兰江坊斗巧、迎仙、看花灯。” 贺寒声这才想起,今日是七夕。 兰江坊离侯府不远,与侯府所在的平江坊就隔了一条长街,虽然不算华都最繁华之地,入了夜却也热闹,只是这会儿突然飘起了小雨。 昨儿便变天了,贺寒声在路上时片刻都不敢耽搁,生怕昨天赶不回来。 好在天公作美,那雨酝酿了整整半日,只在昨儿夜里和今天上午时下了一会儿,地上虽有些潮湿,却也不影响节庆。 今天兰江坊的人格外多,因是七夕,人们在兰江坊正中心用五彩的线头搭了一座香桥,迎仙、花灯和斗巧都在香桥附近。 雨下得大了些,贺寒声在路边买了把伞。 他撑着伞站在往来的人群中,一时有些许的茫然,他似乎是忘记了,沈岁宁最擅长易容改装,若她有意躲藏,只要没入了人群当中,根本没有人能寻得到她。 便是这时,贺寒声被一陌生男子撞了一下,他看到对方的眼睛,那人却匆匆别开视线,撑着伞走了。 贺寒声反应过来,转身厉喝:“站住。” 话音刚落,被识破的沈岁宁便小跑起来,贺寒声紧随其后,两人在川流不息的人群当中逆流行走,路边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可他们却像猫和老鼠一般,一个躲藏,一个追赶。 沈岁宁冲出人群,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僻巷,贺寒声随后跟来。 避无可避之后,沈岁宁将伞收拢握在手中,如挥剑一般向贺寒声刺去。 贺寒声心里也憋着气,没有如昨日一般处处让着,他反手扣住她手腕,将伞打落,另只手把伞一扔,接住了她凌空劈来的一掌。 他把她双手绞住,用力往怀里一带,沉声低喝:“闹够了。” 街道上熙熙攘攘,灯火通明,而巷子里狭窄黑暗,只偶尔有猫狗经过,两人在黑暗中凝视着彼此,仿佛与外界隔绝开来。 沈岁宁听到贺寒声说,闹够了。 她冷笑一声,心中有八百个不服气,可她双手被绞住无法动弹,她便用力往前推,将贺寒声整个人抵在潮湿又凹凸不平的石墙上。 伞在雨地上打着旋儿,水面映出了外面的彩灯,依稀给窄巷当中带进了一丝丝的光亮。 借着那点微弱的光,沈岁宁踮起脚,侧身仰头狠狠咬在了贺寒声的嘴唇上。 贺寒声吃痛一声,手卸了力,瞬间让沈岁宁挣脱开来。 可她并没有逃走,而是双手圈住他脖颈,用力地往下带,粗鲁又生涩地啃咬着他的唇。 贺寒声颇有几分意外,身体微微僵硬着,一动不动任她发泄般亲吻着自己。 雨水打在两人脸上,又没入口中,悄然无息地滋养着在黑暗中默默生发的情愫。 片刻后,贺寒声终于忍不住回应起她来。 和沈岁宁的粗鲁莽撞不同,贺寒声的吻更加温柔缠绵,如涓涓细流一般,安抚着沈岁宁这两天的情绪。 大约是低头太累,贺寒声一手托住沈岁宁的脖子,另只手往下顺势抬起她的腿,将人挂在自己的腰上。 他转了个身,将沈岁宁反抵在墙上,一转攻势。 暗巷里似乎有一道看不见的结界,街道上的喧嚣和热闹半点都无法侵扰,于是,黑暗中那个漫长又温柔的湿吻久久没有结束,似乎是把这几天所有的情绪都融入进了这个吻当中,又以最直接最热烈的方式传达给彼此。 两个要强的人,连接吻都似乎带着暗暗的较量。 许久后,沈岁宁被亲得呼不过气来,终于别过脸,喘息着轻笑出声,“甘拜下风。” 她腿有些软,整个人仍旧挂在贺寒声身上,好在巷子里真的几乎一点光亮也没有,他看不见她红得要滴血的耳朵。 贺寒声没说话,只腾出一只手来抱着沈岁宁以防她掉下去,另只手捡起地上的伞,撑在两人头上。 “满意了?”贺寒声低哑出声,似是有几分戏谑,“特地把我引来这里,就为了这事?” “谁特地引你了?是你自己非要找来的。” “你不主动说,景皓会告诉我你来这里了?” 沈岁宁张了张嘴,似乎是不想再狡辩下去,她低着头沉默片刻,有些难以启齿地嘀咕:“那你总得让我有个台阶下吧?” 她一说这话,贺寒声便明白了,大约是母亲同她解释清楚了和高家一事,她知道他也是无辜,却又拉不下脸面主动来认错,只能用这种别扭又粗暴的方式来向他服软求和。 贺寒声有几分好笑,“你这台阶真是别致。” “怎么了?你明明也很享受啊,”沈岁宁有些不高兴,“我舌头都麻了,你还装什么装?” “行,不装了,”贺寒声舔了舔嘴唇被咬破的地方,叹气,“那你下次也轻点,有点疼。” “贺寒声!”沈岁宁恼羞成怒,从他身上跳了下来。 可她腿还软着,一时有些站不稳,贺寒声不慌不忙地扣住她腰,将人带进怀里。 “不闹了,”贺寒声贴着她耳朵轻声说:“回家,好吗?” 他声音压得很低,似是在蛊她一般。 两人都淋了雨,衣服有些湿了,贴着皮肤,黏黏的难受,她也想早点回去洗个澡换掉。 “行,”沈岁宁欣然接受邀请,仰起头变本加厉的,“那你背我。” 第36章 第 36 章 现在知道害羞了? 第36章 贺寒声背着沈岁宁从兰江坊穿过两条长街, 一路上人潮涌动,往来人群时不时把目光放在他们身上。 沈岁宁一时有些尴尬,将伞打得低了些, 遮住两人的脸。 贺寒声不由好笑, “现在知道害羞了。” “羞个头, ”沈岁宁反驳他,“我脸皮厚得很, 我是怕你觉得丢人。” “我有什么丢人的?” 沈岁宁想了想,凑到他耳边有模有样地说起来:“七夕雨夜, 贺小侯爷竟背着一陌生小公子在兰江坊共赏花灯……” 温热暧昧的气息喷洒在贺寒声耳后,他有些痒,不禁偏头躲了躲, “举高点,看不清路了。” 沈岁宁得逞大笑。 两人在雨夜中穿行,如同这世间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寻常夫妻。 回到家中后, 贺寒声把沈岁宁放在外间的竹榻上,两人身上都是湿的,他让沈岁宁先去洗了澡, 又叫缃叶拿来了金疮药。 可等沈岁宁洗完澡出来的时候, 贺寒声已经靠在竹榻上睡着了, 呼吸微沉,手上还握着金疮药瓶。 沈岁宁一愣, 想起鸣珂说的话。 他已经整整两天没合眼了, 方才又背着她走了这么远的路, 大抵是累极了,实在是撑不住,便是小坐在那里, 都能睡着。 沈岁宁叹了一口气,原想着随他去。 可贺寒声这样穿着湿透的衣服躺上一晚,着凉了怎么办? 纠结再三,沈岁宁摸了摸自己的良心,决定还是不能如此放任不管,便去贺寒声的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里衣,又抱来了一床薄被,打算给他换上。 沈岁宁爬上竹榻,把上面的小桌、书本等杂物都弄到一边,废了老大劲,才把贺寒声整个人挪到榻上来。 然后她犯起了难,因为熟睡的贺寒声实在太沉了,她搬他实在是费劲,压根不可能完成给他换衣服这么艰巨的任务。 沈岁宁沉思片刻,决定不内耗,又去抱了一床被子过来,薄的叠厚的,将贺寒声牢牢裹紧,严丝合缝。 这样总不会着凉了吧? 沈岁宁觉得自己是个体贴的小天才,大功告成后,便美美地上床睡觉去了。 第二天大早。 沈岁宁伸了个懒腰,一睁眼,就看到本应睡在外间的贺寒声躺在她旁边,吓了她一大跳。 贺寒声的外衣已经褪去,身上穿着沈岁宁翻出来的那套干净里衣,领口微敞,结实的胸膛若隐若现,细细一嗅,还有清冽干净的香气萦绕在鼻尖。 沈岁宁刚醒,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迷茫了片刻,突然发现自己的右手被裹得跟粽子似的,她低头一闻,掌心全是金疮药的味道。 她前天舞剑时磨破了皮,昨日淋了点小雨,有些发炎了,但也没有到需要包扎的程度。 沈岁宁有几分好笑,想到昨日贺寒声睡着了都紧紧攥着的那瓶金疮药,不由嘟囔一句:“你把我想得也太娇气了吧。” 睡梦中的贺寒声翻了个身,面对着沈岁宁,双眼紧闭,似是还在熟睡当中。 他睡觉时很安静,也不怎么动,通常一个睡姿能保持到天亮,听缃叶和鸣珂说,这样的习惯也是长公主和永安侯打小给他逼出来的,他的身姿和一言一行,都完全是按着侯门矜贵公子去培养的,面上看着温润如玉、谦和有礼,举手投足都极为优雅,始终都与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沈岁宁趴在床上盯着贺寒声的脸,心中莫名有几分欢喜。 旁的不说,单论贺寒声这副皮相,确实是沈岁宁见过的那么多男子里面数一数二的绝色玉容,虽然他皮肤不算白,五官却生得极为硬朗,剑眉星目,又不似寻常武者那样极具攻击性,大抵是自身的气质由内生发,他的棱角倒比常人要温和许多。 沈岁宁的视线从他眉心往下,顺着鼻梁落到他的嘴唇上,他下唇有几处破皮,是她的杰作,沈岁宁不禁想到昨夜那个温柔又绵长的吻。 她想,贺寒声当真是一个极具耐心的人,可必要时候,又有沈岁宁最为欣赏的杀伐决断的魄力,若是与他站在对立面,长此以往,怕是会被他吞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大约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贺寒声眉心微微一蹙,睁开惺忪的睡眼。 四目相对时,沈岁宁仿佛做了坏事被抓包一般心虚地吞了吞口水,没话找话地问了句:“你今天不上朝吗?” 贺寒声似是很困,闭眼翻了个身,哑声开口:“昨日早朝上争论不休,陛下准我今日休沐,不必去。” “为了城防军的事?” “嗯。” 沈岁宁想到那狗皇帝的话,不禁多问了句:“城防军……归你了吗?” “嗯。” “那就好。”沈岁宁松了口气,狗皇帝还是没有骗她的,城防军果然顺利交到了贺寒声手里。 一阵长久的沉默,沈岁宁以为贺寒声又睡着了,她不再打扰他,准备先起床收拾。 等她刚坐起来的时候,贺寒声冷不丁说了句:“谢谢你。” “什么?”沈岁宁心里一紧,难道他知道是自己杀了周符? 贺寒声睁开眼,眼里终于清明许多,他转头看向沈岁宁,脸上没什么情绪起伏的,“昨天晚上,差点没把我闷死。” 沈岁宁:“……” 所以,他是昨儿晚上被热醒了,起来洗了个澡才睡到床上来,还顺便给她的手上了个药。 沈岁宁有些尴尬,虽然她昨天那么做确实是出于好心,但从结果上来看,似乎并没有达到她预期的效果。 贺寒声看出她的窘迫来,抬手按了按眉心,“你今天有什么事?” “呃……婆婆说,一会儿要带我出去一趟,大概中午就会回来,”沈岁宁实话实说,“怎么?你有安排?” 贺寒声沉默片刻,“下午去璞舍,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岳父。” “军事上的?” “嗯。” 沈岁宁猜到了,大约贺寒声在城防军的问题上遇到了些麻烦,沈彦好歹也是领兵打过仗的老将,兴许能帮上忙。 于是她应道:“我会派人跟爹说,到时我跟你一起。” “好。” …… 用完早膳后,长公主带沈岁宁去了镇国公府。 镇国公夫人许氏接了拜帖,早早便带着高岚馨和一众妾室在前院相迎,等长公主进门之后,她半蹲着身子,头也不敢抬的,“见过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站在台阶上,受众人拜完,方才出声质问许氏:“我儿的婚事早已由陛下做主,不知许夫人究竟有何不满?” 许夫人“噗通”一声跪下来,“臣妇不敢!臣妇不敢!小侯爷的婚事……臣妇哪里来的胆子有什么不满?” “那你为何纵容郡主私闯我永安侯府,辱骂本宫的儿媳?” 许夫人震惊不已,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她是盼着岚馨高嫁,得个好夫家,这样她在镇国公府才能扬眉吐气,可是纵然给她八百个胆子,她也不敢让岚馨跑到永安侯府去辱骂皇上亲自指给小侯爷的夫人啊! 见许夫人没说话,长公主看向跪在她身后的高岚馨,“岚馨,你说,是谁授意你这么干的?” “我……”高岚馨支支吾吾,大约是没想到一向不闻窗外事的长公主竟会亲自上门质询,顿时吓得一五一十地全说了,“是……云小姨说的。她、她说平淮侯和棠溪郡主来路不明,定是向皇上进了谗言,才……” “馨儿!你怎么能这么污蔑我呢?”云姨娘当即打断高岚馨,哭得梨花带雨,“长公主殿下,我从未同馨儿说过这样的话,都是夫人,是她同老爷说太后要把馨儿指给小侯爷,日日在我们这些姐妹面前显摆,说馨儿日后高嫁侯门,便再没有我们好果子吃……定是夫人心里气不过,才篡夺馨儿去侯府闹事的。” “你胡说!我怎会让馨儿去做这种事情?定是你这个恬不知耻的狐媚子!蒙骗了老爷不说,还指使馨儿!” 许夫人和云姨娘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镇国公后宅不宁一事,在华都也不是秘密了,长公主多少有所耳闻,只是百闻不如一见,她颇有几分震惊,随即又有些同情和无奈。 “好了!本宫不想断你们的家务事,”长公主制止了争吵,“本宫这次来,一是要岚馨郡主给宁宁道歉,此事辱人清净,叫外人低看我永安侯府。二是,外头那些不相干的谣传,往许夫人能处理干净,本宫不想再听到任何一个人置喙永安侯府与小侯爷!” 从镇国公府出来后,沈岁宁的心情并没有想象中那般畅快。 长公主察觉她情绪不高,不由问:“宁宁怎了?可还觉得委屈吗?” 沈岁宁摇摇头,“倒不是觉得委屈。只是那高岚馨看着也是个可怜人,自己父亲内宅不宁,倒害得她落了个不好的名声。那许夫人看着像是心疼孩子,却也只是把亲生女儿当作自己翻身的工具,她看高岚馨的眼神根本没有半点母亲对孩子的爱意。” “宁宁是个好孩子,我既欢喜,又心疼你如此懂事,”长公主握住沈岁宁的手,轻叹一声,“这后宅当中的女人,没有哪个过得不辛苦,夫君是她们的天,可她们却要与许多个人共处在一片天地之中,争来争去,好不痛快。也正因为此,我才会对阿声那般严格约束,也算是为自己积德,图个安宁。” “婆婆把他教得很好。”沈岁宁说的是真心话,即便不是夫妻,她大约也会觉得贺寒声是个还不错的人。 “你能这样想,我最高兴不过了,”长公主笑了,拍拍沈岁宁的手背,“阿声这孩子也是真把你放心上了,竟还特地来拜托我。其实哪怕他不说,这个公道,我也一定要亲自来替你讨的。” 第37章 第 37 章 你也不可太过娇纵了宁宁…… 第37章 沈岁宁回到永安侯府, 得知贺寒声今日并未出门,而是在书房。 现在时候还早,她便想着去找他, 问问看要不要去璞舍陪沈彦用午膳。 沈岁宁站在书房前, 看到房门紧闭, 江玉楚守在门前,见是她来, 也没有要拦的意思。 于是,沈岁宁便如往常一样, 径直推开了书房的门。 “贺寒声——”她刚喊出名字,就发现原来书房里不止有贺寒声,还有另一位男子, 两人隔着桌案面对面而坐,似乎是在谈论事情,听到动静, 双双朝她望过来。 男子见到沈岁宁,站起身行礼,“这位便是嫂夫人吧。” 沈岁宁有些尴尬, 但还是回了一礼, 问贺寒声:“这位是?” “这位是大理寺少卿林翎, ”贺寒声朝沈岁宁招手,示意她过来, “他本是负责审理兵部和户部的贪饷案, 可如今周符畏罪自尽, 原户部尚书朱晗不堪刑罚,在监狱中全招了。” 沈岁宁坐到贺寒声旁边,略有几分局促, “你们谈公事,我坐在这里做什么?” “快谈完了,”贺寒声将沈岁宁坐的蒲团拉得离自己近了些,手掌轻轻拂去她额头上的汗,“我已派人去传过话了,一会去岳父那用午膳。” 林翎重新坐好,见贺寒声并不避讳沈岁宁,便也有话直说了,“朱晗的供词里称,他们所昧的那些钱款自己只得了两成,大头全在周符那。可周符的家已经被抄了,所有的金银财物加起来,拢共也才一成,还有七成不知去向。” 贺寒声沉思片刻,“你不是说周家的管家和妻子都提过,周符有一个分账的账本吗?” “朱晗的供词里也提到了,但是我把周家掀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林翎顿了顿,压低声音,“这个案子到这儿,大约是没法再往下了,就跟三年前的蔽月公主一样。陛下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底下人的利益也保得住。” “你心里有数就好。”贺寒声看他一眼,明白林翎心里也有万分不甘,却又无可奈何,那种滋味他受过,一时便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来。 可他什么都没再说,也不能说,朝堂大流便是如此,淹没的便是这些一心想要做实事的纯臣。 林翎走后,贺寒声还在整理他拿过来的那些案件卷宗。 沈岁宁颇有几分好奇问:“你不仅管军方,还得管查案?” “周符贪贿,大多是利用城防军吃空饷套出来的钱,如今城防军归我节制,我自然要配合。” “那蔽月公主的案子呢?” “蔽月公主是陛下最宠爱的女儿,也算是我的表姐。她的事事关天家颜面,陛下不放心交给旁人,只能我去办。” “转眼都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沈岁宁想到那时候两人为了盛清歌大打出手了好多回,不禁有些感慨,“那最后案子审结了吗?是谁杀了蔽月公主?又是谁非要杀盛清歌?” 贺寒声把卷宗收好,思考了一会儿,“是谁要杀盛清歌我不清楚,但大理寺最终得出的结论是驸马杀了公主,又畏罪自杀。案子查到这便结了,没有人继续深究下去。” 他看到沈岁宁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由问:“怎么了?” “没,我就是想起来那时我和盛清歌交手,她说她只想活命,似乎是因为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沈岁宁顿了顿,“还有追杀她的那名杀手也跟我说,让漱玉山庄不要插手,因为盛清歌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所以才招致杀身之祸。” 贺寒声盯着沈岁宁格外认真的样子看了一会儿,突然伸出手,掐住她的脸。 她脸颊饱满,如同刚剥壳的鸡蛋,白白嫩嫩,手感极好。 沈岁宁思绪瞬间被打断,怒目圆瞪,“做什么!” “有礼物送你。” “是什么?” 贺寒声从桌下取出一个锦盒递给沈岁宁,“从冀州带回来的,你应该会喜欢。” 沈岁宁被他说得好奇,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镶了玛瑙的金镯子。 “谁会喜欢这么俗气的玩意儿?”沈岁宁嘴角都快翘上天了,她把镯子取出来举高,闭上一只眼睛透过中间的圈儿打量着贺寒声,眼里是克制不住的开心。 “你怎么才拿给我呀?” “那不是因为我一回来,你就先送了我一份大礼吗?” 沈岁宁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一时有些尴尬,连声音都变小了,“这事儿不是翻篇了嘛……” 贺寒声勾了勾嘴角,拉过她的手腕,取出另一只镯子给她戴上。 她手腕白皙纤细,左手腕内侧长了一颗小小的朱砂痣,配上这镶了红色玛瑙的金色手镯,极为衬她肤色,最合适不过了。 “喜欢吗?” “还行。” 沈岁宁嘴硬不承认,实际上心里欢喜得紧,她很自觉地把另一只镯子递给贺寒声,伸出手让他给自己戴。 贺寒声配合地给她戴上,而后顺势将她的小手包裹在自己掌心,隔着纱布轻轻摩挲她手背。 “走了,”贺寒声站起身,把沈岁宁也拉起来,“岳父该等急了。” …… 璞舍。 沈彦得了消息后,早早便让膳房备好了饭菜,看着时间差不多了,还亲自跑到门口去等。 连荀踪都忍不住笑,“左不过两日未见少主,老爷倒弄得像两年似的。” “你懂什么,”沈彦满脸都是老父亲的伤感,叹息道:“嫁出去的宁宁泼出去的水,她如今都开始向着那个臭小子了,还不知能来看我几回。” “少主再怎么向着小侯爷,心里肯定也时刻挂记着您的。” 这话听得沈彦心里舒坦了不少。 没过一会儿,永安侯府的马车便到了,沈凤羽和江玉楚跳下车,掀开车帘,贺寒声从里面出来了。 他率先下了马车,等沈岁宁出来后,揽着她的腰把人抱下来,看起来格外亲昵体贴。 沈彦心中又是酸涩又是欣慰的,一时五味杂陈。 “岳父。”贺寒声向沈彦行礼,沈彦赶紧扶住他的手,“不必讲这些虚礼,快进屋吧。宁宁——” 他看到沈岁宁还在马车边上招呼着什么,右手上缠的绷带格外显眼。 沈彦立刻炸了,上前几步下了台阶,“宁宁,你这手怎么回事?” “哦,练剑的时候破了点皮,贺寒声他非要小题大做,都给我捂臭了。”沈岁宁边说边把绷带拆下来,沈彦看得真切,确实只是磨破了点皮,只是出了点血,加上天热,有一点点红肿。 沈彦松了口气,“还是小心为妙。” 沈岁宁把拆下来的绷带扔到一边,让江玉楚把马车上的两坛酒抱下来,“这是贺寒声给您带的酒,馋了我一路,可香可香了。” 沈岁宁三句不离贺寒声,弄得沈彦有点不是滋味,可一想到日后宁宁身边有贺寒声如他和漱玉一般爱护着她,他心里又宽慰了几分。 整顿午膳吃下来,沈彦都保持着这样矛盾又纠结的情绪。 贺寒声这次来是来向沈彦请教的,他原先并没有太多管理军队的经验,侯府虽有府兵,但规制早已由父亲定好,不用他过多操心,可这次的城防军数量之多已是府兵的十倍,加上兵部吃空饷、贪贿一事,整支队伍的风气极差,人数上也有了较大的空缺,要在短时间内整肃好并恢复战力,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于是用完午膳后,沈彦便把贺寒声带去了书房,两人从白天聊到黑夜,沈彦将自己的经验悉数传授,并且迅速地和贺寒声探讨出了几个可以立即执行的方案。 沈彦留他们吃了晚饭,又和贺寒声借沙盘推演,调整方案的具体实施方略,等到几套方案都完善得差不多时,已经是半夜了。 贺寒声将写下的方案都整理好,向沈彦拱手行礼,“多谢岳父倾囊相授,小婿万分感激。” “你我叔侄之间,不必如此客气,”沈彦握住贺寒声的手,眼里是藏不住的欣赏,“你比我们那时强得多,只是缺少实战罢了。如今陛下将城防军交给你整肃,也是个不错的机会。你好好把握住,将来也定能成为同你父亲一样的护国柱石。” “岳父谬赞了。” 沈彦看着天色已晚,本想留贺寒声和沈岁宁在此过夜,可转念想到不妥,便也就算了。 两人前后走着去找沈岁宁。 贺寒声忽然想起一事,说:“原定初十启程去扬州拜访岳母,眼下军中事务繁多,恐要推迟几天。岳父可以带上宁宁先走水路,我会在去往扬州的官船上安排几个房间,虽然环境差了些,但也可少些路途奔波之累。等处理完朝廷事务,我会尽快追上你们。” 沈彦看他一眼,“你是怕同我们一起走会给我们带来危险吧?” 贺寒声神色微僵,刚想辩驳,就听沈彦平静开口,“我虽离开朝堂已久,这点敏锐还是有的。你父亲当年在朝廷想必也是树敌众多,他故去后,这些人势必将矛头对准了你。如今你得了兵权,将来定得皇上重用,趁你暂未成气候,怕是少不得人想除掉你。” “岳父眼光独到,小婿不敢相瞒。” “你呀,跟你父亲一样,心眼儿实,”沈彦大笑两声,“这事我不做主。你同宁宁商量,她必不会同意你独自一人,你若有意瞒她做她的主,以她的脾气,怕是有得你哄。” 两人到了沈岁宁的屋里,她已经蜷缩在竹榻上睡着了,脚边棋盘上是一局还未下完的棋。 “这孩子,”沈彦看着熟睡的女儿,眼底柔和,却还是不得不叫了沈凤羽,“凤羽,叫宁宁起来,该回去了。” “不必了。” 贺寒声制止了沈凤羽,上前轻柔地将沈岁宁打横抱起来。 沈岁宁被弄醒,嘟囔了一声,配合地伸手抱住贺寒声的脖子,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软得跟没骨头似的。 沈彦看到她手腕上戴着玛瑙金镯,不禁失笑,忍不住提醒了句:“你也不可太过娇纵宁宁,长公主那边,该守的规矩还是得有的。” “岳父放心,宁宁很好,母亲也很喜欢她。”贺寒声把沈岁宁抱在怀里,说话的声音都轻柔了许多,生怕再把她弄醒似的。 沈彦无奈,只好由着他们。 他送到门前看他们上了马车,不忘叮嘱:“回扬州一事,你记得同宁宁说好。她母亲从未与她分开这么久,想必心里时时挂念,日日盼着的。等时间定下了,让宁宁写封信告诉她。” “好。”贺寒声应了声,同沈彦打了招呼,才放下了车帘子。 马车内,沈岁宁蜷缩在一侧的座椅上,身上盖着贺寒声的外衫,大约是马车动起来的吱呀声太大,她被晃醒,有几分迷茫地看着车顶。 “到哪了?” “刚走,”贺寒声坐在旁边,伸手轻抚她脸颊,“睡吧,还得一会儿。” 沈岁宁揉了揉眼睛,轻吐一口气,喊了声他的名字。 “贺寒声。” “嗯。” 沈岁宁沉默了一会儿,似警告似提醒的:“你不可以自己一个人做危险的事情哦,不然我会很生气的。” 贺寒声愣了愣,大约是没想到她会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他低笑着应了声:“好。” “以后不管什么事,我都同你商量着来,好吗?” 第38章 第 38 章 不生气了哦,寒声哥哥~…… 第38章 贺寒声为了尽快整肃城防军, 一连几天都是天没亮就出了门,到后半夜才回来。 他怕吵到沈岁宁休息,连着几晚都是在书房过的夜。 沈岁宁习惯了他这样繁忙而自己却闲着的日子, 每天也很会给自己找事情做, 除了在房间里看话本、陪长公主说话, 她更多的时间都会把沈凤羽和江玉楚叫去璞舍,让沈彦陪她练武, 母亲总说她武艺不精进,在回扬州之前, 她也要好生加强一下。 七月十二,比原定启程回扬州的日子晚了两天,沈岁宁又去了趟璞舍。 “你倒来得勤谨, 三天两头便往这里跑。”沈彦看到女儿,心中虽然高兴,但也怕被旁人说闲话让女儿受委屈。 他如往常般扔了把木剑给沈岁宁, 笑着摆起架势,“输了可不许生气。” 沈岁宁接过剑,轻哼, “才没那么小心眼儿。” 父女俩练了个把时辰, 日头便毒辣了起来, 沈彦知道沈岁宁最是怕热,看她脸颊通红大汗淋漓, 不由喊停, 把沈岁宁叫进了屋中, 吩咐人取了解暑的竹梅茶过来。 沈岁宁咕咚咕咚灌了两杯,沈彦看她状态不对,察觉她似乎有些心事。 他给荀踪递了个眼色, 荀踪立马明了,把江玉楚和沈岁宁叫到门外守着,自己也退了出去。 沈彦这才问:“你有话跟爹说?” “嗯,”沈岁宁想了会儿,突然神神秘秘地问:“爹,您跟贺伯伯八拜之交,跟他那位堂弟的关系怎么样啊?” 沈彦脸色一变,“你是说……如今的奋勇将军,贺不凡?” “对啊,难不成还有别的堂弟吗?” 沈岁宁有些好笑。 沈彦听沈岁宁提起了贺不凡,神情顿时格外严肃,“宁宁,虽然贺不凡是寒声的堂叔,但私下里,你尽量少与他来往。他这人心术不正,你要当心。” 自打上回打了照面之后,沈岁宁暗地里查过这个贺不凡,他跟永安侯贺长信的关系的确如长公主所言,在永安侯功成名就之前并无太多交集,反倒是进京封侯之后,贺不凡便同他熟络起来了,还借着沾亲带故的关系,封了个没什么实权的奋勇将军,品级虽然不算太高,但在京城过得也算滋润。 而他的妻子周好,是前兵部尚书周符的亲姐姐,沈岁宁记得她去杀周符的那夜,周符最后见到的那个人,应当就是贺不凡。 也就是说,贺寒声和林翎提到的那个不见踪迹的证物账本,是被贺不凡拿走了。 不过听贺寒声说,贪饷案已经审结,账本的去向也就没那么重要了,沈岁宁也不好再多问什么。 听得沈彦提醒,沈岁宁思考了一会儿,“他的妻子周好似乎略懂药理,大概也通晓药物相生相克之法。上回长公主中毒,他们夫妻上门探访时,我不过小小诈了她一下,她就十分慌张。” “你的意思是,在寒声去冀州之前给长公主下药的人,是贺不凡指使的?” “大概是,否则他早不去晚不去,非挑着长公主抱病、贺寒声又不在的时候上门做什么?无非是以为我这新过门的媳妇好拿捏,想做点文章罢了。那城防军原是归他妻弟节制,周符虽是兵部尚书,但性情软弱毫无主见,事事都仰仗着他姐夫,那兵权在周符手里跟在贺不凡手里又有什么区别?如今周符死了兵权也丢了,他该着急上火了才是。” 沈彦并不意外沈岁宁把朝堂的这些关系理得如此清楚,千机阁的人进了华都,又有早已蛰伏于此的小九,她想打听点什么事情简直轻而易举。 再者,若是贺不凡真有不轨之心,贺寒声也会告诉沈岁宁,好让她提防一二。 沈彦沉默片刻,“贺不凡给长公主下毒一事,寒声知晓了吗?” “我跟他提过一嘴,但他应该早猜到了。”沈岁宁想,如果不是知道幕后指使者是谁,以贺寒声的性子,那天不会立刻将下毒之人处死。 “此事若八九不离十,这次回扬州,确实得从长计议才好,”沈彦眼里是藏不住的对女儿的担忧,“前几日寒声同我说,要你跟我坐官船走水路先回扬州,他随后跟上,怕就是料到有人会趁他离京的机会痛下毒手。若真是这样的话……” “我会跟他一起走,”沈岁宁知道沈彦担心,但语气仍旧无比坚定,“这事我们已简单商量过,让凤羽、荀叔护着您和苗姐姐坐官船先到沧州,我跟他走陆路,如果顺利的话,我们就在沧州漕运码头会合。如果不顺利的话……” 沈岁宁停顿片刻,一字一顿:“您就让凤羽带着碧峰堂的人,回来接应我们。” …… 沈岁宁回到永安侯府的时候,发现贺寒声竟然在家。 他坐在卧房外间的竹榻上,胳膊撑着小桌案,指尖按压眉心,闭目养神,似是有些疲惫。 沈岁宁颇有几分意外,“你今儿这样早就回来啦?” “嗯,”听到她的声音,贺寒声扯出一抹笑,自然而然地伸手拉过她,“都同岳父说好了吗?” “说好了,他说一切都听你安排,如果需要他帮忙的话,尽管说就是了。” 沈岁宁坐到贺寒声身边,看到他搭在竹榻上的另一只手压着一封信函,不由问:“这是什么?” “堂叔家递过来的邀请函,”贺寒声把信函递给她,“他说明天在武会堂有一场斗武大会,朝中武将大多会携亲眷参加,让我也带你去。” “你们斗武,非得带我去做什么?”沈岁宁接过邀请函看了眼,了然一笑,“莫不是想试试我武功如何吧?” 眼下非年非节,贺不凡妻弟新丧,他却偏生赶着在七月半举办什么斗武大会,有什么目的不言而喻。 “你想去吗?”贺寒声帮沈岁宁擦去额头上的汗,将碎发撩至耳后,动作温柔,“你若想去玩玩,我便带你去。” “那当然要去了,看热闹谁不爱啊?”沈岁宁欣然接受,转念想到贺寒声这几日忙得晕头转向的,不由问:“可你有空吗?” “有。” “城防军的事忙完了?” “差不多了,”贺寒声握住沈岁宁的手,拇指指腹在她虎口处轻轻打着旋儿,“这两天准备一下,最晚十六那天就可以走了。” “那再好不过了,明天我跟你去,”沈岁宁拿起邀请函挡住下半张脸,笑得眉眼弯弯,似乎是格外高兴和期待的,“你记得配合我,我要演一场好戏给他们看。” …… 次日,武会堂。 马车停稳后,贺寒声如往常一般先下了车,然后双手扶着沈岁宁下来,在旁人看来,无疑是一对恩爱夫妻。 沈岁宁刚在地上站稳,迎面镇国公府的两架马车缓缓驶来。 高忠益从车上下来,贺寒声向他行礼,他置若罔闻,紧随着他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是高家的长子高子耀。 高子耀是云姨娘所生的庶子,他的生母与嫡母许氏虽是不和睦,可他对高岚馨这个妹妹还是不错的,因而他对贺寒声也没有什么好脸色,但碍于对方身份比自己高贵,不得不行礼。 高岚馨也来了,从后面的马车上搀着许氏一同下来,她看上去憔悴了许多,脸上似乎还有未曾消去的手指印,看到贺寒声之后,下意识喊:“寒声哥——” 高忠益一记眼神扫过来,高岚馨立刻改口:“见过小侯爷。” 贺寒声点头算作回应,并没有过多举动。 等镇国公一家人都进去之后,贺寒声侧过身看向沈岁宁。 “你看我做什么?”沈岁宁一脸莫名其妙。 “没事。”贺寒声见她无异,心知是自己多心了,他低头自嘲一笑,沈岁宁已经快他几步上前了。 “还杵在原地做什么呢?”见他迟迟不动,沈岁宁不由催促了声。 贺寒声回过神,两步追上她后,沈岁宁突然亲昵地挽住他胳膊,压着声音说了句:“走了,寒声哥哥。” “……”贺寒声顿时耳根子都热了,嘴角控制不住地扬起。 斗武大会还没开始,贺不凡作为发起人,正在四处接待宾客。 贺寒声带沈岁宁上前打招呼,“堂叔,许久不见。” “允初来了,”在人前,贺不凡作出一副长辈的慈爱模样,看到沈岁宁也来了,他笑容扩大了几分,“侄媳,又见面了。” “见过堂叔。”沈岁宁乖巧行礼,全然没有了当日在侯府时的伶牙俐齿。 沈岁宁四下看了看,没见到周好,便问:“堂婶怎么没来呢?” “内弟新丧,你堂婶她伤心过度,实在不宜见人。” 沈岁宁“啊”了一声,也作出一副伤心的样子来,“堂叔节哀。” “无妨。”贺不凡嘴角有笑意,可眼神却冰冷,他领着贺寒声和沈岁宁落了座。 武会堂的场地是在室外,宾客的坐席是围着巨大的练武场搭建的一排棚子,因大多人都带了女眷,坐席之间都隔了一层薄薄的纱帘。 旁边的少年看到贺寒声,不由调侃:“贺小侯爷新节制了城防军,竟还得空来掺和这等场面,实在是欺负人了。” 贺寒声笑了笑,“内子在家中闷得慌,想出来看看热闹,我便带她来了。” “原是为了嫂夫人,失敬失敬。” 见对方向自己拱手,沈岁宁下意识也要回,可转念想到自己的身份,便轻轻颔首算作回应。 她扯了扯贺寒声的衣角,“这又是谁呀?” “殿前司都指挥使的小儿子宋嘉临。” 沈岁宁恍悟,视线掠过贺寒声目不转睛地看宋嘉临,“长得还挺清秀,倒不像个武将。” “你盯着人家脸看做什么?”贺寒声把她脸一转,气笑。 “不看了不看了,”沈岁宁配合地收回视线,从桌上盘子里拿了一颗话梅递到贺寒声嘴边,笑眯眯哄道:“不生气了哦,寒声哥哥。” “不许胡闹。”有外人在,贺寒声轻咳了一声,张嘴将她递过来的话梅含入口中,沁甜。 第39章 第 39 章 你跟我打架的时候可没手…… 第39章 宾客都来齐之后, 贺不凡便开始宣读今日斗武的规则。 “练武场往前不足三里地的湖边有一座披云亭,亭子顶端放置了一只红色绣球,所有人一至三人为一队骑马前往, 最终谁将绣球拿回起点并敲响锣, 谁便获胜。获胜方的奖励是一对上佳的镶金翡翠平安扣。” 沈岁宁本就对类似的活动兴趣极大, 一听胜方的奖励是镶金翡翠,顿时两眼放光。 她想到贺寒声送自己的玛瑙金镯, 不由心里一酸,凑到贺寒声耳边小声问:“是不是你们姓贺的都这么有钱啊?动不动就送黄金, 跟不要钱似的。” 贺寒声失笑。 “注意,比赛结束前,双脚不可落地, 否则视为出局。武艺切磋点到为止,不可恶意攻击其他人,”读完规则, 贺不凡将手指向起点的位置,“大家自行组队后,前往起点处选择马匹和工具。” 听完规则和奖励后, 大伙儿都跃跃欲试。 贺不凡瞥见宾客席里的贺寒声和沈岁宁, 眼珠子一转, 走过去对贺寒声说:“贤侄,莫说我这做叔叔的不偏袒你, 这比赛你若参与, 实在是毫无悬念哪。” 其他人听见, 纷纷附议:“是啊,以贺小侯爷的功夫,确实太欺负人了。他上场了, 我们还玩什么?” 贺寒声笑了笑,“那,堂叔的意思是?” “你既都来了,当然不会叫你单在旁边看着,只是,”贺不凡看向沈岁宁,“公平起见,这绣球只有落到棠溪郡主手里,才算你们赢。” 沈岁宁气笑出声,果然是奔着试她武功来的。 贺寒声沉思了一会儿,转头征求沈岁宁的意见,“宁宁,可以吗?” 沈岁宁欣然同意,站起身,“就听堂叔的,若是寒声哥哥手碰到了绣球,都算我们输。” 众人这才满意,纷纷去换衣服、选马匹工具。 沈岁宁先换完衣服,不等贺寒声出来,就先到了起点的位置。 贺不凡准备了弓和箭,还有绳镖、长棍等,每人只能选择一种。 箭是特质的,箭尾绑了绳子,箭头装的是棉团和反钩子,既不伤人,又能和绳镖一样用来抢夺绣球。 沈岁宁边看边等贺寒声,这时贺不凡走过来,笑问:“侄媳擅长用哪种武器?” “嗯……等寒声哥哥来选吧,”沈岁宁摇摇头,撒谎不脸红的,“这些,我一样都不会。” 沈岁宁故意作出一副弱不禁风的姿态,她今天打算走温婉矜持小白花路线的,连眉目里都传达着人畜无害的清纯柔弱,加上沈岁宁本就生得甜美可人,很轻易就能将人蒙骗过去。 可她能骗过多数人,却骗不了贺不凡,他在永安侯府安插的内线说,棠溪郡主第一次去侯府拜访的时候,便与贺小侯爷比赛蒙眼射箭,两人旗鼓相当,几乎能打成平手。 “是吗?”贺不凡皮笑肉不笑,没有拆穿沈岁宁,“那你等寒声过来吧。” 沈岁宁应了声,继续装作十分纠结的样子,一样样地拿起来试,她感觉到身后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自己,不由勾唇轻笑,拿起旁边的一把弓,假装连弓弦都拉不开的样子。 这个举动让贺不凡有了几分迟疑,他的内线总不会无缘无故骗他说沈岁宁会武功,可凡事都是眼见为实,贺不凡决定亲自试一试。 他单手蓄力,慢慢靠近沈岁宁,想探一探她的内息,然而沈岁宁似乎完全没有察觉般,抽出一支箭,却好像怎么都不会装的样子。 贺不凡离沈岁宁只有一步之遥,她仍旧没有给出任何反应,若她毫无防备地接下贺不凡这一掌,恐怕会受不小的内伤。 也就是这时,换完衣服的贺寒声不动声色地站在了沈岁宁身后,将她与贺不凡阻绝开来。 贺不凡赶紧收了力,假装无事发生。 贺寒声余光往后瞥了眼,也装作没有察觉,配合地从沈岁宁身后帮她将弓举起来,握着她的手将箭装在了正确的位置上。 “我教你。”贺寒声握紧沈岁宁的手,将弓拉开,箭头指着起点的锣。 贺不凡自讨没趣,也不过多停留,招呼别人去了。 察觉到身后的人走了,沈岁宁提醒:“他走了。” “我知道。”贺寒声微微俯身,将视线落在与沈岁宁平齐的位置,两人的脸颊几乎只有一掌之隔,他的手仍旧握着她的,胸膛虚贴着背脊,几乎把她圈在怀里。 大庭广众之下,沈岁宁有几分不好意思起来,“你也不用这么入戏吧?” 贺寒声轻笑一声,松开弓,包了棉团的箭头不偏不倚地从挂着锣的绳子中间穿了过去。 他这才松开沈岁宁,问她:“选什么?” “都一样,用不了,”沈岁宁叹气,“演戏好难。” 最后沈岁宁还是选了弓箭,箭的数量有十支,又绑有绳子,运气好的话可以重复使用,虽然她不能正常用它来抢绣球,可是她可以故意射偏来干涉别人。 贺寒声什么也没选,他只负责沈岁宁的安全,不参与争夺绣球。 两人选好了马,沈岁宁站在马边,刚想一跃而上,突然想到自己今天的人设,便原地收回了脚,看向贺寒声。 “怎了?” 沈岁宁偏头示意他,“抱我上去。” 贺寒声颇有几分无奈地走过来,“这都要演?” “少废话,让你抱一下还便宜你了。”沈岁宁自觉张开双臂,让贺寒声把她举到马上。 两人的举动被贺不凡看在眼里,他顿时有些怀疑人生。 连马都上不去的女子,怎么可能射箭跟贺寒声打成平手?若她是装的,那也装得太假了些。 众人纷纷骑上了马。 贺不凡站在锣前,再次强调了句:“诸位,既已上马,务必记得双脚不可着地,否则即可出局。” 话音落,他一掌敲响了锣,十几匹马瞬间冲出了起点。 比赛开始后,贺不凡不忘照顾坐席上未参加的人,他命人端着盘子站成一排,吆喝着,“各位,参与抢绣球大赛的队伍一共有七支,各位可以随意押注猜哪一队会赢,若是押中了,筹金翻倍!” 观众席上众人一听,纷纷掏出银钱上前押宝,热烈讨论起来。 “宋公子和高公子都有胜算,我各押一两。” “哈?我怎么觉得贺小侯爷的胜算更大?” “嘁!一看你就不懂。贺小侯爷太强了,他一上场,大家伙儿准先弄他。等贺小侯爷落了马,他那位连马都上不去的夫人还有什么胜算?” 练武场上形势焦灼,众人刚跑了不到半里路,果真先集火贺寒声,要把他弄下马。 但贺寒声毕竟有武力压制,虽然不能参与抢绣球,可淘汰几个人还是轻而易举的,不出半里路,便已经有两队人马落了马,遗憾出局。 眼看攻击贺寒声无用,众人便把集火对象转变成了沈岁宁。 赛场上大家的心思很简单,就是要先弄掉最强的那一队,强的那个弄不了,就挑软柿子先淘汰掉,而参与其中的高岚馨和高子耀兄妹目的就更明了了,他们就是要解决点私人恩怨。 趁贺寒声被其余人缠住脱不开身,高子耀夹紧马肚子追上遥遥领先的沈岁宁,甩出绳镖。 沈岁宁反应很快,立刻抽出一支箭扔出去挡住他的镖,两人各自攥紧绳子,互不相让,顺便也将两人中间的路隔断。 高子耀大笑,“原来贺夫人会武功!刚刚都是装的!” 沈岁宁白他一眼,果断把箭扔掉,用鞭子狠狠抽了马屁股,跑到他前头。 高子耀却不肯轻易放过她,他收回绳镖加快速度追上,又甩了一镖出去。 沈岁宁忍无可忍,抽箭挡住绳镖用力一拽,将绳子扯平,“你有完没完!” “哈!抱歉了贺夫人,”高子耀又耗掉沈岁宁一根箭,收回绳镖甩了起来,“我妹妹看上了你夫君,但眼下又无可奈何,只好拿你出气了!” 说话间,从贺寒声手里侥幸逃脱的三人也追了上来,沈岁宁瞬间陷入了包围圈。 高子耀又甩出一镖,沈岁宁拿箭勾住后迅速取出弓射向高子耀旁边那人,箭带着绳镖穿过马的缰绳转了个圈儿勾住,马受到惊吓往旁边拉开了距离,高子耀没来得及没松开,将旁边那人的缰绳从他手中拽落,致使那人从马上掉了下来。 另一边的人挥起长棍向沈岁宁击去,赶上前来的宋嘉临及时从中间冲开制止,打抱不平道:“你们竟合伙欺负一个女子,太过分了!” “没办法!打不过贺小侯爷!只能从贺夫人这里找点机会了!”那人看准时机,再次举起长棍,“贺夫人!得罪了!” 沈岁宁目光一冷,侧过脸徒手接住一棍,一跃起身,踩着马背借力从那人头顶上翻过,稳稳落在了从后面跑过来的另一匹没有人的马上,将长棍夺过来的同时,也将那人摔落在地,淘汰出局。 目睹全程的高子耀和宋嘉临惊呆了,“好身手啊……” 与此同时,解决完其他队的贺寒声追上前来,沈岁宁看他来了,将抢过来的长棍扔给他,“接着!” 贺寒声接过长棍的同时,迅速挡住了高子耀扔出来的绳镖,他身体微微后仰,举起长棍在空中画了个大圈,猛一用力,便将绳镖抢了下来。 没了武器的高子耀压根不敢近贺寒声的身,他回头看到妹妹高岚馨还在,心生一计道:“馨儿!你去拦贺寒声!” “啊,我……”高岚馨想起父亲骂自己的那些难听话,她脸上的巴掌印就是他动手打的。 以往父亲从未如此生气过,那一巴掌也把她打醒了,纵然再喜欢,她也不能去纠缠一个有妇之夫。 高子耀知道她的心思,“这是比赛,为了赢而已,父亲不会说你的。我去对付他夫人!你拦贺寒声,他不敢撞你。” 高岚馨听话,骑着马跑到贺寒声旁边不远的地方,他果然束手无策,被逼至边缘。 而这时,距离放有绣球的披云亭只有几步之遥,而场上幸存的选手也只有他们五个人。 宋嘉临反应快一步,拔箭拉弓,用钩子箭射中了绣球,一把拉了下来。 绣球还在半空中时,玩上头了的沈岁宁把自己要隐藏武功实力的事情忘得干干净净,和高子耀同时一跃到半空中去抢夺,她速度比高子耀快些,看到这人的嘴脸她就想到刚刚他甩的那些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反身就是一脚,将高子耀踢了下去,自己抢到了绣球。 绣球到手了,沈岁宁看到被高岚馨牵制的贺寒声,想起来维持自己的人设了,便在半空中卸了力,直直坠了下去。 见状,贺寒声纵身而起,踩着马背跃过去一把将沈岁宁拦腰抱住,又稳稳落回到了沈岁宁的那匹马上。 “胡闹。”贺寒声一手揽住沈岁宁的腰一手拉着缰绳,蹙眉看着她怀里的绣球,一言不发地往回驾马。 沈岁宁侧坐在马背上,手搂着他的脖子嘿嘿一笑,“我这也是在帮你。” 她越过贺寒声的肩膀看到已经放弃追上来的高岚馨,又拉回视线,“寒声哥哥怎么对旁人就怜香惜玉起来了?你跟我打架的时候可没手软过。” “乱吃醋,”贺寒声气笑,“我和你那时情况都不一样。” 沈岁宁冷哼一声,“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可不是吃醋。” “那是什么?” “没有被一视同仁地对待,我不高兴。” “这还不是吃醋?” “说了没有。” “行,没有,”贺寒声由着她嘴硬,看到终点就在眼前,嘴角微微扬起,“我可没办法一视同仁。旁人从马上掉下来,我是看都不会看一眼的。” “那当然,”沈岁宁白他一眼,一脸他在说废话的神情,半警告半威胁地道:“你要是抱了别人,我可就不止不高兴了。” 两人一路说着话,眼看着胜利就在跟前,宋嘉临突然骑着马从后面杀了出来。 他笑着冲到旁边和两人的马并齐,手里拿着弓箭拉满指向沈岁宁怀里的绣球,“对不住了允初兄,虽然我今天只有一个人组队,但也不能让你和嫂夫人赢得如此轻松。” 贺寒声欣然一笑,将缰绳塞进沈岁宁手里,扶她坐好,俯身在她耳边低声说:“去迎接属于你的胜利。” 话音落,沈岁宁感到背后一轻,她回过头,就看到贺寒声手里握住了宋嘉临射出来的那支箭,两人双双坠下了马,滚落到一旁。 虽然只是游戏,可贺寒声这种自我牺牲式的玩法还是让沈岁宁心里头没由来地颤了下。 但她很快回过神,骑着马奔向终点的锣,用箭头敲响了它。 观众席座上传来一阵欢呼声,可沈岁宁什么都听不见,她看着不远处相护搀扶着走过来的贺寒声和宋嘉临,耳边只有他刚刚跳下马时说的那句—— “去迎接属于你的胜利。” 第40章 第 40 章 我不会丢下你。 第40章 沈岁宁赢得了最后的胜利, 贺不凡亲自把那对镶金翡翠拿给她时,她站在贺寒声身后攥紧他的衣角,一副惊吓过度的样子, “下次这样的场合别带我过来了, 好吓人啊。” “……”贺寒声很无奈, 但还要配合她演,“好, 下次带你去和平些的地方玩。” 贺不凡静静地看他们表演,皮笑肉不笑, “侄媳果真这样害怕?那么多武学世家的公子小姐,怎偏你赢了呢?” “多亏了寒声哥哥,”沈岁宁脸不红心不跳, 张口就来:“他同别人抢绣球的时候,正好踢我怀里了。我抱着绣球就跑,他在后面一夫当关, 这才赢了比赛。” 贺不凡嘴角抽搐,露出一副“你在把我当傻子吗”的表情,把装了翡翠的锦盒递到她手里。 “多谢堂叔。”沈岁宁紧紧抱住战利品, 生怕他反悔似的。 贺寒声行礼, “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两人离开之后, 贺不凡府上的幕僚崔荣走上来压低声音,“大人, 方才属下去打听过了, 侯夫人确实会武功, 且身手应该不差。” “她当然会武功,”贺不凡冷笑一声,早已看穿, “只是不知道她身手好到什么程度,若真能与贺寒声平分秋色,那我们的计划实施起来也会困难许多。” 崔荣:“双拳难敌四手,他们夫妻武功再强也不过两个人,我们多派些人手就是了。” 贺不凡轻哼,眼神慢慢变冷。 …… 上了马车之后,沈岁宁终于卸了力,整个人跟打了一场大仗似的,疲累不堪,几乎瘫倒在车座上。 贺寒声又无奈又好笑地问她:“玩高兴了?” “累,”沈岁宁平躺在座椅上,轻吐一口气,“又想赢又想装不会武功,难度太大了。” “他既然特意来试你武功,想必是府中的内线早已同他通过气。”贺寒声用水将帕子打湿,递给沈岁宁擦脸。 “我当然知道。”沈岁宁接过帕子,坐起身。 “那你还非要演?”贺寒声笑着拆穿她,语气带了几分宠溺,“贪玩。” “那你配合得不也挺开心。” 沈岁宁哼笑一声,伸手打开座上的锦盒,取出里面的一对镶金翡翠平安扣挂在手指上把玩,那翡翠绿得发蓝,却又纯净得几乎透明,果真是上佳的质地。 “他为了对付你,还真是舍得,”沈岁宁将翡翠放回锦盒,轻叹一口气,“要是我娘也能这么大方对我,我也不用过得这么抠搜。” 贺寒声知道她偏爱金银珠宝、黄白钱物,故意逗她:“你这对平安扣,是不是应当分我一个?” 果不其然,沈岁宁瞬间惊恐地把锦盒紧紧护住,“你都那么富裕了,干嘛非得要跟我抢这么个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你刚刚也说了,我配合得不错,”贺寒声身子微微前倾,手腕搭在大腿上,戏谑看她,“这么辛苦,不值得奖励吗?” 沈岁宁眼珠子一转,思索片刻,“我可以给你别的奖励。” “比如?” 沈岁宁把锦盒放在座椅上,伸手捧住贺寒声的脸,吻了上去。 “美人献吻,”她笑着看他,水灵灵的眼娇态媚人,“不比翡翠值钱?” 贺寒声喉结上下滚动,眼里含笑,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红唇,手掌扣住她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他另只手扶着沈岁宁的腰,那似乎是她的敏感之处,掌心接触到她腰身的那一瞬间,她轻轻一颤,身子软了下来,顺着他的力跨坐进他怀里。 比起上一回的粗鲁,这次沈岁宁也学着温柔了许多,刚开始还有些不服气,用力地啃咬莽撞,后面便几乎将主动权全部交给了贺寒声,只抱住他的脖子,不轻不重地按压着他的后脑,任由他耐心地引导着自己。 马车吱呀吱呀的声音掩盖了车内暧昧的接吻声。 宽厚的手掌掐着沈岁宁的腰往下,贺寒声仰着头,始终保持着耐心又斯文的性子,不紧不慢地亲吻让沈岁宁整个人如同一滩水一般,柔弱无骨地靠在他怀里。 许久之后,沈岁宁别过脸,靠在他肩上大口大口喘着气,“不行了,要憋死我了。” 连着两次的较量都是沈岁宁先发起,又率先认输,她颇有几分羞恼地想,这人的气息怎的如此长久?每回亲得她都快断气了,他却好似无事一般。 贺寒声没有继续,只偏头贴了贴她额角,轻笑出声。 “你笑什么!”沈岁宁恼羞成怒,扬起拳头砸向贺寒声的肩膀,被他一掌握住,包裹在手心。 他的另只手覆在她背上,轻轻把人按在怀里,似是在耐心地安抚她,声音低哑。 “我很高兴,宁宁。” …… 定好回扬州的日子后,两人早早地各自收拾起东西来。 沈岁宁稍微简单些,除了自己的行李衣物,便是给阿娘和山庄其他兄弟姐妹们带的一些小玩意,大件的东西都是贺寒声在安排。 此次算是更加正式的回门,又是贺寒声作为女婿第一次拜访岳母,他自然安排得精细,先是命人提前好些日子去醉仙楼订上了一马车京城名酒皇都春,又让江玉楚亲自去搜罗了有名且耐放的特色小吃和稀奇古玩,还有一些宫廷中才有的名贵药材。 他听沈凤羽说,漱玉山庄的人都对沈岁宁有很深的感情,那么多位掌门和兄弟姐妹,他自然得一一讨好。 行李是专人走陆路押送的,比他们早两天出发,沈岁宁看着一箱一箱的金银财物、珠宝古玩从侯府抬出去,不禁有几分惶然,她忐忑地扯了扯贺寒声的衣角,“不用准备这么多东西的,大家人都可好了,你待他们客气一点,他们保准立马把你当自己人。” “我第一次同你回去,自然要给你长些面子,”贺寒声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抚,“你放心,有一些是母亲的意思。她不能长途劳累,却也挂念着故友,遥寄思念,遂让我带了些她的心意过去。” 听到是长公主的意思,沈岁宁心里松了一口气,“其实我爹归隐前,我娘同他在华都住过小半年。我爹说,京城的一切繁华物什,大约都入不了我娘的眼,只一样皇都春,是她唯一念念不忘的东西。你都已经抬了一车过去了,其他的金银饰物,真的没有必要。” “一点心意,你不用太在意,”贺寒声拉着沈岁宁进了屋子,两人并排坐在椅子上,“听凤羽说,漱玉山庄的女婿第一次上门,是要喝酒的。” 沈岁宁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个习惯。漱玉山庄历代的继承人都是招赘上门,不论是少君还是少夫人,入庄都必有一个流程,就是过门宴。宴席上,山庄几乎所有分部的扛把子都要出席,便是在外出任务的,若非紧急,都要立即回庄。只有所有的掌门都认可了,才真正算得上漱玉山庄的人。而这些个分部的掌门,除了各个身怀绝技之外,每一个都能喝得很。” 想到贺寒声那一杯倒的酒量,沈岁宁颇有几分担心,“本来我想请苗姐姐做点散酒性的药,可济世堂的人各个都跟狗鼻子似的,让他们看出来,恐怕你会被直接扔下山去。” “这种正式场合,当然做不得手脚。” “你大约是不晓得他们的酒量,”沈岁宁叹气,“旁的不说,济世堂堂主沈鹤洋、临戎阁阁主沈云蔚,他俩联起手来,能把我和凤羽、连带半个碧峰堂都喝趴下。每次宴席,一听说他俩都在,我和凤羽都得夹着尾巴逃走。” 沈岁宁越想越替贺寒声捏一把汗,她看着贺寒声平静的面容,觉得他要么是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要么早已在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漱玉山庄的少君可不是那么好当的,这也是为什么沈岁宁拖到二十一岁才婚配,这世间能入她眼的男子本就少之又少,能面不改色踏入漱玉山庄的,更是绝无仅有。 因而这么多年,沈岁宁早已经习惯了孤身一人。 只是不知怎的,沈岁宁心里突然有几分失落,可她还是很好地掩饰住自己的情绪,调笑地看向贺寒声:“你要是觉得麻烦不愿意去,我也是有办法可想的。不过你得提前跟我通个气,若是半路上跑走,会让我很没面子。” “我不会跑。”贺寒声轻声开口,他看向她时的眼神,是沈岁宁从未在别人那见过的坚定。 沈岁宁微微一顿,心中有些动容,但理智还是占据了高地,她缓缓移开视线,平视着前方,“贺寒声,同我成婚向来不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不是嘴上说可以就真的可以的。在你之前,我已见过许多了。” “你之前招过婿?” “那当然,我从十五岁那年开始,每回下山都是带着任务的。我娘希望我早早地招婿成家,她才好将漱玉山庄全权交付给我,可我每次瞧上的人一听说这么多规矩,头也不回地就跑走了。” 沈岁宁不甚在意地笑起来,似在说一件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更有意思的是我十七岁的时候,有一个身手还不错的江湖剑客主动找我说愿意入赘,他信誓旦旦地跟我上了山,我娘把各位掌门都叫回来准备吃席了,谁知半路上他跑了,因着这事儿,我被庄里的兄弟姐妹笑了许久,后来不管我娘怎么催促,都没再想过招婿这事儿了。毕竟这世上同我爹一样有胆略有魄力的男子太少了,我这人情缘浅薄,大概没有我娘那样的运气。” “所以啊,贺寒声,”沈岁宁转过脸来看向他,“人之常情,我不会怪你。” 贺寒声没有说话,他只是站起身走到沈岁宁面前,垂眸凝着她,她也仰起头,默默地等待他的反应。 相视片刻后,贺寒声缓缓屈右膝,半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掌,将她手背拉至唇边轻轻碰了碰,温柔而又郑重的,“我不会丢下你。” “你是我的妻子,宁宁,”他抬眸看沈岁宁,眼里似有蛛网一般将她紧紧缠绕,“所以沈少主,请给你的夫君多一点信任,好吗?”《 》 40-50 第41章 第 41 章 贺寒声,你可以反悔,没…… 第41章 按照原定计划, 沈彦带着苗薇和沈凤羽等人提早一天坐官船先走了,沈岁宁和贺寒声第二天一早骑马出发,江玉楚则驾着马车带上他们随身的行李, 提前出发到约定的地方接应他们。 于是头天早上, 沈岁宁和贺寒声便开始收拾各自路上要用到的衣物。 沈岁宁在外间把苗薇留给她的暗器、药物都收拾好, 才开始整理衣裳,为了赶路方便, 她当然不能再穿侯府里的这些华服袄裙。 于是她叫在里间卧房的贺寒声,“贺寒声, 你去我的箱子里帮我拿一下衣服呗?” “……”里面沉默片刻,“你不能自己进来拿吗?” “不能,”沈岁宁拒绝得很干脆, “我还要收拾别的东西,衣服是最不要紧的,你随便给我拿两身就行。” 贺寒声重重叹了一口气, 走到里间最里面的角落里,那是他们大婚时随着沈岁宁的嫁妆一起抬进门的箱子,沈岁宁嫁入侯府前常穿的那些衣裳都在里面。 虽然两人是夫妻, 但贺寒声并不想随意动沈岁宁的私人物品, 他站在箱子前犹豫了好一会儿, 才挣扎着又问了声:“那……我随便帮你拿了?” 外面的人没有回应,贺寒声不觉得沈岁宁是没有听到, 以她的性子, 大概率是觉得他问得多余。 贺寒声吐出一口气, 迟疑地将箱子打开,扑鼻一阵淡淡的女子清香,里面的衣物整齐叠放, 大都是行动方便的衣裳。 他闭了闭眼,手伸进去取了最上面的两身,正要合上箱子,余光却突然瞥见箱子底下露出来的红稠一角。 贺寒声微微一顿,觉得那不像是正常的衣物。 他把衣服放在一旁,伸手往里头探了探,果然触到了红绸包裹的东西,硬邦邦的,上面似乎还刻有字迹。 贺寒声本不应当这样去碰沈岁宁的私物,可这东西的触感和形状太过明显,他心里有不好的想法,转头看了眼外间,咬咬牙,把这东西从箱子底拿了出来。 他揭开红绸,果然不出他所料,是祭奠亡者的牌位,只是那牌子上赫然写着—— 故妻沈氏岁宁之位。 贺寒声瞳孔一缩,不可置信地望着手上的牌位,手指微颤着抚摸上面的敕金大字。 故妻,沈氏。 她明明还活得好好的,准备自己的灵位是要做什么? 贺寒声来不及思考,他听到沈岁宁从外头走进来的动静,略显慌乱地将手里的东西用红绸重新包好压在箱子底下。 “拿两件衣服罢了,你怎么那么磨叽呢?”沈岁宁走进来,贺寒声已经若无其事地合上了箱子,将拿出来的衣物递给她,“这两件可以吗?” 沈岁宁“嗯?”了身,顺手接过瞧了瞧,“都可以。” 她拿着衣服出去了,全然没有注意到贺寒声有什么不对劲之处。 沈岁宁把要让江玉楚带走的行李先装好,命人抬上了马车,自己随身只带了两身衣物,更多的是防身的东西和药。 虽然到目前为止,贺不凡那边并没有什么动静,更多的只是他们的猜测,可出门在外,自然凡事都得做好万全的准备才行。 江玉楚将东西都装好在马车上,向沈岁宁辞行,“夫人,您和侯爷要多加小心啊。” “知道,你少磨叽,”沈岁宁略有几分不耐烦,她朝身后缃叶招招手,拿来一个小箱子递给江玉楚,“以防万一,这里面有一些常用的药,必要时可以救命。这车里带的可都是我看家宝贝,你可得仔细些,别给我弄丢了。” 江玉楚有些感动,双手接过箱子,“多谢夫人。” 目送江玉楚的马车离开后,沈岁宁去了长公主那里。 两人这一去扬州,大约得一个月的时间才能回来,长公主知道他们不放心自己一个人留在府上,早早地便以为太后侍疾为由,准备去宫里住些日子,这样一来,贺寒声和沈岁宁都可放心些。 “婆婆。”沈岁宁进来时,看到明喜明乐都已收拾妥当,似是准备进宫了。 长公主看到她来,便上前握住她的手,“我准备进宫去了。你和阿声且安心去扬州,那些人的手再长,总不能伸到太后的寿康宫里去。” 沈岁宁点点头,却还是不放心提醒:“哪怕进了宫里,婆婆也得万事小心。苗姐姐走时拿来的那些试毒解毒的东西都带上才好,以备不时之需。还有那些不能同食的东西,虽然有明喜明乐记着,您自己也得上心些才好。” “知道了,宁宁放心吧。”长公主对沈岁宁真心喜欢,虽然相处才一个多月,却将她视为亲生女儿一般,如今分别在即,心中自是万般不舍。 她双手紧握着沈岁宁的,隐忍片刻,“这一去路上诸多凶险,宁宁自己也要多加保重。” 送别长公主之后,沈岁宁回到踏梅园,贺寒声已经不知去向。 她问了一圈才从景皓口中得知,原是城防军那边突然有急事要处理,他收拾完东西就赶过去了。 沈岁宁颇有几分不高兴,“也不跟我说一声。” 景皓解释:“小侯爷走得急,大约是等不到同夫人说了。夫人千万不要见怪。” 沈岁宁轻哼一声,侯府里除了江玉楚呆了点,几乎个个都是人精,尤其是这几个景字辈的。 “这一个月我不在,你们可得帮我把那三只狼犬照顾好,尤其是二妮,它们若是饿瘦了,我可饶不了你们。”沈岁宁凶巴巴地威胁。 景皓:“夫人放心,我和景跃亲自照看,不会饿瘦的。” 沈岁宁这才放心了些。 她回到踏梅园,屋子里的东西搬走了许多,顿时有些空落落的,长公主进了宫,连沈凤羽和江玉楚也不在,沈岁宁的心上突然涌出一股难言的寂寞来。 她从小就喜欢往热闹的地方钻,最害怕这种安静又孤独的感觉了。 沈岁宁把缃叶和鸣珂叫到屋里来陪她说了会儿话,来来回回地交代了许多,翻来覆去的都是些重复的话,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啰嗦了,才悻悻地躺在榻上休息,心里只希望贺寒声能够早些回来。 然而直到后半夜,沈岁宁从榻上惊醒时,也没等到贺寒声回来。 …… 城防军营,贺寒声把几位新的统领叫到自己的营帐中来,同样反复交代着事情。 一样翻来覆去的重复,听得几位新统领面面相觑,都看出这位小侯爷的心不在焉来。 城防军新任首领祁珩忍不住提醒了句:“这些话,小侯爷已经强调过许多回了,末将们谨记在心,不敢有误。” 贺寒声顿了顿,这才点点头,“天色不早了,几位将军早些回去吧。” “是。”几位统领离开后,祁珩还在帐中。 贺寒声见他没走,便问:“祁统领有话要说?” “倒不是什么紧要事,只是听闻小侯爷明日一早就要与夫人动身前往扬州,”祁珩顿了顿,有些迟疑问道:“可如今都这样晚了,小侯爷是不打算回府上歇息吗?” 贺寒声没说话。 他原是不用来的,几日前该交代的事情也早已经同祁珩交代过了,祁珩原是永安侯府的副将,跟随父亲多年,早些年就随父亲节制过城防军,有足够的经验,贺寒声自然信得过他。 只是贺寒声不知是怎么了,自从看到了沈岁宁给她自己准备的灵位之后,心情便乱糟糟的,他不好直接问沈岁宁,呆在家里时又担心自己忍不住,这事一旦拿到明面上来说,他们二人必然会发生争吵。 如今的和睦相处来之不易,贺寒声不想把两人的关系再度闹僵。 可他总忍不住去想,一个还健康活着的人准备自己的灵位,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小侯爷?”见贺寒声迟迟未曾说话,祁珩试探着喊了声。 贺寒声迟疑片刻,终于开口:“祁叔见多识广,我有一问题想向您请教。” “侯爷但说无妨。” “你可知这世上有没有什么药物,可以让人假死骗过旁人,却又不伤及自己性命?” 祁珩陷入沉思,“末将虽不懂药理,但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若真有一种药物能够让人闭气假死瞒骗旁人,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贺寒声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那就是了。 漱玉山庄身怀绝技之人何其之多?光是贺寒声见过的苗薇,就已经是这世间绝无仅有的医毒圣手,沈岁宁若能得到使人出现假死症状的药,一点都不稀奇。 她要假死做什么?无非是借棺入土,营造出自己已故的假象,逃离这个她本就不愿留下、也不属于她的容身之所的繁华京城。 是啊,她本就不属于这里,她嫁给他,也只是迫不得已,若非平淮侯为了调查父亲之死的真相不得不暂留京城,凭她的性情和本事,一张圣旨,一纸婚书,如何能将她困在京城呢? “确实如此,”贺寒声苦涩一笑,“祁叔也回帐休息吧,我再坐一会儿就回去。往后一个月的时间我不在,城防军的事还得劳烦祁叔。” 祁珩拱手,“末将职责所在,何来劳烦一说?” 祁珩回去后,贺寒声一个人在营帐中坐了许久,终于在圆月挂在夜空中央的时候决定回去。 他刚走出营帐,门口的哨兵就来报信:“侯爷,夫人来了。” “夫人?”贺寒声微微一怔,才反应过来哨兵口中的“夫人”指的是沈岁宁。 “是,夫人已在门口等了许久,听说您在忙,便叫我们不要打搅,等您出来时再通报。” 贺寒声赶紧小跑到营地门口。 借着月色,他看到沈岁宁蹲坐在门前的角落里,手里拿着根树杈子百般聊赖地拨弄着地上的草,两匹白马系在她身后的围栏上,马背上是她和他的行李。 姑娘穿着一身月白色,纤瘦的身影半隐在黑暗当中,倔强却又寂寥。 贺寒声咬了咬牙,克制着情绪上前,“宁宁,你怎么来了?” 听到他声音,沈岁宁背对着他站起身,沉默许久后,轻声开口:“我看着时间不早,估摸着你今晚应该不会回去,就把你的行李和马都带上了,免得你多折返一路,白费精神。” 即便她竭力克制,贺寒声还是从她听似平静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委屈和颤抖,那是他从未在沈岁宁身上见到过的情绪。 贺寒声有几分无措,他上前两步,想要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贺寒声,”沈岁宁深吸一口气,将马背上他的行李取下来,慢慢转身,嘴角努力扯出一抹看起来无所谓的笑容,“你可以反悔,没关系。” 第42章 第 42 章 你这是在做什么?不要命…… 第42章 营前的火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衬得这黑夜愈发的寂静。 两人一阵无言后,贺寒声上前拿过自己的行李,低声道:“说什么傻话?” 他把行李挂在马背上, 翻身上马, “走吧。” 沈岁宁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看着他的身影,轻吐一口气, 也跳上了自己的马,两人趁着月色正浓, 并肩驾马踏入了黑夜之中。 路途漫漫,两人似乎都怀揣着心事,一路上沉默居多, 偶尔沈岁宁调整好心情会调笑几句,贺寒声也会附和,但更多的时候似有一层隐形的隔阂横在两人当中, 没有人触碰,也没有人主动打破。 就这样几乎不眠不休地赶了三天的路,两人终于进入沧州境内。 这天阳光正好, 两人牵着马经过一条小溪的时候, 沈岁宁仰头深吸了一口气, 扯着笑回望贺寒声,“我们在这里休整一下吧?” 她心情似乎是不错, 脸上虽有些疲累之色, 但精神气很足。 贺寒声点点头, “好。” 他把马系在旁边的树干上,两人在溪边找了片空旷的平地拿出干粮,沈岁宁去溪边接了水。 溪水微凉, 沁人心脾,沈岁宁俯身捧着溪水冲了冲脸,顿时觉得疲惫和热意都消散了些,她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转身叫贺寒声,“你要不在这儿歇会儿吧?连着几天你都没怎么睡。” 两人在路上停的时间少,通常是轮番守着另一个人睡,但贺寒声守的时间比沈岁宁长,她担心这样下去还没等刺客跳出来,贺寒声就把自己给累倒了。 贺寒声应了声“好”,背靠着树桩闭上眼睛。 大约确实是累极了,他的呼吸很快就平稳起来,潺潺的流水声和微风吹动树叶的沙沙作响都是能舒缓人心的,沈岁宁置身于此景当中,也觉得心旷神怡了不少。 她从包袱里拿出了贺寒声送给她的那支玉笛,坐在溪边轻轻吹响。 一曲接着一曲的,她在天地间与万籁合奏,笛声悠扬而绵长,很好地安抚着一连几日的奔波劳苦。 贺寒声睡了大半个时辰,耳边环绕着沈岁宁的笛声。 他微微睁开眼,看到初秋微暖的阳光下,姑娘侧身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光亮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月白色的衣襟上,而她赤着脚丫,半截玉足浸在水里,悠然地来回轻晃着,在水面上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一只蜻蜓偶然飞来,在她跟前的水面上低低盘旋,姑娘轻轻一笑,唇边的吹奏声未停歇,脚丫却使坏般荡起水花,惊得那蜻蜓连连飞走。 贺寒声看着这一幕,微微握紧了双手,心中更加笃定—— 她的未来,绝不会被困在京城那一座座四四方方的宅院当中,她生来如风月般自由,就当如此畅怀逍遥于天地万物当中。 她既不属于世俗,也不当被世俗囚困住。 贺寒声闭了闭眼,克制着浮现在心中的那些难言的情绪。 又一曲吹奏完,沈岁宁似乎是有些累了,将笛子插在腰间收起来,小心翼翼地将脚上的水晾干,穿好鞋子回到贺寒声身边。 他眼睛仍旧闭着,沈岁宁不知道他刚刚醒过,只想着难得休息的时刻,让他睡久一点也是好的。 也就是这时,林间飞鸟惊起,传来一阵异常的声响。 沈岁宁瞬间警觉,眼神一凛,反手将藏于袖中的几支飞镖射了出去。 下一刻,贺寒声已起身挡在她身前,两人手同时握在了各自的武器上。 “来了。”贺寒声话音刚落,十几名黑衣武士从林间降落,伴随着一阵飞扬的尘土和落叶,杀意四起。 贺寒声执剑纵身一跃,瞬间投入到战斗当中,沈岁宁在他身后迅速拉满弓箭,掩护他的后背。 长箭射出的同时,贺寒声一剑封喉,前后两名黑武士瞬间毙命。 “宁宁,上面!” 沈岁宁立刻拉弓对准了树林上方,将准备偷袭的两名黑武士射了下来,与此同时,贺寒声的剑也瞬间贯入了几个黑武士的心脏。 也就是这时,溪面传出异动,又有十几名黑衣死士踏着水面而来,手里的绳镖甩向贺寒声,沈岁宁立刻扔了长弓,拔剑跳到两者之间,一个剑花将绳镖挽住,左手短匕迅速将绳索割断。 她的后背暴露在围攻贺寒声的那群死士面前,可她毫不在意,和贺寒声交手那么多回,两人的默契度很高,贺寒声看到她去阻挡水里的死士,瞬间反身跃到她身后不远,两人背对着彼此,将背后完全交给对方。 两人各自面对着十几名死士,渐渐被逼退到中间,沈岁宁后背靠着贺寒声的,忍不住笑了笑,“又是大手笔啊,三十多个死士可要花不少钱。” 贺寒声也笑了,“他向来看得起我,如今又多了个你,倒真是让他破费。” 两人又是一阵厮杀,几名死士倒下后,双方的位置来了个对换。 “这些死士武功虽高,但脑子却不怎灵光,实在没劲得很,”沈岁宁喘息着,侧眸看了眼贺寒声,“长路漫漫,难免枯燥。既然有人愿意费这个心思,那我们何不陪他们多玩玩?” “你的意思是?” 两人各自扛住死士的一击后,沈岁宁从怀里甩出一根烟雾弹,浓烟呛鼻,瞬间迷了人眼睛,死士们一时不防咳嗽不止,等浓烟散去之后,两人连带着系在树上的马匹早已经不见踪影。 …… 确认对方派来追杀的人马不过三十多个死士之后,沈岁宁玩性大发,在沧州境内和对方来了一出猫捉老鼠的戏码。 她时不时给自己和贺寒声乔装改扮,在眼皮子底下蒙骗对方,又在适当的时候故意暴露出行踪来,与对方厮杀一阵后,又借烟雾和药脱身。 如此反复了三天时间,三十多个黑武士已经被耗得不足十个了。 贺寒声颇有些无奈,“又贪玩。” 沈岁宁嘿嘿一笑,两人这时已被“追”到了海岸边上,方圆百里之内渺无人烟,四处更是一望无际的空旷,再不可能接树林或其他掩体轻易脱身。 “不玩了,”沈岁宁看着不远处剩余的死士骑马追来,她终于淡笑着说出自己的心里话,“我也不想这样,但这几天你对我的态度都很奇怪。如果早早地把他们都解决了,我岂不是又要忍受你对我的爱答不理了?” 贺寒声微微一怔。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阵箭雨射来,两人瞬间拔剑抵挡,同时骑着马跑出他们的射程,消耗他们的箭。 贺寒声在后面挥剑阻挡,沈岁宁在前面拉满长弓,她这弓是侯府军用的,射程比那些死士的要远很多,她箭无虚发,射中了三名死士和两匹马。 双方沿着海岸线你追我赶,剩下的五个死士心知用弓箭无用,便加快了速度追赶上来,双方拿起武器开始近身战。 可饶是人数众多的时候,死士们对这两人也占不到太大的优势,如今双方人数相差不多,就更是力不从心了,只能殊死一搏。 沈岁宁看到贺寒声一人就能将五人牵制住,都不稀得出手,她骑着马跑出几丈远看着他们厮杀,觉得甚是无趣,竟掏出了玉笛开始助兴。 贺寒声听到笛声,颇有几分无奈地勾了勾嘴角,反手拿剑又杀死了两名死士。 一曲将毕时,对方仅剩一人存活。 那人半跪在地上,双目猩红,似乎是万般不甘,他看着不远处坐在马上吹笛子似是嘲讽挑衅的沈岁宁,咬牙拉弓对准了她。 箭射出的那一瞬间,他也被一剑贯穿了心脏,倒在血泊当中。 沈岁宁看着朝自己射过来的箭,无奈中断了吹奏,玉笛瞬间置换到左手,右手拔剑挡开。 马受到了惊吓,突然抬起前蹄长鸣了一声,沈岁宁下意识去抓住了缰绳,而玉笛却从手中滑落,眼看就要落在地上,她迅速抬脚一勾,本想伸手接住,可她的马却不听使唤一般发作了,导致玉笛不但没有没接住,反而被她失手打落下海崖。 沈岁宁心里一惊,竟毫不犹豫地追着跳了下去,骑马赶来的贺寒声看到这一幕,顿时大惊,立刻下马跟着跳下了海崖。 所幸这处的海崖并不算高,底下又是水域,两人双双落水之后便立刻凭借各自的水性浮出水面,贺寒声托着沈岁宁,两人被浪推到了岸边上,捡回来一条命。 沈岁宁浑身湿漉漉的,半跪在岸边大口喘着气,心脏还在因为刚刚的举动剧烈跳动。 贺寒声坐在一旁同样在喘气,看到她平安无事,心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恼火,这几日积压的情绪在那一刻似要爆发,他极力克制住,只沉声低喝:“你这是在做什么?不要命了吗!” “你吼我做什么?你不也跟着跳下来了吗?”沈岁宁平静反问。 她手撑在沙地上,海水顺着她的鼻尖和发丝不停地往下淌,她另一只手紧紧握着贺寒声送给她的那支玉笛。 玉笛外身完好无损,只是灌进了些海水,她方才纵身那一跃,在半空中便将玉笛抓住了,若是它先落入海中,必定连碎片渣子都寻不到了。 沈岁宁忍不住自嘲一笑,方才脑袋瓜子被海水这么一拍,倒是把理智拍回来了,她似乎是赌气一般地把玉笛扔在沙滩上,拖着沉重的身体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往上走。 贺寒声看到被她遗弃在岸边的玉笛,一时愕然失声。 第43章 第 43 章 我很希望,能跟你长相厮…… 第43章 四处没有人烟, 两人在海岸边寻了一个背着风的位置,两面有巨大的礁石环绕,形成一个微小的山洞, 洞口又面朝着西边, 正是太阳能晒得到的地方。 这会儿太阳快落山了, 正是潮水褪去的时候,否则掉进海里, 简直凶多吉少。 贺寒声将外衫脱下铺在一旁晾晒,而沈岁宁湿着衣裳坐在一旁被海水冲刷得光滑透亮的礁石上, 鼻尖萦绕着一股海的腥味,她一言不发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轻声开口:“这里离我们刚刚掉下来的地方不远,我去把马牵过来。” 沈岁宁“嗯”了一声,终于有了反应, 问他:“你没受伤吧?” “没有。”贺寒声说完,在原地站了片刻,似乎是想说什么, 却又没有说出口。 两人的行李都在马上, 贺寒声去牵了马回来, 将沈岁宁的包袱递给她,“你换身衣服, 别着凉了。” 说完, 他背过身去找了个地方将马栓起来, 直到沈岁宁换完了衣服喊他,“你也换吧。” 贺寒声身体微微一僵。 即便是四下无人,可这青天白日的, 要在这样开阔的地方换衣服,实在是有些为难他了。 沈岁宁见他不动,似乎是猜到他有些难为情,便站起身走出去,把礁石环绕的位置留给他,“换吧,别不好意思了,着凉了可不值当。” 贺寒声低低应了声,叹了口气。 两人把各自换下来的衣服铺在石头上晾晒,贺寒声去附近找了些干草和柴火过来,以备不时之需。 方才一路走来,这处的海岸线颇为广阔,丝毫没有人烟的痕迹,两人又体力告急,只能先在这里休整半日。 好在追杀他们的死士都已经处理干净,眼下潮水渐渐褪去,在这里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两人坐在相隔不远的礁石上,无言许久,贺寒声终于起身来到沈岁宁身边,他屈膝半蹲在她面前,将已经擦拭干净的玉笛递到她面前。 沈岁宁看了眼,没动,似乎是在闹别扭。 贺寒声轻叹一口气,拉过她的手将手掌展开,将玉笛放在她掌心回握住。 “就为了这个跳的海?”刚从水里出来时的怒意已经平息,他现在的语气里更多是戏谑和调笑。 沈岁宁看他一眼,没回答也没否认,只反问:“那你又是为什么跳?我不要命,你也不要命了吗?” 贺寒声沉默片刻,“你知道的,我为什么会跳。”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这人说话做事向来不过脑子,想到什么就是什么,不像贺小侯爷七窍玲珑心,猜不到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沈岁宁的语气有些冲,大约是从京城离开那一日起积压的情绪到达了顶峰。 她的双眼进过海水,有些红肿,看着贺寒声的时候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一般,可她惯来嘴硬,只提醒他:“我说了很多次了,你不用勉强自己。想入赘漱玉山庄当少君的人多得很,不差你一个,你不必露出一副迫不得已的样子。出了京城,没有人会用所谓的圣旨约束你,你想怎样就怎样。” 贺寒声没说话,似乎也在极力隐忍着自己的情绪,他抬起手,想要像往常那样去触碰沈岁宁的脸颊,她扭头避开,他的指尖便顿在了半空中,如他现在的心境一般,进退两难。 “那你呢?” 许久之后,他轻声问她:“出了华都,将你我捆绑起来的那一张御旨,还能约束你吗?” “你什么意思?” “你还不明白吗?”贺寒声终于爆发,他伸手掐住她下巴,强迫她转过脸来看着自己,一字一顿:“我怕你会走,怕你从我身边消失,怕你像三年前一样,套一个假身份转身就离开,没入人海当中,遍寻不到。” “我承认,这个想法很自私,但是宁宁,”贺寒声咬了咬牙,平静凝望着她的眼,“我很希望,能跟你长相厮守的人,是我。” 海浪翻滚着拍打岸边的礁石,海风自耳边呼呼吹过,带来了初秋的淡淡凉意。 久久没有得到回应,贺寒声慢慢松开沈岁宁,低头自嘲地笑了笑,“抱歉,让你知道这个自私至极的想法。你不必觉得为难,我只是不希望你对我有误解,并没有想以此来要求你什么。你若想走,我不会强留你。” 又是一阵长久的无言之后,沈岁宁轻轻吐出一口气,平复了心情,“你早该像现在这样直接跟我说,而不是在心里打哑谜,搞得两个人都不高兴。” 她仰起头,看到足有几丈高的礁石,想到刚刚自己脑子一热竟从上面一跃而下,她轻笑出声,有几分释然般开口,“我刚刚就在想,你这几天的样子很奇怪,走之前都还好好的,莫名其妙就不搭理我了,如果我这个时候把你送我的笛子弄丢了,怕是你会更加不高兴。” “然后我就脑子一热,跳下来了,这高度从上面看着还行,下来那一下差点没把我脑花拍出来,”沈岁宁收回视线,对上贺寒声的眼眸,“贺寒声,我也不是块石头做的。你拿命对我好,我也希望能让你高兴些。” 贺寒声抿了抿嘴唇,一时无言。 片刻后,他才哑声开口:“一把笛子而已,以后我再送你就是了。”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即便我现在允不了你说的长相厮守,但至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也是拿命在珍惜你的。” 贺寒声瞳孔一缩,似乎是有些不敢相信般,看向她,心中压抑了几日的巨石缓缓落地,他犹如被神明赦免了的信徒般,终于发自内心地露出了几分暖意。 他再次伸手,想去触碰她的脸,这次沈岁宁没有避开,任由他的指尖滑过自己的脸颊,他的拇指指腹轻轻摸索着她被海水浸过的微红的眼角。 “那你……”贺寒声停顿片刻,似乎是在平缓自己的心情,“至少现在,你还是想要和我在一起的,是吗?” 沈岁宁“嗯”了声,毫不避讳地看着他,“虽然我不知道我是在以一种怎么样的情绪跟你相处,但至少现在这个阶段,你对我来说和凤羽、和苗姐姐她们一样,都是我可以豁出命去珍惜的人。哪怕只是一程,我也希望你可以跟她们一样,形影不离地陪着我。” 话音落,她被猛地拉入怀中,紧紧扣住,“足够了。” 他低声喃喃,不断重复,“宁宁,足够了。” 沈岁宁终于松了一口气,轻轻回抱住贺寒声。 远处的海平面上,火红的太阳缓缓降落,带去了白天的些许燥热,在太阳完全落山之前,贺寒声生起了火,将还未干头的衣服用柴火搭了架子围在两边,和身后的礁石一起,圈成了暂时的避风港湾。 两人吃了些干粮填饱肚子,水壶里的水还剩许多,这个地方足够他们呆到潮水再次涨起来的时候。 沈岁宁躺在贺寒声的腿上睡着了,他们选的那块石头足够大,大概是经过了海水日以继夜的冲刷,面上光滑湿润,早些时候太阳的余温还在,现下天黑透了,渐渐便有了凉意,哪怕隔着衣服,都似浸透了皮肤一般,生生将沈岁宁凉得半醒过来。 她身上盖着贺寒声的外衫,篝火也在离得不远的地方,可是不顶用,凉意是从底下透过来的。 沈岁宁只好坐起来,背靠在贺寒声身上,嘟囔着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 “不多睡会儿吗?” 沈岁宁摇摇头,使劲搓了搓脸,“我守着,你歇会儿吧。明天还要赶路。” 贺寒声应了声,把柴火添好后,在她身后的位置平躺下来。 沈岁宁看着火光发了很久呆,终于缓过劲来后,她把贺寒声的外衫盖在他的身上,看到他的睡颜,突然有些失神。 大概是往日看惯了他矜贵温润的样子,如今荒郊野外的,加上长途奔袭,素日里养尊处优的小侯爷脸上也多了几分憔悴,干净的下颚上竟隐约冒出了胡茬,较之以往的贵气,反而多了几分粗糙和野性,倒让人觉得更加平易近人了些。 仿佛,他不再是那个被拘于京城中流着天家血液的、高高在上的贺小侯爷,他只是这天地之间普普通通的一个男子,一个,即将要跟着沈岁宁回到漱玉山庄,做她的少君的普通男子。 沈岁宁看了他许久,心中陡然生出了几分莫名的欢喜,她忍不住伸手按了按他下巴上的胡茬。 有些扎手,沈岁宁下意识收回,手却突然被按住制止,贺寒声眼睛未睁开,眉心微微一蹙的,“宁宁,别闹。” 沈岁宁安分了一会儿,没再闹他,贺寒声的手很快卸了力,她把手收了回来,转头往火堆里添了些柴。 一个人守夜真的太无趣了,沈岁宁在想,这几天贺寒声守夜的时间比她要长得多,他是怎么打发过来的? 安分了不到一刻钟,沈岁宁再度伸出罪恶的小手。 “宁宁。”贺寒声再度打开她的手,沙哑的声音里有了警告意味。 沈岁宁玩性大发,她爬上礁石跪坐在贺寒声身边。 火光跳动着,明月自海平面上缓缓升至半空中,她看了他一会儿,突然俯身,轻吻在他下嘴唇上。 贺寒声猛然睁开眼。 片刻后,沈岁宁离开他的嘴唇,眼里仍旧带了几分暗含着深意的笑。 “你和凤羽她们不一样,”她开口时,正巧一记巨浪推上岸,打在不远处的礁石上,发出声响,“她们对我好,哪怕以后对旁人跟对我一样好,我也不会觉得有所谓,最多心里会有一点点的不高兴。可是你不行。” “贺寒声,我这个人占有欲很强的,我想要你完完全全只属于我一个人。你若是对别人有对我的十分之一好,我都会毫不犹豫的,杀掉你。” 第44章 第 44 章 地为枕,天为盖,明月为…… 第44章 浪涛阵阵拍打着海岸边的礁石, 潮汐不间歇涌动着,世间万物自然更替,似乎从未停止。 贺寒声看着身上的姑娘假装凶狠地说出毫无威慑力的话, 像极了一只护食的小狸花猫, 用它那还未张开的爪子“啪嗒”一声拍在他身上。 不疼, 只是有些痒痒的,让人心里柔软了一片。 他轻笑出声, 仰起头碰了碰她唇角,缱绻旖旎的, 像在发出某种无声的邀请一般。 “那么少主,想要立即占有你的所属物吗?”贺寒声身子未动,似乎是把主动权全权交到了沈岁宁的手上, 可他眼眸里暗潮涌动,悄无声息的,却在不断地鼓动着沈岁宁, 蛊着她跃跃欲试。 这一招沈岁宁在兵书上看到过,叫做请君入瓮。 她笑起来,黑暗虚化了她脸颊的轮廓, 却让那一双漂亮的眼睛显得更加媚人。 沈岁宁屈膝在他腰的两侧, 手撑在他肩上, 掌心微微冒着汗,他当真如同一件她的所属物一般, 一动不动, 只是眼睛凝望着她, 神情不停地惑她往下。 她慢慢低头,带了试探意味地碰了碰他嘴角,又到他下颚, 嘴唇比指腹要敏感得多,她被他新生的胡茬扎得有些痒,心跳慢慢加速,连那令人生惧的无边黑暗都是喧嚣着怂恿和鼓动她,滋生着她从前克制的、刻意逃避的欲念。 “宁宁,不要害怕,”贺寒声抬手,手背轻轻蹭着她的脸颊,“做你想做的,别怕。” 他的手从她脸颊上撤离后,便握住了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放在他耳边,喉结上下滚动着。 “贺寒声,”沈岁宁另一只手不安分地触摸着他的喉结,一字一句:“漱玉山庄的少君,一生一世只能有一个人。你若动了旁的心思,可是要上江湖追捕令的,你我至死方休,你要想好。” 贺寒声轻笑一声,闭上眼,“悉听少主处置。” 沈岁宁收回摸他喉结的手,掌心覆盖在他眼睛上,俯身吻住他的嘴唇,一如既往地鲁莽笨拙。 她似乎永远都学不来贺寒声的耐心和温柔,而他也毫不在意般,任由她粗鲁生硬地亲吻啃噬,两人相扣的手暗暗用力,手指根部都泛起了红。 贺寒声的另一只手覆上她的后腰,指尖沿着脊柱往上,在她蝴蝶骨的位置用力往下一压,而后扣住她的后颈,转守为攻。 他给了她足够的耐心与时间,引导着她的防线一点一点自发瓦解,温声邀请她主动进攻。 而后攻守交替,他成了占据主导位的那一个,只是礁石寒凉坚硬,他不想她的身子有任何损伤,便始终甘居下位,任由怀中这个要强的姑娘不断试图从他手上抢走主动权。 潮起潮落,日月更替,世间常理。 地为枕,天为盖,明月为灯,星光为烛。 岸边的篝火随着阵风忽小忽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温暖的火光与清冷的月色交相辉映,潮水已退至一天当中最低的时刻,远处海浪阵阵翻涌,仍旧不知疲累地撞击着沙岸与礁石,发出巨大的回响与共鸣,盖过了世间最为荒糜的耳语。 许久之后,浪潮声依旧,耳语声已平。 贺寒声不知何时已经起身坐在礁石上面,他背脊挺得笔直,身姿端正,与往常并无异样,只是他怀里倚靠着几乎瘫软的沈岁宁。 她膝盖仍旧抵在他身体两侧,手臂无力地挂在他肩上,生无可恋地吐出一个字:“累。” 贺寒声抱着她后背,取了旁边包袱里的水和帕子简单清理了一下后,将彼此的衣物整理好。 听到她说“累”,贺寒声忍不住笑出声,“还以为少主有多大能耐,好容易就累了。” “你少拿激将法激我。”沈岁宁有气无力地抬起手臂,脸埋在他怀里动也不想动。 篝火比刚才时小了许多,贺寒声俯身捡起一把柴火扔了进去。 潮水的声音似乎比刚才近了许多,他回头看了眼,抱着沈岁宁起身下了礁石。 “怎么了?” “涨潮了,”贺寒声一手托着不让她掉下来,另只手很快将两人的衣物干粮收拾好,“我们得走了。” “……”沈岁宁被他抱着来到马边,终于红着脸出声:“我现在骑不了马。” 贺寒声没应,镇定地将两人的行李挂在马背上,牵着马往上走。 沈岁宁觉得丢人,张嘴在贺寒声肩膀上咬了一口,“都怪你!” 贺寒声:“……” …… 两人在潮水漫过来前离开了海岸边,浪花翻涌着冲刷着岸上礁石,带走了昨夜旖旎过的痕迹。 贺寒声背着沈岁宁,牵着两匹白马,趁朦胧月色,沿海岸线走了好长一段路。 沈岁宁是累极了,安安静静地趴在贺寒声的背上,大约是睡着了,呼吸格外平稳。 天边渐渐有了光亮,黎明在身后破晓。 沈岁宁嘟囔一声,缓缓睁开眼睛,转头发现天都要亮了。 她“啊呀”大喊了声,手臂锁住贺寒声的脖子,气笑着骂道:“你傻啊?有马不骑你非背着我走,不累吗?” “马颠簸得厉害,你不好睡。” “你骑慢点不就行了?” 沈岁宁的手臂发力,贺寒声被迫仰头,顿住脚步解释:“我不累,没事。” “那你真是厉害,”沈岁宁松开他,由衷佩服道:“先是一天都没合眼,夜里又折腾了那么许久,这会儿竟还能立刻背着我走这么远的路。” “还行,”贺寒声顿了顿,冷不丁补了句:“夜里我没怎么动,是你比较辛苦。” 沈岁宁:“……” 见沈岁宁已经醒了,贺寒声把她抱起来侧放在马背上,自己上了另一匹马,前后拉着走的。 人辛苦都是小事,毕竟有吃有喝,随处都可以停下来休整,可马跑了一天,昨夜也没有吃草,怕是跑不了多远。 幸运的是,两人离开海岸线不远后便遇到了村庄,贺寒声下马交涉片刻,村民同意让他们喂马休整,还贴心地给他们准备了便饭。 两人简单吃了点,借人家家里的炉灶烧了水清理好身子,等马休息了一阵后,贺寒声给村民留下了几块碎银子算作答谢,便上路赶向沧州和江玉楚约定好的地方汇合。 江玉楚在沧州城中的一处客栈等了整整三天,终于等到了小侯爷和夫人,悬着的心总算踏实落地。 等两人各自休整收拾好后,已经过了半日。 江玉楚找到贺寒声,道:“凤羽传信说,他们五天前就已经到了沧州码头,迟迟没等到侯爷和夫人的消息,差点都要提枪杀回去了。” 贺寒声还没说话,旁边的沈岁宁幽幽出声:“她是该提枪杀回去,但不是现在。等从扬州回华都的时候,她得带着碧峰堂、朱雀阁、白虎山、玄武崖和青龙谷的人一起杀回去。” “……”江玉楚看了贺寒声一眼,不由背脊发凉,“夫人这是结了多大的仇怨……” 贺寒声解释:“夫人的意思是,若是凤羽知道她路上被三十多个死士围剿追杀,大约真能带她的弟兄们杀回去。” 江玉楚恍然大悟,“这确实是凤羽干得出来的事。” “所以你嘴巴严点,别什么话都给凤羽说,”沈岁宁警告他,“当然,到了漱玉山庄,跟其他人也一样。我可不想到时候满山乱窜只为了磨这点嘴皮子,累得慌。” 江玉楚立刻点头,如小鸡啄米一般。 贺寒声轻咳一声,问江玉楚:“岳父那边怎么安排的?还是继续走水路吗?” “应该是这个打算,不过听说漱玉山庄在沧州也有些人脉,他们大约会放弃挤官船,等侯爷和夫人一起坐客船直接到扬州。” “也好,水路比陆路安全些。过了沧州,那些追杀我的人也该放弃了。” 江玉楚:“那属下就去安排了?平淮侯的意思是尽早动身,看天色还早,大约今晚就得上船走了。若侯爷和夫人想在岸上再歇半日,属下便另作打算。” “无妨,今晚一起走吧,”贺寒声停顿片刻,“这次上船后,中途大约是不会回岸上的。你多买些些酒和点心备着,夫人爱喝的君山银针也备些。路途遥远,你还记得准备些打发时间的玩意。” 江玉楚:“属下明白。” 江玉楚离开后,沈岁宁终于不用再端坐着了。 她仰躺在小榻上长叹一口气,“我就知道爹急着想回去见阿娘,居然一夜都过不了。” 贺寒声知道她累,温声安抚了句:“客船上也能休息,一样的。” “你少蒙我,客船的房间跟客栈有可比性吗?”沈岁宁生无可恋,“为了早点见到自己的娘子,连女儿的死活也不顾了。” 贺寒声轻笑出声,忍不住伸手蹭了蹭她的脸颊,温柔缱绻。 “岳父和岳母感情很好。” “那当然,毕竟我爹当年为了求娶我娘,可是单枪匹马杀上了漱玉山庄,那个时候还没有碧峰堂,最强战力还是我外祖父掌权下的白虎山,他一个人,一杆枪,把半个白虎山都打服了,差点一鼓作气单挑我外祖父,还好我娘及时拦住他,不然他就是把山庄掀翻了,外祖母也不会准许他和我娘成亲。” 提到父母的旧事,沈岁宁顿时兴奋起来,她起身跪坐在贺寒声面前,“对了,这事你可以向我爹取取经,他有经验。” 第45章 第 45 章 我大哥虽然喜欢结交朋友…… 第45章 当日戌时, 两行人终于在码头碰面。 看到贺寒声和沈岁宁都平安无事,沈彦总算放下心来,很快一行人便上了客船, 各自安置好了房间, 得以休息。 这客船是沈彦托关系找人租的, 船上除了船夫、厨子和两个杂役,便只有他们, 这船从沧州直抵扬州码头,中途不会靠岸, 相对安全许多。 沈岁宁这几日累着了,上船之后连饭也没吃,便回房间睡下了, 贺寒声留在沈彦房里,陪他下了会棋。 沈彦落了子,开门见山:“你和宁宁没受伤吧?” 贺寒声摇摇头, “多谢岳父关心。” “那就好,我还担心是宁宁那孩子又嘴硬,”沈彦松了一口气, “他们雇的是哪方人士, 宁宁有没有跟你提?” 贺寒声记着沈岁宁的话, 没提三十多个死士的事,只含糊其辞:“大概是江湖闲人, 宁宁大约也是不认识的。” 沈彦没有多疑, 朝廷雇凶, 大概率是北方的势力居多,沈岁宁常年在江南一带,不认识也正常。 他看到贺寒声思考许久才落下一子, 语气平稳,“你回去告诉宁宁,让她写信给她大哥,兴许他能帮上忙。” 贺寒声很少听沈彦和沈岁宁提起过她大哥,只依稀知道他的名讳,沈岁安。 岁岁平安,岁岁康宁。 他没有多问,只应了声“好”。 两人很快下完一盘棋,沈彦知道贺寒声这几日也辛苦,没有多留他,让他休息去了。 贺寒声回到房间时,沈岁宁已经睡下了。 客船的房间环境自然是比不上岸上客栈的,船上的空间有限,因此每个房间并不大,只放了一张勉强能挤下两个人的床,一张简陋的桌子和两把凳子,便再无其他,连洗澡都要去公用的浴房。 贺寒声关上房门。 门和墙壁都是木质的,隔音效果并不好,幸运的是船上房间大多都是空的,只有他们一行人。 贺寒声刚走到床边,沈岁宁便醒了,他坐下后,神色露出几分抱歉,“吵醒你了?” 沈岁宁摇摇头,“认床,睡不着。” 船上的床板很硬,加上船行驶在水面上,多少有些晃悠,睡眠浅的人确实很难睡着。 贺寒声伸手抚摸着沈岁宁的脸颊,把她抱起来放在自己身上,如同抱孩子一般。 沈岁宁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觉得比躺在硬床板上要好上许多。 “宁宁。” “嗯?” 贺寒声顿了顿,还是说出了口,“你好像从来没跟我提过你大哥。” “提他做什么?我现在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他几面。”沈岁宁靠在贺寒声肩上,闭目养神。 “他不在山庄?” “嗯,不在,”沈岁宁转过脸,换了个方向靠着,“我大哥这人性情散漫、我行我素,喜欢到处游历,结交各类人士。漱玉山庄原先有铁则,不允许庄内人和朝堂官员、名门贵族有私交。我大哥不服管教,就离开了,只偶尔会回去住几天。” 见贺寒声没回应,沈岁宁终于睁开眼,问他:“是爹跟你提起我大哥了?” 贺寒声“嗯”了声,把沈彦的意思转达给沈岁宁。 “……”在贺寒声看不见的地方,沈岁宁神情复杂,甚至有几分一言难尽,“还是别了吧。” “怎么说?” “我大哥虽然喜欢结交朋友,但他更能结仇,”沈岁宁颇有些心悸害怕,“我怕提他的名字,我会死得更快。” 贺寒声:“……” 沈岁宁闭眼靠在贺寒声肩上,长时间地不说话之后,竟也睡着了。 贺寒声察觉到她呼吸平稳,没有立刻把人放下来,等她在怀里睡得更熟了些之后,才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床上。 床实在太小了,加上贺寒声的身材本就高大,如果他也躺上去的话,两个人势必都没有多余的空间,怕是只会都睡不好。 可他记得沈岁宁说过,往日在生地方睡觉,都是沈凤羽在旁边守着她才敢入睡。 于是贺寒声在床边坐了半宿,等沈岁宁睡得沉了之后,他俯身在她眉心轻轻落下一吻,轻手轻脚地去了她隔壁的房间。 两个房间的床恰好在相反的位置,仅仅隔了一块不算太厚的木板,静下来仔细听,几乎能听见对方轻微的呼吸声。 贺寒声和她保持相同的方向躺了下来,面朝她房间那边,缓缓闭上双眼。 …… 在船上三天之后,沈岁宁有些呆不住了。 客船上可以活动的范围很小,除了房间就是甲板,要不一眼能看到头,要不一眼望去没有边际,好不痛快。 起初时沈岁宁还会和沈凤羽、江玉楚打打叶子牌,和沈彦、贺寒声下下棋,看苗薇制一些小玩意,可时间太长了,再有趣的事情也变得枯燥起来。 沈岁宁躺在沈彦腿上,叹了口气。 “人没长多大,一天天的,倒是叹不完的气。”沈彦取笑她。 贺寒声坐在对面,正在和沈彦下棋,一想到贺寒声现在正在苦思冥想地给沈彦让棋,沈岁宁对他就又多了几分同情和可怜。 她忍不住发声:“爹,您能不能别老揪着贺寒声下棋?也干点别的行不行?” “能干点什么?练武吗?”沈彦哼笑着落了子。 沈岁宁想想也是,这船才多大?他俩内力一个顶一个的深厚,真打起来,能把这船给掀了。 贺寒声和沈彦接连落子,光从声音上听就能感觉到,贺寒声落子的速度越来越慢,思考的时间越来越长,沈岁宁都不用起来看,就能猜到沈彦这局棋下得有多烂。 偏他还不自知,看贺寒声陷入沉思,语重心长地说了句:“贤婿的棋艺还得再精进些,万一他们有人出棋局考你怎么办?” “……”沈岁宁白眼都快翻天上了。 贺寒声倒是依旧谦逊有礼,“岳父指点得是。” “爹,贺寒声陪您下了这么几天的棋,您倒是传授点经验给他啊,”沈岁宁趁机提出要求来,“他那一杯倒的酒量,碰上沈鹤洋和沈云蔚那俩酒疯子,到时候可怎么办哟?” “能怎么办?能喝喝,不能喝就认,”沈彦哼笑着,“沈鹤洋那老酒鬼,你娘加上沈云蔚都没把他喝过,你还能有什么法子?” “那贺寒声岂不完啦?” “不会喝酒又不是什么要紧事,你操这心做什么?”沈彦听她句句替贺寒声想,有几分不高兴,“人家是个郎中,看一眼就知道这人能不能喝,能喝到什么程度,他有分寸得很。再说,这是在给你把关夫君,又不是给他的济世堂挑徒弟,还真能让允初把他喝趴了才满意?” 话虽是这么说,可沈岁宁想到当年在千春坊,贺寒声一碗酒刚下肚,立马就不省人事了。 她倒不是觉得非得跟沈鹤洋他们喝得有来有往,只是这一碗趴的战绩在漱玉山庄绝无仅有,沈岁宁想想都觉得……自己大约丢不起这个人。 沈彦看沈岁宁仍旧忧心忡忡的样子,忍不住提醒:“你别担心允初了,还是想想你自己怎么过你娘那一关吧。” “……”这话戳中沈岁宁命门了,她瞬间泄气,恹恹开口:“这不是还有您吗?我搞不定我娘,你还搞不定了?” 沈彦大笑两声,没说话,这态度瞬间让沈岁宁心里有些没底。 她坐起来思索了一会,还是去敲了苗薇房间的门。 又过了几天。 江玉楚来找贺寒声,见沈岁宁不在,方才进门压着声音道:“侯爷,苗薇姑娘来了。” 贺寒声顿了顿,还是点头,“请她进来吧。” 苗薇摸索着门慢慢走进来,江玉楚给她拿了凳子,小心扶她坐下后,才去了门口守着。 “苗姑娘找我有事?” 苗薇点点头,把手上拿来的瓷瓶放到桌上,“这是宁宁让我准备的解酒药,每次喝酒前服下一粒,便不容易醉倒。” 贺寒声颇有些意外,似是觉得不妥,便问了句:“宁宁不是说,用药容易叫人看出来吗?” “侯爷不必担心,这药并不能散酒性,只是能帮助侯爷在酒后仍旧维持着清醒罢了,便是让人看出来了也不会有什么。只是……”苗薇停顿片刻,“这药的药性猛烈,对身体有不可忽视的副作用。加上小侯爷本身的酒量,即便服用了此药,也不可过于勉强自己。” “多谢苗姑娘,”贺寒声有几分欲言又止,“宁宁她……” 苗薇似乎听出来他的迟疑,笑了笑,“副作用的事,宁宁是不知道的。她只是好面子罢了,若是知道这药对身体有损伤,必不会让我拿给小侯爷。用与不用,都在小侯爷自己。” 第46章 第 46 章 宁宁你说,你是不是被胁…… 第46章 八月初, 一行人终于抵达扬州,走了一天的陆路后,到了漱玉山庄。 漱玉山庄各部的掌门早早知晓了此事, 亲自在山下迎接, 好大的阵仗, 便是连沈岁宁都很少见到人这么齐全的时候。 沈岁宁心里很高兴,脸上也倍有面儿, 她亲昵地挽着贺寒声的胳膊,把他介绍个大家。 “这位是千机阁阁主魏照, 原先爹提过的,去云州那个。” 贺寒声有印象,谦逊行礼:“魏阁主。” 魏照拱手还礼, 并不多言,沈岁宁笑着解释:“他们千机阁的人都这样,不怎爱多话。” 沈岁宁继续领着贺寒声认人。 “这些都是碧峰堂的兄弟姐妹们, 堂主你知道的,是凤羽。” “这边是白虎山我外祖父手下的人。白虎山离这儿有些距离,外祖父年事已高, 恐怕不能亲自来, 回头我带你去拜访他。” 等到了沈鹤洋和沈云蔚面前, 沈岁宁颇有几分警惕地笑了笑,还没出口, 沈鹤洋就打趣她:“平日里我们宁宁最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堪比混世魔王, 怎的今日带了郎君回来,反倒紧张起来了?” 沈云蔚附和着取笑:“大约是怕咱们几个老东西把她的小郎君吓跑吧。” 两人本就比沈岁宁大不了几岁,调笑起来, 就跟同龄人一样。 沈岁宁脸颊羞红,瞪了他们一眼,拉过贺寒声:“这两位分别是济世堂堂主沈鹤洋、临戎阁阁主沈云蔚,一个擅长医药,一个专制各种兵器,他俩也是苗薇姐姐的师父师娘。” “还有呢?” 沈岁宁咬牙,颇有几分不情愿的,“还是我的舅舅和舅母。” 沈鹤洋这才满意笑起来,“这才对嘛,带郎君见长辈,哪有介绍一半的道理?” 等贺寒声同他们见礼之后,沈岁宁神神秘秘地把沈鹤洋夫妇拉到一边,小声道:“我都叫了舅舅舅母了,你俩就不能为难他了哦,人家可大老远地从华都给你带了好些名贵药材呢。” “这还没进门呢,倒先护上了。”沈鹤洋一脸“没出息”的表情。 一行人陆陆续续上了山,沈鹤洋领着贺寒声走在最前头,十分熟络地同他聊起漱玉山庄的一些趣事。 大约是察觉到贺寒声颇有几分拘谨,沈鹤洋笑着捏了捏他的肩膀,“你不必紧张,既是宁宁看中的人,大伙儿也不会过于为难你。虽然她母亲不大高兴,但也十分重视此事,早早发了信函把我们全叫了回来。如今,她大约正在门口等着呢。” 贺寒声微微颔首,轻声道:“岳母大约是希望宁宁留在近处的。” “那是自然,哪个做母亲的不希望孩子在自己身边?更何况宁宁是漱玉山庄的少庄主,她母亲本是指着宁宁同她一样,招赘一位的,”沈鹤洋笑着摇摇头,“不过跟她爹一样有胆识有能力还愿意入赘的儿郎,可太少喽!白白把咱们家宁宁耽搁成大姑娘。” 大家说着话,不一会儿就到了漱玉山庄门口。 与三年前贺寒声第一次来时不一样,门前长长的石阶两侧布满了鲜花,喜庆的红绸一直挂到大门前,而上回紧闭着的石门如今也已大敞开,漱玉夫人站在门前,神色庄重地等着他们回来。 便是做足了心理准备,贺寒声第一次正式和沈岁宁的娘家人见面,难免会有些忐忑,他掌心冒起了汗,正慢慢抬脚走上石阶的时候,沈岁宁突然走到他身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掌。 两人掌心处交叠,彼此都有些热意,贺寒声微微一顿。 “别怕啊,拿我爹的话说,我娘就是一纸老虎,看着吓人,”沈岁宁牵着贺寒声的手,挽着他胳膊缓缓走到漱玉夫人面前,单膝跪下恭敬行礼:“阿娘。” “回来了,”漱玉夫人面无表情,目光看向贺寒声,“这位便是你带回来的少君了。” 贺寒声恭敬行礼,“小婿贺允初,见过岳母大人。” “不错。”漱玉夫人点点头,大约也是顾念着贺寒声是故人之子,并没有多加为难,便放人进了门。 入门之后,漱玉夫人吩咐:“惊云惊雨,你们带少君去玉泉别苑安置歇息。宁宁,你到碧水云居来,我有话要问你。” 说着,漱玉夫人一记眼神扫向一直没说话的沈彦,冷了几分,“还有你,也给我滚过来。” “……”沈彦和沈岁宁偷偷相视一眼,轻叹一口气。 贺寒声担心沈岁宁因为自己挨骂受罚,本想说几句什么,被惊云惊雨拦住,两人提醒:“少君请先随我们去少主的玉泉别苑歇息,夫人是不会为难少主的。” 玉泉别苑在半山腰上,背靠青山依水而建,水榭亭台、碧水幽幽,灰瓦白墙、一步一景,是典型的江南庭院。 惊云领着贺寒声到了玉泉别苑后,叫来了平日里照顾沈岁宁的孟春和槐夏,吩咐:“这位是少君,你们带他熟悉一下。少主回来前,少君有什么吩咐,你们都要尽量满足,明白吗?” 孟春槐夏:“明白。” 惊云看向贺寒声,“孟春和槐夏会为您和您的随行人员安置好住处,少君在此处等少主回来便是。” 贺寒声:“有劳。” 惊云惊雨离开后不久,江玉楚过来了,“侯爷,都安置好了。” “准备的见面礼和酒都到了吗?” 江玉楚:“刚到,属下与安排人同凤羽她们一起去接了。抬上山大约需要些时间,不过他们人多,应该也快。就像夫人说的,整座山的人怕是都出动了,好大的排场。” 贺寒声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站在屋檐下,面前是养了锦鲤的荷花池,眼下时节虽过,但荷叶尚且茂盛,他伸手轻轻触碰了荷叶的芯,看着四处绕着水而建的回廊,说不上心中是何滋味。 孟春很会来事,见贺寒声站在池边的走廊下,笑着提起:“少主夏天的时候最喜欢摘荷叶带在头上了,她怕热,除此之外还喜欢用荷叶做些消暑的膳食甜点,夫人担心她养在山下塘里的荷花遭殃,特地往这别苑里移植了些。” 贺寒声收回手,轻笑了声:“这里确实是避暑的好地方。” “是啊,这玉泉别苑是整个漱玉山庄最好的住处了,三面环山、冬暖夏凉,每个房间的窗台往外看都是不同的风景,少主的卧房后边还有一处天然温泉,就在悬崖边上,四处空旷、视野最好,少主冬日里最喜欢呆在那了。” 孟春领着贺寒声和江玉楚四处转,这山间别苑比不得城里四四方方的住宅,布局没有过于严整的章法,全凭着自然景色而建,回廊四处环绕,曲径通幽,稍不留神便迷了路。 “这里便是少主休息的内院,少君请在里面等少主吧。” 槐夏端来了茶水和点心放在房里,两人便退下了。 沈岁宁的房间很大,有好几间屋子,以贺寒声现在所在的外间为正中,往左是她的卧室和浴房,往右是书房和会客厅,所有房间的连成一条弧线,成排的窗子都面向着悬崖,视野格外开阔,风景极好。 江玉楚都忍不住叹了声:“原来夫人以往都过的这般神仙日子,怪不得她在咱们侯府一点呆不住。” 侯府虽大,但四面都是密不透风的高墙,寻常人可能不觉得有什么,可沈岁宁在这样开阔的地方住习惯了的,大约会觉得压抑。 见贺寒声没说话,江玉楚跪坐在他旁边,问:“侯爷,您在想什么?” “没什么。”贺寒声扯了扯嘴角,端起清茶抿了一口。 微涩。 …… 碧水云居,沈彦和沈岁宁并排跪着。 沈彦更惨些,手扶了一坛水顶在脑袋上,稍微动一动便有水花飞溅出来。 大约是为了给两人留些面子,房里只有他们一家三口,窗门都紧闭着。 漱玉夫人坐在竹榻上,脸色铁青,“解释吧,怎么去了趟华都,当侯爷的当侯爷,嫁郎君的嫁郎君?出门之前都是怎么跟我保证的?” 沈彦干咳一声,“我们这不是都回来了嘛?” “你闭嘴,”漱玉夫人瞪他一眼,看向沈岁宁,深吸一口气,“宁宁你说,你是不是被胁迫了?” 沈岁宁“啊?”了一声,有些不明白,“阿娘是觉得……我带回来的这个郎君,不好吗?” “这个郎君好不好又有什么要紧?娘在意的是这个吗!”漱玉夫人陡然抬高了声音,又察觉自己失态,便平复了下心情,“宁宁,娘知道你不是会被儿女情长困住的女子,你生性最爱自由,若不是受到胁迫,怎可能甘愿将自己锁在那不见天日的后宅当中?你当娘跟你爹一样,是傻的吗!” “……”沈彦又委屈又不敢插嘴。 眼看着沈彦指望不上,沈岁宁只好自己出声:“阿娘,旁的不说,贺寒声和他母亲对我都很好,虽然侯府规矩繁多,但他们也没有刻意约束我什么,我在京城过得也还不错。至于什么胁迫不胁迫的,那也是权宜之计罢了,没什么要紧的。” “他是你郎君,对你好本就应该!你少拿这个说事!”漱玉夫人气不打一处来,“高门侯府,想必在华都有诸多仇家,你和他们绑在一起,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这个我可以作证,寒声和嫂夫人待宁宁是真心好。”沈彦忍不住插了一句。 漱玉夫人立刻一记眼刀扔过来,噼里啪啦地数落起他:“让你说话了吗!我都懒得骂你,你和靖川兄八拜之交,和他至交好友,他死于枉然,你心里不甘愿,要为他查明真相为他报仇雪恨,这些都好。可这是你的事,跟宁宁有什么干系?咱们这辈人的恩也好情也罢,自己报不就完了?非得把宁宁牵扯进去做什么!” 沈彦被骂得狗血淋头,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漱玉夫人骂得累了,终于停下来歇了一口气。 她喝了口茶,余光瞥见沈岁宁乖乖跪在底下,心里多少有些不忍,便干咳一声,缓了语气,“宁宁,你起来吧。” 沈岁宁得了这话,终于如释重负般,撑着已经发麻的膝盖颤颤巍巍站起来。 沈彦也想站起来,可他刚动,漱玉夫人立马喝止:“让你站了吗?给我跪好了!水一滴都不准洒出来!” 沈彦:“……” 第47章 第 47 章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第47章 沈岁宁回到玉泉别苑之后, 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感顿时涌上心来。 她跟贺寒声说了会儿话,看着他睡下了,便只想着好好泡个澡, 旁的什么杂念都不要有。 沈岁宁换了衣服, 下到卧房后边的温泉, 她赤着脚刚下了两块石阶,恰到好处的水温瞬间让她毛孔张开, 她觉得格外舒适,整个身子都没了进去。 温泉依着悬崖而建, 为了安全,两边都有巨大的山石作为防护,只有正中视野最好的位置空了出来, 沈岁宁最喜欢这里,每每有心事的时候,她就会撑着下巴倚靠在石壁上发呆, 温泉里的水顺着往外溢出,四周氤氲缭绕,如同仙境一般。 贺寒声过来时, 沈岁宁仍旧在原来的位置, 她手撑在石壁上, 整张脸没入水中鼓着泡泡,将整口气在水里吐完之后才露出头来, 畅快地舒了口气, 仿佛是将身体里的疲惫尽数, 。 察觉到身后来了人,沈岁宁回过头,隔着氤氲雾气和贺寒声四目相对, 她顿时脸颊烧得通红。 即便两人已经有了夫妻之实,可两次都是在昏暗中、贺寒声眼睛被蒙住的情况下发生的,而现下还是白天,不着一物的她如此暴露在衣衫完好的贺寒声眼中,纵然脸皮再厚,沈岁宁也羞得整个人都红透了。 “咳,你……”沈岁宁尴尬得不敢回头,“你不是睡下了吗?” 贺寒声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沈岁宁偏过头来看他,察觉到他情绪有些异样。 她定了定心神,手从水里面抬起来,伸向贺寒声,克制着强烈的羞耻和窘迫发出要求:“要不要下来?” 贺寒声迟疑片刻,没有动作。 沈岁宁叹气,“你这又是在装哪门子矜持?” 她游到石阶边上,自己的衣物都在那,沈岁宁见贺寒声仍旧一动不动,便翻找出自己的腰带甩过去,腰带不偏不倚地束住了他手腕。 沈岁宁拉紧腰带,贺寒声没有拒绝,顺着她的力走到温泉边上半蹲下,低头凝着她。 “你不高兴了?”沈岁宁伸手捂住他眼睛,这样自己才好说话,“惊云惊雨不会为难你吧?我娘再气不过我,也不会干这么小家子气的事情。” “没有人为难我,”贺寒声配合地一动未动,“宁宁,委屈你了。” “我又怎么委屈了?”沈岁宁有些好笑,“你这人,真是喜欢打哑谜。我刚应付完我阿娘,可没那个脑子猜你的心思。” “你不用猜,我只是觉得对你有亏欠。无关乎你,是我自己做得不够好。” 沈岁宁没说话,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顺着贺寒声脸颊的轮廓来到他凸起的锁骨处,手上的水顺着他脖颈淌入他的衣裳。 贺寒声喉结上下滚动,下一刻,沈岁宁揪住他的领口,将人狠狠地拽进了温泉池中。 “哗啦”一声,水花溅起。 贺寒声有些狼狈,他刚在池中站稳,沈岁宁便将他推到了池边的巨石上抵着,轻笑,“阿娘说今晚去她那用膳,去吗?” “岳母盛情,岂有推辞的道理?” “那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了,”沈岁宁轻轻环住他的脖子,凑到他耳边咬住他耳垂,“我回来的时候,我爹可还跪着呢。她若是对你这个女婿不满意,咱们都得遭殃。” 贺寒声伸手回抱住她,眼里终于有了笑意。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嘴唇,“明白。” 时候不算早了,两人没在温泉里呆多久,便出去换了衣裳,简单收拾了一下。 临出门前,沈岁宁叫来了孟春,问:“明日过门宴,是不是得量一下少君衣服的尺寸?” 孟春笑了笑,“少主不用操心,夫人收到您的信之后老早就准备好了,只是有一些细节地方要改进些。刚才您回来之前,便已经有人拿来给少君试过了。” “唔,她倒真是上心。” 沈岁宁心里高兴,早在从京城回来前她给漱玉夫人写了信,倒是提了一嘴,只是封封都没有回应,沈岁宁还以为母亲对这门亲事不满意。 她挽着贺寒声的胳膊,小声问他:“要再穿一次喜服拜堂,你不会嫌麻烦吧?” 贺寒声摇摇头,“我高兴都来不及。” 两人一路从玉泉别苑走到碧水云居,翻山越岭的,得花小半个时辰才到。 刚开始沈岁宁还好,毕竟泡了温泉恢复了些,以为自己又满血复活,结果还没走几段石阶,就开始欲哭无泪了,“这段山路我今天都爬两次了,先前也没觉得它这么长。” 她越走越慢,越走越喘。 贺寒声拉住她的手让她站定,背对着她半蹲下来,“上来吧。” “你行吗?这可是山路。” 沈岁宁忐忑地趴在贺寒声肩上,爬了一段后听他呼吸声还算平稳,这才毫无负担地享受起来。 沈岁宁不得不感叹,“你体力真好,不愧是正统军侯之后。就这一段山路,又陡又长,我大哥来走上两回都得累得骂街。” 走了一段之后,沈岁宁明显感觉到贺寒声呼吸有些急促了,赶紧道:“你放我下来吧,没多远了。” “无妨,”贺寒声停下脚步喘了口气,“我歇会儿。” 听了这话,沈岁宁顿时高兴起来,“哦,原来你也不是金刚不坏之身嘛。” “自然是肉体凡胎,”贺寒声睨她一眼,“何况身上还挂着个你。” “你少来,让你背是给你表现的机会,省得你老觉得对我有亏欠。矫情。”沈岁宁振振有词,虽然她并不觉得贺寒声对她有什么亏欠。 在她看来,和贺寒声的这段婚姻就如同交易一般,刚开始也许是被迫的,可时至今日,也已经变成了你情我愿的事情,她付出得多一些或少一些的,压根就不会往心里去。 “对了宁宁,”贺寒声想起一事,便问她:“你刚刚提到你大哥,我倒想起你同我介绍你舅舅的时候,怎么感觉你好像不大情愿?” “沈鹤洋啊,”沈岁宁撇撇嘴,在他眼前掰着手指头,“他就比我和我大哥大几岁而已,跟我娘也没有血缘关系,只是我外祖父喜欢他,后来收他当了义子。我小时候追在他后面叫了几年兄长,突然平白无故比我高了一个辈分,我当然不乐意了。” 贺寒声失笑。 两人离碧水云居没几步路的时候,沈岁宁似乎瞄到漱玉夫人在往外边走,她赶紧拍了拍贺寒声的肩膀,“快快快放我下来。” 贺寒声不明就里,但还是照做。 沈岁宁刚稳稳落地,漱玉夫人和沈彦就从里面出来了。 “别躲了,早看到了,”漱玉夫人板着脸,看了眼沈彦,更加没好气道:“往日里跑多少会都不喊累,有了郎君之后,便一步都走不动了?” “下不为例,下不为例,”沈岁宁干笑两声,凑到漱玉夫人旁边小声道:“当着人家面,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漱玉夫人冷哼一声,朝贺寒声点了点头,“进来吧。” 贺寒声和沈岁宁随着漱玉夫人进到碧水云居,突然发现旁边沈彦一瘸一拐的。 沈岁宁见了,忍不住小声问:“爹,您不会跪到刚刚才起吧?” “……”沈彦的神情一言难尽。 碧水云居和玉泉别苑的建筑风格相差不大,同样绕水而建,只是比玉泉别苑的地势要高些,窗外的视野却不及它开阔。 漱玉夫人领着几人到屋里,膳食已经都上齐了,她在主位坐下,“都坐吧,今日是家宴,没太多规矩。” 她大约是怕贺寒声拘谨,特地缓了语气同他说:“允初,你不必拘束,就当自己家一样。” “多谢岳母。” 四人围着桌子坐下,漱玉夫人看沈岁宁只顾着自己吃菜,拿筷子敲打她的手,皱眉:“你怎么只顾着自己吃?也不给你郎君夹点菜。” 沈岁宁:“?” “不是您说饭桌上不要随便给别人夹菜的吗?”沈岁宁一脸莫名其妙。 漱玉夫人:“那是你郎君,不是别人。” “……”沈岁宁一脸无语,递了个眼神给沈彦。 沈彦哪敢说话,装作没看见似的,还是贺寒声出来解围:“我自己来就好,不必劳烦宁宁。” 漱玉夫人颇有几分不满,她放下筷子,“平日里你待旁人如何娘不管,但对你的郎君,你就得温柔体贴些。这世上男儿,哪一个不喜欢自己的娘子贤良淑德?” “……”沈岁宁看了眼沈彦,又看向漱玉夫人,“娘,不是我挤兑您啊,温柔体贴、贤良淑德这八个字,哪一个跟您沾边啊?” “沈岁宁!” 漱玉夫人恼怒,眼看着场面失控,沈彦赶紧放下碗筷:“宁宁这话说得不对,你娘只是因为对你寄予厚望,因而严格了些,平日里还是很温柔体贴的。” “行,那姑且是吧,”沈岁宁懒得辩驳,她爹为了哄娘高兴,什么瞎话都掰得出来,“那我就是不温柔不体贴,难不成有了郎君,我就不能做自己,非得就着人家的喜好来么?” 漱玉夫人:“这话你说出来又有什么用?若是你郎君喜欢,你自然是什么样子都好。” 沈岁宁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漱玉夫人明着是在教训她,实际上是在点贺寒声。 她有些无奈,直接毫不留情拆穿,“娘,动动嘴皮子而已,你让人在饭桌上对这种事情表态,就算他说得出来,你能信得过嘛?” 漱玉夫人气得够呛,“我这是在提醒你!既然已经成了家,就该本分些,别动不动使你那小性子,我和你爹惯着你,旁人可不会!” “行行行,我知道了,您多吃点。”沈岁宁头疼,敷衍了几句。 母女二人终于安静下来,趁这个空袭,沈岁宁赶紧喝了口汤润润嗓子。 “对了,”漱玉夫人看了她一眼,冷不丁问了句:“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咳——” 沈岁宁猝不及防呛了个半死,贺寒声赶紧给她顺顺气,回答:“这事还不急。” “还不急?你俩都不小了,你岳父在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宁宁都会跑了,”漱玉夫人蹙眉,等沈岁宁好不容易顺过气来后,才继续说:“宁宁性子张扬不羁,过于娇纵,你与你母亲怕是管不住她。不如趁早生个孩子,也能叫她安分些。” “宁宁性子很好,我与母亲都很喜欢她,并不会觉得她娇纵,也从未想过约束她什么,”贺寒声收回手,郑重其事地看向漱玉夫人,“孩子的事,我们暂时没有打算,以后也全凭宁宁的心意。她若不想要,我也不会用孩子拴住她。” “只要宁宁想,她永远都是自由的。” 第48章 第 48 章 假矜持。 第48章 目送贺寒声和沈岁宁下山后, 沈彦轻吐一口气,笑着问旁边的漱玉夫人:“夫人可满意了?” 漱玉夫人冷哼一声,“漂亮话谁不会说?” “你看你, 明明是为宁宁好, 偏生让这顿饭吃得跟鸿门宴似的, ”沈彦无奈摇头,“宁宁是个多有主见的人?她与你一样, 便是再喜欢,也不会轻易让人摆布。她若不喜欢, 旁人再逼迫她也不会给半点好眼色。” “就你多嘴。”漱玉夫人瞪他。 沈彦笑了,看着两人没走多远,沈岁宁便又让贺寒声背上了, 他神色多了几分柔和,轻声道:“宁宁的性子你我都了解,她如今能和这孩子相处得这样融洽, 心里大约也是喜欢的。” “她懂什么喜欢?照你这样说,她喜欢过的人,都能这山顶排到山脚下了!”说到这事漱玉夫人就来气, “从她十五岁下山, 每回回来都跟我说看上了哪个剑客、喜欢哪位公子, 要带回来当夫婿,我回回都满心欢喜地盼着、准备着, 她那套喜服来来回回都快改烂了!结果呢?半个人影都没见着!若她早定了心, 整整六年的时间, 原本足够她自己选一个她喜欢咱们也能满意的夫婿,偏生拖到现在,被逼着成了婚!都是你们一个个的给惯的!” 漱玉夫人越想越气, 看沈彦那张老脸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索性抬手一指,“回去跪着!今晚不准进屋睡觉!” 沈彦:“……” …… 贺寒声背着沈岁宁一路下山。 “这顿饭吃的,光听我娘训话去了,”沈岁宁跟打了场恶仗似的,疲累地吐出一口气,“贺寒声,我看你都没怎么吃啊?你不饿吗?” 贺寒声没说话,下山的路没上山好走,他得稳着些。 “他们一说话,你就把筷子放下了,拢共就没吃几口。虽说你敬重他们,可在咱们这儿,不必讲这些礼数的,”沈岁宁想到贺寒声没怎么吃东西,还得背着她上山下山,多累啊,“这样,一会回到我那,我让槐夏吩咐小厨房再做一顿,你想吃什么吗?我跟你说啊,我那个小厨房做的东西是整个漱玉山庄最好吃的了,旁人想吃都不定能吃到呢。” “都行,”贺寒声在拐角处伸手扶了树,另只手扶着她,“你想吃什么就做什么吧。” “那怎么行?你今日辛苦,当然得紧着你想吃的。” 离玉泉别苑不远的一段路是平路,穿过一座小桥就到了,贺寒声脚步明显加快了些。 他大步踏入别苑,直奔着内院而去,别院内走廊绕来绕去,更加增添了他内心莫名的焦躁感。 沈岁宁察觉到,问他怎么了,他没说话,只抿紧嘴唇将沈岁宁背进她卧房。 她卧房里间的空间比外头好几间都大,一张巨大的圆床摆在正中,碧色的帐幔如瀑布一般自上而下倾泻,整排的窗户旁边做了一层竹榻,上面放着蒲团、桌案,还有一张楠木摇椅。 贺寒声想,她大约是很喜欢这些可以摇晃的东西,外面的回廊那么长,隔几段就会有个秋千。 沈岁宁被贺寒声放在摇椅上,她刚想起身叫槐夏,整个人就被贺寒声按在摇椅当中,他的吻突然铺天盖地地朝她侵袭过来,两个人随着摇椅一起晃动。 沈岁宁有些懵,可她很快又回过神来,配合地圈住他的脖子。 他的手紧握在扶手上,将她牢牢禁锢在怀中。 片刻后,贺寒声松开她,鼻尖轻轻蹭着她脸颊,沈岁宁轻笑着躲开,媚眼如丝,“我说刚刚在温泉里你怎么一动不动,还以为你自制力那么强,合着是在这等我呢。” “刚才是急着去陪岳父岳母吃饭,”贺寒声吻她眉心,又吻她嘴角,“你自己说的,先紧着我想吃的。” “假矜持。” 贺寒声低笑一声,找到她的嘴唇,又吻了上去。 摇椅轻轻晃动着,刚开始是缓慢平和的节奏,到后面突然速度加快,晃得急促又剧烈。 这楠木躺椅原是沈岁宁午睡时最喜欢躺的地方,椅子所用的楠木原是重在碧水云居后面的,她出生之后,外祖父便将这楠木砍了做成了摇床,后来几经翻改,木材缺缺补补,变成了如今这把躺椅。 沈岁宁喜欢一切可以带着她的身体一起晃动的东西,秋千、摇椅、轻舟,她都爱,这是婴孩时期养成的习惯,她生下来不久便长得跟雪白团子一样,可爱至极,谁见了都要抱在怀里晃两下,后来演变成了干抱着不晃她便哇哇大哭,可折腾人,父亲疼她,没有强行在她还小时把这个习惯改过来,便也就这样了。 有时候夜里沈岁宁失眠睡不着了,往这摇椅上躺一会儿,睡意便上来了。 可这会儿,摇椅晃动得频率超过了以往,不受控制的晃动反倒增加了她的不安感,她腰上靠着柔软的靠背,四肢紧紧攀附在贺寒声身上,与他同频共振。 摇椅慢慢停止晃动,贺寒声把沈岁宁抱起来放在旁边的竹榻上。 她脸颊红润,额上已冒了汗,发丝贴着脸颊,眼里泛着生理性的泪光,眼尾处微红,少了素日里一贯的张扬,多了几分娇态和妩媚。 贺寒声吻了吻她眼角,轻笑着问:“还行吗?” 沈岁宁咬牙冷哼,“我有什么不行的?” 她就是这样,凡事都要有个较量,她原先觉得在这种事情上和贺寒声算得上契合,虽然刚开始两人都有些青涩懵懂,但好在贺寒声有足够的耐心,照顾她的感受的同时,也愿意引导着她与他一起探索能够让两人都拥有最佳体验感的方式。 沈岁宁虽大多时候不如贺寒声耐心温柔,但她喜欢掌握主动权,至少在这方面,她与他也算得上能够平分秋色。 事实上她今天才知道,只要贺寒声不让,主动权可以一直完全掌握在他手里,她一点都摸不着。 只是他的耐心很足,往日里更喜欢慢条斯理地引导她去当那个进攻的猎人,让她占着主动权。 这人平常看着是个矜贵傲慢的侯门公子,撕破了人皮之后,竟也有如此野性,强烈的侵略性和占有意味让沈岁宁又爱又恨。 两人回来时天还亮着,如今沈岁宁看见窗边的纱帘被风卷起来,恍惚间瞥见外边,似乎连星星都已经出来了,她看到它们在不断晃动。 等星星终于处于平静状态之后,沈岁宁轻吐一口气,感觉嗓子沙沙的,有点说不出话来。 “王八蛋……”沈岁宁有气无力地骂了声,嗔怒地看着似乎面色如常的男人,“就知道你平时是假正经!” “食、色,性也。人之常理罢了。” “……”沈岁宁看着他慢条斯理地把衣服穿好,好似刚刚真的只是简单寻常地吃了一顿饭而已,放下筷子,便又是那个矜贵的玉公子,举手投足之间,都透着几分禁欲的味道。 沈岁宁狠狠瞪他,缓了片刻后,撑着自己起来,“过来,抱我去后面洗一下。” 贺寒声低低应了声“好”,从地上随手捡了件外衫把她裹好,抱到了卧房后面的温泉,小心翼翼地放入水中。 温泉能很好地缓解身体的酸涩,却也释放了疲惫,沈岁宁轻轻吐出一口气,正要放松片刻,突然听到身后人踏入水中的声音。 沈岁宁瞬间有些警惕,“你下来干嘛?” “你自己说的,忘了?” “……” 沈岁宁想到白天说的那些话,肠子都悔青了,恨不得抽当时的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她双腿本就有些发软,在汤池里站都站不稳,贺寒声似乎是有所察觉,径直走过来扶住她的腰,抬起她双腿挂在自己身上。 “……” 氤氲缭绕,水波轻荡。 片刻后,沈岁宁生无可恋地趴在他肩上喘息着,眼睛都不想睁开了。 贺寒声抱着她,指尖轻轻滑过她脊骨,他语气里带了几分笑谑的,问她:“还嘴硬吗?” 沈岁宁懒得搭理他。 在温泉里泡久了人会发晕,明天还有宴席,贺寒声也不想过于折腾,他给彼此清洗了之后,便抱着沈岁宁上了岸。 他把两人身上的水擦干,又换上干净衣物。 沈岁宁任由着贺寒声照顾,早已从刚开始赤诚相待时的窘迫脸红变得十分坦然了,甚至因为贺寒声的精力过于旺盛,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只是贺寒声到底出身高门,想来也没干过这种伺候人的事儿,便是给她穿衣服这样简单的活,都有些笨手笨脚,连束带都不会绑。 沈岁宁逮着机会便要奚落他,“会解倒不会系,贺小侯爷当真是一心只问风月事,十指不沾阳春水。” 贺寒声尴尬地咳了声,干脆把沈岁宁放在了圆床上,拉上帐幔,“我看一遍,下次就会了。” “这种事,怎么好意思劳烦您动手呀?” 沈岁宁扳回一城,心里总算畅快了许多。 将里衣的束带系好后,沈岁宁指使贺寒声,“去把窗户关上。” 贺寒声照做,山里的露气最是浸人,若是夜里寒气入了体,怕是要生病的。 合上窗子之后,贺寒声掀开帐幔回到床上躺下,他想了想,迟疑着开口:“明天……” “明天的章程,没有先前大婚那么繁琐,不用起太早,”沈岁宁忍着疲累,翻身看他,给他细细讲了明天的大致流程,“明天我们在这里吃好午饭,换好喜服,便上去碧水云居拜我爹娘,然后和他们一起下山去礼乐堂,所有人一起吃一顿饭就完事儿。当然,吃饭的过程中可能会有人为难你,会找你讨喜钱,不过你放心,我已经交代过了,尽量走个过场就是了……” 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看着话还没说完,沈岁宁竟昏沉睡着了,呼吸平稳。 贺寒声无奈笑笑,替她将被子盖好,侧身看着她的睡颜。 良久后,他低头贴了贴她额头,轻声开口:“我一点都不害怕被为难,宁宁。” “我反而希望被为难,或许这样才能让你知道,我对你,绝不是动动嘴皮子那么简单。” 第49章 第 49 章 山庄众人,见此令者如见…… 第49章 次日, 沈岁宁睡到日上三竿。 孟春和槐夏轮流着问了几次,回应的都是贺寒声,眼看着将近中午, 不能再耽搁时候了, 才强行把沈岁宁叫醒。 她困得紧, 连用午膳的时候眼睛都还是半迷蒙着,即便嘴里嚼着东西, 都像是随时能睡着一样。 孟春和槐夏对视一眼,颇有几分担心, “往日少主虽然贪睡,倒也从未如此困倦过,是不是身子有什么不适的地方啊?” 沈岁宁顿时睁开眼, 目光不偏不倚,正好和贺寒声对上。 她脸颊瞬间通红,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忍不住抬起桌下的腿,狠狠踹了贺寒声一脚。 贺寒声吃痛皱眉,面不改色道:“大约是昨儿爬山累着了, 不妨事。” 孟春和槐夏没有多想。 菜刚上齐, 门外便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星黎莽莽撞撞地跑进屋,差点和正出去的槐夏撞了个正着。 沈岁宁皱眉, “你不在山下等着, 到这里来做什么?” 星黎嘿嘿一笑, 脚步轻快地跳到沈岁宁身边跪坐着,伸出手,“趁着没人, 来找少主讨喜钱。” “要钱没有,”沈岁宁一掌拍开她的手,“讨打还是可以满足的。” “少主果真一如既往,”星黎瘪了瘪嘴,转而看向贺寒声,笑眯眯地伸出手,“那我只好向少君……” “懂不懂规矩?”沈岁宁揪着星黎的领子往后,“还不到讨喜钱的时候,你猴急什么?” 星黎缩着脖子,整个人都怏怏的,抱怨道:“亏我这些年兢兢业业替少主挡走那~么多桃花债,连个喜钱都讨不到,真是没劲。” “你再说?”沈岁宁下意识瞥了眼贺寒声,有几分心虚。 贺寒声似乎没往心上去,抿唇低笑两声,从袖子里掏出喜钱放在桌上,“拿去。” “多谢少君!”星黎立刻眉开眼笑的捧着喜钱掂了掂,“还得是少君大方,不像少主这只铁公鸡,一毛不拔!” 沈岁宁瞪贺寒声,倒也没再说什么,只问星黎:“是不是我大哥来信了?” “噢对,差点把正事儿忘了,”星黎收好喜钱,从怀里抽出一封信给沈岁宁,“大公子说他还在蜀地,怕是赶不回来,说到时若顺路,就去华都找你。” “他上回不还说在岭南吗?怎么又跑蜀地去了?” 把信交给沈岁宁之后,星黎站起身,装模作样地向二人行礼,“那就恭祝少主少君永结同心、百年好合啦!我先去山下等你们。” 星黎走后,贺寒声看向正在喝汤的沈岁宁,冷不丁开口:“看来少主的情债挺多啊。” “咳——” 沈岁宁呛了下,赶紧把汤放下,“你别听她胡说,明明就没多少。” “没多少?” 沈岁宁轻咳一声,解释:“是这样的。就我不经常下山出一些任务嘛?为了不起冲突,乔装改扮地混迹在人群当中,有时候逢场作戏,难免会不得已蒙别人几句好听话,谁知人家就当了真,非得寻死觅活地找上门。他们连我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就要山盟海誓、情定终身,跟个多情又不靠谱的浪子似的,我当然得想办法轰走了。” “……” 两人无言片刻,沈岁宁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当年贺寒声,貌似也是被星黎轰走的众多桃花债当中的一个。 沈岁宁有些尴尬,顿觉说多错多,干脆低下头默默吃饭喝汤。 贺寒声也没再多问,只站起身,“我吃好了,先去更衣了。” …… 两人双双换上喜服。 沈岁宁打小就不喜欢太过繁琐沉重的衣裳,这套喜服是漱玉夫人亲自命人缝制的,虽然没有当初大婚时穿的那套奢华,轻便许多,却也衬得住她少主的身份,华贵中多了几分潇洒。 她头上也不必再用喜帕遮挡,没有沉重的凤冠,头上簪了纯金的珠钗,额头两侧垂了几许珠帘稍稍遮挡了视线,却也增添了些许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味道来,美艳中藏着霸气。 孟春手里拿着还未簪上的珠钗,忍不住感叹:“眼见着夫人日日念叨,一眨眼,便真到了少主大喜的日子了。” 她细心地将珠钗插进沈岁宁的发髻中,对着铜镜左看右看,不断地调整以达到更完美的效果。 槐夏则将院子里种的花摘了些,细细地拿花瓶浸在水里,摆在屋子里的各处。 沈岁宁余光瞥见,随口问了句:“门前那秋棠开得如何了?” “开得正灿烂呢,红的白的粉的都有,都可好看了,大约也是晓得今日家里有喜事呢。”槐夏笑着将刚摘下的一篮子秋海棠拿到沈岁宁面前。 花瓣上喷了水,眼见着还是刚摘下时的模样,沈岁宁伸手碰了碰花蕊,突然说:“这满头的金银饰物倒有些单调了,不如也簪些花儿在头上吧。” 孟春和槐夏应了声,立刻着手挑起花来。 贺寒声换好衣服过来时,沈岁宁已基本梳好了妆,只剩下眉心的花钿还未描完。 见到他进来,沈岁宁制止了正准备给她描花钿的孟春,手指捻起桌上剩下的一支秋棠,朝贺寒声招了招手。 贺寒声配合地走过来,微微俯身低头,任由沈岁宁将花簪在他头上。 两人四目相对,满眼皆是缱绻温柔的笑意。 沈岁宁问他:“我今日好看吗?” 贺寒声笑着站直了身子,“夫人怎样都是好看的。” 他从孟春手里拿过画笔,轻轻将沈岁宁的脸转过来,细细替她补全了额上的花钿,形状恰似她头上盛放的秋海棠。 放下画笔后,贺寒声与沈岁宁对视一眼,他微微弯腰,朝她伸出手掌。 沈岁宁笑着将手放入他掌心,站起身。 孟春与槐夏异口同声道:“恭贺少主与少君缔结良缘、百年琴瑟。” “数你们嘴甜,”沈岁宁从贺寒声手里接过喜钱,递给她们,“喏,给你们的独大些,可别让碧峰堂的姑娘们看见了。” 孟春、槐夏:“谢过少主、少君!” 贺寒声牵过沈岁宁的手,眉眼柔和,“走吧。” 两人并肩踏出玉泉别苑,往碧水云居去了,一路上,两边院子里伺候的下人找他们讨要喜钱,贺寒声备得充足,有求必应。 沈岁宁看他出手如此阔绰,忍不住偷偷问:“你究竟往江玉楚身上放了多少喜钱?这样逢人就给,万一还没到山下就给完了,他们可有得闹腾。” “放心吧,”贺寒声看了眼跟在后面的江玉楚,宽慰道:“都有份。” 沈岁宁张了张嘴,想着贺寒声也不是第一天如此富裕了,不由朝他伸手:“那我呢?我也想要。” “哪有领自己的喜钱的?”贺寒声气笑。 沈岁宁轻哼一声。 两人走到碧水云居,漱玉夫人和沈彦远远地出来迎接。 “见过爹、娘。” “见过岳父、岳母。” 两人跪拜双亲,沈彦将沈岁宁扶起来,满眼都是泪光,说不出话来,惹得沈岁宁忍不住笑,“爹,真不至于,上回您送我上花轿的时候都没哭这么伤心。” “那不一样。”沈彦拍着她的手,几度哽咽。 漱玉夫人看他一眼,颇有几分嫌弃,她伸手将地上的贺寒声扶起来,惯来冷淡的眼中染了几分暖意。 她将一块玉制令牌放入贺寒声手中,“这块令牌与宁宁的少主令牌是一对。山庄众人,见此令者如见宁宁,将来无论是在此地还是何处,你若有需要,漱玉山庄定会倾囊相助。” 贺寒声立刻双手接过,“多谢岳母。” 旁边沈岁宁听到了,忍不住偏过头问:“娘,这令牌不是入赘的才有吗?他又不入赘,你就这么大方给出去了?” “只要你们两个人过得好,入不入赘的又有什么要紧?”漱玉夫人瞪她,“你娘还不老,别总把我想得冥顽不灵似的。” 沈岁宁“嘁”了一声。 四人进屋喝了杯茶,坐了片刻,便一起下山往礼乐堂去,路上漱玉夫人和贺寒声走在前面,她提起贺寒声父母的事,道:“你父亲的事,衍之已同我说起过了。漱玉山庄虽明文规定不干涉朝政,但你父母与我们夫妻的关系到底有所不同,于情于理,我们也不能袖手旁观。这事我也会和宁宁交代,让她带人协助你。我不便进京,你母亲那边,还得你替我带声答谢给她。” “岳母与岳父一心避世,本不应搅入这浑水当中,只是……” “你不必多说,哪怕是为了宁宁,这事我也不能不管,”漱玉夫人打断他,“衍之总在我面前夸你,你待宁宁好,我也能看见。我只同你提一点,日后你和宁宁在一起时,莫要过于娇纵了她。她这孩子打小就被身边人宠着惯着,性子毛躁,仗着有人给她撑腰,一味只晓得胡来。你既为她的夫君,也当好生管教着她一些,别把宁宁惯成柔弱无能、只晓得依附他人的菟丝花。” 贺寒声还没应声,和沈彦一起跟在后面的沈岁宁就抗议:“我可都听着呢!” “这话本也是说给你听的,你且好好记着就是,”漱玉夫人回头轻斥,“允初性子好,愿意纵着你也罢,但你自己心里得惊醒着些,别成了家,就把为娘先前教你的那些统统丢到一边了!郎君再好,女子也得有自己的立身之本,才能更好地活在这世上!” 沈岁宁头疼,“这些话您翻来覆去说多少年了,我能忘吗?” 漱玉夫人还要说什么,怕母女又起争执,沈彦赶紧出来打圆场,“宁宁,你娘说得对。寒声和长公主对你好,爹娘都很替你高兴,但你也不能仗着这个就欺负人家,成天搞得自己跟没骨头似的,爹见了都觉得害臊!” “……”沈岁宁懒得自讨没趣,闭嘴了。 四人一路下山,路上遇到许多人贺喜,江玉楚和荀踪两个散财童子跟在后边不厌其烦地发着喜钱,一直发到山下。 沈凤羽带着碧峰堂的众位姑娘早已等候多时,见沈岁宁下来了,齐刷刷拱手单膝跪地:“恭贺少主、少君喜结良缘!” “少主,”沈凤羽抬起头,笑眯眯看她,“今儿你大喜的日子,铁公鸡也总得表示点什么吧?” “……”沈岁宁看着众姑娘期待的表情,颇有几分无语,“你除了找我要钱,还能不能干点别的?知道是我大喜,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向我要债呢。” 沈彦哈哈大笑,拉着贺寒声说:“宁宁什么都好,就是不会管钱。你岳母怕她有点钱就乱来,整个漱玉山庄就属她们碧峰堂拿到的钱最少,过得最抠搜,凤羽这是被宁宁给弄怕了。” 说着,沈彦示意荀踪,给碧峰堂发了喜钱,贺寒声看了眼江玉楚,又发了一遍。 沈岁宁这才挺直了腰杆上前,压低声音道:“都领两份钱了,今儿在其他掌门面前可得给我留点面子啊。” “少主放心,老爷都交代过了,姑娘们不会为难你和少君的。”沈凤羽忍着笑。 按照以往的惯例,招婿入门,得由漱玉山庄目前的最强战力碧峰堂派人出战试探武功,但沈彦已经亲自试过了,心中大约有数,便吩咐沈凤羽免去了这一流程。 不光是碧峰堂,其他各个分部的掌门都好像商量好了似的,除了讨要喜钱之外,并没有过多为难,这让沈岁宁又喜又怕,生怕是憋了个大的在后面。 毕竟,那个鬼点子最多的酒疯子沈鹤洋,也不知是什么情况,今日这么重要的场合,他居然迟到了。 不过宴席并没有因此受到影响,漱玉夫人和沈彦带着沈岁宁、贺寒声携众人在礼乐堂前祭拜天地,又跪拜了沈岁宁外祖母庄卿夫人的灵位之后,便正式开宴了。 落座之后,沈岁宁扯了扯贺寒声的衣袖,在他耳边小声说:“你一会别离我太远,要是有人来敬酒,我还能帮你挡着些。” 第50章 第 50 章 抱歉,宁宁。 第50章 酒坛子成堆地抬上了桌, 大碗一排排放整齐后,大伙儿开始倒酒。 酒水溢出来桌上了也无人在意,手掌一擦接着倒, 格外不拘小节的行事作风, 往日里沈岁宁也是如此, 倒不觉得有什么,只是顾念着贺寒声是个斯文人, 便干咳着提醒:“能不能斯文些?”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哄堂大笑起来, “少主别害羞啊!难不成大碗喝酒还能把咱少君吓着了不成?” 说着,两碗满当当的酒便递到了沈岁宁面前,“请吧, 少主、少君,祝二位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对方一碗酒干下去,沈岁宁也不能示弱, 端起自己那碗干了。 她缓了一口气,正要帮贺寒声喝,他却按住她的手, 轻声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来。” 沈岁宁微怔, 看到贺寒声面不改色地喝下一碗酒, 才意识到他应该是已经服下了苗薇给他准备的解酒药,否则凭他的酒量, 怕是早就躺在桌子底下了。 不过尽管如此, 一碗酒下肚之后, 他神色也有片刻的僵滞,大约是从未这样喝过酒,身子有些不太适应。 沈岁宁露出几分担心, 刚想劝他不必如此逞能,可碧峰堂的姑娘们一下全涌过来敬酒,沈凤羽带头干了几碗,她自个儿都自顾不暇,也就没得空去顾着贺寒声。 反倒是在众人的推搡起哄间,贺寒声默不作声地给她挡了几次酒。 他喝得越多,话就越少,起初去给沈彦和漱玉夫人敬酒时还能勉强说一些祝酒词,到后面大伙儿闹腾着敬酒时,贺寒声已经不怎么说话了,只闷头喝,平日里一杯就倒的量,今儿不知不觉喝了大半坛子,竟也还能安稳站着。 沈岁宁被沈凤羽和星黎拉去喝酒了,顾不上他,江玉楚也被灌了个半死,这会儿都已经找不着北了。 酒过三巡,众人正在兴头上的时候,沈鹤洋终于姗姗来迟。 他搀扶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走进礼乐堂,众人顿时噤声,连漱玉夫人和沈彦也赶紧站起身去迎接,“爹,您怎么来了?” 沈老太公呵呵一笑,晃着怀里视若珍宝般的大箱子,“好久没看见宁宁啦,来看看她。我又给她做了好多玩具呢。” 漱玉夫人微微一愣,她低头看向老太公怀里的盒子,里面装的全是沈岁宁婴孩时期的玩具。 “宁宁呢?”沈老太公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妥的地方,四下张望着寻找沈岁宁。 沈岁宁从人群中挤出来,见了外祖父,也露出了几分惊讶,立刻笑着上前,“呀,还想着明日去白虎山见您呢,您倒自己跑过来啦?” 沈老太公看着沈岁宁,神色里有些茫然,他并不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外孙女已经长成大姑娘了。 周遭安静得可怕,与刚刚的热闹格格不入,沈老太公突然有些迷茫,手足无措地看向沈鹤洋,又问了一遍:“宁宁呢?鹤洋,你不是说带我来找宁宁的吗?” 沈彦别过脸偷偷擦了擦眼泪,就连漱玉夫人眼眶也红了,沈老太公已有八十好几,眼瞧着是鹤发童颜,可却是越来越糊涂了。 沈鹤洋扶着沈老太公,伸手指向沈岁宁,“喏,那不就是宁宁吗?” 沈岁宁走上前微微躬身,把脸凑到沈老太公跟前,轻声说:“我就是宁宁。外公,今日我带了郎君回来成亲呢,您不打算喝杯喜酒再走吗?” 沈老太公盯着沈岁宁目不转睛看了半天,从一开始的陌生警惕到迷茫,又到最后的惊喜激动,神情的几度转换让在场的人都忍不住潸然泪下。 漱玉夫人背过身捂着脸颊隐忍,沈彦见了,轻轻把她揽入怀中安抚。 只有沈岁宁克制着情绪勉强扯出笑容来,问他:“认识我了吗?” 沈老太公点点头,“宁宁,你是宁宁。” 他抱着玩具箱的手颤抖着收紧,重复着喃喃:“宁宁都长成大姑娘了啊。那庄卿……” “外祖母跟着大哥下山游历去啦,她的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哪能在山上呆得住?”沈岁宁搀扶着沈老太公到一旁坐下,“您常说,我的性子就是随了外祖母,贪玩,不是吗?” “对,对,”沈老太公终于露出笑颜,“宁宁那孩子跟庄卿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最是贪玩了。她准是偷偷让岁安带她下山去玩了,怪不得我总见不到她。” 沈岁宁转过身,抬了抬下巴示意,下属们立刻手脚麻利地将放有庄卿夫人灵位的暗格合了起来,方才祭拜过的痕迹瞬间全部收拾干净。 她挽着贺寒声的胳膊回到沈老太公面前,高兴地同他介绍:“外祖父您看,这是我郎君,您的外孙女婿。” “外孙女婿啊,”沈老太公看到贺寒声,顿时两眼放光,连连夸赞:“不错,一表人才,看着像是个会疼人的,配宁宁好,配宁宁好啊!” 说着,他从怀里的玩具箱里拿出一个拨浪鼓和一把纯金的平安锁塞给贺寒声,拉过他的手,用自以为很小的音量说:“外孙女婿,我那乖孙女儿可是个缠人的家伙,跟庄卿和玉儿一样,都是个嘴硬心软的犟脾气。她若惹你不高兴了,看在我老头子的面子上,你不要同她计较,好不好?” “外祖父放心,”贺寒声强忍着身子的不适,半蹲下来,“宁宁是我妻子,我定会爱护她,如同我的生命那般。” 沈老太公顿时大笑起来,“好,好!” 他招手叫来了沈鹤洋,“快,给我满上,我要和我的外孙女婿喝酒!” 礼乐堂重新热闹起来,大伙儿痛快地喝酒吃肉,轮番去给漱玉沈彦敬酒,好似刚刚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 沈鹤洋拎着两坛子酒刚要上前,就被沈岁宁侧身挡住。 沈岁宁虽喝了不少,但脑子还算清醒,她直接抢过酒坛子,“外祖父的身体状况你最清楚,你还敢让他喝酒?” “哎哎哎,你别给我弄洒咯!那可是我精心酿制的药酒!”沈鹤洋气急败坏,瞥了沈老太君一眼后,终于压着声音道:“我自然最清楚老爷子的情况,还能乱来吗?他什么性子你不知道?你不让他喝,一会儿大伙可就都喝不成了。” “那他和贺寒声喝了,你就不许再喝了哦,”沈岁宁小声警告他,“我好容易才有了这么一个郎君,你把他喝跑了,得再赔我十个。” “……”沈鹤洋翻了个白眼,“出息。” 宴席自申时,快天黑了才结束,多数人几乎都是横着被抬出去的,自己姓甚名谁都不清楚了。 还能站着勉强自己走的,也就漱玉夫人和沈岁宁,前者是自己酒量好,后者虽也不差,但更多还是因为喝到后面基本都是在敬贺寒声的酒,她反而落了个轻松。 沈鹤洋也还算清醒,毕竟他得负责照顾好沈老爷子,白虎山来去得大半日的路程,老爷子经不起这样的折腾,这两日当然得在山庄内住下。 沈岁宁扛着不省人事的贺寒声走出礼乐堂时,狠狠瞪了沈鹤洋,“回头再跟你算账!” 贺寒声现在的状态很奇怪。 他眼睛是睁着的,脸颊也不是特别红,借着外力勉强也能直起身子,不大像是喝多了酒的样子,可他整个人都是瘫软着的,几乎所有的重量都压在沈岁宁身上,连神情都有几分木讷,像是丢了魂魄似的。 沈鹤洋干笑两声,好心叫了几个自己济世堂的人帮沈岁宁把贺寒声抬回了玉泉别苑。 一进到别苑里,贺寒声就吐了,他躬着身子神情痛苦,额头上青筋暴起,格外难受。 “孟春,快去取水盂和醒酒茶,”沈岁宁一边给贺寒声顺气,一边看向送他回来的那两人,气怒道:“杵着干嘛!你们沈堂主叫你们来送人,就是在旁边干看着的吗?” “少主息怒,少主息怒,”竹沥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个药包递过去,“这是我们堂主给少君准备的催吐药。刚刚少君喝了他酿的药酒,想来不会伤到肝脏和肺腑,只要少君把喝进去的酒全都吐出来,再喝点滋补的醒酒茶,人就没事了。” 沈岁宁把药递给槐夏,“快去煮。” 贺寒声半跪在地上吐了半天,终于缓过来些,沈岁宁赶紧给他喂了点热茶,“你喝点水,心里会好受些。” 贺寒声讷讷照做,然而一口水刚咽下肚,胃里便又是一阵翻江倒海,他抱着水盂吐了半天,整个院子里都充斥着浓烈的酒气和药味。 胃里的东西吐干净之后,贺寒声整个人瘫软在沈岁宁怀里,痛苦得说不出话来。 沈岁宁拿自己的帕子给他擦嘴,突然发现他唇角溢出了一抹猩红色,沾到了帕子上,而贺寒声这时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竭力克制着自己。 “贺寒声,不准咽!”沈岁宁看到他吐血了,顿时慌乱,立马转头瞪向竹沥和苍术,“你们两个现在回济世堂,叫你们沈堂主给我滚过来!” 竹沥和苍术面面相觑,正不知该如何回话,身后就传来了沈鹤洋的喘气声。 他手里领着几袋子药,手撑在膝盖上,呼吸急促得话都说不顺溜,只能边比划边说:“不用……叫,我自己……滚上来了……” 缓了口气后,沈鹤洋上前给贺寒声扎了几针,轻吐出一口气,刚要说什么的时候,沈岁宁一巴掌拍他脑门上,“你再叹气试试呢?” “……”沈鹤洋气笑,“我刚把老爷子安顿好就马不停蹄跑上来,气都没喘匀就给你郎君把脉,你就这么对我?” 沈岁宁冷笑一声,“酒是你带来的,人是你灌醉的,你敢不来,明天我就让碧峰堂掀了你的药房!” “行行行,你也别上火,折了这一个我赔你十个就是。” “你再乱说?”沈岁宁抡起拳头又要砸过来。 沈鹤洋心知打不过她,赶紧给她顺毛:“放心好了,他就是吃了小薇给他调的解酒药,加上喝了太多的酒,身子一时遭不住,等把酒全都吐出来,再养两天,依旧是个生龙活虎的好郎君。” 沈岁宁皱眉,“苗姐姐给的解酒药不是可以散酒性吗?” “谁说的?”沈鹤洋看她一眼,“是药三分毒,更何况你郎君本身就不能喝酒,能够让他在酒性发作时还能保持人清醒的药,性子当然比寻常的解酒药要猛烈许多,还会给身体造成不可估量的副作用。他不但吃了小薇给的有副作用的解救药,还猛喝了那么多身体无法承受的酒,要不是我那药酒护着,你这小郎君早就吐血而亡了!” 沈岁宁瞳孔一缩,不可置信地看向靠在她肩上的贺寒声,他被扎了几针后整个人几乎没了意识,可沈岁宁还是忍不住问了句:“这药有副作用你不知道吗?” “他知道啊,小薇都告诉他了,”不等贺寒声回答,沈鹤洋就自顾自地把事情的始末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沈岁宁,“总之呢,你想要撑面子,小薇也就顺了你的意,但医者仁心,她也不能明知这药有副作用而缄默不语,就如实告知了你郎君,你郎君呢知道你这人要强,就嘱咐小薇不告诉你这事。小薇怕他乱来出事,就把这事告诉了我,欸,所以我现在就站在你面前了。” 陈述完事情始末后,沈鹤洋还不忘感慨了句:“你和你娘怎么都那么有福气,招来的郎君个个都用情至深。” “你闭嘴。”沈岁宁握紧双手,一言不发地把贺寒声从地上扶起来。 沈鹤洋给他扎了几针之后,他情况好了些,神情没有方才那般痛苦,只是身子似乎使不上力气,沈岁宁让竹沥和苍术把他抬进了卧房。 沈岁宁没进去,只是坐在屋檐下的秋千上晃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鹤洋知道她担心,走过来同她说:“你放心,舅舅在这儿呢,不会让你郎君有事的。” “还好意思自称舅舅呢,有当舅舅的这么对外甥女婿的吗?” “……”这一顶帽子扣下来,沈鹤洋被噎了一下,顿时气笑出声,但念在今儿本是沈岁宁大喜的日子,便也没同她争论。 他在沈岁宁旁边的木栈道盘腿坐下,迟疑了片刻后,还是问她:“宁宁,你选了这个郎君,难道以后真的打算离开漱玉山庄,离开你爹娘和外祖父,跟他一起生活在华都了?” “暂时不得已罢了,”沈岁宁看他一眼,神情有些蔫儿,但还是强打起精神道:“爹在京城有事情要做,娘不放心他。” “那以后呢?”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你现在问我做什么?”沈岁宁从秋千上下来,明显有些不高兴了,“你让槐夏给你找间屋子歇会儿,我进去看看他,你等会过来。” 说完,她就进屋了,生怕沈鹤洋再多问一个字似的。 房间里,贺寒声的情况已经平稳了许多,只是人没什么精神。 孟春端了沈鹤洋带来的醒酒药过来,沈岁宁看了眼,示意孟春帮忙把贺寒声扶起来,她端着药,小心翼翼地给他喂了下去。 喝完药后,贺寒声虚弱地靠在沈岁宁怀里,额头滚烫,但他仍旧努力睁开眼睛,抬手轻轻触碰她的脸颊。 “抱歉,宁宁。” 贺寒声的眼里有红血丝,看起来比平常狼狈些许,可他眼里的温柔与缱绻仍旧纯粹得让沈岁宁无法不在意,她伸手回握住他,语气难得的柔和,“你都成这个样子了,跟我道什么歉?” “两次,”贺寒声轻声说,声音几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听见,“两次都没能给你留下些美好的回忆,抱歉。”《 》 50-60 第51章 第 51 章 沈家出情种。 第51章 贺寒声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他平躺在沈岁宁卧房里的圆床上, 脑袋昏昏沉沉的,胃里仍旧有灼烧感,五脏六腑都好似被掏空了似的, 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 身侧没有人, 贺寒声下意识要起身就看见沈岁宁趴在床尾缩成小小的一团, 似乎是还在睡着。 “别看了,宁宁没事, ”沈鹤洋正坐在床头给贺寒声搭脉,打了个哈欠, “这小妮子昨儿守了你一晚上,刚刚趁她不注意给她扎了一针,才睡没多久。” 贺寒声听到沈岁宁守了自己一夜, 微愣。 沈鹤洋刻意忽略他的神色,只摸着贺寒声的脉象,“你身子没什么大碍, 只是昨儿吐了半宿,虽然有药酒护着,但多少也有些伤着了, 这两日得将养着些, 多吃些轻淡的饮食, 不可再沾酒,也尽量不要运功用内力。” 贺寒声张了张嘴, 轻声说:“多谢舅舅。” 这声“舅舅”喊得沈鹤洋心情舒畅, 不由哼唧起来:“还是你小子懂事, 不像宁宁,昨儿晚上我不过迟来了一小会儿,她差点都要跟我动手了, 真是目无尊长。” 说完,沈鹤洋转过身,往香炉里扔了一把香料点燃,烟雾从炉子里飘出来的时候,贺寒声闻到一股轻淡的药香。 “这是?” “哦,这是安神的药香,”沈鹤洋解释,“宁宁这孩子,打小心里一有事就整夜整夜的睡不着,我虽给她扎了针,但估摸着她也睡不安稳。正巧,你也就着这香再睡会儿,昨儿伤了胃,得晚些时候再进食。” 贺寒声看了眼沈岁宁,见她虽然双目紧闭,可眉心却紧蹙着,果然在睡梦中也不得安稳。 迟疑片刻,贺寒声还是撑着自己靠坐在床头,说出了心里的疑惑,“宁宁的外祖父……他老人家看着身体康健,想来年轻时也是个习武之人,不像是得了什么病的样子。” “老爷子啊,的确是没什么身体上的疾病,倒是心病难医,自打庄卿夫人离世之后,老爷子伤心过度病了一场,痊愈之后便有些犯糊涂了,脑子总还停留在庄卿夫人还在的时候。眼瞧着这两年是越发严重了,竟连宁宁站在面前也认不出,光记着她小时候。” 沈鹤洋颇有几分无奈地摇摇头,轻叹,“宁宁和老爷子感情很深,这玉泉别苑里你能看到的所有木制品,包括走廊里几步一个的秋千,基本都是老爷子年轻时亲自为宁宁做的。先前老爷子不记得人的时候,只要看到宁宁,立马就能清醒过来。可昨儿的情形……想必你也看见了。” 贺寒声沉默着,伸手轻轻抚摸着沈岁宁紧皱的眉心,旁若无人般。 沈鹤洋顺着看向沈岁宁,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即便她在人前强撑着笑,心里总归不可能一点触动都没有。” 贺寒声指尖微微停滞,似是在隐忍般,“没有办法了吗?” “既是心病,自然非药石之力可以化解,”沈鹤洋轻声说,“沈家出情种。老爷子和庄卿夫人,衍之兄和漱玉夫人,都是从那个诸国纷战、尸横遍野的乱世当中共患难过来的,感情也自非寻常夫妻可以比得。只是到了岁安和宁宁这一代,也不知是不是生活的环境不同了,竟是一点没瞧出痴情样来。” “不过,”沈鹤洋突然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看向贺寒声,“这小妮子我从小看着长大,还从来没见她哭过哦。若是哪天让我知道你小子把她给弄哭了,我可饶不了你。” …… 碧峰堂。 沈凤羽昨儿也喝了不少,一直到下午才堪堪醒来,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觉得自己脑袋都快炸了。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随意填了填肚子便急匆匆去了玉泉别苑。 这会儿沈岁宁已经醒了,独自坐在窗边倚靠着窗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觉得她似乎兴致不高。 沈凤羽想了想,还是上前在她对面坐下,调笑了句:“少主今儿怎么好像不大高兴?” 她四下看了眼,没发现贺寒声,“少君人呢?” “昨儿喝多了酒,被沈鹤洋带去济世堂了,”沈岁宁语气听不出起伏的,她睨了眼沈凤羽,“有事?” “唔,也没什么要紧事,”沈凤羽摸了摸鼻子,确认贺寒声不在之后,才同沈岁宁说了起来:“昨天宴席,星黎吃到半程就走了,你知道吗?” “知道。怎了?” “我今日听灵芮说的,昨儿有个青衣剑客找上门,说要见你,星黎急匆匆地就带人去撵走了,”沈凤羽顿了顿,补充了句:“他说的是见沈少主。” 以往沈岁宁出门都是用的假身份,最多会让人知晓她是漱玉山庄碧峰堂的堂主,姓沈,从未暴露过真名和她少庄主的身份。 沈岁宁微微一顿,眉间终于有了神色,“叫什么名字?” “姓段。” “段?”沈岁宁皱着眉头使劲想了半天,终于有了印象,“记起来了。早几年我一个人下山替人调查一件事情,跟他见过几面。” 沈凤羽:“你告诉他你的名字和身份了?” 沈岁宁“嗯”了声,视线重新回到远处的山峦,“他那时为了给母亲和妹妹治病,不得不四处卖命讨生活。当时爹娘正在替我招婿,他知道我是漱玉山庄的人之后,主动提出愿意入赘,我看他人长得标致,身手也不错,除了母亲和妹妹也没什么太多的家族牵扯,就同意了。” “……”沈凤羽扯了扯嘴角,心下暗暗地腹诽了声:果然。 “那后来呢?” “后来你们不都知道了?”沈岁宁看她一眼,“上山半途跑了啊。” 沈凤羽恍然大悟,“原来是他啊。我当时听你说他人跑了,还以为你是为了应付夫人和老爷故意扯的谎。” 沈岁宁没说话,这段记忆对她来说过于丢脸,她不愿意提太多。 若是以往,沈岁宁不愿多说,沈凤羽自然也不会多问,可现下对方不但知晓沈岁宁的真实身份,还在少君过门的这日找上门来,若是这人有心,将来势必也能查到贺寒声的底细,这对漱玉山庄和永安侯府来说,都将是一件后患无穷的事情。 察觉到沈凤羽的欲言又止,沈岁宁“啧”了声,大约猜到了她想什么,有些不耐烦的,“跟往常一样,让星黎撵走就是了。他一个江湖剑客,形单影只的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沈凤羽叹气,她就知道会如此,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贺寒声被沈鹤洋带走之后,一连两日都没有回玉泉别苑,若不是江玉楚还在,沈岁宁怕是要以为他偷偷溜走了。 这几日沈岁宁也很忙,她两个多月没在,庄内的许多事务需要她去打点,尤其如今她的夫婿是个侯爷,那么漱玉山庄原先关于不能涉及朝政的原则就要有所增改,至少沈岁宁和沈彦还留在京城的时候,可以暂时地不受此原则的约束。 这话说起来简单,难的是要能服众,并且有效杜绝将来可能会产生的隐患,于是一连好几天,沈岁宁满山跑,跟各个山头分部的堂主、掌门一一商定,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才终于勉强得到了认可。 沈岁宁最后才去的济世堂,毕竟在这种由于私事和公事冲突而不得不暂时做出的改变,沈鹤洋作为她毫无血缘关系的舅舅,比其他人都好说话多了。 济世堂在山脚下,离山庄大门不远的地方,门前有几十亩草药田。 沈岁宁一路走到院子门前,就看到沈鹤洋正坐在石桌旁拿着个捣药的石钵,正龇牙咧嘴地捣鼓着他的药。 她进门直接坐下,“通知你个事儿。” “……不用通知了,我已经知道了,”沈鹤洋摆摆手,自我认知十分明确,“向来你和你母亲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倒难为你还亲自跑一趟。” 沈岁宁看他一眼,“那云蔚那边……” “临戎阁就是个造东西的,本也不怎涉世,她不会有意见,”沈鹤洋将药草捣碎,滤了干净的汁液出来,“只要你们碧峰堂、魏阁主的千机阁还有你爹娘手下的人同意,这事儿本也算不得什么。” 沈岁宁终于松了口气,这事儿算是暂时了了。 沈鹤洋抬眼看见她脸上的疲惫之色和眼下的乌青,心知她这两天大约没少为这事奔波。 他把捣好的药用器皿装起来,停下手中动作,身子微微前倾问沈岁宁:“你来找我,不光是为了这个吧?” “那是自然,”沈岁宁斜睨他一眼,抱着双臂,“你什么时候把郎君还给我?” 沈鹤洋哈哈大笑,起身往里面走去。 济世堂的格局比玉泉别苑和碧水云居简洁许多,大大方方的四合院布局,青砖白墙,四处都能闻见淡淡的药草香。 沈鹤洋带沈岁宁穿过两间院子,到了里面的闻香园。 桂花树下,贺寒声和沈老太公正坐在一排长长的木桌前,桌子上杂乱地放着各种形状不一的木器和工具。 贺寒声手里拿着凿子,认真地在雕着他手里的东西,倒是沈老太公先看到沈岁宁,高兴地朝她招手,“宁宁快看,你这郎君真是好啊!才学了短短几日,竟都能自己雕出海棠花来了!” 沈老太公今日一下便认出了沈岁宁,连说话都十分高昂清醒,这让沈岁宁颇有几分惊喜。 贺寒声听到声音抬起头,笑着朝她伸手,“你来了。” “我说这几日都见不着你,原来是在这儿偷师学艺啊,”沈岁宁脸上虽然有几分不悦,但还是把手递给他,顺势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怎么样?有没有把外祖父的看家本领学到?他年轻的时候除了武功一绝,做木匠也定是一把好手。你若能学到他的十分之一,将来哪怕不做侯爷了,租个铺子做木匠,也能发家致富。” 沈老太公大笑起来,拿手里的蒲扇轻轻拍了下沈岁宁的脑袋,满眼宠爱,“我老头子几十年的功夫,能让你这个小郎君几天便学了去吗?” 老少三人并排坐在桂花树下谈笑风生。 沈鹤洋看着这一幕,轻轻一笑,抬脚勾了把椅子坐在对面,兀自叹息,“我说这小郎君若真心想学,就当去临戎阁做个几天学徒,从最基本的入手。可老爷子偏生不肯,非得亲自教。” 他偏过头仔细看了看贺寒声手里雕的海棠花,“倒真是亲传的手艺啊,这海棠雕得栩栩如生,与老爷子的有什么差别?” 沈老太公笑了笑,浑浊的眼里露出几分欣慰来。 “宁宁最喜欢海棠了,”他看了看沈岁宁,又看了看贺寒声,大约是想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和庄卿夫人,脸上露出几分不知名的情绪来,“跟庄卿一样,她年轻的时候,最喜欢我雕的海棠花了。” 第52章 第 52 章 宁宁,你可知错了?…… 第52章 几人在济世堂用了午膳, 沈老太公便回去午睡了。 沈鹤洋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就把贺寒声和沈岁宁两个人留在了闻香园里。 眼下正是桂花飘香的时节,两人坐在桂花树前, 鼻息间萦绕着淡淡的花香夹杂着药草的味道, 清冽好闻。 沈岁宁坐在旁边, 托着腮看一板一眼雕琢着海棠的贺寒声,冷不丁开口:“外祖父很喜欢你啊, 当年我爹过门的时候可没这待遇。听沈鹤洋说,一直到我和我大哥都能自己下地跑了, 外祖父才开始给我爹好脸色看。” 贺寒声笑了笑,“他最疼你,爱屋及乌, 自然也就待我好了些。” 沈岁宁“嘁”了声,想到今日外祖父的情况似乎比以往好了许多,便是提到了外祖母, 也没有露出太大的异样来。 她不由好奇问:“你这几天都这样陪着他吗?他一直都记得你?” “最开始也是不记得的,甚至我刚同他说完,下一刻他就忘了我是谁, ”贺寒声淡淡笑着, 小心翼翼地把花瓣相连的地方雕琢仔细, 轻轻吹去木屑,“我不停地同他说, 我是宁宁的夫君, 是他的外孙女婿, 慢慢的,他就记得了。” “到了这个岁数,的确是需要人哄着陪着的, ”沈岁宁轻轻吐出一口气,“先前我还在扬州的时候经常去白虎山看他,外祖父的情况也比现在好很多,虽然他总觉着时间还停留在外祖母还在的时候,可也从来没有忘记过我。现下几个月不见,他竟连我也认不出了。” 沈岁宁语气里听不出太多的伤感,生老病死本就是世间常态,她看得开。 贺寒声突然握住她的手,指尖缓慢从她的指缝中穿过,木屑的颗粒感摩挲着掌心,他和她十指相扣。 “宁宁,”贺寒声轻声开口,似乎有些隐忍,“这段时间,我和你一起多陪陪他,好吗?” “自然是好的。”沈岁宁笑了笑,并没有抽出被他握住的手。 两人在树下相视片刻,碧峰堂的灵芮急急赶来,打破了二人的宁静时刻。 “少主。”灵芮看到贺寒声也在,没有立刻说明事由,只看向沈岁宁,递了个眼色给她。 沈岁宁心里有数,笑着跟贺寒声说:“这是碧峰堂的灵芮,大约是有事需要我去处理。你在这里等外祖父醒来,替我多陪他一会儿。” 她站起身,正准备离开,突然又想到了什么,折返回来凑到他耳边,恶狠狠道:“你今晚再不回玉泉别苑,以后就都别回了。” 贺寒声垂眸低笑,应了声“好”。 沈岁宁随灵芮走出了济世堂,一眼看穿她的顾忌,问:“星黎那拦不住了?” “那厮难缠得很,他在门外等了三天三夜,非要见你不可,还当着星黎的面破口大骂,说是少主你背信弃义,辜负了他的真心,”灵芮控制不住地生气,“夫人当年把诸位堂主、阁主都叫回来准备摆酒席了,他自个儿扭头跑下山,害得少主丢尽了颜面不说,还让少主自个儿收拾烂摊子,现在竟还有脸说是少主辜负他。” 这话旁人听得气恼,沈岁宁更是火冒三丈,当即便下令:“你带上几个人把他打一顿,扔山脚下去!若他还执意纠缠,便上门一次打一次!” “是!” “慢着,”沈岁宁越想越觉得来气,暗暗握拳,“我要亲自去暴揍他!” …… 段克己在漱玉山庄门前等了三天三夜。 山间风云变幻、气候无常,这三天的时间里,他经历了阴晴风雨,被拒之门外之后蹲在外头三天,又被冲出来的一群人打了一顿。 段克己并非毫无还手之力,但他任凭着对方拳打脚踢,一动不动,直至被抬下山,扔在长满了青苔的泥土地上。 他也不恼,缓了片刻后又站起身往山上走,被察觉后又让人按在地上打了一顿。 揍他的人各个脸上带着碧色的青铜面具,看不清真容,段克己知道这些都是漱玉山庄碧峰堂的人,是他们少主的手下,他翻来覆去地就一句话:“我要见沈少主。” 便是被打得吐了血,也重复着喃喃:“我要见……沈少主……” 令人惊叹的执念。 但碧峰堂的姑娘们并不为此而感动,只怒斥:“我们少主已有了夫婿,阁下若真对少主用情至深,就不该如此打搅!” 段克己没说别的,他的半张脸被按进了泥土里,血水夹杂着土渣子,依然重复着那句:“我要见你们少主。” “当真是执迷不悟!” 又是一阵拳打脚踢后,段克己鼻青脸肿的,腿骨似乎都被打断了,完全没有了站起来的力气。 碧峰堂的姑娘们这才收了手,往山上走去。 “咳咳——” 段克己咳出一口血,双眼通红地看向众人远去的背影,他伸手试图抓住其中的某一个,大声喊道:“你明明都来了!为何不肯见我!” 众人顿时停住脚步。 沈岁宁笑了声,回过头,“你认出来了?” 段克己轻笑,“若不是少主本人,谁还能双手戴着那般价值不菲的金镯子?” 沈岁宁抬手看向自己的手腕,那是贺寒声送她的那对玛瑙金镯,她爱不释手。 可没想到这竟让段克己识破了自己的身份,沈岁宁“啧”了声,颇有几分懊恼的,“戴习惯了,忘摘了。” 不过既然已经认出来了,沈岁宁也没打算继续藏着掖着,她大方走到段克己面前半蹲下,看到他凌乱的碎发中居然早早有了白色的发丝。 沈岁宁微微一怔,心里暗暗盘算着,这人与她相识时大概是同她差不多的岁数,如今也不过二十出头,居然已是满头的白发。 “你母亲和妹妹的病好了吗?” “托少主的福,”段克己努力仰头看她,嘴角扯出一抹苦笑,“两个月前,她们都走了。” 沈岁宁轻叹一口气,“倒是苦命的人。只是这人世之间,生死去留皆是常态,你自己也得看开些。” 段克己痛苦地摇头,两行热泪涌出眼眶,落入泥土。 他无比后悔,当初一念之差没有跟沈岁宁上山,既错失了救助母亲和妹妹的良机,也和眼前这人走向了陌路。 “沈少主……” 段克己伸出满是泥泞的手,试图抓住沈岁宁的衣角,她往后撤了一步,他顿时僵硬在原地,随即自嘲地大笑出声。 半晌后,段克己重新看向她,神色晦暗不明的,“少主如今新婚燕尔,有如意郎君相伴,夜里可还睡得安稳?” “现在这个郎君我很满意,”沈岁宁淡淡笑着,“我这个身份,看惯了江湖险恶、人性凉薄,还从未被如此坚定地选择过。所以,我很欢喜。” “那我呢!”段克己突然崩溃大吼,“你和他琴瑟和鸣、恩爱相守,那当年的我又算什么!” “当年说要入赘的是你,半路反悔害我颜面尽失的也是你,你如今倒还有脸来问我,”沈岁宁站起身,冷笑着居高临下地看他,“我这个人呢,向来情缘浅薄,从来不求会有男人能真心待我。能轻易失去的东西,我也从未觉得重要。” 段克己捂着胸口撑起身体,“我可以解释,当年我是因为——” “不重要了,”沈岁宁转过身,轻吐出一口气,“你走吧,看在你被打得这么惨的份上,我不取你性命。” 说完,沈岁宁头也不回地上了山。 …… 傍晚时,山那头传来了轰鸣的雷声,眼看着乌云压境,似有暴雨来临。 贺寒声赶在雨落下之前上山回到了玉泉别苑,前脚刚踏进院门,瓢泼大雨便倾盆落下,打得池塘里的荷叶都直不起来。 雨水顺着屋檐落下,长长的回廊外隔了一层雨帘,贺寒声如今已经对路线无比熟络,穿过走廊回到了后院,雨水只略微打湿了他肩头的衣裳。 沈岁宁却不在,屋里空无一人,只有窗前的小桌岸上放了一只青铜面具。 贺寒声微微蹙眉,叫来了孟春问:“宁宁没回来吗?” 孟春回答:“少主回来了一趟,刚坐下没多久,就被惊云叫到碧水云居去了。” 贺寒声恍然大悟,他看着这突如其来的暴雨,想到在山下时同沈鹤洋闲聊聊起这两日沈岁宁东奔西走于山庄各处,怕是要累坏了。 他让孟春拿来了把伞,道:“你们晚些再准备饮食,我上去接她。” “少君!”孟春急忙拦住贺寒声,迟疑了一阵,“少君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少主她今夜……怕是回不来的。” 而这个时候的碧水云居。 沈彦拿着伞站在屋檐底下,满眼都是焦急,而站在旁边的漱玉夫人神色凛然,隔着一道雨帘,夫妻二人齐齐看着直直跪立在暴雨中的沈岁宁。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她的衣裳早已湿透了,可面上依旧是一如既往的狂狷与傲气,似是没什么所谓般,跪在风雨当中,岿然不动。 今日的雨格外大了些,秋雨浸在衣上格外寒凉,长此下去,必然会生病。 沈彦心疼不已,几番想上前给沈岁宁撑伞,都被漱玉夫人无情制止。 她看着沈岁宁单薄的身影在风雨中,心里没有半点不忍是假的,可她也只是咬了咬牙,克制着情绪平静出声:“宁宁,你可知错了?” 第53章 第 53 章 你不一样的,贺寒声。…… 第53章 沈岁宁缓缓抬起眼, 雨水顺着长长的眼睫刺入眼中,她下意识眨了几下,轻声开口:“请阿娘明示。” 通常她这样说, 若不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便是打心底里觉得自己无错。 漱玉夫人轻叹了一口气, 未置一语,转身进了屋子。 沈彦看看夫人的背影, 又看了看跪在雨里的沈岁宁,重重叹了口气, 追进了屋。 他前脚刚踏进屋门,就听到“哐当”一声,一只瓷杯在脚边摔得粉碎, 漱玉夫人沉声喝道:“惊云,你去趟朱雀阁,请他们立即派人下山, 杀掉纠缠少主的那名剑客!” “是。” 惊云领了命,刚要出门,又被漱玉夫人叫了回来。 她摆摆手, “罢了, 且随她吧。” 沈彦全程看在眼里, 给惊云递了个眼色,自己将手中的伞立在门边大步上前, “你这又是何苦?气坏了自己的身子不说, 宁宁便是跪晕在雨里, 也不会晓得你的良苦用心。” 漱玉夫人深吸几口气调整情绪,咬紧后槽牙,“她哪里是不晓得?她明明心里比谁都明白, 偏生要犟在那!” 沈彦叹气,抬手轻轻给漱玉夫人顺着后背,她大约是气极了,整个身子都止不住地颤抖。 “宁宁也有她的道理,就像她说的,人都已经被打得半残了,山上又下这么大雨,便是侥幸吊着一口气活了下来,又还能掀起什么大风大浪来?”沈彦温声劝道,“她是心软了些,到底人家也没做什么十恶不赦的错事,罪不至死啊。” “就你心善!宁宁便是学了你这优柔寡断的臭毛病!你们父女俩到底知不知道眼下是个什么光景?”漱玉夫人气恼地推开沈彦,不让他再碰到自己,“那人知道宁宁的身份,又晓得她如今招了个华都来的郎君,他若有心,随便就能知晓允初是京城永安侯府的人!到时候宁宁的身份在江湖甚至朝堂上都不是秘密!你让她以后如何自处?” 沈彦轻轻吐出一口气,“宁宁又不是什么通缉犯,她既没有犯下过滔天大罪,也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前朝逆党,夫人未免过于杞人忧天了些。” “我懒得同你说。”漱玉夫人气极了,扔了个杯子砸过去,被沈彦稳稳接住。 她一时不想再同这人说话,背过身去,“滚远点,别在我面前晃悠,看见你就烦!” 两人在屋内争吵的时候,贺寒声已经撑着伞来到沈岁宁身边。 他看到跪在暴雨中单薄又孤傲的身影,嘴唇动了动,一言不发地走到她身后,将伞举过她头顶。 沈岁宁微微一顿,抬起头,就看到贺寒声平静如玉般的容颜,水汽氤氲环绕在他周身,他一身白衣,看上去干净得似是不染凡尘,更显得如今的自己格外狼狈了些。 “你跑上来做什么?”沈岁宁自嘲地笑了声,轻轻呼出一口气,淡道:“你若在这里陪我,只会让我娘更加生气。她可不像长公主那样好的性子,生起气来的时候,连我爹求情都要挨骂,你可别多余做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贺寒声没说话,只安静地站在她身后,雨伞前倾,为她撑出一片小小的天地,替她挡去了身前身后的风雨。 两人一阵无言,只有大雨打在屋檐上、冲刷着青石板的声音,水落在地上又四溅而起,沾湿了衣角。 “你都不问我为什么,就这样陪我站在雨里吗?”沈岁宁终于忍不住开口。 贺寒声微微一笑,“若是我可以知道的事情,你自然会说。你若不愿意让我知道,我便不问,这不影响我陪着你。” “你又说这样的话,”沈岁宁有些无奈,“真不知道你是真大度还是假装的。” “宁宁,”贺寒声轻声唤她,缓缓开口:“我从来都不是个大度的人。只是此时此刻,我想陪在你身边罢了。” 两人在雨中不知过了多久,贺寒声的衣服也几乎湿透了。 沈彦拿着伞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到这一幕,他脚步微微顿住,随即悄悄松了一口气,将伞背在身后,走上前。 沈岁宁看他出来了,玩味问他:“娘把你也赶出来了?” “宁宁,不许胡闹。”沈彦神情严肃,尤其如今贺寒声也在,他无法站在沈岁宁的立场上认可她今日所为。 只是作为父亲,也作为丈夫,他不能撒手不管,只能如实告诉沈岁宁:“你母亲也是担心你。斩草不能除根,怕将来后患无穷。她本想叫朱雀阁替你善后,但她还是尊重了你的决定。” “我什么决定?我又不是非要他活着不可,”沈岁宁无奈,“当年的事,本也是各取所需。我需要招赘一个看得过去的男人应付你和娘,那人需要金银财物给他母亲和妹妹治病,我俩互利共赢而已,又没有感情可言。哪怕他最终半途反悔,我也只是觉得丢脸而已。” “那你今日为何放过他?” “爹,人家只是毁了和我的约定而已,又没有杀人放火,出口恶气足够了。本也是个可怜之人,孤苦伶仃在这人世间,好端端的,我取他性命做什么?你们当着贺寒声,能不能别搞得好像我是因为对人家存有旧情才手下留人的,多奇怪啊。” 沈岁宁的声音里透出几分疲累之意,她鲜少为自己的所为解释这么多,无非是当着贺寒声的面,不想引起更多的误会罢了。 沈彦看了眼贺寒声,尴尬轻咳,“爹不是那个意思。” “最好不是。” 沈岁宁轻哼了声,她看不见身后贺寒声的表情,只是这些话,本也是说给他听的,她可不想让现任夫君觉得自己对别的男人念念不忘,这不是她沈岁宁干得出来的事情。 漱玉夫人从屋里出来,正好听见了沈岁宁说的这些话,她在原地顿了片刻后,才慢慢走上前。 “不管你是什么原因放那人走的,这是你的决定,为娘不会多加干涉。今日罚你,本也只是想让你长点记性。” 漱玉夫人语气平静,隔着一道道雨帘,她静静看着沈岁宁,“宁宁,并非我这做母亲的狠心,只是等到了将来,若你心软放过的人成了气候反咬你一口,那时或许你就会明白为娘今日的苦心。你既能当着允初的面如此坦荡,此事的利弊想必你心里有数,将来若有什么后果,你自己承担便是,我和你爹都不会过问。” 说完,漱玉夫人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沈彦终于松了一口气,赶紧同沈岁宁说:“快起来吧。你们两个都湿透了,先进来换身干净衣服,等雨小些了再回去。” …… 山里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一阵阵的。 贺寒声背着沈岁宁回到玉泉别苑的时候,雨势小了许多,淅淅沥沥地打在树叶上,落了一地的碎花。 秋雨寒凉,两人回屋后立刻洗了个热水澡,槐夏煮了姜汤过来,沈岁宁端着碗喝下后,问贺寒声:“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贺寒声摇摇头,接过她手里空碗放好,吩咐槐夏:“随便做点就行。” 槐夏应了声,端着两只空碗出去了,关上房门。 沈岁宁坐在外间的竹榻上,头发还未干透,她拿帕子细细地擦拭,水顺着发丝沾湿了里衣,贴在她皮肤上。 贺寒声把沈岁宁拉到自己身边,拿过帕子替她擦头发。 沈岁宁:“你头发也还没干呢。” “我脑袋没淋着雨,不碍事,”贺寒声动作轻柔,格外耐得住性子,“你头发淋湿了,若不及时擦干,怕是会着凉生病。” 沈岁宁便由着他,疲累的身子轻轻倚靠在他身上。 雨水飘打着窗子,外面时不时传来阵风的呼声,屋子里格外安静,只是浸湿了的衣裳贴着身子,稍许有些凉意,而两人身体接触的地方,又有些火热。 沈岁宁转过身偎在贺寒声怀里,抬头看他,被雨水打湿过的眼睛有些红,眼底的乌青在白皙的脸颊上格外显眼。 贺寒声稍稍顿住手中动作,低头吻了吻她的眼睛,又轻轻碰了碰她嘴唇,并没有进一步。 沈岁宁:“你不想问别的了?” 贺寒声笑了笑,继续给她擦拭着头发,“你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心里有数,不会多问。” 沈岁宁眨了眨眼睛看他,“当真?” 贺寒声颇有几分无奈,顺着她的话反问:“你希望我问些什么?” 沈岁宁仔细思索了片刻,“确实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你别放心上就好。这事原也是我意料之外,过去这么多年,凤羽不提,我都快忘记他叫什么名儿了。” 她语气甚是无所谓,似乎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那般,却平白无故地让贺寒声心里腾起一股无名的烦躁来,他伸手捧着沈岁宁的脸,狠狠吻了下去。 那吻不同于以往的温柔缠绵,带了几分发泄的意味,不停地侵占着她的唇齿,搅扰着她的气息。 贺寒声将沈岁宁按倒在竹榻上,铺天盖地地吻了过来。 理智尚存的沈岁宁有些紧张,时时注意着门外动静,生怕下一刻槐夏端着膳食推开门,她听到脚步声的时候,身体紧绷着,试图推开身上的贺寒声,两只手却被他紧紧握住,举过头顶。 好在脚步声只在门口停顿片刻,似乎是放下东西就走了。 沈岁宁悄悄松了一口气,身体也放松下来,贺寒声松开她的双手,她便配合地圈住了他的脖子,仰着头和他亲吻。 片刻后,贺寒声松开她,微微抬起头喘息着。 沈岁宁红唇娇艳,被他亲得有些红肿,她眼里含着春水般,望着他轻笑,“不是不介意吗?那这是哪来这么大的火气?” 贺寒声没说话,起身去开了门,将槐夏放在门口的食盒拿了进来。 他把饭菜取出来放在小桌上,“先吃东西吧。” 沈岁宁有些好笑,她轻吐出一口气,肚子确实有些饿了,便从竹榻上坐起来吃东西。 玉泉别苑晚上的膳食多以轻淡为主,这本也是沈岁宁平日里的习惯,加上沈鹤洋特地交代了,槐夏便让小厨房准备了三菜一粥。 简简单单的一顿饭,贺寒声心里吃不出滋味来,他看着似乎没什么异样情绪的沈岁宁,半晌后,终于忍不住问她:“若你我日后分开,你是不是也会这样无情待我?” 沈岁宁“啊?”了一声,懵了,“你一个正经过门了的少君,跟他们类比什么?屈尊纡贵了啊。” 她夹了一块青笋,本打算送进自己嘴里,可察觉到贺寒声眼神炽热地盯着自己看,便干咳了两声,默默地把菜放进他碗里,语气略带了几分安抚和哄劝。 “你不一样的,贺寒声。” 沈岁宁轻声说着,眼睛不再看他,只毫无章法地轻轻拨动着盘子里的菜,“当初和那些人,只是觉得到了年岁,身边需要有这么个人陪着,应付一下父母,他们同意与否,我都不会觉得有什么所谓,哪怕他们毫无真心,只是觉得从我身上有利可图。甚至于这些人最后背弃承诺,我也只是觉得丢不起这个人而已。” “但你不同。和你相处,虽然也有不睦的时候,可更多的是欢喜。大概也因为后来遇见的是你,所以现在我觉得,以前那些曾经让我觉得很难堪、很丢脸的人和事,都不再重要了,我甚至会为此而对他们心存一点感激,因为如果不是他们转身,现在跟我面对面一起吃饭的人,兴许就不会是你了。” “所以啊,贺寒声,”沈岁宁干脆放下筷子,唇角扯出一抹笑,偏头看他,“哪怕日后你我分开了,我不但不会轻易忘记你的名字,还会真心实意地祝愿你,希望你前途坦荡,平安顺遂地度过此生。” 第54章 第 54 章 宁宁,该回华都了。…… 第54章 在秋雨中跪了一阵之后, 沈岁宁最终还是病了。 她发着高热,嗓子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浑浑噩噩地躺在床上, 脑袋上搭着块湿帕子。 沈鹤洋的手指隔着块帕子搭在她腕上, 在给她把脉, 看着沈岁宁要死不活的样子,气笑出声:“你说我这是什么命?头两天要治你的郎君, 这两天要治你。你们小两口商量好了存心跟我过不去是吧?” 沈岁宁难受地哼唧着,听了这话, 忍不住张口反驳:“他那本就是你失职在先,责任所在罢了。至于我,苗姐姐又不是不在, 你可以不来啊。” 她声音跟拿块石头在百年老树根上划过似的,又闷又哑。 “行了行了,你省点力气, ”沈鹤洋打断她,神色颇有几分嫌弃,“小薇眼睛看不见, 又赶上昨夜刚下了一场雨, 山路湿滑, 要不是她不方便来,你以为我稀得跑这么远?” 沈岁宁“嘁”了声, “还济世堂堂主呢, 连自己徒弟的眼睛都治不好。” “……”沈鹤洋怒极反笑, “你这丫头,嗓子都这样了还闭不上嘴呢?信不信我一阵扎你哑穴,让你半年都开不了口?” 沈岁宁轻哼一声, 也不知是难受得开不了口还是沈鹤洋的威胁奏了效,她终于不吱声了。 沈鹤洋细细看了会儿,同旁边贺寒声说:“就是普通风寒罢了。她前几日操劳过度,昨儿又淋了雨,身子一时遭不住,倒没什么大碍。吃几帖药,发发汗,退了热就会好了。” 贺寒声松了一口气,“劳烦跑这一趟了。” “嗨,这都是小事情,虽然这小妮子没良心得很,但谁让我是她舅舅呢?”沈鹤洋故意咬重了“舅舅”两个字。 沈岁宁睁开一只眼斜睨了他一下,又闭上了,似乎是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行了你,这几天好好在屋里躺着吧,庄里庄外的事情都不用你操心。”沈鹤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被她烦躁躲开后,又忍不住大笑起来。 他留下几帖药,收拾好东西便告辞了,贺寒声送他到门口又回来,吩咐槐夏去煮药,又让孟春去温了点粥过来。 沈岁宁这会儿已经烧得昏昏沉沉了,贺寒声叫她她也没反应,连睁眼都有些困难。 可若不吃点东西也不好喂她喝药,贺寒声只好用被子把人裹着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沈岁宁睁开眼,眉头紧皱,哼了声:“热。” “忍一忍,发点汗才会好受些,”贺寒声轻声哄着,从孟春手里接过粥舀了一勺,凑到她嘴边,“张嘴。” 沈岁宁瞄了眼,果断拒绝:“不要。” “多少吃点,好吗?”贺寒声耐着性子,可沈岁宁嘴巴闭得紧紧的,说什么都不肯吃。 孟春也站在一旁干着急,她轻叹:“少主打小就这样,一说喝药就不肯吃东西。她最怕苦了,每回都是扎晕了强灌下去的。” “闭嘴。”沈岁宁看她一眼,偏过头,“小小风寒,不吃药也能好。” “少主,这种时候您还逞什么强呢?难道真要把沈堂主叫回来扎个几针啊?” “……”沈岁宁没力气说话,牙关死死咬住,说什么也不肯吃。 贺寒声把粥放在一边,同孟春说:“你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别的她爱吃的。” 支走孟春之后,贺寒声侧过脸,抬手轻轻扣住她下巴,“还不肯张嘴?” 沈岁宁闭着眼,死不松口。 “行。”贺寒声冷笑一声,手指用力掐住她下巴往下,低头吻住她滚烫的嘴唇,强行抵开了她唇齿。 这青天白日门又大敞开的,沈岁宁猛地睁开眼,拍打着贺寒声的手臂,又惊又怒地推开他:“你……耍流氓啊!” 贺寒声笑着,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唇瓣,“你若还不肯吃,我只好这样喂你。便是当着旁人的面,你也应该不会在意吧?” “……”沈岁宁脸颊涨得通红,也不知是烧的还是气的,她死死盯着贺寒声端方严正的容颜,半晌后终于咬牙挤出三个字:“不要脸。” 于是,等孟春和槐夏再回来的时候,沈岁宁已经乖乖把粥喝完了。 她看到槐夏端着的黑乎乎的药,顿时面露苦色,刚要拒绝,就看到贺寒声的眼神扫过来,似乎真的要当着孟春槐夏的面用嘴喂她似的。 沈岁宁虽然脸皮不算薄,但在旁人尤其是下属面前,还是要面子的,她只好闭了闭眼,端起热乎的药碗一饮而尽,脸瞬间皱成了苦瓜样。 孟春和槐夏同时松了一口气,“还是少君有办法。” “……”沈岁宁懒得说话,任由贺寒声把自己慢慢平放在床上,她脑袋一沾上枕头,便立马昏沉睡去,几乎没了意识。 搭在额头上的湿帕子被她的体温捂热,又被人拿走,她听到了细微的水声后,帕子又回到她额上,冰冰凉凉,如此反复。 中途似乎是沈彦和漱玉夫人来过一次,沈岁宁只听到他们在说话,但却一点都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她睡了许久,等到再有点意识的时候,她听到贺寒声叫她起来喝药。 沈岁宁头晕脑胀的,自是不愿意睁眼喝那苦药,她扭头说“不”,也不知那人听见没听见,她便把脸埋进了被子里,呼出的气息滚烫灼人,连她自己都吓着了。 贺寒声没有强行叫醒她,这让沈岁宁的意识恢复了宁静,然而片刻后,她感觉盖在脸上的被子被轻轻掀开,新鲜的空气透了进来,温热的唇瓣贴上了她的,苦涩的药也随之灌入喉咙。 沈岁宁这会儿已经没有力气想旁边有没有别人了,她只想着赶紧好起来,好生揍一顿这不要脸的王八蛋,他给她喂了药又喂了水,全是以这样的方式。 就这样过了一晚上,沈岁宁感觉自己出了些汗,等到次日将近中午的时候,身体终于恢复了正常的温度,但她的嗓子却更哑了,一点声儿都发不出来。 沈岁宁不得不合理怀疑,沈鹤洋莫不是真的往她的药里下的哑药,把她嗓子给毒哑了。 大约是见她精气神好了些,贺寒声终于只是正常地给她喂药喂水,而不再用那样暧昧的方式。 可大抵是两人过于不避讳,导致沈岁宁的病气过给了贺寒声,到了夜里,沈岁宁状态是好了许多,可贺寒声又开始咳嗽起来,身体微微发烫,整个人也有些昏沉。 沈岁宁坐在床边幸灾乐祸,即便说话格外艰难,她还是忍不住挤着嗓子出声嘲讽:“让你耍流氓,被传染了吧!” 贺寒声:“……” 两人双双病倒,谁也照顾不了谁,孟春和槐夏只好又去请了沈鹤洋过来。 沈鹤洋看着同一个破地儿轮番躺下的两人,瞬间炸毛,“你俩还说不是存心的!就看不得我过几天清净日子是吧!” 沈岁宁说不了话,让孟春给她搬了个小桌子支在床头,又拿了纸笔来。 她听到沈鹤洋的幽怨,拿起笔唰唰几下,龙飞凤舞地写下几个大字—— 真不是。 他也淋了雨。 沈鹤洋:“……” 孟春在一旁给沈岁宁研墨,沈岁宁握着笔,速度飞快地又写下一行字—— 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往我的药里掺了哑药?我现在嗓子跟被泥巴封住了一样,一点声都发不出来。 沈鹤洋冷笑一声,“要真有这药,我早该在你出生的时候就给灌下去!” 沈岁宁:果然。原形毕露了吧! 沈鹤洋:“你这人是不是听不懂好赖话?哪有病人这样怀疑大夫的?” 沈岁宁拿起笔又要写,沈鹤洋赶紧伸手把她的纸笔抢走,“你够了啊,这本来就是风寒的正常症状,你少借机给我扣什么乱七八糟的帽子!不然我真给你下哑药了。” 没了纸笔的沈岁宁只能狠狠瞪他一眼。 沈鹤洋又开了几帖药过来,两人轮着吃了两天,终于都勉强恢复了正常。 沈岁宁咳了几声,终于能说话了,只是声音还有些哑,她端着药看向同病相怜的贺寒声,默默地和他碰了下碗,跟喝酒似的皱着眉头喝下去。 “咱俩真是患难与共,不——”沈岁宁皱巴着小脸,赶紧往嘴里塞了一块孟春拿过来的蜜饯,“是同甘共苦。这药怎么越来越苦了啊?” “不是药变苦了,是你前两日病得厉害,尝不出味道来。”贺寒声面不改色地将药喝下去。 沈岁宁看他眉头都没动一下,不由问:“咱俩的药不一样?还是你舌头没味道?我怎么感觉你一点都不怕苦呢?” 贺寒声:“你试试?” “你都喝光了,我怎么试?”沈岁宁说完才觉得不对,笑道:“我为什么要试,万一你跟我一样……”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贺寒声捧过脸吻住了唇,和她猜想的没错,他口中苦涩的药味与她的分明一模一样。 “唔,不能再亲啦!这样下去咱俩都别想好了!”沈岁宁艰难推开他,气恼地抡起拳头砸他肩膀,“不长记性!” 贺寒声抬手擦拭嘴角,笑出声,“这才叫真正的同甘共苦。” 沈岁宁反应过来,给了他一个白眼,将蜜饯罐子推到他跟前,“想吃就直说,找什么借口?” 贺寒声没动,只是看着沈岁宁,不知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眼里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散而去。 “宁宁,”他轻唤她一声,藏起心间万绪,“该回华都了。” 第55章 第 55 章 她几乎倾尽了全部,对他…… 第55章 贺寒声原定于中秋之后再回华都。 可眼下他刚收回了调配城防军的权力, 手上事务繁多,脱手至今已是极限,因此不得不提前返程回京。 沈岁宁表示理解, 并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沈彦那边私心希望能陪漱玉夫人过完中秋再走, 他在京城本也赋闲,早点晚点的倒无所谓, 因此沈岁宁决定独自和贺寒声先返程,让其他人等中秋过后再和沈彦一起北上。 返程定得匆忙, 二人的病情刚刚好转便下了山,沈彦实在放心不下,亲自在门前相送。 沈岁宁颇有几分无语, “明明过几天也要回京城,怎么搞得好像要好久不见似的?” “我这是替你娘来送你,要不我还不乐意跑这一趟呢!”沈彦佯怒道, 陪着沈岁宁贺寒声二人缓步下山,一路上说了许多,无非都是关心他们二人身体状况的话, 以及千叮咛万嘱咐, 让沈岁宁千万不要冲动行事。 沈岁宁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到山下后直接往马车里一钻,招呼也不打。 “这孩子, 真是, ”沈彦无奈摇头, 看向贺寒声,“宁宁就拜托你了。山高路远,船上又枯燥乏味, 你二人都刚小病初愈,可要格外当心着些。” “岳父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宁宁的。”贺寒声恭敬行礼,转头看了看马车,似乎打算叫沈岁宁。 沈彦看穿他的心思,摆摆手,“罢了,她不会下来的。这孩子同她母亲一样,不是很喜欢这种离别的场合,况且这一去华都,还不知她下次回来扬州是什么时候。” 贺寒声抿抿唇,“那我们就先告辞了。岳父不日回京,途中也要多加保重。” 沈彦点点头,目送着二人上车远去,直到马车拐得不见踪影才叹了口气,返回山庄。 沈岁宁倚靠着车壁,轻吐一口气,“每次出远门翻来覆去都是这些话,真烦人。” “儿行千里母担忧,岳父和岳母也是关心你的。”贺寒声笑了声,见沈岁宁脸色微微发白,似乎还有些疲累之色,“估摸着得半夜才能到码头,你若觉得疲累,不如先睡会儿?” 沈岁宁点头,自然而然靠在他身上,闭上眼睛。 有道是病区如抽丝,沈岁宁这么小病了一场后,常觉得身子乏,仿佛怎么都睡不够似的,她枕着贺寒声的腿躺下来,眼睛几闭几睁,太阳便落山了。 马车还在吱呀吱呀地走着,听声音已经在城里,外面江玉楚的声音传来:“侯爷,前面就是码头了。” 贺寒声应了声,缓缓把沈岁宁叫醒来。 按说这个点,码头已经没有去华都的客船了,但沈彦早早命人打了招呼,特地留了一艘船下来等他们,马车刚停靠在岸边,贺寒声便瞧见了码头旁灯火通明的一艘客船。 沈凤羽站在船头,正在用力地朝他们招手,她身后还有许多人,贺寒声并不面生,都是漱玉山庄里沈岁宁的手下。 贺寒声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微微怔愣,看向一旁的沈岁宁,“你不是说凤羽会等岳父一起走吗?” 沈岁宁“啊”了一声,双手拍拍自己的脸颊清醒过来,笑,“人多热闹嘛,到时候爹走的时候,自然也会带上他的那波人。” 她招手叫人下来帮着江玉楚一起搬行李,自己则拉着贺寒声先上了船。 沈凤羽和一众人整齐站在船头,脸上都带着明媚的笑容向二人拱手行礼,沈凤羽上前一步,“少主,按你的吩咐,人我可都点齐了啊。这么多人,你可不得破点费租个大院子才能住下?” “……”沈岁宁刚扬上去的嘴角瞬间收回,她看了眼沈凤羽,嘟囔了句:“都说了别开口就跟我谈钱,跟欠了你的似的,烦人。” 沈凤羽哈哈大笑起来,站到了一边。 沈岁宁这才拉过贺寒声一一介绍道:“这三位是碧峰堂的三大护法,灵芮、颜臻和揽竹,你都见过的。她们仨是碧峰堂除了凤羽之外身手最好的了,平常凤羽走不开身的时候,就是她们的其中之一陪着我。” 三人齐齐向贺寒声拱手行礼。 贺寒声看着这三位和沈岁宁身形相似的女子,心下了然,轻轻颔首回应,“有劳。” “这是济世堂的苏溪杳,是除了苗姐姐之外最得沈鹤洋重视的徒弟,她的医术不在苗姐姐之下。” “这几位是千机阁魏阁主派来的。他们的武功虽不及碧峰堂,但胜在轻功好,若需要找寻一些刁钻的蛛丝马迹,可以指派他们去。” “这些是我娘派来的朱雀阁的暗卫。” “这几位是……” 沈岁宁一一给贺寒声介绍着,统共约莫得有二十来号人,都是从漱玉山庄各处调来的一等一的能人,似乎她这一趟去京城,不但准备久留,还准备干一票大的。 等沈岁宁全部带贺寒声认完,江玉楚那边的行李都搬好了,船夫吆喝了一声,松了绑在岸上的绳子,船渐渐远离了码头。 沈岁宁双手一拍,颇有仪式感地宣布:“好了,我们此去华都,就要多多劳烦诸位的照顾了。华都权贵众多、关系复杂,你们进京之后要以蛰伏为主,没有命令时不可擅动,但听少君的吩咐办事。” 众人齐刷刷应道:“是,少主。” “行,都回去歇着吧。路程遥远,大家都要保重好自己的身体。” 其他人散后,沈岁宁便跟着沈凤羽去了安置给她和贺寒声的房间,因她睡眠质量不好,又刚刚病愈,沈凤羽特地把船尾最安静宽敞的屋子留给了他们两个。 客船的房间大小大同小异,只是这船比当日从沧州过来的略微大些,房间却也没多出多少地方来。 和来时不同的是,这次回去路上的人多了许多,几乎每间房都住满了,贺寒声只能和沈岁宁挤一挤那勉强够两人睡下的木板床。 “你怎么都不说话?” 关上房门后,沈岁宁坐在木床上问贺寒声:“我擅自做主带这么多人进京,你不高兴了?” “本就是你的人,何来擅自做主一说?”贺寒声摇摇头,“我只是有些意外。” “意外什么?意外我带这么多人?”沈岁宁笑了,她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示意贺寒声坐过来。 窗外江波浩淼,月光映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沈岁宁透过小窗看着外头的光景,轻声说:“上回是因为不知道皇帝密诏爹进京是为了什么,我不敢带太多人,怕到时候出了事情不好撤离,只带了一些身手不错的影卫在京城外接应,以防万一。现在不一样了。” 她转头看向贺寒声,勾了勾唇角,“我也好我爹也罢,我们可是打算要在华都生活一段时间的,当然要把人手带够了。我既跟他们说好,到时你随意用就是。” 贺寒声见她准备得如此充足,颇有几分动容。 哪怕她只是决定要同他携手走这短暂的一程路,她也几乎倾尽了全部,对他没有任何的保留。 “哦对了,”沈岁宁突然想起一事,解释道:“苗姐姐估计不会同我爹一道去华都了,她身子不方便,大约是不愿意再下山了的。这次我带的苏溪杳虽然不及苗姐姐全面,但也是用药的高手,到时候婆婆需要的话,也可以让她去照顾。” 沈岁宁提起了苗薇,倒让贺寒声忍不住道出心中许久的疑问:“她既不常下山,为何当日我母亲问她时,她会说她叫苗翠花?那是你当年糊弄我时用的名字。” 沈岁宁没想到他还记着这事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笑什么?”贺寒声不明所以。 “没有,我就是想到你那时说你叫王铁柱,”沈岁宁笑得直抽抽,“还敢说我糊弄你呢,你也不随口诌了个名字忽悠我吗?也不想个好听些的,非得让人一口一口‘铁柱哥哥’,多别扭。” 贺寒声尴尬轻咳,“出门在外,谨慎些总是好的。” “那当然是,不然你以为我们碧峰堂的姑娘为何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 沈岁宁笑了半天,终于停下来,这才认真同贺寒声解释起来:“不过我用苗翠花这名儿可是有道理的。苗姐姐当年身子很差,她母亲抱着她逃上山庄,本着名字小好养活的道理,给她取了‘翠花’这一乳名。后来她母亲离世,我爹娘觉着这名不好,就给她改了个‘薇’字做大名。她眼睛看不见,从来不下山,所以我出门在外最常用的是她那张脸,顶她的身份,这样即便被人记住了,也没人能找到。” “难怪。”贺寒声恍然大悟,怪不得苗薇初见母亲时会用到这个名字,原以为是她们约定好的什么暗号。 “行叻,时候不早了,早些睡吧,”沈岁宁脱了鞋子躺下来,“明儿白天,凤羽她们肯定闹腾着要打牌喝酒,尤其是揽竹和灵芮,这俩最耐不住枯燥了。我得养足精神。” 贺寒声忍不住笑她:“你今天在马车上都睡了一天了。” “那我也很困。”沈岁宁闭上眼,特意贴着墙睡,把更大的空间留给贺寒声。 可即便如此,贺寒声躺下来后,两人连翻身都变得有些困难,狭小的地方让彼此的空间都变得局促起来。 片刻后,沈岁宁面朝着墙叹了一口气,转身打开贺寒声的胳膊,钻进他怀里抱着,小声嘀咕了句:“睡都睡过了,装什么矜持?” 第56章 第 56 章 又嘴硬。 第56章 贺寒声身体微微僵硬。 许久后, 他也侧过身,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在怀中。 其实沈岁宁并不习惯与人相拥而眠,贺寒声也是, 以往即便是温存过后, 两人也从未抱着彼此睡过整夜, 顶多是相互之间距离更近了些,但又都给彼此留了足够的空间。 一如他们如今的相处模式般, 虽然携手共进,却又给了彼此最大限度的自由。 沈岁宁被贺寒声抱在怀里, 她感觉到他仿佛在抱着一件极为珍贵的瓷器般,格外地谨慎小心,又恰到好处地拿捏着分寸, 亲密的同时,没有让她觉得太过于拘束。 她试图找一个能让两人都舒服些的姿势,不由动了动, 脚尖不经意地擦过贺寒声的腿侧,惹起一阵阵春火。 贺寒声忍不住倒抽一口气,可沈岁宁毫无察觉, 隔着几层衣料, 她只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人的身体似乎有些发热。 半晌后, 贺寒声终于沙哑出声:“宁宁,别乱动。” 沈岁宁听话不动, 可贺寒声身体的温度让她无法忽视, 她按住心中躁意, 问:“贺寒声,你是不是又发烧了啊?感觉你身体好热。” 贺寒声闭了闭眼,说“没有”。 沈岁宁“哦”了声, 也不过多在意,只伸手将叠在一旁的薄被扯开,给彼此都盖上。 船上水汽足,夜里风大,他们两个都刚刚感染过风寒,可得小心些才是。 沈岁宁这样想着,便也安心闭上了双眼,她趴在贺寒声的胸口,耳边是他沉稳有力却稍显局促的心跳。 大约是真的乏了,沈岁宁这样听着他的心跳声,竟都能沉沉睡去。 听到她呼吸逐渐平稳均匀之后,贺寒声轻轻吐出一口气,平静缓解着心中的躁意,抱着她缓缓闭上眼睛。 在船上呆了十多天后,终于将近华都。 众人脸上无一不有长途奔波的疲累,就连初次远行原本兴奋不已的灵芮和揽竹,这会儿也如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蔫蔫儿的。 看到灵芮有气无力地躺在甲板上,连手里的牌都抓不稳了似的,沈岁宁忍不住踹她提醒,“出牌。” “少主,都没日没夜地打了十三天了,实在是打不动了。”灵芮生无可恋道,手上的劲一松,叶子牌便哗啦啦砸到她脸上。 颜臻和揽竹也把牌收了起来,附和道:“是啊少主,哪怕再喜欢的事情,这样一刻不停地做了半个月,再看到也觉得恶心头晕得很。” “……”沈岁宁把牌一摔,板起脸,“刚开始输的时候怎么不头晕恶心?赢了我的钱,就开始说这样的扫兴话。” 三人嘿嘿一笑,不约而同地将赢的银子和筹码都收好,生怕沈岁宁抢回去似的。 沈岁宁轻哼一声,懒得同她们计较,起身回了房间。 贺寒声正在桌前写东西,见她回来,不由抬眼看她,“又输完了?” “没有,”沈岁宁气鼓鼓地坐到床边,双臂环抱着,“她们耍赖,不愿意玩了。” “休息一下也好,”贺寒声笑了声,看了眼桌上的砚台,“帮我研一下墨吧。” 沈岁宁拿起墨锭呼哧磨了起来,她看到贺寒声头也不抬格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问了句:“你这是在写什么?都写了几天了。” “一些关于城防军的管理调配,”贺寒声停笔蘸了墨,“这阵子在船上没什么事做,想了些调整方案,就先记下了。” 沈岁宁“哦”了声,既是关于他军中公务,她便不再多问,只安静地在一旁陪着,给他磨墨。 两人就这样从下午呆到了傍晚,中途沈岁宁换了几个姿势坐着,还躺下来小眯了一会儿,等睁开眼睛的时候,贺寒声依然坐在桌前,岿然不动。 她不由惊叹于这人的耐性,“贺寒声,你一个姿势坐这么久,不累吗?” “还好,”贺寒声句句有回应,“小时候我也沉不住气,每回看书练字的时候父亲就会拿着军棍坐在旁边盯着,时间久了,也就养成习惯了。” 沈岁宁想到缃叶鸣珂说过的贺寒声被父母同时支配的童年,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同情,可转念想到自己的母亲,更多又觉得同病相怜。 她叹了口气,“要不说我爹娘和你爹娘是好朋友呢。我大哥小时候过的大约同你是一样的日子,不过他性子与你不同,爹娘越管束他,他就越反叛,十几岁的时候干脆离家出走了。若不是我爹偶尔偏帮着我,我估计也是这样。” 两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父母之爱子女,则为之计深远。他们虽然严苛,却总是在为你我的将来考虑。”贺寒声轻声说。 沈岁宁平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似乎是有些不愿起来,船在江面上行进,晃晃悠悠的,竟让刚醒过来的她又感觉到了困意。 贺寒声放下笔,唤了她一声,她闭着眼睛回应,也不知对方听到没听到。 片刻后,她听到他说:“下船后我得先去一趟军营,你带着凤羽先回府上歇息。其余的人,玉楚会安置好。” 沈岁宁“嗯”了声,似乎没反应过来。 等回过神来,她睁开眼偏头看他,“那你夜里回家吗?” 她眼里似乎有些期待,看得贺寒声心口一暖,“我会尽量。” 沈岁宁重新躺好,闭上眼,“我就是随口问一句,你公事重要,不必为了这个勉强自己。若是为此劳神伤了身体可不太值当。” 贺寒声没说话,只将桌上的东西收好,起身坐到床边看着沈岁宁。 察觉到他目光,沈岁宁睁开一只眼,“干嘛?” 贺寒声伸手轻轻捏了她的唇珠,低笑:“又嘴硬。” “才没有,”沈岁宁拍开他的手,下意识舔了下嘴唇,轻哼:“实话实说而已,毕竟在扬州的时候,我也不会为了要陪你特意把公事扔在一边,公平起见,我也不会这样要求你。” 贺寒声握住她的右手,拉至唇边,轻轻碰了碰她手腕,“累吗?” 他指的大约是下午给他磨了一下午墨的事情。 沈岁宁摇摇头,“磨墨而已,不比拿剑拿刀的轻松多了?” 她右手腕上空空如也,贺寒声后知后觉,问她:“我送你的金镯子怎么不戴了?不喜欢了?” “在这儿呢,”沈岁宁伸出左手晃了晃,两只金镯子碰撞着发出金器沉闷的响声,她解释:“上回戴右手不小心让人看到了,识破了身份,我就都藏左手上了。” 右手是她的习惯用手,确实比左手更容易让人看见些。 贺寒声没多说什么,只微微俯身低头。 便是这时,外头有人敲门,吓得沈岁宁一激灵,赶紧伸手捂住贺寒声的嘴,大声问:“什么事?” 灵芮站在外头,“少主,明儿船就要靠岸了,大伙儿今晚打算在甲板上最后喝一顿,你来吗?” “我……不了吧,”沈岁宁看着近在咫尺的贺寒声,心跳飞快,“你们也别喝得太晚了,明儿还得安置住处呢。” 灵芮:“你不来,大家怎么知道如何安置?” 沈岁宁脑子飞速地转,正想着怎么先打发走灵芮,贺寒声这时却拉开她的手,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让凤羽去找江玉楚,他会安排好。”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后的敏感处,沈岁宁身子都软了,手指紧紧抓住贺寒声肩膀上的衣襟,克制着出声:“你跟凤羽说,让她跟江玉楚商量。” “那钱呢?” “……”沈岁宁疲于应付贺寒声,听到这话,却还是忍不住梗了一下,“你找凤羽,我仅剩的几个钱都在她那儿!” 灵芮“哦”了一声,似乎还想再说什么。 沈岁宁忍不住了,低斥出声:“快滚去喝你的酒!实在是没钱,就让凤羽找济世堂和千机阁先借上!” 灵芮这才离开,门外终于安静下来。 沈岁宁松了一口气,看向始作俑者,不知不觉间,她身上的衣裳已被他解了大半。 沈岁宁一把抓住贺寒声刚才不安分的手,嗔怒:“你故意想看我出丑是不是?” 贺寒声摇摇头,脱了鞋半跪在木板床上,“只是许久未与夫人亲近,有些克制不住罢了。” 沈岁宁看着他一脸严正认真,颇有些叹为观止。 她向来为贺寒声惊人的自制力所折服,在船上这大半个月,即便是夜夜相拥而眠,他也从未对她做过什么,最多也只是亲吻,哪怕几次差点要擦枪走火,他也能及时收住。 船上房间狭小,且房与房之间只隔了块木板墙,稍有什么声响异动,附近房间里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这也是为什么他们朝夕相处,却已经许久未亲近。 如今眼看着就要靠岸,贺寒声却好像突然卸下了头上的紧箍咒一般,这让沈岁宁十分意外,她从不觉得贺寒声会是个在这种事情上放纵不节制的人。 可事实摆在眼前了,沈岁宁没多余的精力思考其他,她紧张到脚趾都蜷缩起来,浑身涨得通红,压低声音:“动静太大,外面的人都会发现的。” “灵芮不都说了?他们都去甲板上喝酒了。”贺寒声轻吻着她的脖子,一点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火已经点燃,强收是不行的了,沈岁宁只好死死要紧牙关,克制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 贺寒声渐渐往下,他伸手捂住沈岁宁的嘴,动作轻柔克制,可即便如此,木板床还是发出了吱呀吱呀的声响。 船舱安静如斯,热闹的声响似乎都集中在船头的甲板上,离他们颇有些距离,便是发出些动静,也只会被更加喧闹的声音掩盖过去。 “贺寒声,你……” “嘘。” 贺寒声亲吻着沈岁宁,却捂着不让她发出声音,木板床发出的声响渐渐变大,沈岁宁死死抓住贺寒声的肩膀,恍惚间只感觉整艘船似乎都摇晃得剧烈了起来。 猛烈的刺激感和怕人发现的紧张感交杂着,涌出一股莫名的情绪,沈岁宁连脚趾尖都在用力,长长的眼睫被打湿,眼里含着生理性的眼泪。 半晌后,她张开嘴,狠狠咬住贺寒声的手掌。 第57章 第 57 章 我以为在这种事情上,我…… 第57章 过了中秋, 华都的天气已经完全褪去了夏日的燥热,多了几许寒凉。 船在午时过后靠的岸,众人下船之后, 便随着江玉楚进城安置, 贺寒声上马去了城防军军营, 沈岁宁则带着从扬州带来的一方歙砚去了倚竹园拜访谢昶。 沈岁宁早早递了拜帖,到倚竹园后门童便领着她进了院子。 谢昶今日没有在画画写字, 他让人搬了张竹椅在院子里看书,大约是日头正好, 沈岁宁进来的时候他正捧着书在打盹。 沈岁宁看到这才情名震华都的白发老叟如今竟也同书院里那些贪睡的孩童般,不由好笑,“原来老夫子看书也会打瞌睡呀。” 金吉尴尬一笑, 上前轻轻将谢昶摇醒,“夫子,夫子?平淮侯家的小郡主来看您啦!” 谢昶砸吧了两下嘴, 有些迷茫,“平淮侯?谁啊?” 金吉:“就是秦侯爷!秦衍之!” 谢昶终于睁眼,眼里有几分欣喜问:“衍之回来啦?” “没呢, 是秦侯爷的女儿, ”金吉双手指向沈岁宁, “也是贺小侯爷的夫人,她来看您了。” 沈岁宁笑了笑, 向谢昶行礼, “岁宁见过谢伯伯。我爹还要晚几日到华都, 他先前托人特地从徽州带了一方砚台回来,嘱我一定要亲自送到您手上。” 说着,沈岁宁将手中锦盒打开递上前。 谢昶最喜文房宝贝, 看到盒子里那一方精致小巧的砚台之后,浑浊的眼里露出几分欢喜,“哎呀!果真是好宝贝啊!衍之真是有心了。” 他伸手去接,沈岁宁这才发现谢昶手上裹着厚厚的绷带,一直延申到小臂。 她不由关心了句:“谢伯伯的手是怎么了?” 谢昶耳背,没听清,他颤抖着将砚台捧出来,爱不释手。 金吉便替他解释:“上月中元,夫子在家里祭奠贺侯爷时不小心烧伤了,反复了这么许久都不见好。” 沈岁宁“呀”了一声,“那得请个郎中看看才好。” 金吉:“请过了。但夫子说,那是贺侯爷与他叙旧时留下的痕迹,他不愿太快好起来。” 听了这话,沈岁宁颇有几分动容,想到这白发苍苍的老夫子颤颤巍巍地给已故老友烧纸,便是火灼伤了手臂,也只道是故友看他来了。 谢昶与沈彦、贺长信之间的情谊深厚,沈岁宁听沈彦提起过多次,见老先生执意,她也不便多事,只在倚竹园呆了一小会儿便走了,她今日还得去寿康宫接长公主回府。 从倚竹园出来后,沈岁宁先回了趟永安侯府,换了身衣服,再带上缃叶鸣珂进宫。 她并非初次入宫,却算得上是第一次去后宫面见太后和皇后,论起亲缘关系,她们是贺寒声的外祖母和舅母。 除了太后和皇后,后宫中有位份的妃嫔都在,看到这样的阵仗,沈岁宁心里竟也有了几分忐忑。 好在先前有长公主亲自教导,如今又有缃叶鸣珂在身边,沈岁宁记着礼数,到了寿康宫后,便按着规矩一一行礼,直到太后发话让她起来,她才起身去到长公主身边坐下。 大约是察觉到了沈岁宁的局促,长公主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两下,温声道:“你不必紧张,家常坐坐罢了。太后和皇后一直想见你,又不得机会。听说你今日回来了,皇后早早就来寿康宫陪太后等着了。” 听了这话,沈岁宁更局促了,勉强扯出一抹笑容应付。 “晋陵真是好福气啊,得了个这样孝顺又漂亮的儿媳,”皇后看向太后,举止温婉端庄,“我看太后也很是欢喜呢。” 太后冷哼一声,皮笑肉不笑,“这个把月,哀家日日都听晋陵念叨着她这宝贝儿媳,估摸着念叨阿声都没这么勤谨,可见是真心喜欢。既是晋陵和阿声都满意的,哀家又有什么不欢喜的呢?” 皇后自讨没趣,露出几分尴尬来,赶紧又笑着聊起别的话来,长公主看着时候不早,便找了个理由带着沈岁宁先回去了。 上了回府的马车之后,沈岁宁终于不用再端着了,她稍稍吐出一口气,忍不住小声嘀咕:“这后宫中看着一派祥和,没想到也是这般暗潮涌动。” 长公主看她一眼,轻笑,“所以我原先不愿带你进宫,可日后在京城少不得要见,有些场合总归是逃不掉的,应付应付便罢。” “还是婆婆疼我,”沈岁宁嘿嘿一笑,上下打量着长公主,“眼瞧着个把月没见,婆婆的气色倒是比原先好了许多,我也好放心了。” “个把月没见,咱们宁宁倒是学着油腔滑调了。”长公主嗔笑。 婆媳两人的马车回到侯府时,贺寒声已经从军营中回来了。 他知道沈岁宁进宫去接长公主回来,特意在大门前等着,看到长公主下车后便迎上前行礼:“母亲。” “回来了。”长公主扶着明乐的手下车,朝他颔首示意。 贺寒声便直起身子,走到马车旁伸手去扶沈岁宁。 看到他二人如此和睦,长公主也露出欣慰的笑容,她等两人都过来后,一起进了门。 长公主问贺寒声:“你堂婶过世的事情,你可知道了?” “刚知道的。”贺寒声如实相告,方才他在军营中听祁珩无意间提起,这才赶紧先回来了。 长公主轻叹一口气,道:“她也是个可怜人,嫁到贺府多年,在你堂叔面前也说不上几句话。她弟弟犯事伏法后,她便一病不起,前几日刚刚故去。无论她先前如何,作为晚辈,你既已回来了,也当早些去府上吊唁。” “儿子知晓。方才儿子已向堂叔府上递了帖子,这就要去。” 长公主见他都已经安排好了,便不再多说什么,三人进屋寒暄了一会儿后,贺寒声便带着沈岁宁去贺不凡府上吊唁。 在贺寒声面前,沈岁宁是半点都不用装的,她直接瘫坐在座椅上,疲态尽显。 贺寒声忍不住笑,“刚刚在母亲面前倒是装得精神,这会儿怎么就蔫了?” “你还有脸问?”沈岁宁瞪他一眼,都不稀得提他做的那些孟浪事。 她昨儿被折腾到半夜,直到甲板上喝酒的众人陆续回到房间了才停息片刻,等到天快亮的时候,他竟又把睡梦中的她拽起来,从后面来了一次。 沈岁宁原先还纳闷儿,同样是习武出身,父母的教育方式也几乎如出一辙,怎么贺寒声就那么内敛克制,她大哥就那么反叛跳脱,搞了半天,他也只是面儿上装得矜持端庄,骨子里都是一样的。 甚至由于贺寒声以往过得太压抑,久未释放,那份积压在骨子里的野性和狂傲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岁宁暗骂自己当初真是瞎了眼,竟没早点看出这厮的真面目! 见沈岁宁一脸幽怨地瞪着自己,贺寒声沉吟片刻,“我以为在这种事情上,我们已经很契合。毕竟每次你都——” “你闭嘴!”沈岁宁已经无法预想贺寒声下一刻能说出什么叹为观止的话来,她赶紧捂住他的嘴,耳根通红。 贺寒声含笑看她,伸出自己的右手到她面前。 手掌、指腹和虎口几处遍布着两排牙印,都是沈岁宁的杰作,痕迹颇深,乍一看触目惊心的,他虽未置一语,却满眼都是控诉。 沈岁宁看到他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神情,顿时嘴角抽搐,气笑,“谁要你非要从后面?还委屈上了?” 贺寒声摇摇头,将她的手拉开握在掌心,轻轻地揉捏把玩,不带半点旖旎。 片刻后他抬起头,突然说了句:“宁宁,我需要你的帮助。” …… 收到贺寒声拜帖的那一刻,贺不凡气得浑身发颤,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身上披麻戴孝,坐在灵堂前祭奠着亡妻,陡然得知贺寒声竟活着回来了,怒得站起身,将手里的纸扎猛地扔进了火盆当中。 火势“轰”地一下变大许多,火光映射在他略显沧桑狰狞的脸上。 他早该想到。 崔荣雇的那些个死士没有回应,他便应该料想到贺寒声应当是侥幸逃脱了,可是他和沈岁宁两个人,如何能在三十多个死士的围攻堵追之下这般轻易就全身而退? 贺不凡抬起头,死死盯着灵堂前周好的灵位和棺柩,冷笑了一声,甩手出去了。 永安侯府的马车很快便到了,沈岁宁先从车上跳下来,而后伸手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贺寒声下来。 他右手已绑起了绷带,手臂用一根带子挂在脖子上,脸色苍白,似乎还有几处轻微的红肿,连走路的姿势都有几分颤颤巍巍的。 沈岁宁小心扶着他,满眼都是担忧与心疼的,“你慢着些。” 贺不凡看在眼里,颇有几分震惊,他赶紧迎上前,假意关心道:“这是怎的了?怎么去了趟扬州,就变成了这副样子?” 贺寒声咳了几声,虚弱道:“只是受了点皮肉伤,不碍事。多谢堂叔关心。” “你这个样子,哪里像是只受了些皮外伤啊!”贺不凡几步上前把沈岁宁挤走,自己扶着贺寒声,暗暗试探着他的内力。 贺寒声早有准备,将内息藏了起来,贺不凡稍微有点力,他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似的。 沈岁宁赶紧推开贺不凡,“堂叔,还是我来吧。您这大手大脚的,回头又给他弄伤了。” “宁宁,不许胡说,”贺寒声低斥,随即转头抱歉地看了贺不凡一眼,“堂叔也是关心我。不过眼下堂婶病故,想必堂叔正伤心得紧。我们只是想来祭拜一下,以表哀思,堂叔不必担心,就让宁宁照顾我吧。” 第58章 第 58 章 你若是害怕,我自己去就…… 第58章 贺寒声和沈岁宁在灵堂祭拜完, 灵堂内烧纸钱散发出来的浓烟呛得贺寒声又猛烈咳嗽起来。 他现在真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半点没有往日的傲然与气势,竟活脱脱成了个病秧子。 贺不凡心中冷笑, 想着崔荣雇的那些人也并没有让贺寒声过于轻松, 他现在这副样子, 怕是连骑个马都困难。 但贺不凡面上不显,假装好意地将贺寒声从灵堂前叫到了后院, 其余前来吊唁的亲属好友都在此处。 “此处清净些,你便在这里呆着, 一会用完晚膳再回去。”贺不凡说着,这才发现刚刚一直跟在贺寒声身边的沈岁宁不知何时已没了踪影。 “郡主人呢?”贺不凡皱眉。 贺寒声“啊”了一声,好似也是刚刚才发现沈岁宁不见了似的, 轻叹一声:“大约是刚刚说了她两句,不高兴了吧。” 这话没让贺不凡有什么怀疑,他瞧着沈岁宁那个样子, 便不是个能受气的主儿。 但到底她嫁给了贺寒声,也是他们贺家的人,贺不凡忍不住多说了两句:“女人切不可惯着她。这郡主本也是个民间来的, 不晓得规矩, 你平日里就该多管教着些。省得她这般跟你甩脸子。” 贺寒声苍白地扯了扯嘴角, 虚心请教:“不知该如何管教?还请堂叔教我。” 贺不凡冷笑,“女人不听话, 你便打她, 打几次就顺从了, 还怕不服管?” 贺寒声神色顿了顿,应了声“是”。 虽都是贺姓,但在贺寒声的祖父那辈两家便已经分了家, 贺长信也曾因父亲早逝而被逐出过家族,因此贺寒声与贺不凡的这些亲戚并不熟识,他便只跟在贺不凡后头,有事无事地说个三两句话。 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似乎是贺寒声还并不知道贺不凡对他起了杀心似的,而贺不凡生性多疑,一度怀疑沈岁宁并非是在跟贺寒声赌气,贺寒声如今寸步不离地跟着自己,倒像是在故意盯着他的动向似的。 可贺不凡没有证据,也没法撕破脸来把贺寒声甩开,他见贺寒声同外面那些亲眷呆得实在无趣,便把贺寒声叫进了屋子里,同他喝起了茶。 贺寒声谨记着沈岁宁的话,凡是要入口的东西都谨慎得很,他几次端起茶假意要喝,又剧烈地咳嗽起来,硬是一口都没沾。 贺不凡看他咳到苍白的脸上竟都有了血色,不由叹气,“若你堂婶还在,说不定能帮你看看。” “堂婶医术高明,想来这些年在府中也帮了堂叔不少忙,”贺寒声客套了两句,突然话锋一转,“只是她原先身子似乎并无旧疾,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 贺不凡看他一眼,假意不知他言语中的试探,淡道:“她弟弟贪污受贿、畏罪自尽,她这做姐姐的自然也难辞其咎。周符一死,她便伤心过度、一病不起,有道是心病难医,就这么耗了个把月,最终还是没能熬住。” 贺寒声默默垂眼,“您要节哀,多保重身子。” “那是自然,我还没有到会因为一个女人而伤心流泪的程度。” 贺不凡无情冷笑,他看向贺寒声用带子吊起来的右手,微微皱眉,“你这伤……” 他刚开口,贺寒声便猛烈咳嗽起来。 贺不凡的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贺寒声也配合地假戏真做,他掏出一块帕子捂在嘴边咳了一阵,等松开手时,帕子上竟红了一片。 “你……”贺不凡惊讶起身,不可置信地想:贺寒声竟伤到如此程度? 也就是这时,消失了许久的沈岁宁从外头冲进来,撕心裂肺地喊了声:“夫君~你怎么样了?” 贺寒声脸色微微一僵,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了一抹不被人察觉的弧度。 沈岁宁跑到他身边扶着他肩膀,指尖暗暗用力,贺寒声瞬间明白,配合地靠进她怀里,一边咳嗽,一边虚弱地闭上眼睛。 “夫君——” 沈岁宁捧着他的脸,露出惊恐害怕的神情,眼含着泪看向贺不凡,“抱歉堂叔,我夫君这个样子,身边没有太医是不行的了,我们恐怕得赶紧回去了。” 贺不凡看两人这样子不像是装的,赶紧叫了旁边的人来帮忙,“送小侯爷出去。” 沈岁宁和几个小厮配合着扶走了贺寒声。 贺不凡看着他们的背影,眉头紧皱,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怪怪的,他却也说不上来。 崔荣从柱子后面走出来,道:“老爷,方才属下盘问了府里的所有人,除了在灵堂,他们并没有在府里任何地方见到过贺小侯爷的夫人。” “这么大个活人,难不成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贺不凡收回视线,冷冷一笑,“我府上兵力虽不如永安侯府,但好歹也戒备森严,光天化日之下,她能这样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消失一段时间,怕是这小妮子有些本事。” 崔荣点头附和,“那小侯爷的伤怕是也有蹊跷,属下这就派人盯着些。” “不用了,眼下我没那个功夫应付他,”贺不凡从旁边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扔给崔荣,“云州那边来信,说近几个月突然涌进了一股江湖势力四处游荡,似乎是在调查三年前的流民动乱一案。你调些人手过去,不管是谁在调查,必让他们有去无回。” 崔荣:“是。” 沈岁宁扶着贺寒声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贺府,看到门前站着的人都进去了之后,沈岁宁一把推开贺寒声,阴阳怪气道:“贺寒声,看不出来你还挺有这方面天赋的啊。若不是我碧峰堂多是女子,真想把小侯爷也纳进来。” 贺寒声被她推得撞在了桌角,吃痛一声,“你轻点,一会儿真伤了。” “你少装,”沈岁宁抱着双臂轻哼,“配合你玩玩,你倒还演上瘾了。” 贺寒声轻笑出声,坐直了身子,慢条斯理地将缠在手上的绷带拆了下来,露出手掌上暧昧的牙印。 他抬眼,冷不丁问了句:“你刚叫我什么?” “贺寒声啊,”沈岁宁没反应过来,“怎么?你想我跟上次一样,叫你‘寒声哥哥’吗?” “不是现在,是刚才,”贺寒声将拆下来的绷带圈好放在桌上,“出来前在堂叔面前,你叫我什么?” 沈岁宁想了想,“夫君?” 贺寒声应了声,眉间顿时舒展开,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明媚笑意。 沈岁宁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颇有几分嫌弃,不明白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贺寒声不甚在意,问她:“有什么发现吗?” 方才在贺府时,贺寒声故意拖住贺不凡,让沈岁宁利用易容改装之术潜入了他府邸,一点都未叫旁人察觉。 沈岁宁沉思片刻,“跟你猜的一样,周好大概率不是病逝,是他杀。” 贺寒声好笑,“你怎么就知道我猜什么了?” “那你让我去查什么?吃饱了撑的?”沈岁宁白他一眼。 两人朝夕相伴了这么许久,默契还是有的,贺寒声只提了一句,沈岁宁便能猜出他在想什么。 她坐直了身子,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重新靠着,继续道:“我刚刚去了他们的内院,发现上次跟着周好来咱们府上的那几个贴身丫鬟一个都没了,跟消失了一样。她住过的院子、房间也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点她生活过的痕迹也没有。你说若周好是正常病死的,作为她的丈夫,朝夕相伴了这么几十年,妻子刚去世不久,按理说就算不沉浸在悲痛当中,也不会这么快就要把妻子存在过的一切痕迹全部抹掉吧?” “贺不凡对周好的确算不得有什么夫妻感情,更多是借她控制周符手上的兵权罢了。如今周符一死,周好对他而言确实没了利用价值,况且这些年,周好大约也知道了许多贺不凡的秘密,”贺寒声思索着,“只是这样一来,大概很难查明周好的真实死因了。” 听了这话,沈岁宁不由好笑,“查案子是刑部和大理寺的事情,你怎么老想着要掺和?再说就算周好的死另有隐情,现在连所有她生活过的蛛丝马迹都被抹掉,想查也查不了,除非——”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开棺验尸。” 沈岁宁愣了愣,身子微微前倾,颇有几分意外地看着贺寒声,“这么大逆不道的事情,竟也能从你口中说出来。” 贺寒声没理会她的奚落,只思考着能有什么法子可以合情合理地去打开周好的棺柩,让仵作验尸。 沈岁宁看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问:“你真打算这么干啊?” 贺寒声看她,“你有法子了?” “唔,有倒是有,只不过有些不道德,”沈岁宁欲言又止,似乎是觉得有些丢人,她便委婉了些:“贺寒声,我这个人呢虽说手上沾过鲜血,也翻过尸体,但半夜三更潜入新亡人的灵堂开人棺柩这种事,对我来说,确实有那么一点难以接受。” 贺寒声听出她的言外之意,笑,“你害怕?” “我才不是害怕!”沈岁宁立刻反驳,“只是,死者为大。况且人还没过头七呢,夜里阴气又重,万一……” “没关系,你若是害怕,我自己去就行,”贺寒声假装没听见她前面说的,以退为进地激她,“你留在家等我就好,不用勉强。” 沈岁宁:“……” 第59章 第 59 章 身边无一人为他掌灯。…… 第59章 当天子时方过, 奋勇将军府上的墙头一角便出现了一个黑影。 贺寒声身披夜行衣,蒙着脸,双手撑在墙头探出脑袋来观察了片刻, 低声开口:“此时防卫松懈, 你跟在我后头, 当心些便好。” “……”同样披着黑色斗篷的沈岁宁从他怀里钻上来,侧过脸来看他, 未置一语。 便是戴了面具,贺寒声还是从她那双被帽檐阴影遮蔽了的漂亮眼睛中看出了几分幽怨, 他不由低笑了声:“让你在家等我又不肯,跟着来了又摆出这副模样。” 沈岁宁“嘁”了声,“我都好心陪你来了, 你管我摆什么样?” 说罢,沈岁宁便双手撑起身子,轻盈地从墙上翻进了院子。 贺寒声赶紧跟上。 贺不凡的将军府虽不及永安侯府防卫森严, 但也时常有府兵巡守,好在夜深已深,两人又身手矫健, 借着夜色的便利很容易便躲过了四处的侍卫。 四周的屋子一片漆黑, 只有灵堂内燃了烛光, 有仆人和丫鬟在里头守夜,棺柩入土之前, 灵前的蜡烛是不能熄的, 否则亡者便无法安息, 魂魄日日徘徊在生前住处,让生者也过不得安生日子。 因此,即便贺不凡对周好已然毫无情谊可言, 也依旧派人轮流为她守灵,确保亡魂能早入轮回。 沈岁宁和贺寒声躲在假山后面,打老远便看到了灵堂内的情形。 白日里府上人多,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可如今三更半夜,院子当中仅剩的光源只有绕着周好的棺柩和灵位的那一圈白色蜡烛,灵堂门前的白绸随着阵阵阴风似有若无地飘动着,仿佛人影一般,加上深夜里几乎听不到人语的寂静,氛围便格外地瘆人起来。 沈岁宁吞了吞口水,下意识往贺寒声身边靠拢,小声嘀咕:“这气氛,一看便知那周好死不瞑目。贺不凡也不知请个道士和尚什么的来超度一下。” “贺不凡若信这鬼神之说,怕也不会对自己的发妻下如此狠手了。” 贺寒声知道沈岁宁有些害怕,一只手虚揽在她肩头轻轻往怀里带,他目光注视着屋内寥寥数人,轻声说:“得再靠近些才好。” 沈岁宁点点头,虽然她心里有些发怵,但还是乖乖跟在贺寒声后头,并从怀里掏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安魂香。 她把安魂香塞进小小一只吹火筒中,用火折子点燃,对着灵堂的方向猛吹了几口。 安魂香随着烟飘进了灵堂,很快便起了作用,屋内守夜的下人们渐渐垂下头,没了动静。 两人等了片刻,轻手轻脚地进入灵堂,沈岁宁又往焚烧祭品的火盆里撒了一把安魂香,以确保灵堂内的人在短时间内不会醒来。 撒完之后,沈岁宁下意识双手合十对着周好的灵位拜了拜,随即赶紧回到贺寒声身边,他现在已经站在了周好的棺柩旁,一副即可就要开棺的架势。 沈岁宁赶紧先拦住他,把他拖到棺柩后面隐秘的位置蹲下来藏身,“你想好了?便是开了棺,以你我的能力未必能看出来她的真实死因是什么,况且尸身入棺前都是经过了处理的,说不定仅有的蛛丝马迹都已经被贺不凡抹去了呢?” “我当然知晓。只是如你所言,开棺验尸是唯一能知道周好死因的方法,我必须一试。”贺寒声态度坚决。 沈岁宁也明白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并没有过多劝阻,只提醒:“那你速度快些,别弄出太大的动静来。” 贺寒声点头。 两人同时起身,贺寒声站在棺柩后方,沈岁宁侧身半蹲在旁给他放风,有安魂香在,灵堂内的人倒是不会轻易醒来,她要提防的是门外会不会突然来人。 贺寒声两手放在棺盖侧边,轻声道了句:“得罪了。” 话音落,他丹田发力,将沉重的棺盖推开,发出的沉闷声响让一旁的沈岁宁忍不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半晌没听见贺寒声说话,沈岁宁不由侧过脸。 见他垂眸盯着棺柩内,脸色微微发白,沈岁宁心里“咯噔”一下,立刻问:“怎么了?” “棺柩,”贺寒声神情沉重,一字一顿,“是空的。” 沈岁宁眼神一凛,站直了身子看向棺柩内,里面只有一些疑似周好生前的金银饰物和一身干干净净的衣裳,周好的遗体却不知所踪。 两人对视一眼,沈岁宁顿时觉得毛骨悚然,正要说什么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有人来了!” 贺寒声立刻将棺盖合上,蹲坐在棺柩后方藏身,为了隐秘起见,他把沈岁宁按在自己怀里,背靠着棺柩用自己的身体将她挡住,又抬手将两人附近的白烛熄灭。 昏暗当中,沈岁宁半跪在贺寒声两腿之间,心跳如擂鼓一般。 脚步声渐渐靠近灵堂,贺寒声捂住沈岁宁的口鼻,自己也闭住了气息。 声音在灵堂前有一瞬的滞留,而后进到了灵堂内,贺寒声透过棺柩架子的缝隙,看清了来人。 是贺不凡。 贺寒声微微蹙眉。 虽然周好的棺柩清晨时分便要入土,可贺不凡并不是会特地来同她道别的人,何况棺柩是空的,周好的遗体怕是早已被他放在了别处。 纸钱和蜡烛燃烧的味道盖过了安魂香,贺不凡并没有察觉到异常,只是扫视了一眼四周,看到守夜的仆人们都沉沉睡了过去,而周好灵前的烛光也已经岌岌可危。 他轻笑了一声,从桌下取了一支新的蜡烛续上,又取了把黍稷梗扔进火盆当中。 做完这一切,贺不凡注视着周好的灵位,轻笑了声:“我早说你不得人心,你偏不信。如今你死了,连给你续蜡烛的仆人都不上心,若人死后真有魂魄,怕是你看到了,又要怄气伤心。” “好好啊,并非为夫无情,”贺不凡伸手触碰着灵位,如同抚摸爱人的脸颊一般,尽管他眼里并无半点温情,“我清楚的,若不是为了你那没用的弟弟,你不会轻易听我的话。你弟弟死了,拴在你嘴上的绳子也就彻底断了。所以,他死了,你也不能活。” 躲藏在棺柩后的两人听得真切,默默对视一眼,心下了然,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贺不凡丝毫没有察觉灵堂里还有别人,依旧对着周好的灵位自言自语。 “周好,别怪我心狠,不顾及你我二十多年的夫妻情谊。要怪,就怪你那愚蠢的弟弟,若不是他做事不谨慎,也不至于落到如今这样的地步。你知道的,他不死,我也是愿意把你留在身边的。你的性子虽然跟他一样软弱,却是绵里藏针,我最喜欢不过的了。” “我这也是为了让你们姐弟二人早日在阴间团聚,好好。周符胆子那样小,若是没你这个姐姐作伴,怕是到了地府也是个无甚用处的废物。你在人世间也放不下他,不如早下去的好。我都是为了你们好。” 贺不凡口中的话越来越病态,尤其在灵堂这样诡异的氛围当中,让人愈发地不寒而栗。 沈岁宁的身体难以控制地轻轻颤抖,贺寒声察觉后,揽着她的手臂紧了紧,将她牢牢圈在自己怀中。 “你的棺柩明日入土,我这做丈夫的来送送你,陪你说会话,也算是尽最后的心力。”贺不凡收回手背在身后,略显沧桑的眼里露出几分阴鸷。 “对了,你下去后若是见到贺长信——” 贺不凡一字一顿,“别忘了告诉他,他死得不冤。日后总有在底下重逢的一天,你记得提前跟他说好,他的死,可不能全算在我头上。” …… 天擦亮前,贺寒声和沈岁宁翻墙出来。 看到两人平安无事,并未惊动其他人,在外面接应的沈凤羽和灵芮终于松了一口气。 两人提着灯迎上前,这才发现贺寒声的脸色难看至极,连沈岁宁的神情也比进去前沉重许多。 沈凤羽和灵芮不由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问:“你们两个脸色怎么都这样难看?发生了何事?” 沈岁宁摇摇头,而站在她旁边的贺寒声一言不发地往前走了。 见状,沈凤羽脱口问道:“你俩又打架了?” “……”沈岁宁看她一眼,无语凝噎,“我也没有斤斤计较到不分场合的程度吧?” 沈凤羽干笑两声,想想觉得也是,他们两个都不是那种不顾大局的人,即便有什么口角,也不至于在这种时候大打出手。 三人参差错落着走在后面,与贺寒声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灵芮和沈凤羽一左一右给沈岁宁掌着灯,都没有说话。 沈岁宁心里琢磨着,沈彦一直记挂着贺长信的真实死因,贺寒声也在暗地里调查了三年未果,如今竟这般得来全不费工夫,无意当中让他们知晓了贺长信的死,竟然与贺不凡有关。 听他那话的意思,即便贺不凡不是直接杀害贺长信的凶手,怕是也脱不了干系,沈岁宁想着这事儿一直都是沈彦和魏照在查,她从未插手,但眼下他们两人都还在从扬州回来的路上,大约要过些日子才会到京城。 沈岁宁觉得这事儿耽搁不得,思来想去,她叫了声沈凤羽,问:“你今日去见了小九,她可知云州那边的事情有没有新的进展?” 回扬州的这几个月,华都和云州那边的消息都是通过洛九寻来搜集和转达的,这也是沈凤羽刚安顿下来便立刻去九霄天外见她的原因。 只是云州那边正在查的事向来不归沈岁宁管,她突然问起来,沈凤羽觉得有几分奇怪,但还是如实道:“听她说千机阁的人似乎在云州找到了新的人证,但与人证接触的过程当中受到了些阻碍,魏阁主已经亲自赶过去了。” “他人在船上,赶过去不知还要多久,”沈岁宁沉思片刻,对灵芮说:“灵芮,你和颜臻立刻带人过去支援。无论如何,在魏阁主到云州之前,一定要保证相关的人、证都完好无损。” “是。”灵芮应了声,将手上的灯塞给了沈凤羽,纵身而起,轻盈地消失在了夜色当中。 沈凤羽看了眼灵芮消失的方向,“云州那件事,少主是不是有什么新的线索了?” 沈岁宁没承认也没否认,不过看她这副神情,沈凤羽便晓得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她便又问:“所以你和小侯爷刚刚那副神情,是因为知道了这个?” “你这会儿话怎么这么多?”沈岁宁正在思考,这样频频被打断了思路,顿时便不耐烦了。 “少主啊,”沈凤羽突然停下脚步,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这种时候,你还是先别想着接下来咱们该干什么。应该多想想,这会儿你要做点什么。” 沈岁宁被她这话说得云里雾里的,不由瞪她,“不好好说话就闭嘴。” 沈凤羽叹了口气,朝贺寒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沈岁宁顺势望去,便看到贺寒声的背影,他虽是在往东边天蒙蒙亮的方向在走,可他独自一人缓慢踱步在黑暗的青石街道,身边无一人为他掌灯,高大的身影竟无端地生出了几分孤寂和落寞来。 沈凤羽把灯递到沈岁宁手上,她下意识接住后,先是微微一愣,回过头来,便对上沈凤羽意味深长的视线。 她一个字都没说,可沈岁宁却慢慢从她的眼神里明白了什么,她暗暗攥紧了手中的灯,内心挣扎片刻后,一路小跑着追上前。 “贺寒声!” 第60章 第 60 章 你走之前,能不能亲我一…… 第60章 姑娘的声音清澈婉转, 她刻意压低了音量后,便带了几分江南特有的软调,恰如空谷清泉一般, 一点点滋润着贺寒声干枯的内心。 贺寒声停下脚步, 还未回过头来, 大手便被柔软填满,她伸手握住他的手的同时, 手里的灯照亮了他脚下的路。 “天还没亮,你要小心脚下。”沈岁宁轻声说着, 眼里带了几分浅浅的笑意。 她牵着他的手,为他掌着灯,仿佛真的只是想带着他走出这漫漫黑夜, 奔向远方的黎明。 贺寒声轻轻应了声“好”,回握住她的手,顺势接过她手中的灯。 两人并排走着, 长长的斗篷相互摩擦着发出细碎的声响,天边渐渐有了光亮。 “贺寒声,”沈岁宁又唤了他一声, 她偏过头, 神色格外认真地望着他, “你如果有什么想法,一定要记得跟我说哦。如果你撇下我自个儿单独去做什么的话, 我会不高兴的。” 她不是个擅长安慰人的姑娘, 大约也未曾经历过一夕之间便与至亲阴阳两别的苦痛, 并不能共情到如今贺寒声的心境。 可饶是如此,她说的这番半带着胁迫意味的话,却还是叫贺寒声心里没由来地一暖。 他低低应了声, 垂下眼眸,神色终于有些些许的松动。 两人回到侯府时,天已经亮了。 贺寒声去浴房里简单清洗了一下,冲掉身上沾染的烟火味,等出来的时候,沈岁宁已经躺在床榻上,昏昏欲睡,见贺寒声出来,便强撑着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你怎么衣服都穿好了?不睡会儿吗?”沈岁宁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软软开口。 贺寒声摇摇头,走到床边坐下,轻声开口:“我今日要早些进宫,不能陪你吃早膳了。” 沈岁宁打了个哈欠,“你好辛苦。” 贺寒声笑了笑,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扶着她慢慢躺下,“你睡吧,我等你睡着了再走。” 沈岁宁“嗯”了声,闭上双眼。 “你今天是不是还要去军营里?”意识模糊间,她有些口齿不清地问了句。 贺寒声回答“是”,又道:“我会尽早回来陪你。” “不必,公务要紧,”沈岁宁偏了偏头,有几分语无伦次地嘟囔:“也不要把自己搞得太辛苦。你要是累瘦了,可就打不过我了哦。输了不许哭鼻子。” 贺寒声忍俊不禁,“知道了。” 沈岁宁的呼吸逐渐平缓下来,贺寒声注视着她的睡颜片刻,小心翼翼地将床两侧的幔帐放了下来。 “贺寒声,”她闭着眼睛还没睡着,大约是听到他起身的动静,以为他要走了,突然说了句:“你走之前,能不能亲我一下?” 贺寒声指尖微顿,随即松开手,薄纱缓缓倾泻至床边,半掩着床榻。 他垂眸低笑,“求之不得。” 说完,他俯身低头,轻轻在姑娘唇边落下一个漫长,却又温柔至极的浅吻。 …… 将近中午的时候,沈岁宁还睡得正香。 她昨日刚从扬州回来,今儿得陪长公主,眼看着都快用午膳了,缃叶鸣珂终于忍不住把她叫醒。 沈岁宁起床气重得很,两人温声软语地哄了半天,她才终于从床上爬起来,坐在妆镜前,眼皮子耷拉着由缃叶给她梳头。 鸣珂服侍她洗漱完,忍不住打趣:“小侯爷和夫人回了趟扬州,感情倒是好了许多。我听景皓说今儿小侯爷出门时一步三回头,像是一小会儿都舍不得和夫人分开呢。” 听了这话,沈岁宁终于睁开眼,瞪她:“许久不见,你倒是越发地大胆了。” 鸣珂笑起来,“奴婢说的都是事实,咱们侯府上下百来号人,哪一个不知道小侯爷是出了名的工作狂?以往公务繁忙的时候,连长公主都几日见不到他,何曾有过现在这样,出个门都恋恋不舍的情况?” 沈岁宁懒得搭理,掩唇打了个哈欠,脸颊微微发烫。 此去扬州,她和贺寒声几乎是朝夕相伴,日日寸步不离的,自是习惯了呆在一起,陡然分开,心里有些不舍也是正常反应,过几天习惯了就好,她也没太往心里去。 梳妆完,沈岁宁提起精神去给长公主请安。 大约念着她舟车劳顿,昨儿个才回来,长公主并没有因她晚起而说她什么,只如平常般温和热情地拉着她的手坐下,笑道:“许久没同宁宁一起吃过饭了。今日厨房做的都是你爱吃的菜,这段时间你也辛苦,多吃些。” 沈岁宁应了声,乖巧坐下,“我回扬州之后,也时常想念着婆婆这儿的厨子炖的鱼汤,那可真是好喝得紧呢。” 这并不是一句恭维的话。 到底是养尊处优的公主,长公主这儿的厨房可比贺寒声踏梅园的要精致许多,听说踏梅园的下人们说,以往贺寒声忙起工作来是不记得吃饭的,便是真的饿极了也只是随便塞两口应付下,他用的厨子自然也就比不得长公主这边的好。 沈岁宁美美吃了一顿后,记着缃叶教她的礼数,等长公主也吃好后,她才放下了筷子。 用过午膳后,沈岁宁陪着长公主下了会棋。 同沈彦和贺长信不一样,长公主的棋艺虽不说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但也是会下的,沈岁宁终于不用费尽心思地琢磨如何不动声色地让子给对方了。 长公主看着沈岁宁认真思考的样子,满眼慈爱,“你母亲一向可好?” “她挺好的。习武之人,身子骨比常人要硬朗许多,只是她早年练武时伤了身子,如今旧疾时不时便要发作,不能长途奔波了,”沈岁宁落下一子,“不然,她肯定也想亲自来华都同您叙叙旧。” 长公主笑了笑,“你母亲是个奇女子。我与她相识原也是偶然,本以为她那样的性子,不会喜欢与我这深宅妇人相处。” 两人叙起家常来。 沈岁宁心里揣着在周好灵堂听到的那些话,琢磨了许久,还是没忍住提了句:“对了婆婆,公公是个怎么样的人?我时常听爹说起,他说现在的贺寒声就跟公公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阿声是与他父亲长得相像,但也不至于一模一样,”长公主并不避讳谈起亡夫,反而认真地回忆起来,“他父亲比阿声还要黑些、壮些,五官也比阿声的硬朗许多,一看便是在战场上厮杀下来的铁血硬汉。跟他比起来,阿声还是太娇惯了点。” 沈岁宁笑着附和,“毕竟从小的环境不一样。我爹也常说我与我娘相像,可又比不上我娘那般雷厉风行。” “是啊,生长的环境不同,养成的性情也不一样,”长公主落了一子,眼睛不由看向门外,思绪飘远,“靖川与你父亲,都是从乱世当中拼了一条命才走到如今的地步,你父亲还读过书,靖川连笔杆子都拿得少。但阿声不一样,他生下来便是皇亲贵胄、天之骄子,自然是有些傲气在的。我与他父亲为了打磨他的性子,待他也就严苛了些,可即便如此,阿声真正的成长,还是从他父亲去了之后。” “他父亲去得突然。我记得当时他们父子刚同陛下从春猎围场回来,便得到军情急报,说云州有流民叛乱,请朝廷派兵增援。当时靖川想也没想就自请要去,为此阿声还和他发生了争执。” 提起往事,长公主轻叹一口气,眼里似有了湿意,嘴角却还勉强扯出一抹笑,“父子二人赌气,靖川走的那天,阿声也没去送他。等后来再得到消息的时候,便是陛下让阿声去云州接他的衣冠遗物回来。他去的时候还好端端地骑在马上同我告别,回来的时候却连一副尸骨都没有。” 沈岁宁暗暗一惊,下意识问:“他们是为了何事发生争执?” “阿声这孩子,心思巧了些,他道他父亲杀鸡焉用宰牛刀?区区流民叛乱,不值得他亲自从京城赶去云州支援,朝廷又不是没有别的人可以领兵。可靖川这个人死脑筋,他祖籍是云州的,说云州的百姓不可能无缘无故生乱,旁人去了他不放心,非要亲自去。就为了这么个事儿,两人大吵了一架。” 长公主又叹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哽咽,“若是当时,他肯听阿声的就好了。” 见长公主神伤,沈岁宁赶紧道:“是我多话,好端端的,倒引得婆婆伤心。” “无妨,本也是过去了的事情,”长公主擦了擦眼睛,露出一抹微笑,“倒是让宁宁见笑了。” 怕又让长公主伤心,沈岁宁不再提贺长信的事,转而岔开了话题。 但两人也没聊太久,午后长公主要歇息,沈岁宁便也只多呆了一小会儿,便告退了。 从长公主的院子里出来后,沈岁宁兀自叹了口气,倒惹得缃叶忍不住轻笑,道:“夫人这是怎么了?长一口短一口的,倒像个老太太似的。” “只是觉得,生离死别本就如秋风扫落叶般,是世间常态,非人力能改变的,却还是让人忍不住神伤。”沈岁宁自嘲着摇摇头。 两人走到中庭,沈岁宁便听到墙外边有人吆喝着“卖糖水”,她神色微微一凛,松开缃叶的手,“你先回去吧。” 缃叶应了声“是”,也没多问,便先回踏梅园了。 等缃叶走后,沈岁宁看到四下无人,便从偏门出去叫住了那卖浆人,她看着往来的人,轻笑着对那卖浆人说:“我看你这米酒不错,给我来一碗吧。” “欸,小人这就为夫人打上一碗。” 那卖浆人身形瘦小,脑袋上顶着斗笠,帽檐压得很低,只隐隐能看见他干净得没有半点胡茬印的下巴,他哈着腰,手脚麻利地给沈岁宁装上一碗米酒。 卖浆人将米酒递到沈岁宁手里时,压着嗓子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近来大理寺正在调查奋勇将军是否牵涉进了兵部贪饷案,陛下命郡主暗中配合,全力相助。” “知道了。”沈岁宁接过米酒,顺道取走了摊上挂着的钱筒,转身进了屋。《 》 60-70 第61章 第 61 章 宁宁,我需要你。 第61章 城防军营。 根据贺寒声拟定的方案, 经过这一个多月的初步调整过后,城防军的内部已基本恢复如常,只是比起当年贺长信节制的巅峰时期还差了许多。 不过这也不是短时期内可以提升的, 城防军放在兵部手中不过三年多, 便被作践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在册的士兵不但人数空缺,还有许多都是被拉来充数的, 军营战力懈怠,直至两个多月前贺寒声将冀州军并过来一部分, 又调了祁珩和几位新统领过来,才填补了人数上的空缺。 贺寒声与祁珩和其余统领商议许久,决定还是要尽快调整京城中的布防, 将并进来的冀州军先投入到城防当中。 众人在营帐中商讨到下午,拟定了初步方案。 将近黄昏的时候,江玉楚掀开帐帘进来, 看到似乎已经要结束了,才同贺寒声说:“侯爷,夫人来了。” 贺寒声有几分意外的, “她进来了?” 江玉楚摇头, “夫人在外面等您。她已来了许久, 特地交代了不许打扰您的工作。” 贺寒声倏然站起身,转而想到其他人都还在, 大约是觉得有些不妥, 便又坐了回去, 问:“诸位还有异议吗?” 在座的几位统领包括祁珩都是有家室的人,纷纷看出来贺寒声的想法,忍不住笑着调侃, “侯爷方才络绎不绝,似是怎么都说不够,如今一听到夫人来了,倒是归心似箭了。” 祁珩是看着贺寒声长大的,见他们夫妻如此恩爱,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替贺寒声解围道:“布防方案既已商定,小侯爷也不必长留于此。您昨日刚从扬州回来,怕是都没怎么歇息好呢,还是早些回去,保重身体要紧。” 见其他人都没有异议,贺寒声应了声,起身离开了营帐。 他面儿上瞧着稳重镇定,实际上连挂在一旁的外衫都忘了拿,还是江玉楚追着送过去的。 城防军驻扎在京城外围,地势空旷,风也格外大些,冷些。 军营外,沈岁宁侧身坐在马背上,仰头望着天,垂着的双脚轻轻晃动着,似是等得有些急了。 她穿得单薄,在侯府呆着时本不觉得有什么,可在这空旷的地方坐着吹了这么许久的风,竟也感到了几分凉意。 沈岁宁轻轻缩着脖子,跳下了马。 “宁宁!” 也就是这时,贺寒声的声音从营中传来,他脚步飞快地奔向她,似是被什么情绪操控了一般,难以克制地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江玉楚和门口的哨兵们看天看地,假装无事发生。 当着旁人的面,沈岁宁身子微微僵硬,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伸手轻轻攥住他腰间衣襟,小声提醒:“贺寒声,好多人看着呢。” 贺寒声低低笑了声,放开她,双手轻轻捧住她被风吹红了的小脸,“你来了多久?怎么不进去找我?” “唔,没多久,”沈岁宁含糊其辞,“我可不想打扰你工作。而且我没事往你军营里跑,多不好呀。” “没关系,哨兵都认识你了,下次你来,直接进去就好。” 贺寒声感觉到她身体有些凉,想是吹了许久的风,便赶紧把自己身上的外衫脱下来裹在她身上,又叫江玉楚把马车驾了过来。 贺寒声扶着沈岁宁上马车,冷着脸同外面的江玉楚道:“下次夫人来你就直接同我说,再瞒着不报,便罚你半个月的月钱。” 江玉楚欲哭无泪,赶紧求助般看向沈岁宁。 沈岁宁在马车上坐好,听到这话后不由叹气,“我说了我不进去是因为不想打扰你,你怪他做什么?若因他听了我的话就要被你罚月钱,以后你的人我可都不敢使唤了。” 贺寒声没再说话,江玉楚便晓得自己的月钱应该是保住了。 马车缓缓向城内行驶。 车内,两人朝着不同方向坐着,沈岁宁看贺寒声按着眉心,眼里满是血丝,她想了想,挪到旁边和贺寒声并排坐,努力地把自己的肩膀支起来。 “睡会儿,到了叫你。” 贺寒声轻声说:“我不累。” “废话那么多做什么?”沈岁宁瞪他一眼,按着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双臂抱胸,背脊挺得笔直。 贺寒声哑然失笑。 凭他们二人的身高差,这个姿势谁都不会太好受,更别说要他这样保持着睡一路了。 轻叹一口气后,贺寒声顺势缓缓躺下,头枕在她膝盖上,闭目养神。 沈岁宁这才满意,她调整了片刻,后背靠在车壁上,顺手从旁边拿了本书来翻看。 马车上的书都是平日里贺寒声爱看的,用来打发车上的闲暇时间,沈岁宁随意翻了翻,大约都是讲为臣之道,又或是如何带兵打仗。 沈岁宁觉得无趣,合上扔到了一边,心想真是失策,忘记在贺寒声的马车上放几本话本了。 眼下贺寒声睡了,长路漫漫,她只好自己想办法打发。 “宁宁,”枕在她膝上的贺寒声动了动,并未睁眼,“你今日是不是去了九霄天外?” “这你都能猜到?”沈岁宁顿住,随即往自己身上使劲嗅了嗅,“不对,我换了衣服的,应该不会有味道吧?” 贺寒声叹息。 虽然沈岁宁这人时常让人拿不准,可就这点风风火火的急性子,他还是了解的。 贺寒声:“洛姑娘怎么说?” “唔,小九跟我说,她的人查到了周好生前带在身边的那些个奴仆,虽然大多被贺不凡秘密处死了,但也有两人现在还不知所踪,据说一个是周好的贴身侍卫武甫,一个是她的陪嫁丫鬟,名叫茯苓。他俩现在不知道藏身何处,连小九都找不到。” 沈岁宁并没有隐瞒他的打算,如实相告:“贺不凡的人也在暗中找寻。你说,要是这两人被咱们找到了,是不是就能知道周好到底是怎么死的了?” 听了这话,贺寒声睁开眼,“我知道那两个人在哪。” “啊?”沈岁宁有些懵。 贺寒声坐起身,问她:“所以你特意来军营等我,是为了跟我说这事?” 他脸色变得极快,旁人可能看不太出来他的喜怒,可沈岁宁行走江湖多年,最擅长察言观色,更何况她和贺寒声相处了这么久,一眼就看出他的心思。 她颇有几分无奈,“我要说是,你是不是又要不高兴了?” 贺寒声抿紧嘴唇,没说话。 沈岁宁叹了一口气,坐直了身子,“其实不完全是,贺寒声。我知道你昨儿听了贺不凡的那些话,虽然你嘴上不说,心里大概也是有些难过的。我不知道这个时候我应该说什么样的话才能让你高兴些,我只是觉得——” “或许这个时候,你需要我呢?” 她坦荡得让贺寒声意外,可还不等他开口,沈岁宁又立刻话锋一转,“当然,也有可能是我自作多情。所以我说是‘或许’,你要不需要,就当我是为了小九那番话……” “我需要你,”贺寒声打断她,一字一顿:“宁宁,我需要你。” 沈岁宁被他炙热的眼神烫了下,别开视线,“哦”了声,没所谓地耸了耸肩,“那我来对了。” 贺寒声神色松动许多,他坐得离沈岁宁近了些,继续着刚才的话,“这些年在京城,我也培植了些势力,明的暗的都有。前两天我的人捡了两个逃命的人,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她们竟然是周好的。” 沈岁宁并不意外贺寒声在暗中培植人手,“但这也太巧了点。” “不巧。”贺寒声没有直接说明。 沈岁宁听他这么一说,大概也能猜到,贺不凡既能在永安侯府安插人手给长公主下毒,想来贺寒声的人平日里也没少盯着贺不凡的将军府。 贺寒声沉思片刻,“而且,那两个人肯定也是因为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才会被这样赶尽杀绝。贺不凡与永安侯府不睦的事情在华都不是秘密,她们大概是刻意寻上门,求得庇佑的。” “这样倒还说得过去,”沈岁宁想到今日那个卖浆人传达的话,“既然我们确定周好的死有蹊跷,又有了人证在手,不如直接把她们交给大理寺?毕竟这桩案子又没有牵扯到你们家的事,你好像也无权查办。” 贺寒声笑了,“自然是要移交给大理寺的。只不过得暗中转移,不能让旁人发现我永安侯府也掺和了此事。” 沈岁宁点点头,瞬间明确了自己要做些什么。 转移的时间定在了当夜。 确认贺寒声早早便睡下了之后,沈岁宁避开府上众人的视线,翻墙离开了侯府。 她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整张脸都被青铜面具遮住,帽檐投在脸上的阴影讲她的双眼也藏匿起来,她穿着宽大的斗篷,连身形都被掩了去。 沈岁宁来到同阳坊,她白天听贺寒声说那两个人证被他的人安置在此,夜里转移时也会有他们的人偷偷跟随,暗中保护。 沈岁宁并不想和贺寒声的人起冲突,她躲在远处的高楼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四处街上的动静。 等到子时三刻的时候,沈岁宁终于看到一处偏僻的宅子中,有人鬼鬼祟祟地探出了身子,似是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才招手把身后另一个人叫了出来。 两人打扮得极为朴素,头上都用东西裹着,埋着头在黑暗中穿行,沈岁宁看着他们行走的方向,正是大理寺。 沈岁宁收起望远镜,翻下了高楼,始终与两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武甫原先是跟着周好的小侍卫,功夫虽然差了些,但人十分敏锐,尤其是在这种月黑风高要保命的时候,他感觉到被人跟踪后,立刻把身后的茯苓护住。 茯苓顿时惊吓,下意识抓紧武甫的胳膊,慌乱问:“是将军要来杀我们吗?” 武甫没说话,只护着茯苓缓缓后退,寒凉的秋夜,一滴冷汗慢慢从他额角淌下。 便是这时,藏匿在街头暗处的几名杀手倾巢而出,铁爪连着绳镖直直朝着武甫袭去,他无处可躲,身上几处顿时被铁爪勾住,痛得他闷哼一声。 “小武!”茯苓大惊失色。 武甫吐出一口鲜血,咬咬牙,“茯苓,我拖住他们,你快走!” 茯苓应了声,擦干眼泪,趁着几名杀手还顾不上自己,绕着柱子往大街上逃,其中一名杀手见了,立刻收回了钉在武甫身上的铁爪,纵身要去抓茯苓。 又是一声痛苦闷哼,武甫朝着茯苓的方向目眦欲裂,他用尽几乎所有的力气大喊:“茯苓快跑!” 话音落,铁爪便无情地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混着他的鲜血扎进了他的喉咙。 茯苓根本不敢回头,她拼命地往前跑,尽管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也不敢停下来。 绳镖飞出的刺耳声音向她靠近,茯苓绝望地闭上眼睛,摔倒在地上,可那绳镖并没有落在她身上。 茯苓回过头,就看到两个黑衣人站在自己身后,手执利剑挡住了刚刚那致命一击。 “起来,快走!”黑衣人见她在愣神,不由低喝了一声。 茯苓终于回过神,赶紧擦干眼泪,忍住身体的疼痛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前跑。 沈岁宁目睹了全程,忍不住轻轻蹙眉,这么重要的人证,贺寒声居然只派了两个黑衣人来护送? 可眼下不是她思考这些的时候,对方派出了六名杀手追杀人证,两名黑衣人根本拦他们不住,沈岁宁看到已经咽了气的武甫,纵身往茯苓的方向跃了过去。 她身姿轻盈,一把抱住了茯苓的腰旋身而起,吓得茯苓惊呼一声,回过脸看到沈岁宁头上那恐怖骇人的青铜猫兽面具,更是吓得不敢出声,可出于本能,她还是紧紧抱住了沈岁宁的肩膀。 沈岁宁皱眉,但也没多说什么,她回头看了眼,方才那两名黑衣人没能拦住六名杀手,如今有两个已经追上来了。 她心中暗骂了一句,从屋顶上跳下去。 “走。”沈岁宁拔出腰间的佩剑,压着嗓子对身后的茯苓说。 第62章 第 62 章 京城里能和贺寒声打平手…… 第62章 前面不远的地方就是大理寺, 茯苓隐隐能看到大理寺门前的石狮。 茯苓心知自己只要跑到那里便能安全,她心道为了枉死的夫人和小武,她便是爬也要爬进大理寺。 沈岁宁已经同追上来的两名杀手打了起来, 她用剑勾住绳镖, 跳到半空将锁链拉平挡住了另一只飞出去的铁爪, 金属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铿锵声。 她右手挽剑旋身, 将两条绳镖相缠在一起,凭着轻盈迅速的动作顺着绳镖跃到两名杀手跟前, 左手袖中短匕出鞘划破一人喉咙,右手反手将剑捅入另一人胸膛当中,鲜血四溅。 后面又有两名杀手追上来, 提刀跃起,沈岁宁还未来得及喘息,眼神一凛, 抽出剑的同时,连同缠在剑上的铁链一起横在身前,硬生生扛住了对方二人的两把大刀, 震得手掌发麻。 同时, 沈岁宁余光瞥见二人身后, 贺寒声派来的那两人似乎有些抵挡不住,她暗暗皱紧眉头, 牵制她的两名杀手见她有些分神, 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继续抵住她的剑,另一个抬起大刀横着扫了过来。 沈岁宁瞳孔一缩,迅速侧身闪过。 牵制住她的那名杀手半点不松, 逼得沈岁宁转了个身,顿时落进了包围圈中。 两杀手目的达成,仍旧是留其中一个牵制住沈岁宁,另一个迅速往另一方向去追杀尚未抵达大理寺的茯苓。 沈岁宁看着黑衣杀手的背影,用力抵住面前这人的刀,左手袖刀划破对方手腕,趁对方吃痛卸了力的时候,一剑劈掉他手中的刀,抬脚接住,脚尖转着刀柄,直直向追杀茯苓的那人刺了过去。 大约是听到动静,那名杀手侧身躲开了刀,仍旧头也不回地奔向茯苓,眼看着就要得手,而沈岁宁已经被后面追上来的两名杀手缠住,无法立即支援。 也就是这时,旁边的阁楼上,一身披斗篷的黑衣人从天而降般,他脚踏过高高耸立的墙壁,如履平地,右手挽着剑花迅速挡在茯苓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了那名杀手。 速度之快,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杀手僵直片刻,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而另一边,刚处理完另两个杀手的沈岁宁并没有看清这一幕,夜色昏暗之下,她只草草瞥见了那个黑色身影挡在她和茯苓之间,便误以为这人就是刚刚去追杀茯苓的杀手。 沈岁宁二话不说,提着剑上前挥去,两把带血的剑“铿”地一声相撞,剑刃交错地划过,发出刺耳的声音,剑锋上的血滴溅到了各自的面具上。 借着月光,沈岁宁看清对方脸上鬼兽模样的面具,金铜为底色的面具上绘有红蓝相间的纹路,双眼凶狠怒目圆瞪,额头上还伸出了四只大小不一的犄角,大到仿佛能一口吞下一个拳头的红唇呲着尖锐的獠牙,加上顺着牙尖缓缓淌落的鲜血,在月光下格外骇人,如同地府逃出来的幽冥罗刹一般。 沈岁宁心里暗惊,她虽不信鬼神之说,但也着实被眼前这张鬼兽面具吓了一跳,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这人真的是从冥界来人间索命的鬼神。 两人剑锋相抵,互不相让。 由于有过因招式被人识破身份的先例,沈岁宁作为御影使行动的时候,都会刻意地收着招打,以藏匿自己的身份,这也导致她无法百分百发挥出自己的实力,在面对武功与自己不相上下甚至高于自己的对手之时,便会处在一个非常被动的境地。 而方才同时与几人交手的时候,沈岁宁也几乎能与他们平分秋色,如今单对着眼前这一人,她竟明显感觉到吃力了些。 沈岁宁暗自咬牙,心知硬刚不过,便只能拖着时间。 大约是察觉到沈岁宁渐渐没了杀意,对方也收了进攻之势,两人相互对峙着,暗暗较量,沈岁宁故意被逼退了好几步,余光一直注意着茯苓的动向。 鬼面人觉出她眼神的方向,误以为她想找机会刺杀茯苓,手上的力道骤然加强,用剑将人抵在一旁的柱子上。 “嘭”地一声闷响,沈岁宁后背撞上了石柱,揣在怀里的金色“御”字令牌掉在地上,两人同时低头望去。 而这时,茯苓已经踉跄地逃到大理寺前,敲响了门前大鼓,声音震耳欲聋。 见状,鬼面人便收了剑,转身瞬间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沈岁宁眉心微蹙,大约是意识到对方并非敌对势力,她一时有几许茫然,但也没有太过于纠结,俯身将敕金令牌捡了起来。 …… 沈岁宁轻手轻脚地回到卧室。 幔帐之中,贺寒声依旧保持着她出门时的睡姿,平躺在床上一动未动,他这人惯来如此,总是一个姿势一夜睡到天亮,安静得很,对于沈岁宁这种觉轻的人来说,倒算得上是福音了。 沈岁宁去浴房简单收拾了一下,便悄悄爬上了床榻,小心翼翼地睡在里侧,并未惊动贺寒声分毫。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想到刚刚遇上的那个鬼面人,心里还有几分后怕,加上昨夜闯灵堂一时,她一闭上眼睛,脑子里便都是那吃人的厉鬼。 沈岁宁辗转着难以入眠,便侧过身看向一旁的贺寒声。 他睡得安稳,呼吸声均匀得很,大约是睡熟了,加上沈岁宁出门前特意往香炉里撒了一把安神的香,想必他轻易不会醒来,沈岁宁想了想,缓缓挪动身子向他靠近了些。 直到自己能够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沈岁宁才觉得安心了些,她终于缓缓闭上双眼。 而这个时候,贺寒声突然面朝她的方向翻了个身,伸出手将她抱住,如同前些日子在船上同眠时那般。 沈岁宁蓦然睁眼,心跳飞快,身子僵着一动不敢动。 贺寒声并没有下一步举动,似乎只是沉睡当中的无意识动作,他轻轻揽着沈岁宁的腰身,下巴贴着她的额头,呼吸平稳。 沈岁宁这才慢慢放松下来,迟疑片刻后,也伸手回抱住他,找了个舒服些的姿势窝在他怀里,安然闭眼。 片刻后,沈岁宁沉沉睡去,而贺寒声却缓缓睁开眼,眼神澄明,全然不像是久睡乍醒的样子。 他垂眸看向怀里渐渐睡熟的姑娘,没了半点睡意。 次日清晨。 贺寒声一如既往地早早起床,换上官服准备进宫早朝,不同的是,他这次把还在熟睡中的沈岁宁叫了起来。 起床气极重的沈岁宁坐在床头,睡眼惺忪,极为不满地质问他:“你自己要早起便罢,非把我叫起来做什么?” 沈岁宁向来贪睡,如今入了秋天气寒凉,就越发爱赖床了些,以往贺寒声早起上朝,都会避免把她吵醒,鲜少有这样直接把她从床上薅起来的情况。 贺寒声没作声,他背对着沈岁宁整理好衣服,神色颇有几分凝重。 缃叶和鸣珂进来伺候沈岁宁洗漱,她嘴里含了一口水,闭眼仰头漱着口,而后吐到水盂里,“你说话啊,这么早叫我起来做什么?” 贺寒声走上前,接过缃叶拧好的帕子,道:“你们先下去吧。” 缃叶鸣珂应了声,收好东西退下了。 沈岁宁眯着眼睛,看到贺寒声拿着帕子站在面前一动不动,似乎是有话要说的样子。 她伸手把他手里的帕子抢过来搭在脸上,揉了揉难以睁开的双眼,就连声音也多了几分疲惫,“你有话直说行不行?我不想猜你的心思。” “宁宁,”贺寒声迟疑片刻,“你昨晚……是不是出去过?” 沈岁宁动作顿了顿,想着贺寒声大约是中途醒过一次,不见她人,才会这样问她。 她“啊”了一声,大方承认,“灵芮和颜臻不是去云州了吗?揽竹一个人呆着,她初来华都,又是个呆不住的性子,我怕她无聊,就去找她聊了会儿。” 为了掩盖身份,漱玉山庄众人并没有集中安置在一起,而是三三两两地分散在京城各处,而碧峰堂的三位护法因时常要接应沈岁宁,住处离侯府很近,就在隔壁的兰江坊。 沈岁宁语气真诚,不像是说谎的样子。 贺寒声沉思片刻,想到昨日从那个兽面人身上掉下来的御字令牌,那是皇帝的御用影使才有的东西,他想沈岁宁不是个会愿意替皇帝卖命的人。 况且皇帝也是个多疑之人,无论是沈岁宁还是沈彦,对他而言都算不得亲近,皇帝就算要再培养一个为他办事的御影使,也当从自己亲信的人当中去挑。 贺寒声暗暗地想,或许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你到底怎么了?一早上就这样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沈岁宁将披落的长发撩至身后,站起身,一脸狐疑地看着贺寒声,“把我叫起来就为了问这么个事儿?有点不像你啊。” “没有。” 沈岁宁心思惯来缜密,贺寒声怕她多心,摇摇头,顺势伸手揽紧她的腰,将人轻轻带进怀里,低声道:“只是昨夜做了噩梦,梦见身旁空落落的,一时分不清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罢了。” “宁宁,你知道的,”贺寒声手臂收紧,声音有几分沙哑,“我很怕你突然离开我。” 沈岁宁微微一顿,旋即轻笑了声,伸手回抱住他,“你在瞎想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就算决定要与你分开了,当然也会先跟你商量好。” 她从他怀里仰起头,笑意盈盈的望着他,“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也不是个忘恩负义的无情之人。不管做什么决定,只要是和你相关的,我肯定事先会告诉你。” 贺寒声“嗯”了声,低头在她嘴角贴了贴,“那我就放心了。” 沈岁宁笑了笑,松开贺寒声,替他抚平官服上的褶皱,“你今天忙不忙?要不要回来陪婆婆用午膳?她昨儿就念叨过了,说你回来这么几天,竟连一起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她若再埋怨你,我可不会帮你说好话。” “我今日会早些回来。”贺寒声任由她给自己整理衣裳,神色温柔得似乎能掐出水来。 等她整理完收了手,贺寒声才轻声说:“我去上朝了,你再睡会儿。” “好。” 沈岁宁笑着目送贺寒声出门,一副温情脉脉的样子,像极了一对寻常夫妻那般。 然而等贺寒声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当中之后,沈岁宁脸上的笑意也瞬间不见,她立刻披上衣服,叫来了沈凤羽。 “帮我去办件事,”沈岁宁眯了眯眼,神色凛然,“你暗中查一查,在这京城里,约摸能跟贺寒声打成平手的人都有哪些。” 第63章 第 63 章 我从不希望你被困在内宅…… 第63章 两天后。 沈岁宁捧着话本坐在卧房外间的竹榻上, 蹙眉看着沈凤羽,“你的意思是说,整个京城, 大约能跟贺寒声不相上下的只有殿前都指挥使宋斐?” 沈凤羽点点头, 道:“据说宋斐巅峰时期的武功莫说是现在的小侯爷, 就连小侯爷的父亲当年都未必能占到上风。” 沈岁宁陷入沉思,她知道贺寒声武功高强, 但也没想到如此卧虎藏龙的京城竟然只有一位年长的长辈能与他相提并论。 而殿前司,那是直接掌管宫城防卫的, 要对皇帝、太后和后宫妃嫔们的安危负责,宋斐作为都指挥使,想必不会随意离开宫城才是。 她思考片刻, 又道:“你刚说他有两个儿子,想必功夫也不差。” “他的两个儿子,长子宋闻时也是一等一的武功高手, 次子宋嘉临稍差一些,但他们两个在小侯爷手下都吃过败仗,”沈凤羽想了想, 补了句:“虽说他们打不过小侯爷, 不过跟少主你相比, 想必还是能略胜一筹的。” 沈岁宁:“……” 狠狠瞪了沈凤羽一眼后,沈岁宁收回视线, 琢磨着这两人都有可能是在大理寺前跟她缠斗的鬼面人。 她心下有了数, 便也不再多问, 只提醒沈凤羽:“这事别让贺寒声知道。” “明白。”沈凤羽并没有多想。 这时江玉楚敲门进来,见贺寒声不在,便向沈岁宁行了个礼, 问:“夫人,侯爷人呢?” “估计是在婆婆那里,”沈岁宁看他一眼,低头翻着话本,漫不经心地说了句:“是有什么事同我说不得吗?” 江玉楚赶紧否认,“没有没有,只是大理寺少卿近来遇到了些难处,想找小侯爷帮忙。这些朝廷里的琐碎事,夫人向来不感兴趣的。” 沈岁宁“哦?”了一声,“大理寺遇到了难处,是又有什么冤假悬案吗?” 江玉楚如实告知:“倒也不算什么冤假错案。只是前天晚上,有个女子半夜跑到大理寺,自称是奋勇将军夫人的贴身侍女,首告奋勇将军毒杀发妻,还要杀人灭口,当天夜里,官兵还在离大理寺不远的街道上发现了好些黑衣人及那女子的同伴的尸体,基本能够证实这女子所说的话不假,只是……” 停顿片刻,江玉楚继续道:“没有实际证据,奋勇将军咬死不认,道是那女子诬陷他。而周夫人的棺柩已经入土,无法查证,只单凭一口之言,确实不好随意给朝廷命官定罪。况且奋勇将军,名义上也是小侯爷的堂叔,所以林大人就想请小侯爷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线索。” 沈岁宁心下冷笑一声,想着那贺不凡早已将周好的一切生活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连她身边亲信的人都杀光了,能查到证据才有鬼。 贺寒声回来的时候,看见江玉楚也在,微微一愣。 他走到沈岁宁旁边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在聊什么?” “在聊周好的那桩案子。”沈岁宁想了想,放下话本看向贺寒声。 她手撑在小桌案上,身子微微前倾,半商量半困惑的语气问他:“你说咱们是不是该让大理寺的人晓得周好的棺柩是空的?” 贺寒声还没开口,江玉楚就道:“周夫人已经下葬,若要验证她的棺柩是空的,就得破土开棺,怕是不太妥当。” “你直接把这事透给林翎,他未必会信,况且就算他们开棺验证了此事,到时候也不好解释我们是怎么知道的,”贺寒声抿了一口茶,看向沈岁宁,“除非……” 两人对视一眼,贺寒声话并没有说完,但沈岁宁已经懂了。 她眉心一挑,“看来咱俩想的一样。” 贺寒声笑了笑,对江玉楚说:“你派几个人伪装成盗墓贼,把周好的墓开了。” 江玉楚顿时恍然大悟,“属下明白了。” 江玉楚走后,沈岁宁端起茶杯看向贺寒声,用调侃的语气道:“贺小侯爷如今的手段是越来越没底线了,连破坏人坟墓这样的缺德事都做得出来。” “近墨者黑,与夫人比起来,我还是差了些。”贺寒声举杯与她轻轻碰了碰,眼底含着笑,一饮而尽。 沈岁宁轻哼一声,“你少赖我头上。有道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焉知不是你本身就如此呢?” 贺寒声神情温和,并没有要反驳的意思。 他余光瞥见沈岁宁手边的话本,抬了抬下巴,“这又是讲的什么故事?。” “哦,这个呀,”沈岁宁拿起话本扔到桌案上,“是一个书生和女侠的故事。这两人一见钟情,爱得死去活来的,后来书生做了大官,移情了公主,女侠为了挽回他,竟然自废武功表达心意。你说写这话本的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人家都移情别恋了,女侠就该拍拍屁股走人才对,干嘛要为了个臭男人把武功废了?” 她气呼呼的样子,活像一只炸毛了的小狸猫,张牙舞爪地在向人告状一般。 贺寒声忍着笑,“生气还非要看,这不是给自己添堵吗?” 沈岁宁“啊”了声,摸摸鼻子,“它前面挺精彩的啊,特别是女侠和书生相互扶持闯荡江湖的时候,可热血了!我哪知道后面突然跟换了个人写的似的……” “那结局呢?”贺寒声拿起话本随意翻了翻,“我看你都捧了两天了,已经看完了吧?” “嗯,”沈岁宁闷闷应了声,神情颇有几分无语的,“那个书生被女侠这份赤诚热烈的情谊感动了,两个人和好如初,成了亲,女侠没了武功,被圈养在书生的后宅给他生了足足五个孩子!” 贺寒声:“……” 一旁的沈凤羽听不下去了,忍不住咳了几声,提醒:“少主,都让你少看这些破烂玩意了。” “那不是在家呆着没事做吗?我爹也还没回来,九霄天外那种地方也没法常去,我一个人呆在家,什么都干不了,无聊得都快发芽了!”沈岁宁挥拳控诉,“不然你以为我乐意看这些气人的东西!” 听了这话,贺寒声顿时有几分愧疚,“抱歉,回来后都没有时间好好陪你。”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沈岁宁躬着身子,神情恹恹,“你公务繁忙,哪能一直陪着我?再说,老呆在一起容易腻,我可不想哪天咱俩又为点小事打起来。” 贺寒声抿抿唇,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既希望沈岁宁能多放些心思在自己身上,又为自己冷落了她而自责。 沉默片刻后,贺寒声唤了声“宁宁”,轻声道:“过几日,我打算去趟云州。” 沈岁宁立刻坐直了身子,“是为了公公的事?” 贺寒声点点头,“近来贺不凡暗中调动了人手前往云州,大约是想要掩盖些什么。我心里在意得很,不亲自去一趟,总觉得不踏实。” “我已经让灵芮和颜臻赶过去了,不过公公的事,确实你亲自去比较好。” 沈岁宁同意贺寒声的决定,但一想到他最近忙得几乎不着家,不禁问:“可是你的事情忙完了吗?这要是真去云州,三五天可回不来。” “都差不多了,这几日城里便会重新布防,以后京城的治安也会好些,不会轻易出现黑衣人当街杀掉人证这样的事情,”贺寒声停顿片刻,“这次无论如何,你都同我一起去。” “那婆婆……” “母亲那边自有我来安置,你不必挂心,”贺寒声打断她,态度强硬,“宁宁,我从不希望你被困在内宅,你也不用因着顾忌这些,就将自己束缚住了。我认识的宁宁,在我说出要去云州的那一刻,就当欢呼雀跃着去收拾行李,而不是露出现在这样的神情。” 沈岁宁怔愣少许,忽而低头自嘲地轻笑了一声。 她堂堂漱玉山庄少庄主,几时连出个门都要变得畏手畏脚的了?怪不得那些后宅故事里总是会写到一个鲜活的女子在内宅画地为牢,慢慢变成一具行尸走肉,原来困住女子一生的深宅后院,当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我知道了,贺寒声,”再抬起头时,沈岁宁脸上已是明媚的笑容,她站起身,“随我一起来华都的兄弟姐妹们,大约都同我一样,快憋出毛病来了。我这就去安排,带他们同你我一起去云州。” …… 又过了几日。 周好墓里的空棺被挖出来后,周家的亲眷长辈立刻跑到大理寺前哭闹不止,一定要为周好讨个说法。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加上先前茯苓的状告和民间早已传遍的流言,大理寺少卿林翎终于有了足够的理由去彻查此案。 明文立案之后,林翎便带了官兵封了奋勇将军府。 听了这大快人心的消息之后,沈岁宁悄悄松了一口气,心想着能配合的她都已经配合了,查案的事情便由着大理寺去办,她要美美地和贺寒声一起去云州了。 临行当天,马车刚出京城城门,沈岁宁便止不住地兴奋起来,她掀开帘子看着郊外的景致一路变换,出京城不久之后,道路两侧都是金黄的银杏,山上的植被也是色彩斑斓,层层相叠,格外好看,她顿时觉得呼吸都畅快了许多。 贺寒声见她这样高兴,唇角也带了笑,温声提醒:“外头凉,当心着些。” “我这身子骨,还怕这个?”沈岁宁轻哼了声,但还是乖乖放下了帘子。 她坐到贺寒声身边,贺寒声自然而然地伸手揽她入怀,两人倚靠在一起,沈岁宁侧过头,满眼都是期待与高兴的,“我还是第一次在北方过秋天呢!没想到这才九月出头,就已经是漫山金黄的景致了,真是好看。” “近郊孤山上的枫叶大约也快红了,等回来的时候,我带你去看。”贺寒声允诺她道。 两人温情了不过片刻,沈岁宁突然坐直了身子,两手合掌一拍,“贺寒声,这样的良辰美景可不能辜负!咱俩下车骑马吧!正好比试一下谁的骑术更胜一筹!” 第64章 第 64 章 遇见方是上上签。 第64章 沈岁宁和贺寒声骑着一黑一白两匹马在前面奔腾, 风自耳边呼啸而过,两人脸上带着笑意相互较劲,如少年一般的意气风发, 在广阔无垠的草原上肆意前行。 江玉楚和沈凤羽驾着马车在后面, 不一会儿就拉开了距离。 沈岁宁看着贺寒声总是比自己稍快些, 便是偶尔落于下风,也很难被甩开距离。 他骑的那匹马是西域进贡的天山汗血宝马, 日行千里而不觉累,品种比她的黑马要精良许多, 眼看着又要落后于他,沈岁宁不满嚷嚷:“贺寒声,咱俩换马!” 贺寒声勒紧缰绳停下来, 无奈摇头,“刚才选的时候非说黑马骏,这会儿知道骑不过了?” “那刚刚选的时候你也不提醒我, ”沈岁宁从黑马上跳下来,走到白马旁边,纠正他:“再说, 不是我骑不过你, 是这匹骏马比不过汗血宝马天然的种族优势, 论起骑术,咱俩最多打一平手。” 两人各自翻上马。 沈岁宁如愿骑上了汗血宝马之后, 并没有一鼓作气地要跟贺寒声比个输赢, 只是坐在马背上悠闲地晃悠着, 垂在两边的脚悠悠摇荡,惬意得很。 贺寒声问她:“不比了?” “你攀比心可真重,”沈岁宁看他一眼, 理直气壮地说:“我都说了,马种不同,非要分个高低也没意义。再说了,还要等凤羽她们呢。” 贺寒声气笑了,她惯来伶牙俐齿,无理也能辩三分,如今这倒打一耙的能力也是日渐增长,分明是自己胜负欲上来,还非要说是他有攀比心。 两人齐头并进,穿行在没过了脚踝的草原当中,马也落了个轻松惬意,悠哉悠哉地边吃草边走着,难得悠闲。 头顶上偶尔有几只鹰隼翱翔而过,天地之间,万物皆是自由自在。 秋天的日头没那么刺眼,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沈岁宁仰头看了眼万里无云的碧色蓝天,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贺寒声,你说要是能一直过这样的日子该有多好啊。自由自在的,想去哪去哪,真是舒服。” 贺寒声没有作声,眼里的笑底下掩了几分淡淡的苦涩。 汗血宝马有天然的品种优势,因此多会被皇家贵族圈养,比不得草原上奔腾的普通马群自由。 同样,而贺寒声出身天家侯门,看似尊贵,实则身上也有无法卸下来的重担和责任,不能给沈岁宁想要的惬意人生。 他与她如今,看似同行,实际上却是完全不同路的两个人,不过是她被迫和他并肩,终归有一天还是会桥归桥、路归路,她会回到自己的正轨上,如同方才迎风而起的鹰隼,在旷阔无垠的天际肆意翱翔、野蛮生长,永远都没有拘束。 她应当如此。她本该如此。 只是人性总是贪婪不知足的,阴暗自私的念头总会在贺寒声心里悄然滋生,他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有时也会想着—— 如果她愿意留下来,愿意留在他身边,该有多好。 “贺寒声,”沈岁宁喊了他的名字,勒着马到他旁边,脸凑到他面前问:“你又在想些什么呢?这样苦着脸,可是会容易变老的哦。” 贺寒声微微一顿,他向来善于隐藏情绪,却总是被她一眼看穿,毫无余地。 他喉咙动了动,轻唤着她“宁宁”,炙热的目光仿佛急切地需要她给予什么,他克制着情绪,轻声开口:“你可以亲我一下吗?” 沈岁宁“啊?”了一声,看着不远处渐渐追上来的马车,似乎是被贺寒声这个突如其来的诉求弄得有些莫名其妙。 “可以吗?”贺寒声看着她,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 他好像溺于池中的人一般,急于抓住一块救命的浮木一样,声音里带了几分恳求的。 沈岁宁有些迷茫,她余光瞥见江玉楚将马车停在了离他们尚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草原上的风带来了阵阵波浪,远处的牧马发出低低的嘶鸣声。 她看着贺寒声,他面上平静,眼里不明的情绪却如同翻涌的深海一般将她卷入其中。 沈岁宁没说话,手松开了缰绳,环住贺寒声的脖子,吻上了他的唇。 仿若短暂地获得了新生一般,贺寒声垂眸看她,感受着她柔软的唇畔触碰着自己的唇,他感觉自己好像一个虔诚的信徒,终于得到了神明的眷顾。 可他却不动如山,坐定在马背上,任由着她不断重复着亲吻描摹,那都是他从前安抚她时会有的举动,如今她也有样学样,用他教她的法子耐心地滋养着他枯竭的内心。 她吻着他,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许久之后,贺寒声终于难以克制地想要予以回应,沈岁宁却在这时松开了他。 她脸颊通红,面上维持着冷静,轻轻喘息着问他:“够了吗?” 贺寒声没有回答,低头想要继续,沈岁宁却伸手挡住他的唇,提醒:“还要赶路呢,贺寒声。” 他僵硬片刻,拉开她的手,眼里的□□难以熄灭。 贺寒声将她的手放置唇边亲吻,沙哑着声音问:“回马车上,好吗?” …… 夜里,一行人到了歇脚的客栈。 江玉楚将马车停靠好,和沈凤羽一起先跳下车后,他轻轻敲了敲车门,“侯爷、夫人,到了。” “知道了。”里面应了声。 两人便先进客栈安置去了,过了片刻,贺寒声抱着沈岁宁下了车,她身上多裹了件他的外衫,脚上只挂着一只鞋子,另一只鞋在贺寒声手中。 贺寒声倒是衣冠整洁,他神情自若地抱沈岁宁回了房间,房门合上前他吩咐江玉楚:“让凤羽打些热水送来,晚膳也送到房间里来。” “是。” 江玉楚走后,贺寒声关上房门,把沈岁宁放在床上,将她剩的一只鞋子也脱下来放在一边。 沈岁宁轻吐一口气,掀掉身上贺寒声的外衫。 她身上衣服也穿得整齐,只是有几处破得不成样子,特别是领口的位置,破碎的锦缎难以遮盖住她身上暧昧的红痕,故而下车的时候,贺寒声用自己的衣衫盖在她的身上。 沈岁宁狠狠瞪了贺寒声一眼,“下次再敢撕坏我的衣服,就叫你断子绝孙!” 贺寒声尴尬轻咳。 这时沈凤羽在外头敲门,她取了水进来,倒进浴桶里,兑好水温后就出去了。 贺寒声试了下水温,道:“晚膳怕是还得等会儿,先来清洗一下吧。” 纵使气不过,沈岁宁还是点点头,任由贺寒声把自己抱放在浴桶当中清洗。 沈岁宁皮肤很白,稍微有些痕迹便格外明显,如今她身上四处都是贺寒声留下的印记。 来而不往非礼也,贺寒声脱掉衣服,也不比她好多少。 片刻后,浴房水花四溅。 直至水温有些凉了,两人才从浴桶中出来,贺寒声给彼此擦干身子换好干净衣服后,江玉楚也送了晚膳过来。 沈岁宁累极了,饿但是又没有胃口,缓了好半天后才终于胡乱扒拉了两口饭,而后便让贺寒声抱去床上躺着了,跟一条死鱼一样,一动不动。 贺寒声怕她夜里饿,又让江玉楚去备了些点心在房间里。 沈岁宁累到眼皮子都抬不起来了,瘫在床上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就要睡过去。 没过一会儿,贺寒声也上了床,伸手想要揽着她。 沈岁宁顿时一个激灵弹开,边使劲推他边嚷道:“我刚刚都已经认输求饶了!我真不行了,不能再继续了!” “……”贺寒声顿了片刻,轻咳一声,“我只是想抱着你而已。” 沈岁宁一脸警惕地盯着他,明显是因为先前吃过亏了,不再信他的鬼话。 贺寒声叹气,只好收回手,安静地平躺在她身旁。 沈岁宁这才放心些,毕竟贺寒声这人在这事上还算节制,最多只会在言语和动作上哄着她引诱她,不会真的强迫她。 可她闭上眼,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劲,索性翻了个身,“贺寒声,你是不是故意的?” 贺寒声没明白,“什么?” “白天在马上,你露出那样的表情,好像很悲伤很难过的样子,可是我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有什么事能让你那个样子,”沈岁宁后知后觉,“贺寒声,你是不是就笃定我会对你心软,故意那样的啊?” 听了这话,贺寒声侧过身和她面对面,反问她:“你会对我心软吗?” “那当然,”沈岁宁坦率承认,“我这人素来心胸宽广,便是毫不相干的人说几句好听的软话,我也能不同他们计较,更何况咱俩这关系?” 贺寒声追问:“咱俩什么关系?” “夫妻啊,”沈岁宁用看傻子一样的表情看他,伸出手来郑重其事地掰指头,“圣旨御赐、父母之命、明媒正娶的夫妻。” “除此之外呢?”贺寒声继续追问,眼里隐隐有几分期待的,“宁宁,对我,你有没有过想要和我永远在一起的冲动?” 沈岁宁没说话,她转身平躺着,静静地注视着房顶。 “贺寒声,”沉默许久之后,沈岁宁终于轻声开口,“‘永远’这个词对我来说太大了,你若因这而纠结,我不知道要怎么回应你。” “我想和你过好当下,这句话绝对真心。可你若问我这样的真心能维持多久,我也没法给你准确的答复。自古人心易变,你现在总想着未来会如何,那万一,”她停顿片刻,突然笑出声:“万一将来,你先厌弃我了呢?” 贺寒声张了张嘴,想告诉她他不会。 可沈岁宁这人理智得可怕,她似乎从不信这些话,便是他今日当着她歃血起誓,也如她所言,她只会信他当下是真心,而在那之后的每一刻,对她来说,这个诺言随时都有变化的可能。 不被相信的承诺没有意义,贺寒声只好苦涩一笑,道:“你说的没错,是我太贪婪,得失心太重。” 沈岁宁没再纠结这些,只侧身打开他的手臂,钻进他怀里,轻轻抱住了他。 “贺寒声,你应当高兴些。茫茫人海,遇见就是上上签。不管将来如何,至少现在我在你身边,你只要和我一样,珍惜当下就好了。” 她说完这话,似乎是累得紧了,闭上眼睛,“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第65章 第 65 章 入谷即绝路。 第65章 两天后, 几人到达了云州。 马车刚进城不久,沈岁宁被一阵嘈杂声吵醒,她揉了揉眼睛, 从贺寒声腿上起来, 含糊问:“到了?” “嗯。”贺寒声掀开窗看了眼外头, 才知是官兵在张贴告示,重金缉拿要犯, 这才引来了人们的驻足围观。 “少主,”这时, 沈凤羽在外面喊了声,她顿了片刻后,压低声音问:“你看那通缉犯的画像, 是不是有些眼熟?” 闻言,沈岁宁凑到贺寒声旁边,看向窗外的告示栏, 官兵一下子张贴了好几张犯人的画像,她看得真切,神情顿时有些凝重。 贺寒声不明所以, 问她:“怎么了?” 沈岁宁看他一眼, 没有直接明说, 先同外面的沈凤羽嘱咐了声:“你让揽竹联络一下灵芮和颜臻,顺便通知千机阁和碧峰堂的其他人, 让他们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沈凤羽应了声“是”, 便率先跳下了马车。 沈岁宁这才同贺寒声解释:“被官兵缉拿的那些犯人, 有几个像是千机阁魏阁主的几名部下。” 贺寒声恍然大悟,随即合上车窗,“我让玉楚先带你去客栈安置, 我去趟官府。” “你去官府做什么?” “自然是去问个清楚。若真是魏阁主的人,便让他们撤掉通缉令。” 沈岁宁眉心紧皱,“你连官府为何通缉他们都不知道,这样贸然去让他们撤掉,会不会不好?” “若真是魏阁主的部下,想必是在云州查到了我父亲当年一事的线索。云州知府章善不是个是非不分的人,也没太大的权力,魏阁主他们既没有犯事,官府缉拿他们大约也只是因为收到了上头的指令,不想让我父亲当年遇袭的真相浮出水面。” 贺寒声神色微冷,“我都亲自来了,章善自会知道意思,不会过多为难。” 沈岁宁没说话,似乎是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见她仍有些不放心,贺寒声拉过她的手握在掌心,温声询问:“你是担心我出面,会暴露你和漱玉山庄的关系吗?” “倒不是担心这个,”沈岁宁摇头否认,“千机阁的人办事跟碧峰堂一样,会乔装改扮套假身份,便是真被捉进去查了,也盘不到漱玉山庄头上。只是他们素来谨慎,又多在暗处行事,从未像现在这样几乎全部暴露,还被官府张榜通缉。我是在想……这事儿,恐怕是奔着你来的。” 贺寒声沉吟一阵,迅速做出决定:“你让千机阁和你的人都先撤,我让景空景烈带人去接替。不管出了什么问题,都叫他们推到我身上来。” 景空和景烈都是永安侯府的亲卫,是明着的贺寒声的人,他们一旦接替此事,便是推也推不掉的。 沈岁宁蹙眉,顿时不高兴了,“贺寒声,我都说了他们是奔着你来的了。千机阁藏得那么隐秘都被一锅端了,足以见得上头的人压根不想让你查明公公的死因,这时候你还要往自己身上揽,不是明摆着给人抓到把柄吗?” “宁宁,你相信我。”贺寒声知道她想为他分担,可这毕竟是他父亲的事情,他不想因此让她受累。 因此他语气颇有几分强硬,甚至是不容分说的态度,“听话,先回客栈等我。” …… 江玉楚送沈岁宁到客栈的时候,沈凤羽还没回来。 出了这样的事,沈岁宁本就心急,如今还什么都做不了,她自然是万分不高兴,甚至骂了贺寒声一路。 江玉楚是知道她脾气的,也不好劝,只能安抚道:“夫人,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朝廷有朝廷的法度,侯爷也是为了大局着想,您何必因此而置气呢?” 沈岁宁看他一眼,冷笑,“我漱玉山庄几十年来与官府都相安无事,如今不过想替一位为朝廷鞠躬尽瘁的良将讨还公道,就要无故被当街张贴上通缉榜,到底是谁不讲规矩法度?” 江玉楚:“朝堂一向如此,只要是利益相关,便是兄弟手足都要反目。您要是为了这个生气,那就更不值当了。” 沈岁宁没说话。 官场阴暗,她早已有所耳闻,只是百闻不如一见,如今想来,当年她公公的死并不仅仅是被人暗算那么简单,后面一定有更深的利益纠葛。 想到这里,沈岁宁又气上心头,忍不住嘀咕着骂了句:“他这来的哪里是云州?分明就是龙潭虎穴!” 听了这话,江玉楚终于反应过来,“原来夫人不是在生侯爷的气,是在担心侯爷的安危啊!” “……”沈岁宁抄起桌上的杯子就砸了过去。 江玉楚赶紧侧身躲过,杯子“哐当”一声砸在门上,把前来会合的景空景烈吓了一跳。 但一看到是江玉楚和沈岁宁,两人又觉得正常,便恭恭敬敬地给沈岁宁行礼:“见过夫人。” 沈岁宁狠狠瞪了眼江玉楚,叫景空景烈起来,“江玉楚,你带他俩去找揽竹,把你们侯爷的意思转达给她,她会安排好。” 江玉楚迟疑了一下。 沈岁宁看出来他心中所想,冷笑一声:“怎的?我一个大活人,你还怕我会跑丢不成?” “呃,属下不是这个意思。”江玉楚尴尬笑笑。 他看了看景空景烈,又看了看沈岁宁,想着揽竹的安置处离这儿也不远,便应了声“是”,又不忘叮嘱了句:“那夫人先在此处好生歇息。” 沈岁宁白他一眼,不耐烦地挥手赶人。 没过一会儿,沈凤羽回来了,随她一同而来的,还有千机阁阁主魏照。 魏照在庄卿夫人时期就已经在漱玉山庄了,他辈分高,跟沈彦和漱玉夫人可以说是同一辈的,因此很少直接跟沈岁宁打照面,见他亲自来了,沈岁宁有些错愕,赶紧起身迎接。 “魏阁主亲自来见我,想必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沈岁宁见魏照和沈凤羽神情都很凝重,瞬间严肃起来,“您但说无妨。” 魏照和沈凤羽对视一眼,沈凤羽去把门窗都合上,确认四下安全之后,她才上前同沈岁宁说道:“灵芮和颜臻,失踪了。” “什么?”沈岁宁大惊,“在何时何处?怎么会突然失踪呢?” 魏照便解释:“半个月前,我的人的确在永安侯遇袭的伏虎崖附近寻到了一人,自称目睹了当年的惨状。可此人穿着离奇、举止怪异,就连说话的腔调都不像是当地人,我们与他在伏虎崖的垭口附近周旋许久,因对方身份不明,且地势险峻,故而不敢轻易进入垭口里面。直到灵芮和颜臻前来支援,二位护法硬闯入崖,便再也没有出来。” 说着,魏照便拿出来伏虎崖的地图摊开在桌上,图上有几处位置做了标记。 魏照指着其中一个标记道:“此处便是当年永安侯贺长信遇难的地方。这一段路极为狭窄,只能容许一匹马通过,且四面环山,易守难攻,若在这里设下埋伏,无异于瓮中捉鳖,绝无生还的可能。这里往前不远便是谷口,此谷唤作‘断头谷’,顾名思义,地形极为凶险,往上几乎是条绝路,便是有通天的本领,大约也是有去无回。” 沈岁宁看着地图陷入了沉思。 无论是当年的永安侯贺长信,还是如今的灵芮和颜臻,都绝不是会冒险的性子,况且永安侯当年行军增援云州叛乱,怎会到这种地方被人埋伏? 沈岁宁越想越觉得有蹊跷,顿时下定决心,“我要亲自去看看。” “不行!”不等魏照发话,沈凤羽立刻站出来反对,“少主,魏阁主都说了,入谷即为绝路,有去无回。若是再不慎遇到埋伏,压根没有全身而退的可能!你身为漱玉山庄的少庄主,这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我不去,谁把灵芮和颜臻带回来?”沈岁宁反问,“都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姐妹,她们现在不知所踪,你难道要我干坐在这里等她们的消息不成?” “我去找她们!不管是生是死,我都会带着她们回来!”沈凤羽咬牙片刻,拱手半跪在地,“少主,你不能去。” 沈岁宁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碧峰堂的姐妹多是孤儿,从一出生便被父母遗弃,对她们来说,彼此亲如手足,是这世上没有血缘关系却最为亲密的伙伴和家人,无论是对于沈凤羽还是沈岁宁,失去她们其中任意一个,都绝对是一件无法接受的事情。 而在灵芮和颜臻失踪的这件事情上,沈岁宁必须要冷静,她克制着情绪,看着跪在地上的沈凤羽,一字一顿:“凤羽,这是命令。” 沈凤羽身体颤抖着,说不出话。 “起来吧,”沈岁宁俯身扶起她,“去收拾东西,我们即刻出发。” “……是。” 沈凤羽心知自己劝不住沈岁宁,只好去收拾东西调派人手。 而魏照则是叹了一口气,道:“既已知此行凶险,少主又何必非要自己去跑这一趟?” “灵芮和颜臻,与我情同手足,她们有难,我不能坐视不管。”沈岁宁语气平淡而坚定。 魏照似乎是早已料到她会这样说,摇头无奈一笑:“沈家都是重情之人,少主此举,倒有两位夫人当年的风范。” 沈岁宁扯了扯嘴角,忽地想起一事,问:“魏阁主行事向来低调,千机阁和官府也并无冲突,为什么突然那么多兄弟一下都被暴露了?” 魏照坦言:“我也正觉得奇怪。按说我们的行动路线主要是在追伏虎崖那边的证人,城中的人大多已经撤出,留下的几个也按兵不动许久,不当出现这等窘况。而且那通缉的告示我去看过,除了咱们的人,还有一些江湖闲散人士,不论是否犯事,全都榜上有名,要么被收押进牢狱,要么就只能逃出云州。” “这样看来,似乎不光是冲着咱们的人来的。”沈岁宁皱着眉头,思索间,沈凤羽已收拾妥当了。 她看了沈凤羽一眼,转而同魏照道:“贺寒声已去官府打听缘由,想来不日就会撤掉告示,你直接同他联络即可。城中的动向,还得有劳阁主您多多留意。” “应尽之责,少主不必客气。”魏照拱手示意,而后离开了客栈。 魏照走后,沈岁宁也立刻换了身衣服,她收拾好武器就要出门,沈凤羽赶紧叫住她,试图挣扎着再劝劝:“少主,你——” “你再啰嗦,我就不带你去了。”沈岁宁直接打断。 沈凤羽无可奈何,只能缄默。 不知是想起了什么,沈岁宁把自己的佩剑扔给沈凤羽,拿了纸笔过来龙飞凤舞地写了几个字,压在茶盘底下。 而后她抬起头,“走吧。” 第66章 第 66 章 吾、妻、浔……殷………… 第66章 沈岁宁和沈凤羽乔装出城, 离城门大约几里地之后,才纷纷戴上了碧峰堂的碧色铜面具,骑上马一路往伏虎崖的方向奔袭而去。 出城前沈岁宁给揽竹传了信, 让她易容成自己的模样留在城中, 以免落人口实。 两人一路未曾停歇, 到伏虎崖的入口处时,已是后半夜。 守在附近的人看到二人, 立刻掌起火把现身恭敬行礼:“少主、沈堂主。” 沈岁宁跳下马,顺手拿了一根火把往前探了几步, 随即又退回来,把火把还了回去,道:“我们天亮后进谷寻人, 你们就守在此处,不准任何人随意出入,明白吗?” “属下明白。” “还有……”沈岁宁抬头看着夜色中的山壁, 此处乃是太行山一脉,地势险峻,高山重叠, 极为有压迫感, 她顿了片刻后, 平静出声:“如果我们回不来,你们就当这条线索断了, 不必再追查下去。” 约摸一个时辰后, 天边渐渐有了曙光, 沈岁宁和沈凤羽对视一眼,准备入谷。 “少主!”千机阁的右护法突然叫住她,双手叠于身前郑重行礼, 道:“属下们在附近徘徊多日,深知此山凶险。若少主只是为了找到灵芮颜臻二位护法,还是……请少主三思!” 沈凤羽听了这话后,立刻开口附和:“是啊少主,还是我一个人去吧!” “你闭嘴,”沈岁宁看她一眼,直接喝止,又看向右护法,“你们守在此处也要多加小心。” 说完,她便看也不看沈凤羽的,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山谷。 沈凤羽无可奈何,只好重重叹了一口气,赶紧跟了上去。 正如魏照所言,伏虎崖这一带的地势极为惊险,不但道路狭窄,且几乎都是往上的山路,走起来十分费劲。 两人一前一后举着火把,另一只手扶着山壁,一路往上,等到了断头谷谷口处的时候,天都已经大亮了。 沈岁宁熄掉火把,手抚摸着崖壁一侧,发现上面似乎有些杂乱的印记,她细看之后,皱眉道:“这里有兵器划过的痕迹。” 不光是崖壁上,地上也是如此,而这里距离贺长信的兵马遇伏的地方已过去了好一段路,只能容许步兵穿行,骑兵绝无进来的可能。 沈凤羽也觉得奇怪:“方才一路过来我都有留意,似乎只有这里才出现了这些疑似打斗的迹象。” 两人各自收起火把,握住兵器,沈凤羽看到被枯藤缠绕着的刻有“断头谷”三个字的石碑,顺着往前,便是魏照所说的那条越走越窄的“绝路”。 她神情严肃,压低声音:“少主,前面就是断头谷了。” 沈岁宁停息了片刻,调整好气息,并没有立刻往前。 按魏照给的地图来看,从这往前的路压根就不是路,而是蒙骗人的障眼法,若真是有通往别处的路,大约不在前面,而在这附近。 沈凤羽的想法与她不谋而合,两人绕着谷口石碑四处查探。 终于,沈凤羽在石碑后面的一处发现了异常,她侧耳贴着石壁,用剑鞘敲了几次,肯定出声:“少主,这墙后面是空的!” 闻言,沈岁宁立刻上前。 这山虽是岩石居多,可这谷口处却生长了许多藤蔓,且常年累月地无人打理,几乎没过人的脚踝,稍不留神便会被勾住。 沈岁宁不慎被藤蔓缠住了脚,她没有注意到,往前走的同时那藤蔓也牵扯到了石碑上的枯藤,藤蔓落下后,不知是触到了何处的机关,四方的石壁上突然有无数支短箭射了过来。 “少主当心!”沈凤羽立刻挥剑一跃,来到沈岁宁身边,挡去这突如其来的一阵机关暗器。 沈岁宁也迅速拔剑斩断了脚上藤蔓,两人背靠背站着,警惕地看向四周。 被挡去的短箭射到了石壁上,发出铿锵有力的声响,同时也在坚硬的岩石时留下了些许痕迹,两人恍然大悟,“原来那些划痕是这么来的。” 而这时,断头谷侧边刚被枯藤缠绕的地方裸露出来,浮现了几个大字—— 擅入者,死。 也就是那一刹那,两人脚下的地突然裂开,连同着地上的藤蔓泥土和碎石,齐齐往下坠,落入了一片黑暗当中。 直到二人双双落地,被垫在底下的沈凤羽痛得闷哼出声,周围石壁上的狮子头瞬间喷出火光,映出了眼前的光景。 “这里居然建了一座地宫。”沈凤羽顾不得身上的疼,赶紧扶着沈岁宁起来。 地宫内阴冷无比,四下几乎是一片漆黑,除了石壁上的狮子喷出的微弱火光外,不见任何光亮。 两人不敢轻举妄动,只将火把重新点燃。 “看着像是个什么机关阵法。”沈岁宁刚刚那一下摔得也不轻,脑袋还有些晕乎,她看到墙壁上似乎刻着什么图案,便示意沈凤羽去看看。 沈凤羽会意,举着火把凑到突然跟前想要细看,然而她脚下误踩了机关,地宫内的墙壁石柱瞬间发出巨大的声响移动起来,不过片刻的光景,地宫内的格局便与刚才完全不同,连同沈凤羽面前的墙都换了一堵,图案也消失不见了。 “……”沈岁宁沉默片刻,不死心地问了句:“看清了吗?” 沈凤羽尴尬地笑了笑,摇摇头,“只看到几条线……” 话音刚落,墙又移动起来,连带着地面都在震动,两人都用手撑着剑半跪在地上,直到震动停止,眼前又换了一番光景。 这样大阵仗的机关和阵法,沈岁宁从未见过,这里离她们刚刚掉下来的地方有好几丈深,眼下已无退路可言。 沈岁宁向来是个不服就干的性子,眼见着那阵法变了又变,在外面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干脆大步踏进了地宫。 沈凤羽赶紧跟上。 两人刚进入地宫,墙便动了起来,将后路死死堵住,面前则出现了另外一条路。 “这地宫的路随时都会变,你得跟紧我。”沈岁宁提醒沈凤羽。 沈凤羽点头应了声,举着火把紧跟着沈岁宁进入密道。 石壁上喷火的狮子错落有致,昏暗的密道里,墙上地下都可以见到有各种飞镖暗器,还有不少动物的尸骨,萦绕在鼻息间的是一股难闻的腥臭味,像是潮湿的泥土里混杂着血腥,还有什么东西腐烂了的味道。 沈凤羽含了一颗清丹在口中,抑制想吐的冲动,她调整好内息后,问沈岁宁:“你知道这是什么阵法了?” 沈岁宁气定神闲地回答:“不知道啊。” 沈凤羽:“……” 她下意识停住脚步,下一刻,两人便听到了机关启动的声音。 墙上石狮子的口中突然喷出无数只短镖,密道里的火光瞬间全部熄灭,两人手忙脚乱地挥剑抵挡,慌乱间不知又触发了什么机关,两侧的墙壁同时往中间迅速移动,眼看着两人都要被挤成肉饼,沈岁宁赶紧拽着沈凤羽退回了刚刚的地宫。 惊魂未定的沈凤羽撑在地上喘着粗气,忍住骂人的冲动开口:“少主,不是我说你,你这风风火火的性子能不能稍微收一收?都不知道是什么阵法就敢硬闯!九条命都不够你刚刚——” “七宫八卦阵。”沈岁宁打断她,说出一个阵法的名字。 沈凤羽噎了一下,半信半疑的,“你不会是临时编一个糊弄我的吧?这阵法我都没听过。” “我骗你做什么?”沈岁宁白她一眼,喘匀了气起身,“刚刚那个墙上的图案是北斗七星,密道墙上的石狮也是按照七星阵的阵法排列的。如果我猜的不错,这一路进去应当有七个类似这样的地宫,每一个都暗藏杀机,只有一个能通往出口。” 以北斗七宫为阵,沈凤羽倒是有所耳闻,这种阵法多用于军事当中,极为难以破解。 “那八卦又是从哪里来的?” “你没发现这些墙壁每次移动的方向都是有规律的吗?”沈岁宁看她一眼,默默捡来了一直短箭,借着火把的光在地上画了起来,“北斗七宫,每一宫都暗合太极八卦之势,对应了每一次的密道不同,连接的下一个地宫也会有所不同。这路变来变去的,就算我们知道破阵的关键在哪,也很难走出这个阵法。” 将阵法图画完,沈岁宁单手将箭折断,咬牙道:“只能殊死一搏,看运气了。” 这话说得悲观,无异于“只能在这等死”,一点不像是沈岁宁的性格。 沈凤羽抓了抓脑袋,对于阵法、机关这些,她向来是不懂的,但眼下最重要的士气,她们不但自己要破阵出去,还要把灵芮和颜臻也带回去。 于是她给沈岁宁揉肩捏腿,嬉笑着开口:“少主,振作啊!咱要是被困死在这个鬼地方,小侯爷日后成了鳏夫不说,江湖上也都会看咱的笑话!连这个阵都破不了,到时候庄主和老爷的颜面也没地儿搁了!” 激将法对沈岁宁向来是一激一个准,今日她却泄了气,坦言:“我听阿爹提起过,这七宫八卦阵当年曾用在军事当中,几乎是战无不胜。纵观天下英豪,能破解此阵的独他与永安侯二人,连我娘都束手无策。况且我们从天而落,现在处在哪一宫都不知道,更别提要破解这八卦出去找正确的路线了。” 话音刚落,沈凤羽眼尖地看见不远处的石壁上似乎有字,她拿火把一照,顿时激动出声:“少主!有了!” 沈岁宁循声望去,就看到石壁上赫然用剑刻了两个大字:玉衡。 她顿住片刻后,站起身,“这字不像是设这阵的人留的。” 不仅如此,看这字刚健有力、笔笔入骨,出锋潇洒豪迈,几乎一气呵成,看着当是个武功高强且行事沉稳之人。 沈岁宁顿时看到了希望,她重新捡了只箭在地上画起了图,将北斗七宫及环绕着各宫的八卦阵一一画出,并指着她们所处的玉衡宫的位置前后比划,道:“下一步我们应该到开阳或者天权。” 连接各宫的密道虽设有机关,但若是找到了正确的密道,应当能畅通无阻,可沈岁宁难以通过八卦来辨认正确的方向,一时陷入僵局。 也就是这时,正在四处查探的沈凤羽在地上看到了一些长短不一的横线,疑似不同的卦象,她赶紧叫了沈岁宁过来看。 沈岁宁看过地上卦象之后,迅速厘清了方向,并找到了通往天权宫的方向,应是正东方,也就是离卦的方向。 然而正东的方向并没有路,沈岁宁和沈凤羽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拿了剑开始撬。 果不其然,当两人的剑寻到了夹缝,石壁开始移动起来,果然出现了一条新的密道。 为了保险起见,沈岁宁从地上捡了块石头扔了进去,确定没有机关暗器之后,两人才提着武器并肩踏入了密道之中,顺利进入了天权宫。 天权宫属文曲星君,设此机关之人暗合其理,天权宫同方才的玉衡一样,没有设置太多机关暗器,两人又通过卦象平安穿过密道到了天玑宫。 下一条密道开启的时候,一股难闻的恶臭味扑鼻而来,两人立刻口含清丹,用面巾蒙上口鼻,同时用龟息功闭住气息,才能强忍着不适同行,这一条密道四处散落着白骨,也不知是人还是兽的,有一些白骨上血肉尚未完全腐坏,上面爬满了尸虫。 沈岁宁看得真切,顿时恶心不止,两人赶紧加快脚步。 走出密道之后,两人被眼前的光景震慑住。 地宫内四处尸骨遍布,像是曾在这发生过一场惨绝人寰的乱斗一般,地上的尘土早已结成了块,黏在岩石上,墙壁上还有血液喷溅过的痕迹,格外地触目惊心。 此处已接近出口的位置,四处的石壁上有光透进来,携着几缕清风,透过缝隙,偶尔能看到崖壁上的枝桠在轻轻摇摆,似乎昭示着生的希望。 而在这堆积成山的尸骸当中,沈岁宁注意到了正北方的一具骸骨,他手执着长剑半跪在地,背脊笔直,剑锋指地,身上的战甲被数支利箭穿透,箭身布满了灰尘与血渍。 大约是时间已经过去了许久,他的肉身早已经风干,甚至露出了白骨,一点也看不清容颜来,可端从他傲然半跪的身姿便能看出,此人生前,当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 而他剑锋所指之处,是一个刚劲有力的“恨”字,笔迹与方才各处地宫墙壁上留下的线索很是相像,沈岁宁余光瞥见他腰上摇摇欲坠的半块玉玦,上面的玄武纹路清晰可见。 她心口顿时一滞,艰难深吸了一口气,不可置信地走上前半蹲在地上,便看到他另一只手上紧紧攥着一封早已残缺不全的信。 信封上写了几个字,如今只能依稀便认出。 “吾、妻、浔……殷……”沈岁宁喃喃出声,在巨大的震惊和悲恸之下,身子几乎瘫软,“这是……长公主的名讳!” 第67章 第 67 章 凤羽不见了。 第67章 晋陵长公主名叫李浔殷, 沈岁宁曾听母亲提起过,她不敢相信眼前这副骸骨就是贺长信。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平复心情,地宫四处的石壁突然开始移动起来, 连同着石壁上的狮子头口中都喷出了一种怪异的浓烟, 两人顿时大惊失色。 往前的路已经被堵死, 两人便只能着急忙慌地原路逃走,想要退回到天玑宫, 可石壁位移之后,密道却不知是通到了何处, 气还没有喘匀便迎接了一阵箭雨。 沈岁宁挥剑抵挡,试图贴着石壁找到新的路,然而那射出来的暗箭却扎到了石壁上的机关, 她脚下的地突然裂开,身子瞬间悬空失重。 “少主!”一声惊呼过后,沈凤羽的声音也莫名消失在黑暗当中。 掉落在地上的火把光亮微弱, 沈岁宁拼尽全力扒着裂缝口想要往上爬。 突然,沈岁宁余光瞥见了裂缝底下的光景,那是一处很深的沟壑, 底部布满了利刃, 一旦掉入其中便会瞬间被贯穿。 她看到底下有几具姿势诡异的骸骨, 白骨空洞的眼神似乎正好望着她的方向,沈岁宁心下一骇, 手上脱力的同时, 裂缝也在迅速合紧, 无尽的黑暗顷刻之间将她淹没,她似乎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要接受死亡的来临。 也就是那一瞬间, 有人抓住了她的小臂,在裂缝即将合上的那一刻拼了命地把她拽上来。 沈岁宁惊魂未定地跪坐在地上,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着,直到那人开口,温声安抚道:“宁宁别怕,是我来了。” 贺寒声的声音入耳,终于刺破了沈岁宁紧绷许久的心理防线,她用力抱紧了眼前这人,咬牙克制着情绪,好半晌后才终于出声:“贺寒声,凤羽……不见了。” 他们所处的这个地宫机关重重,连地底下都暗藏杀机,刚刚沈凤羽是一瞬间消失不见的,很有可能是落入了裂缝当中,沈岁宁想到方才裂缝底下的情景,情绪几近崩溃。 她不敢深想,只颤抖着出声,“是我叫灵芮她们来这种地方冒险的,也是我非要带凤羽来找她们。贺寒声,你说这里这么黑,到处都是死人的骸骨,她们三个都是女孩子,会不会觉得冷?会不会害怕啊?” “宁宁,宁宁你冷静点,”贺寒声轻声喝道,试图让她听进去自己的话,“刚才石壁突然移动,凤羽现在应当是和江玉楚被困在一处了。她不会有事,灵芮和颜臻也不会有事,你先不要胡思乱想,好吗?” 宽厚的手掌轻抚着她的后背,他不停地温声劝慰,许久之后,沈岁宁终于从方才生死一线的恐惧中回过神来。 贺寒声这才慢慢松开她,伸手摘下她脸上面具,可当他试图去触碰她的脸颊时,沈岁宁却扭头避开了。 他手指微微一顿,大约是明白了什么,并没有强求,只扶着她站起身,“这里是开阳宫,属武曲星,大概是机关暗器最多的地方,我们先想办法去玉衡。” 沈岁宁张了张嘴,她想到刚刚在天璇宫看到的光景,遍地的尸骸当中,贺长信的遗骨被万箭穿透,半跪在地,难以想象他生前究竟是经历了怎样的一场恶战,又是以怎样的心境在地上留下了一个铿锵有力的“恨”字。 按照破解七宫阵的法子,出天璇入天枢,明明仅差一步之遥,他便能够活命。 沈岁宁闭了闭眼,便是她只从旁人口中听过有关贺长信的只言片语,知他当是位铁血沙场的铮铮硬汉,是位重情重义的盖世英雄,她这样一位从未谋面之人在面对贺长信的遗骨时都只觉悲恸万分,她不敢去想若是贺寒声,会是怎么样的心情。 沈岁宁沉思间,贺寒声已经找到了连接玉衡的密道的位置,但密道前被石壁死死堵住,怎么也打不开。 这里四处遍布着机关,打开石壁的机关大约就在其中,可更大的概率会触发暗器或是裂缝。 沈岁宁见贺寒声不动,沉默片刻后开口:“我们刚刚都已经找到了进入天枢的密道,但石壁却突然移动了起来,把我们逼退到了这里,现在连八卦阵法都改动了。贺寒声——” 她神情凝重,“我们是不是被发现了?” 贺寒声没说话,只捡起地上的火把重新点燃,而后牵起沈岁宁,小心避开机关,撬开了另一处的密道。 “这是?”沈岁宁回想着八卦阵法的方向,不确定这条密道是通向何处。 贺寒声解释:“北斗七星之外,还有两颗渐渐隐失,称为‘七现二隐’,这里应当会通往七宫之外的洞明宫。设阵之人既能在背后操控,想来已经进入阵法,二隐既在七宫之外,必然是与七宫相连却又相对安全的地方。” 沈岁宁恍然大悟。 她原先听沈彦提起过七宫八卦阵的玄妙之处,士兵按照阵法布防,随意变换,进可攻退可守,入阵之人若不能及时全身而退,必然会被困死在阵法当中,成为战俘。 而要破解此阵有两种方法,一是找到正确的规律和方向,按照七宫的路线直捣天枢,二则是破掉设于洞明和隐元二处的主兵力,后者既为“隐”,顾名思义,在阵法当中不会被轻易找到,也如同蛇之七寸那般,一旦破掉,就能让整个阵法瞬间溃散。 知道贺寒声比她更了解如何破这七宫八卦阵,沈岁宁终于放下心来,不由出声调侃:“贺寒声,你挺厉害啊,连这么难的阵都会破。” 贺寒声淡淡一笑,轻声说:“曾听父亲提过罢了。” 沈岁宁瞬间敛起笑,默默噤声。 比起其他地宫,洞明宫要稍微开阔些,更像是一个山洞,这里的石壁上刻有完整的阵法图,以及对应的一些机关位置,只是图上布满了蛛丝和灰尘,只有刚刚沈岁宁到过的天璇宫和开阳宫的位置有人触摸过的痕迹。 沈岁宁瞬间警惕起来,手握在佩剑上,大拇指抵开剑柄。 山洞的视野比地宫敞亮,外面的光透进来时,沈岁宁终于发现贺寒声背上和手上受了伤,像是刚刚在开阳宫中的箭,箭身不知何时被他拔掉了,故而方才黑暗中沈岁宁才一直没有察觉,如今他的衣裳都已经被染红了。 沈岁宁顿时有些心惊,“贺寒声,你的伤……” “小伤,不碍事,”贺寒声抬起手臂将沈岁宁护在身后,神情严肃,“那个人还在这里。” 沈岁宁“嗯”了声,转过身和他背对背,双双警戒起来。 习武之人的听觉很是灵敏,两人很快察觉到对方的藏身之处。 余光对上之后,两人点了点头,沈岁宁侧身蹲下的同时,将剑刃抵进了面前不远处的石缝当中,而贺寒声则从她头上横旋着跃过,在石壁被撬开的瞬间,他双脚狠狠踏过那人的胸口,将人踢飞,狠狠摔在地上。 那人身材极为矮小,仿佛一只灵巧的猴一般佝偻着在地上,呲牙咧嘴地蹬着脚,又很快爬起来上蹿下跳的。 他一身黑布衣裳,背上披着蓑衣,头上带着稻草编织而成的斗笠,脸上刷了层白色的粉末,五官用墨胡乱添了笔画,画出了一张似哭似笑的脸,像是唱戏的一般,又有几分说不出来的诡异。 沈岁宁一惊,下意识喊出声:“这是个什么怪物?” 说话间,那怪物已经同贺寒声过起了招,沈岁宁在旁边看了片刻,随即意识到这人大概就是魏照口中那个举止怪异的证人。 这人武功很差,贺寒声耍他跟耍猴一样,结结实实地挨着揍,而后发出咿咿呀呀的怪异声音。 沈岁宁本不屑于以多欺少,但为了节约时间,她也迅速加入打斗当中,两人默契配合,不多时便将那人按倒在地上。 “你是什么人?”贺寒声将人反手扣在地上,沉声质问。 大约是察觉到二人来者不善,那人挣扎了几次无果后,放弃了起身,而是偏头从领口处叼出了一小包白色粉末对着贺寒声用力一吹,粉末瞬间炸开一般,呛得贺寒声手上卸了力,他瞬间挣脱,又在慌乱中结结实实地挨了沈岁宁的一脚,被打退到了石壁旁。 “你没事吧?”沈岁宁扶住贺寒声,她触碰到他背后的伤口,明显感觉到一阵温热的液体涌出。 贺寒声回了句“没事”,调整好内息,正要上前,就被沈岁宁挡在身后。 “宁宁?”看着沈岁宁如同护小鸡仔一般挡在自己面前,贺寒声哭笑不得。 “你闭嘴,”沈岁宁低喝一声,“你要是倒下了,我可背不动你。若再啰嗦,到时候我就把你扔这山洞里喂怪物吃!” 贺寒声无奈地应了声“好吧”。 那“怪物”靠在石壁上喘着气,嘴里吐出了不少血,神情看不出是在哭还是在笑的,只皱起鼻子,抓耳挠腮地用肢体语言表达着不满的情绪。 心知这两人不会放过自己,而他又确实打不过,“怪物”突然冲两人吐舌做出鬼脸,随即反手按下了石壁上的机关,墙上四处的石狮口中瞬间喷出浓烟。 “怪物”咧着嘴露出大笑的表情,手舞足蹈的样子十分得意。 沈岁宁暗叫不好,立刻退回到贺寒声身边,往他嘴里塞了颗解药,两人用龟息功屏住气息,不让烟雾入体。 然而没撑多久,两人还是不胜药力,双双倒在了烟雾当中。 第68章 第 68 章 如果此刻便是生命的终结…… 第68章 太行山一脉, 山势险峻,山体如同被斧子劈过一般,笔直矗立, 直耸入云端。 一些不起眼的山缝或崖壁之上, 悬着许多棺木, 其中有一处石壁上的棺木看起来很新,仔细一看, 棺底似乎还淌着血。 沈岁宁睁开眼的时候,发觉自己平躺在一处逼仄黑暗的空间里, 只有微弱的光亮从缝隙中透进来,她下意识伸手去推顶部的盖子,才发现顶盖似乎已经被封死, 她用内力抵了半天,几乎纹丝不动。 “宁宁,”旁边的贺寒声虚弱出声, “别白费力气,这样是打不开的。” 听到他的声音后,沈岁宁稍稍安心了些许, 可这份安心并没有持续太久。 棺内空间狭小, 连空气似乎都很难入内, 手脚也难以伸展开,沈岁宁并不知他们所处的这具棺木是悬在崖壁之上的, 以为二人被封在棺里活活埋葬, 而处在这样的境地之中, 人的理智很容易便被这种无望的恐惧吞噬,变得越来越焦躁。 似乎是察觉到她呼吸急促起来,贺寒声低低唤她, 温声安抚:“不要着急,好吗?你冷静一下,调整好内息,听我教你怎么做。” “……好。”沈岁宁深呼吸,调整好心绪,大约是为了平复自己的心情,她半开玩笑地说了句:“贺寒声,你说是不是因为咱们先前冲撞了周好的灵堂,遭到报应了啊?活着被封进棺材里面,这样的经历委实少见,居然让你我给碰上了。” 贺寒声轻轻一笑,没有力气接她的话。 闯荡江湖的人其实很忌讳,认为冲撞了死者的亡灵不吉利,可能会给自己招致杀身之祸,沈岁宁是性子野了些,她虽不信鬼神之说,可是对这种大家都忌讳的东西,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在意的。 玩笑话出口之后,沈岁宁的心态比刚才好了许多,感觉到她呼吸平稳,贺寒声才缓缓开口:“我听章善说,太行深处供有山神,因此这里的山民不兴土葬,你我现在,大约是被悬在崖壁上,因此断不可用内力强行破棺,否则稍不留神,就会连棺带人坠入悬崖。” 沈岁宁瞬间明白他的意思,下意识地去摸腰上的佩剑,却摸了个空。 贺寒声猜到她会如此动作,轻声说:“他们大概早就把兵器都收走了。” 没有兵器又不能用内力,徒手开棺是断不可能做到的,幸好沈岁宁会随身藏一些小的暗器,她从袖中抽出短匕递给贺寒声,又摘下头上的簪刀,工具到手后,她便顺着缝隙开始撬棺盖了。 手上工具受限,人又只能平躺着,不好发力,沈岁宁撬了没一会儿就累得直喘,她发现贺寒声根本没动,不满问他:“你怎么都不帮忙?我一个人要弄到几时才能打开?” 贺寒声没说话,他稍稍动了动,侧身躺着,给沈岁宁腾出更多的空间来。 沈岁宁嘴上虽然不满,但也没有强求,她听得出他的声音很是疲惫,休息了一会儿后,又开始了手上的动作。 棺内的空气不流通,两人都尽力地保持着呼吸平稳,沈岁宁更是咬牙憋着气,直到棺盖的一角被她撬开一道缝,外面的空气流进来些许,她才终于悄悄吐出一口气。 贺寒声这时突然开口:“宁宁,你能跟我说一些关于你的事情吗?” 沈岁宁正忙着撬棺逃生,对他这种不干活还破事多的行为很是不满,她停下手中动作,“我还有什么事情是你不知道的?你都跟着我回漱玉山庄了,庄里的路线布防、人员分布你全都清楚,日后你要是想要同我作对,一打一个准。” 说到这个,她突然笑了笑,“贺寒声,你我现在也算是生同衾、死同穴了,以后就算不得不走到对立面上,你也要看在今日生死与共的情分上,放我一马哦。” 棺盖开了一条缝隙之后,再打开就会容易许多,沈岁宁把短匕抵进缝隙里,抓着刀柄使劲往下压。 可她力气再大也只能撬起一边,棺盖那样沉,她的匕首又短小,压了半天也不见成效,她只好踢了踢贺寒声,“帮一下呗?” 贺寒声缓了片刻后,重新平躺好,这时他感觉到他的后背几乎已经完全被浸湿了。 他把簪刀插进缝隙里,和沈岁宁一起用力,同时两人都伸手用内力抵住棺盖,缓慢而谨慎地试探之后,终于用力将棺盖推开。 沈岁宁坐起身,将棺盖打开到人能够出去的程度后,把短匕扎进棺木里抵住盖子。 外面天已经黑透,她喘息着看向天上月亮的位置,颇有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我们等天亮了再想办法下去吧,应当快了。” 贺寒声“嗯”了声,仍旧保持着平躺着的姿势,缓缓闭上双眼。 “贺寒声,”沈岁宁突然叫他,“你闯进七宫阵的时候在想什么呢?那个阵法的凶险,想必你也听说过,多数人都是有进无回。你是有把握破解才进来的吗?” “没有,”贺寒声沉默片刻后,轻声回答:“但你在里面。” 沈岁宁指着自己:“就为了我?” “不够吗?” 听得他的反问,沈岁宁愣了愣,突然大笑道:“也是。如果是你在里面,我也会闯进去找你。” 尽管是在意料之中,可真正听到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贺寒声仍旧心上一跳,嘴唇张了张,却没有说出话来。 可很快他又意识到,她之所以愿意为他闯入危险的境地,只是因为她这个人本就重情,谁待她好,她都可以为了对方豁出性命。 是因为沈岁宁她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而不是他贺寒声有多特别。 “贺寒声。” “嗯。” 沈岁宁重新躺回棺材里,她手枕在脑后,看着高悬在山顶夜空中的星星,“算上三年前在杭州,咱俩认识也才不到四个月的光景。可我总感觉,这四个月,我和你把什么事情都经历了一遍。” “互相算计、打架,后来又成亲,我学着帮你打理侯府,你跟我回漱玉山庄撑颜面,一路上被追杀、被暗算,也有相互扶持、把后背交给对方的时候。如今躺在这悬崖边上的棺材里边回想,我和你,好像真的一起度过了一生。” “不过,”她侧过脸,冲贺寒声笑了笑,“如果此刻就是生命的终结,我反而希望这一生过得再长久些。” 贺寒声沉默许久,只伸手握住了她的一只手,与她十指紧扣着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四个月的时间并不算太长,说相爱太满,说一生又太遥远,可如果此时真是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只能奢求老天能眷顾他一些,若能有来世,这样美好的姑娘,该让他遇到得早一点。 “贺寒声。” “嗯?” 沈岁宁突然问他:“在和我成亲之前,你想象中要和你共度余生的妻子,应当是个像婆婆那样温柔贤淑、端庄知性的女子吧?我爹总说你和你父亲很像,那你们选妻子的眼光大约也会相像。” “……没有,”贺寒声矢口否认,似乎是沉思了片刻,才慢慢开口:“我父母同你我一样,原是陛下指婚。真论起来,他们大概都不是彼此心中设想过的那个人。” “我父亲的出身不好,他年少时正值天下大乱,祖父去得早,他和祖母二人相依为命,在乱世之中活命都困难,更别提能有三尺书台供他读书。当年能科考入京,实属侥幸。而我母亲在成为长公主之前,也是位养尊处优的高门千金,她自幼便通晓诗书,能与文人墨客谈经论道,自然看不上我父亲那样的人。” 沈岁宁忍不住点头附和了句:“这点我娘就比不上婆婆,她一看书就头疼,真不知道她俩是怎么成好朋友的。” 贺寒声轻吐出一口气,唇角挂着淡淡的笑意,“也许真是缘分使然吧。我父亲也是个看书就犯迷糊的人,和我母亲成婚之后还被逼着念了好几年的书,后来有了我,母亲便不逼他了。” “父亲曾跟我提过,他其实没什么大志向,当年科考入京也好、参军打仗也罢,都只是为了混一口饭吃。什么建功立业、家国天下的豪情壮志都是说给旁人听的,他原先最期望的事情就是和祖母都能吃饱饭,天下安定后不久,祖母故去,他便只期望能够四海为家、逍遥一世。说起来,他最想过的大约就是岳父岳母那样神仙般的日子。” 这话让沈岁宁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所以公公的志向其实和我爹娘是一样的,当年之所以留在京城,是因为……婆婆?” “也许吧,”贺寒声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来,他声音很轻,“只是后来他戎马半生,与我母亲也算得上是聚少离多了。若是问他一生中有哪些遗憾之事,我母亲必定占据一二。” 听了这话,沈岁宁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她沉默片刻,“贺寒声,悲欢离合都是人生常态,无论是与爱人还是与故友,只要相聚时同心同德、相互珍惜,聚少离多未必称得上是一件憾事。” 贺寒声自然听得出来她话中暗指何处,不禁哑然失笑,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宁宁,我没你这样豁达的心境。如果将来注定要分开,我只希望现在能多点时间陪你。” 沈岁宁抓了抓脸,略有几分茫然无措。 她其实不是想说这个,贺寒声虽然会错了意,说的话却又在理,她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 “所以呢?”沈岁宁将话题转回来,“你原先设想的妻子是什么样子的?” 贺寒声认真思索着,答:“在你之前,我从未有过设想,父母为了培养我耗费了太多的心血,我连应付他们都吃力,哪还有闲暇顾及其他?” 这话若是旁人说,沈岁宁定会觉得是冠冕堂皇的应付之词,可从贺寒声口中说出来,她却能信个七分。 大约是回想起自己与他同病相怜的经历来,沈岁宁叹了一口气:“也是。念书习武都是累人的事,每天应付完爹娘,睡觉的时间都不够,哪有时间想这些儿女情长?” 似乎是话还没说完,无言许久之后,贺寒声再次开口,一字一顿:“在你之后,便是你。” 第69章 第 69 章 宁宁,你放弃我吧。…… 第69章 沈岁宁和贺寒声躺在崖壁上的悬棺里彻夜长谈, 这样的人生经历不是谁都能有的。 她觉得奇妙,大脑有些亢奋的同时,身心又都被巨大的倦意侵蚀。 按说被挂在这样的高处, 就算是心再大的人恐怕也难以入眠, 更何况沈岁宁的睡眠一向不好, 但她怕自己身体吃不消而导致无法应付之后的局面,硬逼着自己小眯了一会儿。 彻夜未眠的是贺寒声, 他强撑着沉重的眼皮,眼睛都不敢合一下, 他怕自己一旦合上双眼,就再也没有力气睁开了。 他想,至少要陪她等到天亮, 等太阳出来之后,再好好看她一眼。 贺寒声平躺在棺里,透过缝隙看着月明星稀的夜空。 他回想着自己过去的人生, 虽算不得一路平坦,但也是幸运至极。 他出生的时候,家国已然太平, 父母虽称不上恩爱, 倒也和睦, 他自小便锦衣玉食,过着寻常人家难以想象的富贵日子。 年幼时, 父母聚少离多, 父亲常年征战在外, 每每见到他,就是贺寒声噩梦的开始,父亲是个急性子, 虽没读过什么书,但极为重视对他的教育,对他方方面面都颇为严苛,只要是对他不满意了,便是军棍伺候。 在外人面前一向温柔的母亲这个时候却不会帮他,她教子之严厉,比父亲有过之而无不及,就这样在父母的双重威压之下,贺寒声度过了他并不算愉快的童年。 少年时期的贺寒声气性高,他既继承了父亲的武艺,也继承了母亲的聪慧,有了自己的想法之后,便开始抗拒父母的威严,那时候他已对朝政之事有所涉猎,父子俩经常有意见相左的时候,每每对上,都会发生争执。 大概是人到中年,贺寒声有时觉得父亲的性子温和了许多,但他不善言辞,贺寒声也不是个会说软话的人,两人每次吵到脸红脖子粗,几天都不说话,若是遇上父亲出征,甚至大半年都不会有联络。 十九岁那年,贺寒声丧父,一向为旁人所眼红的城防军军权被收回,盛极一时的永安侯府日渐没落,刚刚失去丈夫的母亲强忍着悲痛撑起破碎的家,也就是那一年贺寒声半跪于御前,生性高傲的他心甘情愿地成为皇帝手中的一把利剑,做那些父亲生前看不上的、不入眼的勾当。 同年他南下查办蔽月公主的案子,遇到了沈岁宁,在三年后的今天,她成了他的妻子,成了要与他相伴一生的人。 于贺寒声而言,这大抵是他人生中,最大的幸事。 天边微光浮现,太阳渐渐穿破云层。 沈岁宁睁开双眼,发现贺寒声一直在看着自己。 她颇有几分不好意思地揉了揉眼睛,干咳道:“天亮了,该想办法下去了。” 贺寒声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他看着她缓慢坐起来,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又立刻惊呼出声:“我的天!这破地方离地面估摸得有几百丈高!若是不慎掉下去,岂不摔成肉泥了!” 听了这话,贺寒声闭了闭眼,轻唤她:“宁宁……” “贺寒声,你躺着别乱动啊。”沈岁宁手脚利索地将绑在腰上的一条保命的带子解下来,这东西虽然做成了腰带形状,但里面缠绕着细细的铁绳,绳子的另一端是一根极为锋利的铆钉,可以钉入岩石之中。 她把腰带里面的求生绳掏出来解开,颇有几分得意地开口:“临戎阁造的东西果真能助你我度过绝境,等下次回了是山庄,我要好好陪沈云蔚喝一场!” 贺寒声张了张嘴,又喊她一声“宁宁”。 “你等我找个合适的位置把绳子绑紧了。”不等他说话,沈岁宁便钻出了棺木,半蹲在放置棺木的木桩上。 她蹲下去后,贺寒声看不见她的人,只能听到细微的声音,他咬紧牙,握紧双拳没有出声,等到她终于绑好绳索进来的时候,他才再次开口,语气有几分强硬的,“宁宁,你放弃我吧。” 沈岁宁僵硬片刻,才勉强扯出一抹笑,“你说什么呢?我才不是这种狼心狗肺的人。” “宁宁!”贺寒声低喝出声,他流了好多的血,身子已将近强弩之末,“我走不了了,带上我只是个累赘,你……你一个人走,还能有生路。” 他看到沈岁宁眼眶通红,微微错愕,随即态度便软了下来,“别哭啊。” “我才没有!”沈岁宁迅速擦干眼睛,她似乎是憋了一股火没地儿撒,挥起手一拳砸在了棺盖上,用尽力气将棺盖全部揭开,推下了悬崖。 片刻后,棺盖落地的声响不轻不重地传了过来,他们所在的地方有多高,足以想见。 “我早就知道了,贺寒声,”沈岁宁声音沙哑,极力地克制着情绪,“你身上的血腥味好重,我一下就猜到了,所以我才要一直跟你说话。” 贺寒声迟钝许多,这才反应过来,轻笑出声。 难怪她会突然问他那样的话,若是寻常时候,以她的性子,断不会好奇他原先设想要娶什么样的妻子,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同他回忆起从前。 沉默片刻,沈岁宁问他:“箭上喂了毒,是吗?” “嗯,”贺寒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本是小伤,但那毒让伤口血流不止,你喂我吃的解药也不起作用了。” “那是解迷烟的药,不是解毒的。”沈岁宁说着,又从袖中抽出了自己的长鞭,她把贺寒声从棺材里拽起来,要把他绑在自己背上。 贺寒声制止了她的动作,苦涩出声:“宁宁,这里是悬崖峭壁。带上我,你也走不了。” 沈岁宁没理会他的话,只迅速封住他的穴位,让他无法动弹。 她抽出插在棺木上的短匕,从自己衣服上割下来几条布,快速简单地给贺寒声处理了伤口。 平日里沈岁宁身上都会带很多药的,但这次不知是入棺前被搜走了还是掉在了七宫阵里,她在身上摸了半天,连金疮药都没有找到,只有几颗能够提神醒脑的清丹。 她自己含了一颗,又塞了一颗给贺寒声,而后她把贺寒声背起来,用长鞭紧紧地绑在腰间。 “贺寒声,我不可能丢下你,”她拽紧了早已绑好的铁索,打了个活结系在腰上,一字一顿:“如果走不了,那我就跟你一起死。” 贺寒声动弹不得,只能无可奈何地趴在她背上,感受着她纤瘦的身影颤颤巍巍地扛起自己。 他看了眼崖底,离这儿约摸得有一百多丈深,以沈岁宁目前的身体状况,她一人都不一定能顺利到底。 “宁宁……” “你闭嘴!”沈岁宁吼道。 她如今已经背着贺寒声踏出了棺木,站在了木桩上。 那木桩原是用来固定棺材的,故而深深地插进了崖缝之中,十分稳固,沈岁宁把铁索的另一端牢牢绑在了木桩上,又把铆钉钻进了岩石当中。 铁索不容易断,只是单一根木桩,不知能否承受两个人的重量。 沈岁宁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贺寒声的姿势固定在自己腰间,手掌缠紧铁索,脚踩在崖壁上,半挂在悬崖之上。 这个动作极为考验人的耐力,平常情况下,单一人挂在半空就已经十分吃力,何况沈岁宁如今背着贺寒声。 可她硬是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小步小步地往下移动。 手掌心被铁索勒出了血,才下了几步的距离,沈岁宁的双手便已经血肉模糊。 贺寒声看在眼里,内心痛苦不堪,他闭上眼,轻颤着出声:“宁宁,你这又是何苦?” 沈岁宁全部的力气都吊在上面,压根没法再开口说一个字,自然也就没有理会他说的话。 不幸中的万幸,当属着崖壁之上还悬挂着其他的棺木,虽然不多,但也足够沈岁宁在中途停下来缓一口气,她不敢休息太久,一是不想冲撞了亡者,二是怕自己一旦停下就没有力气继续了。 沈岁宁浑身湿透,每一步都格外艰难。 这时她突然开始庆幸,庆幸爹娘当初在教自己武功时候的严苛与不留情,否则她压根没有这个毅力支撑着自己。 铁索的长度是不够的,好在崖壁下面长了许多藤蔓,沈岁宁借助藤蔓往下,等到将近崖底的时候,她力气耗尽,几乎是摔下去的。 她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上的鲜血染红了土壤,她快速解开了腰上的长鞭,她觉得自己的身体都快没有直觉了,仿佛被人拦腰斩断了一般。 缓了半天之后,沈岁宁笑出声,“看吧贺寒声,我做到了。” 贺寒声闷闷地应了一声“嗯”,吃力地睁眼想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可他流的血太多了,刚刚被挂在崖壁上的时候身心都在煎熬,如今松了一口气后,竟完全没了力强撑自己的意识,刚一张嘴,他便头一偏,晕死过去。 “贺寒声!”沈岁宁顿时惊恐万分,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莫大的悲恸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噬干净。 缓了许久,她才终于颤抖着伸出满是鲜血的双手去试探了他的呼吸。 虽然微弱,但他还活着。 沈岁宁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身子的麻木也得到了片刻的缓解。 眼下她手头无药可用,又没有力气去这峡谷中寻药草,她便用短匕割破了自己的手腕,含了一口温热的鲜血,渡入他的口中。 第70章 第 70 章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第70章 峡谷之中林木丛生, 几乎没有任何人烟的痕迹。 沈岁宁背着贺寒声在林木之中穿行,裤脚被荆棘划破,他们两个人身上都有很浓重的血腥气, 在这种地方, 很可能会招来野兽, 因此她全神贯注,精神高度紧绷着, 一刻都不敢松懈。 一路过来,沈岁宁捡了些草药给贺寒声处理伤口, 勉强止住了他伤口的血,也摘了些野果填肚子,她一天一夜没有进食, 连水都没有喝,身体早已接近极限。 可她不能倒下。 灵芮和颜臻还没有找到,凤羽也不知所踪, 她要和贺寒声活着走出这里,然后把贺长信的遗骸带回华都安葬。 她不能死在这里。这便是沈岁宁强撑着自己的信念。 将近晌午的时候,沈岁宁找到了一处山泉, 她把贺寒声放下来, 小心地探了他的鼻息, 确定他的心跳,而后又给他喂了一次血。 把手腕上的伤包好之后, 沈岁宁去接了泉水, 她洗了把脸, 让自己清醒些。 丛林间传来了奇怪的窸窸窣窣声,沈岁宁眼神瞬间凌厉,她拔出短匕回到贺寒声身边, 挡在他面前,警惕地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这动静不像是什么动物野兽,倒像是人。 沈岁宁摘了两片飞叶掷去,飞叶顿时化作能斩断枝桠的利刃,她大声厉喝:“谁!” 人影越来越近,听脚步声,似乎还不止一个。 沈岁宁心知自己如今的状况不一定能抵挡,她回头看了眼贺寒声,迅速将旁边的灌木折断盖在他身上,转身欲与对方殊死一战。 然而对方拨开树丛露出脸来,四目相对之后,双方眼里都露出了惊讶。 “少主!怎么是你?!”灵芮和颜臻见到沈岁宁,顿时放下武器。 两人看到沈岁宁身上的伤,神情立刻从惊讶变成了心疼和愤恨,“你怎么这么狼狈?谁把你伤成这样的!” “先不说这个,”见她们二人平安无事,沈岁宁心口的一块巨石终于落地,她卸了力,几乎瘫坐在地上,“你们身上还有济世堂的解毒药吗?” “有的有的。”灵芮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瓶子,半蹲下来打算喂沈岁宁吃。 沈岁宁扭头避开,虚弱抬手指着贺寒声的方向,“是他中毒了。” 灵芮和颜臻顺着望过去,这才发现被藏在灌木底下的贺寒声。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问:“少主,究竟发生了何事?你和少君怎么都弄成这副鬼样子了?” 沈岁宁没有力气解释太多,她让颜臻去给贺寒声喂了解毒药,灵芮则给她包扎伤口,她简单地告知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得知她是为了来找她们,灵芮和颜臻顿时有些错愕。 灵芮看到沈岁宁身上的伤,她们一起长大,灵芮从未见过沈岁宁如此狼狈的样子,她红着眼眶哽咽出声:“这点小事,何必劳烦少主你亲自过来?我俩本就是天地生养,亏得夫人才有了今日,便是我俩真是不幸曝尸荒野,也只当是到了轮回之处,实在不必……” “什么乱七八糟的鬼话?”沈岁宁皱眉推了下她的额头,不满地打断她,“你少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赢我钱的时候你可不这样。” 灵芮吸了吸鼻子,“少主,一码事归一码事。” 沈岁宁懒得理她,转而看向颜臻。 颜臻比灵芮要稳重内敛许多,她虽不多言,此刻眼睛也有些红了,沈岁宁假装看不见的,问她:“你们是怎么到这里来的?看你们的样子,不像是进过七宫阵。” “七宫阵?少主你们进了七宫阵?”颜臻惊讶出声,显然对七宫阵法也有所耳闻,也就明白了沈岁宁和贺寒声为何会如此狼狈。 沈岁宁“嗯”了声,并不想多说,“你们直接从悬崖上下来的?” 颜臻点点头,旁边的灵芮更是直接掏出了两把飞爪,一脸天真,“有这个东西,从悬崖上下来很容易吧?” 沈岁宁:“……” 沈岁宁看着缺心眼儿的灵芮,神情一言难尽,不过她们既然能从那条没有路的路上借工具下到崖底,倒也算她们聪明,要是进了七宫阵,情况只会比现在糟糕得多。 颜臻看沈岁宁的状态实在不好,加上贺寒声如今中毒昏迷,失血过多,再拖下去恐怕会有性命之忧,她便开口:“我们在深谷里发现了人迹,大概在离这断头谷不远的地方会有人家。少主,不然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整,之后再做打算吧?” 沈岁宁想了想,点点头。 灵芮和颜臻便站起身,一人搀扶着沈岁宁,一人扛起贺寒声。 四人顺着她们刚刚来的路穿行,直到将近傍晚的时候,果然看到了不远处有炊烟升起。 “少主你看,”灵芮背着沈岁宁,抬手指着烟的方向,“那里有人家!” 沈岁宁趴在灵芮背上休息了一会儿,脑子清醒了许多,她看见远处浓重的灰色烟雾,察觉不对,便让灵芮把她放了下来。 “望远镜。”沈岁宁伸出手,灵芮便立刻掏出望远镜塞到她手里。 一旁的颜臻把贺寒声放下来,上前站到两人旁边,看到远处的烟雾后,也发现了不对,“一般人家里做饭的炊烟都是白烟才对,这烟……看着像是着火了一般。” 沈岁宁举着望远镜查看了许久,神情顿时凝重起来,“是凤羽和江玉楚。” 她放下望远镜,“他们两个……被绑起来了。” 沈岁宁在七宫阵里掉进裂缝的时候,石壁转动,莫名打通了同贺寒声与江玉楚所在的隐元宫相连接的地方。 当时沈凤羽正在箭雨中负隅顽抗,听到沈岁宁掉进裂缝中的动静时分了神,被箭伤了肩膀。 石壁打开的那一瞬间,贺寒声冲进去把沈岁宁从裂缝中拽出来,而江玉楚则把受了伤的沈凤羽拉进了相对安全的隐元。 可沈凤羽受了伤,石壁合上之后密道的路径全都有所改变,江玉楚不擅破此阵法,本打算带沈凤羽退回阵法之外,却被洞里释放的毒烟给药倒了。 等醒来的时候,沈凤羽已因失血过多昏迷过去,两人被绑在一个巨大的火架子上,周围布满了柴火与干草,村民们举着火把,高喊着要把他们两个烧死。 江玉楚看这些村民的服制和发髻都有些怪异,连说话的腔调都不像是本朝人,他试图同他们沟通,可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众人的呼声之中。 为首的是一名白发老者,他满头鹤发,连下巴上的胡须都是白的,脸却仍旧像是少年人一般,更诡异的是,他有一双异瞳,其中一只眼珠子是红色的,红眼的周围血丝蔓延,像蛛网一般缠绕。 老者沉思几许,抬手示意点火,这时几支飞箭穿过,将几支火把射落在地,灵芮背着沈岁宁迅速跳进了柴火堆中,把地上还未熄灭的火把一脚踢飞。 沈岁宁手上握着短弓,看向惊慌的村民们,轻声对那白发老者说:“长老,手下留人。” 见是两位女子闯入,白发老者顿了片刻,示意村民们稍安勿躁。 他走上前,看着衣衫褴褛浑身狼狈的沈岁宁,她的袖口和裤腿上满是血迹,“姑娘你……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到此处避祸来了?” 沈岁宁从灵芮身上跳下来,没承认也没否认,半跪在地向白发长老行礼。 她被封在棺里的时候听贺寒声提到过,太行深处有许多前朝隐士,有的甚至是几百年前为了避祸,带妻儿进到山林深处,在这里绵延子嗣,汇聚在一起的人多了,就形成了一个世外桃源般的村庄,这里的村民们从未出过深山,并不知外面的岁月变迁,依旧保留着几百年前的礼乐服制。 他们本心兴许并不坏,只是对闯入者有所戒备罢了,故而沈岁宁这一跪,只是想让长老和村民们放下对她们的警惕。 白发长老大约是从未出过这深山,并不懂如今的礼制,可见沈岁宁跪拜,他也赶紧半跪在地将沈岁宁搀扶起来,道:“姑娘若有难处,但说无妨。” 沈岁宁见他放下戒心,终于开口解释:“我们并非有意要叨扰长老与诸位的安宁,实在是因三年前,我有一位至亲长辈枉死在断头谷前,尸骨无存。我们只想来寻回他的残躯,误入此地,还望长老勿怪。” 听了沈岁宁这话,白发长老指向被悬在架子上的江玉楚和沈凤羽,“这两人也是你的朋友?” “是,”沈岁宁怕他不相信自己,道:“长老若信不过我们,我愿替代他们暂时留在此处。等他们接走了我那位长辈的残躯,我们一定会从此处消失得干干净净。” “姑娘既然敢为已故之人闯入凶险的七宫八卦阵,足以见得你是个重情重义的性情中人。”白发长老眼里露出欣赏,大笑两声,命村民把沈凤羽和江玉楚放下来。 有的村民警惕性高,忍不住提醒:“村长,他们毕竟是外来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为了我们的日子能过得安生,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啊!” “欸,这姑娘都说了,她们只想找到故人的尸骨,让仙逝之人落叶归根。有这样的心思,人能坏到哪里去?”白发长老抬手一挥,“传我的命令,仍旧加强戒备,不可再允他人闯入。” 闻言,沈岁宁终于松了一口气,原地踉跄了一下,她半蹲在地上,用短弓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白发长老看在眼里,一言不发,苍苍的胡须底下挂着不明深意的淡笑。 沈凤羽和江玉楚被放下来,灵芮赶紧上去查看沈凤羽的情况,听得江玉楚说她是中了毒,赶紧往她嘴里塞了颗解药,扛着她从火架上下来。 江玉楚脸上也很是狼狈,但看到沈岁宁,他掀起衣袍恭敬跪地,沙哑道:“多谢夫人救命之恩。”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还要多谢你照顾凤羽,”沈岁宁扶起他,叮嘱:“颜臻和贺寒声在外边,你去接应一下。贺寒声受了伤,你照顾好他。” “是,夫人。” 安排完其他人,沈岁宁才转向白发长老,他站在原地笑了笑,抬手示意:“请往这边来。” 灵芮扛着沈凤羽,不知道沈岁宁是要去做什么,赶紧要追上,却被沈岁宁阻止。 “你把凤羽照顾好,”沈岁宁侧过脸,沉声开口:“任何人都不准跟过来。”《 》 70-80 第71章 第 71 章 逃避总不是个法子。…… 第71章 沈岁宁随着白发老者到了一处茅屋当中, 她腿脚不太利索,但还是强撑着跟他入了内。 老者从柜子里面取出一只黑色的瓷盅,递到沈岁宁面前。 沈岁宁知道那是什么, 没动, 只看向老者的那一双异瞳, 突然问:“其实你年纪不大,对吧?” “姑娘果真是好眼力, ”那人笑了笑,轻轻按着自己的眉骨, “你既能看出我年岁不大,想必也知道这盅里放的是什么。” “子母蛊,母虫以人体为皿饲养, 养蛊之人须以少年精血饲之,长此以往,便会加速衰老, ”沈岁宁盯着他的红眼看了片刻,笑,“你想用蛊虫控制我。” “我也是不得已。”那人轻声说, “我叫山潜。这村里二十多户人家, 每家都以山为父母, 没有族群和姓氏,皆为一家。我们的祖先当年为避战乱躲到此处, 在这里, 我们已经生活了几百年, 我们不需要、也不允许任何外来人的打搅。我相信你是好人,可是别人不信,我也不能拿我们村子的安宁去赌你的为人。” 沈岁宁看着山潜眼周的红血丝, 突然问:“所以你现在多大?” “十六。” “比我想的还要小。” 山潜笑了两声,“也不算小,村里跟我同龄的人孩子都两岁了。” 沈岁宁沉默许久,接过他手中装有子虫的瓷盅,“我把这个放进我的身体里,你就信得过我了?” 山潜:“我说了,我能信你,其他人未必能信。你毕竟是能从七宫八卦阵里活着走出来的人,那套阵法几百年来无人能破,但你可以,这对我们的威胁很大。” 沈岁宁笑了笑,二话不说地打开瓷盅,将子虫生吞入口。 而后她开口:“我的朋友在地宫里中了毒箭,你要给我解药,替他们解毒。” “这是自然,”山潜看她面不改色地吞下了子虫,讶异道:“你可知你吞下的子虫哪怕离了母虫的控制,本身也是剧毒之物,你居然……” 沈岁宁没理会他,只叮嘱了解药的事,转身走出了茅屋。 她前脚刚踏出屋门,便吐出一口鲜血,浑身的血液直直涌向天灵盖,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好像要炸了一般,生平第一次,她尝到了疼的滋味。 疼,好疼。 豆大的汗水瞬间从额头上底下,沈岁宁扶着木栏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另只手拼命按压着心口的位置,那里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一般。 不放心跟过来的灵芮见到此状,惊叫着上前:“少主!” 灵芮看到她吐的血呈现出乌黑的颜色,一边掏解药一边问:“那个老东西给你下毒了?!” 沈岁宁摇摇头,制止了她的动作,“凤羽和贺寒声醒了吗?” “没有,明明都给他们吃了解药的,可刚刚我和颜臻看了他们的伤口,还是老样子,人也一直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果然,我们的药解不了他们的毒。” 从贺寒声服下解药后一直没醒,沈岁宁便猜到了,济世堂的解毒药本也不是万能的,她和凤羽都没有扛住地宫里的迷烟,想必那毒药也必定是个稀罕之物。 沈岁宁说着,又呕出一口鲜血,她躬着身子半蹲在地上,神情痛苦至极。 灵芮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少主你这是被喂了什么毒啊!苗薇和苏溪杳都不在,你……” 灵芮手足无措地掉起了眼泪,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手运气,过了自己的内力给沈岁宁支撑身体,试图用漱玉山庄的一套内功秘法,强行把她体内的毒给逼出来。 然而这套秘法名叫“移星换斗”,虽能解毒,但运气之人要筋脉逆转,稍有不慎便会内力尽失,甚至暴毙身亡,用此法来解毒,无异于以命换命。 “灵芮,别浪费力气。”沈岁宁知道灵芮要做什么,强制运气将她的内力反震回去,两人双双受到反噬,同时吐出一口血。 沈岁宁擦去嘴角血渍,闭了闭眼,“这是子母蛊,蛊虫一旦入体便会与人的血脉相连,你哪怕把命交在这里也逼不出来。你听我的,扶我先回去,当作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会儿会有人送解药过来解凤羽她们的毒。” 灵芮不甘心,抬手又要运气。 “灵芮!”沈岁宁侧过脸厉喝:“你想跟我一起死在这里吗?听话!” 灵芮的手停滞在半空,心知她们二人内力相差不多,如果少主不同意,她强行运功,只会让两个人都被反噬,可少主的性子,断然不会允许她以命换命。 咬牙挣扎片刻,灵芮收了力,调整好心绪后扶沈岁宁起来,背着她回去村民给他们安置的屋子里。 二人离开后,山潜才从茅屋里走出来,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轻叹了一口气。 …… 两天后,沈岁宁盘腿坐在一块岩石上打坐运功,调整内息。 子虫入体之后,和身体会有一个适应的过程,这个过程会让人痛不欲生,沈岁宁怕其他人看出异常来,这两天都避着的。 颜臻费了好大劲才找到她,却没有贸然上前打搅,只站在不远处默默地看着。 沈岁宁察觉到,睁开眼,“有事?” 颜臻沉默了片刻,走上前道:“山潜村长这两日命人关掉了七宫阵的机关,配合我们把贺侯爷的遗骨接出来了。一些遗物也一并取出,他让我交给你处理。” 沈岁宁看了眼贺长信的遗物,有他的剑、玄武纹玉佩,还有他攥在手里的那封给长公主的遗信。 思索片刻后,沈岁宁淡淡开口:“你亲自护送贺侯爷的遗骨回京,把这些遗物一并交给长公主吧。” 颜臻反问:“少主的意思是,要我先离开这里吗?” 沈岁宁看她一眼,颜臻的性子在三位护法里是最为温顺的,她从不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她猜到原因,“灵芮告诉你了?” 颜臻没承认也没否认,“少主本就不当隐瞒。” “那你现在知道了,除了一起担惊受怕之外,又能做什么?” 颜臻刚要开口说话,就立刻被沈岁宁打断:“颜臻,我知道你和灵芮的想法,我的态度也很明确。毕竟是我们擅自闯进了人家的世外桃源,别人信不过,提防我们也是应当,只要我们不逾越了他们的规矩,这蛊虫原也伤不到我,我不需要你们用以命换命的法子来给我解蛊。明白了吗?” 沈岁宁态度强硬,颜臻无话可说,只站在原地默默红了眼眶。 “这话我已经说了两次,不想说第三遍了,”沈岁宁的声音难掩疲惫,她缓缓闭上眼,“你去告诉灵芮,她若再多嘴让凤羽知道了,就让她收拾好东西滚回扬州。” 颜臻张了张嘴,还未出声,她身后便突然传来一道低沉克制的:“那我呢?” 沈岁宁惊讶睁眼,就看到颜臻身后不远处,沈彦负手而立,脸色铁青地问她:“我也已经知道了。沈少主,你是不是也要用刚才这番话来搪塞为父,让为父滚回扬州?” “爹?你怎么……” 沈岁宁不敢置信地看向突然出现的沈彦,渐渐反应过来,沉着脸看向一旁的颜臻。 颜臻低着头,没有说话。 沈岁宁气极,正要出声数落,就被沈彦打断,“你不要急着责怪她们。说到底,灵芮和颜臻也是为了你好。” 沈彦上前在沈岁宁身后坐下。 “你要做什么?”沈岁宁弹跳起身,警惕地看向沈彦。 沈彦内力深厚,他若要强行给她解蛊,沈岁宁未必能反震回去,还可能会让两人都走火入魔,筋骨俱损。 似是看穿她心里所想,沈彦气笑出声:“爹虽只这一条老命,但也不至于像她们两个小的一样那么大方地就换给你!” 听了这话,沈岁宁狠狠地瞪了颜臻一眼。 “颜臻,你先回去吧,”沈彦吩咐,他沉默片刻,“靖川兄的遗骸,我会亲自护送回去,连同他的遗物一起。此地不宜久留,你和灵芮等凤羽好些之后,便先离开吧。” “是。”颜臻应了声,退下了。 颜臻离开后,沈彦坐在岩石上没说话,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像是被风吹痛了眼睛,他抬起手轻轻揉了揉。 调整好情绪后,沈彦看向沈岁宁被包得严实的双手,心疼多过于方才的愤怒,即便明知答案,他还是缓和了语气轻声问了句:“疼吗?” 沈岁宁摇头,没坦白自己现在似乎能感觉到疼痛了,她在沈彦身边盘膝坐下,“所以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从扬州来的?” “先不说这个,宁宁,”沈彦没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说:“如今贺侯爷的遗骸已然寻到,想必真相也要水落石出,到时候爹定然会离开华都,不会在朝廷多留一刻。你和允初……” 他看着沈岁宁的掌心和手腕处隐隐约约透出来的血迹,欲言又止,“你……可还舍得走吗?” “我有什么舍不得的?”沈岁宁勉强扯出一抹笑,故作轻松,“京城那个鬼地方我呆过了,也就那样,不如在扬州时半点自在。既然爹的心事了了,你离开之后不多时日,我肯定也是会想办法走的。” 沈彦看出她在嘴硬,摇头叹了一口气,也没说穿。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进到这里来的?”沈岁宁转移话题追问,“你也进七宫阵了?” “没有,”沈彦否认,“我回京城前,收到了昔日老友张玄清的来信,知我回到朝堂,他三番两次写信邀我前来一叙。他隐居太行一带多年,对这一块颇为熟识。我收到了魏照的传信之后,让他带我过来的。我俩翻山越岭走了好些时日,今早才到。” 沈岁宁对于沈彦一些不为人知的人脉早已见怪不怪了,“那……他人呢?” “他去看允初了,”沈彦笑了笑,“玄清兄离开京城前,允初是他看着长大的,如今他们叔侄二人也有许多年没见过了。” 沈岁宁“哦”了声,没再接话。 她早知道贺寒声已经醒了,但她如今身体里埋着子母蛊,时常会觉得难受,沈岁宁怕被他看出来,故而一直没有回去见他。 “宁宁,”沈彦轻唤一声,“逃避总不是个法子,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的。” 他伸出手,宽厚的手掌轻轻抚摸着沈岁宁的脑袋,像她小时候那般,“你好好想想,自己心里到底希望如何。若你确实舍得走,便趁着最后的日子好生道个别。若你……想要留下来,留在华都和允初在一起,爹……爹也是支持你的。” 第72章 第 72 章 幸。以。 第72章 沈岁宁挣扎许久, 最终还是随沈彦回到了众人安置的草屋。 草屋十分简陋,统共才三个房间,沈岁宁先去看了下沈凤羽的情况, 然后才去隔壁屋看贺寒声。 沈岁宁把子虫放进身体之后, 山潜便如约命人送来了解药, 解毒之后,贺寒声的身体恢复得很快, 只是脸上还不见血色,如今他穿上了村民准备的百年前的奇特服制, 双手交握在身前,毕恭毕敬地站在一侧。 而他旁边是一个留着长胡子的黑发老道,穿着破破烂烂的八卦道袍, 一张老脸晒得黢黑,看起来还有些邋遢,这会儿大概是喝了酒, 黑里又透着红,他左手握着拂尘,另一只手上拿着根筷子, 满屋子上蹿下跳的不知道在做什么, 只看见屋子各处都是酒的痕迹。 沈岁宁前脚踏进屋门, 扑鼻一阵酒味,跟着就被房间里的狼藉吓了一跳。 她皱眉问江玉楚:“这是哪里来的酒疯子?喝就算了, 怎还弄得满屋子都是?” 一旁沈彦咳了一声, 板着脸没作声, 大约是觉得尴尬,江玉楚赶紧小声提醒:“夫人,这位就是张玄清张夫子。” “……”沈岁宁看着那衣衫褴褛的老道, 愣了几秒后,立马换上笑脸嘿嘿两声:“原来这就是张玄清伯伯,失敬失敬。” 沈岁宁失言在先,赶紧上前去给张玄清行礼打招呼,沈彦引着她在旁介绍:“玄清兄,这是你大侄女儿,如今也是允初的妻子。” 听了这话,张玄清迷迷瞪瞪的眼睛里露出了一丝清明来,他“哎呀”一声,把拂尘夹在右手手肘处,两只手可着劲儿猛一拍拍沈岁宁的肩膀,“大侄女儿好啊!不过……你跟你老爹长得怎么一点都不像?” 这一巴掌差点没把沈岁宁的魂给送走,她闻着张玄清口中喷出来的浓烈的酒味,笑不出来,但还是维持着基本的礼数,回答:“我长得像我娘,我大哥和爹像些。” “侄子是像他爹,”张玄清左手拿回拂尘灵巧一甩,指向沈彦,咧嘴大笑道:“跟你年轻的时候长得一模一样。还有这小子——” 张玄清身子一转,面向贺寒声,猛地又拍了他一巴掌,“跟贺靖川那个老东西年轻的时候,也长得一模一样!” 沈彦扯了扯嘴角,认真附和:“允初是像他爹,但岁安和宁宁都不太像我。” 沈岁宁看了沈彦一眼,似乎是不太明白他非得跟这耍酒疯的人较什么真,但她听张玄清提起了大哥,不由问了句:“张伯伯见过大哥?” 沈彦正要开口,张玄清便长长地“欸”了一声,“何止见过?大侄子的表字还是我给他取的呢!” 说着,他便用沾了酒的筷子工工整整地在桌子上写下了“沈绥”二字。 沈岁安单字一个“绥”字,与他的本名倒也相配,他及冠那年并不在扬州,也没有行冠礼,等到后来有一天他突然回到漱玉山庄的时候,沈彦才知道他已经取好了字。 但直到最近见到张玄清,沈彦才晓得岁安的字,是他取的。 “欸,说到这个大侄子啊,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张玄清拿筷子伸进酒葫芦里,沾了酒后取出来,指了指贺寒声,又指向沈岁宁,“你俩成亲,我可还没喝到喜酒哦!” 贺寒声笑着道:“原是晚辈的疏忽。等出了山,晚辈立刻给伯父安排几车好酒送去。” 听了这话,张玄清好像已经看到了几车酒摆在面前一样,哈哈大笑起来。 沈岁宁这才看出张玄清拿筷子沾了酒是在写字。 这村子与外界隔绝,所有东西皆是自给自足,笔墨纸砚对他们而言大约是个稀罕物,故而张玄清以筷子做笔,以酒做墨,目光所及之物皆为纸。 沈岁宁看张玄清写得认真,旁边贺寒声和沈彦也看得认真,可她瞧了半天,除了刚刚大哥的名字之外,什么也没看出来,就问江玉楚:“他这是在画什么高深的东西?驱鬼的符吗?” 江玉楚小声回答:“张夫子听说您和小侯爷结了亲,高兴得很,非要亲自给你们将来的孩子取名字呢。” 沈岁宁:“……” 沈岁宁看着墙上、桌上还有地上的酒痕,神情一言难尽,幸好这屋顶是个草做的,没法留字,否则她估计连屋顶都难以幸免。 “夫人,”江玉楚喊了沈岁宁一声,好奇问:“你看上哪个了没有?” “看上哪个?”沈岁宁盯着张玄清写的狂草仔细辨认了半天,突然冷笑一声,“我看到现在,一个字都看不出来。” 得知沈岁宁也认不出张玄清的字来,江玉楚的腰杆终于挺直了几分,因为他也认不出来。 不过认不出归认不出,虽然孩子这事儿还没着落,但沈岁宁也不想扫了大家的兴致,她凑到贺寒声身边低声问他:“你看上哪个了?跟我说说呗。” 贺寒声轻声道:“一会儿告诉你。” 张玄清边喝边用酒写字,没多久葫芦就见了底,他不死心地把葫芦立起来倒了半天,硬是一滴酒都没倒出来。 没有酒喝张玄清就难受,他把筷子和葫芦都扔了,大声嚷道:“衍之!衍之兄,快,拿酒来啊!” 张玄清醉得不轻,走路都打摆子,沈彦和贺寒声赶紧搀住他,他踉跄几步,身子都站不直了,嘴上还在不停喊着要喝酒。 江玉楚上前帮忙,和沈彦一起把张玄清抬到另一间屋子里的时候,他口中还在含糊不清地喊着“衍之”、“靖川”、“来喝酒”几个字眼。 沈彦看到当年意气风发的挚友成了如今这样,心头一酸,应了声“好”,“等你醒了,我和靖川兄陪你再喝。” 张玄清这才咂吧着嘴,打着呼噜沉沉睡了过去。 隔壁房间,沈岁宁扶着贺寒声坐在床上,这床大概也有些年头了,一碰便“吱呀吱呀”地响,沈岁宁都怕他们两个人一起坐,能把这床给坐塌了。 沈岁宁看贺寒声脸色好了许多,只是刚刚陪张玄清胡闹久了,唇色有些发白,额上也浮出了汗,她伸手想替他擦一下,却被贺寒声握住了手,小心翼翼地包裹在两掌之间。 她的手在那天背他下悬崖的时候,被铁索缠进了血肉当中,乍一想起来仍旧触目惊心。 贺寒声看着她掌心隐约浮现的红色以及缠绕在手腕上的绷带,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隐忍了半天之后,只是问她:“这两天你去了哪里?” “我能去哪里?这村子就这么点大,”沈岁宁笑了笑,收回双手,“当然是因为懒得照顾你,躲起来睡大觉去了呗。” 贺寒声知她有事隐瞒,却也不多问,只是轻轻抱着她的肩膀,把人揽在怀里。 沈岁宁靠在他肩上,看着地上墙上渐渐干涸的痕迹,突然问:“张伯伯是一直都这样吗?” “不是,”贺寒声顿了片刻后,缓缓开口:“张伯父原先在华都时,和谢先生二人都是一等一的文坛翘楚,他满腹经纶、出口成章,才气之盛,有时连谢先生都自叹不如。但因他性子率真刚直,在朝中并不得重用,好多年前便离开了华都,隐居太行。我小时见他的时候,他不像现在这么不修边幅,也没这么爱喝酒。” 沈岁宁想了想,“大概是见到故人,触景生情了吧?若从我爹避世之后算起,他们大概得有二十多年没见了。” “也许吧。” 不知是想起来什么,沈岁宁突然抬起头,喊了声“贺寒声”,迟疑片刻,坦言:“你父亲的遗骸,我已经让人接出来了。我爹打算亲自护送他回京,你……你怎么安排?” 贺寒声沉默许久,哑声开口:“自然是要一起的。” 沈岁宁点点头,“那我去同他说一下,让他等我们一起,免得过两天他自己先走了。” 说着,沈岁宁站起身,打算去隔壁屋里找沈彦,然而她刚站起来,贺寒声突然拉住她手腕,将她拉回自己怀里,从背后紧紧圈住了她。 “贺寒声?”沈岁宁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并没有推开他。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臂,侧过脸恶狠狠地威胁他:“贺寒声,你要敢跟我说‘谢谢’之类的客套话,我保证我未来一个月都不会理你。” 贺寒声果然一个字都没说,只是静静地抱着她,他们两个的心脏处紧紧相连,几乎能同时感应到自己和对方的心跳声。 许久之后,他还是忍不住低哑出声:“我这两日时常在想,我究竟是凭什么。” 沈岁宁听笑了,“什么凭什么?” 贺寒声摇摇头,下巴轻轻抵在她肩上,他似乎是不打算解释太多,也不认为轻飘飘的言语能够说清他如今对她的情意。 他原先觉得,以他们并不算漫长的相处,说喜欢太浅薄,说爱又太轻率,也怕她觉得自己对待感情太过轻浮,只会一笑了之,不放在心上。 可如今他只觉得情爱二字太轻,担不起她对他这份生死与共、祸福相依的情谊。 和她相比起来,他只觉自己的那份早已深埋的心意如鸿毛一般轻飘而渺小。 他拿不出手,也说不出口。既怕她看不上,又怕自己给不起。 “对了贺寒声,”被他抱得久了,沈岁宁倒想起来刚刚张玄清给他们将来的孩子取名的事情,她偏过头好奇问他:“所以刚刚那些名字当中,你到底看上哪一个了?” 贺寒声在她面前摊开自己的手掌,轻声说:“我写给你看。” 他指尖在床沿上沾了没有干透的酒水,以自己的掌心为纸,缓缓写下两个字。 幸。 以。 第73章 第 73 章 御字令。 第73章 七宫阵的机关关掉之后, 除了贺长信的遗骸被接了出来,沈彦还命人把与贺长信一同困死在天璇宫的尸骨抬出了断头谷,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伏虎崖垭口。 残缺不全的尸身拼凑起来, 正好三十二人, 不知姓名, 不知来路,一并交由官府去处理, 而追查这些人身份的事情,自然落在了千机阁的身上。 来此之前, 贺寒声已经同云州知府章善打好了招呼,官府已经撤掉了对千机阁众人的通缉,章善得知贺寒声和沈彦亲自来查办当年贺长信的死因, 立刻表示愿意全力配合,并将当年谎报军情的原云州知府刘春英在时的一些公文信函一并整理出来。 有沈彦和贺寒声主事,沈岁宁落了个清闲, 查办朝廷的案子本也不是她擅长的。 但为了能打消山潜和村民们的疑虑,暂且不打开七宫阵的机关,让他们方便查案, 沈岁宁便执意留在太行深处, 名为人质, 实际上也是想借机找出魏照当时发现的那个证人。 她身上的子母蛊未解,对村民们构不成威胁, 因此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 山潜来山林深处找沈岁宁的时候, 她刚被蛊虫折磨得吐了一地的血, 地上的草木沾到了血渍,瞬间枯萎。 沈岁宁也痛苦至极,她的脏腑每日都像被烈火灼烧一般, 前几日在人前她尚且还能强忍,如今是一点都撑不住,幸好贺寒声和沈凤羽都被她打发去查案子了,只有知情的灵芮和颜臻留下来陪她。 但尽管如此,沈岁宁也不愿让二人见到自己这般模样,因此都避着她们,但山潜身体里饲有子母蛊的母虫,很容易便找到她在哪里。 看到她这样痛苦,山潜于心不忍,他叹了一口气,“其实你只要杀了我,母虫一死,你也能得到解脱。” “我知道,”沈岁宁闭眼调息,努力让身体里的子虫平息下来,“但我不会。” “为何?”山潜不明白,“你就不怕死?” “我怕。正因为我也怕死,所以我不会为了自己活命而杀你,”沈岁宁缓缓睁开眼,看到山潜满头花白的头发与胡须,她满头大汗,被血染红的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你才十六岁,还有很长的日子要活。我也不想打破你们原本的安宁日子。” 山潜嘴唇微动,异色的双眼露出了几分动容。 他走到沈岁宁身侧半蹲下,轻声说:“我活不长的。我身体里饲养着母虫,它日日夜夜都在吸食我的精血,我虽然实际只有十六岁,但已经是六十岁的身子了,过不了几年,我就会油尽灯枯,你不如早点杀了我,还能少受些折磨。” 沈岁宁盯着那双异瞳,他那只红色的瞳孔没有光泽,眼睛周围的血丝如蛛网一般缠绕,那大概就是饲养母虫的地方。 “山潜,”沈岁宁轻唤他的名字,“我可以帮你。” 山潜怔愣片刻,很快便笑出声,“什么?” “你不是自愿以身饲蛊的,母虫养在你身体里,你也很痛苦,”沈岁宁一字一顿,“我可以帮你把母虫取出来。” “你……”棕色的瞳仁里闪过一丝希冀,但很快又被掩盖过去,山潜笑着摇摇头,苦涩开口:“你帮不了我的。母虫一旦取出来,我于村民而言便没了价值,他们不会再信服我,只会再选一个合适的孩子继续养蛊,让他成为新的村长,而我这鬼副样子,便是走出这座深山也活不下去。” 山潜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只低声呢喃了句:“这辈子,我只能这样了,你帮不了我。” 沈岁宁便不做声了,这村子的人几百年来与世隔绝,他们的文明和信仰都不是沈岁宁这个外来之人能够理解和干涉的,山潜既不愿,她也不会轻易涉足他人的因果。 这时,林中枝叶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沈岁宁循声望去,就看到那日在地宫中见到的那只“怪物”突然从树上跳下来,落到两人身边,吓了沈岁宁一跳。 他今日脸上画的变了个样,但仍旧是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模样。 “姑娘莫怕,这位是我的好朋友,”山潜以为沈岁宁害怕,赶紧解释道:“他叫山魈,因先天有疾,身子长不大。小时候他被人扔到山里头让猴子养了许久,后来村里人见他可怜,就让他生活在这了。” 沈岁宁这才明白这人为何总是举止那般像猴子,连声音都像。 山魈半蹲在地上咿咿呀呀地似乎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一个字,沈岁宁皱眉:“他不会说话?” 山潜“嗯”了声,“村民捡到他的时候他就没有舌头,说不了话。” “那他脸上这是?” 山潜想了想,问沈岁宁:“你在七宫阵里的时候,应该见过那些狮子喷出来的毒烟吧?” 沈岁宁点点头,那毒烟猛烈得连济世堂给的药都压不住,她印象自然深刻。 “那毒烟只要入了肌理就会起效,旁人是一点都受不住的,山魈脸上涂的这个可以让他免受毒烟干扰,”说到这里,山潜突然顿了顿,“说起来这几年闯进七宫阵的人还真不少。你那位已故去的长辈,三年前便差点破了七宫阵,山魈来报的时候,村民们都做好了撤离的准备,结果……” 山潜叹息着摇头,似乎是有几分庆幸,又有几分惋惜,毕竟几百年来七宫阵都守护着他们村子的安宁,无人能敌,他大约也想见识见识能孤身闯阵的究竟是哪路豪杰。 这时,山魈突然激动地跳起来,他张牙舞爪地在地上蹦来蹦去,一会咧着嘴大叫,一会跳到另一边拿一根树枝乱耍,似乎是想表达什么。 沈岁宁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看着山魈站起来挥舞树枝,又看着做出被万箭穿心之态,缓缓跪在地上,树枝撑着地,头也忽然低垂下来,她立刻反应过来,“你是在模仿你当年看到的景象?” 山魈见她看懂了,立刻抬起头激动如小鸡啄米一般,他用树枝在地上疯狂地扒拉,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字。 山魈不识字,自然也就写不明白,只能凭借着印象依稀画出来,沈岁宁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山魈又有两只手比划成一个圈,指着地上那个字,又将双手比成的圈举到沈岁宁面前示意。 这着实考验沈岁宁的眼力,她实在看不明白,山魈也着急得抓耳挠腮。 突然,山魈看到了沈岁宁腰间的令牌,立刻两眼放光,抓起她的少主令牌比划,并且做出举起令牌的架势,而后又站起来,再演了一遍万箭穿心的样子。 这回沈岁宁看出名堂来了,她试探着问:“你的意思是,有个人拿了一块类似这样的牌子,牌子上写了这个字,然后贺侯爷就被万箭穿心了?” 山魈拼命点头,眼里露出欣喜来,给沈岁宁比了个大拇指。 沈岁宁疲累地叹了口气,又看上地上划拉出来的不像字的图形,“可这到底是个什么字啊?” 山潜也认真琢磨了许久,可他接触的书籍都是百年前的,并不识得如今的字,更何况山魈写的都不像个字。 沈岁宁低头咬着唇思索了半天,突然想到皇帝给自己的那块御影使的令牌,脱口而出:“难道是‘御’字令?” 山魈抓了抓脑袋,似乎是有些困惑,沈岁宁便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个“御”字。 山魈看到之后,立刻点头,指着那个字,又指了指自己的掌心,意思是就是这个字。 沈岁宁的神情顿时有些凝固,心里有了几分不好的想法,可她又说不上来,便拜托山魈把他看到的情景再演绎一遍。 但山魈已经筋疲力尽了,他蹲在地上垂着脑袋,似乎是有些不太情愿,沈岁宁也不好勉强,她收回自己的少主令牌,道了声“多谢”。 又过了几天,贺寒声在张玄清的带领下入山来接沈岁宁。 张玄清是个读书人,隐居太行已久,加上他颇有学识,山潜和村民们对他尚算尊重,他带沈彦进来的时候,也没有过多的为难。 临走时,张玄清去向山潜道别,而灵芮则背起沈岁宁,准备离开。 贺寒声见了,便同灵芮说:“我来吧。” “我不要,”沈岁宁拒绝了,她埋着脸闷声说,“灵芮和颜臻犯了错,我在罚她们,你少掺和。” 贺寒声微微一顿,似乎是察觉到沈岁宁有些不对,可这时道完别的张玄清走过来拍了把贺寒声的后背,嘲笑他:“大庭广众之下,礼乐崩坏!你这小子啊,跟你父亲还是不像!” 张玄清哼哼两声就上前走了,灵芮和颜臻怕贺寒声看出异常,也赶紧跟上。 贺寒声在原地站了片刻,回头看了眼村子的方向,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直到张玄清催促的声音响起,他才快步跟了上去。 前面几人的脚步很快,张玄清的腿都快走出火星子了,他手里攥着拂尘,边走边道:“大侄女你撑住啊,伯伯我已经替你拿到解蛊虫的药方子了,等进了城,你就解脱了。” 沈岁宁“嗯”了声,连道谢的力气都没有了。 灵芮担心问:“可这是子母蛊,那个山潜村长……他万一想……” “没有万一!”张玄清打断灵芮,速度更快了些,他边喘气边道:“山潜这孩子杀心不重,我刚跟他说好了,他不会催动母虫。但那子虫本就是剧毒之物,入体的时间太长了,本身对人体的伤害就很大,我们还是得抓紧时间找个地方把这蛊给解了。” 众人加快脚步。 而这个时候,伏在灵芮肩上的沈岁宁双手突然无力垂落,头轻轻一偏,没了动静。 第74章 第 74 章 若能护你一命,也算它今…… 第74章 “少主!”灵芮身子顿时僵硬, 失声大喊,慌忙把沈岁宁放下来。 “糟了!来不及了!”张玄清迅速回过头,看到贺寒声已把沈岁宁接过去, 她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口中溢出的鲜血呈现出不正常的黑红色, 这是子虫入了心脉的征兆,若是时辰再耽误下去, 便是华佗再世也无力回天。 张玄清赶紧把山潜给他的药方子交给颜臻,叮嘱她先去附近的镇上把药给抓上, 又看向贺寒声,“大侄子,你先想办法护住她的心脉, 能拖一刻是一刻!” 贺寒声立刻运气将内力渡给沈岁宁,她眉心一皱,又吐出一口黑血。 张玄清上前来摸了沈岁宁的脉, 他医术不算太精通,只略懂一二,切了脉之后, 他神情迅速严肃起来, “允初, 你腿脚快,先带着她去衍之那, 或许衍之还有别的办法。” 贺寒声低低应了一声, 又渡了些内力逼出一些淤血, 而后背起沈岁宁,快速赶往伏虎崖。 灵芮擦干眼泪,问:“那我呢?” 张玄清:“那方子里有两味药, 离这最近的镇上抓不到,去云州怕是来不及,你同我进山谷里找。” “好。” 伏虎崖处,沈彦刚同远道赶来的县令和衙役交接完那三十二具尸骨的事情。 贺寒声背着沈岁宁从高处跃下,单膝跪地,把众人吓了一跳。 “岳父。”贺寒声克制着情绪,颤抖出声。 “允初,你……”沈彦愣了片刻,这才看清他背上的沈岁宁已经不省人事。 沈彦神情大变,立刻上前去查看。 “宁宁!”沈彦掐住沈岁宁的人中,又灌了些内力给她,试图让她清醒。 沈岁宁眉心紧皱,艰难抬起眼皮,终于看清了面前的人脸,“爹……” 她咬着牙,声音几乎从齿缝中挤出,“好疼……好……” 沈彦愕然。 沈岁宁没有痛觉,她从来不会喊疼,如今这般模样,倒像是让蛊虫刺激得她突然间有了痛觉。 行走江湖的人,没有痛觉并不是什么好事,只是这些年所有人想尽了法子,也没能让沈岁宁拥有痛觉,没想到竟让这蛊虫逼了出来。 大概真是是痛苦极了,沈岁宁人还不太清醒,下意识想要咬紧唇舌想要缓解这份痛苦。 沈彦见状大骇,正要伸手制止的时候,贺寒声已将自己的手指放入沈岁宁口中,任由她用力咬,痛得冷汗都冒了出来,也硬是一声不吭。 沈彦愣了片刻,但很快又回过神来,他坐定后,叮嘱贺寒声:“你扶着宁宁,我给她渡些真气。” 沈岁宁缓缓松开唇齿,掌心用力按住自己心脏的位置,任由贺寒声将她扶住背对着沈彦,她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内力瞬间从后背灌入自己体内。 大约是意识到了什么,沈岁宁清醒过来,呢喃:“爹……不可以……” “宁宁,你相信爹,如今保你的命要紧!”沈彦沉声道。 他双手迅速运气推往丹田处,而后催动了“移星换斗”的独门内功心法,要给沈岁宁强制解蛊。 沈彦的内力深厚,而沈岁宁如今虚弱至极,无法将他的内力反震回去,可一旦沈彦真的用这个法子替她解了蛊,他便会筋脉逆行,武功尽失,甚至稍有不慎,便会命尽于此。 沈岁宁抬起手,用尽全部的力气将内力汇于掌心,而后一掌砸向自己的头顶,把自己拍晕过去,整个人往前栽进了贺寒声的怀里。 “宁宁!”两人同时大喊出声,沈彦赶紧收了内力,看到宁愿把自己震晕也不肯让旁人替她解蛊的沈岁宁,心疼地抹了抹眼泪。 伏虎崖口狭窄,贺寒声把沈岁宁抱去另一处平坦些的地方,和沈彦两人轮流给沈岁宁渡内力。 她人已经晕死过去,没法运功给她解蛊毒,颜臻虽已去最近的镇上抓药,可即便是最快的速度,一来一回也得将近傍晚。 而如今已将近晌午,沈岁宁恐怕拖不到那个时候。 贺寒声看着在给沈岁宁渡内力的沈彦,突然开口:“方才您用的那套内功心法,可否传授于我?” “宁宁不愿意,传于你又能如何?”沈彦闭着眼,额头上冒着虚汗,他神情苦涩,“这孩子的性子便是如此,她知道这法子只能是不得已而为之,用此法给她解蛊毒,相当于在用自己的命换她的命。她不会同意,否则灵芮和颜臻早就给她用了。” 贺寒声沉默片刻,站起身,郑重其事地跪于沈彦跟前,双手交叠向前,“我愿尽力一试,求岳父教我。” “你听不明白吗!我若教你,便是要用你的命去换宁宁的命!”沈彦低喝出声,他仿佛一瞬之间沧桑了许多,深邃的双眼泛着红。 许久之后,他才喃喃开口:“允初,你虽不是我亲生的,但也与我的孩子无异。我怎会用一个孩子去换另一个孩子的性命?” 贺寒声跪立不动,保持着原来的姿态,“求岳父,教我。” 他俯身往前,掌心着地,额头轻触于手掌之上,身姿挺拔傲立的贺小侯爷终于还是折了背脊。 沈彦咬牙,不忍心去看那如他父亲一般的铮铮傲骨如今正在跪求于他,他既是个武将儿郎,也是做父亲的人。 可同时,沈彦也是一位丈夫。 他太能感同身受,若是有朝一日要用他的命去换漱玉的命,他也是愿意的。 “岳父,”贺寒声头也未抬,仍旧保持着跪拜在地的姿势,克制着痛苦的情绪,改了口:“叔父,求您成全我。” 一声“叔父”,终于让沈彦的心理防线轰然崩塌。 他仰起头看着巍峨的太行,眼里满是泪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半晌后,沈彦小心将沈岁宁平放在地上,起身走向贺寒声,双手将他从地上扶起来,重重地握住他的手。 …… 灵芮和张玄清采了药草过来的时候,沈彦正准备将沈岁宁弄醒。 沈彦扶着沈岁宁,看到二人回来了,开口:“你们来得正好。灵芮,你在旁边替我们护法。” 灵芮看到这副架势,手里还连着泥土的药草“吧嗒”掉在地上,“老爷这是要……” 沈彦没作声,抬掌运气注入沈岁宁后背,她闷哼一声,吐出一口血,醒了过来。 然而沈岁宁还没睁眼,沈彦又立刻抬手封住了她的穴位,喂了一颗清丹进她嘴里,让她保持清醒的同时,还不能随意动弹。 灵芮明白过来,立刻单膝跪地,“老爷,少君,还是让我来吧!我——” “你们一个两个的,都争着做这种事做什么?”沈彦调整好坐姿,让沈岁宁面对着自己,以防她清醒过来之后再有不配合之举。 他故作轻松地扯了扯嘴角,看向旁边的张玄清,调侃了句:“玄清兄,现在的年轻人比你我当年还生猛,个顶个的不要命。” 张玄清虽然不知道沈彦和贺寒声打算用什么法子救沈岁宁,但听他们的对话,大约不是什么好法子,他赶紧从他那破破烂烂的兜里掏出一个小瓷葫芦,道:“这玩意儿是上回岁安来看我时送的,说是叫什么什么元丹,关键时刻可以保命。衍之兄,你看这东西有没有用处?” 说着,张玄清把那瓷葫芦扔给了沈彦。 沈彦抬手接过,笑了笑,“岁安孝顺,也不枉你这些年疼他。这护元丹可帮了大忙。” 听了这话,张玄清终于露出了几分笑意。 沈彦把护元丹倒出来,让贺寒声服下一粒,又喂了一颗给沈岁宁,他将葫芦重新合上放在一旁,看向贺寒声,“开始吧。” 贺寒声点点头,用方才沈彦教他的内功心法逆转筋脉,将气运至丹田处,而后又汇聚于掌心。 对习武之人而言,筋脉逆行是一件极为痛苦的事情,浑身各处的气脉血液都在喧嚣着逆流至丹田,像有无数根的尖刺要冲破身体一般,是常人无法想象的疼痛。 贺寒声额头瞬间冒出豆大的汗珠,后背也被汗水浸头,他抬起手,掌心覆于沈岁宁的后背,将内力全然灌注于她身。 沈岁宁瞬间皱紧眉头,汗如雨下。 一瞬之间,二人周围尘土扬起,仿佛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就连坐于沈岁宁面前的沈彦也被逼得退了几分。 乌黑的血从沈岁宁口中涌出,她神情痛苦至极,贺寒声也并不好受,他又提了一层内力,灌进了掌心。 沈彦咬着牙观察二人的状况,看准时机后,迅速运气推向沈岁宁,和贺寒声的内力相互冲撞,三人同时一震,沈岁宁喷出一口鲜血来,直直往前栽进了沈彦怀里。 贺寒声也被沈彦强大的内力反震,吐出一口血,挣扎了片刻后,还是昏死过去。 “少主!” “大侄子!” 灵芮和张玄清分别上前扶住二人,张玄清探了探贺寒声的鼻息,又摸了他的脉搏,而后他拿出自己的酒葫芦给他灌了一口药酒,笑了两声道:“这可是你伯伯我珍藏已久的宝贝,若能护你一命,也算它今日功德圆满。” “少主!老爷!”灵芮扶起沈岁宁后,才看到沈彦嘴角也溢出了血,吓坏了。 可她看见沈岁宁唇边的血色恢复了正常的鲜红色后,四下找寻了许久,终于在地上的血迹当中看到了那只扭曲着爬行的蛊虫。 一时之间,灵芮又喜极而泣,“少主没事了!老爷,少主把蛊虫吐出来了!” 听了这话,沈彦终于露出欣慰的笑容,他看向张玄清,似乎是想确认一下贺寒声的情况。 张玄清看出他的意思,朝他点点头。 沈彦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他撑着自己的身体想起身,却又因体力不支,硬撑了片刻后,还是栽倒在地上。 第75章 第 75 章 皇城内外歌舞升平,七宫…… 第75章 北方入秋得早, 如今太行深处,目之所见,皆为深秋颜色, 不少树都成了光秃秃的枝桠, 眼看着就要入冬了, 气候也一天比一天凉了起来。 山下有一座草堂,名为“返璞学堂”, 既是张玄清的隐居之处,也是他施教于人的地方。 学堂并不大, 由三三两两个茅草屋拼凑而成,勉强能分个前后院,前院是教学之地, 后院则是生活场所,张玄清打了个木匾额,用狂草写下了“归真”二字挂在院前。 沈岁宁在归真居疗养了半月, 每日都能听到学子们朗朗的读书声,与山间的虫鸣鸟叫相伴,确也配得上张玄清所谓的“返璞归真”之妙。 张玄清隐世前, 曾是名震天下的大才子, 如今隐居山间, 竟也有不少人慕名前来拜师。 可张玄清这人性情古怪,人家带了白银细软、锦衣玉器来拜师求学的, 他一概不理, 反而是一抱着只大公鸡来找他指点一二的稚嫩学童, 他很爽快便收了人做徒弟。 沈岁宁每天和那只天不亮就嗷嗷打鸣的大公鸡大眼瞪小眼,结下了很深的仇怨,她时时想着要把这只大公鸡给炖了。 张玄清有一得意门生, 名为陈最,字千澈,年方二十,生得白白净净、斯文儒雅,与邋里邋遢、行事癫狂的张玄清形成鲜明对比,一点也不像是他能教养出来的学生。 陈最每日按时打扫前后院,给公鸡喂食,顺便也盯着沈岁宁,防止她一不留神就把那大公鸡给宰了。 沈岁宁清晨便起来打坐,到晌午时半睁开眼,陈最还在扫她面前那块地,她气极,踢了一把树叶过去,讥讽开口:“这块地都让你翻了几番了,怎的?打算撒种子种稻谷啊?” 陈最时常被沈岁宁奚落,他也不恼,乖乖把树叶扫进畚斗里,不厌其烦地解释:“夫子说了,这只大公鸡过几日要还给人家的,不能炖。姑娘若想吃鸡,小生可以下山去村民家买几只过来。” 沈岁宁冷笑,“你家夫子连饭都快没得吃了,哪里来的钱去买鸡?” 陈最停下扫地的动作,托着下巴认真思考了片刻,“姑娘若要吃,自然是问姑娘讨。” “……”沈岁宁气笑两声,刚要开口,陪同在旁的灵芮就大笑起来,“我们少主可是只铁公鸡,一毛不拔的,你还想管她讨到钱?” 陈最走到沈岁宁面前。 大概是常年养在这山里,没怎接触过旁人,二十岁的陈最看着仍旧是孩童心性,干净纯粹,他一脸严肃地看了沈岁宁片刻,突然冒出来一句:“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既是如此,这公鸡更加杀不得了。” 听了这话,灵芮都愣了一瞬,随即发出尖锐的爆笑声。 沈岁宁:“……” 半月前,沈岁宁身上的蛊虫吐出来之后,昏迷了两天两夜,醒来之后内力尽失,好在有护元丹在,她身子调养好之后,内力也在慢慢恢复当中,如今气色上佳,已如常人一般。 贺寒声和沈彦早早便离开了云州,说是要送贺长信的棺柩回京,并没有等她,沈岁宁睁开眼的时候人便已经在归真居,身边只有灵芮和张玄清在,连沈凤羽都被带回去了。 如今她身子恢复过来,便也想着尽早回京。 沈岁宁去向张玄清辞行的时候,他吃醉了酒,正和陈最争得脸红脖子粗。 这让沈岁宁颇有几分意外,她笑着上前,顺手从桌上抓了把瓜子,问:“一向陈生是最~尊敬夫子的,今儿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陈最张了张嘴,泪眼汪汪的,强忍着委屈提醒沈岁宁:“那是种子,不是瓜子。” “……”沈岁宁赶紧吐出来,把种子放回桌上。 张玄清喝了酒,身子正热着,与陈最争吵了一番后,下意识想解开身上破旧的衣服散散热,又想到旁边有女子在,便止了动作。 他板着脸,不由分说地告诉陈最:“我告诉你,你趁早打消了入仕的念头!否则你走出这个门,就不许再认你是我的学生!” 陈最急眼了,跪下来抱着张玄清的腿道:“夫子都说了,读书人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您一身才华在这深山中无人问津,日日饮酒买醉,那读再多的圣贤书又有何意义?” 张玄清怒了,连字带姓地喊他:“陈千澈!” “等等等等,先别生气,”沈岁宁赶紧出面解围,她横在二人之间,安抚张玄清道:“陈生年轻嘛,有理想是好事。难不成非得您教出来的学生们一个个安于现状苟且度日,您才高兴吗?” “大侄女,你不明白!” 张玄清站起身推开沈岁宁,踉跄两步,喷出一口酒气。 “读书人要入仕治国,前提是能有幸辅佐一位明君!可如今的君王是个什么东西?他猜忌纯臣、残害忠良!连自己的手足姊妹都不放过!这样的君王有什么值得辅佐的?周培兄、衍之兄、谢昶兄,还有靖川和庆国侯,这些人哪一个不是能人志士?哪一个当年不是抱着为万世开太平的理想入朝为官?可结果呢?死去的尸骨无存,活着的也万念俱灰,再无报国之望!这样的世道,你一个黄毛小儿跟我谈入仕治国?好啊,你去啊!你今儿进朝做官,明天就不晓得躺在哪个深井山沟里,连尸骨都不剩!” 陈最轻咬嘴唇,白净的小脸涨得通红,似乎还想出口反驳,沈岁宁赶紧叫了灵芮:“先把他带走!” “是。”灵芮连拉带拽地把陈最带了出去。 张玄清轻吐了一口气,酒劲顿时上来,头痛欲裂,他扶着额头瘫坐在地上,眼睛不知看向何处,长长地叹息一声。 沈岁宁看着掉在地上的酒葫芦,她俯身把它捡起来,突然轻声问了句:“其实现在的陈生就跟当年的您一样,对吧?” 张玄清眼睛发直,一动未动的,“为什么这么问?” “猜的,”沈岁宁笑了笑,起身把酒葫芦放在张玄清旁边,“听陈生说他三岁发蒙,四岁便跟着您读书认字,是您一手带到现在的。您的衣服破成这样也不舍得买件新的,却把他养得白白净净,岂非是在他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听了这话,张玄清突然大笑两声,没承认也没否认。 他拿起旁边的酒葫芦,却没喝,只将葫芦里的酒倒于掌中,酒水顺着他指缝溢出,他淡然开口:“我五岁开蒙念书,跟着夫子在学堂习功课的时候,村子里家家户户的人都知道我,他们都道,我是个天才,开蒙得比旁人早,字识得比旁人快,别人还在牙牙学语的时候,我已经能将三字经倒背如流。那时,前朝已是强弩之末,我与千澈一样,与夫子为读书人当出世还是入世的问题争得面红耳赤。我二十三岁那年,各地诸侯纷纷揭竿而起,我抛妻弃子,孤身一人去华都参加科考,却名落孙山。等我回到家乡的时候,我的妻儿已经变成了战争当中的一副残躯,和数以万计的黎民百姓一起,以天为盖,赤裸地倒在黑泱泱的土地上,遍寻不到。” “我找了三天三夜,终于找到了我那还不到一岁的儿子,他的头几乎被人勒断,脖子上挂着的长命锁还被他母亲死死攥在手里,手指少了两根。我为他们操办好后事后,跟着当年的同窗老友四处投奔,渴望遇上一个能结束这乱世的人,可他们无一例外,都只想着如何让自己掠夺的财物、占领的城池多一点,根本不管百姓死活。” “我不甘心。又参加了两次科考,年近而立之年,才终于榜上有名。那一年我结识了衍之和靖川,他俩比我小了快十岁,虽然都落了榜,但看起来仍旧一副雄心壮志的样子,不像我,明明心愿了了,却提不起精神来。可在我刚要入朝做官的时候,京城就被攻破了,整个朝廷支离破碎,连皇帝都卷铺盖逃亡去了,那时候衍之找到我,说让我跟他一起,加入李家的阵营。” 沈岁宁顿时哑然失笑,“如此说来,倒是我爹识人不明了。” “不,不是谁识人不明,”张玄清扯了扯嘴角,“是我们所有人,都被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给骗了!你说他要是骗我们久一点也就罢了,可偏偏,偏偏才不到两年!他就把周培兄给害了!” 沈岁宁听沈彦提起过周培,他原是个文官,跟谢昶差不多的年纪,建朝不到两年便被流放到了烟瘴之地,病死他乡。 她沉默片刻,“既然那时就已经看清了,为何您后来还一直留在朝廷?” 张玄清没说话,似乎是在隐忍着什么。 他酒还未醒,满脸通红着颤抖许久,突然之间老泪纵横。 “你还小,可能无法理解,”张玄清抹了把眼泪,双手捂着脸抽泣出声,“我那时为了博得功名抛妻弃子,害得他们惨死家乡,付出了这样惨痛的代价之后,我如何还能放下?一旦我放弃了,那、那我那刚刚一岁的孩儿,岂不是白白死于非命了?” 沈岁宁轻叹了一口气。 人总是这样,付出了代价之后便很难抽身,长此以往,便有了执念,哪怕明知是错的,是刀山是火海,也要闭着眼睛冲进去。 沈岁宁迟疑片刻后,伸手轻轻拍着张玄清佝偻着的后背,他环抱着双膝缩成一团,脸埋在掌心,五十多岁的人了,竟哭得像个孩童一般伤心。 等张玄清哭累了,借着酒睡过去之后,沈岁宁才离开。 她刚走出屋门,就看到陈最双手举着戒尺高过头顶,笔直地跪在屋前。 “你也是个犟骨头,”沈岁宁盘膝坐在屋檐下的木栈道上,双手搭着膝盖,“都听到了?” 陈最下意识点点头,立即意识到不对,便又摇头,哑声道:“这些话,夫子醉酒后吐露过多次,我已不是第一次听了。” “那你还非要去做官做什么?存心气他的啊?”沈岁宁笑了,可看见陈最清澈而倔强的双眼,她又立刻敛起笑容。 她盯着他看了许久,脑中突然有无数的画面交错着,重重相叠。 二十多年前抛妻弃子也要入京科考的张玄清,与同夫子争论读书人入仕为官、当为万世开太平的陈最; 科考虽然落榜却仍旧壮志凌云、吆喝着让新科进士张玄清一起辅佐新君登基的秦衍之,与隐居山间两袖清风、丝毫不闻朝堂事的沈彦; 有皇城内外歌舞升平,也有七宫阵内尸骸遍布; 有乱世当中炮火纷飞、黎民百姓流离失所,也有朱门酒楼喧嚣华贵、豪门贵客一掷千金; 还有…… 沈岁宁怔愣少许,垂眸闭上双眼,克制着情绪。 还有手执利刃遗恨未了、尸骨三年不见天日的贺长信,和有家不回、在军营里挑着灯与将帅们共话国事的贺寒声。 她轻叹一口气。 二十余载,说长也不长,不过是一个呱呱落地的婴孩长成青年模样。 说短,却也不短,毕竟当年的那些人都在逐渐退场,如今又都进入了一个新的轮回。 沈岁宁握紧双手,重新抬起头,似乎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般,她喊了陈最一声,道:“我可以带你去京城看看。不过出了这太行山,一切你都得听我的。” “真的?”陈最眼里放光,但很快又熄灭,“夫子不会同意。他刚都说了,若我走出这扇门,他便不再认我这个学生。” “你若有这个决心,我自会想办法说服他,不过,”沈岁宁顿了顿,“得等到明天,他酒醒了之后。” 陈最眨了眨眼睛,“夫子一年到头没几日是不喝酒的。他酒量极好,喝不醉的。” “那也得等一等。” “为何?” “我还要找他确认一件事,”沈岁宁站起身,理了理衣上的皱褶,“这事我问过他多次,他只要沾了点酒,就会找借口打马虎眼儿。我一定要在他不喝酒的时候找他确认。” 陈最点点头,表示理解,但出于好奇,他忍不住问了句:“你要找夫子确认什么事?如果是朝堂上的,他都已经走了好多年了,不会知道的。” “不,他肯定知道,”沈岁宁笃定出声,目光灼灼,“他那么敏锐聪明的人,归隐又还不到十年,贺侯爷的死跟现在的皇帝到底有没有关系,他肯定是知道的。” 第76章 第 76 章 为君不仁,反了他便是。…… 第76章 张玄清很少有真正喝醉的时候。 他年轻的时候滴酒不沾, 后来名落孙山,又看见到了亡故的妻儿那样惨烈的模样,二十出头的张玄清整夜整夜地睡不好觉, 便养成了喝酒习惯, 直至如今, 几乎是千杯不倒。 张玄清很少睡个安稳觉,每次入眠, 眼前浮现的不是妻儿的死状,就是自己在朝堂起起伏伏十余载, 终不得志,被逼隐居太行;又或是昔日把酒言欢的老友们摇身一变,成了一具没了骨肉的枯骨。 无论哪一个, 对张玄清而言,都是无法言说的梦魇,他隐世之后入了道教, 终日饮酒,旁人看似疯癫成性,实际也不过是逃避现实的无奈之举罢了。 可今日也不知是怎了, 大抵是心里的郁结得到了短暂的抒发, 张玄清竟睡了个好觉, 一夜到天亮,等醒过来之后, 觉得身子都轻了许多。 他咂吧了两下嘴, 酒瘾上来, 便又开始寻他那酒葫芦。 沈岁宁早就料到他一醒就要找酒喝,在他清醒前就已经把他的酒葫芦藏了起来,她席地而坐, 脚边放着一只缺了口的笔洗,里面是安神香燃烧后剩下的香灰。 “醒了啊。”沈岁宁转身从一旁的水缸里舀了一竹筒水,他这屋不大,到处堆放着张玄清写的狂草,几只水缸里满满当当的都是墨水。 张玄清看见沈岁宁,也不觉得尴尬,只嘿嘿笑了两声,颇有几分讨好的味道,“大侄女,我的酒呢?” “你回答完我的问题,自然有酒喝,”沈岁宁把熄了的香灰往门外一泼,“不然的话,我就把贺寒声给你送来的那些酒全部打碎掉,让你一滴都喝不成。” 一听沈岁宁要打碎他的宝贝酒,张玄清胡子都气歪了,“那可是我大侄子请我喝的婚酒!” “对啊,那是我和他的婚酒,我想怎么处置都可以吧?”沈岁宁把笔洗放回原位,侧过身笑眯眯地看着他,“大伯,你今日可还一滴酒都没沾,休想装醉忽悠我。” 张玄清瘪着嘴甩了下拂尘,气笑,“跟你大哥比起来,你真是一点都不可爱。” 沈岁宁没理会他,冲着门外喊了声:“灵芮!” 声落,外面便立刻传来了酒坛子破碎的清脆声音。 张玄清的心脏也跟着缩了一下,立刻露出心疼的表情,“别、别真砸啊!” 沈岁宁:“那您请说。” 张玄清犹豫了一下,没开口,沈岁宁便又让灵芮砸了两坛酒。 酒渗进了土里,香气从外面传进来,张玄清心都跟着碎了,他妥协:“我说我说我说,你快别让她砸喽!我还指望着这些酒过冬呢!” 沈岁宁这才喊了停。 张玄清重重叹了一口气,“其实你都已经猜到了,又何必非要来问我?我不愿说,一是不想再牵扯进这些烂事里面,徒增伤悲。二来你也好,允初也罢,知道了这些个腌臜事,除了对坐在高位上的那人心生怨恨,又能做什么呢?” 沈岁宁轻狂一笑,淡淡道:“为君不仁,反了他便是。” “小丫头,你说得倒轻巧,”张玄清苦涩摇头,“你回去问问你爹,当年就为了辅佐这么个狗东西,他手底下死了多少弟兄?你要反他,你一个小姑娘,你拿什么反他?反了他之后呢?谁来当皇帝?届时天下若又乱起来,受苦的不还是些平民百姓?” “这些都是后话,若真到那一步,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沈岁宁向来不愿纠结尚未发生的事情,便转移了话题,单刀直入地问:“皇帝为什么要贺侯爷死?他既知朝中已无纯臣,贺侯爷是他亲妹夫,他死了,皇帝又有什么好处?” “因为他有病!” 张玄清冷笑,大骂出声:“他就是个畜生!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妹夫?他为了笼络部下,连自己的亲妹妹都送得出手,你指望他对一个没有血缘还功高震主的妹夫有什么血缘之情?若不是有太后在上面压着,靖川他们一家早已死了千万遍了!” 沈岁宁愕然看他。 察觉到自己失态,张玄清咳了两声,平复了一下心情,“你和你爹一样,都是重情重义的人,自然理解不了皇帝家的无情。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姊妹血亲,兄弟手足,在权力面前都是虚妄。他是皇帝,他想要谁死谁就得死。” 这有些超出沈岁宁的认知,她缓了片刻,又问:“您刚刚说的这些事情,贺寒声他……他知道吗?” “我不清楚,”张玄清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我离开华都的时候,他才这么高,十几岁的少年人,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那时他跟他父亲在很多事情上就开始有了分歧,允初那孩子是个倔脾气,靖川性子又急躁,他俩一吵起来,允初便要挨一顿好打,我当初可没少给他们家当和事佬。” 沈岁宁想了想,换了个问法:“那以您对他的了解,凭贺寒声对朝政的敏锐度,他会不会猜到什么?毕竟这几年,他一直没放弃过追查贺侯爷的死因。” 张玄清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清楚。可凭我对他的了解,这孩子的性子与他父亲极为相像,赤诚刚烈、忠肝义胆,他身上还流了一半李家的血,便是真的知道了他爹的死跟皇帝有关,那到底也不是皇帝明文诏旨亲口授意的,他难道还能去为了扶一个旁的不相干的人,反了自己的亲舅舅?” 两人双双沉默,片刻后,沈岁宁站起身,把藏在身后的酒葫芦放在张玄清面前,“我会让人再送两车酒上山,算是我赔你的。明日便立冬了,您也该换件厚些的新衣裳。” 沈岁宁拍了拍手掌,外面陈最便抱着两件新缝制的衣服走了进来,跪在地上,低着头不说话。 那衣服用的是极好的布料,虽不是锦缎能比的,但大约是能从山下村民手中能买到的最好的布匹,虽然缝制的手法粗糙了些,但一针一线,皆是来自学生的反哺之情。 “这衣裳是陈生赶了几个夜亲手缝制的,”沈岁宁在旁边替陈最开了口,“他既有心,想来劝也是劝不明白的。夫子何不让他自己去尝试,将来若真是撞了南墙,必然就晓得您的苦口婆心了。” 张玄清猜到他想做什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只顺手拿起一旁的毛笔狠狠敲打着陈最的脑袋,一个字没说,起身走了。 陈最跪着跟了几步,看着张玄清的背影,泪眼婆娑地看向沈岁宁:“沈姑娘,夫子好像还是不同意呢。” 沈岁宁看着张玄清的背影,想到昨日他说他当年也如陈最这般跟夫子据理力争,如今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当年倔强不服的少年如今成了那时反对他的那个垂垂老矣的夫子,而他最为疼爱、也最像他年少时的小徒弟,变成了当初的那个自己。 张玄清并非情愿自己的得意门生回到那个当初他拼命靠近、后来又拼命逃离的沼泽之地,他大约只是看到了年少时那个意气风发、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自己。 她本来还觉得有些许感伤,可一听到陈最这不开窍的话,顿时有些恨铁不成钢。 沈岁宁无奈看他,拍了下他脑袋,“你还是抓紧时间看看家里还缺些什么,走之前都赶紧安置好喽!” 陈最吃痛地揉了揉脑袋,终于反应过来。 他高兴得傻笑两声,“那又得让沈姑娘破费了。家里夫子和诸位同门素日里要用的笔墨纸砚,过冬的粮食、炭火,还有师兄弟们做新衣服的布匹……算起来,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呢。” 沈岁宁:“……” …… 向张玄清辞别之后,沈岁宁带着陈最入了京。 沈岁宁初来北方过冬,身子受损还未调养过来,有些畏冷,早早便披上了厚厚的狐裘大氅保暖,绒毛领子蹭着她白皙的脸颊,她本就生得甜美,如今瑟缩着脖子,便更添了几分江南女子的娇憨。 马车到永安侯府门前后,沈岁宁先下了马车,让坐在外头被风吹得直哆嗦的陈最去马车里面坐,嘱咐灵芮:“你带他去添些过冬的私物,送去璞舍让爹照看,就说是张夫子所托。” 灵芮点点头,驾着马车走了。 沈岁宁回到侯府,门前景皓景跃恭敬行礼,她匆匆点头算作回应,人刚踏进府门,就听到高墙外卖浆人的吆喝声。 沈岁宁顿住脚步,下意识看了眼四下,确认无人跟随之后,才从偏门走出府邸,来到那卖浆人的小摊前。 天气冷,摊子上的糖水已换成了温热的甜酒和米粥,还有各种造型的糖人,是小孩子爱吃的玩意。 沈岁宁看到一个用棉布裹得跟包子似的小孩仰头看着摊子上的糖人,一张小脸冻得通红,眼里满是渴望与期待,牵着他的老者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似乎是察觉到孩子的渴望,脸上露出了几分窘迫和不忍,他拉了拉孩子的小手,佝偻着背道:“今年收成不好。等爷爷地里的菜卖了钱,再给你买糖人吃,行吗?” 小孩很是懂事,嗲声嗲气地应了声“好”,恋恋不舍地由着老者牵他走,眼神却迟迟不曾离开摊子。 沈岁宁想了想,叫住老者与小孩,转头对卖浆人说:“温一碗米粥。” 卖浆人应了声“欸”,转头将粥倒进了炭盆上的把壶里,又添了两块炭,炭盆星子炸出声响,小孩怯生生地躲在老者后面,略有几分畏惧地看向沈岁宁。 沈岁宁以为是自己模样太凶了,她从摊子上拿了个糖人,半蹲下身子,露出甜美温和的笑容,“给你。” 小孩不敢接,只紧紧拽着老者的衣裳,老者也谨慎地护着小孩后退两步,朝着沈岁宁连鞠了几躬,慌里慌张地跑走了。 沈岁宁原地愣住,看着一老一小单薄的身影,片刻后才站起身,将糖人重新插进小摊上的耙子里。 “这次又是什么任务?”沈岁宁看着逐渐冒出热气的米粥,平静的眼里带了冷意。 第77章 第 77 章 他若能见你,必不会让你…… 第77章 米粥已经温好, 卖浆人手脚麻利地将粥倒进碗里,低头哈腰,双手奉给沈岁宁。 他压低声音:“贺不凡已被押进大理寺监牢, 他的幕僚崔荣手里握着诸多贺不凡犯罪的证据, 如今已不知去向。” 沈岁宁心下明了, “要我找到崔荣?” “不仅是找到,”卖浆人抬眼, 声音有片刻的停顿,“要杀了他, 取他的首级来见圣上。” 沈岁宁冷笑一声,这狗皇帝,三言两语便能云淡风轻地要人性命。 她没应声也没多问, 无视卖浆人举到她面前的温热米粥,转头进了侯府。 江玉楚也不在,就连沈凤羽都不知去向, 沈岁宁想了想,把景皓景跃叫来问:“你们侯爷人呢?” 景皓景跃对视一眼,略有几分困惑地看向沈岁宁:“夫人没同侯爷一起回来吗?” 沈岁宁神色一僵, 但很快她又敛起情绪不让二人看出异样, “我与你们侯爷去云州的消息, 除了你们几个,可还有旁人知晓?” 景皓摇摇头, “侯爷交代过, 哪怕是同府里其他人, 也只道是带夫人去京郊散心去了。” 沈岁宁这才放心些,侯府并非密不透风,府里也有李擘的眼线在, 若是让他知道贺寒声去了云州,免不了会对他们调查贺长信死因的事情有所察觉。 李擘究竟为何授意持有御字令的神秘人伏杀贺长信?贺长信为何执剑跪地留下一个“恨”字?而在云州境内,阻止千机阁追查线索的人又是何人派遣的? 思考片刻后,沈岁宁去见了长公主。 长公主的身子一年不如一年,今年入秋之后,人便一直将养在房中,成罐的药往屋里送,沈岁宁一踏进她院子的门,就闻到了一阵药味。 病榻前,明乐和明喜近身伺候着,苏溪杳也在屋中,见她回来,轻点了下头。 “宁宁回来了。”一看到沈岁宁,长公主便撑着身子想要起来,明乐扶起她后,她虚弱一笑,伸手拉着沈岁宁坐在她榻边,“好孩子,怎的出去这一个月,瘦了这样许多?” 长公主的气色比先前差了许多,沈岁宁猜到原因,张了张嘴,“婆婆才是。才一个月没见,就憔悴成这般模样,便是府上的人没照顾好您,我一会儿可是要罚她们的。” 沈岁宁向来爱说些玩笑话,旁人自然不会当真。 长公主扯了扯嘴角,刚要开口,便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明喜赶紧递了帕子过来,她用帕子捂着嘴,咳出一口血痰。 沈岁宁看得真切,就问苏溪杳:“婆婆这是怎么了?” 苏溪杳如实告知:“长公主心结难解,气郁在身,属下已尽力用药,可这心病,并非药石之力能解。” 沈岁宁叹了一口气,握紧长公主的手,想着要如何开口才能疏解一二,长公主突然反握住她的,问她:“听衍之说,你们见到张玄清张夫子了。” 长公主缓了片刻,“张夫子……如今怎么样了?” “同婆婆一样,心里有结,成日里喝得酩酊大醉,”沈岁宁坦言,“不过我走之时,他将他门下一学生托付给我,让我带他入京。说来说去,大约心里还是有些希冀的。” 闻言,长公主闭了闭眼,神情苦涩,“张夫子也过得很苦,青年丧妻丧儿,人到中年又郁郁不得志。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初那些人里面,如今竟只有衍之算得上好,可是他……他如今,竟还是领了官职,义无反顾地回了朝堂。” 沈岁宁眸光一震,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一般,“您说……什么?” …… 沈岁宁骑马匆匆赶到璞舍,果然看到大门原来刻有“璞舍”二字的牌匾如今已换成了敕金“平淮侯府”四字匾额,当初沈彦无功封侯,在华都已是受人非议,那时他还只是挂个闲职,如今匾额一换,倒像是宣告自己重回朝堂的仪式感一般。 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往来之人她虽识不出几个,但看着马车上挂着的姓氏、官职,都是华都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沈岁宁站在门口,看着陌生又熟悉的大门,眼里露出了几分茫然,周遭人来人往,好不热闹,而她仿佛被这个世界隔绝开来一般,脑海中不停闪过的,是七宫阵内贺长信手执长剑跪在尸堆里的情形。 一代忠良含恨而终,尸骨藏在阴暗的山洞中三年不见天日,而授意杀害他的凶手高坐明堂之上如无事人一般,宫墙之内,照样杯觥交错、纸醉金迷,无人念及那曾为了如今的江山而拼死厮杀的将相。 旁人也就罢了,可沈彦,他怎么能?怎么敢? 那是他的生死至交,是和他一同在战场上打出来的手足兄弟,论功绩,他当年对帝王的那一点扶持之情远比不过在朝二十年的贺长信,隐世避祸二十年后重回朝堂,他怎么敢的? 沈岁宁站在门前许久,府里下人叫她,她没应声,这时正巧沈彦送客出来,父女俩远远相视,一个略微讶异,一个满眼失望。 “宁宁来了,”沈彦很快调整好情绪,面色从容地同旁边的林庆荣介绍道:“这是小女岁宁。宁宁,快来见过林相爷。” 林庆荣是大理寺少卿林翎的父亲,年轻时是个出了名的火爆脾气,性情孤僻与谁都不对付,在李擘面前也是直言不讳,曾数次因言辞激烈而被贬谪出京,谢昶卸任之后,他继任左相之位。 即便对沈彦回朝堂的举动有诸多不满,在旁人面前,沈岁宁还是很给面子,她朝林庆荣行礼,“见过林相。” 林庆荣不苟言笑,不似旁人还会说几句夸赞的话恭维一二,只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而后同沈彦道:“到这就好,侯爷不必再送。” 沈彦点点头,原地作揖,“林相慢走。” 送走林庆荣之后,侯府的管家张染又送来了几封拜帖,沈彦粗粗扫了一眼,眉宇间的耐心快被磨灭,可张染是李擘安排的人,当着面他不好露出不快,只能说:“今日我有些疲累,你同这些大人说一声,改日我再去登门拜访。” 张染迟疑地看了眼沈岁宁,应了声“是”。 沈彦点点头,转过身给荀踪递了个眼色,荀踪立刻会意,带着人去将侯府大门关上,闭门谢客。 随后沈彦回到自己的书房,这里是整个平淮侯府唯一的清净之处,周围都是自己人在值守,不怕被府邸的其他耳目窥探消息。 沈岁宁跟着进到书房,她沉默许久,问了句:“贺寒声呢?” 沈彦神情微微一滞,旋即轻吐出一口气,他拿了个蒲团过来盘腿坐下,“还以为你会问爹,为什么突然又回朝廷做事。” “我不懂这些事,问了也问不明白,”沈岁宁克制着情绪,又问了一遍:“贺寒声在哪里?我要见他。” 沈岁宁自诩江湖之事、悉数尽知,可在华都这半年,她感觉自己像个白痴一样,什么都不懂。 所以她理解不了,为何沈彦当初还在扬州时,明明可以对那封皇帝的密诏视而不见,他却义无反顾地进京,而如今在可以全身而退的时候,他又重新回到了朝堂。 沈岁宁不想问沈彦原因,她听不得那些弯弯绕绕的破理由,可这个时候,这么多年,她头一回感觉到这样的情绪,便是对某个人的迫切的需要。 她需要贺寒声在她身边,朝政上的东西,他懂的比她多,他有耐心同她解释,他在的话,沈岁宁不会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样无助,面对这些突如其来的变故,她也能安心许多。 “宁宁……” 知女莫若父,沈彦自然看得出沈岁宁的克制隐忍,他沉默许久,答非所问道:“我朝自建朝之后,朝堂之上,文武一向泾渭分明。前朝之失,犹如明镜,陛下将兵权收归中央,军侯武将虽有统兵之重,而无发兵之权。便是贺侯爷当年位列一众武将首位,也只有在京中调配城防军的权力,而不能带出城门半步。地方将领更是三年一换,真到了要发兵打仗的时候,便是兵不识将、将不识兵。” “永顺元年,中原虽已平定,但淮南、荆楚一带的诸侯迟迟不肯归附朝廷。为父与贺侯爷几番带兵南下,方才平定。永顺三年,为父辞官南下,归隐扬州,军事重担几乎系于贺侯爷一人之身,他几番提出如今兵制的问题,要求沿用前朝旧制,被一众人反对,陛下也将他写了一夜的奏书驳回,还打了他二十板子。” “永顺九年,贺侯爷北上迎战大丹,苦战两年,守住了北境,收复了前朝割出去的十二座城池。后来几年,他又在岭南、潇湘等地平反,立下无数战功,铁骑横扫大江南北、威名赫赫,军中将士哪怕不识得贺长信,却一定听过永安侯的名号,甚至有一次地方流匪叛乱,一听来平乱的人是永安侯,立刻缴械归顺,拜在他的麾下。至此,天下终于太平。” 说完这些,沈彦长叹一口气,神情看不出悲喜的,“你看,便是爹与他多年不见,只要问起他来,便会有人无数人说起他当年的事迹。每每听人细细说来时,我都想到他的容颜,就好像这些年我们从未分开一样。” 沈岁宁听出沈彦话里的意思来,她平静开口:“永安侯府声望再高,也是贺侯爷在战场上一枪一剑拼出来的,这不是旁人猜忌、甚至谋害忠良的理由。” “若忌惮他的是陛下呢?”沈彦冷不丁来了句。 沈岁宁愕然抬眼,“您知道了?” 沈彦轻笑一声,没承认也没否认,他抬起手一点一点抚平广袖上的皱褶,“朝堂险恶,比江湖有过之而无不及。归根结底,不过‘人心’二字罢了。” 沈岁宁久久失语。 沈彦之于沈岁宁,是慈父,更是为人处事的楷模,相较于母亲的雷厉风行,他一向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胸有万千丘壑却从不宣之于口。 可今日,他将门前匾额高高挂起,高调宣告自己重回朝堂,他明明心里比谁都看得清,斯人已逝,如今的朝堂波谲云诡,如今的帝王凉薄无情,他早前已经离开了二十多年,现在回去要做什么?又能做什么? 一阵无言之后,沈岁宁再度问他:“所以,贺寒声在哪里?你重回朝堂这么大的事情,不能没个人商量。” 沈彦:“允初眼光独到,又是个有盘算的孩子,为父自然会同他商量。” “那他人呢?” 沈彦没有直接回答,只在一阵沉默之后喊了她一声“宁宁”,轻声告诉她:“允初对你情深意重,他若能见你,必不会让你遍寻不到。” 第78章 第 78 章 妻若康健,六亲皆欢,吾…… 第78章 沈岁宁回京半月后, 华都迎来了初雪。 只一个晚上,外头便落了个雪白,茫茫的雪覆盖在红墙绿瓦之上, 又成了别样的光景。 九霄天外, 洛九寻煮好了酒端到窗边的小桌前, 乔装成男儿模样的沈岁宁正托着腮看着窗外发呆,她来九霄天外的次数并不算多, 回回都易了脸,避人耳目。 只是今日她挑了个白天最热闹的时候过来, 阁楼外歌舞喧嚣,她来时是什么样子,等洛九寻煮完酒过来的时候, 仍旧是什么样子,一动未动过,好像一尊雕像坐定了一般, 这倒不像是沈岁宁的性子。 洛九寻轻笑了声,坐在沈岁宁对面娶了杯盏倒酒,“少主来京城不到半年, 瞧着竟比刚来时多了许多心事。” 她将盛满温酒的瓷杯推到沈岁宁面前, “不知少主心中忧愁, 属下能否解其一二呢?” 沈岁宁看她一眼,没动, 只淡淡道:“自然是因为只有你能解, 我才特意冒险来此处找你。” “属下愿闻其详。” 沈岁宁胳膊搭在窗台上, 雪花落在她掌心很快便化作了水,她平静看着楼下往来的人流在雪地上落下深浅不一的脚印。 早些时候路上的雪已经扫过一次了,如今是又落了下来, 看这光景,怕是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停。 这样的天气最适合杀人了,大雪一落,什么痕迹都会被掩盖得干干净净,怪不得昨儿半夜皇帝发来密令,催促她尽快杀了崔荣。 沈岁宁轻吐出一口白气,伸手将窗子合上,“我听林翎说,贺不凡贪贿、杀妻证据确凿,陛下却迟迟不下圣旨,似有包庇之意。可就我所知,贺不凡要政绩没政绩、要军功没军功,能在华都立足,全凭他父亲当初厚着脸皮沾永安侯的光,这样一个人,凭什么能让皇帝包庇他?” 洛九寻微微一顿,有几分惊讶地看向沈岁宁,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 沈岁宁:“怎么了?” 洛九寻摇摇头,笑了笑,“林少卿虽与贺小侯爷交好,可他私下与少主说这些事,倒让人觉得惊奇。” “林相爷脾气刚烈,林翎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沈岁宁语气淡淡,“为了让贺不凡早些得到他应有的惩罚,他不厌其烦地递折子,气得皇帝把他写的那些折子全部扔在了他脸上。” “林少卿与他父亲一样,一向愤世嫉俗,似乎是谁都看不惯。整个华都,大约也就同小侯爷能说上两句体己话,”说到这里,洛九寻停顿了一下,提醒:“只是少主,固然此人与小侯爷交好,可漱玉山庄一向不涉朝政,你……” 沈岁宁打断她,“我心里有数,你只管回答就是。” 听了这话,洛九寻便不好再多说什么,她顺着沈岁宁刚才的问题开口:“少主入华都已有半年,想必也已知道,朝中真正能为陛下做事的能臣并没有几个。世家大族各有各的心思,有很多事情,并不是陛下一人能够左右的。” 沈岁宁瞬间明白她的意思,“你是说,朝中有旁人在保贺不凡?” 洛九寻没肯定也没否定,反问她:“少主是否还记得,当初户部与兵部的二位尚书勾结贪贿一案?” 这案子沈岁宁自然记得,周符是她亲自去杀的,旁的细节她虽然不是很清楚,可她依稀记得贺寒声曾和林翎谈起过此案。 她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周符的账本。” 沈岁宁听林翎提到过,贪贿案中所涉及的银钱数目对不上账,有七成的大头不知去向,当时案子削了周符和朱晗的官职并抄家之后,便草草了结,如今想来,当时结案也不过是为了保全此案真正的既得利益者,周符也好,朱晗也罢,都只是被拉出来平账的。 可沈岁宁想不明白,这案子当时没能及时往下查,想必皇帝拿这些人也是没有办法的,哪怕知道他们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也无济于事,既然如此,这些人又何必多此一举,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此费心去保贺不凡这枚弃子? 猜出沈岁宁心中疑惑,洛九寻轻声道:“如今的陛下虽对时局无能为力,可将来要坐上去的那位未必容得下这些腌臜事情,当然是防患于未然才好。” 沈岁宁:“将来那位……你是说,太子?” 洛九寻点头又摇头,“未必。” 沈岁宁眉头轻蹙,似是不解。 洛九寻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缓缓道:“我朝建成二十余年,沿袭前朝旧制,册封皇太子时以嫡为尊,立嫡不立长,如今的太子是皇帝最小的儿子,也是唯一的嫡子。他十一岁被立为太子,现在已有八年光景。这八年来,朝中对此事一直颇有争议。” “为何?” “自然是因诸位皇子当中,有更为贤明能干之人,相较之下,太子确实平庸了些。加上早年太子年幼,诸臣子为防外戚干政,步上前朝后尘,一直反对立嫡,而想拥立无母族依靠又天资聪颖的三皇子昭王。昭王幼年丧母之后,便一直寄养在太后的寿康宫,由太后亲自抚养。虽然这两年昭王的呼声很高,但当年立太子的时候他也才十四岁,势单力薄的,自然毫无胜算。” 沈岁宁眉心一跳,问:“拥立昭王的都有谁?” “不少,有一位还是老爷的故交,”洛九寻一字一顿:“原翰林中人,张玄清张夫子,和他的一众门生。” 沈岁宁心道,果然。 刚温过的酒又有些凉了,洛九寻取了个小炉子放在桌上,将酒瓶放入炉中隔水而煮。 “大多数读书人入朝之后想要博得功名,但更怕落个不好的名声。太子乃国本,废立不可轻言。储位既定,旁的人若再有其他念想,便是谋权篡位,一旦失败,更是会被打上叛臣贼子的骂名。张夫子心气高,当年立储之事已定,无力回天,他一气之下便离开了朝堂,翰林院的诸位同僚及他的门生,也一并走了。” 沈岁宁端起酒杯没喝,轻轻晃动着,“那如今呢?支持太子和昭王的,分别都有谁?” “明面上支持太子的,如今有太傅薛保义和镇国公,还有皇后的母族胡氏一脉。太子的舅舅胡广文原先拜在永安侯麾下,后来被调去边关卫戍,长久不回华都,他与镇国公都是军方的人。谢相原也是支持立嫡不立长的,但后来他明哲保身,没有参与党争。昭王因为政务关系,与各家各派走得都很近,大概是因为太后的缘故,明面上表态支持他的如今却很少,至于徐家……” 洛九寻停顿片刻,“徐家虽是太后的母族,但我朝陛下与太后一向不睦,徐家也不得重用,徐咏大人人微言轻,无法给昭王实质上的帮助。昭王如今的声望,皆是靠着自己的才能和政绩一点一点打出来的,这两年他南下赈灾、兴修水利,眼看着声望是要盖过太子了,想来不日之后,昭王一派便会有所动静。” “所以你的意思是,如今的昭王更有胜算了?” “不一定。从双方目前的拥立者和陛下的态度来看,倒也说不准。况且陛下如今正值壮年,未来几十年的事情,谁又预料得了呢?” 沈岁宁“啧”了一声,颇有几分头疼。 洛九寻看出来了,温声安抚道:“这本也不是少主所擅长的,何苦为难自己呢?” “我虽不会干涉朝政,可身在华都,有些事情总还是要了解的,”沈岁宁随意找了个托词,“况且近来阿爹加封了官职,上门走动的人又多又杂,多了解一二,也能帮他分忧。” 洛九寻有些奇怪,“既是朝政中事,少主为何不直接去问小侯爷?他身在局中,了解的定然比属下全面。” 沈岁宁手指微僵,突然陷入了一阵沉默。 她指腹摩挲着杯沿,许久之后,才轻声开口:“实不相瞒,我回京半个多月了,跟他一面都还没见着,我都不知道这人现在是活着的还是死了。” 洛九寻顿时哑然失笑。 “他若是死了,这么大的事情,永安侯府乃至满京城不可能一点没动静,可他若是还活得好好的……” 声音骤然停顿,沈岁宁看向渐渐沸腾的炉子,伸手把它提起来放到一边,给自己倒了杯温酒,一饮而尽,“我实在想不出来,他有什么理由这么躲着不见我。” 沈岁宁面上如常,可打从今儿看到她的第一眼,洛九寻便知她心里揣着事,如今憋了这么许久,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沉思片刻,洛九寻宽慰她:“小侯爷袭爵以来一直颇受非议,如今无功受禄,节制了人人觊觎的城防军,怕是在朝中要处处被针对。不见少主,也好让少主能够置身事外,这何尝不是小侯爷对少主的一种保护呢?” “我哪里需要他的保护?他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了。”沈岁宁叹气,从云州回来之后,她一边假意寻找崔荣的下落应付皇帝,一边也暗中了解了贺寒声和永安侯府在华都的真实境况。 自打永安侯贺长信平定了岭南、潇湘等地的叛乱之后,天下至今太平,整整十年的光景,大成休养生息,直至民生安稳、国库充盈,朝中武将无仗可打,除了驻守各地的常备军将领,大多赋闲在京无用武之地,包括早早便展现出卓越军事才能的贺寒声。 贺寒声十一岁时便随父亲出征过北境,十四岁上战场为父亲出谋划策,巧借地势瓮中捉鳖,帮己方打了一场以少胜多的翻身仗,为平定潇湘立下了不下的功劳。 可即便如此,他袭爵之后仍有人站出来说他德不配位,导致原本就属于永安侯的城防军节制权丢了三年,皇帝越是培养器重他,他便更是处处受人针对。 想到这里,沈岁宁联想到当初贺长信大约也是如此受皇帝器重,可他还是授意御影使伏杀了贺长信,并在他殒身之后若无其事地重用起了贺寒声,甚至在他并无大功的时候不顾旁人反对,将城防军归还给他。 这些事情原本不觉得异样,可如今知道得多了,越往深处想,沈岁宁越觉得背后泛起阵阵冷意。 “对了少主,”洛九寻想起一事,“听闻前不久大公子已到了沧州,算算时日,这几日也该进京城了。” 沈岁宁一愣,“大哥?他先前写信给我说要先回趟扬州,怎么突然折返来华都了?” 洛九寻摇摇头,表示并不知情。 从九霄天外出来之后,沈岁宁便给灵芮她们递了信,让留意着沈岁安的动向,他既进了京城,如果不是得了沈彦的授意,便是赴八月扬州未成的约定,也就是会会他如今的那位“妹夫”。 沈岁安这人可不好相处,下手更是没轻没重的,她可得提前做好心理准备才是。 沈岁宁换回自己的装束回到踏梅园,刚进屋,就看到许久未曾见的沈凤羽在卧房里鬼鬼祟祟地倒腾着她的箱子。 沈岁宁与沈凤羽几人向来关系亲密,并不在意这些,她原地站定,正想偷偷从背后吓沈凤羽。 大约是察觉到了沈岁宁的靠近,沈凤羽背影一时有些僵硬,还带了几分心虚的味道,她迟疑了片刻后才回过头,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少主不是去找小九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你对我的动向倒是了解得很。” 沈岁宁觉出她的异常来,脸上笑容消失,她沉声问沈凤羽:“消失这么许久,你都跑去了哪里?” “老爷受了内伤,荀叔一个人应付不来,便叫我去帮忙。”沈凤羽回答得滴水不漏。 沈彦受内伤一事沈岁宁虽然没有明着过问,但也能看出来,“那为何我去璞舍多次,你从不出来见我?” “老爷说了,他如今封了大官,来来往往的宾客都是大人物,叫我们不要随意走动,以免在人前失了偏颇。” “沈凤羽,”沈岁宁连名带姓地叫她,“你真是一点都不会撒谎,爹那个性子,会把哪个大人物放在眼里?” 沈凤羽神情僵硬,笑也笑不出来,默默地将手背在身后。 沈岁宁一早发觉她手上藏了东西,上前几步伸出手,“拿来。” “少主……” 沈岁宁耐心耗尽,一把将她手上的卷轴抢过来展开,“放妻书”三个大字顿时映入眼睑。 她瞳孔一缩,认出那是贺寒声的字迹来。 沈凤羽见状,下意识出口解释:“少主,小侯爷不是那个意思,他……” “你闭嘴!”沈岁宁高声喝止,嘴唇轻颤,呼吸立刻急促起来。 她双眼顿时变得通红,狠狠瞪了沈凤羽一眼后,拿着放妻书出门,骑上马直冲向璞舍。 马路上积雪已经没过脚踝,跟三年前在杭州时一样,路上没什么行人,只有往来巡视的城防军。 沈岁宁骑马的速度很快,呼啸而过的寒风刮得她脸颊有些疼,也不知是怎的了,自从身子里放进过蛊虫之后,她的痛觉便渐渐恢复了些,虽然还是不太敏感,但也能感觉到疼了。 京城中有些路段是不允许这样快地骑马的,有官兵出来想拦她,她怒喝一声:“滚!”竟直直从那人的头顶越了过去。 风吹得沈岁宁的眼睛有些难受,她怀里揣着贺寒声亲笔写下的放妻书,她甚至不敢去看第二遍。 上面字字如刀,刀刀割命。 “某不才,平生最幸之事有三。 一曰,识得吾妻岁宁,缔结良缘,伉俪情深; 二曰,某与妻患难,生死之际,妻不弃吾于危墙,救吾于水火,恩深义重; 三曰,某幸得娘子,三世结缘。妻虽无白首之心,平生一顾,至此终年。 天地无尘,山河有影。愿妻娘子长乐未央,欢喜无忧。霁月风光,不萦于怀。长风为伴,来去自如。某立此约,他日娘子若穿花寻路,独倚长剑遣华年,吾定相忘无怨,从此音尘各悄然。妻若康健,六亲皆欢,吾生无憾,谨以此书,为留后凭。 华都贺允初。谨立。” 马跑得太快,在平淮侯府前滑了一脚,沈岁宁险些坠马,她踉跄落地,腿脚一软,门前的侍卫赶紧上前要扶她。 “滚开!”沈岁宁一把推开旁人,倔强起身,反手拔出侍卫腰上的剑,冲进了府。 第79章 第 79 章 敢写放妻书,不敢出来见…… 第79章 雪越下越大, 如鹅毛一般扑簌簌落地,视野都变得有些茫然不清。 沈彦推开屋门走出院子,脚步匆匆, 身后荀踪抱着狐裘赶紧给他披上, 他冲掌心哈气暖手, 忍不住开口骂了句:“这臭小子,明明都再三交代了十万火急, 如今到了京城竟还迟迟不肯露脸!非得老子冒着大雪亲自去寻他。” 在急性子的沈岁宁面前,沈彦是个温柔慈父, 可一对上性子比他还温吞的沈岁安,他便也成了个火爆脾气。 一个月前,沈彦人还在云州太行山脚, 便给身在中原的沈岁安连着飞鸽传书写了好几封信,让他务必在回扬州之前先进一趟京城。 因他行踪不定,沈彦担心写的信他看不到, 每隔一天都会写一封,内容大致相同,每封信的结尾处都会强调很急, 是人命关天的要紧事, 要他一定马不停蹄地尽快入京。 可即便如此, 沈彦也没收到一封沈岁安的回信,他只好让魏照的人留意沈岁安的行踪, 终于得知他早已在三日前便入了京。 沈彦气得不行, 派人传话催他他也不来, 只好自己亲自去求这个臭小子。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大雪欲出门,刚走出院子,就看到沈岁宁提着剑气冲冲地飞奔过来, 一众侍卫跟在她身后,想拦又不敢拦。 “宁宁?”沈彦顿住脚步,有些意外地和荀踪对视一眼,走上前,“如今天寒地冻的,你身子又未痊愈,怎的来……” 话音未落,沈岁宁一剑砍了过来,吓得荀踪瞳孔一缩,赶紧一把推开沈彦。 沈彦猝不及防栽了个跟头,脸埋进雪地里吃了一满口的雪,冰得他眉毛都快飞起来了。 他抬起脸吐出嘴里的雪,懵怔片刻后,坐在雪地里不可置信地看向沈岁宁,高喝一声:“宁宁你这是做什么?是要砍死你爹吗!” “少废话!”沈岁宁提着剑,声音冰冷,“贺寒声呢?让他滚出来!” 荀踪扶着沈彦起身,他掸了掸身上的雪,皱眉,“爹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允初没在我这,哪有嫁出去的姑娘天天回娘家讨夫郎的?竟还挥剑砍你爹!你动脑子想想这像话吗!” 沈岁宁没说话,直直盯着他。 她一路淋着雪骑马飞奔过来,白皙的脸蛋被寒风吹得通红,头上和身上都弄湿了,发丝凌乱地贴在她额头和脸颊两侧,雪水顺着往下流淌,看上去有些许的狼狈。 也不知是雪进了眼睛还是风吹的,沈岁宁的眼眶有些红。 “好端端的,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察觉出她情绪不对,沈彦微微一愣。 他顿了片刻后,轻叹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许,态度也软了许多,“这样,一会爹再带你去找他行不行?爹让府里的丫鬟带你先去换身干衣服,进屋里暖和暖和,喝点姜汤在这里等一会儿,爹现在急着去见你大哥……” 不等他说完话,沈岁宁已经提剑一挥,推开挡在面前的沈彦和荀踪,大步冲进了院子里。 “这个急脾气,怎么就不能给她大哥分点!”沈彦气急败坏,抬手指着里面,“快拦住她!” 璞舍当初是李擘命人仿制江南园林所修建的一座别院,院落布局并不是常规的四四方方,各院之间的小道曲折婉转,门后有景,景后藏门。 沈岁宁进了一处院子,循着木栈道一个屋一个屋地找,她来的次数虽多,但几乎没有逛完过,加上如今着急要找到人,也没时间去思考,看到一扇门,抬脚便踹了过去。 有的屋里点了炭,门上挂着厚重的棉门帘,沈岁宁没有耐性一个个掀开去看,都是见到就砍,她内力虽还未完全恢复,但剑锋极准,旁的人根本不敢靠近分毫,就连武艺高强的荀踪也没法近身硬拦。 冷风呼啸着灌进室内,整座府里的下人都不敢吱声,静静地站作一排,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并不知道这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听到动静的陈最好奇出来查看,立刻被沈岁宁这六亲不认的架势唬得不轻,他鼓起勇气劝了句:“沈姐姐沈姐姐,使不得啊!砍坏了这些东西,得花好多好多钱才能修呢!” “闭嘴!”沈岁宁拿剑指着他,凶狠威胁:“再多一个字,我先把你砍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陈最立刻乖乖把嘴巴抿成了一条缝。 追上来的沈彦看到满院子狼藉,又急又气,他一边急着要去找沈岁安,一边又放不下如今的沈岁宁。 在他的印象里,宁宁的性子像她母亲,虽然是冲了点,可也不是个会不讲道理、胡搅蛮缠的人,她回京第一天便上门来找过贺寒声,那时她也不是如今这样的态度,后来的这大半个月,也一直相安无事,没见她因此跟他闹过任何脾气。 今日突然这般,倒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样,平时的理智几乎荡然无存,完全不像是沈岁宁往常的作风。 不忍看女儿如此失控,沈彦冒险上前制止她,他一边避着她的剑锋,一边大喊:“宁宁!别砍了!” 沈岁宁跟听不见似的,继续我行我素,跟着魔了一般。 沈彦气上心头,抬掌蓄力架住她的手腕,强行阻止她,“宁宁!不许再胡闹了!” 沈岁宁终于停住动作,双眼通红,似乎是在强忍着委屈和难过,沈彦看她这样顿时愕然不已,下意识地松开了她的手,想任由她发泄。 可他松手之后,沈岁宁的手也重重垂落,剑刃指地,似乎是累了,又似乎是清醒过来后理智回归,她低垂着头没了气性,像是一个做了错事怕被责骂的孩子一般。 从小到大,沈彦从未见宁宁露出过这样的表情,她一向天不怕地不怕,从不会在任何事情上委屈了自己。 沈彦心疼不已,咬咬牙,挣扎许久之后,终于妥协:“行了行了,我现在就带你去找他。” 和沈彦居住的院子相邻的一处别苑,正门隐在一座假山后面,房屋面朝着人工湖,视野开阔,是个清心习武的好地方,原先沈彦晨起后,常在此处练功打坐。 他引着沈岁宁进到别苑。 守在院子里的江玉楚早早听到动静,一脸为难地看向沈岁宁,“夫人……” 沈岁宁顿时越过沈彦,提剑指向江玉楚,扬起下巴,“敢写放妻书,不敢出来见我是不是?让他滚出来!” 话音落,正屋的大门被推开。 沈岁宁循声望去,就看见贺寒声缓步走出来,笔直地站在屋檐下,深邃的双眼静静地注视着她。 他穿了一身雪白色的狐裘大衣,手里抱着暖炉,大衣底下似乎是为了出来见她而临时裹上的厚衣服,因着他又高又瘦,所以看上去并不显得臃肿,只是他这副模样像是十分畏冷虚弱的样子,全然没有从前的半点将门之后的气势,活像个病秧子。 他的嘴唇毫无血色,脸色几乎同他身上的衣裳一样白。 大雪于眼前横飞,冷风难以避免地吹拂着眼睛,沈岁宁的头发上、睫毛上都沾上了雪。 她手上的剑缓缓落下,两人相顾无言,许久之后,贺寒声才轻声开口唤道:“宁宁。” 他唤她的小名时,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只是这份温柔,到底与从前不一样了。 沈岁宁咬牙,手腕一转,提起剑朝他刺了过去。 沈彦和江玉楚大惊失色,同时大喊出声。 “宁宁!” “夫人!” 剑锋直指贺寒声喉结的位置,他纹丝不动,眼看着剑刃要刺入他的身体,沈岁宁眉心一皱,似乎是意识到什么,立刻挽着剑将剑柄转向前。 剑柄打在贺寒声锁骨处的时候,剑刃不慎划破了沈岁宁的侧腕,鲜血洒落在雪地里,又立刻被落下的白雪覆盖。 沈岁宁内力尚未完全复原,只用了不到两成,可这两成功力打在贺寒声身上,他便踉跄后退几步半跪在地,剧烈咳嗽起来,像是立于狂风之中的纸人一般,摇摇欲坠。 她不可置信地望着贺寒声,剑“啪嗒”一声掉落在地,她一字未说,心里却瞬间明白了什么,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别哭。”贺寒声捂着胸口喘息,见她落泪,下意识起身上前,想替她擦掉眼泪。 沈岁宁后退一步,侧过脸去,用手背擦拭着眼角,可不知为何却越擦越多,她情绪已在失控的边缘,她不想在旁人面前露出分毫脆弱来,转头就要走。 贺寒声立刻追了几步,拦住她的腰,紧紧把她抱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依旧那么温暖,只是单薄虚弱了许多,大约是内力尽失的缘故,即便他双臂格外用力地想要把她抱紧,也已没有了当初的力量感。 “贺寒声,”沈岁宁强忍着情绪哽咽出声,破口大骂道:“你是傻子是不是?几千个日夜才练就的一身武功,你说废就废,以为我会感激你吗?” 贺寒声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只是双臂用力,越圈越紧。 一旁的江玉楚眼尖地发现贺寒声的眼睛有些红,他顿时也觉得眼眶发酸,扭过头,就看到沈彦早已经在偷摸擦眼泪了。 片刻后,沈岁宁调整好情绪,她在贺寒声怀里仰起头,刚哭过的眼睛有些红,但也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明和理智,就连声音也如平常那般。 她一字一顿,“我不会感激你的,贺寒声。” 沈岁宁推开贺寒声,退了一步,将揣在怀里的放妻书拿出来,当着他的面展开,“你既已写下放妻书,那么我与你,已算是恩断义绝。从今往后,我不再是你永安侯府的夫人,你也不再是我漱玉山庄的少君。你我桥归桥、路归路,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第80章 第 80 章 我能给你的最大限度的爱…… 第80章 沈岁宁把放妻书扔到贺寒声身上, 头也不回地走了。 “宁宁!”贺寒声大喊出声,一时急火攻心,咳出一口鲜血。 江玉楚赶紧上前要扶他, 贺寒声抬手制止, 伸手扶住门框缓了片刻之后, 立刻冲进了风雪当中,踏着茫茫雪地追了上去。 这场雪下得比三年前席卷了杭州城的那场冰雪还要猛烈。 华都的雪和江南的雪还不太一样, 积在地上很是厚实,一踩一陷, 虽然走起路来有些艰难,但好在未曾结冰,等雪一停, 没几天就能上路了,不会影响路程。 沈岁宁刚刚一路骑马过来,被城防军的巡逻官兵追了一路, 直到看到她进了平淮侯府才停歇,只同门口值守的侍卫交代了声,于是沈岁宁回去的路上只能牵着马踏在雪地里, 一步一个脚印, 鞋底都湿透了。 她想着等出了城, 离开这些讨厌的城防军的视线,她立刻翻身上马一个百里冲刺回扬州。 在这华都呆了不过半年, 旁的沈岁宁如今记不起, 只知道自己活了二十多年都没受过的苦、没忍过的气, 在京城算是都经历够了,这足够她以后当个笑话,讲给漱玉山庄的弟兄姐妹们听, 让他们一辈子嘲笑她。 沈岁宁耷拉着脑袋怏怏地在雪地里走着,她右手腕上伤口的血都冻得结冰了,手脚也冻得麻木,感觉不到一点冷或者疼。 沈凤羽看到她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又心疼又着急,她赶上前去走到沈岁宁身边,试图解释:“少主,那封放妻书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是侯爷他——” “你最好闭嘴,我现在没有心情听你说废话。”沈岁宁有气无力地打断她,吸了吸鼻子。 她缓了许久的情绪,才让自己的语气与平常无异,“爹的内伤也还没恢复过来,你就先留在华都,揽竹和颜臻也留下,灵芮一个人跟我回去就行。” 沈凤羽后知后觉,“少主的意思是……要回扬州了吗?” “不然呢?留在这过年啊?” 沈凤羽迟疑片刻后,大步上前拦在沈岁宁面前,单膝跪地,“若少主是因为那封放妻书赌气要回扬州,请恕属下……不能遵命。” “我又不带你回,你爱遵不遵。”沈岁宁直接绕过她。 “少主!” 沈凤羽又气又急,解释她又不听,又不能动手强拦,只能是赶紧起身又追了上去,跟在她身边并排走着,试图找一个开口的机会。 便是这时,伴随着轻盈缓慢的踩雪声,一道冰冷有力的男声从前面传来—— “沈岁宁。” 风雪当中,男子一身单薄黑衣,身形纤长,马尾高束,站在茫茫雪地当中,格外亮眼。 他脸上戴了张青面獠牙面具,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极为好看却又有几分厌世的眼睛,眉眼间透着极度的不耐烦,因嘴唇被面具掩盖,他说话时身子未动,仿若一尊矗立在雪中的雕像在腹语一般。 沈岁安喊了她的名字之后,原地站定,眉心肉眼可见地越皱越紧,“父亲接连写信催我过来,就为了让我看你这副蠢样子?” 看到突然出现的沈岁安,沈凤羽微微一顿,随即拱手行礼:“大公子。” 沈岁安目若无人,径自走到沈岁宁面前,冰冷的手指抬起她下巴,迫使她抬脸。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皱眉,“哭了?” “你怎么也那么多废话?烦死了!”沈岁宁一把拍开沈岁安的手,把马的缰绳塞进他手里,自己翻身上马,疲累地趴在马背上,“走不动了。” 沈岁安看着手中缰绳,眉心拧紧,却也没说旁的话,只问她:“去哪里?” “随便你。” 于是,沈岁安牵着马,把沈岁宁带回了自己暂住的临江闲居。 沈岁安这人有很严重的洁癖,不到万不得已,是绝对不会去住客栈的,他每到一处地方,若要歇脚,便会花大价钱买下一处宅子暂住,一应物什全部换新,若住的时间长还会请人翻修,等走时再卖了,就连在京城这样华贵的地界,他也是如此。 临江闲居旁靠着护城河,离城中心较远,地价相对便宜,也清静许多,景致不错。 房子的构造也很简单,一排两层楼高的屋子,一座宽敞的小院,四四方方简简单单,很符合沈岁安一贯的审美风格,干净粗暴。 沈岁宁进屋之后,立刻踢掉了脚上的鞋子抱成一团坐在火炉旁边取暖,她的鞋袜都湿透了,在外面时冻得麻木没有感觉,如今进了屋子才终于恢复知觉,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沈岁安皱眉看着地上乱躺的绣鞋,伸手摆放整齐后,合上门出去了。 茫茫一片的院子里,贺寒声形单影只地矗立在风雪之中,头上和肩上都落了层雪,他一身的白,站在皑皑雪地当中,几乎融为一体。 见到沈岁安出来,贺寒声向他行了平辈之礼,谦逊恭敬。 两人身形相当,只是沈岁安穿了一身黑色,显得更加纤瘦细长,而贺寒声跟他相比,少了几分狂狷漠然,而多了几分矜贵孤傲。 沈岁安侧眸,余光扫了眼身后的屋门,又看向站在院中的贺寒声,心下了然,忍不住冷笑一声,出言讥讽:“沈岁宁居然会因为一个男人掉眼泪,真是丢人现眼。” “是我不好,让宁宁伤心了。”贺寒声嘴唇轻动,哑声道:“不知沈大哥可否行个方便,让我进去见她?” 沈岁安没应声,上下打量贺寒声片刻,突然脚尖点地,如长龙一般迅速蹿入风雪当中,带起一阵寒风,掌心扫雪,一跃来到贺寒声的面前。 贺寒声纹丝未动,身后的门立刻被打开,“沈岁安!” 沈岁安的手掌离贺寒声的脸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他冷笑一声,收了掌风,优雅掸去衣上的雪,转过身看向沈岁宁,冰冷的眼底暗藏了一抹似笑非笑。 沈岁宁心里一梗,知道沈岁安是在有意取笑于她。 她惯来要面子,今日却不仅当着那么多下人的面失控发疯,还在旁人尤其是大哥的面前掉了眼泪,一时之间,恼火大过了伤心,沈岁宁觉得丢脸,连鞋子也不穿,踩着雪地就往外面跑。 “宁宁!”贺寒声赶紧转身要追上去。 见他还有脸追上来,沈岁宁顿时火冒三丈,从地上捧起一把雪,狠狠地往贺寒声脸上砸了去。 雪渍飞溅,贺寒声侧脸闭眼,并未躲开。 沈岁宁气上心头,接连捧雪砸他,她甚至都没有耐心把雪揉成球,便狠狠地砸过去,每次都精准地往他脸上砸。 贺寒声并没有任何要躲的意思,迎着她砸来的雪缓步往前走,终于在她面前站定。 “你想怎么发泄都可以,宁宁,”贺寒声看着她冻得通红的双手,克制着情绪,“但我绝不是要和你分开的意思。我写的那封放妻书,只是用来换走你压在箱子底下的灵位,以备你不时之需。你想走随时都可以走,别用假死的法子,不吉利。” 沈岁宁举着一捧雪微微一顿,随即冷声质问:“你怎么知道我藏了灵位?凤羽告诉你的?” 她今日真是失了智,沈凤羽怎么可能告诉他这个?可贺寒声也不是个会随便动她箱子的人,他一向尊重她。 “回扬州之前,”贺寒声轻声解释,“你让我给你找衣服,我不小心发现的。” 沈岁宁着实一愣,皱着眉头想了许久,似乎确实有这么一件事。 她想起回扬州前,从华都直到沧州,一路上贺寒声对她的态度都算不上热情,甚至有意冷落,直至他们坠了海,他在海边同她说了那些话。 他说他怕她走,怕她像三年前一样消失不见。 贺寒声一贯内敛寡言,那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在她面前表露出心里的想法。 “你……你当时怎么不说!”提起灵位,沈岁宁有些心虚,毕竟那是她大婚的时候带进府上的,虽然她自己不信鬼神,但不代表贺寒声不会介意。 贺寒声沉默片刻,上前一步,“宁宁,我知你嫁我并非出自自愿,留在京城也只是因为不放心岳父一个人在这里。你不属于华都,也有随时抽身离开这是非之地的本领。或许对当时的你而言,嫁给我只是不得已而为之的缓兵之计。可对我而言,无论出于何种缘由,你我既成了亲,我就想和你过一辈子,好好地珍惜你、爱护你,仅此而已。” “可后来我发现,我能给你的太有限,甚至于连陪伴你的时间可能都很少很少。所以即使我知道你不会长留于此,我……我也不能开口,因为我能给你的最大限度的爱,便是你,永远自由。” 贺寒声声音沙哑,眼眶微红,似是在极力克制着,他伸手拉过沈岁宁的手,温柔地提她拂去掌心的雪,将她冰冷的手掌放至自己的脖颈处,又包裹着拉至唇边哈气,替她暖手,唇边努力扯出了一抹温柔至极的笑。 “宁宁,在你和我的这段关系里,主动权永远都在你手上。”《 》 80-90 第81章 第 81 章 苦衷? 第81章 他话说得动人, 倒像是贺寒声一贯的作风。 和旁的男子不一样,他这个人,向来不会因自己出身高贵而自视清高, 觉得身边的女子就当贴着他行走。 反而, 他只会觉得自己给得不够多, 觉得自己的爱太浅薄,反而成了她的束缚, 加之他如今武功已废,不再能成为她的庇佑之所, 伴她左右,护她周全。 所以他一边不舍得,一边挣扎着把主动权交给她, 如此矛盾又拧巴,还要假装云淡风轻地告诉她,他是爱她的, 而她,依旧永远自由。 沈岁宁气笑了,她毫不留情地抽回手, 后退一步, “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贺寒声,”她一字一顿, “你我山高路远, 各自珍重。” 贺寒声闭了闭眼, 说“好”,而后他脱下自己的鞋,半跪在雪地之中, 一言不发地替她穿上。 他没有起身,只是在一阵长久的无言之后缓缓抬起头,轻声说:“雪天路滑,夫人……当心脚下。” 沈岁宁头也不回地走了。 茫茫大地之中,只有贺寒声久久未曾站立的身影,和他面前决绝的脚印。 沈凤羽看着沈岁宁的背影,又看向贺寒声,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 她咬牙,红着眼半跪在地,“属下办事不力,少主她……她只是一时赌气,侯爷你又何必——” 沈凤羽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看着仿佛失了魂魄的贺寒声,重重叹气,站起身,“我去把少主哄回来。” “不必了。”贺寒声哑声开口,良久后,他站起身,轻轻抖落身上的雪。 “少君!”沈凤羽是真急眼了,她改了称呼,又气又恼道:“少主在生死之际都不曾放弃过你,怎么可能在你内力尽失的时候这么狠心?她一向嘴硬要面子,你刚刚就不能……不能给她个台阶让她下来,非得弄成这个样子吗?” 追着过来的沈彦看到这一幕,也叹了一口气,“凤羽,你去找宁宁吧,这里有你荀叔和玉楚在。” 大约是看出来沈凤羽的愧意,沈彦上前拍了拍她肩膀,“好孩子,别往心里去。想来允初都已经解释清楚了,只是宁宁有她自己的想法,你去陪陪她,这大雪的天路不好走,她若要回扬州,也让她先缓些时日。” 沈凤羽仍旧未动,似是因自己的疏忽而导致了如今的局面而非常在意。 沈彦周旋在这些孩子中间,一时间只觉格外心累,他吐出一口白气,原地走动几步,回过头,语重心长地劝说:“不论是你们哪个人,当时要救宁宁的命,都免不了会是这个结果,你跟她从小一起长大,成日里形影不离的,还不了解她的性子吗?” “老爷的意思是……”沈凤羽动了动嘴唇,好半晌才似是反应过来,“少主她赌气,不是因为看到少君留的那封放妻书,而是气少君为她废了自己的武功?” 沈彦看了眼贺寒声,轻“嗯”一声。 他看到沈凤羽神色看起来终于好受了些,催促道:“行了行了,既然知道原因了,你明白该怎么做。快去吧。” “是。”沈凤羽应了声,赶紧顺着脚印去追沈岁宁了。 沈彦松了一口气,看向呆站在原地失魂落魄的贺寒声,他“啧”了一声,一拳打在他肩上,“这是个什么表情?让你爹娘瞧见,还以为是咱老沈家的闺女欺负了你这个做女婿的!” 他一把拽过贺寒声,像拽稻草人一样轻易。 沈彦拎着贺寒声进了屋,就看到沈岁安盘膝坐在火炉边,正气定神闲地喝着茶,面前早已整整齐齐地放好了两个蒲团和小桌几,茶水点心一应备齐,工整放置在两张桌几上,摆放得几乎一模一样,似是早就知道他会来一样。 见沈彦进来了,沈岁安眼也不抬,面无表情地比了个“请”的姿势。 “……”沈彦顿时火冒三丈,破口大骂:“你个小兔崽子!” …… 这场雪足足下了两日才放晴。 雪一停,家家户户都拿着扫帚自扫门前雪,将街道清理出来,城防军也收到了指令,全力疏通华都各个要道,以保障百姓们的生活不受影响。 贺寒声回到华都一个多月,一直对外称病养在家中,这两日才去早朝。 永安侯府向来树大招风,贺寒声又年轻气盛,一向容易被针对,当初周符伏法之后,文武百官就城防军的节制权归属问题便争了几日,最后虽是李擘一言之词给了贺寒声,但朝中一直对此颇有微词,如今眼看着贺寒声身体抱恙,似乎不像从前那般威风,竟又有人将此拿来做文章,要求收回城防军的节制权,仍旧归兵部所有。 幸好贺寒声据理力争,又有沈彦、林翎等人帮衬,这才短暂地平息了此事。 退朝之后,贺寒声刚走出金銮殿,就被林翎叫住,他追上来,两人并肩下台阶。 林翎打量片刻,忍不住出声问道:“小侯爷一向神采奕奕,怎么入冬之后,看上去憔悴了不少?” 贺寒声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没理会林翎,似乎是没有察觉到他一般。 直到他径自走出了一丈远的距离,贺寒声才猛地回过神来,转过头扯了扯嘴角,“抱歉,林兄刚刚说什么?” 最近他时常这样,林翎已经习惯,并没有往心里去,只压低提醒:“有道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侯爷如今腹背受敌,更当好生爱惜自己的身子才是。” 贺寒声顿了片刻,道了声“多谢”,便匆匆告辞了,徒留林翎一人在原地叹息不止。 刚出皇城门,江玉楚便迎了上来,神情焦急:“侯爷,长公主殿下她……” 贺寒声瞳孔一缩,不等江玉楚把话说完,立马翻身上马,往侯府赶去。 今年华都的这一场大雪压坏了许多窝棚,连同地里的庄稼和牲畜也冻死了不少,许多贫民百姓吃不上一口热乎饭,只是相护依偎在牛栏马棚里相互取暖,想着先活下来,等着雪化之后,再去计议生计的事情。 长公主一向乐善好施,这场雪来得突然,她知道百姓的日子不好过,早早命人开始施粥,想着尽一份心力帮他们度过眼下这个寒冬。 可好心之人未必能得好报,有人当街掀翻了施粥的棚子,大骂公主伪善,骂天家不作为。 这样的事年年都有发生,长公主本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她不知从何处听说了贺寒声已写下了放妻书,欲与沈岁宁和离,登时她便急火攻心,吐出一口淤血来,不省人事。 贺寒声火急火燎赶回府的时候,才发现沈岁宁比他还早到。 她守在病榻前,抿着嘴唇一言未发,看到他来了,轻点了点头,毫无往日温情可言,又寻常得和她平日里无异,只是眼里多了几分对长公主的担忧。 贺寒声错愕少许,垂眸自嘲一笑,走上前跪坐在她身旁,他身上官服未来得及脱,一身绯色,衬得他的脸颊格外苍白。 他坐定后,迟疑片刻,“你……” “爹让我来的。”沈岁宁猜到他要问什么,直接打断他。 沈彦与贺长信当初情同手足,对彼此的妻儿自然也会多加照拂,只是沈彦到底是外男,不方便探视,让沈岁宁前来关心也是情理之中。 贺寒声没再多问,他这几日就在沈彦府上,压根没见过沈岁宁。 “宁宁……” 苏溪杳给长公主施了针,她有了意识,眼还未睁开,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喊沈岁宁。 沈岁宁握住她的手,长公主安心片刻,缓缓睁开眼,看到沈岁宁和贺寒声都在,灰白的脸上总算露出了几分欣慰的笑容,她反握紧沈岁宁,虚弱开口:“宁宁,你不要同阿声计较。他同他父亲一样,向来不懂女人的心思,总是只按着自己的想法,可是他心里有你的。” 沈岁宁愣了片刻,怎么也没想到长公主一开口会先说这个,她一时不知如何接,沉默一阵后,只说:“那些打翻了粥食的人大约都不是真的百姓,他们的话,您不用放在心上,且安心养好身子。” 听了她这话,长公主瞬间明白她的意思,闭了闭眼,似是哀痛至极,却也只能说一声“好”。 许久之后,她颤抖着松开沈岁宁,又重复了一声:“好。” 沈岁宁抿抿唇,给苏溪杳递了个眼色后,起身离开了。 贺寒声的目光追随她离开,挣扎许久,而后遣散了屋中其他人,只留了明乐明喜近身伺候,他跪坐在长公主床边,轻唤了声:“母亲。” 长公主眼尾淌下一滴眼泪,她缓缓抬手擦去,轻吐一口气,问:“陛下……还是没有要处置贺不凡的意思么?” 在云州的时候,贺寒声便通过当年刘春英在任时的一些文书残信,追查出刘春英当年和贺不凡确有私下往来的蛛丝马迹,尤其是三年前贺长信出事前后,贺不凡的幕僚崔荣暗地里去过几次云州,拐着法子给刘春英送了许多钱,直至刘春英意外暴毙之后,他的那些财物便都被家眷卷走,连同往来的痕迹也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故而这三年来,贺寒声怎么查也找不出任何线索。 贺不凡串通刘春英谎报军情坑害贺长信一事板上钉钉,但苦于时间久远没有证据,不好当众揭发,而贺不凡因先前与兵部户部贪饷一案扯上了关系,又背上了周好这条人命,按照大成律法,这两件事本已足够治贺不凡死罪。 可林翎却告诉他,大理寺负责此案的官僚包括他在内,已上书几次请求陛下裁决,可李擘却迟迟没有要处置他的意思,一拖再拖,便从深秋拖到了冬季。 于是时至今日,贺不凡一案当如何裁定,仍旧悬而未决,但贺寒声可以断定的便是,至少现在,李擘不想杀贺不凡,否则以他最初对贺不凡牵扯进此案的态度,不会留他至今。 所以当长公主问起时,贺寒声沉默许久,轻声道:“陛下有他的苦衷。” “苦衷?”长公主冷声大笑,强撑着自己的身子侧躺在榻,一双病眼满是血丝,她握紧拳头使劲捶打着床榻,全然不似往日端庄,几乎嘶吼出声:“他的苦衷,大约就是没有早十年处死靖川和本宫这个亲妹妹!” 第82章 第 82 章 在永安侯府,公公当称我…… 第82章 “母亲!” 贺寒声赶紧出手制止长公主这般伤害自己的行为, 他克制着情绪,咬牙开口:“陛下如今年长,到底念及起姊妹情深来, 母亲您又抱病在身, 切莫气坏了身子。” 自从贺长信逝世后, 也许是因为愧疚,也许是因为永安侯府再无威慑, 李擘对长公主母子多有庇佑,他是贺寒声的亲舅舅, 向来待他不薄,这也是贺寒声先前从未疑他的缘由。 即便时至今日,贺寒声也仍旧如大梦初醒一般, 恍惚中带着悲凉,错愕中带着愤恨。 那是他亲封的永安侯,是在他籍籍无名时坚定选择他、用自己的血肉之躯送他登上至尊之位的部下, 是他口口声声以兄弟相称的手足,他怎么能、怎么敢在天下将将太平之时,便过河拆桥, 做出这样惨无人道的事情? “他杀我丈夫, 欺你我孤儿寡母无人撑腰, 收回本属于我永安侯府的权力,如今眼看着朝中两党林立, 他孤立无援, 需要你这个亲外甥做他的好帮手, 倒假惺惺地怜惜起姊妹之情来,”长公主绝望地讥笑出声,“难道他这样, 就可以掩盖他身为帝王却不辨忠奸、残害忠良的罪行了?” 贺寒声握紧双拳,他极力克制自己,“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母亲也当早些养好身子,趁陛下尚未疑心您,找个理由离开华都,回您的封地晋陵,也好保全自己。” 长公主闭上眼,点点头,她原也是这样打算的,既知皇帝与永安侯府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她一个妇人,虽不能为丈夫报仇,但也不能成为拖累,她离开华都,贺寒声也更能放开手脚。 “那……宁宁她……” 长公主迟疑开口,观察着贺寒声的脸色。 知子莫若母,贺寒声心里揣着什么事,长公主这个做母亲的都看在眼里,他性子虽然内敛,可对沈岁宁那般深重的情谊,是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若不是现在时局所迫,他又哪里舍得写那样一封恩断义绝的放妻书给她? 所以看着他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长公主轻叹一口气,恨铁不成钢地道:“你既如此不舍,又何必装出一副大度的样子?当真是和你父亲一副德性!一点都不懂女人的心思!” 暖炉里散发出淡淡的药香味,是沈岁宁特地拿来给长公主安神用的,明乐撒了一把进去后,长公主便有了倦意。 贺寒声嘱咐了明喜明乐几句,安静地离开了。 从长公主的住处出来后,贺寒声迟疑许久,还是没忍住去问了景跃:“夫人她……” 景跃奇怪看他,想是整个侯府如今都晓得沈岁宁要和他恩断义绝了,他却仍旧称她为“夫人”。 贺寒声心里一梗,抿抿唇,“出了这门,她是沈岁宁。可只要她回来,她永远都是我永安侯府的夫人,明白吗?” “属下明白,”察觉到贺寒声的不悦,景跃赶紧躬身回应,他看了眼贺寒声的神情,犹豫开口:“刚刚王公公来过,大概是陛下听闻长公主身子抱恙,特地来问询,夫人刚刚……跟着王公公进宫里去了。” 闻得这话,贺寒声猛然转过头,“你说……谁?” 半个时辰前。 沈岁宁面无表情地从长公主卧室出来,纵然府上众人都晓得她已同贺寒声和离,但每个人仍旧毕恭毕敬地待她,甚至连称呼也不改。 刚开始沈岁宁还会纠正,后来人多了,她也就懒得明说了,一直走到前院她准备出去的时候,就和皇帝身边的掌事太监王敬德撞了个正的。 此前每次入宫,沈岁宁都没见到过王敬德,唯一一次和他打照面还是他宣旨封沈彦为侯的那次,但沈岁宁对这人印象很深,因为他虽是个阉人,却不像宫里其他太监那样总是挂着谄媚的笑,相反,他总摆着一张臭脸,好像谁欠他银子似的。 都说王敬德是李擘身边的一把手,沈岁宁虽然心下不喜,对他也算是尊重,主动上前,“王公公。” 王敬德挥了下拂尘,微微欠身,“棠溪郡主。” 沈岁宁眉心微蹙,方才一路出来她解释多次,王敬德是唯一一个她没开口却主动称她为“郡主”而并非“夫人”的人。 她长了个心眼,纠正:“在永安侯府,公公当称我为‘夫人’。” 王敬德常年伴在君王左右,自是个人精,他长长地“哦”了一声,似是恍然大悟一般,“都道贺小侯爷与夫人和离了,咱家才改的口,原来,是咱家误会了。” 沈岁宁笑着解释,“小打小闹,都是夫妻情趣罢了。” “原来如此,”王敬德轻扯嘴角,皮笑肉不笑的,“还以为贺小侯爷胆大包天,竟敢公然抗旨、忤逆圣意呢。” 听出王敬德话中的警告意味,沈岁宁笑容瞬间消失,这才想起贺寒声原先似乎也说过,她与他是皇帝赐婚,若是和离,便是违抗圣意。 沈岁宁低头轻笑一声,收敛起情绪,“长公主今日身体抱恙,贺寒声在跟前服侍,恐没那么快出来,还请公公稍待片刻。” 说完,沈岁宁便吩咐今日跟她一起来的灵芮去喊贺寒声。 王敬德却制止了,说:“原是太后许久不见长公主殿下,想念得紧,要传召殿下进寿康宫说说体己话。既然殿下抱恙,想来有侯夫人进宫相伴,太后心里也是会高兴的。” 沈岁宁神色微僵,顿时明白了王敬德今天的来意,就是要带她进宫去的,还专挑长公主不好的时候。 不过沈岁宁心里向来没有怯场二字,尽管她并不知道在拨云诡谲的华都,人人心里究竟都揣着什么目的,她只让灵芮先回去,叫来了缃叶和鸣珂,陪同她一起入宫。 这是沈岁宁第二次来太后的寿康宫,虽算不得轻车熟路,但基本的规矩还是懂的。 她进了正殿,看到太后在上面坐着,似是已等待多时,便跪地行礼,“拜见太后。” “起来吧,”大约是皇后不在,太后今日看着比上次和善不少,她给沈岁宁赐了座,“听闻晋陵自入冬以来便一直卧榻在床,身子倒比哀家这个老太太还要不利索,声儿又忙于前朝,不得空来后宫,哀家只好诏你前来问问。” 沈岁宁想了想,答:“太医说长公主是旧疾发作,并无大碍,只是需要费些心思调理。” “她那哪是旧疾?分明是心病。”太后轻笑一声,似是早已看穿一般,“晋陵一向与那永安侯伉俪情深,自他故去之后,晋陵的身子便一年比一年差。如今声儿好容易把他父亲的遗骸接回来安葬,又遇上前朝纷争不断,声儿的处境也颇为艰难。你既已嫁进侯府,也该为晋陵和声儿多分担些。” 沈岁宁袖中双手暗暗攥紧,没有说话。 太后打量着她,思索片刻,又问:“平淮侯近来可好?” “回太后的话,”沈岁宁垂下眼眸,“我已嫁进永安侯府,平淮侯府的动向,自然是不知的。” “你这孩子,倒是心眼儿实。”太后笑了,可那笑意分毫未达眼底,平淮侯自还朝以来屡次让皇帝破例,先是封了侯,后又无功加官,掌京中兵力调配之责,如此殊荣即便是昙花一现,那也是旁的人无可比拟的,再加上和永安侯府的这层关系,她可不能让太子的党羽抢占了先机。 太后正要再开口的时候,外面的宫女来报,说是贺小侯爷来了。 “瞧瞧,平日声儿半月都不进一次寿康宫,今日才把你叫来多久,他便来了,”太后假意笑得温和,吩咐宫女看座,“去请小侯爷进来吧。” 贺寒声进来之后,同样先给太后请了安,等太后出声了,他才起身落座,和沈岁宁肩并着肩,他坐的位置离太后更近些。 他看了眼沈岁宁,面向太后,“不知太后特地诏宁宁前来所为何事?” “寻常聊聊,关心你母亲罢了,”太后看出贺寒声的警惕来,有几分好笑,“怎么?哀家是洪水猛兽,还能吃了你的宝贝夫人不成?” “孙儿倒不是这个意思。” 贺寒声一来,太后便不再提前朝的事情,只聊了会儿家常,她忽地想起一事,道:“往年冬至宫宴,都是这皇城里最热闹的时候。今年这个光景,你母亲怕是来不了了,她一个人在家怕是会寂寞伤心,你们做儿子儿媳的,平日也该多陪陪她,莫叫她总想起同你父亲的那些伤心事来。” 贺寒声应了声“是”,太后觉有些乏,便让两人先退下了。 两人一路离开宫城,沈岁宁不愿跟他并肩走,始终故意落后他半步,等到终于出了宫城门,贺寒声转过头来看她的时候,只有缃叶和鸣珂还跟在后面,沈岁宁早已经不见踪影。 贺寒声站在原地僵硬片刻,轻吐出一口白气,似是格外伤神。 他转身上马车,刚掀开车帘,就看到姑娘坐在里头倚靠着车壁,手里拿了本不知是什么册子在翻看,见贺寒声上车,她眼也不抬地道:“我去兰平街,顺路捎我一程。” 贺寒声眼里露出欣喜,他极力克制,应了声“欸”,便吩咐江玉楚去兰平街。 兰平街是永安侯府所在的平江坊和兰江坊相连的一条街道,长公主往日布施平民便是在此处。 贺寒声坐上车,和沈岁宁面对面,大约是今日进宫,她穿了一身宝蓝色大袖常服,外面披了件保暖的银白色狐裘大氅,因马车里有火盆,比外头暖和不少,她便把狐裘脱下放在一边,大约是因要去布施现场面见灾民,她特地把头上华丽的珠玉发钗取下来放在一旁,只留了支素些的簪子坠着与她衣服颜色相像的宝蓝色流苏。 沈岁宁向来喜欢这些华贵之物,但却很少用这些物什来装束自己,大约是今日太后召见,她才特意如此。 她习武出身,身姿一向端正挺拔,光是端坐在那,就已是亭亭玉立之姿,加上这一身衣服的衬托,倒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妩媚娇憨,多了些不容亵渎的清冷疏离之感。 贺寒声看她许久,终是不忍出声搅扰,他怕他一开口,她便又不理他了。 马车吱呀吱呀地前行,沈岁宁头上的流苏也跟着轻轻晃动,她翻了页手上的册子,突然开口:“所以皇帝身边的王敬德其实是太后的人。” 贺寒声微微一顿,似乎是没想到她会同他说话,更没想到她问及的居然是这件事。 他没有隐瞒,轻“嗯”了声,“我朝忌惮外戚已久,陛下明令禁止后宫不许与前朝往来,太后便与陛下身边的宦官串通,架空了陛下的实权。” “这倒稀奇。”沈岁宁的家庭关系一向和睦,似乎难以理解这种母亲和儿子相互猜忌和忌惮的关系。 她依旧眼也不抬,“他们母子之间是有什么仇怨吗?” “仇怨谈不上,芥蒂是肯定有一些的。” “怎么说?” 贺寒声迟疑片刻,问她:“你可还记得蔽月公主?” “嗯。” 贺寒声解释:“蔽月公主是陛下的长女,她母亲是太后的侄女,也是陛下心爱之人,蔽月公主是他们唯一的孩子。早年陛下尚未登基之时便想要娶她作为正妻,但太后认为蔽月公主生母的家族无法成为陛下当时的助力,逼他改娶了如今的皇后,导致蔽月公主的生母饮恨而终。后来蔽月公主薨逝,自此,陛下便几乎不再去寿康宫了。” 不仅如此,自从李擘的心爱之人徐瑾死后,太后便一直害怕皇帝羽翼丰满后会清算她,从李擘登基伊始,太后便开始串通宦臣制衡皇帝,后又借抚养昭王与前朝产生交集,对抗太子集团,两个阵营相互抗衡制约,早早地架空了李擘的实权,这也是为什么李擘称朝中已无纯臣,因为几乎没有人是他的。 贺寒声解释完太后和皇帝的关系,沈岁宁便不作声了,她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便将贺寒声视为空气一般。 “宁宁,我……”贺寒声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什么,却被沈岁宁无情打断:“别叫得那么亲密。” 她看也不看他的,仿佛他是同她毫无关系的人一般,“我会坐你的马车,是因为宫墙耳目众多,不想落人口实。我现在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第83章 第 83 章 我回来后不见你的那半个…… 第83章 马车到了兰平街之后, 还不等贺寒声起身,沈岁宁便已经跳下了马车,似乎是一刻也不愿和他多呆一样。 贺寒声在马车里僵坐许久, 直到江玉楚喊他, 他才掀起帘子走下了马车。 雪还未完全化开, 布施现场的人很多,打老远便能看到百姓们排起的长队, 大约是为了防止再有闹事的人,还有永安侯府的府兵在现场维持秩序。 贺寒声环顾了两圈, 并没有看到沈岁宁的影子,她一下马车就离开了他的视线,如今怕是很难找到。 看出他的心思来, 江玉楚小声道:“此处离颜护法她们的住处很近,夫人大约是去找她们了。” 贺寒声“嗯”了声,敛起失落的情绪。 此后一连好几日, 贺寒声只要经过兰平街,便会停留一二,毕竟永安侯府往年给百姓施粥都是由长公主亲自操持, 她如今卧病, 贺寒声自然要上心些。 永安侯府在华都声望一向很高, 加上施粥现场一向人多口杂,受灾的老百姓们聚在一起难免会有些口角, 可粥棚被人当街掀翻的事情从未发生过, 当不是寻常百姓在闹事。 贺寒声站在不远处, 突然发现今日除了施粥,侯府竟还备了许多过冬的棉被和木炭分给老百姓。 “这是?”贺寒声微微一顿,他记得自己并未授意过此事。 江玉楚上前问了一下, 回来同贺寒声解释:“侯爷,这些东西似乎是从平淮侯府拿过来的,说是夫人的意思。” 贺寒声恍然。 他垂眸低低一笑,吩咐江玉楚,“平淮侯一向清廉,这些衣物和木炭不是一笔小数目,不能让平淮侯负担。你一会儿和景跃他们对个账,从我的私库里拿银钱补给平淮侯府。” “是。” 江玉楚应了声,立刻便去找景跃去了,贺寒声一人在原地站了片刻,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就看到一个络腮胡壮汉带了两个同样鬼鬼祟祟的男子在粥棚前转悠,似乎是来者不善。 贺寒声眼神微凛,上前去察看。 络腮胡手里抱着个豁了口的陶盆,身上的布衣也打了补丁,看上去破破烂烂的,他舌头顶着腮转悠了一圈,突然把手里陶盆狠狠砸在排长队的百姓脚底下,破口大骂:“什么永安侯府!什么晋陵长公主!都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扒皮无赖!呵!还在这里巴巴儿地排长队等施舍呢!你以为他们施粥的这些银钱哪里来的?” 络腮胡抬手指了一圈,咧开嘴恨铁不成钢地道:“就是从你们这些可怜虫身上——扒下来的!” 现场永安侯府的人听了,顿时都握紧双拳,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不好发作,且他们看到贺寒声在场,也就忍着了。 跟着络腮胡的一个瘦竿子认出贺寒声来,撞了下络腮胡的胳膊提醒:“永安侯在这儿呢,你快别说了!” “永安侯?永安侯不是都死了吗!”络腮胡一脸茫然,直到他看到贺寒声,才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大笑出声:“你说贺小侯爷啊!你看他那弱不禁风的样,离了他老子和娘,他什么也不是!我还怕他?” 话音刚落,络腮胡就被人群当中突然窜出来的一道人影踹飞,重重地摔在地上,疼得哭爹喊娘直哎哟。 易容成平民混迹在长队当中的沈岁宁脸色难看至极,她一脚踩在络腮胡的脸上,把这准备起身的大汉按在地上狠狠摩擦,冷笑,“小爷我在这儿观察你好几天了!整日里走街串巷鬼鬼祟祟,今天终于沉不住气了?嗯?” 络腮胡被沈岁宁一脚制服,动弹不得,跟他一道的瘦竿子和小矮子见了,立刻要出手,却被灵芮和揽竹一左一右架住按在地上,三个人都脸着地趴着,整整齐齐。 “再骂啊!你不是很能骂吗!这会儿怎么跟个龟孙子似的不作声了?” 沈岁宁用脚勾起他下巴,迫使络腮胡抬起头,她伸俯身手揪住络腮胡的头发把人提溜起来,一把将络腮胡脸上的假胡子扯了下来,一巴掌拍在他的肥脸上,讥讽:“养得这么肥嫩,还有脸抱个豁口的盆在这里假装穷苦老百姓呢?说!哪个狗娘养的杂碎派你来的!” “爷爷饶命!爷爷饶命啊!”络腮胡在这混了好几天,没想到今天碰到个硬茬,立刻滑跪求饶,“小的就是一泼皮无赖,拿钱办事!小的……小的什么也不知道啊!” “你还有理?”沈岁宁挥起拳头砸他脸上,“谁给你的钱?让你办什么事!从头招来!” 沈岁宁人在气头上,下手没轻没重的,顿时就把络腮胡揍得鼻青脸肿。 络腮胡眼睛肿得耷拉下来,欲哭无泪,带着极度委屈的哭腔哼唧着开口:“爷爷,我真不知道啊!那个人就塞给我一把银子,让我来这儿咒骂永安侯府。我骂一句他给我一两银子,张张嘴皮子就能拿钱的事……那我也不能不干啊!” 这人也不是块硬骨头,沈岁宁见他都被揍成猪头脸了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心知他真的只是胆大包天的无赖,拿钱办事罢了。 来往的人很多,闹得太大也不好看,沈岁宁冷哼一声,抬起脚走人,灵芮和揽竹也立刻跟着走了。 “你们把人带下去,留下善后。”贺寒声吩咐了一旁侯府的人,赶紧去追沈岁宁。 沈岁宁今日没有刻意躲他,她和灵芮揽竹前后脚走在大街上,三人都乔装过,看着同普通老百姓无异,旁人根本认不出来。 贺寒声跟着三人身后,始终保持着距离,既不上前打搅,也没有跟得太紧,仿佛只是单纯地顺路一般。 沈岁宁察觉到他的存在,停下脚步头也不回,“你还要跟多久?” 贺寒声没作声,她停了,他便也不再往前走动一步,似乎是怕他再靠近一丁点,沈岁宁便又要赌气跑走。 没等到回应,沈岁宁以为他走了,继续自顾自地往前。 走了一段后,沈岁宁觉出他还在,猛地一回头,不耐烦地吼他道:“你再不走,我就要去找街上的城防军,告你光天化日之下尾随良民、欲行不轨!” 贺寒声再次站定,仍旧是一言不发,可沈岁宁一转过头,他也立刻抬脚跟上。 本就在气头上的沈岁宁顿时炸毛,扭过头怒吼:“贺寒声!你在跟我玩一二三木头人啊!” 贺寒声停住脚步,终于出声:“我……要去平淮侯府,刚好顺路罢了。” “……”沈岁宁噎了一下,可她很快就发现了不对。 她们目前所在的这条街,虽然的确是去平淮侯府的必经之道,可从这去平淮侯府,便是马车过去也要小半个时辰,照他这速度,等他真的走到沈彦那,怕不是天都要黑了。 沈岁宁冷笑,懒得拆穿他,扔下一句“最好是”。 等到岔路口的时候,沈岁宁故意走了和平淮侯府相反方向的那条道。 贺寒声果真没有再跟上来,他走了另一条道。 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贺寒声跟着的时候沈岁宁很生气,如今他走了,沈岁宁更不高兴了,灵芮看出她情绪来,忍不住吐槽了句:“少主也真是,心里分明是想让少君追过来,却要一直赶他走。” 沈岁宁看她一眼,皮笑肉不笑,“你最近皮痒了是不是?” 灵芮立马吐吐舌头,不吱声了。 等沈岁宁在灵芮揽竹的住处换了一身行头出来的时候,贺寒声便又出现了。 他站在小门前细窄蜿蜒的巷子口,几乎只能两三人并行,这一代的住客都是京城最为普通的老百姓,家家户户的正门都对着这条巷子,来往的人多又杂,他人高马大地挡在那里,免不了街坊邻里咂吧两下嘴表示不耐烦。 贺寒声却也好脾气,他不知从哪里买来了一靶子糖葫芦抱着,逢人经过就送两支,虽然不是什么稀罕之物,但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加上贺寒声长得好看,旁人说两句也就匆匆过去了。 看到三人出来,贺寒声从靶子上取了糖葫芦分给灵芮和揽竹,两人高兴地要接过,却被沈岁宁伸手拦住。 她皱眉看他,“你到底要做什么?没完没了了是吧?” “少主,你别那么凶嘛,”灵芮越过沈岁宁的手,笑嘻嘻地拿了贺寒声递过来的糖葫芦咬了一口,又分给揽竹一串,“谢谢少君的糖葫芦。” 说完,灵芮和揽竹就特别识趣地逃之夭夭了。 沈岁宁气得握紧双拳,扭头要走的时候,巷子里突然蹿出一群孩童,兴奋地围在两人身边蹦蹦跳跳地转圈圈,大喊着:“哥哥哥哥,我也想要~” 贺寒声温和地应了声“好”,从靶子上摘了分他们一人一串大的,旁边有个个子很小的小女孩挤不进去,眼巴巴地看了半天之后,伸手扯了扯沈岁宁的袖口,怯生生地望着她问:“姐姐,我可以也要一串吗?” 沈岁宁沉默片刻,伸手摘了一串递给她。 孩子们一哄而上之后,原本扎满糖葫芦的靶子很快就光秃秃的了,贺寒声从上面取下一串,把整个靶子都给了他们,孩子们高兴极了,抱着靶子跟过年似的,欢笑声充斥着整条巷子。 看着孩童们逐渐远去的背影,沈岁宁轻吐出一口气,她看了贺寒声一眼,准备离开。 “宁宁!”贺寒声伸手拉住她的手,他掌心微潮,似是紧张所致,叫住她之后,又半天没有下文。 趴在墙角的灵芮和揽竹默默看戏,啃着手里的糖葫芦串,在心里给自家少君加油鼓气。 半晌后,贺寒声把手里的糖葫芦塞进沈岁宁手中,又从袖中取出一支金色的蝴蝶牡丹嵌宝发簪,用衣袖擦拭了一下,簪到沈岁宁头上,他轻声说:“路边看到了,觉得配你,就忍不住买下来了。” “就这事?”沈岁宁虽然没有拒绝,可她的态度依然冷漠。 贺寒声顿时觉得有些难堪,他“嗯”了声,苦笑道:“你要是觉得碍眼,就……” 没等他把话说完,沈岁宁“啪”地一下扔掉了糖葫芦,摘下头上发簪抵在贺寒声的脖颈处,把他逼到墙角。 簪尖刺入贺寒声的喉咙,淌出鲜血,顺着他的喉结落入领口,沈岁宁抬眼看他,一字一顿—— “说回来时带我去近郊赏枫、结果食言的人是你。” “提前半月一声不吭回华都、把我一个人留在云州的人是你。” “回来后明明有很多次机会可以解释、却躲着不肯见我的是你。” “自以为是为我好、写下放妻书的人是你,假装大度说要我自由的认识你,”沈岁宁勾起嘴角,冷笑一声,“可如今我真的自由了,死缠烂打穷追不舍的人,还是你。贺寒声——”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着情绪平静道:“我回来后不见你的那半个多月,也是我最需要你的时候。那时甚至想过你可能已经不在了,都没想过你会故意躲着不肯见我。夫妻之间,解决一件事情的方式有千万种,你偏偏选了我最讨厌的,就是欺瞒。” 墙头上,灵芮揽竹吃糖葫芦吃了一半,察觉到气氛不对,赶紧扔了糖葫芦跳下来劝架。 灵芮当时是跟着沈岁宁的,不知道贺寒声的情况,可揽竹一直留在云州,后来也跟着贺寒声和沈彦一道回的京城,她再清楚不过,就替贺寒声解释:“少主,当时少君和老爷给你解完蛊,少君整个人都处在濒死的状态,若不是有大公子留下的护元丹,老爷又在最后关头出手强行打断,少君可能真的就已经……老爷自己也被反噬受了内伤。急着回京,一是云州的条件不足以让少君医治,二是那边有一些不明势力一直在针对我们的千机阁,老爷怕出事,所以才让我、凤羽和颜臻提前护送他们回华都。” “是啊少主,你想想你当时中蛊的时候不也躲着怕我们看见吗?将心比心,少君这样充其量和你当时的举措异曲同工,实在算不得欺瞒……” 察觉沈岁宁的锋利眼神,灵芮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直接噤声。 可这些话到底还是让沈岁宁听了进去,握紧发簪的手轻颤着离开贺寒声的肌肤,慢慢往回收。 也就是这个时候,贺寒声突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又要将发簪刺向自己的喉咙,沈岁宁瞳孔一缩,立刻抵住他胸膛,恼火喝道:“你做什么!想死吗!” “你可以生我的气,宁宁,”贺寒声的手慢慢从她手腕处上移,掌心包裹住她的手,“打我、骂我,都可以。但你不要难过,也无需为此自责内疚。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不管代价是什么,我都觉得……很值得。” “你……”沈岁宁顿时哑火,对着他那张脸,什么气恼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把邪火对着劝架的揽竹和灵芮撒起来:“吃里扒外让你俩学明白了!以后碧峰堂别跟着我姓沈,都跟他改姓贺!” 灵芮和揽竹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笑,脚底抹油跑了。 “你们——” 沈岁宁正要去追她们,就被贺寒声揽住肩膀,一把抱紧怀里。 他抱得格外用力,像是生怕她跑走一般,脸也埋入她颈窝间,久久无言。 往来的人仍旧不少,光天化日之下,沈岁宁还是要脸面的,她清了清嗓子,“你还要抱多久?” “再一会儿,”圈在她腰上的手不断收紧,贺寒声哑着声音重复呢喃:“再一小会儿。” 沈岁宁在他怀里仰起头,轻吐出一口白气,他的一小会儿,每次都好久好久。 “贺寒声,”沈岁宁喊他的名字,大约是气消了些,她的语气已不像方才那么漠然,倒像是有几分傲娇别扭的,“我现在让你抱,不代表咱俩就和好了。你写放妻书的事,还没翻篇呢!” 第84章 第 84 章 今晚跟我回家里住,好吗…… 第84章 贺寒声迟迟没应声, 沈岁宁皱起眉头,推开他问道:“贺寒声,你不会觉得你这件事情做得很对吧?” “没有, ”贺寒声立刻矢口否认, 沉默片刻后, 他坦言,“那封放妻书, 已经被我烧掉了。” “然后呢?这事当没发生过?”沈岁宁显然不能接受这个解决方式。 贺寒声没立刻回答她,他从她手里拿过那支蝴蝶发簪, 小心翼翼地将上面的血渍擦拭干净,重新为她簪在发间。 他手指勾起她耳边碎发,轻轻地撩至她耳后, 动作轻得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瓷器一般。 然后他才轻声开口:“宁宁,我不是一个会爱人的人,对情爱的认知也很浅薄, 我原先只觉得,你是我的妻子,你要什么, 我便要尽我所能地满足你。你想要自由, 我也能给你, 尽管失去你可能会让我生不如死,但我以为, 那就是爱一个人最好的方式。” “可后来母亲说我不懂你的心思, 只是一味地在按照自己的想法。岳父也不止一次地提醒过我, 你不是需要被人保护起来的女子,也一向都有自己的主见,不必我自作主张地去为你留后路。不但多此一举, 还让你伤心。对此,我感到很抱歉,”贺寒声握着她的手,语气诚恳道:“对不起,宁宁,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我才没有很伤心,”沈岁宁瞪他一眼,反驳道:“我就是因为看到那封放妻书的时间太不凑巧!先是被你们丢在太行张夫子那憋了大半个月,回来之后你又躲了我半个多月,人还没见着,倒见到你要跟我分开的书信,我那是生气、是愤怒!才不是伤心!” 沈岁宁别开视线,轻哼一声:“再说了,你当时解释完我心里都接受了,可你最后非要假装大度,好像觉得你废了武功之后我就会嫌弃你一样。你把我想得如此狭隘,我当然恼火了!但凡你解释完说句软话挽留我一下,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步。” “对不起,”贺寒声轻拥她进怀里,“对不起,宁宁,是我太自负了。” “你那也不叫自负,”沈岁宁吐出一口白气,一针见血地道:“归根结底,还是你从未考虑过要和我一起去面对这件事情。你打心眼儿里觉得这就是你一个人的事,你觉得你没有办法再保护我,所以你不敢留我,压根没有考虑过别的可能性,比如,我也可以保护你。” 贺寒声轻“嗯”一声,表示认同,他的宁宁总是能够一针见血,字字珠玑地说穿他内心所想。 “是我考虑不周,”他态度诚恳道,“现在,我已幡然醒悟。不知沈少主,还愿不愿意给我这个机会,让我重新来过?” 沈岁宁思索片刻,抬起头认真看他,“机会可以给。但我这个人呢,脾气硬得很,一向不太好哄,可不是你几串糖葫芦、几根发簪就能哄回去的,小侯爷若是真心实意挽留我,可得拿出诚意来才行。” 贺寒声笑了,他松开她,后退一步,抬起双手叠于身前,格外郑重地低下头,“还望夫人,不吝赐教。” …… 城中的雪早已化尽,但护城河的冰仍旧是厚厚一层,行人甚至可以在冰上自由穿行,如履平地一般。 临江闲居的屋檐下不知何时挂了个秋千,一大清早,沈岁宁坐在秋千上轻轻晃悠着,面对着护城河的冰面发呆,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许久后,沈岁安从屋里拉开门,似是忍无可忍,“你今日来得倒早。” 他声音一日既往地冷淡,甚至可以说是不耐烦,一双漂亮的眼睛里永远都透着几分清冷的厌世感,许是刚刚醒来,脸上还带着未睡醒的倦怠和戾气。 沈岁宁侧过脸看他,轻哼一声:“我又没吵你。” 兄妹两人的眼睛长得很像,只是沈岁宁的性子活泼许多,她眼睛里透着的,是她对这个世界的热爱和她发自内心的明媚。 沈岁安和她对视片刻,眼里的漠然淡了几分,他伸手握住秋千的绳子,迫使秋千停下,房梁发出的细微“嘎吱”声顿时戛然而止。 一瞬之间,万籁俱静。 “……” 沈岁宁默了一瞬,干笑两声,随即站起身往屋里走去。 沈岁安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也转身进了屋。 虽然只是暂住,但屋子里的陈设应有尽有,沈岁安是个有严重洁癖加强迫症的人,所有的茶具酒杯都按颜色一格一格整齐有序地摆放在架子上,整柜的书立得工工整整,不但分类一致,连书册的大小都几乎一模一样,像刀切过的一样。 沈岁宁见怪不怪,随手从柜子上抽出一本书翻了起来,整整齐齐的书柜有了空缺,她一直乐于破坏沈岁安构建的对他而言近乎完美的生活环境。 她跪坐在火炉边,视线跟随着沈岁安,直到他进来在她对面坐好之后,才漫不经心地来了句:“你在京城的铺子那么多,也分两个给我呗?” 离开漱玉山庄的这些年,沈岁安在各地游历行商做生意,四处都有买卖,期初只是投着玩玩,后来逐渐家大业大,这也是漱玉夫人不再催促他回山庄的原因。 不过沈岁宁也是最近才知道,大哥连母亲从不应允踏步的京城都有商铺在运作,并且生意都还不错。 听了她这话,沈岁安没立刻回答,只把凉透的茶壶放在炉子上,他拿出两个杯子平放在身前的小桌上,等水烧开之后,给杯中倒上了茶水。 沈岁宁看得真切,两个杯子里的水平线几乎都一模一样,她打心眼儿里觉得沈岁安这样强迫症的人,相处起来格外让人抓心挠肝,她恨不得立马给他打碎掉。 把茶杯推到沈岁宁面前之后,沈岁安从一旁的矮柜中取出一本册子扔给沈岁宁,“自己挑。” 沈岁宁翻了个白眼,茶水烫,她不好做文章,便接过册子打开,上面非常详细地注明了沈岁安在京城的所有产业、商铺以及地理位置,甚至连过去几年的基本盈亏情况也标注得清清楚楚。 “你在京城的生意做挺大啊。”沈岁宁被册子上的产业和盈亏金额惊住。 然而翻了一页后,沈岁宁彻底破防,“九霄天外居然也是你名下的!!??” 沈岁安见她这样惊讶,忍不住嫌弃蹙眉,“不然你以为小九凭什么帮你?吃饱了撑的?” “我以为是娘以前,她……”话没说完,沈岁宁就意识到了不对,阿娘上一次来华都都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而小九最多十八九岁,压根不可能是阿娘培养出来的。 反应过来之后,沈岁宁心里涌出一股无名之火,她把册子往桌上一扔,狮子大开口:“那我要九霄天外。” 沈岁安给她四个字:“想得倒美。” “你自己说让我挑的!” “又不是你挑了就一定给你。” “沈岁安,”沈岁宁连名带姓地喊他,痛心疾首道:“你知道我每次去九霄天外见小九要花多少钱吗!你连亲妹妹的钱都挣,你还是人吗!” “亲兄妹,明算账,”沈岁安似笑非笑,“况且你为什么会花那么多钱,不用我挑明吧?” 沈岁宁脸红一阵白一阵,最后气不过,抱着双臂重重哼了声,“那你把临江坊的那家书肆和胭脂铺给我。” “成交。”沈岁安爽快答应。 他把沈岁宁扔桌上的册子收好放回矮柜,见沈岁宁仍旧没有要走的意思,“还有别的事?” “阿爹找你的那件事,”沈岁宁看他一眼,似乎是有些别扭,但最后还是明说道:“贺寒声的武功,还有没有恢复的可能?” 沈岁安“哦”了一声,“兜了这么大一圈子,这才是你的最终目的啊。”他冷笑,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地讥讽,“沈岁宁,你就这点出息。” 旁的人惯来都说沈家出情种,可这话在兄妹俩身上却是从未有过苗头的,毕竟他们二人,妹妹沈岁宁外热内冷,哥哥沈岁安外冷内更冷,一个顶一个的无情。 听了这话,沈岁宁不耐烦道:“你回答我的问题就是了,哪那么多废话?” 沈岁安哼了声,无情回答:“那要看他命有多长了。” 沈岁宁露出迷茫困惑的神情,似乎没听懂,沈岁安便耐着性子解释了句:“只要人活着,一切都有可能发生。”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沈岁宁狠狠翻了一个白眼,懒得搭理他,只强调了一遍临江坊铺子的事,便走了。 她前脚踏出屋门,就看到贺寒声站在院子里等她。 他穿了一身浅碧色华衣,披了身灰色大氅,尽管因为内力尽失看上去比以前孱弱了些,但他的身形板正,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也比寻常人看上去要挺拔端方许多,冬日的阳光映照在他身上,透出几分他骨子里一贯的温柔来。 贺寒声对旁人如何沈岁宁不知,但对她,这人一向是极有耐心的,上回两人把话说开之后至今,好些天的光景,他每天都会出其不意地出现在她面前,纵使这几日她从不回永安侯府过夜,他还是会亲自送她去她要去的任何地方。 当着沈岁安的面,沈岁宁的神色颇有些不自在,她下了台阶走到贺寒声面前,轻咳一声,“别处也就算了,我上我大哥这儿还能走丢了不成?” “正巧这会儿得空,就过来了,”贺寒声温和一笑,他向屋里的沈岁安点头示意,而后看向沈岁宁,“走吧。” 贺寒声伸手,想去牵她,沈岁宁自然是不让他牵的,躲开他手自顾自地往外走了。 这几日一贯如此,她虽不再避着他,但也是不愿同他亲近的,贺寒声倒也不恼,轻笑了声,跟着过去上了马车。 等在马车上坐好之后,贺寒声同外面江玉楚说:“去平淮侯府。” 江玉楚应了声“是”。 见贺寒声问都不问就知道自己要去哪儿,沈岁宁看他一眼,转而拉开门帘警告灵芮:“你再这样随意透漏我的行踪,就自个儿去你们堂主那儿领罚。” 灵芮“嘿嘿”一笑,嘴上说不敢了,心里却道这事儿就是凤羽让她干的,况且少主若真是不高兴,早就自个儿亲自动手了,哪里还会如此好脾气? 放下车帘后,沈岁宁板着脸,气不打一出来,她看向端坐在旁从容不迫的贺寒声,忍不住抬脚狠狠踹他。 贺寒声既不躲也不恼,沈岁宁常年习武,力气本就比常人大些,这一脚带了许多怨气,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在她踹过来的时候伸手握住她的脚踝,温和看她,半恳求半哄劝道:“宁宁,明天就是冬至了,今晚跟我回家里住,好吗?” 第85章 第 85 章 以沈岁宁的性子,她究竟…… 第85章 冬至宫宴, 沈岁宁上回进宫时便听太后提起过一嘴,后来她也跟洛九寻打听过,冬至这天, 所有的皇亲国戚, 但凡沾点亲的都会出席, 算得上是皇家的家宴,作为皇帝的亲外甥, 贺寒声自然是要到场的。 尽管两人如今有些不睦,但人前, 沈岁宁仍旧是贺寒声的妻子,冬至那天不但要同他一起出席,还须得演一出二人恩爱如常的戏码, 以免各自担上抗旨欺君的罪名。 沈岁宁面无表情地收回脚,想到那日王敬德的话,哼了一声, 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只道:“我这是看在长公主的份儿上,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她需要台阶下, 贺寒声当然不会拆穿她, 只勾了勾唇角, 应了声“好”,随即把早已备在马车上的一盒胭脂取出来递给沈岁宁。 沈岁宁扫了一眼, 冷笑着开口:“我刚刚要是不答应, 贺小侯爷还准备利诱呢?” “若是利诱, 这东西怕是入不了沈少主的眼,”贺寒声将盒子打开,取出胭脂, “我先前从未看过这些,近来无事的时候也学着挑了许多,这是我今日买的,其余的都在家里。” 沈岁宁仍旧一动未动,贺寒声想了想,把胭脂放在桌上,将自己身上所有的兜掏了个遍。 “只有这些了。”贺寒声把自己随身带着的全部身家摆出来,颇有几分不好意思。 贺寒声平日里出门时带的银钱并不多,跟几年前在杭州时一掷千金的豪气比起来,如今就显得磕碜了些,加上他用自己私库的钱补给了平淮侯府,确实囊中羞涩了不少。 沈岁宁看到贺寒声一贯从容的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窘迫,顿时心情大好,她故意冷着脸道:“当初贺小侯爷在万花楼跟我抢人的时候,百两黄金说撒就撒,怎么如今对着我,就这么抠搜了?” 果不其然,贺寒声神色愈加尴尬,他轻咳一声,解释:“那时候奉旨办案,手头的钱都是陛下给的。你……你若嫌这些少了,以后我每个月的俸禄和封地的食邑都交给你,连同我的私库、名下的房契地契和全部私人财物,一并给你。” “态度不错,值得嘉奖,”沈岁宁满意点头,没动桌上的钱,只拿了胭脂递给他,“给我涂上。” 她示好的态度虽是别扭,但方式总是直白的,一点不含糊。 贺寒声顿了顿,应了声“欸”,接过她手里的胭脂打开,用指腹取了一抹红。 沈岁宁顺势坐到他身边来,仰头凑过脸,轻轻撅起嘴巴。 她的唇形很饱满,贺寒声描摹过多次,很是熟悉,唇色亦是不点而绛,尤其是每次与他亲吻完,唇上沾了他的气息的时候,便像是一朵浸入了水中的娇艳的花苞,让人既想要悉心呵护,又忍不住想把它攥在掌心狠狠揉碎。 贺寒声小心用指腹将胭脂涂抹在她唇上,动作轻柔,神情格外认真的,仿佛在擦拭一件极为珍惜的宝物。 马车轻轻晃动着,他指尖摩挲着她的唇珠,眼里有些许的眷恋,却又似未带半点旖旎。 “好了。”贺寒声收回手,视线从沈岁宁唇上移开。 “贺寒声,”沈岁宁突然叫他一声,脸又往前凑了些许,两人呼吸交缠,她盯着他的眼睛,“好看吗?” 贺寒声被迫直视她,喉结上下轻滚,他声音有些哑,“好看的。” “那你反应怎么这么平淡?” 沈岁宁挑眉,许是已经见过他没脸没皮的放浪样子,她都快忘了,贺寒声本也是个矜持的贵公子,至少在人前,他被捧于高高在上的神坛,言行举止皆有约束,便也养成了他清冷克制的性子,对人、对事,都能恰到好处地把握着分寸感。 如果他像别的男人那般死缠烂打,沈岁宁或许会觉得无趣甚至是厌恶,可他一旦退回边界之外,与她保持着夫妻关系以外的界限,沈岁宁便会产生浓烈的兴致。 于是,她又往前凑了凑,把贺寒声逼得后退,背抵在车壁上。 “宁宁,”他神情无奈,“不能这样的。” “不能哪样?”沈岁宁明知故问,她仰头看着如同猎物般避无可避的贺寒声,与他咫尺之间。 她手撑在他腿上,掌心顺着她往前的动作,沿着膝盖往里滑,开口时,气息喷洒在他脸上。 沈岁宁眼里带着妩媚的笑,压着声音引诱着他,如同他以前那般,问:“你躲些什么?是我还不够好看吗?” 贺寒声凝着她,眸色渐渐变深,在她的故意逗弄之下,他终于抬起手,克制地捏住她的下巴,大拇指指尖轻轻触碰着她的唇角。 他低下头,却没有吻上去,鼻尖蹭了蹭她的脸颊,顺着到她耳鬓边厮磨片刻。 “你知道的,宁宁,”贺寒声的嘴唇几乎要贴到她的耳垂,哑声投降,“你知道我忍耐的限度在哪里,所以放过我,行吗?” 沈岁宁轻笑出声,她手的位置能够明显感觉到他的变化,自然也就明白他如今的辛苦。 她倒也没有继续为难,收回双手,身子往回撤了些,坐回原来的位置,和他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贺寒声终于松了一口气。 沈岁宁随手从旁抽了本书,翻开一看,是一本她没有看过的话本。 原先贺寒声的马车上从来不放这些书的,后来她随着一起的次数多了,贺寒声便让江玉楚备了些她可能会感兴趣的话本故事,让她在车上不至于太无趣。 沈岁宁一边翻着话本,一边瞥了眼桌上贺寒声的全部身家,漫不经心说了句:“你最近花销挺大啊。” “马上年底,要花钱的地方也多,”贺寒声将银钱收进钱袋子里,推开沈岁宁,“让你见笑了。” 沈岁宁看他一眼,“出门在外,谁还没有手头紧的时候?再说了,银钱细软本也是身外之物,当花的要花,花出去的过程才是实实在在属于你的。” 贺寒声沉思片刻,总觉得她这话哪里不对,却又不好开口,只“嗯”了声,“听说你最近花销也不小,若是有需要,就让江玉楚从我的私库里拿。” 沈岁宁:“你对我的动向倒是摸得透彻。” 贺寒声沉默。 其实沈岁宁这话并无他意,只是听者有心,贺寒声几番欲言又止,见她津津有味地看着话本,终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沈岁宁抬眼,看出他似乎有话想说,“有事要跟我商量?” 自从回京以来,沈岁宁一直在暗地里搜寻崔荣的下落,也就是贺不凡的那位幕僚。 贺不凡贪贿的罪行早已认定,他如今人在狱中,可朝廷却迟迟没有处置他,原因便是作为证据被呈上来的那几张账本的残页。 那账本原是周符和朱晗分赃的证据,上面记载了贪饷一案的银钱数目和去向,就当时案情的反响来看,涉及到的人大约远远不止当时被处置的那一批,而那些漏网之鱼仍在朝堂上,并且如今正在暗地里力保贺不凡。 因为账本余下的部分在崔荣手上,而崔荣在贺不凡入狱后便不知所踪,如果贺不凡被处死,崔荣必定会带着账本回来,到时候铁证如山,按照律法,贪饷案真正的利益既得者便再无翻身的可能,他们并不想就此和李擘撕破脸,而李擘也无法违背他们的意愿直接处死贺不凡。 所以,要想尽快处理贺不凡的案子,找到崔荣是关键。 可是找崔荣这件事,贺寒声从未跟沈岁宁提起过,他试探过沈彦的口风,得知也并非他的授意,若是沈岁宁的个人意志,她不会想到要去做这件事。 而且沈岁宁找崔荣时用的人,并不是从漱玉山庄带过来的,此事沈凤羽和碧峰堂的其他三位护法毫不知情,加上沈岁宁近来的花销实在是大得出奇,贺寒声一贯敏锐,自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可贺寒声想不到,以沈岁宁的性子,她究竟会出于何种原因替何人做这件事。 沉思良久,贺寒声并没有直接提及此事,只说:“宁宁,你先前同我说过,让我不要一个人去做危险的事情。所以以后不管什么事,你我都商量着来,我们都不要瞒着对方独自去做不好的事情,好吗?” 沈岁宁“嘁”了一声,并未做出回应,只专心致志地看着手中的话本。 马车到了平淮侯府大门前,没等贺寒声动作,沈岁宁便自己起身跳下了马车,她看着大门上挂着的“平淮侯府”的牌匾,吐出一口白气,对面宋嘉临和另一位与他长得有七分相似的陌生男子骑着马过来了。 那男子虽说眉目间和宋嘉临有些相像,可并不似宋嘉临生得那样清秀和平易近人,反倒是有几分张狂桀骜,看着不太好相处的样子,他如今坐在马上高昂着头颅,鼻孔冲着人,眼睛瞥了眼侯府大门,满眼都是不屑。 沈岁宁不由蹙眉,想着这人大概就是殿前都指挥使宋斐的大儿子宋闻时,她先前听凤羽提起过的,此人也是一等一的武功高手,在华都鲜少有能打败他的对手,贺寒声算是其中一个。 她不由打量起这人的身形,试图找出他与当初那个和她交过手的鬼面人是否有相似之处。 察觉到沈岁宁的目光,宋闻时睨她一眼,轻蔑地哼了声,似乎是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 沈岁宁顿时有种想要揍人的冲动。 而宋嘉临见到沈岁宁后,立刻翻身下马,笑着上前拱手见礼,“见过嫂夫人。” 沈岁宁回过神来,回以宋闻时同样不屑的白眼,也没给宋嘉临好脸色看,只点点头算作回应,这时贺寒声也下了马车,宋嘉临便看向贺寒声,“允初兄也来了。” 贺寒声“嗯”了声,他手里抱着沈岁宁的狐裘,方才马车上热,她便脱下放在了一边。 当着宋嘉临的面,贺寒声替沈岁宁披上狐裘,温柔叮嘱:“别着凉了。” 无论两人私下怎么闹别扭,在人前,沈岁宁还是很给贺寒声面子的,她乖乖站定一动不动,任由贺寒声细心地替她理好衣领,打了个漂亮的领结。 一旁的宋嘉临忍不住感叹:“允初兄和嫂夫人如此恩爱,真是让人好生羡慕!” 贺寒声给沈岁宁穿好狐裘,似是有意支开她一般,轻声道:“外头凉,你先进去,我随后就来。” 第86章 第 86 章 只要你俩好,哪怕是各自…… 第86章 沈岁宁点点头, 转头先进了府,走之前她又瞥了宋闻时一眼,只觉得来者不善。 沈彦久不在京城, 除了过往的老友, 与其他人几乎不认识, 这两个小辈在这个节骨眼上登门走访,实属怪异。 但沈岁宁也没多想, 有贺寒声在,这些朝堂上的事情犯不着她来操心。 她径自穿过前院, 去往沈彦的住处。 今日休沐,沈彦这会儿正窝在书房里看书,见沈岁宁门也不敲地就闯进来, 他习以为常,只抬头看了她一眼,漫不经心道:“听说你在向你大哥取经做生意。” “你怎么也对我的动向了解得这么清楚?一个个的, 眼睛都长我身上了?”沈岁宁把鞋踢到一边,提着裙子上榻坐下,屋里点了炭盆, 她坐下没一会儿就觉得热, 便把狐裘解开, 递给了一旁的荀踪。 沈彦哼笑两声,“你去你大哥那去得那样勤, 除了取经做生意, 还能有什么事?难不成找他给你当陪练啊?” “也是。”沈岁宁扯了扯嘴角, 瞬间就被这个理由说服。 从小到大,沈岁宁最怕两个人给她当陪练,一个是沈凤羽, 另一个就是沈岁安。 沈凤羽是因为天赋异禀,她和沈岁宁的年纪相差不是很大,但武功却高她一大截,沈岁宁是个自尊心很强又傲气的人,跟沈凤羽这种天生赢在起跑线上的人对练,她会有一种自己再怎么下功夫也难以追上的无力感。沈凤羽有时也会顾及到她的颜面故意放水,这反而会让沈岁宁愈发难堪,时间长了,她也就不乐意让沈凤羽当她的陪练了。 而沈岁安就不一样了,沈岁宁怕跟他对练,纯粹是因为沈岁安是真的会把她往死里打,他眼里仿佛只有揍她的渴望,丝毫不会顾及他们兄妹情分。 沈岁宁环顾四周,问了句:“陈最呢?怎么我几次来都没见到他?” 沈彦叹气:“这孩子近来有些受挫,一天天的也不出门了,净躲在屋里温书背书,怕不是要憋傻咯!” 陈最久在深山里不怎见人,性情也天真纯粹,初次入世,理想和现实的割裂感免不了会让他难受一阵,听说他那让张玄清夫子都引以为傲的文采,被京城那些自诩大文人的老头们贬得一文不值,直说他卖弄。 沈岁宁想了想,同沈彦说:“我问大哥要了间胭脂铺和书肆,要不……让陈最去打理书肆?想必这也是他擅长且喜欢的事情,这样一来他不用一直闷在屋里胡思乱想,二来说不定也能接触些与他一道的人。” 听了这话,沈彦瞬间把手里的书放下。 沈岁宁:“怎么?您觉得不合适?” 沈彦欲言又止,神情颇有几分一言难尽的,“陈最的事先放在一边。宁宁,做生意这件事……要不你还是别沾手了吧?咱家也不缺钱花。” 沈岁宁:“……” 贺寒声进来的时候,沈岁宁正双臂环抱在身前,黑着脸,气呼呼的瞪着沈彦。 他向沈彦见了礼,看了眼沈岁宁,问:“怎么了吗?” “咳,没事,”沈彦干咳两声,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你俩今儿一道来的?” 贺寒声点点头,沈彦便露出几分惊喜又欣慰的表情,正要说什么的时候,沈岁宁就打断他:“你少向着他说话,到底谁才是你亲生的?” “倒也不是向着谁,”沈彦呵呵笑着,见两人之间关系缓和了许多,打心眼儿里觉得高兴,“做父母的,都希望子女能过得顺心如意、家庭和睦。只要你俩好,哪怕是各自过得好,我也是高兴的。” 沈岁宁轻哼一声,没说话,一旁的贺寒声轻声告诉沈彦:“岳父,宋斐将军家的两位公子来了,说是想您讨教一下武艺。” 沈彦微微一顿,他回京虽然不久,但殿前都指挥使宋斐的英名在外,他早已有所耳闻。 那是个武学奇才,传闻他曾七步之内赤手空拳打死了一头大黑熊,二十年前大成刚刚建朝的时候,李擘发布集贤令,广招天下英才,当时宋斐赤手打熊的名头已从他的祖籍青州传到了华都,他于永顺四年入朝为官,正好与沈彦在京的时间错过。 听说此人的武功完全自成一脉,同贺长信一样师出无名,单单凭借自己天赋异禀便生生打出一条血路来,他和贺长信交手的次数不算多,但大致上两人胜负的次数相持,可想而知他的战力。 沈彦倒不是个争强好斗的人,只是难得棋逢对手,对此人便天然多了几分敬重,如今闻得他的两个儿子登门拜访,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自然是热情相迎。 宋嘉临倒是懂礼数,可饶是见了长辈,宋闻时依旧还是那副仰着脖子谁都看不上的不屑模样,连见礼都见得格外敷衍,弄得一旁的宋嘉临有几分尴尬。 沈彦倒是见怪不怪,年轻人嘛,有几分傲气属实常见,何况宋家如今在华都那也是有派头的。 可沈岁宁看这个趾高气昂的宋闻时不爽很久了,不等沈彦和贺寒声说话,她便上前一步,“听说你想向我爹讨教武艺。” 宋闻时顿了一下,大约是没想到站出来的会是沈岁宁,他“啊”了一声,讷讷反问:“不行么?” “行啊,怎么不行?”沈岁宁皮笑肉不笑,往那一站,顺手抽出架子上的长棍往地上一蹬,“你跟我打,我爹在一旁指教。” “这……”宋闻时扬着下巴,桀骜的脸上露出几分迟疑,“不好吧?” “怎么不好?”沈岁宁比划了两下棍子,“有道是人贵有自知之明,凡事量力而行。我是我们家武功最差的,你若是连我都打不过,凭什么向我爹讨教?” “宁宁,不许这样无礼。”沈彦轻声喝止。 宋嘉临也出来解围,笑着道:“嫂夫人的身手在下倒是有幸见识过,一直想向嫂夫人讨教一二,只是……” 他看向贺寒声,似乎是怕有些不妥,犹豫着片刻后,还是自顾自地说了声“罢了”。 贺寒声问沈岁宁:“宁宁,你想同嘉临比比吗?” “也行。”沈岁宁心知比起宋闻时,宋嘉临的武功次很多,她就算打不过也不至于输得太难看,不如顺着竿往下爬,也能探一下宋嘉临的虚实。 可她还是放不下宋闻时,但又怕自己目的性太强而显得太刻意,便把手里的长棍扔给不远处的沈凤羽,“那让凤羽先和宋家大公子切磋一下。” “这……”沈凤羽的目光投向沈彦。 沈彦看向贺寒声,见他点头默许,才认可了沈岁宁的提议,道:“也好,你们年轻人之间切磋武艺,也省得我这个老东西掺和,反叫你们不自在。凤羽,”沈彦侧过身吩咐沈凤羽,“打起精神来,可不能输得太难看,丢了我这张老脸。” “是,老爷。”沈凤羽得了令,向宋闻时拱手行礼,不等对方回应,便手持长棍走到院子中央的空地上,摆出迎战的姿态。 “我不打女人。”宋闻时原地未动。 沈岁宁大笑,“你是怕连女人都打不过,丢了你爹的颜面?” 宋闻时张了张嘴,被架到这个份上了,他也不好再退让,只好仰着头走上前,抬手向沈凤羽比了个“请”的动作。 沈岁宁看他这副姿态不爽很久了,忍不住小声嘀咕:“这孙子拽得跟什么似的,还说这瞧不起人的话,看不起谁呢?” 这话让宋嘉临听了进去,他忍不住尴尬轻咳,解释:“我大哥并非有意对平淮侯和嫂夫人无礼,他生性木讷不善言辞,素日里鲜少出门走动,如今大约也是怕说错话,才寡言至此。” “寡言归寡言,你看他,恨不得用鼻孔看人。”沈岁宁轻哼,显然是不接受这个解释。 宋嘉临沉默片刻,“大哥他……落枕了。” 沈岁宁:“……” 两人对视一眼,双双露出了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说话间,沈凤羽和宋闻时已经开始过招了。作为漱玉山庄最强战力碧峰堂的堂主,沈凤羽的打法一贯凶悍,又有身为女子的天然优势,动作轻盈,以柔克刚,而宋闻时刚开始许是顾及对方是女子,打得收着了些,被沈凤羽一个连击逼退了几丈后,也开始凶悍起来。 沈岁宁盯着宋闻时的一招一式,此人的武功的确高超,但没什么章法和技巧,几乎完全凭着直觉在进攻和防守,在沈凤羽手下过招虽然游刃有余,却也讨不到好。 沈岁宁正看得入迷,突然感觉肩上一沉,贺寒声把自己身上的狐裘解下来披在她身上,携带着他的体温将她包裹着,她看他一眼,又立刻收回视线,自顾自地同他分析起场上局势来,“这人块头不大,轻功却不怎么样。” 贺寒声并肩站在沈岁宁旁边,说:“宋将军是个武学天才,他的打法一向以绝对力量制胜,轻功并不是他擅长的,闻时和嘉临的武功承自他,自然也是如此。” “哎哎哎,可别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啊,我还在这站着呢,”宋嘉临笑着反驳,“我天资有缺,学不来父亲和大哥那样的打法,只能四处求学,杂糅各家招式。相比之下,我的轻功还是可以的。” 贺寒声淡笑不语。 听了他俩的对话,沈岁宁不免有些好奇,问宋嘉临:“那你都跟哪些人学过?” 宋嘉临:“大都是些江湖布衣,旁的嫂夫人大约都不识得,只一个,嫂夫人一定熟悉。” “谁?” “允初兄的父亲,永安侯。” 沈岁宁顿住,下意识看向贺寒声,他脸上仍旧只挂着淡淡的笑意,温和中透着几分疏离,见她望过来,那份疏离感才淡了几分,轻声问她:“怎么了?” “没。”沈岁宁移开视线,却下意识站得离贺寒声近了些。 挣扎了片刻,她扯了扯他的衣袖,凑过去小声说:“贺寒声,虽然宋小公子跟你师出同门,但你一会儿可不能偏私,你得向着我些,知道不?” 第87章 第 87 章 院子里的那些海棠花,你…… 第87章 几人轮番切磋完武艺后, 沈彦命厨房准备了午膳,留宋闻时和宋嘉临两兄弟在府上吃饭。 兄弟二人本就与贺寒声私交不错,沈彦又是个和善包容的长辈, 他们在平淮侯府倒也甚不拘束, 饭桌上也聊起了方才的比武。 宋嘉临止不住地夸赞:“只知道嫂夫人身手好, 没想到竟如此好!尤其是轻功,整个华都怕是都找不出第二个这般厉害的。” 沈岁宁被夸得心里美滋滋的, 面上也不谦虚,“所以你想学轻功, 干嘛还要去别的地方拜师?找我,包你身轻如燕!” 宋嘉临爽朗大笑,下午他们还想要继续切磋, 午膳便以茶代酒,他敬了沈岁宁一杯。 放下杯子后,沈岁宁小声问旁边的贺寒声:“你老实说, 宋嘉临是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故意让我了?瞧他说的这些话,分明就是在恭维我对不对?” “没有,”贺寒声肯定她的实力, “综合来看, 确实是你略胜一筹。” 得了贺寒声的认可, 沈岁宁这才放下心来。 他实力摆在这里,即便现在失了内力, 可眼光总不会差, 于是沈岁宁高兴地和贺寒声碰了碰茶杯, “我只信你。” 一旁的宋闻时虽是寡言,但他也对沈凤羽的实力表示了敬佩和认可,他不善言辞, 只端起一碗茶朝沈凤羽示意了一下,随即一饮而尽,出于礼貌,沈凤羽也立刻回敬了茶。 沈岁宁看在眼里,心里却暗暗犯起了嘀咕。 她和那个戴着鬼面面具的黑衣人只有过一面之缘,那人身手指定不差,轻功更是厉害,应该不会是稍显笨拙的宋闻时,而如果刚才贺寒声没有故意哄她开心,宋嘉临的身手并不在她之上,那他也不会是那个鬼面人。 毕竟那晚对峙的时候,沈岁宁明显感到艰难吃力,而对方却游刃有余,可想而知,那个鬼面人的武功一定是远高于她的。 可若不是宋闻时和宋嘉临这俩兄弟,放眼华都,还能有谁呢? 沈岁宁陷入沉思。 这时,沈彦喊了声“宁宁”,放下筷子,“饭吃得差不多了,我再让你荀叔和凤羽同闻时嘉临兄弟俩切磋切磋,你和允初去我书房里,帮着把兵部送来的在册士兵名录整理一下。” 沈岁宁回过神,看了眼贺寒声,应道:“好。” 她光想着试探宋家两兄弟是不是与自己交过手的鬼面人,倒忘了如今贺寒声没了内力,难以施展自己的一身武艺,看到他们切磋,内心一定不大痛快。 可他惯来会隐藏情绪,沈岁宁心里又装着旁的事,一时竟疏忽了。 于是用完午膳休息了一会儿后,沈彦同其他人继续去探讨武艺,沈岁宁则跟着贺寒声去了沈彦的书房。 沈彦领了朝职回归之后,朝上的事务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旁的不说,既是军侯,在职在册的将军和士兵名录,他自然也是要尽早熟识的,沈岁宁来到书房,才发现其实早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 她翻开最上面的一本名册,里面甚至连各名将士的性情、以及他们带领的每一支小队的优劣势都写得清清楚楚,这绝对不是沈彦短时间内能够了解清楚的。 沈岁宁看向自觉坐在案前的贺寒声,努努嘴,“这些……都是你帮我爹弄的?” “举手之劳罢了,谈不上帮,”贺寒声扯了扯嘴角,拿起墨锭准备磨墨,“你上午比武累了,休息一会儿吧。” 沈岁宁放下手中名册,提起衣裙坐到贺寒声旁边来,两人指尖相触,她接过他手里的墨锭,“我磨,你写,这样快些。” 贺寒声顿了顿,应了声“好”。 两人分工明确,很快便各自进入了状态,沈岁宁一边磨墨,同时注意着贺寒声需要什么,她便立刻起身给他拿过来。 没过多久,沈岁宁手有些酸了,她放下墨锭转了转胳膊,贺寒声察觉,开口:“你歇会儿,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好。” 沈岁宁没说话,她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子后,安静坐在一旁端详着认真整理名录的贺寒声,许久之后,她突然问他:“贺寒声,我们现在这样,算不算是在重新开始?” 贺寒声笔尖一顿,他停下手中动作,回应她:“当然算是。” 沈岁宁:“也就是说,不论是对待感情还是对待其他的事,只要你想,你就有从头再来的勇气、决心和毅力,是吗?” 贺寒声微微一愣,明白她话里暗指的其他事是什么,他垂眸低笑,没有做出回应,但状态看着明显比刚才好了一些。 沈岁宁轻轻吐出一口气,继续磨墨。 等两人把在册名录整理得差不多了,也到了用晚膳的时间,沈彦备下了好酒,众人终于可以敞开了来喝。 沈彦本也是个性情中人,今日见到两个小辈心里高兴,尤其宋嘉临还算是贺长信的徒弟,一部分武学承自他,又听几人提起故旧往事,沈彦一时万分感慨,喝了不少酒。 沈岁宁也喝了点,但不算多,至少人还是清醒的,只是出门的时候人有些打摆子,临到最后,贺寒声干脆把她抱上了马车。 上马车后,沈岁宁酒劲上头,加上马车颠簸得她胃里难受,哼唧了一路,直到马车停靠在永安侯府门前的时候,她才懵懵地睁开眼睛。 “到家了,宁宁,”贺寒声轻声说,手背蹭了蹭她脸颊,“我抱你进去,好吗?” “……”沈岁宁坐起来,没说话,颇有几分幽怨地看他一眼,掀开车帘由着沈凤羽扶她下了马车。 大约是刚睡醒,她身子有些绵软,下车的时候跌跌撞撞的。 沈岁宁半边身子都倚在沈凤羽身上,景跃和景皓见她回来,神情颇有几分激动地上前,拱手行礼:“恭迎夫人回府。” “……”沈岁宁抬手指着他俩,吐出一口酒气来,“不许整这些……肉麻兮兮的。” “是,夫人。”景跃和景皓对视一眼,满脸写着高兴。 贺寒声抱着沈岁宁的狐裘下了马车,想给她把衣服披上,沈岁宁看他一眼,扭头轻哼一声,侧过身子不让他碰。 这人真是无趣得很,方才他若不问那句话,直接上手抱她进门,那么沈岁宁一定不会拒绝,可他一旦开口问了,沈岁宁当然不会同意,否则就好像她主动低头要和他和好了一般,她可不想让贺寒声觉得自己是这么好说话的人,简简单单便让他给哄好了。 贺寒声无奈,不明白好端端的为何又闹起别扭来,他怕她着凉,只好把衣服递给沈凤羽,让她替沈岁宁披上。 几人一前一后进了府,贺寒声吩咐跟在后面的江玉楚:“你先上前,让缃叶煮一碗醒酒汤送到房间里。” “是。” 打发走江玉楚之后,贺寒声默不作声地跟在沈岁宁和沈凤羽后面,始终与她们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他看着沈岁宁的背影,眉目柔和,眼里是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只要她回来,哪怕不愿与他亲近,他心里也是万分高兴的。 走进踏梅园的院门之后,沈岁宁突然停住脚步,愣愣地看着眼前,以为自己进错了地方。 踏梅园原先是华都最常见的四合院格局,方方正正的,有竹林、梅树还有假山,景致虽然比不得漱玉山庄沈岁宁的住处,但胜在宽敞舒适,住久了倒也舒心。 可如今的踏梅园,似乎是重新修了一遍般,不但在地上挖了几道水域架起了小桥,还模仿起了江南园林一步一景的构造,太湖石假山、连排的木栈道和随处可见的秋千,恍惚间沈岁宁还以为自己回到扬州了。 她揉了揉眼睛,迷茫地看向沈凤羽,似乎是半梦半醒,“你把玉泉别苑搬过来啦?” 沈凤羽忍不住笑起来,偏过头指了指后面的贺寒声,“是小侯爷。他从扬州回来就开始做打算了,这段日子少主你不在,正好动工。” 院子里灯火通明,水域里放了许多河灯,似乎是知道她今夜回来,贺寒声和踏梅园的下人们通了气,让他们提前点上了,而通往贺寒声房间的小桥两旁,开满了沈岁宁最爱的秋海棠。 她喝了酒,反应有些迟钝的,“眼下都快到腊月了,这个时节,哪里寻来这么多的秋海棠?” 沈岁宁松开沈凤羽,扶着栏杆半蹲下去触碰那些花,顿时明白过来,“木头做的?” 鸣珂提着灯过桥来接她,笑着说道:“夫人,这些花都是咱们小侯爷没日没夜地亲手为您雕的呢!奴婢进府这么些年,可从来不知道小侯爷竟然会雕花。您要是再晚回来两天,怕是整个踏梅园都能开满海棠花呢!” 沈岁宁呆愣了许久,才终于回过神。 她回头,看向缓缓走来的贺寒声。 他没有掌灯,但院子的灯火足以为他照亮脚下的路,他一个人缓缓走来,剪影携着寒冷和几分孤寂,又因着身子未愈而显得有几分单薄。 夜色昏暗,冬水寒凉。贺寒声突然站在原地,轻吐出一口白气,定定地望着桥上的沈岁宁,有些迟疑,似乎是怕她抵触他的靠近而犹豫着不敢上前。 沈岁宁到底也不是个无情的人,她站起身,喊了声“贺寒声”,原地不动,语气有些不耐烦地催促他道:“你一个大男人,就不能稍微走快点?” 贺寒声嘴角一滞,随即微微扬起,立刻大步上前,站在沈岁宁面前。 他站在桥下,矮她半个头,仰头看着她,目光虔诚得像是信徒在看自己供奉的神明。 沈岁宁神色有几分别扭,也不知是因为沈凤羽和鸣珂都在还是旁的什么原因,她偏过脸不看贺寒声,张开双臂,傲娇开口:“抱我。” 贺寒声低低应了声,单膝半屈着将沈岁宁抱起举过头顶。 沈岁宁下意识伸手撑着他肩膀,叹了一口气,“你就不能换个姿势抱?我晚上喝得可不少,一会儿吐你脸上。” 贺寒声眼含着笑意看她,并不在意一般,抱着她走过桥,进了屋。 卧室的格局也有些变动,主要是置办了沈岁宁喜欢的摇椅和秋千床,他把沈岁宁放在外间的竹榻上,半跪在地,脱去她脚上的鞋,将她冰凉的脚放在自己腰间和腹部,用自己的体温给她暖脚。 沈岁宁身体后仰,双手撑在竹榻上,看着贺寒声卑躬屈膝的样子,忍不住吐出一口气,喊他:“贺寒声。” “你愿意为我花费心思哄我开心,我本应当高兴,可是,”语气听不出喜怒,她凝着他的眼,一字一顿:“你是军侯,是将军,同你父亲一样,将来也是要上战场杀敌的。你这样的硬骨头,怎能随随便便折了脊骨,在我面前做出这样的姿态?” 比起作为妻子对丈夫的好言相劝,沈岁宁这话更像是对同类人的惺惺相惜。 她是个要强的人,贺寒声比她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她的好强向来写在脸上,而贺寒声的高傲一贯藏在心里。 相识这么长时间,沈岁宁一向喜欢和贺寒声较劲,不管是日常琐事还是武艺较量,甚至是在床上,她也要暗暗地同他分出个高低,她喜欢贺寒声低头吻她、为她失控发疯的样子,可当贺寒声内力全无开始患得患失、甚至真的卑微示好的时候,她又会觉得烦躁和难过。 不当是这样的。在她心里,贺寒声不当如此低微,他就该是整个华都城最肆意、最骄傲的贺小侯爷,他就该高高在上,昂首挺胸、仰着头向前冲,快意一生。 大抵是从沈岁宁的醉眼里读出了她的情绪,贺寒声轻轻一笑,他的手掌握着她的脚踝按在自己怀中,隔着厚厚的袄裙,低头亲吻她的膝盖。 而后他仰头看她,目光纯粹又炙热,丝毫不加遮掩的,“愿为少主裙下臣。” “你想得倒挺美!”沈岁宁气笑出声,想抬脚踹他,又被他紧紧握住,动弹不得。 他指尖修长,指腹结了一层粗粝的茧,有章法地摩挲着她脚踝的位置,隔着裤脚和袜子,也让人忍不住有些焦灼难耐。 屋里点着炭盆,沈岁宁身上还裹着在外面穿的保暖的狐裘,眸光不经意与他对视的时候,顿时有些发热口干。 较量又开始了,沈岁宁定住不动,她一向不喜欢做先认输的那一个,哪怕她自制力的确不如贺寒声,那她投降之前,也必须要看到贺寒声渐渐溃败。 可贺寒声这人惯来耐心得很,他手掌握住她纤细的脚踝,隔着裤脚缓缓上移,在她小腿的位置轻轻揉捏,像是日常按腿一般,只是单纯地想叫她放松下来。 因自小习武,沈岁宁虽然看着瘦,但却不是孱弱的纤瘦,她身上没有一处有多余的肉,线条紧实且很有力量感,尤其是腰部核心的爆发力和自身惊人的耐力,让她整个人看上去既纤长挺拔,又婀娜轻盈。 沈岁宁不为所动,贺寒声的手又往上移,握在她膝盖窝的位置,他喉结上下滚动,突然双手用力,拖着她往前。 “宁宁,院子里的那些海棠花,你喜欢吗?” 沈岁宁暗暗咬牙,平静反问:“喜欢又如何?不喜欢又如何?” “若是喜欢,你能不能低一下头?就当作奖励我。若是不喜欢,”贺寒声仰起头,鼻尖克制地蹭了蹭她的脸,眼里的欲念毫不遮掩,“就请少主,狠狠地惩罚我。” 第88章 第 88 章 男人可真难哄,幸好她只…… 第88章 缃叶煮好了醒酒汤, 在外面敲了几下门。 沈岁宁立刻抽腿起身,逃也似地,假装镇定地走到门边打开门, 端过缃叶手里的醒酒汤。 冷风灌进屋里, 让人清醒了几分, 沈岁宁站在门口凉了一会儿,等醒酒汤的温度适宜之后, 她端起碗,一饮而尽。 而后她合上门, 转过身,贺寒声仍旧保持着原来的姿态半跪在原地。 沈岁宁心里顿时涌出一股无名之火,她大步上前, 拽起贺寒声的领口将他按在竹榻上,狠狠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腥甜的血味在舌尖蔓延,沈岁宁微微抬起头, 看着贺寒声嘴唇上殷红的血印,问他:“这是在哪里学的勾栏样式?你这样的身份说这样的话,也不怕丢人。” 贺寒声笑, “只要你喜欢, 怎样都行。” “贺寒声, ”沈岁宁不悦地喊他名字,半带着警告意味出声:“我不喜欢你这样卑微讨好的样子, 也不喜欢你对我卑躬屈膝、俯首称臣, 这样的男人太多了, 我随便招招手就能招来好多个。我要喜欢你,也只会喜欢当初那个和我斗得有来有往、势均力敌的贺小侯爷。” “武功没了,大不了再练, 我愿意陪你从头开始,你若不想要我看到你低谷的时候,也可以让江玉楚、凤羽她们给你当陪练,我可以等到你愿意依赖我的时候,无论多久,我都可以陪你。可若是心性也被磨没了,以往的天赋都会慢慢地失去,你会自暴自弃,到那时候,贺寒声,”沈岁宁抬手用力地掐他的脸,似泄愤一般,“你总不能指着,我靠着你这张皮囊维持对你的喜欢吧?” 贺寒声握住她的手,指尖钻过她的指缝,和她十指紧扣。 “我没有自暴自弃,宁宁,”他一向习惯压抑自己的情绪,可如今被她说破,他第一次直面自己内心对她浓烈得可怕的占有欲,他看着她的眼,沙哑着声音一字一顿:“我只是……想你爱我,一直爱我,只爱我,永远爱我。可我又不知道,现在的我究竟有什么值得被你爱的地方。” 沈岁宁笑出声,她从他身上坐起来,抬手拢了下散落的碎发,“这还不叫自暴自弃?” “可宁宁,这才是我,这就是我,”贺寒声闭了闭眼,轻吐出一口气,“我既软弱,又自负。和你的赤诚大度比起来,我自私、狭隘、偏执、浅薄,我身上没有半点你会喜欢的样子,我既想留在你身边,做你这一生唯一的伴侣,又害怕这样的想法会让你觉得很困扰。” “我不会觉得困扰,贺寒声。若是困扰,我不会留下来华都,更不会和你回侯府,”沈岁宁打断他,“可你现在总觉得自己不好,觉得我不会喜欢你,觉得你对我的心意会让我感到为难,所以你变得患得患失,变得小心翼翼甚至畏畏缩缩,这才是真的让我觉得很困扰。我会怀疑我看错了人,甚至我爹我娘也看错了人。可我无比地确定,你口中的这个你并不是真正的你。” “你若是狭隘浅薄,你不会写那封放妻书,不会在自己最低谷的时候还想着要给我的将来留后路;你若偏执自负,你不会容许作为你妻子的我如现在这般任意妄为,不会信任我,包容我一连半月连家门都不回;你若是软弱自私,你当初不会坚定不移地跟我回到漱玉山庄,更不会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明知凶多吉少,还要闯进七宫阵。若你这样都叫做软弱,那我这个在差点被困死在七宫阵和百丈崖的人,岂不是个窝囊废了?” “是,我从前不得已同你成婚的时候,是给自己预留过退路,可那时我初来华都,莫名其妙被指婚,成为你的妻子,莫名搭上一辈子在这人生地不熟的鬼地方,我也很冤的好不好?在并不了解对方为人的情况下就要和这个人共度一生,运气不好遇到个人渣,可能余生都要困在深宅当中,生不能死不得逃不走,这对哪个女子来说,都是一件无法接受的事情吧?所以我给自己留条后路,实在是人之常情。” “可与你相处之后,我便觉得这门婚事其实也不错。你是个很好的人,作为丈夫,你尊重我、包容我、爱护我,哪怕是在森森侯府,我也不曾觉得有过什么拘束的地方。最重要的是,不管遇到什么事情,只要你在我就会觉得很安心,因为我可以不用像以往那样顶着巨大的责任和压力独自面对所有,我知道你会,也能够为我兜底。人的想法总会改变,你也不能老是拿我以前的行为说事,翻旧账什么的最烦人了。” 借着酒劲,沈岁宁恹恹地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她从前一直觉得同人讲这些掏心窝子的话肉麻得很,可同贺寒声成婚后,她倒总是做这种事。 他既在意,又喜欢藏在心里什么都不说,没有半点安全感,哪怕这事她说过很多次。 沈岁宁叹气,男人可真难哄,幸好她只有一个。 “所以,夫人的意思是,”贺寒声停顿片刻,试探性确认:“你愿意试着与我长久相伴,是吗?” “……”沈岁宁憋了憋气,扭头轻哼一声:“反正我都决定要陪你从头开始了,想必你我还要相处许久,试试又何妨?” 话音刚落,一阵天旋地转,沈岁宁被反按在竹榻上,她双手高举过头顶,被他一只手扣住,贺寒声另一只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 沈岁宁眨了眨眼睛,做好了迎接狂风骤雨的准备,当她以为他要和她大干一场的时候,贺寒声却只是低头亲了亲她的嘴角,无比珍惜又轻柔的,没有半点进攻的意思。 她迷茫看他,他却含笑吻她的额头,回应:“明儿还要早起进宫,今夜早些睡。” 次日,冬至。 宫宴虽是晚上,但长公主为了多陪同太后,每年都会早早进宫,今年她去不了,贺寒声也不愿过早进宫与宫中那些人假意寒暄,便决定午膳之后再进宫不迟。 长公主的身子每况愈下,几乎已经无法见旁人了,除了近身伺候的明乐明喜,连贺寒声进去了都说不了两句话,她知道沈岁宁回来了很是高兴,却也不愿见她,怕这孩子见了自己如今的模样会伤心。 沈岁宁无可奈何,向来生老病死之事是人力无法干涉改变的,何况心病本就难医。 用过午膳,贺寒声早早地换上了朝服,拿了本书坐在一旁,耐心地等待沈岁宁梳妆。 进宫的仪制本就繁琐,加之冬至宫宴,所有皇亲贵胄聚在一堂,衣服、妆容便更加复杂讲究了些,沈岁宁换上进宫的服制后,耐着性子在铜镜前坐了大半个时辰,缃叶才刚刚替她弄好发髻,终于不耐烦地开口:“这头饰比我大婚时带的凤冠都重,压得我脑袋疼。” 缃叶手扶着沈岁宁的额角,手里拿着根嵌玉花红蓝宝石双珠金簪准备给自家夫人插上,听了这话,不由尴尬笑道:“奴婢已经在尽力减少了。这支嵌玉花双珠发簪是夫人与侯爷大婚时太后赏赐之物,今日进宫,夫人自然是要戴上的。” 抱怨归抱怨,沈岁宁也不好依着自己的性子来,毕竟她此番进宫,可关乎着长公主和贺寒声乃至整个永安侯府的颜面,若是装束得太磕碜,岂不叫人笑话贺家? 又过去了小半个时辰,沈岁宁已经如坐针毡,她透过镜子看到了坐在不远处气定神闲等她的贺寒声,忍不住问他:“等了这么许久,你不累?” 贺寒声:“不累。” 沈岁宁“啧”了一声,略有几分阴阳怪气的,“还是你有耐心。” 缃叶给沈岁宁描完花钿,便只差口脂没有涂了。 鸣珂端着一盘子不同颜色的口脂拿给沈岁宁挑,沈岁宁瞥了一眼,立刻摆摆手,同鸣珂说了什么,鸣珂便走到贺寒声面前半蹲下,依着沈岁宁的吩咐道:“侯爷最了解夫人了,夫人今日抹什么颜色的口脂最合适,还得您说了算。” 贺寒声放下书,认真地挑了起来。 那口脂都是先前贺寒声自个儿亲自从胭脂铺子里挑回来的,当时单个地看着,只觉得个个都衬沈岁宁的肤色,可如今全放在一起,贺寒声眼睛都盯直了,也看不出这些口脂的颜色有什么分别。 三双眼睛都期待地看着自己,贺寒声不好露出异样,只能硬着头皮挑了一款拿给鸣珂。 鸣珂没接,侧过身给贺寒声让了一条道,忍着笑,“请侯爷亲自为夫人点上吧。” 贺寒声:“……” “你这是什么表情?看你干等着无趣给你找点事做,你还不乐意了?”沈岁宁不高兴道。 贺寒声想到昨儿马车里的情景,她这哪是给他找事做?分明是给她自个儿找点乐子,想看他出糗罢了。 他轻声叹气,站起身走到沈岁宁身边,她脸上的妆容已经完成,只剩点唇了。 贺寒声盯着她瞧了会儿,当着缃叶和鸣珂的面,他还算镇定自若,如昨天一般用指腹沾了口脂,小心翼翼地涂抹在沈岁宁的嘴唇上。 他指腹触碰她嘴唇的时候,她故意蹭了蹭,像是亲吻他指尖一般,温热濡湿的触感让贺寒声神色都僵硬了,更加笃定她就是故意想要看他失态。 缃叶和鸣珂很是识趣,默不作声地退了下去,给两人带上了门。 旁人一走,沈岁宁愈发变本加厉,她握住贺寒声的手掌,带着他指尖在自己嘴唇上滑过,一双媚眼勾魂似的盯着他,突然,她张开嘴,轻咬住他的手指,舌尖微微扫过他的指腹。 贺寒声倒抽一口冷气,哑声开口:“宁宁,别闹。” “我哪儿闹了?”沈岁宁松开他的直接,握着他的手晃了晃,笑得明媚又张扬,“我分明是在配合你涂口脂呀。” 贺寒声没说话,她唇上的红只涂抹了一半,更是勾人,他终于忍不住低头,发狠似的吻住她的唇。 因马上就要进宫,贺寒声没有纠缠太久,只惩罚似的咬了下她的嘴唇,松开她,眼神颇有几分无奈的,“现在满意了?” “满意。” 沈岁宁看着他唇上的红色印记和略有几分失态的神色,终于有了几分昨夜的大仇得报的爽感,她笑容瞬间扩大,“非常满意。” 第89章 第 89 章 我也是能见人说人话、见…… 第89章 按照往年随同父母入宫参加宫宴的流程, 进宫之后,贺寒声要先去福宁宫见过李擘和皇后,再去寿康宫见太后, 与诸多皇子及其家眷一起陪同太后直至宫宴快要开始, 再去升平楼落座参宴。 但今年贺寒声独自携家眷入宫, 又来得晚了些,便免了去寿康宫的流程, 只在福宁宫参拜了李擘,没说两句话, 就带沈岁宁直接去了升平楼。 沈岁宁有些奇怪,按照贺寒声的性子,哪怕是脚程赶了些, 也不当省去见太后这一环,那可是他的外祖母。 趁着没有旁人,沈岁宁小声问贺寒声:“你不去太后那, 不光是因为时间来不及吧?” 贺寒声牵着沈岁宁的手把她往身边拉近了些,压低声音:“知我者,宁宁也。” “啧, 你少来。”沈岁宁拍了下他肩膀。 贺寒声笑了笑, 并未松开她, 依然用了只有两个人才能听清的声音开口:“前朝局势日益焦灼,这个点, 太子和昭王大约都在寿康宫, 我若去了, 免不了要周旋于二人之间,连带着你也跟着不自在,不去反而轻松。” 沈岁宁瞬间明白过来, 永安侯府在军中声望极高,贺寒声手握兵权,他的站队,对前朝两党来说都太重要了,况且他如今的境遇并不算很好,正是拉拢的好时机。 不过沈岁宁想到今天这个场合,太子和昭王必定也带女眷来了,这毕竟涉及到自己并不擅长的朝廷中事,她顿时有些紧张问道:“那若是一会儿遇到他们的王妃,我怎么应付比较好?” 贺寒声想了想,“昭王虽然到了年岁,但还并未娶正妻,想来不会带女眷出席。至于太子妃,她是原右相欧阳启的孙女。欧阳启为人清高,在朝时一向中立,谁的账都不买,他孙女刚被指给太子就立刻辞官表明立场。有这样的祖父,想来太子妃也不会过于着急想要刻意试探什么。而且,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就当一起吃顿饭,你不必过于拘束。” 沈岁宁这才放心了些。 然而两人刚到升平楼,还未踏入殿内,贺寒声便看到太子正在里面同人闲聊,大概是一直关注着门口的动向,太子一下就看到了他,贺寒声避无可避,只好继续往前。 “见过太子殿下。” “表哥何必如此多礼?”李奕川笑着扶住贺寒声的手臂,看向沈岁宁,“这位就是表嫂吧?表哥你也真是的,成婚都大半年了,也不带表嫂出来走动,搞得我这才见到。” 少年谦逊温和,丝毫没有身为太子的架子,仿佛真的只是寻常人家的兄弟姊妹间寒暄问候般,旁边缃叶提醒沈岁宁,沈岁宁才回过神来,立刻扯起一抹标准大家闺秀式笑容,给李奕川行礼。 寒暄了几句后,李奕川似乎想单独同贺寒声聊点什么,贺寒声觉察出,双手合于身前后退一步道:“内子初次进宫,怕有些拘束,我带她到外头走走。” 说完,也不等李奕川回应,便带沈岁宁离开了。 沈岁宁余光瞥见李奕川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好不尴尬,便问贺寒声:“你这样不给面子,不妥吧?人家可是太子,要压你一头的。” 贺寒声轻笑一声,并未说话,似乎对此并不在意。 他在人前会维持着基本的尊卑和礼数,看似谦逊平和,可骨子里也是个桀骜不驯的狂人,谁的账都不买,沈岁宁越发觉得,脱下伪装的外壳和旁人打上的标签后,贺寒声与她本质上是同一类人。 升平楼位于皇城东南角,是宫中举办歌舞宴席的场所,四面临水,春夏时的景致极佳,只是如今到了深冬,水池里只余了几只枯萎的茎秆,连鱼也不怎露面,倒显得苍凉了些。 不过今日进宫的宗亲许多,随行而来的家眷也不少,临近宴席,倒也热闹起来。 贺寒声出来本是想躲清净,可外头哪哪都是人,见到他之后无一不上前打招呼,他只好应付着,顺便也让沈岁宁多认识些人,毕竟以后在京城的时间多,免不了要来往。 宫廷社交免不了说些假意奉承的话,贺寒声一开始还担心沈岁宁会不喜,但她并未表现出抗拒,反而在人家奉承她的时候欣然应下,顺带把对方也一阵夸赞,像是十分享受这个相互说大话恭维彼此的过程,他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等身边人散了之后,贺寒声小声说:“还以为你不会喜欢应付这种阿谀奉承的场合。” “那你可真是不够了解我,我只是在你面前真诚,”沈岁宁笑了,“在外面,我也是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 贺寒声温和看她,见她头上的发钗歪了一根,便伸手替她扶正。 两人举止亲密,在人前也不避讳,这与贺寒声平日里清冷孤傲的形象不太相符,倒惹得旁人忍不住议论起来:“传闻贺小侯爷和他夫人闹和离,两人已经分居很久了,怎么今天看起来……不像啊?” “嗨!你也不动脑子想想,贺小侯爷的婚事是陛下指的,和离?他真当他永安侯府可以无视天威公然抗旨了?” 旁人的议论声并没有搅扰到二人的清净,沈岁宁的视线被站在桥另一端的一名女子所吸引。 与其他盛装出席的宗族女眷不同,那女子的打扮并不算华贵,穿了一身如同碧水沧浪一般的青色云袖袄裙,头上的发饰也极为素雅,只簪了支宝蓝色的兰花点翠珠钗,与其他官家夫人相比起来,甚至可以称得上朴素,之所以没有显得与旁人格格不入,竟全凭她身上那股格外出挑的气质。 如同空谷幽兰一般,清雅淡然,干净纯粹得好似不属于这世间一般。 沈岁宁在江南见过许多美丽的女子,像盛清歌那样的江南第一美人,初见时亦是惊艳,可这位女子却与她见过的所有美人不同,她在看清对方的长相之前,就被牢牢抓住了视线。 “喂,贺寒声,”沈岁宁抬了抬下巴,问贺寒声:“对面那位漂亮的夫人是谁家的?她怎么一个人在那里,连个侍女也没有?” “……”贺寒声伸手把沈岁宁的脸掰正,略带几分不满地道:“你眼睛都快长人家身上了。” 沈岁宁嘿嘿一笑,目光还是忍不住要往那边瞟。 “就那么好看?”贺寒声无奈。 她若是盯着男子看,那贺寒声还能光明正大地吃飞醋和阻她的视线,可她用如此坦诚直率的眼光去欣赏一位女子的美貌时,贺寒声便有些哭笑不得,连计较都不好同她计较。 沈岁宁敷衍地“嗯”了声,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半晌后才意识到不妥,收回视线,便对上贺寒声略显哀怨的眼神。 她忍不住“噗嗤”一笑,看了眼四下没人注意,便往贺寒声怀里靠了靠,仰头小声说:“你自己看看啊,是真的很漂亮。” 贺寒声叹息,“你想结识的话,我可以帮你。” “你认识?”沈岁宁瞬间来了兴致。 贺寒声:“谈不上认识,只知道她是国子监祭酒徐咏的女儿,徐咏是太后堂兄的儿子。” 沈岁宁:“那她叫什么名字?” 贺寒声正要开口,就听得一道娇软又刻薄的声音从二人身后传来:“她叫徐桢,小字兰即。表嫂可别看她相貌生得清雅动人,好似不食人间烟火一般,实际上呀,她可是个妄图攀高枝的狐媚子呢!” 听了这话,两人双双转身看向来人。 沈岁宁眉心微蹙,她平日里最恨背后乱嚼舌根的人,尤其是说这样难听的话,可她刚转过身,欧阳芷晴便“呀”了一声,立马换上了一副温柔可人的模样,露出两个小酒窝,口中的话却依然尖酸,“表嫂自己就已经是这天底下顶顶稀有的绝色美人了,竟也会被那样平凡的样貌所吸引,足以见此人心术不正,故意魅惑人心。这种人,表嫂还是不要结识的好。” 沈岁宁并不认识此人,可从她的穿着看得出这人的身份在她之上,她心中正犹疑着,旁边贺寒声便握住她的手,不动声色捏了捏,似是安抚,又似是提醒,“宁宁,这位是太子妃。” “见过太子妃。”沈岁宁瞬间舒展眉心敛起不悦,皮笑肉不笑地向欧阳芷晴行礼。 宫规森严,这也是沈岁宁最不喜华都的地方,就因为对方的身份更加尊贵,便是心里讨厌至极,也只能卑躬屈膝曲意逢迎,若是在扬州,天高皇帝远的,她才不在意这令人作呕的尊卑观念。 欧阳芷晴微笑回应,假装没看出沈岁宁对她的抵触之意,热情相邀道:“我听殿下说,表嫂这是第一次随表哥进宫,想必有许多生疏的地方,不如……我带表嫂四处走走,结识旁的夫人或小姐。表哥一个男子,又惯来不喜结交,若让他引表嫂结识女眷,恐怕是有些为难的。” 不等沈岁宁开口,贺寒声便替她拒绝道:“宁宁怕生得很,不必劳烦太子妃。” “……”沈岁宁看他一眼,用一个眼神对他找的这个借口表示不满,但还是很配合地后退一步,拽紧他的衣袖,“是的,我怕生,一步都不能离开我夫君,不然麻烦可就大了。” 见两人并不给她这个太子妃面子,欧阳芷晴嘴角抽了抽,明显有些不满,却不得不维持着端庄的微笑,说了句“那好吧”。 宫宴快要开始的时候,贺寒声带沈岁宁入了席,二人的座位仅次于诸位皇子。 哪怕是没见过本人,仅凭着座位的次序,也能准确分辨出诸位皇子来,太子位于最前,昭王紧随其后,可眼看着宾客已满,太后、皇后和众位妃嫔都已入座,歌舞都已经开始了,昭王的坐席上却仍旧不见人影。 第90章 第 90 章 多谢夫人搭救之恩。 第90章 宫廷的宴席和漱玉山庄的完全不一样。 与其说是宴席, 不如说是把皇帝所有的无论远的近的亲戚都叫到一起来陪喝陪笑,几乎所有人脸上都挂着虚假的笑脸、说着好听的吉祥话去讨上位者的欢心,菜没吃几口, 破规矩倒是一堆。 唯一让沈岁宁觉得好的地方, 就是宫里的酒委实不错, 只是所有人都拿着个小杯敬来敬去,一点不痛快, 她在坐席上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开始如坐针毡。 实在是坐不住之后, 沈岁宁叫了贺寒声的名字,告诉他:“我出去走走。” 参宴的宗亲众多,来回走动的人也不止一个, 就连太子妃欧阳芷晴方才都消失了一段时间,沈岁宁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她只同贺寒声说了一下, 便带着缃叶出去了。 离开大殿之后,沈岁宁终于松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畅快了不少。 缃叶忍不住提醒:“以小侯爷现下的光景, 免不了还要被敬酒。夫人可不能在外头待得太久, 以免惹人非议。” “知道了。”见着四下无人, 沈岁宁伸了个懒腰,动了动筋骨, 深吸一口气, 准备回去。 便是这时, 一股淡淡的异香随着空气钻入鼻息,十分清浅,但还是被沈岁宁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了。 常年在江湖上闯荡, 沈岁宁虽然自己不会调香用药,但她的嗅觉十分灵敏,尤其是闻到过的香基本不会忘记,这股香虽然浅淡,却还是让她觉得有些熟悉。 沈岁宁顿时警觉起来,她会觉得熟悉的香,一定不是属于宫廷里的。 “夫人?”察觉到沈岁宁的神情变化,缃叶露出了担心的神色。 沈岁宁看她一眼,没说话,只用力嗅了嗅,循着味道散发出来的方向走,到了离宴席的大殿不远的一处偏殿之后,那味道顿时浓烈得让她呛了一口,瞬间意识到了这是什么香。 ——三年前,祝无颜下给她和贺寒声的“红颜劫”! “缃叶,快屏住呼吸!”沈岁宁立刻拦着缃叶退后,自己也迅速捂住口鼻。 偏殿附近没有侍卫值守,连来往的宫人和太监都少之又少,像是有人刻意为之,而偏殿的大门紧闭着,正殿的舞乐喧哗盖过了门缝中隐隐传来的靡靡之音。 深知“红颜劫”药性猛烈的沈岁宁根本不敢靠近,可连江湖上都避而远之的禁用药竟然如此堂而皇之地流入皇宫,还在这样重要的场合被用给了宫廷中人。 兹事体大,沈岁宁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好吩咐缃叶:“你去找贺寒声,看他有没有办法出来一趟。” 看到沈岁宁神色凝重,缃叶没有多问,应了声“是”,立刻返回正殿去找贺寒声。 沈岁宁则在原地等啊等,等了半天,没等来贺寒声,却等到了带着人气势汹汹要冲进偏殿的欧阳芷晴。 大概是没想到会有旁的人等在此处,欧阳芷晴先是一愣,随即冷声开口,全然没有了刚才的客气与温婉,“表嫂今日这是铁了心要与我做对吗?” 沈岁宁一脸懵逼,“啊?”了一声,看着装都懒得装了的欧阳芷晴,再看向偏殿的方向,心里顿时有几分了然。 她不由冷冷一笑,原地站定,直直迎向欧阳芷晴盛气凌人的视线。 欧阳芷晴见她不动,往前一步逼近她,沈岁宁半步未退,二人迎面对峙,欧阳芷晴低声质问:“表哥一向自诩持身中立,只忠于父皇,绝不参与党争。怎么表嫂的立场,与表哥有所不同吗?” 沈岁宁轻笑一声,“我与他夫妻一体,他的立场,就是我的立场。” 欧阳芷晴:“那你还不让?” “这路这样宽,我在边上站得好好的,太子妃非得说我拦着你做什么?”沈岁宁并没有做出退步的意思。 她个子本就高些,硬刚着寸步不让的时候,反倒让身份更为尊贵的欧阳芷晴被压过了一头。 “放肆!”欧阳芷晴身边的宫女杏绘上前一步,厉斥道:“竟敢对太子妃如此无礼!” 沈岁宁看了杏绘一眼,并不与她多言,脚步也未动,只稍稍侧身做出一个“请”的动作,示意自己并无对方口中所说的阻拦之意,却也不肯让出自己脚下的路,叫欧阳芷晴从旁边走过。 见沈岁宁如此态度,欧阳芷晴心中不满,但又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般无意义的争执上,她抬手指了指沈岁宁,表达自己的不悦,从旁走过时,狠狠撞了一下她的肩膀。 沈岁宁莫名其妙的,看了眼欧阳芷晴等人离开的方向,眼里如同结了层寒冰一般。 她听力比常人要好,方才与欧阳芷晴对峙的时候,偏殿里传来动静,大约是里面的人已经察觉到有人来了。 这时,贺寒声刚从正殿出来,方才缃叶来找他的时候他正在与太子妃的父亲欧阳览叙家常。 欧阳家族寒门起家,到欧阳览的父亲,也就是刚辞官不久的右相欧阳启这一辈时,才终于出了头,原以为欧阳家会就此兴盛,可偏生欧阳览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年轻时仗着父亲是宰相胡作非为,如今年纪大了,又倚着自己是太子的岳父而越发目中无人。 便是与贺寒声说话间,欧阳览都不时摆出一副上位者的姿态,仿佛他如今已是国舅,字里行间,已然不把永安侯府放在眼中。 面对这样傲慢又愚蠢的人,平常贺寒声懒得多说一个字,可在宫宴上,他还不得不维持着面上的礼数听他絮叨,于是一听说沈岁宁找他,贺寒声便立刻寻了个由头暂时离开了座席,一个字都不想与欧阳览多说。 贺寒声刚离开正殿不久,还未找到沈岁宁,江玉楚便抱着不知什么走过来,在他旁边压低声音:“侯爷,何泉公公拿来的,说让我立刻交给夫人。” 贺寒声眉心一蹙,何泉是太后的人。 他看向江玉楚,立刻将他手里抱着的东西扯开,里面是一件女子的宫衣,单从质地面料看,不像是太后宫里的东西。 “是昭王。”贺寒声瞬间意识到,可昭王与沈岁宁从未有过交集,今日也未曾露过面,又为何委托何泉送一件衣服给她? 也就是这时,已从偏殿返回的沈岁宁打老远喊了他一声,小跑着上前凑到他耳边,“贺寒声,有人在宫里点了‘红颜劫’。这香厉害得紧,本不该出现在宫中,如今怕是……” 注意到江玉楚怀里的宫衣,沈岁宁微微一顿,“这是?” 江玉楚看了眼贺寒声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解释了这件宫衣的由来,却也并没有轻易递给沈岁宁。 沈岁宁和贺寒声对视一眼,他二人都尝过“红颜劫”的厉害之处,看到这件宫衣,自然也就明白了什么。 相顾无言片刻后,沈岁宁从江玉楚手里拿走了宫衣,转身又往偏殿的地方去了。 见贺寒声并未阻止,江玉楚不由问:“侯爷,属下刚才看到太子妃也往那个方向去了,夫人这样……真的好吗?” “不论前朝怎么争,无故被牵扯进来女子总是无辜的,”贺寒声神色微凛,吩咐江玉楚:“太子妃不会无缘无故离席,你去查一下此事是何人所为,又是什么人透了消息给太子妃。” 江玉楚:“属下这就去办。” 贺寒声沉思片刻,略有几分担忧地朝着沈岁宁离开的方向看了许久,嘱咐缃叶:“你跟着夫人些,有情况立刻回来找我。” “是。” 另一边,欧阳芷晴带着一众宫女冲进偏殿,可殿内空无一人,除了一盏被打翻在地的茶壶和已被茶水灭掉的炭盆,似乎没有任何旁人进来过的痕迹。 欧阳芷晴并没有看到想象中的情形,心中莫名松了一口气,却又有几分复杂难言的情绪夹杂其中,既酸涩又苦闷,她一时失笑,“她总是这样好运,真是让人嫉妒得很。” “太子妃到底还是念及与徐家姑娘的感情,这事……毕竟还是老爷做得太超过了。”杏绘宽慰她。 “你不懂,”欧阳芷晴摇头,转过身,看向高高的宫墙圈起来的四四方方的天,“我巴不得徐兰即不好过。可她这人就是天生命好,从小她的家世、相貌、才学、女工便样样压我一头,阿娘处处拿她打压我,我也就一直想超过她,哪怕只是过得比她好一点,我都会觉得高兴。你看,我嫁进东宫的时候多风光、多高兴啊。” “可是后来我才知道,和太子两情相悦的人,一直都是她徐兰即。太子之所以选择我,是因为徐家如今不得重用,而祖父在前朝声望高,太子希望能得到他的助力,才忍痛背弃了和徐兰即的约定,转而娶了我。可即便如此,太子,他还是放不下她。” 欧阳芷晴抬着下巴,脸上是倔强又不甘的神情,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跨出门槛,离开了偏殿。 柱子后面,沈岁宁手里抱着宫衣,眼看着欧阳芷晴等人远去之后,才悄无声息地溜进偏殿。 炭盆里的火虽然已被浇灭,但红颜劫的香味并未完全散去,沈岁宁屏住呼吸,运气将殿内紧闭着的门窗全部打开。 也就是这时,房梁上传来了异动,沈岁宁抬起头,果然看到有人藏在上面。 如水洗一般的青色衣裙垂落了一小截,搭在碧绿色的房梁上并不显得突兀,沈岁宁神色微微一顿,借力跃上房梁,小心翼翼地来到徐兰即身边。 徐兰即发髻有些凌乱,原本簪在她发间的那根点翠珠钗已不知所踪,清冷淡然的脸上还带着动情之后的绯色红晕,她咬唇克制着,唇上渗出血渍,额头上浮着一层汗水,挂在身上的衣裳也已经破碎不堪,还沾上了一些令人难以启齿的污秽之物。 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害怕,徐兰即的身体难以控制地颤抖着,尤其是双腿,她人已经是半昏迷的状态,仅凭着残存的意识半睁开眼看向沈岁宁,眼里有几分警觉与恐惧,像是受了惊吓的兔子一般,却又无能为力,清冷的脸上满是令人疼惜的破碎感。 “放心,我是来帮你的。”沈岁宁轻声说,她怀里还抱着那件昭王托人拿来的宫衣。 沈岁宁挂在房梁上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抱起徐兰即躲进了偏殿内里的一间屋子,她今日身上并没有带别的药,只有几粒醒酒的清丹,对于红颜劫这种烈性的药不起任何作用,只能含在口中勉强让人维持清醒。 沉思片刻,沈岁宁塞了颗给徐兰即,又抬掌运气给她渡了些内力,让她可以维持体力。 出了这样大的事情,徐兰即的侍女并没有在她身边,沈岁宁不好多问,只把手里的干净衣服递给她,“你自己能换吗?” 徐兰即沉默许久,点点头,沈岁宁便背过身去了门外,以免有旁人误入。 沈岁宁合上屋门转过身,就看到了不知何时默默守在门口的缃叶,心知定是贺寒声让她来的,便同她说:“能不能想办法安排马车或者轿辇,把这位姑娘送出宫?她现在的样子,怕是不能在宫里久待。” 缃叶摇摇头,“马车是进不了宫的。在宫里,也只有陛下、太后和位分高的妃嫔才能传轿辇。” 沈岁宁皱眉,没有马车和轿辇,以徐兰即如今这个状态,难不成还要她自己走出宫门? 缃叶看出沈岁宁的想法,她往她身后看了眼,压低声音:“以小侯爷的身份,托太后或哪位娘娘帮个忙应该不难。只是这样一来,此事怕是会让旁人知晓。” “那不妥。”沈岁宁立刻否决。 关系到女子清白名声的事情,便是厚脸皮如她,当初在被自己母亲质问起来的时候都觉得难以启齿,更何况徐兰即这样的京城闺秀?她看着便是个有傲骨的姑娘,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沈岁宁都怕她会想不开抹脖子。 也就是这时,身后的门打开,徐兰即双手扶着门支撑自己站直,她克制着身体的异样,平静出声:“我可以自己走出去。” 沈岁宁回头看向徐兰即,她已换好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已经梳整洁,只是未着任何饰物,除去面上未退的潮红和被她自己咬破的嘴唇,面上倒是看不出旁的异样来。 沈岁宁颇有几分惊讶,“这里离宫门可有好一段距离,你行吗?” “我可以。”徐兰即深吸一口气,扶着门的双手慢慢松开,她缓步上前,朝沈岁宁欠身行礼,“多谢夫人搭救之恩,我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夫人成全。” “你说。” 徐兰即看向沈岁宁头上的嵌玉花双珠发簪,咬咬唇,“可否请夫人……将头上的发簪借我一用?” 沈岁宁顿了顿,随即便让缃叶将她头上的金簪取了下来,她拿帕子将发簪擦拭干净,递给徐兰即,以为她是要挽发,便问她:“要帮你簪上吗?” 徐兰即摇摇头,双手接过发簪攥在掌心,“多谢夫人。” 再次行礼道过谢后,徐兰即提着厚重的裙摆,挺直脊背摇摇晃晃地跨过门槛,走出偏殿,像是用尽全部的力气支撑着自己,维持着仅剩的骄傲和体面。 沈岁宁站在原地未动,吩咐缃叶:“你陪她出宫去,交给凤羽,让凤羽亲自送她回家。” 缃叶点点头,出了这样大的事情,她也担心会闹出人命来,便问:“这几日要让人看着些吗?” 沈岁宁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徐兰即离开的背影,冬日的衣服厚重,可她的身影看上去却格外单薄,像风雨中飘然欲坠的兰草一般,柔弱无骨,却又坚韧傲然,一步一步,迎着凛冽的寒风倔强离去,似乎是不想让旁人看到半分狼狈和软弱。 良久后,沈岁宁收回视线,回她两个字:“不必。”《 》 90-100 第91章 第 91 章 天下之治,向来非一人之…… 第91章 沈岁宁回到正殿。 宴席上歌舞升平、杯觥交错, 人人都各有各的心思,并没有人注意到沈岁宁离席了这样许久,她回到贺寒声身边时, 江玉楚正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看到她回来, 贺寒声的目光便一直跟着她,直至她在他旁边坐下。 不知道江玉楚说了些什么, 沈岁宁看到贺寒声蹙着眉头,应了声“我知道了”, 而后又吩咐了几句什么。 等江玉楚离开后,沈岁宁才问他:“知道是什么人干的了?” “嗯。”贺寒声看向欧阳览的方向,他正慵懒靠在椅背上, 摇头晃脑地听着小曲,旁人与他说话他也不理睬,似乎是除了皇帝, 谁都不放在眼里一般。 欧阳览是欧阳家的独子,他的父亲欧阳启一向忙于政务,老来才得了这么个儿子, 疏于管教也好, 骄纵溺爱也罢, 总之这位从前与谢昶齐头并进的前任宰辅养了个不学无术的儿子这件事,在华都也算得上是一件常被人拿来谈笑的话题。 不过欧阳览命好, 他爹从前是朝堂上的一把手, 如今女儿又成了太子的正妻、将来的皇后, 便是他自己不成器,也能比这天底下的大多数人过得好太多。 “你在看什么呢?”沈岁宁见他半天没有下文,不由顺着他目光望过去。 贺寒声收回视线, 轻声道:“回家再说。” 沈岁宁眉心一挑,转过头托着腮看向他,“我可没说我今晚要回去过夜。” 贺寒声顿时失笑,在桌下抓住她的手,用力地掐了掐。 便是这个时候,舞乐声被叫停,坐在上方最中央的李擘看着某人,蹙眉问道:“老三,宴席都快结束了,你怎么现在才来?” 众人闻声望去,就看到太子身旁空了许久的坐席上,昭王李屹承不知何时已然端坐在席位上,他穿了一身宝蓝色直裰朝服,腰上竖着同色金丝带,头戴镶碧鎏金冠,修长的身体笔直挺立,俊朗中又透着与生俱来的高贵,又有几分生人勿近的凌厉和冷漠。 今日见过李屹承的人无一没有觉察到,他已换了身衣裳。 没等李屹承作答,站在太后身旁的太监何泉便开口:“昭王殿下在来的时候失足落了水,打湿了衣裳,这才来得晚了些。” “朕在与昭王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儿吗?”李擘勃然大怒道,包括何泉在内的宫女太监顿时跪在地上,不敢出声。 何泉偷瞄了一眼太后。 整个宫城无人不知晓何泉公公是太后寿康宫的掌事太监,李擘这样当众训斥于他,不过是借题发挥,下太后的颜面罢了。 太后倒也不恼,只平静吩咐身后的嬷嬷:“拖下去,掌嘴。” 何泉跪伏在地上,谢了恩,仍由旁人将他当众拖拽下去。 李擘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他看向太后时,又作出一副孝子的乖顺模样,“母后年岁是大了些,可这些不懂事的下人,也当好好管教才是。若是母后觉得力不从心,儿子倒愿意替母后分忧。” 他语气温和,又带了几分儿子对母亲的体贴,字字句句,却无一不在提醒,甚至是警告。 若是母子二人私下里也就罢了,当着众人的面如此,太后的神情少有的绷不住,几乎是铁青着脸色强颜欢笑,“皇帝提醒的是,哀家的人,哀家自然会好好管束。” 李擘这才满意笑开,没有继续追问李屹承落水换衣的事情,似乎只是想借题发挥警示太后一党,并不在意李屹承为什么会突然失足落水。 他看向李奕川,眉目终于慈善了几分,“朕今日与太子对弈,倒觉得你的棋艺精进了不少。在你一众兄弟手足当中,朕记得允初的棋下得最好。他今日难得有空进宫,一会儿散席后,你可得抓紧机会向他讨教讨教。” 除了自己的几位皇子,李擘最器重的,一向是他的亲外甥贺寒声,尤其是这几年圣眷优渥,眼看着要让贺寒声挑起军方的大梁,哪怕是如今他内力尽失受尽非议,李擘还是力排众议保下了他手上的城防军,并将他的岳父平淮侯沈彦扶上了武将之首的位置。 近来朝中两党斗争激烈,昭王一党在朝中颇有力压太子之势,李擘先借题发挥警告太后,暗着敲打了养在太后膝下的昭王李屹承,如今又明着制造机会给李奕川接触手里有兵权的贺寒声,此中深意,不言而喻。 李奕川颇有些欣喜,立刻起身应道:“儿臣一定会好好向表哥请教。” 没过多久,宴席便散了,众位宗亲宾客相继离开之后,贺寒声和沈岁宁奉旨留在宫中,与太子李奕川在升平楼旁不远处的暖阁里下棋。 在一众小辈当中,贺寒声的棋艺最好,也不像旁的朝臣那样会碍于对方的身份而刻意让棋,他的棋风一向如他的为人一般,看似云淡风轻,实则雷厉风行、步步为营,丝毫不给对手喘息的余地,李奕川同他下棋时格外认真,生怕输得太难看而失了面子。 棋局上,李奕川没讨到半分甜头,心里又不时想起李擘的暗示和嘱托,压力颇大,掌心都冒了汗,眼看着败局已定,执棋子的手都止不住轻轻颤抖起来。 贺寒声察觉,温声淡道:“殿下累了,还是早些回宫歇息吧。” 说着,贺寒声已经站起身,躬身行礼后,准备离开暖阁。 “表哥!”李奕川突然叫住他,棋子未落在棋盘,被他反手紧攥于掌心。 隐忍许久,李奕川终于自嘲般出声问道:“跟三哥比起来,孤很差劲吧?” 贺寒声顿了顿,回过头,“殿下为何会这样想?” “三皇兄德才兼备、睿智超群,既有广拥贤才之雅量,又有为民谋福之仁德,这两年他南下赈灾治水患,政绩丰厚,颇受当地百姓爱戴,向来不怎看重他的父皇也对他夸赞有佳。旁人都道他才是储君之位的最佳人选,就连薛太傅也不时提醒,孤不过是沾了中宫的光。” 李奕川垂下眼眸,苦涩一笑,“可是孤已经很努力了。三皇兄每日卯时起来温书,孤寅时未到便开始读先贤经典,每日除了帮父皇处理一些政务,其余时间便是读书、读书、读书,连睡觉做梦,都是太傅拿着戒尺在敲打孤。孤真的好累,先天愚笨的人,便是再勤奋也比不过那些天资聪颖的奇才。” 暖阁里灯火通明,视线敞亮,十九岁的李奕川盘腿坐在蒲团上,眼前是一局必输的棋,他躬着背,双手搭在膝盖上,低垂着头看向棋局,疲累的双眼里半是无奈、半是不甘。 分明还是个少年,却半点没有少年人该有的朝气。 他是太子,是中宫嫡出的皇子,是储君,是未来皇位的继承人,父母、兄弟、文武百官乃至天下人都对他抱有极大的希冀,他肩上仿佛压着一根旁人看不见的巨大担子,早已让他喘不过气来。 贺寒声嘴唇微动,他不由想起自己年少时,进宫与诸位皇子伴读时的情形。 那时无论是李奕川还是李屹承,都才发蒙不久,贺寒声比他们年长几岁,又有一对对自己要求严苛的父母,以及门生中不乏天才的先生谢昶,所以伴读时的夫子讲的那些功课,贺寒声早早便学过,并烂记于心,于是当其他皇子还在苦读的时候,他已经能和夫子对答如流。 夫子颇为惊讶,皇子们崇拜不已,就连皇帝和其他朝臣也夸他天赋极佳,可只有贺寒声自己心里清楚,为了满足当时少年人心里那点小小的虚荣和自尊,他背地里要下多少苦工夫。 他其实并不算是有天资的学生,他只是学得比他们早,而无论是谢昶还是张玄清,他们门下有太多太多天资聪慧的人,明明是同时开蒙,贺寒声怎么努力都学不过他们,他也如同现在的李奕川一样,陷入过深深的自我怀疑中过。 可是。 “为何殿下一定要同旁人比呢?”贺寒声轻声反问,像是在劝解李奕川,又像是在与当初年少的自己和解,“您是太子、是储君,肩上扛着旁人不可比拟的责任。您应当着眼关注的,不当是昭王又或是谁比您天资更好,而当想想您在您的这个位置上,可以为朝廷、为天下、为百姓做些什么。昭王固然很好,可他如今作为王爷,能做的事情毕竟也是有限的。殿下还需谨记,天下之治,向来非一人之责。” 听了这话,李奕川终于缓缓抬起头,眼里露出几分希冀,“那表哥……你会站在孤这边吗?” “若殿下将来成为一位造福百姓、心系天下的明君,”贺寒声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给了一个前提条件,“到了那时,站在殿下身后的,绝不只有臣。” …… 从暖阁出来后,贺寒声只看到了江玉楚和鸣珂,并没有见到沈岁宁。 他皱眉问:“夫人呢?” 江玉楚:“侯爷与太子殿下下棋的时候,陛下传来口谕,让夫人随着小辉子去宫里的藏宝阁中挑一件宝贝带回去赏给平淮侯。” 听到是被李擘身边的太监带走,贺寒声脸色顿时沉下来,“陛下传召夫人,这么大的事情,为何不来告诉我?” 江玉楚低下头,面露难色,贺寒声瞬间明白,他克制着情绪,“又是夫人不让你说的?” 江玉楚和鸣珂没作声,表示默认。 “你们倒是听话。”贺寒声冷着脸,抬脚准备往藏宝阁的方向去,可走了几步之后,他又停下来,在原地站了片刻之后,转身往宫门的方向去了。 他心里不断给自己暗示,宁宁不是个拎不清的姑娘,她有她自己的想法,无论如何,作为丈夫他都应当给予最大的尊重与支持。 可愈发急促的步伐还是出卖了他如今内心的焦躁,贺寒声的脑海里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他只能加快步伐往宫外走,以免自己忍不住要去藏宝阁找她。 江玉楚和鸣珂对视一眼,急忙跟上,问:“侯爷,不等夫人了吗?” “去宫门口等。” 第92章 第 92 章 密令。 第92章 沈岁宁随着小辉子到了藏宝阁。 藏宝阁虽在皇城内, 但距离方才宴席的升平楼有好一段距离,一路上小辉子引着她走在前头,等到了藏宝阁门前时, 小辉子示意值守的侍卫将门打开, 而后向沈岁宁比了个“请”的手势。 门口侍卫大约是得到授意, 开门之后便不知所踪,沈岁宁踏进藏宝阁, 看着满目琳琅与珠光宝气,内心毫无波澜, 淡声开口问:“这次又有什么密令?” 沈岁宁答应李擘作为他的御影使以来,只一次当面授意过她,之后的每次密令都是通过旁人传达,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甚至有时候她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做这件事情,这让沈岁宁觉得非常不爽, 尽管她已经表达过要亲自面见李擘,但李擘至今仍不见她。 大约是觉出沈岁宁带了情绪,小辉子看了眼门外, 压着嗓子道:“今日进宫的宗亲甚多, 陛下不便单独召见贺夫人, 他让奴才转告贺夫人,贺不凡能不能活过这个年头, 就看年前能否找到崔荣。所以夫人, 大半个月过去了, 您有崔荣的下落了吗?” “华都这么大,找个人总是需要费些时间,陛下若是急了, 何不多派些人手?”沈岁宁四两拨千斤地答道。 从云州回来之后,沈岁宁虽然对李擘心存芥蒂,不愿再为这么个凉薄昏庸的君王卖命,可搜寻崔荣的下落这件事,她却并未懈怠过,只是确实没有进展。 不光是她的这拨人,似乎也有别的人手在寻找崔荣,同样一无所获,好像这个人凭空蒸发了一般。 小辉子并未对沈岁宁有任何怀疑,只提醒:“如今满京城都有四处走动的城防军,夫人行动的时候可得当心避着些,免得麻烦。” 沈岁宁冷笑一声,“城防军戒备森严,我自然会小心。” 小辉子沉默一阵,突然道:“夫人需时常在城中走动,为何不向小侯爷拿到城防军的布防图?如此一来,夫人日后行事也能方便许多,以小侯爷对夫人的情谊,您若开口,想必他也不会拒绝。” 沈岁宁听出他话里的试探之意来,暗自捏了一把汗,面上从容应道:“贺寒声一向兢兢业业、公私分明,公公说这话,不但辱没了他,也看低了我。” 小辉子低下头以示歉意,旁的也不再多说,只催促沈岁宁尽快找到崔荣。 而后沈岁宁随意从藏宝阁中挑了一盏琉璃灯,小辉子叫了两个宫女来送沈岁宁出宫。 此时距离宴席散去已过了快一个时辰,宫城中已恢复了往日的清宁,方才还在载歌载舞的升平楼在夜色中渐渐沉寂。 经过时沈岁宁多看了一眼,轻轻哈出一口白气,突然发现天上落下了白色絮状物,抬起头,原是又下雪了。 宫女掌着灯在前面引路,她跟在后面,步伐稍显急促,怕贺寒声在外面等得急了。 沈岁宁一路走到宫城门口,便看见自家的马车安静地停在那里,车顶上挂着的灯笼在寂静的黑夜中显得格外温和。 发现她回来之后,坐在车外面的江玉楚说了几句什么,车帘便被掀开,贺寒声从马车上下来,提着灯笼朝沈岁宁走了过去。 送沈岁宁出来的两位宫女向贺寒声行了礼,将御赐的琉璃灯交给了江玉楚,便退下了。 雪越下越大,两人在风雪中相视片刻后,贺寒声伸手轻轻拂去沈岁宁头上和肩上的雪,开口:“上车吧。” 沈岁宁应了声“好”,两人并肩走到车前,贺寒声扶着她先上了马车,随后把手上的灯递给了江玉楚。 夜里有些冷,加上下了雪,沈岁宁一路走来时手脚冻得冰凉,好在马车里的炭炉一直未熄过,她一上车,立刻凑到炭炉旁边取暖,不停地冲着掌心哈热气。 贺寒声上马车后,两人相看一眼,又各自别开视线,双方都一言不发,气氛莫名有些微妙。 车轮子碾过石子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车厢内一阵寂静。 片刻后,两人似乎都有些耐不住性子,同时开口—— “你不问我刚刚去做什么了?” “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话说出口后,两人皆是一愣,沈岁宁张了张嘴,“贺寒声,如果你问我,我一定不瞒你。可若是让我自己说,我不知道要从哪里说起。” 过了这个年关,沈岁宁便二十二了,此前的二十一个年头,她都是这样一个人度过的,她习惯了凡事都自己扛着,突然身边多了这么个人可以随时商量和分担,她固然觉得很好,可也确实不知道要怎么样主动去向他诉说自己的为难之处。 她会觉得,与人诉苦是一件很难为情的事情,哪怕这人是自己的丈夫,她也开不了这个口。 又是一阵无言之后,贺寒声轻声道:“我明白。” “我明白的,宁宁,”他重复说道,声音温和低沉,似乎也是在克制着什么,强扯了下嘴角,“如果不是我必须要知道的事情,你告不告诉我,都可以的。” “那如果……是你该知道的呢?”沈岁宁问他,“跟你有关的事情,你却完全不知情,你就不怕我搞砸了连累你?” “你我夫妻一体,不说‘连累’二字。” 沈岁宁嘴唇动了动,“贺寒声……” “嘘——” 贺寒声食指压在她唇上,示意她噤声,眸光交错间,他喉结上下轻滚,而后他拉过她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的掌心当中。 “只一点,你要答应我,”他说,“不要受伤。” “好。” 贺寒声这才有了笑意,他下巴轻蹭着沈岁宁的手背,唇畔格外珍惜又眷恋地吻过她指尖,目光追随着她的视线,征求她的意见:“今晚回家住,好吗?” 沈岁宁迟疑一瞬,还是应道:“好。” 冬至的这场雪落得没有上回大,却落得急些,不过从宫城回到永安侯府的功夫,房檐上便白了一层,人从马车里出来的时候也明显感觉到冷了许多。 两人回府后,贺寒声先送沈岁宁回了踏梅园,而后安排人将李擘赏的琉璃灯送到平淮侯府,最后去长公主那里坐了会儿,等回到房间的时候,沈岁宁已经睡下了。 床头留了盏小灯,烛光跳跃间,隐隐可见帐幔当中的轮廓,确认她在之后,贺寒声便安心许多。 简单洗漱过后,贺寒声轻手轻脚爬上床,在沈岁宁身旁缓慢侧躺下,同她面对面,眼神温柔注视着她安静的睡颜。 可很快,那份独属于这人的温柔和缱绻中,又隐入了几分难言的情绪,有担忧,有自责,还有……自己不能如以往那般与她并肩相伴的、深深的无力感。 “唔。”沈岁宁翻了个身,半眯开眼睛,又很快合上,调整了睡姿,“你还不睡啊?” 贺寒声犹豫片刻,“我有话跟你说。” “嗯,你说。”沈岁宁闭着眼回应,似乎是困极了。 没有下文,迷糊间沈岁宁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幻觉了,她强撑着意志睁开眼,皱眉看向贺寒声,“说啊,我听着呢。” 贺寒声:“困成这样,确定能听进去我说的话?” 沈岁宁翻了个身,揉了揉双眼,“我尽力。” 贺寒声轻叹一口气,虽然知道她现在困到可能完全记不住他说的话,还是告诉她:“今天你在宫里闻到的‘红颜劫’,是欧阳览下的。” “欧阳览是谁?” “太子的岳父,上一任宰相欧阳启的儿子。” 沈岁宁困倦的脸上露出几分疑惑,嘴比脑子快地问了句:“上一任宰相不是谢伯父吗?” 贺寒声解释:“上一任有两位宰辅在任,一左一右,职责有所不同。谢先生卸任之后,便是如今的林相与欧阳启搭档。今年欧阳启也辞了官,右相之职便暂时空着了。” 沈岁宁“哦”了声,“你继续说。” “……”贺寒声看着她,没说话。 片刻后,沈岁宁终于反应过来,转身面对着贺寒声,“太子的岳父在宫宴上给人下这种药做什么?他有病?” “欧阳览这人狂狷傲慢,一向仗着自己父亲是当朝宰相而为非作歹,如今女儿成了太子妃之后,便更是目中无人,”贺寒声顿了顿,“你不问这药是下给谁的?” “自然是昭王呗。”沈岁宁不假思索。 在她看来,若是昭王的实绩和能力都已超过了太子,想要将他拉下神坛,最快的方式就是败坏他的名声,虽然欧阳览的做法实在是愚蠢阴毒,可一旦成了,收益却高,毕竟无论是何缘由,一个私德有损的王爷,是上不了台面的。 但贺寒声却摇头否认,“他是下给徐桢的。” “你是说……那个姑娘?” “嗯。” 沈岁宁顿时支起身子从床上爬起来,眉眼间的怒意肉眼可见,她忍不住大骂出声:“骂他有病都是抬举他了!腌臜玩意儿!连畜生都不如!” 贺寒声也坐起来,将滑落的被子裹在她身上,继续道:“欧阳芷晴虽是陛下和皇后亲自选出来的太子妃,但太子原先中意的人选却是徐桢。欧阳览大概是担心太子对徐姑娘念念不忘,危及太子妃在东宫的地位,才会出此昏招。” “蠢东西,”沈岁宁冷笑,“女人的地位是要靠自己挣的,他竟用如此愚蠢又歹毒的法子去害人,就不怕自己此举让太子妃日后都抬不起头吗!” 沈岁宁一激动,肩上的被子又不自觉滑落,贺寒声索性伸手替她攥住,“这些事情,你心里有数就好。近日不论是太后、皇后还是太子妃要见你,你都能避则避,实在推不掉的话,也要等我一起。” “知道了。”沈岁宁从他手里接过被角自己攥着,她别过脸,重新躺下后,却怎么也没了刚才的睡意。 她看着床顶发了会呆,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突然问:“贺寒声,你说这个欧阳览会不会跟三年前的盛清歌有点关系啊?” “为什么这么问?” “猜的,”沈岁宁如实道,“‘红颜劫’的药性猛烈,非比寻常,虽然江湖上明文规定过禁用此类药物,但当年被人暗算了一遭后,我私下里也去调查过这药的来路,它的原方应当是万花楼中常用的一道暖情香,名叫‘红尘醉’,而这道方子,只有盛清歌才有。” 听了这话,贺寒声也陷入了沉思,“盛清歌当年在华都的时候,确实与很多权贵官员有过往来,不过他们的这些私事……” 话还没说完,贺寒声看见沈岁宁不知何时侧了个身,手掌拖着脑袋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看,他轻咳一声,问:“怎么了?” “盛清歌可不是普通青楼女子,”沈岁宁提醒他,“作为万花楼的幕后老板,她可是有些本事和气性在身上的,不然当年她不会一言不合就杀了收留她的宋三娘。能把她逼到那个份上,这个始作俑者一定不简单。看欧阳览今天做的蠢事,他可没这个脑子对付盛清歌。” 贺寒声抿抿唇,没说话,伸手握住沈岁宁的另一只手腕,把她从床上拽了起来。 “干嘛啊?” 沈岁宁颇有几分不满,但还是很配合地起了身,双手顺势搭在贺寒声肩膀上,姿态慵懒,“我困得很,能跟你这样闲情逸致地聊这么久,已经是我的极限了,我可不想再跟你回顾三年前的旧事。” 贺寒声将她身上滑落的被子提起来裹在她身上,将人往自己跟前带了带,问她:“你还在查是谁杀了盛清歌?” “我有那么闲吗?”沈岁宁笑出声,她勾着贺寒声的脖子,偏着头往后仰,“杀她的可不是她江湖上的仇家,要查也是你查,我可不管。” “那就好。” 见贺寒声似乎偷偷松了一口气,沈岁宁“嘁”了一声,“我可以躺下了吗?我现在真的好困好困。” 贺寒声笑了声,“当然。” 他扶着她缓慢躺下,替她盖好被子,自己也平躺在她身侧,准备入睡。 大概是真的困到了极点,沈岁宁刚躺下来没多久,便传来了平稳匀称的呼吸声,贺寒声侧过头看她一眼,想了想,挪得离她近了些,额头几乎贴着她的,两人的气息交缠在一起,他这才心满意足地闭上了双眼。 外头的大雪悄无声息地落满了枝桠,屋檐上堆了一层厚重的积雪。 深夜,万籁俱寂,安静得仿佛能听到雪落在地上的声音。 后半夜,院子里的树枝“咔擦”一声被压断的时候,沈岁宁睁开眼,眸光干净澄澈,没有半点困意。 旁边的贺寒声呼吸均匀,仍旧保持着入睡前的姿势,与她面对面,另一只手不知何时搭在了她的腰上,她稍稍有动静,他便蹙起眉头,似乎是随时要醒来一般。 沈岁宁叹了口气,不得已拿出怀里香囊凑到他鼻尖。 片刻后,贺寒声睡死过去,沈岁宁这才从床上爬起来,顺手把香囊里的药粉撒进了炭炉里,她迅速换了身衣服,拉开门出去了。 “吱呀”一声,冷风顺着房门灌进室内,在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床上沉睡着的贺寒声慢慢睁开眼。 他转头看向外间已然紧闭着的房门,神情凝重。 第93章 第 93 章 趁我昏迷前,立刻给我道…… 第93章 外面的雪已经落得很厚, 一脚下去便会留下不浅的脚印,所幸雪还在下,等到天亮时, 这些痕迹都会被掩埋干净。 大理寺监狱里, 贺不凡一身囚衣裹着又冷又硬的被子缩在角落里, 高高的小窗台上凝了霜。 大概是怕他们被冻死,昏暗的走廊尽头放了炭盆, 时不时有狱卒巡视,添上几块炭火。 贺不凡睡梦中突然惊醒, 只觉得身体似乎又冷了几分,手脚上的镣铐跟冰块似的,他紧了紧被子, 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的时候,猛然发觉草榻边站了个人,顿时吓得他冒出一身冷汗。 等看仔细了, 才发现对方原是来巡查的狱卒,只是背对着光看不清脸,倒像个鬼影子似的飘着, 好不吓人。 贺不凡回过神, 冷笑一声, “怎么巡个逻还巡进门里面了?就你们那点三脚猫功夫,不怕我跑了?” 黑影没说话, 只往后退了一步, 恰好站进了光中, 烛光终于映照出他的脸。 然而看清了来人后,贺不凡顿时大惊失色,“崔荣?!你不是已经——” “嘘。” “崔荣”伸出食指压在唇上, 皮笑肉不笑的,“老爷,小点声,我来救您出去。” 连声音都一模一样,贺不凡顿时震惊得说不出话,惊愕过后,理智让他渐渐回过神,他看着那张和崔荣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双眼微眯着一言不发,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 “崔荣”掏出一串钥匙,走近他替他开锁,钥匙刚插进锁孔,贺不凡听到锁芯被抵开的声音,突然反手一挥,借助手上锁链用力将“崔荣”锁喉困住。 “你是谁?为什么要假扮成崔荣来骗我!” “崔荣”冷笑一声,似乎早有防备一般,他一只手抵住锁在脖子上的锁链,另一只迅速拧开钥匙,勒紧在脖颈处的力瞬间卸了几分,锁链被打开的那一端顺势垂落,他迅速抓住,反身一绞,箍住了贺不凡的后颈,同时膝盖顶了上去。 贺不凡闷哼一声,跪落在地,双手都被锁在脖颈边,动弹不得。 “你到底是什么人!”贺不凡气急败坏。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沈岁宁抬脚踩在贺不凡的小腿肚上,手拽紧锁链往后扯,迫使贺不凡的身体向后仰,她声音冰冷,一字一顿:“重要的是,外头的人如今个个都在找崔荣。若是他们知道崔荣早就已经死了,贺大人,你又当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处境呢?” “你——” 贺不凡想让身子回正,可他一动,沈岁宁便往后用力,他只能被迫仰起头,露出痛苦的神情。 更令贺不凡耿耿于怀的是沈岁宁的话,他眼里甚至露出了几分惊恐,“你怎么知道崔荣已经死了!我明明都已经——” “你明明都已经把他的尸体处理干净了,是吗?”沈岁宁接过他的话,“崔荣最后一次现身是你入狱的前两天,在一家冶铁工坊。让我来猜一猜,贺大人,您不会把这位忠心耿耿跟了您几十年的幕僚藏在熔炉里了吧?” 一阵长久的沉默之后,贺不凡突然发出一声冷笑,他神情几乎狰狞,“忠心?只有死人才会忠心!他不死,有朝一日他难以自保的时候,必定会把我出卖!与其如此,还不如直接杀了他,永绝后患!” 沈岁宁冷笑,“你以为你杀了他,就能有活路吗?” “至少在你出现之前,我的计划天衣无缝。没有人知道崔荣死了,他们都不敢杀我。”贺不凡的语气有几分得意,他似乎并没有因为自己拿来保命的障眼法被识破而感到悔恨和不甘。相反,他反而有一种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的释然,以及烂命一条全部玩完的疯感。 良久后,贺不凡身上卸了力,放弃挣扎。 他吐出一口浊气,问:“你又是哪位大人雇来卖命的好汉?既有如此本领,想必要价不低。” “怎么?你也有兴致?” 贺不凡:“我可以给你三倍的价格,只要你保我活命。” “三倍就想活命?”沈岁宁笑出声,大约是有些累了,她将手中的铁链锁紧在牢门上,顺便把钥匙扔得老远,随后走到简陋至极的木桌边,拂去面上灰尘。 她坐在木桌上,脚勾了把凳子垫着,冲半挂在门上的贺不凡摇摇头,“太少。” 贺不凡咬牙,“十倍?” “太少。” “你开个价,只要能保我活下来,多少我都能给。” 闻言,沈岁宁“啧”了一声,胳膊搭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她提醒:“你家都被抄了,你还能如此口出狂言?” “我知道很多人的秘密,只要我不死,他们会给我很多很多的封口费。”贺不凡生怕沈岁宁不信,“比如,永安侯贺长信究竟是怎么死的。跟他的死有关的几位大人,一定不会希望这件事败露出去。” 听了这话,沈岁宁暗自心惊:原来永安侯的死不仅跟皇帝有关?还有旁的帮凶吗? 可沈岁宁面上不显,仿佛自己只是一个置身事外的普通江湖人,她翘起二郎腿,举手投足间尽显江湖做派,“永安侯?他都死了三年多了吧?况且人人都知道永安侯是殉于流民作乱,你为了活命拿这件众所周知的旧事诓我,是当我老实好骗是吗?” 她压着嗓音,语气明显不悦,贺不凡生怕她手起刀落再无回旋余地,赶紧道:“那可是永安侯!若非被人暗算,怎能轻易死于一群流民之手!” 沈岁宁“哦?”了一声,假装来了兴致,“说来听听。” 贺不凡警惕,“我若告诉了你,你能保我活命?” “某身为江湖一闲人,为钱卖命而已,对你们的这些见不得人的腌臜勾当不感兴趣,我只在意能不能拿到更多的钱,”沈岁宁笑着站起身,“不过,既然你不愿意说,想必这桩生意是做不成了,告辞。” 说罢,沈岁宁作势要走,她脚还未踏出牢房门,贺不凡便着急出声:“慢着!” 沈岁宁站定,懒散回头,“怎么?” 贺不凡眼珠往下转,瞥了眼被紧锁的双手,示意沈岁宁,“你先把我放下来。” “还讲条件?”沈岁宁气笑出声,她转过身,双臂环绕在身前,“贺大人,你是不是还看不明白自己的处境?如今是我为刀俎,你为鱼肉,我听不听你讲故事,你都得死。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贺不凡闭了闭眼,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僵硬的身子能够稍微缓解一二,他叹出一口长气,方才还倔强阴鸷的眼里终于流露出了几分沧桑与无奈。 他回忆起贺长信,那个早年曾因天赋异禀而被自己父亲扫地出门的堂兄,小时接触他时,对这位看起来无所不能的堂兄也只是少年人单纯的仰望和崇拜,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份崇拜就变了味,从仰望他渐渐变成了想要超越他,甚至于后来只想狠狠把他踩在脚底下。 沉默许久之后,贺不凡终于亲口说出了那句,他从不愿承认的事实:“贺长信很强。他这个人最可恨的一点,便是他强还不自知,他明明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达到别人一生都难以匹敌的高度了,可是他还是不知足。” 沈岁宁:“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追求更强的境界有什么不好?” “这你就不懂了,”贺不凡笑出声,神情带了讥讽的,“这世上到底还是平庸者居多,所以世人容不下强者。更何况,他只是个臣子,却强到让大江南北都只记住了他的名字,旁人如何能容下他?” 这话触到了沈岁宁的痛点,她克制着情绪反驳:“一个为了江山稳固、百姓安稳而浴血奋战十几年的军侯,难道不值得被人记住吗?仅仅因为他太强,作为朝廷的脊梁、作为可以为了天下太平而随时牺牲自己的铮铮铁骨,就可以随随便便死于君王和小人无端的猜忌和谋算中吗?” 贺不凡大笑几声,半嘲弄半讽刺地抬头看向房顶,“自古功高盖主,不得善终!他强到让所有人都知道了,就是他蠢!他活该!” 话音刚落,沈岁宁一个飞踢落在贺不凡的胸口,后者猝不及防地闷哼一声,整个人几乎被固定在牢门上,动弹不得,只能生生挨下后,吐出一口瘀血来。 贺不凡在牢里呆了一个多月,本就憔悴了不少,被沈岁宁这么一脚踢到吐了血,几乎是眼冒金星,可还没回过神来,就被沈岁宁揪住了衣领,迫使他与她对视,直面眼前这个长得跟崔荣一模一样的神秘人的怒火和质问:“除了那个昏庸无情的狗屁皇帝和你这个衣冠狗彘的东西,还有谁?” “呵,”贺不凡发出一声讥笑,“衣冠狗彘?我贺不凡虽然算不得君子,可对贺长信的憎恨一向都是写在脸上的!而有的人,面上同贺长信兄弟相称情同手足!背地里却暗自苟且,仗着自己位高权重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衣冠狗彘?那些表里不一的伪君子,才叫做真正的衣冠狗彘!” 沈岁宁不耐烦,将贺不凡拎起来又狠狠砸在牢门上,“少在这打哑谜!你要是如实说,我暂且留你一条狗命!你要不肯说,那就——” 贺不凡打断沈岁宁,轻吐二字:“谢昶。” “什么?”沈岁宁怀疑自己听错了。 “前任宰辅,谢昶谢相爷,”贺不凡咧开嘴,神情狰狞,“他与贺长信,有着二十多年相互扶持的情谊,谢昶又是他儿子的老师,朝堂之上,贺长信最信得过的人就是他,他也是唯一一个能悄无声息地从背后捅贺长信刀子的人。” 沈岁宁猛然松开贺不凡,不可置信。 她见过谢昶,一个两袖清风的鹤发老者,无妻无子,成日里与诗书作伴,倚竹园中更是无一奢华之物,无论是沈彦还是贺寒声,提起此人,都无比尊重与敬佩,加上谢昶与沈彦、与贺长信的多年交情,以至于沈岁宁无法轻易相信。 她冷笑,“你以为你随便说出个大人物的名字,我就会信你了?” “我知道你不会轻信,一般人若是知道谢昶竟做过算计忠良这等恶毒的事,大约也是不会信的,因为谢昶实在是伪装得太好了,也正因为他藏得最深,所以他不愿被任何人知道。他会心甘情愿地满足我提出的任何要求,包括给我钱。” 沈岁宁:“既然藏得深,为何偏让你知道了?” “那是因为……”贺不凡顿了片刻后,道出实情:“当初按陛下授意去伏杀贺长信的人,是我的大舅子周全。他原是兵部尚书,和贺长信因兵制一事积怨许久,陛下当时对贺长信要改兵制的事情非常不满,他好几次因此事发火,都是周全和谢昶在身边劝说。周全和他弟弟一样,惯来没什么主见,凡事都喜欢同我商量,我自然清楚得很。” “那周全人呢?” “死了。贺长信死后不久,他就因怪病去世了。” 沈岁宁陷入沉思。 贺不凡耸了下肩膀,话锋一转,“我让你知道了这么多秘密,足以保你下半生荣华富贵。只要你让我活命,不日我还能再给你以十倍的价钱。如何?” “贺大人开出来的条件确实诱人,不过,”沈岁宁一字一顿,“要看你有没有那个命。” …… …… 从牢房出来后,沈岁宁裹紧斗篷在风雪中飞奔。 脚踩进雪里留下不深不浅的印子,她脚程飞快,想着一定要在天亮前赶回踏梅园,以免贺寒声疑心。 沈岁宁并非有意想要避开贺寒声,只是眼下怎么想都不是告诉他的好时机,否则以贺寒声的性子,他不会让她独自承担。 不过,她如今确定了崔荣已死,只要把这件事回禀给皇帝,让他下旨处理掉贺不凡,也算是了了贺不凡同永安侯府的恩怨,而这大概也是最后一件沈岁宁愿意替皇帝做的事情。 在这之后,她便能把这些事情一五一十地说给贺寒声听。 踩雪声衬得华都的夜格外寂静,大街上,除了偶有巡逻的城防军,几乎是空无一人,这雪一次比一次下得厚重,天也越发寒冷,这样的时节,便是玩性最大的沈岁宁也不愿意出门。 在路上走着走着,沈岁宁突然察觉到一股冷意,她脚步微微停顿,还未来得及回头,便只觉冷光乍现,她心下暗惊,立刻一个侧身跃起,躲过了从身后刺来的冷剑。 鞋底沾满了厚厚的积雪,沈岁宁的动作都笨重了些,等原地站定后她抬头,便看到了那张金铜色的鬼兽面具,那人披着斗篷,身型巨大,站在雪地里仿佛一堵墙一般。 沈岁宁刚看清,那人又立刻挥剑砍来。 他手里执着一把细长的蛇形剑,剑气凌厉,挥动时剑刃沾染着冰雪直直刺向沈岁宁,沈岁宁根本来不及躲开,只好抽出袖中短匕艰难抵挡。 对方的武功本就在她之上,如今又带了杀意,应付起来格外吃力。 漱玉山庄在江湖上声望颇大,自然树敌不少,只是远在京城,在身份尚未暴露的情况下,沈岁宁实在想不到是何人这样急切地想要自己的命。 两人在风雪中对峙许久,沈岁宁渐渐落于下风,脸上的人皮面具沾了雪水,边缘处脱落些许,她终于想起自己如今易了崔荣的脸,顿时反应过来对方的目的。 可沈岁宁并没有开口的机会,对方的剑锋又快又狠,她只是稍微失了下神,尖锐的蛇形剑锋便刺进了她的身体里。 剑刃没了半根在她左肩的位置,温热的鲜血汩汩涌出,沈岁宁感觉不到疼,只有一阵酥酥麻麻的木感,她半跪在地上,愣愣地看着刺进自己肩膀的蛇形剑,又迷茫地看向对方。 面具上的一双鬼眼瞪得如铜铃一般,凶狠无情,沈岁宁感到剑身又往前抵了几分,她胸口一闷,呕出一口鲜血淌进了雪地里。 见她似乎放弃挣扎,鬼面人的动作终于有了停顿。 他伸出另只手抬起沈岁宁的下巴,修长的指尖抚过人皮面具的边缘,怔愣少许后,猛地将剑拔了出来,后退两步。 血飞溅在雪地里,似一朵朵被风雪打落的残梅,沈岁宁捂着左肩半跪在雪地当中,低着头自嘲出声,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也许她今天会死在这里,也许她能侥幸活下去,她如今唯一的想法,便是这华都的冬,当真是寒凉彻骨。 察觉到鬼面人往前走了半步,沈岁宁轻吐一口气,淡淡出声:“你若想杀我,大可以直接动手,我懒得挣扎了。但你若是认错了人,趁我昏迷前,立刻给我道歉。” 沈岁宁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浑浑噩噩地说出这话来的,她掌心感受着身体的热量源源不断地涌出,心里不窝火是假的,毕竟这一剑可捅得不轻,从小到大,除了几次和沈岁安练武时被揍得很惨,她从来没有被人伤得这样狼狈过。 大概是两人打斗的动静太大,引来了街上巡视的城防军,鬼面人见状,未置一语,立刻纵身一跃消失在了夜色中。 第94章 第 94 章 除了贺寒声,她从未见过…… 第94章 外头天寒地冻的, 沈岁宁的身子被冻得僵硬,完全感觉不到疼,更无法通过疼痛来判断自己的伤势, 她本也不擅长于此。 捂着伤口在雪地里踉跄了许久, 沈岁宁终于支撑不住, 昏死在雪地里。 流了一路的血,运气好的话, 她可能会被循着血迹赶来的城防军带走,虽然这样一定会暴露身份, 可沈岁宁现在也想不了旁的了,她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点想法,便是自己绝不能死得这样冤屈。 幸运的是, 上天终归是眷顾她的。 沈岁宁意识模糊间,感觉到自己被拥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带了几分冬日的冷意, 却又有沈岁宁此刻无比渴求的温暖,她努力想睁开眼看清那人,却只瞥见了一个模糊的剪影, 便彻底昏死过去。 …… 清晨, 永安侯府的人忙碌着清理门前大道上和院子里的积雪。 这雪一直落到了天亮才稍小了下, 院子里的枝桠被积雪压得低垂了不少,时不时还能听到断裂声。 贺寒声站在屋檐下, 他身上披了一件银白色狐裘, 远远望去, 几乎与雪色要融为一体,他就那么笔直地站在那里,定定地不知望着何处, 踏梅园人进人出的,每回他都带着几分期待看过去,又失望地将视线收回。 等了许久,贺寒声终于侧过身,同身后的缃叶说:“母亲也该醒了。” 缃叶忍不住问了句:“侯爷……不等夫人了吗?” 没有人知道昨儿夜里发生了什么,明明同侯爷一起从宫里回来的夫人怎么突然就没了踪影,而且听说侯爷天没亮就在床榻上坐着,计时的香点了一炷又一炷,他又在门口站了这么许久,明眼人都清楚他在等谁。 听了这话,贺寒声看了缃叶一眼,语气平淡道:“夫人昨夜不胜酒力,估摸着一时半会不会起,让她多睡会儿吧。” 缃叶和鸣珂对视一眼,双双会意,应了声“是”,便先去长公主的院子里通报去了。 长公主仍旧是老样子,整个人没什么精神,但气色比前几日要好了些。 听闻昨夜沈岁宁回来过夜,她面上更是难掩喜色,明喜明乐忍不住轻声调侃:“殿下是真疼夫人,回回见着夫人比见着侯爷还高兴。” 长公主笑了笑,“到了这个年纪,也没什么别的盼头,只希望孩子们都好,我也就安心了。” “怎会没别的盼头呢?”明乐扶长公主坐起来,在她腰后垫上靠枕,“殿下难道不盼着侯爷和夫人早些给殿下添个孙儿吗?” 长公主神色微微一顿,眼里的失落显而易见,但很快她又笑开,“自然是盼着的。可眼下还不是时候,以我们侯府如今的处境,总不能指着阿声用孩子把宁宁捆在这里,况且听他说,宁宁的身子先前在云州伤着了,还须得调理。” 明乐轻声说:“侯爷与夫人情比金坚,明眼人都瞧得真切,说到底也只是时间上的事情罢了。殿下可得好生将养着,日后若是小世子闹腾,您还能帮着管束一二。” 说完体己话后,明乐明喜各自服侍长公主洗漱整理完,便请了在外等候多时的贺寒声进来。 “母亲。”贺寒声给长公主请了安,见明喜端了早膳过来,便接过碗服侍长公主用膳。 他端详着长公主的神色,终于放下心来,“母亲今日看着比前些日子精神了许多。” 长公主接过明喜递来的帕子轻拭唇角,淡淡一笑,“你在外面本就有诸多烦心的事情要处理,我这个做母亲的若不争气些,岂不是给你和宁宁添乱拖后腿了?” 她见贺寒声一个人来的,不由问了句:“宁宁呢?听说她昨晚和你一道回来了的,怎么不见她同你一起过来?” 贺寒声:“昨儿宴席上吃多了酒,今早醒后嚷着头疼,我便让她歇着了。” “宫宴上的酒都是御酒,宁宁酒量又好,便是贪杯了也不至于会头疼,怕不是昨儿夜里太冷,着了凉吧?”长公主没有怀疑,只担心叮嘱:“你得重视些,请太医去给宁宁瞧瞧。” 贺寒声应了声“是”。 长公主想起刚刚明乐说的话,虽然明知是为了哄她开心,但说心里不在意是假的,尤其是现在贺寒声就坐在她面前,她细细端详了片刻,忍不住轻叹出声:“当年总忧心你会同你父亲一样是个不解风情的榆木脑袋,不成想成家之后,竟也学会体贴人了。” 贺寒声淡淡一笑,没有说话,只在服侍长公主用完了早膳后,将碗递给明乐。 “你和宁宁……”长公主小心翼翼问。 有道是眼见为实,虽然听说了沈岁宁昨儿夜里回来了,可到底今天也没见着人,长公主多少还是有些担心,尤其是贺寒声从进门就有几分强撑着笑意,他大约觉得自己掩饰得很好,但作为母亲,这点小心思长公主还是看得出来的。 贺寒声顿了顿,扯了下嘴角,正要说什么的时候,外面便有人来报:“殿下,侯爷,今晨大理寺失了火,听闻……狱中关着的那位,人已经没了。” “大理寺?”长公主微微一愣,下意识看了眼贺寒声,沉声问:“什么叫人已经没了?是不见了,还是……” “死了。” 长公主倒抽一口气,突然猛烈咳嗽起来,明乐明喜赶忙上前来替她顺气。 见状,贺寒声站起身,轻声道:“母亲身子不适,儿子……就不在此打搅了。” “阿声!” 长公主急急叫道,好容易缓过劲来,她脸色苍白撑在榻边,微红的双眼看了贺寒声许久,终于缓缓开口叮嘱:“……不可冒进。” 从长公主的住处出来后,贺寒声神色凛然,双唇几乎抿作一条线。 他唤来了江玉楚,边走边问:“确定死的人是贺不凡么?” “白逾亲自去办的,不会出错。只不过……”江玉楚停顿片刻,如实告知:“我们安插在狱中的眼线称,贺不凡在失火前见过一个人,看着像是崔荣。” “崔荣还活着?”贺寒声皱眉。 且不说现在几方势力都在暗中追杀崔荣,就凭贺不凡的性子,崔荣知道他那么多秘密,他不可能让崔荣活着。 哪怕他真的侥幸活着…… 贺寒声意识到什么,骤然停下脚步,随即立刻转身大步往府门的方向走去。 江玉楚不明就里,但还是立马跟着,他觉察到自家主子一贯从容的脸上闪过几分慌乱,反应过来:“难道……跟夫人有关?” 贺寒声没有回答,只是脚步更快了些,江玉楚便明白了什么,暗暗算了算时间,几乎能够笃定昨夜贺不凡在狱中见到的那个“崔荣”,十有八九是沈岁宁假扮的。 如今城里城外都是抓他的人,崔荣如果活着,不会冒险去见一个想要杀他的人,他的那点能耐也不足以支撑躲开各方势力的追踪,悄无声息地进到大理寺监狱。 而恰巧,昨夜“崔荣”出现在大理寺监狱的时间,和夫人半夜离开永安侯府的时间能够对得上,她也恰恰是追查崔荣下落的一员。 虽然江玉楚不明白沈岁宁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可如今崔荣对于整个华都的局势来说至关重要,她若以“崔荣”的身份出现在京城,必定会招致危险,他一边跟紧贺寒声,一边让人给沈凤羽和景跃他们递了信,全力找寻夫人的下落。 而这个时候,沈岁宁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整个人如同一团棉花般瘫软着,半晌回不过神。 她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屋里的光线并不明朗,自己又流了太多的血,眼前的景象难以清晰,她只在迷糊间瞥见身边似乎有个人影,可还来不及看清,便又沉沉昏了过去。 那一剑捅得实在太狠,大约就是奔着要她命去的,意识昏沉中,沈岁宁觉得自己仿佛来到了阎罗殿。 她听到有人在喊她。 “沈岁宁……” “少主……少主……” 声音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穿透而来的,她看不到任何人,只能听到一阵阵呼喊。 “少主……少主……” “宁宁……宁宁……” 亲昵的呼唤让沈岁宁骤然湿了眼眶,她努力想去抓住声音的来源,却只在遥远的天际看到几个并不算清晰的轮廓剪影。 沈岁宁一一辨认,阿爹阿娘并肩站在一起,旁边似乎是大哥沈岁安,还有沈凤羽、灵芮和漱玉山庄的一众兄弟姐妹。 他们的声音杂糅在一起,沈岁宁努力想听清每个人在说什么,却有一道低沉又温柔的轻唤穿透了所有人的声音,不远不近的,恰恰落在她的耳畔。 “宁宁。” 沈岁宁心口一颤,却没有寻到声音的来源,眼前的剪影刹那间消失不见,只留了一道无比清晰的背影。 他转过身,朝她伸出手,目光柔和又眷恋的,她听他低低唤她:“宁宁,答应我,不要受伤。” 沈岁宁意识骤然清晰。 她猛然睁开眼,心跳得飞快,房梁上的图案映入眼帘,有些陌生,她呆愣了许久才缓过神,看向跪坐在榻边的人。 那人眉心紧蹙,大约是守了她许久,疲惫的面色中带着浓浓的担忧,直到她睁开眼的那一刻,才终于有了几分松动。 “你终于醒了,少主。” “小九?”沈岁宁反应了许久,望了眼四周,房间的陈设简单得有些陌生,还有种诡异的秩序感,她沙哑开口:“这里是九霄天外?” 洛九寻轻吐一口气,没回答沈岁宁的话,只是眼里含了几分雾气,轻声说:“少主昏迷了整整四天。这四天,华都的郎中们头发都愁白了呢。” 沈岁宁将将醒来,脑子还处在混沌状态,没有细想洛九寻话中的意思。 她平复了片刻,淡声问道:“这几日,有旁人来过吗?” 洛九寻摇头。 沈岁宁:“城防军那边也没有说法?” “城防军只道那日清晨在大理寺附近发生了打斗,还未到跟前人就没了,这几日华都各个街巷都增加了兵力,四处都在戒严,”洛九寻顿了顿,温声安抚:“少主好好养伤便是,外头的事情,有我们呢。” 沈岁宁没有说话,似乎是格外累,连开口的力气都没了。 她静静凝着房梁上悬挂着的纱幔,脑海中闪过那日刺伤自己的鬼面人的身形和她醒来前看到的那个轮廓莫名重合,虽然他身披着巨大的斗篷遮盖,可沈岁宁还是有种微妙的熟悉感。 尤其是他挥剑的姿态和打斗时的干脆利落,绝非寻常之辈,否则也不能从一开始就轻易逼得她几乎处于绝境当中。 沈岁宁暗暗地想,自己来华都也有将近半年的光景,除了贺寒声,她从未见过旁人有这样的身手。 第95章 第 95 章 有件事情,我一定要亲自…… 第95章 又过了几日光景, 大雪化尽。 在洛九寻的悉心照料下,沈岁宁已经可以下床走动,只是她身子还格外虚弱, 受不了一丁点冷风, 屋里点了炉子, 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的,只留了一扇小窗透气。 冬日的暖阳不偏不倚地撒在了小窗边上, 沈岁宁艰难挪动着身子,心里又苦又闷。 她住的这间屋子大约平时也没怎么住过人, 屋内什么摆件也没有,风格陈设都是冷冰冰的色调,矮柜上为数不多的几株文竹都修剪得平齐板正, 仿佛这间屋子的主人有什么强迫症一样。 连书本也没有,若不是洛九寻拿了几本话本给她,沈岁宁怕是要无趣死了。 正发着呆, 洛九寻从外面推门进来,手上端着正在冒热气的药罐。 见她自己下了床,洛九寻微微一顿, 旋即笑了笑, “少主脸色比前几日好了许久, 属下也可放心些了。” 说着,洛九寻取了只碗过来, 将熬好的药倒进碗里凉了会儿。 沈岁宁瞥见那碗黑乎乎的药, 面露苦色, 轻叹:“苏溪杳就不能开一些好下口的药?这一碗一碗的灌进肚子里,我命都被苦短了。” “呸呸呸,说什么不吉利的话?”洛九寻连忙打断她, 从怀里取出一罐蜜饯,“良药苦口,为了身子都早些好起来,少主你就忍耐一下吧。” 沈岁宁只好苦着脸把药灌了下去,舌头瞬间涩得没了味觉,连蜜饯的甜都尝不出了。 “这么长时间了,永安侯府就没什么动静吗?”沈岁宁漫不经心问了句。 她到底是半夜从贺寒声的枕边溜出来的,一句话没留的消失至今,以贺寒声的性子,不可能不来寻她的下落。 “小侯爷近来政事繁忙,并未听说有其他动作。” 洛九寻倒了杯温水递给沈岁宁,见她直勾勾盯着自己,明白过来,“属下原先递了信给小侯爷,告知少主的下落,他知少主在我这儿。” 沈岁宁皱起眉头。 以往她人好好的时候,贺寒声倒是隔三岔五地“恰好有空”来偶遇她,或是接她去其他地方,如今她受了这么重的伤,差点连命也交代了,贺寒声反倒连问都没派人来问一句。 况且,她这次可是从他枕边消失不见的,这么长的时间,他连句话都没让人带。 沈岁宁一时气怒,忍不住低声骂了句:“没良心的东西!” 洛九寻轻咳一声,不由忍笑:“少主这是希望小侯爷来的意思吗?” 沈岁宁冷哼:“这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他刚回华都不见我的那会儿,我可没少费心找他。” “既是如此,少主又为何对小侯爷隐瞒?”洛九寻面色如常地倒了杯温水,轻声问:“若属下记得不错,冬至那日,少主应当是随小侯爷入宫了的。为何次日清晨,少主便受了如此重的伤?” “这是在质问我?” “属下不敢。” 沈岁宁眉心一挑,她托着腮看了洛九寻片刻,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眸光突然透过远处的小窗落到外头,连同思绪也飘远了几分。 许久之后,她才淡淡开口:“我并不是有意要瞒他。” 洛九寻看向沈岁宁,神情有几分意外,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贺寒声这个人吧,太骄傲,诚然他有骄傲的资本。可眼下,他引以为傲的一身武功尽废,在朝中更是被人虎视眈眈,眼看着自顾不暇。这个时候让他知道一些事情,除了徒增他的烦恼与自责,又有什么用处呢?” 沈岁宁轻叹一口气,敛起眼里的失落,语气有几分庆幸地道:“所以其实,他不来找我,我心里反而轻松些。他若真是来了,我倒还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大约是察觉到洛九寻的目光,沈岁宁收回视线,轻咳一声,颇有几分不好意思问:“你这是什么眼神?” 洛九寻笑着摇摇头,“只是有些意外,少主愿意同我说这些话罢了。” “那你可得早点习惯。我将来若留在华都,定然少不了来烦你。”沈岁宁半开玩笑道。 洛九寻久居京城,九霄天外又是整个华都数一数二名流聚集的地方,她的消息自然比沈岁宁从漱玉山庄带来的那些暗线甚至是千机阁还要灵通。 京城的这趟浑水,反正淌也淌了,沈岁宁并不打算继续恪守母亲定下的不涉朝堂的铁则,她想起出现在冬至宫宴上的红尘劫,这香的来历,怕是只有洛九寻能查得清楚。 于是趁着洛九寻这会儿得空,沈岁宁便问她:“小九,你可知京城有何人会调制‘红尘劫’?” “‘红颜劫’?”听得这个名字,洛九寻蹙起眉头,下意识看了眼紧闭的屋门,压低声音:“暖情类的香药,在九霄天外都是明令禁止的,何况是‘红颜劫’这样的烈香。少主突然问起这个,难道是……” 两人对视一眼,虽然彼此都没有言语,但洛九寻顿时便明了。 她压下心绪,“少主可知这香是用在谁身上了?” 沈岁宁抿抿嘴唇,没有直接回答,只反问:“用在谁的身上很重要吗?难道在华都,不止一派人会用这味香?” 华都的名门大家将清白名声看得比命还重,沈岁宁不愿透露也在情理之中,洛九寻也没有继续追问,只在片刻的沉思后道:“少主应当听说过‘红颜劫’的来历吧?” “当然。”沈岁宁不假思索,说出了那个关键的名字:“盛清歌。” 洛九寻点点头,“当年盛清歌与蔽月公主的驸马那一档子风流事,在华都可谓人尽皆知。后来公主二人双双薨逝,这桩案子还是贺小侯爷亲自去查的,想必关于公主、驸马与盛清歌之间的恩怨情仇,少主多少也有所耳闻。三人皆死于非命,案子却草草收尾,无非是因着这桩案子的真正玄关,是位连当朝陛下都要退避三舍的权贵。” “你是说……”沈岁宁想到宫宴上李擘对太后的态度,心突然“怦怦”快速跳起来,“难道是……太后?” 牵涉到当朝公主与驸马,能让皇帝都畏惧三分,以沈岁宁目前对于华都局势的认知,她能想到的这位“权贵”,只有如今的太后了。 可朝中昭王与太子两党林立,太后抚育昭王成人,于情于理她当支持昭王才对,而听贺寒声的意思,这一味与盛清歌密切相关的“红颜劫”,应当是出自太子的岳父,欧阳览的手笔。 那么,太后与欧阳览,又有什么关联?按理说,他们站在不同的阵营,哪怕不是拼个你死我活的局面,至少也当无甚往来才对。 沈岁宁脑瓜子嗡嗡地转,神情顿时露出痛苦来,盘清这华都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和局势,可比在鬼门关走一遭还要叫人费神。 洛九寻看到沈岁宁的神色,赶紧提醒:“少主重伤未愈,切勿忧思过重。再紧要的事,都先等身子养好了再说。” 沈岁宁按着眉心,虚弱点头。 见沈岁宁并不执着于此,洛九寻稍稍松了一口气,可想到她如今的境况和身上的伤,还是忍不住多提醒了句:“凭老爷和小侯爷如今在华都的声势,少主怕是一言一行都受人关注。恕属下多言,若少主现在在做的事情与朝堂有所关联,还是尽早与老爷和小侯爷商量的好。” “这我自然清楚,”沈岁宁手撑着额头,轻吐一口白气,“不过话又说回来,以贺寒声的资质,加上大哥给的护元丹,他既能侥幸捡回一条命,难道就再没有可能恢复武功到以往那般吗?” 洛九寻思索片刻,“漱玉山庄的内功心法,属下并不熟知。可若是有大公子给的护元丹在,当不至于内力尽失才对。” 沈岁宁立刻放下手,“当真?” 洛九寻“嗯”了声,“护元丹能在巨大的内力冲击下保护心脉和丹田不受损,是江湖武林人士千金难求的保命之物。即便是为了给少主解毒导致浑身筋脉逆转,也应当只是在短时间内功力尽失,等到身体底子复原,也该恢复得和以往一样。只是……” “只是什么?” 看到沈岁宁期待又迫切的眼神,洛九寻欲言又止,“如同我方才所言,我对漱玉山庄的内功心法并不了解,当时的具体情况我也并不熟知,端凭猜测罢了。小侯爷现下究竟如何,怕是只有大公子才知晓。”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沈岁安在冬至的前一天把两间铺子的经营权转交给沈岁宁后,便已启程南下扬州,他这人素来行踪不定,回信与否也端看心情,不然也不至于他在京城呆了这么许久,沈岁宁也没套出任何有用的信息来。 思来想去,只有自己亲自去问贺寒声来得稳妥,若事实真是如洛九寻所说的那样,他没有任何隐瞒自己的理由。 沈岁宁暗暗下定决心,同洛九寻说:“你给凤羽报个信,让她今天傍晚来接我。” “少主伤还未养好,急着要去哪里?” “回永安侯府,”沈岁宁眯了眯眼,一字一顿,“除了这个,还有件事情,我一定要亲自去确认。” 第96章 第 96 章 我在。 第96章 除了沈凤羽, 苏溪杳也一并来接沈岁宁回永安侯府。 那蛇形长剑细长又锋利,几乎刺进沈岁宁的身体里,挑断了她左手的筋脉, 以至于她如今整个左臂都难以抬起。 马车缓缓驶到永安侯府门前的时候, 靠坐在马车里的沈岁宁终于睁开眼, 额上浮着一层虚汗,脸色苍白。 旁边苏溪杳一边替她把脉, 一边淡声问她:“这个强,少主就非逞不可吗?” “除了苗薇, 我信得过的便是你,”沈岁宁扯了扯嘴角,反握住苏溪杳的手, 趁着沈凤羽还在外面,她压着嗓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得见的声音:“帮帮我。” 苏溪杳轻叹一口气,将沈岁宁掌心摊开平放, 另只手往她嘴里塞了一颗黑色的药丸,提醒:“想必小九已经同少主说过,这药虽能短暂镇痛, 但也有很强的副作用。除了嗜睡, 长此服用也会让人的反应变得越来越迟钝。” “不就是会想睡觉吗?”沈岁宁熟练将药丸含在口中, 洒脱一笑,“就当是休息了。” 苏溪杳叹息着摇摇头, 取出银针迅速扎住沈岁宁的几处穴位。 沈岁宁闷哼出声, 眉心紧皱, 整个人几乎缩成一团,似乎是格外痛苦。 片刻后,口中的药丸化开, 清凉苦涩的余味在舌尖打了个转,随即蔓延开来,沈岁宁终于觉得自己好受了些,眉心渐渐舒展开。 “自打在云州中了蛊,少主便时常能感觉到疼痛,”苏溪杳收了针,迟疑问道:“要给沈堂主和苗薇写封信吗?” “不必。”沈岁宁轻飘飘吐出两个字。 沈鹤洋和苗薇都远在扬州,眼下年节降至,正是漱玉山庄最忙的时候,一堆的事情等着去处理,便是知道了,一时半会儿也走不脱身,只是徒增他们的担忧罢了,说不定让母亲知道了,一封急信就催她立刻返回扬州。 沈岁宁不想回扬州,至少眼下,她不想离开华都。 缓了缓神色后,沈岁宁发现自己搭在苏溪杳身上的手却使不上力,加上方才的痛感耗费了她太多的体力,以至于她无法自己站起。 不想让沈凤羽察觉太多异样,沈岁宁只好在车帘子被掀开前同苏溪杳说了句:“别告诉凤羽。” 苏溪杳无奈地扶沈岁宁起了身,替她披上狐裘,外边沈凤羽搀着她下了马车。 大抵是已经知道她要回来,景皓景跃早已在门前恭候,同二人简单打过招呼之后,沈岁宁便由沈凤羽搀扶着进了府。 “贺寒声不在?”一路沉默着都快走到踏梅园了,沈岁宁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问。 这事沈凤羽也不知情,她出门时贺寒声和江玉楚都还在府上。 她猜测:“听老爷说这几日有军情,少君大概也被叫进宫里去了吧。” “军情?” 沈凤羽点点头,“听说是荆楚一带有位异姓诸侯在作乱,那里距离华都路途遥远,急报前两日才入京,想来都已经是好多天前发生的事情了。” 沈岁宁听母亲说起过,当年动乱时,天下能人何其之多?光是割据一方各自争霸的王侯将相就有十余个,便是迫于当年情势不得已归附了朝廷,也难免会有些不安分,特别是如今朝廷武将中,几乎无人能够主事的时候。 想到这里,沈岁宁轻吐一口气,说不上自己如今是什么样的心情,她在踏梅园前停留了片刻,调转了步伐,“先去看看长公主吧。” …… 探望完长公主出来,方才苏溪杳喂的那一粒药似乎已经失去作用,外头的凉风灌入体内,沈岁宁顿时感觉到左肩的伤口处传来一阵一阵的剧痛。 沈岁宁顿时脸色煞白,脚步也有几分不稳,沈凤羽察觉出异常,赶紧上前搀着她:“少主?” “没事……” 安抚的话还没说出口,沈岁宁便踉跄往前栽了去。 “少主!” 沈岁宁并没有跌倒在地,她手捂着左肩缓了许久,终于从那个接住她的怀抱里抬起头。 “贺寒声……”等看清对方的脸后,沈岁宁怔愣少许,全然忘了自己如今的处境,就那么呆呆的看着他。 几日不见,贺寒声似乎比冬至时又消瘦了几分,五官愈发地硬朗坚韧,倒是越来越有军中铁骨的风范了。 可分明他的眼神一如从前般温和眷恋,沈岁宁却莫名觉出了几分淡淡的疏离,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贺寒声有些陌生,陌生得犹如隔世一般。 沈岁宁垂下眼眸,张着嘴小口地喘息了片刻,右手抓住贺寒声的衣襟,借力勉强站稳。 不晓得如何解释自己为何落得如此狼狈的境地,沈岁宁扯了扯嘴角,没话找话地说了句:“长公主刚刚歇下了,你要去看她吗?” 贺寒声微微一顿,应了声“嗯”,目光不着痕迹地从她左肩的位置扫过,随即又落到她脸上,欲言又止。 片刻无言后,沈岁宁侧过身子让出条道,“赶紧去吧。” 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贺寒声说“好”,便匆匆从她身边走过。 回到房间后,沈岁宁借口支开了沈凤羽,叫了苏溪杳过来。 不等沈岁宁开口,苏溪杳便问:“很疼,是吗?” 沈岁宁愣了愣,移开视线有些别扭地说了句:“没那么娇气。” 苏溪杳叹气,走上前查看沈岁宁的伤势。 蛇形长剑造成的伤口有一大特点,便是口子看上去不大,实际造成的伤害却比普通长剑要深许多,尤其难以止血,愈合的速度也会慢上许多。 距离冬至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天,沈岁宁的伤仍旧动辄血流不止,这也是起初苏溪杳和洛九寻都不同意沈岁宁转移回府的原因。 这一路上,即便沈凤羽已经万般仔细,却也免不了颠簸,加上沈岁宁怕被人觉出异常而几番试图强抬左手,如今她肩上的口子又不断地有鲜血涌出。 苏溪杳迅速给沈岁宁处理了伤,并在贺寒声回来前把沾了血的绷带都收拾干净。 做完这些,她叮嘱:“少主的左手伤了筋脉,在伤势恢复之前,千万不要再试图逞强。” 沈岁宁整理好衣裳,沉默片刻,“那……还能恢复得跟以前一样吗?” “倘若少主安心静养,自然没有问题。”说到这里,苏溪杳不免提醒:“不过若是想若无其事地隐瞒,恐怕……” 沈岁宁捂着左肩,沉重叹气。 不用苏溪杳提醒,沈岁宁也知道隐瞒自己的伤情不是件容易事,尤其是在贺寒声和沈彦面前。 她正打算开口,卧房的门便被推开,沈凤羽红着眼一脸隐忍地站在门外,连声音都带着颤,“少主自打有了小九和苏姐姐之后,便连我都要瞒着了。” “……”沈岁宁按了按眉心,颇有几分无奈地解释:“我若是故意要瞒你,就不会让你来接我了。” 人生在世,受伤本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情,沈岁宁并不觉得这是件需要刻意隐瞒的事情,她只是不知道若是被问起受伤的缘由,她要如何去解释。 就像她现在面对贺寒声时,也不知当如何说起自己冬至那夜的不辞而别,或许这对贺寒声来说,并不是一件容易接受的事情。 他也许会因此而不高兴,甚至生气也是理所应当,他若是借着生气的由头问她那天都去做了些什么,沈岁宁或许便能把这半年作为皇帝的御影使去做的那些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贺寒声,往后如何打算,便也能一同商量。 可沈岁宁在房间里等啊等,早早在心里打好了腹稿,大半个时辰过去了,却没见贺寒声,叫人进来问询,才知道他从长公主那里出来之后,便又匆忙进宫去了。 想来是军情实在是紧急,沈岁宁没有想太多,只是心里隐约感到了几分失落。 但很快,这份浅淡的失落便被抛诸脑后,药效过去后,沈岁宁的左肩又开始隐隐作痛,苏溪杳不建议她次次都用镇痛药来缓解,她便点了些安神香,强迫自己睡了过去。 苏溪杳给她吃的那几粒镇痛的药丸,本也有安神助眠的功效,沈岁宁侧着身子睡得很沉,连身侧的轻微塌陷也没有感觉到。 贺寒声回来时天色已近傍晚。 他看到沈凤羽亲自守在卧房门前,心里稍松了一口气。 卧室里的炭炉发出细碎的声响,里面撒了一把安神的香料,淡淡的香气,贺寒声很是熟悉,他往床榻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层层幔帐之后沉睡着的人影。 贺寒声脱去沾染了屋外寒气的大氅,在火炉旁站了一会儿后,轻手轻脚走到榻边,掀开幔帐缓缓坐下。 “宁宁。”他轻唤一声,微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到沈岁宁紧蹙的眉心。 她没有醒,甚至任何反应也没有,沈凤羽说她睡下之前服用了药,加上炉子里燃烧得正旺的安神香,想来不会轻易被吵醒。 贺寒声凝了片刻后,视线不由移动她左肩的位置,薄唇紧抿,方才携着温情与眷恋的眸子瞬间染了几许寒意,仿佛暖阳照耀下的温暖湖面瞬间凝结成冰,努力克制着积压于湖底的情绪。 似是有感应一般,沈岁宁眉心动了动,贺寒声立刻察觉,将她平放在侧的右手握在掌心,轻轻在她手背落下一吻。 “我在。”他轻声说。 沈岁宁这才稍微展开眉头,与他十指交扣的双手下意识握紧了些。 如同开春时节,湖面的冰面逐渐化开,贺寒声任由她在睡梦中紧紧抓着自己,以恰到好处的力道,轻轻回握住。 许久之后,他才伸出另只手,将她垂落鼻尖的一缕碎发绕至耳后,低声叹息,“宁宁,贺不凡已经解决了。” 仿佛自说自话一般,明知不会有答案,他还是忍不住问:“你还会留在华都……继续做那些危险的事情吗?” 第97章 第 97 章 你能不能稳重点? 第97章 不知是伤口的痛感终于减轻了些, 还是沈岁宁已经适应了,在府上休养了两日后,她终于觉得左肩处的疼痛没有到令她无法忽视的程度了。 苏溪杳来给她换药时, 沈凤羽在旁边看着, 脸色绷得比沈岁宁还紧, 连气都不敢出。 沈岁宁不由好笑,“自己非要留下来看, 看了又心疼,你说你怎么那么难伺候?” “少主怕是这两天睡多了迷糊了?我这明显不是心疼, ”沈凤羽轻咳两声,让自己的神情看上去自然些,“而是在想, 少主现下有了痛感,想必日后做事,不会像原来那样冲动了。” “唔——” 沈岁宁动了一下, 不小心扯到了伤口,痛得她小脸紧皱,闷哼出声。 沈凤羽吓得立刻妥协:“行行行, 我心疼少主都来不及, 您可千万悠着点儿, 别乱动了。” 沈岁宁瞥她一眼,颇有几分嫌弃。 等苏溪杳给她换完药, 沈凤羽上前给她把衣服拉上, 确定沈岁宁神情无异常后, 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不过很快她的神情又凝重起来,道:“这几日我让灵芮她们三个和其他弟兄们四下打听过了,华都卧虎藏龙, 确实有那么几个低调的武功高手。虽然还未正面同他们交过手,但把少主伤成这样的人,我们一个都不会放过。” “不用你说,若是找到那杂碎,我也不会放过他。”沈岁宁冷哼一声,右手扯了扯左边的衣袖。 她左手还不太能自如行动,昨天还差点让长公主看出破绽来,所幸有沈凤羽在旁帮衬,才被她打着哈哈掩盖过去。 这两天沈岁宁睡着的时间比醒着的还要长,也没怎么见着贺寒声,但她知道他夜里会回来,每次醒来时她身上的被子都被掖得严实,旁边也有人躺过的痕迹,只是大约一大早便出去了,直至深夜才回来,两人几乎没说上话。 想到这里,沈岁宁颇有几分烦躁地揉了把自己的脸,猛然从竹榻上站起身,一不小心又扯到了伤口,瞬间疼得她呲牙咧嘴。 “……”沈凤羽无语看她,“你能不能稳重点?” 沈岁宁虚捂着左肩,白她一眼,心里暗暗骂了一声,缓了片刻,才终于站直了身子,“我想出去透口气,一呆在房间里我就一肚子火。” 沈凤羽和苏溪杳对视一眼,似乎是征求她的意见。 沉思片刻,苏溪杳还是点了点头,“也好,只是要多穿些再出去。若是不慎感染了风寒,恐怕少主的伤就好得更慢了。” 得了这话,沈凤羽立马去柜子里翻了几件夹棉的厚衣服给沈岁宁里三层外三层地裹上,最后还觉得不够保暖,又不知从哪里找出来一件带着绒毛帽子的狐裘给她披上,还贴心地扣上了帽子。 沈岁宁:“……” “你是想让我在这寒冬天里中个暑吗?”沈岁宁觉得自己整个都透不过气来,但左手不方便的她并不能够反抗,只能任由沈凤羽给她穿得密不透风。 她吹了口气,把贴在脸颊上的绒绒吹开,皱眉问:“这是哪里来的衣服?我可不记得我柜子里有这样式的。” 沈凤羽正专心致志地系狐裘上的领结,这显然不是她擅长的领域,听了这话,她抬起头来“嗯?”了一声,理所应当地说了句:“当然是少君给你准备的。” “他还有这癖好?” 吹了半天,绒绒还是糊得脸上痒痒的,沈岁宁嫌弃至极,一把将帽子揭开,推开沈凤羽递过来的暖手炉,“行了啊,我就出个房间门,不至于这么大阵仗。” 说完,沈岁宁已经大步向门外跨去,打开房间门的那一刻,她深吸了几口气,才终于觉得郁结在心里的一股莫名怨气消散了几分。 “呼!”如愿离开了房间之后,沈岁宁溜达着去了后院的竹林,这里离演武场不远,三只狼犬被豢养在此处,由几名暗卫轮流照看。 虽然套着锁链,但也不算太委屈它们。 “二妮~大壮!三胖……你怎么又长圆了!” 沈岁宁远远便喊道,三只狼犬也早早就嗅到了她的味道,还不等人走过来,就扑腾着要上前,吓得沈凤羽和暗卫们死命拖拽住。 沈凤羽一边拽紧锁链一边嚷嚷:“少主,这三只入冬以来可没少吃好家伙!又长了好几斤了!这时候要碰你一下,你可得疼大半宿啊!” “我又不傻!”沈岁宁远远站定后,看到不光是三胖圆了一圈,就连一向最为矜贵的二妮也圆润了不少。 她不由皱眉,看向今日照看它们的景空。 这三只崽子的食量沈岁宁最清楚,以往在漱玉山庄,都是专门上山打的野味给它们做食物,可华都显然没这个条件,加上入冬以来外头肉价飞涨,长此以往,对侯府而言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大概是猜到沈岁宁的担忧,景空解释:“夫人请放心,侯爷吩咐过的,我们自然有分寸。” 有之前施粥被掀桌棚的先例在,沈岁宁总觉得当时那些个闹事者说的话不像是空穴来风,虽说不至于因为害怕舆情而因噎废食扰乱自己原本的生活秩序,但眼下外面天寒地冻,贫苦百姓连一碗热粥都要吃不上了,更别提什么鱼肉,这个光景,永安侯府自然也当谨慎些。 况且眼下,长公主病着的,贺寒声在华都的处境也不乐观。 不过既然是贺寒声吩咐的,沈岁宁便也没有多问,她身上的药味混杂着血腥气,便也没有停留太久,远远地和三只狼犬打了招呼,就溜达着回前院了。 沈岁宁一路上沉思许久,终于还是下定决心同沈凤羽说:“开春之后……把大壮它们送回扬州去吧。” 沈凤羽顿了顿,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应了声“是”,没有多问。 兜兜转转回到踏梅园。 院子里,贺寒声雕的那些秋海棠经了风雪之后褪了些颜色,比起真花的娇艳,竟多了几分质朴沧桑的美感,仿佛长满青苔与杂草的陈旧空院,放眼望去,每一处都尽数承载着厚重的回忆和那些难以言表的心绪。 想到这个词后,沈岁宁先是一顿,随即自嘲一笑。 厚重吗?她和贺寒声从相识到如今,不过半年光景,只不过恰是新婚燕尔情浓时候,即便有过一起出生入死的经历,也断然担不起“厚重”二字。 可那一片一片的花瓣,到底是那人一刀一刀亲手雕琢的,沈岁宁最不愿做作践别人心意的事情,看着那些斑驳了的印迹,她鬼使神差地让缃叶搬来了把小凳子,她坐在花丛中,拿上笔和刷子,细细将里面的尘土打理干净,补上颜色。 沈凤羽抱着她嫌累赘脱下来的毛绒狐裘,欲言又止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开口:“少主你都只剩一只手了,何苦要难为自己呢?” 沈岁宁:“……” 难得有兴致的沈岁宁刚要发作,景皓就过来了,毕恭毕敬道:“夫人,有为徐姓姑娘递了拜帖,说想见您一面。” “徐姑娘?”沈岁宁反应了一下,“徐桢?” 景皓点点头,“徐姑娘递了几回拜帖,只是这些天您都不在。” 沈岁宁“哦”了一声,本想起身收拾收拾再正经会客,可她看着满地褪了色的木雕海棠,忽然心生一念,又坐了回去,说:“你去请她进来吧。” 景皓一顿,又确认了一遍:“夫人的意思,是要在这里见徐姑娘吗?” “嗯,”见景皓迟迟没有动静,沈岁宁问:“不妥吗?” 景皓本想提醒,按说初次登门的客人是不便进后院的,尤其是夫人和侯爷的住处,可想了想沈岁宁的性子,便也罢了,只应了声“是”,便去请人了。 沈凤羽好奇问:“那位徐姑娘大约是为着冬至那天的事情特地来向你道谢的,你在这见她……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这里也没有旁人在,一会儿当准备的茶点都备好,又不至于说亏待了人家,”沈岁宁头也不抬的,“这样我自在些。毕竟你也知道,在扬州道上行走多年,不说惩恶扬善、行侠仗义吧,但帮衬过的人也不少,像这样正式登门道谢的还是头一回。” 沈凤羽想了想,觉得也是,以前在扬州身份不便暴露,顺手帮忙时都顶着不知道哪个假脸假身份,即便被帮助的人有心,也压根找不到她们。 景皓领着徐兰即进来后,便行礼离开了,留徐兰即一人站在原地,略有几分局促。 “你懂丹青吗?”沈岁宁打破沉默,没有任何铺垫和客套的话,单刀直入。 徐兰即微微一愣,随即回答:“略懂一点。” “呼,那太好了,你快来帮帮我,”沈岁宁直起上半身,求助似的朝徐兰即扬了扬右手的画笔,“我是一点也不懂。这颜色看着寻常,但我自个儿怎么都配不明白。” 徐兰即看到一地的颜料和画笔,以及地上一大片褪了颜色的木雕海棠,了然一笑。 她将手上拎着的盒子递给一旁的沈凤羽,上前在沈岁宁身边蹲下,捡起地上的画笔,“我来帮你。” 徐兰即的手很巧,不一会儿就调出了海棠原本的颜色,两个姑娘加上踏梅园的其余众人一起忙活了一下午,总算是把褪了的颜色都补好了。 补完最后一朵花的颜色,两个姑娘相视一笑,各自的脸上都有些许的狼狈。 沈岁宁接过缃叶拿来的帕子递给徐兰即,说:“你这回帮了我大忙,咱俩就算扯平了。不必再说‘谢’字。” 徐兰即微微一顿,接过帕子沉默少许,应了声:“好。” “不过,”徐兰即站起身,将放在一旁的盒子端起来递给沈岁宁,“这个,还请夫人务必收下。” 沈岁宁:“这是?” “夫人那日施以援手,借了我一根发簪,当然要物归原主。”徐兰即打开第一层盒子,取出沈岁宁的那根嵌玉花双珠发簪双手奉上,又打开了盒子的第二层,里面放了个食盒,装满了各式各样的精致糕点。 大约是觉得这谢礼拿不出手,徐兰即略微有些尴尬,“本当投夫人所好,但……只好亲手做些糕点,夫人若是不嫌弃,还请收下这份心意。” 她的但是没有说完,但沈岁宁也能猜个大概。 徐兰即的父亲徐咏与永安侯府素无往来,徐兰即自然无从打听沈岁宁的喜好。 沈岁宁看了缃叶一眼,缃叶立刻会意,上前接过徐兰即手里的食盒,笑着说:“我们夫人素来喜吃甜食,徐姑娘真是有心了。” 听了这话,徐兰即终于松了一口气,“原来如此。怪不得方才进来时,瞧见侯府旁的小巷子里有好些个卖糖水的摊子。” 沈岁宁脸色一变。 第98章 第 98 章 冬至次日,贺寒声有没有…… 第98章 徐兰即离开后, 沈岁宁便回房间歇着了。 缃叶和鸣珂刚替她把一层一层的厚衣裳脱下来,沈凤羽就回来了。 “那个卖浆人说了什么?”缃叶二人出去后,沈岁宁给自己倒了杯茶, 边喝边问。 沈凤羽迟疑片刻, 如实说道:“让你进宫。” “还有呢?” “没了。” 沈岁宁皱眉, 放下茶杯正要说什么的时候,房间门突然被推开, 贺寒声从外面走进来。 沈岁宁愣了愣,莫名有几分心虚地干咳一声, “你今天怎么回这么早?” 贺寒声脱外套的手微微一顿,递给身后江玉楚后,淡声道:“我每天都这个点回来, 只是前几日这个时候,你都在睡觉。” “有吗?” “嗯。” 贺寒声自然走到沈岁宁身旁坐下,吸了吸气, 大约是察觉到房间里有未散去的药味,便问:“是身子不舒服吗?” “呃……没有,”沈岁宁下意识否认, 转移话题道:“你刚刚进来的时候注意到了吗?” 她抬了抬下巴, 示意门外。 贺寒声顺着望了眼, 了然低笑,点点头, “我很高兴。不过……” 他伸手握住沈岁宁的右手, 她指尖还沾有未洗净的颜料, 他将她的手裹在掌心,轻声说:“下次可以等我一起。” “你现在是个大忙人,这样枯燥又耗时间的事情, 我可不敢叫你一起。”沈岁宁打趣了句,她有点好奇贺寒声最近频繁入宫是为着什么事,因此话里也带了几分试探的意味。 贺寒声听出来,微不可见地轻叹一口气,松开她的手。 察觉到气氛不对,江玉楚赶紧给沈凤羽使眼色,见她满眼担心似乎是不太愿意走,江玉楚半推半拉地把人给带出去了。 屋内只留有贺寒声和沈岁宁二人,僵持片刻后,贺寒声开口打破僵局:“听闻你今日见了徐姑娘。” 沈岁宁“嗯哼”一声,“她特地来谢我,我没理由不见吧?” “那是自然,”贺寒声停顿片刻,不经意说起:“其实冬至宫宴过后,徐姑娘已递过几次拜帖。她不便见我,就让她父亲徐咏来过一次,还送了些东西。” “咳,”沈岁宁战术性地抿了一口茶,“心意我收到了。不过举手之劳,犯不着这么大阵仗。” 两人像是斗武场上的选手,相互试探着攻防,又各自怀揣着不想被对方察觉的心事。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至少对沈岁宁来说,她无法忍受对本该亲近信任之人这样刻意的隐瞒和提防,况且她能明显感觉到,贺寒声对她,应当也是有所隐瞒的。 沉默片刻后,沈岁宁决定坦白,可她刚要开口喊贺寒声的名字,就见贺寒声已经站起身,她心下一急,跟着起身:“去哪里?” “回来还没去母亲那探望,”贺寒声顿了顿,朝她伸出手,“一起?” 沈岁宁迟疑着将手放入他掌心,正打算跟他一道出门,转而又想起自己如今衣衫单薄,她左手又不方便,连穿衣都须得旁人帮忙才行。 “贺寒声,”沈岁宁叫了他的名字,抬眼直视他的双眼,坦率开口:“我左手抬不起来,你能不能帮我穿一下衣服?” 贺寒声颇有几分意外,但还是应了声“好”。 方才脱下来的衣服都整齐叠放在一旁,贺寒声上前拿起其中一件替沈岁宁穿上。 这时沈岁宁冷不丁问了句:“你不问我左手怎么了吗?” 贺寒声动作僵硬片刻,轻轻“嗯”了声,继续替她将左手的衣袖套上,格外小心翼翼地避开她肩上的伤,“你受伤了。” “对,我被人捅了一刀,差点死掉了。”沈岁宁顺势和盘托出,她看到贺寒声给她扣扣子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似乎是在克制着什么。 片刻后,不等沈岁宁再次开口,贺寒声便后退一步,强颜欢笑,“我叫缃叶来帮你吧。” “贺寒声。”感觉到他似乎在刻意回避着某些问题,沈岁宁蹙眉喊了他一声,然而贺寒声却跟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地仓皇离开了房间。 沈岁宁轻叹了一口气,坐回竹榻上陷入沉思。 对她受伤这件事,贺寒声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讶异或是其他意料中的情绪,显然是早已知情,对此沈岁宁倒不觉得意外,可他在谈到这件事情时的反应,却让沈岁宁无法不多想。 贺寒声是怎么知道自己受伤这件事情的,沈岁宁并不想去深究,毕竟受伤当日,城防军曾巡查过打斗现场,加上洛九寻曾经给贺寒声递信告知过自己的下落,以他的机敏能猜测一二,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可城防军并不知晓她受伤的位置,洛九寻也不是会多事透露她伤势详情的人,那么贺寒声如何能精准知晓自己伤口的位置并避开的?他方才隐忍逃避的态度,到底是因为心疼她半只脚踏进鬼门关,还是有别的不为人知的缘由? 沈岁宁并不想以最坏的情况去揣测自己的枕边人,可长久行走江湖的经历让她天然对身边任何人都抱有几分警觉和不信任。 就在沈岁宁沉思的时候,缃叶和沈凤羽进来,唤了声“夫人”,问:“还要更衣吗?” 沈岁宁看向缃叶,迟疑片刻,点点头。 沈凤羽上前扶着沈岁宁起身,边配合缃叶边问:“我看小侯爷出去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少主,你俩不会又吵架了吧?” “什么叫‘又’?”沈岁宁看她一眼,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大抵是下午给海棠上色时累着了,左肩又开始隐隐作痛。 沈凤羽叹息,凭她对少主的了解,心知这两人八成又发生了争执。 “缃叶,我有话要问你。” 更完衣后,沈岁宁没有急着让缃叶给自己穿上狐裘,她看了眼虚掩着的房门,抿抿唇,看着缃叶一字一顿:“冬至次日清晨,天还未亮的时候,贺寒声有没有出过门?” 这话问出来,不光是缃叶,就连沈凤羽都露出几分惊讶来,“少主,你这是在怀疑——” “你闭嘴,”沈岁宁打断沈凤羽,“你如实说,他有没有出去过?” 缃叶摇摇头,将那日清晨贺寒声的动向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沈岁宁,他在床榻上坐着等了一夜,天亮后又在院子里等了许久,直到陪长公主用完早膳后才出门。 沈岁宁根据长公主平日里的起居习性,算出贺寒声出门大约已将近巳时,而她从监狱里出来时天还未亮。 如此想来,那日与她交手的黑衣人断不可能是贺寒声了,这让沈岁宁松了一大口气,可跟着她又开始苦想,那样的身手和不知从何而来的莫名熟悉感,还能是谁呢? 见沈岁宁眉心都快拧成“川”字了,缃叶和沈凤羽对视一眼,温声提醒:“夫人不是要和小侯爷一起去探望长公主吗?侯爷近来公务繁忙,夫人若再不去,恐怕侯爷又要出去了。” 听了这话,沈岁宁终于抽离了思绪,抬手拍了拍额头,试图让这几日愈发迟钝的脑子稍稍清醒些。 她穿上狐裘,任由沈凤羽再度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朝着门外轻吐一口白气,跨出门槛,“走吧。” 天色渐暗,沈岁宁踏着夜色来到长公主住处时,贺寒声正坐在她榻前,母子二人不知是在说些什么体己话,明亮的烛光之下,贺寒声眉眼柔和,唇畔似乎还挂着浅浅的笑意。 这些日子他公务繁忙,想来也鲜少陪伴在长公主身边,沈岁宁站在门口想了想,决定还是不要打扰他们母子。 沈岁宁正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开的时候,长公主发现了她,温和唤道:“宁宁来了,快进来坐吧,外边凉,当心别受寒。” “好。”沈岁宁转身应道,脱下狐裘递给了缃叶,进屋在贺寒声旁边坐下。 她看得真切,方才还挂在他脸上的笑意,在她进来的那一瞬间就消失不见了,好像她是什么缠人的瘟神一样,怄得沈岁宁心里梗了梗,在长公主面前又不好发作,只好在坐下之后重重拂了下袖子,以引起贺寒声的注意,宣泄着不满。 贺寒声低垂着眼眸,面色如常,倒是长公主察觉到沈岁宁的异样,不由将二人都打量了一番,心下有了几分了然。 她看着脱掉狐裘后仍旧裹得严实的沈岁宁,淡笑着说了句:“宁宁近来似乎格外畏冷。” 沈岁宁“唔”了声,“大概头一回在华都过冬,有些不适应。” 长公主点点头,“华都和扬州的气候的确大不一样。你母亲当年初来华都时嗓子都咳血了,也是适应了许久,你可得仔细着些,平日里多喝些温梨汤润润肺,屋子里也要时常通通风,免得屋内屋外温差太大,容易受凉。” 说着,长公主看向贺寒声,“今年你身子也不像从前,一样要多注意些。” “母亲提醒的是。”贺寒声淡淡应道,目光不经意瞥见榻边的火炉,里面炭火烧得正旺,偶有几声细碎的声响。 他想了想,漫不经心提起:“近来天干物燥,时常听说有走水事件发生,前不久听闻大理寺监狱也意外失火,损失惨重。母亲屋内炭火这样足,可得让人小心照看。” 长公主露出几分困惑的神色,“大理寺失火已是快半月前的事情,这些天我问你,你都避着不说,怎么突然……” 贺寒声没应声,长公主停顿片刻,看了眼沈岁宁,大约猜到了什么。 她在心里轻声叹息,扯了扯嘴角,“既然你提起了,那我便问你,那日大理寺走水究竟是何原因?可有人受伤?” “林翎只说是值夜的狱卒睡过了头,等人清醒的时候,火势已经无法扑灭了,只能仓惶逃跑,”贺寒声停顿片刻,继续道:“没人受伤,只是死了个犯人。” “犯人?”长公主假装毫不知情,配合问道:“是什么犯人?犯的什么罪?” 贺寒声说出贺不凡的名字。 旁边沈岁宁听得真切,猛地抬眼看向他,眸光里顿时多了几分审视和惊异。 长公主叹息一声,迟疑着露出复杂的神情,“不管他生前做过什么错事,他到底还是你的叔叔。眼看着年关将至,他膝下也没个一儿半女的,你作为他的侄子,得了空,还是当尽一份心力。” 母子二人一唱一和,沈岁宁若再听不出蹊跷来,她便枉做这漱玉山庄的少主,白白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 半月前,恰好是冬至前后。贺寒声偏偏选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处理掉贺不凡,一定不是巧合。 “宁宁?” 长公主突然唤她,沈岁宁回过神,应了一声,跟着就见长公主拉过她的手,语重心长道:“近来南边不太平,我这心里啊也不安得很,生怕听到陛下的传话,叫阿声进宫去。你知道吗?以往靖川还在的时候,这个节点只要被叫进宫,都免不了带回一道出征的圣旨。如今靖川不在了——” 长公主顿了顿,视线落在贺寒声的脸上,带了几分悲伤的,“这份重任,想必是要落在阿声身上的。” 沈岁宁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只顺着长公主的视线看向贺寒声。 “出征”二字,对于个人和家国而言,未免有些沉重,她生于太平年代,从前只在史书里见过“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的悲壮,如今眼见着是要真切发生在自己身边了,竟有几分难言的酸涩与动容。 这份情绪不单源自沈岁宁自己,更源于与她手掌交握的长公主,也许过往的二十几年光景,有无数个日夜,长公主独自守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远方的离人杳无音讯、不知生死,这样的苦,不是人人都能受得住的。 “儿子不孝,”贺寒声低声开口,声音听不出悲喜,“若真到了那日,还望母亲——勿要怪罪孩儿不能伴您左右。” “傻孩子,你心系家国,母亲高兴还来不及,怎会怪罪你?只是……” 长公主看向沈岁宁,轻叹一口气,忍耐着情绪一言不发地拍了拍沈岁宁的手背。 两人从长公主住处出来时,天色已晚。 江玉楚掌着灯在前面引路,贺寒声和沈岁宁一前一后沉默不语,安静得只能听到几人细碎的脚步声。 直到去往踏梅园的岔路口,见贺寒声似乎要往另一个方向走,沈岁宁终于忍不住叫住他。 “贺寒声,”沈岁宁站在原地,紧了紧双手,一字一顿问:“你……为什么要突然杀了贺不凡?” 第99章 第 99 章 贺允初,你要反了么?…… 第99章 听了这话, 贺寒声停住脚步。 夜色笼住他高大的身形,微弱的亮光虚化了他的轮廓,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回头, 只是在一阵很长的沉默之后, 轻声开口:“他死于意外。” “是吗?”沈岁宁冷笑。 见贺寒声不肯回头,她便大步走上前和贺寒声面对面, 迎着他的眸光,压着声音皮笑肉不笑的, 明显是在克制情绪,“样子做给旁人看也就罢了,连我也不说实话吗?” “那你呢?”贺寒声突然反问, “你有同我说实话吗?” 沈岁宁愣了一下,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贺寒声似乎是在生气。 “如果你是指我受伤的事情, 我觉得我足够坦诚了,”沈岁宁满脸真诚,甚至举起了三根手指, “我没想瞒你, 只是回来的这几天没找到时机告诉你。你看我今天不就同你说了吗?” 她向来如此坦率, 反倒让贺寒声觉得是自己过于斤斤计较。 轻叹一口气后,贺寒声淡淡开口, 重新回答沈岁宁的问题:“贺不凡与永安侯府积怨已深, 杀他, 不需要理由。” “你疯了?!” 沈岁宁脱口而出,似乎不敢相信一贯沉稳的贺寒声会做出如此冲动之事,她定了定心神, “贺不凡本就是将死之人,他本就被定了罪,何须你这样多此一举?” “你觉得他不该死?” “我是在担心你的安危!” 这话吼出来,两个人都愣了下,沈岁宁尴尬清了清嗓子,语气恢复平稳,“我只是觉得你可以再等等,等皇帝亲自定他的罪。不然就像你说的,全京城都知他贺不凡与永安侯府的恩怨,他这样一死,旁人自会疑心到你头上。以你现在的处境,何苦要这样引火上身?” 贺寒声沉默片刻,突然说:“我也是。” “什么?” “没什么,”贺寒声摇头,神情终于有所缓和,“外边冷,你先回房间。” 沈岁宁蹙眉,知道这人又在回避问题,她有些不死心地问:“那你呢?” “我有分寸。” …… 那天之后,沈岁宁和贺寒声的关系似乎陷入了一种微妙的状态当中。 白天点头之交,夜里同床共眠,偶尔会坐在一起陪长公主聊天,但只有两个人在的时候,谁也不开口说话,就连最基本的寒暄都没有,好像把对方都视作空气一般。 刚开始沈岁宁还有些不习惯,几次试图沟通没有得到回应后,便也赌气似的故意不理人,或是当着贺寒声的面指桑骂槐、阴阳怪气,但就是不同他说话。 这两人闹别扭,苦的却是旁人,尤其是沈凤羽和江玉楚,有时候一个字说得不好,就要莫名挨一顿数落。 这天贺寒声不在家,沈岁宁晨起陪长公主用完早膳后,觉得甚是无趣,想着许久未见沈彦,便领着沈凤羽驾车去了平淮侯府。 但到了侯府门前,管家张染却告知沈彦不在府上,连荀踪也跟着出去了。 “又不在?”沈岁宁皱眉,她上平淮侯府就跟回自己家一样,没有提前递拜帖的习惯,这已经是第四回扑空了。 南方不太平,沈彦在华都也不清净。 如今朝中能战的武将少之又少,若南方真的乱起来,怕是无人能出,沈彦虽然久不上战场,但却是为数不多能够胜任此事的,须得时时做好出征的准备。 沈彦不在,沈岁宁也不想在平淮侯府多待,同张染交代了几句就走了。 她左手仍旧垂着不方便动,沈凤羽扶她上马车的时候,旁边张染看得真切,可觉察到沈凤羽发现他在观察之后,就立马移开了视线。 等马车驶离侯府一段距离之后,沈凤羽才开口问:“少主是故意让张染发现你身上有伤的?” “除了这个,我想不到别的不进宫的理由。”沈岁宁没承认也没否认,她活动着左手手掌,肩上的伤口虽然正在愈合,但左手暂时还不太能使上力。 听了这话,沈凤羽撇撇嘴,忍不住嘀咕:“少主如今是越来越谨慎了,反倒是少君,越发激进莽撞。” “你说什么?” “咳,没有,”沈凤羽怕挨骂,不敢再在沈岁宁面前提贺寒声,只说:“先前给你递消息的那个卖浆人都消失好久了,少主你也不用担心那狗皇帝再叫你进宫。” 沈凤羽这话倒是提醒了沈岁宁,原先永安侯府侧门对着的那条小巷有不少摊贩,李擘派来负责联络她的线人便混迹其中,但她这次受伤回府后没两天,贺寒声就下令命府上的侍卫将这些摊贩尽数驱逐。 以贺寒声的性子,赶在皇帝下令之前动手杀了贺不凡已是铤而走险,如今又堂而皇之地驱赶了皇帝安插的线人,如此大动干戈,他是不要命了吗? “少主,有情况,”沈凤羽压着嗓子突然喊了声,手瞬间放至腰间的武器上,“有人在跟踪我们。” 沈岁宁回过神,没有立刻回应,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 从受伤后,她出门的次数并不多,但回回都能察觉到被人跟踪,她在明,对方在暗,不明身份不知目的,若是人一直不露面,她的处境也格外被动。 沉思片刻后,沈岁宁掀起车帘,把马车外正在驱车戒备的沈凤羽吓一大跳。 看着犹如惊弓之鸟的沈凤羽,沈岁宁露出嫌弃的表情,淡淡道:“把车扔一边,下去会会他。” “啊?” 沈凤羽勒紧缰绳,环顾四周,“光天化日之下,你要跟人打架?” 不等沈凤羽做出反应,沈岁宁已经先一步跳下了马车。 “……”沈凤羽赶紧停好车跟上。 沈岁宁今儿既没有乔装,也没有易容,马车上还挂着写有“永安侯”三个大字的灯笼,大剌剌地走在大街上,巡视的城防军想装作不认识她都难。 沈凤羽扶额叹气,暗自腹诽:果然这才是她家少主的底色,什么谨慎保守都只是表象罢了。 “凤羽,你看前面。” 沈岁宁抬了抬下巴,示意沈凤羽看前方的一处窄巷,巷子两侧的砖墙长满了青苔,尽头有一扇上了年岁的木门,门前歪歪斜斜的匾额上字迹斑驳,与外头繁华热闹的大街相比,有种说不上来的神秘感。 “三让……遗风,”沈岁宁停住脚步,辨认出牌匾上的字迹,不由感慨:“这巷子虽在闹市中,倒是能依稀听到学子读书的声音。” 沈凤羽点头附和,突然觉得这里的路莫名有些熟悉。 她四下环顾了一圈,终于反应过来,告诉沈岁宁:“少主,这里是徐姑娘家。” 沈岁宁困惑看她,随即想到冬至那日,是沈凤羽亲自送徐兰即回家的,便恍然大悟,“还挺凑巧,走着走着就到她家门口了。” 自打上回在家里见过一面后,这段时间徐兰即时不时就让人送自己亲手做的点心给沈岁宁,附带一封亲笔写下的信笺,表达自己不能亲自登门的歉意。 沈岁宁想起徐兰即在信上说她近来身子不适,人都走到门前了,没有不去探望的道理,便让沈凤羽去徐府门前通报,没过一会儿,徐兰即的母亲徐夫人便亲自出来迎接。 徐夫人站在门前,披了身素色大衣,头上只戴了根素簪,面容清丽淡雅,妥妥的清冷美人,徐兰即同她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贺夫人。” “徐夫人。” 两人各自行礼,徐夫人面上带着客气又疏离的微笑,说:“小女偶感风寒,不便见客。夫人若不嫌弃,妾身可陪同夫人对弈赏花、饮酒品茗。” 沈岁宁听出她客套的话里听出拒客的意思来,笑了笑,“本也是听说徐姑娘病了才来打扰,她既不便见客,我就不耽搁夫人的时间了。告辞。” 徐夫人微屈膝盖,优雅目送沈岁宁离开。 等走远之后,沈凤羽往回看了眼,忍不住凑到沈岁宁身旁嘟囔了句:“这个徐夫人看着是个厉害角色。” “何以见得?” “嗯……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沈凤羽如实回答。 “……”就知道她憋不出个好歹,沈岁宁敷衍地扯了扯嘴角,越发往偏僻的地方走去。 沈凤羽察觉到她的意图,也不再想其他,手握着剑柄立刻跟上。 但对方似乎是个怂货,只敢在暗处跟随,不管沈岁宁怎么故意给机会都不肯露面。 沈岁宁逐渐失去耐心,可对方隐没在人群中,藏得太深,如果不主动露脸的话,一时半会还真没有办法可想。 沈岁宁在街上晃悠的时候,贺寒声正在御书房独自面圣。 李擘撑着额头坐在案前,神态尽显疲惫,许是近来糟心的事情接踵而至,他鬓角的头发都花白了几分。 他抬起眼眸,一动不动地盯着半跪于底下的年轻人,挺直的脊梁似乎是无声的表态,贺寒声向来是表面看上去好说话,实际内里跟他爹一模一样,是个又犟又倔的硬骨头。 “允初,”许久之后,李擘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中带了几分寒意,“你……要反了么?” 这话问得突兀,没有任何铺垫和前兆,像是原本平静的湖面深处突然炸响了一颗惊雷,在面上震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面对李擘的质问,贺寒声不卑不亢:“陛下何出此言?” 李擘冷笑一声,并没有直接挑明,但不代表他真的什么都不知情。 贺不凡的死绝非意外,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诚然朝中想要他死的人并不在少数,可崔荣没找到,除了贺寒声,没有人敢如此毫无顾忌地动手。 可偏生这个小兔崽子做事缜密,现场并未留有任何指向性的证据,所以即便李擘心知肚明,只要贺寒声咬死不认,他也没办法。 况且如今南方有军情急报,朝中正是用人之际,加上当初潇湘之乱本也是贺家南下平定的,因此纵使李擘再恼火,也只能暂且维持住表面上的平和。 两相权衡之后,李擘咽下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你身子恢复得怎么样了?” “尚未完全复原,不过好多了。多谢陛下关心。” “你这孩子,一向好端端的,怎么才成家半年,就老听到你这里那里不舒服,”李擘嗔了句,带了几分长辈关怀的语气,“你母亲也是,这一病几个月不见好,太后日日都念叨,你若不得空,也该让棠溪多进宫陪陪她老人家才是。” 李擘故意提起沈岁宁,还咬重了“棠溪”二字,颇有几分暗示的意思。 贺寒声听出他话里的胁迫之意,这位君王贯来爱用这样卑劣的伎俩,想必沈岁宁之所以甘愿为他做事,也是如此。 他心下冷笑,面上不显,只应了声“是”。 两人各怀心事,只是都不将话摊在明面上来说,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波涛暗涌。 也就是这时,王敬德不声不响地进来传话,当着贺寒声的面同李擘说:“陛下,听闻太子妃今日不知为何传了永安侯夫人进宫。如今东宫大门紧闭,听里头的人说,太子妃发了好大的火,正在问责侯夫人呢。” 第100章 第 100 章 永安侯夫人,好巧。…… 第100章 沈岁宁在徐家附近遇上了欧阳览。 他似乎认出了沈岁宁, 在大街上直直奔向她,笑里藏刀地朝她拱手点头,“永安侯夫人, 好巧。” 沈岁宁扯了扯嘴角, 心道不巧, 但还是碍于对方的身份向他行礼,“欧阳大人。” 欧阳览大笑两声, 上下打量了沈岁宁一番,道:“冬至宫宴过后, 老夫倒是时常听太子妃提起夫人,想来对夫人你颇有几分好感。正巧老夫今日要去东宫与太子叙话,夫人若无其他安排, 不如跟老夫一道进宫吧?” 此人明显不怀好意,一旁的沈凤羽刚要开口,就被沈岁宁伸手拦住。 “好啊。”沈岁宁欣然应下欧阳览的邀约。 …… 欧阳览此人向来张狂, 但凡出门,前后必定跟了数人随身伺候,此番去东宫, 也是极大的阵仗。 沈岁宁跟在欧阳览后面, 就跟被押解的犯人似的。而欧阳览似乎也并不将她放在眼里, 全程未与她再有任何交谈。 到了东宫之后,欧阳芷晴早早地携宫人在殿前迎接, 略显倦意的脸上终于在看到父亲的那一刻露出了几分笑容, 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 “女儿见过父亲。”大抵是在宫里受了委屈, 欧阳芷晴的眸中含了隐忍的泪光,然而欧阳览只是下巴朝天地哼了一声,并未有任何关心的举动, 径自踏进了殿中。 欧阳芷晴只好生生将苦涩吞下,这时她才看到跟随欧阳览一同来的沈岁宁,神色一变。 “太子妃安好。”沈岁宁依礼问安,眼神在欧阳览的背影上落了一瞬,又回到欧阳芷晴的脸上,神色泰然。 欧阳芷晴脸色发青,扬起下巴警觉质问:“你来这做什么?” 沈岁宁:“路遇欧阳大人盛情邀约,便来了。” 说话间,已经进了殿的欧阳览又折返回来走到欧阳芷晴旁边,两人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岁宁。 方才跟了一路的家仆与侍卫不知何时排成两列,整齐地立在沈岁宁身侧,大有围困之意。 沈岁宁平静抬眼,直直看向欧阳览,轻笑:“原来这便是大人的诚意。” 欧阳览哼笑两声,手里捻着胡须摇头晃脑,“我知贺夫人将门虎女,这点人手困不住你,但这里是东宫!贺夫人动手前,最好想想凭永安侯如今的能耐,能不能兜得住你!” “大人把我困在东宫,是为了引贺寒声过来?” “不错。” 没想到欧阳览居然会承认得这么迅速,沈岁宁愣了一瞬,一时间竟不知当如何接话。 不过转念一想,能想到在皇城宫宴上给一个无辜女子下红颜劫这样愚蠢的阴招,凭欧阳览的智商,做出此举似乎也并不让人感到意外。 想到这里,沈岁宁眼里露出几分同情,她身子放松下来,稍微一动,两旁的侍卫立刻警惕起来。 “放心,我又不蠢,不会跟你们动手的,”沈岁宁颇有些无语地看向欧阳览,欲言又止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提醒:“永安侯府一向持身中立,与欧阳家并无恩怨,贺寒声还是太子的表哥,兄弟手足,情谊犹在。欧阳大人这样大动干戈,是不是有点……呃,不太明智?” “手足?呵,”欧阳览冷声讽刺,“太子是君,我等皆是臣民,何来手足?再说,论起兄弟手足,昭王……不也是永安侯的手足吗?” “……行,”沈岁宁气笑,也懒得再与这人争辩,只说:“那能不能拜托大人赐个座?走了这么一路,怪累的。” 欧阳览哼了两声,大约也不想过多为难沈岁宁,便使唤东宫的人给沈岁宁赐坐,一旁的欧阳芷晴仿佛是个透明人一般。 杏绘偷偷看了欧阳芷晴一眼,露出几分担忧来。 欧阳芷晴脸色发白,嘴唇几乎咬出血色来,广袖之下的双手暗暗攥紧,半晌后,她终于上前一步,命令随欧阳览一同来的侍从和东宫的人:“都退下!” 她这一声厉喝,瞬间叫旁人都回过神来,却又碍于欧阳览发话在先,犹豫着没有动作。 “太子妃叫你们都退下!听不懂吗!”杏绘故意咬重了“太子妃”三个字,众人面面相觑,这才听令退下。 欧阳览眯了眯眼,视线落在杏绘脸上,明显不悦。 “你也走吧,”欧阳芷晴克制着情绪对沈岁宁说,“今日,我就当表嫂没有来过东宫。” 此地不宜久留,沈岁宁也没多说什么。 她前脚踏出东宫大门,便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沈岁宁脚步一顿,下意识回过头,视线却被高高的宫墙阻挡,寒冬时节,从墙内伸出的枝桠光秃秃的,连飞鸟都不愿在上面筑巢,只匆匆掠过枝头,便飞向了更广阔的天空。 她站在原地怔愣少许,没有过多停留。 沈岁宁从东宫出来没多远,便遇到江玉楚驾着马车匆匆赶来,车上坐着贺寒声,同他一道的,还有太子李奕川。 两人神色皆是凝重,看到沈岁宁之后,才稍稍缓和了几分。 沈岁宁给李奕川行礼,李奕川点点头,神色尴尬问:“阿芷她……没有为难表嫂吧?” 沈岁宁“啊?”了一声,迷茫地看着二人,反应过来。 她笑了笑,反问:“太子妃也不是什么不讲道理的人吧?况且,我有什么值得太子妃为难的地方吗?” 李奕川张了张嘴,苦涩地摇摇头,“表嫂若是受了委屈,一定要告诉孤。孤……孤会为你做主。” 说完,李奕川不等沈岁宁再有回应,只朝着贺寒声微微颔首,便自顾自地往东宫的方向走去。 沈岁宁顺着望去,唇角的弧度渐渐消失。 分明是一人之下的东宫太子,李奕川的背影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单薄与孤寂。 她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太子看着温良,没想到也是个心思重的。” 贺寒声顿了顿,看太子走远之后,终于开口:“你……” 可他话还没说完,沈岁宁却突然转过头,似乎反应过来,脸色瞬间一变,重重哼了声,扭头不再搭理他。 贺寒声:“……” 不过虽然在冷战,沈岁宁也没有跟自己过不去,寒冬腊月天的,她可不想走着出宫,便绕过贺寒声和江玉楚,上了马车。 “那个……”江玉楚看了眼贺寒声,干笑着问车内的沈岁宁:“夫人是直接回家还是?” “去临江坊。” 临江坊位于华都城南,临近护城河。 这一带虽然离城中闹市有些距离,但房价相对低廉、生活便利,算得上是整个华都最为清净的地方,不少进京安家或是参加科考的读书人都选择在此地落脚。 故而,华都的许多私塾书肆都安在此处,文人墨客以书画会友,常有雅集。 沈岁宁先前问她大哥要过来的一家书肆也在此处,她手上没什么擅长经营的人手,便还是沿用了书肆原先的伙计,还有陈最那个小书生也常在书肆里帮忙。 书肆名作“无止境斋”,掌柜的唤作方也,是个四十来岁的读书人,性情随和,是个做生意的好手。 沈岁宁踏进店门,方也便吆喝着:“客人里面请!经典书籍、孤本真迹、文玩字画,小店一应俱全!” 吆喝完方也才看清来人,顿了顿,侧过身压低声音,“少主今日怎么……” 沈岁宁看他一眼,没说话,方也便立即心领神会,只如招待寻常客人那边说了几句。 跟沈岁宁一同来的还有贺寒声,方也其实认出来了,但犹豫了片刻,并没有去认,也只当成普通顾客招呼进门。 书肆不大,放有不同类别书籍的书架整齐排列,过道勉强能过两个人,但若是像贺寒声这样高大的,就需要侧身让行了。 沈岁宁在找书,方才一路上她都没有和贺寒声说一句话,如今更是把他当空气似的。 过道的尽头设有茶座,此处安静,常有书生在这里拿一本闲书喝茶,不过今日的时间不赶巧,倒是没几个人在。 沈岁宁走到尽头,不经意间瞥了眼,便看到茶座上伸出两只脚,她凑近一看,顿时失笑。 “陈千澈,当初是你自己吵闹着要下山进京的,怎么现在倒还偷起懒来了?”沈岁宁拿起盖在陈最头上的书,顺手放在旁边的桌上。 陈最缓缓睁开眼,眼里透出了茫然,他似乎睡得迷糊,白净的脸上印上了些油墨印。 “唔,是沈姐姐,”陈最揉着眼睛坐起身,声音闷闷的,“你怎么过来啦?” 陈最下山来华都,满打满算也不过两个月光景,人瞧着却没有在返璞学堂里那时敢与张夫子争论的少年心性。 沈岁宁眉心微蹙,余光扫到桌上写得密密麻麻的纸,“这是什么?” 说罢,沈岁宁伸手要去拿,本来还迷糊着的陈最却突然如惊弓之鸟一般,立刻用胳膊把纸张都压住,心虚一笑:“没什么,都是闲着无聊瞎写的。” 不等沈岁宁再问,陈最就赶紧把桌面上的东西都折起来收好,动作仓皇,生怕被人看见似的。 沈岁宁眉心一挑,手支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视线一动不动地落在陈最脸上,似笑非笑:“啧,这么快就有自己的小秘密了?在山上那会儿,你可没这么多小心思。” “才没有。”陈最避开沈岁宁的视线,红着脸站起身,抱着收起来的那一沓纸出去了。 但他着急忙慌的,还是落了一小张信笺在地上,信笺的字迹是陈最的,可落款,却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卓文斌?” 沈岁宁捡起信笺,眉头轻轻一皱,打算去找陈最一问究竟,一回头,就看到贺寒声定定地站在书架旁看她。《 》 100-110 第101章 第 101 章 隔空传话。 第101章 许是他目光如炬, 让沈岁宁没由来地一阵心虚。 她轻咳掩饰,梗着脖子哼了一声,打算直接绕过贺寒声, 然而从他身旁经过时, 这些天一直与她井水不犯河水的贺寒声突然伸手挡住了她的去路。 过道本就狭窄, 他手撑在对面的书架上,几乎能将沈岁宁整个人包裹住, 所幸今日书肆的人不多,没有人在意过道尽头发生了什么。 “做什么?” “同旁人说话时眉开眼笑, 同我说话,就变得疾言厉色,”贺寒声抬了抬下巴, 示意她手中的信笺,“我才要问你,你这样着急追出去, 是要做什么?” 一听这话,沈岁宁扬了扬手里的信笺,挑眉, “我现在同旁人说句话, 也得先同贺小侯爷汇报了才行?” “你还在生我的气?” “我有几个胆子敢生您的气?” 两人僵持片刻, 贺寒声叹了口气,先服了软, “宁宁, 我很担心你。气我也好, 怨我也罢,都随你,可你若在东宫受了委屈, 一定要同我说,好吗?” 沈岁宁别过头不理会他。 贺寒声看向她的左肩,迟疑片刻,“肩上的伤……还疼吗?” 他不问便也罢,这一问,顿时叫沈岁宁又生气又委屈,便一把推开贺寒声,“死不了,不要你管。” 沈岁宁大步流星地走出书肆,顺手从书架上随意拿了两本古籍,经过方也时脚步不停的,拿着书的手往身后扬了扬,“他结账。” “……”方也默默看向书架后面一脸无奈的贺寒声。 江玉楚在书肆外面等了片刻,见沈岁宁出来后,忙不迭从马车上跳下来,恭恭敬敬地迎上去,“夫人这么快就出来啦?” “少跟我嬉皮笑脸的!”沈岁宁瞪了江玉楚一眼,江玉楚立刻收敛起笑容,闭紧了小嘴巴。 近来夫人和侯爷闹别扭,那可称得上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了,连路过的狗都要挨两脚,这会儿沈凤羽不在,江玉楚可不敢触沈岁宁的霉头,只放好马凳,毕恭毕敬地在一旁比了个“请”的手势。 沈岁宁看他一眼,一只脚刚踏上马凳,便突然察觉到什么异样。 “夫人?”江玉楚也察觉到了,立刻请示沈岁宁的意思。 沈岁宁侧过脸,点了下头,江玉楚便立刻循着来人的方向追了去,而沈岁宁则坐在马车外面,顺手翻起了刚从书肆里拿来的古籍。 片刻后,贺寒声终于从书肆走出来。 许是没想到沈岁宁会等他,贺寒声顿了一下,神色柔和问:“外面冷,怎么不进去等?” “躲起来了还怎么给别人机会?”沈岁宁合上古籍,将书塞进车厢后,从马车上跳下来,手背在身后走到贺寒声面前,仰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结账的时间有点长,差点错过一出好戏。” 她神色坦然,姿态慵懒,没有了刚才与他争执时的气焰,让人分不清是试探还是提醒,又或是单纯的来气快消气也快。 贺寒声笑了笑,伸手将人拉得离自己近了些,淡声回应:“现在也不迟。” 两人在书肆门前稍待片刻,事情便有了进展。 “少主。” “侯爷。” 灵芮和一个有些面生的男子几乎同时出现在两人面前。 见到沈岁宁,男子顿了顿,立刻颔首恭敬道:“属下白逾,见过夫人。” 沈岁宁点点头,没有多问,只看向灵芮:“又跟丢了?” “在街上不好大打出手,实在没防住,”灵芮自责地低下头,“虽然我们交了好几次手,但对方回回都脱身得很快,并不与我们过多缠斗。” “而且对方剑术很高明,属下与他试过几招,他的剑法,”白逾接过灵芮的话继续道:“属下从未见过。” “属下倒是觉得有些熟悉,只不过……” 灵芮还想继续说什么,沈岁宁打断她:“行了,别在大街上说这些。江玉楚人呢?” 按理说双方若是追的同一拨人,江玉楚应当能和两人碰上,可灵芮和白逾都回来这么许久了,江玉楚反而迟迟未现踪迹。 沈岁宁正狐疑着,贺寒声看了眼白逾,开口同沈岁宁说:“我们先回去吧。” 回到永安侯府恰巧是用晚膳的时间,依照惯例,两人要陪同长公主一起。 贺寒声先去了长公主那,沈岁宁则借口回房换衣服的功夫,叫来了灵芮,继续盘问起细节来。 “碧峰堂里数你剑法最好,既然交过手了,对方的剑术可有什么门道?” 沈岁宁眉心紧蹙,即是灵芮熟悉的剑法,那必然不会是北方的剑客,她担心是漱玉山庄的仇家寻上门。 灵芮反问沈岁宁:“少主可记得徽州一带有个名叫‘子虞山’的侠客?” 沈岁宁顿时神色凝固。 一旁的沈凤羽没察觉出异样,只接过话道:“子虞山常年行走江湖,踪迹不明,可他的虞山剑法却是江湖中人人称道,是剑客求之不得的武学宝典。虽说从未听说他有什么徒弟,也未曾开宗立派,但江湖上学他招式的人应当不在少数。” “旁人学虞山剑法,顶多能学个皮毛,他那招闻名天下的‘赤虬出笼’,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学出门道来的。”灵芮提出不同观点。 沈凤羽陷入沉思,“难不成子虞山退隐江湖的这些年,偷偷收了什么徒弟?”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双双投向沈岁宁。 “既然有了线索,回头去找千机阁的人打听打听,别跟他们再硬碰硬。”沈岁宁已敛起思绪,面色如常,她让两人随便给她换了件外衣,以免贺寒声起疑心。 思索片刻后,沈岁宁还是叮嘱了句:“这事你们心里有数,不管是爹还是贺寒声问起,都先别作声。” “是。” 等沈岁宁到长公主住处时,桌上的菜品已经上齐,母子二人围坐在桌旁正在叙话。 长公主今日难得更衣下床,瞧着面色也红润了许多,她头上未着一支珠钗,却也透着一股与生俱来般的端庄与贵气。 都道贺寒声长得最像他父亲,沈岁宁未曾见过贺长信,倒觉得他似乎更像长公主些。 “宁宁来了,”长公主瞧见沈岁宁,眉眼便不自觉地上扬,她伸手拉着沈岁宁在自己身边坐下,“都是你爱吃的菜,快尝尝味道怎么样?” “好。”沈岁宁含笑应下,视线不知怎么同坐在对面的贺寒声碰上了,两人相视一眼后又各自别开,好不尴尬。 长公主感觉到两人气氛微妙,轻轻叹了口气。 一顿饭吃得沉默,除了筷子与碗碰撞发出的轻微声响,便只有长公主闲来寻的几句话头,以往她问一句沈岁宁能答十句,从不让场子冷下来,今天她却像是有心事似的,一反常态地话少。 隔着饭桌,贺寒声看她一眼,从面前的盘子里夹起一块山药放进长公主的碗里,“母亲,您多吃些。” “……”长公主看他一眼,眼里有几分幽怨,但她还是很配合地放下筷子,问沈岁宁:“听说宁宁今日去了趟东宫?那欧阳家的姑娘可有叫你受委屈?你放心,若东宫的人真叫你受委屈了,婆婆定会为你讨还公道。” 沈岁宁应了声“没有”,想了想,当着贺寒声的面儿把在东宫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给了长公主听。 听完这些,长公主长叹一口气,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你说这欧阳相爷一生清正,怎就养出个这样不成器的儿子来?竟连这种昏招都想得出,这要是让旁人听了去,还不定怎么笑话太子。” 沈岁宁十分附和地点点头,心想比这还昏的招欧阳览都使了,她倒也不觉得奇怪。 “大概朝局上太子实在已处于劣势,所以他才急了吧。”沈岁宁状似不经意提起,眼神有意无意地看向贺寒声。 两人心照不宣地借长公主来传达着消息,却又都别扭地不肯直接与对方说话。 贺寒声并不接茬,只安静地给长公主碗里夹菜,不一会儿,长公主碗里的菜就叠成了一座小山。 “总之没让你受委屈就好。我永安侯府的人,可不是旁人能够欺负的。”长公主拿起筷子,看着碗里瞬间堆满了的菜,顿时没了胃口。 “母亲怎么不继续吃了?”贺寒声明知故问。 长公主不满:“你一下给我夹了这么多,我先吃哪一个好?” “……” 饭桌上寂静了少许,在旁侍奉的明乐明喜都停了动作。 “咳,那个……”沈岁宁干咳两声,打破僵局,“婆婆还是先多吃点东西吧,难得见您胃口像今儿这么好。先前徐家的小娘子送了些糕点过来,里面有几种酥是您平日里爱吃的口味,可惜不禁放。我还想着等您身子好些了再去向徐娘子讨些呢。” 长公主瞪了贺寒声一眼,看向沈岁宁时,神色已然柔和,她笑了笑,“什么糕啊酥的,平日里都吃腻了去,哪里还犯得着你舍个人情去向旁人讨?” “婆婆有所不知,那徐娘子做的糕点可比全华都的点心铺子做得好吃。我今日从她家门前经过,本想厚着脸皮哪怕讨个方子来,可徐娘子的母亲说她近日染上了风寒,怕是得过段时间才好去打搅了。” 长公主意味深长地看着沈岁宁。 半年来的相处,长公主知道沈岁宁绝对不是个会为了所谓的几道糕点而小题大做的人,她反复提到了徐娘子,长公主也认识,听闻原先太子曾向太后讨过这个姑娘,至于后来为何不了了之,她便不清楚了。 长公主想起沈岁宁今日到过东宫,想来突然提起此人也并非偶然,可这明显不是她能给出答案的问题,于是她把目光投向贺寒声。 果不其然,下一刻贺寒声便幽幽开口,却似是在同长公主说话:“母亲忘了?再过一个多月便是春闱殿试,徐咏此人一向刚正清廉,这个节骨眼上,最是避讳旁人上门了。往年这个时刻,徐家一家人都会早早称病谢客,除了国子监正常的教书任务,几乎不见任何其他人。” “可是婆婆,我今日倒是见到了徐夫人,瞧着不像是要称病谢客的样子。哦当然,这些也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我今天只是随意从徐家门前经过了一下,就莫名遇到了欧阳览,他非说太子妃想见我,这才带我去的东宫。” “欧阳家与徐家不合已久,欧阳览盯着徐家的动向倒也正常。以往但凡与徐家有丁点交好迹象的官员或者家族,要么会立刻被欧阳家打压,要么,就是莫名被欧阳家拉拢,成了太子的爪牙。现在朝局紧张,欧阳家自然狗急跳墙,盯得更紧了些。” “可是……” “好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长公主忍耐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抬手打断。 她轻吐一口气,看了看贺寒声,又看向沈岁宁,无奈地摇摇头,“你们两个,把我这个做母亲的当成传话筒空气墙了?为娘可不再上你们的当,正巧这顿饭也吃得差不多了,有什么问题要沟通的,你们夫妻两个面对面慢慢商量去吧。” “……” 长公主不顾二人脸上露出的尴尬与难色,伸手让明乐扶着站起身,准备回房间,给两人留好足够的二人空间。 可走到一半,长公主又想起一事,便回过头,轻唤了一声:“阿声,再过几日,便是你的生辰了。” 她笑了笑,眸光柔和,“自你父亲故去后,这几年你一直坚持守孝,不肯操办生辰宴,连冠礼都冷冷清清的。我这个做母亲的也已经力不从心,许久没有好好陪你过过生辰。今年有宁宁在——” 长公主顿了一下,语重心长,“陪你过生辰的人有了,你当好好珍惜才是。” 第102章 第 102 章 可惜了,我也不是什么…… 第102章 从长公主住处出来后, 沈岁宁与贺寒声一前一后地走着,中间隔的距离足以塞进一辆马车。 沈岁宁走在后面,方才在长公主那吃饱喝足, 她满意地摸了摸肚子, 似乎并未在意远远走在前面的贺寒声, 反倒是一旁的沈凤羽拿胳膊肘撞了撞她,小声问:“少主打算怎么给少君过生辰?” “谁要给他过生辰了?”沈岁宁下意识反驳, 声调不受控制地有些高,顿时叫前面的贺寒声停了脚步。 不知是因为听了这话, 还是因着在长公主那里时的有意试探,贺寒声犹豫了一下,转过身走到沈岁宁身边, 难得地与她并排行走。 沈岁宁并不排斥,但也十分傲娇地“哼”了声。 江玉楚和沈凤羽很有眼力见地走在了后面,刻意拉开了一阵距离。 两人难得能和平共处, 贺寒声不想浪费这样的时光,他想了想,率先开口打破沉默:“我听无止境斋的方老板说, 陈生近来……与一个叫卓文斌的太学生走得很近。” 沈岁宁听到“卓文斌”的名字, 瞬间想到从陈最身上掉下来的那张信笺, 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哦,所以呢?” “卓文斌是徐咏的学生, 他……”贺寒声想说些什么, 但他迟疑片刻后, 还是摇了摇头,“宁宁,这件事交给我去处理, 行吗?” 沈岁宁停下脚步,颇有几分不解。 可既然他开了这个口,那大抵是因着这事牵扯到了朝堂,对沈岁宁来说,确实不太好插手。 这么一想,沈岁宁很快就点头答应,并趁机谈条件:“那今天灵芮跟白逾遇到的那个人就交给我了,你把你的人都撤掉。” 贺寒声没想到沈岁宁会提出这个要求,刚想说什么的时候,沈岁宁就反问:“怎么?你信不过我啊?” “自然不是,只是……”贺寒声迟疑道,“眼下并不知对方的来路,若是……” “既然信得过,那就这么说定了。”沈岁宁不由分说,“若是需要帮助,我自会找你。” 话说到这个份上,贺寒声自然不会不答应。 一拍即合后,两人似乎都对此刻难得的有商有量有几分感慨,甚至是怀念。 “你说你,早这么有商有量的多好?”沈岁宁继续往前走着,回想这段时间里和贺寒声的相处,忍不住小声嘀咕。 其实她并不是个别扭的人,可直来直往的性子偏生遇上了个拧巴的,这让沈岁宁总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以前她还会试图去理解贺寒声拧巴的缘由,会去解读他心里的弯弯绕绕,可如今,相互隐瞒的事情越来越多,她是越来越难懂他了,便也越来越不知道,到底应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和他相处。 二人并肩而行,衣物时不时摩擦着发出细微声响,贺寒声掌心张开后又微微缩紧,犹豫许久后,还是没有去牵她的手。 他小心翼翼问她:“那……我们现在算和好了吗?” “谁知道呢?” 沈岁宁耸了耸肩,抬起双手揣在身前,脸上的笑意不自觉扩大,心里的郁结也终于消散了些许。 …… 年底正是各家各户最忙的时候,也是华都最为热闹的时候,满街巷都挂满了红灯笼,街上行走的人们也早早换上了新衣裳。 沈岁宁最喜欢热闹,哪里人多,她就喜欢往哪里跑。 往年除夕,沈岁宁都是在山上过的,过年的大小事宜虽然不必她亲自操持,可身为少主,她自然不好扔下各个堂口的弟兄们忙前忙后,而自己跑到街上去凑热闹。 今年光景不同了,她身在华都,整个大成最最繁华的京城,永安侯府的事情不用她操心,沈彦那边就更犯不着她帮忙了,她有大把大把的时间走街串巷,好好地感受这京城的年节和扬州城的不同。 可一想到除夕当天也是贺寒声的生辰,沈岁宁就有些犯难,虽然她嘴硬说不管,可又总是忍不住想,应当如何筹备才能既有那么点仪式感,又显得她没有花费太多心思。 沈岁宁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飘着,她已许久没有乔装易脸,今日上街,倒是难得地换了副容颜,与她的本来面貌相差不算太大,但换了身普通的装着后混迹在人群中,若不是知情人,倒也很难认出来。 一路跟在后面的沈凤羽忍无可忍,终于上前问:“少主,你跟个游魂似的在街上晃荡两天了,到底是要做什么嘛?” “大过年的,能不能说点吉利话?”沈岁宁瞪她一眼,“还有,你也离我远点。网靠得太近了,鱼儿是不会上钩的。” 沈岁宁的伤势虽已基本复原,但内力尚未完全恢复,除了沈凤羽,灵芮她们也在暗处护着,华都人多口杂,为了方便行事,她们也都改头换面,易了容貌。 可这种以身作饵的诱敌方式,沈凤羽向来是不认可的,况且既然已知对方是虞山剑派的传人,她更不可能放沈岁宁一个人去当这个饵。 两人荡啊荡的,来到了一家烟花工坊。 沈岁宁想着马上除夕,无论如何,爆竹是不能少的,便使唤沈凤羽进去置办一些。 “又想支开我?”沈凤羽不上当,这几天沈岁宁变着法子支开她,一次两次她上当,次数多了,自然也就学聪明了。 “行,我使唤不动你了,我自己去,”沈岁宁白她一眼,“在外面等着。” 说完,沈岁宁就进了工坊,留沈凤羽一个人在外面。 工坊并不算大,供买卖的烟花爆竹都露天摆放在外头的空旷地,哪怕站在门口都能闻到浓烈刺鼻的气味,头顶上悬挂几排纸糊的大红灯笼,风轻轻一吹,便摇曳出细微的声响。 如今已近除夕,前来买卖的人很多,是个热闹之地。 里面的情形如何,站在门口也几乎能够一览无余,但沈凤羽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地跟了进去。 沈岁宁径自走到糊纸的小摊前,穿着粗衣的匠人低垂着脑袋,正一言不发地给炮竹筒糊上大红色的纸,手法熟稔,动作极快。 大约是察觉到有人站在摊前,满是厚茧的手有了片刻停顿。 许久后,那人低笑一声,“便是许久未见,哪怕混迹人群当中,少主终归还是识得在下的。” “你知道我会来找你。” “当然。少主的人遍布京城,明里暗里追踪了在下许久,在下自然知晓少主会亲自来。” 沈岁宁没有说话,漠然的视线落在那人头顶黑白相间的发,神色冰冷。 “漱玉山庄与子虞山老前辈素无瓜葛,而我所知的修习虞山剑法之人,只有你,”沈岁宁一字一顿,“段克己,你竟追到京城来了。” 手里的刷子在装满颜料的桶里转了一圈,又重重地落在桌上尚未染色的白纸上,像是在身上某处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瞬间便染透。 “是啊,我竟从鬼门关爬了出来,还不远万里,从扬州追来了京城,”段克己终于抬起眼,自嘲出声,“好看一眼沈少主你背弃旧人之后,过得有多幸福。” 眼前人的眼底早已不复少年时的纯粹,二十出头的年纪,那一双眼却浑浊沧桑得如老者一般,满是悲痛,满是愤然,满是……怨憎,甚至是没来由的恨意。 “背弃旧人?”听他说这话,沈岁宁笑出声。 她与段克己并不算熟识,也没有什么深厚的感情基础作为前提,以至于当初他半路上反悔下山,除了让沈岁宁觉得颜面尽失之外,没有太多别的情绪在,对她而言,不过是一场失败的交易而已。 或许当时他有更好的选择,还不至于沦落到上山做赘婿的地步,又或许是自尊心作祟,可无论出于何种原因,背信在先的人,分明是他自己,如今却要颠倒黑白,反过来指责她是那个背离之人。 不过沈岁宁懒得与他多费唇舌,此人明显来者不善,她笑了两声,便问:“听你的意思,是想把过往的旧账都算我头上?或许还要依着你虞山剑派的规矩,惩处我这‘背弃旧人’的负心人?” 段克己手微微一抖,停下动作,没有说话,放在桌下的手已经暗暗覆上武器。 察觉到身后沈凤羽跟上来,沈岁宁眼神暗自凛冽,她双手背在身后,身子微微前倾,“可惜了。” 她笑起来,眉眼仍旧如以往那般张扬明媚,没有丝毫畏惧与退缩的,一字一顿道:“我这个人呢,本也不是什么好人。先前放过你一马,现在——” 沈岁宁手势一打,明面上的沈凤羽和藏在暗处的碧峰堂众人瞬间倾巢而出,利剑整齐划一地直至段克己。 身前的长桌霎那间碎成几块,段克己立刻抽出藏在桌腿旁的长剑,挥剑抵挡。 众人打斗起来,工坊瞬间乱作一团,就连挂在高处的红灯笼也被剑锋斩下,乱七八糟地躺在地上。 沈岁宁默不作声地在旁观望着段克己的武功章法。 虞山剑法的招式讲求一个“快”字,笔直的长剑在段克己手中极为灵活,如同灵蛇一般,加上段克己的身法本就轻盈,便是武功最高的沈凤羽和剑术最好的灵芮加起来也未必能在短时间内分出胜负。 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外围望风的颜臻急急赶来,压着声音告知沈岁宁:“少主,城防军的人来了。” 沈岁宁不可能真的当街杀人,更不想贺寒声的城防军参与此事,她眉间一凛,喝道:“撤!” 得了撤令,沈凤羽和灵芮对视一眼,准备撤退,但段克己看到即将匿于人群中的沈岁宁的身影,瞳孔一缩,下意识要追过去。 “别走——” 段克己剑锋尚未收回,便急着要去追沈岁宁,挡在他面前的沈凤羽见状,误以为这人是对沈岁宁起了杀心,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飞扑过去。 刹那间,银剑刺破肉身,血扬了一地。 “凤羽!” 沈岁宁回过头,就看到沈凤羽重重坠落在地,满是血的身躯狼狈地在地上翻滚了几圈。 打斗的动静太大,城防军也闻声赶来,急怒之下,沈岁宁当街撕下了脸上的伪装,露出真容走到城防军面前。 领队的官兵大惊失色,“夫人,您——” “让开!” 沈岁宁夺过城防军身上的弓箭,一把将人推开,对准段克己拉满了弓,唰地连射了三箭。 “你——” 段克己迅速闪躲开,那箭又快又狠,全是奔着致命的位置去的,可见沈岁宁是真真切切地想要他的命。 他眼神恍惚了一瞬,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这里是京城不是扬州,你怎么敢——” 话音未落,又是一箭直冲命门,段克己躲避不及,左肩的衣裳被狠狠划破。 灵芮和颜臻正在地上查看沈凤羽的伤势,看到沈岁宁拿着弓就冲上前去,立刻出声试图制止:“少主,不可!” “你们带凤羽去找苏姐姐。”沈岁宁冷着脸,头也不回。 …… 沈凤羽被带回了颜臻她们的住处。 跟随沈岁宁入京的漱玉山庄众人住得不算聚集,为了不引人耳目,也并未安置在豪华的地段,有时三五个姑娘挤一间屋子也是常有的事,不过好在地段虽偏僻,却也足够隐秘。 贺寒声赶到时,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灵芮和颜臻面色凝重地守在门前,厚重的门帘里传出浓重的药味,还有难以遮掩的血腥气。 沈凤羽是女子,贺寒声自然是不便靠近屋子的,只问灵芮:“凤羽的伤势如何了?” “苏姐姐说她失血过多,所幸没有伤及性命。”灵芮声音有些哽咽,眼圈也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但在贺寒声面前,灵芮还是敛起心绪,指向沈岁宁的方向,“少君还是去陪陪少主吧,她从回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自个儿坐在屋顶上吹了几个时辰的冷风了。” 沈岁宁背对着院子大门坐在屋顶上,贺寒声一进来就看到了。 听城防军的下属说,夫人今日在烟花工坊遭遇了刺客堵截,那名刺客剑术极高,还打伤了夫人身边的护卫,他们一路随着夫人去追堵,还是不慎跟丢了,连夫人也没了踪迹。 贺寒声轻叹一口气,看向身后的江玉楚。 近日天气不错,这会儿太阳快落山了,一轮红日缓缓隐于远处的山间,沈岁宁托着下巴一动不动地盯着远方,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直到身后传来动静,她回过头,就看到贺寒声借着木梯爬上了房顶。 他手里抱着沈岁宁的狐裘,乍一上来还有些站不稳,见沈岁宁看过来,也只是有些局促地扯了扯嘴角,而后走到她身边。 沈岁宁抿紧嘴唇,搭在膝盖上的双手慢慢握紧。 “萧骁说你遇到了刺客,”贺寒声给沈岁宁披上衣裳,在她旁边坐下,“有没有受伤?” 萧骁是今日沈岁宁在街上遇到的城防军将士,算是贺寒声信得过的部下,与沈岁宁也熟识。 听了这话,沈岁宁轻哼一声,“他倒是会替我开脱。” “你本也没做错,何来开脱?” “但凤羽受伤了。” 沈岁宁顿了顿,一字一句:“贺寒声,凤羽受伤了。她因为我而受伤,只会比我自己受伤更加让我痛苦。” 她看着贺寒声,眼里的情绪不明,像是在说凤羽,又似乎不止是凤羽。 贺寒声眼神微微一阵,似是一潭死水突然荡起了波澜,下一刻,他的脸被冰冷的双手捧住,强行掰正迫使他和她对视。 “所以,贺寒声,”沈岁宁直视着他的双眼,“从前我不敢问,但现在我要你同我交个底,你的伤……究竟是到了何种程度?” 第103章 第 103 章 贺小侯爷心高气傲拉不…… 第103章 自云州回来后, 两人几乎都不曾提起过沈岁宁中蛊一事,也从未开诚布公地谈过贺寒声给她解蛊后身子究竟如何。 她只知道,漱玉山庄那套给人解蛊的内功心法是不可逆的, 那本就是以命换命的招式, 贺寒声能捡回一条命实属侥幸, 哪怕代价是一身武功被废,那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可沈岁宁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不说旁的, 贺寒声不是个会妄自菲薄的人,若单纯因为没了武功, 他让沈凤羽把她箱子里的灵位换成放妻书做什么? 两人久久对视,都不言语。 片刻后,贺寒声伸手覆在沈岁宁冰冷的手背上, 侧过脸在她掌心轻轻落下一吻。 “不要担心,”他的声音很轻,如同刚才的吻一样, “多亏了岳父,我虽然被自己的内力反噬,但未曾伤及根本, 假以时日便能恢复。” “当真?” “我不会骗你, ”贺寒声扯了扯嘴角, 垂下眼眸,“只是许多事情目前尚未定数, 我不想让你白白担心, 所以才没有告诉你。” 沈岁宁半信半疑。 她早有这样的猜想, 可当贺寒声真的告诉她时,她又怀疑那是不是贺寒声为了让她心里好受些而编织的谎言。 不想过多纠结于此,沈岁宁选择相信贺寒声, 她任由贺寒声将她的手拉下,裹进掌心中。 沈岁宁:“那你呢?” “嗯?” “今天的事,你不打算问我吗?” 他当然想问,他在意得不行。 那人是江湖中人,想来并非师出无名,他不是看不出来沈岁宁让他不要插手此事是有意为之,兴许她已经知道了对方的来路,也清楚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可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贺寒声从来不希望让沈岁宁有任何被管束的感觉,于是他说:“你想说,我会听。不该我知道的,我不会问。” “你每次都这样说,显得自己有多大度似的。”沈岁宁对贺寒声的口是心非颇有几分不满。 贺寒声笑了,被看穿后反而松了一口气一般,“夫人既然懂我的心思,又何必要故意问?” “贺小侯爷心高气傲拉不下脸,我就不要面子的吗?” 沈岁宁轻哼一声。 正想着要如何同贺寒声坦白的时候,底下灵芮欣喜大喊:“少主!凤羽醒了!” 听了这话,沈岁宁瞬间站起身,一跃跳下屋顶,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地上了。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向还坐在屋顶上的贺寒声,他背对着她,背影有一瞬的寥落,可很快他也站起来,转过身微笑着看她,朝她点点头。 沈岁宁心里陡然升起了几分愧意。 她默了一瞬,抬头喊了贺寒声的名字,冲他扬起一个笑脸,“你不忙的话,可以等我一起回家吗?” …… 沈凤羽受伤之后,沈岁宁便命碧峰堂所有人都进入蛰伏状态,连她自己也鲜少上街走动,除了去探望沈凤羽,其余时间都呆在府上。 贺寒声所住的踏梅园梅花开得最好,寒冬腊月,正是赏梅的季节,沈岁宁在家里待得腻了,也不知哪里来的闲情逸致,让缃叶和鸣珂从库房里倒腾出了几盏质地不错的花瓶,折了几支梅花自个儿在屋里修剪了起来。 如此一反常态,府上的人们都颇感意外,就连江玉楚都觉出了不对,可贺寒声还是一如平常地早出晚归,除了偶尔会一同陪伴长公主用膳,几乎没有太多的交流。 这可把江玉楚急坏了,眼看着马上过年,凤羽还伤着,夫人身边少了个能说话的人,他想着怎么着这个时候侯爷也该多陪着夫人才是。 这天贺寒声刚踏出府门,紧随其后的江玉楚终于忍不住提醒:“侯爷,您看夫人一连好几天呆在家里不出门,会不会是……有什么心事啊?” “憋了这么几天,终于憋不住了?”贺寒声看他一眼,踏上马车利索地掀开车帘钻进去。 江玉楚嘿嘿干笑两声,“侯爷你都看出来了啊?” 贺寒声没搭理,只示意他赶紧出发。 江玉楚跳上马车,拉紧缰绳,车轮滚动起来,马车缓缓驶离永安侯府大门。 片刻后,李擘身边的传旨太监便到了侯府门前。 明文诏旨,沈岁宁没有理由再拒绝进宫,她很快便收拾妥当,带着缃叶随同入了宫。 传旨传的是皇后的懿旨,但实际上沈岁宁却被引去了御书房,她和皇后本也没有太多的交集,想来是皇帝不便直接传她,所以拿皇后当幌子。 到了御书房后,沈岁宁让缃叶留在外头,自个儿随着小辉子进了殿,李擘和皇后都在殿内,她恭敬地行了礼:“参见陛下、皇后娘娘。” “平身吧。” 李擘的语气里透着几分不满,许是当着皇后的面不好发作,倒是皇后温和看着沈岁宁,眼里浅含了几分笑意的,开口:“许久不见晋阳入宫,她如今可好?” 长公主自入冬以来便卧病在床,许久不曾入宫,这在华都并不是什么秘密,但皇后这样突然问起,沈岁宁还是斟酌着答道:“托陛下和娘娘的福,应当是快好了。” 听了沈岁宁的回答,皇后还想说几句客套话,她刚要开口,就被李擘略微不耐烦地打断:“晋阳这是老毛病了,年年都是如此,天气一暖和自然会好。” 皇后顿时面色尴尬。 李擘看她一眼,大约是有些不忍,脸色柔和了几分,“朕记得皇后懂些丹青,尤其是腊梅画得好。再过两日便是除夕,朕请皇后过来,是想画一幅腊梅图献给太后,也算是尽一份孝心。” “臣妾自当为陛下效劳。”皇后知道李擘是找借口支走她,倒也不多停留,施礼后便进了御书房的里间,里面桌案上果真设好了笔墨纸砚。 支走了皇后,李擘脸色顿时大变,他猛一拍桌,不怒自威,“棠溪,你抗旨不尊,该当何罪?” “臣妇抗了什么旨意?请陛下明示。”沈岁宁半跪在地,镇定自若。 她心里跟明镜儿似的,李擘无非是找她算先前拒绝进宫的账,但那并非如今日这般明文诏旨,也不是能放在台面上说的,李擘最多能当着她发泄几句不满,却也不能用这件事来定她什么罪。 李擘冷笑,“朕知道你夫妇二人如今翅膀硬了,连朕也不放在眼里了。连关在大理寺监牢的犯人都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处理掉,整个华都,怕是也没什么你们怕的了。” “臣妇不敢,贺寒声也不敢,”沈岁宁否认,“贺不凡死于牢房意外失火,满京城人尽皆知。而他的亲信崔荣……” 提到“崔荣”时,沈岁宁故意顿了顿,而后继续:“他在贺不凡入狱前,就已经死了。” “死了?!” 李擘似乎是不太信任沈岁宁,“他的尸首在哪里?” “被扔进了城郊铸铁场的熔炉里,尸骨无存。” 沈岁宁知道空口无凭,李擘大概不会轻易信她,于是她说:“崔荣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就是铸铁场,里面有好几个工人都见过他。陛下若想亲自求证,大可以传他们前来问话。” 李擘先前按着不敢杀贺不凡,无非是因为担心他手里握着的那些秘密会随着下死刑的旨意被他的亲信崔荣揭露出来,但现在贺不凡和崔荣既然都已经死了,对他而言便已没什么所谓,而那些同他一样因为惧怕被揭露而向他施压的世家,大概也能消停些。 只是生未见人死未见尸的,李擘多少还有些放心不下,何况现在更紧要的是,贺寒声似乎已经知道了什么,正在与他离心。 李擘抬眼看着底下跪着的沈岁宁,沧桑的眼里浮现出了一抹阴鸷。 “听说你前阵子受了伤,”李擘抬了抬下巴,示意沈岁宁的左肩,“如今可还提得动剑、挥得动枪?” 沈岁宁没有出声,她知道李擘这样问的用意,无非是想让她继续作为御影使来替他做事,而她的态度很明确,她不想再为这是非不分、滥杀忠臣的君王做事。 似是猜到了沈岁宁的态度,李擘笑了笑,并没有恼怒,只是淡然地拢了拢广袖,语气平静:“无妨,若是伤还未痊愈,朕不勉强你。除了你,朕,自然还有别的人选。” “陛下口中的人选,是指我爹,还是……”沈岁宁抬起脸,眼神微冷,“贺寒声?” “你很聪明。” 李擘满意地点点头,“朕亲信的人不多,能够私下为朕办事的人更是少之又少。平淮侯与朕相识多年,为人忠实可靠,的确是替朕做事的不二人选,只是他归隐数年无功返朝封侯,朝堂上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他,许多事情他不方便去做。至于,允初——” “他是朕的亲外甥,无论是能力还是立场,朕绝对信任他,”李擘扯了扯嘴角,突然话锋一转,“只是你觉得以允初目前的状态,朕先前让你去做的那些事,他如今还能做到吗?” 这话挑明了他已经知道贺寒声目前的身体状况,几乎是明晃晃的威胁。 沈岁宁暗暗握紧双手,后背泛起了一阵阵冷意。 自打从云州回来,贺寒声武功尽失,为了不让人有机可乘,他一直是对外称病,除了几个亲信,几乎没人知道实情,就连长公主也被蒙在鼓里,可偏生在李擘这里走漏了风声。 沈岁宁回忆起从云州回来后的种种,她知道贺寒声在华都的处境一直都在水深火热之中,是李擘全力支持,才得以保住他如今的地位和手中的城防军。 她并不知晓李擘是什么时候知道贺寒声武功尽失的事情,而在他明知此事的前提下,城防军能在贺寒声手里留多久,甚至是—— 贺寒声的性命能留多久,也不过是李擘弹指一挥间的事情,他能在三年前将功高盖世的贺长信困死在不见天日的山洞中,又如何不能让贺寒声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华都? 沈岁宁咬咬牙,那是她来京城半年,第一次那么真切地感受到了皇权压迫之下臣民们的无力感,可她又说不上什么具体的缘由。 她只知道,现在身在华都的她无法像在漱玉山庄时那样随心所欲,上面坐着的那个人她反抗不了,她无法用原来的方式从这个人手底下保全任何一个她想要保护的人。 僵持许久后,沈岁宁的眼神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嘲弄般轻笑了声,似是妥协,“不知陛下这次想让我做的……是什么?” 第104章 第 104 章 万一真有不长眼的人找…… 第104章 除夕当日也是贺寒声的生辰, 如以往一样,他一早醒来,府邸上下都为他送上了生辰祝福。 唯独, 本该睡在他枕边的人不见踪迹。 她睡过的地方连余温都没有, 大约是早早便出了门。 这几天沈岁宁时常关注着沈凤羽的伤势, 几乎每天都要去亲自察看才放心得下,有时候贺寒声会陪着一起去, 但更多的时候,她都等不及他有时间, 而她向来来去自如,也不会刻意避着什么,贺寒声也就不多问, 由着她如此。 只是到底今天这个日子,醒来未见枕边人,贺寒声心里多少有几分失落。 “侯爷, 这是夫人留给您的信笺,她嘱托我一定要在见到您的第一时间交给您。”江玉楚递上一封宝蓝色洒金信封,上面飞舞着几个金色大字:贺寒声亲启。 贺寒声顿了顿, 伸手接过, “夫人还说什么了?” “夫人还说, 今儿是除夕,她去趟平淮侯府, 再去探望凤羽, 然后留在家里陪长公主殿下, 就不跟着进宫去了。您今儿生辰她记着的,等您参加完宫宴回来,她在信笺里写的地方等您。” “知道了。”贺寒声将信笺握在手中, 方才的失落逐渐散去,眼底揉进了细碎的温柔。 他怀着期待与几分忐忑,正要打开信笺,便听到一声苍老而带了几分颤音的,“允初——” 是谢昶,往年贺寒声的生辰,他都是第一个到的。 贺寒声忙将信笺收于怀中,迎上这位白发苍苍却冒着寒风来贺他生辰的老者,“小小生辰,怎劳得先生跑这么老远?实在是不该。” “非也,非也。” 谢昶抖了抖身上的披风,将护在怀中的锦盒小心掏出,苍老的手轻拍了两下,郑重地送到贺寒声手上。 他一个字都没说,只拍了拍贺寒声的肩膀,笑,“好小子,又长一岁。” 贺寒声默默低头道了声谢,正准备引谢昶进屋,便见谢昶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释然般,转身就走了。 见贺寒声原地未动,江玉楚提醒:“侯爷?” 贺寒声抿紧嘴唇,看着谢昶离开的方向,半晌后才摇摇头,进屋去了。 按照往年惯例,贺寒声在府上陪长公主用完午膳,便进宫了。每年除夕宫中都会设有宴席,因恰好是他的生辰,以往用过午膳,他便随着长公主早早进宫陪同太后,今年长公主是进不了宫的了,但贺寒声作为晚辈,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 只是没人陪同左右,进了宫后,贺寒声便如坐针毡,一直挨到宫宴结束,天都黑透了,他才终于急匆匆赶往沈岁宁留信中的位置。 沈岁宁留的地址是一处荒废的私人宅院,虽在城中,但位置很偏僻,再往西走不多远,便要出城了。 宅院坐地面积很大,粗略算计,大约能有三分之一个皇城,只是老旧失修,房檐上的砖瓦残破不全,院子里也长满了荒草,夜半风声呼啸着吹过,有种说不出的荒凉。 “侯爷,您确定夫人约您来的是这地儿吗?”江玉楚手里拄着灯笼,越往下走越觉得不对,“大过节的,怎么感觉这地儿……啧,阴森森的。” “此处唤作‘静园’,是江南的一位富商为他在京城的红颜修建的。后来富商南下回乡,这位红颜守着这宅子终身未嫁,她膝下无子,故去后常年来无人打理,这宅子便也荒在这了。” 声音从黑暗处幽然传来,吓得江玉楚一哆嗦,差点没惊叫出声,等看清了对方的容貌后,他惊魂未定:“夫人,大过节的可不兴这样吓人!” “胆小鬼。”沈岁宁嫌弃地看他一眼,抢过灯笼,“怕就别跟着,在外面等我们。” 静园四下无人,离闹市区又远,只能隐隐听到远处传来的爆竹声,手里唯一的光源也被夺走了,周围黑黢黢的,站在原地更加吓人。 江玉楚沉思片刻,默默地选择跟上去,心道夫人果然是个不走寻常路的,大过年的,又逢侯爷生辰,竟跑到这么阴森偏僻的地方来庆祝。 沈岁宁掌灯轻车熟路地走在前头,她大约不是第一回来这,便是四下无光也能精准从荒草丛生当中寻出一条好走的小路来。 借着微弱的光亮,沈岁宁余光扫视着跟在她身后的贺寒声。 参加完宫宴后,贺寒声大概是回家急急换了身衣服,他身上穿着的是一身沈岁宁先前从未见过的新衣,连领口处的褶皱都像是经过了精心打理的。 “贺寒声,”看了他一会儿,沈岁宁出声叫他,颇有几分好奇问:“你就这么放心跟我走,就不怕我暗算你?或者整蛊你?” 贺寒声笑了,“夫人还能害我不成?” “还真说不定。” 几人穿过荒草走到一片空地,沈岁宁停下脚步,转过身,偏头半真半假地同贺寒声说:“你也知道,漱玉山庄向来做的是买卖交易。万一真有不长眼的人找我这少庄主买你的命呢?” 摇曳的烛火在她眼底闪烁着,忽明忽暗,有些让人琢磨不透。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贺寒声的声音很轻,像云朵飘浮过一样,轻轻落在沈岁宁的耳朵里,“你会吗?” “你不问我去做什么了吗?” 贺寒声的神情有一瞬的凝滞,但很快他又笑起来,“我让玉楚备了许多好酒,都是岳父喜欢的。” 答非所问。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谈话似乎都成了现在这样似真非真的试探,夫妻做成如今这个样子,哪怕揉进了一丝丝的虚假和怀疑,那也算不得真情。 沈岁宁垂下眼眸,掩起了眼底的自嘲,忽然觉得这段关系或许从一开始便是错的,是她贪玩过了头,以至于落得如今这般无法收场的地步。 “宁宁,看着我。” 贺寒声唤她一声,忽然上前一步,双手捧起她的脸颊,迫使她看着自己。 她眼底蒙上了一层阴霾,那是贺寒声无论如何也不愿看见的,他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她眼角,声音温和却坚定的,“你是我妻子。无论何时你回过头,我都在你身后。” “哪怕我要杀了你吗?” 贺寒声“嗯”了声,“若能倒在夫人剑下,那也是我死得其所。” 话音刚落,沈岁宁立刻伸出双手捂住他嘴巴,连呸了好几声。 “老一辈的人都讲避谶,大过年的,能不能说点吉利话?” 贺寒声笑了笑,“真心的。” “无趣至极。” 沈岁宁瞪他一眼,收回手,仿佛刚刚的一切都只是一个她开的一个无聊的玩笑,而她对贺寒声的反应颇感无趣。 “今天除夕,也是你的生辰,我呢也没给你准备什么礼物,”沈岁宁偏过头,笑意盈盈,“生辰快乐,贺寒声。” 话说完的那一瞬间,四周忽然灯火通明,烟花冲入寂静的夜空,瞬间绽放出绚丽璀璨的色彩,照亮了漆黑的夜,贺寒声这才发现,其实周遭早就站了许多人。 “祝侯爷/少君生辰快乐!喜乐康健!万寿无疆!” “祝夫人/少主岁岁无虞,长安常乐!……八方来财!” 祝福声很快被淹没在新年的烟火之中,此刻的喧闹与方才的无声寂静十分割裂,仿佛一下穿越了两个世界,让人有一瞬的恍惚。 听了后面这句,沈岁宁“啧”了一声,了然于心地看向碧峰堂众人,“今儿凤羽不在,轮到你们问我讨债了是吧?” 灵芮嬉笑着伸出手,“大过年的,吉祥话都说了,少主不能太小气吧?” 沈岁宁白她一眼,从兜里掏出早早准备好了的红包,“行了,你去给大伙儿分吧。哎对了,这烟花要是没放完,可记得搬回去啊!” “得嘞少主!您就放心吧!不会浪费您对少君的一番心意的!” 灵芮几个讨到了红包,倒是懂事得很,叽里呱啦地又说了一大段吉利话后,强行把江玉楚也给架走了,留了二人世界给贺寒声和沈岁宁。 正好一轮烟花放完,夜空又归于宁静,只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略有几分呛鼻。 沈岁宁看向贺寒声,他的神色看不出喜怒。 她想了想,解释说:“前几天在烟花工坊打坏了人家的东西,我心里过意不去,就干脆把他们的烟花都买了下来。” “不是特意为我准备的?” “明知故问。”沈岁宁偏过头,神情傲娇。 贺寒声含笑拉她进怀里,额头抵着她的,“宁宁,我很欢喜。” 对贺寒声来说,她能安然无虞地站在他面前,便是最大的欢喜。 “……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我没有刻意准备,不然还能再惊喜些。” 沈岁宁颇有几分别扭的,似乎是觉得以二人如今的相处模式,她特意去给他准备生辰惊喜是一件主动示好的事情,这让她有些脸热。 她刚想开口再解释几句,烟花再次被点燃,盛放在夜空中。 想也是灵芮她们干的,这次点的量比刚才大很多,跟在脑袋边上炸开似的,沈岁宁觉得自己好像是被全世界的烟花包裹了,耳朵嗡嗡的,听不见旁的声音。 她下意识想捂住耳朵,贺寒声却先她一步。 温热的掌心包裹住了她发热的双耳,沈岁宁心跳突然有些加快,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贺寒声,怔愣了少许,忽而笑着说了声:“贺寒声,你已经很久没有吻我了。” 声音被淹没在爆竹声中,她想他听不见,她笃定他听不见,可她又有那么一丝渴求,希望能被他听见。 哪怕他们这段感情里揉进了猜忌与谎言,哪怕今夜开始,他们可能会走上截然不同的方向,至少此时此刻,他们在一起。 她希望他吻她,就在此刻。 愿望大概是被听见,沈岁宁感到覆在双耳上的手掌微微用力,下一刻,嘴唇便被柔软的触感包裹。 耳边绵延不绝的爆炸声被隔绝开,唇上的触感被无限放大,他们在烟花下拥吻。 沈岁宁终于笑了,她闭上眼,双手环上贺寒声的肩膀,仰起头回应他。 烟花燃放了多久,他们便亲吻了多久。 “其实没有很久的。” “嗯?” 沈岁宁被吻得有些恍惚,她没有听清,还没来得及思考,又很快被缠绵着包裹起来,思绪飘远。 爆竹声中夹杂了一声轻柔的叹息,在亲吻的间隙,贺寒声含糊不清地说道:“你睡着的时候,我已经吻过你无数次了。” 第105章 第 105 章 她和贺寒声的夫妻情谊…… 第105章 爆竹声中起新岁, 初一清晨,李擘依例进寿康宫给太后请安。 原本平静祥和的皇城在李擘踏进寿康宫的那一瞬间弥漫起了浓浓的火药味,太后神色并不太好, 哪怕看到皇帝进来了, 也不像以往那样装个样子, 上演一番母慈子孝。 “儿臣给母后请安,不知母后昨夜睡的可还安稳?” 李擘笑着施礼, 见太后脸色铁青,他唇角笑容止不住扩大, “今儿大年初一,是宫里哪个不长眼的惹您不高兴了?来人——” 他抬抬手,轻描淡写地命令:“寿康宫众人办事不力, 惹得太后不悦。把那几个掌事的宫女太监拖下去,狠狠地打!什么时候太后露出笑容来了再停下来。若太后一直不笑,便打到死为止!” 殿内的宫女太监大惊失色, 顿时跪地求饶:“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打!”李擘似是铁了心的,侍卫们立刻应声将人拖拽出去。 宫中顿时乱作一团。 皇帝和太后关系一直不算和睦,只是以往都碍于颜面, 在旁人面前做足了表面功夫,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 上回冬至宫宴皇帝下令掌嘴了太后身边的何泉公公,今儿大年初一更是直接闹到寿康宫里来, 摆明了是要跟太后撕破脸。 太后也不是不明白, 眼看着宫里人都要被拖出去杖责, 高声喝止:“住手!” 侍卫们倒是很给面儿,停了手。 太后冷着脸看向李擘,“皇帝今儿一大早来哀家宫里闹, 是嫌哀家这个年过得太安稳么?” 李擘“哦?”了一声,笑得颇有几分故意,“儿子不过是觉得母后宫里太清净,想添点生气罢了。” 说完,却也没有继续为难寿康宫的其他人,只摆了摆手,命其他人都退了下去。 旁人离开后,太后终于不再克制,出声质问:“贺不凡一死,皇帝便急着清算那些与他有往来的朝臣,是不是过于心急了点?” “清算?” 李擘笑了,自顾自地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把玩起面前的茶壶杯盏,神色淡淡,“不过是让人处理了几个碍事的小角色,在母后眼里,这就叫清算了?” “倒是哀家疏忽了,竟不知皇帝何时又养了如此得力之人。” “母后才是让朕大意,久居深宫之中,居然也能将关系网织得如此紧密,谁知是不是因昭王养在您膝下太久,让您生了些不该有的心思。” 太后扯了下嘴角,强颜欢笑,“昭王是哀家的孙儿,哀家疼他也是理所应当。除此之外,哀家从未有过旁的念想,倒是皇帝你,丝毫不顾念母子情份,要将哀家赶尽杀绝。” “母子情份?” 李擘重复了两遍,眼里有一瞬的迷茫,可很快他又嘲讽出声:“朕坐在这个位置上,所有人都叫朕顾全大局,不能有自己的情感,连喜怒哀乐都要斟酌,不能随便哭、不能随便笑,便是眼看着自己最为敬重的母亲逼死了心爱的女子,也只能默默忍受,因为朕是天子,要以大局为重,天下所有人都指着朕,所以阿瑾尸骨未寒时,朕甚至都来不及看她一眼,便要在这后宫里开枝散叶,就因为朕是皇帝!必须割舍掉作为一个人本该有的情感!” “而这所有的一切,母后——” 李擘大步走到太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咧开嘴悲凉地笑出声,“都是您当年,亲口教给我的道理。所以您现在跟我提什么母子情份?早就没有了。” 李擘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嘶吼出声,似是要把这些年压抑的情感都宣泄出来。 太后沉默许久,沙哑开口:“阿瑾当年……并非哀家容不下她,只是因为……” “只是因为她的母家不能给朕带来助益,朕需要一个家族强盛的妻子,助益朕夺取天下大业。”李擘打断太后。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这话,母后已同朕说过多次,朕已经听到厌烦了。” 太后闭了闭眼,无从辩解。 勾结宦官,串联朝臣……皆是她分外之事,这些皇帝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即便是她之后做的种种都是为了自保,尚且情有可原,唯独徐瑾这件事,她辩无可辩,这也是多年来横梗在母子二人之间的一根毒刺,分毫都碰不得。 “事已至此,哀家无力解释再多,”太后叹了口气,神色疲惫得犹如一瞬之间苍老了十岁,“你打算如何?是要像当年处理庆国侯、周培和贺长信那样,把所有人都逼死么?” 李擘没说话,似乎是在隐忍着情绪,又似乎是骤然之间看到了自己年少时,几十年来的物是人非让他内心滋生出了茫然,他甚至一度分不清当年和如今,到底哪一个才是自己。 徐瑾死于李擘登基后的第一个夏天。 那时候整个天下百废待兴,所有人都怀揣着对安稳新生的憧憬,李擘想,他既然已经坐上这个皇帝之位了,也依着太后的意思立了胡氏为皇后,他可以把心爱的女人接进宫里,哪怕是做个妃子也好。 这个心思种在李擘心里许久,但他不敢直接和太后提,而是叫来了彼时与他情同手足的大臣们一一商议,询问他们的意见,毕竟李擘的位置是他们竭力争取来的,若能得到多数人的支持,想必太后也不会再反对。 可是,庆国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直言徐瑾乃是太后母家的人,又得皇帝偏爱,他日必将形成外戚之祸,重蹈前朝覆辙。 除了庆国侯,反对的朝臣不在少数,李擘没有办法,彼时徐瑾又怀有身孕,他想着要不就再等一等,等到徐瑾诞下皇嗣,立妃也该是名正言顺的事情。 结果徐瑾生下了蔽月公主没多久,还没等来册封妃位的旨意,便永远合上了双眼,李擘伤心欲绝,却还要克制着情绪早朝问政,假装没事。 徐瑾死后的第七天,李擘记得清楚,那天是夏至,当时周培见他终日郁郁寡欢,没日没夜地宿在养心殿,便劝他多去后宫流连,好早日从悲痛中走出来。 大概就是那个夏至,李擘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灵魂被杀死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他感到陌生的自己,那个他毫无由头地处死了庆国侯,流放了周培,沈彦退隐离开华都后,就连他最信任的贺长信也与他生了罅隙。 李擘迷茫地看着太后,当年极力反对他与徐瑾的母亲如今发间早已夹杂着白发,她问他到底想要做什么,可是李擘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他只知道,早在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夏至,年少的那个李擘就已经死了。 …… 九霄天外。 沈岁宁坐在窗前擦拭着手中短匕,目光却一直看向窗外,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连身后来了人都没察觉。 “少主一向不是受制于人的性子,想来又是有了新的打算。”洛九寻拎了一壶清酒走进屋中,坐在沈岁宁对面将酒温上。 沈岁宁笑了笑,收起匕首,“如今这京城里,只有你最懂我。” 从扬州随她来的众位亲信并不知晓朝廷中事,连她自己都一知半解,这一档子事,便也只同洛九寻说得上。 洛九寻抬眼看到沈岁宁收匕首的动作,顿了片刻后开口:“来华都不过半年光景,少主便已不如初来时那般恣意明媚,瞧着像是多了许多心事。恕属下多嘴问一句,这趟浑水,少主就非趟不可吗?” “皇帝这次让我动的是一个姓葛的老臣,他虽然替太后和世家做过事,但其实是个胆小鬼,我找到他的时候尚未说明来意,他便吓得屁滚尿流,还供出了一个人。” 沈岁宁没有回答洛九寻的问题,洛九寻便知她心意已决,叹了口气,“供出了谁?” “谢昶。”沈岁宁一字一顿,“我去狱中见贺不凡的时候,他也提到过,谢昶和永安侯的死有关联。” 洛九寻微微一愣,忍不住提醒:“谢先生是老爷的挚友,也是贺小侯爷的恩师。少主你……” “我知道。” 沈岁宁仰起头,轻吐出一口白气,这不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京城的冬似乎格外冷些,有种淬入骨髓的寒凉。 她仰头喝下洛九寻为她斟的一杯温酒,方才开口:“年前我随阿爹去见过他。爹说,二十年时过境迁,留下的唯一好友便是谢昶。除夕那天,他还派人来给贺寒声送生辰贺礼。” “贺侯爷这样谨慎又重情的人把膝下唯一独子托付给他,想来对他也是万分信任。贺寒声是他亲自带大的得意门生,就连表字‘允初’是他亲自取的。小九,”沈岁宁顿了顿,“你说……贺侯爷故去之后,谢昶每每见到贺寒声的时候,心里都在想些什么?年年清明寒食,他看着贺侯爷的灵位时,又在想些什么?” 洛九寻没有回答沈岁宁的问题,只是为她添了酒。 等到杯中酒尽了,洛九寻才缓缓开口:“少主向来不是个会拐弯抹角的人。下一步,难道要去找谢昶先生当面对质吗?” 沈岁宁沉默。以她的身份去找谢昶并不合适,那不仅是贺寒声的恩师,还是她爹的挚友,是她的长辈。 而且她这一去,无论事实究竟如何,这残忍又难言的真相一旦被捅破,沈岁宁和贺寒声这半年来的夫妻情谊,大概也就到此为止了。 “这事总得有个了解,”片刻后,沈岁宁故作轻松道:“不如,就让我来当这个恶人吧。” 第106章 第 106 章 我从来不希望靖川死。…… 第106章 倚竹园一如既往的清净, 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大约是因着过年,谢昶平日里的那些门生这会儿都不在,连他那个叫金吉的小门童也不知去了哪里, 偌大的院子里, 只有谢昶一个人, 摆了张长长的木桌,手里握着画笔。 他脚边全是画稿, 谢昶喜欢画竹子,放眼望去, 地上一水儿的全是竹子,全华都就数谢昶的竹子画得最好,千金难求, 沈岁宁在沈彦府上见到过他送的一把小扇,上面寥寥勾了几片竹叶,沈彦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沈岁宁不懂画, 她只是莫名觉得,今日谢昶的背脊,似乎比去年她初次进京时看到的要直些。 “你来了。” 谢昶添完最后一片叶子, 将画纸拿起来看了又看, 似乎还是不太满意, 于是把画纸撕了个粉碎,自言自语:“老喽, 连画了一辈子的梅兰竹菊都画不明白喽!” “哪有?前两天上我爹那儿吃饭, 他还提醒说赶明儿来给谢先生拜年的时候, 一定要向您讨一幅墨宝。他最挑剔了,放眼全京城,也只有您的手笔能让他念念不忘, 说您画的竹子是古往今来最竹子的。”沈岁宁的声音很轻快,全然的小辈恭维长辈的语气。 来华都也有大半年的光景了,其实沈岁宁跟谢昶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多是跟沈彦或者贺寒声一起,私下里基本没见过。 她听旁人说,谢昶是个顶顶高傲的人,甚至可以说是孤傲,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否则不会一生无妻无子,他平日里待她热情,大约是看在她是他故友沈彦的女儿,又或是他爱徒贺寒声妻子的份儿上。 无论是哪种缘故,总归不是因为沈岁宁这个人,谢昶格外看重的儒家那一套长幼有序、尊卑有别、君臣父子的伦理规矩,大约是不喜欢她这种随性散漫、能把所有长辈处成平辈的人,他最喜欢的学生,大概就是贺寒声面儿上那样,听话,自律,温润,懂礼,有分寸。 谢昶问她:你懂竹子吗? 沈岁宁说她不懂,她画的竹子比鸡踩出来的还不如。非要扯上点关系的话,就是她小时候练剑,最早用的是竹剑。 谢昶沉默半天,说他其实也不懂,因为喜欢竹子的并不是他,是贺长信,他最早喜欢画的,其实是梅花,是贺长信故去之后,谢昶才开始莫名地喜欢画竹子,并且只画竹子。 谢昶说,最开始梅兰竹菊四君子,他最讨厌的就是竹子,就像当年他们那一批老友里面,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贺长信。 贺长信草莽出身,入仕前其实没读过几本书,而谢昶是个正儿八经的书生来的,他参加过科举,在前朝也当过小官,平日里说话都是文绉绉、慢吞吞的,有时候绕大半个圈子,贺长信也听不懂他到底要说什么。 贺长信是个直脾气,有时候会急,他常说谢昶是读太多书把脑袋读傻掉了,连话都讲不明白。谢昶哪听得这话?但他一贯的教养让他说不出骂人的话,只会涨红着脸愤懑地甩他一句:夏虫不可语冰也。 最开始这句话贺长信也听不懂,懂了之后,他管谢昶叫“冬虫”,给谢昶气得够呛,写了足足两页文章来骂他,通篇都是文绉绉的话,那会儿华都人人都觉得,谢昶与贺长信不和睦,只是谢相爷性子好,维持着表面的体面。 但吵闹归吵闹,两人共事的那些年,作为李擘的左膀右臂,各自执掌文武大权,也算是开创了大成建朝以来的第一个鼎盛时期。贺长信虽然性子急,但他不莽撞,他也知道自己书读得不多,有些决策做不明白,于是关键的事情上都会优先过问谢昶的意见,而谢昶虽然不满比他小了快一轮的贺长信跟他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却也知道他的仗义,有时他心直口快顶撞了李擘被惩罚,谢昶也会搭把手,替他说几句好话。 当年贺长信提出要改兵制的时候,谢昶虽然不同意,但李擘真正动怒的时候,他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保全他。 谢昶说:“靖川的性子就跟竹一样,宁折不弯,刚直得紧。说好听点,叫正直。说不好听了,是固执。有一段时间我俩一见面就要吵架,那会儿其实天下已经太平,各地诸侯都已经归顺朝廷,只有南方一带的草莽还在作乱,靖川他非要出兵,用他的方式去解决,但那会儿大成刚刚平定北境,从战乱的阴影中得到了短暂的喘息,国库吃紧,根本不足以支撑我们用武力去征服,他就说让我们这些做官的勒紧裤腰带省些银两去打仗,打完仗,百姓才能过好日子。多荒谬的提议啊,但他不觉得有问题。文武百官极力反对,陛下也不支持,他非要犟,怎么说都说不通。那会儿我看他和他看我一样,哪哪都不顺眼。” 沈岁宁听父亲说过这事儿,潇湘、岭南之乱都是贺侯爷平定的,虽然都是南方,但那一带的人和江南这边的习性不大一样,他们倚山而居,又有水系环绕,地势复杂,易守难攻,加上鱼米之乡粮草充足,真要打下来不是短短几个月就能成的事,可若是三五年,那时候的朝廷确实耗不起。 当然,后来还是贺长信带兵南下去平定了,不管他是怎么争取到这个机会的,至少从结果来看,他做到了他承诺的,后来潇湘一带确实安稳了许久,直到这两年才又开始有了不臣之心。 她想了想,说:“古往今来向来如此,文官主和,武将主战,说起来也并无对错之分,只是思考问题的方式不同罢了。” “你错了,小姑娘,”谢昶笑着摇摇头,“立场、方式什么的,都是对我们这些臣子而言。在皇帝那,他认为对的就是对,他觉得错的就是错。靖川他坚持己见再三冲撞陛下,这便犯了大忌,哪怕潇湘之战他打赢了,但在陛下那,他还是错了,而且是不可饶恕的大错。” “你刚说的一句话不错,便是古往今来,向来如此。飞鸟尽,弓弹藏,自古良将,多死朝堂。乱世的时候皇帝最倚重的人,也是盛世的时候皇帝最害怕的人,君王的猜忌可比战场上杀人的刀来得可怕,靖川他全然不觉,依旧我行我素,好像全华都没有他不敢得罪的人。” 那天谢昶说了好多话,从回忆他和贺长信刚认识时的不和睦,到后来共事时的相互扶持,又到政见不合时的争吵,好像要把他们的一生完完整整地摊开给旁人看。 说来说去他想表达的也不过一句:你看,贺长信就是这么个性子,我回回劝他,他不听,那就算了,他爱怎样怎样。 沈岁宁悄悄叹了一口气,在谢昶又要开始追忆的时候,她终于打断他,问出了关键所在:“所以贺侯爷去云州的那一次,您是知情的,对吗?您知道皇帝忌惮他许久,也知道贺不凡早已对永安侯府虎视眈眈,更知道云州境内,根本没有所谓的叛乱,都不过是看准了贺侯爷知道这个消息后一定会执意出兵,所以来了一出请君入瓮,骗他入局。您早就知道,因为在云州给贺侯爷写信的那个人——” 沈岁宁一字一顿:“刘春英,他曾拜在您的门下。虽然他与您的师徒之缘不过寥寥几日,但他在云州的那些年,你们有过几次书信往来。云州的情况,您最清楚不过。” 这当然是被人刻意抹掉过的信息,但还是被千机阁的魏照查了出来。 谢昶愣住,像是一直以来的遮羞布突然被人扯掉,而后又撕了个粉碎,他甚至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沈岁宁一眼,嘴唇止不住的颤抖,眼里有困惑、有震惊、有恐惧,甚至还有……难言的羞愧,最后他佝偻着身子撑在木桌上,一行老泪砸在了画纸上,晕开了的墨色,像是一根笔挺的竹子身上长出的一颗瘤子。 谢昶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沈岁宁问过沈彦。 他想了一会儿,说,谢昶是个老好人,是他们的老大哥,但有时候太过于循规蹈矩,甚至谨小慎微了。 那会儿他们几个年轻人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谢昶像个老妈子似的操心这操心那,那会儿李擘登基后他们第一次以正儿八经的君臣身份相见时,谢昶把他们一群人拉在一起,像排戏一样把他们每个人说的话、做的动作都排了一遍,生怕他们哪里出了错,僭越了君臣之间应有的礼数。 沈岁宁有些好奇,问你们配合吗? 沈彦说当然不。那会儿他们都觉得虽然李擘当了皇帝,但大家毕竟是同甘共苦过来的,情同手足,不必像谢昶说的那般划清界限,过于刻意了。贺长信就更不用说了,他知道谢昶的来意之后理都不理,气得谢昶原地跳脚,大骂他孺子不可教也。 同样的问题,沈岁宁也问过贺寒声。 那是他的恩师,贺长信在外征战的时候,他大多数的时间便呆在谢昶家里,因为母亲待他过于严苛,宫里伴学的规矩又太多,只有在先生家,他才能小小地喘一口气。 在贺寒声眼里,先生满足他对于两袖清风的文人的所有幻想。因为谢昶既不像父亲那样急脾气,又不像母亲那样严苛,他教导他的时候多是循循善诱,耐心十足。 唯一不好的就是,他有点太要面子了。 才情高的人心气儿也高,谢昶听不得旁人说他一点不好,更容不得自己干干净净的人生染上一丁点的污秽。 于是贺长信的死,就成了谢昶心里一根刺,是他日以继夜难以忘怀、令他辗转反侧的他一生中唯一的污点。 谢昶痛哭流涕。 他掩着面,哽咽地告诉沈岁宁:“我从来不希望靖川死。” 这话旁人说,沈岁宁可能会觉得虚伪,可谢昶说,她信的。 “靖川……我知道他的性子,他那不撞南墙死不回头的牛脾气,我劝他一次,他跟我吵一次,有一次吵急了他骂我迂腐,骂我酸儒,骂我书生误国,骂我是个做了官就只想着沽名钓誉不管旁人死活的自私鬼。那时我知道,陛下对靖川一家的容忍度已经快到头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的,连允初都看出来了,但靖川他就是不信。” “我也知道贺不凡在密谋什么,当时他拿着刘春英的求助信在御前陈词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云州,那个地方是靖川的老家,他很熟悉的,而且那也是靠近边防要地,出了丁点乱子,都是要祸及京城的,靖川听到这个消息不可能不作为,太明显了,我一听,就知道这是针对靖川设下的局,等着那个大傻个自己往下跳。陛下他更清楚这一点,但他就是需要旁人来做这把刀,他要除掉靖川,但又不能脏了自己的手。” “我当时也在赌气,我知道我跟靖川说这些他不会听,我就想,那好啊,那你依着你那榆木脑袋的牛脾气去你的云州吧,你入了局,自然就知道我说的话对不对。我想过无数种可能,再差的打算,只要他活着,哪怕陛下真的下旨要斩了他,我在京城,至少能保他一条命,可我没想到……” 说到这里,谢昶已经泣不成声,根本无法继续说下去。 “您也没想到这个针对贺侯爷的局如此残忍狠辣,没想到他真的会中埋伏,会在云州殒命,根本没有给您替他求情的机会,是吗?”沈岁宁握紧拳头,费了好大劲才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她这会儿心里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的,憋得慌。 她不了解谢昶的为人,但是谢昶的这个举动,非常符合她对清高文化人的刻板印象。 她以前下山的时候见过一个书生,他媳妇是个杀猪的,没什么主见,但凡有点什么事情都喜欢去征求书生的意见,每回书生都当没听见,等媳妇犯了错,他再去收拾残局,然后鼻孔看人,说,看吧,还得我教你。 当然,谢昶没有这么直白,但想必贺长信长久以来的不尊重终归还是在他心里结了果,他当时刻意隐瞒的时候,心里是不是也想着,等东窗事发,等他亲自出面替贺长信解决好他闯出来的祸事来证明他才是对的,以此来让一贯不服他的草莽武将高看他一眼呢? 这是沈岁宁的揣测,至于谢昶是不是这么想的,她不想深究了,那是他们长辈之间的恩怨,她一个小辈无从过问,而她现在只想知道—— “当初那封传召我爹入京的密令,也是您向陛下提议的,是吗?” 谢昶说是。 沈岁宁问他为什么,谢昶喃喃半天,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觉得贺长信死得冤枉,而这天下唯一一个能够把他从不见天日的洞穴里拖出来的人,只有当年的秦衍之。 事实也确实如此,沈岁宁看到失声痛哭之后的谢昶脸上,似乎终于带了几分如释重负。 沈岁宁当时就有不好的预感。 “好孩子,你比你爹的反应还要快一些,”谢昶收好情绪,苍老的脸上多了几分欣慰和欣赏,“华都有你陪着允初,我可以放心了。” 话音落,不等沈岁宁反应过来,谢昶便一头撞在了门前的柱子上,他的身子顺着柱子缓缓滑落,留了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在上面,柱子旁边还挂着他作的一幅兰竹图,旁边匾额上题了四个大字:清风雅韵。 第107章 第 107 章 胆大包天沈岁宁。 第107章 谢昶生前门生众多, 他虽膝下无子,但出殡那日,华都三千太学生徒步数百里送他出京, 场面格外壮观。 他的后事由贺寒声一手操办, 加上年关各府上走动频繁, 一直过了正月十五,贺寒声都没怎么回过家门。 自打长公主病重后, 偌大的永安侯府便格外冷清,谢昶仙逝之后, 府上更是如同结了一层冰一般,冻得人里三层外三层地裹都觉得冷。 景跃站在府门前搓了把说,问景皓:“你说今年冬天是不是格外冷些?年前下了好几场大雪, 年后这天就不见晴。” “是啊,今年气候反常得很,”景皓点头附议, “连侯爷穿得都比往年多了,也不知夫人习不习惯北方的冬天。” 临江别苑,沈岁宁打了个寒颤, 又往炉子里扔了把木屑, 这是苏溪杳特地为她调制的香料, 可以平心静气,疏肝解郁。 她近来神思不宁, 夜里更是辗转反侧, 脸色是肉眼可见的差。 坐在她对面的人更是面如死灰, 可耳朵又奇异地红得跟猪肝似的,眼神也在闪躲,单薄的身躯蜷缩着, 准备迎接对面的狂风骤雨。 果不其然,下一秒,卷轴和册页甩在了他脸上,伴随着沈岁宁劈头盖脸的骂声:“陈千澈!你脑子有病是不是?这些年张夫子教你的都让你当屁放掉了?是上赶着要给阎王拜年吗?好端端的你给那些公子哥当什么代笔!” 陈最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不敢替自己申辩。 他想说自己是被骗的,第一次卓文斌那群人邀他去笔会,跟他说题的文章不要落款,这样比试才更能见真章,陈最信了,但后来他的文章被卓文斌改了名字拿去应付国子监的夫子。 这事儿陈最原本是不知情的,但他那篇文章被夫子连连称赞,很快便在华都传开了,卓文斌便又来求他,让他替自己再写几篇。 陈最当然是拒绝的,但卓文斌威胁他,说陈最若是不同意,就要让全天下人知道张玄清夫子的学生沽名钓誉,在京城给别人作代笔。 陈最气极了,但是又不懂怎么处理这事,便被卓文斌哄着又给他作了几篇文章,连带他的那些个狐朋狗友也趁火打劫,如今卓文斌借着陈最的手笔在华都小露头角,引起了注意,连太子都知晓了他的名头,两人这才慌了,但卓文斌威胁陈最,说他俩如今是绑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大不了鱼死网破,一起身败名裂。 可这些话陈最不敢同沈岁宁说,祸已经闯了,怎么申辩都苍白无力,当他意识到自己可能不仅会害得张夫子清誉有损,还可能会连累平淮侯时,陈最第一时间便找到了沈岁宁,坦白了真相。 沈岁宁知道之后,不知道使出多大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的脾气。 若是山庄的人干了这等蠢事,莫说只是庄法伺候,便是打残了扔下山去,也不会有人有异议。可偏生这陈最是张玄清最疼爱的门生,当初张夫子极力反对他下山,是沈岁宁自己打包票要把人带下来的。 见沈岁宁半晌都不说话,陈最有些心慌,忍不住喊了句:“沈姐姐……” “你别叫我姐姐,我娘要是生出你这么蠢的弟弟,我都得连夜给她踹回肚子里。”沈岁宁冷笑着站起身。 “你要去哪里?”陈最见她什么话也没说就要走,急得要追出去,“沈姐姐!这祸是我闯的,我死不足惜,可是夫子他——” “你闭嘴。” 沈岁宁转过身喝止他,眼神冰冷,瞬间把陈最从头到脚浇透,他下意识害怕沈岁宁即将要说出口的话。 但沈岁宁什么话也没说,急匆匆地就走了,陈最摔坐在原地,看着一旁案几上的纸笔呆愣了许久,才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 永安侯府。 贺寒声才操办完谢昶的后事回京,一口茶也没来得及喝,便听说宫里出了好大的事,太子、昭王、薛太傅、林相爷、沈彦等人这会儿全部都在养心殿,皇帝连下两封诏书,命他即刻进宫,刻不容缓。 于是贺寒声匆忙换了身合适进宫的衣服,连长公主那也顾不上去,便要往宫里赶。 “贺寒声!” 沈岁宁人还没到,声音先传了过来,贺寒声背对着她停下脚步,听到她语气颇为生硬地说:“有事求你。” 贺寒声没问是什么事,只说等他回来再说,便上了马车。 沈岁宁显然不是个会有耐心等他的,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后,也出门去了,她要去徐家找徐兰即,原因很简单,卓文斌是徐咏的学生,而陈最代笔的那些文章,都是从国子监传出去的。 站在陈最的角度,她也理亏,这个节骨眼上她真想让陈最自生自灭,可看在张玄清的面子上,沈岁宁不能不管不顾。 可这事儿沈岁宁处理不了,她只能去找徐兰即,看看她有没有什么法子。 然而比沈岁宁先到的,是抄了徐府的大理寺官兵,隔了一条巷子,沈岁宁看到徐家门前“三让遗风”的匾额躺在地上,被来来往往的官兵和被押出府门的仆役无情践踏,生出了一条巨大的裂痕。 出了这样大的事,作为一家之主的徐咏却不在,守在府门前的徐夫人岿然不动,眼看着官兵们把徐府围了个水泄不通,她半分不退。 为首的官兵叫颜富,他无奈提醒:“夫人,徐大人已经押解入狱。圣上有令,徐府上下的家丁一律问斩,奴婢重新发卖,女子亲眷另行关押。夫人挡在这里不让我们进去带小姐出来,是想要抗旨吗?” 徐夫人不言其他,只道:“我丈夫只是被传入宫中问话。我今日便站在这里,等他回来。” 颜富说:“夫人莫怪属下多嘴,徐大人……怕是回不来了。” 徐夫人嘴唇几不可见地抖了抖,身子却依然半分不动,只重复了一句:“我等他回来。” 颜富一向敬重徐咏,如今哪怕圣命在身,他也不好真对徐夫人用强的,苦口婆心劝说不动,双方便僵持在那里,谁也不肯退让。 可徐府陆续有人被押出来,都是府上的家丁,沈岁宁站在原地看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 徐夫人之所以不退,是为了保护徐兰即。 也就是那时,两人隔着重重人影遥遥相望,徐夫人的眼里终于有了几分松动,可沈岁宁看不见她眼里的情绪,只看到她微不可见地朝她点了个头。 于是沈岁宁转身没入人群中,几乎是同时,徐夫人趁颜富不注意,夺过他的刀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夫人!莫冲动啊!”颜富慌了神,显然不想在这个时候真的闹出人命来。 徐夫人笑了笑,她叫了颜富的名字,问:“你第一次见你徐先生的时候,是几岁?” 颜富哭着说是十九岁。 他人笨,发蒙比旁人要晚,家境也不好,别人都说他走不了念书这条路,是徐夫子在天寒地冻的时节提了两斤猪肉,走了好几里路去他家,生生把他劝回来的。 颜富家就是个帮人杀猪的,如果不是徐夫子,他不会有今天。 徐夫人想起了十几二十年前徐咏在乡县办学,回到京城后,把当年的学生一个一个劝来国子监念书,他这人有时候也挺轴,有的父母拿扫帚给他赶出门,他也只是拂拂衣袖说那他改天再来。 她看向颜富,扯了扯嘴角,轻声说:“你徐先生的学生众多,你算是有出息的一个。他这辈子没开口求过你们这帮孩子什么事,今天,我想替他来开这个口。” “颜富,我不是要为难你,只是桢儿……你能不能不带她去别的地方看押?就留在府上,其他的,怎样都好。” 不等颜富开口回答,徐夫人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抹了脖儿。 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求你。” …… 临江别苑。 沈凤羽伤势没痊愈,只好是灵芮守着陈最那个小蠢蛋。 她看到沈岁宁去而复返,惊讶问:“少主不是回去找……” “先不说这个,灵芮,你去通知苏姐姐,让她赶紧过来一趟。”沈岁宁搀扶着昏迷的徐兰即进了屋,吓了陈最一大跳,苍白的小脸又是一阵红。 沈岁宁懒得理他,带徐兰即进了里屋,顺脚把门踹上。 方才她好容易潜进了徐家,想带徐兰即出来,但她不肯走,沈岁宁只好封住她的穴位,强行将人带出来。 她还说陈最是个上赶着给阎王爷拜年的蠢货,实际上自己才是胆大包天的那一个,居然敢在大理寺的眼皮子底下把人劫出来,甚至她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沈岁宁没急着给徐兰即解穴,这姑娘面儿上看着清清冷冷的,实际上也是个有主意的主儿,她这会儿可没心思应付她。 过了没多久,灵芮带着苏溪杳过来了,沈岁宁直截了当道:“徐兰即的贴身丫鬟说她身子不适,旁的郎中我都信不过,只能劳烦苏姐姐给她看下。” 苏溪杳点点头,给徐兰即号脉。 趁这会儿功夫,灵芮才悄悄告诉沈岁宁,说徐夫人自刎了,人已经没了。 沈岁宁瞳孔震了震,问徐府情况如何,灵芮说大理寺让人封了府,府上亲眷就地看押不能踏出府门一步。 沉默许久,沈岁宁才深深叹了一口气,同灵芮说:“徐夫人的后事,你让人盯一下。哪怕这个时候不能按照应有的礼数,但至少不能薄待了她。” 灵芮点点头,“已经安排了。” 这时,苏溪杳已经给徐兰即号完了脉,她神色颇有几分凝重地看向沈岁宁,“少主猜得不错,是喜脉。徐姑娘……她有了身孕了。” 第108章 第 108 章 抱歉,我的人,不能撤…… 第108章 贺寒声赶到养心殿的时候, 里面正吵得不可开交。 他在外面站了片刻,听到里面的争吵声,大约猜到是发生了什么。 是关于徐家的。 徐咏于今日凌晨被大理寺收押入狱, 理由是今年马上要来的春闱, 徐咏涉嫌受贿泄题, 连同国子监近日闹得沸沸扬扬的代笔一事,有人首告他为官不正、徇私枉法, 当即便拿他入了狱。 这事儿发生得突然又蹊跷,且不说徐咏是否真的涉嫌这些罪名, 事情还没开始调查便直接将人押解进大理寺狱中,连同徐府上下也一并关押,显然是没打算给徐咏、给徐府自证清白的机会, 换句话说—— 徐家,被设局了。而且多半是个必死的局。 贺寒声进到养心殿,殿内有一瞬的安静, 他看到得意洋洋的欧阳览,看到据理力争到脸红脖子粗的大理寺少卿林翎,瞬间明了。 太子和昭王立在一旁默不作声, 林相爷也是一副不愿再多嘴的模样, 似乎是在贺寒声来之前, 他们已经经历了好几轮的辩论,如今只有林翎一个人还在负隅顽抗。 林翎性子随他爹, 一向刚正, 但又不像林相那样暴脾气, 他虽位居少卿,但显然这次徐家的案子并没有经他之手。 他是个多聪明的人,他难道看不出是有人想要徐咏死?他难道就猜不到, 事情发展得如此迅速又突然,怎知不是皇帝或是太后的授意? 但林翎无所畏惧,他就是要争一个公道,他说无论是哪朝哪代,从来没有朝廷只是因只言片语便定论一个命官生死的先例,他可以接受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关了徐咏,但他不能容许案子还没开始查,就给人定罪判死刑。如果陛下执意如此,林翎愿意摘下乌纱帽,离开这个被猪油蒙了眼的狗屁大理寺。 林翎言辞激烈,甚至以辞官相逼,欧阳览不以为意,说他居功自傲无视君王,何况林家的功绩并不在于林翎,而在于他爹林庆荣。 就这么争来争去的,直到贺寒声进殿。 李擘终于有了由头结束这场争论,把其他人支走后,只留了贺寒声、太子和昭王。 这时太子才终于开口:“父皇……当真要处死徐咏吗?” 听了这话,李擘当即便只觉一口气梗在心腔,不上不下。 旁人都道君王的心思难猜,可作为储君,太子的一思一想恨不能全部写在脸上,徐咏跟太子是什么关系?他跟太后一个姓,哪怕明面上不站队,也同昭王走得更亲近些,他出了事,太子于情于理都不当站在他的立场上为他分辨。 但太子还是替徐咏求情了,在明知道要整治徐咏的人是欧阳览的情况下,无非一个原因,太子属意于徐咏的女儿,那个叫徐桢的姑娘,这也是为什么欧阳览绝对容不下徐家,容不下徐咏。太子越是替徐咏分辨,欧阳览就越是要立刻置徐家于死地,可偏偏太子就是鬼迷心窍了一样非是看不明白。 李擘心力交瘁,以至于看到太子那张脸颇有几分来气,他转过视线,便看到了昭王那张克制着情绪的脸。 其实对于李擘来说,太子也好,昭王也罢,又或是其他皇子,对他来说都一样,而这么多年之所以对昭王有所成见,不过是因为他养在了太后的膝下,而李擘与太后之间,又恰好有太多的不和睦。 于是,李擘想当然地把这个孩子放在了自己的对立面,可若是抛开这些成见,昭王其实比太子要强太多太多了,而这样的话,李擘从前听许多人都说过。 “少虞,你怎么看?”李擘问。 “少虞”是昭王的小字,李擘很少这样唤他,听得这声,太子和昭王的神色都有几分动容。 但昭王很快平静下来,他垂下眼眸,轻声开口:“父皇若是准允,此事……儿臣愿为父皇分忧。只是方才欧阳览的陈词,父皇也都听见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若是徐咏真的罪不可恕,也当让大理寺按照规程来,而不是仅凭欧阳览一言堂,便要斩掉徐咏的头。” 太子立马附和:“对、对!儿臣亦是这个意思,就算徐咏真有有罪,也当等彻查清楚了再定不迟。” 李擘看向太子,他想说对你个头,你若真是聪明,这个时候就应该先把自己从这事儿里摘出去,免得你那老丈人来给朕施压,到时候徐咏有罪也得死,没罪更得死。 但李擘没有明说,只告诉太子:“你去问问薛太傅,把今儿养心殿发生的事情一字不差地告诉他,让他教教你。” 太子心下一凉,下意识想问李擘是不是又嫌他笨了,可马上他就听到李擘说:“少虞和允初留下来。” 那一刻太子心里的不甘大过于替徐咏申辩,但他还是沉默地离开了。 有什么办法?天资这种东西,勉强不来的。 …… 徐兰即有了身孕这件事,让原本就混乱的局面更是火上浇油。 因为沈岁宁几乎可以断定,这个孩子是昭王的,尤其徐兰即尚未出阁,家里又发生了这样天大的事情,苏溪杳说怀孕初期的人身心都比不得旁人稳定,而且徐兰即的胎象本身很不好,她都怕徐兰即知道徐夫人自刎后一个情绪激动,一尸两命了。 沈岁宁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先保住徐兰即的命。 在临江别苑呆了一下午,沈岁宁回到永安侯府时,已经是傍晚,西边的天阴沉沉的,云层厚重得好像要掉下来一般,出年关后才暖和了几日,华都便又要变天了。 沈岁宁本想今夜就呆在临江别苑,等徐兰即醒来,但苏溪杳和灵芮都劝她先回来,毕竟现在所有人都搞不清徐家到底犯了什么事,灵芮她们派人去查了个大概,只知道大概是跟陈最代笔的事情有些关联。 涉及到朝堂的事情,贺寒声必定知道得更多,更何况他今日出门前说了,叫她等他回来。 于是沈岁宁听劝地回了侯府,贺寒声在她前脚到家,见她回来了,转身径自走向她。 他说,大理寺的林翎已经奉旨彻查徐家一事,但他没在徐府看到徐兰即的身影,问沈岁宁知不知道此事。 沈岁宁笑着反问她怎么会知情?那是徐家的事情。 贺寒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手背轻轻碰了碰她脸颊,仿佛松了一口气般,说了句“那就好”。 那就好?什么叫那就好?难道带走徐兰即这件事情对他来说很糟糕吗? 沈岁宁按下心里的疑问,跟着贺寒声往屋内走,但他看起来似乎并不打算在家中停留太久,只去长公主那看了一眼,便又要出门。 沈岁宁问他去哪里,贺寒声说:“林翎在查问徐咏的门生,来不及去徐府,让我过去看一眼,看看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 贺寒声突然不经意提起徐夫人的时候,沈岁宁还在琢磨难道徐夫人还在的那会儿,林翎居然是不知情的吗?等到贺寒声把“听说现在替徐夫人善后的是你的人”这句话说出口的,她下意识“啊?”了声,跟着又露出迷茫的神色。 她甚至第一反应是想反问贺寒声,为什么知道是她的人?灵芮应该不会傻到安排漱玉山庄的人去徐府,那贺寒声是从哪里知道的?而且知道得这么快? 贺寒声目光如炬,那是她少见的神色,像是要把她盯穿一般,这样的贺寒声,沈岁宁在四年前见过。 她扯了扯嘴角,“哦”了一声,四两拨千斤道:“死者为大,反正顺手的事。” 所以有什么好刻意隐瞒他的呢?明明两人都心知肚明,可被审讯的为什么总是只有她自己? 这样的不满持续了三天,这三天,沈岁宁大多数的时间都在临江别苑,而贺寒声在永安侯府上的时间也屈指可数。 直到第四天夜里,贺寒声突然造访临江别苑,跟正准备回去的沈岁宁碰了个正的。 他一个人来的,连江玉楚也没带,就那么站在漆黑的门口,似乎是在等她出来,可他越是从容,沈岁宁就越觉得他是有备而来。 换句话说,贺寒声是奔着徐兰即来的,几天前他问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徐兰即在她这里了。 沈岁宁心里有几分窝火,但她克制住了,她想也许那天贺寒声急匆匆出门就是因为徐家的案子,也许他现在也有他不得已的苦衷。 但贺寒声旁的什么话也没同她说,甚至没有一句解释,只告诉她:“宁宁,让你的人都撤掉,这里交给我,好吗?” 面上是在征询她的意见,但语气显然不是有商有量的,沈岁宁刚压下去的火,腾地一下就起来了。 “理由是什么?” 贺寒声沉默片刻,回答:“这件事,你不能参与进来。” 完全不能算理由的理由,沈岁宁都气笑了,她不懂为什么贺寒声总是这样,喜欢用他的那一套方式来做她的主。 其实这几天沈岁宁也没闲着,徐家这个案子发酵得很快,大理寺那边正式介入调查之后,她立刻命人弄清了事情的缘由—— 无非是因着除夕那天,皇帝对太后下了狠手,太后气不过,开始反击了。 沈岁宁和太后见过几次,哪怕交谈不多,也能看得出太后绝对不是一个会坐以待毙的人,不然她一个深宫妇人也不足以和皇帝抗衡这么多年。 虽然沈岁宁想不通,太后为什么会对和自己母族有关联的徐家下手,但徐咏如今作为一颗被废弃的棋子夹在两方阵营中间,是必死的局,因为皇帝不会想要为了保他一个小角色大动干戈,而太后巴不得要他死。 也就是说,无论今晚贺寒声是替谁而来,他站在哪方,徐兰即的下场都不会好到哪里去。 她并不想为难贺寒声,但她也有自己的立场,所以沈岁宁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贺寒声:“抱歉。临江别苑是我兄长留给我的私人住宅。我的人,不能撤。” 第109章 第 109 章 要么,你站在我身边,…… 第109章 贺寒声早料到会被拒绝, 如果她同意了,那她就不是漱玉山庄的沈岁宁,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宁宁。 这几天林翎昼夜不息地查办徐家的案子, 他告诉贺寒声, 其实徐咏的罪可大可小, 他虽然清者自清,可国子监里他的学生众多, 免不了鱼龙混杂,但就卓文斌代笔这事儿, 就足够被无限放大,徐咏不可能不被牵连。 这个道理贺寒声看得比谁都明白,这甚至于已经不是单纯的皇帝和太后之间的较量, 而是太后和昭王。 四天前在养心殿,贺寒声已经知道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才知道原来太后突然向徐家发难, 并不是在反抗李擘在除夕夜的举动,而是在警告昭王,原因是—— 昭王同太后说, 他想娶徐兰即为妻, 要让她做自己的王妃。 徐兰即原先是太子的青梅竹马, 他二人曾两情相悦,太子也曾动过娶徐兰即的心思, 只是徐咏到底只是一个国子监的祭酒, 为人又实在太不圆滑, 太子思量再三,还是娶了欧阳相爷的孙女。因此无论徐兰即出身如何,她的母家能不能给昭王助力, 有和太子的这一层关系在,太后不可能同意。 但昭王铁了心,二十年来第一次违抗了皇祖母的命令,这让太后终于意识到,这个自小在她膝下养大的孩子,其实并非池中之物,甚至已经开始要脱离她的掌控,这是太后绝对不能容许的事情。 于是太后二话不说,直接联合欧阳览对徐家下手,表面上是在给李擘找不痛快,实际上确实暗戳戳地警醒昭王,告诉他:他的翅膀还没硬到可以跟太后对抗的程度。 而昭王之所以主动向李擘请命处理此事,也不外乎于此,这本就是他和皇祖母之间的斗争,他不容许任何人掌控他自己的人生,哪怕是将他抚养长大的皇祖母。 所以贺寒声此刻才会站在这里。他替昭王而来。 两人在门前无声对峙了片刻,贺寒声终于轻声开口,声音有些苦涩:“宁宁,你我之间,似乎是有些生分了。” 沈岁宁没有说话,因为事实确实如此。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和贺寒声之间有些罅隙,最初时只是微不足道的裂缝,而后又在双方的欺瞒与试探中慢慢扩大,直到谢昶离世,终于发展成了一道不可跨越的横沟。 谢昶撞柱而死的那天,贺寒声就在现场。等沈岁宁惊慌失措地扶起倒在地上的谢昶,她回过头,才发现原来贺寒声一直站在不远处,他甚至平静地看着谢昶慢慢咽了气,半步都没有上前。 她不知道贺寒声当时怎么想,总归她自个儿心里留下了一道迈不过去的坎,她本意是想弄清楚真相,而不是真的希望谢昶以死明志。 沉默许久后,沈岁宁自嘲地笑了笑,“也许本该如此。本就是不同路的人,我和你之间,不该产生这么多的交集。” “我不这么认为,宁宁。” 贺寒声往前迈了半步,目光迎着她的,这么多天以来,他终于在沈岁宁面前了提起了谢昶的名字,“我生辰那天,谢先生来找过我,他给我留了一封绝笔信。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这是沈岁宁始料未及的,她惊愕看他,“也就是说,你早就知道他和你爹之间……” “嗯,我知道,”贺寒声轻声重复,“我知道的。” 怎么会不知道呢?过往这二十多年来,除了父母,与他朝夕相处得最多的人,就是谢先生,贺寒声太清楚他的为人,当初父亲的死讯从云州传入京城的时候,他还未及冠,他也没什么太大的情绪,只是讷讷地想着那个家中顶天立地的人再也回不来了,他很迷茫地跑去当时的谢府告诉了先生这个消息。 谢昶什么话也没说,也没有安慰他,只是平静告诉他要让母亲保重身体,让他务必撑住永安侯府。 贺寒声知道父亲去云州前和谢昶有过争执,他以为先生对父亲还有怨气,他不好多问,可等他走出谢府没多远,便听到了里面的人号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那时贺寒声只以为先生哭他失去了挚友,可后来他成了李擘的手中利刃,渐渐便也发现谢昶会时不时给贺不凡送些金银细软,他才知道,原来他一向奉为圣人的谢先生心中,藏了这样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沈岁宁听到贺寒声平静的语气,一股莫大的悲凉由内而外地蔓延,他这样毫无顾忌地撕开自己最不愿面对的事情给她,无非是想告诉她—— 她以为的他们之间的芥蒂,在他心里是不存在的,他从未因此对自己心生过任何不满。 沈岁宁沉默许久,终于示好般地也向贺寒声迈出了半步,但她依旧理智地告诉他:“就事论事,贺寒声,我的人还是不会撤。而且这件事我已经参与进来了,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你站在我身边;要么,你站在我对面。” 贺寒声无奈叹气,他向来拿她没办法。 他这片刻的沉默,惹得沈岁宁眉心一蹙,抬手往他肩上就是一拳,不悦道:“怎么?你真想跟我对着干啊?贺寒声,你是不是皮痒了?” “没有,”贺寒声闷笑着回应,眉宇间终于放松了许多,他如实道:“我自然和你站在一边,夫人。” 沈岁宁轻哼:“最好是。” 不过站在外面扯了半天,虽说两人的芥蒂说开了些,但沈岁宁还是不知道徐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贺寒声要找徐兰即做什么,她想贺寒声既然说了跟她站在一边,那么想来也不会做对徐兰即或者徐家不利的事情。 于是沈岁宁直接开口问了贺寒声,贺寒声也没有刻意隐瞒,他告诉沈岁宁,是昭王的意思。 “昭王?”沈岁宁现在听到这两个字就来气,但当着贺寒声的面,她忍了又忍,故作不解地问他:“他几个意思?莫不是跟你一样,因着一段莫名的露水情缘就对人家念念不忘了吧?” “……”贺寒声被呛住,他下意识想替自己辩解,可又觉得这不是适合在外面讨论的事情,到了嘴边的话便又憋了回去。 他对沈岁宁说:“昭王对徐姑娘倾慕已久。这在宫墙之中都不是秘密。” 但,太子、昭王和徐桢三个人之间的关系有些许复杂,贺寒声也不甚清楚,更不想置喙旁人的私事,便也没说太多。 沈岁宁“哦”了声,“那他比你强点,至少是有正儿八经的前缘在的。” 贺寒声:“……” 他觉得他和沈岁宁之间已经没办法愉快地交流下去了。 沈岁宁不以为意,继续追问:“所以呢?他一个皇子,天皇贵胄,想来身边不缺女人。以你对他的了解,他的真心有几分可靠?他自个儿在京城都处境堪忧了,还要来管徐家的事儿?” 贺寒声想了想,“如果整徐家确实是太后的主意,那眼下除了昭王,没有人能保住徐家。” “太后?”沈岁宁愣住。 贺寒声简单地给她解释了一遍,沈岁宁便立刻了然于心,她想皇帝和昭王大约都在与太后抗衡,可对皇帝而言,徐家可有可无,唯一能在太后手下保住徐家的,的确只有昭王没错了。 弄清了事情缘由后,沈岁宁沉默片刻,如实同贺寒声说:“这事我不想做主。贺寒声,你等我去问一下徐兰即自己的想法,这毕竟是人家家里的事儿。如果她不愿意,你就当你今晚没来过这里。” “宁宁……” 贺寒声想告诉沈岁宁,无论徐家日后能不能保得住,她今日从大理寺眼皮子底下把人带走,便已经不清白,而他今夜替昭王来到这里做了这个说客,他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也许徐家一事,让李擘对昭王的看法有了些许改变,但太子毕竟未曾有过大错,李擘对他的偏爱也不是一朝一夕,在这场战役里,昭王的胜算太小太小,他不想把沈岁宁牵扯进来。 可沈岁宁并没有给他说这话的机会,她眼神警告过后,轻声出口:“我相信你的选择,贺寒声。” 她没有明说,但她想贺寒声能听懂,他们俩都是聪明人,向来不需要把话说得那么明白,他今晚替昭王而来,沈岁宁便懂了他的意思。 狗皇帝坏事做尽,早该退位了。 …… 送走贺寒声后,沈岁宁回到屋内。 徐兰即靠坐在榻上,脸色虽然苍白如纸,但人是清醒着的,也没有沈岁宁想象中太大的情绪波动,就跟前面几次见面时一样,她就是这样淡淡的性子,遇到这样大的变故之后仍旧是淡淡的。 沈岁宁走到榻边的蒲团上盘膝坐下,开门见山地告诉徐兰即:“昭王想见你。” 这几日,徐兰即跟沈岁宁闲聊的时候提起过昭王,这姑娘虽然看起来柔弱,但内里坚强得很,是令沈岁宁欣赏又佩服的女孩子。 她说她和昭王从小认识,算起来,徐兰即还是昭王的表姐,他小时候可喜欢跟在徐兰即屁股后面跑,可成年后,她不想跟昭王产生太大的交集,她原想打掉肚子里的孩子,可身子实在太弱,便是苏溪杳这样的圣手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徐兰即很快便想开,打不了,那就生下来。沈岁宁问她孩子生下来后,她怎么办,徐兰即说还没想好,可能会留给昭王,她离开华都去别的地方生活,也可能她会带着孩子一起离开华都,总之怎么样都能过,但这不是现在需要考虑的事情。 眼下当务之急,是为徐家平冤,徐兰即坚定地认为父亲一定是受人诬陷,可她一介女流,人微言轻,想要为父亲洗刷冤屈,只能借势而为,这事儿除了昭王,没有人能够帮她。 于是,当沈岁宁告诉她昭王要见她的时候,徐兰即嘴唇动了动,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回答沈岁宁:“好。” 第110章 第 110 章 夫人居然这样怀疑我。…… 第110章 虽然徐兰即同意了和昭王见面, 但沈岁宁和她一致认为,临江别苑并不是见面的好地方,而徐兰即也清楚知道自己现在是在逃“罪臣”之女, 在不确定昭王的意图之前, 不好把自己暂时的落脚处暴露给他。 于是见面的地方安排在了另一处私人住宅, 据说是昭王名下的,位置很隐秘, 离临江别苑也不是很远。 这事儿是贺寒声一手安排的,沈岁宁不好多问, 等到徐兰即进去后,她才终于忍不住同他确认:“昭王就这么巧的刚好有一座宅子在这里?” 狐疑的神情,质问的语气, 显然是不相信天底下竟有这般巧合的事情,况且临江别苑挨着护城河,都快到城门边上了, 离皇城和昭王府十万八千里,她才不相信一个王爷会在这样偏远的地方置办一处宅子。 贺寒声看她一眼,“夫人居然这样怀疑我, 真是令人伤心。” “少拿乔, 正经问你的。”沈岁宁皱眉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表示不满, 被他笑着躲开,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人今天似乎是心情不错, 她好像很久都没感受到两人之间这么轻松的氛围了。 贺寒声闷笑着, 却也真不同她玩闹了, 如实说:“这里当然不是昭王的宅子。这些年来昭王在朝中声望水涨船高,盯着他的人自然也多,尤其是如今和太后撕破了脸。今日我们过来, 可都经过了好几轮波折才把人甩干净。” “那倒也是。别说昭王,我们今天这一路上也提心吊胆的,生怕被人跟踪。”沈岁宁叹气,听贺寒声说着,有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 贺寒声上下睨她:“夫人都乔装成这样了,还怕被人跟踪?” 沈岁宁白他一眼:“还说我?你也不赖,跟着我这大半年旁的不多说,蒙人的本领倒是学到了不少。” 江玉楚和灵芮站在大门外,看着里头两人,一个青衣抱剑、穿得像江湖侠客,一个素衣木冠、扮得像病弱书生,可站在一起竟还有几分诡异的和谐。 灵芮倒是见怪不怪,可江玉楚想不明白,分明这两张脸如今也不完全是侯爷和夫人的脸,可他们一站在一起,他就是能立刻脑补出两人的真容来。 而作为当事人,两人不甘示弱地对视许久,终于忍不住双双笑出声。 沈岁宁:“贺寒声,这人设不适合你。你精气神太足了,旁人或许蒙得过,但像我们这种老江湖,一眼就看得出你是装的。” “就当夫人是在夸我,”贺寒声轻咳两声,“不过夫人这一身,倒是合适得很。” “那你看,这可是碧峰堂的老本行。” 贺寒声的神色几不可见地凝滞了片刻,他其实很明显能感觉到,沈岁宁在京城的时候,没有在漱玉山庄时的半分开心,就连长公主也不止一次地提到,宁宁看着比初来华都时心思重了许多。 贺寒声当然知道,他懊恼自己不但没有替她挡住那些不该由她来承受的风雨,反倒让她替自己分担了许多。 沈岁宁去狱中见贺不凡的那一晚,贺寒声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什么叫坐立难安,他不知道宁宁为什么会甘愿替李擘做事,他也知道当时并不是杀贺不凡的好时机,可是他片刻也等不了。 他怕急了宁宁会出事,也迫切地想要替她解决这些麻烦事,这也是为什么,贺寒声会早早地在这个节骨眼上选择站队。 当然,他的立场并不代表宁宁的立场,这一点,贺寒声早早便同昭王说清楚了。 两人闲聊了半天,沈岁宁冷不丁又问了句:“所以你还是没回答,这里到底是谁家的住宅?” 不怪沈岁宁多心,实在是这座宅子虽然看起来无人居住,可宅子的布局和修缮风格,实在是和临江别苑太像了,连院子里的崖柏盆景都朝着一个方向摆放得整整齐齐,树叶和草木几乎都修剪得一般高,仿佛这宅子的主人有强迫症一样,一点雅致都没有。 她想,这世上跟沈岁安一样有这么严重的强迫症的人,总不能还真让她遇上第二个吧,可是如果说沈岁安能如此慷慨地把自己的宅子让出来给贺寒声,沈岁宁觉得还是前者的概率更高一些。 贺寒声解释说这宅子是他一个朋友的,不过确实和原先的临江别苑是同一个掌柜买卖的,只是稍微晚了些,连修缮的工人都恰好请的是同一批。 “原来如此,倒也说得通了。” 沈岁宁点点头,也没多想,主要她印象里贺寒声跟沈岁安本就没有什么交集,唯一打过的两次照面还都不算特别愉快,而沈岁安那人向来是鼻孔朝天看人的,铁定跟贺寒声这种孤傲又矜贵的侯门小公子相处不来,在沈岁宁看来,她大哥就是平等地讨厌这世上所有的人,除了家人和朋友。 打消了心里的疑虑,沈岁宁终于想起提正事。 “话说回来,贺寒声,”沈岁宁看了眼身后紧闭着的屋门,凑到贺寒声耳边压低声音,“这昭王靠谱么?我怎么瞅着他今天不像是来帮徐桢解决问题的,倒像是……讨债的?” 昭王向来是个明事理的人,可贺寒声不知道,他唯一的不理智,大约就是在徐兰即这。 看着端站在对面许久不见的人,李屹承从最开始的忐忑、到见到时有几分耳热、到烦躁再到如今仿佛被抽取了灵魂,已经彻底没招了,因为徐兰即上来就告诉他:冬至那天的事,她已经不记得了。 李屹承和徐兰即认识这么多年,她待他永远都这般疏离,永远离他大老远,永远不和他同时处在一个空间里,他坐下的时候她永远都会站得远远的,以前李屹承也能发乎情止乎礼,客客气气地同她保持距离。 可冬至那天过后,他就不想止步于此了,他不想仅仅和她停留在从前。 “徐兰即,你坐。”李屹承锲而不舍地想让徐兰即坐下,哪怕他语气有些生硬,“这是命令,表姐也不听吗?” 徐兰即叹气,“殿下今日来见我,难道只是为了命令我‘坐下’吗?” “……你先坐下,再谈正事行吗?” “殿下何苦执着于让我坐下说话呢?我站在这里,不影响的。” “徐桢我发现你这人真的特别轴!你坐下了我能吃了你不成吗!”李屹承彻底破防,他不知道为什么徐桢这姑娘就非得认所谓“尊卑有别”这个死理,眼下又没有旁人在。 见徐桢仍旧不为所动,李屹承咬牙:“你跟你父亲真是,一模一样的倔脾气。” 听李屹承提到父亲,徐桢终于有了几分动容,却又没有着急开口,似乎是在斟酌用词,好半天后才缓缓问:“殿下……相信父亲是无辜的吗?” “不然呢?你同意来见我,不就是为了你父亲的事情吗?跟我还装什么客气呢?”李屹承气笑了,他身子往前微微一倾,徐兰即便下意识想要后退,虽然他俩现在距离得挺远。 徐兰即其实不是很喜欢跟李屹承接触,虽然她小时候同宫中几位皇子见到的次数多,但李屹承是她最不喜欢的一个,因为他这人说话似乎没什么分寸,总是挑一些让她觉得难堪的话去说,即便有时候他说的的确是事实。 徐兰即的出身和教养,让她在同人相处时具有很强的边界感,她只能在自己划定的框框里和人社交,不管是走出这个框框还是让人走进来,对她来说都是一件很难以接受的事情。 因此,她不喜欢太具有攻击性的人,李屹承却恰恰如此,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徐兰即便看出了他身上的攻击性,只是那时候的徐兰即还小,并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后来他又很懂得藏拙,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徐兰即都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抵触和他相触。 就像现在,李屹承就这么毫不保留地戳穿她的心里话,徐兰即当然还是会觉得难堪,但她不像以前那样羞恼地否认,而是紧了紧拳头,颇有几分破罐子破摔地开口:“那殿下既然知道我的意图,不如有话明说吧。” 徐兰即想,大概是同沈岁宁呆久了的缘故吧,那姑娘向来是有一说一,从来不拐弯抹角,她喜欢沈岁宁的坦率,甚至可以说是羡慕她可以随心所欲地做自己。 听了这话,李屹承敛了神色,重新端坐好,盯着徐兰即看了半晌,“我的意图,不明显么?” “徐兰即,你若不是个瞎的或是傻的,也该看得出来我的心思吧?不然旁人口中一个寄人篱下、性情孤僻的皇子,怎么会追在你身后‘姐姐、姐姐’的叫了这么多年?” 徐兰即脸烫了一下,下意识摇头,“殿下……” “行了你不用着急拒绝我,”李屹承抬手打断她,“先听听我的条件呢?” “……好。”徐兰即咬咬唇,她清楚自己现在似乎无路可走,除了眼前这人,没有人可以帮她。 李屹承身子坐得笔直,神色也有些绷紧,如果观察得细致,甚至能看到他的嘴唇在轻轻颤抖。 少年的爱积压在心里已经许多年,炽烈又卑微,在那些不为人知的时刻,他已经默默爱了她许多年,等到了真正唾手可得的这一刻,却又卑劣地希望,乞求垂怜的人不是自己,而是这份感情当中的上位者,也就是眼前这人。 于是“做我的妻子”这句话到了嘴边,变成了“做我的床伴”,看到徐兰即的神情从惊怒变成羞恼,又有些无可奈何地克制着,李屹承居然可耻地感到了一丝丝羞辱她的快感。 他有几分高兴地看着徐兰即,大约是料定了为了她的父亲她没法拒绝,神色既是期待,又有几分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悲凉。 期待这个硬茬子能服个软,又可怜自己只能用这种拙劣的手段来证明自己不是输掉的那一方。 当然这种矛盾的心情并没有持续得太久,他这句话刚落地,屋内顿时一片死寂,下一刻门便被人一脚踹开,没等李屹承反应过来的时候,桌上的茶水已经“哗啦”一声泼到了他的脸上。 沈岁宁泼完李屹承,“哐”地一下把杯子放在桌上,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人目瞪口呆,桌上的杯子也缓缓裂成了两片。 被浇了个透的李屹承:“……” 跟着冲进来但没拦住人的贺寒声:“…………” 站在旁还没从羞怒中缓过神来的徐兰即:“………………”《 》 110-120 第111章 第 111 章 你们两口子真是一个比…… 第111章 李屹承被浇了个透, 像一只被遗弃在路边淋湿了雨的潦草小狗,水顺着发髻和下巴淌落,他领口都湿透了, 只剩下一双眼睛亮亮的, 又惊又怒, 但更多的是迷茫,似乎是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今天为了见徐兰即, 本就乔装打扮了一番,像个不起眼的书生, 脸上还抹了粉,被这样一泼,整个人都狼狈不堪。 李屹承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 哪怕他从小便是个不得宠爱的皇子,可他养在寿康宫,哪怕父皇再不待见他, 有太后的庇佑,有皇子这个身份的加持,在外人眼里他也是尊贵的、不容亵渎的昭王殿下, 没有人敢忤逆他的。 可是今天, 沈岁宁把凉掉的茶水浇在他头上, 还当着自己喜欢的姑娘的面。 他听到沈岁宁问他:“你是喜欢徐桢的吧?尊贵的昭王殿下。” 她的声音很冷,甚至带了不悦的质问, 但李屹承没有觉得生气, 只是讷讷地“啊”了声, 颇有几分郑重地点头,“是。” 徐兰即有些尴尬,伸手想拉住沈岁宁, 被沈岁宁反手躲开,她往前一步,单手撑在桌上,直视着李屹承。 “这话我本不该问,免得叫徐桢难堪。但是昭王殿下,”沈岁宁一字一顿,“你求爱的方式,真的很烂!你若真心实意喜欢一个人,该让她看到你的真心,而不是在这里摆出上位者的姿态故意羞辱人。况且徐桢刚刚经历了这么大的事情,昭王殿下不觉得自己刚刚说的话,太过了吗?” 李屹承没法反驳,因为沈岁宁说的都是事实,他刚才临了才改口的话,旁人听起来的确是他在拿徐家的生死存亡作为条件,威胁徐桢来出卖自己的身体,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话对于刚经历了家庭变故的徐桢来说,是多么残酷和伤人,虽然他本意并非如此。 徐桢那么骄傲又要强的姑娘,他怎么能说出这么混账的话? 回过神来后,李屹承立刻起身看向徐兰即,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般,颇有几分无措地开口:“对不起表姐,我只是……” 只是什么呢?李屹承说不出口,他只是不想承认他从小喜欢的姑娘心里分毫没有他罢了。 眼看着场面一度尴尬,贺寒声站出来打了圆场,他温声同沈岁宁说:“宁宁,天色不早了,你和徐姑娘先回去吧。” 沈岁宁看了眼徐兰即,点点头,两人便转身出去了。 李屹承恋恋不舍地看着徐兰即离开的方向,她刚刚退身行礼的时候眼底隐忍的红晕,看得李屹承恨不得两巴掌扇死自己。 等人离开后,李屹承瘫坐在椅子上,连脸上的茶水也没空去擦,他问贺寒声:“表哥,我刚刚的表现……是不是真的很差劲啊?” 贺寒声也不同他客套,想也没想就回答:“是。” 李屹承:“……你们两口子还真是一个比一个直接。” “客套的话,平日里殿下没少听旁人说,想必也听腻了,”贺寒声笑,忽然又想到刚刚沈岁宁的举动,便敛了神色斟酌道:“方才宁宁……” 李屹承抬手打断他:“你放心,表哥。且不说表嫂刚刚的话的确有道理,她救了徐桢两回,这是天大的恩情,日后就是嫂子脚踩我脸上辱骂我,我也不会计较的。” “……”贺寒声没作敢声,这事儿沈岁宁真干得出来,方才她还是太收着了。 李屹承大约也感觉得出来,既羡慕又后怕地同贺寒声说:“表嫂还是顾着你的,不然我感觉她刚真能把杯子扣我头上。” 贺寒声默了两秒,如实道:“我在她那没这么大面子,她那是怕徐姑娘难堪。” “……那也挺好,”李屹承自顾自地打着圆场,想了半天,硬是憋出一句:“表嫂是个性情中人。” 李屹承想起自己小时候,旁人总说他性情孤僻,身边能说得上话的人都没几个,其实徐桢跟他也一样的,每回大大小小的宴席,只要是徐桢去了,她总是老老实实地跟在徐夫人身后,同谁都不沟通,被人欺负了也不会辩驳,只会自己默默躲在没有旁人在的地方擦眼泪。 徐桢这人外表看上去很坚强,实际上内心也是很孤独的吧。若是有沈岁宁这样的朋友伴在她身边,或许她能少受许多委屈。 “表哥,你同表嫂说,让她转告徐桢,徐家的事,我会摆平的,”沉默了有一会儿后,李屹承这样跟贺寒声说:“她只要照顾好自己就行,其他的话,当我没说过就行……也不能当没说过,我会再去给她道歉的。” …… 回去的马车上,徐兰即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但沈岁宁看到她红红的双眼,很明显感受到她是在克制着情绪。 或许愤怒,或许悲伤,或许其他的什么情绪都有,从徐家出事到今天,沈岁宁没见过徐兰即面上有什么太大的情绪起伏,今天是第一次。 想到苏溪杳的交代,沈岁宁颇有几分紧张地道:“你心里要是不舒坦,找个柔和点的方式发泄发泄也就罢了,可千万别动气啊。” 劝人总归是要劝的,但沈岁宁自己心里也气得很,她想刚刚若不是怕贺寒声收不了场,她非得把那口出狂言的狗屁昭王的脸按在桌上摩擦解气。 看着沈岁宁紧张的样子,徐兰即忽而轻笑出来,她今日折腾得腰痛,便稍稍调整了下坐姿,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她跟沈岁宁说:“我不生气。我知道昭王殿下说那话并非有意羞辱,我不怪他。” 沈岁宁皱眉,“你跟昭王……” 徐兰即没说话,沈岁宁又立刻道:“我不是要插手你们的私事。只是你得想明白些,毕竟你父亲的事……到底还得指望着他呢。” 沉默许久,徐兰即才轻声开口:“我知道,我想得明白。” 沈岁宁抿紧嘴唇,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 从前在扬州时,因着漱玉山庄在江南的名头,她不能说是说一不二,但遇到的大多数买卖,只要努努力都能够摆得平,但到了华都,她有过太多次的无能为力。 站在她的角度,沈岁宁不能接受徐兰即要为了家里人出卖自己去同昭王做交易,可是站在徐兰即的角度,她无人可依,在华都这个地方,莫说是徐兰即,便是昭王要摆平徐家的这件事情,他自己估摸着都得掉一层皮。 沈岁宁叹气,难怪自小她便听母亲说不喜欢华都,这鬼地方,当真是糟糕透了。 正当沈岁宁思绪万千的时候,徐兰即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沈岁宁的手。 徐兰即不是个擅长言语的人,加上从小到大也没什么体己的朋友,因此连真心实意的感谢的话都说不出口,她觉得任何语言的分量跟沈岁宁对她的恩情而言,都太轻了,徐兰即知道这本来是一件同她毫无关系的事情,甚至同永安侯府也无甚关联,但她还是冒险入局。 如此石破天惊的壮举,很难不让徐兰即想,自己到底要如何才能还得起她的这份情。 似乎是看穿了徐兰即所想,沈岁宁蹙着眉收回手,故意不着调地来了句:“这回可不是几盒糕点就能摆平得了的。等你孩子平安生下来,你再想想怎么好生谢我才行。” 徐兰即笑了笑,手下意识放在自己腹部。 她才有了不到一个月出头,腹部还很平坦,如果不是偶尔的不适感,徐兰即压根不会想到这里现在孕育了一个小生命。 刚知道自己有身孕的时候,徐兰即第一反应是害怕,她从小到大受过太多的规训,知道这样的行为对一个女子的清誉将是毁灭性的打击,尤其是她这样的家庭,之前父亲有一个学生家里便是,他妹妹未婚先孕,父母觉得有辱门楣,便要活活把她沉入湖底溺死。 徐兰即当然不想死,可她明白父亲在华都的处境,也知道徐家向来最看重的是什么,她不能让徐家的声誉有损,便想着偷偷买一帖堕胎药,把孩子流掉。 可是比郎中的药先到的,是母亲。 她跪在徐夫人面前良久,对面一声不吭,半天之后,徐兰即才听到母亲平静问她:是什么时候的事? 徐兰即说是冬至那天,徐夫人又问她:她是自愿的吗? 徐兰即没说话,徐夫人便懂了。 她让徐兰即起身,同徐兰即说,叫她不必过于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这本不是她的错。旁人作的恶,不当由她来承受外面的风言风语。 徐兰即想起了自己的母亲,神色变得温柔起来,眼里强忍着泪水,她数着母亲离开的日子,想着如果人真的有来世,或许她能转世成她的孩子。 不想在沈岁宁面前太过失态,徐兰即很快调整好情绪,微笑着说:“若是你不嫌弃,等孩子生下来,便认你做他的干娘。” 沈岁宁哼了声:“我可没红包给他。” 两人对视一眼后,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也就是这时,马车突然在路上停下,这会儿天色还不算太晚,太阳没完全落山,只是这一片僻静,路上人烟稀少,稍微有一丝丝风吹草动,便能很快被察觉到。 沈岁宁警惕起来,手立刻握紧身边的武器,掀起车帘一角,和灵芮交换了眼色。 灵芮点点头,调转了方向,重新架起马车,屋檐上也迅速闪过几个矫健的身影往反方向奔去,是颜臻带领着的碧峰堂的暗卫们。 沈岁宁听到动静,便明白她们是被人盯上了。 而且对方还是个难缠的家伙。 第112章 第 112 章 釜底抽薪,未尝不可。…… 第112章 双方僵持了一会儿, 沈岁宁有些坐不住,她向来不是个会坐享其成的人。 马车并没有走得太远,她沉思了一会儿, 从座位底下掏出弓箭, 掀开车帘叮嘱灵芮:“你照顾好徐姑娘, 务必确保她安全。” 说完,不等灵芮反应, 她便纵身跳上屋檐。 “少主!”灵芮急得大喊,但是又不能追过去拦人, 只好咬牙按照沈岁宁的意思,先把徐兰即护送回去。 沈岁宁也不傻,她见对方能和颜臻她们僵持不下, 心里便知道对方来路不简单,也就没有贸然上前,而是借着屋檐掩护躲在暗处, 架起弓箭等待时机。 颜臻和灵芮作为碧峰堂的护法,两人武功不相上下,但颜臻的内功略胜一筹, 剑法却不如灵芮灵活, 在面对这种以灵活度取胜的刺客时稍微有些占下风。 对方蒙了脸, 不好辨认,但沈岁宁观察着对方的剑法, 虞山剑派的剑气和特征逐渐被颜臻逼出来, 她眼神越来越冷, 等到心中的疑虑落定之后,拉满了手上长弓,连发三箭。 段克己迅速反应躲开, 看到屋檐上拉弓对准自己的红衣女子,眼里露出诧异。 就在他失神的瞬间,颜臻趁机反攻,剑锋逼了过去,他来不及后退,胸前被划开一道巨大的口子,痛得他闷哼着后退。 沈岁宁抓住时机,又射了一箭,很明显是在替沈凤羽报上次的一剑之仇。 但不同的是,她这次专门避开了段克己的要害,看上去是打算活捉,颜臻察觉到沈岁宁的意图,两人打着配合,很快便重伤了段克己。 段克己悲凉一笑,心知今日的任务是完不成了,也不恋战,立刻转身跳进了黑暗之中。 颜臻准备去追,被沈岁宁叫住,“颜臻!你去和灵芮汇合!” 沈岁宁扔下这句话,自己便追过去了。 没了段克己,剩下的这些刺客并不足以造成威胁,很快便被碧峰堂的一重人士拿下,除了被沈岁宁射中的几个,全留了活口。 段克己身上伤很严重,血流了一路,实在是体力不支,便索性放弃了逃走,转过头摘下了脸上的覆面,艰难向沈岁宁作揖行礼,“又见面了,沈少主。” “少跟我整这些没用的。”沈岁宁单手将长弓背在身后,另只手握在腰间的剑上,和段克己保持着安全距离。 她看到段克己身前一地的血,皱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扔过去,“吃了。” 段克己笑了笑,照做。 沈岁宁:“不怕是毒药么?” 段克己摇摇头,“少主追了这一路,不就是想留段某活口,好拷问我么?再说,若是少主给的毒,段某也认。” 沈岁宁冷笑,手重新握在剑把上,问他:“是谁花钱雇的你?” “无可奉告。” “你一介江湖布衣,好端端的掺和朝廷的事做什么?” 段克己笑了,“跟你有关的事,我都想试试。” “……”沈岁宁克制着想一剑捅死他的冲动,她需要从段克己口中得知雇他的人到底是奔着徐兰即去的,还是因着旁的什么人。 若单单是为了徐兰即,她一个弱女子犯不着对方花这么大手笔。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段克己先开口解释:“那天,我不是有意要伤害你的下属。” 沈岁宁打断他,纠正:“是朋友。” “好,朋友,”段克己深吸一口气,“我并非故意伤她。我对你,对漱玉山庄没有敌意。” 这话沈岁宁倒是信,她刚在暗中观察段克己和颜臻对打的时候分明很悍,好几回把颜臻逼到绝地,但看到她之后,段克己的剑锋就收着了,明显是才反应过来和他对打的是她的人。 那段克己这是在做什么?他不是个不守道义的人,便是对方开价再高,也不当做这个追杀孕妇的买卖。 沈岁宁思量了片刻,正准备再次开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暗器的声音,她心里一惊,迅速拔剑转身挡开。 她眼神顺着暗器的方向缓缓往上,就看到屋檐上站立着的黑衣人,他身上披着那身厚重的斗篷,脸上的鬼面具神情可怖,一双拳头大的眼睛在黑夜里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得人毛骨悚然。 这人在冬至那天一剑捅穿自己的情形历历在目,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沈岁宁后退两步,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几乎是瞬间就消失在夜色中。 被丢在原地的段克己:“……” …… 沈岁宁跑出了二里地,确认那个鬼面人没有追过来之后,才终于拍了拍自己的小心脏,松了一口气。 她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能屈能伸,单挑她打不过人家,那她就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梁子反正是结下了,她总会找到机会把那一剑捅回来。 不过人到了安全区后,沈岁宁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个鬼面不一定是奔着她来的。 上次交手是在大理寺监狱前,她易成了崔荣的脸,对方才会那般下死手,但后来意识到她不是崔荣的时候,沈岁宁明显感觉到对方是有些错愕的。 她当时都伤成那样了,若是真要她的命很容易,但对方放过她了,所以那个鬼面人当时大约就是去杀崔荣的。 那这次呢?他又是奔着谁?段克己?还是…… 沈岁宁想到了徐兰即,心下猛然一颤,立刻绕回了临江别苑。 徐兰即早就在灵芮颜臻的护送下安全抵达,正焦急地等待着沈岁宁的消息,见她平安回来,众人这才终于放下心。 灵芮抱怨她道:“少主还是这样冲动,亏得凤羽先前还信誓旦旦地保证说少主现在比以前稳重多了,我看啊,净是骗人的!” 换作以前,沈岁宁早怼回去了,但刚刚遇到了鬼面人,冬至被捅那一剑的阴影还历历在目,左肩上已经愈合了的伤口都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沈岁宁这会儿还在后怕,有种劫后余生的侥幸,于是她点头,非常认可地附和道:“你说得对,下次你一定要拦着我点。” 灵芮:“?” 和颜臻对视一眼后,灵芮忍不住摸了摸沈岁宁的额头,又用手指抠了抠她下颌线,“这也不是别人假扮的啊。臻臻,你说我是不是在做梦?我居然梦到少主说她下次冲动的时候要拦着她点。” “……”沈岁宁翻了个白眼,一巴掌拍开灵芮在她脸上乱摸的手。 确认徐兰即没事之后,沈岁宁的心也稍稍放下了些,又让颜臻传信给揽竹,让她亲自再带些人手过来守在临江别苑附近,但不要打草惊蛇,只需防着些就行。 三大护法都在之后,沈岁宁才安心回到永安侯府,中途还让人给苏溪杳也传了信,确认沈凤羽的身体恢复得如何,毕竟三个护法都去守着徐兰即了,她自个儿身边也不能没个人。 沈岁宁一进府门,贺寒声立刻迎过来,拉着她左看右看,皱眉问:“你怎么一个人回来?灵芮呢?” “我把她留在临江别苑了,”沈岁宁拍着自己的小心脏,在贺寒声面前,她终于不再端着,露出心有余悸的神情,“贺寒声,我又遇到上次那个伤我的鬼面人了,他这次好像是奔着徐兰即去的。” 在沈岁宁看来,那个鬼面人既然会去杀崔荣,指使他的人一定是朝廷中人,而段克己一介布衣,断然不可能是他的目标。 他今晚会出现,大约是和徐家的事情有关联,但沈岁宁也不确定他是哪一方的,只好跟贺寒声商量。 但贺寒声半天没回应,沈岁宁又问:“你怎么不说话?” 见贺寒声不做声,神情也有些微妙,沈岁宁以为他还在介怀之前她瞒着他受重伤的事情,便解释:“你放心,我这次没跟他交手。我一看到那个面具出现,跑得比兔子还快。” 贺寒声轻咳一声,“……外面冷,进屋说。” “哦,好。” 沈岁宁乖乖跟着进屋。 正月还没过去,天气虽然暖和了些,但还是冷,尤其是到了夜里。 两人回了卧房,各自去洗漱之后,回到床上躺下。 沈岁宁先去洗漱,她裹着被子等贺寒声躺下后,立刻迫不及待地凑过去问:“所以你说,那个鬼面人到底是敌是友?如果是敌人的话,他是想要这个人还是要她的命?你们华都真的会有人花这么大手笔对付一个小姑娘吗?” 贺寒声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第一个问题,想了想,说:“欧阳览这人做事向来不留余地。那天在御前,太子为徐家辩驳了几句,让他觉得太子对徐姑娘余情未了,威胁到了太子妃——你去过东宫,应该知道欧阳芷晴在宫中处境并不算好。” 沈岁宁想到那日在东宫,基本都是欧阳览在作威作福,欧阳芷晴想阻止,却也无人听她的,显然身为堂堂太子妃,未来的皇后,她的威慑力甚至还不如她的父亲。 但是沈岁宁不太清楚这跟徐家又有什么关系,她思考了一阵,问贺寒声:“你是说欧阳芷晴在东宫不受宠,原因是太子对徐桢还有感情?” 贺寒声:“就我了解的情况而言,是。况且太子对欧阳览不满许久,连带着对欧阳芷晴也有些偏见。两相对比,他只会更加排斥欧阳家。” 沈岁宁“啧”了声,“那不是他自己选的太子妃吗?” 她原先听洛九寻说过,最初太子心仪的太子妃人选是徐兰即,但在徐家和欧阳家之间,太子两相权衡,选择了权势更大对他更有助力的欧阳。 都说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欧阳芷晴性情是跋扈了些,加上欧阳览这个岳丈一直在中间添堵,太子不满欧阳芷晴的同时越发对没得到的徐兰即念念不忘,似乎也是男人一贯的通病。 “听你这意思,欧阳览是怕太子以后还想纳了徐兰即,导致欧阳芷晴彻底失宠,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沈岁宁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贺寒声点头,补充了句:“除了他,还有太后。这次整顿徐家,有太后在背后支持。” 沈岁宁觉得自己的脑袋要炸掉了。 她一点都不想知道为什么太后会和欧阳览站在一条战线上,更不想了解其中的弯弯绕绕,来了华都她才知道,以前漱玉山庄做的那些买卖是多么的小打小闹,真正的江湖险恶原来是在朝堂上。 于是她恹恹开口:“要我说,问题出在欧阳览身上,干脆把他做了,一了百了。” 贺寒声看她一眼,似乎是表示认同。 这让沈岁宁一下就来了精神,“真的啊?” 贺寒声:“釜底抽薪,未尝不可。没了欧阳览在外头走动,太后在前朝也算是断了一条臂膀。” 沈岁宁大笑两声,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不错啊贺寒声,越来越有我们漱玉山庄的做事风格了。” 贺寒声笑着拉过她的手,握在手里把玩。 “不过欧阳家族权势浩大,要动欧阳览,不能太明目张胆。” “这你放心,我有分寸,”沈岁宁信誓旦旦地保证,“我早看他不爽了。要不是怕破坏你的节奏,我还能留他过年?” 贺寒声想说,这件事他其实已经有了安排,不用她亲自动手,可显然沈岁宁就想亲自去替徐兰即出这一口恶气,便也没有说其他,只叮嘱了句:不要受伤。 沈岁宁再三保证,还同意沈凤羽和贺寒声身边的白逾都跟着她之后,他才放下心来。 两人冷战了这么许久,年后又聚少离多,难得这般和睦地同床共枕,共商要事。 贺寒声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试探着靠近沈岁宁,见她没有抗拒,便轻轻将人拥入怀中,鼻尖轻蹭她鬓角,贪婪地吸嗅着她发间的香气。 “宁宁,我……想同你说一件事情。” 第113章 第 113 章 她绝对不是个满脑子都…… 第113章 早春的夜, 两具滚烫又年轻的身体紧密相拥,彼此呼吸相缠,心跳同频。 后来沈岁宁回想这一夜, 实在是很难联想到在这个氛围里贺寒声想同她说的那件事情, 因为他的眼神灼热, 仿佛下一秒就要吻上来。 沈岁宁发誓,她绝对不是个满脑子都在儿女情长的人。 但贺寒声既没有开口说正事, 也没有吻她,因为江玉楚那仿佛一刻也等不得的敲门声很快打破了屋内短暂的旖旎。 江玉楚并不是个急躁的人, 这点两人都清楚,会在这个时候打扰他们,大约是有什么急事。 于是贺寒声披上外套下床去开门。 沈岁宁坐在卧房的床榻上, 隔着一个屋子,她听得真切—— 潇湘一带作乱的叛军,已经打到荆州了。 …… 从那天之后, 沈岁宁就很少见到贺寒声,他不是在宫中,就是在军营, 忙得脚不沾地, 偶尔在家中匆匆遇上, 也是他临时回家换个衣服,遥遥点个头, 便又急忙出去了。 除了永安侯府, 平淮侯府这阵子也不见人, 沈岁宁不用打听都能猜到,大约是要打仗了。 战事一起,面上风平浪静的华都实际上都要乱成一锅粥了, 沈岁宁琢磨着,也是时候让这锅粥更加沸腾一些,她开始着手刺杀欧阳览的计划。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至少沈岁宁了解完多方的信息之后这么觉得。 欧阳览这个人本身没什么能耐,但他有个权势滔天的爹,虽然欧阳启在孙女嫁进东宫之后原地退位,但欧阳家的根基犹在,欧阳家族势力盘根错节,欧阳览周旋其中,再加上和太后似乎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可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当然,动了欧阳览之后的事情怎么处理,不是沈岁宁关心的,她只负责处理掉这个人,其他的事自有旁人处理。 欧阳览这人很怕死,每次出门都特别大的阵仗,除了明面上的侍卫,暗地里欧阳览也培养了不少武功高强的暗卫,甚至是江湖势力,要不动声色地做掉他还是需要费些心力的,而且既不能跟永安侯府扯上关联,还不能用漱玉山庄的人。 沈岁宁一时间没什么合适的人选,便乔装去了九霄天外,跟洛九寻说明了来意。 洛九寻思考片刻,提醒沈岁宁:“若少主是因为徐家的事要釜底抽薪,恕属下直言,杀一个欧阳览,起不了太大的作用。” 这点沈岁宁也清楚,贺寒声、徐兰即都说过,真正要整徐家的人是太后,也许没了一个欧阳览对太后造成的影响并不如想象中大,也不足以让太后放过徐家,况且太后串联前朝并非一朝一夕,她的势力不容小觑,否则也不会让皇帝都忌惮三分。 但能够牵制一下太后,让昭王能在前朝有空隙施展拳脚反击一下,处理一个欧阳览绰绰有余。 于是沈岁宁坚定道:“这我和贺寒声商量过,旁的不说,欧阳览这个月必须死。” 这天是正月二十八,只有三天时间。 见沈岁宁主意已定,洛九寻不再言其他,她用指尖沾上茶水,在说上写下三个字。 “释梦堂?那是什么地方?”沈岁宁皱眉,以她行走江湖多年的经验来看,这地方指定不正经。 洛九寻便同她解释,说释梦堂顾名思义,就是替人解梦、占卜的地方。里面的解梦师能根据人近一个月以来的梦境组合串联,推测出这个人的未来走势。 “听起来还挺玄乎。”沈岁宁不信神佛,自然也不信什么只会胡说八道的解梦师,满口胡诌的话她也会说一大堆,况且她向来认为命运只把握在自己手中。 但释梦堂既然存在,就说明京中确实有人相信解梦改命一说,且欧阳览信这个,这才是最重要的。 “放眼京城,越是勋贵子弟,越是贪生怕死、渴求长生,便也就越是信鬼神之说。释梦堂不但能从近日的梦境中推测出这个人未来的命运,还能通过造梦来改命,”说到这里,洛九寻顿了顿,笑道:“当然,就像少主想的一样,不过是些寻求自我心安的方式罢了。” 世人都有惧怕的事物,想借助外力来给自己求得一份安心,这点无可厚非,释梦堂能利用人性的这一弱点去挣钱,也是他们的本事,沈岁宁也并不想过多评价。 她更在意的是,“既是靠京城贵族的信任去吃的这口饭,他们为什么会愿意替我们做这件事情?又凭什么敢去得罪欧阳家?” “少主只需要记住一点,”洛九寻轻声说:“少主要杀欧阳览,不为其他,只为给盛清歌报仇。记住这点,释梦堂自然甘愿为少主去当这把杀人的刀。” …… “释梦堂?这地方听起来可不像是能做事的,少主你真指望他们能替你处理欧阳览?” 沈凤羽半卧在榻上,咬了一口沈岁宁递过来的橘子,差点给她牙齿都酸没了,“这橘子是没长大就被摘下来卖了吗?酸死我了!” “小九的情报不会有错,况且我也亲自去确认过了,”沈岁宁又递了片橘子过去,“不酸我还能留给你?” “……”沈凤羽嘴角抽了抽,硬是没敢张嘴接,只从齿缝憋出句:“真是谢谢少主挂念啊。” 见沈凤羽不吃了,沈岁宁把剥好的橘子放在一旁,拿帕子擦了擦手,“不想我挂念,就赶紧好起来。我现在缺人手,正是需要你的时候。” 灵芮颜臻她们都去保护徐兰即了,沈岁宁身边除了碧峰堂余下的几个暗卫,便只有贺寒声派给她的白逾能用,但处理欧阳览这事儿,沈岁宁不想让贺寒声的人插手。 如他所言,这是一场朝堂斗争,一击不灭,对方便随时都有反扑的可能,沈岁宁不能让永安侯府有一丝被牵扯进来的可能,万一真的东窗事发,这个责任,她来担。 沈凤羽定了定神,正经起来,“今天可就三十了,这会儿天都黑成什么样了?释梦堂那边再没有消息的话,少主有后手吗?” “有啊,”沈岁宁从身上掏出许久没用的猞猁面具晃了晃,“释梦堂的店主柳见梦说了,就算他们杀不成欧阳览,也会把他逼到隔壁那条死胡同里。那挨着水,夜里也没什么人会经过,到时候伪造成欧阳览喝了酒之后失足落水就行。” 沈凤羽:“不过……凭欧阳家在华都的地位,释梦堂凭什么冒险帮我们这个忙?欧阳览可不是个小角色,抛开其他身份,他可是太子的岳父,若太子将来顺利登基,他便是国仗。况且那个店主,他又不知道我们是什么人。” 沈岁宁顿了顿,这个问题她也问过洛九寻,于是她反问:“如果柳见梦是想替盛清歌报仇呢?” 如平地一声雷,沈凤羽愣了足足三秒才反应过来,“啊?” 也就是这时,屋外有人吹箫,三长两短两长,是沈岁宁跟释梦堂的人约定的暗号,她听到声音,便知道释梦堂是失手了,当即便拿起面具,出去了。 释梦堂的柳见梦事先并没有提到过他打算如何动手,沈岁宁也不便过问,她虽然易容前去,但那柳见梦眉眼细挑,人也清瘦,看上去不是个好相处的,她按照洛九寻的意思说明了来意,只字未提她的身份,只说了替盛清歌报仇的事情,柳见梦便立刻同意了。 然后便同她约定了最后时日,以及暗号的事情,所以沈岁宁压根没想过见到欧阳览的时候,他竟然会是衣冠不整的疯癫状态。 他一边在无人的街道上疯跑,嘴里嚷嚷着含糊不清的话语,经过的时候身上飘着一阵奇异的香味,像是被人用了某种特殊的药物。 沈岁宁跟了一路,愣是没听清楚他讲什么,只依稀辨认出“该死”“饶命”“不要杀我”几个词。 后来欧阳览大约是跑累了,自己站在水边盯着自己看了一会儿,突然惊恐地捂着脸大叫,然后发了疯似地去扑打水里自己的倒影。 等到他的身影彻底沉寂在水底,沈岁宁并未费吹灰之力,她回过头,柳见梦不知何时轻飘飘地站在她身后,一身白衣,如同飘来的鬼魂一般,吓了沈岁宁一大跳。 “作恶多端之人,竟妄想通过梦境改命,哼,做他的春秋白日梦去罢。” 柳见梦冷笑着撇下这句话就拂袖消失了,跟他出现的时候一样神秘,他站的位置似乎留下了一道浅淡的香,随着风飘了过来。 那香不像是寻常男子用的,沈岁宁下意识屏住呼吸,眉头微微皱起。 水面渐渐归于平静,方才欧阳览落水的位置一片漆黑,死寂得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也就是这时,“咻”的一声,一支不知从何而来的短箭擦过沈岁宁耳畔,直直穿进了水面,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一阵声响。 沈岁宁瞳孔微震,人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后背骤然冒出一层冷汗,回过头,就看到那鬼面罗刹般的黑影站在房檐之上,拉满了弓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第114章 第 114 章 这简直是羞辱! 第114章 “狗东西!” 沈岁宁咬牙切齿骂出声, 对方朝着她的方向又射出三箭,发发都直穿进水里,力道之大, 怕是能把水底下的欧阳览扎成刺猬。 沈岁宁哪受得了这气?两人相隔了些距离, 她从袖中掏出几枚暗器,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鬼面人的身法很快,像是早就预料到她的反应似的, 轻易便躲开了。 两人隔空缠斗了一波,沈岁宁知道自己不是鬼面人的对手, 压根不敢近身与之为战,手中的飞镖所剩无几之后,她便想着找时机脱身。 识时务者为俊杰, 自从这狗东西一剑把她痛觉都捅出来之后,她早就不是那个冲动的沈岁宁了。 但鬼面人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他没有掏武器, 赤手空拳的要拦沈岁宁的去路,沈岁宁气得一个横踢扫过去,顺手抓了一把香料砸在了鬼面具上。 那香是苏溪杳特制的, 虽不伤人性命, 但会让接触到的皮肤生出红斑, 并且奇痒无比,没个三五天好不了。 鬼面人被香料砸到, 明显一愣, 随即掏出长剑, 步步紧逼。 沈岁宁咬紧牙关,不敢轻举妄动,只好一步步退让, 对方身型比她大一圈,个子也高她不少,她只能被迫仰着头,在对方的威逼下后退。 直到退至水边,沈岁宁后脚跟已经触到了岸边的石桩,这大冷的天,她甚至在想水遁逃走的可能性。 但鬼面人似乎察觉到她的意图,突然伸手把她往怀里一带,长剑往她腰间一挑。 沈岁宁:“!” 挂在腰间的御字令牌落入鬼面人手中,沈岁宁正惊魂未定,就见那鬼面人突然伸出手,亲昵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这动作在沈岁宁看来,无异于是挑衅。 于是她反手挡掉鬼面人的手,同时去抢他另只手里的御字令,两人赤手空拳搏斗了一番,明显对方在让招,压根不还手,但也没让她占到一点便宜。 沈岁宁炸了,这简直是羞辱! 但当她一个扫堂腿试图把人掀翻的时候,鬼面人轻松跃起,并将她试图抢夺的御字令牌扔进了湖中。 “噗通”一声后,鬼面人也瞬间消失在了夜色中。 …… 隔天,欧阳览溺亡的消息便在华都传开,朝堂上瞬间炸开了锅,听说那位已经退位的相爷欧阳启天还未亮就进了宫,在御前声泪俱下地要求李擘给他一个交代。 李擘一个头两个大,被吵嚷了整整一天,干脆称病躲起来了。 宫墙之中的热闹,沈岁宁是没那个闲情看了,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便是揪出那个装神弄鬼的狗东西,狠狠地捅他一剑泄愤。 但这个鬼面人神出鬼没的,除了对方的武功在她之上,沈岁宁压根没有其他的线索,她只能赌对方下一次出现的时机。 除此之外,沈岁宁唯一能笃定的是,这人一定是朝堂中的人,而且他的身法和背影,都让沈岁宁莫名有些熟悉。 可贺寒声这几天很少着家,便是回了,两人也碰不上面,沈岁宁纵有疑虑也无处求证,呆在府上的时间,基本都是在陪伴长公主中度过的。 “近来京中的大事一件接着一件,我这心里也不安得很,看到你和阿声都还好好的,这才舒坦些。”长公主侧卧在榻,拉着沈岁宁的手紧紧握住。 沈岁宁宽慰她道:“大家都挺好的,婆婆不必费心外头的事,安心养好身子才是主要。” “话是这样说,但心里总是忍不住要挂念,”长公主重重叹了一口气,“你还好,不怎让人操心。这阿声倒是不晓得怎了,昨天他来我这儿,脖子上长了好大一片红斑,也不知是不是碰了什么不该碰的。” 沈岁宁瞳孔一缩。 红斑? 长公主没注意到沈岁宁的异常,许是上了年纪,她最近总是神思不宁,夜里噩梦连连,经常梦见贺长信还在的时候,梦见他又惹了李擘不高兴,要被重责。 作为妻子,长公主深知自己丈夫的脾气并不算太好,他为人正直,又是个急性子,不像那些文官会说些八面玲珑的话讨巧,反而经常惹得皇帝陛下生气。 最严重的一次,是贺长信三番几次提出改兵制,被李擘出言警告了几次,他一着急,便在朝上顶撞了几句,被御史台抓到错处,说他功高震主、目无君上,李擘被激怒,不但要当众杖责他,还要剥去他的官职和爵位,把他发配到闽州。 长公主知道此事后,连夜进宫,在寿康宫前跪了一夜,她深知自己兄长是铁了心要惩治贺长信,唯一能救他于水火的,只有太后。 也就是那时,长公主才意识到皇兄与母后表面平和的背后,竟早已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而母后为了自保,竟将手伸向了前朝,并到了能制衡皇兄的地步,她那时才知晓,这么多年过去了,李擘依旧记恨着当年徐瑾的事情。 听到长公主叹气,沈岁宁赶紧按下心中疑虑,转移话题逗她笑,她说眼看着冬天就要过去了,春暖花开的季节一定要叫贺寒声安排带她去一趟扬州,漱玉山庄的春天最好看了,漫山遍野都是好看的春色。 长公主心知肚明,眼下这个局势,怕是没有人能看到扬州的春,欧阳览一死,欧阳家族势必会联合太后阵营向李擘施压,李擘身边早已无人可用,假以时日,朝政大权怕是会旁落他人之手,到时候华都的天,怕是会大变。 想到这,长公主没由来地发慌,她反复叮嘱沈岁宁:“宁宁,阿声近来行事激进,除了你,怕是没人能劝得住他。他以前也不这样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父亲的事情受了刺激,你若得空,替我好好开导开导他,免得惹上祸事。” 沈岁宁说:“我知道的,我会好好劝劝他。” 从长公主那出来之后,沈岁宁细数近来贺寒声做的些事情,从杀贺不凡开始,就已经非常令人不安了,后来他下令驱逐了李擘用来给她传信的卖浆人,更是在明面上跟李擘作对,就像长公主说的那样,这怎么看都不像是贺寒声的行事风格,但这些事情,沈岁宁都没有找到机会跟他好好聊过。 她只依稀知道,南方的战事千钧一发,朝廷随时都需要他们这些武将,这个节骨眼上,李擘不敢动贺寒声。 可,之后呢?贺寒声那么聪明的人,不会不给自己留后路。 沈岁宁越想越觉得细思极恐,她骤然想起被鬼面人丢进水里的那块御字令牌,若是和欧阳览的尸身一起被人打捞起来,让欧阳家和太后误以为杀欧阳览是李擘的主意,那李擘这个皇帝的位置,怕是真的要坐不安稳了。 那么,有意为之的鬼面人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他站的又是哪方阵营? …… 人总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没过两天,沈岁宁就在临江别苑附近和鬼面人撞了个正的。 他似乎是在执行什么任务,手里握着沾了血的剑,另一只捂着腹部,像是受了伤。 沈岁宁这趟是去临江别苑找徐兰即的,走的是条隐秘的小路,身边也没带人,只有在暗处的几名护卫,和鬼面人迎面撞上后,吓了她一大跳。 但鬼面人似乎对她并没有戒备心,只伸出手指在嘴唇的方向压了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紧跟着沈岁宁便听到后面有人追逐的声音,没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鬼面人就跑了。 追上来的人是萧骁,沈岁宁认得,是城防军的人。 她正纳闷城防军怎么会巡视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萧骁就拱手开口:“夫人。属下正在追捕一名刺客,惊扰了夫人,还请夫人见谅。” 哦,追刺客。 沈岁宁心里犯起了嘀咕,她心想那鬼面人居然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差点让城防军给逮着了。 “是哪里来的刺客?可有人受伤?”沈岁宁顺势问起。 萧骁犹豫了一下,如实说:“刺客是从中书舍人简震川大人家逃出来的,正巧被属下遇到。不过夫人放心,简大人没什么事,只是受到了些惊吓,属下也已经命人加强了简家附近的护卫。” 沈岁宁心中一惊,中书舍人任起草诏令之职,是皇帝身边不可多得的亲信,也是李擘如今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人,鬼面人要杀他,无异于要将李擘身边的人一一解决。 萧骁:“夫人刚刚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经过吗?” 沈岁宁正在沉思,听到萧骁的话之后,她犹豫了一下,指了个错误的方向给他,等萧骁带着城防军的人离开后,她才给隐藏在暗处的暗卫打了个手势,往鬼面人逃脱的真正方向寻了去。 鬼面人似乎也在等她,并没有离得太远,只在一座老旧失修的宅子的背阴近水处坐着。 他看着水面发了许久的呆,听到脚步声后才抬起头,看向来人。 沈岁宁握紧双手,目光一凛,暗卫们瞬间倾巢而出,将鬼面人围困在水边,她迎着鬼面人的目光走上前,平静开口:“连同上次在大理寺前捅我的那一剑,你已经欠了我两条命。事已至此,阁下还不愿以真面目示人么?” 鬼面人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发出了一声沈岁宁无比熟悉的闷笑声,她心里一沉,随即便看到那高大的身躯摇晃了几下,直直坠入了一旁的水中。 沈岁宁大惊,下意识伸手去拉,却被鬼面人反抓住手臂,她一时不防,两人齐齐掉进了水里。 “少主!” 岸上人的呼喊声全然被水声淹没,沈岁宁感觉到手臂上的力道在将她往某一处带,她屏住呼吸,下意识要挣脱,却被用力地揽进了那令她无比熟悉的怀中。 鬼面的头套被巨大的冲击抬出水面,昏暗当中,沈岁宁终于看清了面具之下的真容。 是贺寒声。 第115章 第 115 章 让你坐了吗?跪着! 第115章 即便心中早已有了预料, 但真正看到贺寒声的脸时,沈岁宁仍旧不可控制地又惊又怒。 惊她的猜测果真不错,怒她的枕边人居然苦心孤诣地瞒了她这么久, 他的身手, 沈岁宁绝对不会认错, 可是他是何时恢复内力的,沈岁宁却全然不知。 急怒之下的沈岁宁运气要将贺寒声推开, 却被他先一步扣住了后脑,随即柔软的触感覆上了她的嘴唇, 她感觉到贺寒声在给她渡气,同时托举着她往水面浮去。 她气得不行,张嘴狠狠咬住贺寒声, 直至舌尖有了血腥味。 两人浮出水面,沈岁宁看着贺寒声苍白却带着笑的脸,早已是火冒三丈, 但贺寒声一副如释重负任君责罚的神情,又让她的火气如同发泄在冰上一般。 天寒地冻的,两人泡在水里都冷得发抖。 沈岁宁深吸一口气, 哆嗦着往岸边游去, 冷声道:“回去再跟你算账!” …… 临江别苑第一次有这么多人在, 气氛却是第一次这般吓人。 徐兰即有孕在身,早早便被灵芮打发着去睡了, 陈最更不用说, 他现在跟瘟神一样, 谁见到都要避开几步。 给屋里点上炭盆后,灵芮她们几个也有眼力见地开溜,跑了一半又老老实实回来, 齐刷刷守在门口,怕里面两人真打起来,能给房顶给掀了。 沈岁宁早早换好了干净衣服,披了件保暖的狐裘坐在榻上,贺寒声半跪在她面前,一言不发地要替她捂脚。 沈岁宁躲开,皱眉:“少在那献殷勤。” 贺寒声没理会她的冷淡,不由分手地将她冰凉的脚裹入掌心,抬眼看她:“坦白从宽,夫人能不能轻点骂?” “谁教你这么坦白的?”沈岁宁抬脚要踹他,被贺寒声用手抵住,她气不过,用力揣在了他胸膛处,痛得贺寒声闷哼一声。 沈岁宁这才想起贺寒声腹部有伤,但看他这个样子,不像是有什么大事,便收起了担心的情绪,继续冷脸质问:“说吧,什么时候恢复的?” 贺寒声如实回答:“半个月前?” 沈岁宁冷笑:“半个月?这半个月贺小侯爷是被人喂了哑药吗?还是得了什么开口说话就会死的毛病?需不需要雇百八十个郎中来给小侯爷号号脉、诊治诊治?” 半个月前,大概就是贺寒声替谢昶操办完后事回来的那几天,这段时间他们见面的机会很少,偶尔的几次对话,不是针锋相对,便是在谈论政事,真正唯一有机会开口坦白的,只有那个贺寒声突然被叫走的夜里。 事实上那天夜里他确实做好了坦白的准备,但军情来得突然,他没来得及说出口。 贺寒声张了张嘴,似乎是觉得不管怎么解释都很像在狡辩,他干脆认罚,将沈岁宁的手拉过来覆在自己脸上,“夫人骂得对,我知错了,请夫人轻些责罚。” “贺!寒!声!” 沈岁宁咬牙切齿,狠狠捏了把贺寒声的脸,痛得他脸皱巴巴的了都没觉得消气,反而越发想给他来一剑,以泄她心头之愤。 这么想着,沈岁宁也就真这么做了。 她手边没有武器,便抄起炭炉边的火钳子当剑挥了过去。 顷刻之间,屋内一片狼藉,动静大得外边的灵芮她们破门而入,就看到屋内沈岁宁膝盖压在贺寒声胸膛将他抵在地上,手上的火钳嵌进了地面几分,而贺寒声的肩头新添了一处伤,跟沈岁宁当初那一剑的位置一模一样。 她喘着气,头也不抬地冷声呵斥:“关门,出去。” 颜臻担心地看了一眼,似乎想说什么,被灵芮拦住后推出去了,并按照沈岁宁的要求关上了门。 颜臻不放心问:“少主正在气头上,不会真出什么事吧?” “放宽心,少主现在有分寸得很。”灵芮打了个哈欠,似乎是早已经对这种场面见怪不怪,如果她家少主真的动怒,刚刚那火钳就不是在地里,而是插在少君的脑门上。 沈岁宁握在火钳上的手指尖发白,止不住地有些颤抖,她余光瞥了眼贺寒声肩上的伤,不深,但还是流了血,洇红了衣裳。 她问贺寒声:“为什么不躲?” 贺寒声温和凝着她,声音一如既往地轻柔,“气消些了吗?” 沈岁宁没说话,似乎是在克制着情绪。 她怎么消气?怎能消气?当初那刺在她肩头的一剑差点让她命丧黄泉,沈岁宁想过无数种可能,唯一不能接受的便是那几乎致命的一剑竟是自己的枕边人捅的。 似乎是看穿她心里所想,贺寒声视线落在她左肩的位置,眸光沉了沉,哑声开口:“抱歉,宁宁。” “道歉顶个屁的用。”沈岁宁冷笑。 低头太久了脖子酸,沈岁宁拔出火钳站起身,坐回原来的位置上,若无其事地拨动了下炉中烧得正旺的炭。 她冷着脸,准备开始对贺寒声的审判,长公主说他近来行事激进,当真是一点不假,沈岁宁甚至不知道从哪件事开始盘问起。 “让你坐了吗?跪着!”见贺寒声也打算回来坐着,沈岁宁一把将火钳扔过去,呵斥道。 火钳插进了贺寒声原来坐的位置,入木几分,发出“铿”的一声响,足以见得沈岁宁的火气有多大,刚刚跟他动手的时候,还是收敛了。 贺寒声叹气,默默将火钳拔出来双手奉着,单膝跪在沈岁宁面前,毕恭毕敬的姿态,以便她随时发泄。 沈岁宁睨他一眼。 贺寒声身姿挺拔,仪态也是一等一的好,便是跪在那里,也是赏心悦目的,不像别人透着一股子窝囊劲,看着越发来气。 看着看着,沈岁宁突然想起母亲曾教她的,她说作为一个女人,丈夫的容貌非常重要,旁的不说,至少吵架的时候看到一张漂亮脸蛋,心里的怨气也能小几分,若是遇上像她爹那样会服软说好听话的,气消得更快。 沈鹤洋常打趣说漱玉夫人这个暴脾气遇到沈彦这样好性子的人,那是老沈家的祖坟冒了青烟,没成想这青烟竟冒了两次,让沈岁宁也遇上了个知道服软的夫君。 沈岁宁心情平复了几分,开始冷静思考今晚贺寒声的举动。 按照如今太后和李擘针锋相对的局面,那天他把自己的御字令丢进欧阳览沉溺的湖里,显然是在给这个局势添油加醋,那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李擘身边的人,摆明了是铁了心要把李擘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 如此果决又狠辣,当真叫人胆寒,若是旁人,沈岁宁会感叹、会佩服,甚至会赞美他敢为天下先、不顾自己身后名的勇气。 可这人是贺寒声,这种会被世人诟病、被后代唾弃的事情,不当他来做。 沈岁宁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问他:“贺寒声,你是不是疯了?你父亲是个为万世开太平的功臣,是天下人人颂之的英雄,你难道要砸了你父亲好不容易立起来的门楣,当一个手段卑劣、谋簒皇位的乱臣贼子吗?” 贺寒声轻笑。 他从不是个会为自己辩解的人,也不会在爱人面前说漂亮话,他只是在沈岁宁问完他这个问题后,轻声反问她:“可我父亲……他为朝廷鞠躬尽瘁,得到的又是什么呢?” 沈岁宁愣住,七宫阵内执剑半跪的英雄尸骨、剑锋所指的“恨”字,瞬间浮现在眼前。 是啊,他得到了什么呢? 是君王无端的猜忌与忌惮,是挚友的不解与隐瞒,是妻儿的怨怼与争吵; 是他满腔热血为国为民平定内乱、换来的却是以此为饵诱他进入的死局; 是他被自己信任的君主围困堵杀在山洞里,尸骨三年不见天日; 是他身故之后,他的妻儿没有被善待,反倒成了杀害他之人的手中利刃; 是他的独子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为杀父仇人卖命,差点走上他的老路…… 沈岁宁闭了闭眼,攥紧的双手止不住在颤抖。 她明白的。 贺寒声表面平和下压抑在心中的仇恨,她都懂,她知道那个皇帝于他有杀父之仇,知道那个皇帝甚至在杀害他的父亲之后还要若无其事利用他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知道作为一个无情又无能的混蛋君王,他该死。 可是这件事不能由贺寒声去做,否则她卑躬屈膝跪在御前、留在华都为那万恶之源奉上自己的剑刃,又算什么? 像是心有灵犀一般,贺寒声忽然握住她的手,下巴轻轻搁在她膝盖上,贪婪而又眷恋的眼神毫不遮掩地包裹她。 “你是我的妻子,宁宁,”他一字一顿,似乎是强调,“没有哪个做丈夫的,会让自己的妻子去做那把冲锋的利刃,而自己躲在后面坐享其成。我希望我的夫人永远自由,日日想的都是开心事,而不是背负着本就不属于她的沉甸甸的担子。” “江玉楚、景皓景跃、还有凤羽她们都时常说,你没有以前开心。母亲也同我说,你嫁给我不到半年,眼看着心思重了许多,没有初来华都时那般逍遥意气,我也看得出来,你心里装了许多事情,你不愿意同我讲,可我大概也猜得出来。” “宁宁,这绝不是我想看到的,也不是我要给你的生活。如果我们当中一定要有一个人背负着那些莫须有的东西,那个人一定不会是你。” “他日若是功成,万千荣耀,我与你同享。” “可若是失败,刀山火海,我来下。万世骂名,我来背。我不怕身败名裂,也不怕粉身碎骨,我只怕漱玉山庄的少庄主沈岁宁,没有过上她该过上的逍遥日子。” 两人目光灼灼,对视良久之后,沈岁宁默默移开视线,别扭开口:“说得我好像是个逍遥浪子。” 贺寒声笑,“你不是浪子,你是女侠。” “别以为你说些漂亮话,我就能原谅你欺瞒我的事情。” “那夫人想如何处置我呢?” 沈岁宁没作声,她压根没想过要怎么处置贺寒声,毕竟气归气,可冷静下来想透了整件事情的细枝末节后,她对贺寒声也没法真的生气。 他虽然没有提,但沈岁宁心里清楚,就像她不想贺寒声做那些腌臜事一样,贺寒声做的这些何尝不是为了让她尽快脱身御影使这个身份? 复仇是替父,但这般激进的行事作风,却是从沈岁宁受重伤那时开始,从在大理寺杀贺不凡,后面的桩桩件件,无一不与她有关联,归根结底就像他所说的,无论事成还是功败,她来得轻松,去得也自在,朝堂纷争到底与她无甚关联,她进退自由、两袖清风,永远有一条干干净净的、可以全身而退的道路。 但是贺寒声没有说,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如果他说了,或许沈岁宁不会这般动容。 没有束缚、不求回报的爱,比这世上的一切都来得珍贵而纯粹。 于是沈岁宁的回应也直白又热烈,她微微昂起头颅,轻哼出声:“吻我,到我满意为止。” “求之不得。” 四个字轻飘飘落下,随之而来的是汹涌又克制的亲吻,贺寒声仰头亲她,姿态虔诚,仿佛托举着自己的神明那般,动作轻柔又保持着不僭越的清醒。 沈岁宁有些恼火,从云州回来之后,他们除了亲吻之外再也没有进一步的亲密行为,期初她以为是两人之间生了罅隙才让贺寒声退回到夫妻之外的距离,可如今什么话都说开了,贺寒声还是站在那道防线之外。 她不由挑眉质问,问漱玉山庄那套以命换命的内功心法是不是让他失了男人本色,甚至挑衅一般上下其手。 换来的是更细密的亲吻,更绵软的折磨,像一百只蚂蚁在心肝上挠似的,难受得紧。 始作俑者不紧不慢亲吻她的耳垂、脖颈,一路往下,亲吻她的膝盖。 沈岁宁的指缝嵌进了木榻,她眼尾含泪,大骂贺寒声是个混蛋。 贺寒声含糊应道,是,他是个混蛋。混蛋不想让她的身子有任何的冒险,但也不希望她不舒服。 后来沈岁宁才知道,原来在云州中的子母蛊伤了她的身子,苏溪杳告诉贺寒声她体内余毒并未除尽,半年内若是有了身孕,恐会伤及性命,母子俱亡。 当然,这是后话,这会儿沈岁宁真真儿意识到,人常说她睚眦必报,实际上贺寒声才是个斤斤计较、报复心极重的人,他手握着她的膝窝,咬着她的耳垂一遍遍问她,这是不是夫人想要的男人本色?嗯? 沈岁宁都懒得理他,只在他背上留下一道道抓痕。 等到温存过后,沈岁宁瘫软在他怀里,昏昏欲睡的时候,贺寒声亲了亲她潮湿的额头,终于说出了那句,压抑在他心头许久的话。 他说,“宁宁,我要出征了。” 第116章 尾声(一) 他们是臣子,臣…… 第116章 半年后, 又是盛夏时。 华都的夏天是燥热的,每日的骄阳似乎能将活生生的人烤成干尸一般,京城的人都说, 夏天个把月不见一滴雨也是常态, 不妨事的。 转眼间, 贺寒声南下出征已有半载,同他一起去的, 还有沈彦等经验富足的老将,他在信里说, 今年南方的雨水很足,入了秋,百姓大约能有个好收成, 但潇湘一带雨水过于多了,恐怕会有洪涝灾害。 沈岁宁每隔十天半月都会给他写信,她用的是千机阁专门用来传信的飞鸽, 快的话,大约三五日就能到贺寒声的手中。 他出征南下后,京中有很大的变动, 细节她说不上来, 只知道朝中如今是太后摄政, 李擘这个皇帝,已经形同傀儡, 毫无话语权。 沈岁宁在信中告诉贺寒声, 南下平乱的军队出城不到半月, 简震川在内的李擘的亲信要么离奇身亡,要么投诚太后,加上欧阳览死后欧阳家族一直在向李擘施压, 大概三月中旬,李擘便宣告退朝,前朝一应事由,交予太后主理。 外戚专政,乃是大忌,以林庆荣为首的文武大臣力挽狂澜也无力回天,随后罢官的罢官,免职的免职,朝臣迎来了一次大换血,如今半个朝堂都是太后的人。 太后专权之后,林翎被剥去了大理寺少卿一职,陈最作为徐家冤案的当事人之一,曾经写了一份非常详尽的控告书上呈给大理寺,不但承认了自己犯下的错,还指出了徐咏清白的证据,但结果不了了之,陈最还差点被收进了监狱里。 徐咏被判死刑之后,昭王连夜密谋,用一个死囚将徐咏换了出来,又托人送出京城,在外乡安置。 那会儿徐兰即的身孕已有所显现,昭王终于知晓徐兰即怀有自己的骨肉,又惊又喜,当机立断,将徐兰即与徐咏一同送离华都。 沈岁宁让贺寒声放心,说他和沈彦都在前线平乱,她和长公主在华都,没有人敢找他们的麻烦,太后倒是派了几次人上门打探长公主的病情,想邀她入宫养病,被沈岁宁以各种各样的由头挡了回去。 沈岁宁还说,太后和昭王算是彻底闹掰了,中途太后试图拉拢太子,但过程似乎不是特别愉快,于是如今朝中是三足鼎立的局面,太后虽然能够专政,但她没有皇子扶持,名不正言不顺的,恐怕也撑不了多长时间。 沈岁宁写的信又多又密,贺寒声有时一两个月回不了她一次,上一次收到他的来信还是六月初,他抱怨她的信里通篇都在写政事,既没有写她自己的日常,也没有说想他。 而沈岁宁写给他的回信上说,等他平安回来,会有无数个日日夜夜,她会用实际行动诉说她的想念。 这也是沈岁宁写给贺寒声的最后一封回信。 七月十五,中元节那天夜里,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太子却秘访永安侯府。 见到沈岁宁的第一时间,太子摘下斗篷致歉,“若非事态紧急,本不该叨扰表嫂,还请见谅。” 身为储君,夜访臣子夫人的确是有失体统,但沈岁宁没有多想,直接问:“发生了什么事?” 太子说:“孤安插在皇祖母身边的亲信说,皇祖母勾结了大丹王室,意图犯我大成疆土,如今大丹四皇子拓跋典的铁骑,已经越过了岭鞍郡,马上要到丹玉关了。” 沈岁宁骤然一惊。 丹玉关是关防重地,若是大丹的铁骑越过了此关口,便可一路畅通无阻,直通京城。 “岭鞍郡的士兵呢?将领呢?!” 太子摇头,“我朝兵制,地方将领三年一换。太后治朝以来,已经将岭鞍郡原先的将帅全部调离,如今正是边关防守最薄弱的时候。” 沈岁宁的心中骤然升起一团火气,她握紧双拳,心知眼下不是谴责太后的时候,便问太子:“那你的意思是?” “朝中能用得上的武将,如今都随着平淮侯和表兄在潇湘平乱,镇国侯早已与皇祖母沆瀣一气,这个节骨眼,恐也难堪重用,表嫂,”太子艰难开口,似乎是有些难以启齿,“表嫂是女子,上前线守国门这种事,本不该落在表嫂身上。可眼下朝中,实在是无人可用了。” 沈岁宁皱眉,“说的什么话?不论男女,身为大成子民,抵御外敌本就是每一个人的职责。” 听了这话,太子十分郑重地向沈岁宁拱手行礼,“江山社稷,系于表嫂一人之身……拜托了!” “少整这些客套的,有话不妨直说,”沈岁宁打断他,“需要我做什么?” 太子抿抿唇,从袖中抽出一封皇后诏令和兵符,“孤的舅舅胡绩,已率了一支军队在离城西三百里的营地里驻扎等候,表嫂持凤令和兵符前去,可任意差遣。” 沈岁宁察觉不对,问了句:“殿下为何不直接让胡将军带兵前往?” 说到这个,太子露出几分羞愤与尴尬,只好说:“不怕表嫂笑话,孤这位舅舅……实在没什么军事才能,否则也不会这个年纪了,也不得父皇重用。” 沈岁宁听贺寒声提起过胡皇后的这位弟弟,听说他常年在边关,但却只安了个不堪重用的职位,但凡他能力出众一点,或许太子在华都,不会落得这般尴尬的局面。 于是沈岁宁没有多疑,事态紧急,她当然没有理由推辞,接过凤令与虎符,便做准备去了。 因太子这番是秘访,事情又发生得突然,等昭王那边得到消息,已经是隔天的事了,长公主派了人上门过问,他才知道这件事。 昭王暗骂了两句,立刻派人出城去拦截沈岁宁,同时自己驾马火急火燎地赶去东宫。 他刚到东宫,就看到太子蹲坐在殿前的台阶上,像是预料到他会来找自己一般,头一回露出了有几分得意的笑容,像是终于有机会胜过昭王一回一般。 李奕川承认,他方方面面都比不过昭王,有的人就是天资愚钝,而他恰巧就是这类人,他知道自己之所以能坐在东宫储君这个位置上,与他的才能毫无关系,只是恰好自己是中宫嫡出,又恰好父皇不那么待见昭王。 所以这么多年来,在父皇的庇佑下,他得以与昭王抗衡,能在昭王阵营的虎视眈眈之中丰满自己的羽翼,可他不得不承认的是,这半年来没了父皇的帮衬,他根本不是昭王的对手。 况且年初在养心殿内,父皇的那一声“少虞”足以见得,他对昭王的成见和芥蒂,似乎已经翻了篇,虽然李奕川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内心是恐慌的,他知道没了父皇给自己的太子这个头衔,他什么也不是。 这半年来,皇祖母曾向他抛出过橄榄枝,但李奕川清楚知道,皇祖母是看他天资愚钝,知道他比昭王更好掌控,扶持他上位是想让他当那个傀儡,刚开始他是高兴的,总归自己是被选择的那一个,但皇祖母毕竟是养大了昭王的人,没接触多久便觉得他愚钝,两人发生了几次争执之后,她似乎也放弃了自己。 那时李奕川就想,哪怕自己和昭王斗个你死我活也好,至少他能证明,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差劲。 所以当昭王马不停蹄地赶到东宫时,李奕川终于有了一丝侥幸胜过自己这个五弟的看法,即便他对自己毫无尊重,上来就是一句质问:“你疯了?!秦衍之和贺寒声在战场上为我们这些人拼命,你转头把沈岁宁骗去丹玉关送死!李奕川,你脑子是让驴踢了吗?” “你怎么知道一定是去送死呢?”李奕川坐在台阶上,幽幽反问:“就我所知,这位棠溪郡主的武功高强,又有两位军侯悉心教导,耳濡目染的,万一她真能御敌、保住丹玉关呢?” 昭王骤然提高了音量:“她就没上过战场!况且拓跋典是个什么角色?当年贺侯爷守关,跟他苦战了整整半年,最终落了个两败俱伤!沈岁宁不知道,你还能不知道?!” “那又如何?他们是臣子,臣子本就该去送死的。”李奕川无情地说出冰冷的话,神情自始至终都无比平静,好像一句被抽了灵魂的木偶一般。 昭王这才惊觉,不过短短半年,才二十出头的李奕川竟也沧桑了许多,此刻他微微佝着的背脊,让人再难联想到半年前的少年模样。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有时候昭王自己也在想,他和太子这么斗来都去,和皇祖母这样斗来都去,到底为了什么?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各自又得到了什么? “你还有空担心别人,”李奕川冷哼一声,从台阶上站起,轻轻拂去身上的灰尘,红色的华服一尘不染,“丹玉关若破了,华都必定会沦陷。现在朝中可没有像贺寒声这样有能力的人挡在前面,到时候……少虞,你还是多想想自己的退路吧。” 说完,他转身走进殿内,留给昭王一个冷漠的背影,和一句带了胁迫意味的话—— “对了,差点忘记恭喜你,听说徐桢肚子里的孩子再有两个月便要临盆了。孤已经差了最好的太医去照拂,等孩子出世,孤还有一份大礼要送给你。” 第117章 尾声(二) 赢了。 第117章 沈岁宁还是去了丹玉关。 昭王派出的人转达了他的意思, 但沈岁宁思量再三,没有选择折返回去华都。 胡绩问她为何不回,她已经知道太子就是想让她去送死, 说不定他们还未到丹玉关, 整个朝廷都撤离了京城。 沈岁宁笑着反问他, 如果拓跋典真的无人能敌,如果丹玉关注定守不住, 如果一定会有一个人要挡在关前,是谁都可以, 为什么她不行? 胡绩提醒她,他们就算死守在关前,也只会牺牲得毫无意义。 沈岁宁说不会没有意义, 华都那么多人,不光是有朝廷和那些贵族子弟,还有许多毫不知情的平民百姓。就算真的要撤, 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全部撤离,丹玉关多坚守一刻,也能为他们多争取一点时间。 说到这里时, 沈岁宁顿了顿, 不满道:为什么那么肯定丹玉关一定会失守?万一她能守住呢? 胡绩没做声, 战场上忌讳说些丧气话,容易致使军心不稳, 但他心里门儿清, 就凭他带的这么些人, 天王老子来了也是守不住的,何况对方可是大丹最为彪悍的拓跋典。 他清楚知道自己的处境,由于这么多年也没能给太子他想要的助力, 他这个不中用的老将,已经被他那个薄情寡义的侄儿放弃了,他想自己无论如何也是不能活着回去了,没必要再多拉一个人下水。 胡绩确实是一番好意,但沈岁宁也不是个会临阵脱逃的孬种,她和胡绩交流过几次丹玉关的布防情况,并且在抵达之前就制定出了调整方案。 这让胡绩对她刮目相看,直言有秦将军当年的风范。 秦将军就是秦衍之,沈岁宁她爹沈彦,虽然离开沙场多年,但仍旧宝刀未老,沈岁宁在他的耳濡目染之下,自然也不会太差。 丹玉关依山而建,易守难攻,最大的特点就是山与山之间被河流分割,水势湍急,而大丹的军队虽然骁勇,却不擅水战。 巧了吗这不是? 沈岁宁为数不多的群体作战经验,恰巧是她十六岁那年,和一群海贼争夺资源。那群海贼对漱玉山庄这块宝地虎视眈眈许久,差点打上山头,还折了不少好弟兄,被驱逐之后沈岁宁仍旧不解气,硬是带了人追到海上,凭借顽强的意志和强大的复仇决心,耗光了他们的粮食,杀了个片甲不留。 当然,这种小势力争夺资源的群体作战,跟两个国家之间的战争比起来,简直如同过家家一般,但有些经验仍旧可以借鉴,比如—— 先断掉他们的粮草,再把岸上的兵都逼下水,用他们不擅长的战斗方式击溃他们。 但沈岁宁不知道的是,所谓拓跋典的这支军队,只是大丹王室声东击西的幌子,真正的拓跋典,早已经带人潜入了华都之中,随时准备鸠占鹊巢,取而代之。 …… 这天是中秋。 往年宫中都会举办中秋家宴,皇室宗亲齐聚一堂赏月,好不热闹,但今年似乎格外冷清些。 长公主久违地换上了宫装,带着病体准备入宫。 李擘要见她。这是昭王亲自来传的话,于是长公主在昭王的陪同下前往了养心殿。 李擘同她说,好久不见,妹妹。 长公主并不想与他叙旧,她恨这人入骨。 当年为了笼络朝臣,李擘不顾她的意愿将她指婚给了草莽出身的贺长信,所幸贺长信这人虽然有些粗鄙,但待她很好,一来二去的两人有了感情,李擘却又卸磨杀驴,无情地将贺长信置于死地。 如今,他们一家天各一方,儿子儿媳都在各自的战场上生死未卜,她与丈夫更是早已天人永隔,这时候再谈什么手足情,全是空话,她恨不能手刃了李擘泄恨。 李擘见她良久不说话,终于抬眼看她,“朕知道,你恨朕,你们都恨朕。朕也知道,自从阿瑾走后,朕就做了许多错事,朕……朕会给他们一个交代,但朕的江山,不能亡于外族之手。” 长公主腿一软,心脏空了一拍,险些跌坐在地上。 “你说什么?难道、难道宁宁她……”长公主不敢相信,一个月过去了,丹玉关迟迟没有消息传来,她总是宽慰自己,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李擘知道她是想岔了,道:“丹玉关的军队,只是大丹用来迷惑我们的幌子。拓跋典早已经混进了华都,母后手下的两支军队,已经由他接管。” “怎么会……母后她怎么能做出这种勾当!” 李擘笑出声,讥讽开口:“你以为母后是什么良善之人吗?她从来不是。她想要权力想得要疯了,奈何太子和昭王都不顺她的心,中原又从来没有女子当政的先例,她便和拓跋典做了交易,让在大丹已无望继位的拓跋典来当中原的王,她当王后,名正言顺地接管朝政,治理国家。” 长公主往后踉跄了几步,呢喃骂道:“……疯了,你们都疯了!……拓跋典比母后年轻整整二十岁!” 李擘沉默了一会儿,附和:“是啊,都疯了。我们这个家里,怕是只有你一个正常人了。……哦,少虞也勉强算一个,但这家伙最近心心念念的都是女人!不中用的东西,亏朕还对他寄予厚望!” 长公主虽然被接二连三的消息震惊得有些昏了头,但还是敏感捕捉到了关键字,“昭王?陛下的意思是……” 她没说出后面的字,但李擘心知肚明地“嗯”了声,大殿如今就他们两个,他直言道:“少虞比川儿更适合坐在这个位置上,他比川儿聪明,也比朕当年有魄力。” 李擘后知后觉地觉察到,养在太后膝下的昭王面临着和自己当年一模一样的处境,可他小小年纪却掀了桌子,敢于和太后抗衡,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 这让李擘不禁想,若是当年他也坚持一下,徐瑾是不是就不会饮恨而终?他是不是也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局面? 李擘将一个包装得极为繁复的食盒递给长公主,盒子沉甸甸的,里面装着她年少时最爱吃的糯米糖。长公主不是头一回拿到皇帝给她的糖,但确实头一回觉得这东西的分量如此沉重。 李擘交代:“川儿虽天资愚钝,但到底没犯过什么大错。希望……来日真的走到兵戎相见的地步,能叫少虞……给川儿留一条活路。” 长公主收好食盒,欲言又止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出心中困惑:“你既然早知昭王更适合,那么当年,张玄清……” “朕只是想证明,朕自己也能做主。”李擘打断她。 长公主愣住。 人终究会被年少不可得之物困住一生,而年少时的李擘,最渴望的,便是脱离母亲的掌控,自己完完整整地做一件事情。 偏不巧,太后是位掌控欲极强的母亲,对她、对李擘皆是如此,恨不能桩桩件件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只是她运气稍微好一点,嫁出了宫墙,而贺长信恰好又不是个软弱之辈,没能让太后的控制欲得到分毫满足,也给她圈出了一片相对自由的天地。 贺长信是能在太后责罚她的时候,闯进寿康宫带走她,不卑不亢地说出“嫁进我贺家的门,就是我贺家的媳妇。怎能用李家的家法来束缚?”的人,太后如何控制他?皇帝又如何容得下他? 长公主叹了口气,她觉得李擘刚刚有句话说得对。 这个家里,没一个正常人。 …… 两天后,拓跋典按照与太后的约定进入皇城,直入金銮殿。 皇帝的龙椅上空空荡荡,李擘坐在台阶上,一身黄袍,珠帘遮挡了他的双眼,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整个大殿除了他,再无旁人。 他今天走不出这座宫殿了,李擘心里比谁都清楚,年少的他被自己的母亲杀死了,如今的他,也即将殒命在他那对权力痴狂的母亲手下。 李擘对自己的落幕没什么情绪,也许本该如此,他只是同拓跋典做了个交易。 他说,他身故后,尸身由他处置,请求拓跋典放过他后宫的妃嫔和城中的百姓。 拓跋典同意了,给了他一条白绫,一把匕首,让他自己选择。 于是李擘拿走了白绫,吊死在了金銮殿,他坐过无数次的龙椅上方。 随后拓跋典控制了皇城,按照交易,他自立为王,太后为王后,两人共治中原,但拓跋典临阵反悔了,他说中原有那么多年轻貌美的女子,他才不要娶一个跟他爹娘一般大的老太婆。 太后气了个半死,大骂拓跋典不守信用。 拓跋典反骂她又能好到哪里去?她为了权力出卖了自己的国家,杀死了自己的儿子,她的罪行罄竹难书,会被世人唾骂千年。 太后悲愤交加,不堪受辱,选择了自刎谢罪。 至此,大成都城沦陷,朝中无君王主事,满朝文武四散而逃,就连太子,也在得到消息后的第一时间,带着东宫的金银财物逃跑了,把太傅薛保义气了个半死。 昭王府的詹事也劝昭王赶紧逃,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援军来了再露面,好过在京城白白等死。 昭王不肯,拓跋典进城后杀了好些硬骨头的文官,他说这是他们李家人犯的错,理应由他来承担。 众人见劝他不动,选择与他共存亡,这是大成唯一的希望。 八月十九日,前相爷欧阳启号召文武百官齐聚皇城门前无声抗议,结果二十九余人被无情杀害,包括已是花甲之年的欧阳启; 八月二十日,林庆荣在薛家拦下了准备自刎就义的太傅薛保义; 八月二十二日,一生刚正不阿的相爷林庆荣为了保住华都百姓,弯了脊骨,入宫城侍奉拓跋典; 八月二十三日,原殿前都指挥使宋斐携两子与昭王汇合。 短短半月,华都如同被覆盖在巨大阴影下的炼狱一般,所有人都不见天日,看不到希望,只听说那个大丹的王又杀害了多少无辜的子民。 直到南方有捷报传来,前去平乱的沈彦、贺寒声即将班师回朝,这才终于给阴霾之中的众人带来了一丝光亮。 而这时的丹玉关,沈岁宁终于打完了最后一场仗,她几乎力竭于此,背靠着粗粝的城墙坐在地上喘气。 “……赢了?”她像在做梦一样。 直到一旁的胡绩讷讷地“啊”了一声,点头,“赢了。” 死寂了片刻后,众人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灵芮和沈凤羽抱在一起,双双热泪盈眶,每个人都狼狈得紧,但还是掩盖不了胜利的喜悦,激动道:“少主,少主我们打赢啦!” 沈岁宁内心也很激动,时至今日,她终于感同身受地理解了那些浴血杀敌的将帅们坚守的是什么。 这场仗打得并不轻松,对方损失惨重,他们也好不到哪里去,便是胜了,也是惨胜。 沈岁宁擦了擦脸上的灰,她已经大半个月没有洗澡了,身上的汗水、血水混杂着泥泞的味道委实不好闻,是她自己都无比嫌弃的程度。 沈凤羽问她:“少主,要休整一下再回华都吗?” 沈岁宁摇头,“不,现在就回。” 第118章 尾声(三) 若是贺寒声在就…… 第118章 沈岁宁刚到丹玉关的时候, 就发现所谓的拓跋典的剽悍铁骑来攻关是个幌子,领兵的那个人压根不是拓跋典。 当时胡绩就猜测,说拓跋典声东击西, 很可能是已经站在他们身后的京城了。若是京城被攻陷, 他们反向丹玉关打过来, 那沈岁宁他们就会腹背受敌。 至于拓跋典是怎么带军队混进京城的,他们也无从考究, 因为领兵的人虽然不是拓跋典,但也是拓跋典麾下以骁勇著称的悍将, 他们不眠不休地打了大半个月,才终于将对方的战力耗尽,并重新铸起丹玉关的防御线, 补上了太后特意为拓跋典留出来的缺口。 但如此一来,他们能够带回京城支援的人便所剩无几,唯一庆幸的便是耗光了他带来的军队, 让大丹那边短时间内没有接应他的可能性。 拓跋典当初为了能顺利潜入京城,并没有大张旗鼓地带军队过来,除了被沈岁宁等人拼死挡在丹玉关外的铁骑, 就只剩一支不足百人的精锐, 加上此人虽然有着过人的军事才能, 但性情却狂狷自负,他认为太后能出卖国家, 皇帝也软弱至此, 这个朝廷烂到了根里, 压根不值得他费太多的心思,一直到自己控制住皇城后,才不紧不慢地给王庭传信, 让他们再派军队过来。 当然,也可能他压根没想过丹玉关能被守下来,据说那是他麾下最引以为傲的一支队伍。 这便让沈岁宁他们有可乘之机。 抵达京郊之后,为了不打草惊蛇,沈岁宁让胡绩带着所剩不多的士兵们隐秘驻扎,她和沈凤羽、灵芮等人混进京城,寻找时机里应外合,力求一击即中。 拓跋典控制了皇城之后虽然没有封城,但安排了人手在城门关卡严控进出城门的人员,宽进严出,若是发现异常,轻则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重则立刻就地诛杀。 好在碧峰堂出来的姑娘们经验丰富,混进城中没费什么功夫。 沈岁宁等人进城的时机是傍晚。 残阳泼洒在斑驳的泥瓦墙上,放眼望去,皇城城楼曾经辉煌的鎏金瓦当在暮色中褪尽光泽,只剩几片残破的琉璃瓦斜斜搭在檐角,风一吹,便发出细碎的呜咽。路上三三两两的行人低着头,脚步匆匆,衣衫是洗得发白的粗麻,补丁摞着补丁,却都尽量扯得平整,仿佛这样便能遮住满身的狼狈。 沈岁宁第一次见到如此压抑的京城,没有想象中战乱时的残破,却透着无法言说的恐惧和悲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进城后的第一时间,是回去永安侯府。 听胡绩说,拓跋典曾经和贺长信交手过许多次,他在贺长信手下吃过的败仗比他来中原的次数都多,有几次拓跋典的军队都已经退回边境线了,还被贺长信追着打了几百里地,差点偷鸡不成蚀把米,丢了边境的城池。 拓跋典恨贺长信入骨,他若是来了华都,一定会去永安侯府,而府上她和贺寒声都不在,只有长公主一人。 沈岁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她甚至开始想若是长公主出了个好歹,她怎么向南征的贺寒声交代,又如何面对父母。 等到了永安侯府,看到偌大的院子内空无一人时,沈岁宁终于松了一口气。 虽然屋内有外人进来过的狼狈痕迹,但看起来没有任何发生过争斗的样子,想必是在拓跋典来之前,侯府的人便早早撤离了。 沈岁宁稍稍松了一口气。 沈凤羽提醒她说:“少主,属下已经派人去打探长公主她们的去向了,此地不宜久留。” 沈岁宁点点头,问灵芮:“小九那边有消息了吗?” 灵芮摇摇头,“不光是九霄天外,以前热闹的那些乐坊、歌坊全部都空了。听说拓跋典这个人好女色,把城里好看的姑娘们全都掳进宫中去了。” 这时,附近的巷口传来一阵嘻嘻哈哈的疯癫笑声,打破了突如其来的死寂。 三人闻声过去,就看到又脏又臭的僻巷里,一个女子披散着头发,发丝纠结如枯草,身上裹着一件破烂的锦袍,被撕裂多处,沾满了泥污与血痕,露出的小臂被冻得发紫,上面有几道深浅不一的血痕。 那锦袍料子极好,长公主也有几匹,说是西域进贡的织金蜀锦,年前全给了沈岁宁,为她裁制了几身过年的新衣裳。 这不是寻常百姓家里会有的东西,且那女子的脸虽然被头发遮住,但沈岁宁还是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她凑得近了些,那女子察觉到她,发出一声惊慌的惨叫声,扭头就要跑,被沈岁宁一把抓住了手腕。 “……高岚馨?”沈岁宁辨认了片刻,迟疑着叫出这个对她来说有些久远的名字。 镇国公府的岚馨郡主,原先在沈岁宁刚和贺寒声成亲时来找过她的那个姑娘,她和她见过的最后一次面,是去年在武会堂斗武的时候,那会儿她脸上还有未曾消掉的红色掌印,可也不及如今的半分狼狈。 听到自己的名字,高岚馨有些迷茫地抬起头,似乎是没认出易容后的沈岁宁是谁,等到沈岁宁告知之后,她终于激动地呜咽出声:“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一定会回来这里!我在这里等了你们好多天……” 高岚馨说着说着,失声痛哭了起来,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原本漂亮的脸蛋如今灰扑扑的,让眼泪冲出了两条白色的印迹。 沈岁宁看不得她这样,她情愿高岚馨像当初拦她马车时那样跋扈。 徐兰即她们出城之后,临江别苑现下无人居住,沈岁宁带高岚馨在这里暂时落脚,又让灵芮去翻出了先前徐兰即穿过的旧衣裳,让高岚馨简单梳洗了一下。 高岚馨告诉沈岁宁,长公主如今在皇城里。 沈岁宁心脏猛然一抽,“怎么会?” 那么大一个侯府,重兵如云,怎么可能连长公主都护不住? 高岚馨说:“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得而知。拓跋典控制了皇城之后,就开始清算朝中能有一战之力的武将府邸,把府上的女眷亲属掳进宫中当人质。我……我是拼了命,才逃出来的。” 沈岁宁冷冷一笑,“怪不得他还有闲心夜夜笙歌,原来打的这龌龊算盘。” “长公主本来应该也能逃的,但是她好像同拓跋典谈了什么条件,把其他府上的女眷换了出来,”说到这里,高岚馨声泪俱下,声音止不住地发颤:“她一个人,把所有人质都换出来了。” 沈岁宁猛地站起身。 她握紧双拳克制着情绪,问:“朝中的武将呢?平日里那些鼻孔朝天看的男人们呢?如今国破家亡,他们怎有脸缩在公主身后的?” “都跑了,他们一听拓跋典的铁骑都打到丹玉关了,跑得比兔子还快。”高岚馨讽刺出声,同时心里又有难言的羞愧之情,因为她爹镇国公,是第一个撂挑子跑路的。 那时她才知道,大敌当前还敢往前冲的人少之又少,不是所有人都是贺侯爷那样的铮铮铁骨。 沈岁宁坐不住了,她不知道长公主独自一人面对拓跋典会经历什么,她不敢想,她要马上把长公主解救出来才行,最妥帖的方法就是她去一换一,替代长公主成为拓跋典的人质。 沈凤羽和灵芮察觉她意图,几乎同时上前按住她,“少主!不可!” “那你们还有更好的办法?”沈岁宁看她们一眼,“又或者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吗?” 两人沉默。 没有。除了沈岁宁,没有人更合适去当这个人质。 可是长公主毕竟也是天家血脉,除了牵制永安侯府,其他人也会因为顾及公主安危而不敢轻举妄动,再加上一个尊贵且柔弱的公主,和一个能在丹玉关逼退大丹铁骑的女将,傻子都知道谁更适合当人质吧? 况且听说那个拓跋典这些天杀了很多人,性情如此之残暴,他若是知道沈岁宁把他那支军队打没了,狗急跳墙了要把沈岁宁杀掉怎么办?到时候不仅没把长公主换出来,还白白送命。 沈凤羽太了解沈岁宁的脾性,她做出的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于是她说:“我替你去吧。反正拓跋典又没见过你。” 灵芮也说:“还是我去!山庄不能没有少主,碧峰堂也不能没有凤羽啊!” 沈岁宁皱眉:“你俩都闭嘴!我说我要现在就去了吗?一上来就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怎么我在你们心里就是个上赶着去送死的傻缺吗?” 沈凤羽和灵芮对视一眼,不约而同:“不是吗?” 沈岁宁:“……” 沈岁宁懒得同她们争辩,眼下当务之急,还是需要确认长公主在宫中的情况如何,若是拓跋典需要她作为人质来牵制大成的军队,那么长公主暂时应当不会有性命之忧。 可是都说那拓跋典是个好色之辈,沈岁宁嘴上说着不急着去换人,但内心却如同热锅里的蚂蚁一样备受煎熬。 若是在皇城之外、京城之中,她或许还有办法把长公主解救出来,又或者是想办法去换她,可偏偏是在她唯一无法涉足的密不透风的宫墙里。 若是贺寒声在就好了。她想。 她从来没有哪一个时刻,觉得自己这么需要他。 第119章 尾声(四) 永安侯府满门忠…… 第119章 贺寒声已经在返回京城的路上了。 随他一同回来的, 还有在潇湘作乱的异姓王爷赵景熠,他带了他的军队一起北上勤王。 赵景熠是个性情中人,当时他败局已定, 被贺寒声生擒, 潇洒地丢掉了手中武器, 说成王败寇,他愿赌服输, 希望贺寒声能看在两人打了这么大半年的份上,给他一个痛快, 因为他不想当一个毫无尊严的战俘,更不想进京去面对李擘那个狗皇帝。 那会儿贺寒声已经收到了来自华都的急报,他同赵景熠说, 他不杀他,也不俘虏他,让他堂堂正正骑在马背上, 跟自己一起回华都勤王。 赵景熠淬了一口,说勤个屁的王!他巴不得皇位早点换人,他封地的百姓都快被繁重的赋税、还有那些贪得无厌的狗官逼死了。 贺寒声说, 不是内斗, 是外贼入侵。大丹的人马已经打到丹玉关了。 赵景熠“嚯”地一下站起, 说那还等啥?干他爹的大丹去! 然后兵戎相向地打了大半年的两支队伍就这么愉快地握手言和,一起北上。 途中贺寒声又收到了两次急报, 分别是李擘被杀害和丹玉关守住了。 守丹玉关的是沈岁宁, 贺寒声知道, 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心里比谁都着急,但是他必须稳住眼前的局势。 沈彦比他冷静许多,他说家国大事和儿女情长孰轻孰重, 要分得清。外敌入侵,若是他们这一战败了,南方大乱,天下流离失所的人们会更多,他们不也是谁的儿女,谁的父母,谁的妻子和丈夫么? 贺寒声说他明白。无论丹玉关守不守得住,他会为有这样的妻子而骄傲。 守关成功的消息传来后,贺寒声大大松了一口气,尽管他暂时没有沈岁宁的消息,但至少大成的后方保住了,没有军队的接应,拓跋典在京城站不住的,贺寒声现在最担心的,是他会不会拿城中的人开刀泄愤。 因为局势紧张,所以返程路上,贺寒声的情绪都不是很高,他率着前锋部队先行回程,赵景熠与他同行。 赵景熠话特别多。 一会儿问他,“哎你见过大丹的人没有?听说他们胡子拉碴的,又黑又壮,拎中原人就跟拎小鸡仔似的。我去他大爷的!” 一会儿又说,“我都几百年没去过华都了,上一次到京城还是上一次,不知道这京都的变化大不大?” 一会儿又,“喂贺寒声,你怎么跟你爹一点都不像?我家那老头子说,你爹也挺黑的。” 等到他问“听说你媳妇儿也很能打,是不是真的啊?”的时候,贺寒声终于忍无可忍地回了句:“闭嘴。” 赵景熠“哟”了声,调侃他:“终于舍得开口说话了?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路上的神情,比吃了败仗的时候还难看。将士们都是很会察言观色的,你这个样子,他们也会很有压力。” 贺寒声怔愣少许,终于明白过来赵景熠的用心良苦。 他自嘲一笑,“抱歉。是我失态了。” “哎呀正常正常,换哪个男人知道自己的妻子居然上了前线,都会跟你一样神思不宁,我就是提醒你一下,打了大半年的仗,大家都已经很疲惫了,气氛太低迷没好处的。” 说起来赵景熠也觉得很神奇,半个多月前他跟贺寒声还在战场上打得你死我活,这会儿他居然在提醒他鼓舞士气…… 不过赵景熠承认,不管是让他爹佩服得五体投地的贺长信,还是跟他交过手的贺寒声、沈彦,确实都有点儿人格魅力,他们既是可敬的对手,也会是可靠的朋友。 于是赵景熠厚着脸皮问贺寒声:“哎贺寒声,你媳妇儿还有姊妹不?咱俩当不成亲兄弟了,做个连襟兄弟也好啊。” 贺寒声微笑着回他一个字:“滚。” 距离华都还有两天路程的时候,宋嘉临和宋闻时兄弟俩找到了贺寒声。 他俩从华都策马而来,不眠不休地跑了整整一夜,终于给贺寒声带了华都里面的消息。 宋嘉临说,李擘和太后薨逝之后,拓跋典在华都大肆搜捕皇室宗亲,见一个杀一个,手段极为暴虐,太子早早地就逃离了京城,昭王现在虽然藏身在京城中,但他现在能做的事情也非常有限,无非就是安抚那些被迫入朝侍奉拓跋典的文官们,让他们哄着点拓跋典,以免他对城中百姓动手。 不过一天前,昭王进宫,把原本作为人质的晋阳长公主换了出来。 听了这话,贺寒声一时竟不知做如何反应。 于公,昭王是大成所剩无多的皇室血脉,只有他在,大成才不算亡国;可于私,贺寒声也无法看着自己的生母在外族人手下受辱。 宋嘉临宽慰贺寒声说:“让昭王去换长公主出来,是林相的主意。他如今侍奉那个拓跋典,说话还是有分量的,想必是有把握才敢如此。” “那我母亲……” “你放心,长公主已经接出来了,是嫂夫人亲自去接的。” 贺寒声:“你见过宁宁了?” 宋嘉临“嗯”了声,但没有下文,似乎是在犹豫后面的话当不当讲给贺寒声听。 一旁寡言的宋闻时开了口,道:“你夫人,很有魄力。永安侯府满门忠烈,实在是令人叹服。” 他语气是毫无遮掩的敬佩之意,却无端让贺寒声心里腾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这时宋嘉临才告诉贺寒声,说沈岁宁和昭王一起进宫去了。 …… 昭王不可能一个人去当人质,风险太大,即便林庆荣有天大的能耐和胆子,也不敢把大成最后的命脉赌在一个性情残暴的外族人手里。 于是沈岁宁提出,她跟昭王一起进去,先把长公主换出来,她留在昭王身边保证他的安危,万一拓跋典真的要对昭王动手,沈岁宁还能为昭王争取活命的机会。 她是如何跟林庆荣取得联系的呢?这话要从见到高岚馨那会儿说起。 从高岚馨口中得知长公主在宫里当人质伊始,沈岁宁第一反应就是要尽快把人换出来,但她没有门路,听说林翎的父亲林庆荣依旧在朝中主事,便抱有一丝希望地找到了林翎。 林翎在太后摄政之后,便被革去了官职,在京郊盘了个菜园子闲散度日,大丹破城之后他悲愤不已,而得知自己父亲居然助纣为虐入朝为官,更是和林庆荣大吵了一架,断绝了父子关系。 沈岁宁找到他的时候,只觉得这个当初意气风发的少年似乎也成熟了许多,他发间甚至多了几缕灰白,大概是国破之后带来的郁结所致。 她没同林翎叙旧,直接说明了来意。 林翎许久没说话,其实他心里大约也清楚父亲是在曲线救国,但是他拉不下脸来,旁人都说他比他父亲刚正不弯,倔起来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林翎从来不觉得那是夸他的话,因为父亲比他懂变通。 于是在林翎的帮助下,沈岁宁和林庆荣搭上了线,还顺带得知了昭王的下落。 三方一碰头,一拍即合,由林庆荣牵头,将昭王送进宫替代晋阳长公主成为人质,让擅于易容术的沈岁宁暗中保护昭王,这样既能将长公主救出来,又能帮林庆荣争取到拓跋典的信任,方便下一步的计划。 昭王入宫后,被软禁在了宝华殿,因为怕他耍花样跑了,拓跋典命人打折了昭王的双腿,又设了重兵看守,又安排了人一天给他送一趟饭,好维持他的基本生命特征。 这个送饭的人原先是拓跋典信任的一个部下,后来那部下被悄无声息地做掉了,沈岁宁易成他的样子,每天给昭王送饭的同时,也给他通一些外面的消息。 这天沈岁宁依例给昭王送饭,她告诉昭王,贺寒声他们已经到城外了,正准备攻城,她现在要立刻把他换出去。 昭王无法自主行动,他在这不见光的宝华殿里被关了整整七天,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脸颊都瘦得凹进去了,眼里也似乎没了光亮。 听到沈岁宁要换他出来,昭王艰难开口问她:“你把我换出去了,你怎么办?” “我自有办法逃脱,你信我,”沈岁宁压低声音,一边给自己和昭王换上事先准备好的衣服,一边说:“林相的人在外面接应你,无论如何你要活着出去。你知道吗?兰娘马上就要临盆了,你总要体体面面地去见你孩子一眼吧?” 这话让昭王脸上终于有了生气,他任由沈岁宁把自己摆弄来摆弄去,又问:“她……她还恨我吗?” “她没恨过你。”沈岁宁手脚利索地把昭王背在身上,轻声说:“她大着肚子在乡下,不知道忍受了多少流言蜚语。她虽然不恨你,但你从这里出去后,一定要风风光光地把她接回华都来。” 昭王安静了许久,说:“好。” 林庆荣派的人在宝华殿外接应,等沈岁宁好容易把人送出来后,立刻背起昭王,同沈岁宁说了句“夫人,您千万要保重”,便匆忙带着昭王藏匿起来了。 沈岁宁也赶紧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把自己装扮成半死不活的样子,静静等候拓跋典来提她做人质。 其实做出换人质这个举动会给自己带来什么灾祸,沈岁宁心里比谁都清楚,她易得了昭王的脸,却无法填补男女之间的体型悬殊,一但是拓跋典亲自派人来提她,很容易便会露馅,到时候难保气急败坏的拓跋典不会大开杀戒,让她命丧当场。 当然这是最坏的打算,沈岁宁想自己向来是吉人自有天相,应该不会这么倒霉。 就这样等了快一天,外面天蒙蒙亮的时候,贺寒声正带着人攻城。 说是攻城,但其实华都并没有大丹的军队防守,因为贺寒声比拓跋典预计的时间早了整整两天,而他的军队还被拦在丹玉关外面,于是贺寒声等人轻而易举地接管了京城的防卫,直逼皇宫。 “贺”字军旗在皇宫中随风飘扬的时候,拓跋典揪着“昭王”的头发,像拎鸡仔一样把人带到了外面,他现在正在盛怒当中,下手极重,沈岁宁这个痛觉比常人要迟钝许多的人,都感到了几阵钻心的疼。 大概是察觉到手上的重量比预料中轻了许多,拓跋典掐着沈岁宁的脖子定睛一看,瞬间发现了人质被换掉了,他暴怒到了极点,吼了一声,将人狠狠摔在了地上,立刻就要杀人灭口。 沈岁宁顿时两眼直冒金星,呲牙咧嘴的,喉间瞬间涌上来一股腥甜。 不过她躺在地上,看着不远处随风飘起的“贺”字军旗,心中终于安稳了许多,不管她今天的结局如何,她的使命完成了,保住了昭王这个皇室血脉,也算没有给贺寒声丢脸,没有给漱玉山庄丢脸。 只是在看到领头那个身着盔甲的人时,沈岁宁又惊讶又困惑。 怎么会是他? 第120章 尾声(五) 你是不是在想,…… 第120章 段克己手执长剑骑在马背上, 那一缕银发随风而动,他认出了被摔在地上的沈岁宁,神情一动, 立刻翻身下马。 拓跋典察觉后, 瞬间改变了准备灭口的决定, 反手抽出长刀抵在沈岁宁脖子上,凶狠出声:“你再往前一步, 我杀了她!” 段克己立刻原地站定,不再敢动, 连同他带领的人马也不好轻举妄动。 沈岁宁气极,对着段克己吼道:“段克己你傻啊!你不是恨死我这个负心人了吗?现在正是你报仇的好时机,你动手啊!你现在动手杀了这个外贼, 军功就是你一个人的!一举两得你有什么好犹豫不前的!” “你闭嘴!”拓跋典手上用力以示警告,沈岁宁脖子上瞬间洇出血来,脸上的面皮也有了脱落的痕迹, 被拓跋典一把扯了下来。 “长得还挺不赖,嗯?性子这么烈,倒是比你们那些狗屁不是的官儿有种多了!老子就喜欢你这样的!”撕下沈岁宁的面具后, 拓跋典收了刀, 改用手掐住沈岁宁的脖子将她从地上拎起来反扣在怀里, 面向段克己。 拓跋典嘴上说着喜欢,手上的力道一点都不怜香惜玉, 沈岁宁脖子上的血都渗出来了, 这大丹汉子的手劲极大, 像是稍微一用力就能把人脖子拧断。 沈岁宁可不想死得这么难看,她这么年轻貌美如花似玉的,才不要做断头鬼。 于是她软了语调开口:“大哥啊, 我们中原人表达喜欢的时候没这么粗鲁的,要不您下手轻点儿呢?要真给我掐死了,对面那位小将军可得偷着乐了。” 虽然来华都一年多了,但沈岁宁刻意放轻语调的时候,仍旧是叫人听了身子都酥麻了半边的吴侬软语。 拓跋典一北方汉子,多少还是会有些心痒痒,他笑:“你少给我下蛊,小姑娘。我若是不能活着走出这皇城,你也得跟我死一起,黄泉路上我们搭个伴,做个亡命鸳鸯不孤单。” 沈岁宁心想,我可去你的亡命鸳鸯吧!老娘才不要跟你这浑身羊膻味的大汉死一起。 蛊拓跋典不成,她把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段克己。 沈岁宁不知道为什么段克己会在军中,也不知道贺寒声是什么时候把这人收进自己麾下的,也许就是她和段克己最后一次见面的那个晚上,她看到鬼面人后落荒而逃了,而贺寒声趁机带走了当时身受重伤的段克己。 平心而论,段克己是个可用的人才,哪怕彼此有些恩怨在,沈岁宁也不会因此去否认他这个人的能耐。 但眼下这个情形,她被拓跋典扼住了咽喉,旁边还有数名精锐围着,就算她能够从拓跋典手上挣脱,下一秒这些随拓跋典来的大汉就能把她捅成筛子。 想要全身而退不是没有可能,但要赌。 于是,沈岁宁叫了段克己的名字,怕拓跋典听得懂,她特意用了扬州话问:“你的虞山剑法练得精不精?” 段克己微微一愣,看沈岁宁眼球一转,视线扫过周围的人,他瞬间懂了,郑重其事地向沈岁宁点了点头。 沈岁宁叹气,换回了拓跋典能听懂的官话:“最好是,不然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话音落,拓跋典掐她的力道又重了几分,迫使她完全仰起头,将脆弱的脖颈完全暴露出来,脖子上的血痕更是触目惊心。 拓跋典恶狠狠问她:“臭娘们!叽里咕噜地打什么暗语!” “咳!我们在说——” 沈岁宁直翻白眼,脑子更是飞速地转,“我当年负了他的情,现在黄泉路上我先走一步,叫他别记恨我了!” 拓跋典玩味地看了眼段克己,又看向沈岁宁,“我就说这小将军看你的眼神不清白,你们还有这一段呢?这样的话,我更得想办法成全你们了。” “别,我可不想跟他死一起,会做噩梦的,”沈岁宁气有些接不上来,声音明显沙哑,似乎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开口:“不过中原有句古话,叫做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欠了他的,我现在还,免得一会儿咽气了还不上了。大哥你不介意吧?” 拓跋典冷笑着没作声,他倒要看看这软声软气的小娘子能翻出什么花儿来。 得到了默许后,沈岁宁左手伸进自己的衣兜,像是在翻找什么,周围的大丹精锐瞬间警觉看向她,这时段克己飞身前往,几乎是瞬间挑破前面几人的喉咙,速度之快,让人根本无从反应。 也就是这时,沈岁宁右手扣开绑在手腕上的镯子,取出腕剑狠狠往上扎在了拓跋典的右手上,同时左手取出香料往他脸上一撒,并抬脚攻他下盘,双手抓住他拿刀的手来了个漂亮的过肩摔。 拓跋典人高马大的,个子又健壮,这一个过肩摔差点没把沈岁宁腰折断,眼看着她就要原地跪下去,段克己立刻上前来扶住人,带着她转了个身,顺手划破了后面几人的喉咙,并顺利带着沈岁宁撤回到了安全的范围。 小命保住之后,沈岁宁还没从刚刚的惊险中回过神,整个人瘫软地半跪在地上,段克己赶紧拽住她,“喂,还没结束。” “……你们这么多人在,还用得着我上吗?!”沈岁宁没好气。 段克己一想也是,他带着的这一支队伍,足以处理掉拓跋典和他身边的这些所谓精锐了,但是他没有想明白的是,为什么明知道他和沈岁宁的过往,贺寒声还是愿意把这个英雄救美的机会交给他。 周围乱糟糟的,是双方交战的声音,拓跋典败局已定,段克己怕沈岁宁被不长眼的士兵踩到,扶着人靠坐在宫墙边上短暂喘息。 沈岁宁问他:“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贺寒声不亲自来?毕竟刚刚我们有任何一个人失手,这都会是见我的最后一面。” 段克己沉默了片刻,反问:“那你呢?刚刚看到是我的时候,你的表情可是很失望。” “是啊,是有点失望,甚至是愤怒,因为他这次没来,可能永远都会见不到我了,”沈岁宁笑了笑,大大方方承认自己的情绪,“但我明白,站在他那个位置上,他始终有比解救我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没来其实也好,因为我猜,他不会表现得比你刚刚要冷静。” 沈岁宁被拎出宝华殿的时候天刚刚亮,等到皇城中的大丹人和助纣为虐的叛军被清理完已经是傍晚的时候,除了段克己带进来的这一支队伍,又陆续进了几支“贺”字旗的军队,沈岁宁便知道贺寒声应当是已经在附近了。 宫中没有太医,沈岁宁便随便包扎了下脖子上的伤口,就着装水的缸拾掇了下形象。 段克己嘲笑她:“命都差点没了,少主这会儿还有闲心装点门面?” 沈岁宁:“那当然要的啊,就算要死,也要做个体面的漂亮鬼,不然白瞎了我爹娘生了我这么一张好看的脸。” 段克己抱着剑站在一旁,看沈岁宁纠结地鼓捣着她那如瀑般的青丝,他突然想到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那时沈岁宁大约才十五六岁,比现在话还多、还不着调。 他那时就觉得,这姑娘生性散漫自由,不当被任何的世俗和规矩所束缚,而他这样的出身这样的人于她而言,大抵只是拖累罢了。 于是段克己突然问沈岁宁:“所以少主是打算离开漱玉山庄,常住在京城了?” 沈岁宁动作一顿。 段克己:“他待你很好吗?让你愿意违背自己的天性被困于一方,况且我看这华都也没什么好的,人人都在尔虞我诈,糟糕透了。” 会不会常住京城,沈岁宁暂且没有定论,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我不会被任何人困住,段克己。哪怕他是愿意付出性命还我活下去的贺寒声,也不会困住我。我如果留在京城,那一定只能是出于我的本意。” 段克己冷笑一声,不再说话。 等到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宫墙,贺寒声等人早已在城门等候。 见她出来,贺寒声立刻翻身下马,张开双臂用力地接住朝他飞扑而来的沈岁宁,在惯性使然下抱着她转了两圈。 贺寒声抱紧沈岁宁,眼眶有些发红,他蹭了蹭她的脸颊,感受着她的温度,轻轻在她耳边呢喃了无数声“对不起”。 “你在对不起什么啊贺寒声?”沈岁宁搂着他的脖子,眼睛也有些发酸,但语气仍是笑着的。 江玉楚背着昭王走过来,沈岁宁把他换出来后,林庆荣便把他托付给了贺寒声保护,贺寒声连夜找了人为他医治,但他的腿骨被拓跋典打断了,要恢复起来还需要些时日,本来此时应当静养,但昭王执意要亲自来看看大难过后的皇城。 看到沈岁宁安然无虞,昭王也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表嫂安好,少虞也可心安了。” 朱红宫墙在暮色中褪尽了往日的明艳,斑驳的墙皮顺着裂痕簌簌剥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石,像是岁月猝不及防撕开的一道旧疤,宫门前的鎏金铜狮上还凝着暗红的血痂。 众人踏过城门前的台阶,鞋底碾过碎石与干枯的草屑,细碎的声响在空荡的宫道里回荡。 夕阳的余晖穿透云层,给残破的宫城镀上一层暖光,那些伤痕累累的角落,竟也透出几分劫后重生的温柔与希望。 可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场令人深恶痛绝的灾难,还远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 【正文完】 第121章 正文完 他正在品尝他的贺礼…… 第121章大结局 经历了这样一场动乱后, 朝廷百废待兴,昭王毫无悬念地坐上了帝王之位。 昭王还只是昭王的时候,就比旁人要勤勉些, 经历了这样大的变故之后, 他登上皇位, 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轻松,他经常同林庆荣和贺寒声说, 觉得自己身上的担子是前所未有的重,重到他经常半夜惊醒, 喘不过气来。 怎么会不重呢?这次拓跋典南下,屠杀了朝中许多贤臣,加上跟着太子跑掉的那一部分, 这个节骨眼上整个朝廷能用之人寥寥无几,原太傅薛保义本来是不想再入朝做官的,李屹承亲自去他家请了好几回才把人请出来。 薛保义说他觉得自己很惭愧, 他教出来的储君在国难之际毫不犹豫地逃跑了,若不是林相极力相劝,他真该以死谢罪。 可是新君不计前嫌, 他甚至敢在生死存亡之际舍己为人, 替代自己的姑母成为人质, 这一传奇故事也为人称颂,有了太子这个反面教材, 薛保义更是对这位新君赞叹不已。 说到长公主, 她当人质那会儿倒是比李屹承体面得多, 拓跋典知道她是贺长信的夫人后并没有为难她,反而好吃好喝伺候着,还说大成没了贺长信这样的人, 半边天都塌了。 长公主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作为人质,会跟俘虏她的外贼讨论起自己的亡夫,而且一聊就是一整天,以至于后来沈岁宁接她出去的时候,她都有些恍惚,觉得像做梦一样。 沈岁宁笑着告诉她,她守住了丹玉关,应该没有太丢公公的脸。 长公主这才回过神,哽咽地抱住沈岁宁,说这一个月过去,宁宁又瘦了许多。 沈岁宁那会儿没跟长公主提起后面她要替代昭王的计划,只让沈凤羽她们把长公主和明喜她们接出了城,永安侯府一众人等都在城外,把长公主安全送出城后,沈岁宁才折返回去。 后来长公主听说了后面的惊险,又是后怕又是心疼,尤其是沈岁宁脖子上有一道好长的伤痕,她伤心得哭了两天。 沈岁宁连哄带劝,实在是没辙,就跑去找贺寒声。 贺寒声也忙,华都的防卫需要重新布局,许多将领的位置都有空缺,又找不到合适的人,他脑袋都大了。 听到沈岁宁的求助,他放下手中名册,假装认真地思考了片刻,告诉沈岁宁:“平日里你怎么哄我的,就怎么去哄母亲罢。” 听了这话,沈岁宁也认真思考了片刻,得出结论:“贺寒声,我觉得你应该比婆婆好哄。” 贺寒声挑眉,“何以见得?” 沈岁宁没说话,上前在他脸上吧嗒一口,贺寒声面上维持着冷静,嘴角却立马扬起一个不值钱的弧度。 所以说,女人比男人难哄多了,毕竟沈岁宁又不可能去亲长公主一口,而且更难办的是,她这边哄完长公主,还要去哄徐兰即。 她快生了。 …… 这天贺寒声进宫同李屹承议事,李屹承一看到他就炸了,拍着桌子道:“这半个月你同朕呆的时间比同表嫂相处的时间都长!她要是能进宫,这会儿都跳朕桌上指着朕鼻子骂了!你就不能给自己放半天假也放过一下我吗!” 贺寒声干咳一声,说他这次进来不是因为公事,是私事。 李屹承当时心里就有预感,等到贺寒声说徐兰即诞下一子,母子平安的时候,他激动得都快哭出来了。 贺寒声问他:“陛下有什么打算呢?” 徐兰即无名无份为李屹承诞下一子,首要的当然是要把徐兰即接回华都,接进宫里来,给她和皇嗣一个名正言顺的位置。 但难就难在,李屹承自己也搞不清楚徐兰即的心思,他已经许久没见她了,得知她的近况都是从旁人口中。 而且,他现在这个鬼样子…… 李屹承双手交握放在腿上,肉眼可见的局促,一个多月了,他的双腿并没有恢复到可以直立行走的状态,全华都能请的郎中都请过了,连一些偏门的江湖郎中来替他看过,每个人都说能好,但就是迟迟不见好。 沉默了好久,李屹承终于开口:“朕会让人照顾好她和孩子,旁的……先不急。” 是不急。 因为真正的战争还没开始,先前逃跑的太子和半个朝廷如今还不见踪迹,他们迟早会折返回来。 而坊间关于李屹承继位一直颇有微词,因先帝未曾废太子,储君仍在,他登上皇位名不正言不顺。 朝中也有一部分原先太子的党羽,表面归顺了李屹承,实际上心里一直盼着太子回来。 期间还发生一件事情,礼部有个老臣撺掇钦天监在宫中散布了天象不正、天下要大乱的言论,被揪出来之后便要撞柱明志,以示自己对李家的忠诚。 李屹承问他,朕不姓李吗?为什么忠于朕却成了对李家的不忠? 那老臣撞得头破血流,支吾半天才道:我们应当以先帝的意志为尊,他亲自立下的储君才是新君。 李屹承又问他:先帝在位时,朝中党羽林立,后宫又有太后干政,整个朝廷乌烟瘴气,这是你们想要遵循的意志吗? 老臣没做声。 李屹承最后问:依你的说辞,这个位置朕坐得名不正言不顺,要太子才坐得,是吗? 老臣想说“是”,可他将要开口的时候,神情里又露出来了几分迷茫。 真的如此吗?德才兼备、以身守国的昭王做不得君主,那个大难当头时弃众人于不顾的太子就做得了吗? 内心挣扎许久,老臣最后如实回答,说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太子是正统,他要誓死捍卫。 李屹承笑了,他“嗯”了一声,对老臣说他不杀他,他会跟他们一起,等太子回来。 太子及其党羽去而复返,是在十一月初。 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回来,皇城内外并无人阻拦,李奕川在镇国公等人的拥护下一路畅通无阻,直抵金銮殿前。 镇国公进殿便指着李屹承的位置大喊:“先帝不曾废黜太子,老夫身边的这位殿下,才是那个位置的正统继承人!你们这些乱臣贼子还不退下!” 李屹承坐在殿上,林庆荣、薛保义等文臣分别立于他两侧,贺寒声等武将则站在前排,形成一道无声的防护屏障。 看到贺寒声,李奕川震惊又失望,他笑:“表哥,你还是站队了。原先在暖阁里时,你同孤说过的话,都是骗人的么?” “臣说过,若是殿下能造福百姓、心系天下,不光是臣,许多人都会站在殿下身后,这一点,臣从未骗过殿下,”贺寒声说,“可是殿下,说到底,你心中只有你自己的权势。否则丹玉关将要失守时,你不会深夜造访侯府,只为了骗宁宁去送死,来拖延你们逃生的时间。” 李奕川抬了抬头,吐出一口长气,眼里是遮不住的茫然。 造福百姓、心系天下么?说得真轻巧啊,难道仅仅这样就能弥补他和李屹承之间,天资上的巨大差异吗? 所有人都说,他不比昭王差,就连自己的老师薛保义也不止一次安慰他,说昭王只是勤勉,论天资,他二人孰更胜一筹还真是说不准。 可是薛保义现在正站在昭王身边,满眼复杂地看着他,李奕川无法接受,为什么到头来每个人都在放弃自己。 隔了许久,李奕川才轻笑一声,淡淡反问:“可是丹玉关不是守住了么?表哥为何不夸赞孤?若不是孤让表嫂去守关,丹玉关破了,表哥以为华都还能这么顺利地被你们拿下吗?” “太子殿下说得倒是轻巧。您稳坐京城,可层知晓为了守住丹玉关,死了多少人?你逃离京城酒池肉林的时候,华都又有多少无辜的百姓流离失所?” 沈岁宁不知什么时候从他身后走进大殿,字字珠玑,声声质问。 李奕川瞬间面红耳赤,转身怒喝:“你放肆!你只是臣子,胆敢这样与孤说话!” 他回头望过去,就看到长公主也来了,眼里的惊怒瞬间被浇灭,只留下几分不知所措的局促。 “晋阳姑母……” 长公主没看他,径自走上台阶,看了眼一旁的林平荣,又看向李屹承,从手里拿出一份先帝遗诏,那是李擘随糯米糖一起塞进食盒里让她带出来的。 遗诏一出,所有人纷纷原地跪下听令,就连李屹承也有一旁的掌事公公背起来跪于长公主面前。 在众人的灼灼目光中,长公主平静出声,念出遗诏内容: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三皇子昭王,自幼聪颖,天资卓绝,性秉仁厚,心怀宽宥。少时便通读经史,明辨是非;及长,躬亲政事,勤勉不辍,体恤民情,所到之处,百姓称颂。其待人以诚,兼容并蓄,上敬宗庙,下抚群臣,实乃储君之不二人选。今朕深思熟虑,昭告天下,将皇位传于昭王…… 朕,虽有薄功于社稷,然亦多有过错,夙夜自省,愧疚难安,夜不能寐。今将江山托付昭王,望吾儿少虞常怀仁心,广施恩德,善待宗亲兄弟,以礼相待,以情相融。切勿因权欲之争而致骨肉相残。兄弟同心,则家国稳固;宗亲和睦,则天下归心。 凡我臣民,自昭王登基之日起,皆需遵其诏令,辅佐新君,共赴盛世。钦此!” 话毕,长公主嘴唇动了动,将遗诏缓缓合上,“至此,当不会有人质疑陛下坐这个位置名不正、言不顺了。” 大殿内一片寂静,无一人出声,只有李屹承克制着情绪颤声道:“儿臣……定然不负父皇所托!” 长公主将遗诏交予李屹承后,终于看向跪在下面脸色惨白的李奕川。 她伸手将他扶起,语重心长道:“先帝遗愿,望你二人不要走至兵戎相向的局面,这也是我为什么不顾宁宁的劝阻,执意要亲自来此。川儿,大局已定,让你的人都撤离,不要一错再错。” 李奕川咬紧下颌,似乎是极力在控制自己的情绪,他喃喃低语:“一错再错……孤做错过什么?论勤勉,孤比三皇兄有过之而无不及!昭王卯时开始晨读,孤刚到寅时便拿出书本温习功课!孤自束发之年便苦读圣贤书,三更起五更眠,朝堂议事从未缺席半分,奏章批览字字斟酌,不敢有丝毫懈怠——三皇兄勤勉,孤难道不勤勉?他躬亲政事,孤哪一日不是殚精竭虑……” “为什么……连父皇都要放弃孤?若父皇从来觉得孤的天资不如昭王,为何不从一开始就立他作储君?为何要给孤希望又让它破灭……” 李奕川情绪几近崩溃,抬起头时,他几乎是满眼猩红,不管不顾地推开一旁的镇国公,拔剑指向长公主。 “长公主殿下!” “姑母!” 众人惊骇中,沈岁宁已挡在长公主面前,随即贺寒声也立刻站在她面前。 他没有执剑,可宽厚的身躯如同一张牢不可破的盾,将母亲和妻子牢牢护在身后,不容任何人侵犯与亵渎。 剑锋指向贺寒声,李奕川颤抖着双手死死盯住长公主:“诏书……是你伪造的!你为了让你儿子全力辅佐一个篡位的君主,为了让他名留青史、不被世人有丝毫的指责和谩骂,伪造了这份父皇的遗诏!这是假的!父皇不可能放弃我!他没有理由这个时候放弃我!” 面对李奕川近乎癫狂的质问,贺寒声没有出声,只是沉默地护着沈岁宁和她身后的长公主。 李擘何时决定传位于昭王而非太子的,贺寒声并不得知,此前他甚至不知道这封遗诏的存在,若一定要追根溯源的话,他想,也许就是在徐咏被拉进大理寺监狱的那个下午,已年过中年的李擘终于看到了年少时的救赎。 他年少时,爱慕自己的表妹,渴望与她结秦晋之好,却无奈婚姻大事自己做不得主,于是让自己心爱之人饮恨而终,甚至直到她身后,他都没有争取到一个,可以让她名正言顺留在自己身边的机会—— 徐瑾当年虽然诞下了蔽月公主,但李擘依旧没能如愿为她追封妃位,她入不了李家的宗室,更无法与李擘合葬皇陵,她的坟冢孤零零地留在了某一座山头,二十多年来,李擘甚至无法去坟前祭奠。 等熬到了中年,李擘觉得自己大权在握的时候,却连自己与心爱之人的女儿都没有留住,甚至明明知道公主死得冤枉,却不得不向自己的母后和贵族世家低头。 李擘总觉得,是自己在那个位置上,有太多的身不由己,直到他看到同样由太后一手扶持起来的昭王李屹承,居然胆敢为了娶他心爱的姑娘,摆脱太后予他的桎梏,并且奋力一搏,哪怕结局可能万劫不复。 那不正是李擘多年来所缺失的东西么? 他被压制、被掌控了太多太多年,即便身处高位也有很多事情无法做主,也许那时,李擘就已经在昭王和太子之间做出选择了。 众人沉默时,太傅薛保义缓步走上前,走到李奕川和贺寒声之间。 他伸手,轻轻握住了李奕川握着剑的手,李奕川没有挣扎,任由薛保义把剑取下来,反手背在自己身后。 这个动作跟年少时李奕川犯了错,怕被薛保义责骂时藏戒尺的动作,一模一样。 李奕川终于忍不住崩溃大哭,而后他不顾众人阻拦,狠狠地撞向了金銮殿中九龙盘桓的柱子上。 一阵天旋地转后,李奕川躺在地上,觉得眼前的一切光景都变成了血红色,他从模糊得难以分辨的人影中,艰难找到了李屹承。 他扯了扯嘴角,轻声说:“本来要送你一份大礼的,三皇兄。可是……阿芷告诉我,桢儿她……已为你诞下一子,母子平安……” “她本来是我的。” “是我……让给你了……” …… 又是一年除夕。 今年的除夕似乎不及往年喜庆,连气氛都格外冷些,至少贺寒声是这么觉得的。 这天是他的生辰,他老早就开始期待他那位嘴上没把门儿的夫人给他准备的惊喜礼物,可等啊等啊等,终于到了除夕前夜,他夫人居然!彻夜未归!! 多么相似的情形,贺寒声差点都要以为这一年来的经历都是梦境了。 等到天近傍晚的时候,沈岁宁终于高高兴兴回来,手里还拿着不小心从徐兰即那顺过来的拨浪鼓,一进家门,就看到了坐如钟的贺寒声脸色难看得跟什么似的。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沈岁宁觉得贺寒声看到她兴高采烈的样子后,脸似乎又黑了几分。 她问一旁的江玉楚:“怎的了?谁又招他了?” “……”江玉楚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作声,只想说答案近在眼前。 沈岁宁怔愣了几许后,终于反应过来,一拍脑门道:“呀!贺寒声!差点忘了今天是你生辰,生辰快乐呀!” 贺寒声:“……” 江玉楚心中默念:要完,原来夫人是真忘记了。 “你怎么都不说话?难道我记错了?”沈岁宁仿佛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即将经历什么一般,走到贺寒声面前甩了两下拨浪鼓,像逗满满那样—— “满满”是徐兰即的儿子的乳名,大名还未定,说是等他们母子入宫之后,李屹承再亲自为他取名。 贺寒声看到拨浪鼓,就知道沈岁宁今天又去了哪里。 他轻哼一声,不动声色地握住沈岁宁摇鼓的手腕,将人拉坐在自己腿上,另只手扶住她的腰,将人圈在自己怀里。 沈岁宁试图抽手,但贺寒声的手掌微微用力,让她挣脱不开。 见他似乎要动真格,沈岁宁气笑出声:“怎么?大过年的又想打架?” 侯府的人都见怪不怪,他们的侯爷和夫人十天一小打,半个月一大打,前者怡情,后者更怡情,他们也很有眼力见,立马全部从二人的视线里消失了。 沈岁宁又试图挣脱了两下,无果,有些恼羞成怒地推了贺寒声一把,“差不多行了啊。” 贺寒声冷哼一声,抓着沈岁宁的手往前一带,顺势将人扛起望房间里走去。 “你做什么!?”沈岁宁惊呼,拨浪鼓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悬空而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看夫人近来的心思都不在我身上,我若再不努力,怕是夫人都要忘了家里还有位如花似玉的小郎君,日日都在盼着夫人回家垂怜。”贺寒声双手撑在沈岁宁身侧,将人圈在木榻和他胸膛形成的小空间里,嘴上说的话酸溜溜的,好像生怕沈岁宁不知道他不高兴了。 沈岁宁被他逗笑,忍不住伸手掐了把贺寒声的脸,“如花似玉?贺寒声你要点脸,你这天天在外头风吹日晒的,哪里还如花似玉了?” 贺寒声冷不丁反问:“夫人不喜欢了?” “!”沈岁宁预感要完,下一秒,贺寒声就真的压上来,含着她耳垂喃喃:“也是,我看夫人近来总喜欢往别人家跑,大概是更喜欢年轻貌美的了。” “等等,贺寒声,你在说些什么胡话?我哪有往别人家跑?” 沈岁宁捂住他嘴,他手上就不安分,她一边笑一边躲,解释:“这不是满满马上百日宴,我这个做干娘的不得表示表示?不然等他们母子进了宫,我可不想再去凑那个热闹。你知道的,我最讨厌参加宫宴了。” 李屹承计划初五接徐兰即母子进宫,行册封大典,立徐兰即为皇后,小皇子的百日宴也定在那日。 这事儿说来也神奇,那会徐兰即身怀六甲在乡下的时候,和李屹承两人大半年没见过一面,李屹承天天让沈岁宁去当说客。 沈岁宁当然不乐意了,站在她的角度,李屹承将来是要当皇帝的,皇帝可不都得三妻四妾?她想徐兰即这样的性子,便是嫁个寻常人家也能安稳度日,嫁个皇帝,她日后若是在宫里受了什么委屈,都没个人能帮得上忙。 但中间徐兰即的心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转变,沈岁宁不得而知,总之那会儿她把徐兰即的话带给了被关在宝华殿里当人质的李屹承后,他们两人似乎就一拍即合,然后就顺理成章地走到了如今这步。 当然,这并不是贺寒声关心的,他只知道沈岁宁天天满心满眼都是她那干儿子。 贺寒声并不算是个有耐心的人,也没那么喜欢孩子,他想他和沈岁宁成婚虽然已有一年多,但期间经历了种种坎坷与分离,实际上他们朝夕相处的时间少之又少,他一点也不想他们难得的二人世界被打扰。 加上前不久沈彦请辞离京后,华都漱玉山庄的人撤离了大半,贺寒声虽然没有听沈岁宁提起过,但是心里总是有些患得患失的,他清楚知道,是他离不开宁宁,不是宁宁离不开他。 但贺寒声不想束缚她,所以即便很多次呼之欲出,但他从来问过沈岁宁,如果她很喜欢孩子的话,那么她和他,有没有可能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怎么不说话?贺寒声,你不会连满满的醋都吃?” 见贺寒声迟迟不说话,沈岁宁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口,忍不住笑,“好了,不就是没给你生辰贺礼吗小侯爷?快别生气了,礼物我老早就搁你床头了,你起身去看看?” 贺寒声回过神,半信半疑地起身去床头翻找,果然看到了一把上好的长弓。 他拿起来掂了掂,力道很重,但很衬他的手劲,这样不可多得的好弓,华都也是不常见的。 于是贺寒声问:“……临戎阁造的?” “嗯哼,沈云蔚亲手打造的,我可求爷爷告奶奶地给她写了百八十封信,好话都说尽了,她才肯赏这个脸,”沈岁宁半倚在床头,似笑非笑,“怎么样?我这个少庄主的面子可还值几分钱,这个礼物小侯爷还满意吗?” “夫人送的,便是陈年的砒霜我也是会一口吞下的。” “……陈年的砒霜都没作用了吧?那谁还用?” “……”贺寒声张了张嘴,无语凝噎。 抛开沈岁宁那张一年到头都说不出什么甜言蜜语的嘴来说,这份礼物,贺寒声很喜欢,而且从漱玉山庄打好了再千里运送过来,可想而知费了多少时间和心力,一定是数月前就开始准备了。 说起来,贺寒声还没陪沈岁宁过过生辰。 她生辰是在二月,去年她生辰前两天,贺寒声火急火燎地带兵南下平乱去了,不过再有不到两个月就又到了,贺寒声想,那天一定要好好陪她才行,还要回一份值当的大礼。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同你商量。”贺寒声将长弓收好后,斟酌着开口,语气似乎还有些犹豫。 沈岁宁想都没想就问:“难道你打算纳妾了?” 贺寒声:“……” 沈岁宁:“……” “咳,我不是那个意思,”一时嘴快的沈岁宁尴尬轻咳,“实在是你这个语气吧,让人很难不误会。” “误会的方式有那么多种,你就偏想到纳妾?”贺寒声气极反笑,“承认吧夫人,你最近是不是又偷偷看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本子?嗯?” 好吧,沈岁宁承认,她最近是对一些宅斗的话本有些上头,里面的男人们都是三妻四妾,哪怕男主刚开始坚持只要女主一个,后面还是会因为各种各样的由头娶上好几房。 当然,她不是不信任贺寒声的意思。 “好吧,你说,”沈岁宁把话题转了回来,好奇的同时又有几分警惕,“私房钱的事没得商量——你知道的,年底府上用钱的地方多,真腾不出钱给你零花。” 贺寒声:“……” 他突然有点不想开口了,默默把外衣脱了扔在一边,躺在床上开始生闷气。 沈岁宁赶紧追上去哄,“哎你说啊,我不打岔了。” 贺寒声其实也不生气,但是他喜欢沈岁宁哄他的方式,通常是非常直接又热烈的一个吻。 “……是陛下的意思,”许久后,贺寒声才微微喘息着开口,“他说,你当初守丹玉关,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又在危难之际挺身而出,把他换了出来自己去当人质。按照军中规定,这样的功劳是要封赏的。” 听到封赏,沈岁宁眼睛瞬间亮了,“陛下打算赏我多少黄金?” “……这个另说,我想同你商量的是这个封赏。我朝没有女子入仕当官的先例,虽然这个封赏大概率只是个虚名,但毕竟也是对你的付出的认可,而且——”贺寒声顿了顿,“本来也该是你的。但我担心你不喜欢这些名号,就还没给陛下答复。” 其实他更想说的是,是怕沈岁宁觉得这些封号之类的赏赐太虚妄,对她而言既不实用,又是桎梏。 沈岁宁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但她没太当回事,只笑着说:“陛下既然要赏,那当然是要的啊。况且他自己提了,你也不好拒绝吧?还是说你想私吞了我的功劳?嗯?” 两人玩闹着,沈岁宁佯装要掐他的脖子,一来二去的,两人就滚到了床上,紧紧相拥。 贺寒声亲吻她的鼻尖,轻声说:“听你的。这些本该就是你的,你想要,我会为你争;你不想要,我也可以帮你拦。都好。” 片刻后,沈岁宁搂着贺寒声的脖子,喘息着开口:“其实我还给你准备了另一个生辰礼物。” “嗯?”贺寒声头也没抬,他正在品尝他的贺礼。 “贺寒声,我知道你心里在担心什么,但是你放心,”沈岁宁指尖微微蜷缩,几乎嵌入他的背脊,但她还是坚持着把话说完:“我愿意为了你,在这不那么美好的华都多留几年。” (正文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