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情捕快(女尊)》 1、家仆 马儿马儿快快跑! 跑出这边境云州城,一路上京城。 日头正烈的辽阔草原上,叶五清被云州当地只手遮天的李氏派出数十人围追。 而这场面,是这月的第四次。 马儿很听话。 蹄子大扬,每一步都尽力。 可身后那群人始终对她穷追不舍,尤其是那身骑巨马的男子,视线紧锁着她。 声声马蹄踏在草地上低震闷响,叶五清转头看向乘巨马正冲她喊话的李夷。 李夷眉眼细长,眉尾微微上挑。模样是顶了天的好看。 可惜他身为一男子,无论是气质还是神色,皆过于锋利压人。 此时目光阴鸷,更是让人不敢多看一眼。 他只用两银饰将墨色长发拢至耳后,黑发被烈风扬起,如墨汁泼入风中翻飞,声音怒极: “叶五清你以为你能出得了云州?你现在若停下来,我可以给你个机会向我解释。” 叶五清:“……” 解释解释,又是解释。 当初他一双腿因她差点致残,虽靠钱吊回来了,但双腿不再有力支撑他长时间站立,要坐木质轮椅,此后且时常疼痛,雨天更甚。 那时他躺在床上,也是这样差不多的话式: “不跑了?” “……你现在是在可怜我?” “那你跟我解释解释你为什么突然消失。” “……不说话?是连怜悯都不想装了?” “……” “叶五清……我要你死。” 然后这些话最后都统一转变成了:叶五清,我要你活着,和我一起,生不如死。 眼见着马上要冲出云州地界,叶五清内心狂喜,几乎想要张开双手拥抱自然的风。 她对紧追在身后的李夷吹响一声口哨:“再会啦!我心爱的……瘸子。” 最后那两个字叶五清咬着几乎没发出声,却仍被始终死死盯着她的李夷意会。 他一怔,脸色愈加阴寒。 握鞭的手骨节都泛白,用力扬下,身下巨马嘶鸣,加快速度,瞬间甩开队伍,只马直逼近叶五清。 “悠着点阿夷,”叶五清笑得更张扬明亮,语气故意拖得绵长:“你腿还能行嘛?” 然说归说,话音才落,她眼神已凛。 整个人伏低鞍上,听风在耳边猎猎吹。猛扯缰绳控马,直接一头扎进迎面而来的野马群中。 穿梭而过时,反手拔出短匕,一刀刺进其中一匹马的臀部。 被刺的马瞬间高鸣扬蹄,将野马群全部惊吓乱蹿。 李夷心一提:“叶五清你疯了?……快跑!跑出马群!” 顿时浓尘飞扬,野马横冲直撞,毫无规章,踩踏周围一切它们能践踏的东西。 几次差点将叶五清拱翻落地,好在她身手够好,也早有准备。 抱着马脖子,脚一蹬,就着马匹之间的缝隙钻出马群。落地打了个滚后,不停片刻地起身冲向超前冲。成功让受惊的乱马成为一道强力阻拦的屏障。 “……五清?” 李夷望着眼前一幕不可置信地低喃。 愤怒情绪全被惶恐替代。 方才发生的一切在李夷的视角看来。是上一刻还在死性不改想要逃离他并且暗骂他的女子,下一刻就被那群该死的野马从马上撞了下去,此刻或许正在被哪只马蹄重踏。 他不管不顾,驱使着巨马也撞进野马群。 “家主!!?” “快救家主!” “把受惊的野马都杀了……家主落马了!快!!” 身后动静太甚,叶五清在确定那些人再不是追自己而来之后,她这才勾着被风拂乱的头发撩到耳后回头看。 便看见本围捕她的人马全都拔出了在太阳下晃眼的长剑朝野马群包围而去。 一时间。人的呼声,马的惨鸣声混杂不断。 而那一片混乱的中心处,乱马蹄之间,隐隐看见血色的花正在盛开。 她尚且身手不凡也是做足了准备才敢出险招惊扰野马群,而李夷一个瘸子竟径直往里冲。 叶五清望着这一幕不理解地静看了会。 “真行啊,阿夷。” 她感叹完,退后两步,下定决心地转身,继续朝云州之外前行。 却被一柄雪白长剑横在了脖前拦住。 一抬眸,身着李府府卫服饰的女子竖拧着眉,对她咬牙切齿:“若是李家主今于此丧命,你将被千刀万剐!” * 为何要回头看那一眼呢? 叶五清坐在李夷的床边,盯着榻上躺着的李夷如此反思着。 李夷眉目深邃,带点儿异域美人的那股感觉。 只可惜他气质极阴冷,看谁都仿佛欠他一条腿似的,常一个眼神就能让人不分时节的如陷入湿寒天。 此时他墨发披散,气若游丝,面色是一种失了生气的苍白。 死的是那匹据他说比叶五清这个人要贵出上百倍的巨马,全南嘉国也才几匹。 他当时似乎是很巧妙地以马为掩体,才避免了被野马踩踏。 房间里此时就叶五清一个人。 他的那些手下都知道。李夷最后是生着她的气昏过去的,醒来若见不到叶五清这个罪魁祸首必然发癫,他癫起来就喜欢拿人饲狼。 叶五清也不例外被李夷扔进过狼窝,不过却是窝狼幼崽。 还记得那次是为存去京城的路费,拿他府里的东西出去典当终于被发现。 李夷逼问她存钱是想要做什么,她半天编织的数条谎言皆被拆穿后,李夷盯着叶五清沉默半晌,最后生出这个警示她的主意。 被扔进狼窝的第二日,李夷一早解了门口锁链来看。 见叶五清缩在稻草上怀中抱着狼崽正迷糊睁眼。 他突然怒气又消了:“给它们取个名罢。你这样的人我迟早会厌弃你,终有一天我会将你扔到长大的它们面前,让它们撕咬你。到那时,好歹你惨叫时嘴里能呼喊点什么。” 这话很管用,瞬间就将叶五清给吓清醒,眼中闪过极短慌恐,却又马上镇定,定定看着李夷的眼睛:“那就叫小李、小夷,以及小李夷罢?……我死的时候,反正叫的一定是这几个字。” 对此,叶五清深信不疑。 她要是死了,一定是被李夷始终困在云州,终于崩溃而饮恨自杀。 很明显,叶五清说出这句话是对他李夷的一种暗暗挑衅。 李夷听罢却只是沉默,垂落长睫想了会什么,随后竟恢复了她在府内的自由。 且当晚还换上了新颜色的寝衣,即使在腿会疼的雨天也和她缠绵到了天亮。 叶五清盯着榻上李夷这张当初只是安静的站在树下垂着视线发呆,也让她一眼看见并为之怔愣驻足片刻的脸。 边回忆着,边一只手缓缓伸向他……伸向他的脖子。 他脖子细长,仿佛只要一用力就能掐断,脆弱得很。 可当温热的手掌心贴住李夷脖颈却始终不收紧用力,甚至手指指腹在他皮肤上轻缓摩挲着游移,显得耐心十足又恶趣味满满的时候。 李夷长睫颤了颤,终于睁开了他那双湛蓝色的眸子。 眸子轻转,看向叶五清的目光幽深,如怨如恨。 叶五清不喜欢他这双如深潭的幽眸,可偏偏当初她找他搭的第一句话就是夸赞他眼睛的好看。 “早醒了就起来罢,你呼吸是乱的。” 叶五清将手和飘远的思绪一起收回,站了起来:“阿夷口渴吗,我给你倒水?” 她每次被抓回后,态度总能很好的转变过来。 此时的她与那在马上得意呛人的人仿佛不是一人。 李夷支起身子,没说话,静静看她。 他不高兴的时候是这样的,整个人显得沉郁仿佛一潭死水,让人不敢深测那底下在预谋着怎样一场风暴。 见李夷不接话,叶五清转回头有些无辜地看了看他,只好又坐回到摆在榻边的凳上垂着目光不吱声了。 像是知错了,但目光发散。其实只是在发呆。 只不过她坐姿永远肩背开阔,腰杆挺直端正,是练武人的习惯。 李夷凝着她,冷声打破僵持:“你又在想什么?” 叶五清抬起眼睫。 “还想跑?”李夷问道:“……还是在想如何向我解释?” “我在想怎么让阿夷你能理解我所做出的这些选择。”叶五清轻拢着眉,显得无奈,“我是个女人,我有我自己的抱负,我不想一直待在云州缩在你的势下。” 李夷胸腔里挤出一声嗤笑:“抱负?你如今也有抱负了?那你说来听听,什么样的抱负非得要出这云州才能施展?” 叶五清理亏,她便不说具体的事,只辩驳道:“阿夷你其实对我没一点信任,是不是?” 然,李夷对叶五清这般诡辩显然早已司空见惯。 他神色未动,连眉梢都不曾扬起半分,只平静道:“既你不愿说,那想必也不是什么要紧事。”语气陡然一沉:“但你必须明白,你欠我的,我从来没准你不还。从前没有,如今更不会有。” “从今日起,你在李府。不是做客,不是为友,而是为我李氏家仆。你欠我的我要你一日一日,给我偿还清楚。” “你还是这样……”叶五清脸上终于浮现几分真切的心急,她道:“你从没真正在意过我为什么非要走,你只是不能容忍我脱离你的掌控。” “你要把我钉在云州,用你的腿,用你的痛,用我这辈子都还不清的债钉在你一眼就看得到的地方,对不对?” 她扫一眼李夷的神色,又别开,话音很轻地落下:“只有这样,你才觉得自己完整是吗?” 寝房之中,香炉青烟袅袅盘旋,如缠如绕,隔在两人之间,仿佛一道无形的帐。 数息的死寂之后。 “你要去哪里,说。” 锦被下,李夷右手无意识地攥紧膝上衣料的褶皱,指尖发白,仿佛要将什么汹涌的情绪硬生生按回胸腔里。 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底是一片克制的深色:“叶五清,告诉我……你究竟要去哪里?”《 》 2、藏钱 叶五清喉头一哽,又不说话了。 李夷没有催促,他就这样等着,目光沉静地烙在叶五清脸上。 直至这沉默重得再也撑不住,叶五清这才艰涩开口。 “……好罢,其实我想离开云州是为找一个人。”叶五清道。 “谁?” 李夷坐在榻上,墨蓝色的柔软寝衣更衬得他长发如夜,脸色却隐隐透出苍白。 “是女人……”他呼吸不着痕迹地滞了一瞬:“还是男人?” 叶五清:“女的,我找我阿姐。她几月前忽而消失了,最后我能寻到的行踪是听从盘山经过来回云州的老乡说,曾在那儿的驿站碰见过我阿姐,我阿姐对她说要去外地闯一番事业。我很担心她,她总容易被人骗,我想把她带回来云州,然后我们一起投靠你,行不行,李家主?”她语尾轻轻扬起,透出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李夷听罢,眼底那根绷紧的弦几不可察地一松,随即却涌上更深的怒意。 “你还是这样死性不改。” “你根本没有姊妹。叶家户籍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你是独子。”他语气渐厉,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叶五清,你满口谎话,从未珍惜过我予你的任何余地。” “像你这样的人我就不该心存期望,更不该让你看见一丝能逃的希望。” “可我也不是家仆,我是良民。” 谎言被拆穿,叶五清立刻转开话头,声音透出几分倔强:“阿夷,你这是逼良为仆,按律我能告你。” 尤记得她初来李府的待遇可是人人见了要低头问声好的贵客。 每逃离李夷身边失败一次,她在这里的处境就降一级……是这样玩的吗? 真是越努力越不幸呢…… 李夷却丝毫不为所动,漠然抬了抬下颌,声音低得危险:“你自己去桌上把身契签了,别让我想其她办法逼你写。” 叶五清转头看向桌上,果然摆着纸张。 她本能想撕碎,却一顿地盯着那张身契看了良久,思绪一转间,她忽而转头向李夷问道:“那做李府的家仆是不是得有月钱?” 之前在李府各处转悠的时候,曾撞上过李府的侍从们领月钱的场面,她们每个人拿到手里的银钱看起来可都沉甸甸的。 如果自己也有那么一袋子银钱的话,攒一攒,那还何愁路费? 叶五清开始期待。 李夷扫一眼正眼巴巴望着他,手中已然拿起了笔的叶五清,应道:“有。” 叶五清就把自己的名字鬼画符画在了纸上。 笔尖刚离纸面,李夷收回视线,漠然补充:“你的月钱,每月一文。” 叶五清摔笔。 抄起纸张疾步向榻走去,指着纸上的一个笔划相对较少且她很是眼熟的字给李夷看:“这,这是个‘五’字罢?这个字后面还有个字,你念给我听听。” “伍佰。”李夷语调平淡地念出,迎上她骤然亮起迸出希冀的目光,他拿过身契,指尖摩挲过她写名字的位置,然后将身契不紧不慢捋平折好,纳入怀中,脸上不见任何心虚:“忘改数罢了,五清应当也不在乎这个罢?” * 捕快腰间佩刀,将李府上下的仆从都看过一遍之后,转身向管家道谢告辞。 正要跨出大门,却被一个穿着明显不合身,过于宽大了的粗布发白衣服的家仆拦住。 叶五清一手挎着装满了禽肉的木盆,一手拉着捕快,眼露崇拜:“你竟能如此随意出入李府?那是不是云州所有的家舍你都能任意出入?” 此捕快不太擅长应付这样赤裸热切的眼神,挠挠头道:“我哪有这般大权利呀,这次搜查是因为最近从京城指任来云州才新上任的刺史无故暴毙于府中之事,上头怀疑是流寇作案,需要全城搜捕。我这是得了搜查令才能进来府内搜查的。” “那也很厉害!你们简直就是我们平民百姓心中的英雌!”叶五清毫不吝啬又很直接地夸赞完,又抓着她继续问道:“当捕快月钱有多少,怎样才能当上捕快?” “额……这个……”捕快瞅着叶五清开始变得吞吐,只道:“不太好说。” 叶五清还想再看看她腰间的刀,却飘来一阵刻意的咳嗽声。 李府的管家从两人身旁经过,斜眼扫那捕快一眼,捕快连忙拱手离开。 而叶五清转头,果然看见廊下李夷坐在黑木雕花的轮椅上正远远冷看着她。 是的,这全府上下的人都在帮着李夷监看她,这就是一座牢笼,此前至少也算是好吃好喝的供着她,只要她不跑。 而今日,一觉醒来李夷给她穿的衣服便成了这种破麻烂衣,难看得很。 叶五清就是穿着这样一身衣服见到的晏长曦。 才目送完那捕快的背影,管家就拉着她站到了大门旁很难引人注意的地方,掩在人后。 晏长曦来云州是因其长姐与李夷有要事相商。 他就跟在他长姐身后进的李府。 他微昂着头颅,长发玉簪半绾,一身华贵紫衣,长途的舟车劳顿没在他身上沾染一丝灰尘或疲累。 明明一双眼睛就算不看人只是直视着前方,也自带三分温柔,仿佛慈悲。可浑身却透露出一股“本公子不好惹”的骄纵劲儿,活像尊要人供着的小刁蛮菩萨。 他快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过,带起一股香风。全程目不斜视,似乎连脚下的路都不用看,腰间玉佩叮当作响,身后跟着一群小心翼翼的侍男。 李府的下人们自觉为他和他带来的随行物品让路,都往墙边挤,差点挤翻叶五清挎着的盛满了用来喂狼禽肉的盆子。 “那是谁?”叶五清第一次在云州看见除了李氏还能有这样排场的人物。 管家忙着指挥李府侍从们对这两位贵客的招待,插空回一句叶五清:“京城来的,刑部尚书的长子和次男。” “京城来的……?”默念这几个字,再抬头便只看见那二公子的一小抹紫色的身影了。 “啊,男菩萨……”叶五清不自觉地对着那道身影喃喃道。 叶五清这样形容晏长曦不单只是评价他的外貌,更是在她们姐弟二人身上仿佛看见了无限可能。 只要想办法混入她们回去京城的车队,那她还在用在这喂狼? 叶五清如此思索清楚之后,连盆带肉全扔进狼圈中转身就寻去了那晏氏姐弟所客居的园子。 就仿佛上天也在帮她一般,这院落里竟无一个属于李氏的家仆。 没了时刻被监看的感觉,叶五清走路都轻快了不少。一转弯正巧碰见那晏二公子在喂鱼。 “阿姐,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走?我不喜欢这里。”晏长曦声线清亮,正在抱怨。 这时候叶五清从他身后悄声经过。 “喂,站住。” 却被晏长曦看见喊住。 “离我远点。”他侧眸视线掠过叶五清的穿着,蹙起了眉。 “……哎?”叶五清显得老实:“我吗?我只是想从这路过。”说着她指了指小公子身后站了两个侍男仍还宽阔有余的廊墙边。 晏长曦褐眸微眯,语调扬着倨傲的尾音:“路过也不行,说了不需要你们李氏的家仆来这院子里伺候了,你又是为何而来?……你要想从这过,也得等到我离开这之后才能过。” 叶五清愣愣,声音都小了下去:“……为何?” 晏长曦将鱼食一把全扔进池中后,拍了拍手:“因为你看起来像个喂猪的。” “……”叶五清垂眸看向自己的衣着打扮,她明明是喂狼的…… 这小公子真是男菩萨的容貌,恶神的心…… 顿时,叶五清当即立断放弃了在这小恶神身上想办法,视线投向了他姐姐晏长安。 本来觉得男子常待深闺,见识浅薄更容易轻信花言,但这也太娇纵不讲理了,是个麻烦人物。还不如把心放到决策权更大的女子身上。 晏长安此时正垂睫看一份文书,眉头深锁。 叶五清先是顺从晏长曦的话答道:“好,遵小公子吩咐,我不过去了,” 依言她还往后撤了小半步距离,然后微微提高了声音对离她更远处、廊亭中的晏长安唤着:“小的是遵家主的吩咐来请晏世女到书房去的。” 晏长安终于从文书中抬头,没问什么,站起身便走了过来,她似乎早就在等待李夷的相邀。 倒是晏长曦的反应要大一些,他看了看叶五清后退了的步子,又循着她的声音转头去看自己的姐姐。 待姐姐走过来,他又顺着姐姐的视线看向叶五清。 这家仆倒是生得一副清秀骨相,尤其一双眼睛仿佛有灵,映着光,看人仿佛能说话。 纤细的脖颈挺得直直的,自宽松的领口探出,仿佛一株破土嫩芽,充满韧劲。 他愣了片刻,收回目光,抬手抓了把鱼食,垂睫细细地捻着撒进池中,若有所思。 而当他身后的两人转身正要朝园外走的时候,他突然站了起来,引得所有人看向他。 “我无聊极了,”晏长曦说,然后直勾勾看向她们,似乎在等谁接后半句。 叶五清十分符合“养猪”下人身份地顺垂下目光不作声,心里祈祷千万别让这恶神跟上来。 晏长安望着自己的弟弟有些无奈,宠溺递出台阶:“那长曦也一起来罢,正好你与夷哥小时是极合得来的。” 叶五清:“……” 于是一句谎话,换来了三人行。 “世女是从京城而来?”一路上叶五清边带路,边十分主动地与相处起来明显和善许多的晏长安搭着话,显现出对京城这个地方的向往,问道:“京城是什么样的?” “京城可与这里大不相同,”却总是晏长曦在答,而他说话总爱怼:“是你想象不出来也去不了的地方。” 晏长曦答了,晏长安便只温文尔雅地笑笑,不再补答。 叶五清看一眼晏长曦,默了默又重新向晏长安问:“那你们会在云州待多久?一路上都是乘马车吗?是坐了多久才到的云州?” “待不了多久,是坐马车……”还是晏长曦在答,并偏头观察着走在后头的叶五清的反应:“怎还没到夷哥的书房?你确定你没带错路?” 路没错,只不过叶五清带她们绕了远路,却还是全程没能直接地与晏长安搭上一句有效的话。 眼见着再继续绕,两人该要起疑了。 她在心中叹了口气停住了脚步,为她们指了个方向,道:“书房就在那,请二位贵客过去罢,小的身份低微,不敢踏入家主内院,” 说罢叶五清还习惯使然的补全自己在这两姐弟眼里的人设。 她嘴角微弯,目露真诚看着姐弟二人,道:“谢谢两位贵人让我又了解了一些关于云州之外的地方,尤其是京城,那是我向往的地方,若有朝一日,我真能去到那里,我想我一定最先想到的是你们。” 就好像这句话才终于让晏长安对叶五清这个人有了疏离淡漠之外的反应,她掀起眼睫将她重新打量一遍,弯了弯眸子,浅笑着点了点头,然后朝书房走去。 叶五清也立即转身开溜,生怕李夷此时真的在书房,等会连一文钱的月钱还要被扣。 晏长曦本想跟上姐姐的步伐,却才踏出半步,他扭头看向那逃命似的往反相向蹿的叶五清,鬼使神差地他转了身,提着华服衣摆追上那道身影。 他觉得她可疑,他觉得她根本就不像寻常仆人。 他还想要问问,为什么她说到了京城就会想到他和他姐姐。 保持着不远不近刚好能望见她背影的距离,晏长曦在观察叶五清。 他发现叶五清在走每个岔口时都似乎要先斟酌一番,随后总能成功选中人少的那条路走,因此还明显绕了不少的远路。 这种鬼祟感立即引出了让本觉得无事可做无聊的晏长曦内心隐隐异样的好奇。 叶五清走得不快,脚步却很轻,还总是左右观察。 不过是一段普通的从内院到左院假山的路,却让她走出了一种艰难曲折的的感觉。 最后她钻进假山背面的一棵树下,背对着晏长曦的方向,然后垂头在腰间摸索着什么…… 扶着廊柱探头看的晏长曦脸顿时一红,移开目光,转身要走,走前却还是没忍住地扫一眼那树下,却见并非是他想的那样。 叶五清拿着一个铁薄片在树下刨坑。 手脚还挺麻利,不一会儿就刨了很深,那个不大的深坑瞬间让人不禁期待起来。 晏长曦谨慎地将自己的身子往廊柱后面藏好,只探头屏息凝神地盯着那未知土洞,脸上神情竟比正在埋头苦挖的叶五清还要紧张。 终于,他看见叶五清一喜的将铁薄片放下,伸手往洞里掏,晏长曦也伸长了脖子去看,他甚至听见了自己心脏砰砰跳的声音。 “……” “…………?” 晏长曦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叶五清从洞里掏出来里三层外三层包裹着的东西,竟只是寥寥几块铜板。 一共八枚,来回数了五遍。最后她从自己腰间郑重掏出一枚加入里面。 九枚硬币值得她又复数一遍,这才重新包裹,小心翼翼地重放进洞底,往里填土,踏平,完了还移植了一块草皮盖在上面。 晏长曦顿时有些生气,仿佛被戏耍,却是他自己跟上来的也无从找个说法,于是只闷叹一口气来化解心中的郁意。 就是这极小的动静,树下正在起身的叶五清却立即转头看向他所在的方向。 晏长曦心虚,立即面朝廊柱紧贴着地将自己藏好……这使得他更紧张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把这无聊的时间打发成了这般毫无意义的局面,且他又在怕什么?不过是一介最下等的家仆而已,他就应该直接站出来,甚至质骂她都可以的…… 心里这般想着……他还是躲了一会儿,没听见任何动静。 他又等了一会之后,这才缓缓慢慢从柱子后面探出一只眼睛去看…… 那树下已然不见任何人的踪影,连才被仔细埋好的那些铜板似乎也被以极快的速度又给挖了出来。 里面没了东西,那洞便没再埋了的必要,就那么敞在那儿,显得心酸又好笑。 晏长曦愣了愣,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笑又笑不出,觉得气也再说不上来,莫名有种空荡荡失落的感觉。 他只好作罢,往回走。 一身绛紫色宽袖华服如翩翩紫蝶,转了个身,却又动作骤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抿了抿唇,突然往回看地向上抬眸…… 叶五清就站在那树的横枝上,垂着视线静静地看着他。 仿佛变了个人,方才和他和他姐姐说起话来憨厚老实的人在此时的她身上看不到任何影子。 此刻的她清淡冷静,就如一头站在枝头上观察猎物动向的捕猎者。 晏长曦心脏一缩——他骤然有一种被注视的心慌感。《 》 3、向往 叶五清:“……” 真是让人意外啊,叶五清死死抓着兜里的铜钱……她的天选藏钱点没被李府管家发现,没被李夷发现,竟被这个小恶神发现了。 他不会去李夷面前告发她罢? 他不会像李夷一样,一知道她身上有哪怕一文钱就想办法剥削了她的罢? 可恶…… 叶五清惴惴不安。 “喂!” 叶五清被从思绪中唤醒,反应过来看向木廊上出声的小公子。 晏长曦道:“你过来。” 他看着叶五清轻巧地从树上翻下,依言老实走到他面前。 “你这是……会武?”晏长曦问完又反应过来似的,自顾自接一句:“这可没什么了不起的,我阿姐也接受过武学,女子总该有一项特长才行。” 随后他才话归正传地问道:“你方才在干什么?” 藏钱啊,这也要解释吗? 还是说果然她刚才在客院里捡的那枚钱是他的?他想要回? 一思及此,叶五清心里一阵痛苦,连看小公子的眼神都有了防备之意:“……藏钱。” “钱为何要藏起来?”晏长曦真的很好奇,他不明白九个铜板藏的必要。 叶五清显得不太想说:“那小公子又为何要跟踪我?” 晏长曦下巴轻昂:“是我在问你,你先回答。” “哦……”叶五清轻蹙着眉头,想了想,她道:“不止是银钱,其实我觉得珍贵的东西我都想埋进土里,只不过我现在唯一能算得上值钱的就只剩这些铜币了。” 她当然不能说李夷常会趁两人尽兴之时摸她口袋。 这个回答让晏长曦不解,他继续追问:“那为何是藏进土里?……不脏吗?” 闻言,叶五清垂眸看了看自己沾了泥土的两袖,她无所谓地拍了拍,然后道:“没办法啊,我没其他能藏住东西的地方了,在这里我甚至没有自己单独的一间房。” 她都是直接睡李夷房间的,李夷生气不给她睡的时候她就随便到客居挑一个房间睡。 然后李夷就会自己摇着轮椅,一间房一间房地去找她,找到半夜也要把她拉起来,然后要她的一个解释。 什么叫折磨?对叶五清来说这就叫折磨。 晏长曦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在他面前毫不恭谨的动作和没有耐心游散的眼神,他顿时有些恼——她方才在他阿姐面前可不是这样的。 “夷哥才不会无端如此苛待下人。”他道。 长大后晏长曦虽已经极少与李夷接触,且觉得李夷自从全部血亲因家主之争而死于一场离奇大火,他身为一个男子也力排众议的强撑起了家主之位之后,整个人变得愈发阴郁不好接触,但也难以想象会对家仆苛待。 他说完,叶五清原本一直视线四处游移找机会想立即从他身边离开的眼神忽而顿住,然后转而定定看着他,思索片刻后,她道:“是,我确实不比李家主普通的家仆,我……是个有罪之人。” 顿了顿,在见到对方的神情明显被她说的话吸引了神思后,她很刻意地叹出口气,“如实”交代道:“小公子知道巨马吗?” 晏长曦当然知道。 “出自云州隔壁的沣州。血统优良,但极难培育,比之普通的马种,高壮许多,且日行千里能通人性,千金难买一匹。” 叶五清听到“千金难买一匹”神情立即萎了下去,接着说道:“我其实有一个弟弟,我和他相依为命,此前我们姐弟二人是靠着转卖云州当地特产为生,皆幻想着能有一天凭借靠自己双手攒下来的钱能去京城看看。但忽然有一天——” “说重点。”晏长曦没有耐心,且还对叶五清保持着一定的警惕。 “哦,好。”叶五清很是干脆且快速地道:“我弟弟误杀死过一匹巨马,杀了李家主的。然后他跑了,我良心不安选择留了下来,全部家当和摊子都抵上仍还欠上许许多多,便成了家仆,慢慢还债。” 不等晏长曦反应,叶五清还顺其自然露出苦涩的笑:“没办法,长姐如母啊,家弟之过,我得背上。” 晏长曦不说话了,看着叶五清的脸。 两人就静站在木廊下,夕阳金光斜照在她们身上。 一开始叶五清还能一直耷拉着眉眼扮得可怜,任他看。 可时间一长,她终于确定这晏长曦就不是一个容易心软说出:你真可怜,有没有什么是我可以帮你的?的人。 而他这么长时间看着自己也绝不是在思考怎么安慰她,且甚至有可能是在敏锐怀疑她话里的真假。 于是她想走,不欲再在这浪费时间,想离开这缺少共情的小恶神。 反正至少好不容易攒到九枚的铜钱算是保住了,结果也不算差。 “小公子,若没有其他要问的话,我可以走了吗?”叶五清朗声问道。 她一双眼睛清澈异常,哪有半分卖身还债人该有的模样。 可她此时给人的感觉又太过坦然了,大大方方的,就又让人不得不信她嘴里说出的那些话,尽管有些细节十分让人存疑,却又很难下定结论的去怀疑她。 晏长曦摇头:“不行,我还没有问完。” 他问:“方才你为什么说你若到了京城,一定会先想到我和我阿姐呢?这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想要引得晏长安来问自己什么意思的意思…… 但晏长安那淡如水的性子还是不对她有兴趣,仍是被现在的晏长曦问出。 叶五清心里有些无奈,本都作势要走的她只好又站回,面对着晏长曦,她仰头看他:“这个问题我可以不回答吗?” 因为她真的很想走了,但若对方执意要问,那她撒出去的谎,就要有始有终。 晏长曦果然还是摇头。 叶五清又故意问:“小公子真的一定想听吗?” 见叶五清这样当真不想说的反应,晏长曦挑了挑眉,仿佛以为自己在这无聊的云州里挖到了什么新的玩趣:“你快说就是。” 于是叶五清思忖了片刻后,就说了:“京城是我一生所向往之处,传言那里富贵繁华、各路英雌如云,如过江之鲫,是权利之巅。但每每听到她人再如何形容京城,我都难有实感。云州在边境,在这里能遇见来自各地的人,当然也能碰到从京城而来的许多人。每次遇见京城的人,我都会不耻地与之攀谈,可从她们身上,我还是难以想象出来京城的具体模样,且问得越多,京城在我心里反而越是遥远,但在见到小公子的那刻,京城忽而离我近了。” “什么?”晏长曦愣愣的。 叶五清盯着他褐色的眼眸,眼里仿佛真诚:“在小公子的身上,我仿佛看到了全部的京城。小公子你华丽、神秘、高贵以及……” 像是因感到羞赧,她顿了顿才接着道:“以及美丽……总之比我此前见过所有来自京城的人都要不同。我的意思是,看小公子一眼,便满足了我迄今为止对京城的全部期待……就如小公子先前说的那般,我此生或许去不了京城了,但好在我见过小公子了。若有朝一日我真能到那京城,我想我一定最先想到的是小公子。” 呜呼!!圆回来了……叶五清瞬间被一种成就感填充内心。 说罢,叶五清视线紧紧锁着晏长曦,那神情明显急切希望着对方给自己方才的那番言论给个什么反应。 “你……”晏长曦没做任何准备的忽听一女子对他说出这样逾矩的话,他下意识退开一步。 “你!”等反应过来,他又冲叶五清朝前了三步,气急般推一把她的肩膀:“你竟敢对我说荤话?我要告诉我阿姐听!” “欸?!可……是你要我说的,而我只是说了实话。”叶五清蹙起了眉,脸上显露出一种失落和不解,捂着肩膀:“且我也没说什么啊……” “你走!走远点。”晏长曦指着木廊的另一头怒道。 叶五清看了看他手指所指的方向“哦”了一声转身,然后又返回头看了几眼晏长曦这才挠挠头地走了。 等身形完全消失在晏长曦的视线中,晏长曦这才放开胸膛的呼吸,抬手摸了摸脸,滚烫不已…… 到了夜晚,他翻来覆去的难以安睡。 叶五清对他说的那几句话在脑海中不断回想,晏长曦觉得自己是该生气的,那可是个最下等的家仆,怎么能敢对他说出这种肖想之话,但他更恼自己,为什么要注意她,还下意识跟着她走…… 越想越深,便越难以安睡,一连几天总觉得睡不饱满。 可说出那些扰他心智话的人却似乎丝毫未受任何影响。 他看见叶五清依旧每日穿着一些过于不合身的衣服晃荡在李府的各处。 或许是因为李府众人都知道她的弟弟杀了夷哥的巨马之事。 他发现李府的每个人确实都有意无意地盯看着她,也不和她亲近,以至于她总独来独往,显得孤单。 且她自己也有意地避开着人群,总静静站在难让人发现的隐僻处,再一晃眼,人就消失,然后接下来的一天都再难寻到她的身影。 “神出鬼没的……” 几次之后,晏长曦晚上躺在榻上盯着头顶的纱帐,想着今日竟一整日都再未看见那个人,不自觉喃喃出声。 “小公子您方才说什么?” 守夜的侍男撩开纱帐来问。 反正也睡不着,晏长曦干脆起了身。 尽管夏夜,云州的晚上也吹凉风。 他简单披一件薄衣,侍男掌灯,边打着哈欠边陪着这位难伺候的小公子在府里夜间散步。 晏长曦这才发现阿姐的房里竟还亮着灯。 这几天阿姐很忙,似乎与夷哥在一个事情上出现了意见相左之见。 每次回来客院阿姐皆唉声叹气的,嘴中常念叨一句:“夷哥现在怎这样固执了,这分明是在挑衅朝廷,他怎敢如此行事,简直胆大!再这样下去……” 晏长曦一开始也会发问,但他阿姐看他一眼,只摇摇头,表示不是男子该操心的事,便连这种念叨都不在他面前说了。 他便只能等,等阿姐终于忙完,按照约定带他踏出这李府去逛一逛传闻中云州最热闹不能错过的夜市,然后回京。 本是想就在客院中庭转悠两圈,吹吹风便回屋,却在路过客院大门的时候一个身影晃过,然后缩去了院外石道的尽头一颗树下,吭哧吭哧地开始埋头刨土。 侍男吓一跳,晏长曦却不自觉心中一喜,还觉得有些好笑,他仿佛猜到了那影子是在做什么。 他向正要出声的侍男比个嘘声的动作,又扬扬手要侍男回去,他自己悄声提着灯向叶五清走近。《 》 4、夜市 灯笼在浓黑的夜色中照得并不远,且晏长曦还用袖子故意遮住了灯笼的火光靠近的她,他期待着能吓她一跳,可还未走近就被发现。 他看见叶五清背影一顿,然后懵然转回头来看,随后脸上出现一种怎么藏钱又被他抓的茫然。 晏长曦便忽而觉得这样的效果似乎也不错 他空寂的心情忽而转好,声音都禁不住带了些笑意:“你又在藏铜币?”清粼粼的少郎音发问道:“这次还是九个铜币吗?有没有增加?” 叶五清反应了会,默然将已经放进洞底、包裹了好几层的铜币拿回,放进袖里,然后摇摇头。 爹的……又是这个小恶神…… 他到底要做甚? 这几天以来每回她相中一个好藏钱处,却总发现晏长曦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盯着她,比李夷那御用狗腿老管家还要擅长抓她。 还好最近李夷被晏长安缠得毫无时间管她,才没让李夷发现她带在身上的这小金库。 这次她就想,要不挑个月黑风高的晚上,然后出其不意的就藏在客院道口呢? 结果还是这…… 这叫什么? 这叫犯冲。 罢了…… 叶五清转眸扫一眼晏长曦的身后:“你……一个人?” 天赐良机来的? 她这几天其实也很忙,不止要寻找藏钱点,她还抽空蹲了晏长安好几次,也悄然守着晏氏随行的家仆观察了好几天,发现这晏氏不愧是刑部尚书府里出来的。 底下的仆从们尽管到了她乡,日常行事仍十分有规章且谨慎,就算只是每日清晨洒扫之类的杂事,前后都要点名。 这次她们带来的仆人不多,相互之间相熟,若离开云州那日,从中突然多出一个人,必然要被认出。 所以只能从这姐弟两身上想办法。 可晏长安在叶五清好几次的“偶遇”之下,看她的眼神已经发生了变化,眼底里的防备愈发的深邃。 而此时站在她面前打着灯笼的小公子……叶五清视线顺着他精致的镶金丝花纹鞋一路往上抬——他在冲她笑。 是一种带了一种捉到她秘密而微微得意着的笑,很明媚,很动人。 且看起来,比前几天要好骗…… “你……起夜?”叶五清试探问道。 晏长曦立即皱起了秀眉看她。 “哦……那就是漫漫长夜无聊了,哎!你去过夜市吗?你好像自从来了李府都没出过门罢?” 晏长曦一听到“夜市”两个字,耳朵都竖了起来,却在扫一眼叶五清后,拿腔作调道:“这里的夜市能有多好玩,当不及京城十分之一,尤其现在还是在晚上,我才不——欸!?” “哎呀,别羞了,我说到夜市的时候你眼睛都亮了,亮晶晶的可好看了。” 边说着,叶五清踩着盈白月色越过他向一个方向走去,两人错身时,她的手尖从晏长曦垂在身侧的手背轻蹭而过。 两人不同温度皮肤相擦的同时,她的声音也在他耳边响起:“跟我来!我带你去看看夜市是什么样子。” 晏长曦脸色微红,手指僵硬地蜷了蜷,随后缩了起来。 他不想跟她去…… 他的意思是,他不想自己被这么一句话就引得跟在她身后。 于是他出于习惯地只站在原地不动。 从小被捧着的他觉得叶五清也一定能察觉到他并没有跟上去,然后就会像他的姐姐又或者妹妹们平时那样,返回来的哄他,拉着他,说着好话的要他去。 然,他留意着的那道脚步声毫无停顿,就那样越走越远。 他内心就有些乱了,偷放出一丝视线,往那边一扫——叶五清的背影已经快要隐入黑夜。 顿时晏长曦心里失落极了,他垂下目光瞪着自己的衣摆尾处,那里沾了点泥。 且他还觉得云州的夜风果然吹得冷,他想要回屋……却不知为何的他还是站在夜色里没动,细白的手指紧握着灯笼杆。 云州夏夜的风轻刮着他的发丝骚动间,那本都远了的脚步声又渐渐被晏长曦的耳朵捕捉到。 不待他抬眸,一只手探进他的视线中,叶五清在他身前蹲下,动作自然将他衣摆泥点捻去,还拿着他的衣摆正反检查了番,才抬起头。 “怎么?你原来是真不想去呀?……那我送你回去你住的屋?”叶五清的表情透露出遗憾。 晏长曦张了张嘴,一时心里高兴也不是,委屈也不是,点了点头,又摇头。 最后他想了想,在叶五清静静等着他答案的注视下。 他朝她递出了自己的手,给自己造了个台阶:“我怕黑,但夜市应该烛火通明着的罢?” 叶五清没带晏长曦走正门。 因为她一旦出现在府门口,门卫就会盯住她,并告知让李夷知晓。 但她给晏长曦的理由是,她一介家仆若被知晓擅自出府会被家主责罚,并暗搓搓问晏长曦一句:“你姐姐会同意你夜晚私自出府吗?” 果然晏长曦便不再抱怨了,轻皱着眉任叶五清接上接下的护着他从这边翻越至墙的另一边。 云州的夜市热闹非凡,越夜越人多,各色各样的人都能在这几条街巷中遇见。 人潮汹涌,每个人都有想要去的方向,拥挤间,叶五清走在前方,晏长曦必须要始终拉扯着她的袖摆才能跟上她。 但他依然为这从未有过的体验而兴奋新奇不已,眼里光波流动,映照着灯火辉煌的一座又一座楼宇。 他指指远处最为热闹,也是一眼望去装饰最为繁华的高楼道:“带我去那里好吗?那楼最高,应该能俯瞰整片夜市,那里应该也能享受到云州夜市最好的待遇罢?” 叶五清顺着方向看去,愣住片刻,又回扫一眼小公子,没说什么,脚步没停。 待走到了一个十分显眼的大灯笼下之后,她才笑话晏长曦道:“哈哈,那是青楼,你要请我去吗?你要是愿意请我,我就想办法带你进去玩。但是……” 在叶五清说话间,晏长曦转头去看那栋楼,顿时脖子一缩,脸便红透,再回过视线时,发现叶五清在脱衣。 “你干什么?”晏长曦想要后退却又被叶五清轻而易举地攥回。 “但是你肯定没带银钱罢?”叶五清继续道,然后奇怪看晏长曦一眼:“什么干什么?你以为我要干什么?” 她将脱下的外衣抖了抖,然后瞅向不远处的一个当铺,边嘀咕着道:“你站在这等我。永花酒十文一碗,我只有九文钱,这衣服向掌柜说说好话或许值个……” “那也一文不值。”晏长曦拉住欲往当铺走的叶无清皱着鼻子道:“你竟想喂我吃五文钱一碗的腌臢?!” “那怎么办?我只有这么多,总不能带你白来一趟罢?再说了小公子你现在可是身无分文,而我身上好歹还有九文钱,你不得听我的?……欸?”叶五清说着说着伸长了脖子,视线黏在晏长曦脖颈间,就开始数:“一二三层!我的爹呀!你睡觉起个夜还要先起来穿这么多件衣服吗?那你要是尿急的话,来得及吗?……哎哟!” 晏小公子似乎没能听出叶五清的暗示,只嗔怒着推她一把。 然后扭了个身背对着叶五清就不说话了。 他开始后悔,后悔自己的莽撞,真就跟着这个家仆来到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街道上人来人往,两人却静止在灯笼下,先前方出门时的那种凑热闹的气氛全散。 叶五清试着戳了戳了小公子的臂膀,小公子一甩手地又将脸朝去另一边。 她叹了口气,然后转身就离开了…… 离开了…… 晏长曦怔怔,不可置信。 那个家仆把他带到这来,竟把他扔这走了?! 可怒过之后,他彷徨失措,开始四处张望,试图能寻到回去的路或在汹涌人潮中找到叶五清。 视线一个一个点在来来往往的女子脸上,不过一会儿,他觉得每张脸似乎都开始相似长成一个样子,心里的恐慌感令他的心脏狂跳不已。 于是他尝试自救,他打算去寻一家店铺问路,却转身差点撞翻叶五清手中端着的酒。 “哎!”叶五清赶紧用手撑在她右手端着的碗和晏长曦中间。 “你可真冒失”她嘀咕不断:“好容易才让那摊主答应我把碗带过来,知道我护着这碗酒从这么多人群中穿过而不洒分毫有多厉害嘛!结果到这差点被你撞翻。” 然后她有些得意等夸般捧着酒碗朝晏长曦身前递,又道:“来,小公子就赏个脸喝一口嘛,这是云州的特产,虽叫永花酒,但其实是果酒,不容易醉,是甜的!” “你刚是去买酒了?”晏长曦发出的声音低低的,有些梗塞。 “对啊……你,怎么了?”叶五清这才注意到晏长曦泛红的眼尾,也才终于意识到她要把人小公子弄哭了。 叶五清嘴角笑容落下,顿时有些无措……这到底是怎么了? 无措之后,叶五清又感到迷茫。 她开始往回捋,想弄清楚到底是学错了哪步。 明明是这样的啊——将人带到显眼灯笼下叮嘱别乱跑,然后用全身不多的银钱换来一碗永花酒喂呀。 她以前被一个人这么对待的时候,可是感触颇深记到现在呢。 怎么到这小恶神身上就起反效果了? 果然该撒谎将永花酒再说贵些才能打动这种有钱人吗? 是了,是这步她没做到位——当时那人告诉她的是永花酒三十文一碗。 害她后来想喝,硬攒了半年,都攒忘了自己想喝的酒叫什么名字。 思及此,她垂眸看向那碗酒,又抬眼看了看正在控诉她的晏长曦。 晏长曦声音戚戚,委屈不已:“你把我丢在这儿,就是去买这破酒?” “那……”叶五清咽了口口水:“你……不喝是吗?”《 》 5、酒摊 “……呃?”晏长曦泪眼朦胧望着眼前的女子:“你在说什么?你有没有听我说话?你……啊!你想喝我酒!” 晏长曦眼看着叶五清将本捧向他的碗往回端,并将头准备埋下。 未经多想,他立即也两只手捧住那酒碗的两边,手压在了叶五清的两手背上他也无暇顾及,将头凑了过去,抢食一般,抿住了碗沿喝了一大口。 但其实没有人真正和他抢。 当发现自己花大价买来的酒并未被嫌弃,叶五清就主动让出了位置。 她问道:“如何,好喝的罢?” 眼前人被暖红灯笼照亮着的俊艳眉眼,让叶五清恍惚了一阵。 听对方这么问,晏长曦把酒液和未出口的怨言一起吞下后,他回味了片刻,发现这永花酒确实甘甜又与平时吃食的那些糖水不同。 酒液滑下喉咙,立时带了点点灼意。 那是他第一次喝酒,他有些兴奋。 “它……在烧我喉咙!”晏长曦从外摸着自己的脖颈,然后看向叶五清:“但好喝!” 叶五清就看着他笑了,拉起他手腕:“那我带你再去喝一碗!” 一碗酒,就仿佛将少年之间那层朦胧的隔阂浇灭。 “你哪还有钱?十文钱一碗呢!”晏长曦心里担心着,却还是任晏长曦牵着自己钻入人流。 两人径直路过各种以前晏长曦看到都要停步驻足好一会的卖名贵饰品的商铺,最后来到一个有些昏暗的巷子里。 往里走一点,发现转角支了个简易酒摊,聚集着很多女人,围了两桌,嘴里呼喝着大小地在赌骰子。 叶五清将碗还给老板后,一只手牵着不太适应这种环境而紧挨着她的晏长曦,另一手吊儿郎当的抛着她不知又从哪变出来的全部身家——六个铜币。 侧眸告诉晏长曦道:“没钱,有没钱的喝法。” 叶五清将其中一桌的人拨开,拉着晏长曦挤了进去。 她才坐下,那些女子就迸发出几声笑,语调阴阳:“哟,还是我们小叶出息,没浪费这一张标准的小白脸,这是又傍上哪家贵郎?” “是是是,既然你们看得出我家小公子是个有钱的主,那不然让我们参与几把?我带我家的小公子来过过瘾。” 叶五清边推开两边总围拢过来的人群,不让任何一人碰挨到晏长曦,边说着两人仿佛不差钱的话,坦然将六枚铜币放在桌上。 那些女子看了看桌上铜币,又扫一眼晏长曦的穿着,思考片刻,无言将桌上的散银收走,耐着性子也掏出相应铜币,这才将一个色盅推到叶五清的手前。 叶五清将沾了酒水的色盅擦拭干净,转递给身旁局促不已的晏长曦。 这么个举动换来周围不屑冷啧嘲笑声不断,叶五清本人却仍神色自若。 “可我不会。” 晏长曦一身华服憋屈缩坐在并不高的长凳上,捧着色盅如捧着一个烫手山芋。 叶五清就讲道:“她摇你就摇,她停你也停,就这么玩。” 如此,就开始了第一局事关六枚铜钱的对赌。 这个量级太大,以至于对面的姐们摇晃色盅的力气都不舍得下太多,晃两下就放去桌上,随后打量起坐对面那娇贵的小公子来。 她摇两下,晏长曦果然也跟着就摇两下。 她将色盅打开,晏长曦也伸手,却被叶五清拦了一下。 “我来看点。”叶五清说罢,手压在色盅上,下巴朝对面姐们抬了抬:“繁姐先开?” 被唤作繁姐的就将色盅打开了:五点。 “肯定赢了。” “除非摇六出来。” 四周观“战”的人纷纷开始预言,无一人觉得晏长曦能赢。 这些话听入晏长曦耳中,让他心里失望一阵。 他默默转头看向一旁不断飘散出酒香的那几个大缸,将齿间还留有的果酒余味咽了咽。 当他视线回到叶五清的脸上,却发现她嘴角仍还噙着笑,不受身旁任何声音的干扰,仿佛对色盅盖子下他所摇出的点数充满信心和期待。 色盅被她揭开,她脖子伸长,白皙纤细,左侧边有颗浅痣。 晏长曦盯着那痣看了好一会儿,是被周围人群爆发出的惊叹声给拉出某种神游的。 “怎么了?” 周围人情绪的躁动他不知所因,茫然抓着叶五清的袖子问。 叶五清便回身看向了他,声音满含惊喜:“小公子你可真厉害,莫非你就是赌神罢?!竟真能一举摇六!” 说罢她捞起钱转身就去换了碗酒来,剩下的几枚铜钱又放到了桌上,准备继续赌。 酒她还是给晏长曦的,他若一口喝不完,叶五清就帮他拿着碗。 色盅也次次都不厌其烦地送到他手中以及她去看点,晏长曦只管摇。 桌上所赢的钱只要攒够了十文钱她就去拿酒,除非上一碗的酒晏长曦没能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完。 在多次对赌皆稳赢的战绩浸淫下,和叶五清每次不遗余力的吹捧下,晏长曦渐渐放开。 他也会问:“怎么不多攒些银钱,赌大些点的,再去买酒?反正我这么厉害!” 醉红了脸的晏长曦拦住了叶五清又准备将桌上十几枚铜币立即捞去买酒的动作。 他神情认真地凝着叶五清的眼睛,叮嘱道:“放这!我们全押!下轮买酒买两碗,你一碗!我一碗!” “哎!”叶五清不做任何反驳地当即应下,笑得开怀:“小的跟着咱晏公子,有酒喝!” 可她们的话音还没落,一枚多余的骰子在周围早已隐隐觉得事情不对劲的所有人交集的视线下,从晏长曦的袖摆里滚落出来。 顿时,本吵闹的酒摊整个沉寂了下来…… 输了一晚上,但却只是被几文钱几文钱地刮着的繁姐眼睛眯了眯,视线从第三枚骰子上移向对面的两人,脸色黑沉。 晏长曦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也看出气氛的不对劲。 他问正在默默顶着所有人的怒目将桌上铜币收进怀中的叶五清:“她们……是输不起了吗?” 说话的同时,他不禁想到,叶五清圈子里的人果然和她的度量也一样,铜币而已,宝贝得不行。 他不问还好,一问,桌都被那繁姐掀了。 “爹的!赌铜币你也出老千?!” 瞬间,有人见起了冲突了,连忙勾着腰远离这里,但更多的人是随繁姐拿起了周围一切可以称作为武器的东西,将两人团团围住。 叶五清也转身抄起酒摊老板的扫帚踩断,拿在手里比划了两下紧握手中,并一拉地将晏长曦拽到了身后。 这时候晏长曦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怀疑出了老千,因此她们都要打他! “我没出千!”他立即解释,却仍不能撼动被一众人用各色“武器”围指在中间的局面。 没人会听他一个男子的辩解,且似乎她们把这账都算到了身为女子的叶五清身上。 “我真没出千。”他又向叶五清解释。 “我知道,”叶五清语气轻松:“是她们输急了。” 晏长曦真是看她不知生死,那叫繁姐的女子,块头就要比她大两倍。 叶五清站她面前,他甚至觉得她被对方直拧成两截都不让人意外。 但此时的叶五清就是那么不畏众压地直挺着腰背拦在他面前,甚至还要往前走。 晏长曦知道她这是要离他远一点,担心会伤及他,那些人盯着的都是她。 可这么多人的怒气,她真的会死的…… 晏长曦手指动了动,喝了酒的脑袋有些混沌,只能跟从本心地试图开口劝:“叶五清你——” 却一触即发。 所有人嘴里嚷着脏话,手里东西直朝叶五清猛砸下。 从晏长曦的角度看,那毫无能躲避的死角。 但也是这夜,让他清清楚楚的体会到,原来武力之间的差距竟能这样大…… 叶五清一个闪身,就让她们自己抡中了自己人,再一个转步,就来到了繁姐的身后,两手拿住棍子的两端,卡住繁姐的脖子。 她嘴角扬着恶劣的笑,似乎还对那繁姐小声说了句什么,气得那繁姐连声骂爹,却下一刻脖子一歪,就昏死了过去。 紧接着所发生的一切,晏长曦看都看不过来。 叶五清只凭一根棍子让那些人连声哀嚎。 她一人总能扫得对面好几个人同时连连后退,然后相继被左一劈右一刺地打趴下。 就这般以少对多的局面,她竟还能几次抽个空地转头来看他所站的方向,确认他的安危。 不过多时,再能站在这酒摊下的人就只剩叶五清和晏长曦了。 晏长曦看着扔了棍子,还悠闲似的跨过一个个在地上打滚呻吟的人朝他走来的叶五清。 他顿时心跳加速,且被她注视,他没来由地有些手脚无措。 “你刚要说什么?” 本都走到他身前了的女子,却在扫一眼旁边那张未被斗殴殃及的桌上还有着一碗酒,她又转身朝那走去,像只是为了解渴,将酒一口喝净。 晏长曦褐色的眸子缩了缩,也跟着喉咙轻滑,咽下一口口水——那碗酒是他之前喝过的。 “我……” 他刚才想说什么? 他忘记了,但也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他已经重新想好了他想要对她说的话。 但在说那句话之前,他又再一次的向叶五清解释道:“我没出千,肯定是她们输钱了不高兴污蔑我的。” 他不想要叶五清误会是他害得她需要经历这样一场恶战。 正在弯腰放碗的叶五清听了抬头。 两人视线相触间,她动作停顿了会,在捕捉到晏长曦眼底里的某种情绪后,她心里的笑意也浮现在了嘴角:“我知道啊,都怪她们!可不关我们小公子的事!” ——因为,出千的人是她啊。 当然。 故意露馅的人也是她。《 》 6、补偿 叶五清朝晏长曦走近,灯笼在酒摊前摇晃。 不再像在他姐姐面前那样故作憨厚老实后。 他发现她真实的声音其实是如清风逐月般轻快跳脱着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 此刻听在晏长曦耳中,还多了一丝温柔。 叶五清正对他说道:“怎么了?是被吓住了吗?……抱歉啊,我果然不应该带小公子来这等地方是罢?那……我送你回府?” 说着,叶五清朝晏长曦伸出手。 心跳就这般毫无预兆漏了一拍。 像是要捉住什么一般,不等叶五清话音落,晏长曦手就已经伸了出来,还朝前迎出了几步。 两人双手相扣,目光相对,晏长曦垂着眸子看进叶五清的眼底,摁着狂跳失律的心脏。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颤巍巍地说道:“我刚才想要跟你说的是……我想要对你说……我……”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和耳朵都已经红到发烫。 这些肯定都被她看在眼里了…… 但他还是没有避开眼前这双沉静盯着自己的火红眸子所直视而来的视线。 他感觉自己要在那双眼睛底下融化了。 晏长曦近乎于喃喃:“我——” “在那里!” “捉住她们!” “别让她们跑了!” 他的声音被新来支援繁姐的一群人的呼喝声掩盖。 晏长曦一怔,望向那群张牙舞爪、几乎想要将叶五清生吞活剥却又自不量力的混混。 顷刻间,他清秀的脸因话被打断而皱了起来。 “打死她们。” 他恼火地瞪着那群逼近的人,对叶五清说道:“这次别手下留——哎?!” 可话还没说完,他就被叶五清连拖带拽地想将他拖走。 “你我为何要跑?你那么厉害……别怕,就算将她们全打死,十倍我也赔得起!” 晏长曦不解叶五清避战的原因,他刚才亲眼目睹过了,就那身手,再来三倍的人,应也无碍。 所以他并不想走,并希望叶五清能结结实实给那群在她面前污蔑他的黑混子们一个教训。 于是脚下生根,原地不动,甚至双手叉上了腰,直指领头的人,下巴一昂,就放话道:“废物!今天就是你——哎?!啊,等等……跑慢点,那前头好黑!” 小祖宗还等呢?等着被打成肉泥?! 叶五清使出所剩所有力气拉起晏长曦迅速钻入不再有灯火照亮、横竖交错的细巷中。 她是很能打,长这么大还没遇到过能在她手下完整走过三招的。 但爆发性强就意味着耐性极短。 时间别说长了,就是在较短时间内,没把对方打趴下,她就要气喘如牛,手脚没力等着被宰。 像这种人海消耗战,她最怕。 晏长曦哪知道这些,他被拖着跑,脚步拖沓,不太情愿。 但当两人的身影踩着月光穿梭在或长或窄的旧巷。 偶尔经过不知情这巷子中正在发生一场事关两人的逃亡而聒噪高声谈论着的人群。 或为躲开追踪而两人身体紧挨地躲在隐蔽处时。 他的手腕被叶五清时刻紧握,且愈来愈紧。 两人早已生热的皮肤间,闷出了汗液…… 晏长曦感受着这种黏滑感。 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如巨鼓在锤,声音震天。 他真希望这声响能顺着交握的手,也能传进她心里。 晏长曦的视线从两人交缠的手也一路上移。 视线爬过手臂,越过她单薄的肩头,然后又悄悄落在了她脖颈的那一点浅痣上。 视线在那里徘徊片刻,才继续向上。最后视线定在她那张眉目清秀,细眉却长,薄唇挺鼻的脸上。 其实两人没跑出多久,但这张脸上已经凝了透白汗珠,滑落了下来,却仿佛滴进了晏长曦的心间。 晏长曦褐色瞳孔一震,失了神…… 终于甩脱了。 叶五清探头目送着那群背朝她嘴里骂骂咧咧走远的人,这才放开胸膛地喘气。 可回头发现那宴小公子看她的眼神已然变了,之前那种对她毫不掩饰的崇拜感早已无踪,神色半隐在月光下,她暗暗咬牙。 ……爹的,是她失策了。 她只知道那繁姐常混迹在这一块,而这又刚好有永花酒卖,所以顺手拿繁姐在晏长曦面前展示一波。 却没预料到一个混子,竟有这么多人追随。 应该没哪个男子会喜欢这种被追杀的感觉罢? 他现在肯定觉得她方才严阵以待躲逃的样子逊毙了! 那她今晚上是白忙活一场了? “好了,她们走了。”叶五清松开晏长曦的手,然后为他指了个方向,接着道:“小公子往那走,然后左转再往前,应就能看见李府了。” “什么意思?” 晏长曦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松开的手腕:“那你呢?怎突然要我自己走?” 她嫌他拖累不带他玩了吗? 晏长曦一想到这,就下意识朝叶五清跨近一步,两人脚尖相对,他垂头盯着叶五清。 他不准她如此,他想要叶五清借月光看清楚他这张从小被夸漂亮到大的脸。 可叶五清却在他这样的凑近下反而别开了目光,说话也吞吐:“我……我得去向繁姐道歉了。” “你在说什么啊?”晏长曦道:“你看着我说话……说清楚。” 叶五清便依言仰头看着他,语气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冷静:“打架斗殴本就是不对的,事情本应有更好的处理方式。若当时摇骰子的是我自己,那不管她们如何赖我,我都能忍得住。但她们选污蔑的是你,我心一急这才直接动了手……可尽管如此我也不能将错就错,我不能任事态就那般一错再错的发展下去。” 话音顿了顿,她看向方才那群人走远的方向:“现在完全是安全的,小公子快些回府去罢,我一个人去向她们道歉就好了。” 原是如此…… 晏长曦心中那层对叶五清不战而逃的不解瞬间捋开。 他是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个叶五清了。 初见她,觉得她接近自己和姐姐必是居心叵测,且还把钱看得那般重。 现在…… 他觉得她果然只不过是一意气风发有着自己一套原则,甚至在一些世事的处理上称得上轴的少年罢了。 他看她忽而觉得生气又心疼:“你这是在说,你现在觉得当时为保护我而打了她们是错的?你以为你道歉那种人就能立刻原谅你了吗?你怎么这么傻!”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听见晏长曦这么说,叶五清立刻反驳道:“我没后悔我方才做的任何决定,甚至若不是我的梦想是成为为民除害的捕快的话,我想我一定会把方才所有误会过你的人都打到跪在你面前认错才能罢休。可……” 叶五清不太好意思地将自己为什么选择去道歉的“私心”说出:“可成为捕快会对背景审查,我担心她们事后联合起来串供报我官。虽说我现在身上有债要还,但还是一直在期望着能有一天能一身轻地穿上那身公服。我也知道她们不会轻易对此事罢休,我这样做只不过是在尝试让自己以后的处境别再更糟罢了……” 晏长曦:“梦想……你的梦想不是去京城吗?” “是的,去京城当捕快。” 未经思考,回答脱口而出。 可说完,叶五清自己心里都咯噔了一下——不知不觉间,她好像为自己打造出了一副完整的假面。 “既如此,那你根本无需理会云州这边的人啊,到时候你还清了债,她们难道还能追着你闹到京城去?……且你放心,你知道我母亲是谁吗?是刑部尚书!且就算她们真的在这里报案了,我也会拜托夷哥为了我帮你把案子都压下。”晏长曦苦口婆心道。 见到自己随口扯出的人设晏长曦深信不疑,且还成功合理掩盖了自己方才落跑的真相。 本该感到开心的叶五清此时心中却其实有点失望。 暗示的难道还不够吗? 她要去京城,她因家仆的身份被困在了这里,晏长曦最后给出的解决方案竟也只是要去拜托李夷? 月光下,叶五清看着眼前的晏长曦好一会儿,她有点儿没了办法,在脸上堆出一种类似于释怀的笑:“真的吗?到时若真被报案李家主真的会愿意帮我吗?……算了,小公子说什么就是什么罢,小公子说的都对!早知如此,方才就应该听小公子的,将那些人全都狠狠揍一顿才是。” 远处主街上灯火大盛,那边的繁闹声传到两人的耳中模糊且朦胧。 倒是那座最高的青楼里所传出的各种男子故意捏细了嗓子发出撬人心房的声音更为显耳。 原来兜兜转转间,她们现在身处的这条巷子竟就在那青楼的背面。 晏长曦循声音望去,视线越过黑巷墙头便看见,那栋楼二楼一间厢房所打开的窗口,正纠缠着一对女男,男子背抵在窗棂上紧咬下唇,潮红脸上难受着的表情,看得晏长曦视线一缩。 她们动作在耸动着,若是不知道那是栋什么楼,晏长曦或许就猜不准她们在做什么了。 但叶五清之前已经告诉过他了——那是栋青楼。 晏长曦忽而站不稳地退了一步。 “怎么了?” 晏长曦的久不接话,叶五清似乎发现了他的走神。 边问着边也想转头去看他方才视线所停顿的方向,被晏长曦及时双掌贴在她脑袋两侧地拦住不让她看。 “我之前有没有说,若你扛过了那群混混的闹事,作为因我的牵连,我会给你补偿?” 说话间,晏长曦听见自己的声音竟也绵绵了起来,和青楼里所传出的贱籍男子声音相差无几。 他不是故意这样的,但他此刻大脑发麻,他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便觉浑身有火焰在燎他。 那永花酒他果然喝多了。 晏长曦觉得那本都因逃亡而褪下去了酒意又来袭击他了,他现在不止是脑袋昏沉……他盯着眼前脸上的绒毛被镀了层银月光的叶五清,他感到脸又烫了起来。 他想他的脸现在肯定就如那窗沿上的伎子一样红了罢? “你没说。”叶五清任由小公子的掌心贴着自己的耳朵。 是那句被打断要说的话吗? 她回正视线地与晏长曦对视:“但你现在说的话,也算数不是吗?” 钱来! 叶五清的眸子仿佛被他刚那一句话点燃,本就火红的眸子正如此直勾勾看着自己。 晏长曦瞬时脱力般牵引着叶五清亡后连退好几步,背抵在了满是墙灰的巷壁上,粗燥的墙面磨蹭着他紫色华服。 两人身影彻底藏进了黑夜中。 只剩晏长曦颤颤巍巍的声音在发出:“那你别跟别人说……” “……?”叶五清的声音迟疑了片刻,应下:“好。” “你要是让我身名毁了,我会杀了你。” 晏长曦又道。 “……啊?……嗯。” 叶五清仍是应下。 声音才落,她的两瓣嘴唇就被晏长曦轻轻抿住。 小心翼翼却没有犹豫。 轻轻舔舐,像小猫一样。《 》 7、夜巷 晏长曦闭着眼,漂亮的脸上长睫轻颤,本捂在叶五清两耳上的手缓缓滑落。 最后收叠在他自己胸膛前,就好像是在捂他自己那狂跳不止的心跳声。 这些叶五清都看在眼里。 她感受着自己的嘴唇因被晏长曦含嘴中轻啜而被唾液打湿的感觉,偶尔还有舌尖偷偷在唇缝之间划过。 叶五清垂在身侧的两手蜷了蜷,顿了片刻,随后紧握成拳…… 爹的……这是在干嘛啊? 这可不是她要的补偿…… 捞她出云州也好,给钱也罢。 甚至他夸她方才揍人帅,说几句捧赞她的话都比这有用罢?! 那种一旦建立某种关系,事情就会变得麻烦的体验,她在李夷那栽一次跟头就够了。 叶五清在暗夜中望着正认真在她唇上辗转的小公子,神情冷淡。 白忙了……爹的,竟都白忙了…… 许是察觉到对方的僵硬,晏长曦缓缓睁眼。 “你……”他声音带了些沙哑,呼吸也不稳,嗔怪道:“呆子。” 顺着话音,他想去牵叶五清的手,两人的手却正好错开。 晏长曦一愣,眼睁睁看着叶五清用手背将嘴角的那点湿意拭去,就像是什么完事一般,红色的眸子只静静凝着他,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你……怎么了?” 晏长曦怔在原地,垂眸迎着叶五清毫不似情动的视线,一颗心缓缓下坠。 他却又不敢确定,他下意识想为自己说点什么开解,可又大脑空白,一股委屈感将所有理智紧紧裹挟。 他从未想过自己这样的主动换来的却是这样僵持的局面,他便只好下意识扯了下嘴角,露出自觉体面的笑:“你,说话呀……” 拒绝也好,接受也好,不要这样只沉默看他。 下一刻,他又觉得自己该生气才是。 他喉头一哽:“你!——唔……” 话才出口,叶五清忽而眼睛一眨,唇也抿直,像是这才终于从自己被吻了的这个事实中回过神来。 她眸子一转,不再克制冲动地一把将晏长曦重新抵在了巷墙之上。 无任何防备,晏长曦齿关被莽撞地撬开,有什么柔软执拗地探了进来,对他攻城略地,极尽纠缠。 两人有些粗重的呼吸声散进巷子里久久萦绕不下。 原来吻……竟是要这样的吗? 晏长曦晕乎乎地想着。 原来,她只是没反应过来而已…… 他的舌尖带着永花酒的清甜,那香味比他生涩笨拙的回应要诱人得多。 叶五清仍是睁着眼,与晏长曦此时半睁着有些雾蒙蒙迷惘的褐色眼眸对视。 她们在互相眼中所能看见的东西显然不同。 却又不约而同缓缓闭上了双眼。 晏长曦双手无力搭在叶五清肩上,任她紧紧箍住自己的腰身。 两人在幽暗的巷中相拥相亲,唇齿相咬相吮。 耐心点……再耐心点……他明显比李夷好骗得多。 叶五清闭着眼睛如此默想着,将晏长曦唇齿中每一缕酒香刮净…… 这次以后。 叶五清和晏长曦都有了要躲的人。 叶五清躲的是李夷。 晏长曦避的是晏长安。 她们在众目睽睽之下隐秘相爱。 但年轻的灵魂哪经得起爱情的烘烤。 晏长曦总忍不住在烈日灼灼下,远远站在一旁看叶五清在草地上除草,也会尾随着她到臭烘烘远在李府外的猪棚里去喂食。 只为她在忙碌间隙返过头来时,两人之间几眼心照不宣的对视。 也是这段时间,每到夜晚。 晏长曦的侍男需扮作他的模样坐在烛光照亮的窗纸前,伪造小公子每夜都准时入睡的假象。 而晏长曦每天会从匣中挑出一件首饰,拿去典当,以作他和叶五清在这云州夜市中醉生梦死的挥霍。 他沉醉于这种放浪形骸的滋味。 但他更贪恋的是,被叶五清捧在手里,护在怀中的这种感觉。 他看得出来,她和其他女子皆不同…… 她会带他去乘舟游船。微波荡漾间,听她说起她和她弟弟自从父亲病死后便在这云州吃百家饭长大的艰辛往事。 她会带他去放河灯。荧荧烛光点缀下,他捕捉到叶五清在望向一个捕快经过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羡慕和渴望。 她会带她去看百戏。人潮汹涌的台下,他看见她即便只是听戏,也会因世间的不公而攥紧拳头。她低声而坚定,眼里的光灼灼:“待她日还清债务,我一定要去京城闯一番天地!为商,便与民实惠;为官,必为民请命!纵不能平天下万事,我也要竭尽所能,扫尽眼前不平!” 她真可爱啊…… 晏长曦垂眸望着在直愣愣说完这样一番吐露胸怀的话之后脸颊微红,不好意思别过去脸的叶五清,心尖发烫。 他未能克制冲动地,第一次在煌煌灯火与无数陌生目光的注视下,低头将一个轻柔的吻印在她额间。 “你可以的,”他轻声道,语气无比确信:“毋庸置疑。” 四周传来人群躁动的低笑与“小公子不知羞”的窃语,而她们十指紧扣,额间相抵,旁若无人。 但其实比起这些,她们在一起的时间更多花在黑巷中。 那段时间总有人瞥见青楼背后的那条巷中,两道黑影紧紧交叠,如痴如醉地吻在一起,喘息与低语交织,能持续到后半夜。 终于在这晚,在叶五清的各种努力下。 当她正在喝着晏长曦含在嘴中的酒时。 这小公子忽而手忙脚乱地将她从自己身上推开,并转过了身,手扶在墙上,微躬着背,攥紧衣摆想遮住身前。 叶五清有些醉,没多想,抬手替他理好散落额前微乱的碎发,撩去耳后。 “不想玩了吗?”她声音轻轻:“那我们回去罢。” 说着,她去牵晏长曦的手,却没拉动。 “……怎么了?” 叶五清这才意识到今夜晏长曦状态与此前有些不同,偏头凑近想借月光仔细看他脸上表情,却猝不及防被反压在了墙上。 晏长曦用了很大的劲,一只手死死扣住她手腕。 “我……”他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嗓音低哑:“我。” 几番挣扎之后,他喉咙轻划,终于抓着叶五清的手往他下腹处拉去…… 叶五清并不随晏长曦一起紧张,她知道他是怎么了。 她眯了眯眼,抬眸看挂在夜幕上的月亮,任由自己的手被牵引往下。 “叶五清……” 是晏长曦在轻唤她。 “……嗯。” 叶五清应着。 可这单薄的声音才从她喉咙里懒懒震动发出,晏长曦本就缓慢无比的动作因这一声忽而一抖,两人的手就停滞在那前方。 停顿的动作很突兀,叶五清视线只好下落去看,装作这才终于想起探究晏长曦抓她的手是想引导自己触碰何处。 却被晏长曦紧抱入怀,两人上半身骤然相贴,温热隔着衣料传来。 “叶五清啊叶五清……” 晏长曦觉得自己喉咙干涩得厉害,吐出的声音应当是不够好听了。 这么想着,他下意识又抬眼看向青楼二楼熟悉的窗眼。 那曾被压在窗沿上的伎子正跪在对窗的床前,埋头为恩客进行着口侍…… 晏长曦褐色瞳孔猛地一缩,就将自己滚烫的脸埋进叶五清的颈窝,继续喃着她的名字:“叶五清……” 这个名字从他嘴中念出的同时,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他又向前逼近半步,将自己的下腹紧密地贴住她。 发出的声音很闷:“叶五清……告诉我你每次亲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说罢……说出来罢……总不能什么都让他一个男子来主动啊…… 晏长曦清晰地感觉到,在相触的刹那,叶五清浑身轻震,却仍站得笔直。 他无比贪恋着她这种青涩反应…… 听见她无措支吾半天,却只挤出几个字:“京……京城。” 这话立时让晏长曦想起她曾说,他就是她心中对京城所有的憧憬。 “呆子……” 晏长曦将叶五清抱得更紧……紧紧挤压着。 他有些无奈,又做出了另一个决定,他说:“叶五清,我带你去京城。” 本悠闲配合着晏长曦的叶五清本散在漫漫黑夜里的视线立时就聚了起来。 她眉头一挑,嘴角就压不住地往上扬。 可晏长曦接着说道:“我去向夷哥买下你……可以吗?” 话音才落,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叶五清嘴角肌肉抽了抽,便又落了下去。 ……李夷? 要是让李夷知晓…… 到了这一步,叶五清仿佛这才终于想起李夷这个人的阴狠作风。 她不自觉咽了口口水,抬手按在晏长曦肩上,将他从自己身上掰开。 看着俊艳脸上潮红一片,不敢与她对视,只忙着拉扯衣摆去遮下腹的晏长曦。 叶五清冷静道:“我……能给我点时间考虑考虑吗?” “你!” 晏长曦蓦地一怔,眼底荡开不可置信:“你在拒绝我?” “我只是……” 叶五清一时不知该以什么借口让晏长曦什么都不问的背着李夷偷偷将她带出云州。 他可和李夷从小就相识。 “我从小在云州长大,你总得给我点时间来下定决心离开这,况且……”叶五清声音渐低:“我可是女子,就这样跟着你走了,那我……算什么?” 两人间这一层不清楚的关系戳破,晏长曦骤然沉默。 他确实未曾想清,自己与夷哥府里的家仆究竟要荒唐到何等地步。 不,是根本还来不及细想。 接连几晚的偷跑出李府让他精神欠佳。 白日的恍惚终被长姐察觉,当他是思乡心切,便安慰告诉他,她在云州的事即将处理完,她们离回京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乍一听这个消息,晏长曦便急了。 他喜欢叶五清在自己身边的感觉,不想分开,便想将她买下带走,这理所当然。 可到了京城以后两人该如何呢? 晏长曦褐色眼睛透过黑夜凝视着叶五清火红的眸子,嘴张了张,又闭上。 他不知道…… 晏长曦退后了两步,转了身就逃避般要走。 手腕却被方才始终沉静观察了他整个犹豫过程的叶五清抓住。 她当然不能放过这个好容易才得的机会,却差点让这小公子给莫名其妙就逃了。 晏长曦转身的刹那让她心都跳快了一拍…… 而她方才那样侧面提醒一句小公子两人之间相差过远的身份,不过是想缓一缓她和这小公子之间进展过快的关系。 毕竟再进一步的话,可不好收场了。 叶五清指尖微微收紧,叹息着道:“抱歉,我说那话不是故意想看你为难的,我知道自己的身份本只配仰望小公子。” 晏长曦一愣,缓缓回头。 这夜叶五清显得些许落寞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循环往复了一整夜: “小公子愿意带我去京城,就已经让我很是感恩了,其她的我不敢奢求。但我毕竟身为女子,我弟弟所欠下李家主的债我还是想靠自己来还清……至少我希望自己能一身轻地随小公子去京城。且等我几日,小公子帮我在你车驾上留个位就好……如何?” 晏长曦夜里在床上反复品着那句“我可是女子,就这样跟着你走了,那我……算什么?” 他认为这是叶五清对他的一种情感上的小心翼翼试探。 于是又联想到昨夜自己的行为和两人即将一路相伴到京城,他又羞又喜地抱着被子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可经过一晚上的发酵,直至天边微光又起,鸡鸣声传入耳中时。 晏长曦豁然坐起,心里头便只剩下浓厚的忧心——她一李府喂猪、身上掏不出十枚铜币的家仆,能去哪儿筹出赔偿夷哥巨马的银钱? 顾不上整夜未睡的疲累,他想要立即见到叶五清。 晏长曦连忙唤人为他梳发,仿佛连梳妆的短短时间他都等不及。 手里揣着从小佩戴在身,准备拿去给叶五清典当换钱的玉佩坐在铜镜前。 他心里边思量着怎么劝叶五清收下这玉佩,边视线不时往窗外探去。 这时候叶五清该是要出府去喂猪了罢? 平时这个时候他都还未醒,等他醒来每每碰见的都是正好喂完第一趟猪回来的她。 却看见李府的下人们吵吵闹闹地朝府门口的方向而去。 “是出何事了?” 晏长曦不喜欢这种计划之外生变的感觉,他担心叶五清也因这变故而不去喂猪,那他白日在这诺大的李府中就很难再找见她。 他的近侍拉了一个正从客院门口经过的李侍仆从问完回来答道:“今日是云州的游神日,会有花撵抬着赐福保平安的菩萨从每家每户门前经过,是这里的习俗。听说可热闹啦!公子是否也去门前看看?” “这种节日,是所有人都会到门前观礼吗?” 晏长曦下意识问道。 并拿起剪刀直接将正让他身后梳头侍从发愁的打了结的几根发丝给剪了下来。 “这小的就不知了,但我看见的是不管女男老少、仆从还是府卫都撂下了手中的活,朝门口聚过去了。” 发结轻飘飘落了地,晏长曦已跨出房门,急步朝府门而去。 愈近府门,炮仗声与铜锣唢呐便愈发喧腾,震耳欲聋。 只见李府府门大开,门外正经过一列长长的队伍,抬着一尊尊高大威严的神像菩萨。 管家手持红布袋,正向每尊神像的近侍分发香油钱。 府内挤满了人,个个仰首热切地望着依次经过门前的神驾。 众人皆仰首望神,而晏长曦的目光却一一掠过院内每张面孔。寻找着让他整夜失眠的那个女子。 晏长曦对游神并不感兴趣,对他来说,他更乐意夜市与叶五清挤在戏台下听扮神的戏子咿咿呀呀唱曲。 叶五清似乎也和他一样感想,觉得这场热闹索然无味。 因为晏长曦看见她此刻站在黑木雕花的轮椅后面,正垂睫拿起夷哥的一缕头发绕在指尖散漫把玩。 而夷哥不过侧眸轻扫一眼,竟随了她。《 》 8、游神 这一幕像一根细针,无声扎进晏长曦心里正柔软的地方。 掩在宽袖下的手紧扣着玉佩,他视线定在那两人脸上,屏着呼吸绕过回廊。 他觉得自己此时仿佛一个猎人,刻意轻着脚步,一步一步朝叶五清、朝夷哥靠近…… 可不待他走进她们两人的范围,李夷忽而偏头对叶五清说了句什么。 叶五清垂着眸子听完,脸上无聊神情顿时一扫而空。 她睁着双眼望向夷哥的眼睛亮晶晶的,嘴里说了句极短的话。 还离她们尚远的晏长曦当然听不见她说了些什么。 他只看见夷哥在她说完话后,虽不明显,确实微微扯动着嘴角地笑了一瞬。 随后叶五清转身走进了内院——那个她曾说以她的身份不能踏进的地方。 晏长曦见状也立即转步,想追上那个即将消失在转角的背影。 他想要听她的解释。 他想要她亲口打消自己心中这种烧灼着他的不安感。 他想要立马能和她面对面地说说话,牵牵手…… “长曦。” 低沉而沙哑的男声带着一种黏腻且阴森的寒意,传入晏长曦耳中,“拦”住了他的步伐。 晏长曦看过去,李夷像是早觉察到他的存在,湛蓝色的眸子正轻转过来,视线便准确压在了他脸上。 “过来这。” 李夷在确认晏长曦向他走过来后,他又缓慢将视线转向门外长不见尾的游神队伍:“……陪我看会。” 晏长曦代替了方才叶五清所站的位置。 他视线下意识也停留在了李夷那一头光滑柔顺的墨发上。 他手指动了动,忍住了想捞起一缕发丝到手中更仔细瞧一番的冲动。 “长曦是第一次来云州罢?”李夷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食指指腹在木纹上轻轻磨动:“这几日忙着与长安商讨要事,怠慢了长曦,可有在心里怪夷哥?” 李夷说话总是很慢,且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正因如此,方才叶五清在他身边时,他脸上的笑意格外让晏长曦觉得刺眼。 心里沉沉浮浮的酸意令晏长曦不想说话,他便闷着声轻轻摇了摇头,也不管李夷能不能看见。 反正儿时也是这样,他年纪小,李夷比他大出几岁,在一众的孩子中格外亮眼也最为傲气。 晏长曦对李夷儿时印象最深的便是,李夷身着花衣昂着头颅走在前面。 小一些的孩子们包括晏长安都喜欢一溜地跟在这位耀眼哥哥的后头,模仿他的一举一动。 那时李夷说什么,小孩子们皆喜滋滋地遵从着。 或许是因为晏长曦当时是这群官家的孩子里最小的一个,又或者单纯合眼缘。 李夷当时最喜欢抱的却是最不喜跟随他;且还仗着自己年纪小总是哥哥不喊、说话不理、早就被各种身份的人宠坏了的晏长曦。 每次赴宴都把晏长曦当布娃娃一样握在掌心,抱在手上。 即使那时候李夷他自己不过也是一个小小男郎。 而现在,两人分别一站一坐地静止在大堂前,身处热闹的氛围中,他们之间却充斥着一种诡异的静谧感。 两人视线都很符合当前场景地望向门外正经过的一座座菩萨像。 却一个明显心不在焉,褐色眼珠几次向队伍的后方看去,烦躁于这游神的队伍过长。 而另一个虽视线会悠悠在每个经过门前的菩萨像上轻点一下,显得专心观礼。 实则眼中毫无虔诚可言,眼底情绪更是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暗黑淤泥。 其实极少有人能将整场游神观看完,李府里的下人们也纷纷在看见自己心中想要拜见的神像之后便离开了府门。 但那天晏小公子和李家主竟将那场游神差点看完,这是一场漫长的相熬。 晏长曦有几次都想如外人所以为的那样,扮演相互之间是儿时挚友的角色,假装随意地向李夷问一问叶五清的事。 可每当他的视线扫到李夷的黑发和那张苍白却精致漂亮的侧脸时,他又总能将这个想法按下去。 他不想让李夷注意到叶五清,他将希望寄托于之前他所看到的那一幕不过是李府主仆之间的一次正常互动。 他更难想象出像李夷这般的人会和自己的家仆有着什么。 如果有的话,那叶五清怎可能还是家仆身份。 如此一想,晏长曦紧绷着的心顿时舒缓,他吐出一口气,语气也轻松着:“夷哥,这队伍还好长,我看累了,就先回屋了。” 这样随意、仿佛毫无难言心事的语调让李夷始终摩挲着扶手的食指顿了片刻。 李夷犹豫了…… 但当视线余光瞥见晏长曦那出落得愈来愈亭亭玉立的身姿时,他还是将人再次喊住。 “长曦。”李夷嘴角浮出一丝浅笑:“你难得来一次云州,我却被要事缠身,实乃无奈……长曦可有在我府中看见什么想要的,尽管与我说便是。” 晏长曦转身,两人对视。 李夷声音轻轻:“长曦想要的我都愿送你。” 想从李夷手中讨要叶五清的话晏长曦差点脱口而出。 但当他看清李夷脸上那个淡到极致,不达眼底的笑时,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来自己其实从小就讨厌着李夷这个两面三刀的贱人这回事。 儿时李夷每次宴会上常把他带在身边,不过是将他当作一朵好看能用来装饰陪衬他的小花而已。 “多谢夷哥挂怀,”晏长曦将袖里的玉佩下意识往里推了推,藏得更深:“但我现在想要回客院休息会,那唢呐声吹得我头疼。” 闻言,李夷长睫轻覆,点了点头便重新转过脸将视线放在了门外的队伍上。 今日的太阳并不晒人,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直射的阳光将李夷独自停留在堂前的身影投了一块阴影映照在地上。 李夷却觉得膝盖的骨头缝里正在不断渗出寒意。 尤其是当晏长曦那样一个年纪正茂,言语自信浑身轻松的小男郎站在自己身后时,他坐着轮椅就如身处在一个冰窟里,难以安坐。 “来人。”李夷垂着眼帘最终还是将自己的担忧付出了实际行动地吩咐道:“遣人去告诉晏长安,我同意了她的提议,并问一句,她们什么时候离开云州。” 说罢,李夷摇着轮椅回到了他的寝院,将所有门户大开。 从袖中摸出一枚铜币,长指一顶,铜币于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后“丁零”一声清响落在他脚前地上旋转然后躺平。 他等了会…… 叶五清就从那敞开着的门前经过了…… 不过她步伐没停,目不斜视,径直路过。 她怀里也果然抱着个半人大的瓷瓶。 方才在前堂,他为了支开叶五清避开晏长曦,而告诉她,放在祠堂角落的瓷瓶里有着一张银票,是因她这几天在他忙的时候安分而奖励给她的。 她当时震惊又开心,奔去找银票前,还夸了句他“人美心善”来着…… 等叶五清走过去后,寝门前重归清静无人。 李夷便从旁边拿过一卷文书翻开,长睫轻扇,可视线才从铜币上挪开,落到纸上。 一道身影闪现,探手摸向他脚前静躺在地的那枚孤零零的铜币。 文书被合上,湛蓝色的眸子将视线往下压,就与趴在地上伸长了手的叶五清那鬼祟视线成功对接上。 叶五清:“……” 果然……虽知道必然有诈,但她总忍不住想赌个万一。 你爹的死李夷,就不能换个找她出来的方式吗。 虽生气,但当她与李夷那双幽深眸子对视上的刹那,依照她对李夷的了解,叶五清顿时就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将地上的铜币捡起,老实递给李夷:“阿夷,你钱掉了,我帮你捡。” 要不是认识了叶五清,李夷可能都要忘记铜币是长什么样子了。 他视线落在她手心的铜币上,又抬眸看了看坐地上抱着瓷瓶的叶五清,将铜币收进了怀中。 然后叶五清就站了起来想离开这院子:“这瓷瓶很贵罢?我现在就给它放回去。” “你想拿它出去卖。” 李夷将文书轻放回桌案上。 这事以前可常发生,他年少从家中偷拿出来送她的那对祖传镯子都被典当了出去,至今未找回。 “没有。”叶五清环抱着大瓷瓶,又扯了扯自己身上完全不合身过于松垮了衣服:“我只是想将它放回去,不然……你叫个人来看着我将瓷瓶摆回也行。” “你不想拿它出去卖,何必将它抱出祠堂?” 李夷语气淡然。 “我还不是——你……” 说到这个叶五清就来气。 自己本想着在随晏小公子离开云州的前几天老实一段时间陪在李夷身边,好让李夷能一直放松对她的戒备,到时候直接偷跑出李府登上晏长曦去京城的车架。 就说自己征得了李家主的同意,将在京城挣的银钱寄回云州来偿还欠债。 哪晓得李夷没人惹他,今天也总以银钱将她吊来吊去。 可话说到一半她便闭了嘴,视线扫过李夷的脸色后,她理智地只叹了口气,将那句“我还不是想抱来问问你,说好奖励给我的银票呢?哪去啦?!烧给你九泉之下的全家啦?”给憋了回去。 这样的话她以前和李夷红脸的时候互相常说。 可有些话一旦说出去,明明本是一件极小的事情而起的争执,却演变成了对方把自己往死里整的结果。 她和李夷都吃到了对方给的各自刻骨铭心的教训后,渐渐的就都不说了。 于是那些过于诛心的话在叶五清这就统一换成了:“阿夷,你真过分……” 天知道当她方才兴冲冲去掏瓷瓶的底时,发现其实什么都没有那种绝望感。 “怎么?瓷瓶里没有银票?” 李夷明知故问。 “没有。”叶五清在心里将自己最近的行动轨迹复盘了七八遍,得出自己这几日每次偷跑出去见晏长曦绝对未被李府任何人发现后,她仍还不放心地视线再次谨慎扫过李夷的那对漂亮的眸子,答道:“里面什么都没有。” “这瓷瓶里本该有银钱的。” 李夷仍是在绕。 “是啊,本该有的。”叶五清便只好将瓷瓶放下,拉了条凳子坐在李夷面前,握着他的双手温声问道:“可为什么我去看的时候,不见了呢,阿夷就告诉我罢。” 快直说罢,到底又是哪里没瞒住惹这人间阎王不痛快了! 李夷望着她沉默了片刻。 他不想就这么直接让叶五清察觉自己对她的疑心,一旦被察觉就要被她聪明防范。 好几次她差点跑出云州,都是因此。 但每次被她这双眼睛盯久了,那种心里深处的不安感就都诡异变成了另一种委屈感。 可尽管是委屈,他也从不想要以此来获得她那张满口谎言的虚言假语的安慰,但就是—— “哦?那可能是因叶五清的不安分让那本要奖励给她的银钱消失了罢?” 李夷声音仍是冷淡着。 但就是每次都像这样,有些话它自己脱口而出…… 话音才落,李夷蹙眉,将脸别开。 “我不安分?!” 闻言,叶五清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冤屈,声音提高,拉扯着自己身上那糟糕的衣着给李夷看:“自从那晏氏姐弟来府上,我就穿着阿夷给我的这种衣服,连隔壁府的小绵见了我连声招呼都不打了,我还能不安分到哪去?!” 小绵是隔壁府的洒扫侍男。 而她这几日去隔壁府是为了去喂猪…… 李府没有猪,但她得维持自己在晏长曦心里的小家仆形象,于是带着晏长曦绕去隔壁喂猪。 不止喂猪,她还拔草,把李府北院那块的草坪都已经薅秃了。 一文钱能雇到这么有眼力劲的家仆,李夷他就偷着乐罢! 至于详细的就别问了,问了等会更不高兴。 然后李夷也真没再问什么,连话也不说了,视线静静落在叶五清的脸上。 他最近真是太忙了。 叶五清这几日出过李府,而他布置的那么多家丁看着她,竟无一人发现向他禀报。 李夷的沉默也立时让叶五清察觉到了自己的失言:“那个……我不过是气闷出去溜达了一圈而已……我这不是又自己回来了嘛?” 她视线一寸一寸扫着李夷那张过于漂亮了的脸,本还想说点什么找补的话的她,忽而一顿,惊叹在了李夷的样貌里两三息之后。 她站了起来,环绕着房间将所有门窗全关。 最后又回到了李夷的身前,直勾勾地看着他,视线里就含了一种暗示意味明显的笑。 “阿夷,我以前有说过你生气不说话的时候,模样最好看吗?” 像雪天里正盛极的蓝色艳花,艳烈里带着锋利的寒意。 李夷望着像只小狗一样眼巴巴趴在自己腿上盯着自己的叶五清,他仍冷着脸偏过头,将视线移开。 叶五清的这种无赖他也早都习惯了。 却也还是抬起了手,将自己的一边领子扯开。 叶五清的视线便跟着他的动作移动到了他的脖颈线条上,在视线触及到还没脱下的那部分衣物时,停住,又转回,去看他的眼。 李夷皱了下眉,然后把自己整只左手从层层叠叠的华服中脱了出来。 便半个身子没了华服的掩盖,过白的皮肤袒露在外。 叶五清起身扑了上去紧抱李夷,一口含住那白皙细长的脖颈。 她声音含糊:“我抱阿夷到床上去?”《 》 9、疑心 李夷平躺在榻上,墨蓝色锦衣被彻底剥离。 他长睫轻覆,往下扫一眼正在他左边匈前轻啜着的叶五清。他缓口气,然后道:“你直接纳。” 叶五清抬起头显得有些意外,却也高兴。 以前李夷就常骂她人品差床品也差,总将他弄痛,行事前后都只顾自己。 以至于每次要他一回,李夷要歇好几天才准她进他寝房。 “你说的。”叶五清让两人对准,往下纳进:“那先说好了,阿夷这次可别又半途突然生气不给了。” 相融的刹那。李夷微张开了觜,眉间轻拢,喉间压抑地哽了一声后。放在两侧的细白长指攥皱了底下的锦被,直至完全被吞没。 他湛蓝色的眸子始终注视着在自己身上闷声干大事,比他年轻着好几岁的叶五清。 真是有活力啊…… 如此想着他抬起一只手,掌心贴在叶五清布了层薄汗的脸颊。 与她对比,自己的全身骨骸仿佛潮湿腐朽到散发出霉味。 “也对……”李夷突然出声。 本低寒的声音透出一股哑意。 平坦下复在每次接住下坠下来的人、被尽数吞入时,往下延伸的青筋总会隐隐凸起一瞬。 一句话被摇得断断续续:“他……啊他和你的,年纪更相仿……是不是?” 夏季两人之间生出粘溺。 两人生出的汗夜从李夷退间滴落到被褥上,晕出一小片深泽。 闻言,叶五清立即想到了晏长曦,但她脑子还足够清醒。 “谁?”她坐直了些,抬起眸子与李夷对视。 速度缓了些,鼎在最深里,左右撬着慢慢地蘑。 李夷最吃不了这个,他缩了缩要背。 可即使做足着准备,却还是在十几下后,另一只手就想制止般地放来了叶五清的要侧。 他强撑着:“你觉得你配得上长曦吗?远在京城的刑部尚书可是他的母亲。” 李夷咬字的声音都在发着颤:“刑部啊……你玩他?你就等着被剥皮做成风筝在天上飘罢……该不会其实这样的归宿就是你一直说着的所谓嗯……一番大事业?” “靠……”叶五清低骂了一声,伸手捋了捋李夷皱起的眉头:“能专心点吗阿夷……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叶五清这样的反应,李夷不说话了。 贴在叶五清脸上的手转移到她的下巴钳住,微眯着眼打量起她脸上的表情,似乎想从中看出些什么来。 叶五清扭动脑袋,避开这束缚,像是觉得不快活了地将觜抿直,捋平李夷眉毛的手也顺势而下就捂在了他觜上。 她俯下去,两具身体紧贴:“那阿夷觉得,我配得上你吗?” 叶五清仍捂着李夷的觜,显然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而李夷也只是静静睁着幽深的眸子看她,任由叶五清将他的一只退抬起,换了个更能让她达到愉快的姿侍。 速度的加快让李夷上下地被动着,后背被按在有绣花纹的锦被上搓磨红。 那感觉被过快地累积,聚成一股镪大的能量,袭向他大脑。 乍然地,一瞬间只感到失神,脑子完全空白。 于是他喉间的声音就再藏不住,从叶五清指间溜了出来。 如呓语般的轻亨声里,夹杂着一个名字。 “五清……”轻点…… 可后面几个求饒一般的字眼还是被他克制地咽了下去。 “喊我呢?”叶五清在李夷的耳边回应,温熱呼息洒在他耳尖,有些氧,却避不开。 “我也配不上云州李氏的长公子,可现在你看看……”宛如是对破坏这场欢事的人报复一般,叶五清最终评价李夷道:“阿夷你真贱……何苦在我身下如此承欢呢?你现在是腿痛一些还是……” 话还未说完,李夷目光陡寒。 “出去。” 他道。 叶五清立即不吭声了,仿佛知错,垂下额头贴在他肩上。 但动作没停,他仍在被反复纳着。 李夷忍了一下、两下……十下。 手最终还是扼在了叶五清喉处,语气不容反驳:“叶五清,从我身上滚下去。” 叶五清:“……” 瞬间止住动作的叶五清眼底显露出一种不耐烦,好几息都没动。 然后还是听话地慢慢让两人分开,仰躺在了一边。 过了一会儿,她又闷着声一骨碌爬了起来,抓起地上的衣服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就往外走。 “我准你离开这个房间了吗?” 李夷也颤着腿,艰难撑起身子看她。 “叶五清我让你站住!” 不待衣服穿齐整,还系着腰带,更不管身后想拉住她而摔到了地上未着寸缕的李夷。 门直接被叶五清打开,大中午的阳光立即直射向她,更是将房间照得通亮。 叶五清心情不佳地皱了皱眉,抬手遮在眼前,还未穿好的衣服从另一边肩头垮下。 她跨出房门,随手提着衣领往上拉,将腰带束紧,细长手指熟练地系着结。 眼中浮现出一丝没尽兴的空茫感。 却忽而意识到什么,她一愣地停住所有动作,视线随意地往左边一扫后,眼睛缓缓睁大,僵立在了原地。 晏长曦就静静站在那看着她,将她此时的状貌尽收眼底。 陪着他等候在李夷寝房门外的还有李府管家。 管家微勾着背,见叶五清出来了,她神色如常地顺垂下眼帘,对晏长曦恭敬道:“现在晏公子可以进去了,家主他应是忙完了。” 叶五清:“…………” 哦豁…… 叶五清心里彻底迷茫,脑子里更是白茫茫一片。 最后只剩“白忙”两个字随着狠瞪她一眼后甩袖离开了的晏长曦的身影,一起从她视线里飘走。 晏长曦离开了,管家也成功完成了她的任务,加快脚步从李夷的寝院中脱身。 爹的…… 叶五清转头回看向寝屋内安排这一幕好戏的始作俑者。 李夷仍还坐在地上,手长脚长,皮肤白腻。墨黑发亮及腰的长发流动在他的背后和肩前。 此时的他仿佛对门外所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伸长了手将床榻上的被子扯给了下来,将他自己围住。 “阿夷,我真和那晏二公子没什么,我和他甚至都没说过话。” 叶五清语气无奈至极地解释道。 她敢肯定,李夷绝对没发现她和晏长曦之间的任何接触,不然便不止这些了。 但他如此做了,故意要管家将晏长曦安排在门外亲眼看见两人在一起,那一定是有所疑心了。 那到底是哪步出了问题啊? 叶五清好想挠头…… 但她不能,李夷那双墨蓝如渊的眸子正静静注视着她。 “嗯。” 房内身处在不被阳光照到的阴影处的李夷手中紧握着被子,低应了一声。 也不知道他听没听得懂叶五清说的人话。总之在叶五清的视线下,他缓缓向她抬起一只手,问道:“那……继续?” 所有计划顷刻付之东流的叶五清面对李夷的邀请沉默片刻,随后胸腔里挤出一声因又一次输给李夷而郁闷的低哼,捋了一把额前早被汗湿的碎发:“来了……宝贝。”然后重新进屋,反手把自己和李夷关在了房内。 对于已经发生无可挽回的事,叶五清从不把时间浪费在追悔上。 且她和李夷这般来来回回地过招又不是一回两回了,早已经到了对方做什么都难得惊讶的地步。 但这次不同。 叶五清还是第一次在晏长曦身上体会到了离京城只有一步之遥的感觉。 难道真的就要这样放弃这样难得的机会? 当夜,到了前几日她和晏长曦相约偷溜出府的时间。 叶五清躲在树后耐心蹲守着,希望还能在这墙下,晏长曦的身影能还出现在这里。 只要他在愿意在这现身,那就证明他心里至少对两人之间存有不甘。 甚至他还可能愚蠢地幻想,想要从她嘴里听到一个能将他完全骗住的解释。 在等待期间,叶五清冷静地回想起白日所发生的一切…… 当时自己衣带渐松地从李夷房中出来,被晏长曦看见。 虽管家在旁边,但听她对晏长曦说的话,管家应该是没有添油加醋再说些什么关于她和李夷之间更具体的话。 而自己那时候的表情应该也绝不和爽沾边罢? 且还好行事前她可都把那些本大开着的门窗给关了,两人在屋内的声音也不大,不至于清晰地传到外面人的耳中。 那能不能就解释说李夷断腿之后癖好异常,自己当初为填弟弟欠他巨马的债,被半逼着签下了卖身契后才发现自己卖的不止是时间? 但好在自己心性足够坚韧,正午被晏长曦撞见的那一幕正是自己敢于直面强权又一次拒绝了李夷不知廉耻的直白色诱? 这么一捋,叶五清觉得这样的说法好像可行。 但仔细一想,却又连连摇头——说谎言不能说这么具体,不然一旦有哪里与对方认定的事实相悖,那最后一次对方肯听解释的机会就直接被自己白白给断送了。 那还不如干脆死不承认用那句永远能起点作用的经典名言“在你心里我竟然是这种人?!”去反怪对方。 如此反复思量着,叶五清有些紧张地开始默数着兜里的铜币。 不多不少,还是九枚。 真是有些讽刺,明明她记得自己这几天在夜市花晏长曦的银钱的时候,偷扣下过几次碎银,怎来来去去的还是剩这么多…… 叶五清觉得这不吉利,就好像是上天在预示她又一次的瞎忙活。 在数到第五遍的时候,叶五清宣布放弃这无望的等待,转身从树后出来,准备离开。 她是趁李夷沐浴的间隙出来的,算着时间,本也该回去了。 且接下来的几天,想都不用想,按李夷的性子,直到这姐弟两离开云州,她都要随时能出现在他身边。 “哎……” 叶五清叹一口气,垂着嘴角将一枚铜币高高朝前抛起…… 罢了罢了,不就一个京城来的晏二公子。 只要她活得比李夷命长,接下来总还会有什么李公子温公子楚世女不是? 人生处处是机会…… 叶五清边走边聚神仰头看着铜币在能见度极低的夜空中飞出的弧度,计算着距离,早早半伸出两手摊开掌心地接。 却忽而一声极轻脚步停顿的声音和着夏夜的风声被她耳朵捕捉到。 叶五清一愣,连忙将自己定在半空中的铜币上的视线往下挪…… 她便看见了。 茫茫夜色中,晏长曦一手提着一盏绢布灯笼,另一只手压着素白寝衣外松散搭着的绛紫外衫不被风从肩上吹落。 看模样应该是本都已经睡下了,却还是来了这。 摇晃着的灯笼所放射出的昏黄光晕照亮晏长曦的衣摆和脚尖,他胸膛微微起伏着。 想是从终于下定决心到偷跑来这里,他用了极短的时间…… 一个恍惚,铜币打着叶五清的指尖,直直砸了下去,落在了两人之间。 “……” “……你钱掉了。” 晏长曦他有很多的话想质问叶五清。 但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见面的第一句话居然是提醒她,她最爱的银钱落了地。《 》 10、挽留 或许是成功让晏长曦撞破了两人的关系。 又或许是白日叶五清对晏长曦的转身离开表现得十分淡定,且她最后还选择了回到房内与他继续缠绵于榻上,将他反复捣鼓。 这一切让李夷觉得不用再费心提防晏长曦。 事后李夷很满意地亲自为叶五清穿回了正常的衣饰——一身红衣,至少是件终于有肩膀有领子的衣服了。 月光下,她胸背挺拔,束腰束袖的劲装。头发高束,发尾轻扬。一派少年人朝气无限的样子。 晏长曦看得一个恍惚,提着灯笼怔在原地。 他清晰捕捉到叶五清在看见他来,脸上出现类似于惊喜的神色。 可那神色又很快灰败下去,最后垂着眉眼地在他身前弯下腰去捡铜币。 她这是什么意思? 她难道没有话要和他说? 是默认了吗?默认了她自己和夷哥的关系就是他所猜到的最坏的那样? 那她们这几日在夜市的这段时间又算什么? 晏长曦握灯笼杆的手指收紧,一种被骗仿佛被羞辱的尖酸感紧缠住他的心脏……这感觉难受极了。 “你骗了我吗。” 他不安的声音混进了风里。 说完,他盯着叶五清的反应。 她一定听到了,捡铜币的手指明显缩了一下才将之抓起。 却仍还是不说话,也没看他一眼,只是拿起铜币之后倒退几步,微躬着身子,将背倚到墙上。 晏长曦眯了眯眼。她整个人仿佛要融入黑暗,只剩一个模糊轮廓,神色更是看不分明。 难道连承认的勇气也没有?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晏长曦的声音跟着心一起往下沉。 黑影终于动了,似乎转脸看了眼他。 这让晏长曦心里一阵莫名紧张,连忙将脸皱出无比生气的样子。 “抱歉。”她声音很轻还带点哑意:“让你知道了……你肯定觉得我很不堪罢?” 晏长曦指尖一颤,胸口始终压着的那股酸意顿时爆散开来,游走向他的全身,他浑身几乎要发抖。 这就……承认了? 她怎么可以…… 灯笼忽而猛晃,那团在漫无边际的粘稠黑夜里无力闪烁着的微弱灯火,被晏长曦愤恨般掷出一道残光砸向叶五清,却被后者一抬手稳稳接住。 叶五清单手挑着还有些荡的灯笼站直,伸手似想递回到晏长曦手中,却在看见他肩上披着的外衫也掉落在地上后,她又沉默地重新弯下腰,将他衣袍捡起,送还给他。 “风变大了,小公子衣裳薄怎也出来了……” 这一切,叶五清做的很是自然,仿佛出自本能。就好像两人仍还在夜市中一样地相处着,她时时刻刻围绕在他身侧,无言关注他每个细微表情和需要。 晏长曦看着递向自己的那只手……她这话的意思是要他走? 她来这里就没其它话要和自己说了吗? 叶五清一开始就对他有隐瞒。 理智告诉在告诉晏长曦,他就该远离她。 可当自己的手缓缓抬起,指尖朝外衫渐近。 心里竟在祈祷,能不能有什么能来打断自己的这一动作…… 或许是他动作太慢太犹豫,又或是站在他对面的女子心里面也在翻涌着什么浓烈的情绪。 在晏长曦伸手期间,叶五清突然将灯笼抬高,昏黄火光将两人脸都照亮。 ……原来被暗夜黑幕隐蔽了的,是两张同样苦着的脸。 晏长曦看见叶五清借着微光,视线眷念地停留在他脸上。 晏长曦霎时一震,心里那隐秘的期望被两人之间隔着灯笼的这一眼对视瞬间点燃。 她眉眼是皱着的,嘴角下垂着的,她一定有苦衷…… 他不要就这般结束两人之间的这场对话。 “你连句解释都没有!” 晏长曦不肯接那外衫。 “你原是喜欢夷哥那样的?”一个瘸子? 他分明看见自己话音才落,叶五清就想要反驳,却又把欲脱口而出的话吞下,换了句话地说道:“李家主帮了我很多。若不是家主心慈,肯放我弟弟一马,那我在这世上剩的最后一个亲人也……” 闻言晏长曦立即引导般地问道:“所以就只是为了一匹巨马,就让你叶五清成为他的帐中客?你还真是……” “下贱是吗?” 叶五清垂下提灯笼的手,黑夜的幕纱重新阻隔在两人之间:“你知道那样价值的一匹巨马落下来,能压死多少人?何况李家主的条件只是要我陪伴在他身边而已,而当初家主就算是想要十个这样的我其实还能有余。” “真这么简单?就为那么点钱!?” 晏长曦其实想问的是,她和他之间的相处不再涉及其她什么感情了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 思绪一捋,他敏锐问道:“既是如此,那你为什么又不让我向他买下你?” …… 哎? 对啊,为什么呢? 叶五清一哽。 还没想到这啊,这该怎么圆? 仿佛走进死胡同,她愣了愣,仰头望天,内心思绪横七竖八缠成死结。 就这么斟酌片刻的间隙,晏长曦骂了句“混蛋”就想要转身。 顿时灯笼和外衫落地,叶五清忙扼住晏长曦的手腕:“你不能走!” 两人拉扯间,她将晏长曦逼进墙角,灯笼的微光也再照不见她们,彼此微喘的呼吸在狭窄的空间里萦绕。 “小公子,这世上之事就是这样的,黑白难分,没有绝对的对错。” 晏长曦推她肩膀,她就紧紧捉住他的手腕,还半步半步地更逼近他,直至两人身体紧贴:“我当时哪能知道像我这样的人还能遇上这样的你。那时候我万念俱灰人生无望的时候,是李家主给了我和家弟一条活路,别说要我留在他身边了,就算是要我行尽天下大逆之事我也只有去做。因为我没得选,那时候的我看不到任何其她的希望……且你要我现在说,我按理仍还是要感谢李家主,若不是碰上的是他,那我现在!我现在……”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要是当时我弟弟杀的是其她人的巨马,那我和他恐怕早都没命了,哪还能苟延残喘到现在遇见小公子你……呃!你听我说完!” 闻言,晏长曦立即止住了掀开叶五清的动作,垂下眸子看着她。 因为他能感觉到,叶五清没力了,他再反抗,真就能将她一把推开了…… 叶五清迎着晏长曦等待解释压下来的视线,她虽表情不显,但其实心里一片词穷。 这晏长曦还真就没舍得将她推开,而是选择留下来要听她胡诌?! 她缓了口气舔了舔嘴唇,开始做在这情况走捷径的预备工作,边道:“对不起,但我之前说想和你走是认真的。遇见你后,我本都以为像我这样的人,也可以向前看了,以为只要偷偷处理好过往的一切,就可以跟随在你身后有新的人生了,但果然还是不行是吗?” 晏长曦视线怔怔,本就一直摇摆难定的内心被这么绕着拨动,更是变得涣散不堪。 他迟疑开口:“我……唔……” 下一刻却被吻住。 和以往两人之间各种试探和缠绵的接吻不同,叶五清不再故意费有心思地故作生涩。即使不得晏长曦的回应,动作仍是又狠又急。 对他如尝甘霖般,又更像是其实早就想如此坦诚待他,如今是终得释放般地迫不及待对他极尽技巧地掠夺他口中的一切。 她紧紧箍着他的腰,握住他的手,不让他躲甚至是换气的时间都小气把持着。 叶五清挽留恳求的话不断见缝插针地传进他耳中:“之前我们不都说好了吗?明知道我那么的想跟你走。难道你这就不要我了?……要丢下我?别这样,我好难受……我本可以处理好一切,斗本都想好怎么与此前的人生完全作别,只专心陪在你身边了的……” 身体逐渐升温,太多事情再难以仔细思量,年轻女男之间的情感比起各种道理似乎更讲究一个感觉。 这不够纯粹的情感,竟是这般的折磨人。 晕晕乎乎间晏长曦突然又好希望,叶五清若不对他说后来那么多身不由己的话,就让他认定她就只是个完完全全靠男人吃饭的小白脸,让自己讨厌她,或许还好些…… 就在理智将崩溃的边缘,晏长曦下腹传来阵阵隐隐麻痹之感。 那感觉越聚越浓烈,他没忍住呜咽一声,将叶五清搂紧,终于也递出自己的舌头。 却在舌头也立即被滚烫的口腔含住的刹那,他又惊醒般地骤然睁眼。 午时他在那寝房外眼睁睁看见叶五清边系着腰带边跨出来的场景毫无预兆地在脑海中跳出。 她和李夷最初开始是不是也是在这样风景的一个深夜相互试探着走出的第一步?又是在怎样的一个环境下两人互解衣带? 她和自己在那条青楼后巷里做过的一切,她其实和李夷是不是早做过千百遍,甚至都已经做到厌倦? 而在他最情动的时候,叶五清其实是不是在心里冷淡地笑话他的幼稚好骗? 这些想法骤然一齐向晏长曦压来,将他整个人压得窒息仿若溺水沉底。 他惊惶推开叶五清要走,被重新攥住,他下意识甩手。 就在他手心近叶五清脸的刹那,被稳稳抓住了手。 这一切发生在短短瞬间,两人间的气氛直转凝重。 他一愣,质问道:“午时你在他房里做了什么?” 晏长曦发觉自己做不到不去意这些:“你抱过他,也亲过他!然后用这张嘴说你想跟我走。这样的话,你以前是不是也和他说过?” 又绕回到这无可辨驳的一幕,叶五清有些气馁,语气不禁透出不耐:“那我以后不亲他不就是了?” 不就这点事嘛…… “我是这个意思吗?!” 晏长曦看着情欲和落寞之色从她脸上褪去,只剩近冷淡表情的叶五清,他忽而惊觉自己似乎并未真正认识过她。 他声音止不住地发颤:“你根本是个人渣……我不要再见到你。” “你……”叶五清的话到一半又止,顿了顿,她冷静了些,将声音重新放柔放低:“……尽管我有不得已,这样的过往,你不可能容得下是吗?”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齿间就挤出了反话:“是!” 这答案一出,晏长曦的手就被松开落了下去。 这仿佛是被放弃,他心也陡然一沉。 “好罢……”叶五清转过去了身,重新将背倚在墙上。 情绪正浓时,再说多,将只会起到反效果。 且……她抬头看了看月亮的位置确认时间,李夷该要找他了。 她垂下头,显得情绪失落:“夜深,那晏二公子快些回去罢……放心,我不会将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让任何人知晓,不毁你身名。还有……”她声音很低:“抱歉……” 等确定人走远,叶五清闭了闭眼:“爹的……这不是纯浪费我时间吗……” 她默然复盘数遍。 方才这晏小公子分明要心软了,怎就最后一步又不行了呢? 到底是差哪一步啊哪一步!? 想不通,她扭脚将脚边野草碾成碎渣,转身擦一把嘴角残留的水渍,朝李夷寝院走去。 可走了两步,发现心底躁意愈盛,难以甘心。 于是她左右看了看,来到墙下两手一撑,轻松翻越墙头,走着黑路径直来到繁姐的地盘。 “你这一共有多少人?” 叶五清独站一边,望着对面乌泱泱围绕着繁姐、神情防备且不少人脸上还挂着伤的“熟人”们,边舒展似的掰响指关节边问道。 繁姐臭脸挑了挑眉:“小三十人呢……叶五清,你还敢自己送上来?你死定了!” 叶五清在心里算了算,谨慎问道:“那,人都到齐了吗?” 一次性打三十身手乱七八遭的人她能行,但要是断断续续地轮着打,够呛…… 被轻视,繁姐瞬间拍桌,双方人数相差巨大的打斗便一触爆发。 乒乒乓乓一阵桌椅被砸的乱响和各种哀嚎声中,叶五清反扭着最后一个还能站得起来的人的双手,转头看向见形势不对准备趁乱而逃的繁姐说道:“嘿!大姐头,我这次来是因为我这有桩一旦成功能保你三辈子吃喝不愁的大买卖,你能接了吗?” 繁姐喘着粗气:“我凭什么信你一个——” “啊啊啊——!!!” 那被叶五清扭着的人顿时发出惨痛的高嚎,其中伴随着几声骨骼错位的脆响。 叶五清弯眸笑嘻嘻地问:“接?还是,” 话音停顿间骨骼脆响,“……不接?” 樊姐嘴唇哆嗦:“……接。”《 》 11、绑架 心里又气又闷,思量到极晚才能睡着。 结果第二日烈阳直照之时才被自己近侍唤醒。 “公子……公子?” 晏长曦整个人蜷了起来,把脸往柔软的锦被里埋,只露出一点精致的侧脸轮廓和寝衣未能包裹住的纤细洁白脖颈。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闷闷的声音传出:“……嗯?” 侍男将身子都探进帐内,放轻声音地禀报道:“那人来了。” 晏长曦豁然睁眼。 叶五清来了? 她来找自己了? 晏长曦心里不禁生出窃喜,却不显脸上。 只伸了伸脖子,视线穿过寝帐被支起的缝隙往外去看。 侍男见自家公子还未清醒的迷糊样子,干脆将寝帐打开勾起,无声提醒那人不可能直接出现在男子寝房的事实。 公子和那生得一副小白脸的李府家仆平时都是晚上相见。 男子的身名何等重要,尤其是像公子这样将到议婚年纪的男子和一女子频频晚上相邀出去,若是被旁人发现,那怎了得。 侍男道:“她直接来的客院正门,我们担心被世女撞见,就给拦下了。” “怎还拦她?”正被其他侍男伺候着起床的晏长曦蹙起了眉,褐色眸子里睡意完全褪了,剩下隐隐焦躁。 可过了一会儿,双脚垂放下床时他反应了过来,垂下目光,手指一下一下地卷着被角,又低声道了句:“拦得好……” 她是个坏的……晏长曦回想起了昨夜,心头瞬间如被蒙了层泥浆,模糊着难受。 见公子如此说,几个近侍互相对了一眼神色,其中一个便出声道:“那我这就去回了她,要她走。” 晏长曦手指微不可察地滞了片刻,没说话,任由近侍往他腰上挂香囊佩玉饰。 可当侍男退出了寝门才走两步,二公子的声音就从寝房里传了出来:“等等!你叫她去左边那条侧门假山后等着,说我马上到……” 侍男闻言,忧心地皱了皱眉。 又听见寝屋里公子和其她近侍的说话声:“换件,这身衣服压个子,不好看……对了,有没有什么能让头发看起来光滑些的法子?……” “……” 侍男摇着头地低叹了口气。 …… 爹的,弄啥勒?想晒死我? 我不过是被李夷使唤来喊这两姐弟去客堂进膳而已,怎就不让进院门呢? 叶五清蹲在墙沿极窄的阴影处人都快晒化了,才终于等来了先前将她拦在院外的那个侍男。 侍男视线不断左右地扫,说话也掩得极低:“跟我来。” 搞什么啊?这是什么隐秘的邀请吗? “等会你在假山后边别让人发现你,”侍男碎步走在前领着路,“公子还在换衣,你可能要等等。” 听见这句,叶五清脚下的步子就停了,她正要解释自己的来意,另一头就传来晏长安的声音。 “长曦,你这是要去哪?走得如此急,身上穗子都打结了。” 叶五清转头看去,就撞上了隔着晏长安望向自己的那道视线。 她眨了眨眼,思量之下,不顾侍男的眼神劝阻,直接走向晏长安,客气道:“家主让我来请二位到客堂用膳。” 晏长曦一愣,本紧绷着的肩膀就垮了下去…… 这是一顿尽地主之谊的礼宴。 席上说来道去皆是一些场面话,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曾经儿时的玩伴,此时各自的目光却似乎总透过对方看向了别处。 叶五清以已经吃过了为由,并未落座,却也未走,独自在客堂前的院子里无聊打发着时间。 她是在等人…… 晏长曦视线几次轻扫过堂外得出这样的结论后,他长睫垂了垂,眼珠一转觑向李夷。 正巧发现李夷借着低头喝茶的动作,湛蓝色的眸子也在留意着堂外的那道身影。 晏长曦轻抿着的嘴里无声发出一声不屑地轻嗤。筷子一放,不再有任何进食的心思。 心思各异的一场宴席,连说起儿时相互的糗事都难带动丝毫的气氛,于是这宴达到了合适的时间便直接散了。 阿姐喝醉了酒,直接往客院走,口中还含糊着与晏长曦说着话:“好了好了,都办好了,两日后回京,长曦不用再每日叹气念家了。” 晏长曦慢着脚步跟在后头,刻意往后瞥的余光中,他看见李夷摇着轮椅径直向叶五清而去。 他视线收回,转过一个弯后,止住脚步,果然阿姐并未察觉身后少了人。 又等了会再探头往叶五清那去看的时候,就看见叶五清推着李夷朝一个地方走去。 没有犹豫,晏长曦远远跟了上去。 说不清自己为何这样做,总之他跟了她们一天…… 他看见李夷指挥着一帮下人拿套杆伸长了摘一个园子里成熟的荔枝。 而他自己坐在树下,双膝上放着个篮子。 叶五清两三下攀上了树梢将荔枝都摘了就往下扔。有些落入篮子,有些落到地上,侍男们就去捡起。 落入篮子的李夷尝了一颗,随后他亲手剥了皮去了果核的晶莹果肉都放进了一小碟中。 一群小侍男围在她们身边说说笑笑,声音刺耳。 摘得差不多了,下人们收拾好便散了去,树下就剩李夷一人。 他似乎在静静等叶五清愿意从树上下来,等得果肉都发了黄,却又不催,仰头看叶五清许久。 最后太阳西下,他手无意识放在了自己膝上,终于开口问了句:“你朝那边看了许久,站在那样高的地方所看的到底是什么?” 回应他的是叶五清夸张地一声长叹息:“哎……那云州之外天地广——” “滚下来。” 李夷道。 “好嘞。” 从荔枝树下离开她们又去了书房。 李夷反反复复在教叶五清写她自己的名字,并隐隐约约听见李夷几次地说道叶五清:“连卖身契上自己的名字都能写错,还跟我谈什么抱负?这些话你和我说就罢了,你出去丢人试试。” 教得多了,叶五清手里倒握着笔,神情生无可恋,眼神几度涣散。 然李夷只要横她一眼,她又任命一般地控制着自己的手拿笔在纸上开始画符。 待她们的脚下散落了数张记录了叶五清的字毫无长进的纸张之后,李夷不知什么时候在一旁安安静静坐在轮椅里睡着了。 叶五清瞥他一眼,又谨慎收回视线,过了一会儿又干脆转头盯着李夷看了数息,确认对方睡着之后,她笔一扔毫不犹豫就朝书房外跑。 晏长曦一吓,立即缩进柱子后边。 叶五清最后跑去哪? 他没再能追上。 可他是有收获的。 夜晚躺在床上晏长曦翻来覆去地将今日所见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叶五清和李夷在一起并不开心。 他总结道。 至少她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就不会故意将人晾在树下不理会他的情绪,相反她总是以自己为中心的环绕并体贴备至。 晏长曦将叶五清今日的每个细微的表情都与在夜市中与自己相处时的做着对比。 越这么比,他的心脏越忍不住地砰砰加快地跳。 对……就如昨夜她所告诉自己的一样。 她在李夷面前是隐忍的,她没有其她办法,她是被压迫的。 尤其是叶五清在树上说的那句“云州之外”的话和她长叹息的声音在晏长曦脑海中更是回响不断。 是啊……她明明想去的是京城,想去做捕快为民请命,她有追求,可夷哥却关住了她。 这样自私的做法,叶五清怎可能会对夷哥有感情。 想清楚这一切之后,叶五清昨夜独自倚靠墙站在暗处沉默的身影在他脑海中闪现。 晏长曦一怔地突然坐起——叶五清想要的明明只有他能给,这些夷哥可都给不了她。 且她昨夜还向自己表明了心意,她明明是喜欢他的! 是夷哥阻拦了叶五清向他走来的步伐,偷走了本只属于他的那份关注。 察觉到帐内动静的侍男轻声在外询问公子有何吩咐。 “我不舒服……” 晏长曦坐在帐内捂着自己狂乱直跳的心脏,喃喃说道。 侍男一听,连忙要掀帐进来看。 小公子的声音又传了出来:“去告诉阿姐,我染了风寒,身子总乏累不想出门,也不想见人,更不适合长途坐车,想请她与夷哥说,我们晚几日回京……你现在就去。” “这……”侍男犹豫了起来,却只能轻声应“是”然后领了吩咐才打开寝门,身后却一阵响动。 他转头回看,小公子披了件外衫的身影就从他身旁掠过出了门去,如前几夜那般朝见那家仆的方向而去。 …… 晏长曦拢紧了外衫,边急步朝两人常相见的地方而去。 他觉得自己心里的思路愈捋愈清。 她将夷哥一个人丢在书房,那她一定是去了那,此时一定就在那墙下等着他! 怀着无比迫切的心情,晏长曦到了那熟悉墙下的时候已是气喘吁吁。 浓稠夜幕下的墙根处果然站着一道黑影。 他没猜错……真没猜错! 叶五清在等他…… “叶五清,”晏长曦喊着她的名字,那黑影浑身一震。 缓着急促难安的呼吸,晏长曦一步一步朝那黑影走近,并将自己的手伸向前,边道,“我想好了,我……” 那黑影转过身,盈盈月光将她的脸照亮。 晏长曦脚步骤停:“你……是谁?” 他将人上下打量:“你不是李府的人!”往后退,意识到不对,晏长曦额头太阳穴突突猛跳,立即转身就要逃:“救——唔!” 晏长曦的嘴和眼睛被顷刻捂住,繁姐派来的人显然是有着某种经验的,且身手也利索,不过一会,就按着计划好的路线,将晏长曦掳出了李府。 不过…… 蹲在墙头的叶五清看着已经身在府外被推上马车的小公子的背影,有些意外地眯了眯眼,心底里一股异样感缓缓升起。 这小公子不是说再不想见到她了么。 本她方才还在愁要怎么把小公子给引到这墙下来,却不想他自己急不愣登地就跑到点上去了…… 正疑惑间,府外的马车已经起步,却被一声呵斥声吓停。 “何人?!敢在李府墙外鬼祟!” 叶五清朝声源看去。 糟了……是李府身手最好的那个死脑筋府卫。 她立即故意发出明显响动地从墙头跳下,将府卫的注意吸引到自己身上,然后朝马车行进的反方向而逃。 府卫并未能缠她多久,要命的是,她一双腿终于将府卫甩掉之后又得立即掉头去找晏长曦。 根据昨夜晏长曦的反应,他离心软同情自己真就只差临门一步。 但差的是哪一步,她没能想通。 且晏长曦和他姐姐马上就要回京了,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而感情这玩意本就虚无缥缈,每个人能为一时冲动的情感所做出的傻事可无法丈量。 既如此,那不如干脆粗暴直接点。 她得救他晏长曦一命,她要晏长曦欠她一个巨大的恩情。 就算这个恩晏长曦不认,那叶五清也能有办法去晏长安那讨要一个救了她弟弟的人情。 今天她哄了李夷一天,按经验来说,李夷心情好了,便会刻意管她松一些。 但这个时间仍还是紧迫,她等会要在晏长曦面前演一场不能漏任何马脚的戏,还要留时间安抚他观察他的反应…… 心里如此盘旋着,叶五清穿过夜市浮华喧闹的人群,转进一个幽黑的小道,又七拐八拐地穿过数条细巷。 慢慢的,人群纷闹声逐渐被甩出身后好远,夜里小巷两旁的屋舍中偶尔传出几声狗吠,静谧的夜将她笼罩。 和繁姐约定关晏长曦的那间空屋就在前方。 到了门前,叶五清抹一把脸上跑出的汗水摊开手看了看。 很好,真实无比的汗。 她做了做表情,把握好度之后,预备般后退两步,然后抬脚“嘭”的一声将门踹开。 嘴巴正要说词,却豁然懵在原地。 不对…… 这门本就只是虚掩着的。 她抬眼扫向屋内,一颗心顿时凉下去半截。 哪里都不对…… 这屋里根本就没有人来过! 完了……她那即将能显灵的小菩萨呢?《 》 12、救援 要是刑部尚书的二公子在自己手里丢了的话…… 叶五清站在原地,顿觉浑身血液都仿佛凝滞。 这赵樊是搞什么鬼啊,她亲眼看见是她安排来的人将晏长曦掳走的。 思及此,叶五清一愣。 “赵樊……爹的!” 想到一种可能,她低骂一声,扭身立即奔出空屋,向赵樊的地盘而去。 意识到接下来的每一刻,都可能发生她不可挽回更无法承担的意外。 为了节省时间,叶五清尽量抄直线走。有墙就翻,再横穿正闹热的街道,恨不得一口气分三次喘。过压的胸口仿佛爆裂,整个人和来时的状态已截然不同。 叶五清觉得自己此时在旁人看起来,像是一条嗅到仇家味道的疯狗,冲刺着准备撕咬一切。 然脚力毕竟有限,好容易才在一个街口瞄到一匹栓在柱上的黑马,叶五清捂住已经开始有撕裂疼痛的胸口左右望了望,转步朝马走去。 却在视线不经意的一扫间,一辆停在道口树下的马车引起了她的注意。 定睛一看,果然就是截晏长曦的那辆。 心中一咯噔,跑近马车掀开帘子……空的。 想也没想,她立马钻进了那条马车进不去的小道。 保佑啊,保佑那晏小公子千万别出什么事啊…… 边心里如此祈祷着,叶五清边视线左右地扫着小道两旁的屋舍,试图看出晏长曦是被关进了哪里。 终于在视线锁定唯一那间看起来格外破旧仿佛多年未有人住的空屋,正想要翻墙进去时。 忽而身后的另一间瓦房里传出一声极短被什么打断了的男子怒声。 好好好……还能骂人,小公子至少还没死! 这一刻叶五清几乎要热泪盈眶,忙脚尖一点就翻进院内,落地不等站稳,便三步并作两步闪过院子将那道关着但未拴的门推开。 “吱呀”一声木门旋转。 当屋内景象映入她眼帘的刹那,一口老血差点被逼喷出来。 包括那个方才在李府内将晏长曦掳来的那个女子,一共五人正控制着晏长曦的手脚狞笑着在扒他衣服! 晏长曦外衫被撕裂,手脚被绑,眼睛也被布条蒙着。那布条早被打湿,满脸的泪水从粘了乱发丝的白皙脸颊上划过,最后顺延而下滴进他才被扯开一片雪白的领口里。 “靠!禽兽!” 这一声吼,那几个这才惊觉有人闯了进来,忙转身过来。 然还有一人沉浸在某种兴奋里,手里扯着晏长曦的头发。 被剥夺了视线的晏长曦紧咬牙关,浑身不知所措地哆嗦着。躺在稻草堆上只能使劲地将自己蜷缩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团,仿佛这样就能少受点未知的折磨。 叶五清直接扑了过去,撞开妄图拦她的四个人,更是一脚将手里还缠着晏长曦头发的人踹开后连忙蹲身下去将晏长曦抱紧怀中。 晏长曦骤然被温热怀抱裹住,出于条件反射般浑身就抖得更厉害了,身体都绷紧,垂头想将自己的脸埋得更深。 “是我!”叶五清立即发出声音,想要告诉对方现在已经安全了:“我来了,别怕,你……”她咽下一口口水,小心地问道:“没事罢?” 她还想说些什么,也没能等到晏长曦的回答,那五个人反应了过来围在了两人的周围垂着眸子视线威胁地盯向叶五清。 而那些人脸上浮现出被坏了好事的烦躁,此时她们并不惧怕叶五清的武力,她们深知叶五清自己身上也一片黑,这事儿归根究底叶五清可是共犯,她们现在只要一吱声,叶五清可就在这小公子面前装不成什么好人了。 现在叶五清若想救这小公子就需要她们的配合遮掩,又或者到了这一地步还不如干脆与她们同流合污爽完再说,讹一笔银钱再将这富贵人家的小公子抹杀,这才是道上的做法。 这样的信息无声在六人眼中交流,叶五清始终没说话,可在五人的注视下,在她怀中终于得到片刻安宁的晏长曦被她掰着从怀中轻轻放回了稻草上。 “……叶……叶五清!?”察觉到这屋内诡异安静到不对劲的晏长曦挣扎着不愿从叶五清怀中脱离出来。 可他手脚被绑,从方才到现在,他的挣扎皆都是那般无力,他嗓音梗涩哀戚:“……救我……救——” 在他的皮肤又触及到扎人的稻草的刹那,他声音立止,那几人□□的声音仿佛胜利般在屋中充斥贯耳。 他害怕极了,他是不是被选择放弃了?他简直不能相信自己正在经历着什么。 可下一刻,那些刺耳的笑声变成受了钝痛的闷哼声。 那几人似乎几次想张嘴说些什么骂些什么,却又总被什么堵住。每每才能叫出一个字,紧接而至的是更猛烈的打斗声起和不断有□□被猛然践踏的恐怖声音。 叶五清把她们都掼到了院外,将其中为首的一个人压在墙上,凑在已经被揍得没了人样的耳边咬牙道:“我他爹的都不敢碰的,你们倒是狗胆子肥!你们想死也别来沾我的边,你这猪脑子想得清白发生了什么事吗?这是你们这几个自己生出的主意是罢?赵樊可不能蠢得如此挂相!” 武力的压制下,别说开口说话了,手脚都在发着颤的软绵绵,要不是被叶五清压着,这人贴着墙都不可能站得稳这么久。 “赶紧滚!” 想着等有时间了再去找赵樊的麻烦。 叶五清一把将人搂翻在地后就忙跑回了瓦房。 门被打开,立即往晏长曦本该在的位置看去,却一眼又不见人。 视线伴随着她方打斗完不平的呼吸平扫屋内,终于在角落堆满杂物接了蛛网的桌下看见不知怎么蛄蛹钻进去了的晏长曦。 这一刻,她这一颗心终于是放了下来。 “是我,”晏长曦受了大惊吓,叶五清将自己的声音放柔,边出着声,边走向他:“没有任何危险了,这屋里就剩你和我了,我现在正在向你走近,我先帮你把绳子都解开。我……现在可以靠近你吗?” 晏长曦缩在里面即使勾着头,头发还是顶着了桌底。 听见叶五清的声音,他朝里的头微微偏了偏,尝试辨听周遭一切的声音来确认自己现在的处境。 他似乎并不知道自己的背部其实都露在桌外边。他那么高,那底下根本藏不住他,但他以为自己是被庇护得很好着的,于是选择谨慎着没动。 叶五清静静看了他一会儿,蹲下了身,充分展示自己对他的耐心,将手递到他仍被反绑在背后的手心里去,又道:“是我喂猪的家仆,听出来了吗?你已经安全了,我带你回——哎?” 手被豁然的死死扣住,叶五清这才发现晏长曦浑身仍还在打着颤。 这样从小被护在氏族之下,捧养在闺阁之中,这恐怕是他这一辈子唯一黑暗时刻。 也不知晏长曦哪来的劲儿,手指骨泛白,指甲仿佛都要陷进叶五清的手背肉中。 这是出自他在极度惊惧之后应急了的身体本能——死死钳制住试图触碰他的一切。 叶五清吃痛长呼出一口气,任由晏长曦握着她的手,“那我先将你手上的绳子解开。” 说着她掏出方才从那些人身上夺来的短匕,边小心避着晏长曦的皮肤将绳索挑断,边说道:“那些人看样子就是官府通缉未捕的流寇。我去那墙下的时候,刚巧看见你被推上一辆马车就追了过来……” 手上的绳子解开,叶五清在去解晏长曦眼上的布条时,停顿了片刻。她先将自己的眼睛狠揉了一通这才让布条从晏长曦的眼上剥离。 在紧缚在自己头上的那道束缚被人轻轻抽走,晏长曦这才终于肯相信自己这是得救了。 就在刚才,他以为自己会死,他以为自己要被玩弄致死!那些人…… 晏长曦终于将埋在角落最深处的头缓缓转了过来。 叶五清半蹲在桌外,拦住了瓦屋唯一那道窗所投射进来的月光。 月光下她低着头,眉心轻拢着,唇抿紧,微红眼睛中盈满疼惜地盯着他被紧绑红肿了的脚踝。 手里的短匕被她拿在手中,刀尖都已经轻抵在了绳索上,最后她还是把匕首递给了他。 “脚上的,小公子自己来罢……” 男子的脚不能给妻主之外的女子碰。 晏长曦没接匕首也没接这句话,却是问道:“那些人呢?” 两人的声音都很低,屋内的烛火早在方才的打斗中而熄灭,细白的烟在黑暗中轻轻绕,两人之间充斥着一种诡异的静谧感。 “被我打跑了,放心,她们——” “你没杀了她们。”晏长曦打断叶五清的话。 透过夜里有限的光,视线锁着叶五清那双火红的眸子,那双眼睛正望着他,眼里透出错愕。 他继续道:“你得杀了她们。” “可……”叶五清声音顿了顿,说着假话:“我没杀过人。” “那你就为我杀一次啊!”晏长曦声音骤然拔高,语气里的颤抖透露出他的崩溃,脸上本都已经干涸了的泪水又被眼睛新落出的滚烫泪水覆盖:“你知不知道她们碰了我?她们的手,她们手心的那种温度令我恶心!我要她们死!我要杀死她们!我要你杀了她们!剁碎!” 叶五清两肩一抖,看着眼前神情破碎,但眼里闪烁着锐利的光的晏长曦,她这才终于发现自己是走上了一条难以收场的路。 “可你看……没事的,我来的时候,你才被拉开了点领子,这没事的,”叶五清试图宽慰晏长曦:“当务之急应该我先带你回府,且她们肯定都已经跑远了,若将你留在这里,我放心不下怎么追得上她们,所以——” 可话都还未说完,拿匕首的那只手就被扑了过来、却因双脚还被束缚而趴在了地上的晏长曦拢在两手心,他仰头凝视着叶五清:“你不是想要去京城吗?你不是想要做捕快吗?……杀了她们,我什么都给你。” 叶五清看着眼圈通红,任由泪水肆无忌惮在他那张好看的脸上竖流,眼里充满了令人恐惧的、沉默的重量的晏长曦。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晏长曦却又一只手攀上她臂膀:“她们一天不死,我一夜不得安眠,就算是翻遍全南嘉国我也会想办法把她们挖出来,她们既做出这样的事就一定得付出那条贱命来抵!可我想要她们能现在!立刻!马上!的消失。”声音顿了片刻,他凝着叶五清的眼:“你能做到对不对?就当是为了我。” 叶五清的脸颊微不可察地抖了抖。 是啊……人是刑部尚书之子,此辱,他不可能咽得下去。 身子下意识后倾,远离了些晏长曦。她突然想起李夷和她说过的那句 (刑部啊……你玩他?你就等着被剥皮做成风筝在天上飘罢……) 叶五清沉默着站起,转了身打开门却又顿了顿走回到晏长曦身边。 “等我会。” 随后匕首在她手里转了个圈,将柄对向晏长曦:“拿着,躲好。” 门被打开又关上。 晏长曦刀尖朝外地对着那道死寂了已经许久的门。 不知道等了有多久,手腕和脚腕被绳索勒出的灼痛感都快要被他习惯。脑子那种极度惊惧之后整个发麻的感觉在从窗口吹进来的清风一吹后,终于缓缓冷静了下来。 他终于尝试站起,小心翼翼到窗前往外看,有许多猜测从他脑中闪过:兴许她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兴许她还在追还在找那几人的踪迹、兴许她已经放弃了,直接回了李府找阿姐来接自己、兴许她其实方才是直接被自己愤恨的狰狞模样吓跑了而已。 不自觉地他摸了摸自己被泪水侵蚀得有些干裂了的脸,心里又在想:反正她那么厉害,输给那些人是不可能的…… 一声不知什么的细响突兀地在门外响起,因是深夜,响声格外入耳。 晏长曦精神又立马紧张,竖耳细听,却再没听见响动。 如果是叶五清的话,她该要直接进来。 握紧了她留给他的匕首,晏长曦轻着脚又弯腰要钻进桌底。 可鬼使神差地他又退了出来,扒着门缝往外看。 天上明亮的月,照映在地上如镀一层霜。 叶五清靠坐在门旁的墙上。 她看起来很累,双手垂在两侧,安静仰头看着月亮,抬起一只手,用手背蹭过下颌处不属于她的血珠。 可那手上有着更多的鲜血,她低头摊开双手看,长睫微垂,长睫眨了眨,有风吹动她额前微乱的发丝。 不知她在想什么,只是垂头静看了会,随后将那件染满红血的外衫给直接脱了下来,翻一边,随后拿它揩脸又擦手。 手上的血迹擦不掉她也一直无声地摁着衣服使劲往自己身上皮肤磨。 门被推开,叶五清一怔,动作骤停,慢半拍转头与站着的晏长曦对视。 月皎洁,照得叶五清脸上的斑斑血污如碎落在新雪上的红梅。 她神情静得可怕,唯有额边那或许还温热着的血滴缓缓划过苍白皮肤。让少年本就标致的脸映衬出一种被弄脏后反而更醒目的美。 晏长曦盯着那道血痕,呼吸变得又浅又急,眼睛贪婪地攫住这幅景象。胸腔里那颗东西发出混乱不堪,几乎疼痛的悸动感。 他想用袖口擦掉那些血迹,更想亲手将那些红涂抹得更艳更浓。让这绝无仅有的,因暴力和脆弱而催生的艳丽,只烙在他一个人的眼睛里。 他喉结艰难滚动,咽下的全是疯狂滋长的占有和一种近乎扭曲的、沉沦的痴迷,从此根植于他的骨血,至死方休。 晏长曦忽而发现那已经过去的恐惧不算什么,竟荒唐觉得这经历最后让他和她此时如此对视独处,值了。 “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他再一次如此说道,却更意味深长。 眼睛死死锁着叶五清的脸,音色压抑着轻柔:“带我去客栈。”《 》 13、浴桶 “我们先回去。” 叶五清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疲惫的冷澈。 得回去,让晏长安知道她救了她弟弟一命。 晏长安是世子,手里有权。来日到京城,能为自己行的方便之事定比晏长曦这一闺中男子多。 叶五清扶墙站起,向后伸手,想牵晏长曦离开这个按理来说他应该又恨又惧的瓦房。 可预料的重量却迟迟没有放来她的掌心,叶五清回身来看,视线就正好落进了一双不知凝了她多久的一双褐色眸子中。 这小公子……情绪好像不对? 与她所预想中那种差点被辱害,惊慌失措毫无安全感只想尽快回归亲人怀抱的反应可差得太远了。 “怎么了?” 叶五清视线上移,不动声色打量晏长曦脸上神色:“是哪儿还疼着吗?……给我看看。”说着又将手朝他眼前递了递……只要他愿意将手放上来,她就能半哄半拉地给人拉回府。 晏长曦反应有些慢,闻言视线缓缓往下落至叶五清的手上停顿了好一会,似在思索着什么,轻摇了下头,语气嗔怨:“你不依我?” 就这一句话,叶五清便认定自己方才判断的没错。 再不在这小公子身上捞到自己想要的就走,再如此继续下去,将来会是个麻烦。且既都做到这一步了,那这恩还是要想办法让他姐姐知晓此事地来欠自己人情的才好,才划算。 “我是担心你。已经很晚了,我得带你回去向晏世子报个平安,”叶五清语气真切:“这里也不安全,万一那些人还有更多的同伙,我一个人保你不下。” “所以你快带我去客栈啊。我好怕,我被吓到了……且你看,” 晏长曦将两手微微摊开。 月下,他一身的狼狈尽展给叶五清看,边道:“……我不能就这么回去,否则这一路上我又需遭多少人的凝视。” 他外袍一边的袖子被撕了条不可忽视的口子,半边袖子耷拉着,重新拢好的襟口也因此而被拖累得歪斜立不齐整。腰间残缺玉佩和饰带缠成死结,虽昂贵的衣料仍还能勉强支撑着如玉容颜的小公子金贵之姿,可这样走在街上确实容易引人遐想猜测。 “这……” 可这有什么要紧的…… 但她当然不能这么说,叶五清直接伸手去晏长曦的腰间,手指翻飞替小公子解着饰带上的结,又抿紧着唇,微抬了下巴去拉他的领子。 晏长曦的视线就顺着叶五清的鼻梁骨一路缱绻地游啊游,最后徘徊在了她颈侧的那颗浅痣上,内心的那种焦躁烧灼着他难受。 他的领子还在叶五清的手里被反复捯饬着,手背会偶尔轻又快地蹭过他的耳垂。 晏长曦的手指动了动,又忽而忍受着什么一般地攥紧。 他望着非想送他回府的叶五清忽而心里就生出一股怨来。 领子被拉得一立一垮地反复好几次之后最终还是歪着。 叶五清眉心就有些不耐地蹙了起来,转目明显心虚地扫一眼安静盯着她、随她在自己身上折腾的晏长曦,模糊道:“这,这不就好了?旁人看不出有什么的,我们——” 话被打断,晏长曦最终还是抬起了手,两指压在了她脖颈总吸他视线的那一点上,指腹轻轻磨动:“可我现在腿都软了,浑身也难受。” 如此不顾礼仪廉耻的暗示动作,却似乎只激起自己心底的一片战栗,他看见叶五清明显还有话要和他辩。 晏长曦叹出一口气,身子一软干脆整个人趴在了叶五清怀中环抱住她,让她身上的斑斑血迹也来浸染上自己。 两人两颈紧贴着,甚至在晏长曦说话的时候,喉咙的轻震都能被感受到。 “但更难受的是我这颗心,它一直在跳在撞,压也压不住……”他哑涩的声音近在叶五清耳边地吐着热气,他唤她的名字:“五清……至少让我缓缓,让我去客栈休整会换件衣裳,也让我想清楚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该不会是被吓走了魂罢?” 这样软求着的口气,再不同意,那就不符合此前自己在小公子面前的印象了。 晏长曦这一抱就仿佛是黏住。叶五清带他走出细巷,融进繁闹大街,又进入福来客栈。 在店里小厮几次觑来的视线下,晏长曦始终两臂挂在叶五清两肩上,躬着他明明本比叶五清高出许多的身子依附在叶五清身上,垂着眼睫神色戚戚,当真一幅受了委屈急需安抚、不然下一刻就可能自寻短见的柔弱小男子模样。 直到叶五清再次试图以自己身上分币没有,交不起房费而想拉着晏长曦走出客栈回府的时候,晏长曦才终于从她身上分离,悠悠将自己头上一长钗给拔了出来。 满头华发瞬间倾泻而下,他不在乎地往耳后勾了勾,很是洒脱地将钗子赏赐下人般落进小厮手心,轻覆着睫,吩咐道:”一间房,备好浴水,不准打扰。”随后轻牵起明显脚步故意放慢放钝的叶五清给拉进了房,反身将门紧关。 一道屏风,内外完全不同两道光景。 叶五清站在屏风外心累到只能抬头瞪着天花板。 爹的……这晏长曦该不会是想给自己上一次,就抵了这恩罢? 这她可不情愿,她的计划也不是这样的。 这小公子从各个角度来考量她都不能碰,也从没真想要和他走到共处一室的地步。 京城的贵子们都是精心捧养,哪个不是家族里的交换筹码和门面。 她可不想到哪一天被他那刑部尚书的母亲逮着了剥皮制成风筝上天飞。 而屏风内的晏长曦站在浴桶与屏风之间,睨着蒙在屏风上那道不为所动的人影,扶在浴桶上的葱白手指紧抠。 这呆子……喊她进来给自己试试水温都喊不动,再喊理都不理了。 他低头望了望自己还算细的腰,又转头对着浴桶里的朦胧漾波的水面扫了一眼自己的脸,不禁与李夷的做起了对比…… 终于心一横,腰带就一顺溜地被扯下掉落在他脚边。 房内很是安静,腰带落地这声细响将两人本就紧张着的心弦都拨动。 叶五清不自觉皱眉,转动眼珠视线往屏风下方的空隙扫去,刚好望见晏长曦那件被扯破的长衫被脱下堆在他双足周围。 晏长曦的脚踝纤细结实,骨骼轮廓清晰,皮肤光滑紧绷透着健康的血色,脚趾长而整齐排列。 一层又一层的衣服堆叠,到最贴身的白色里衣也随着一只脚掌的抬起、再放下的动作之后,也出现在了那道缝隙可见的范围里。 屋内静静,叶五清忘了移开目光,却在看见那双脚尖转向自己面对屏风时。 她一怔,立即意识到里头的那小公子正透过屏风在观察着自己。 “我去外面等你。”叶五清声音里透出难掩的一丝局促:“去给你买要换的衣物。” 说着正要走,就听见晏长曦的一声轻笑。 “不行哦。”那双脚转了步子,脚掌轻起伏,踩在地板上,踏过成堆的衣物,将那些昂贵华服随意压陷踏皱,又轻飘飘抬起,靠近浴桶,随后一只脚跟着另一只脚的消失在那道缝隙中。 紧接着是他身体入水的声音和一声舒适的低叹。 过满的水从浴桶中漫了一层出来,浇在地上汇聚成流,缓慢淌过屏风,流向叶五清驻足在屏风外的鞋边,将鞋底都浸湿。 叶五清紧盯着这股随屏风另一边时不时拨水的声音而在自己脚下越聚越多的水团,心里有什么开始毛毛地发着痒。 水汽氤氲,模糊了屏风上青竹的轮廓。 晏长曦的声音带着餍足的沉:“你离我远了,我就该害怕了。” “那我就在门外等小公子沐浴完。” 叶五清急着步子目不斜视地走出屏风的遮挡,径直走向门口。 脚步走在地板上有些急乱,衣摆掠过屏风时带起一阵风。 晏长曦没有立即再用蹩脚的理由不让人走。 身后只传来指尖划过桶沿的轻响,似乎在慢悠悠画着圈。 水声轻晃,当叶五清握上门闩的同时,晏长曦清明的声音混在其中,像抛出去的银钩恰到好处落在门被打开的前刻。 “我们来聊聊五清去京城的事罢?” 叶五清果然停住,转头一看,晏长曦正靠在浴桶里侧眸看着她。 他长长的头发被打湿一截,乖顺的放在一侧肩前。 他脸儿白净,眉毛弯弯,鼻梁高挺,轻抿着的嘴唇又薄又粉。 见叶五清视线看向自己了,他笑意浮现,更弯了眸子,在一声水响中将一只手抬出了水面,露出那被勒出的惊心红痕,嗔道:“我手腕好痛,帮我揉揉。” “哪来的药啊。” 嘴上虽如此说,可在权衡之下,叶五清还是自信于自己的控制力,回身走向那缩坐在浴桶里,笑着看她,好像没什么危险意识的小猫。 叶五清蹲在浴桶边,将晏长曦那只凝了水珠的手腕握在手里,不得要领地只是重复着收紧又松开点,又收紧的僵硬避嫌“揉”的动作。 晏长曦也不计较,另一只同样手腕红了一圈的手沾着温水水给叶五清洗着脸,但其实却只是胡乱地在人脸上画,眼神痴痴地盯着她脸上被他用手指晕开了的残留血迹,边道:“五清想去京城,随我的车架就行,只是……” 他声音刻意停住,手指游弋到她唇边,引得叶五清不得不抬眸去看他的脸,当视线撞上的刹那,晏长曦眸光一动,那手指就钻了进去。 见叶五清浑身一僵,并未阻拦,只是两瓣軟唇轻轻压着他的指头,用视线直勾勾地盯着他,要他把话说完。 晏长曦在水里动了动,靠向叶五清,手指勾在她唇边轻糅压。 却狡猾地换了个话题:“只是我现在脚腕也好疼,五清也可以帮帮我吗?” 不等回答,他湿漉漉的手指不容拒绝地反攥住叶五清的手,拖进水中来。 叶五清整截小臂被动没入温水,袖子全湿成深色,却被卡在过高的浴桶边缘不能再往下。 叶五清见状瞥了眼他,那眼神分明是又想趁机撤手离开。 晏长曦忽而轻覆着睫,水下的要肢却往上轻抬。 糅軟宝满的鼎端就如此掠过叶五清毫无防备的掌心。 “你碰到它了……”长曦耳尖红的滴血,声音和要肢都仿佛在隐忍着什么般颤颤巍巍着,“你觉得……它如何?” 什么如何? 挺白挺大挺不错? 叶五清愣愣垂眸望着水下的一幕: 花住穿透层层水纹荡漾,一下又一下鼎去自己的手心,浴桶内水声被浑得淙淙作响…… 被如此直接地发问,她不好回答。脑袋麻成一团乱糊,呼吸不自觉也跟着长曦变得短促。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只能说出个:“做!”字。 这才终于想起要别开视线调息被勾出的邪火,却才转头就被未得到回答而嗔怒着的晏长曦迎面撩起水花泼来。 温水打湿她的额发,水流滴下,在她襟前浸开深色痕迹,被打湿的衣料带着一种温熱粘着皮夫。 可这感觉竟比直接的角虫碰还要灼人。 叶五清喉口顿时被烧得一哽。 况且还有晏长曦那气息不稳的声音还在她耳边响:“你衣服湿了?……脱掉。” 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连原本她自傲着的理智也被瞬间蒸发。 等反应过来,叶五清已经按着晏长曦的后脑狠狠/稳着,晏长曦亦是主动后撑着桶沿,轻哼出声地熱切给出回应。 “五清,你来桶里还是去榻上?” 晏长曦在水中鼎高着胯部,好让自己的鞣軟能刚好被她幄在手中。 当连绵的稳辗转到他的颈间,被肯得生疼,白肤被蘑红了一片,却迟迟等不见下一步动静。 晏长曦仰着头张口舛息,不禁又催一句地问道:“……嗯……?桶里还是榻上……五清想如何?我……我由你。”《 》 14、隐红 还湿着身子,光溜溜。 晏长曦躺在床上。底下垫着的被褥好一大片被他身上未擦的浴水湿成更深一层的颜色后,又被他纤白手指紧攥抓皱。 呼吸急促到需要张口来缓解,从未有过的紧张和期待挤满胸腔。让他身心处在一个接近于难受的状态。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有违家训和教养的事。 可已经来不及了,箭已经在弦上了。 他就要和她融合了…… 不敢往更深的想。 晚风掠过他发熱的皮肤,残留在身体上的浴水微凉。 晏长曦强迫自己抽回思绪,顺着来风的方向看。心下顿时一惊,这才终于发现,房内的窗竟一直开着的! 好在这房间位于三楼,应当不能被人看见什么。 可这也让他想起了自己在那条黑色的巷子里抬头就能望见的那个床对着窗的伎子。 一想到自己接下来将可能会像那伎子一样被正反地反复摆弄,心骤然地发紧。 “唔……” 一声没忍住的低吟从喉咙里自然溢出。 将那只犹豫不已正朝他夹着的腿跟里伸的手给吓停在空中。 然后就是叶五清更犹豫着的声音传进晏长曦耳中:“果然……还是算了罢?你要是怕的话。” 晏长曦摇头,本就湿着的乌发更添了凌乱:“我不是怕,只是紧张,是高兴……”他试图将此时兴奋又觉美好的心境传达给叶五清。 “那你要是紧张的话,我们也……也算了罢?我们回府?” 可传回的却是叶五清甚至添了些为难的语气。 “你……” 晏长曦终于松开那在等待的过程中被他手指绞了又绞、变了形的被褥,转而去缠撑在他身侧叶五清的手,问道:“你是在担心着什么吗?” 他挪了挪身子,将脸枕上她手背轻蹭:“别怕啊,你我互生欢喜,情愿罢了,谁也说不得什么,谁也不能知道什么,我们偷偷的。况且……” 说着话,叶五清的另只手就被晏长曦执着塞进了他的两腿间去。 立时,她的手就被两团温熱的蹂軟绵绵地挤压着…… “……嗯……”晏长曦抑制着声音,抬眸眼睛痴迷沦陷般映着叶五清神色纠结闪躲着的脸,继续道:“况且,你难道不喜欢我吗?不想……在此得到我吗?” “也,也不是怕,就是……”叶五清都不敢多看一眼此刻满脸春色的晏长曦。那是人间椿药,再多看几眼,她真就要生死富贵往后一抛,争做风流鬼了。 她咽了口口水,企图润滑干燥涩哑的嗓子。 理智地想在此刻从晏长曦嘴里要到一个实实在在的承诺。若是他还不松口,那她就得立即把这小公子重新包好衣服,带回府去,去找他姐姐要。 “就是你方才说,带我去京城很简单,就是什么?后面的你是不是忘说了?” 叶五清此刻的手被夹在这小公子腿间,五指完全僵硬,不敢动弹丝毫,仿佛那里有炼火,一旦差错分毫,就要被烧成余烬。 然,人间之事总事与愿违。 她不动,他动。 少男要肢无意识轻摆了起来,虚軟有褶皱的皮在她手掌虎口处蘑动。 声音更是脆弱无力,嗔怪她道:“这件事……你不能等会再说么?” 叶五清仍不解风情:“等?等到什么时候?”心里已经在思量这小公子铁定是想将她救他的恩情给赖掉了。 真可恶…… 晏长曦却已经无意识仰起了脖子,粗喘着气气:“呼……呼,呼……你,” 他拢了拢眉,像是正仔细感受着什么,艰难说道:“等完事儿,就说。” “……完事?” 叶五清轻念着这两个字,暗暗用尖利的那颗牙齿刮过觜里的軟肉。 难道只有上了? 羸弱烛光下,晏长曦骨相生得极好,皮肉恰到好处地覆在清劲的骨架上。腰腹薄而紧实,随呼吸起伏勾勒出流畅的肌理线条。真正是好一尊精雕玉琢的白玉少男像。 叶五清当然也想放纵,可…… 心里忽而生出一丝侥幸——还是有可能的罢? 听说过的,大户人家的公子其实私底下都玩得花,远不是遥遥望过去那样纯洁不可高攀。 或许这小公子其实是个及时行乐的通透人物。他那隐红可能早都没了。 若是这样的话…… 叶五清开始期待。手一抖就反拿住那早竖立着、甚至有些充血到不匹配这小公子玉佛一般容貌的花主。往上压了压。 “啊……” 晏长曦呼息立刻变得急促,长睫颤巍巍地闭了起来,抿紧唇, 因感到叶五清的动作有些蛮,他手下意识也围拢了过来。 却滞了滞又拿开,重新攥紧身下被褥。 晏长曦尝试将自己的呼息放轻、将身体放松。 缓缓地,两条修长的退便自行朝两边打开了。 他显然已经做了好了某种准备。 这时,屋内仿佛就剩他自己失律了的心跳声和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当感到那里被糅了糅,然后更往上抬的时候。他脑袋发嗡,紧张到快要晕厥。 可当一道呼息隐隐喷洒在上面时。 他霎时一震。 晏长曦惊疑不定地忙下意识捂住,抬头往下看,却发现并非是他想的那样。 叶五清竟是在借烛火看他兴器的下方。 晏长曦顿时脸颊火烧一般:“你怎这样?” “小公子手松开,我就看一眼。” 看一眼? 晏长曦心知天下哪有女子不在意自己男人身子里那根隐红的,她这定是在检查他身子是否为处。 心里虽了然,手也下意识已自信松开让人看了,但嘴仍是嗔怼道:“你若这般浑,那可就只准看,不能用它了,你可想好……” 一句话还未完,晏长曦忽而喉口一滞,忘记说话。 他看见叶五清神情仔细,眼里有期待,侧着脑袋往那瞧。却在下一刻定睛看清楚之后,眼皮微垂地眨了眨,一抹失望的神色被很快地掩盖下去。 紧接着她的手一缩地松开他的花主,扯过一旁的被子盖到他身上。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在看清楚的那刻就下定了某种决心。 “好,那我看完了。”叶五清冷静地坐在床沿,再一次提议道:“小公子休息够了吗?我带你回去。”语气中却比之前多了几分坚定。 晏长曦愤然坐起:“我分明不是这个意思,都到这一步了,你要如此故意曲解我说的话?” 说完他又回想起方才叶五清神色的不对,不禁自我怀疑了起来。 于是他掀开了些被褥,自己提起看了看——一道红,从花主底下的跟处直延伸到顶。 在南嘉国,男子养活到十岁,才能被带去当地入籍所里“埋红”后入国籍。 这便是象征男子贞洁的隐红了。深埋在皮肤之下,唯有靠女子的□□才能随精排出。 晏长曦看了又看,在的啊……这不是如此清晰着吗? 这东西他自己以前碰都羞于碰呢…… 那她方才怎那样表情? 思索着,忽而一个疑问在他心里生出:正常男子的这器物该是何样的? 叶五清可是用过夷哥的。而自己虽从小被侍男环绕侍奉着,可从没见过旁人的裸身子。 且那些男侍伺候他穿衣沐浴,从小到大,也从未有过人对他的身子生出过疑惑神色啊。 该不会是他们从小就被吩咐过什么了? 如此一深思,晏长曦不由得抱紧了身前的被褥,再开口时,声音里俨然含了点不自信来,求证道:“你,你这是意思?是不满意……还是其她什么?你只管直说就是。” 叶五清视线若有似无地飘过晏长曦怒红了的脸,心里大喊可惜。 可自己不喜不懂轻重的纯男,更偏好有着些技巧、懂得体贴人成熟些的男子的癖好怎好公然说出? ……当然。一看见那道红色就萎也不单因为这个。 主要是隐红这东西,太限制发挥了。男子大都执着这个,当宝贝似的献给你,你若收了,第一次得教他这教的,体验不好暂且不说。事后还极有可能获得一只背后灵死缠着你,麻烦不断。 …… 好罢。 其实主要原因还是有过那么几次年少不经事,不把那根男子守了小半辈子的红线当回事。 事后穿起衣裳就想跑,被逮几次之后,就老实了。 如今真是一看见那红线身心就如此时一般,猛的一下,就冷静了下来,瞬间遁入贤者时刻。 且这小公子说一千道一万,还是不碰的好。 不说他那官威吓死人的母亲;主要她可不想在云州吃过的教训,千辛万苦跑去京城那样的花花世界又吃一次。 “我的意思是,”叶五清声音诚恳:“我不能这么自私不顾你今后的处境。男子的……的那个有多重要,我还是懂得的。你是大户人家的贵公子,唯有京城那些世子王侯甚至是皇子才能配得上你,我,我这样的就……” 她低叹一口气:“抱歉……我现在只是甚至连自由身都没有的家仆。” 晏长曦呆坐在榻上拥着被褥,视线死死锁着那道背影——话说得真动听,可她分明是在说违心话。 ——她在厌弃自己? 手指紧握到颤抖发白。 “你啊……”晏长曦压下心中那股强烈的委屈感,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常:“你绝非池中物,我相信你……将来必成大器。” 他理智地选择稳住叶五清地道:“只是,你现下既有担心,又心负责任,那我也愿等你过去京城一展抱负的那天。” “真的?”叶五清转头看向晏长曦,眼中盛满惊喜亮晶晶的地问道:“那小公子愿回京路上留我一个位置了?我们就此定约,成不成?” 晏长曦弯了弯嘴角,浅浅地笑,显得好说话,却只道:“今日之事,你我的秘密,可别让我阿姐知晓了。五清先去帮我寻套能穿的衣裳来。我听你的,我们现在回府。” 客栈外,叶五清站于道边等着晏长曦穿戴好从楼上下来。 视线一瞥,就看见一个打扮花哨的小郎在看清她脸之后,眼睛一亮地冲她暗示招手。 被晏长曦引出的念头一直未得到疏解。 叶五清想了想,手进袖里摸了摸,还是九枚铜币。 她只能别开视线地抬头看天,真是…… “……想阿夷了。”她刚轻喃完,晏长曦出现在客栈门口。 “难……搞。” 叶五清转头望向那道正朝她走近的身影,缓慢慢地叹道。 一回到李府,叶五清直奔竟还亮着灯的书房。 而晏长曦回了屋,却不准近侍们点灯,静坐床沿许久。 浓黑的夜色中,他的侍从们从未见过如此阵仗,个个心里发怵。站了好几人的屋中竟听不见一丝声音。 “你们……” 他们的小公子终于发话了,皆竖起耳朵倾听,生怕听错什么。 那道清明却低落的声音顿了顿,过了好一会儿才一口气将话吐出来。 “将衣服脱净,对着月光。”《 》 15、共浴 书房还亮着灯,多晚了都……该不会李夷发现了什么? 叶五清扒着柱子往里瞧。 瞅见坐在轮椅里的李夷正弯下去腰,捡她出门前丢了一地练字的纸,腿上已经放了一叠。 每捡起一张,李夷密而长的睫毛就垂下,视线在那些纸上面停留细看好一会,再去捡下一张。 房间里很静,只听得见纸张被轻而仔细捋平的簌簌声。 看不清他脸上神情。 应该……安全? 叶五清走了进去,鞋踩在地上盖过纸张声音。 “去哪玩了?” 李夷听见声音,湛蓝眼珠轻转,扫眼看她,手上整理着纸张,冷着声道:“你在我府内倒是来去自如了。我真是养了群不中看也不中用的废物,看不住一个叶五清。” 叶五清并不接这话,只怏怏地将两臂从后挂在了他肩上地趴着,出于习惯地用手指绕卷他的发丝,“哎……外面好像也不觉好玩了” 她像是玩累了地叹道:“不如以前和阿夷沿河策马好玩。” 李夷被叶五清压得微俯前了些身子,闻言手上动作一顿,偏头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怎么了?” “有人招你不痛快了?”他手背骨节清晰,捻着她衣服上的一块血迹问道:“你杀了?……做干净没?” 叶五清仍不答。环着李夷脖子绕到李夷前面:“阿夷今晚腿痛吗?” 李夷被这跳脱的问题问得一愣,将视线从叶五清胸襟前被水晕开的那团血迹往上移开,语音犹豫了:“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你——呃……” 才至半的话音骤断。 一声闷哼猝不及防地窜到喉口,却被及时闭紧唇地咽下,只余一段短促气音碎在齿间。 他视线下落,看向叶五清按在他膝盖上的那只用了劲试探他腿伤的手。 “痛?”叶五清替李夷回答道:“没关系……” 她张觜衔住他鞣薄的耳垂,含糊着哄道:“阿夷躺着就行……我轻点。” 耳垂被温熱贴住的瞬间,李夷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一震。 这里不行,这里最要命…… 一种极致的苏麻感自那散发开来,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想开口,喉咙里却先发出一声近嗚咽的颤音。 于是李夷只得慌忙攥住叶五清另一只在他退间隔衣料轻糅着的首腕,试图阻止理智继续被她故意搅散。 “给嘛,阿夷……” 可手才抓住她,叶五清声音又低低地压进他耳中。带着点儿哑,尾音下坠,懒洋洋地耍着赖。 热气呵在耳廓上,李夷偏了偏头,想避开:“不行,你也知道我腿痛,昨天才……” “就一下……” 她轻声道。 “……” 李夷胸膛重重起伏一下,就不躲了,也松开了钳制了叶五清的那只手。后背缓缓贴上椅背。 没了束缚,那手就如游蛇,轻车熟路往他衣服下摆里钻。 游得太快,根本不给他反应时间。 被指甲划了几次后,李夷蹙了蹙眉,终是认命般地自己将退微微分开了些。 叶五清便立即以掌心贴上那火熱。转着首腕,像是想把它从华袍的庇护里拖出来。 李夷素知叶五清在这事上总不得温鞣,如何能让两人尽快相合,她便如何。 知晓这次肯定就在这书房了。 李夷只好主动揽了叶五清的要,作固定支点,方便她之后的好动。 随后仰起脸,预备承吻。 叶五清果然也正垂视而下,视线锁着他。 每当被她这样看着,李夷心底却总能涌起无限的餍足感、心底里那块难以触及的虚空仿佛如此才能被填满。 他眼眸轻动,视线静静描摹着正坐于他身上女子的眉眼。看着她朝自己渐渐接近,看她需要自己的时候的神情。 下意识抬起手贴在她的脸侧,微偏着头调整,错位两人的鼻峰,血色不多的嘴唇微张。 就在她的唇即将压上他的那一瞬—— “叩、叩、叩” 清晰敲门声猝不及防将书房内粘稠的空气惊散。 两人动作骤然凝滞。 “夷哥……” 晏长曦年轻清明的声音在外响起。 屋内方才还眉眼迷离的两人皆下意识看向对方,对同一道声音,泛起不一样的心思。 外面的声音等不见回答,又继续响起:“不知为何,今夜实难入睡,路径这里看见还亮着灯,所——” “噔——” 的一声轻响。 桌上唯一的灯盏被李夷手背打落,书房内顿时陷入一片漆黑,无言婉拒门外客。 黑暗中,李夷单手环紧叶五清肩背,往上凑仰起头,骤然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唇齿相触交换温热的同时 他另一只首申进她衣袍,修长首指没进温煖,直至指跟。随后有律地往复。 只两人听得见的粘腻声和叶五清低低着的呼息声在房内绕。 李夷耳朵听着这些声音,他自己的呼息竟也跟着不畅了起来,觜巴微张轻叹着,加入房间里萦绕不下的韵律中。 却忽然一团昏黄的绒光出现在书房对着长廊的那道未关的窗口、将这韵律硬生打乱。 晏长曦将灯笼从窗口伸进书房内照:“夷哥?你在里面的罢?我方才都听见你声了?你——” 他声音骤停。 灯笼微弱的光照亮了两个人影。 叶五清蹲在李夷的轮椅旁正在捡地上的灯盏。 许是终于听见自己的说话声,又或是因被灯笼的火光吸引。 身处在那方黑暗中的主仆二人皆转脸看向手举灯笼的他。神色半隐,看不出心情。 被如此静幽幽盯着,晏长曦不禁心中慌乱片刻。 可当他的视线停留在千推万拒、非把他完整送回府,转身却陪在李夷身旁的叶五清。 一股无力以及恼怒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方才蹲在自己侍男污物面前,对着月光一个一个地比。发现自己分明并无哪里缺憾,且还比一般的长,比一般的大! 那问题出在哪? 晏长曦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月光下,被夜风托起发丝在脸庞轻舞着的李夷那张清冷的脸上…… 书房内烛火被点明。 叶五清护着才亮的灯盏又走去书房内另外的烛台,扮演着身为家仆该有的自觉。一个一个小心而缓慢地将烛台上的灯点亮,视线却一直往已经走进书房的晏长曦身上飘。 天啊……这小公子这时候还来找李夷,为的什么事? 可别是大脑突然开窍,悟出了自己为何身在李府还能被绑出去的原因。 来李夷面前揭穿她来的? 可就算不是为这,他被绑一事,也绝不能让李夷知晓。不然以李夷对她的了解,这事真得黄。且未来在李府的待遇更是不敢细想。 不要啊不要啊…… 别又是一场盛大的自埋后路的忙活。 如此一想,叶五清后背汗毛都要炸开。 “方才风大,将灯吹落了。”李夷左手指尖轻抚过右手的那两指,感受着那上面的残留湿度:“长曦深夜来此,为何事?” 一句话,却是将一旁看似与这话题最无关的叶五清的一颗心高高提起。 她竖起耳朵,点灯的动作都忘了继续。 “我来时问了夷哥寝院门口候着的侍男,得知夷哥今日是还未浴洗罢?” 晏长曦道。 叶五清:? 李夷:……? 屋中沉寂片刻。 李夷声音慢慢,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低淡感:“何事?长曦直说。” 晏长曦仍卖关子:“还记得前几日,夷哥许诺我的府内只要有我看得上的,可以直接向你讨要的话?” 还有这事? 叶五清指甲紧张抠进烛台花纹缝隙。 而李夷视线下意识掠过一旁始终背对着他们的叶五清。心里避讳着那个“万一”,不禁犹豫了起来。 晏长曦却并不给任何拒绝机会,他早在心里捋好了让人不好拒绝的说辞。 只听他尾音上扬地道:“我想和夷哥共浴,就像我们小时候那样。小时候夷哥每次帮我搓洗完背,夜晚总睡得格外安宁!” 说着,晏长曦在叶五清回头疑惑的注视下、在李夷因感到莫名其妙而抿直了唇静静打量着他脑子的目光下。 他的唇角往上勾起一抹自信,等看好戏的弧度。 他想过了,自己的分明没问题,可叶五清看了他之后,却目露失望不肯要他。 她被迫委身成为夷哥的家仆,只看过夷哥的。那有问题的必是夷哥。 一想到即将可能发生的事情,晏长曦心里头竟晦暗兴奋地发着紧,看李夷的目光炯炯发亮。 本来以为怎样都要经过一番劝说才可能达到目的。 可哪想李夷在沉默过后却只问一句:“你想好了只要这个?” 在得到肯定答案后竟就应下了。 …… 在眼睁睁看着两人进入寝院的浴间,叶五清蹲在外头几次想踹门进去,打断他们之间可能关于她的话题。 这小公子那滴溜溜转的眼神,怎么回想怎么让她心惊。 别啊,不要他带自己去京城去了行不行? 不行不行了…… 看来这小公子也绝不是省油的灯。 就算真靠他去了京城,恐怕也难得潇洒。 放弃罢……放弃他……? 计划落空就落空,不过白费了心机与时间。总不能把已经端在手里的碗也给砸了还将后路堵死! 这么一思量,蹲在浴间门口抱头地叶五清豁然站起,左右望了望。 来不及更细地想,就准备把今天一天历经了诸多搓磨早已不成形状的外衫脱下拿去木廊下挂着的灯笼里点燃,丢进浴间点燃杂物,假装失火。 不管这晏长曦安的什么心,先把两人给吓出来再说。 可一转身,就看见站在她身后红了眼睛的晏长曦。 ……哎? 才进去啊?聊这么快?两人吵架了?不洗了? 叶五清摸不清事情发展到哪步,更分不清这小公子现在是“敌”还是“友”,顿时连表情都不知如何摆。愣在原地,视线几次往他身后看李夷有没有一同跟着出来。 “都一样……” 起先,这小公子声音低到仿佛能融进夜色,叶五清没听出他话音里的颤抖。 “什么?” 叶五清对已经决定放弃的人,下意识心底竖起防备。 “所以你是为了夷哥才拒绝我?” 他问得极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关里挤出来。 盈了水光的褐眸死死锁着叶五清,细究她脸上每个细微变化,试图维持心中仅存的侥幸和摇摇欲坠的尊严。 “我想不到其他理由了……”一滴泪终于挂不住地掉下,在夜里闪烁一瞬间的光。 一想到方才两人相处自然融洽的画面,一个令他理解不能且妒极的猜测在他心里生根,压也压不住地疯长。掩在宽袖里的两手攥紧成拳。 “你其实对他有感情?” 看着眼前对他情绪无动于衷的叶五清。 尽管不想承认,晏长曦却还是忍不住地向她逼近一步。 想离她近些。 趁夷哥没站在她身旁的时候…… 声音戚戚发出控诉:“你竟骗我。”《 》 16、初次 什么感情不感情? 能不能说点有用的。 “你和他说什么了?” 叶五清脱口问道。 闻言,晏长曦本就哑着的声音更是气到变形:“你只担心这个?” 那还要担心甚? “他是我家主。” 叶五清给出一个在她看来最让人能接受也最难反驳的回答,紧接又试图从这小公子嘴中套出些消息地问道:“我家主在里面心情如何?怎还不出来?” 一想到以前那窝自己抱着睡过的小狼可早成年了,现在顿顿得吃红肉,她心里就犯怵。 李夷将饲狼的差事交给她,用意自然不用多说。 而那几头跟叶五清有着打小交情的狼们在她手里三天饿八顿。 一看见她,更是呜呜呜地,饿恨交织的口水能流三尺之长。 被这么一问。 晏长曦脑中不禁浮现出自己方才为看完整,趁近侍扶着已经脱净衣衫正起身的夷哥,快准狠地穿过白烟袅袅的水雾,提了一把夷哥的根处之时。夷哥浑身一震低头看向他的手,那陡寒下去的目光,令此时的他仍感到后脊梁骨战战发寒。 他下意识摇摇头想将那画面就此封存最好别再想起,张嘴道:“我什么也没说……” 不能让李夷知道这件事,他清楚地知道着这一点。 可忙活了这么多,他为着的人,却劈脸只向他追问夷哥的事。 想到这,晏长曦心里头更委屈了,眼底又开始发酸:“你在担心什么?你竟只在乎他对你的看法是不是?” 若一定要比较,比起李夷她对这小公子也够好了罢? 想起当初,叶五清兜里正差钱,而李夷往那一站从头发丝到鞋底都写满了不差钱三个字。 这多合适的两人啊。 于是她凑了过去,认真夸他眼睛好看。 只记得那时候的李夷听了一愣地转头,一双眼睛静得吓人,直勾勾问她是谁。 然,她才从那双仿佛能溺死人的眼睛里挣出来,将半真半假的话织成一个故事脱口,就听见李夷冷哼一声后,只给一个“滚”字。 这个字一落音,少年心性的她转头就把李夷推到了地上,抢了钱不说,还打了他。 那时候年纪小,哪能想到这梁子一结,就结到现在,成如今模样。 面对眼前的晏长曦,叶五清冷静了下来。 少时犯过的浑就别犯了,能不纠缠就别纠缠。 思忖片刻,叶五清先是安抚道:“我当然是喜欢你。” 这话一出,那小公子又朝她近一步,两人脚尖都快要相抵。 晏长曦站她跟前,垂着头紧抿唇地看她,眼眶盈泪,神情又犟又憋了满腹委屈地直等她的下一句。 叶五清目移,想将话说清楚,另寻去京城的路:“可思来想去,京城之路于我来说虽漫漫,但若不是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去的,那也失去了意义。而小公子尊贵之姿,岂是——” “既说欢喜我。” 在发现后一句并非是自己想听。晏长曦皱起眉心,将话斩断,只听进前一句地说道,“那就证明给我看。” “你若不能证明,”晏长曦凝着叶五清的眉眼,脑中不断闪现出她独坐在门外脸上沾血时,静到神情近冷漠的那个她。此时他心里对李夷的妒忌达到顶峰。 谈不上理智与否,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一字一句道:“我就把你刚才说的这句喜欢我的话告诉夷哥,” 叶五清该待在自己身边的。 他心里如此想着。 “还告诉我姐,” 且夷哥年纪还比她大,腿还有伤。 “我要和她们说……” 凭什么? “你抱过我,亲过我,也看过了我的身子,” 就凭李夷比自己早认识她么? …… 说这一些话的时候,晏长曦的双耳两颊都在发烫,始终紧握着的手也在抑制不住地发抖。 然这一切反应却并不是因为觉得男子自说出这样的浑话而感到羞耻。 而是他想起了……想起了这几日,她与自己亲密时的所有感觉。 他是在为这些曾经拥有过的感觉,浑身雀跃到止不住地颤抖。 而这些感觉,是他绝对不可能放手的。 “你还,”晏长曦声音轻轻,甚至还带了点甜蜜,自然薄红的嘴唇轻张:“差点强了我。” “你,” 叶五清愕住片刻,实难把自己刚听到的这些话和眼前这张漂亮男菩萨一样的容貌结合起来,她顿时有些失语:“呃你……” 怎么办,他好勇啊。 若抛开阿夷和他家里人的那层压迫的话。 女子沾上这样的花花事不过人生添一道花闻。 男子就……结果都令人唏嘘。 高门大户的男子得下嫁成侍夫,普通人家的男子更可能最终沦为无人要的伎。 可惜的是,有些压迫她抛不开。 叶五清沉默了。 晏长曦扫一眼不再说话只看着他的叶五清,话音轻落,却更明晃晃地下着威胁:“你对我做了那么多逾越之事我本都不怪你,我甚至还想扶你入京,成一番事业。可你似乎却在我和夷哥之间选择了他,选择永远待在这无出头之日的云州,缩在这李府里……好罢,虽不太能理解,但我仍愿遵从你这个选择。我现在要回去继续与夷哥浴洗了。他应该还在等我,我这就去和他说点儿话……嗯?” 说罢,他可惜似的幽叹一口气,随后慢悠悠地转身。 好一副要走但你随时能轻易留住他的架势。 果然…… “证明!” 叶五清一把攫住晏长曦手腕:“你要什么样的证明?” 晏长曦侧眸直勾勾盯着她,没说话。 叶五清当然懂他意思:“那你当真想好了?事后如我所愿?” 晏长曦点下头。 “不后悔?以后可别怪我。” 听到这句,晏长曦心里紧张。 他长舒一口气,郑重道:“不后——呃……” 他被猛地一把推入黑暗,才站稳又被拽了另一只手地牵到了李府中他从未涉足过的一僻静院落。 却也还不是进的这院的寝屋,而是推开了角落里的一扇小门,里面堆满了杂物。 门一经推开,尽管夜里,也感受到灰尘扬得肆无忌惮,直往他脸上扑。 “这是干什么?” 临到了头,他人已经深处黑屋。 自己都分不清是出于对地点的不满意,还是为心里头那忽而生出的怯意,晏长曦蹙眉问出这样一句话。 李府连回廊亦或者假山花园都挂了灯,但这里没有。 眼睛还在缓慢地适应这极黑的地方时,他感到身旁属于叶五清的呼吸向他接近,一想到等会两人要做的事,他小腹顿时没出息一紧。 一切都顺理成章,她的手直接扣着他外衫就往下剥。 “门没拴,小公子若不愿了,想出去……”她在夜里低压着的声音清晰好听:“随时可以。” 听见她这样说,晏长曦沉默了会,就没说话了。 月亮顽强地从那处开得很高的小窗聊胜于无地洒了进来。 晏长曦眼尾还泛着红,褐眸为难地打量了一下四周,缩了缩肩膀,声若蚊蚋:“可这里好脏,连床都没有。” 话才脱口,他就看见叶五清把才从他身上剥下的外衫铺在了地上,然后抬手又来拉他的手腕。 他说服自己半就地被推到地上,想凝神专注于自己腰间正被抽走的腰带隔着几层衣物轻磨过腰际的感觉。 可当背抵到坚硬冰冷的地上,尽管垫了层华服,当所有衣物被她熟练地敞开向两边,他还是没忍住地一惊想起身:“好硬……不要这里!” 他的声音带点儿祈求的意思:“这里好黑。我原是想要我们的第一次在香帐里。软被、红烛……可这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此刻的叶五清正努力压下自己对穿了红线的针的那种出自身体本能的强烈无力感。 对这小公子的要求只敷衍回着,手里给小公子脱衣的动作却没任何停顿:“小公子这是早设想过你我会有这一刻了?” “你凭什么不要我?”当最后一件里衣也滑着肌肤被脱离,尽管要求完全被无视。晏长曦的手臂还是自然挂去了撑手在他身侧的叶五清的肩上:“你想要的我都可以满足,但夷哥似乎不行。” 两人借月光深凝着对方眼睛,晏长曦第一次开始了他的挑拨:“他对你可一点儿也不好,你真正想要的他都不给你。” 我想要的? ……是什么? 他真以为自己知道? 叶五清从方才就一直在盘盘绕绕的思绪因这一句话停了片刻。 掌心一路往下,轻而易举地就带起不经世事的少郎不住地轻动。 过于年轻的申体反应就是快。 就这短短时间,就已经迅速成长起来。 叶五清朝下望去一眼,视线它自己就锁在那月光下一道晃眼的红线上…… 晏长曦的双手也进了她衣裳里,往他从未角虫及过的地方寻游。 好奇心十足却又有些地方仿佛比让他自己如此脱光了躺在叶五清的眼下还要害羞。 他的手总停在山峰的边缘处,就犹豫了,转了个方向也学着叶五清对他一样的动作往下。 可到了地方,指尖又顿了顿,还是回到了要的位置,轻轻将身上的人环拥着。 细细咀嚼着两人滑腻互换着体熱的几夫相贴时这令他感受到兴奋的瞬间。 “我怕……” 当感受到叶五清拿着他的花主,似乎在对位置的时候,他喉咙轻划,声音细细,匈堂不住起伏。 “……我也怕。” 叶五清声音也轻,说着实话。 “……” 屋内沉默了会,晏长曦本想嗔她的。 这说的是什么话,她都早有了夷哥,不安慰自己就算了,怎还能也紧张,在此时还说这来噎他。 可想了想,他心底柔意顿生,又窃喜于她对他第一次的这种重视。 手来到她背上轻轻拍了起来,在心里寻了合适的话,磕磕绊绊鼓励着道:“你如何,我都受着就是了,别紧张……” 闻言叶五清立即抬头:“当真?” 晏长曦望着鼻尖都生了汗的叶五清,顿时心乱成麻,小复一缩,那里便胀得厉害了。 他抬了些头,主动去迎她的觜,更是自己往上送要,将自己往上凑地奉上…… 两相轻轻点到的时候,那种异常的角虫感令他欣喜。 像是偿到了甜头,视线快速瞟了眼垂着长睫似乎正在认真感受他的叶五清,又大着胆子往上送了送。 这过程很慢,仿佛是一寸寸地。 他察觉到了他的搭档呼息变重了,也变慢了。 才进了一节,就开始感到一种被裹缚的痛感,这是晏长曦所未预料的。 男子对于这种事都羞于提及。只有在出嫁前,家人才会安排人来教导这些。 从小到大,偶有耳闻,也只知道在这事上,男子要懂得讨得妻主的欢心,在妻主欢愉的前提下自己也能从中偷得一丝快意。 可怎么……会疼呢? 这种疼与平时不一样,是被集中在一点,却能让浑申都发斗。 晏长曦掌着叶五清的的月要跨,觉得不对。 “你是故意将我弄疼的吗?” 小公子不解发问道:“你是不是想要我主动反悔?” “痛就证明两人不合适。” 叶五清道。 见这小公子连初排隐红的痛都不知晓,她对自己心里的那个计划又自信了三分。 然现在被卡得不上不下,她也难受,就问道:“你痛?那我赶紧出来?” 若现在能停,倒也省得后面她演戏了。 说着她真就想起来。 晏长曦心下一计较,却是将人抱得更紧。 什么不合适? 没有不合适。 她和夷哥那才是哪儿都不合适! 想到这,他甚至想用两退勾住她的退让两人不好分离。 “我要全进去吗?” 晏长曦忙假装轻松地问。 “不用……” 晏长曦还是执意,叶五清只好继续:“来,你手松开我点。” 晏长曦依言放开后。 叶五清往下看了看,又抬头望晏长曦的神色。 这小公子显然是怕了,可当被注视,他本紧抿的觜角立即往上扯了扯,露出一个笑来。 叶五清定定看着他,想了想,垂头了下去稳住了他的唇。 晏长曦一口气未出,下意识要申舍回稳却忽而被整跟地没了进去! 顿时,他头皮发麻,舍尖都不住地打着颤儿。 痛到几乎想要呼救,却又失声。 要复一阵一阵地缩,是申体本能在想要适应这强烈的不适。 太痛了! 可缓都不给缓一下,快速地,又没了第二下。 首脚顿时就軟了,气力全被从那里夺走。 生理泪水哗啦啦地顺着眼角就跑了出去,晏长曦仰着脖子避开稳地张觜呼息。 没忍住地就呜咽了起来。 口齿不太清晰,却还是听出了他是在问叶五清:“……喜……你喜欢我吗?” “快说……你爱我吗?” 可别说回应了,他这短短两句话都未落音。 本他都全申努力僵直,准备迎第三下。 叶五清却一抬地将他放了出来。 晏长曦一愣,垂落了眸子去看自己依然立着的花主,那里疼痛还未消失。 只见叶五清快速地用手捋了它一把,晏长曦吓得两退又是一缩。 却发现她好像只是将上面残留的夜体拭走,瞄了一眼他那底下后,舒出一口气。 随后便完事一般地翻身躺在他身旁,双目放空看向屋顶,自顾自缓平着呼息。 没被继续搓蘑了,晏长曦下意识松气。可那儿仍是胀着难受。 暗中他听着自己还有些乱的呼息。 “你……”虽犹豫,但还是小心地问叶五清道,“不行?”《 》 17、不行 “哪有女子不行的。” 叶五清又翻了个肩,背对晏长曦,声音闷闷:“总之我们就这样了,你别赖啊?过两日你就要回京城了,怎么也得带上我。” 能骗一时是一时,也不指望从这小公子身上捞什么了。 到时候出了这云州,一到京城她就立即与这小公子桥归桥路归路,寻了机会就远离这小公子身边。 他从小和李夷认识,保不准以后可能发生什么变化,再和这小公子闹下去,真不知该怎么收场。 可等了又等,未听见身后人的回答,叶五清这个惯犯生怕也终于是报应般碰上了个提起裤子就不认人的主,忙转头去看。 就看见晏长曦静静将两手叠在胸口前,似乎在回味自己那一闪而过的第一次。 听见叶五清翻回身的声音,他眼睫轻眨动,落眸看了过来。褐色瞳孔如凝了两汪清凉的泉,好看极了。 “我刚才很舒服,” 他声音温柔地安慰起了叶五清,配上浅淡月光下贤淑却有些无奈的神情。 顿时让叶五清身为女子的尊严在此战陨落。 她无话可说,正要饮泪认下这对女子来说无异于羞耻的安慰之言,却不想这小公子还有下一句: “那……”晏长曦也翻了个肩,华发顺着他的下颌流动,一张小脸白生生的好看:“我们可以再来一次吗?” “不可以。” 没有任何犹豫,叶五清脱口而出。 “可是……”晏长曦朝叶五清挪了过来,窸窸窣窣声中,他把自己挤进了她怀里,低着头又去拉她的手重新拢他自己的花主。 天晓得,叶五清的手指都要反方向飞起仍还是被晏长曦抓住地合拢掌心地围住了他的…… “嗯……”一被角虫到,晏长曦又爱又惧,怕疼却又希望她能继续给予他这样的疼痛。 他压抑着呼息,喉间干涩:“我们很合适,所以我方才真的很舒服,舒服到仿佛要死掉。所以……能不能……” 他羞红了脸,空出一只手往叶五清的衣服里找寻着位置,他也还想顺便描一描刚才那欺负了他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指尖应是快要到了,晏长曦抬起脸去凝叶五清的脸和眼睛。 他看她时眼里有流光闪烁。他想和她接吻,他想让自己全身每个角落都能沾染上她的气息,他想要两人抵死缠绵——虽然那可能时间总会很短。 他觜巴微张,首也终于寻到位置,他却又立即改了主意。 无措地就想拿自己花主去迎,去鼎。 却是被一把止住了首腕。 晏长曦一怔,目光不解地看了叶五清好几眼后,轻拉叶五清的小指:“就一下嘛……” 好耳熟的台词…… “可。”叶五清将目光别开,又一指戳着晏长曦的肩,让两人保持距离,无力地说出:“我没力了……”几个字。 “那我来动。” 晏长曦在这事上仍是表现得温柔体谅。 “可不行啊,我……” 叶五清嘴角崩了崩,虽内心极其抵触,但那句话还是成功断断续续从她牙关里拼凑了出来。 “我就是……不,不那个……就是……不,不大行……” 她声音低进尘埃:“抱歉啊……我,不太行。” 说罢,用力将手从晏长曦的桎梏里挣出。 费了好一番力气,就是再捉不住叶五清的手,晏长曦顿恼。 “女子哪有不行的!” 他豁然坐起,把两肩前的长发一把捞去后面:“你不行那我怎么办!我还这么年轻,你现在努努力等我带你去京城,给你喂药也还不行吗?你看它!它还硬着,它让我好难受!一靠近你它就这样,我又没办法!你是不是其实根本……” 小黑屋中,清明的少郎骤然一凝。 跟着爬起想将他发出过大声音的嘴捂住的叶五清的动作也跟着一停。 晏长曦脑袋轻偏,忽而意识到什么就不说话了。 狐疑地扫叶五清一眼后,他伸手朝自己的花主而去,想去看自己隐红还在不在。 叶五清见状急忙拦、被推开,便又环抱住晏长曦地想哄。 晏长曦被抱住了,虽不挣脱,但视线始终执拗要往下去看。叶五清就去捂他的眼睛却又被挡开。 两人话也不说,只有使力时候的闷哼在交杂地响起。 可真相已在不言中昭示——他的隐红果然并未在那两下被夺走,而是被叶五清可控地还留在那里。 几个来回过后,终于。 “叶五清!” 晏长曦当真怒了,任由自己双手被缚地抱着也不再跟条蛆似的扭着反抗。杵在那里就是尊撼不动的大佛,正降着威:“你还想看我失态到什么地步!” “我……”叶五清侧头看了看瞪着她的晏长曦。 闻言叶五清赶紧将人又死死抱住,还想试图辩道:“我这也是为你着想,我也是听说这隐红于你们男子来说很重要,所以我才如此慎重对待啊!你怎还要冲我生气?” 可说罢,她自己听了都觉苍白,更难怪这小公子再听不进去,直扬言要去找李夷评理。 僵持不下间,她只好松开了些地去望晏长曦。 小公子修长白皙的身体全然暴露在月光之下、呈在叶五清的眼前,不掩一物。 那本完美无暇的身子上遍布着因被绑架而那皮肤上留下的红紫色印子。 这些,都是因她而造成的。 而这身子的主人却还执意将这具身子在此交付给她。 叶五清手指轻动,视线落在晏长曦腿侧的一道青紫上,视线瞄着那一块的形状,久未移开。 心底里轻轻痒痒着时,最是难捱。 要不…… “那……”没办法了嘛这。 可心里还是犹豫,她是真的晕穿了红线的针。 “那……” 她吞吞吐吐,两头为难,脑子仍还在挣扎试图寻找其她能两全的法子。 而这番犹豫当然也落进了晏长曦的眼中。 他诡幽幽地盯着叶五清,想了又想,忽而出声:“叶五清你当真好为难啊?……你若真不要,那我不缠你了就是,不过……” 叶五清看了过去。 晏长曦便将手往后撑着,两退朝她的方向自然分开,花主大大方方立在那。然后问道:“我其实很好奇,你告诉我,你和夷哥最常用的应该是这个姿势罢?” 他装作老成,回想起方才叶五清纳他时的那种别样的感觉。 葱白的右手手指握成圈来到花主上。 花主不动,手往下来回地捋,却故意地只留小于花主的空隙,把自己搞得难受。 “……呼……”他轻呼出气,配和着慢慢鼎要,脸上神情却又不自觉般地轻蹙着眉,两肩微收…… ! 理智“轰”地一声坍塌。 靠!真他爹的扫…… 晏长曦被骤然地一把推倒在地,背撞上地面,疼得他直皱眉。 身体下意识的自救反应让他双手自然朝空中想要抓住点什么地徒劳伸着。 可却被摁着头地又按了下去。黑发扬起又落下,凌乱地盖在晏长曦另一边与地面紧贴的精致小脸上。 “我和阿夷……” 叶五清声音仍是清澈,此刻却明晃晃显出一种不掩饰的恶意,让晏长曦心中蓦地生出一种与恐惧伴生的模糊惶乱感。 “平时是这般的。” 话音都未落,没有任何前戏,晏长曦霍然被尽跟纳下。 十指都为他感到疼般地勾起一瞬。 觜巴张开下意识想痛呼,脸侧根根发丝便趁机落了进去,沾了涎水变成一缕缕, 申体因被不断纳着而不住地上下晃摇。 晏长曦实在受不下了,就收回那本执着想去捧叶五清脸颊的双手,转而去捂自己的觜。 他得忍着,忍着不出声。 她们不能这时候被夷哥发现。 被晃动中,晏长曦的双眼透过发丝紧紧凝着叶五清专注淦他时的眉眼。 他在疼痛中几次申吟都到了喉口,觜巴都下意识张开地吞吐空气,他却又将所有声音咽下,手亦捂得更紧。 不能……不能让夷哥、让任何人有可可能阻拦到他将叶五清带去京城留在自己身边这件事。 可当视线又贪恋地流连到她的的鼻尖、嘴唇、耳朵……有吸引力一般地,最后又落到了她颈侧的那颗痣上。 瞬时,他喉咙里忽而没止住地溢出很飘的一声颤音。 叶五清也听见了这声,本压着他两退的手撑来了他的脑侧,视线垂落在他脸上。 她觜唇轻抿着,凝着他看了会后,抬手将他捂着自己觜的手给两下拨开:“这不是小公子想要的嘛?怎这表情呢?” 闻言晏长曦心里立时慌乱……自己现在的表情很是难看狰狞着的吗? 不等他反应,叶五清垂着眼睫,拇指按在了他觜角然后往上推。 同时,她的脸上扬起一种顽劣笑容:“来……笑啊……” “你!”晏长曦哪受过这样的玩弄,他豁然一推叶五清肩膀地坐起。 两人结和地方并未分离,却因姿侍的变化,而茶蘑出别样的同感。 晏长曦闭了闭眼,全申止不住地发着斗。 好容易才终于捱过最难捱的那阵同感,恢复些许气力后。 他抬眼看准叶五清脖册上的那颗痣,张觜就报复般舀了上去…… 直到最后。 昏昏沉沉间,他几乎是凭着记忆动作在麻木地甩着要。 晏长曦都忘了数两人在互相不满意对方、推搡间一共进行了几次。 当看见从那里涌出的那团东西,终于不再掺任何一丝淡红的时候。 那象征他洁白无染的隐红终是完全排净了。 “我讨厌你。” 两人浑申早布满汗珠,晏长曦脱力地一只手撑地另一手扶腰,皱着脸看向事后只顾自己穿衣的叶五清。 “切!” 叶五清捂着脖侧。 这小公子认定了他初次排隐红的痛都是自己对他的故意导致。所以他一感到痛就舔这里,再痛就咬这里。 这举动背后的意图显然是出于威慑,可最开始叶五清甚至以为他是在同她调情,到最后连绵地被咬才反应过来。 可说他怕痛吧,痛极了他都不撤,就生着气死命鼎着要地往更里面凑。 懂又不懂,横冲直撞,她真是服了这小公子。 思索到这些,她心性一起,“我也讨厌你。”的话就出了口。 才被破了红,要复现在更是一牵扯就疼。 本想要叶五清哄他几句的晏长曦一听这样反呛他的话,从被完整纳进眼泪就没停过的眼泪差点又要落。 气到胸口发闷,他不禁道:“负心娘!叶五清你还想不想我带你去京城混了!” 哪知此刻的叶五清更是不怕这句话了。 “你不带我去京城,” 她快速地扫一眼晏长曦,声音飘忽:“那我就把你左腿内侧尽处有颗小红痣的事情说出去、再画出来,贴城门口。” …… 晏长曦隔了几层华服手指指腹轻轻在左腿腿根上轻划着圈,在旁人看来这小公子不过是在无聊地描着袍子上的花纹。 可一有空隙,他眼眸一挑,视线便径直越过中间的长姐和夷哥,看向夷哥身旁站着的叶五清。 今日她穿了高领,纤长的脖子从领子里支出,却刚好把那颗痣和他留的吻痕都给留在了领内。 不能看见,晏长曦无声叹完气,却联想到什么一般,嘴角又勾。 可叶五清总与他不得默契,他好几次的偷摸望她,她都在静静地垂睫看向夷哥。 于是他的视线就顺着她的视线也去看夷哥的脸。 鼻子是挺,嘴角弧度是高,眼型是……啧。 晏长曦将视线挪回转而看前方。 却一声忘记掩盖的不屑轻哼声,引得所有今日来送晏氏姐弟回京城的人的侧目。《 》 18、遁逃 李夷最快收回视线转而看向叶五清,低声说着话。 而叶五清视线也扫了过来,与晏长曦看她的视线一擦而过,随后垂下,微弓背地去听李夷讲话。就如同她与晏长曦之间当真毫无交集。 随后她点点头,转身往内院走。 她一走,不过一会儿,李府管家退了两步,也朝内院去。 从管家的背影上收回视线,晏长曦眼光一扫,掠过李夷时,他不自觉蹙起了眉将视线别开看向前方。 晏氏随行家仆们正风风火火一个接一个地抬起箱子往后面的马车上搬。 来时五六个大箱,走时七八个大箱,多出的是从云州带回京的一些新奇特产以及李氏赠予的礼。 “长曦是哪里还有不适?” 从方才听见那声轻哼后就一直注意着长曦神态的晏长安,临上车前终还是放不下心来地停步问道。 昨儿还听长曦的近侍说他身体欠佳,想多修养两日再上路。今晨却又催说思家得紧,想要立即回京,昨日之事说是自己的近侍不过听了他两声咳嗽,便大惊小怪了。 可她怎么看自己弟弟走路姿势就怎么怪异,却又说不上来,且还看他今日总频频以手撑腰,方才又无故皱眉。 “此去京城路遥颠簸,长曦别是勉强。” 长姐的声音飘过耳边,晏长曦听了想到跟在叶五清身后的管家,其实心中也泛起了犹豫。 他克制着自己的视线别再往她走的方向看,还是轻摇了下头:“我无碍,不过是一想起又要连坐□□日的马车,就觉得腰疼。” 说着,他手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自己一侧的腰,看向稳坐椅上来送行的李夷。 随意般问道:“夷哥常坐更容易腰累,可知什么缓解的法子?” 先有共浴看他鸟的事情,现在又问他腰。 李夷些感头疼地屈指轻揉额侧,沉默片刻后唤来了人往晏长曦的车驾里送去几个靠垫。 晏长曦挑了挑眉,夷哥长夷哥短地道完谢,提起衣摆在侍男的搀扶下上车时。 他想了想还是加一句地又侧头对李夷开口道:“夷哥,想来这靠垫在这遥远路上定能救我一命,我会好好用上的。” 说罢,仿佛胜利般心底高兴抿着唇笑,就着侍男挑开的车帘往里钻。 却在车帘放下的前一刻,李夷的声音也刚好落音。 “长曦用得上就好,无需言谢。我没腰疼过,用不上,长曦到了京城当多注意身体。” 车帘合上,长长的车队向云州城外驶。 车厢带动着车内的晏长曦轻轻晃,他长久注视着那几个靠垫,忽而提声朝外吩咐:“有剪子吗?” 侍男正要去后面装行李的车上去要,却又听车厢里传来公子闷闷的声音:“算了……用不上。” 车队慢悠悠离开了这座今日周围布置了格外多守卫的李府。 近侍推着李夷返回府宅,直向内院。 一路上凉爽夏风托起发丝轻扬,院里的花树下的石板路落了一地的红瓣。 轮椅轻快碾过红花。每经过一方院子,就有身手极好的守卫从屋檐飞落而下,垂首半跪在道沿禀告道:“禀家主,前院无事,叶小娘未从这经过。” “禀家主,中堂无事,叶小娘未从这过。” …… 近侍推着李夷一路经过她们,未有片刻停留。 按照去内院最近的路线,本也不会经过这几个地方,家主在对叶小娘的事上,总是过于谨慎到大动干戈。昨夜还听府卫说,家主连夜吩咐人在城门口又多加了一道关卡。不管是谁,想过都得脱笠下车,仔细验明身份才会放行。 李夷抬手抚下那不安份随风而动的发,墨黑长发在他指尖流过被拂顺到肩后,手指又顺带理了下领子。 快入内院时,他忽而想起什么,对一旁的下人吩咐道:“去牵两匹马到府门口候着。” 说罢,他捋发的手落到膝上,心里默然感受着这两条腿传达给他的,自从上次坠马后便一直隐隐针刺的疼痛。 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点起来,心里思量着……不过是陪她沿河策马看看风景,反正她心性散,总骑一会就要被其它什么事情吸引了去。 这时,又一人落到他椅边。 “禀家主,内院无事,叶小娘未在此出现过。” 手指骤然凝在空中,身后推椅的侍从也停了脚步。 李夷转头看向守卫,正要再仔细问话,管家慌忙从寝院跑到他脚前“扑通”一声就跪趴在了地上,说话哆嗦:“家,家主,人一转眼就不见了。” 声音落下,李府每个院瓦檐上站着的守卫隔空面面相觑,皆不愿相信。 晏氏车队的阵仗来时引人不禁纷纷侧目,离时更是引人驻足观看。 车队被云州顶上的那位李家主带人拦住了。 只见位于中间位置的一架车上下来一个女子,先是视线四扫,然后看见缓缓被推进包围圈的李家主后,她快步走了过去。 “夷哥,这是发生了何事?可是还有什么话忘记要讲?” 李夷望着她,忽而又微微侧头,越过晏长安看向远处这才从车架上慢悠悠下来的晏长曦,眸光轻动,声音听来仍是低淡:“没事。丢了一个有贼心的家仆,我担心她混进了你回京的车队,这一路上山高路远,我担心恶仆趁你们疲劳之际做出什么让人头疼的蠢事来,所以来拦。” 李夷话音落,晏长曦也走了过来。 而他一下车架,李夷带来的人就分了一拨出去,一辆一辆无比仔细地开始搜车。连后边放行李的车驾上的所有箱子全都抬下来打开地搜。 这架势在旁人看来不像寻人,更像寻物,不然哪能此般仔细,边边角角都搜到。该不会是这些外来人偷拿了李家主什么贵重要紧的物什。 一时间周围人议论纷纷,连看这两位外表光鲜亮丽的人皆带了丝不屑的探究神色。 晏长曦谨慎着没说话,且他才站一会儿腰便酸着疼,还有那腿根更是难受。 他假装换站姿地动了动身,视线向长姐扫去。想看她是什么反应,学着点,以免自己表情的不对,引得怀疑。 长姐却只是目光平静地等着那些人搜完。 晏长曦正要收回目光,长姐忽而目转看了他一眼,目光深深,释放一瞬的威压。 心头一颤,晏长曦立即垂下眸子,心虚得不再看其它方向。 而另一边。 带队搜车的领头神色凝重,心里祈祷着能在这列车里把那人给揪出来就好。 不然……她视线有些胆寒地快速掠过虽只是静坐在那儿,却是黑云压城之态的李家主。 若真让那人跑了的话…… 领头压在腰间佩剑的手紧握发白,她转身喊话:“怎么样了?” 头车搜索的人远远传来回话:“没有!” 第二辆:“没有。” …… 领头心愈来愈沉,最后她收眼看向一直在搜她身边这辆尾车,安安静静却仔细无比,连马车底下都趴地去看的部下,虽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无望的答案。 但她还是轻叹一口气地低声问道:“如何?” 那部下显然也心知若李家主发怒,后果难测。 回话的时候不仅头低垂,连她那壮硕异常的两肩都耷拉了下去,声音却尖细:“没有……” 身穿守卫服饰的叶五清一说完,心里一阵紧张,悄悄动了动肩膀——那里填充着用来改变体格的东西仿佛马上就要塌掉。 “嗯。” 好在那领头心思凝重,未能觉察,脚步犹豫了片刻便转身朝李夷走去。 她带来的部下搜索完车队后自行列队侯去一旁。 叶五清也作势要跟去队尾,想趁无人注意她的时候转步钻进已经被搜过一遍的车里去。 可脚步最终只停顿了刹那,还是跟上队伍站到人后。火红色的眸子越过重重人头,直勾勾看向远处的李夷。 果然。 在领头走近李夷,向他禀明后。 瘸子腾的一下就站起! 李夷站了起来,领头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看得叶五清周围这些部下们每个人的腿似乎也跟着软了一瞬,额边生汗,顿时本整齐沉寂的队伍响起阵阵窒息压抑的呼吸声。 但此刻的李夷并没有时间冲她们这些下属发泄怒火,而是神医在世一般疾步朝那些车驾走去,墨蓝色宽袖被城门口猎猎横风鼓起。 “李家主这到底是丢了何物?怎如此……” 周边议论纷纷,却被其置之脑后。 他一辆接一辆,连载行李的车也没放过,亲自去掀开帘子地找,近侍都差点没能追上他的步伐,最后终是那双腿不胜负荷,膝盖一弯,差点坠地。 李夷幸而扶住了车辕,可才站稳,目光像两簇躁动不安的火焰,锐利扫向四周所有人,视线一个一个检视她们的脸。 而周围所有或疑惑或惊讶不解的视线也都聚集于他身上,反衬得他如一头近疯的困兽,被围在中央。 最后他的视线忽而一愣地落在紧跟在晏长安身后的长曦身上。 “长曦。” 没有任何证据指向,她两在李府那么多双眼睛下,甚至都不相识从未说过话。 可仿佛是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又或是不想错过任何的有可能。 李夷那向来总带有一股不屑充满傲气的声音此时却莫名听出一种小心翼翼的意思,惶惶问道:“……你有看到叶五清吗?” 晏长安眼眸轻眯,也转过头地看向自己的弟弟。 迎着这两人的目光,晏长曦缓缓抬睫,手指指腹无意识地沿着衣袍上的花纹又来到了腿间那颗痣所在的位置,轻轻摩挲。 本该因谎言可能要被揭穿而心慌脸红的,本该因偷了别人的东西而心虚羞愧不能直视的。 可奇怪的是,他此时镇定无比,将眼前李夷失态痴然的一面尽收眼底,一种畅然由心底而生。 他几乎要压不住嘴角想要上扬的弧度。 “叶五清……”他声音轻飘飘,语气无辜:“是谁?”《 》 19、京城 第19章 京城 最终还是没能找到。 李夷回来府内,跟前跪了一地的人,且陆陆续续不断有人进来回复禀告。 “报!城东无人!” “报……” 一个接一个回禀的声音传进大堂,所有人精神紧绷,生死只在一线。 而决定这根线的家主始终没发话,只手中铜币轻抛落地,一枚接着一枚。 一时之间堂内只有铜币落下时撞出的脆响如生命流逝倒数的声声催动,紧扣所有人心弦。 那些铜币都堆落在他脚前,达到一定高度又塌洒下来。在大堂中央,摊成一片可观的诡异“铜山”。 这时,又进来一人。 “报!——” 可她才出口一个字,李夷抛硬币的动作忽滞,抬眸看她。 那人顿时结巴,竟一时忘了说话。 李夷盯着她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尝试换着角度仔细端详她的外貌。 “城,城西……”那人胆战心惊,脑子一片空白。 却见李夷忽而背往后靠了靠终于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对身旁新换的管家吩咐道:“城门戒严,张贴叶五清画像,并散布出去,只要有与画像相似者,便可带来李府分辨,领赏银二百五十两。同时派人逐步往城外扩散范围地搜。” 见家主对此事有了其他定夺,本就没能找到人的她心里侥幸无比地松了口气,垂低头正想要无声退下。 “至于你……”李夷声音低寒,沉吟道:“抬起头来。” 夜里,堂外隐隐有狼嚎声一声接一声。而快四十人的堂内没了抛铜币的声音后静得诡异。 那人将头缓缓抬起,正对上李夷那双深邃积郁的湛蓝色眸子。 “别动……”李夷朝她伸手,未抛完的铜币从他虚拢着的手中淅沥落下,声声轻响在两人之间响起。 惊得跪在他跟前女子的双颊更加肉眼可见地颤动不止。 李夷身体向前微倾伸出一根手指,似是准备描摹她的眉眼。虽是垂眸看她,眼里焦点却模糊。 可当那根纤长手指将要触碰到她眉心的刹那,李夷双眼忽而微眯的回过神来。再垂眸而下的时候,脸上掠过一抹嫌恶的神色。 “你怎么……声音是那样,”他收回了手,视线别开不再看她:“却长成这样?” 说罢,转了身,往后院去。 所有人见状皆松气一口,却下一刻又将心提起。 李夷声音轻飘飘落下:“罢了,也够用了……带过来。” 根本不容思考此命令背后的用意,立即有人上去麻利将人摁住,绑死。甚至被绑了的本人都还未能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扛在肩上跟随家主来到后院,入了狼舍。 那夜,有人路过李府时,听见有女子的声音伴着狼嚎,声嘶力竭。 …… 京城内。 清雨淅下,没能将燥热驱散,却是更添闷尘。 池塘荷花轻抖,好容易聚起一捧水团却又不承其重地倾泄入池中,引得塘中群鲤围观。 亭中谢念白提袖正要落笔,却一点雨水先一步将宣纸打湿。 他拿笔的手一怔,顿时失了再下笔的心情,这才转眸看向身后侍男:“你是说,长曦已在返京路上了?” 侍男顺眉垂目:“是。从云州来京,十日内能到。” 听了这个消息,谢念白轻挑眉,纤白的手指轻绕笔杆,转步走至木栏杆旁,视线望进廊外雨景。 “长曦回来了?”声音温煦地轻念着,闭了一只眼,目光丈量池中那片撑开的翠绿荷叶,举笔的手腕一甩,笔于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正中荷叶又沉入水中。 将一尾绕着荷叶好奇游动嬉戏的红鲤惊隐,更是让侧坐在栏杆上,久盯红鲤出神的南洛水一愣地转眸看他。 看见荷叶被打得在雨中倾斜摇晃,谢念白嘴角轻扬,“喏,好玩的回来了,就难有这般靠听雨消磨时光的无聊日子了。” 他满意地勾指捋过袖口整理形容,一转眸便对上一旁斜着看他的南洛水静郁的眸子。 立时,谢念白眸中露出一种后知后觉的惊讶,心有歉意般地轻蹙起眉头,“啊……知你在看鱼,我本不是想要打那朵绿荷的,奈何我这准头实在太偏。” 皇宫中。 君嘉意懒靠着寝殿的漆红圆柱,未穿鞋,直接席地而坐。 层层华丽宫服的尾摆团绕在地上,如一朵盛极过后即将趋向糜败颜色深浓的艳花。 他百无聊赖地地张开五指虚无地抓绕着柱边从熏炉里袅袅往上升腾的轻烟,丹凤眼睫毛一覆,侧眸扫向碎步走进殿来的侍男:“如何,都打点好了?我何时可以出宫?” * “少司。” 位于皇宫后半位置的天凤教内,遥远仿若能净化一切的钟声悠扬回荡不绝。 教徒推开巍峨高门,低声轻唤仰头静望着庄严神像的神司。 教徒担忧道:“大皇子的近侍又来了,这次还是装作不知任其混入传教队伍中出宫吗?宫外凶险,万一皇子遭遇什么事……” 阳光穿过彩窗投照而下,五颜六色的华光垂落在海月一身纯白的神司服制上。 海月轻动,带起身上的银饰极清碎的细响,视线轻压而下。 他就站在斑斓的光里,却又遥不可及。 “你……去过宫外吗?”声音轻悠。 教徒哑言。 他和他,别说出宫了,从小到大,这天凤教都不能踏出半步。 就在方才,他还刻意放慢步伐,因视线贪恋长阶下教门外的景色而差点误了时辰。 …… “马蹄滴滴答答,马蹄滴滴答答……哎……”叹一口气,又继续:“马蹄儿滴……滴……唔!” 晏长曦侧身,一把捂住叶五清的嘴,凑过去就半躺进了她怀中,嘟囔着道:“你这就太吵了。” 他拿着她的手放去自己的腰间:“有这力气,帮我按按腰啊,这可都怪你,没轻没重……马车又晃,我坐也不是,躺不是。” 叶五清又叹一口气,视线呆望着车顶,手有一下没一下给他不上心地摁着。 晏长曦说是腰疼,其实复部那更酸。他会自己挪位置地用小复去贴叶五清的手。 如此消磨着时间,眼见快到京城,晏长曦侧目凝了叶五清一眼,不由自主扬就起了嘴角:“你说,到京城我要如何安排你?” 这个话题其实晏长曦等了好几天,他想听叶五清主动讨好地来与他说。 可忍了又忍,等了再等,终还是由他先来开口发问。 “嗯……”叶五清依然一副坐马车脑浆被摇散了的死样,懒懒地借着玩笑吐着真心话:“干脆进了城就给我扔路边得了。” 天高任鸟飞啊小公子,江湖再见何其潇洒。但这话他应该不爱听,于是又换了句话地正经道:“升官发财!” 说着,她一愣,想起当初对晏长曦说过的话,声音低了些:“还有……找人,找我弟弟。” 在她说话间,晏长曦的视线已经沿着她一直在动着给他按要的手臂,缓缓下移,盯着那浅浅陷进他腰窝抓啊抓的手指,晏长曦轻抿唇,偷偷叹出一口气,眼睫颤了颤,再睁开时,眸如春水,脸颊薄红。 他垂着目,手撑着靠后坐地挪了挪,让叶五清的手就抓住了他的那儿。 他没出声儿,只将脸埋进她脖间,不稳地低呼着气给叶五清听。 抱紧叶五清的手臂,一只手就压在她正抓着小长曦的手掌上,然后再勾要,一下一下地鼎,声音就开始打颤儿了:“我才不扔……嗯,嗯……我早想好了,我要送你去考武举。就你这身手,就算不打点,或许也能夺举……呃。” 正好叶五清无聊,一个翻身就将晏长曦压着。 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贴着的、在华服层层叠盖下仍看出的轮廓,顺便就瞅到了这一路上在两人欢好时,总垫在底下的那几个靠垫,眸光动了动,抬眸看向晏长曦。 “何况你现在有了我,等你当上官,到时候我们……”晏长曦还在说着话,见她忽而抬头嘴角勾着一丝他没看懂的笑意,眼眸亮晶晶地直望向自己。 他心口猛然一荡,就吻了上去。 叶五清下意识微侧了下头地夺,但被追吻上后,就也接住了这个吻。 两条糅軟相绕间,两人熟练地在这车厢里的方寸间交换着温暖,低声在对方耳边告诉自己的感受或者斗着嘴埋怨对方的不配合。 而马车的颠簸更是带来了别样的体验。 记得有一次,应是一边车轮碾了颗不小的石子,车厢那一下的剧烈晃荡,使得两人以不太对的角度到了从未到过的地方。 那仿佛要断掉过窄的压迫和恐惧……晏长曦记得自己那次惊叫出了声。 随后两人互望一眼,骤然疯狂。 于是这次晏长曦心里也开始悄然期待,手停不住地在叶五清的脸侧和耳后轻蘑。 闭眼收紧着小复,承受她每次落下纳尽他时,那种仿佛要被掠尽、融化的濒死感。 他脸上浮现出一种快乐却又难受着的表情,十指皆深陷底下靠垫中。 他有一个想法,他要和叶五清一起把这几个垫子尽数染湿透…… “长曦。” 许是老天会错了他的意,心里隐秘的期待才生出,车厢外就传来长姐朦胧的声音。 以往出行,长姐都喜欢来他车驾里闲聊拉他对弈。 可这次回京,就算是中途落脚休息,长姐也远远避着他的车架走,有话要交代也只远远地呼喊。 在他身上的叶五清动作没停,只是放慢了些,将他左肩上的衣服拉下到他臂弯,埋首在他匈前牙齿碾着啜。 但这感觉是另一种磨人,所有细微的摩挲感都被放大,加上心里的紧张。 晏长曦发现小长曦更加胀得不行了,他不由得仰头空张觜,咽着空气。 “我们进京城了,”长姐的声音还在外响起,和着街市才有的纷嘈声音:“你的那些友人接你来了,你……不如下车?” 晏长曦豁然睁眼,就挣扎着要起,将两人之间的水泽擦了擦连忙穿衣。 叶五清只像没反应过来一般,被推开了也就干脆撑手坐在一忙看晏长曦各种整理仪容的忙碌着。 晏长曦说:“你躲在车里别动!别让他们发现你。” 叶五清听了模样似懂不懂,缓慢眨了下眼,然后点头。 晏长曦整好衣服弯腰就要掀帘出去,可一回头看见到了新地方如小狗一般茫然懵懂又比平时乖顺不少也不怼他了的叶五清。 他顿了顿,心里泛出一股心疼。 鬼使神差地又转身回来,连穿自己的衣服也才在马车上学会的他,伸手生疏地替叶五清把两人先前玩乱的衣服拉扯好。 柔声安抚道:“若我与他们说话说得久了,没再回车里来,你就跟着车队回府就是。你混在我的近侍队伍里,不声张他们有办法带你避开我家里人的注意。以后你我就是日日夜夜相伴了,你再努力努力拿个一官半职,我就能——” “长曦?” 话再次被打断,这次是一道柔柔的男声在响起。 这声音轻柔却不显虚弱,很有力量,听了直让人心生愉悦,下意识会想去探究能发出这样声音的人的真正面貌。 而这声音已经离得很近了,且还一直朝这车在靠近。 晏长曦立时就慌了手脚,提着衣摆在确认叶五清听清了他的话并点了点头后,边转身掀开车帘。 立时,艳艳阳光迎面打了下来刺进眼睛。 他抬手挡了挡,就眯见身穿一身柔薄青衣的谢念白已经站在了车边,伸长了手也正想要挑开车帘。 见车帘被先一步挑开了,谢念白抬起一双桃花眼将车上僵住的晏长曦上下看了看,脸上笑吟吟着:“长曦真是……”话音停顿片刻,像是在思量用词,又继续道:“虽黑了些,瘦了点儿……咦?倒是长高了?气色真是不错,有没有给我和洛水带来云州的……” 他边说着,边视线一挑地就偏头往里看,与也侧着脑袋越过晏长曦往外瞅的叶五清对上了视线。 叶五清、晏长曦、谢念白:“……” 三人共怔。 空气寂静却震耳欲聋。 谢念白与车内半隐在昏暗里的那双眼睛对视片刻后,他恍惚过来,呼吸不自觉提起,眼睛微微睁大。 可当再一眨眼,人却不见,只剩车厢窗口的挡帘静静飘荡。 “……人呢?” 晏长曦豁然回身,看着空荡荡的车内,反应不过来,心里顿时紧张。 顾不得再多,他下意识便向从方才起,视线就再没离开过车里的谢念白:“你方才有没有看见——” “看见什么?” 闻声,谢念白眼睛眯起一瞬,心下一活络,紫眸轻转间,将长曦的话打断道。 晏长曦语气犹豫:“看,看见一个——” “我可都看见了。”谢念白转了身,离开车前,语气轻嗔:“车里头什么也没有!长曦远去云州一趟,回来竟什么也不给我们带。” 说话间,他脚步走得轻又快,不显得急,可眼睛视线却没忍住的往前眺,先一步去看被马车挡住的另一面。 一道穿红衣的身影从正街狡猾地穿过人群,目标明确地跑向一个偏巷。 正从站在街边檐下避阳的南洛水跟前经过,带起一阵风,吹动南洛水的发丝、擦着他的袖子而过。 南洛水若有所觉地黑眸轻抬,见眼前什么也没有,他又安静盖下眼睫,盯着脚前阴影和阳光的界限,皱了皱眉,又再往后退了退,修长身形更隐进檐下阴影。 他站那不动,远远看着,也美成一副活的月神画像,引路人侧目。 “洛水……” 长曦远远地喊他,南洛水考虑了会,才漫不经心地重抬头。 “可有看见一个女子从这车上……” 隔得远,晏长曦后面的话他没能听清。 于是他静静站那,望着那头的人,等对方再次地发问。 这对万事不关心,提不起太多反应的性子给晏长曦急到了,直向他走近。 谢念白悠悠跟在长曦后头,扬了扬声音:“长曦问,你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红衣头发单束,扬马尾的女子。那是他在路上偶然救下被抢了盘缠来京寻亲的可怜人。我们长曦心善,想帮其寻亲。” 将晏长曦方才与他说过一遍的话传达让南洛水听见后,谢念白嘴角噙了点笑意,却不达眼底。 紧接着又耐心地帮着长曦,朝听完这长一段话后又将视线往下撇,显然对这编得有些生硬了的故事不感兴趣也不想细究的南洛水柔着声音地问道:“洛水可有看见形似的人从面前经过,去了哪儿?是不是进了左边那条巷子” “好多人从我跟前经过了。”南洛水嘴唇轻抿,视线凝了谢念白一瞬,随后懒懒往左一扫地往左巷看。 片刻后,他答道:“或许……是进左巷了?”《 》 20、钗子 第20章 钗子 天色渐晚,侍男进来房内点灯。 晏长曦心烦的闭了闭眼,食指屈着抵在唇前被咬得发白。 “来了吗?” 他又一次地向侍男问道。 侍男之间交换着眼神,其中一个出来低声回禀:“府中前门后门都指了人去守着,今日午时遇见谢公子而停车的那个路口也去了人在那儿等,暂时……”侍男小心翼翼抬眼观察二公子脸上神色,声音渐小:“还未有人看见那家仆找来。” “膨!” 话音才落,晏长曦忽而放手在桌上的一拍吓得侍男立即将头埋下。 “什么家仆!” 怒完,晏长曦又立即反应过来地望一眼侍男,随后别开脸。 其实并没有向自己侍男解释什么的必要,但鬼使神差地,他还是缓下声音地说道:“她和夷哥之间已经没任何关系了。” 说罢,又抬手咬着拇指指甲凝眉思索。 思索从云州到京城这段路上两人密不可分的相处、思索这几天自己在她面前的表现、思索在京城,只要随便抓个路人问一句京城刑部尚书晏氏府邸就能问到的路,为什么她还不来找他。 一个他不能相信,不愿深思的可能在他心底里压不住地浮出脑海。 (干脆进了城就给我扔路边得了) 她当时是这样说的。 自己帮她从李夷手里逃出云州,来了京城,然后她就趁机消失,不来找自己了? 晏长曦的视线不由自主往下移动,看向自己的小腹下没了代表男子洁净的那处…… “不可能……”他轻声喃喃,“不可能,这可是京城,我可是……我可是……”他视线扫向门外沉黑的夜,逐渐咬牙。 “来人。”晏长曦将一枚指环放进侍男手中:“带着它去衙门找府尹,要她们派人全京城的搜,把人给我绑好了送来。” * “京城……” 叶五清站在面摊旁,抛着手里的九枚铜币,声声叹息:“还真不愧是富贵之地啊。” 一碗面十五铜币,竟是饭都吃不起! 她无奈转身,左手收了铜币,右手拿出在马车上顺来的晏长曦的一支钗子,直进了当铺。 再出来时,沉甸甸的一袋银票在她手里被垫了垫,转头又绕进一条小巷。 在一路的打探和直觉摸索下,很快找到了一个牌匾陈旧歪斜挂了蜘蛛网,上头写的字也已经模模糊糊分辨不清。 对着窄巷而开的窗口,此时两扇窗叶紧闭。 叶五清垂头数了数手里的钱后在心里估摸了个价位,这才屈指扣响木窗。 她是来买消息的。 “吱呀”一声,那窗只开了一条小缝,里边黑黢黢,只能见一道从外打进去的白光映射在一个神神秘秘看不到全貌的女子脸上。 可能是这神秘的氛围引起,她心里突然有了些紧张。 叶五清咬字低而清晰地开口道:“我想买一个消息,” 在她说话间,女子转动着眼珠,视线视线看过叶五清的脸后又直往下扫地看向她手中的钱袋,眼睛就眯了起来。 叶五清:“我想找到——” “啪!” 她话还没说完,窗户又重重合上。 里面传出的声音冰冷,丝毫不带情感的声音:“来这买消息,一千起步。” 叶五清怔怔,低头看向自己显然没够一千两的钱袋子,贴近窗前:“不是……”她不可置信:“这么贵?!我就只是想找——” 再问里面的人就不耐烦了,又将她话打断:“一个消息的背后我们要付出多少人力和代价你可知道?不服你就自己到这京城浑水里去捞出你要的消息。别在这里碍我的生意。” 碍生意? 叶五清眨了眨眼睛,心底一思量,忙扭转过头视线左看。 并未看见什么人,但一沉息静心仔细分辨,确实有人躲在暗处。 也是来买消息却不想露面于人前的哪位高手姐们? ……京城之地还真是卧虎藏龙。 叶五清无法,只能收了钱朝另一边走,穿过巷子,走进人群。 夜深渐雨,人海渐渐四散,她抬头看向京城第一青楼的牌匾,又视线往奢靡充斥着各种纸醉金迷和狂笑声的巨楼里看去一眼,恍惚不已。 他乡别样景色所带来的陌生感令她顿感迷茫和隐隐不安。 “消息自己捞……?”她语气顿了顿,心一横,把话说完:“自己捞就自己捞。” 稳住了心神,抬脚就往里垮。 可跨出的脚都还未能落进那浮华之地,袖子就被人轻攥了攥。 叶五清回头,是一位身穿白纱衣,吃力抱着比他腰还粗的古筝的小倌。 小倌生得极好,眉目间都仿佛藏了灵气,看人的一双眼清凌凌的干净透彻着,倒是没有这烟花地里的那股特有的妖娆迷醉感。 “你要……进去?” 小倌抱着古筝,古筝将他两只袖子都堆了上去,露出的一小截手臂清瘦却不显干柴,白嫩嫩的皮肤包裹在骨架上,骨节分明,皮肤白腻。 叶五清将他上下打量,心里开始斟酌。 这小倌虽都站来了门口拉客,却看起来一副小白兔样儿,不像个伶俐能打听事且又知晓得多的。 谁想她心里还未各般计较完,受了她这视线的小倌忽而眉头微微皱起一瞬,攥住她的手指动了动,就撤开了。 他扫眸深望叶五清一眼,面色显得有些尴尬:“你……”他思忖着用词:“是来睡觉的?” 叶五清再次抬头望一眼招牌,确认自己的确是来的花楼后,她不多说地点了点头。 那小倌见了眼中映着的淋漓灯火便黯了黯,然后他指向站在正门口搓着手接待来客的小厮道,“那你去找她,她会引你进楼找郎儿。” 可说罢,见叶五清还好奇着一双眸子看他,他侧头避了避叶五清的目光,又将古筝往上抱地拦住半张脸,声音慢慢地为自己解释道:“我是清倌,只能给你弹曲。你等睡完了,要想听曲的话,可以再来这找我。” 这就不必了,倒是没这等好雅兴。 叶五清收了目光,继续抬步往前走地路过他,却视线还是没忍住往会看。 看他明明站在一个大红灯笼高挂**靡乱的环境,却穿一身白衣别扭地站在门口,分明已是哪儿都融不入的存在了,却又犟着性子抱着沉重的古筝腰都不弯一下,一双眼睛小心谨慎地打量甄选着每个进去楼里的人,期望又害怕着。 也就在这时,两个腰间带刀的捕快路过她眼前,先一步找去了门口的小厮闲聊般说起了话。 “哎……找人!啧!这大晚上的。”其中一个捕快长叹着气,语气里满是不耐,对那小厮说:“不要声张啊,我知道里面有贵人,我们不会打搅,就去里面转两圈,交个差。” 小厮当然连声应好,又问寻的是什么人。 “什么人?”两个捕快对看了一眼,然后其中一个人就从怀里开始往外掏画像,边念着:“说是今日才到京城来的人,穿红衣,很容易在人群里一眼看见。别紧张,也不是犯了什么恶事,可能是得罪了上头的哪个人。我留张画像放你这,若看见了……” 画像本人在一旁默然将脸垂低,脚步开始往后撤,撤了两步,又撤到了那小倌面前,转身就要走。 “听曲?”小倌却是向前一步地转身,白色袖摆飘飘,就拦在了她与那些捕快的中间。 他身子薄瘦,却很高,瞬间将叶五清身形全部遮住。 冲叶五清眨着他那双无害却又自以为狡猾地弯笑着的眼睛,眼珠动了动,警惕着四周,然后小声道:“你点我的曲,我有地方把你藏起来。” 他又在尝试推销自己。 见叶五清没有立即答应,于是将眉头轻皱似乎是想显得自己可怜却不自觉地撒起了娇:“好人家就帮帮帮我这个可怜的清倌罢……” 叶五清视线从那些捕快的背影移至他脸上,正要说话,却见那小倌忽而眼眸微微睁大,单手搂了古筝,另一只手来抓她的胳膊地想把她扯开。 可却令一股力量将她整个人从背后环住,那是一双极有力气的手臂。 这气息……靠,大意了! 原来在卖情报那感受到的气息根本就是冲自己而来的。 不是……可她招谁了? 这才来京城第一天啊! 不过是路上吃了顿饭,又去了趟花楼且人都还没能跨进去呢! 天……这还是在京城在天子脚下吗? 不过一瞬,她整个人便被拖进花楼偏巷里的黑暗。没来得及转头,又被塞进一辆马车。顿时一阵好闻的浓香灌满她的鼻腔。 叶五清整个上半身被绳子绕了好几圈的捆着,才刚被推着摔进马车,马车便在一声极响的扬鞭之下驶了出去。 摇摇晃晃中中,叶五清好容易抬头。 先是看到一双精致的白色鞋尖,被青白色的衣摆盖着只露出小巧的尖头部分。华服层层从男子膝头如瀑布垂落,青白色的宽袍大袖却很好的被他撑了起来。 整个人如雨后春竹,自带一股疏朗清逸之气。却生着一双眼尾微翘,天然带笑的桃花眼。 两人视线相对,叶五清这才终于认出,这不就是白日路口掀车帘的那个晏长曦的友人吗…… 此时他就坐在那叠着腿,手肘支在膝上,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点着自己的颧骨,那节奏稳定得令人心紧。 紫眸在昏暗中散发着隐隐光辉垂睨而下,泄露出毫不掩饰的探究与玩味,像在对自己刚捕得的猎物进行着打量与评定。 那支被叶五清才典当出去的钗子此时正在他手指间轻绕。 看样子他就是循着这个钗子,找人跟住自己的。 “这便是长曦从远方带回来藏着不想给我们看的云州特产?” 谢念白紫眸轻动,视线在叶五清脸上巡弋,声音轻吟:“一只……小狗?” 他无意识偏了偏头将叶五清整个人打量得更加仔细:“也没瞧出哪里好玩呀,”他嘴角勾起:“我还当以为是什么宝贝呢。” 叶五清望着他,由心发自眼地冲他茫然眨了眨眼。 心里已经痛骂这些吃饱了饭没事干光长个不长良知,无聊了就动动手指抓个人来玩玩的小公子们三百回合。但脸上眉眼已垂,显得完全服气没招。 “那……”叶五清想了又想,大脑飞速盘算,在不知道这人会不会把自己转手交给晏长曦的情况下,她讷讷道:“既然你觉得我不好玩,那……给我放了?” 闻言谢念白一愣,定定看着叶五清的眼睛,随后眸光一动,就噗嗤地笑了。 这个笑容虽恶劣,不配他那温润如玉的外表,但有一说一,这张脸怎么作似乎都好看。 “你等等你等等……”他手撑在后面笑得开心:“都花了心思捉你来了,你别急啊,漫漫长夜,你总得让我找到点儿乐趣。” “可你都说我不好玩了。”叶五清蹭巴蹭巴地盘坐在车厢里,抬眸与之对视:“留我何用?” “嗯……”谢念白听了垂起长睫当真思索起来,视线轻瞄一眼叶五清的脸,又轻飘飘挪开,语气更是随意:“那杀了?” 说罢,他紫色眸子就又悄然转了回来,紧锁着叶五清脸上的表情。 就发现她听了生命受了威胁的话,脸上却并不是立即出现的恐惧之色。 而是在他落音之后,当车厢里沉寂了片刻,她才想起此时应该要说点什么来给予他该有的反应一般地回答着合适的话:“可你为何要杀我?我初入京城谁也没得罪,至少给我一个让我能接受的理由。” 谢念白眯了眯眼,心下疑云渐生,开口接着话:“那你告诉我,你白日在那车里与长曦在玩什么好玩的?” “玩?” 有些话当然不能说,且眼前这个公子所说的“玩“似乎和她和晏长曦在马车上的“玩”或许有不同。 叶五清垂下视线,将声音放低,语调也放得缓慢,显得无奈又可怜:“何为‘玩’?我不过是得了晏公子的帮助乘其马车来了京城,听晏公子友人要掀帘,担心女男同车会有害晏公子声名,情急之下才跳车而逃。且我来京城不过是来寻——” “等等等等……” 话才编到一半,就被对方摇着手打断的叶五清一惊地抬起头——怎么?编得很假吗?这就被拆穿了?两人这才第一次说话呢,不正是最好造身份扯谎的时候吗? 只见谢念白嘴角仍噙着笑,用下巴朝她身后示意地扬了扬,语气不掩夸赞:“厉害啊,都给你裹成这样了,也还能解?” 闻言,叶五清也偏头往自己肩后看,从短靴里抽出的短匕反握在她手中,将那粗绳已磨断近半。 哦……原来是这个被发现了。 那没事了。《 》 20-30 第21章 审问 明看出人都要逃了,谢念白仍是扬唇笑,姿态反而更闲散了起来。 他扬着下巴,是高高在上的姿态:“现在,你可以向我演示你的才艺了。” 话音落,叶五清目光立即警觉往后看。 果然,车帘被一左一右的两人掀开,皆伸出一只手冲她而来,想将她摁下。 匕首在她手中一挑,粗绳尽断,侧身险险避开。 于是来摁她的两只手在空中一转地朝她脖子掐来,反被一扫腿踹下马车一个。 “……哦?” 一旁的谢念白仿佛只是一个看客。他兴趣盎然,紫眸紧紧盯着叶五清的一举一动,甚至仿佛下一刻就要为她喝彩。 只见在车厢这方寸之地,叶五清刚反剪一人手臂,另一名重翻上车的护卫已挺剑刺来。 那锋利的剑尖几乎贴着她面门横划而过,带起的冷风拂动她额前的碎发。 剑影方逝,她红色的眸子便倏然转动,就盯向了他。 还是如方才一样,对他这样身份的人并无半丝畏惧或崇尚,眼睛底色所展现出的那种平静考量,让谢念白为之一愣。 她这究竟在权衡什么? 她究竟在权衡什么? 是想挟持他作人质,还是纯粹的挑衅? 谢念白正觉有趣,唇角笑意愈深,迎上她的目光,期待好戏。 万没想到,叶五清的目光根本未作停留,直接将他“晾”在了一边!紧接着,她利用护卫的身体作为障碍,一推一送,动作行云流水,只为制造脱身的空隙。待谢念白惊愕地避开冲撞,眼前只剩车厢晃动的门帘。 “废物!滚!” 车厢里回荡着小公子的怒骂声。 叶五清收回回看的目光,一抬头,果然还守着最后一个护卫。 若说解决前两个还算轻松,那这个…… …… 五息之后,叶五清干脆利落地一脚将人也踹下了马车。 爹的……下午被跟踪,难道真全怪我自个儿大意? 在确认他身边这些护卫的身手不过如此之后,叶五清心念一转,竟又一个转身,重新钻回了车厢里。 车厢内,那张如玉的面庞正因恼怒而蒙上一层阴郁。 小公子听见帘响,以为是哪个不成器的手下回来复命说人跑了,抬起脸便要斥责,却在看清来者时骤然愣住。 当叶五清手起章落,轻松将他脚前跪伏着的两名护卫劈晕时。 他心里头一股难以名状的惶恐在摇曳。 她打了他的护卫,现在又走向他,还视线毫不避讳地将他从头到脚地扫量了个遍如同评估一个物品。 “你要干什么?”谢念白强自镇定地发问。 叶五清没有回答,只是撑膝凑近,见她一抬手,谢念白心头一悸,身体先于思考便用攥着钗子的手臂格挡。腕间带起一阵馥郁香风,力道不重,轻打打到叶五清的指尖,又立即想缩回,却被反制住了手腕。 未知的恐惧骤然压下,只叫他无措地仰视着女子对他垂视,试图从她眼神里瞧出点什么来。 “你不敢动我,”他硬着语气,可过度压抑的呼吸暴露着他的不安:“你也不能动我,你初来京城,怕是不懂这里的规矩。我的车只停在路边就足以引人注目,我若是出事,你插翅难逃。不如我们谈谈?……你想要什么?” “哦?”叶五清视线微蔑,抬手就拔下了他束发的玉簪。 发冠脱落,华发骤散。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羞辱的举动,让这位从小养尊处优、未曾受过半分威胁的小公子猛地一怔,肩膀瑟缩了一下,惊愕地瞪视着她,那张素来能言善辩的嘴,竟一时失了声。 而那玉簪的尖锐正抵在他喉间,他下巴被迫微抬,修长脖颈只消一吞咽,便能感受到那冰冷的锥刺感。 “好玩吗?” 叶五清擒住他手腕的指腹轻挪,温热的手指竟如游蛇般钻入他的掌心。皮肤紧贴的触感,带来一阵莫名的战栗。 谢念白颤着眼睫侧眸看去,只见自己葱白的手指正被她一根根撬开,那支属于长曦的钗子即将被她的指尖勾走。 她去而复返……难道就只为夺回此物? 一念及此,一股无名的邪火骤然窜起,说不清是挫败感还是被轻视的恼怒。 本已松动的五指猛地重新缠紧钗子,两人的手瞬间较上了劲,视线也在空中狠狠相撞。 并非全无恐惧,但一股更为强烈的、不愿服输的傲气,将那恐惧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被压制在下方,却反而用目光紧紧锁住对方,惊惶之色渐褪,嘴角扯起一抹近乎挑衅的笑:“好玩儿啊……” 叶五清望着他,觉得这人怕不是个疯的。 她不过是想拿几根簪子拿去典当了换钱,他自己的簪子不护,倒拿命护上晏长曦那根。 终究不能真伤了他,她索性收手欲走,谁知竟谢念白竟一把攥住她衣襟,将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怎的?这便要走?”谢念白偏了偏头,笑吟吟地望进她眼里:“你可想清楚,我这辈子被人用钗子指着喉咙的机会,恐怕只此一回。错过了,岂不可惜?” 该死……他莫非还有援军,故意在拖延时间? 两人对视愈久,叶五清心下愈觉不安,当即去掰他的手指想要抽身。 而仿佛印证她的猜测一般,马车忽而像是被什么重物一压地摇晃一动。 情急之下,叶五清抬眼欲先制住谢念白作为人质,却意外发现他对此番动静似乎也全无预料。 他被压着身子,费力侧首望向车帘,思索时眉头轻蹙。随后转回脸,竟下意识对叶五清吩咐道:“你,去外边看看。” 叶五清纹丝不动。 他这才怔了怔,垂眼看向两人如麻绳般纠缠互制的手,唇角一抿,沉默下来。 车帘被一只颤抖的手挑开。 探进来一张气喘吁吁的脸,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几缕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额前。那双眼睛急促地眨动着朝车内张望,直到看见叶五清,才长舒一口气:“还好……总算追上了。” 是那个清倌。 他像是耗尽了力气,扶着车架大口喘气,一边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汗,一边将方才放到车架上的古筝往旁边挪了挪。 在叶五清和谢念白沉默的注视下,他笨拙地往车架上爬,嘴里还絮絮叨叨:“你一下子就被掳走了,抓你的人看着就凶神恶煞的……可想到捕快也在抓你,我不敢报官,又实在放心不下……幸好这车没走多远就停在路边,还掉下来几个人,都不是你,可吓死我了……哎?” 他话音戛然而止,维持着半爬不爬的姿势,回头朝身后望去。 顺着他的视线,叶五清和谢念白也不约而同地伸长脖颈,借着清倌掀开的帘缝向外看去。 帘外夜色浓重,清冷月光洒落一地。 叶五清眯起眼睛,终于看清了车外围拢的那一圈人——他们身上穿着的,正是鲜红束腰的捕快制服。 她眼皮猛地一跳,扣住谢念白手腕的手指像被烙铁烫到般骤然松开。 “被抓咯?”谢念白悠悠转回目光,慢条斯理地活动着手腕,将钗子从容纳入怀中。他脸上那抹幸灾乐祸的笑意,一路持续到三人被一同押入衙门。 深夜,衙门审讯房内灯火通明。 对面的捕头目光如炬,将眼前这三个怎么看都凑不到一块儿的人扫视一遍。 她心中装着晏公子的吩咐,视线最终落回中间那位从进门就低眉顺目、问什么答什么的叶五清身上。 “你……”捕头略一沉吟,站起身道,“跟我来。” 跟她去另一间房,关起来,等晏公子来做定夺。 叶五清闻言立刻抬头,眼中迸发出一种近乎天真的光亮:“意思是我可以走了吗?我就说嘛,我不过是帮旁边这位公子打退了几个欲行不轨的恶徒,见义勇为,怎的反而要被扣在这里?” 她眉头微蹙,显得十分委屈:“我就是一个初到京城、路见不平的外乡人,官娘明鉴,快放我回去吧!” 再不放人,等晏长曦来了,那可就真糟了…… 捕头望着眼前这个绝不能放走的人沉默。 而她嘴里说的那几个被她揍得鼻青脸肿的三个所谓恶徒、实为谢念白的护卫被关在一旁的监牢的监牢中,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没有公子的发话,她们只能低下头,沉默担下这口黑锅。 “她可以走了,那我也能走了罢?” 谢念白支着脑袋,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连话音都轻飘了几分,“我不过是个夜路遇险、幸得义士搭救的可怜小公子罢了。” 捕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牢房里那三位鼻青脸肿的护卫——她们是打小就跟着谢公子的亲随,京城谁人不知。 捕头咽了口唾沫,一时语塞。 听前面两位那般说,抱着古筝的清倌也怯生生地望向捕头,声如蚊蚋:“那……她们都能走了的话,我也想走……我不过是路过凑了眼热闹的路人。” 捕头看着眼前的外乡义士、可怜小公子、抱古筝看热闹的路人,正不知如何开口来加入这场戏,正好被叶五清抢着先地说话了。 “好好好,你也走!”她语气急切,转向清倌时又刻意放软了些,“这么晚了,你一个柔弱男子走夜路我不放心,我送你去花楼。” 清倌看了她一眼,那句轻轻的“好”字还未落地,便被谢念白抬高的声调盖了过去。 “你要送他?不送我?”谢念白坐直了身子,一副要辩到底的气势,“这深更半夜的,我走的路就不是夜路了?莫非我就不算柔弱了?” “啧!” 叶五清心急脱身,没忍住咂出一声嫌弃的嗤响:“你柔弱?你让那三个‘恶徒’护送你回去啊!我送他是顺路回花楼睡觉,怎么,难道也把你一并送去花楼不成?” 他爹的,他这分明是一出这衙门还想逮她,玩心是真大啊…… “欸欸欸!”捕头下意识地敲了敲桌面,试图维持秩序,“说话注意点影响!” 神她爹的在捕头面前什么花楼什么睡觉的简直肆无忌惮地聊。 清倌闻言,急忙摆手解释:“不是的官娘!她的意思是……是她自己要去找别的郎儿睡,不是我,我是清倌,只卖艺的!” “不是……”捕头挠了挠头,觉得话题被带偏了十万八千里,她压根还没说要放人呢。 可哑言间,谢念白又喊她,打断着她试图想把话题回拢的思路。 “捕头你来评理!”谢念白的声音却不见任何一丝委屈,更像是两小孩在吵架,“我这位恩人说的是什么话?我竟是听不懂,听得心都凉了。才将我从恶徒手中救出,转眼又要将我推回恶徒手中不成?” 转头看去,只见谢小公子神色恳切,嘴唇一张一合,数着他的“不公”待遇。 捕头“这这这……”地支吾了半天,好不容易想出一句圆场的话,那谢公子却自有他的节奏,早已扭头找上了叶五清,继续纠缠:“恩人既然这么担心他走夜路危险,那不如就让我的这些‘恶徒’去送,如何?她们正好将功折罪。” “不如何!”叶五清当然不依,她本就不是因担心那才见两面的清倌的安危才如此安排,她道:“我说了,我送他是顺路,我本也要去花楼!” “可你不是我的恩人吗?怎又去保护别人了?”谢念白仍不放弃搅缠:“你——” “哐当”一声,审问房的门被突然推开。 屋内众人皆是一怔,齐齐转头望去。 晏长曦走了进来,也不知已在门外听了多久。 哦豁……阎王爷亲自来点名了。 看清了来人,叶五清默默把脸转了回来,目光平静直视前方,心底拔凉,提前为自己今后在京城的生活而默哀。 第22章 捞人 “恩人?” 晏长曦掩在宽袖下的手死死紧攥,却因谢念白在场,他也不得不加入这场各有目的戏码,脸上扬起一个十分从容的浅笑,又添一句:“花楼?” 两个字轻落,叶五清便头疼地闭上了眼。 “王捕头这里好生热闹,审的是何案?”晏长曦绕着长桌向屋内缓缓而行、声音如常。 他视线将屋内所有人扫了个遍,在掠过叶五清的背影时微微凝滞,若非谢念白的刻意留心观察,连他也要险些错过这有趣的一幕。 他重支肘撑着脸,语气坦然:“我被这位义士‘救’了。虽其实是闹了场误会。我早和上音她们三个说过了,做我的护卫平时不要总沉着眉眼,让人看了心生猜疑畏惧。这不,今日倒真让人以为她们总跟来我身后是想要对我行什么不诡之事,给闹来了这里。” 有人搬来了椅子,晏长曦却没有立即坐下,听过谢念白讲完,这才转身假作刚发现屋里的谢念白一般,将声音微微提高:“念白?我就说方才在门外粗听见的几句声音那般熟悉,这还真是巧。” 他顿了顿,终于将视线投向他没来时是这屋里最活跃的,却自他进门后,却成了最沉默垂着视线不动的叶五清身上。 明明不过是半天没见,此时直视住了她的脸,看她眉眼在这一方狭小的审问房的葳蕤灯火下覆了层暖光,脸儿白净,眉眼轮廓清晰流畅。 那存了满肚子的愤怨忽而竟都消散了去。 是了……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她也是为他着想,怕在他友人面前害了他声名才从车上跑下去,才来京城,又迷了路而已。 晏长曦一怔地思绪恍惚出来,想了想,就轻轻唤了声她:“叶小娘?” 哪想,人家根本就心虚,不过唤她名,整个人都抖擞了下,然后直勾勾盯着他,甚至还能从她眼里看出未能及时掩盖住的心虚抵触。 如此,晏长曦心情又更添一层复杂。 他心中酸楚起来,不是滋味,却也缓缓压下一口气,继续道:“你我真是好有缘,下午我回府之后就想着你这事,半路遭劫。又身无盘缠,京城之大,寻亲何易。转眼竟又让我俩在此碰见,想是我注定要帮你这一回。” “原来这位就是长曦要找的那个?”谢念白插话进来故作讶异,一双紫眸侧看,在看见晏长曦在他说话时,些微紧张地抬眼凝自己一眼,他心满意足地收回目光,手指愉悦地在膝上轻叩:“长曦救了叶小娘,叶小娘又救了我。” 他笑了笑,方道:“我们三个真有缘。” 话音落,谢念白收获叶五清偷着瞟他的代表嫌弃和莫名其妙的一眼。 谢念白稳稳接住,支着脑袋移开目光满不在乎地轻笑,桌底下手指叩膝的动作却略微加快。 水被他越搅越浑,他享受着这种感觉。 他说的这话晏长曦不爱听,什么缘?哪这么容易结? 他转头看向捕头,加快着进程,他该尽快把叶五清从这里带走:“既然是场误会,那便结案罢,这个时辰了,莫要再辛苦了……”可说罢,他又忽而想起什么,转而又道:“只是要再帮忙找个人,”他指向叶无情敌道:“她的弟弟前不久入的京,想请捕头帮助找一找。” 一句话听得捕头前半段高兴后半段忧的。 又是找人……她心里哀叹,从一旁拿来纸笔放道叶五清跟前,又视线四扫地准备召个会描像的来,边道:“找人啊,没问题!我们在行。尤其是找血亲的话,那便更简单的多。主要是这年纪名字身形等要写尽清楚,不然很难找见人。若一时半会找不到,我们会把登记的信息记录进册,结合户籍发放出去,让京城之外所有衙役也都能知晓此事。若各地出现没有身份的流民,我们也会与之进行对比……” 京城之外…… 晏长曦眼皮一跳,看向叶五清,犹豫了起来。 这是他没细想到的,只想到了快些把事儿处理完把人带走,却忘了这其中的诸多流程。 而叶五清因着各种缘由,心口更是一梗。 若云州那边的衙役也接到消息查的话,那李夷不就知晓她在哪了。 若是让晏长曦知晓她的户籍上记录着的是家中独子的话…… 叶五清始终沉默着未接腔。 记录上册的找人和贵人们私下吩咐的捉人,流程自然不同。 捕头好一长段嘱咐说完,却见那笔迟迟未被拿起。 她一眼瞧出了门道,目光在视线渐冷的晏公子和那个神色犹豫的女子身上来回轮转,也不说话了,只等着来一个人表态。 一旁的谢念白静静注视着全局,心思盘绕。 “呃……我不会写字,”叶五清一双眼睛静静垂看着纸张,随后抬起,认真向捕头问道:“且我今日思绪有些乱,担心哪里描述得不当而耽误事。可以等我好生捋一捋,过几日来再来描像吗?” 这一眼,过于真诚又显得对此事十分重视。一时之间,捕头又觉得自己方才那是多想了。 “你弟弟不见了?” 清倌身子微微前倾地去看叶五清的脸,眼神里透露出一种善意的探究,热心道:“我会写字!你念我来写,可以吗?” 叶五清吞吐了会,想了想,正要点下去头。 谢念白此时出了声:“可这案子可还没结呢,找人也不急这一晚上,又是要写清详细特征又是要画画像的,还要登记上册,可不简单,我都困死了。且……这不才来京城吗?说不准明儿一上街,就亲人相见了呢?找都还未来得及找过的人,还不至于谈得上失踪二字。” 说罢他了然般掠一眼叶五清向他投来的微愕的视线,两人的视线于空中短暂擦过,一种诡异言不清的默契仿佛悄悄在两人之间生长。 谢念白轻挪目光,懒懒抬手指向捕头身后摆放各种文书的桌子,催道:“快呀,结案文书,拿来。” 捕头当然也想如此,这天际都泛蓝光了,再过会,就得亮了,熬一晚上,脑袋都昏昏沉沉,等眯一会儿,太阳光出来,她就又得当值了。 可她心里惧啊…… 捕头又为难了起来,视线看一眼那谢公子。谢公子也笑悠悠地看着她,微抬了下下巴,眼神安抚她一般地要她别怕,快去拿结案的文书。 于是她动作缓慢地站起,同时又去瞟晏公子,豁然就撞上了晏长曦正好扫向她的视线。 她动作顿时就僵在一半,可下一刻,身上那道威压又移开了。 “也好。”晏长曦后背缓缓后靠在椅子上:“念白说得对,今日太晚了,先结案罢,”他转头看向叶五清:“我先为你寻个住处落脚下来。” 心里顿时大松一口气的捕头忙拿出文书递给坐在最左的谢念白。 谢念白长指缠笔,轻落落地几下,“谢念白”三个字就连刻在纸上,然后将纸往右传到叶五清手中。 叶五清接了看着纸……心中复杂不已。 什么落脚的住处,等会别跟在云州似的,出入全靠翻墙。 不要啊……不要。 都来京城了,不得体验点快活日子? “就……”她犹豫抬头看向捕头,做着最后挣扎:“不再审审我?你没觉得我哪里可疑吗?” 这话一出,视线汇集而来。 晏长曦的冷意、谢念白的看戏、清倌的不解、捕头的咬牙切齿。 捕头:“你想去牢里坐着?” 晏长曦:“好啊,细审,关起来。” 谢念白:“恩人好兴致!” 清倌:“你……怎么了?” 叶五清低下了头。 冷静了下来,翻墙和越狱可不是一个量级。 看来躲是躲不了了,就算躲得了,以他们对京城这个地方的这种操控力顶了天也只可能躲得了一时。 只要她想待在京城,那就得周旋。 且该说不说,晏长曦其实也挺好说话挺好哄的不是? 罢了……横竖人都已经来到京城,这就已经是成功的一大步了! 于是她不再作多想,手潇洒一挥,洋洋洒洒落下鬼画符的三个小字。 托了李夷的福,这次没将名字写错。 谢念白探头来看,轻轻念:“叶、五……清?” 他看着那个因字画最多而体型连超出其他两个字的“清”字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又落手伸出食指压住叶五清正要把纸往右传的动作,指腹在粗糙的纸面上轻移,指着方才他自己写下的三个对比起来,像幅画一般娟秀的字,嘴角扬着嘲意,戏谑问道:“来读读,这三个是何字?” 叶五清扫一眼,很是干脆:“不认识,”纸被从指下抽出,递给清倌:“下一个。” 谢念白没得到趣,深望叶五清一眼,眼睫覆下,撑着下巴看向窗外。 而清倌在叶五清的注视下一笔一画,端正写下了“徐月明”三个字。字迹虽谈不上雅,但总归算得上好看。 叶五清这才移开目光,往上一抬,便正对上晏长曦的死亡凝视。 “你去了花楼?” 府衙外,两人踏着月色一前一后。 晏长曦的车停得远,蔽在树荫下,不能叫人看见。他得了消息后,是背着家人在好几个近侍的托举下还摔了一跤才偷跑出来的。 “没有……”叶五清走在前面,“我都没进去,我又不认路,就看哪人多,便往哪走,走着走着,就到那了。” 晏长曦不喜欢这么敷衍,却又没处挑剔的答案。 他默了默,两人之间便安静了下来,唯有凌晨的虫鸣声充斥在了耳边。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沉默突然换不来身旁人的细细追问。 “那个小倌……”等了会,他压下心里那种朦胧酸楚,还是忍不住地又问出声,可话到一半又不知用什么词来问她才不显得自己敏感多疑又啰嗦。 可实在无法不去在意。那小倌写名字的时候,叶五清还凑过去看,两人衣袍都搭到了一处…… “啊……他,”叶五清终于回头望了他一眼,随后又转过去了头:“别误会,他是个清倌,我和他也就说了两句话而已。” 这不对劲……晏长曦心里察觉到真相定然不似这般简单。 不可能…… 肯定有什么,她和小倌,和念白…… 因为你看,在云州的时候,夷哥就是什么也不知道…… “那你……”晏长曦想了想,尽量显得自己只是闲聊着地随意一问:“你觉得念白这个人如何?” 说罢他眼睫轻扇,惴惴等待着答案。 试图以旁敲侧击的方式挖掘出“真相”,却其实更渴望的是叶五清能够发觉自己的情绪,打消自己的不安。 第23章 分手 像是正好回应晏长曦如此的想法,晏长曦走在后面低垂着的视线里所看见的那双黑靴终于停下。 晏长曦心头一抖,瞬间那些压抑了一天的委屈忽而便那般不争气地丝丝溢出…… 还好,在天亮前来了消息说人找到了。 还好他不是才刚来京城就把人弄丢了。 可明明只要来了京城,她们两个中间就不应该再有任何阻碍的。 那双靴转了过来,停了停。 晏长曦没有抬头,只皱着眉心等。 他想,她现在肯定在瞧他,就像在云州两人相处时那样,总能从很多细节里瞧出他的心情,并给出回应。 也果然,她向他靠近,牵起了她的手,将他抱了抱。 晏长曦便也顺势趴伏进她怀里,将额头垂下地抵去她肩膀:“……你说话啊。” 他没办法似的,声音嗔怪却又低低柔柔的。 快说啊,说些安慰人打消他所有疑虑的话。 虽他早从捕头那听闻了她不是被在花楼里找见的,但一想到她坐在他人身旁的模样,他心里就感不畅快。他不想以后她还这样,他得时时让他知晓她人在哪,在做什么,这样才不会出问题。 叶五清沉默了会,也就说了:“‘念白’?哦……他叫这名字。” 她显得对这名字的主人毫不在意,顿了顿,就转去说其他的话了:“好了,到车这了,害你这么晚还因我的事来回奔波,我真是无以为谢……” “嗯……”声音黏糊低浓。 晏长曦被知道了自己的付出,他心里终归是慰藉了些。更将自己的脸往她脖颈里埋,那里温温热热的,还有她身上那种自然清新的味道,令人心安,又难忍住地想贪婪更多。 可这不够,他拥有的不够,她说的也不够,她什么也没解释清楚。 “还有呢?” 他心里真是愁叶五清这个人怎是愈发的驽钝起来,只好一步一步点醒她一般地引导问道:“你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来找我呢?你来找我,就不会生出中间这许多事了。” “这个……”叶五清两手按在了晏长曦的肩上,边想将人从自己身上撕开来,边正声道:“我正要说这个,长曦快些上车罢,我就送到这了。你府上我不会去的,也不能去。” 晏长曦一愣地抬头:“什么?” “我不过是得了你的顺手相助才能来到这等富贵地方,但我终归算不上是长曦什么人,与你同吃同住这……这算什么。来京城之后的所有一切,我得靠我自己。” “什么叫……顺手相助,又什么叫算不上什么人?”晏长曦不能理解似的偏了偏头仔细去看叶五清的眼睛:“你我都已经……你说你算是我的什么人?而且我有我单独得院子,你不会被人发现的!这也只不过是为今之计,等日后你中武举了,我……我就……”他有些不好意思,于是换种说法:“我就跟着你搬出去。” 叶五清别开头:“这不是一回事……而且我也原本来京城就有我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你想做的事情?”晏长曦思忖片刻,“是了,你弟弟我也想办法要人给你找了,那就是……”他吸了吸鼻子,可又觉得好笑:“你想做捕快?那就是一个给人做牛马拉磨的脏活儿!你今日没看清吗?就你做到捕头也得给人提鞋。我供你去考武举,给你铺阳光道你不愿不走?” 可这条道要是走了之后呢? 晏氏的赘婿? 白天得拼了命帮晏氏拢权,晚上拼了命的讨晏长曦开心?见了晏母更是勾头哈腰? 她在云州就见过那些娶了高门家族下公子的女子都是这般的惨兮兮还贱兮兮的过活。背地里喝酒骂几句反应过来还要连忙左右地看,生怕被知晓了去。 但其实……这对叶五清来说也不是事。 人活一口气那都是安慰人的话。 有福不享那才是跟自己过不去。 叶五清心里才开始唏嘘,可转而一想,思路瞬间打开。 “可这不是我想要的……”叶五清声音低,却依然执拗:“我来京城是为立业,是为寻人。” 她眸子快速掠过他一眼,又别开,紧抿着唇,才道:“长曦你也别生气了,我只是想靠自己,成为一个至少在你的友人面前提及时,你能大大方方将我介绍出来的人,而不是……” 话她没有说下去,仿佛难以启齿一般。 这让晏长曦立即想到了两下午进京时发生的那些。 “你原是在生气?所以才……” 晏长曦恍悟过来般地道。 对!再往这方面细想,多的她就不说了。 会自我反省的男人将来才有可能成为好贤夫。 叶五清默然,眼皮垂着不说话。 晏长曦又想了想,想这一天发生的诸多事,辩道:“我那样和念白说我们之间的关系,那是因为……因为你现在……” 话音及时止住,找不到更合适的词了。 迎着叶五清那双明亮眼睛看来的目光,他忽而就慌了,发觉自己的用意被曲解,更觉自己的词不达意。 “我不是嫌弃你的身份!”他说着,心下急转,忙又试图比较了起来:“我又不会和夷哥一样对你!他连好看的衣服都不舍得给你穿,还管教着你,让你做他的家仆,我——” 话说得太快了,这下止也没止住。 微弱的晨光下,有一刻仿佛万籁俱寂。 两人对视间,眼神皆发生了变化,在对方眼里都看到了某种避讳。 这个名字仿佛成了两人之间的禁忌。 若是叶五清主动提起,那晏长曦一定生气。但他自己下意识地说出,那便是惶恐。 他立马去看叶五清脸上的神情。 果然叶五清在他说出这个名字更是垂下去了眉眼,就好似回忆起了某个人并对之生出了愧疚之意。 “李家主……家主对我其实算可以了。只不过……”叶五清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地重抬眸看他:“长曦,我不想来这京城却和在云州一样,被拘束着,我以为这一点你至少能懂我。” “拘束?”晏长曦眼里闪过不可置信:“我找你一天,你和那小倌眉来眼去,和念白一唱一和!你也什么都没解释清楚,我都没说你什么,我就不过问了一问,这就怪我给你拘束了?就不要跟我回去了?” “你既不想和我天天在一处,你又何必跟着我来京城?” 一切都如他在车上所设想的不一样,他之前所有的安排全都进行不下去。 那他在车上畅想未来的时候,叶五清当时沉默着时是在想什么?在想谁?她该不会是在后悔!? 先前所有未被抚平的埋冤和不安此时皆化成羞恼,说话便没把门。 他眼眶泛了红,故意咬着狠绝的字眼:“你根本就是用完我就想丢啊?” 不然? 叶五清心里接着话。 晏长曦抬手指向一边,决绝道:“我不管你了,你以为很容易?你以为你脚踏在这京城的土地上就能站得稳了?你以为这里不会吃人?你想靠自己一步步爬?那你自己且去试试!我不管你!你去试试!” “……长曦,你别这样情绪。” 叶五清上前一步故作出想拉住晏长曦手的和解动作,也果然被他退后一步的避开。 男子都这样,生气了就不给碰,好像会少块肉似的。 但效果出来了就行,她也不再追着拉,只双目吃了委屈般盯着晏长曦的脸,默默收回手,眉头轻皱:“你怎么能这样说你与我之间关系,我不过是想靠自己的努力站去你身边而已,我这是错了吗?” 晏长曦也果然将头偏向一边的不再说话,态度仿佛决绝。 叶五清面色就更难过了,直巴巴地望着他。 心中却在夸赞着长曦这孩子可能打小就乖。 “那长曦……”叶五清发出的声音隐隐打着颤,目光眷念地最后看一眼晏长曦那张紧忍着眼泪不往下掉的脸,叹息道:“保重。” “……!” 晏长曦豁然回眸,人却已经走了。 就留他一人怔然站在原地,转身一看,太阳嘲讽般释下光辉,照得他浑身发冷。 他垂下眸子去看自己方才不让叶五清牵到的手,还是未能回过神来,声音喃喃:“……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另一头转角处的马车,被挑开一条缝隙的帘子终于被放下。 “啧!”谢念白看了个乐呵,视线怜惜却又带了一丝不屑地最后看一眼晏长曦。 悠悠道:“我们长曦这是真被欺负了……” 他掩着嘴呵出困顿的哈欠,另一只手叩响车厢。 马车应声而动,缓缓驶离。 第24章 挨饿 京城果真是熬人的。 一袋银钱很快被磨没,尝试自己到各种鱼目混杂的场子里探听消息无果之后,最后剩下的只够置办一个走进去就如走进了棺材的狭窄破屋子。 叶五清叹一口气,总结以往的错误决定:自己前几日不该就那般果断放晏长曦走的,该再霍霍点什么出来,至少是存了钱买了消息再从那抽身出来。 不不不……也不能这么想。 那不就和在云州一样了? 叶五清抛着手中仅剩神奇的九枚铜币问同她一起坐在花楼檐下庇荫,一直探头看她的徐月明。 她问他:“让你弹一首曲,多少银钱?” 少郎声音脆生生的:“十两。” 叶五清站了起来,准备走,却又被起双手拖住袖子。 徐月明望了望她攥铜币的手,声音失落:“到我了,就只剩九枚铜币了吗?” 明明昨日还见她一连点了楼里好几个郎儿,出手甚是大方,还点明要年初进楼的郎儿才行。 “就剩这些了,但可以都给你。” 叶五清说道,神色坦然认真。 徐清若便只好往旁看了看,然后拉着叶五清来到浮华楼的侧面按着叶五清坐好后,自己又抱着古筝席地坐在了她对面。 “那就九枚。但不能进楼里听,只能在楼外寻个地方,我个人弹给你听了。这样你也能听到曲,我也不用被分钱,可好?” 叶五清点头,徐月明就看她一眼,手指开始轻拨,弦音顿时如缓缓清风送进她耳中。 怎么说……真他爹好听! 不过片刻,路人纷纷将他围住,把她这个金主都挤到了圈外,都神色迷醉,恍惚过来她们才发现这弹筝的小郎竟还长得漂亮,久久不愿挪步。 这真是令人意外,有这般技艺,怎还需要站门口自己拉客? 然,很快也让叶五清寻到了答案。 曲音止,这里一安静,后边那一整条来自花街独有的喧嚣立即又勾起人们心中的浮躁。顿时心一松,人群也皆散。 而徐月明在来往的人影后努力地探着头寻找被挤开了叶五清的身影。 瞧见了人,他便笑得明眸皓齿。 他当然也会因自己的技艺被那么多人肯定而开心,却也习惯曲停人散后身边的萧条景象。 “我买的曲子都给别人听了去。”叶五清走到他面前,拿着他手腕将铜币放进他手心。“去随便吃点什么罢,饿一天了罢?” 徐月明笑容一收,看着手心里的铜币怔怔,耳根就红了个透,垂着睫毛,抱筝的手指蜷了蜷,半天没憋出句话来。 哎……难怪混成这样。 笨是病,得治。 听完曲,再来到衙门,已经是午时了。 和捕头面对面坐着,叶五清将自己花了好几时辰描出的画像摆给她看,语气里甚是不解:“你们为何就是不信我是真的来京寻人的呢?你看,我画像都带来了。” 王捕头只扫一眼:“可你这画的,像是来找我开玩笑似的……你的意思是说你的弟弟是只长了头发的狗?”捕头腿高高架上了桌,态度比之那天晚上,简直是天差地别。 “哎?你怎骂人?” 叶五清的手指在那张极其富有个人色彩的画像上指指点点,细数着特征道:“尖下巴,浓眉,深梁……” 捕头就抬头望天,也不打断,却也不见认真。 “还有嘴左上和右下各一点浅痣——” 念叨到这,捕头这才终于插声:“诶!这就对了,这个特征才是有用的。” 她站了起来,提笔快速将叶五清方才说的那些特征记了下来后就招呼着要叶五清走,说接下来会重找画师来描像,回去等消息就行。 可一抬眼,便看见叶五清盯着一旁正在进行比武选拔捕快的队伍。 而那些人在叶五清眼中除了力气大了些,身体强壮些,却明显拿了剑也不知该力往何处灵巧地使用。 好半晌她才回过头来:“那些人一齐上也敌不过我一个……京城捕快的月俸是?” “三两。” 捕头说罢,上下扫一眼明显愣住了的叶五清,面色了然:“嫌少?……也是,你都背靠晏氏了,还来受这罪干嘛?” “你觉得我像是个靠脸吃饭的?” 叶五清认真道:“且这并非为了一份俸禄,一个差事,而是为践行我心中秉持的道义,守护京城的安宁。我深知,捕快之职,位卑而责重,立于市井之间,直面善恶交锋。每一桩悬案的水落石出,每一条街道的夜不闭户,便是我心之所向,志之所往。” 说罢她视线极快下扫掠过捕头那条腰带,再次确认了那腰带的侧面镶着的的确是金丝。 别说这富得流油的京城了。就是云州,捕快这种位卑却权重的职位从来不是靠月俸过活。 说起各方地头蛇,大家眼睛都看向身穿红服腰间合法佩刀的捕快啊!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叶五清的眼睛最后落在捕头腰间的那块腰牌上。 刀就是权,而这张腰牌便是获得京城秘密、巨商隐私、官员软肋这些信息的最捷径。 有了这腰牌,哪还需要攒一千银去买消息找人,以后可就是办事不求人了。 她爹的要是今天能今天上任,明天她就去把那买消息的破店给查咯! 越思量越兴奋,叶五清的眼里仿佛簇了两团熊熊火焰,正义凛然无比。 却见王捕头两手指一搓,嘿嘿笑了声,说得也是直白:“你要真是想做捕快,就去找晏公子要封信罢,或者劳烦晏公子的近侍来传句口信也行啊。” 叶五清一愣,看向她搓着的两指——另一层意思便是,若无上头人的推荐,那想做捕快,得有能打动她的好处。 再转头看向那些老实排队等选拔捕快的人,果真无一例外都被告知未选中,各回各家。 这……这你爹的合理吗? 就这么个蝇头小职竟也是底层人争破头的抢不到?! 兜兜转转间叶五清回到了浮华楼檐下,徐月明向她递来一个馒头,说:“吃罢,用你给我的钱买的,虽是有点硬了,但我只剩这个了……你看起来很饿。” 虽早体验过饿极了发抖的感觉,但在李夷那儿待的那段时间本都快要忘记这种虚弱感了。 可这样的日子倒是又让自己拼了命的给寻了回来。 叶五清望着手中的馒头硬块,想了想,还是递回给了徐月明。 站起身用压不住颤抖的手拍了拍尘便对徐月明道:“你吃罢,吃了这个馒头,你就坐去闹街,席地摆个碗,弹筝乞钱,总比饿死好……” 风骨什么的,本就不是这层人配有的东西。 徐月明仰头看着她,眼里有不甘更有难过。 叶五清转了身,又继续道:“我也是,做小白脸,也总比饿死强……” 这话真不是说说而已,不等天黑,叶五清就问了路,直往晏氏去。 她准备干回老本行地去翻晏府的墙。 就像在云州当时被追杀没了路,一样地翻进去李府墙院里去,把正在睡觉的李夷揪起来,然后紧紧抱住。 她知道的,晏氏宅邸也一定像李氏在云州那一样,大大的宅邸,很容易找到。 再往前跑过这条街,然后——哎? 叶五清忽而止了脚步,喧闹的大街前,一辆马车横在她的前面,刚好堵上她的路。 车窗帘子是支开的,夏风轻掠,织锦的帘子里头,小公子一身降紫华服,身上琳琅配饰看得人直移不开眼,华贵又美貌。 晏长曦坐在里面也不下车,也不说话,甚至不给一个眼神。 手捧着书,露出一截清瘦手腕,专心看着,睫毛垂下的阴影如蝶翼栖息轻轻颤动。 但那本薄薄的书很快就被翻完,可从头到尾一遍又一遍…… 天!不愧是被她唤过男菩萨的人! 叶五清捂着砰砰直跳的胃就要上前。 ——“唔!” 一声低沉的闷哼后,她撞进一个怀抱。 那人下意识将她整个环拢住,宽大的袖袍如同展开的羽翼,瞬间她包裹,护紧,严严实实隔绝开身后可能的推挤。 一股清冽温和的熏香气息瞬间将她环绕。 可冲击力不小,两人连带着一起在人流中向后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 靠……什么牛鬼蛇神也不能挡她去见救命菩萨的道! 叶五清脸颊正贴着那人胸前的衣料,能清晰的感觉到那衣料之下的温热以及因意外被撞而稍快了些的心跳声。 可她的胃正抽得更快! 叶五清皱眉抬头往上看,猝不及防撞进一双眼尾微挑的丹凤眼里。 那双眼因这突如其来的撞击而微微睁大,墨玉般的瞳仁里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随即因压抑咳嗽而蒙上一层潋滟的水光。 他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因急促呼吸带来的薄红,唇微张着,还在轻轻喘气。 “殿,殿——” 两人才将站定,一个侍男打扮的人冲了过来,惊慌不已却半天只喊出一个字。 可好容易拨开人群走近身旁,就被那男子瞪过一眼后才一愣地终于说出句完整的话:“意公子,如何了?无事罢?!” 侍男这般问着,可叶五清瞧着这侍男已经双腿发软,仿佛下一刻就要跪下去。 男子没说话,只是重垂下眸子往自己怀里护着的人看,却发现自己似乎正在被怒视着……? 他愣了愣,终于出声,声音沉稳好听,带着刚咳完的微微沙哑:“你……” 可忽而一只手直接从他怀里抓住了叶五清的手腕,将人直接给提溜了出来,又拉去了身后。 谢念白嘴角弯着浅浅笑意,端的是一副温文尔雅之姿,站在两人之间,与男子打着招呼:“阿意,好巧啊,竟能在这与你碰见。” 被唤作阿意的男子轻抿着唇,视线静静打量着两人相牵着的手,眼睫缓抬与谢念白对视。 “哦!这个啊……”谢念白眉眼弯弯,声音清柔:“外地乡下来投奔我的亲戚,初来京城竟迷了路,害我一顿好找。” 第25章 共情 远远地,看见念白在人前竟就敢那般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腕! 手指一蜷,书从晏长曦的手中掉落,又被他慌乱之下踩在了鞋底下。 马车一阵晃动,他提了繁重的衣摆就急想下车。 才探出头,就被近侍一把拦住。眼瞧着场面快要失控,近侍比他还要着急,连声唤着,手上使了力气要将晏长曦往回推:“公子……公子!您仔细瞧瞧叶小娘身前站着的是谁?那可是大皇子!您这样贸然过去,若是被看出了什么端倪,可如何收场?到时候两边都不好交代啊!” 这话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晏长曦推拒的手不由得一顿,僵在了原地。 他定了定神,褐色眼眸微转,再度望向那边。恰在此时,不知那三人说了些什么,只见念白微微侧首,对身后的叶五清低语了一句。叶五清轻轻点头的刹那,晏长曦眼前忽然一阵恍惚。 仿佛又回到了云州。眼前这一幕,与记忆中叶五清和李夷并肩而立的场景,何其相似。 ……不该是这样的。 在这里,能堂堂正正站在她身边的,本该是他才对!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晏长曦彻底一把将近侍推开,跃下马车。这番动静,终于惊动了不远处的三人。 三道不同温度的目光霎时投来,齐刷刷交织在他身上。 晏长曦却浑然难顾,他径直迎着叶五清探头朝他望来的好奇视线,向她走去。 “长曦?” 却在终于走近时,被这一声微哑听似亲和的声音给留住了脚步,停在了三人中离她最远的位置。 君嘉意原本探究着谢念白与叶五清交握双手的玩味眼神,立刻被晏长曦吸引了去。他眼中顿时漾开毫不掩饰的欣赏:“今日长曦穿戴得这般俊俏,可是要去见佩英?” “佩英”二字像一根针,猝然刺入耳膜。晏长曦直直望向叶五清的视线猛然坠下,仓促地避开了可能的交汇。他唇瓣微张,却好一会才挤出否认:“不,不是……” 谢念白静静看着这一切,无声地笑了笑。攥着叶五清的手指不自觉在她腕心轻轻敲了起来,不露喜怒,这细微的动作惹得叶五清下意识扭动手腕。 谢念白立刻侧头瞥她一眼,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他手腕微动间,原本折在小臂上的宽大袖袍顺势滑落,严严实实地将两人交握的手遮盖起来。 余光瞥见谢念白的袖袍落下,彻底掩盖住与叶五清交握的手时,晏长曦的心口像是被那厚重的布料狠狠闷住,一阵窒息,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 他长睫轻颤,抬眸,假借视线转动飞快盯了谢念白一眼,却又不得不立即挪开,重新落回正在对他说话的君嘉意身上。 “咦?你和佩英二人婚事快近,佩英上午我留她在皇城多陪我下一盘棋她都不愿,只说你才回京城,下午要去陪你——” 君嘉意话说到一半,话音忽止。 他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晏长曦脸上那极不自然的神色,眸色倏地一沉,向前一步,极其自然地抓起晏长曦的手,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安抚与劝诫:“长曦找我来,可是佩英欺负你了?发生了何事?且与我说便是,可千万别恼她,你知道的,她从小被纵掼了,如今又正是少年心性,你与她可是天作之合的缘分,合该多包容她些。” 不想听…… 颅内嗡鸣骤起,尖锐地抗议着。 别在她面前提! 无声的呐喊在晏长曦脑海中炸开,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一种濒临绝望的感觉让他再不能控制自己,视线在空气中无力颤抖着,终于捕捉到了叶五清的目光。 可那交汇短暂得如同错觉。 叶五清本就只是虚望他一眼的视线,才刚触及他的容颜便轻飘飘移开移开,扫向了别处。 ! 晏长曦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僵立当场,一颗心直往下坠下坠下坠进无尽深渊。 可他被大皇子握住的双手,他是不能甩开的,只能空眨着一双眼眼睁睁看自己陷进沼泽。 君嘉意正满意地端详着他当初亲自为族中堂妹挑选出来的好郎儿,而晏长曦视线方才那短暂的变化也被他受尽眼底。 他长睫缓缓垂下,再抬起时,本谦和无比视线就冷了下去,眸子一转,视线就朝长曦方才视线所望的方向刺来。 他身上那股随情绪自然泄露出的威压,瞬时就引了谢念白和叶五清的警觉侧目。 还是第一次,遇见真正身体里流着所谓正统皇室血液的活生生的人。 几乎是立刻,叶五清全身所有的血液初生牛犊不怕虎似的,因笼罩在身上的这股威压而悍然沸腾起来。 这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强大压迫感激起的、近乎叛逆的兴奋,在她血管里被点燃。 脑子根本来不及思考,全凭本能驱动。 她猛地抬眸,竟直直迎向那道审视的冰冷目光! 就在视线即将碰撞的刹那,谢念白身形巧妙一侧,便阻隔在了两人之间。 谢念白笑得眉眼弯弯,声音清越:“看我也没用呀长曦,” 说着他目光转向面色苍白的晏长曦,眸光动了动,语气便带了几分意味深长的怜惜:“你这才是真被欺负了……”说到这他别开目光,声音轻了许多:“趁意哥在这,就别舍不得告佩英的状了。” 这句话抛出,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身上那股无形的压力骤然消散,叶五清身体流淌的血液又趋向平缓。 可身体里这么一番折腾之后,本就饿得手脚发虚的叶五清脑袋都感觉昏沉了起来,胃一抽一抽地仿佛要呕吐。 不行了……这群认识的和不认识的狗男人聚一团叽叽喳喳聊甚呢?! 能不能谁来突然往她口里塞口饭吃? 不管是谁都行。 叶五清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也试图开始自救,打算做点什么来引起谁的注意来给她投一口食。 于是她攀着始终堵在她身前严严实实,且察觉到她的不安分小动作后,更是无情地用力收紧她手腕手如铁箍一般的谢念白的手臂。 探出半个头地去瞧“墙”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却看见晏长曦垂着头站在那儿,也说不清是哪儿发生了变化。 此时地他更像是一只打扮精致完美,却失了灵魂的木偶。垂着头站在那儿,沉默聆听着身前男子对他的嘱咐。逆着霞光,神情辩不分明。 君嘉意的话语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正说着,他的近侍悄然凑近,低声耳语了几句,并向旁侧一指。 男子往那方向看去,一群白衣打扮统一的男子簇拥着一辆华贵马车似是正在在等着他,见他望过去了,弯身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姿态谦卑无比。 他未尽的话语便就此收住。静默片刻,他抬手,带着一种近乎狎昵的亲昵,轻轻拍了拍晏长曦的头顶,如同安抚一只驯顺的宠物。随即衣袂翻动,他作势欲走,却并未立刻举步。 猝不及防地,他倏然转头,目光如利刃般精准地探向谢念白身后,恰好与叶五清那窥望向他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空气仿佛在那一瞬凝固。 君嘉意静默地凝视了她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那双深邃的眸子微微睁大,某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审视与兴味的光芒悄然掠过。 叶五清心头一跳,下意识立即缩回谢念白宽大的身影之后。 而君嘉意,也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随意的确认,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转身上了马车。 他走了好一会儿,晏长曦这才一愣地抬起头……又再怔愣了会,先是转动褐眸看向叶五清和谢念白站的方向,然后头也跟着转动过来,僵硬地抬起一只手,手心向上,像是在讨要回什么一般。 “念白……” 他声音疲累,眼神越过谢念白对叶五清道:“王捕头说你去找过她了,” 等了会,他在两人那次吵架后的主动示好无人应答。 他嘴角坚持不住地往下落了落,又被勉力抬起,只好将目光转向中间的谢念白:“念白,你松开她,她有话和我说。” 谢念白就很识时务,将身后那个已经饿得几乎快要歇菜了的叶五清攥了出来,往前拉地送到晏长曦面前,随后松开手,像是要证明自己清白地将两手摊开:“路上看见自己的恩人兼老乡饿得快要晕了还在蒙头狂跑,像头牛一样地乱撞人,我拉一把地想要控制住,这很正常罢?” 晏长曦缓缓垂下眸子,视线从勾着唇笑着的谢念白脸上移到半吊着眼皮、抿着唇仿佛在不满着什么的叶五清脸上。 一瞬间,心底里好多的委屈翻涌狂至,更有好多话想说想辩解。 可沉默的间隙里,当听见谢念白转身走前向后摆摆手,状似玩笑的那句提醒:“她真的好像快饿死了,虽然也只饿了两顿而已,但她似乎有些不经饿,长曦可记得要将她喂饱哦……唉,没趣了,回见。” 他将人带去了万福楼,点了一桌子的菜,沉默地坐在一旁看叶五清狼吞虎咽。 纠结了许久,也其实是等了许久,等叶五清对他的质问。 提前在心里演示了无数遍可能遭到的气急败坏甚至被指脸骂出的羞辱的指责,在心中预演着该如何与之解释。 可到最后,他竟悲哀的发现,最坏的情况不是两人各执一词的争辩,也不是误会,是其中一方的冷漠。 “佩英……这个人,”晏长曦将膝上华服攥皱,这种凑上来解释的行为,就好像在两人的关系中,认了输一样,让他难受得喉咙发紧。 但在难受的同时,他脑海仍是在不停地捋着,想着,该要怎么解释,才能让消除两人之间可能存在的芥蒂。 他的声音在宽敞却很长一段时间只有进食声响的厢房中响起:“她是凤君亲族中的嫡长子,我和她的亲事是在云州之前落定的……” 说着他抬睫轻扫一眼叶五清……她在伸长了手夹菜,晏长曦便立即将手拿上来,将那盘菜往前推了推。 见叶五清吃的认真,他便直盯着叶五清的脸,继续微声道:“我和她定亲之后未曾私下见过面,定亲前也只在宴上交谈过几句,但那都是遇见你之前的事。而我和你……与她之间是不一样的,我们之间不要生气了好不好?我想要你去考武举,也是希望你能尽快可以有身份来娶我,不然……” 他声音说这就停了。 说不下去。 他发现,不管他说什么,叶五清脸上的神色都没有变化。 这是何等的无力,连他之后很长的沉默,那几乎要将她刻入骨血里的凝视,也不曾影响她丝毫。 叶五清终于吃完,胸膛起伏一瞬,像是满足了地歇了口气。 晏长曦看得一顿,桌下紧握到发抖关节发白的手终是一松,声音很轻就将那句话问出了口:“你……好像其实根本并不在乎这些?” 声音是落下来了,晏长曦的心却被紧攥。 承认不被爱从来不是件轻松的事情。 “我在乎啊,”叶五清终于看向他,神色认真:“如果不能与你在一起,我会很难过。” 就目前情况而言,在京城的日子的确会很难过。 闻听这话,晏长曦下意识嘴角本能想要往上扬,最后却只是动了动又落下。 他轻轻偏头仔细地看她,缓慢地眨了下眼……叶五清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是散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认真。 “呵……”很轻地一声,仿佛是从心口里头挤出的一声笑。 嘴角这下终于弯起了,却掉下来一颗泪。 他隔着朦胧的水雾去看叶五清,对方却全然不知,视线早被楼下街边的一阵若有若无差点要隐进喧闹人声的古筝弦曲吸引看向了窗的位置。 晏长曦默然抬起手腕去揩两只眼睛的泪珠。 这时,门忽而被推开。 万福楼小二踏了进来:“客——” 晏长曦:“滚!” 晏长曦头也未回,那一声低吼瞬间将小二吓得噤声退走。 叶五清一怔,这才反应过来,懵然站起,语气满含不解:“你……在哭?” 可他在哭什么? 捋一捋,按理来说,被绿的是她罢? 下意识问罢,她又反应过来这样问似有不妥,抬了眸子小心地分辨着晏长曦的脸色。 晏长曦将泪沾湿的手收去了桌下,心底里的晦暗就如窗外的弦音一般,时隐时明。 他忽而理解甚至是共情起来了一个人,一个他与叶五清之间不能提及的人。 晏长曦缓缓重抬头,望向叶五清,声音竟诡异地平静了下来,仿佛方才的一切什么也没发生:“没什么……我是在为我们和好而高兴。” 顿了顿,他又问:“对了,你现在是住在哪?带我去看看?” 第26章 谈判 王捕头:“我们的使命是!” 张影、江玉、李行风、叶五清:“守护京城和平!” 其中叶五清笑嘻嘻的喊得最大声。 彼时的她腰系黑宽腰带,悬雁翎刀,一身红色制服,腰杆挺得笔直,活力盎然如一棵受了最滋润土地供养着正蓬勃生长的小树站在最中间。 至于新来却能领队,这很有讲究。 她是刑部尚书之子晏世子一封信送进来的,是这一小队中背景最大的。 身份调查结果更是完美:来自三州之一的沣州,已无母无父,家中唯剩一弟弟在寻,曾见义勇为无数次,更是在上职第一天,就有来自沣州州主左氏送来的一封表彰信加持。 叶五清曾发出疑问,一介捕快其实是不是不用这般费心还重造了个难辨真假的身份。 晏长曦那时正是难受时,仰着脖子双手死死抱着在他身上的她,缓了好久才翻回眼白,深深看她一眼后,底下仍是不愿出来,上边舌头又追着钻进了她的口中,含糊道:“可以做捕快,但你不能永远是捕快,” 说着他小心地不让两人分离地撑起身,雪白的背抵在叶五清屋里这张陈旧的木床头上,精巧的下巴抬起,葱白手指轻捋着她额间汗湿的发丝,“且你得时刻遵守你答应过我的,只要你做到了,我今后还可以为你把这路按照你所想要的那样铺得更好。” 答应了他什么? ……很多。 诸如不能再和别的男子牵手,不能单独和别的男子说话,不能带其他男子回这个家,不能盯着其他男子看,必须让他时刻能找得到她…… 前头叶五清还仔细听,后面她就不听了。 也并非是说不耐烦,而是不听也知晓后面的条条框框都是啥。 总结来讲——她重新将晏长曦压下,埋首亲了亲他因被重新慢慢纳入而不自觉摆动的要,在他肚眼的位置落吻:“就是要有做晏小公子小白脸的自觉嘛!” 但晏长曦听了这话,他使劲摇头。可他摇头时,嘴里一直还在喊着不要了不要了……这让叶五清一时也没能分清他在为哪个而摇头。 只记得完事后他衣服也没及时穿,靠坐在床头,被褥只一角地盖在他下复处,一条白生生纤长的退从床沿上垂下,脚尖有一下没一下的在地上点着。 对于这次的谈判,显然不管是在哪方面,他该满足了。 那时候已是凌晨,天光泛蓝,叶五清也要到了去府衙任职的时间了。 作为小白脸来说,折腾了金主一整夜基本没怎么停,叶五清觉得自己应是够敬业了。 将那身红色制服第一次穿在身上,顿感一种使命感加身,她立即欢欢喜喜地转了个圈给她金主看。 晏长曦一愣地抬头,那脚尖就踩实到了地上,另一只脚也轻轻从床上落了下来,顺手拿起放在桌上的腰带。他手指从叶五清后腰沿着腰线往前,指尖一按将腰带扣上,也顺势将人也拢进了怀中。 红色制服衣料微凉,毫无阻隔地贴在他未着寸缕的肌肤上,但他披散着一头华发将人搂得更紧了些,近乎固执地感受着衣料褶皱生生硌进皮肤的触感,仿佛这般便能将两人融为一体。 他把下巴深深埋进叶五清肩窝,侧过头时,原本清朗的嗓音因哼叫了一晚上而疲惫低哑:“我是你的,但你也只能是我的了。我身负婚约也好,你想把与我的关系撇成肮脏的权与欲的交换也好。不管是什么形式,你既然与我纠缠到了一处,那我俩谁也别想把谁撇开,今后烂也要烂到一处……你要我只贪朝生暮死,及时行乐偷取片刻的欢愉也行,反正在云州的那个晚上,我就做好了今后可能被千夫所指,甚至不得不夜侍两女的准备。叶五清,这……你反正也不在乎是吗?” 叶五清一怔,转头看他。 一下就陷进那双在昏暗房间中,幽幽亮着的褐色瞳孔中。 真不得不说,人当了金主之后,那股审视人的气质一下就出来了。 视线仿佛被无数条细丝紧紧缠绕着不得从他眼中挣脱出来,晏长曦一只手也来勾着捏住了她的下巴,两人对视良久,气氛忽而令叶五清觉得压抑着紧张——晏长曦似乎正试图从她脸上神色以及眼神来判断又或者印证心里的某些猜测。 他把话剖得如此明明白白,叶五清本都想沉默应对。 因本来也是如此不是吗? 她给他幻想,他给她带来扶持。 各取所需嘛!如此达成共识,通透地偷着欢,不是两人都该为自己所得到的而开心尽兴才对吗? 但当晏长曦如此长久地注视着自己眼的时候,叶五清忽而就想通了晏长曦眼底里那抹委屈是从哪里来的了。 他为什么会悲伤? 那正是自己给他的幻想还不够完美,让他发现了裂痕,让他快要从幻想中跌出来了,甚至这裂痕还需要让敏感的他自己亲手去堵住。 如此看来,这便是她的不敬业了。 想通这一点,叶五清心下一回转,就要张口答话,准备给出他心中期盼想要听到的那个答案,却忽而唇上一软。 晏长曦轻轻让两人的两片唇瓣轻压,是一个令人感到内心酥痒成一滩,不带色欲的一个温柔的吻。 两人就那般站着静静地相互碾磨着,两个头轻轻动地轻碰着…… 随后他长睫轻颤着睁开眼,仿佛看透她一般,他低声说道:“那些话就不说了,”他伸出食指轻点在她的心口:“你现在说不出我想听的话,尽是些假的……” 叶五清静静地看着他,没来由地,忽而发觉就这样尘蒙蒙的凌晨,披散着发,眼里透露出一股倔强变得有些成熟了的晏长曦……有些美。 她眼睛微微睁大,转身伸手,鬼使神差地想抱一抱他,却被其轻巧退几步地躲开了。 “但以后可不一定……”晏长曦晃悠悠地跌撞着步子爬回了床上,又钻进软被中,再传出来的声音听入耳中便有些闷闷的。他懒声道:“祝叶五清早日升官……”随后背对着她蜷成一团,不再理人。 话回到府衙。 口号才喊完,就有人急冲进前堂来报,说一座书楼被一群穷凶极恶的流寇控制住,里面挟持了好些人。 天! 才上任第一天就能撞上这样能立功的事,在一旁听着案情细节,越是听见里面关了多少多少人,那些流寇有多凶悍手里都提刀,威胁要财的手法有多娴熟,就越是让叶五清兴奋。 这不就是立功的机会吗?这不就是扬名的机会吗?!! 叶五清甚至觉得自己的两只耳朵都仿佛因身体里血液的沸腾而红胀,手不自觉地就压去了雁翎刀刀柄上。 却下一刻听见背着手的王捕头咂出一声“啧!”,然后她站到了屋檐下抬头望从天幕上丝丝落下来的细雨,又喃了句:“她爹的,哪来的狗杂碎,搞事也不会挑个好天气。” 啊? 叶五清回身望向王捕头,却才发现,不止是王捕头,她队里的那几个也是如此松松散散没有精神一般地低声抱怨着:“一下雨就来匪拼刀,一烈阳天就得寻人,靠她爹的!连日里不得安生!” 叶五清顿时激情被这颓靡的氛围打击一半,迷茫的视线与王捕头也正打量向她的视线就正好对上。 “啊……小叶啊你新来的,”王捕头沉吟片刻,又抬手招了招:“还有王影那几个也都过来一下,你们这队有新来的,在出队前,那该讲的规矩我还是得再讲一遍。” 王捕头这人在官面前,在民面前,在下属面前,全然是三副模样。但人嘛,便就是这般的有趣。王捕头虽有谄媚的一面,却也不下贱,有正义的一面却也常能护好自身利益,有尽责的一面,却也不啰嗦过于掌控。 她将话说的直白明了,却暗含劝诫:“做捕快的是民也不是民,你们这些年轻的切记不要一头往强权上撞,不要一心往不知深浅的朝京城暗流漩涡里扎。你们要顺权,听话,服从。不该听的不能想的不让问的,都别去好奇,懂了吗?” 说罢,王捕头一双眼睛微微抬起,直视眼前睁着雪亮的眼睛比她稍高了半个头的年轻人,仿佛她对自己说出这番话后叶五清的反应早有了某种预设般,等待着她的反应。 却在看见叶五清只是愣了愣,垂下眼睫思索了片刻,然后点头后,王捕头眉头微抬,眼里显出了些许讶异。 “哇哦!不愧是我们领队!不愧是晏世子塞进来的人,跟我们这些塞钱进来的档次就是不一样哈,通透多了!”另一旁的江玉没忍住探头仔细上下地瞧叶五清。 叶五清被如此不阴不阳地“夸赞”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左边的李行风看出了她的疑惑,笑了笑地解释道:“一般新来的人听了这话,或真心或假意都要辩驳一番说什么正义什么民众的,再怎么样也至少多多少少会发出几声疑问。”说着她指了指张影:“前年是她,与捕头争了半天,说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眼瞎耳聋的傀儡,”又指指江玉:“去年是她,抓着当时发生的一个世子虐杀了其正夫还不解气,将人一家冤枉入狱流放里案子的疑点与捕头置气了两月有余,”最后她指向自己,道:“半年前是我,听了这话,犹豫了半月要不要解刀卸职。” 而叶五清听了后眨了眨眼,只笑:“我都听捕头的就成!” 闻言,王捕头又好生生地将眼前年轻人重新看了个遍,然后道:“行,那我也不多费口舌在这上面了,说回眼前正事。这次案情特殊,南氏公子被困书楼,不知情况,我们动作要快将里面的人都尽量救出来。什么是轻哪样是重,你们懂的都懂……叶五清你这支小队身手最好,我们其他人将整栋楼进行包围喊话以及交涉,你带人,呃——” 话音骤停,王捕头思忖片刻,侧头望向李行风:“今天还是由你来指挥罢,小叶刚来,此案有危险,你行事稳重些……你带人配合张瑶那一队,等信号,于左右两边潜进楼去展开救援!” 帅! 队伍如利刃般劈开绵密的雨幕,朝着同一目标奋勇前行。沿途的民众见状,纷纷默契地让开道路,形成一道无声的鼓舞。 好酷! 耳畔是队友们整齐划一、沉重有力的步伐声,所有人都凝神屏息,严情肃目。 正当叶五清还沉浸在某种自我欣赏中时。 “靠!小叶!” 她豁然一愣地抬头。 就见书楼旁边的那栋茶楼瓦檐上,她的三个队友伏低身地趴在瓦檐上警惕地注视着瓦檐另一边的尽头、那座高高的书楼里的情况。 最边上的江玉勉力将右手放下来地伸手向她,冲她低气压地“喊”:“上来啊!愣着干嘛?!你来散步来了?……来,拉住我的手!” 第27章 立功 “擒住寇首是……” 叶五清也趴伏在茶楼瓦檐上隐蔽着身形,一双眼睛直盯向书楼窗口里那些偶尔一窜而过的人影……看样子这帮流寇人数还不少。 李行风抬手放在叶五清头上,更往下地压了压,低声道:“一等功。” “那救下南氏公子是……” 叶五清又问。 江玉留意着下面正在朝楼中流寇喊话的捕头,道:“明面上救南氏公子和救其她人一样,人都属于大家合力救出来的,末等功。但若表现特别突出又让南氏记住了你这个人,就不一样了。” 雨,越下越大,无情地在脸上垂打。头发、衣服都湿透地黏在脸上和身上。 叶五清在听过江玉一番话后,孰轻孰重的一下就在她心里有了个计较。 视线如箭,便直勾勾钉准着窗口里来回忙碌搜寻着什么的贼寇们,仿佛在看什么囊中之物。 一等功!实实在在的一等功! 揍人她拿手,而救人,还是个男人,乍一听就麻烦得要死。 心头正对一等功抱着无限期望,却忽感一道视线打在自己身上。 叶五清一愣,就朝视线所来之处回望。 只见一群撤离得及时,未被流寇控制住的一群世家小公子里,谢念白也在其中。 他正被几个捕快撑伞拥护着往一辆马车里去。伞与伞的间隙中,隔着雨幕,他就望了过来,两人视线短暂交汇间。 江玉:“捕头给信号了。” 李行风:“上!” 一声令下,瓦檐上的四道身影一闪翻进书楼,落地无声。 进了书楼后四人对了个视线,按照事先简单商量的计划而行。 这栋书楼一共五层,除了一二楼藏书,另外几楼都是设的厢房。颇受京城公子们的喜爱,常聚于此设宴话常。 三个队友才转身往前走,方才还一副对一切行动都很好奇又对这种动刀子的事带些惧怕的叶五清便冷静环视四周起来。 她们是从三楼的一间开着窗的厢房里进来的,耳边能听见楼上或楼下传来的阵阵脚步声中偶尔参杂着一声:“这里也没有”的回报声。 看样子这群流寇真的是在急于找着什么。 正如此判断着时,另一边的忽而一句惊呼:“朝廷走狗进来了!”。 紧接着书楼的另一边厢房立时便响起了刀剑相搏之声。顿时,楼中那些本四散搜寻的脚步都朝那边而去。 四人一怔,前进的脚步立转,不约而同也都拔出了佩刀,过去支援。 叶五清也准备过去助战,心想代表着一等功的寇首应也会去了那头。 却忽而视线一扫,发现那些流寇竟只有部分去了交战处。而另一部分的人仍是试图一间一间的将厢房门踹开地寻找着,只不过速度更加快了许多。 她们到底是找物……还是找人? 叶五清立即起了心思,脚步跟随着队友的步伐,视线却一直留意着楼下一层那几个流寇的动向。 忽而一间本来紧闭着的厢房门终于在那些流寇们锲而不舍的地毯式搜寻和逐渐逼近下,从里推开了门。 只见一个妙龄男子从里头惊慌窜了出来,又反手关了门。扭头一看,就和已经在准备搜他隔壁的那间厢房的流寇们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于是,男子的惊呼声,和流寇们威胁吼着不准跑的声音自二楼响彻整个书楼,也引起了李行风几人的注意。 男子提了那白色如雾纱一样的衣摆就朝另一头拼命地跑,身后跟着一群想要捉住他的人。 “去救他!” 李行风声音才落,四道身影各有各的办法,从三楼翻身而下至二楼。有两人试图挡在男子和流寇的中间,拔刀相救。江玉则是寻了个窗口对围在外的捕头传达着里面的情况。 见里面的人行踪已经暴露,捕头一声令下。交涉立即变成了抢救人质的乱战。书楼的每道门都被冲开,无数捕快不再顾及任何地跃了进来。 而叶五清则趁着乱,持刀拍开几个挥砍来的流寇后,背抵在了方才那个男子所出来的房间,左右看了看,同时手指将门打开条缝,确定无人注意到她时,一转身,身形就钻进了门里去。 一道门,将外头的刀刃血雨隔了开来。 叶五清紧握着雁翎刀刀柄,打量着这间布置得极雅的厢房。 方才那白衣男子纵然害怕成那般,逃命之际竟还记得将房门反手关上。 好好好……那让她好生找找,那男子豁出性命,以己身来吸引流寇注意也想要保下的宝贝到底是什么。 雨湿的靴子一步一步稳又轻地朝房间深处走去,每一个关着的柜门或箱子都被她用刀尖挑开,搜看得仔细。 一时之间这房间乱中独静,只有偶尔柜门被打开的声音刺挠着人心。 这厢房很大,却被各种大型书架隔绝着视线。 绕进去之后,又有层层纱幔,甚至鼻尖还能隐隐嗅到一种不知名的冷香。 南洛水缩在纱幔后面的最角落处瑟瑟发抖。 他已经没地方再能躲了…… 房间里那道唯一的脚步声,生生踏在他的心尖上,将他吓得胆寒。 手里虽握着用书卷成棍状、试图用来自卫的书本,但四肢其实早已因长时间的精神紧绷而发麻僵化,眼神也不自觉开始发直。不知该如何是好。 怎么办……他要没命了? 不……甚至比那更恐怖。在失去生命之前他是不是还要经历许多搓磨? 那些流寇分明就是冲他而来的。 是母亲政敌的故意报复、想以作贱他来羞辱南氏?还是单纯的人心之恶? 刚跑出去的小墨怎么样了? 早知道就不让他出去引开视线了。 这样,至少最后时刻,还能有个人陪在身边。而不是像此时这般,独自一人承受这般的绝望…… 那故意放轻,却每一步都精准朝他靠近的脚步声仿若是他生命最后流逝的预响声。 南洛水浑身止不住地发颤,缓缓抬起本埋在臂弯里的一张早已经梨花带雨的一张白生生的小脸,视线就望向了眼前漆红的圆柱上。 此刻,宁为玉碎的勇决支撑他手指攀附着身旁的木制书架颤巍巍站起。 修长的身子如风中抖落的枯叶簌簌抖动,掌控了他整个身体的恐惧情绪和对死亡的抗拒令他的两条腿还是无意识地望后跌撞了两步。 可当余光瞥到仅隔了一道纱幔的地方,女子的身影正要缓缓伸手想要拨开纱幔的刹那。 他不再犹豫,愤然对准柱子,便撞了过去! 生死一线之间,心里的不甘和怨恨使得他在最后那刻还是睁开了眼,转动眸子去看那只拨开纱幔边缘的手,以及从纱幔后探出的那张……南洛水眼睛微微睁大…… 那张被雨水打湿,额发贴着额侧,脸上绒毛都附着一层水珠,如白玉一般白净的脸,却配着一双分外有灵气的眼睛。 长睫本是轻垂着,察觉了纱幔这头的异样,那女子眼珠一转,视线就也扫了过来。随即眼睛因讶异而瞳孔轻张一瞬,红唇微张。 这真是一种复杂无比的心境…… 南洛水其实仍还是觉得在这种情况下,静悄悄将门关上摸进来找他的人断然不可能是来救他的忠义之士。 可在看清了来人模样的这刻,他心中竟忽而涌出一种强烈的懊悔之情,鬼使神差地他便不想要死了。 想要止住脚步,然而身子已经朝柱子扑了过去,重心已偏,挽救不及了。 再转眸回向前方,那红柱已近在眼前。 下一刻。 几声在楼外大雨和房门外厮杀声的掩盖下,耳朵几乎要捕捉不到的闷响声中。 所预料的疼痛并未来到。 脑袋反而是撞上了一方柔软上,然后就听见女子的抽气声和说话声,那声音仿佛从牙关里挤出来的,甚至听来带了些愤怒:“天!你有这身牛力气,用来跑不行吗?!” 南洛水浑身跌坐在地,懵然抬眸看向正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腕痛呼着的叶五清。 他愣愣出声:“我……我已经收了点力气了……”说罢,小心地又望一眼叶五清的的脸,随后长睫长睫轻落…… 方才她伸出了手心挡在了他的脑袋和柱子中间。 头撞上了她手心,手心又被连带着撞到了柱子上。两相被夹着受力,现在叶五清整只手都在发麻! 她无语地晃着视线,将这间厢房最后的角落看遍。 发现确实再没有其她更能被称为“宝贝”的人或物之后。 她不得不将视线最后落到此时正捂着额头坐在地上,身着一身雾蓝镶金华服的南洛水身上。眼睛将人整个打量一遍,最后定定地望着对方的脸。 生得好啊……这是真生得好…… 面色白皙,双眉略显锋利,眉压着狭长的两眼,双目直视向人的时候,却宛若含一汪春水,就不显得气势逼人了,而是让人心生柔软。最勾命的是他的眼尾又微微上挑着,脸型小巧,线条曲致唇形完美的唇也红得分明。轻拢着眉的时候,自带一副又媚又略显忧郁的气质。 可是……可是…… 空气仿佛凝滞,一站一坐的两人对视沉默半晌。 最后叶五清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扭头就要走。 真是靠了!赌错了! 果然不该临时起意以为自己能捡着个什么大便宜。 就应该坚持初心,闷头朝寇首这个一等功去!而不是在这浪费时间。 还好还好。 外面还在厮杀,现在出去捉流寇头子抢功,应该还有机会! 转身,衣摆翻动,叶五清的步子就急朝门的方向回走。 却步子才出,衣服下摆就被一双手捉住,紧紧攥在手心里。 叶五清连忙攥住自己的腰带,轻皱着眉回头看。 南洛水拖着她的衣摆整个人都将趴伏在地上,仰着张泪水还未干的脸儿,那模样对她又惧又依赖着,紧盯着她的眼睛,张了张嘴,却又闭上。最后没说出话,但也不松手。 叶五清等了会,这下把眉头全都皱起来了,提了提衣摆示意要她松手,继续想要走,对方这才终于说话。 “你……” 用“救”字还是“捉”字? 南洛水觉得自己现在脑子很是混乱。 他为什么不想让她走呢?是因为她进来发现了他却并未伤害自己;还是因为他不想再自己一个人躲在这间屋子里承受恐惧? 她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果然还是坏人罢?她看自己自己在哭却竖眉神情有些不耐烦地转身就要走。 南洛水努力尝试想寻回自己的思路,使自己理智,可在叶五清再次想走时,他连忙问道:“你难道不是来找我的吗?” 不是。 当然不是! 没看她正提着刀呢? 这么严肃的事,怎可能只是为了找一个与她不相干且一眼就能看出是带红线的男人?! 第28章 名字 她可是为立功而来! 叶五清转回身垂头望着地上的男子:“你……就是那南氏公子?” 南洛水闻言,心底里那层恐惧骤然一浓。 她果然和那些将这栋楼控制住的人是一伙的? 来救他的人定然会知晓他是谁…… 她会杀他吗?还是会把他送出去? 而现在会不会是最后能让她放过自己的机会。 否认……他该要立即否认的…… 否认了,兴许这劫就过去了。 “我……”南洛水却听见自己的声音差点被掩进雨水声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觉诡异的潮湿味道:“我就是南洛水……” 他不仅承认了,还多此一举地主动报上了全名…… 然,名字都说完了,他心又分外不安地狂跳着,忍不住地问道:“……你想干什么?” 问着,他一只手松开了她的衣摆,却不是要推开她然后转身远离她的躲起来。 叶五清更垂低了眸子,看着眼前这奇怪一幕。 只见南洛水那只葱白的手抖啊抖地,往上伸来,微蜷的指尖试探般地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见她并未表示出什么排斥动作后,竟一下就抓紧了她的手。 “你能别把我交出去吗?”南洛水楚楚可怜地对她道:“我可以都听你的……” 叶五清凝着他沉默了。 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 方才的她还很单纯,只想擒寇首立功而已。 而现在,被一柔弱男子如此的一请求,心里那隐秘的恶就这般地被丝丝缕缕勾了出来…… 不是……这南氏公子的脑子……嗯?? “你很怕吗?”叶五清反手握住了南洛水的手。 其实当两只手接触的刹那,感觉并不是很好。他的手很冰,而她自己的手很湿,交握在一起黏糊糊的,令两人都不约而同望了对方一眼。 南小公子视线下意识地缩了一缩,也不知是害怕还是也讨厌着这种感觉。 但叶五清没让他如愿,直接将人强势地拉着站起。 “她们都是来找你的吗?” 她温声问道。 这小公子可能真的是个呆的。 她说完,都要等小公子反应一会才能听见回答,仿佛满腹心事一般。 “是……是罢……” 南洛水垂低了视线,静静看着自己那只被叶五清攥得紧紧的手,她的手指还在他手上游移着。 他局促地又扫一眼听了他的回答点了点头,一脸正经着若有所思的女子,耳根一红,就将视线别开了,却没将手收回。 厢房内气氛安静,南洛水就那样静静站在她的身旁。 任由女子原本手心里的雨水将他的整个手背也附着上湿意,最后那湿热将他整个手腕紧紧包裹住,却没再有其它任何让他更为难的动作。 “跟我来,”那女子的声音很清丽,嗓音中还潜留着少许少年人特有的稚音,她道:“不管发生什么,跟紧我,听我的,我就能保护好你。” 南洛水心头一撞,呼吸在那刻骤然变轻,他转头去看,却只看见她另一只手已经将腰间的刀重拔出。 雪白的刃光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不等他反应,女子便拉着他大步朝前,一脚将门给踹开了。 门扇发出一声巨响,向两边他弹开,将厢房外的景象呈现在两人眼前,南洛水顿时眼睛睁大。 这书楼已然变了幅样子,楼上楼下到处都是兵刃相砍、桌椅坍塌碎裂以及人受伤的痛嚎声。 书楼常用的熏香和血腥味缠绕在一起,刺激着人的感官。 空中那些千金难买的珍贵孤本被冰冷的刀刃削散,片片纸张溅上点点血珠翻飞在人们的头顶,挥舞的刃尖…… 从未见过此等场面,南洛水害怕极了。 理智有片刻的回归,驱使着他的双脚下意识想往厢房里退。 可他的手腕还在那女子手中,察觉到他后退带给她的阻力,女子再次转回头地看向他。 她面对这中场面,眼里竟全然没有惊慌。 她定定地看着他,期间甚至微微偏头躲过了一人对她的袭击,剑刃贴着她的耳侧而过,她反手扫剑将人挑翻。 “我很强的!”她将他攥得更紧,安抚他道:“我们不能一直躲在房间里,万一对方放火怎么办?没人知道你在那里面,想救你都来不及……你跟紧我,我们去楼顶,那儿易守难攻,方才从这件厢房里逃出的那个白衣男子,也被安置在那。” “小墨吗?!” 叶五清点头:“应该就是你说的小墨。” 南洛水迟疑地抬头望了望那确实比之楼下几层要安静许多的楼顶那层,又视线回扫地看向叶五清。 虽心中隐隐疑虑,但终还是在视线接触到那双亮亮的、等待着他答案的眼睛的刹那,点下了这个头,将另一只手也交付一般地放在了她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上…… 她带着他,一路穿越血海,他那因奔跑而扬起的雾蓝色华服也一路引来了许多正拼杀着人的侧目。 她真的很厉害,在遭遇各种的拦截下仍还能将他保全,一路带上顶楼。 南洛水扶着楼梯栅栏往下看,下面仍是一片打打杀杀。他一只手抚在胸膛上缓着急促的呼吸,脸色奔跑和紧张微微红着,轻张着嘴唇喘气。 出自身体对安全感本能的渴求,南洛水下意识地又贴近才有一面之见的女子一步地低声问道:“小墨呢?” 一时未得到答复的他偏头去看那女子,却见女子仍是凝着眉,神情竟是比方才带着他闯进那样的乱战里还要警惕着。 “你进去,”女子手指向楼梯不远处的一间厢房,道:“小墨就在里面。” 南洛水收回看向那间莫名让他心里发怵房间的视线,忙转身又捉住要返回楼下去的女子的手:“你要去哪?是要将我一个人留在这?” “别怕啊你……这里是安全的,被救的人都在那房间里!”叶五清望着他笑了笑:“我还得去救其她人呢,你快进去罢。” “可……” 南洛水话还未说完,就被掰开了两手,又被轻轻往房间的方向推了推。 他好几次的回眸想将人留住,想对她说那下面危险。 她纵然身手再也可能要受伤……甚至想问她就不能只留在他身边吗。 可那样会显得他自私,且她转身走得那般果断,在他第三次回眸之时,背影已然没进乱战中,再寻不见…… 南洛水默了默,强忍着害怕还是探身地往楼下看地试图继续寻找女子的身影。可人没瞅见,倒是与一流寇正往上看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他浑身汗毛顿时竖起,忙攥着慌着脚步跑进那间她说安全的厢房…… 哦!他进去了…… 叶五清躲在隐蔽处,手压在腰后的刀柄上,时刻做着准备。 她方才一路带他那般招摇引目地上楼,若控制着这栋楼的寇首当真是冲他而来的话。那接下来她只要在此守株待兔,一等功不就手到擒来吗! 等待的时间总是显得格外漫长。 叶五清的内心由本来的迫不及待地亢奋慢慢转而焦躁。 她时不时就想要去望楼下的战况,担心那蠢笨的寇首被她人率先擒住。 就在她当真要按捺不住现身主动去人海里捞寇首、认为这个钓鱼的办法行不通之时。 终于,一道声音传来了她的耳中。 “你们几个去楼梯口守着,那个带他上来的女子身手不错,别让她找回来搅局。” “是!” 说罢,竖眉狰目长得就够吓人的寇首头子左右望了望,伸手将南洛水进去的那道门推开。 留下三四个流寇在门外,一边紧密商量着要是有人冲上来了该如何,一边路过叶五清所隐蔽着的书架。 待她们才走过,叶五清有些奇怪地望了望房间的方向——里头怎么还不传出男子的惊呼声有或是挣扎声? 为保万无一失,她垂睫打算再等等,可想了一想,终还是从隐蔽处悄声走了出来。 那些守在楼梯口的流寇们仿佛听见什么声音,同时一怔地返身往后看去,当只看见那厢房的门被轻轻关上。 她们静止对视一眼,又放松地笑了笑,重回头警戒着楼下。 门轻轻开,轻轻关。 叶五清一进去,就被两人瞪着。 寇首当然要瞪着她,毕竟到这一步,再蠢的贼也发现自己是被钓鱼执法了。 她手里正拿着一根粗绳,似乎本是准备用来绑那南氏小公子的。 而南洛水在哭,站在房间中央,垂着两只手无望地一直抽泣个不停。 一双眼睛直望着叶五清,那模样显然委屈比恐惧大,心都仿佛碎了似的。 叶五清:“……” ……哦? 这小公子这是知道自己被利用,是被她骗到这用来钓寇首的了? 原来这南氏小公子不是个傻的呀? 那真是抱歉了…… 叶五清拔出刀,往身前一挥,嘴角扬着胜利般的笑,直指向寇首,甚至心情颇为不错地半开起了玩笑来:“你惹哭我们南嘉国南氏小公子了,我得逮捕你!” “呸!” 那寇首倒也不是个怂的,见事已至此,她转而面向叶五清。神色颇为不屑地上下将她整个人打量个遍,啐道:“你这个只会利用男人的家伙!你算个什么东西?!看你臂无二两肉,想也是个花架子,你敢与我公正较量一场?” 叶五清微微偏头,仿佛陷入某种斟酌。片刻后她手腕一转,将剑刃打横,下巴轻扬,脸上神情无比自傲,“别呀~别说公平较量了,我让你三招又如何?” “呵!年轻人……”那寇首闻听,诡谲地笑着:“行,那老娘就受了你这个后生仔的意,三招之内你不准还手!” 说罢,她立即进入状态,凛看向叶五清。 叶五清也当真将剑竖持到身后,站得笔直,只等人向她袭来。 而一旁的南洛水白生生的脸上,眼泪在静静往下流淌,从他下巴处汇集然后滴落,湿了襟前一片衣裳。 他被利用了,且利用完后,此时又被完全无视着。 他现在就站在这里,却全然不被那女子所注意,甚至那寇首的目光也再未放到过他身上。 他的眼睛落在那个正笑得春风得意的女子身上,神色愈发哀怨…… 心中却又因那女子的大言不惭,放话要让那寇首三招而视线禁不住地去瞧她…… 她可真是狂妄,她定要吃亏的。 正当他如此担心之时。 房内所有局势的逆转竟就发生在刹那之间。 寇首将粗绳当作鞭子使,力气极大,撕裂着空气,甩向叶五清,同时另一只手从腰后抽出软剑直劈向她面门。 登时,南洛水心都往上提起,一口气就滞在胸膛处卡着上不来。 可下一刻,才说要让人三招的叶五清直接就放手单手缠住那绳子,身形灵活,雁翎刀在她另一只手心中一转,就瞄准寇首的腰刺去。 南洛水:“……” 好在,提出要堂堂正正与年轻人公平较量一场的寇首未把自己方才放出的话当回事。 前面那套左软剑,右粗绳的向人扑来原来竟也都是假把式。 只见寇首见绳子才被叶五清抓住,她反手将软剑扔包袱似的掷向叶五清,紧接一个闪避,毫无犹豫、甚至是早有预谋的,就从窗口翻了下去! 南洛水:“……” “啧!” 叶五清走近窗口,将缠在手上的绳子用刀挑断,低骂道:“狡诈恶徒……” 随后她扫一眼南洛水。 她现在才想起为之前对他的欺骗和利用道歉了吗?还是为方才的行为而想要说些什么找补? 那……他如何作答? 生气? 还是……直接问她的名字? 南洛水还挂着水珠的眼睫轻眨,眸光垂了垂,再抬起。 却只见那女子也一撑手地就从五楼的窗口翻身直下,马尾被风扬起,直追寇首而去。 第29章 抢功 追啊追,从书楼上落到瓦檐上,又翻到地上。 好几次眼见着刀尖都能砍中寇首那双过于灵活的腿了,却总差那么一寸。 倒是叶五清自己半条命差点追没。 她实在不能应付这种需要持续大量消耗体力的活。 速度越追越不受控制地降慢。追得刀也丢了,脸都白了,直到最后她再不能迅速避开前面寇首一边跑还一边朝后制造出的各种阻碍后。 虽不甘心,但她终是不得不手扶着墙,捂着仿佛被重击了一拳的腹部停下脚步,眼睁睁看着寇首的身影拐进一个巷里,从她视野中消失。 “靠……” 叶五清低骂一句,试图缓平呼吸,让自己那仿佛要炸裂的肺部好受了些后,左右看地辨了辨路,正准备接受这结果无功而返时。 “不是……你们又是谁啊?抓我干嘛!” 却忽听一声无奈又绝望的怒骂声从那寇首消失的巷子里传出。 叶五清一愣,立马转头回看。 思量了片刻后,她挪动着脚步,一路扶着墙来到转角口,往前倾着身子,缓缓探出视线地去看,这条长且宽的巷子里的景象逐渐展现在她眼前。 雨中,一架华贵的马车前,几个冷脸守卫将寇首的脸摁在地上的控制着。 “勤劳的小捕快哦,你丢的可是这个一等功?” 一道听似温柔的男声,压着耐心地等着那淋湿了一身、扶着墙、看起来惨兮兮得紧的女子伸长了脖子确认完他手下所摁着的人的脸后,如此玩笑道。 闻听,叶五清视线往上抬。 香车骏马,谢念白坐在车里,也身子正往前倾地透过马车窗口朝她的方向笑着望来。 他嘴角眉梢都漫着笑,青白柔软的华裳将他那得意骄傲、分明想要人赞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自傲神情也柔化了几分。却又不想人看出他这等夸的心思,语气端得慢悠悠:“可这人是我捉住的,你猜,这功劳我愿不愿与你分?” 叶五清:“……” 这人怎么什么热闹都爱凑一脚? “可小公子要这功劳有何用呢?” 叶五清想都不用想,这谢小公子是太有权又太有闲。他当然看不上什么功劳,他就是纯找乐子玩儿。 女子头发和眉毛都被雨水润湿,往下滴着水,脸如白玉似的干净顺眼,抿着唇无奈地看向他。 谢念白纤长的手指缠着胭脂玉,掌心细细感受着被捂暖了的玉石在手心中温润的质地。 他静望了叶五清片刻后,好心情地收回视线,转而抛玩着手中的玉石,视线也追随着玉石,于是下巴也不断一抬一点着。 “我写在结案文书上的那三个字你现在会认了吗?”他颇为随意地重启了个话题,语气里夹杂着辨不清恶善意的笑,声线温润,和他真实的性子极为不符。 他道:“我叫谢念白。” 说罢,他眸子微转,盯了一瞬叶五清脸上的神情。 见对方只眼睫轻轻垂了垂,仿佛在回忆着什么,久不接话。 他嘴角微不可查地撇了撇,又转开目光,重新道:“寇首既在这里了,那洛水定然没事了罢?” 这下叶五清倒是很快给了回答:“那南氏小公子吗?我追出来前,找人保护着他,定然无事。” 说这话的时候,叶五清的玉光瞥到那寇首很努力地往上冲她翻着白眼。 “你这是有话要说?” 叶五清心下一转,向寇首走近:“你既然不想保持沉默,该不是有什么冤枉在身才行如此斗胆之事,其实是迫于无奈?……来,有什么委屈都告诉捕快听。” 这话一出,谢念白的两个守卫用“有病似的”的眼神飞快地“骂”了叶五清一眼。 一直在空中来回轮转的胭脂玉也被谢念白一把握住,他几乎是立刻便察觉出了叶五清想把这“一等功”直接抢走的心思。 他坐直了些,侧眸睨向叶五清,声音放沉地提醒道:“你离她远点。” 被发觉了意图,叶五清只好停下了步子,叹了口气,重新看向谢念白:“小公子又何必为难一个小捕快呢?”她说着万能的官话,乱套场景地用上:“您这样,让我如何向上面交差呀?” “呵哈哈……”谢念白突然噗嗤地一下笑出了声,捏着玉石的手伸出食指,轻点向叶五清:“你能耐多大啊,我的喉咙你也敢指……你忘了?” 说着,他手指又曲起地向她勾了勾:“我染了风寒,可不能淋雨,你上来车里,我来告诉你这笔账和这功,我俩之间该如何结清。” 啧……这人真是。 当时被她用钗子抵喉时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本还以为他真心大到不计较这些呢!原来都是暗搓搓地记着的啊?随时准备捏住点什么就压上来的报复? 叶五清当然不想上去沾一身麻烦,但到嘴的功说要放弃,心里到底也不甘。 就在她沉默衡量的间隙。 她不想上的车有人替她抢着上去。 那寇首是真的勇猛,趁所有人的注意放在了谢念白和叶五清之间隐隐的对峙之时。 她陡然使力,竟靠蛮力挣脱了束缚,将按住她的两人掀翻,又顺势从倒地守卫腰间悬挂着的剪筒里抽出一根箭矢握在手中,身形一跃,上了马车,一把攥住谢小公子的衣襟,尖锐的箭尖就抵在了那白皙微凸的喉结前。 嗯……梅开二度了呀!谢公子…… 人小公子前几天才跟叶五清说,他被指着喉咙的机会,只那一回,且方才还要跟她算这笔帐呢。 寇首你后脚就又去指。 你这…… 叶五清莫名的想笑没敢笑,抿紧了嘴将视线看过去。 只见谢念白皱着他那双好看的秀眉,果真脸都气白了。 尽管他的性命此刻正悬于寇首掌中,脆弱如风中悬丝,一触即断。 可他此时看向寇首的眼神却冷过寒刃。一股自他骨子里渗出的威压,更是宛如实质的毒瘴,竟让掌控他生死的寇首,脊背窜起一丝寒意。 寇首当然也不是个只知道莽的,她稳了稳不安的心神,将视线望向在场她唯一没有信心打过、此时正在向这小公子的守卫十分客气借剑,神色从容的叶五清,喊话道:“喂!你!” 守卫不相信她,不肯借剑给她的叶五清听见喊声,转头看向寇首,指了指自己:“你喊我?” 寇首面对这种散漫的态度更没把握了,但依然道:“你若不想看他死,你便让你旁边的那两人把你手脚都绑了,我就放了他!” “……?” 叶五清。 寇首说罢,叶五清就沉默了。且还甚是不理解地歪了歪头半盖着眼皮看寇首,就好似寇首那句话中有许多她听不明白之处一样。 叶五清沉默了,在场的其她人包括始终被攥着衣襟抵着脖子的谢念白皆侧着眸子看她,在这种攸关时刻,耐心地等待着她接下来的答案。 好一会儿后。 叶五清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她皱起了眉,脸上出现不可置信的神情,反问道:“你这是……在威胁我?!” 边说着,借不到兵器的她半蹲了下来,毫不避讳地从靴子里抽出一把短匕在手心里转动然后反握住,声音里全然没有因对方手中拿捏着人质的性命而紧张,反倒是诡异地隐隐亢奋着:“怎么?姐们你这是嫌你现在的身价不够高,想再杀个小公子来提高自己的罪名,好让我们捕快见了你更加兴奋啊?” 这话一出,谢念白冷着脸收回看她的视线。 一旁的守卫更是忍不住地暗瞪她一眼。 而最先听不下去的竟是那寇首。 “你他爹的……” 想来寇首在不作恶时,可能也是个常为温柔乡迷恋的多情种,她看着叶五清感叹道:“你真不是个女人!” 可话音才落,就见那被骂不是女人的捕快已经操着匕首,眉眼压低视线凛凛,冲她而来! 她动了,那些急于救主的守卫也如游蛇一般,盘绕着走位向马车包围而来。 一时,几道人影皆直往马车里去。 寇首心下一慌,手起手落! 却被一把横着刃面的短匕那般精准地抵开了箭尖。 只听“铮!”地一声。 寇首抬眼,便与一双眼底过于镇静,直盯着她的一双眸子给看得心头莫名一缩。 “你这……“叶五清视线锁着寇首,嘴角压着恶劣的笑,讽人的话,轻轻巧巧从她口中脱出,直入对方耳中:“坏人都不会当的笨蛋玩意。” 顿时怒火直攻心头! 寇首无意识咬紧了后槽牙,视线裹挟着狠厉,就朝年龄可能还没她一半大的叶五清钉去! 却就在这情绪翻动疏于控制人质之际,叶五清纵身轻巧落在谢念白身后。 谢念白才反应过来地转头想看她,却忽感肩头一重。 于是他的视线又反应慢半拍地垂下去看那只手。 可下一刻,身子骤然被一股力量往后一推,使他整个人往后猛地撞上了车厢内壁。 叶五清一手按着谢念白的肩膀将人往自己身后推去,瞬间让他和寇首之间生出了一臂还长的安全距离。 这时,谢念白的守卫们终于陆续追上了车来,一道道身影直往狭窄的车厢里冲。 寇首见状忙使出了全身劲地返身踹马。 马儿忽受惊吓,嘶鸣一声,车厢骤然晃荡。 等谢念白好容易才在守卫的围绕下支起身子,视线在变得拥挤不堪的车厢内四扫,却只追见叶五清的背影掠过所有人直钻出了车帘外。 马车像一支离弦的箭一般,一发不可收拾。哪里有路,就往哪个方向狂奔,直向城外冲去。 而车中的一番乱斗缠打更是不可开交,时不时有刀直从车厢里刺出,惊险万分。 三四个守卫围护着谢念白打。 寇首当然也知道她现在唯一的筹码就是这小公子,也就盯着谢念地千方百计想伤他,以此来拖延这场博弈,使小公子的这些守卫们疲于应付,试图寻找时机,脱出这场对她的围困。 而叶五清自从救了那一下之后,就仿佛退出了这缠斗,在车厢外急得抓心挠肝。 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这马他爹的被一脚被踹疯了,它朝悬崖跑啊! 她两只手都要生生勒出了血痕,也无济于事。马仍一直托着马车疯狂超前扬蹄,现下全然已是疯到不顾前头有路没路地横冲直撞了。 正当叶五清没了法子,埋首用匕首试图磨断马与马车之间的挽具之时。 忽而一阵浓烈的血腥味自车厢里一冲地四散出来。 叶五清一愣地抬头,车厢帘子被猎猎的风高高举起。 车厢里,一片狼籍。饰品碎裂,珠玉散乱。本贵重精美的靠垫被割出各种长短不一的裂口露出内里苍白的絮。整个画面如一场盛大的宴席散去后遗留满室繁华的骸骨。 谢念白睁大了眼睛……血色的花在他右肩里狰狞绽放,那箭矢便是花蕊。温热的红色争先恐后从他身体里奔涌出来,使花瓣愈开愈艳。仿佛这满堂的破败与颓靡正张开双臂,要将他也一同拉入其中一起迎向腐败。 第30章 被捆 疼痛……蔓延全身每一寸肌肤。 连梦里都察觉到自己在颤抖。 想着,就这样持续疼到麻木然后沉睡下去也好。 可背后却一直被一种细碎的动作扰个不停。 “咳咳……” 谢念白猛地咳出几声,眼皮沉重抬起。 他下意识想抽动手臂,却发觉无法调动,那肢体就好像不再属于他一般。 “我这是……”声音虚浮,毫无气力。眼睛四望,只模糊看到一团火光在不远处跳动,却没能将他浑身的寒意驱散半分。 “死了吗?” 他声音轻飘落,幽幽透露着不甘。 他只记得当时马车翻了,一车的人都滚落出来。有的被马车砸,有的被马车砸了之后还要被那率先着地的寇首打,那寇首当真的如一头猛兽般吓人。 然后他便昏了过去。 是了……那样的情况,因是无人生还了…… 谢念白如此悲哀的分析完,眼睫动了动,又将要闭上。 “你应该是快要死了,” 却一道略显冷漠的声音忽地在他背后响起。 “但还没死,”叶五清的手腕不断绞动着,道:“差不远了。” 谢念白一怔,反应了好一会儿,这才真实地感受到自己身体里的血液确实还在流动,并非是静止的,且背后紧贴着一个温热的身体。 “你……” 他喉咙干涩到疼痛,勉强吐出一个字,卡了片刻,又再问出了一个字:“我……?” “你被掳了,我追来救你,却被伏击,最终落得两人如此被一起绑在这树林里等死的下场。” 叶五清一边忙碌着,一边简单明了地向刚醒的谢念白介绍着两人将要面对的境况:“那寇首见天黑就离开了,或许是去寻吃的,或许是想潜去书楼周围探查她的那些手下的情况……总之,我们要趁她回来前,想办法离开这。” 说着,她手腕动得更急了。 真是靠了……那寇首武力暂且不谈,体力是当真超越常人。 一辆马车砸身上,就跟没事人一样,起身拍了拍尘土,左手扛起这有身份的谢小公子,右脚猛踹了一脚来不及爬起的她,大骂着:“你这嘴利的朝廷走狗,看老娘不弄死你!”的就十分记仇地把她也绑了过来,根本就逃不掉! 不行了不行了……必须得在这最后的机会里遁走! 两人两手皆被反剪在后地分别绑着,又再加固一层地背对背绑作一起。 叶五清尝试将手腕以各种角度地挣,可那绳索简直犹如铁箍,将皮肤磨红磨肿,仍是缚得死死的。 她紧拧着眉,心里其实远不似方才语气那般淡定平静。越挣心底里的那股燥意越将她吞噬,她的动作愈发的不把那双手臂当作是自己会真实疼痛的躯体一般,愈发地粗鲁发蛮。 手腕被如此对待,不断开始发热开始剧烈疼痛地向她传达着抗议,却全然被无视。 正当叶五清心中盘算着要不要干脆让血液从皮肤里磨出来,当作润滑时。 忽而一股不属于她的冰冷正点在她那肿胀了的手腕上,轻碰了碰。 叶五清身形一滞,动作骤然停顿。 “你在……干什么?” 谢念白失血冰冷的手指,虚弱地攀爬上她的手背。 那异样的寒意让她下意识想要回头,却先被一缕清幽的发丝拂过颈侧,随即,一股温润的发香沁入鼻息。 他的指尖仍在笨拙地探索,先是迟疑地钻进她紧握的掌心,发觉位置不对,又轻轻退了出来。 叶五清眼睫低垂,将头转回原处,竟鬼使神差地没再试图磨动手腕,竟耐心地等待着那股微弱的冰凉再次攀上自己的手腕。 当那几根手指的指腹如她意地终于按压在她那肿得发烫的腕处的这刻,她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自被绑来这后,始终萦绕在心头上的那种疯魔般的急躁竟就这般缓缓平息了下来…… 这时,靠在她后背的那具身体歪了歪,那本都快要被她想要握紧的指尖在确认了她方才是在做什么之后就倏地抽走了。 叶五清指尖又动了动,没说话。 “能拿到吗?” 谢念白此时的声音如一缕轻烟,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我发间的髻簪……或可一用。” 叶五清闻言,立即扭头向后探去,纤长的脖颈竭力仰起,试图用齿尖够到他髻上的簪子。谢念白也强忍肩头箭伤撕裂的剧痛,将身子一寸寸向后倾靠,殷红的血渍在衣襟上无声漫开,只为缩短那毫厘之距。 冰凉的簪尖终于触到她的唇瓣,叶五清张口欲衔。 “爹的,走狗!竟一个人都没放过!” 一声压抑着狂怒的低吼传来,惊得两人瞬间缩回身子,各自归位。 仅仅这几个动作,已让谢念白的呼吸彻底紊乱。他靠在叶五清背后,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碎成断断续的,冷汗沿着额角滑落。 沉重的脚步声裹挟着杀意疾速逼近,明显是冲着叶五清而来。 “我跟了多年的姐妹全都折在你们手里……”那声音因仇恨而扭曲,“你们这些朝廷走狗——全都该死!” 跃动的火光映出寇首狰狞扭曲的面容。她一把攥紧叶五清的衣襟,挥拳欲砸,却被两人紧缚的绳索限制了力道。 她啐了一口,阴狠的目光在二人之间一扫,旋即寒光出鞘。 利剑挥过,外层绳索应声而断! 叶五清被这股力道猛地掼倒在地,尘土飞扬。她双手仍被紧缚,尚未有机会起身,一道冰冷的剑锋已破空而来,直指眉心。 寇首恨意滔天,声音狠戾:“此仇不报,我对不起那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所有人!今天我就先拿你开刀,我要将你的头扔进府衙,用你的血画满城墙,这就是你们这些为朝廷当走狗都该有的下场!” 死亡一步一步朝叶五清靠近。 而叶五清始终垂低着头,仿佛已经绝望,放弃了所有的挣扎。 这让寇首心中那能烧干她全身血液的怒火一时仿佛被堵塞不得出,令她觉得无趣极了。咬了咬牙,喝出一口唾沫,又连骂了好几句这才终于扬起刀。 “等等……” 却在要挥下之时,一道虚弱的男声在她背后响起。 寇首回头,便看见那被双手绑在后的倒在地上,肩上还插着一支箭的小公子苍白着一张脸,唯有眼尾染着一层绯红。脸上汗珠将额发都润湿,整个人趴伏在地上,宛如一尾垂死干渴在岸上的鱼,轻张着嘴唇困难地呼吸着,楚楚可怜到令人动容。 这样的一副容貌再加上这般怜惨的遭遇,配上那虚浮的声音,竟让寇首顿觉如轻羽挠过心尖。 那小公子勉励地抬了抬眼皮,祈求她道:“你放过我……好不好?”” “我是谢宗之子留下我比杀了我有用得多。” 寇首转了身,眯了眯眼眸,很是谨慎:“你别以为我看不出,你其实是想救她。”边如此判断着,她剑尖指向叶五清,“你该不会是觉得她很厉害?只要她活着就会有办法救你?” 可心里虽怀疑着,但她的步子却缓缓走向了谢念白,蹲在他身前一只手捏住谢念白的下巴,像估量一个可以随意对待的物件一般左右摆弄地瞧着谢念白的脸蛋:“你们可别想在老娘我面前耍花招……” 说着她视线往下,将谢念白全身打量一遍后,眼睛便一发不可收拾的直粘在了谢念白身上,嘴上却仍是决绝:“别白费心思了小公子,躺在那一边的就是个长了张小白脸,实际什么能耐也没有、只会动嘴皮子的废物。你们两个今天都得死我手里!不过……老娘可以让你死前在她眼前体验一番人间极乐!” 说罢,她手使力,紧钳住谢念白试图别开的下巴,就要垂首而下地去亲一亲这辈子没尝过的高门教养出来的贵男。 顿时,寇首眼底的那种欲望毕现,让人望了生寒,让人看了生厌。 谢念白抿紧嘴,眸中透出一丝狠意,直勾勾地盯着寇首的眼睛。 令寇首的动作顿滞,这种充满反抗、不屑和嘲弄,高高在上着的眼神让她心里生出不痛快,就要扬手打下巴掌。 却眼前忽而一根绳子从她头上,朝下地一掠而过。 寇首心中骤凛,连忙要起身,却已是来不及。 脖子被粗绳紧勒,身后叶五清更是为了使出更大力气,转了个身的用背抵着寇首强壮的身体往下拉紧绳索…… 一旁的火堆不顾正在它周边正发生逆转的一场你死我亡的博弈,只徐徐跳动着火光。 谢念白清清楚楚地看见,那绳索并未真正解开,只是被她以一种方式巧妙绕开,让束缚的圈环松脱,换取双手有限的自由。 他过于虚弱的思绪游走在混沌边缘,方才那场“险胜”的余韵,成了他此刻唯一能攥住的浮木,在脑海中反复回甘。 倘若她没能绕开那绳索……此刻的她们,怕是早已…… 真是一场押上性命的豪赌。 想到这里,他苍白的嘴角难以自抑地扬起来,活像个死里逃生后得意洋洋的顽劣赌徒。 万幸,这次他赌赢了。 在终于那寇首的身体重心倾斜的一倒,手脱力一松,不再能阻挠叶五清的动作时。叶五清便翻了个身,屈膝压在开始翻着眼白的寇首身上,一只手就向落在一旁的剑摸去,紧握了剑柄,本都要拿起,动作却忽而停住了。 谢念白疑惑抬眸,就正好落进叶五清那双沉寂着眼眸的眼眸里。 她在此时这般关键的时刻,正扭头静静地看向自己……? 夜风拂动,吹着她额发往他的这方向飘来,火光将那些发丝镀上一层暖光。 谢念白迟缓地眨了眨眼。 四目相对,不过短短两息,光阴却仿佛被无形拉长。静得他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乃至心跳,正隔着焦灼的空气逐渐同频。 却忽见对方向他伸出一只手,温暖的手掌轻盖在他眼睛上。 下一刻,那寇首的惨叫声响破天际,而后骤然断声……没死,是疼昏了过去,但两条腿的下半段与之分了家。 “小公子方才在笑什么?” 惨叫声后,叶五清问他:“你怎么能看起来比方才那寇首对待你时还要兴奋?” 像个变态…… 后面几个字她没说。 谢念白别开脸上捂着的手掌,不过掠一眼寇首的惨状,启唇反讥道:“哼,不比捕快你,落得这等地步了,竟还记着一等功呐?……咳咳!”可一句话才说完,便牵出一连串的闷咳,呼吸更是变得急促不平。 本以为听他如此调侃,她该还要回敬他几句。 却没料到脸上沾着血的她侧头望他一眼后,就站了起来,将剑上的血迹甩了甩,朝他走了过来。 最后在自己身边半蹲下,用剑挑开束缚他双手的绳索后,视线就垂落在了他肩前还插着的箭羽上。 “好了,到你了……” 叶五清抬高手,让长剑的剑尖刚好悬停在他右肩上的伤处上:“得将这箭头挑出来——?” 她话还未说完,谢念白两手就想要阻止她接下来地动作地慌乱攀上她两手臂弯。 叶五清眼帘一掀,便跌入他那双盛满惊惧的眼底。 她定定看了他好一会后,忽而嘴角轻勾,就如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未在她心里留痕,悠然地问他:“谢公子方才两句话就能惑乱那寇首心智,生得这般好模样,总不会甘心在这荒郊野岭,为这一枚小小箭矢送了性命吧?” 谢念白微微一震……原来自己的状况有这样差了? 夜风掠过火堆,卷起几点明灭不定的火星,在两人咫尺之距静静盘旋。 谢念白怔怔地望着她低垂的眼睫。 好一会儿后,他才终于深吸一口气地忽而仰头,像是为了壮胆,语调刻意放慢强壮镇静:“不过取箭而已,原也没什么好怕的……我担心的是你,可别是趁机报复,让我留了疤。” 闻言,叶五清眉头对着谢念白无所谓地挑了挑……若是报复,那可不就是留不留疤的问题了,小公子。 谢念白立时也读懂了这层意思。 确实也对,若不是为了救他,她直接走将他一人丢这便是,又何必浪费这时间。 思及此,他偏过了头,又念一遍地道:“罢了,不过是取箭头罢了……” 男子雾蓝色的华服被叶五清轻轻剥落,衣料摩挲间,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露出大片如玉肌肤以及深嵌在那白皙右肩上的狰狞伤口。 谢念白喉结轻滚,蓦地闭上了眼。他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不安的影,无声地承受着女子对他袒露着的胸膛前的合理凝视。《 》 30-40 第31章 寻人 冰冷刀尖刺入谢念白肩头的那刻,他紧闭着眼,眉心皱起刹那。早没了血色的嘴唇微张,却没能发出声音,漂亮的脸上全是汗,最后低埋着头,紧扣着叶五清的两手筋骨浮现,抖成筛子。 好在叶五清的动作迅速,拔箭和止血一步到位,裹伤口的纱布也是直接从谢念白身上撕下来的。 “上次见你身边的那些守卫也没玩箭的啊?” 叶五清借着火光打量手中裹血的箭头,不禁奇怪问道。 侧躺在地的谢念白仍还在止不住哆嗦着,闻言他半睁开眼侧目看叶五清一眼。声音虚弱,却坦然无比:“新雇来的,上次的那些近战的都没打过你,抓你不住。” “你……” 叶五清沉默片刻后,将箭头一扔,盘腿席地而坐:“你每天这么闲吗?” “我不过是好奇,”谢念白缩着两肩默默自己将衣服重新拉上肩头,合拢两襟地抓在手里:“你攀上长曦,却又不肯走他给你铺的路,你千辛万苦爬来京城……怎么?莫非是想站着吃饭啊?” “那你明知我攀的是长曦,你却一门心思放在抓我身上,怎么……你是想抢他饭吃啊?” 叶五清并不奇怪这谢念白知道些什么,又或者只是猜测出些什么来。 毕竟像他这样性格的人,他越好奇什么,你越不让他知道,他便越来劲,挖空了心思都要知道答案。 谢念白像是被这句话气笑,他颤巍巍地也撑着手坐了起来,转头直看向叶五清,侧脸被火光照亮:“我是对长曦有兴趣,可不是你……所以你借长曦的手来到京城到底是为了什么呢?说你是为了名利,你却最后安心这么拼命的当一介小小的捕快。说你是为寻人,可那夜王捕头要为你弟弟描像时,你却又眼露迷茫,世上哪有对自己亲人的特征模糊一时表达不出的人……这些显然都不是你渴求之物,也只有长曦才会信你的鬼话。” “我就不能……” 他话音才落,叶五清便下意识就要接上去话。可那话却又只说到一半又忽而想起什么般地骤然止住,视线落在噼啪作着响的火堆,好一会儿后,叶五清才轻声道:“罢了……我对长曦……我对他……”只见她表情落寞,才终于道:“我自知与他是云泥之别,没抱什么痴心妄想的,你放心。” “……哦?” 谢念白显然不信:“你这是想让我觉得你对长曦其实是有情的?……倒是真让我好奇起来了,你们在云州是发生了什么事?” 谢念白的过于敏锐令叶五清不禁侧目看了看他,心下一斟酌,便只谨慎着的反驳道:“我不懂你这话的意思,我和长曦能发生什么事?” “你绝对睡过他了……”谢念白一男子却将这种话说得毫不避讳:“从你们之间说话的样子就能看得出。” “你在说什么啊?!” 叶五清听了豁然站起,神情像是无所适从一般,飞快地眨着眼,“你们京城的小公子都这么……这么的……” 不能承认! 某些经验在脑海中狂哮着提醒叶五清。有些事,一旦承认下来,事情就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尽管眼前这谢念白表现得只不过是对整件事情的好事旁观者的姿态,也绝对不能承认是她破了晏长曦的隐红。 正当叶五清心里还在编织着话术,却听一旁视线始终落在她脸上的谢念白的一声轻哼。 “哼……你继续装。” “不是,我——” 她当然还得继续辩解,就算对方不信,就算对方难骗,但事情只要咬死不认,就……可话却被一声低低的痛呼声打断。 “嘶……哎哟……又痛了……” 谢念白紧锁着眉,忽而坐不住般地勾起了腰,一只手捂着肩膀伤处,另一只手下意识就朝她伸了过来,声音却仍是显得淡定:“把你的手拿过来,我……” 说着,他汗涔涔地抬头望,却见叶五清并不动,没老好人般地将自己的手送过去给他咬。 他仿佛这才想起她不可能像那些时时跟在他身旁的那些守卫那样对他言听计从。 于是他又默默忍着痛,将头低下,把自己那宽大的袖摆揉成团,似乎准备用那塞到嘴里去咬着来捱过这阵疼痛。 他重喘着气,边断断续续微声道:“其实你也不必解释什么,京城里,发生什么事也不足为奇。不过你倒是胆大……你知道佩英是谁吗?你就没想过身为刑部尚书之子的长曦,这样的身份为什么都会受到牵制吗?” 虽不知道,但倒是听出来了,是她绝对不能惹的人…… 叶五清沉默地盯着火光,抱紧了自己,甚至连仔细的都没敢自己出声追问,只吊着心胆地听谢念白继续说。 而谢念白说话间,本都要去咬住自己袖摆了,可到一半,又似乎觉得自己好笑,便艰难地挪动腿地曲膝,选择低头将脸埋进臂弯里。 从侧面都很容易看出他胸膛在重重起伏着,整个人摇摇欲坠。 叶五清一愣,赶忙靠了过去,手往他额头一摸……滚烫的。 哦豁……早知道就不拿他练手开刀取箭了…… 不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佩英到底是什么身份啊,说完再死啊! * “你知道佩英是谁吗?” 浮华楼外,叶五清仰头向二楼的徐月明问道。 彼时的徐月明终于不用自己抱着古筝了,他身后甚至还跟了个专门伺候他的侍男。 在叶五清和徐月明说话期间,那侍男就一直安静地站在徐月明身后。 “嗯?总觉得是有点耳熟的名字呢……” 徐月明勾起嘴角望着叶五清笑,笑意纯澈。 罢了……虽这个清倌本也不是个伶俐的,但看样子这佩英竟也不是什么一提到名字便令所有京城人士闻之变色的人物? 于是叶五清换了个话题:“你,终于从俗了?” 靠了……都是牺牲色相的,他那么笨的怎么爬得比她快?这都混到有专人伺候了? 明明前天两人还是一起饿着肚子蹲坐在这楼外檐下的共患难来着。 徐月明听了还是笑:“说什么呢,都说了我是清倌……啊,你等等!” 说罢他立即转了身离开了二楼栅栏,身上白色纱衣飘飘地追随着他的步伐。 不过一会儿,就见徐月明从浮华楼里欢快地跑了出来,找到叶五清后直拉着她就要往楼里去。 叶五清立即止住脚步:“这是?” “我要报答你!”徐月明眼睛亮晶晶地道:“你上次说要我在街边弹奏,我试过了!当真被一位懂筝的贵人识得,贵人愿意为我在浮华楼里买座,我现在可是能在浮华楼里的专宴上弹奏的人了。” 他神色认真,继续道:“你不是喜欢睡觉吗?我现在有银钱了,可以为你埋帐,你尽管进去楼里挑几个小郎,不用与我客气。” 不是…… 叶五清后退几步。 倒还是第一次听说用这种方式报恩的。 “下次罢……”叶五清道:“我今日身上还有任务。” 昨天她把谢念白送回谢府,再回自己屋的时候,晏长曦就盘问了她许久,怎么哄都没有效用,硬是说出“佩英”两个字,他这才一怔地消停下来,静幽幽地看着她,观察着她的表情。 后来晚上睡觉,也隐隐约约听见他在枕边一夜睡不着地不断翻身,还偶尔地叹气。 那看来谢念白说的也都是真话。 最后晏长曦只将她身上所有的银钱给摸走了,说需要什么他都会找人置办,她身上不需留银子……很明显,晏长曦还在为刚来京城的那日,她去了花街晃悠的事而耿耿于怀着。 “什么任务?” 而被晏长曦重点提防怀疑着的对象徐月明此时正一边问着,一边抓住叶五清的手,往他的宽袖里去探。 “张府里那群死了妻主的鳏夫说养了两年的狗丢了,要我们帮忙找,这事分给了我。” 说着,叶五清边慌张左右地看,边将自己的手往回缩。 就当她怀疑这徐月明果真是落俗了,这都换了种方式地拉客了的时候,却指尖忽而碰到一种令人熟悉又倍感安全的坚硬触感时,她一愣,便立即反手攥住里袖里的那块银锭。 再抬眸看向徐月明的时候,眼里就多分虔诚之意。 徐月明就轻轻地笑,故意道:“近日多得官娘的照拂,这是月明孝敬官娘的,今后还要多借官娘的光了……” 你看,竟然能有人将送银子接济人的话都说得这么动听。不像之前的她似的,直接劝人卖艺不行就卖身。 同一时间,府衙内。 全衙门所有的人,甚至连厨房里烧饭的厨子都在府尹的指令下于前堂院中排成几列。 每个人的视线都不禁悄然落在了那坐在一群人的簇拥前,沉郁着一张脸的南氏小公子身上。 南洛水视线再一次从院中所有的人脸上扫过后,他长睫轻垂下,声音很低,身旁的长侍小墨弯低了腰这才能听见。 “……没有。” 长侍听罢,立即转身向府尹冷声质问道:“你确定那日围剿流寇的所有人都在这里了吗?” 府尹听了后脊背生凉。 这到底是来赏人的还是抓人的啊? 说是这南氏小公子想要找到昨日救他于水火的人当面言谢,可这……可这…… 府尹心里如此揣度着,又朝那是种垂着眼帘的小公子和小公子身后那视线锐利得仿佛能刀人的随侍身上扫过一眼。 这哪像是来寻恩人的啊,分明是来问罪的…… 第32章 人夫 府尹不敢乱答,只好向昨日领队的王捕头看去。 王捕头接了视线转身面向她的部下们,视线下意识往叶五清平时所站的位置扫过,却未作任何停留。 昨日她指派进去救援的一共六人,其余五人今日都在场。这南氏公子要找的人是谁,她心里门清。 但这南氏公子的来意是好是坏…… 王捕头心里斟酌不下,又往那对主仆望去一眼,心脏登时便被那周围压抑得让人大气不敢喘的氛围惊漏一拍。 尤其是那小公子身边的长侍,其实也至多二十出头的年纪。却一个微微抬眼扫视全场的眼神,便叫人心生怯意,显然是个很有手段之人。就连府尹站他们身边也只在回话的时候小心翼翼觑一眼这两人。 这一番观察下来,王捕头下心便有了定夺。 “都到齐了吧!” 王捕头扬声喊道。 队列中的江玉转动着眸子往上窥王捕头的脸,王捕头也刚好垂下视线,两人目光短暂对上又飞速各自挪开;张影和李行风面色如常直视前方。 ……片刻后。 王捕头就道:“好……既无人禀告那就是都在了。” 这些话南洛水当然都能听见,他心往下落了落。 反复在脑海里搜寻着那道身影的模样,长睫微抬,目光又再一次地落到院中那些人的脸上,一个一个对比起来。 怎么会找不到人呢…… 可他越看越不对,别说这么仔细看了,那道身影他记忆很深,其实若时她在场的话,他想他视线一扫就能认出。 早知道如此的找不见,他昨日果然就该先问来她的名字,不心生怨气地把她留下来的。 思及此,他又仿佛生气地将视线别作一旁,眉心不自觉地便皱了起来。 这一皱,让底下那些人瞧了,更揣度这南氏公子来找人定是有人惹了他! “叶五清!” 王捕头转身正要对府尹回禀。却忽而一道声音从队列中传进了所有人耳中,她一愣地皱眉转头向声源望去。 同时,南洛水和他身旁长侍的目光也立即压向了那处。 只见一个女子指向李行风那队,喊道:“她们队的叶五清今日不在!” 话音才落,立时收到江玉她们几人的白眼。 府尹背后更是顿时汗湿,王捕头在心里无奈地叹着口气,只好又转回身去:“是哪个没来?方才怎不上报?” 底下一时支吾着没再有人回话。 (……叶五清) 南洛水在心里默念一遍这名字,往旁扫视一眼,长侍便立即凛声朝那人发问:“叶五清是何人?今日为何不在?” “叶五清为何不在?!” 王捕头重复着问向李行风。 李行风面不改色,却是手指向隔壁那队的,答非所问着:“她们队的林风也不在!” (林风?) 南洛水视线重投向那些人,坐姿仍是端方,目光沉静仿佛不受感染。但耳朵却其实敏锐捕捉着她们说出的每个人名。 江玉立即接话:“就是!谁说谁呢!” 张影也转头去看其她的队,继续打着报告:“还有伍音,张亦,刘千千也不在!” 不止是张影,见场子莫名沸腾了,诸多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也跟着胡乱地揭其它队的底:“付莺,王川也不在!刚溜的!说是去如厕了,其实是躲库房里睡觉去的!叫她们出来?” “可林风昨日也不在!林风又未参加围剿,你没听见捕头问的是昨日参加了围剿且今日不在的吗?!”最开始报名的那个人的声音突出重围:“但叶五清是参加了围剿的!她今日本也不需要外出,是故意和江玉换了职,谁知道她是不是故意在躲什么,别到时候害了所有人!” “诶?那话不能这么说,谁不知道我们府衙的小叶心肠最善,尤其是对人夫之事格外上心,今日她也是听了江玉说那丢狗之事是在死了妻主的鳏夫里发生的,所以才兴冲冲地去的。” 这话一出,本激烈的讨论声瞬间缓和不少,大家都不约而同发出了几声意味深长的笑。 “谁跟你聊这事!别往偏了带,现在是在找人,她去哪了?” “不都说了去了那一年到头丢猫找狗的死了妻主的屋里去帮忙找狗了吗!再说了,昨日参加了围捕今日不在的又不只有她,刘千千昨日不也在场,昨日她还立了功!我们小叶昨日可是背负一身伤回来,什么也没捞着,就你还一直念着她!”江玉阴阳怪气地回怼着。 人夫……一身的伤……立功…… 南洛水将这几个关键词往昨日那道身影上套着。 人夫……? 南洛水心里排斥着这个词。 且那人昨日身上虽淋了一身的雨,但身上无伤;她那般厉害的本领,若不是她身上穿了一身捕快的制服,他绝不能相信她只是一介捕快来的,能立下功劳,倒真是手到擒来之事。 如此分析下来,刘千千这三个字,南洛水在心里念着,忽而有了别的意义。 而当这些捕快们乱成一锅粥之时,南洛水和他所带来的侍从们与她们仿若冰和火之别的沉寂在府衙一角。 那长侍更是冷眼看着她们互相包庇又相互揭穿得有来有回,见闹得差不多了,终于将目标缩小到两人之后,他先是垂目向小公子扫去一眼,见公子仿佛也了某种定夺后,他漠然朝府尹走去,在其旁边低声耳语。 随后便跟在南氏公子身后,离开了这嘈杂不息之地。 而捕快们还在闹,江玉和张影两人更是与隔壁那队争红了脖子地互骂着。 王捕头却也只站在那前头,无可奈何的一幅想劝却又劝不下的干着急的模样。 可当府尹将南氏的吩咐转而告诉了她,甩袖离开;当门外那辆南氏的华贵马车终于驶离…… “肃静!” 王捕头低喝一声,全场声音立止。 * “小捕快,你叫什么名字?” 一风韵犹存的男子斜倚在廊柱上,一双眼睛望向门口撸着袖子、蹲在地上摸着拴在门口的大黄狗的头,脸上还脏兮兮着的叶五清。 “这狗劲真大,我差点没牵住!”叶五清站起身来,抬臂揩了一把脸,却没立刻答话,只笑弯着眼睛,探头往府里瞧:“这么大的屋,就夫人你一人住吗?” 男子听了,若含春水的眼珠轻转,便站直了些,垂睫理了理袖子,心思婉转起来:“没呢,我那死鬼妻主生前可是个风流之人,那内院里头可都住满了……怎么?现在的捕快还管这事了?” 闻言,叶五清的脚步不由得就往府里的方向踏进一步,热心道:“不是,随口问着的……我只是想说,府里还有其它我能帮忙之事,和我一并说了就是,正好我今日手头没什么事情。” “哦?” 男子微微偏了偏头,视线将叶五清上下打量,嘴角就噙了笑意:“是什么事请可以请小官娘帮忙吗?” 叶五清立即点头:“夫人需要我把狗牵进去内院拴着吗?” “内院”两个字被她刻意咬重着,暗示意味明显。 男子听了望着她仍是笑,但又轻摇了摇头。 这让叶五清很是失落,见状只好把本都解开了狗绳又准备重拴上。 却在转身之际,余光又瞥见那男子手指弧度极小地指向府中前堂一个柴房样的小屋,小着声地说道:“内院……官娘可去不得,”他语气轻柔却又媚意丛生:“但麻烦官娘把大黄拴去那儿~” 内院去不得……那便见不着那群据说数量庞大的鳏夫了? 叶五清心里为这句话失落着,边转头往他指尖所指之处看了看,“哦……好啊……” 可狗绳被她在手掌里绕了两圈,却不见她挪动步子朝那头走。 男子挑了挑眉,不由得就疑惑起来。 自己莫不是会错这年轻小捕头的意了,果然哪有被这等年轻有活力又正好大胆的小年轻一眼瞧中的好事。 正当他担心要闹笑话时,就见那小捕快牵着狗直往他所站的位置大咧咧地迎面走来! 吓得男子立即紧张地左右张望,本身鳏夫这一层身份就要遭许多人的嫌话,这孩子怎又是如此胆大之人?! 这种事……自然事要避着所有人的。 正当男子挖尽了心思在想如何隐讳地引这小捕快去那柴房里去。 叶五清就已经走近到他身上,仰着视线,看向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男子一愣,便一时忘了说话,耳朵却悄然红了。 这小捕快的一双眼睛可生得真好…… 当叶五清抬起一只手伸进她自己的怀中,男子也就自然地落下视线的看着,心里甚至在猜想该不会这就要送于他什么东西了?就算是路边随手采来的野花他也…… 心中才旖旎,就见叶五清从怀中掏出一张画像来。 她指着上边一个虽只是线条简单的勾勒出人形特征,却一眼便能瞧出定是个貌美清冷男子的人像向他问道:“夫人见这人可有觉得眼熟?” 这是后来王捕头按照她对自己所谓要寻亲的弟弟而新描的画像,这画像她还拉着那绘画之人改动过几次,最后留下的这幅其实已经很传神了。 问罢,叶五清的视线紧紧锁着对方脸上的神色,仔细分辨着。 某种心思骤然被打断,只见男子脸上神情空白了一瞬,有些僵硬地将视线往画像上挪,片刻后,摇了摇头。 显然确实全然对画上的人毫不相识更毫无印象。 分辨完,叶五清收回目光地默了默。 就把手里牵着的狗直接就近找了个柱子拴上了,边语气一转地解释道:“嗐!这是一财主丢了的小侍,听说那财主可疼爱这小侍了,说若能寻见,赏金百两!” 说着她回过头地又问那男子:“那夫人可否能行个方便,让我把这画像贴在你府东边的墙外?且若夫人见到这相似的人了,可一定要告诉我!” 这画像当然在公布栏上也贴着,但只贴那一处,寻人的作用微乎其微。 男子缓慢地点了下头,又转眼看向已经被拴来脚前的狗,心里便有了些失落……原来这小年轻当真没有那个意思? 正计较着是不是还能说点什么将话题再往什么内院不内院的方向引时,却听府外传来一声高喊。 “叶五清!你他爹的还在这玩呢!这回你可要完!你昨儿是不是犯什么浑事了?” 叶五清转头朝府门口看去:“啊?” 只见江玉手撑着双膝气喘吁吁:“呼……你!刘千千!你们俩明天一起去一趟顺阳王府,说是府里丢了样贵重东西,怀疑是有贼寇入府偷窃,指名要你们两人去调查这案子。” “呃……哦……”叶五清不明白查案和所谓“她要完”之间的关联,又问道:“所以……我为甚要完?” * 靠……这晏小菩萨到关键时刻也不好使啊。 第二日叶五清独自一人蹲在顺阳王府的墙角下嘴里急出了火泡。 等他一晚上呢,昨夜怎就不来她这过夜了? 不然直接要长曦随便找个由头把她调走去办个其它什么案子,或许她就不用来这顺阳王府了。 原来那南洛水就是顺阳王的儿子啊…… 顺阳王? 听起来蛮厉害的哈! 和那啥佩英比呢?和云州之主李夷比呢? 且有一说一,这南洛水最后不是安全着吗?怎就还能转过头的找一个对他见义勇为的小捕快麻烦呢? 府里东西丢了? 到最后该不会丢的东西出现在她身上罢? 他们有权人家原来想搞一个人也要寻个由头呢嘛?那果然还是云州民风彪悍一些,李夷都是直接把人往狼圈里塞的。 啧……不是,又想远了。 想办法啊,得快点想想办法啊。赶紧想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祸事往那刘千千身上推…… “洛水要找的人果然是你……” 正当叶五清脑袋里的每根弦疯狂扭转着,牙齿咬着指甲之时,忽而一道颀长的影子将朝阳照在她身上的光辉遮去了大半。 叶五清茫然抬头,便看见谢念白侧身站在她面前正垂着眼皮幽幽地打量着她,嘴角勾着森然的笑,莫名显得命苦又幽怨:“昨天是你把我衣衫不整扔在府门口,然后扬长而去的?” “是啊……”叶五清敏感地又感不妙,嘴角扯了扯,下意识别开视线,嗡声着道:“不用谢,捕快应该的。” 却刚别开视线,就看见左边南府门前停靠着的那熟悉辆马车上,晏长曦正被侍男扶着下车向顺阳王府内走去。 心里正疑惑原来长曦与这南洛水竟也相识时,跟前谢念白的声音仍在响起:“哼,看样子你还没听说呢……传言谢氏公子在书楼外被流寇掳走凌辱至凌晨,被玩够了扔在马路上的传闻。” 第33章 谣言 “纯属谣言!风言风语!子虚乌——” 叶五清嘴巴比脑快,可说至一半,她意识到不对,话音戛然而止。 谢念白就那样静静站着,微睨着她的那双桃花眼里,看不出情绪,却让她无端感到一阵心虚。 她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弱了几分:“你该不会真的被……”意识事态的严重,她又连忙摆手否认道:“不是啊,不是我,我没有,我不好你这一口。” 这一连串的自我辩解,谢念白几次欲言又止。他盯着叶五清,目光复杂难辩,脸上的表情空白了好几瞬地沉默了许久。 “你……” 最后,谢念白仿佛终于找回某种状态,猛地俯身逼近,弯下腰地凑近,瞬间拉近的距离让呼吸可闻。他眸色沉郁,声音里压着无处宣泄的怒火:“我也想跟她们说不是我!我没有!可她们会听吗?”他几乎是咬着牙,“她们只为这荒唐的流言狂欢,巴不得它一传十、十传百!” “那……” 那这关我什么事? 叶五清喉间的话滚了滚,出口时却变作一句带着迟疑的试探:“那,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对的,是帮。 不是弥补。 “待我将这顺阳王府失窃一案查清,便第一时间去为你肃清谣言如何?其实这种流言可大可小,只要用对办法,就能让这一切流言不攻自破。”她抬眼看向他,目光恳切,“更何况,我每日巡街都未曾听闻,说明流言尚在可控范围内。处理此类事务,本就是我们捕快的专长。谢公子实在不必过度忧心。” 一番利弊分析后,她睫羽轻颤,再抬眼时,眸中已漾满真挚的关切:“我知此事伤人至深,更明白它对男子而言意味着什么。你的心情我能体会。就这件事而言,我是真心想帮你,就和我们共同面对寇首时那样……我们已经默契合作过了一次不是吗?” 帮的前提是,他得先帮她过了顺阳王府这一关。 就如在寇首面前时一样,他得先以身犯险拖延时间。 流言固然可大可小。 她们捕快能有手段压,自然也有法子让这流言燎原。 小公子,就说这忙你帮不帮罢? 叶五清死死压着心中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得意,此刻在她眼中,谢念白无异于是上天对她馈赠而来的救命稻草。 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她也并不担心谢念白听不懂这话真正的意思。 因为谢念白盯着她的眼睛在她方才说话间已经发生了变化。 在发觉自己反被威胁的刹那,他眸色骤然深晦。 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将头垂得更低,视线如实质般在她脸上寸寸碾过,带着一种危险的审视。 ……别了吧弟弟,你头再往下,都要啵上了。 她有些不是很能接受上一刻两人还在针锋相对,转眼却要唇齿相接亲作一团? 这感觉荒谬得如同是把大脑生挖出来,再亲自下锅滚油后咬一口再按回去的缺失感。 就在鼻息即将交错的刹那,叶五清猛地偏过头,避开了那过分贴近的灼热。 谢念白却仍是将头深埋往下,最后在她耳边停住。 他说话间,呼吸浅浅,发丝缓缓从他肩头垂落下,挠过她耳朵、鼻尖,更是轻轻痒痒,也还是那夜闻见过的算得上熟悉的怡人发香,可奈何他说的话却是令她心都要凉透。 “叶五清,”他声音沉沉,一字一字清晰落下:“你给我等着。” 他爹的,她发现谢念白这人还是有些小气的。 谢念白能说出南洛水找的就是她,想必他是得知了她和南洛水之间的那点子恩怨? 而他来这甚至是专门为看她被南氏“制裁”而凑热闹甚至来添一脚来的? “可是……”叶五清在南氏府门口迟迟未进去,却一直不住地探着头往里边瞧,嘴里不经意间嘀咕出声:“可是长曦呢?长曦又是为何而来这顺阳王府?” “长曦是谁?” 一道声音忽在背后响起。 刘千千笑着对叶五清打招呼:“小叶来好早啊,可是等了我许久?……那走吧,我们进去?” * 顺阳王府的水榭中。 “所以,是当真丢了个镯子?” 谢念白话音带笑,视线却始终饶有兴致地凝在府门方向,俨然一位耐心十足的猎手,眼底期待分明。 南洛水视线也放在那,却是静静着的。就仿佛只是随意将自己找不到其它生趣的目光停驻在了那里。 声音也轻轻,没什么起伏:“嗯,小时祖父所赠,好几年没戴了,昨日想起,却寻不见。”略一停顿,“算是丢失。” 谢念白眉梢微挑:“嗯,算个由头。可你怎么断定那日所救你的人一定是今日找来的这两个捕快其中之一呢?” ……捕快? 一旁自三人会面后便一直神情恹恹,似满腹心事的晏长曦忽而地抬睫。 他先是怔怔地望向方才说话的谢念白,仿佛未能消化这个词,继而才转向南洛水:“你先前与我们说想要寻的女子是个捕快?” 他心头登时一紧,视线紧凝着洛水那张雅淡却过于漂亮了的脸,静待着答案。 却是谢念白先一步拿过了话头。 谢念白嘴角勾着悠悠的笑,指尖轻敲颧骨地以手支着脸:“是啊,是捕快呢,听说身手很是了得。洛水被困书楼那日,那女子更是只一心一意地小心护着洛水,不顾其它。那般险境竟是没让洛水掉下一根头发丝,可见一斑。” 他刻意将话音拖长,染上几分暧昧:“如此听来,倒真像是命运特意为洛水安排的相遇。也难怪他这般淡泊的性子,此番竟如此大动干戈地急着寻人。” 话音落下。 南洛水默然不语,对这番意味深长的话不置可否,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那未曾对友人言说的后半段经历…… 他的脊背因此而几不可察地悄然挺直。 几乎在同一时刻,晏长曦的背脊也倏然绷紧,身形僵直地端坐着。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与难以置信,正欲追问细节:“你——” 南洛水却骤然起身,衣袂翻飞间,视线已直直投向府门方向。 晏长曦心口骤然一紧。 他眼睁睁看着洛水那双总是沉寂的眸子,此刻竟如烟花砰然绽开。所有欢喜毫无遮掩地涌出,紧接着眼睫轻颤,眼尾迅速晕开一抹薄红。 有眼睛的人一眼便能看出这是怎样的一种心绪了。 这般明显的变化,自然也被谢念白尽收眼底。 于是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好整以暇地后靠到椅背上。视线慢悠悠从洛水脸上一路掠过神色慌乱的长曦,最终定格在池边小道上——洛水的贴身长侍正引着两位并排而行的捕快,朝另一处院落走去。 “……嗯?”谢念白声音里含了一丝压不住的笑意,故意拖长了语调,“看来,我们洛水要找的人,当真就在这二人之中了。”他侧首,语带引导,“可究竟是哪一位呢?洛水……可已知晓她的名姓?” 晏长曦猛地起身,急切地转看向那两道身影。 只见二人身高相仿,皆是一身挺拔利落的少年气,步履轻捷而稳。同样合身的绯色捕快服,衬得人格外精神。 叶五清果然在其中。她微侧着头聆听身旁同僚说话,唇角带着浅淡的笑意。只是她走在小道内侧,外侧之人的身形恰好将她面容遮去大半。二人步履匆匆,目不斜视。 晏长曦立刻扭头看向洛水。 却见洛水双手正无意识地紧扣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脖颈不自觉地伸长,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身影,专注得仿佛周遭一切皆已虚化。 所以……他凝望的,果然是叶五清? 若是洛水的话……若是身无婚约,不受控制的洛水的话…… 他的心直直往下沉,一股难以名状想要阻止什么的冲动让他脱口轻唤:“洛水——” “刘千千。” 南洛水轻声答道。 待那两道身影走过,转进了丢镯子的院落里去。洛水这才想起回答方才谢念白的问话。 晏长曦闻言眨了眨眼,默然坐回原位,将未出口的话语咽了回去,陷入某种深沉的思量。 谢念白却是一怔,那双漂亮的紫眸中浮起明显的狐疑,转向南洛水:“刘……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克制不住的犹豫,“你确定吗?洛水,你确定是这个名字?” 这个问题让南洛水蓦然联想到另一个名字。一个在他心里已与“人夫”二字深深嵌合了的名字。 “我确定。”南洛水语气平静,随即像是想到什么,自然地转身,“那镯子于我意义非凡,我需亲自去看看情况。”他离去的身影干脆利落。 他一走,晏长曦也坐不住了,当即起身。 谢念白抬眼望去,得到的借口更为敷衍。 晏长曦只道:“坐久了,我去别的园子走走。” “我陪你?” 话虽如此出口,但谢念白显然已经预料到答案地身未动。 果然。 晏长曦脚步未停,匆匆冲他摆手:“不,你坐着,我马上便回来。”说罢,也是朝着那两个捕快身影消失的地方走去,脚步还有些急。 “刘……千千?” 唯剩谢念白独坐在水榭中,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 话音才落,似有所感,他蓦地转头。 恰好撞进一双短暂惊愕着的眸里。叶五清正从不远处一棵老树后小心翼翼露出一只眼地朝这边探查情况地窥看着。 目光相对,叶五清猛地一怔,随即便缩了回去,身形顿时全隐去了树后不再能看见。 谢念白心思一转,也站起了身来。 第34章 相见 谢念白朝她过来了。 走路带风,紧盯住她的视线一看就仿佛带着某种危险,这人明显又想逮她。 不是……跟他解释了也不听,冤有头债有主的。 又不是她睡的,流言也不是她传的,冲她来干嘛? 叶五清临转头前,又向谢念白不可理解的丢了一记这样的白眼,随后就逃也似朝丢镯子的院落方向溜。 她好容易才从那冷脸长侍眼皮下寻到借口的出来一趟,本想探听点什么消息,却一无所获。 而那长侍说话更是滴水不漏,不管怎么旁敲侧击,都只说宅内丢了枚价值无可估量的镯子,务必要寻回,寻到后定有重谢。 随后就一直如只鬼一样地站在那方院子的门口静静地注视着她和刘千千。 不不不…… 一回想到那明显在被人从背后盯紧着、被不断从头到脚观察打量的感觉,就如千万只蚂蚁上身般的煎熬。 不能回那院子里去,那不就是瓮里等捉的鳖了嘛! 当务之急应先弄清楚这南洛水到底是准备了什么鸿门宴等着她。且若是为了那天拿他钓寇首的事情而寻机报复,又为何将刘千千也一同找来了呢? 莫不是刘千千已被买通成一伙的?到时候栽赃是她拿镯子的时候,充当为人证? 可是,那长曦呢? 他可爱又卖力的小白脸要被人找麻烦了,长曦该护着的呀! 她可以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吗? 哎……早知道就不搞邪修了,老老实实地抓人,当初不钓鱼执法那不就没这档子事了吗! 叶五清来回地在一堵院墙下徘徊不停,试图捋清自己当下的处境。 奈何目前所掌握的可用信息实在太少,越捋越觉哪里不对。 于是她抬头一望,看着那不高的院墙她忽而脑袋被瞬间开了灵光一般,不宁的心绪忽而就平静了下…… 爬! 直接往外爬! 既预感到有危险的事情,便不能犹豫,一定要尽快的远离是非之地。 现在爬出这道院墙,大不了落个处分,也总比到时候被栽赃被冤枉的好。 如此想着,她手一撑就翻上了墙头,抓住墙沿就要下跃出去。可视线余光之处,就那般正好地望见了不远处明显正在寻她的长曦。 她怔愣地定睛一看,只见长曦正站在丢镯子院落的门口与那长侍说着话,期间还一直探头往院里瞧。 这是…… 有救了? 她的菩萨果然没有忘记她,这不就来找她来了。 那便不怕了! 叶五清定定瞧着长曦的身影,心里顿时至少有了底。她斟酌着还是爬回去以静制动之时。 “刘千千……” 一道淡的像烟的男声忽而在背后响起。 叶五清身形猛然一滞,一转身就正迎上南洛水那双漆黑似乎总蒙了层寂寥雾霭的双眼仰望着她的视线。 南洛水站在墙下,仰着那张清淡却又骨相实在完美到近妖的脸望着她,眼底沉静的井面漾起一丝说不清是冷意还是委屈的波纹。 他凝着她,轻声地问:“你方才在看长曦?” 见叶五清只是望着他发愣,不回答。 南洛水便大方地迎着这直望向他的视线,又走近墙根一步,勾着嘴角地笑:“你看的好认真呢,是和长曦相识吗?” 叶五清当然认识晏长曦,她可是他养的小白。 但方才他喊她“刘千千”? 首先,两人是见过面的,互相识得对方的样貌,但他却喊错了她的名字,原来这便是连刘千千一起找来的原因? 他还不确定自己究竟是谁,其实也就认识她这张脸。 叶五清半蹲在墙上,手紧扣在墙头,垂下视线地与南洛水对视,做好了随时翻到墙外面去的准备后,她缓缓摇头。 否认了与长曦相识,却是将“刘千千”这名字给认下来了。 南洛水便在墙下朝他缓缓伸来了一只手。速度并不快,是一种不会让人觉得冒犯或提防地缓缓递出自己的一只手。 雾蓝色的纱衣因手臂的太高缓缓滑落至臂弯,露出细长白皙的整截小臂,腕骨微显。叫人莫名的就想用视线细细地在那手臂上一寸一寸地轻描。 他向叶五清发着邀请:“那千千你是初见长曦长得漂亮所以才上到墙头地直勾勾看望着他吗?……那你下来,他是我多年相好的友人,我介绍你与他认识,如何?” 不是……啊? 谁又会为了个男子爬墙头的偷看呢? 且若真是如此,那还要把自己友人介绍给自己认识? 所以说啊,第一印象真的很重要。还记得初见这南小公子时,她就觉得这人思维不大对劲又有点呆呆的不太正常不想牵扯。 等等…… 其实该不会是类似于仙人跳罢? 先把人骗下去,然后再……然后再…… 叶五清脑子里的思绪开始打架,一时分不出胜负。 南洛水静静凝着那明显对他有颇多顾忌和防备,犹豫不已不肯从墙上下来的叶五清。 他心里那股想要靠近再靠近的冲动却愈发的清晰。 “我本以为我们再相见,至少能够相视一笑的。你带我突破险境地救下了我,却不图回报不留下姓名便走了,真乃侠义之士。” 他将自己立场摆明之后,南洛水强压着心中的那股隐秘的战栗,语气平静地道:“下来罢,到我这来。你这是又要像上次那般一跃而下地一走了之吗?……那也不能从墙头翻出去,顺阳王府外是有重兵守卫的,那些守卫办事儿都轴,从墙头翻出去的她们一律视作有诡。你若有要事要忙要走的话,我带你从正门去。” “……” 你看这事闹的……她还真以为她真能墙一翻就能拍拍手跑路似的。 闻言,叶五清终于想起往外墙去望一望……果真层层守卫,整座王府简直是密不透风。 “啊这……”视线扫过那些数量众多,明显训练有素的守卫们,再加上这南洛水方才说的那番不知是宽慰还是暗暗提醒威胁的话,叶五清声心底顿时发着虚,便只好道:“小公子误会了,我这是为了寻镯子才上墙头的。我那同僚说窃贼很有可能是翻墙进来的,所以我才上来看看地形是否合理。” 说着,她径直掠过南洛水始终向她伸着的手,从墙头跃下,轻盈落地,围绕着丢镯子的案件就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诌。 没办法了这是……思来想去还是去找长曦稳妥些。 与长曦只要见上面,哪怕是对上几个眼神确定下对方的态度也好。 她继续道:“不过既然府外如此守卫森严,基本可以排除是府外之人了……” 她说着案件,南洛水便在一旁听的十分认真。 她转头往镯子丢失的那个院子走,南洛水便也跟在她身后。 南洛水甚至还会恰当好处地附和着发出疑问:“那官娘的意思是窃物之人很有可能是府内之人?!原来我的身边就潜藏着这等心思不纯之人……这真吓人。” 他声音透露着惊慌,眼见着两人都要走到了那院落门前,他长跨一步就紧贴住了叶五清,两人衣摆都撞到了一处,接着两只手就寻求安全感般地紧紧抓住了叶五清的一只手地拉住,让两人就如此止步在院落门前,不再往里走。 迎着叶五清转头回来费解望向他的目光,南洛水微微笑着说道:“官娘再与我说说案件的事罢?总觉得官娘分析的都十分在理,让人听了如醍醐灌顶。” 啥啊? 她说了啥啊? 就说来这墙头看了看,然后编了句的排除了府外的人,就……醍醐灌顶了? 望着这南小公子,叶五清沉默了片刻,语气迟疑:“你……” 她抬了抬被紧攥着的手,视线略微别开,提醒着南洛水注意女男之防。 “我?”南洛水望着她仍是笑,轻抬眸,他望一眼院门,才恍然般地道:“哦……官娘这是着急见我那位友人了?那我们进去就是。” 可底下叶五清的那只手却被握得更紧了。两人手指纠缠间,仿佛都要生出层薄汗。 进去啥进去啊……手不放开,她都不敢出现在晏长曦面前。 就在叶五清犹豫着的这片刻间,南洛水状似无意地柔声为她递出了第二种的选择:“话说,方才听官娘说窃镯子之人可能是府内的,倒是让我想起来了,我好像在另一间屋中见到过那镯子,可记不真切了,官娘不如陪我去看看,说不定在那能找见什么线索呢。” 叶五清当即想要后退地保持两人之间的距离,“不,不用,我想先去与同僚商议商议,至于找镯子的事,小公子便不要再为此事忧心了,我们自会尽力——哎?” 话音未落,手腕骤然收紧,她被猛地向前一带,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踉跄着,被扯向了路的另一头。 南洛水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因急促而带着微喘:“官娘这莫非是在惧我?”他温热的吐息拂过她的耳廓,“你怕我一个男子做什么?” 不等叶五清回答,一股力道骤然袭来。 天旋地转间,她后背已重重撞上墙壁,她被南洛水牢牢堵在了墙角。他动作快得惊人,绕是叶五清在毫无预备的情况下,脚下一轻就被堵进了角落。 不是……这男的,看着弱不禁风,怎的突然…… 她惊魂未定地抬眼,却见南洛水虽紧紧环抱着她,身体也密不透风地压制着她,视线却锐利地侧向一旁,警惕着两人方才站立的位置。 叶五清心头一凛,不由得也被他这忽起的紧张情绪所感染,也小心翼翼地循着他的目光探出头去……只见长曦的身影正从巷口掠过,左右张望着,显然正在寻人。 “……” 这…… 等等,这……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怎么说,被万千男子惦记或许就是她的宿命? 难怪这南洛水明知自己被利用了也全然不提……烂桃花也是花啊。 两人身体贴着身体,彼此不同的温度相互对抗又相融,轻动时,衣衫摩挲,细细地在两人耳边响。 叶五清收回视线重新抬头望。 南洛水不知从什么时候早已垂着他那双如古井静郁的黑眸,视线将她全然笼罩。 他很敏感,似乎在叶五清抬眸的那一瞬,他便捕捉到了她眼里看他时,眼底情绪中的变化。 明知被看透了心底里那层本该难以启齿的心思,可他却偏不羞不恼,只觉得心头一轻。反倒像是将什么珍宝摊开在光下,坦荡地供她观瞻地扬了扬嘴角。 瞬间这张极淡面容的脸仿佛一张墨画被染上了一抹点睛之笔的墨彩,整个人瞬间鲜活极艳、惊心动魄着的美了起来。 叶五清一时望着没能移开眼。 而南洛水手指动了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缓慢着便缠上了她的腰。 “刘千千,”他喊着她,手缠上了,他轻轻地将额头也抵了过来,视线更是垂落在了她的唇上,两人呼吸交缠逐渐灼热,低声细语:“你别看他了……我那友人他已经有婚约了,对方可是佩氏独孙。” 说着他微微偏移着头,视线耐心轻描着她的唇形,仿佛在对准位置,随后长睫垂落地轻闭上眼,腰身缓缓躬下…… 轻叹地道:“你看看我啊,我们很有缘不是吗?”他声音柔柔,说出了句十分具有诱惑力的话:“当捕快很辛苦罢?” 怎么说…… 请细说。 叶五清本想避,却瞬间被最后那句问话给钉住了身形。 瞬间,一片柔软轻压上来。 轻轻地压,缓缓地磨动…… 这期间,叶五清能感受到,南洛水环在她腰间的手愈发紧张地攥紧着她腰间那块的衣料。 第35章 镯子 终于碾磨够,他薄唇轻张,舌尖轻轻点了点叶五清的唇缝,却不得回应。 他颤巍巍地重掀开眼睫,睁着那双早柔成一滩水的黑眸视线轻抬,却对上那双令他着迷得不行,可在这样时刻却静寂得过分不见任何波澜的眼。 南洛水眨了眨眼,眼底的失落一闪而过,随即又被更汹涌的欢喜淹没。 “没关系,你这是……还不了解我。”他稍稍直起身,眼睫轻轻垂下,脸颊终于泛起一丝少郎独有的青涩红晕,声音里透出小心翼翼的紧张,“你……你一定还未成婚,对吗?” 闻言,叶五清才被高高吊起的期待瞬间坠落。 准确来说,是感觉更萎靡了。 是啊……当捕快这段时间以来,确有一种费力不讨好不来财的无力感。 但一上来就问婚配的男子,这可就太吓人了。 这还怎么聊,总不能跟人家小公子说“别这样啊!明明我们之间可以建立一种更自由更私下更刺激的关系”? 更不能问他其实是不是也偷偷藏着未婚妻?这样咱们玩归玩,责任反正也落不到她身上去。到时候随时想撤身出来还能义正严辞地去指责对方。 不行……这样也不行。 一个不明觉厉、仿佛一把每日悬在床头上的名叫“佩英”的剑就够让人担忧了,若再来一把剑直指心门。怕是真可能要给她捅个对穿。 且本来她也因为这小公子明显还带着红线而疑虑。 那现在…… 叶五清看着眼前美的不可方物的男子心里顿时静得仿若一潭死水。 她的沉默太久,久到令南洛水心头隐隐漫出丝丝缕缕不好的预感,他呼吸窒了窒,心下生急地催促道:“你说话啊……你,你看起来年纪很小,分明还未到娶夫的年纪,应当不比我大几岁——” “抱歉……我有夫人了。” 上有老下有小,应该够让人望而退步了罢? 南洛水脸上的神情骤然空白,眼中的迷醉在顷刻间被难以置信取代。他还未来得及反应,叶五清又平静地补上一句:“我夫人很能干,还有两个女儿。” “不可能!”南洛水下意识反驳完后,却出自身体本能的,本环在叶五清腰上的手倏地便撤了出来地往后退出了几步。 两人之间就隔了道不尽不远的距离。 少郎满腔的热忱和初次面对心喜之人的勇气就被如此轻飘飘平静的一句话打散得溃不成军。 南洛水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又该怎么收场。他想要找出什么证明一般地视线将叶五清从新从下往上地打量,最后停在叶五清的眉眼上,眼光流转间,心里的不甘使他下意识思索着其他所有的可能。 最终他还仍是不信,愣愣地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地试探问道:“你是因为……讨厌我,才这样说的,对吗?” 叶五清摇头,仍是道:“真的,我没骗你。我和我夫人从小相识,所以成婚得早,” 边说着她又联想起刘千千这个人似乎确实也成家了,出于对自己说出的谎言竟这般自然而然地形成了闭合,她而不由得释然般地笑了笑,下意识又补上了句:“我很爱我的夫人。” 她话音才落。 “你!” 南洛水猛地朝她逼近两步,怒意盈眉。 然而,当他对上叶五清那无辜的视线……其中含着歉疚,却又笨拙得吐不出半句安慰,只是老老实实地贴着墙,仿佛准备承受他所有无端怒火时。 南洛水不由得一怔,满腔气势瞬间消散,只剩手足无措。 说不清是觉得委屈还是羞愧,鼻子一酸,两颗泪就如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断丝砸下。 叶五清吓得一缩,慌忙转过头去。样子比那掉眼泪的人还要惊慌,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也不知自己究竟该不该去安慰。 爹的,最烦男人哭了…… 叶五清转过头,刚蹙起眉,便直直撞上两双审视而来的眼眸。 谢念白远远站在道路尽头的转角处。 他望向她的眼神里充满了迟疑与探究,仿佛她的行为让他难以理解。 而他身前,正拦着一位男子。 那人微垂着头,站姿古板而端正,维持着一个恭敬的行礼姿态,却分明是挡在谢念白面前,不让他前来打扰。 许是察觉到这边动静有变,男子垂着的头微微一动,视线倏地扫了过来。 也让叶五清彻底看清了他的面容。 正是那个引她入府的长侍。 长侍的目光先是毫无波澜地凝在她脸上,随即缓缓移向一旁,搜寻着南洛水的身影。 当视线触及那个垂着双手、紧抿着唇默默垂泪的南洛水时, 长侍浑身一震,当即转身快步上前,将泪眼婆娑的小公子严严实实护在了身后。 这长侍想必是自小伺候南洛水的,见不得自家公子受半点委屈。他一面低声安慰,一面抬起那双淬毒般的眼睛,直勾勾地钉向叶五清。 不是……你家未出阁的小公子这般莽地就要把人堵在墙上,差点就稀里糊涂地把自己嫁出去,你不管。 人老实捕快给义正拒绝了这攀龙附凤的机会了,你却憎恶了起来? 都不讲理是罢? 叶五清没话说,趁人还在专心地哄着自家公子,她抬头看了看谢念白。 谢念白仍也还在看着她,神色犹豫。 谢念白也好,这冷脸长侍也好,似乎本都认为她一定不会拒绝南洛水。 想了想,这顺阳王府里到底丢没丢过一枚镯子都不好说。 这种莫名其妙的境况,果然还是应该待在金主旁边才安全。 思及此,叶五清果断转身朝方才长曦走远的方向而去。 而她一动,谢念白跨长着步子,竟也跟了上来。 见离那对主仆远了,紧跟在叶五清身后的谢念白终于出声:“你竟然拒绝了洛水。”他轻咂一声,虽语气里仍还有疑虑,但他最终还是感叹道:“你该不会当真是为了长曦而来的京城?” 见叶五清不理他,只一直快步地穿梭在这诺大的顺阳王府中,眺望着视线寻找着什么。 他又自问自答地开始分析了起来:“如今想来,也是了……当初你被我绑,分明都已经逃脱了却为了长曦的钗子又折回来;明明都跟着长曦来到了京城,却又不什么都不图,安于做一个小捕快;而现在顺阳王的儿子南洛水对你有意,你却谎称自己已有夫女。照这么看,你和长曦可真是……” 谢念白眸光一转,细细捕捉着叶五清脸上每一丝变化,故意拖长了语调:“真是一对……令人动容的苦命鸳鸯啊。” 闻言,他悠悠等待着叶五清的反应。 瞥见叶五清果然应声停步,谢念白心底掠过一丝微妙的满足,唇角随之扬起一抹得逞般的微笑。他故意不再继续方才的话题,而是用一种轻扬的语调问道:“在找什么?是镯子,还是长曦?” 可叶五清依旧沉默,视线牢牢锁定前方。谢念白循着她的目光望向顺阳王府门外,正好看见长曦带着落寞的侧影,随一名男子默默登上马车。车辙滚动,在嘶鸣声中远去。 “那是谁?” 叶五清这才终于出声。 那个侍男之前她从未在长曦身边见过。 “那是晏府的管家。”谢念白眉梢一挑,很满意于她终于流露的探究之色。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才道,“怎么,你竟不知?长曦因反抗家中安排被禁了足,今日是凭着顺阳王府的帖子,才被允出来这片刻。” “他闹这一场……是为了婚事吗?”叶五清转头看向谢念白,先顿了顿,才将话问出口,神色随之黯淡下来,“那个叫‘佩英’的,究竟是什么人?他堂堂刑部尚书家的儿子,竟也身不由己至此?” “自然是什么权啊,派别啊,明争暗斗啊……”谢念白被她一问,饶有兴致地向前一步,逼近叶五清,力求不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他缓缓地、清晰地吐出每个字:“此人是前朝护国将军佩漓之孙,当今凤君父族的嫡长子,更是与如今深得民心的三皇女自幼一同长大,三皇女势下目前最鼎盛的势力。” 这你爹的……京城的关系网真是又大又密,盘根错节得让人头皮发麻。 谢念白一口气说出如此多头衔,叶五清的心里便是一震一震又一震的。 她愣神了好一会儿,才猛地抬头,对上那双满是戏谑的桃花眼,真心实意地感慨:“谢了,兄弟。” 这下可算知道佩英是什么来头了。 “……” 谢念白酝酿好的得意笑容僵在嘴角:“……什么?” 他预想了叶五清所有的反应——惊恐、畏惧、或是恍然大悟的奉承。却唯独不该是轻飘飘的这四个字。 谢念白一时语塞,脸上的表情僵住,竟不知该如何转换。 “你……”难道不怕? 他下意识想问,可话到嘴边,看着她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眼见叶五清已转身朝顺阳王府内走去,他只得转而问道:“你去哪?” “查案啊。”叶五清脚步未停,声音轻松,却在他以为对话结束时忽然回头,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去找那枚或许本就不存在,而我却得为之拼上性命也要给个交代的镯子。” 话音落下,她微妙地停顿了一下,目光里带上了一丝探究的锐利:“对了,谢公子,我瞧你似乎全然不受那些缠身的流言影响?该不会,你在府外同我说的那些,其实也正如这所谓的镯子一般罢?” 第36章 条件 谢念白显然没料到话题会如此的转变。 他那恶劣唬人的“玩笑”被对方戳破,却全然不见羞窘。他脸上神情微滞,紫眸一敛,便垂下了睫毛地抿着唇的笑。 这无意的一笑倒是和他那温婉的面容贴合得很好,整个人如镀了层柔和的光。 “就是你。”边说着话,他转了个身,也朝府外方向走:“而那些流言不过是暂时被谢氏压了下来。但再如何压,终究是纸包不住火,已发生的事情迟早会被人发现……怎么?你玩完我想赖账?” “问题是我没玩。”叶五清新年一转,犹豫了片刻,便选择跟在了谢念白的身后,一边分析道:“且真正想要为自己丢失的清白复仇的人,又怎么会事先预告般的声张出来。这般举动看似威胁,实则就是在打草惊蛇……你到底是想搞什么?” “我想做什么?”谢念白只在前走着,不看叶五清:“我要报官,抓你。” “捕快也是官,我就是官!来,你说说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是我丧了你的清白。” 谢念白:“……” “看吧……你根本就是胡搅蛮缠,你别有用心,为何不能坦诚点把你的目的说出来呢?” 两人就如此争辩着男子关乎一生的清白问题的路过刘千千,语气平静到就好似只是在讨论今天天气甚好一般。 刘千千怔了怔,不知是该先怀疑自己的眼睛还是耳朵。 她心中边思量着等回府衙得和同僚们好生为小叶辩解一番:其实小叶并非只好人夫,她其实只是单纯好美色而已。边扬了扬手地吸引着叶五清的注意,喊道:“小叶!我们今日调查的差不多了,南氏那边也不知为何忽而像是对这镯子的下落不在意了一般,只说有什么消息告知她们一声就行……这还有时间,和我一同回衙门,路上去吃杯酒去?” 这一声喊,已经步到了府门口的两人皆才发现般地回头望他。 谢念白看了看正牌刘千千,又视线掠过地在叶五清的脸上落了落,最后回过眼来,站在门口左右望了望。 不等吩咐,他那些侯在外面的守卫见了就立即自发地去牵来马车,又忙着摆放脚凳。谢念白便悠然站在门口等着。 而站在他身旁的叶五清则是双手并用,好一顿地对着刘千千比划。 她先是冲刘千千摇摇手,又悄摸摸地指了指谢念白,最后一脸无奈地摊开手。她什么都没说,可配合上方才她和这谢小公子之间的对话,却有什么都明了了。 刘千千会了意,冲叶五清了然地点了点头,独自一人离开。 从刘千千离去的背影上收回着视线。 “这便是你想要的效果?” 叶五清侧目看向谢念白:“根本没有什么流言,是你想制造关于自己似有似无、却又无从查证的传言。你又如此关注我与长曦的动向……怎么?京城莫不是还有第二个佩英,令谢公子如此忌惮,不得不提前布局,目的是为让自己不被选中联姻?” 谢念白听了只是眸光轻动,却不作表态。 这时谢府的侍男已将马车备妥。两名侍男低眉上前,轻扶他登车。他们动作极轻,神情专注,仿佛在侍奉一尊易碎的琉璃。一人掀起车帘,另一人稳稳托住他的手臂。 就在谢念白弯身,颀长的身形即将没进车厢之时,却忽而一顿。 谢念白俯身欲入,颀长的身影在车厢口稍作停顿。两旁侍男也随之凝住,随即心领神会般不约而同望向仍立于顺阳王府门前的叶五清。 “那你的目的呢?” 谢念白忽而又侧首看来,一双紫眸在暮色中泛着幽光:“你跟来我身后,顺我意地在你同僚面前陪我演这一出,又是为了什么?” 他俨然一副得了满足,被哄开心了一般地模样,嘴角勾着笑意:“你难道不是在知晓了佩英的身份后,终于意识到了其中利害,想来借我的势了,而在向我示好么?”他声调低柔,却字字清晰,“不必跟我提什么你和长曦之间的情情爱爱,没有人真的在意你们之间的真假感情。你此刻是想向我求权也好,想为自己铺一条退路也好,都不丢人。” 他唇齿轻启,咬字轻缓却不容拒绝: “上车来。我们之间,应当有话可聊。” “可为什么是我呢?” 叶五清支起车窗帘子,目光瞧着京城繁华的街景。“你既不愿被家族当作筹码,不愿一生受人掌控,想让自己声名有瑕,好教其他家族望而却步,只为这些的话。你应当有许多选择,又何必偏偏选中我?” 这时侍从在车厢外问马车驶去哪。 “五福楼。” 叶五清捂着一天没进东西的肚子道。 那侍从未动,只将目光投向谢念白。 只见谢念白没说话,只是半倚在靠垫上,支着下巴也朝叶五清抬手撩开的车窗帘子的缝隙,漫不经心地望着外瞧外面的风景。 侍从会意,悄无声息地垂帘退下。马车轻晃,随即徐徐驶动。 谢念白这才开口讲话,他沉吟着重复叶五清的问题:“为什么是你呢……”像是在自问一般。 随后他眸光一转,桃花眼里的视线便轻压向叶五清:“你多合适啊……乡下来的,身份被长曦掩盖得很好,全然查探不出来。样貌又是一眼看穿的小白脸相,与‘责任’二字毫不沾边的。更何况你此前还和晏氏二公子长曦有所牵扯,而长曦又是佩氏选中的夫郎……” 他语速轻缓,却字字如针:“你这样的身份,对上佩英,无异于以卵击石。哪天你突然在京城消失得无影无踪,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说着,他歪了歪头,轻轻笑起来:“让一个风流又不知深浅、敢在京城胡乱勾搭世家公子的小短命捕快,来做谢三公子那‘来历不明的孩子’的亲娘,不是很合理吗?” “短命……孩子……?!”叶五清猛地转回头,将眼前这个说得云淡风轻的谢念白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抓错重点地不可思议道:“敢情你这不光是要我陪你演戏,还得让我戴顶假绿帽?” 她不乐意了,凑近谢念白,一脸认真:“得加钱。” 谢念白觉得她肯定会因长曦的事而迟早被佩英一根手指的摁死。可这京城之大,一山又比一山高的,不管到时候是佩英出手,还是这谢念白利用完后的反咬,命短不短的分明全看各自的本事。 叶五清想。比起英年早逝,活着受穷罪,那才是白来人间一趟。 谢念白并不排斥叶五清的忽而接近,声音轻飘飘着的很好说话似的应着声,“行啊,加钱。不过……得在你给我一个‘孩子’之后。届时,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这话一听,叶五清下意识便脱口而出地问道:“不是,你看我十几岁的,我上哪给你变个孩子出来?” 谢念白就凝着她不说话了。 马车轻晃动着前行,车内的两人沉默着对视良久。 “哇塞……你……”当叶五清的声音再次在车内响起,便又添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嫌弃:“别啊,我不要,我真不好你这口。” 谢念白沉默了片刻将目光移开,压抑着心里情绪的手指不自觉在膝上敲点起来,试图抚平内心的那股燥意,可那手指的速度却愈来愈快…… 最终他还是重看向叶无情,终还是没忍住地咬牙道:“这样嫌弃人的话,你到底对我说过几次了?……以后你若再对我说一次试试。” 随后他脊背往后靠了靠,不再玩笑道:“没错,我是想过找一个孩子傍身,但那已是后话,且是否有自己的血缘我并不在意。清白也好,血缘也好,这都是你们女子爱计较的事情,而我们做男子的才不在意。我若到时候真需要一个孩子傍身的时候,我只看中眼缘。而现在我需要你做的是传出与我不清的流言,亦真亦假,不必人尽皆知,只要让该知道的人知道便足够。” 说罢,他下巴轻抬了抬:“现在,你可以提出你的条件了。” “我的条件我一开始就说了。” 叶五清毫不迂回:“银子。再就是官位。” “在事情未成之前,我想谢公子也不能一次性给足我太多。但既是买卖,在想要我做事之前你总得给我点好处让我吃到一些甜头。”说着她朝谢念白伸出一只手地摊开掌心在谢念白眼前:“预付金一千。至于官位……” 叶五清说话间,谢念白眉头轻轻抬了抬,目光扫了一眼她的那血气充盈的掌心,又往上地端详着明显原本没有计划,嘴里吐出一个现想出的官职的叶五清的脸。 “那就……嗯……府尹罢!我要当现在这京城府衙里的老大。且这路你要给我名正言顺的铺好,让今后我独自能坐得稳。” 武举也好,捕快也罢,若是像长曦之前那样直接动用家中势力的强将她往位置上一放。那她屁股都还没挨上那位置,人就已经在所有人的眼中分了派别。到时候人在家中睡,锅就从天上来了,拼死拼活,全为她人作嫁衣。 可她才说完,就迎来谢念白的一声轻哼。 叶五清一愣。 心下立即心虚,抬眼地去自习分辨着谢念白望向她时眼中的神色。 果然这要求提高了吗? 得往下降一降? 只要个捕头当当?得一步一步脚踏实地?! 可。 捕头?……啧……怎么说,不甘啊…… 心里正百转千回,当叶五清正疯狂在脑海中搜刮着自己为数了解不多的一些职务名称之时。 谢念白终于出声了,他那明明温温柔柔的嗓音却总发出一些刻薄的声音:“府尹?哼……当真是目光短浅到没出息,你当真想好了?” 第37章 揭榜 谢念白以手支着下巴,修长好看的手指微蜷着贴在脸侧。眉眼深邃,恨铁不成钢的视线盯着叶五清,继续讽道:“若要求权,就求个大点儿的,至少得是个能玩上她人性命的官。至少在佩英弄死你前,你过上几天畅快日子也好啊……而不是成日要缩着肩膀听她人吩咐,指哪打哪的区区一个府尹。” 说着他皱了皱眉,很是不愉快般:“你这我都甚至拿不出手……呵,还一千两,”他嗤笑着道:“你该不会来京城就只想着寻你那个不知到底真是弟弟还是野男人的所谓亲戚罢?你还真是分不清事大事小,其实刀都要扫到你脖前了,还在这计较芝麻绿豆大点的事?” 一番话砸下来,叶五清中间甚至都插不进话。 她的心情从要价要低了的极度懊悔、到惊叹于世上怎有像谢念白如此大方的人、到最后隐约察觉哪里不对的沉默。 一千两的预金她确实如谢念白所说,是拿去买情报的。那寻人画像张贴出去,如石沉大海,毫无回音,思来想去还是不能干等。 “呃,你……” 叶五清望着谢念白欲言又止。 但仔细想想,谢念白这个人似乎总是真话鬼话半掺着说。 不是什么大恶之人,眉宇间偶尔甚至掠过一丝不合时宜的清澈;但也绝非什么慷慨磊落的老好人。 他是那种游走在边缘的顽劣之人,哪怕只是为了看一场精心策划的混乱,做起“坏事”来总不辞辛苦,乐在其中。 他那好奇的目光从最初对对先一步被亲事束缚了的长曦身上从而转移到了她的身上,从而又发现了她似乎很适合为他从世家公子被联姻的宿命中挣脱出来。这为真。 但不断激她,撺掇着她直往高处爬,这就…… 府尹这个官衔可能对于他们这些出生就在顶层的人来说,就如上次南洛水到府衙那一般,府尹得站在他身边候着还需得垂眉顺目。 可到底也是个手握有些权了的官位,若真涉及到一些案件来,在人前,他们这些小公子还是要给这府尹三分薄面的。 就这位置对还未出阁的世家小公子说,想要扶个人上去,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十分轻松的事,再怎么也需各处打点走流程甚至是暗借家中关系。 而这谢念白却是故意将事情说得这般不屑,仍还在使劲地撺着火:“且就凭你现在这般处境,又能为我做什么?你连自身都难保,尚且还受着长曦的掣肘。而你以为,长曦会容许你与我之间传出半点流言吗?若你竟如此畏缩目不长视,那你的命可能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短。” 他轻笑一声,却下一刻眉眼轻压,目光锐利直逼向叶五清:“来,现在你重新与我说说。你到底是愿意被人置于脚下,还是让人对你仰望,你来了京城,到底是想要做个什么官?” 叶五清回视着谢念白那故意将眉眼敛起,但其实没能藏住狡黠的光在眸底闪烁的眼睛。也学着对方将脸上表情一一收拢起来,显出沉稳深算的气质,定定地与之对视着。 可这端着的架势还没撑过片刻,她便忽地唇角一弯,破了功地“嘿嘿”笑出声来,笑嘻嘻地问道:“原来你是想看热闹啊?” 谢念白脸上神情一顿,出现瞬间的空白,轻柔的嗓音下意识发出一声疑惑:“嗯?” ……被发现了? 他手指尖不自觉一震。 “你想看的,无非就是像一个我这样的人,即便侥幸爬得够高,高到能让佩英之流侧目。最终,是仍被她们轻而易举地碾死,还是至少能借与长曦之间的事化身为一根她们拔不掉的刺,钉在他们的骄傲上,成为氏族一个永远抹不去的污点。” 叶五清轻轻摇头,感叹道:“不得不说,谢公子你很会玩了。” 这人真是闲出毛病了…… 她的话音一落,面前那张俊雅的脸上却仿佛受了夸赞般再度勾出笑容,许是被叶五清戳穿习惯了,谢念白只清清浅浅地笑,全然没有被戳穿的恼怒,只遗憾叹息着道:“咦,被发现了呢……” 他话音微顿,一双桃花眼徐徐抬起,眸光凝在叶五清脸上,嘴角弧度未减,反而勾起一丝幽微的诡谲,仍不死心地追问道:“那这么说……我这出好戏,是没得看了?”话说得像是失落,姿态却依旧气定神闲,唯有那拖长的尾音里,终于透出几分真正要与她商议的意味。 而叶五清也果然应道:“有啊。” 她将手又重伸到谢念白跟前,道:“如何做到你我之间所约定的所有,那便是我的事了。你既想看热闹,那便不能把我管那般紧,循规蹈矩是没办法让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的。且你还需帮我,只要你当真帮了我,那么流言、孩子还是你想看的热闹都会有。官位我能一步一步往上爬,而水是逐渐往里掺沙,才能越搅越浑的,但这些都需要慢慢来完成。而现在……一千两,你得先给我。” 但其实叽里呱啦说这么多,叶五清脑子里却想的极其简单:以后的事以后再现编,再去圆。总之,请先来财。 叶五清说罢,车内沉寂着一瞬。 马车微晃,窗外的霞光斜斜映入,为叶五清镀上一层暖茸茸的金边。光影流转间,清晰地照出她眉宇间那抹近乎嚣张的自信。 谢念白静静地看着,他略一思忖,终是懒洋洋地抬手,将自己的手掌轻缓而笃定地放入她的掌心。 “行。成交。” 叶五清手中拿着才从谢念白那里得到的银票就来到了上次在心中暗暗发誓,说当了捕快后要第一个将这拆了的暗信处。 还是那条小巷,还是那个窗口,和看不清字的牌匾下。 只不过这次站在身旁还多了个什么事都要凑一脚热闹的谢念白。 叶五清心中有些不情愿地在谢念白的注视和眼神催促下,曲指将那紧闭着的窗口有节奏的叩响三声。 她手才放下,就见本倚靠在窗边谢念白立时站正了一些,一双桃花眼直盯着那道开了条缝的窗,神色比她还紧张。 显然这小公子是第一次参与这种事情,眼中盛满探究和兴奋,以及下意识竖起的隐隐提防感而手里攥着她的袖角。 叶五清将手中银票折了折,往缝隙里递进去,低声道:“找人。” 里头透出一个女声:“名字、特征。” 一被问到名字,叶五清竟又一次地犹豫了起来,有些局促地扫一眼旁边的谢念白。 女声问:“怎么?原是找仇家?不知晓名字?” 叶五清垂下了睫,想了想,终于道:“就……叶……”声音又停了停,显然在思考,随后脱口而出:“叶兆玉。” 又从怀中拿出对折着的画像也塞进缝隙里:“就是画上这个人,若有消息你们将如何联系我?” 窗户里响起纸张被翻开的隐隐窸窣声,那道依旧毫无特色,没有记忆点的女声混杂着这碎响传到窗外两人的耳中:“有消息会第一时间指派人秘密送到你手中,只不过……” 女声忽而顿了顿,那张画像竟又被推了出来,“找这个人得加钱。” 叶五清一怔。 谢念白听了立即扫眸看向画上的那个人,他眼睛眯了眯,将画像上的人好生看了番后,转而凑到叶五清的耳边手遮在嘴前,却用在场三个人都听得见的音量蛐蛐道:“她在耍你。怎么办?你要不要求我?” “我知道。”叶五清一把将他的手打开,眼睛直凛凛地看着窗内唯一看能得清的那只眼睛,声音微沉,不好忽悠的那种谈判气势腾的一下便上来了地道:“你这话说得好像你已经通过画像知晓了这人是谁了?……怎么?该不会这位是京中的哪位人上人?身份信息竟是一千两都还买不着的?” 女声依然沉静,不起波澜,只简单道:“还不能确定,我们还要派人再去进行对比,这行为或有危险,需要加价。加价一千,你要还是不要。” 说着原先递进去的那一千银票竟也被一并重送了出来,那窗口更仿佛是在她接下画像和银票的下一刻就要关上,不欲与她多有纠缠。 叶五清心下一急,便连忙攥住了那只方才被她一下打开,此时谢念白正自己轻揉着的手。 “求你了。” 她道。 谢念白桃花眼轻斜着垂下,看向叶五清。 只见对方满脸的可怜,两手拢着他那微红的手背轻轻的摸,小心地揉。一双眼睛亮晶晶又委屈巴巴地朝上窥着他的神色。声音凄凄,毫无骨气可言,与方才意气风发自信无比的人仿若两人。 一番讨好之词,更是被她说得顺畅无比:“你知道的,我现在只能靠公子你了。你是个好人,就怜爱怜爱我这个小捕快罢,我接下里会努力为公子尽心做事的……” 等两人再从那巷子里出来的时候,候在巷外马车旁的谢氏侍从惊讶发现,他们那矜贵的谢三公子头上唯一的髻簪,以及腰两边本来佩着的组玉环已然不见。 “我可比事先约定好的多花了价钱,这你不得说道说道?” 到了马车旁,谢念白一手自己拽了拽衣摆,侍男见状连忙要去扶,却是被叶五清挤开。 只见叶五清十分自然地就把自己的手放在谢念白的手臂下。侍男一愣,忙视线往上窥地去观察三公子的神色。 却不等侍男看到什么,那只出于习惯性,本都快要放到他双手往上略微摊开的掌心里的手臂微不可查地移了移,便放进了那个捕快随的手里。 两人初次的“合作”就很有默契。 捕快视线并不像他们这些照顾三公子有经验了的侍从一样小心翼翼,每个动作都精细到几乎固定着角度。 而那捕快甚至视线还早就移开地看往别处,托举三公子的动作其实也就是随意一扶,嘴里还闲聊着话:“那确实是我弟弟,只不过我与他并无血缘关系。反正无母无父,他一男子就爱给自己取各种他觉得好听又风雅的名字,所以好几次的给自己更名,我方才报给那窗口暗信人的名字是最后我与他分别时他叫的名字。我们两人从小相依为命吃百家饭长大,却因一次分歧两人起过一次争执之后,他趁夜留了封信孤身一人来了京城,自那之后再无任何消息。” 话音落了三公子也被扶上了车。 错身路过侍男时,三公子微勾起的嘴角在侍男始终垂下的视线里一闪而过,可公子发出的声音里却是带着薄怒:“不行,你这个说法我不太能信,你编故事都不上心。那多出的一千两便只能算是你欠我的了。” 说罢,谢念白弯身,侍男反应稍慢地忙去掀开车帘子,可公子在等着什么一般,动作很慢,最后甚至停住。 “……怎么?” 谢念白已将踏入车厢,却倏然收步,回身望向车下:“不说话?” “也不去五福楼吃饭了?” “……” “你想赖账?” 叶五清仍是不语,只侧着头直直看向一个方向,整个人仿佛凝住地完全静止着。 谢念白便循着她的视线望去。 远处街边立着一面张贴告示的木榜,榜前站着个华服男子,正仰面端详一张寻人告示。 谢念白微眯了眼……发现那寻人告示与方才叶五清交给暗信的那张确是一模一样的。 他心神微动,再定睛时,却见那黑衣男子已抬手一把将告示揭下,迅速卷入袖中。 动作快得只在一息之间!几乎在那告示没入袖口的同一瞬,车下的叶五清已如离弦之箭,扎入人群,身影几个闪动,朝着那男子走远的方向急追而去。 第38章 烈酒 很多张看不清面容的人被叶五清撞开。 她们都惊讶回头,或发出低呼,或骂出怒斥。 但这些都被叶五清甩至脑后。 视线紧紧追随着那道原本以为都已经模糊了的颀长身影,可在见到的那刻,那些埋尘了的记忆竟在刹那间复苏…… 他总跑不过她……从来都是。 即使在两人小时候,他泪花了眼,哭叫着要逃,叶五清也总能像这样,三两步的追上,然后伸手就能将他抓住。 京城大街上,叶五清身形快成一道残影,越过重重人墙,可视线内紧锁着的那道黑色身影衣袂翩翩,却毫无预兆地转进了左街,顿时从她视野里消失。 叶五清想也没想,也一头跟着转了进去。 顿时,眼前所见的景象豁然发生着变化,但好在那道身着黑色华服的身影还在。 此刻正背着她,站立在一棵树下,仰头看着什么,身形孤寂,与周遭嘈杂的人流仿佛不能融入。 是了,他总是这样,自以为自己与旁人不同。不甘心碌碌一生,不甘心自己所受到的一切,总是在反抗。 想到这,叶五清下意识紧咬了牙,伸长着手,猛地一把就擒住了那男子的手腕。 徐月明惶然回头,长长的发丝映着阳光随着动作轻扬起,他干净透彻的眼里盛满了惊慌,望着来人,一口气凝在胸膛卡着差点没上来。 “叶?叶……”他眼睛眨了眨,见是叶五清,瞳孔深处紧绷着的那根弦被瞬间抚平,脸上失措的表情在一怔愣间褪去。 另一只出于本能反应本想掰开那只紧扣着自己手腕的手,便叶跟着松散了下来,转而轻轻拍了拍叶五清的手背,低声责怪着她道:“哪有好人家这般打招呼的,你吓到我了。” 然叶五清却只是痴痴地望着他,紧抓住他手腕的手也不松。 越是唤她,那手就扣得越紧,嘴巴紧抿着也不说话,再到后来她那双长而细、好看的双眉也皱了起来,望着他的眼底有复杂的情绪在波动,仿佛带着某种疑惑,更带着一种明晃晃的失望。 见状,徐月明的笑容便落了下去的噤了声,他盯着叶五清看了好一会儿。 随后他轻叹了口气……他没能看明白她这究竟是怎么了,这样的神色又是代表着什么。 可能是……受委屈了?眉头那样皱着,想是心里在为着什么而难过罢? 他这般思虑着,便微微俯低了些身子,抬起了那只没被禁锢的手盖了叶五清的头上揉了揉。 叶五清一愣,仿佛惊醒般,定睛看向徐月明,并下意识偏头,松了他的手腕便想将头顶上那只明明是夏日,却带着凉意的手给推开。 可头顶上的手却动了动,落了下来又轻盖到了她的肚子上。 叶五清下意识想往后退,可一抬头,视线就落入了那双分明隐隐带着疲惫却是微微弯着笑着的眼眸。 徐月明释然般笑着道:“哈……原来是饿了?” 而叶五清的视线越过眼前那张清婉动人的脸,视线所能及之处,这才发现不远处还停着一辆华贵马车。 那马车有些熟悉,前面站着许多侍男和两个她有些眼熟的男子。 没记错的话,那个打扮素净着的男子便是之前伺候在徐月明身边的侍男,而另一个华服男子……叶五清有些辩不清地眯了眯眼,更关注地将男子重新打量一遍。 男子很高,瘦瘦的,宽大的红色华服加身,里里外外穿了许多层,比之长曦和谢念白他们这样的世家子,穿扮上又更繁复了些。 还是没能联想到是谁,要是能听见男子的声音,或许就能勾出来记忆。 叶五清将视线移开,扫向四周。 除此之外,再不见其他人,那果然方才只是她看错了? 等她视线往回收时,也正好扫见,那两人已经说完话。 红衣男子对徐月明的侍男点了点头后,在侍从的簇拥下上了马车,侍男也转身向徐月明走来。 而站在叶五清身前的徐月明,也下意识地循着她的目光转头望去。 不偏不倚,他的视线正正撞上了侍男投向他的目光。仿佛两根无形的弦猝然相碰。徐月明唇畔那抹闲适的笑意倏地冻结,随即像是沉入深潭的星光,一点点、缓慢地收敛,直至唇角归于一条平直的、毫无波澜的线。 “小官娘,想去哪里吃饭?” 他抿了抿唇,回过头望向叶五清地问道。 谢念白抱臂倚靠在车架旁耐心地等着,手指随着心里哼唱着的旋律轻轻轻敲点,他的侍从们便都垂首候在一旁,静等着三公子所等着的人。 就在他们都等得神色倦怠,大脑开始无声抵抗困倦之感时。 忽而,车架轻晃,三公子忽而站直,抬眸远眺。侍从们便也连忙振作精神,视线也无声地顺着公子的视线的方向一起去看。 只见叶五清终于走了回来,手里还牵着一个男子。 这是……抓住了? 谢念白眉头轻挑,更仔细的看……不,这是那夜爬车上来找叶五清的自称清倌的小倌? 是抓错了还是? 罢了,等她回来,自要对他解释。 谢念白站在原地,心里猜测万千,却脸上不显,只在群侍的簇拥下理所当然地在原地悠然地等着,目光静静注视着叶五清的方向。 也果然,叶五清一转出那个道口就朝他的方向看来。 谢念白手指停止敲动,迎着叶五清的目光,就将视线悠悠落到那小倌身上。 他想。这眼神是什么意思叶五清自然能明白。 可叶五清却将一只手高高抬起,反向随意地挥了挥,随后便牵着那小倌路过他的车架,随便进了一家酒楼。 谢念白一时未能反应过来,嘴角弯着的弧度凝滞。 他身边的侍从们倒是反应过来了,忙将头垂得更低……他们三公子辛苦等着的人将他撇下了。 “十里香……?” 谢念白瞥向那块寒酸的招牌,不由得发出一声嗤笑:“呵,这到底是吃什么腌臢的地方……” 他猛地拂袖转身登车,马车行进,经过那酒楼时,车窗帘子又重被掀起一道缝隙。 谢念白在半明半暗的帘后往外探着视线,在酒楼大堂中捕捉着那道始终牵住小倌细白手腕的叶五清,啧啧嫌弃地感叹道:“看啊,长曦真是找了个好相好的,我也真是寻了个好人合作……她也真是饿了,什么都敢吃。” 徐月明很细心,每道菜都询问叶五清喜不喜欢吃,然后喜欢的他都点上来。 望着满桌子菜,她们两个往那大圆桌前一坐,暴发户的气质一下便有了。 然而造成这桌浪费的始作俑者徐月明却浑然不觉。 “每每见到你,你似乎总没吃饭,”他的目光将嘴里塞满了饭的叶五清装下,神色柔软,“你方才将我认成了谁?” “嗯,认错人了。”叶五清敷衍着没回答,可一提及这事,她终于将目光转向身旁一身华丽黑衣,黑衣裁剪得很好,很适合他的身形。绣线暗暗发着璀璨的彩光,与雪月明子身白皙的皮肤相称着,便更显得这人清落落的俊美着。 叶五清便问道:“此前常看你穿白衣,今日怎的穿了黑服,站在那树下?” 闻听,徐月明视线轻垂,目光若有似无地飘乎着,神色迟疑,就好像有些话分明想说,却有顾忌。 最终他只是轻摇着头地笑:“还记得我说过的那位对我有恩的贵客吗?今日她生辰在府里设宴,请了我去弹奏,我这是在回来的路上遇见的你。” 他说着,叶五清思绪却仍是停留在那转角便消失的人身上,总难承认是自己看错,心中疑云顿生,手便下意识去掀徐月明的袖子……记得那人将寻人告示揭了就藏进了袖子里。 若是她看错,若那人不是他,可那人为何要揭榜? 她和徐月明两人之间坦荡,相互之间不设规矩,本以为只是一个简单难生误会的动作。 却不想徐月明却像是被吓住似的,浑身一震,忙将才被叶五清掀至手腕的袖口给捋了下来紧攥在手心里,仿佛担心叶五清再突然唐突他一般地惊恐着望她。 有必要……如此大反应? 叶五清所有动作凝在空中,顿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而徐月明在那样一番出于下意识动作后,与已经僵住了叶五清两相对视片刻。 他好似这才理智回拢,眼底极短地闪过一丝委屈,想要说话,却又再次顿住,往旁看去。 叶五清就也跟着他的视线去看,便看见他那始终寸步不离候在他身后的侍男视线正紧紧地盯着她两。 侍男眼中射过来的目光饶是叶五清也看得一愣……那是一种很冷森的目光,严厉又冷酷。其实与其说“盯”不如说是在“瞪”向这边。 与这目光接触上的瞬间,还未来得及再细捉这种感觉,随着徐月明的再次出声,那侍男许是见徐月明并未有碍,便又将目光垂了下去,静静立在一旁,瞬间又与寻常公子身后的侍从别无二异。 “坏女人。” 徐月明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常挂在嘴边的轻笑,他似乎会错了叶五清方才掀他袖子的意,从怀中又摸出来锭银子放进了她手心,道:“不过……你独自来京城谋生很累对吧?” 他凝看着她,也不知徐月明此刻心里是在想着什么,眼底里有柔光,却微微发黯,仿佛镀了层忧伤,他轻言劝诫着叶五清道:“五清你似乎有钱就总乱花,总把自己饿到,还是抓紧时间娶个夫郎罢,找个良家子帮你管银钱才好。” 找夫郎? 这是等哪日找到愿意供养她和她的夫人的金主,才要考虑的事情。 管银钱? 捕快那每月三银的月钱,十个十指头都塞不满,若没个金主,妻夫两往空米缸前一坐,只等饿死便也算了却可怜的一生了。 她正暗自好笑,想与徐月明说笑两句,抬眼间却再度陷入那盛满若有似如对她的忧心、愁云轻布的眼眸时。 所有戏谑的念头,在这一眼下瞬间消散。 这,这是干嘛啊? 他看她的这种莫名的眼神,简直像在同情一只路边被雨水淋透的野狗? 叶五清嘴角一抽,抛了抛手中银锭,讪讪道:“那什么……有酒没有?” 其实她算不得会喝酒,此生饮过最多的,也不过是云州那清甜柔和的永花酒。 故而当“有酒没有”这句话脱口而出时,连她自己都怔忪了一瞬。摸不清自己忽而想要喝酒的意图。 然,京城可没有永花酒。 这里的酒液辛辣凛冽,毫无准备的叶五清一碗灌下,只觉得一股灼烫直冲头顶,整个脑袋都嗡嗡作响,只得连连摆手的退缩着不敢再喝。 从徐月明的马车上下来后,她一路摸索着,踉跄回到她那偏僻的“棺材小屋”门前。此时酒力才真正发作,胃里猛地一阵痉挛翻腾。她勾下身子,扶住门柱,正想伸手抠喉,将那股灼烧喉咙的难受强行呕出,动作却忽地一顿。 叶五清的住处极为偏僻,需得离了城区,穿过好几条弯弯绕绕的窄巷方能抵达。越往深处走,人迹便越是稀少。 一旁她用不上的荒废菜园里杂草肆意疯长,院前唯有一条寂寂流淌的河水。四周,仿佛只住了她一个活人。 而此刻,除了背后夏虫鸣叫伴着夜风拂过草叶的窸窣,以及河水潺潺的流淌之声,她清晰地听见了—— 那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正夹杂着一个男人轻而均匀的呼吸声。 第39章 玩完 除了方才送他回来的徐月明,还知晓她住的地方的那便只有…… 可长曦此时不是该被他家人关着呢吗? 白日在顺阳王府需要他的时候却是找不见人,现在却来了…… 酒液总是很能将人心中那点隐秘的情绪放大。 寻人未果的燥意填满心房,挑衅着叶五清的理智。 借着月光也照不透的夜色,她不耐地皱起了双眉,没有选择回头。 没办法,人嘛,凡已到手,必遭轻视。就算藏得再深,也总会在眼角眉梢漫出痕迹来。 既然他不出声,叶五清便当作没看见。 刚好她头昏欲裂,只想倒头就睡。 脑袋昏昏沉沉间,叶五清边一只手从怀中摸出钥匙来开口,另一只手边准备继续扣嗓子,想让胸口间的那块淤堵能够释放出来。 却忽听身后脚步声急,声声向她逼近,一具温热的身体一撞地就贴在了她的后背,两手环着她的腰的将她整个人环抱着。 这一下撞,使得叶五清顿时喉口一梗,都已经涌到喉口的灼热又“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叶五清:“……” 爹的…… “……你吃酒了?” 这音色确实是长曦。 他声音顿了顿,耳尖被他往下低的脸颊轻轻蹭过一瞬,泛起微微不适的痒意,等他再说话时,温热呼吸直撒进她的领口——他此刻似乎在借着月光盯着她衣领里脖颈的某一处。 “不过……还好你回来了,还好你没事,”环在叶五清腰间的手缠绕般缓缓往上又扣住她的肩,逐渐收得更紧,声音很慢很轻,又道:“也还好你没跑……” 啊? 没事是指什么事? 且长曦说“跑”又是为何? 一定是喝了酒的原因,长曦方才说的三句话,叶五清竟两句没听明白。 不是……这些男人一个两个都是怎么了? 方才的徐月明不对劲就罢了,这长曦怎么也如此。 怎么?京城是背着她这个捕快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了?不然怎各个都如此忧心忧虑? 叶五清迫使自己能够沉下心来,准备好好探究一番,可奈何一尝试逼自己往深处想,吃了酒被夜里凉风一吹的脑袋便一胀一胀的闷疼不已。 她晃了晃脑袋,才终于将:“长曦这是怎么了?”这句话断断续续地吐了出来。 “我以为你……” 晏长曦下意识就要脱口而出,可话到一半他却又一愣的怔住,随后他手按在她肩膀上地将怀中的人转了个身的面向他。 他垂目,这张让他在现实与欲念的撕裂中无数次仰望的容颜,此刻近在咫尺。眸光波动,他情不自禁地抬手,抚了上去。当指腹传来温热的触感,那份实实在在的拥有,终于让他那颗躁动不安的心,缓慢而沉重地落回了原处。 “没事了……你还在我这里……真是太好了,”他轻喃着说完,目光眷念地看了叶五清的眼睛一瞬,而后垂睫,脑袋往下移去,边问道:“可是你去吃酒了?方才送你回来的人是谁呢?你……没有什么要和我解释的吗?” 哦……该死…… 这似曾相识的问话方式让她想到一位“故人”,且这样的话从长曦嘴中说出来,怎么比之那位更要瘆人呢?难道是因为长曦情绪前面铺垫得好? 叶五清脑子里的思绪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此刻可能是在梦中,不然怎如此的迷雾不清。 好在领扣恰好在她难受之际被人解开,一瞬间有清风从襟口灌入,让她酒热的躯体得到刹那的舒缓。 她下意识要因这阵凉爽而张口舒出一口气,却是被人“咬”断。 长曦垂首埋在了她的颈间,灼熱的唇舌贴在了她的颈侧的一处。 顿时吮息声和凌乱呼气声就在她的耳边轻萦绕着。 叶五清盎着下巴几乎要站不稳,下意识也回报着晏长曦。 首在他背上无措地轻糅着,却总觉不得兹味。 最终她选择将首申去了两人之间,指尖轻点。 “嗯……” 立时,晏长曦喉咙里溢出一声轻叹,随后抬头,他眼尾泛着红与叶五清对视一瞬后,两人终是摔倒在那张他每次睡时都不敢有动作太大的榻上。 他坐在塌上自己急切地解着要带,张开了两条修长的退。 待衣衫渐解,他将始终糊涂着在他衣服外层寻找着的那只首放去了衣下的退间。 当那只首终于寻对位置地覆上,晏长曦便两首撑在后地抬高着下巴。静静感受着,缓缓呼息着,细长脖子喉间滚动着。 他透过那扇小窗看见了外面天空上挂着的圆月,申上衣衫在女子的首里被逐渐褪下。 快点罢…… 他心里如此祈祷着边闭上了眼,下意识地鼎动着要。 “呃……啊!” 可下一刻,那都已经因为过于期待而充盈起的小长曦被她骤然死死攥住。 晏长曦顿时浑申猛斗地睁开眼,下意识想起来,却被叶五清俯申而下地按着肩膀地重压下,肩膀抵在冰冷的墙壁上,激起他好一阵地汗毛竖立。 “发生什么事了?” 叶五清问他道:“怎么原来和我长曦之间也有不能说的话了?”说着她另一只手抹着他的唇瓣,声音怜惜到如同在安抚着一只受伤的小鹿:“长曦方才的模样很让我担心,无论是什么心事都与我说说好吗?” 话是哄着他的,可那只手的力气却是一点都未松……那疼痛,令晏长曦的复部斗动不止。 他被控制着要命处,视线惊惶地盯着在黑暗中凝着他的叶五清:“轻……轻点,我……” 他觜张了张,身受着疼痛,却仍还是犹豫…… 最后他想了想,吸了吸鼻子,终是开口道:“我,我不要嫁给别人,我是你的,你看你现在就拥有着我,所以……”他本试图阻止着叶五清继续摧残他的手转而攀上叶五清的两肩,试探地问道:“所以,如果我家人同意我们在一起的话,你会感到高兴吗?” 叶五清:“啊?” 高兴个鬼,能同意才怪! 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她们现在这样难道不叫在一起吗? 还要怎样在一起? ……成亲? 那不行。 家族联姻前,最忌讳横生枝节。无论对女方还是男方家族而言,任何丑闻都是玷污门楣的奇耻大辱,是绝不被允许发生的。 可倘若这样的事真的发生了。那么两家掌权者首先要联手清除的,定然是…… 叶五清浑身一凛,残存的酒意瞬间褪尽 联想到谢念白说晏长曦与家中起了争执之事。 “所以?” 她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把我们的事都告诉你家人了?……那你未婚妻主也知道了?” 那她不就完了? 叶五清没敢再想下去。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她已在心里给自己判了斩立决,于是手头的力度也不自觉加重。 只见晏长曦疼得不行了一般地两手楼着她的脖子,将脸埋在她肩窝处不住地摇头,声音喘息不已:“没有……我,我只和她们说我已有了心上人,死也不愿另嫁,我没敢把你的名字告诉给她们……” 啊……那还没“死”! 叶五清心头紧绷着的那根弦一松,手便也跟着卸了力道。 那手中的花主便瞬间被他的主人缩着要的退出了她的掌控范围。 却在下一瞬,晏长曦挽着她的脖子将她骤然带向自己,主动找着角度地往上鼎送。 他缓缓摆动着要支。 两人几夫相合之地涌起细细站栗,微麻感如涟漪层层漾开,游遍全申。 长曦所有动作显然是在主动迎合着她的喜向。 叶五清几乎要沉陷在这无需自己费力的欢乐之中。 如果没有接下来的那句话就好了。 “可是我长姐猜到是你了。” “……” 叶五清整个人骤然凝滞。 瞬间本该快乐的事都变得不那么快乐了…… 她缓缓坐直身体,声音里透出一种竭力维持的平静:“你长姐……如何看待这件事?” “别担心,她现在在帮我瞒着,但条件是要我不能将这事闹得两家难看,要我从长计议,她来替我们想办法……你看,我家人是能接受我们的,只要你愿意娶我,那一切都会有办法。” 什么叫“只要她愿意娶”? 叶五清眉头下意识又要皱起,却又立即反应过来地使之展平。 罢了……这句她听不懂,直接跳过。 那晏长安竟如此开明? 仔细回想,从云州至京城这一路,晏长安的种种神态与言语间,确实像早已窥破了什么。 可纵容弟弟的私情是一回事,触及家族根本的利益与声名,又是另一回事。晏长安身为嫡长,肩负一族兴衰,当真会为了弟弟的儿女私情,将这一切都置之度外吗? 而最让她在意的是,长曦这趟来如果真是为“报喜”来的,那方才在门口确认她没事,还安然出现在他眼前的那如释重负的庆幸又从何而来? 肯定还有什么是长曦没说的。 叶五清思绪渐深…… “嗯……别,你别这么……你怎么停了……你在怕?”身下的晏长曦难受地哼哼着试图掌着叶五清的两退,自己往上凑着,甩要的动作一下比一下急,鼻息愈发浓稠,边胡乱地说道:“他来就来好了,她们要发现就发现好了……反正我不嫁,族中有那么多男子,为什么非得是我!她要是敢碰我,我一定会杀了她!” 他来? 指谁? 哪个她? 他那未婚妻主佩英?还是他长姐? 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叶五清立刻俯身,一手支在长曦耳侧,指尖轻轻捻住他汗湿的耳垂,声音放得极柔,循循善诱:“慢慢说,是谁要来?” 长曦匈堂起伏不已,眨动着长睫,有些朦胧的褐眸中倒映着叶五清的脸。 他显然已是渐入佳境,弯着觜角的笑着,却只道:“你来……你来娶我,我就嫁。我给你所有你想要的不就好了吗?你就会愿娶我了罢?只要我俩成婚,那任谁来都没用,你看,你本就已经是我的了!” 他将自己埋得更里,更卖力地将自己往里送动着,輾着。 可叶五清仍只沉默。 晏长曦心底里闪过无数慌乱,本就心里没底的他忙捧着叶五清的脸连声追问道:“……你难道现在不舒服吗?怎么不回答?我伺候你伺候得不好吗?嗯……”说到最后他话音开始飘忽,觜中溢出的声音婉转而脆弱起来。接着,就是一长串的舛息声。 叶五清凝着长曦瞳孔逐渐失神往上翻的双眼……他果然是有什么在存心隐瞒。 晏长安的态度是真是假暂且不论,且她一人的态度现在可不能代表晏氏一族的态度。 这要怎么办呢,她果然其实已经被晏氏和佩氏两族看见了吗? 爹的……她能甩手就逃吗? 可逃哪里去?收拾收拾回云州? 好像可行…… 可人还没找到,官瘾也没过上。 好可惜啊,还想玩玩啊…… 叶五清心里计较万千,撑着手准备起身,却在手压在长曦堆放在一旁的衣物时,一阵不属于衣料的碎响从中发出。 她一怔,飞快扫一眼已经沉沉睡去的长曦,手径直探进了衣物之下,摸索片刻,从中夹出一张皱得厉害像是被人反复揉搓又展开多次,边缘几乎要碎裂开来的纸。 叶五清凝着呼吸将信纸对着窗口月光凑近了想瞧个仔细。 却发现这个动作很是多余。 虽没有信封,不见署名,但纸上密密麻麻翻来覆去都只是同一句话,且那句话字里的字也是笔画简单是常见她能认识的字。 信上字迹细长却苍劲,每一笔都带着过于锋利的锐气。她一眼就认出了,这是李夷写给长曦的。 叶五清眼睫猛地一颤,手指下意识松开,捂住了方才似乎骤然停跳了一瞬的心口。一股冰冷的麻意顺着指尖急速蔓延全身。 信纸无声飘落,覆在床褥之上,月光泠泠地照着。 那上面密密麻麻,爬满了同一句无声的诘问: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作者有话说:什么都能锁,服了 第40章 异状 凌晨天边泛蓝之际,云州塞望河边的风很大,吹动着古树枝叶簌簌作响。 李夷从树下坐起,缓缓将衣服重新拉上肩头遮住他那原本苍白却遍布了红痕的皮肤,两襟合拢地攥在手里望着河的对岸。 风在耳边轻轻吟,李夷那时候有些疲惫的声音就和在风里传进她的耳中, “李氏世代守护云州,无诏不得踏出此地半步,叶五清,”那道声音忽而顿了顿,随后低低地笑了:“你完了……” 是了…… 李夷是不能出云州的,他说过的。 且其她平民小百姓想入趟京城也谈不上容易,更何况是他这样身份的人,随意入京可是谋逆的死罪。 除非是南嘉国发生了何等大事,才可能需要州主入京面圣。 那有没有可能潜进来呢? 叶五清捂着被恶寒了而漏跳了几拍的心脏安抚着自己,边细细分析起来。 不……按李夷的性子,他不可能会选择任何要让他自己躲躲藏藏这样狼狈的方法进来。 那他……派人潜进来? 叶五清嘴角僵硬扯动一瞬,下意识就警惕地环看四周,却只看见一小片从窗外投进来的月光下,晏长曦那还微微挂着汗珠,头发微乱还泛着薄红的睡颜。 原来这孩子是受了他夷哥的吓,那他将她们的事情告诉他家人的事叶五清忽而就怪不起来他了…… 她摸了摸晏长曦汗湿的脸,忽而还是觉得脊背发冷,于是一缩地就躲进了长曦怀中地紧紧抱住对方。 可现在怎么办? 京城晏氏和佩氏随时有可能知晓她的事情而试图抹灭她。 而像这样的信,李夷还写过多少给晏长曦了?李夷现在到底只是在猜测试探她此刻身在京城还是说已然确定了呢? 但其实,这两个情况不管发生哪一种,以她此刻的处境她都招架不住…… 长曦似乎被她拱醒了一瞬,眼皮沉重抬了抬地往自己怀里看,迷糊着摸了摸叶五清的脸后,动了动赤裸着的身子,随后长手长脚的缩着将叶五清整个人环抱得更紧又沉沉睡去。 而他怀中的叶五清在黑夜中静静地睁着眼…… 爹的,竟是一夜没敢沉睡。 大清早的又是收到任务的寻猫找狗又是要带小孩。 叶五清右手拿着雁翎刀左手牵着受了嘱托要送去王员外家的小屁孩,心烦意乱又困倦地在街上走着。 思来想去,比起拉两族仇恨成为薄命傀儡赘婿,还真是不如在这诺大的京城捞个官坐坐。 但凡有个正经官位,不管官大官小,她叶五清这个人的名字好歹也是在这京城一角留有名字了的。 这样的话,佩氏也好,李夷也好,想动她都至少多了一层顾忌。 是了,狡兔三窟呢……等把这小孩送了,就去找谢念白! 思及此,她拉了拉小破孩的手,无声提醒着要顽皮小孩步子迈大些。 小孩却忽而咯咯地笑着告诉她:“捕快姐姐,楼上有哥哥在看你。” “小屁孩,走这条道你别瞎看。”这可是花街后道,反正又是哪个伎子又在盯着她想要接客。 叶五清下意识拉起小孩,右手正要去捂小孩眼睛,视线一扫,这才发现自己正走在浮月楼楼下。 徐月白又穿回了他惯穿的一身白衣站在二楼廊上,两手放在护栏上,垂目静静看着她,眼神有些空, 其实若徐月明像往常一样朝她挥手打招呼的话,叶五清只会回望他一眼然后径直路过,去忙碌自己的要紧事情。 毕竟再蹉跎,等哪日晏、佩氏两族真注意到她,等李夷当真来了京城,那她真就是砧板上的一条任人嚯嚯的鱼了。 可此时,叶五清反手将小孩给拉住,便停下了脚步。 “有事吗?”叶五清试图捕捉住心头泛起的那丝异样,朝二楼半玩笑道:“有事对捕快说。” 徐月明显然是没预料到她会突然停留,眼睛眨了眨,随后他站直了些,显露了些许无措,放在栏杆上的手握在了一起,像是在犹豫,抿着唇看着她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后,就在他终于要开口的时候,他身后的侍男拿了件外衫轻轻披到了他身上。 衣衫加身,他脸上神情一顿,转头对侍男轻点了点头,再看向楼下叶五清的时候,嘴角扬着浅笑,对她摇了摇头。 而浮月楼的正门方向,无数驾豪贵的马车正一辆接着一辆停驻在楼前,引人侧目。上面下来的人一个比之一个身份尊贵,在小厮勾腰引路下走进楼中。闹得这街拥堵了好长一段时间 “捕快姐姐。” 小孩喊道。 徐月明身影随着侍男离开外廊进入房间后,就剩楼下一大一小的身影仍仰着头盯着二楼的方向。 叶五清望着那眉心轻皱,敷衍回应着小孩:“……嗯?” “那哥哥好美!” 小孩道。 叶五清:“嗯……” 小孩:“捕快姐姐好有眼光。” 叶五清:“我不是……” 话解释到一半,她止住了话,忽而想起没必要与小孩子浪费口舌。 小孩像是仰头累了,一下将头垂下,转而看向叶五清:“可那哥哥方才是不是在哭?” “是吗……你看清了?” 叶五清轻声迟疑着问道。 阳光刺得人眼睛发黑,她没看清。 小孩摇头:“我感觉像是。” 她们的身后,又一架马车正巧辘辘经过。 疾风将车帘掀起,在空中翻折飘忽不下,阳光便趁机泄入蛮横地将昏暗的车内劈出一道光口。 静坐在车厢里仿佛都要融入车内昏暗环境中的南洛水轻轻转眸,视线就落在了街边那两道身影上。 女子挺直着腰杆正拉着孩子转身,嘴角随意地勾了个似笑的弧度与小孩说着什么,另一只手抬起遥指向前方。 小孩听了蹦蹦跳跳地笑着,一个加速反拖着女子跑去了前头。 马车不停,很快就越过这两人。 车内南洛水目光渐渐轻斜朝后看,视线捕捉着很快要被马车甩在后头的两人,最后目光停驻在那小孩的脸上,直至看不见。 “……” 南洛水收回眼,车缓缓停在谢府门前。轻风便不再作乱掀帘,于是车内好容易又重归沉寂却又忽被侍男掀起。 南洛水手上的动作惊醒般一顿。 “公子,我们到了。” …… 爹的,小孩就是呱噪麻烦得不行,比狗还难牵住! 叶五清抬头对上谢府门卫冷硬的视线,她想了想,调头离开,转而来到府卫看不见的墙下,左右看了看,找了个借力点便顺爬了上去。 很幸运,在墙头视线开阔,一下便找见了谢念白所在的园子位置。 谢念白正坐在廊下一张书案前,廊外正挨着一棵大树,大树枝繁叶茂绿油油地为其遮着阳。 他的手边摆着一本摊开的《男经》,另一边的白纸上,只写了三两个字。 而这谢小公子薄红的嘴唇微张,正仰着头盯着树梢被风摇动着的叶影发呆。 阳光透过树叶隙透照下斑驳的光影打在他白皙的脸上,影影绰绰间,单只的眼睛映着光,另一只荫在叶影中。两眼睛不同程度的莹莹透亮着,还挺好看。 看着谢念白这般模样,另叶五清不禁想道:这心思过于活络了的小公子这般痴呆模样倒是难得一见。 “公子。南公子到了……” 一旁侍从轻声禀道。 “……” 谢念白就转了转眸子,手指轻动。 侍从便会了意,转身走出了园子去到前堂将人请来这里。 而谢念白仍仰着头,视线追随着一被风托起高飞不下的白蝶而目光轻轻移动。 那蝴蝶忽上忽下,奋力振翅而行。 它肯定是要去墙隙那簇开得正好的花里去……谢念白这般猜着目光随之变得更专注了起来,眸子晶亮紧盯着白蝶,正撞上那双在墙头仔细看着他脸的眼睛。 而那白蝶正被这双眼睛的主人刀柄随手一拍,跌落下去。 谢念白一怔,脸上方才那舒闲的模样骤然一收,就立即将脸垂下,好久都再未抬起。 “那个……”叶五清趴在墙头嘻嘻冲着谢念白笑着打招呼道:“嗨~?” 谢念白:“……” 气氛仿佛有些尴尬,这小公子莫名的又不理人。 眼睛瞥见谢府侍男正在将南洛水往这边引,叶五清想了想立即朝谢念白伸出手地道:“来,上来,我接住你!” “你在说什么啊?” 谢念白终于转头看她,脸上还在生着气般地眉头轻皱:“没抄完书,我出不去!” “所以啊,我带你从这翻出去。” 说着话,叶五清又朝南洛水来的方向扫一眼……等那南洛水到了,她这趟可能就要白来了,她现在可没时间能浪费。 心急想从谢念白这捞个官位的叶五清便直接进入主题地道:“我昨夜为了你嘱托于我的事情思量了一夜。决定从今日起,我每日带你出去逛一圈,这样京城老小就都认识我们了,流言自然而起!” 她话音顿了顿,见谢念白脸上出现类似于嫌弃且不可置信的神情,她又忙催促道:“愣着干嘛,把手递过来啊!难道你想坐在这四方园子里等人来把你绑了娶作人夫,然后天天被关在后院里抄男经吗?” “哦?” 话音才落,谢念白清润的嗓音低低响起。 他坐在椅子上转了身,好整以暇地仰头端详着叶五清,神色变得考究,方才生着气的那番模样俨然从他脸上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他平时的那种悠然万事不盈心的模样。 “我以为,我们捕快大人答应我的事应该有更高明些的方法的,原来竟是要我自己亲自献身来演一出浪荡倒贴的戏码?” “不过,其实让我更觉诧异的是……”他盯着叶五清幽幽地笑,敏锐道:“原来你识字啊?” 一声轻笑:“呵!装得真像。”《 》 40-50 第41章 天真 “喂!我是不识字,又不是眼瞎。就算我全家大字不识,家中倒也是买过一本男经,给我弟弟从小当玩具使。”叶五清轻轻蹙眉,将表情显得严肃:“且想要流言散播出去却又无实质,本就讲究捕风捉影四个字。你不去掀起这阵风,我该如何帮你?……你现在从这园子里出来,随我走,便是完成你计划第一步的最快方法。” 当然,要是谢念白能够听话些,也是她爬上在京城第一个官位的最快办法。 她想过了,哪有人真是老老实实的靠卖命卖苦力当上官的。若能真让谢念白和她的流言在京城四起,最先如意不是谢念白而是她。 世家男子的声名有时甚至比他们的命还要重要三分。彼时谢念白就是和她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流言若因她而起,想要彻底消除,就也需她的证明来消,到时候她的事谢念白就不能不管。这样的关系可比睡过一张床的关系还要牢靠。 叶五清一番话说得真切,就好似真是为了谢念白那个破绽百出的计划而深思熟虑过了一般。 可说完谢念白只是站在墙下静静仰望着她,紫色的眸子映着阳光却深邃不已。 最后他嘴角的笑意放大了些。 “哟。”他轻轻咬了咬唇瓣地笑,脸上的表情是不符合他儒雅样貌的得意之色,调侃道:“我们不识字的捕快大人嘴中倒是蹦出句词儿来了。” 他嘶一声地抱起了手臂,丝毫不掩对叶五清重新打量的神色继续道:“可你昨日不是对我说你和你弟弟并非亲生,且从小吃百家饭长大的吗?怎么?后来你们的母父忽而诈尸起来了,想起你那没血缘的弟弟从小两手空空甚是可怜,所以去买了本男经给你弟弟玩儿?” “……” 靠了。 就说来了京城之后,每每说起家人不能一时兴起就往外蹦出一种说辞,要共用一套。 这不,说着说着,就记混了…… 叶五清霎时一怔,随后她抬眸迎上谢念白好整以暇静待着她被揭穿后反应的谢念白的双眼,她脸上没有丝毫的窘迫,也没有被戳破的慌乱,却是忽而没忍住地弯着眼笑了。 “……” 谢念白眼睛微微睁大。 他不自觉歪了歪脑袋,更仔细地瞧着眼前这个嘴里没一句真话的无赖捕快。 不知为何,说不清任何理由的;可能是一种仿佛他拆穿了她,他便是赢了,于是他也跟着她无端地笑着…… 既被拆穿,叶五清说着很是识趣的话:“谢公子看样子其实并不着急亲事呢。”准备要走,另寻他路。 你爹,这人昨天那样一番话,害得她以为这人真这么能把自己声名豁得出去,只为不想不被族人随意安排一生。 能被这样忽悠着玩,倒真是她对谢念白这个人的顽劣和无聊的印象过浅了。 可谢念白还是在笑,话也很多:“我确实并不急于自己的亲事,我原本想做的不过是在设想,若有一天我像长曦一样地被谁抬手一指便嫁给了一个混世子时能多一条退路。而我花大价钱给你更不是用来使唤我亲自拿自己的身名去冒险玩的。”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他在如此设想的时候看见了更好玩的东西…… 说到最后,他脸上的笑容慢慢变了,变得深不可测,而那双方才还仿佛天真的眼睛直视着叶五清,仿佛能窥破人心。 “可你目前的做法只会让我觉得我若当真轻信了你,那我的后果便从随时有可能被指给哪个家族的嫡子变成了指给庶子,甚至是当做家族耻辱的随意打赏给哪个对家族有助益的小门小户做侧,做侍……” “啊……会这样吗?”叶五清脸上显出懊恼的神色:“看来是我想的浅,行事过于急切了。那不如再容我回去好好思量思量该如何才能周到。” 她再次的想脱身,却仍不得愿,话音才落,谢念白的声音便又响起。 “你急?是啊……倒是你看起来怎么是这般的急切呢?……昨日你拿了我共两千银钱之后,分明对与我约定之事其实并不算上心,今日这是怎么了?竟是急不可耐的寻来了我家中爬墙来见,莫不是……”说着谢念白微眯着眼:“昨夜发生了些什么有趣的事?” 不等叶五清答,他便又自答道:“啊……是关于长曦罢?长曦和洛水一样,不要你了?”他了然地猜测着道:“我就说长曦怎么可能拗得过他那看起来一副正义凛然实则心思坏透了的长姐呢。” 是啊…… 虽然叶五清并不了解晏长安,但她有预感,长曦别说晏长安了。李夷和佩氏,他谁也拗不过。所以她才急,她才会来到这里。 可叶五清的心思已然不在了这,好容易等谢念白显摆完他的才智,她立即出声,想要阻止这场谈话的继续发散,打着趣地接下话头:“劳烦谢公子挂念我与长曦,我和他可好得很,现在可是爱得死去活来的。”说罢,她对谢念白意有所指地眨了几下眼。 谢念白:“……” 可不呢,一个李夷就够她两紧抱一起瑟瑟发抖了。 随后她又干脆直接:“既小公子今日繁忙,那我便不多打扰了,回见!” 搬不动的大佛那就不搬了,回去找她的小菩萨想办法。这谢念白是块硬的,她啃得牙酸,暂就先放一放。 说罢,她收起递向谢念白的手,冲他扬了扬手正准备撤。 那手却是被豁然站起走近墙下的谢念白一把攫住,差点没将她从墙上一把扯下。 “我让你走了吗?” 谢念白道。 叶五清诧异回眸:“你这是……” 可话音戛然而止,当视线扫见已经快到谢念白所在园子入口的南洛水后。 她心念一转,被攥住手腕的手忽而一下紧紧反握住谢念白的手,两只不同大小的手在阳光明耀处互相交握,她神色一改地笑得意味深长,语气却只是如常:“既然你不想我走,那我便不走了。” 见她这般不寻常的反应,几乎是立刻,谢念白便反应了过来。 他一愣,侧头向后看去。 园口一个垂首低目的侍男身后,南洛水那双沉静的黑眸正静静地凝望着这边。 然,谢念白的手仍然没有任何打算松开的迹象。 “你以为你的目的达到了?”谢念白侧回眸看向叶五清:“你以为让洛水看见你我两手交缠,就能达到传出不利于我的流言,然后拉着我和现在无人可靠的你一起沉沦?” “你若是打的这个算盘,那你可真是太不了解洛水了。” “洛水这个人啊,”谢念白压低了声音,紧攥着叶五清的手,朝上仰头地更凑近了叶五清,就如同要与她说亲昵悄悄话一般地在她耳边轻语着他友人的坏话:“洛水他真正在乎的从来只会是他自己,其它的他可不会在意。你这些旁的把戏就算在他面前反复演个十几出,他也只会觉得乏味……但若你被他盯上感兴趣了你别跑,被他厌恶了你就最好也别再沾他边。” 说罢,他离远了些,继续道:“你上次倒是幸运,在他彻底对你入迷前,成功让他瞬间对你失去了所有兴趣,且又溜得快。” 谢念白说罢,他眼神示意着要她再往南洛水去看一眼。 叶五清便越过视线去瞧…… 果然,那南洛水见谢念白正在与她说话,于是转头找了个地方,安静又坦然地坐了下来。眼睛看树看花又低头看自己的袖摆,再等久了,再朝这边望过来的视线却仍然平静,眼中全然没有探究任何秘闻的欲望,有的只有对谢念白快点与她把话说完去找他的默然催促。 不是…… 那这样的人怎么就和谢念白这样的人玩到一起去的呢? 叶五清没想通地回过目光再看向谢念白,她计划落空,倏地一下松开握着谢念白的手,又垂眸扫了扫自己却仍被对方紧攥着的手腕,问道:“那谢公子将我留下的目的又是?” “我的话没说完。”谢念白说这些事,神色中终于有了认真。他道:“叶五清,你这样三心二意又莽撞的行事方式很是让我苦恼呢,也真是让人失望……在我看来你甚至连在京城的生存规则都不知道?” “……规则?” 叶五清下意识重复这两个字地歪了歪头看着谢念白。 怎么? 他这小男子要教她做事? “嗯,规则。” 谢念白道:“你上次不是说你想成府尹吗?” 一听“府尹”两字,叶五清立时神情一振。 咋?这小公子果然不按套路出牌,这样斗两句嘴倒可能顺了他哪种意,这就要赠她官位了? 不是罢不是罢,她竟是这般官亨通运? 叶五清心里不禁开始澎拜。 谢念白则继续引导着道:“那你倒是去看看府尹每日都在做些什么啊。” 做什么……? 叶五清仔细回想起,身着官服的胖头鱼每日的行动轨迹。 不就是对着权贵低头哈腰,对着手下颐指气使,有时候懒得连批改文书都要找人代劳? 然后每日重复点头哈腰颐指气使点头哈腰颐指气使点头哈腰颐指气使…… 这多简单?按头猪上去也能当三天的官了。 始终注视着叶五清的谢念白好似看透了她这心思,直接打断她的思绪轻哼了一声地提醒道:“呵……去看看呢,回去好生看看呢。” 他声音轻幽,忽地松开她的手继续道:“你可真是……天真。” 闻听,叶五清猛地一震。 …… 叶五清的身影才从墙头消失。谢念白悠然转身,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看向正坐在不远处园中石桌旁的南洛水,发出的声音温然不已:“哦?洛水来了?” 随后边朝那迎去,边对一旁的侍从吩咐道:“去拿棋盘来。”又转而对南洛笑道:“我可等洛水许久了!上次你布下的棋局我已找到应对之法。” 他神态自若,浑若方才一切都未发生。 全然不提南洛水已在此静候他良久,且方才与叶五清交谈期间他回头看时,两人视线甚至还无声交汇过一瞬的事。 也果然,南洛水听他这样讲,也只是漠然将盯着天上云的视线缓缓移下,垂起浓密的长睫看着侍从在两人之间桌上摆着棋。 等上次那两人未尽的残局重现盘上时,才想起要回应一般地轻声地回道:“嗯,来了。” 谢念白手中捏着黑子,了然的以为这事就该这么揭过。 他垂目视线扫着棋局,抬手正要落下一子,却是南洛水的手率先闯入棋盘之上,指尖带着一粒白子轻移向另一个位置。 南洛水道:“侍从错摆了,这粒子该在这儿。” 谢念白眸光轻动,抬眼去看。 只见南洛水只不过是在垂目盯着棋局,神色无它。 谢念白默了默,压下心中那若有似无飘渺而起的异样,试图专注棋局,重寻了个位置想再落子,微抬的手腕正要落下。 “话说,” 南洛水忽而又出了声。 谢念白动作顿凝,南洛水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声音缓缓:“在来的路上我看见刘千千正牵着她的孩子。” 两次举起都未能落局的黑子最后被谢念白握进了手心里。 他眉头轻挑,眸光凝成一点投向仍低垂着眼,仿佛心神仍系于棋局的南洛水。随后,他脊背缓缓向后靠,倚进椅子里,指尖把玩着那枚温凉的棋子,好整以暇地看着洛水。 南洛水忽而又说:“她的孩子……也很好看。”声音很轻。 呵!天真? 怎么说……被人说出这几个字,远比听到任何直接的辱骂更让叶五清难受百倍。那一瞬间,从身体到内心,都在受到某种被直接否认的打击。 才走进府衙,她下意识垂目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十指轻动,她心里仿佛憋了一层无名火烧得她焦躁不已。 她转头向一旁刚刚执行完任务回来,此刻正扶着廊柱手捂肚子,呕吐着的刘千千问道:“我们大人呢?在哪儿?” 刘千千眼泪都吐了出来,又勾着腰痛苦干嚎了两声后,这才喘着气接上话:“……浮,浮月……咕噜噜噜楼……呕!!!” 这……刘千千这是当值混去哪儿吃酒去了? 且这才刚要天黑,府尹就去了浮月楼这等地方潇洒? 看吧……当了官就是可以如此为所欲为。 叶五清酸溜溜想完,默默离那堆糊状的呕吐物远了些,抱手倚在隔壁廊柱上,又问道:“那李行风她们呢?” 胃里可能没东西了,刘千千抬手揩了一把眼泪,又手捏了捏眉心,声音有些沙哑:“浮月楼。” 她们也在浮月楼? 叶五清默然站直了,右眼皮轻跳。 她环顾平时此时应该最为吵闹着的府衙,发现厅堂内竟只有几人沉着脸色站在一边,或三两聚堆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 她继续问道:“都去了浮月楼?……早上也没人通知我有需要动用此多人的紧要事啊。” 刘千千看她一眼,道:“你才入衙门不久,不受那些贵人信任,有些任务自然要排除你。” “……”叶五清想了想,又问道:“那你这是怎么了?” 被这么一问,刘千千像是想起了什么痛苦的事,她胸膛剧烈起伏,哇的一下将黄胆水都吐了出来,连声干呕,不再作答。 另一个与刘千千一同执行完任务、看起来神色要稍好些的同僚走了过来拍了拍刘千千的肩膀,随后朝衙内喊道:“嘿!换班的呢?浮月楼今日要好好围住,不能出差错!快接上!” 原来任务还在进行中?从早到晚? 叶五清回看向门外,残阳如血,染红天际。 她垂下眼皮思忖了片刻后,默声跟在了换班同僚们的身后。 第42章 死亡 等叶五清到达浮月楼的时候,天已全黑。 而浮月楼与她白日才路过时,所给予人的感觉也全然不同了。 一座灯火辉煌着的楼却给人一种压抑无比的感觉,人站在楼下仿若被它的巨影笼罩,怎么也走不出去。 而事实上,若不是她身上这身捕快的制服,她甚至不能靠近这座楼。 “啊,是。浮月楼今天算是被两位贵人包场了。”江玉回答着叶五清的问题,快言快语道:“刘千千真吐成那样了?那她肯定是被分到在里边守的那批了。”说罢,她眸光一缩,随后转眸观察着叶五清脸上的神情。 “哪两位贵人?”叶五清问她道。 浮月楼整座楼虽闹腾,却很容易能发现,其实真正热闹着的只有最底下的一层。 而楼外面更是叫来了所有捕快地将楼整个包围,就连路过的平民百姓多驻足瞧一会都要被喝走。 能有这样排面的,至少那个胖头鱼府尹是达不到的。 被这样直白的问,江玉将叶五清拉近,压低声音地道:“我说你……第一日捕头和你说的那些话,你能不能听进去些?没叫你来的任务别往里瞎凑!” 说着江玉朝后看了看,又给叶五清拉到更隐蔽处后便说了:“今日据说是佩氏那位的嫡孙,佩英组的局。按照惯例,她每逢在外与友人聚会,府尹都会指派我们捕快将整个地方守住,是担心有闲杂人等冲撞了贵人。不过今日突生了异常,从来没进过浮月楼来玩的丞相之女,突然带着一大帮人为了捉一个在她桌子上出老千的人直闯进了楼。本来两边就是玩不到一起的人,互相打个招呼把人捉走了就行。可不知这楚世女怎这么好哄,她发现那出老千的人手法确实了得,又牙尖嘴利一身江湖气,她看着新鲜好玩,被哄开心了就直接召来了好友,在浮月楼一楼大堂坐了下来直接开赌,嚷嚷着要同那出老千的学一手,便没走了。” 边听着,叶五清探出头朝大开着门的一楼正堂里望去。 还真是……繁华满眼,处处皆是富贵的一番场景。明明也只是聚众度滥赌而已,却是让这些上层人玩出了既雅又奢靡到令人想象不到的地步来。 珍馐美味成了那大堂内最低等的底色;金银堆满桌上,浮金跃光,却依旧引不起那些沉迷于声色犬马之人的丝毫注目。 只见一群人簇拥着那个世女。而那世女居于视线交集中心,坦然地接受、甚至是享受着所有人对她投来的饱含各种欲望的目光……不管是对她金玉之貌的幻想,还是对她身居位置的仰视,亦或是对她血液里流淌着代表权势血液的渴望。 这一刻,她就成为了那堂内所有人的心中最深处的欲望本身。 “佩英那边的人知晓之后据说很是恼火,却又不敢与丞相之女交恶,便只好将浮月楼的一楼给让了出来,只得要我们捕快将二楼往上去的楼梯严格把守起来。” 江玉最后似笑非笑着:“所以二楼往上没人能上去,这些人真是……总神神秘秘,却又其实很是嚣张。” “佩英……?”叶五清轻喃着抬头,看了看二楼外廊徐月明常站过的位置。那儿现在却是黑漆漆着一片,成为了满楼红灯笼照不亮的地方。 ……不过是权势之间的碰撞? 还是说,这就是谢念白想要她来看的所谓京城规则? 徐月明会在里面吗? “可是什么聚会让刘千千看了吐成那样呢?” 夜幕下的京城仿佛换了一副面孔,白日里被锁在阳光之下的诡谲暗流,此刻正顺着楼宇间的灯火悄然涌动的暗流从四面八方汇集在这座盛大的楼宇里。 叶五清心中泛起朦胧的不知是兴奋还是害怕的战栗,她随意扯了个借口道:“这等场面,这我得去见见世面!” 却被一把拉住。 “佩氏那边被打扰了兴致本就不开心,你万一又触怒了她们……”江玉忽而拔高的声音骤然一滞。 她望着叶五清盯着她静幽幽的眼眸,默了默,忽而想到什么般,又重新道:“小叶,真的……听劝行不行?我知道你是被晏氏塞进衙门的,但你现在终究只是个捕快!你不是权势本身,这楼里连府尹进去了都要在地上爬着走!……有些事看了只会徒添烦恼,你就听我一句劝,不要进那里面去,徒沾浊气。” “我就只是想去偷摸瞧一眼……”意识到江玉情绪的异常,叶五清咧起嘴试图缓和气氛。 越是如此,她倒是想进去看看所谓的京城规则。 这时,又有两捕快从楼上下来,目光闪烁地穿过繁闹的一楼,径直朝浮月楼外走。 “欸!有人出来了,怎么样了?几个被几个人啊?”出来的两人立即被在外面守得无聊的好事同僚给拉住地问道。 她们压低着声音,却仍是隐隐约约传进了叶五清的耳中。 “可她们这种身份的人怎么还要这么……趴在她们脚边求怜男子难道还少?” 有人回答:“欲望啊……送上门的玩多了,就腻了呗,这次那群小倌里头碰上个贞烈了的,就更兴奋了。” “不是……你等,等……呕!!!”又一个没忍住吐的。 那几个人逐渐走远,声音更是模糊起来:“……爹的……开堂。她们,不是人,我是真受不了了,她们甚至全都在那笑。” 叶五清:“堂?” 闻听,看向别开视线不再看她的江玉,她垂下睫毛想了想,一个模糊不清地字在她犹豫地吐了出来:“膛?” 贞烈?徐月明?! 一道身影不顾阻拦,豁然冲进浮月楼大门。 门内原本喧嚣不已的声音随着一个擅自闯入、打破了她们长久以来建立起,而始终被默契遵循着的规则而戛然而止。 方才还沉浸在纸醉金迷世界里的人全都转头看向她。 也包括守卫在楼梯口的那些捕快同僚,同僚们互相看一眼,随后视线严肃,用眼神劝退着这个新进府衙的。 “哈,走错了。” 叶五清立即嘴角扯起地笑,边往后退着。 正是这大堂忽静的时刻。忽而一声凄嚎的男声传进一楼每个人的耳中,也或许其实一直有这声音在响起,不过之前一直被喧嚣声在掩盖着。 而楼下这些人的规则和楼上那群人的规则显然并不互通。 一楼其中一人听了这败坏她们兴致的声音,转回身地视线朝楼上打量,就喊问道:“玩什么啊你们?” 这声音才落,楼下所有人的视线也都去往上去看,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就升了起来。 “方才不是有人说什么包场了么?谁?” 这么多的人,这么多双耳朵,她们懂得都懂,也都圆滑,语气中却又透露出一种层级之间的鄙视和排斥:“打听了,说是佩英。不过没见着她本人就是了。但她身边那群狗腿子经常打着她的名号出来玩不是么,你知道的……” “啧!晦气。”又有人说。 “谁说不是呢,早知道这楼里有她,我们就不进这楼来了。” 而另一边,才退出浮月楼的叶五清已经翻上二楼外廊,摸进房间,四下寻找着那道身影。 耳边传来来自隔壁好几个女子的窃窃嬉笑声,粗听有七人。 而整个浮月楼,除了一楼和每层楼梯口站着的守卫,其余没有随意走动着的人。 她步伐稳而轻,踩在各个视线盲点之上,神色沉寂着。可每当要摸进下一个房间之前,她开门的手指总要下意识停顿一瞬,似乎在给自己留有一定的心理预期空间。 其实江玉是见过徐月明的,在叶五清和江玉一次一起当值时。 那时候的徐月明还没能遇见他那位听懂了他的弦音,肯花银钱为他买座捧他的贵人。徐月明曾抱着他的古筝站在浮月楼下欢快地朝叶五清扬手打过招呼,和江玉互相点头地看了个眼熟。 所以江玉方才那般的拉着她不让她上来这浮月楼的原因是…… 叶五清心里猛然一沉,其实都已经轻轻打开一道门的手却又一颤地又轻轻关上。 好浓烈的血腥味…… 叶五清沉默着,咬了咬牙,那门终于还是被推开。 …… 如何看待被死亡呢? 一个人、甚至是一群人的生命有多轻? 在那之前,叶五清从来没有细想过这样千人千话的问题,因为她自己也是刽子手。 她此刻正坐在一个医馆院子中抬头看天。仍是烈阳高照,蝉鸣挠心。 叶五清转头朝一旁正在垂首扫着地的医者问道:“听说了吗?浮月楼——” “一个名声才起的伎子死了,你是要与我说这个罢?”那医者说半句话还要转头去盯一眼马上就要沸腾了的正在煎的药壶,才继续道:“哎,那种地方不就那样么。” 叶五清嗓子被连日里烫着药流,此时语音听起来沙哑无比又气虚无力。 她就用这声音反驳道:“不,不是。是一群。” 医者听了便改了口,显然其实并不在意其中细节是如何:“哦,一群是几个?原来死了那么多人?难怪说那浮月楼说要拆了……这事这几天都在传,听说查清楚了,是这些伎子偷了贵客的玉佩,又醉了酒,最后惊慌跳了楼。” “哈……” 叶五清不禁笑出来了,她睡的这两天,原来事情竟都有了这般荒唐禁不起推敲的定论。 原来,这就是这里的规则么…… 难以想象那夜她进了那个房间后,里面那唯一本还半活着的人,躺在血泊中,在看见她身上那身捕快制服时,满眼里的希望迅速破灭转而为惊恐的神情。 “……佩英。” 她不禁念起了这个名字来,其实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可仍是生生被一个静淡的男声接住了这句话。 “我认识。” 才进来医馆的南洛水说道。 闻声,叶五清从椅子里坐直地转身看向他,随后下意识皱了皱眉:“你怎么又来了?” “我的车马撞了你,”等长侍将凳子摆到叶五清的椅侧,南洛水雾蓝色华服轻动,在叶五清身旁落了座,平静地黑眸轻侧,视线安静地落在叶五清脸上,继续道:“我需得负责,照顾至你身体恢复……你昏迷了两天,现在感觉如何?” 那夜她进了那个房间却没能找到徐月明,便以为他可能是被带到了一开始上来二楼时,听见有人窃笑着的那个房间。 没有人喜欢被人打破,她们自己所制定下来的规则。 等她重新找到位置,房间里只剩下四人,其她的人已经走了,而这四人里面没有佩英也没有徐月明。 她转身要撤,却被隐匿在这四周竟,她们常带在身边的影卫给发现留了下来。 那场搏斗持续了很久,她最后被没能在乱战中护住主人的那四人中谁的影卫一路持续追杀,又腹部受了伤,在穿过马路时正被一辆疾驰的马车撞飞。 阳光下,叶五清凝着南洛水的眼睛,尽管有些排斥,但还是努力回想起那夜的场景。 在后半夜,天空很是应景的下起了绵绵细雨。而被撞的那瞬间,她浑身五脏都仿佛位移,脑袋发嗡,竟是蜷缩在街边一下动不了手脚,更别说站起。 追随在后的影卫正要接近。 “嗷!!!” 撞她的那辆马车停了下来,里头正传出一阵**撞上车厢的声,紧接着一夹带着浓稠醉意的女声从车里传出:“怎么了!啊?……呕!”随后一阵哗啦啦的呕吐声。 便又没了声响,应是陷入了酒后酣睡。 “楚世女!……哎!” 那驾驶马车的车夫一阵着急,左右难顾着,最后她鞭子一放,向方才被撞飞了之后躺着一动不动的叶五清走来。 那辆车看起来便华贵,而此刻在这道上乘马车的人必然是才从浮月楼的大贵之人。 影卫一怔,就停了脚步的隐在暗处。 叶五清不能动地听着雨落地拍打着地面的声音,看见车夫抬手挡着雨地向她走来。 这时,却又一阵辘辘声渐近。她勉力掀了掀眼皮去看,是新一辆马车要过道,却被楚氏这辆马车挡了道而不得不缓缓停住。 于是,雨夜下,两个车夫互相询问着情况,护着灯笼,弯腰皆朝她靠近,撩开她湿乱的发,用灯笼照亮她的脸,探看她的鼻息。 这种感觉很讨厌…… 可此刻的她甚至发不出任何一声求救或喝退人的声音。她只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腹间有暖流从身体里流出,混进雨水。 紧接着身体逐渐开始变得麻木,眼皮也沉重,她便开始贪恋起沉睡来,不再警惕蛰伏在黑暗里紧盯着她的那个影卫,她开始试探着将眼皮缓缓往下放。 睡一会儿……或许睡一会就…… 忽而,又一道微光闯入她逐渐要模糊的视线。 后来的那辆马车车窗轻掀开,车里暖黄的光乍现出来。 在仿佛静谧着的雨夜里,南洛水沉黑的眸子透过车内长侍挑开的车帘,视线安静地扫向了她。 ……是他? 好罢…… 他肯定不会救她。 叶五清心里模糊地意识到:这下……真玩完了。 她不抱希望地缓慢煽动着眼睫。 也果然。 “救不了了……等回去报官罢。” 两个车夫的声音透过雨点传进叶五清的耳中很是迷蒙,不过一会儿,车轮碾地的声响又起,渐渐远离…… “不是你的马车撞的。”叶五清思绪回笼,语气笃定,对南洛水道:“我可都记得。” 南洛水袖下指尖一缩。 “……你记得?” 他抬眸,凝向叶五清的脸,目光触及她眼神的刹那,却不由自主地闪烁开来。 喉结微动,他听见自己声音缓缓,在向她试探问道:“你都……记得什么?”—— 作者有话说:徐月明不是男配来的 最后还是决定改了 第43章 医馆 棋局念白仍是未能解破,却留了他许久,直至夜半。 车辕压过积水的坑洼,溅起浑浊的水声,久久不散的潮湿土腥气黏在马车帷帘上。 就在这样一个雨夜,他竟再次见到了她。 可这一次,她只是奄奄一息地倒在路边的水洼里。不是那日那般的少年英姿勃发,眼中也不见了那抹无畏与狡黠,那曾随着跑动如旗帜般飘扬的马尾,此刻也被雨水浸透,化作纠缠于肩头绝望的纹路。 可是。 马车内,南洛水的瞳孔缓缓放大。 她的眼睛……却仍旧是那般美丽。即便仿佛蒙尘,即便长睫半垂隔着雨幕,却仍让他无端地坠入遐思,沉沦至底。 是了。 望着这样一双眼睛,他又记起来了。在那个被暴雨围困的书楼里,在那样潮湿与不安中,他当初是如何对她心动的…… 心,便这样毫无预兆地停跳了一瞬。 紧接着,那颗自白日里瞥见她牵着孩子的身影后,便一直恍惚着、失律乱跳的心,竟忽而就镇定了下来。此刻,它正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笃定地搏动着。 “停车。” 在长侍微愕的注视下,南洛水白细的手指缓缓抬起,朝窗外轻指。 待下人将她带来马车上,又自觉退出车厢,车辆重新晃动着向前。 在车厢内晃动的火笼照明下,光和影在她脸上交织不断。 外面雨声淅淅沥沥,偶尔还从帘子的缝隙中钻进来一丝与季节不相符的寒意。 南洛水静静跪坐叶五清前,就这样垂着头静静倒看着叶五清的紧闭着眼、细长规整到仿佛修饰过的眉,苍白被擦净过了的脸,以及那…… 他看了许久。 不该再想念的……但当他再次见她的刹那,心绪便开始了不安。 不该救的……他却也忍不住救下来了。 这一切,一定是神的指引。 终于,车厢内有窸窸窣窣声在响起。 南洛水缓缓弯腰,顺滑的黑发从他肩头滑落,他鬼使神差地就伸出了手指,指腹轻压在那柔软却冰冷的唇上,因失血而泛白的嘴角有着一道裂口,那儿正慢慢淌出刺目的红色,红色被指腹碾开。 南洛水手指轻颤着拿回到眼前瞧,心头生紧,愈发地感到喉口干涩。 喉咙轻划,目光从指尖轻挪开,又重新看向叶五清…… “……” 没关系…… 她闭着眼的…… 没人看见…… 手指逐近,压进南洛水的唇上,缓缓深入,如一条携着致死毒液的蛇信,滑入他温热的口腔中,然后被鲜红柔软的舌头接纳…… 血液原来是这样味道的。 南洛水轻闭上眼,微弱水啧声从自己嘴里又传进耳中。 另一只手不自觉想伸进层层华衣之下,那里有什么在不安地在跳动着。 可忽而几声来自于她的闷咳声响起。 南洛水恍然惊醒,视线惊慌垂下。 好在她仍只是在昏迷着,只不过比之方才更皱起了眉头。 于是他也跟着蹙起了眉,双手轻柔地捧起她的脸,指腹小心翼翼地,试图抚平那紧蹙的眉间。 你看,她此刻多么脆弱,浑身冰冷得没有一丝活气……他的指尖怜惜地滑过眉心,掠过挺翘的鼻尖,最终,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流连,停驻在微凉的唇峰上。 一定能做点什么,来温暖她吧……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便在心底疯狂滋长。他漆黑如墨的眸子在潮湿的夜色里微微眯起,掠过一丝幽深的光。 “公子,我们到了。” 长侍掀开车帘,抬头瞬间,话音与呼吸一同戛然而止。 那名昏迷的女捕快,头正被安置在公子膝上。而公子竟俯下身,墨发垂落如幕,将两人笼罩。他正覆着她的唇,极轻、极缓地碾磨着,仿佛在品味一个不容惊扰的幻梦。 “公子!”长侍曲腿直接跪了下来,声音克制着冷静:“其她也罢,可这人已有夫女,您要我如何向您母父交代?” 南洛水覆着的眼睫抬起,脸却仍是垂下的。 立时一道危险的光直刺向那从小跟随在他身边的长侍,那警告的目光硬生生让后者全身一震。 “滚……” 一声斥罢,他终于将那唇缝裂开所有腥味舔净后,他将眼睛彻底闭上,广袖轻扬,便挡去了长侍能看见到她的目光,正想要更深侵入。 知晓自家公子是个什么性子,见公子如此,那长侍眸光轻动,一咬牙便只好硬着头皮又劝:“公子,您若当真相中了此人,长远考虑,便更加不该如此!” 南洛水一愣地抬头:“……为何?” …… 她已有夫女,且妻夫恩爱,还有两个女儿。 正因这牢不可破的圆满,她上次才那般彻底明言拒绝了他。 当真是个……恪尽妻责、持身端正之人啊。 南洛水心底泛起一阵粘稠的阴郁。 是遗憾嫉妒。却更因窥见这般高尚品行,而滋生出一种亵渎般的、更为剧烈的兴奋。 他黑眸微转,视线如浸了水的蛛丝,不受控地又一次缠绕在她唇角那道早已愈合的浅淡伤口上。 齿关无声地闭合,在密闭的口腔中,舌尖仿佛再次尝到了那一夜沾染的、极浅淡令他着迷的血腥气。 是啊……长侍说得没错。 她此刻正是经历气馁失意之时。若他一心只想着如何接近她,那她会想上次那样被他吓到,然后对他避而远之的。 想想…… 要好好想想,如何吸引她,如何让她主动接近、甚至是依赖,再到离不开他。 至于她家中的那些旧人…… 南洛水浓密睫毛轻颤,略微地为难了起来。 叶五清:“你在看哪里!” 一道明显夹带了怒意的声音将南洛水吓得忙将目光局促撇开。 叶五清却依然内心为此感到厌恶着。 南洛水同样是处在她们那样层级的人,那些人竟是将极恶和极欲展现的那般淋漓尽致。而她没看错的话,方才南洛水一直盯着自己的眼神分明就也充斥着某种欲望。 叶五清没忍住地警告道:“你的眼神令我感到恶心,你再看试试?” 话音才落,南洛水身后站着的长侍眼刀立即向她剜来,叶五清也直接转头低压着眉与之对视,尽管她此刻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却也丝毫没让。一双眼睛,亮得骇人,里面翻滚着一种近乎颓靡的桀骜,俨然是亡命徒不管不顾的架势。 而南洛水只是低垂着眼帘,显得方才被低吼的他有些无辜,声音却平静地解释道:“我只是在想,方才你与医者说的那件事,而走了会神罢了。” 话音停了停,南洛水注意着叶五清立时被吸引过来的目光,心中仔细斟酌着用词地问道:“你……是想要替他们报仇吗?” “……你知道些什么?” 被提醒,叶五清豁然冷静了一瞬。想来,以南洛水的身份,又加上那夜正好撞见她时的场景,他猜也猜出来了。 她默了默,张口道:我又不是他们的谁,费那劲……” 其实那夜她是以为徐月明在里面,又自信于自己的武艺。最后却演变成了她们眼中挑衅她们规则的人,便造成这般结果。 可一回想起那个房间里的画面那个,那个男子看她的眼神……她又脱口问道:“你方才说你认识佩英?” 是了,她破坏了她们的规则,还无意撕破了她们的网,她们会记住她,找到她…… 南洛水抬头,视线投向正掠过这方院子上头的飞鸟,却在答非所问地接着她上句话:“也是……人都会死。” “所以,佩英长什么模样?” 叶五清也仍执着地问着自己想要的答案。 “……但不应该是这个结果。” 南洛水继续着自己的话题。 “佩英常在哪出行?” 一直未听见想要的回答,叶五清耐心渐耗,她皱起了眉,紧压着心里的不耐,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她常来往的是哪些人?” 终于。 这次南洛水的声音不再是在她话音才停就立马接上他的声音。 他似乎是察觉到了身旁叶五清的情绪变化,沉默了下来。 就在叶五清以为他或可能是在想如何回答她那些过于直接的问题时。 却不想这人再张口,仍是道。 “就比如前夜死的王庆颖、祝元等四人,分明是被不知名姓之人惨杀于烟花之地,却被其家人连夜将她们的尸体连夜搬至疫村。目的是为其正名,安上为救疫民不幸身亡的美名,风光大葬。等她们尸体再运回京城时,举国将要为这四个为民鞠躬尽瘁的英雌默哀不说,她们的名字更是会被记录在册,名垂青史。” 说到这,他终于缓缓转头看向面色已从愠怒转而为空白再到迷茫的叶五清,问道:“刘捕快,你说,这样的结果是应该的吗?如此沉重的死亡消息不日就会将那京城中比鸿毛还要轻的小倌们的死亡消息压下。前者无数人要为她们道一声不公,而后者很快要被人淡忘,甚至再提起也只当作茶后花闻笑资……” 叶五清一愣。 过了好久。 她声音很轻:“……什么?” 南洛水垂下他那双墨玉般的眸子,接过一旁医者刚煎好的汤药,拿起调羹舀起一勺轻轻地吹着:“你听见了的。” “我是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你在讨厌着我,我觉得冤枉,我心里难受,所以我也想要你心里难受。” 说罢,南洛水低头,以唇轻抵勺沿轻抿着试探温度,随后他微微偏身,转向叶五清,继续道:“我本想这么说的……可说出这样的意气话后,我又担心你当真要这么以为,所以真正的原因我也要告诉你。” 他终于抬眸,真正与叶五清对视着,那始终仿如蒙了层雾一样的黑眸此刻清晰明亮异常,直勾勾盯进她的眼底,一字一字地道:“南氏家族不需要与那些人为伍,就这一点已然是京城大半的氏族所做不到的了。而那几个人,真巧……”他笑道:“我正好也讨厌。” “所以……”说着,他将已经吹冷下来的盛着汤药的调羹伸长了手地递到叶五清的唇前,语带幽怨:“你能别再用看腌臢一样的眼神看我了么?你虽确实不是我的车马撞的,但也好歹确确实实是我救的你啊。” “你依旧没回答我的问题,”叶五清的心中对南洛水这个人竖起高高的防备:“你告诉我这些,目的是?” 瞅着叶五清偏过头,直接避开他手持着的调羹。 一声轻响,调羹便立即被放回了碗中,南洛水这一番试探完后,他垂睫想了想。 他知晓着这个问题若回答不好,这人一定站起来就要从他身边跳远。 他纤长的手指曲着,指腹在碗沿轻磨—— 作者有话说:看到有很多人接受不了上一章,就改了。 第44章 喝药 “我的目的……” 他眸光幽深一瞬,不禁朝叶五清的眉眼凝去一眼,随后道:“说出来你肯定也不信。”他很慢地说着话,斟酌着每个吐出的字眼:“可怎么办呢?我又不愿骗你,编其她的话来圆。” 他动作轻轻,将摸着温度已经适宜的药碗小心地放去叶五清的手中,弯下身的刹那,他眼眸却仍是往上地盯着叶五清的。这时候她们的距离很是接近,他想看清在自己接近她的刹那,她是何神情,他甚至闻见了她身上衣服上淡淡的冷香。 这身衣服还是她在昏迷时,他选的料子他亲手熏上的香和他帮忙换上的。 一想到这些,南洛水嘴角微勾:“所以,我们能不能换个话题聊呢?……你会下棋吗?我想教你如何执棋……”就这样说着,神色不自觉的又朝着分明昨夜还属于他、任由他辗转的唇瓣看去。 他还记得那种别样的柔软…… 南洛水不自觉地薄唇微抿,眸光闪动着。 那近得能看得见绒毛的脸在他的视线里动了动,一转,目光如针,便带着莫大的警告意味恶狠狠地再次瞪向了他。 南洛水一怔,神思被骤然拔出,他定了定神地微声为自己方才片刻的怔愣微声遮掩着说道:“……喝药,此时温度正宜入口。” 可那才稳放进她两手中药碗就被转而搁置在一旁,还洒出了不少。 侍从应了长侍的吩咐在两人中间摆开棋盘。 叶五清手支着额头,一脸烦闷。 而南洛水则望着那洒出来的褐色的汤药,在心中叹着气。 药得喝啊…… 尽管是昏迷的那两天,他每天都想尽办法地喂尽碗中的每一滴药汁。 可她现在醒了,还总瞪他,他却是没了办法让她喝药了。 真是愁人…… 如此操着心,思虑着办法。 南洛水细长的手指执起一颗白子,犹豫片刻,一声瓷石的脆响,白子被摆在了一个角落。 正当他斟酌着接下来的几颗子该摆在何处才能让她更快地知晓他能带给她的莫大帮助时,却不想手才抬起,话也才说半句:“在这棋局上若想将对方杀死围尽,不在于局部的缠斗,而在于通过佯攻制造两难困境,而现在她们其中四人被你——呃?!” 叶五清竟豁然站了起来,明显并不想听他说任何的话。 南洛水一怔地抬头看着因动作过猛抽动了腹部伤口而下意识一缩的她,一下心就代替她疼了般地立即紧了紧,手中才捏起的棋子噼啪掉地。 他下意识想伸手扶,却才想伸出的手指又被对方瞪得一缩,随后收回袖里:“你——” 叶五清漠然转头看向门外:“我走了。” “啊?” 南洛水发出一声短促的气声,顿时手忙脚乱地想站起地去追,却在叶五清忽而转回身的那刻又立即回归端坐着的模样,不漏声色,全然不见了上一刻的慌乱模样。 “我的刀呢?”叶五清向南洛水伸手:“还我。” 每个捕快的刀柄上都刻有单独编号。上次追那因失血过多而没了,因没有多余的力气将人带回府衙领功的寇首,她在那次丢了刀重新领时,就走了好几道流程才领到新刀。 而这次她所刀了的那四个人的身份已非寇首那般简单。佩英她们绝不可能对此事善罢甘休。正因如此那夜从始至终她都在注意着不让自己的刀落下。可她醒来时,刀还是不见了。 “……刀?” 南洛水墨玉的眼眸中出现迷茫的神色。 见对方如此神情,叶五清摊开的手指下意识一蜷,嘴就抿了起来,眼睫毛眨了一下地垂下。 难道刀是被马撞时掉在了现场,被那影卫捡了去? 若是这样的话,那佩英随时能凭刀找来与她算账,她将防不胜防……一颗心更重地往下沉去。 “哦……想起来了,” 南洛水突而又出声,转头看向长侍,“去拿来罢。” 长侍侧目凝他一眼,似是在确认南洛水的命令,最后微微颔首转而对着其她的侍从耳语传达。 视线望向去取刀侍从的背影,叶五清暗松了一口气,在原地沉默地等着。 而她身旁的棋盘却持续传来着轻轻的叩响声。 她扫眼去看,发现南洛水手明显有些急着般地在上面想摆出一个局。 可随着叶五清的视线抬头,看向他身后已经取来了刀、正朝他走来的侍从时。 又一阵哗响,叶五清视线下意识循着声源将视线重落回棋盘上——那盘在短时间好容易摆出了个大概模样的局被南洛水一拂地扫开,只留五颗白子在上面静静摆着。 ……他在想搞什么鬼? 叶五清抬手正要接过雁翎刀。 “这颗代表佩英……” 南洛水出声,指向被四子围绕在中间的那颗白子。 叶五清的手在空中停顿片刻后,仍而向前。 “而这四颗,”南洛水将之归到一边:“虽身死,但其背后的家族仍能带给佩氏助力,这绝对是佩氏万不想割舍的。可五子就是五子,她们是散的,从来不是一个单独的个体,嫡子被好好地从家中邀出,回来时却连尸首都不得完整,这其中如何不能生怨?这四大家族此时都在等佩氏的一个交代,而不日将要举办的迎四位治疫英雌回京安葬,举国哀悼大典,传天意授封号,就是佩氏给她们的一个安抚,而另一个安抚……” 叶五清本都要触到侍从双手上托举着的、刀鞘上分明还裹着斑斑血迹的雁翎刀的指尖又是一滞…… 为争取时间,南洛水这一番话说得很快,说到最后,他声音甚至隐隐带颤,微微气喘。抬手落定一粒黑子于那白子的对面,继续道:“就是那个夜闯浮月楼二楼,不报任何理由便手起刀落连刀四人的未被查出任何有用消息的刺客。” 一朵庞大的白云悄无声息刚好盖在了院中上空,阳光半透地洒落下来,失了力度地照在人的身上,并不觉得灼热,反而是微风拂过时,凉意覆着肌肤,汗毛轻立。 近在雁翎刀前顿住的手指轻动,一展地终还是握住了鞘身,紧接着就是一声铮响。 长侍紧盯着叶五清的目光立即变得警惕,院中所有低垂着头的侍从也都不禁吊着眼睛视线窥向她。 南洛水却仍只是坐在棋盘前,手指轻捏着一粒黑子,目光静静,仿若在等着什么。 但叶五清感觉出来了,他们都在心思各异地紧张着。 确认了刀和刀鞘都没被调换后,她将刀收回,转身便干脆利落地朝外抬步。 “就在今日!” 南洛水豁然抬睫,转头看向叶五清的背影。 她要走了!她不被吸引,那他怎么办…… 南洛水膝头的手死死攥紧华服,指节泛出青白:“佩英必会去寻一人,此人今日恰出宫外,你能见到。” “公子!” 他声音才落,身后的长侍立即急声想阻止。却在望见当那个捕快的脚步逐渐停下,公子嘴角那压不住地绽开的幽深笑容时。长侍又噤了声,有些绝望地闭了闭眼。 果然也把那位也牵扯进来了么……这下,可真不是公子一个人闹着玩的地步了。 “你不是想知道吗?佩英的容貌,”南洛水视线紧紧锁着那道缓缓转身凝向他,又慢慢向他走回来的身影。 随着那人的走近,为了看清她在看向自己时脸上每个细微的神情,他下巴不得不逐渐抬高。当她走近到他的跟前,他甚至已经吊着眼睛彻底地仰望着她。 这么近的距离…… 南洛水浑身几乎想要发抖,嘴角的笑他也不想再遮掩,深邃的黑眸中满映着叶五清带着审视沉眸而下打量他整个人的神情。 就迎着这样的目光,南洛水声音缓缓,嘴角噙着笑意吟吟:“大皇子君嘉意常会到城边逐水亭赏景。佩英是君嘉意父族佩氏三脉单传下来的嫡长子,被寄予厚望。佩英虽随氏族跟随在了三皇女的势下,但真闹出事解决不了时,她不敢让三皇女知晓。常追在佩英身后收拾烂摊子的是君嘉意。而逐水亭地处广河岸侧,四周开阔,尽管这两人身边常跟随影卫守护,但你的目的若只是远远看清佩英的样貌的话,我相信你今日去到那一定会很有收获。” 说罢,他深看一眼叶五清后,慢慢挪动着视线,叶五清就也随着他的视线看向棋盘——南洛水纤白的手指又捻一粒显然代表着君嘉意的白子挡在了代表佩英的白子前面。 南洛水继续道:“比起寻出那名刺客,佩英现在更急于近在眼前的大典之事。而我们……” 说到“我们”两个字时,他那静淡、此刻听入耳却幽柔异常的声音刻意的停了一停,又抬手捻来一颗黑子,放在了代表叶五清的黑子旁,并排挨着,这才继续道:“我们就要她们以后万事不得愿。首先第一步就是要破坏那大典,大典不成,其中必生嫌隙。离心可比将她们逐个击破要省心又好玩得多。” 说罢,南洛水转回头地重新仰看向叶五清,问道:“怎么样?这样的棋局……好玩吗?” 叶五清拿着雁翎刀的手指收紧。 她不信南洛水,但还是问道:“破坏大典?在你说来仿佛一件很容易的事一般。” 她这话一出,南洛水就仿佛早料到两人间的谈论一定会到这地立时就接上了话。 “三具尸首……够了。”他道:“我反应过来时,从本要运去火化的所有小倌尸首中偷换出来了三具,立即送去给仵作验尸……既是被捂嘴掩耳的冤案,其实很容易翻。” 南洛水的声音在耳边持续响起,听着这些内容,其实该觉得畅快的。 就好像天上落下来似的。 本都仿佛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境地,快要死了都,一醒来就来了个这么连所有计划和翻身的证据都提前准备好了,又嚼碎了喂进她嘴里来的势大的队友。 可…… 可这个人在她昏迷的两天时间里,到底还做了什么哪些事情? 且他又为何如此关注浮月楼之事呢? 是世仇? 他的家族南氏与佩氏是世仇?还是为着一个更大她所不能知的目的? 叶五清如此思索着与南洛水那双沉黑的眸子对视着。 又来了,那种感觉…… 南洛水的眼底那丝丝缕缕的欲望在掩不住地溢出,而那些欲望正不断沿着她的视线往上朝她攀附而来!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能发觉这样失态的一面。 又或者……他就是故意出于试探的想给她看到这些……? 出于本能,叶五清立即退一步地远离着这个人,边冷声道:“我如何要信你这些?你甚至连你的目的你都要藏着,不敢示人。” 她才退开,南洛水就宛如毒蛇猛然收起吐出的信子,豁然垂下去了头,视线盯着两人之间又生出来的这段距离,他睫毛轻垂,遮住他那瞬沉下去的眸子。 可在旁看来,他在听了叶五清那番质疑他的话后,只是在波澜不惊地轻覆下羽睫,在思考如何应答。 院中静了片刻,在院外树上鸟鸣声也终于识相地停止叽喳时,南洛水的声音终于响起。 “你真的在乎我的目的吗?”他的声音缓而轻,像一片羽毛悄然落下,却字字带着极力压制的战栗,“我于你而言,有用不就可以了?”他嘴角微微一勾,仿佛快要装不下去一般,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在那张漂亮的脸上转瞬即逝:“……至少我现在什么都没问你要不是吗?” 随后他长指一点,指腹就压在了代表着叶五清那粒黑子之上,压着棋子缓缓移动,绕过棋盘上的“君嘉意”。 叶五清视线不禁被这举动吸引,目光紧紧盯着那粒黑子…… 却在下一刻,南洛水手指的动作骤然加速,两粒棋子碰上,发出一声不小的脆响,代表佩英的棋子飞出棋盘,坠落于地,又在叶五清的眼中碎裂成瓷花。 而南洛水指下的黑子则稳稳静立在“佩英”方才所居的位置上。 紧接着南洛水就对她发出了邀请:“想知道这个黑子是如何才能绕过障碍直取白子的吗?”他眼眸轻眯,语带深意:“我等你……等你去了逐水亭,再去仵作那验明我所说之话皆为事实后,今夜来此找我,我继续教你如何执棋。” 说着,他看了看一旁俨然已经被她遗忘了的药碗,他手指从黑子上移开,重端起药碗,边道:“但念在我诚意如此,我们不妨先将这碗药喝——” 他抬眸,叶五清的身影已步出院门。 南洛水:“……” 沉默。 沉默。 沉默…… 医馆院中一片死寂,无人敢有任何细微动作。 直至人已走远,南洛水凝在空中的手陡然一松,瓷碗坠地。破裂声响惊飞院头群鸟,顿时振翅声四起,雪白羽毛纷纷飘落,可还未能及地,院中已经跪趴下一地的侍从。 南洛水声音沉寒:“……我又吓到她了?” “……” 长侍保持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声回应:“我想……这次不是。” 第45章 威压 城边的环广河路依山而建,小道狭窄得仅容一辆马车通过。若是不巧两车相遇,就必须有一辆勉力退避至路旁的杂草丛中。而此刻,正有这样一辆马车静静停靠在边缘。 道旁豁开一个缺口,被往来脚步磨平棱角的碎石铺成一条小径,沿陡峭的斜坡蜿蜒而下,通向建在广河岸边的逐水亭。 逐水亭四周视野开阔,对岸青山叠翠,绿树掩映着点点红花,风景确实宜人…… 宜人得令人发指。 叶五清叼着一根翠青的狗尾巴草,终于站不住脚,蹲下身来。 她紧紧拧起眉头,歪着脑袋,视线在河对岸静止的树影、偶尔掠过的飞鸟、随风轻摇的野草,以及亭中那个始终端坐不动的男子之间来回逡巡,试图理解这诡异的一幕 这他爹的到底有什么好看?那人竟能在那一坐就是近一个时辰,除了偶尔低头咳嗽几声、接过侍从递来的茶水抿上一口外,简直像尊石雕。 哪有人是这样等人的?这分明是在浪费所剩不多的生命。 看他那副病恹恹的模样,本就命薄如纸了吧…… 不过…… 叶五清所处的位置在坡顶道口,距离逐水亭尚有一段距离。 她眯起眼睛,努力想要看清男子的面容。 远远望去,只能模糊辨出那是个骨相极佳的美人。暗红色的衣袍穿在他身上丝毫不显俗艳,反衬出一种超越年纪的风致。长长的华发一丝不苟地梳成两束,以发带系着垂在肩后,所佩戴的金额冠在阳光下偶尔闪烁…… 叶五清压下想要再靠近些的冲动,不自觉地喃喃低语:“怎么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似的?……嗯?” 她话音还未落,那男子终于有了动静,缓缓转头望向左边。 难道是佩英来了? 难道真如南洛水所说,佩英今日定会来这逐水亭,向常在此赏景的大皇子君嘉意求助? 亭中之人,竟真是当今大皇子君嘉意? 叶五清心念飞转,目光也紧跟着投向君嘉意所望的方向。 “……” 叶五清一时无言。 ……搞什么鬼? 朝着男子欢快跑去的,竟是一群衣着朴素的孩童。 即便隔着这段距离,也能看出男子见到他们时的欣喜。守了他一个时辰,此刻才终于见他站起身,走出亭外两步,含笑迎候那群孩子。 孩子们显然与他熟稔,一拥而上便亲昵地拉扯他的手,有的攥着他臂弯间的披帛调皮地在脸上轻蹭,更有胆大的伸手去摸他垂在背后的如雪华发。 他却丝毫不恼,只是略显艰难地挪动脚步,将这群一见他就挪不动腿、团团围住他的小身影慢慢引回亭中。那副风吹即倒的病弱身子,这才得以重新坐下。 “嘶——” 叶五清倒抽一口凉气,望着亭中将一个小女孩抱到膝头,为她重新梳理乱糟糟的发髻,还侧首端详是否歪斜的男子,心中涌起巨大的困惑。 这……这真是那传闻中与佩英这样的人为伍,护佩英跟护崽似的,追在佩英屁股后面收拾烂摊子的大皇子君嘉意? ……不对罢? 不应该罢? 怎么佩英是那样那样的,而这君嘉意是这样这样的呢? 这人只给人一种“妻主在外与厌憎之人偷欢生女,他非但不闹,心下一合计,反倒笑吟吟问是否要将那对父女接回府中好生照料”的大贤之人啊! 该不会是她盯梢定错人了、该不会今天君嘉意其实根本没来这逐水亭,该不会真正的君嘉意已被佩英相邀去了别更隐蔽些的地方相商? 叶五清这般疑惑着下意识转头看向静静停在她不远处道边的那架马车,正欲开口。 “阁下可是在方便?” 一道女声毫无预兆地从她头顶传来,叶五清浑身一凛,猛地回头。 只见一辆马车不知何时已横在她身后。叶五清正蹲在下坡的道口,恰好挡住了马车的去路,让它无法转弯驶向逐水亭。 车帘微掀,一位眉目清秀、身着淡黄锦衣的女子端坐其中,朝她投来一抹调皮却友善的浅笑,随口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提醒叶五清让开道路。 方什么便……她方才那副样子哪里像在解手! 叶五清原本隐在半人高的草丛里监视逐水亭的动静。可亭中那男子硬是像尊石雕般坐了一个时辰不动,四周也不见守卫巡防,只带了几个身形纤弱、看似毫无武力的小侍从。这般松懈的阵仗,让她原本紧绷的神经在漫长等待中渐渐涣散,这才忍不住蹲下身来歇歇脚。 “……哦……” 叶五清立即模样老实的着急站起,却因蹲久了,一阵酸爽的酥麻感紧紧将她左小腿缠绕,立时身子不稳地晃了好几晃才站稳。 那女子见她这般模样,嘴角的笑意因放大而更柔了些,长又白的手指抵着车帘子,温声对叶五清道:“阁下可还好?蹲久了脚是要麻的。” 望着缓缓从自己身侧经过马车的背影。 可真是个很善于交际的人,想来这人也是被逐水亭的美景而吸引而乘车至此的罢。 叶五清如此地想着,背倚着停在道边简朴的车厢外,继续压着耐心地目光紧锁远处亭中男子的身影。 却下一刻。 “喏!她就是佩英。” 谢念白声音悠悠,从车厢中飘出。 叶五清倏地回身转眸。 那辆载着女子的马车颇有意图地挨着亭中男子先前所乘的马车停下,几乎紧贴其侧。 佩英一下马车,目光便直望向逐水亭。一眼寻见那男子后,她立即提起衣摆,迈着细碎的步子,匆匆朝君嘉意小跑而去。 方才那个车笑得和个大善人一样的女子就是传闻中的那个佩英?! 甚至在她亲眼看见那女子径直走向逐水亭时,叶五清都未曾将她与佩英联系起来…… 不应该吧? 更何况…… 叶五清的视线紧紧追随着佩英靠近君嘉意的身影,心头甚至不由得浮起一丝动摇:莫非是自己错想了人?也许那夜佩英本人并未去浮月楼,只是她手下的人假借她的名号为非作歹?确实也没亲眼看见过她来着。 然而,那道身影前脚才踏入亭中,双膝便是毫不犹豫地一弯。 在那些孩童懵懂好奇打量的目光中,在她自己与君嘉意所带来的侍从早已见惯不惊的平静注视下,她径直跪在了君嘉意跟前。 身形顿时矮了一大截的佩英,就这般在众目睽睽之中仰起脸,唇瓣一张一合,有些仓皇急切地膝行着缩短与君嘉意之间最后的距离。 直至终于停在那个始终静坐、垂眸漠然默许这一切的男子脚边。 “这……” 叶五清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爹的……全乱套了,眼前的一切与她预想的局面截然不同…… 就算不找个隐蔽之处密谈,至少也该是两人敛眉低语,细说事情来龙去脉才是? 可这君嘉意,这佩英,怎一个两个都如此不按常理做人…… 这两人到底在玩啥什么把戏啊? 叶五清突然好想凑过去的问明白,然后加入她们。但能不能让她成为亭中坐着的那个,然后让这对堂兄妹俩跪她脚前? 这时,叶五清身边的车窗帘子被掀开,在家中午睡时被叶五清翻墙硬拉着到这来的谢念白半眯着眼也瞧见了这一幕。 他却只是微挑眉梢,面上并无讶色,仿佛早已见怪不怪。抬手挡开忽然洒在他白皙脸上的阳光,另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抽出张纸。 长睫轻垂,紫眸流转间将纸上内容阅尽。随即眉头一蹙,微微睁大的眸子中这才终于有了惊讶的神色。 “嘶……天菩萨——”他拖长着语音,抖动着手中那张叶五清从南洛水安排的仵作那拿到的验尸文书,清润的嗓音笑着感叹道:“这般恐怖,若是让长曦知晓了自己的未婚妻主是如此恶如阎罗之人,他那颗小心脏不得吓出疯病来?” “上面写了什么?”叶五清下意识维持着惯有的人设,边将他手中的文书夺回塞进怀中,视线凝着远处跪着向君嘉意告状般地说着说着还开始抹眼泪了的女子,不禁问道:“你确定这两人是佩英和大皇子吗?怎么……”她话语一顿,一时竟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亭中这荒诞的一幕。 “咦,还装——”谢念白轻笑,双手攀着车窗,下巴懒洋洋地抵在窗沿上,“那两位可是如假包换的佩氏双‘天’。况且……你不是还撞见过嘉意么?……忘了?” 谢念白这么一提,叶五清才想起那日饿得头昏眼花时发生的事情,恍然道:“哦……是他啊。” “对,是他。”谢念白显然不像叶五清这般对佩英的举动感兴趣,反而饶有兴味地侧过头,目光直勾勾落在叶五清凝望逐水亭的侧脸上,轻声问道:“长曦这两日发了疯似的找你,你倒是一醒就直奔我这儿来了……你说,我们俩这算什么呢?” 之所以找上谢念白,无非是因为这家伙终日游手好闲、最爱凑热闹。只需拿着浮月楼小倌的验尸文书在他眼前一晃,说此案另有隐情、内藏惊天秘闻,这人立马就上钩了。 更何况他不仅认得佩英,身份也足够尊贵。既能帮她指认佩英本人,万一她行事不慎被对方的影卫察觉,她们多少也得顾忌这位谢氏小公子在场,不敢轻易动手。 而最紧要的是。叶五清想问问谢念白,南洛水这人到底是有什么毛病…… 叶五清目光仍牢牢锁着远处亭中的动静,头也不回地答道:“狗女狗男?” “哈……”谢念白轻笑一声,“这词可不是这么用的。你我之间,还算不上这等关系。” “那……”叶五清略一思忖,又道:“狼狈为奸?” 谢念白顿时笑出了声,摇了摇头:“你肚子里是不是就揣了这么两个词?” 他像是聊开心了,伸长手臂从车窗里探出来,轻拍了下叶五清的胳膊,顺势打探道:“话说……你当真是被洛水藏起来了?我就说那日你从我院墙翻下去之后,怎就同府尹一道人间蒸发似的,怎么都寻不着踪影。本来还想找你说说,若府尹当真不见了,你说不定有机会……” 听到这里,叶五清才被勾起兴趣,竖起耳朵想听谢念白接下来要说什么,却见亭中的佩英说着说着,忽然抬手,直指向她方才蹲守的位置 谢念白话音戛然而止。 叶五清心头一跳。 下一瞬,两人一个缩身躲回车内,一个俯身埋进草丛,动作快得几乎同步——只为避开君嘉意随佩英所指缓缓投来的目光。 心脏扑通、扑通……一下比一下急促。 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即便确信自己躲得及时,可那股曾在初遇那日感受过、几乎快要被她遗忘的强烈威压,竟像是能追踪到她一般,再一次无声蔓延而来…… 靠……不是罢? 是错觉罢? 叶五清紧张地抿了抿唇,屏息凝神片刻,方小心翼翼地探身望去…… ……呼。 她紧绷的身子骤然一松,长长舒出一口气。 只见佩英已转身离开逐水亭,正由侍从搀扶着走向马车,一边走,一边还在不住地拭泪。 “哼哼……”谢念白也将车窗帘重新掀开一角,饶有兴致地瞧着那边动静,轻笑道:“看来嘉意又一次应下了佩英所求之事。” 他紫眸流转,视线轻飘飘落在叶五清脸上,幸灾乐祸着:“叶五清,看来你往后……可要有好日子过了。” “……” 叶五清转头,看向那谢念白说着的会让她“有好日子过”的君嘉意,竟又是猝不及防地被亭中的一幕看得一愣。 佩英走后。 那群孩童又重新围拢到君嘉意膝前,嬉笑着打转,如雀跃的蝶群环绕花枝。 一个胆大的孩子甚至趴上他的膝头,仰着脸同他说话。 君嘉意唇角微扬,伸手揉了揉那孩子的头发,随即漫不经心地抬手指向远处草丛中一朵孤零零的野花。 孩子们像得到指令的猎犬般争先恐后地冲了出去。最先摘到花并突破重围跑回来的孩子,会得到他温柔的抚摸,然后他会示意侍从赏给那孩子一块糕点。 这个简单的游戏让孩子们乐此不疲。 君嘉意始终悠闲地坐在亭中,含笑注视着这群天真懵懂的小东西。直到他将包糕点的油纸揉成一团随手抛向远处,看着孩子们像争抢骨头的野狗般扑上去撕扯扭打时,他终于忍不住掩口低笑,肩头轻轻颤动,眼底流转着愉悦的光彩。 第46章 流言 叶五清:“你先前说府尹自浮月楼事件之后也失踪了?” 为了不被佩英认出而临时买的简朴马车中,哪哪都坐着不舒服。 谢念白换了好几个姿势后,最后嫌弃地将靠垫从腰后一把扯出垫在肘下支着下巴地看着坐在对面又再次试图提醒他,府尹之位或有可能空悬出来的叶五清。 见他不语,叶五清略一思索,又问道:“不过,你方才不也说府尹失踪之事被佩英压下了么,那你是如何得知的?” 被如此问,谢念白原本坦荡又懒散直望向她的目光倏地往下一垂,就避开了两人视线的交错,小声道:“京城之事,只要想查总要能知晓些蛛丝马迹,不过知晓了之后能不能说、敢不敢传扬出去,就是另一回事罢了……” “那你为何会想到查浮月楼的事呢?”叶五清追问着。 毕竟在与此事无关的人眼中,这不过是烟花巷陌里一桩稀松平常的风月闲谈。 谢念白长睫轻动,下意识张嘴,却又好像突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地视线又朝她深深望去一眼,再开口时,却是扯出了别的话题。 “所以说,你那夜真是被洛水捡回去了?真是稀奇啊……”他又说:“你说你,明知有虎偏向山行就罢了,又何必刀人势下四个左膀右臂呢?这下佩英不得和你死磕。” 话说到这,叶五清手悄然捂住腹部还在隐隐发痛着的伤口上,也不由得深深地凝一眼谢念白——要不是他忽而说到什么京城规则,又讽说她天真,她那天还真不一定会跟去浮月楼,连带发生那后面那连串的事了。 “我去找人而已,没找到就想走,”叶五清简单陈述着那晚发生的事情:“她们觉得我闯破了她们的规则,想将我留下不让走,所以……” “那你为何不将人刀干净呢?” “极限了。一共七八个影卫潜藏在暗处,最后那个影卫刀法很特殊,我反应不过来……且我进那个房间里的时候已经有几个人走了,”叶五清开始回想那夜她探入浮月楼后所有的细节,随后道:“我没听错的话,原本二楼除了那些受害小倌和守在楼梯处的捕快以外,应该至少共有七人的……除去死了的四人,再加上佩英,另外两人你觉得会是谁呢?”她问向此前与佩英这人至少有过交集的谢念白。 “会是谁呢?” 而谢念白却只重复着她最后的那句问话,显然对此也毫无头绪,“怎么?你这都火烧眉毛,皇子贵孙都磨刀霍霍逼近你了,你却还在想着要把那夜的人全都揪出来,赶尽杀绝啊?” 他忽地侧首望来,懒洋洋地击掌“赞叹”:“厉害,当真厉害……佩英撞上你这等亡命之徒,也算是撞上刀尖了。” 叶五清不理谢念白的揶揄,将他在她面前拍着的手拨开,神色认真:“我是在想,佩英她今日对君嘉意所求之事会是哪个呢?是关于筹备大典还是找出我?” “哎……小叶啊……” 谢念白明明年纪似乎还比她小半岁,在听了她那样的疑问后,此刻却老神在在地直摇着头:“不过你这般思虑也正常,毕竟你可能不知,大典这种事虽重要,但佩英她背后有家族,她其实根本无需自己去劳心费神。而“找出那夜想杀她的人”这是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 那柔润的嗓音如一片羽毛坠入心湖,却在叶五清脑海中漾开圈圈涟漪,久久不散,引她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思量—— 是啊……佩英全程不知晓我是谁又是为了什么而连杀她四人。 对她来说,她不过是如往常一般,出去玩了趟,可能是才玩完准备回家呢,就在回家的途中马车上,听说浮月楼在她前脚刚走后脚二楼就被屠了的事。若说这是因义士不齿她的恶行而出手惩戒,可为何守在一楼的捕快们却毫发无伤?这在她看来,实在说不通。 “所以……府尹才失踪了?” 叶五清锁着眉。 谢念白望着她笑,然后点头。 “所以,”叶五清抬眸,“佩英更可能猜测,这是她的政敌策反了常为她守场子的府尹,策划的一场刺杀。只是她命大先行离开,刺客未能得手,便斩其左膀右臂,试图以此挑拨她麾下各族势力,从而瓦解她的根基?” “所以,”谢念白接过话茬,“我若是佩英,定会请嘉意为我说和那四家,而非将大皇子这般重要的人脉浪费在大典筹备上,更不会用在寻人这种花银子就能解决的小事上。唯有巩固势力不被瓦解,才不枉她又一次忍辱下跪。” 哦?原来她下跪时,心里还是觉得屈辱的? 不说还真以为这佩英乐在其中呢。 惹了解决不了的事就跪一跪,又惹了大事再跪一跪,而后在跪一跪的人生中放肆享乐。 叶五清心中忍不住分了个茬,随即眼眸一亮,欢欢喜喜地望向谢念白,笑道:“哇!你真厉害!这些弯弯绕绕,我可想不明白。” “那是自然!”谢念白下巴应声轻扬,仿佛已等候这夸赞多时。他指尖愉悦地轻敲软垫,坦然受之,“啧,可惜啊可惜,此生偏生是个男子。” 说罢,他侧眸瞥向正凝望着他、分明在刻意吹捧的叶五清。 两人目光一触,随即各自轻笑别开。 从逐水亭回京这一路,车厢内始终萦绕着轻快笑意。 就好似她们二人方才逐水亭那趟只不过是出去赏了一趟景罢了,而非是在探看事关生死的大事。 可当车厢慢摇,逐渐停了下来,两人忽而的沉默不说话,车内一时寂静到仿若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时。 一种原本就一直潜伏在心底,连他自己都未能及时发现的忧虑便随着缠绕心脏的所有脉络攀附谢念白全身,而后又将他缠紧。一颗心脏在胸膛里反抗般地闷闷跳动着。 他没忍住地轻动眼眸,悄悄朝叶五清看去。 她正侧首,指尖轻挑起车窗帘幔一角,凝神观察着外间动静。 黄昏暖黄的光霎时挤进车里来,在她脸上细洒着光辉,她睫毛不算长却很湿浓密,缓慢轻扇。鼻梁至唇峰的线条流畅如画,下颌的弧度也生得恰到好处。 谢念白望着,不自觉地抿紧薄唇,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却恰巧瞥见她另一只手正轻轻覆在腹部。 ……是伤吗? 对此她只轻描淡写地告诉过他。她在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医馆,是洛水救了她。 “要走了吗?” 话都脱口了,谢念白这才惊觉自己这竟是下意识想留把她留下…… 她闻声转过头来,轻笑着点头。 “可你要去哪里?” 现在情况如此,对方到底追查到了哪一步,是否其实已经在她家中埋伏,全然不知。 可自己话音才落,他这才想起不止是洛水,长曦也正在疯了似的找她…… 谢念白眼睫轻眨,倏而垂眸一笑,将方才那个问题换了个方式轻声问出:“想好要去谁那儿了么?” 话音方落,车厢内只沉寂了一瞬,谢念白的声音又再次响起: “果然很难选罢?” “一边是愿为你设局谋划、破坏大典以瓦解对方氏族联盟的洛水;另一边,是为你失踪而翻遍京城,连我府上都仔细搜过两回,今晨更闹着要去云州寻人的长……曦……” 他的声音渐渐轻了下去。因为他发现自己在说这些的时候,叶五清回着眸子,目光炯炯地就直盯向他。 迎着这道目光,那原本只是闷沉笨拙跳动着的心脏愈来愈快,放纵着撞动起来…… 死死抵住这样凌乱不堪的心虚,谢念白嘴角有些僵硬地扯出一抹仿佛了然的笑,就道:“是了,叶捕头方才一直想与我聊府尹失踪之事来着。只是让我没想到的是,在这等生死关头,叶捕头竟还能如此心系着府尹之位,而同时还想着如何兼顾其她?着实令人佩服。不过……丑话要说在前头,我这人其实很刻薄难以讨好的。” 这番话说完,他努力寻回自己平时谈笑时该有的悠然模样,后背缓缓往后倚去,声音缓缓:“我可劝你三项之中最简单的开始。是啊……你该选长曦的,他心思单纯,又代表着晏氏与佩氏的交好,佩氏若凭这门亲事成功拉拢了晏长安便是如虎添翼。你若现在不将他牢牢绑在身边不能离开,你——呃!” 话音戛然而止。 叶五清忽然的靠近,让那颗早已失律、胡乱跳动的心脏骤然一停。 他眼睁睁看着她的脸向自己贴近,唇瓣微启,视线轻垂,仿佛在无声丈量着彼此唇间那寸寸距离。 一阵从未体会到过的柔软轻压在他唇上一瞬。 这刻,那停滞的心脏猛然的恢复了一下跳动而后又停住,在他身体里震荡出回响,泛起涟漪,余波不止,随后空寂一瞬……紧接着——“咚咚咚……咚咚咚!”心跳乍然变得剧烈,声声不止! 谢念白屏住呼吸。 叶五清的脸颊微侧,颊边肌肤极轻地擦过他的唇瓣,巧妙而惊险地避开了真正两人唇之间的触碰。 她倾身扣住谢念白的肩,另一只手高高掀起车帘。 闹市转角,马车静驻,任谁都能一眼望见车内景象:谢小公子眼睫轻颤,仿佛不堪承受般与一名女子面颊相贴,呼吸交错。 “我以为我的选择已经很明显了。” 叶五清目光扫过车外那些频频侧目的行人,俯在谢念白耳边轻声道:“我不是一醒来就先来找你了吗?与你之间的约定,我从未忘记。况且……” 是啊,从最简单的开始。 没错,将人牢牢绑在身边,让他再不能离开。 ——你教得真好。 第47章 赶趟 叶五清的声音顿了顿。 车厢内是静的,车外却是人声浮动,嘈杂的声浪如流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漫过这方寸天地。 那近在耳畔的浅息,便与这浮世的喧嚣缠绕在一处,一虚一实,似在黑暗中碰撞共舞,搅得他心绪缭乱不已。 她声音再响起时,仿佛是经过多次的深思熟虑才落下的决意,语调低沉,字字慎重。 且愈到后面,声音愈是吞吐,到最后竟透出几分难以在想象在叶五清的情绪里看见的罕见赧然:“此前我竟不知,佩英之流原是这般不堪。原想着世家大族教养出的女子,合该更有风骨、孤高自持才是。因而当初听你说起不愿被家族安排姻缘,提及长曦身不由己的苦楚,我只当是深闺公子难免有些娇贵心性,未曾深想这轻飘飘的“安排”二字背后,竟是这般不由分说的重量。如今看来你这般清皎之人确实不该被那等低劣的人相配,你该有自己的选择。所以,我一定要帮你,也要帮长曦……嗯。暂时……就用我这一介捕快微薄渺小的力量。” 这么长一段话应该是绞尽脑汁想出来的罢? 所以她方才的沉默其实在斟酌这些? 倒也……动听。 若她最后那句,不曾刻意将每个字都咬得那般清晰,他或许,真会多信几分。 差一点……就要信了。 明知她不过是想借他博一个官位,甚至因自身陷落囹圄,便想将他一同拉入这潭深水。 可为何…… “嗯?……” 两人几乎是侧首相贴。车厢内几声细碎的窸窣,她一动,温热的呼吸便更近地拂上他的颈侧,如春蚕食叶,细细地撩拨着他颈间每一寸肌理,每一根汗毛。 “……” 谢念白指节无声收紧,指尖深深陷进袖中,攥住了两人衣摆交叠的褶皱。他难耐地闭了闭眼,长睫在昏暗光线下轻轻颤动。 “你,在发抖?” 叶五清声音再次响起,声音低而轻,却像一道惊雷落在他从方才便一直紧绷着的神经上。 谢念白猛地睁开眼,抬手欲将叶五清推开,却被她按在肩头的手稳稳制住,动弹不得。 他胸膛急促起伏,呼吸渐渐不畅,不止耳根,连脸颊也层层漫上热意。 这异常的失控感如潮水般涌来,将他的神志也浸得朦胧恍惚,思绪如乱絮飘散,再难凝聚。 “……别动啊。” 叶五清的声音再次传来,却仿佛隔着一层温吞的水膜,模糊不清。 可缠绕在他颈间的呼吸却依旧灼热清晰。 她倾身按压他肩膀的动作,让额前的碎发不经意滑入他那因为一边肩膀被按住而拖拽得微敞开的衣襟,发梢轻擦过裸露的皮肤,随着她细微的动作,一下下撩拨着他早已混乱不堪的心绪。 她在做什么? 在看他的衣领之下? 推开她…… 谢念白惊惶地转眸望向车外——窗外人流如织,几个经过的行人嘴角噙着古怪的笑意,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必须推开她! 她要毁了他…… “你这里……” 可叶五清对这一切恍若未觉。 她的声音清明,带着一丝纯粹的疑惑,不掺半分杂念。 “………”谢念白喉结轻颤,“嗯?” 违背理智地,他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轻问,像在黑暗中无意识地寻求某个答案。 只听叶五清的语气里满含真诚着的可惜。 “抱歉……” 她说:“你肩膀箭伤这里,我那次可能并没有处理好,似乎要留下疤迹了。” ……!? 仿若溺水终被拽回水面,乍然重得呼吸地胸口猛地长吸一口气。 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的手已紧紧扣住了叶五清按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腕——而并非是她撑开车帘的那只。 喉间如被什么堵住,脑中混沌一片,竟一时语塞。 此刻该说什么?把她留下来? 说府尹之位他可以给她,但今日她只能留在他身边? 说他有比洛水更好的计策助她;说其实这两日他也在寻她,夜不能寐,只是不像长曦那般张扬。 叶五清低垂的视线缓缓左移,从被他反握的手背,一路望上他的脸,静静地凝视着,像是在等待一个解释……他这突兀行为的解释。 谢念白终于找回声音:“我——” “你在生气?”叶五清眼睫眨了眨地小心地窥看着他脸上的表情。 ……? 谢念白没少轻动,因这无端的误会,他下意识觉得自己无辜而想要蹙眉,却又怕更惹误解而立即舒展。 他定了定神,再度开口欲言。 “嗐!” 叶五清却已松开了他的肩,转而用力拍了拍他,语气轻快得像在安抚一个闹别扭的孩子。她同时放下了始终攥着的车帘,说道。 “是又要怪我行事鲁莽了吗?……哎呀,怪我怪我……可我这也是想不出其他让你我这样就算大街上肩挨肩站一起,旁人也只觉得像姐弟的人之间能传出流言的其她法子了。且做都做了,不若就等几日看看效果如何?”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却仿佛更点燃了那些窥探的目光。一道道灼热的注视黏在车厢外,仿佛非要从中瞧出些什么才甘心。 而在无人得见的车内,两人衣袂之间,却连一丝交叠也无了。 思绪骤然被她打断,谢念白想强压那乱撞不停的不听话的心脏能够安静片刻。他得好生想想,把话说得漂亮,不落下风。 谁知叶五清话未说尽,也并不真要等他回应,紧接着又问: “啊……对了,南洛水是你友人罢?他这人……如何?是个什么性格?相处时有什么忌讳吗?” 谢念白:“……” 叶五清像是等不及了,垂眸略一思忖,又探身扫了眼车帘缝隙中漏进的天光。确认时辰后,她转向始终沉默的谢念白,语带催促:“长曦呢?那你可知长曦现在何处?” 谢念白:“…………” 见他仍不言语,叶五清抱着手臂,坐在对面将他打量了好一会儿。忽然,她伸长脖子凑近那张紧抿着唇的好生漂亮的脸儿,轻笑一声:“啧!小气鬼啊?” 谢念白:“…………” 属于她的气息骤然逼近,谢念白心口一滞,随即拧眉将脸向左别开。 叶五清不依不饶,偏过头再次追近,直直盯着他:“还真气上了?” 谢念白心头更烦。那些连自己都理不清的思绪,如何能说出口?不如直接点破她那番冠冕堂皇的表演,或是顺势承认自己因她故意制造流言而恼怒? 可最后,又隐隐一股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委屈使他憋上一股气,头一扭又恨恨转向右边。 叶五清果然又追了上来,歪着脑袋将自己整张脸塞进他视线里:“哎呀,你我之间不都她爹的是交过命的姐们了!这点小事,何至于此?” 谢念白眯了眯眼。 好…… 好好好。 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更气了,却说不出究竟是被她哪个词、哪句话点燃。 他头疼地垂首扶额,正试图梳理这一团乱麻的思绪,却听见叶五清的声音再度响起: “那好吧……我走就是,回见!” 话音未落,车帘已被扬起。她如一阵风般掠出车厢,匆匆消失在帘外。 “……” 谢念白扶额的动作骤然僵住。 心底蓦地空了一块,种种难以名状的情绪蔓延开来。他尚未来得及细品,一个本不该在意的问题便蛮横地盘踞心头,搅得他不得安宁—— 她此刻,是要去寻谁? 忽然,车帘再次被掀开。他紫眸倏转,立即望去。 却只见车厢外的侍从一怔,小心打量着他脸上的神色,低声问道:“请问公子,车往何处赶?” 方才那捕快对公子的不敬,她们皆看在眼里,早已做好准备,只等公子一个眼神便冲入车内将那狂徒制住。可她们始终未曾等到命令。 侍从垂眸盯着公子衣袍上被压皱的一角,静候良久,才终于听到指令。 “……回府。” 三公子微哑的嗓音低低响起,带着几分倦意,宛若一声轻叹。 夜色沉落,书房中烛火正烈。 长曦执笔的指节绷得死紧,每一笔落下都像要将心底的怨恨刻进纸里,再狠狠掷去云州。 她是我的……只属于我的。 那个贱人,定是使了什么不见光的手段,逼得她不得不离开他。 是回了云州? ……定是如此! 他又被家人禁足了。 所有人都不理解他,长姐今日也没替他说话,要想个办法……一定要想个办法潜去云州…… 最后一笔锋利勾勒出,信才写完,笔就被一拍地掷于桌上发出的响声将屋内所有侍从吓得更垂低了头。 长曦将信推入信封,递向近侍:“这信,用最快的速度,传去云——” “叩叩叩……” 轻缓的叩门声忽然响起,打断了他的话音。 长曦蓦然转头。 但见月色溶溶,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被昏光悄然拓在窗纸上,正静静地立在门外…… 医馆院中。 那盘棋仍还是保持着她走时的模样不曾被动分毫。 长侍轻步走近手中端着药碗、仍静坐在棋盘旁抬头凝月的南洛水:“公子,那幅画画师已经绘制完成,送进府中了。” 碗中的药又一次凉透了。南洛水垂眸,望着碗底沉积的那圈浓黑药渣,雾蒙蒙的眼底仿佛也积着一层化不开的晦暗。 “阿言……”他声音轻淡,几欲被院落角落的夏虫鸣鸣盖过,“你说……她是会回这医馆,还是回她夫人身边?” 微微躬身,将他手中的药碗接过,递给旁侧的侍从。他斟酌片刻,委婉应道:“时辰不早了,公子可要回府?如今在府中……也能见到刘捕快的。” 仿佛被这话点醒,南洛水眸光微抬,唇角下意识欲要扬起。可下一刻,视线掠过天边闪烁的星子,和那形状正好,不肥也不瘦清晰无比着的月亮。 从而想到如此良夜,她此刻或许正与夫人小别重逢,温存缱绻。 南洛水的嘴角肌肉抽动,那将起的弧度便无声地垂落了下去。 他缓缓抬起手,手指轻压在自己柔软的唇瓣上……明明昨夜,伴在她身侧入睡的,还是他。 指尖探入温热的口腔,嫉妒如毒藤蔓延。尖锐的虎牙狠狠碾过毫无庇护的指腹,下一刻,熟悉的腥锈味在舌面轰然荡开。 “果然……” 完成了自毁使命的手颓然垂落,侍从们惶然簇拥而上,捧住他那只正沁出血珠的手,声声呼唤着医官。 南洛水却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他只是缓缓侧首,望向静立一旁、眉目低垂的长侍,声音轻得像自语:“我果然不该……一见她皱眉,就将那柄雁翎刀还给她的,对吗?” 明明得上天眷顾,那刀上的血迹,甚至未被那夜的雨水冲刷干净。 明明在侍从将重回现场拾得的刀呈于他面前时,他便已想好:若所有他能给的,皆不能得她青眼,那么这柄刀,便是逼她回到自己身边的最后筹码。 更是不该,因担心一旦被发现,始终被她防备的自己会首当其冲被她更添怀疑,而在长侍询问是否派人跟随她时,选择了摇头。 如今,他什么都没了……竟是要一场空? 南洛水舌尖抵紧了嘴中最后一丝腥甜的地方,眼底眸光骤沉,如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死寂,幽深。 “找人,”薄红的唇瓣轻启,声线冷澈,“去查刘千千家住何处。” 长侍领命,垂首应喏,转身欲行,却忽地一顿,似有所察,倏然抬眸望向院子的墙头…… 第48章 医馆 晏长曦身形微顿,随即垂下眼帘,固执地沉默着,拒绝门外的声音。 可那敲门声轻柔却执着,仿佛永无止境。 他心头火起,猛地转身,将方才愤然拍在桌上的笔抓起,狠狠掷向门扇!墨汁“啪”地溅上纸窗,晕开一片不小的污迹,又淋漓朝下延长。 “哎!?”门外晏长安惊得连退数步,稳住心神后,见再无东西飞来,才又迟疑地靠近:“阿姐是来与你说正事的,你连听都不愿听吗?” 回应她的,是屋内烛火猛地一跳,随即彻底陷入黑暗。 晏长安在门外静立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故意背起手,脚步踏出要离开的声响,悠然叹道:“好吧,本想告诉你,你要找的那个人,刚才在街市的马车里被——” “吱呀”一声,门被从里拉开。晏长曦站在门口,急切问道:“她在京城?!” 可话才一脱口他又觉不对,立即摇头否定,目光中透出幽微的戒备:“不,不可能……除非她是像我一样,是被你们关住了!不然她怎么会突然消失,连我也找不见……她在京城可只有我了。” 晏长安只是背着手,笑吟吟地望着弟弟,不置一词。 晏长曦从姐姐的神情中窥见一丝转机,他忍不住向前一步,跨出门槛:“阿姐……你知道她在哪,对不对?你愿意告诉我?” “我不止知道她现在在哪,还听到一些不堪的传闻。”晏长安抬手,温柔地抚过弟弟的头顶,语气带着怜惜:“长曦长大了,有自己的玩趣,阿姐也并不是想介入太多,可却是没想到长曦这次竟会让自己这般失态……家族、身份、利益这些我再多说,长曦此时当是听不进的,我想长曦许是初次与她人建立除了亲情之外的联系,不知晓该如何真正处理这段其实并不该公于人前的关系而已。这样罢……长曦便亲自去问问她罢,可别再被人蒙蔽了才好。” …… 医馆院墙上,叶五清额上丝丝黑发被汗水浸透,她一手捂着腹部伤口,好容易才攀上院墙的动作骤然一顿。 长侍眨了眨眼,反应过来,抬手正要指人去将人扶下,却一道雾蓝身影先一步从他身旁边掠过。 他一愣,便轻覆下长睫默然退几步地转了个身,将医馆院中所有候着的侍从带离了医馆,守在门外的马车旁。 ……嗯? 他们都干甚去了? ……还回来吗? 叶五清的视线从那些悄然退去、还不忘顺手掩上院门的侍从背影,缓缓下移至墙根底下,正仰着脸,朝她伸出双臂,似想接住她的南洛水。 “……” 他爹的,院中就剩南洛水一人,莫名地她有些不想下去了…… 自白日他说过那番话,一一亲自印证之后,她确实存了抱紧这条大腿的心思。 紧赶慢赶地跑来这医馆外,忽闻院中人声低语,心思一转地就强撑着伤体攀上墙头窥探,不料才一露头,就被那长侍瞧个正着。 “南……”叶五清张了张嘴,本能地垂下眉眼,想扮出几分老实模样,说些悲悯动人的话:譬如特地前来,是为谢他白日救命之恩;又譬如他提点的两个地方她都去了,也终于认清自身处境与不自量力,思前想后,不愿牵连身边之人,愿独力承担……她本打算以此开场,试探南洛水真正的态度,再顺势听他下一步的安排。 可当她垂下视线,与墙下那双仰望着她的眼眸撞个正着。 月光轻落,他那双雾蒙蒙的黑眸映着银白月光,粼粼闪烁着,长发如瀑地泻在身后。他静立在夜色里,美得近乎虚幻。白皙无瑕的肌肤更衬得他纯净不似凡物。可那双眼眸凝着她时,却又十分落俗地彻彻底底盈满了某种她突而终于读懂了的某种欲望…… 叶五清心念微动,鬼使神差地,竟吐出了这漫长一夜中唯一的一句真话。 “你可真美。”话语是赞叹,声调却平淡得近乎冷漠,“只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南洛水的声音很轻,却追得急切。 可惜多了根红线,不然她就直接翻墙而下了;更可惜她天生不喜受人牵制,若全然跟着他的步调走,终有一日怕是要溺死在那双深邃眼眸里罢? “我来,是为与你说三句话。”叶五清按下心头纷乱思绪,淡然开口,“说完便走。” 且时间上其实已经有些来不及了。 此刻她甚至不知道长曦现在是在晏府,还是守在她那狭小如棺的木屋里。 而现在已近夜半,必须尽快从南洛水这里达到目的,脱身去找长曦。 长曦那儿才是最紧要的,除开他和佩英那一层的关系能带来的作用不说,若他真为找她找到李夷那…… 思绪至此,一阵夜风恰巧拂过,扬起她几缕散发。 刹那间,她仿佛又回到云州那鬼地方,耳边响起彻夜不休的狼嚎,脊背顿时窜上一股寒意。 她话音刚落,南洛水竟防备般后退几步,目光飞快扫向身后……在意识到院中侍从早已散去,无人能替他及时拦下欲走之人后,他脸上的神情明显不像方才发现自己突然出现在墙头那般开心了。再抬头时,嘴角虽仍弯着,笑意却未达眼底:“有什么话是下来说的?墙上风大。何况佩氏主持的大典在即,棋局才开,一子未落……这些事,岂是你我这样遥遥相望、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 将他这一连串反应尽收眼底,叶五清心中那块赌注,仿佛又沉甸甸地增了几分分量。 于是她一把将腰间佩着的雁翎刀解了下来,从墙上抛下。 剑器触地的闷响在南洛水的脚边荡开,他垂眸瞥去时,叶五清的声音正从头顶飘下来。 “这刀沾了脏血,怎么都擦不净了。留在手里与废铁无异,不如赠予小公子?” 未实施的计谋被当面揭穿,还遭这般羞辱。这自幼被呵护得密不透风,连半分恶意都未曾沾染过的小公子,该要恼羞成怒,还是急着自辩呢? 不论羞愤或慌乱,不同的反应都将暴露此人的底色。 第一句话试探完。叶五清静静凝望着墙下那微垂着脑袋,神色被额发的阴影遮掩,只余一截精巧的下颌被银白月色照亮的洛水。她期待着他的反应,心底已开始盘算应对不同情况时第二句话该如何说…… 话音方落,南洛水便抬起了头。仰首时额发轻晃从中间朝两遍微微散开,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他望来的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血迹又不是我弄的”,形状姣好的薄唇抿了抿,似将一句“是你自己杀人染脏了刀”咽了回去。旋即却浮起浅笑,轻声问道:“这算第一句话了?” 双手安然垂在身侧,不见半分波澜。他像是怕触怒她哪块逆鳞,只盯着叶五清的眼睛低声抱怨:“那这话也实在太短了些……我险些没听懂。”那素来静淡的嗓音,在两人分明在对峙着的岑寂里,竟无端渗出一丝粘稠的嗔意来:“刘捕快,可别这般待我。” 叶五清:“……?” 这被娇养在数十双眼睛时刻关注下的南氏珍宝独子,竟是选择不辩不争,将之全然接下? 说罢,不等叶五清反应说出第二句话。 院墙下的洛水转过身,缓缓收回凝在叶五清身上的视线,步履轻移,走向院中那方棋盘,声音已再度响起,如夜风轻吟: “我的目的……刘捕快今日,似乎已问过我数次了。” “你——”叶五清刚欲开口,却被他轻巧截断,只得将后续话语咽了回去,蹙眉静观其变。 南洛水狡黠地在叶五清开口前截断话头,一边在心底细细复盘白日的对话,一边揣摩着她的意图,轻声续道: “我其实,也可以什么都不图的。但若想让人心甘情愿为你筹谋,你总得……给我一点希望吧?” 他步履未停,长指探进棋篓中,捻出一颗颗棋子,摆上棋盘,声音里却漾开一丝若有似无的委屈: “是了,你自是身正影直,在浮月楼那等地方也见不得世间不平,便拔刀惩戒,不顾后果……甚至将那染血的刀掷来羞辱我。你该不会以为,此刻高踞墙头,对我始终冷面相对,便是对你的家庭忠诚,对你家中夫人尽责了?” 他指间棋子“嗒”地一声落定,语调倏然转利: “但若你真这般顾及家人,在浮月楼时,就该收住你拔刀的那只手!这几日我一直在想,怎会有一个需以双肩担起两女一夫、撑起整个家的一家之主,行事却如毛头小子般,只顾着自己心头那点虚无缥缈的大义?” 听到这,叶五清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 他终于察觉了? 她那日信口编造的谎言…… 却听南洛水倏然低笑,那笑声轻飘飘地融进夜色: “可你却偏偏这样做了。这恰恰证明,你真正在乎的,只有你自己……不是吗?” 他抬眸望来,眼中情绪如雾似烟:“而南嘉国中,哪个女子不是三夫六侍?况且……我也未曾奢求正夫之位啊。” ……啊?什么意思? 叶五清在自己编织的谎言与真实处境间来回捋了几遍,才恍然明白南洛水这一大段迂回婉转的用意。 他是在试图引导她,撕下她自以为“正义”的伪装,告诉她:你本质是自私的。既如此,何不自私到底?为谋一条生路、解眼前困局。而……纳了他? 这头叶五清还在震惊于南洛水这步步为营、循循诱哄的功夫,一抬眸,却径直撞入他那双沉幽无比的黑眸,仿佛暗夜生雾,要将她从里到外彻底看穿。 恰在此时,他声音再度缓缓传来,直叩心扉:“而你若当真只为赠刀,又何必在今夜赴约般的及时赶来?说穿了……我终究比你家中那位夫人,对此刻的你,更有用处,不是么?” 第49章 密信 可是,怎么办啊。 虽然知道对方在试图诓诱自己,可他说得好有道理。 若她是刘千千,那真是二话不说就要张罗着纳个能干侧夫入门了。 可自己是叶五清啊。 此时扒着墙头不愿下去,是因为她的‘夫人’晏长曦要去找她那本该‘死’在云州的‘前夫’、并且还准备带着家族庞大的势力‘转嫁’给她那正在磨剑时刻想要刀自己的对家、为对方带来莫大的助力。 思及此,方才还内心一片苍茫的叶五清,一想到自己今夜未完成的任务,顿时一个激灵就恍惚了过来。 她想了想,找回思路,迟疑开口:“那你——” “刘千千。” 见叶五清仿佛要张嘴说出第二句话,且显然绝非是他想要听到的那些话时,南洛水及时将之截断,道:“你再仔细想想……好吗?” 他轻轻皱眉,显得没有办法了似的,语气带着恳切:“何苦自己走上泥泞之道呢?” 叶五清:“不是……我——” 才张口,却又被打断。 “你等等,”南洛水攥紧手中的几颗棋子,玉石相磨的闷硌声在他掌心里响着:“再让我想想。” 见对方如此,叶五清压下嘴角的悠然,不出声了地看着院中的南洛水。 对,就是这样。 想,再给我好生地想。 想想自己为博得青睐到底能豁出到哪一步,且什么也不准要地想。 只见南洛水脚步绕着棋盘下的石桌轻挪步子,长睫微垂,很是认真地思索着,启唇轻喃:“大典……对!” 他拨出一颗棋子夹在两指间,在叶五清的注视下,重新对她道,浅淡的声音却语速显得急切:“这种大典,关乎很深,既可收拢人心却也可以将此前一族所有荣光付诸东流。而这颗棋子便代表你拿到的那份验尸文书。文书你若用对地方,那它将可能是永远钉在佩氏一族百年根基上的耻辱,将之动摇;可若是用不对地方,那它就只是一张废纸。” 叶五清下意识垂了垂目光,看向自己胸前衣襟——那里放着洛水说的那份文书。 她不欲与这洛水纠缠太深,男子太聪明并不一定是好事。 且都是世家的小公子,他能伸手到的地方,咱长曦说不定也能。把他的所有谋划听来,再去找长曦。若长曦不行,还可以转头去找谢念白。 对,谢念白总是好说话来着。 叶五清思索着这些,紧紧凝着他手中的那颗棋子,静待着洛水继续说下去。 南洛水也在看他,黑色的眸子中一点莹莹月光闪烁着,此刻的他竟也爽快,直接道:“京城涉及到氏族的案子可大可小,你要想往大的闹,你便不能是借鬼神之力或小团体的聚众生乱造谣这等不入流的手段来打断大典,而是需要往上走,按南嘉国的国律来把这个事情走通。而你眼前这事其实说来也简单,你只需将文书递交给府尹,令其细细查案,每一步都正规合律揪不出错来对方将拿你无可奈何。” “可哪能这般简单……” 叶五清下意识道。 且这就难办了。 上一刻她还巴不得府尹就此消失,她完成与谢念白的约定,坐上这位置。 可近在眼前的大典竟是要借这府尹一职的力才能阻止? ……那她的官位怎么办?官位的更替也不能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 南洛水听见她的声音,忽而一怔,随即幽幽地看着她,默了默才张口道:“这算第二句?” “……” 叶五清。 南洛水又道:“……我可以自己一直说的,你不要接话。” 不是…… 他若不提,她都要忘记自己方才那冷酷的抛出“我只说三句话”的原则了。 叶五清想尽快让南洛水将计划说完,便只好道:“接你的话,不算在那三句话内。” 南洛水这才放下心般地将棋子捻在手中举到眼前,用眼神琢磨着棋子表面,捋着思路,继续道:“可现在的问题就是佩英做这等事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她对此事的处理是你我难以想象的熟练。府尹消失必然也是出自她手,想必还活着。她这么做不过是在怀疑府尹被对家收拢了,在疑心未除之前,先将其控制住,也是避免在这正风口浪尖、浮月楼之事还未平息之时,被对家又利用府尹为此事翻案。” 也就是说,现在她当务之急要做的是趁大典举行之前,把府尹找出来,立案着手调查此事,达到破坏大典瓦解联盟的的效果。 可说来说去,这府尹根本一开始也算是服从于佩英的人,不管她现在正遭遇着什么。这罪证就算前手递到她手里,后脚就可能被立即撕碎。而且别说她了,就算是京城随便拉一个官出来,谁又敢真的来管这个会得罪京城半边天的案子。 想到这,叶五清忽而一怔,再看向南洛水的时候,发现他的脸虽还保持着看向棋子的位置,可墨玉眸子却是轻侧地正在注视着她…… 下一刻,他手腕倏然一动,棋子被高高抛起,光滑的棋面被月光渡上一层银白光辉吸引着叶五清的眼,视线不自觉跟着棋子而动。 看棋子到达最高点,又往下落,叶五清的视线便也随之而下。 随着那棋子掠过洛水白洁的额头,沉黑的眼眸,高挺着的鼻,和微勾起的薄红嘴唇……最后一把被攥进手心。 一瞬间,视线中紧追着的焦点被夺,叶五清恍然一愣,耳边就传来南洛水的那道静淡却的声音:“好巧,我袖子里正放着一份好容易才查探到的府尹被关位置的密信……” 这至关重要的信被南洛水从袖中拿了出来就放在棋盘中间,明晃晃地勾引着墙上之人。 而这一次,南洛水静立在棋盘旁仰头望向她时,直接提出了条件:“你下来拿。” “我……”闻听,叶五清扶着墙头的手收得更紧,语气犹豫:“我又不识字,拿也没用,你读给我听。” 闻言,南洛水就轻轻地笑了:“那正好,你下来,我便教你识字了。” “……” 叶五清。 两人一时僵持不下,叶五清也为难了起来,可当她定了定心神,这才发现自己竟是差点又落入南洛水的诱导中去,想起方才急着的人可是他。 她眉头轻皱,半蹲在墙头的她身形晃了晃后往后靠了些,作出欲走的架势:“罢了,果然你我之间无法合拍,且既南公子并非真心相助,那在下也不便勉强。” “什,什么?”南洛水语气不可置信:“我不过是要你从墙上下来,离我近点而已,密信我就给你了,你怎么——” 叶五清不听,只继续道:“还有,剩下的那两句话……”她话音顿了顿,长睫轻眨,目光凝着南洛水好一会儿,才有些惋惜般地叹道:“毕竟于此一别,我将生死难料,且就算苟活于世,我与南公子之间身份的差别也不可能再能碰面,而那些说了让人徒乱心绪的话不说才好。” 南洛水蓦地一怔,神色变得迷茫。 可不待他反应,叶五清直接转身,看向墙外,仿佛就要从那跃下。 可一转头…… 南洛水:“等等!” 叶五清:“等等……?” 叶五清睁大了眼睛,只见医馆外不远处,停驻马车的地方,一辆她熟悉的车上下来了一个她更熟悉的人。 长曦在一个一身黑衣的女子的带领下直向医馆方向而来,却被守在外面、南洛水的长侍带领着侍从给拦着,两方似乎正在交涉。 不是……他怎么会来?且怎么会这么准确的来这医馆?! 莫不是自己竟是被跟踪了?! 这一幕难道南洛水安排的? 那也不对…… 一瞬间各种猜测在她心里升起,叶五清立即将身形伏到最低,然后转头看向院中比她更紧张地看着她的南洛水,他的视线在自己手中的密信和她之间来回转换,在犹豫着。 而同时,叶五清望着他,也在心底里犹豫着…… 跳哪边? 跳出去,会立即被长曦发现。 那发现后呢?怎么圆? 就说自己受伤了昏了两天,被南洛水救的? 不行不行,南洛水会追出去的,会说奇怪的话,他们二人碰面一定会将她的计划打乱。 那就只有…… 决定一下,叶五清一个翻身,就落进了院中,朝南洛水跑去,伸手向他。 南洛水站在原地,眼中掠过一丝欣喜,却仍还理智着,握着密信的手下意识向后一缩,不料叶五清伸来的手却是径直环过他的腰际。 他浑身微微一僵,有些羞涩道:“你……” 可下一刻,密信一角也被叶五清另一只手轻轻攥住。 两人身体相贴,手指相抵,似对峙又似缠绵,在极近的距离里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但话又说回来,”叶五清更扣紧南洛水的腰。 南洛水不做挣脱,只静静凝向她,轻声应和:“话又说回来?” 叶五清望着洛水近在咫尺美丽无双的容颜,脑中飞快地编织理由:“我的意思是……” 像是捕捉到她眼中的犹豫,南洛水长睫轻颤,原本各执一半的密信悄然让出一截。他另一手试探地、缓缓地环上她的后背,声音轻得像一片正在心头轻挠的羽毛:“你的意思是?” 叶五清立即抵进他让出的那段距离,一咬牙,软声哄道:“你很好。只是……原本发现此事背后水深如此,我是打算独自离开,不牵累他人的。可不知怎么,走着走着竟又回到这里……等反应过来时,人已攀上墙头,目光不由自主地在院中寻你。” 她声音渐低,像在坦白又像在自语:“或许是因为这一切发生之后,唯有你……给过我生的希望。” 不知南洛水信了多少,他甚至不问为何她态度骤变,只是用那双幽深的眸子静静望进她眼底。 “你应当知道,我能给你的,远不止这些。”他轻轻将她放在他腰间的手引向自己腰侧,语意深长,“所以……你决定好了吗?” 叶五清指尖微微一颤。 别这样……不行的,有红线的真的不行。 况且…… 叶五清的目光扫过南洛水身后那扇紧闭的门,门缝间透不出半点光景,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阵阵发疼。 也不知那长侍,还能拦长曦多久。 就在叶五清沉默的这片刻。 南洛水缓缓垂首,如同在她昏迷那两日里每一次当他浑身难以自抑地微微颤抖起来时,他都会像这样将额头轻轻抵上她的肩。 他将声音压得极低,告诉她道:“就今晚……别回去了,可好?有些准备……我早已做好了。” 准备?什么准备?若他没将自己隐红弄没,那对她而言,都不算什么准备。没办法,她晕那个…… “可这种事情,”叶五清斟酌着用词,道:“我需要和我的两个女儿商量一下才行,我很在意她们对我这个母亲的看法。” “……女儿?” 南洛水微愕,视线垂落,终于肯让两人身体之间稍稍分离。 他目光落在叶五清腹间,伸手轻轻覆上,眼神仿佛在感受某种神圣而承接天命的能量。 “她们……叫什么名字?”他掌心温柔轻揉,顿时仿佛就将自己代入了某种角色一般,语气不知不觉间染上一股属于“慈父”的轻稳与暖意:“你的女儿也一定很可爱……” “叶——呃……”叶五清险些将胡诌的名字脱口而出,及时刹住,改口道:“大女儿叫刘叶子!” 南洛水揉得她肚子暖烘烘的手一顿,抬头深深看她一眼,墨色眼眸里认真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责怪,随即又低下脸去,掌心仍流连在她腹间,轻声道:“好潦草的名字……定是你夫人取的吧?” 这…… 叶五清一时语塞,自己却也有些忍俊不禁,嘴角才忍不住要刚扬起。 “叩、叩、叩。” 一阵很有分寸不疾不徐的敲门声在院子里清晰响起。 南洛水正要抬头去看,下颌却被骤然捏住。下一刻,那抹熟悉又带着几分陌生的温熱柔軟,已毫无预兆地贴上了他的唇。 她昏迷时,他也曾无数次辗转描摹过这里,却与此刻的感受截然不同。 此时,是她在主动向他索求…… 舍尖滑入他的口中,如入无人之境,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侵占,逗着他那相形之下显得笨拙无比的舍头。 原来……亲口勿当真会让人失控。 涎水不受控制地自觜角流落…… “唔……” 南洛水招架不住地溢出一声轻喃,被她半推着步步后退,猝然撞上身后的石桌。 接着,一只手申入他两退间,引导着他张开双退地坐上那冰凉的桌面。 棋盘倾覆,棋子如骤雨般噼里啪啦砸落一地。 这阵突兀的乱响,终于让门外持续的敲门声停滞了片刻。 随后,长侍略带迟疑与提醒的声音传了进来:“公子,晏公子说想进入医馆来,他有要紧的东西落在了这里面着急要寻。” “别理他。” 叶五清伏在他身上,在他被迫分开的双退之间,探头轻舀着他那已经烧得通红的耳垂,低声对他说这话时。她手指扯住他的衣带毫不犹豫地解开,微凉的首便覆上他几夫。 那里……立即就有了灼脹感。 南洛水只觉得浑申如在烈焰中灼烧。 意识渐渐朦胧,他勉强支起身又想贴近她的颈窝,鬼使神差地张开了觜,仿佛那儿有着什么对他进行着致命吸引。 可尖锐牙齿才将将贴近皮肤,却被对方骤然扼住下颌,一声压低的警告在他耳边响起:“可没准你咬人!” 被如此对待,他却是更难耐了。 可那处,却始终未得那只游走的手垂怜。 甚至像是有意捉弄,即便流连至边缘,也总是避开,转而蹂向别处。 他心中默然堆积的期待,一次次悄然坠落成失望。 且着石桌坚硬而冰冷,硌得他几乎生疼,门外长曦的与谁的说话声也很吵。 他想,刘千千肯定也是如此觉得。 他发现在长曦的声音几次要求长侍立刻让开让他进去后,她的手几乎颤抖了起来,动作也一下比一下重了,磨得他退内侧皮夫一片一片的红。被剥下的衣服也被她扔得一件比一件远。 “要在这里吗?”南洛水一只手勉强撑在桌缘,目光从自己那可怜竖立、却最不得怜惜之处,移向被她握紧着的自己的手腕——她正垂着眼睫,将唇贴近他腕间脉动处。 闻声,她动作一顿,侧眸望来。那双眸子清澈如水,朝他眨眨眼,倏然一笑。 “哈啊……嗯……!” 一声压抑而浓重的低喘从门内院落传出。 长侍正要再次敲门的手僵在半空。 他静立片刻,淡定转身,朝身后静立的几人微微颔首: “请容我独自进院探望公子,再迎二位入内。” 门被小心地只推开了一条缝,长侍进去后,又立即上来两人守在门口两边。 长侍从步进院子便一直早有预料般地试种垂低着眼帘,却奇怪的是,从他进来之后,便再无其他异样的声响听见。 直至视线触及地上散落的白黑棋子与那方摔裂的棋盘,他方迟疑着抬起目光。 石桌上,公子衣衫松垮地挂在臂弯,正支着手朝空无一物的院墙那头微抬下巴眺望。大部分白皙的肌肤坦然接受着月光的垂照。 悬在桌下的腿轻轻晃动,如拂过水面的柳枝,嘴边噙着一丝餍足的笑意,声音悠悠:“好了,下一步该如何做呢……嗯……女儿?” 说着,他忽而抬起一只手拿到眼前,张开又合拢,仿佛此刻才想起这只手本该攥着什么东西才对。而这只手的腕部上清晰深陷着一道不浅的咬痕…… “……哦……密信?” 南洛水恍然低语,晃动的腿骤然停住。 方才她咬他手腕,一双眼睛直勾勾看向自己,迫他松手,当着他的面将他夺了去。 一想到信一到手,她嘴边不自觉扬起的那狡黠又可爱的笑容,一双眼睛直勾勾看向自己观察着他的反应。 南洛水却又笑了,腿重新晃荡起来。 “‘等着,等我亲生女儿同意了,我就来娶你。可在那之前,我无法原谅自己对你做出任何伤害的事’……阿言,她是这么和我说的。她走前还摸了好几次我的头。” 可翻墙时一次也不曾回头,这南洛水隐下了没说。 长侍没说什么,只沉默着几次弯身一路将地上公子的衣物一件一件捡起。 见长侍近前,南洛水坐直了些,抬手任长侍为他穿衣,像是才想起一般地,忽而偏过头来问:“谁在外面?” 长侍:“门外来的是……” 晏长曦向身旁带他来此处的阿姐的影卫问道:“她真的在这里面?” 影卫分着心,垂着的目光警惕地扫向从方才起就一直隐隐有着什么动静的方向,低声回道:“千真万确。” 晏长曦点点头,心里反复思量着姐姐说的那一番莫名其妙的话,一心里好似堵了一块石头似的,不上不下。 既想尽快见到她,却又害怕真的如阿姐所说的在这里面找到她。 进去门里的是洛水的长侍,而方才那道声音…… 长曦身边的影卫回完话,强压下心中的异样站定,却忽听一道明显压着走路的脚步声在院墙的另一侧响起! 为确保二公子的安危,她当机立断拔刀朝那靠近,却才转过墙头,豁然被人从身后紧扼喉咙! “谁派你来的?” 一道故作模糊的声音在问她。 挣扎无果,甚至连想唤一声警醒公子赶紧离开这都不能,影卫无望地闭上了眼睛,仿佛做好了某种准备。 “啧……笨蛋……” 叶五清手起手落,将人劈晕,又拖到她方才藏身的树后故意将人一扔地造出声不小的响声。 “怎么了?” 长曦听见这异响朝方才影卫消失的墙角方向看去,却是看见另一道他朝思暮想着的身影从那处佝偻着腰,一手扶着墙一手捂住腹部地朝他走来。 她走得很慢,仿佛每走一步都耗尽了全身气力。 “长……曦……我。”叶五清压低着声音,使之听起来虚弱无比。 虽然南洛水的衣服都被她扔得很远,头发也被她揉乱,要想穿戴整齐出来见人定然需要不少时间,更何况他方才还发出了那样令人遐想的声音,该是急于遮掩难以出来见人才对。他们世家小公子不都视清白为命么。 可若是他身边那长侍发觉了什么,出来看的话…… 思及此,才走两步,她眼一闭,干脆“噗通!”一声歪倒在地上。 “五清!?” 只听见来自晏长曦的一声惊呼,一阵脚步声急急朝她靠近。 要死啊!!喊小声点!!! 第50章 好哄 长侍跪在地上为南洛水整理着腰带。 却院外一墙之隔的地方隐隐有人声在对话。他静下动作,凝神听着,南洛水亦是侧头朝声源处望去。 院内一时静悄不已,仿佛极柔的微风拂过发丝也能被捕捉到声响。 好一会儿后,长侍手上动作恢复,南洛水也转回头地垂下目光盯着长侍正在给他打了结的配饰解开的手指,忽而出声。 “五清……?有点熟悉的名字。”他问长侍:“……外面是长曦在喊?” “是。” 长侍道。 南洛水视线转动,左右扫过这间院子,问:“他与你说想进来这里,是要找什么?” 长侍回答:“更像是在找人。” …… 地上又凉又硬,枯枝碎叶硌得脸颊生疼。 长曦快来!!! 叶五清躺在地上,终于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当那阵熟悉的熏香随风扑来,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坠落者触及依托。 方才还奄奄一息的叶五清连忙起身,整个人扑进晏长曦怀中,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 “你……你为什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晏长曦有些反应不过来,下意识想质问。 可当被抱紧,当两人都被夜风吹冷了的胸膛紧贴而生出同样的令人留恋的温度时,他猛地收拢双臂,将叶五清牢牢锁在怀里,再开口时嗓音竟有些发哑:“你去哪儿玩了?我在找你啊……” “我,咳咳……!!!” 叶五清似乎想回答,却才开口就接上一连串的不太妙的咳嗽。 “你这是怎么了?!”晏长曦瞬间慌了手脚,一把将人抱起就要往医馆去。 “不是……你等等……回马车上去,不能进医馆!” 叶五清也慌了神,差点直接从长曦怀中跳起。 可这脱口而出的声音太过中气十足了些。 她一愣,反应过来,立即歪过头,又变回那副气若游丝的模样,方才那一幕仿若幻觉。 “嗯?” 见人仿佛恢复了些精神,晏长曦停了逐渐停了脚步,低头查看,又腾出一只手伸到自己胸膛前将叶五清埋着的脸掏出地左右端详,还摸索着叶五清的眼睛,半吊子不懂地试图用指腹笨拙拨开叶五清半闭着的眼皮去看瞳孔。 叶五清:“……” 你弄啥勒? 他着急地微微喘着气,胸膛不住起伏,极短的一瞬好似看见了叶五清翻过去的白眼,他更急了,忽而垂首而下,闭着眼就将自己的头拱了过来,顿时两人温热的额头相抵,呼出的热气交织。 一下,又一下……叶五清听着晏长曦沉重的心跳,睁眼便能看见他长而浓密的睫毛低垂在白皙的脸颊上,嘴唇微微下抿,那神情,活像个在外受尽委屈、急着回家诉苦的孩子,推开门却撞见母亲正一巴掌将哭喊着“遇人不淑”要死要活的父亲扇倒在地,瞬间吓懵,忘了自己为何要推开这扇门。 “呃……”晏长曦单手稳稳抱着她,用自己的额头贴了又贴,随后又抬手摸摸自己的,再摸摸她的,反复比较,慎之又慎,最终得出一个结论:“……有点烧?嗯……染风寒了?” 你爹!庸医! 不是……哪里烧了?? 腹部伤口没好是真的,方才南洛水两腿支开在石桌上夹着她看着确实带劲差点没忍住鼻血也是真的。 但是…… “……” 叶五清木然地闭上了眼。 长曦这孩子……真的……打小就…… 就好像在他的认知里,除了那次他被绑架的特殊情况,便只有生病才有可能将人折磨成这般。 “难道不是吗?”晏长曦有些无措,开始自言自语,“人明明好好的,就在我怀里,就是不爱动弹了……” 说罢,他抬头看了看里头点了灯医馆,一咬牙,将叶五清更稳妥地往上托了托,抬腿又要往里走。 “长曦,不能进去……”叶五清立刻又“活”了过来,声音依旧微弱。她努力抬起来的手上,赫然沾染着斑斑血迹! 晏长曦的心猛地一揪,视线迅速在她身上扫过,这才惊觉她腹部衣料已被鲜血浸透,正不断洇开。 也正在此时,那扇方才他未能进入、紧闭着的医馆大门,忽然传来响动,被人从里面缓缓打开。 晏长曦急忙抬头,却被怀中人一把揪住了前襟。 “她们抓了我……”叶五清手上的血在他衣襟前努力蹭着,却只留下些许淡红痕迹。她费力地掀起眼皮看他,气若游丝:“快带我离开这儿!” 医馆门口,南洛水一身雾蓝色华服穿得一丝不苟,连腰间饰带末端的流苏都理得笔直垂顺。 “他抱着的是谁?”他歪了歪头,眯起眼仔细打量着晏长曦匆忙登上马车的背影,“他要把谁带回去?” 身旁的长侍也望着那个方向:“兴许……是找到那个叫叶五清的了。” 南洛水心里莫名萦绕起一股不畅快。他沉默片刻,半转过身,朝着方才刘千千越墙而出的方向,轻轻皱起了眉头。 …… 灯火轻摇,晏长曦在一旁递着干净的纱布,手指在叶五清那隐隐有要愈合之势却还是隐隐渗着血珠的腹部伤口边缘小心翼翼地轻拂着。 眼见着她拿过一旁的创伤药要往上洒,他一愣,连忙从凳上下来,蹲在地上,两手攀附着她的膝头,凑过去头地轻轻吹了吹那伤口,然后抬头望向她,似乎在观察他这样为她试图缓解疼痛的方式是否有效果。 叶五清便愣了,看他的眼神有些怪异,仿若嫌弃,又像是无奈。 晏长曦一怔,攀着她腿的手一弹似的拿开,缩在自己的两膝上:“都怪我……大皇子抓你是因为他是佩英的堂兄。” 望着长曦,叶五清拿着药瓶的手放了下来。 她说自己正在路上,就被人从身后套了麻袋昏厥了过去,醒来时,眼前就站着那个初来京城时,在街上撞见过的那个男子,对方好像不认识自己了,声声逼问自己与晏长曦的关系,她不说就指人给她腹部来了一剑,然后关在屋子里等死。 可才过一天,那些人又提她包扎了伤口,绑了丢在这医馆里,她好容易从医馆里爬出来,就看见了门外站着长曦。 回想完自己方才说过的那些话,她望着立即就信了,抱着头蹲在她这张上边一坐人就吱呀乱响的床边,此刻抱着头正陷入深深自责和惶恐,嘴里反复念叨着:“她们发现我们了,她们发现你了……”的长曦。她默了默,她觉得火候还有些不够,于是她药瓶搁置到一旁,故意放出声响。 一声清脆的瓷瓶被放下的声音仿佛一记提醒,晏长曦一震地抬起头仰望向叶五清,眼眶红红的,声音有些哑:“你……怪我吗?” 这房间里霎时弥漫开压抑的寂静。 叶五清垂眸看他,久久不语。 晏长曦久久地迎着这样不知是代表着失望还是怨憎的眼神,微张着嘴,像是意识到什么,他很久才说出话来地惶然问道:“你不会因此就想离开我的……对不对?” 叶五清闻言蹙紧眉头,轻轻摇头:“你怎么会这么想?” “可你刚才看我的眼神——” “我只是在难过,长曦……”她打断他,抬手轻抚他的脸颊,语气里带着怅惘:“我才意识到原来跟着长曦来京城,也不是能每日见到长曦的啊?” 晏长曦睁大眼睛,原本微张的唇慢慢抿紧。 “我在想,大皇子说得也许没错。我的存在,本就是你人生中最该被抹去的污点……” “他竟对你说这种话?!”晏长曦急忙摇头,膝行着靠近床边。 “我不是在意这个。我只是不明白,她们既然已经擒住我,伤我到这个地步,为何最后又要医治我,把我带去医馆,让我听见……听见那样的声音……”说到这,她像是有话难以启齿,凝望着晏长曦的眼睛很久,在他的几番催促下她才不得已般地挪开视线,张口道:“我原以为她们是想要以此侮辱我……” 这句话她没有再往下说明白,而是声音逐渐小了下去,犹豫着轻声问道:“……长曦,当时,你一直就在医馆门外没有进去,对吗?” “声音……?”晏长曦眸光微凝。 是说那道从医馆院里传出的男子不雅的声音吗? “我去那里是因为阿姐说,她听到些关于你和念白的流言,又说知道你在哪儿,所以——” 说着说着,他恍然大悟般猛地站起:“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我就说你怎么可能同时和念白、洛水都……”话音戛然而止。他低头看向正仰着头看他,仿若对他所说之事全然不知且甚是无辜的叶五清。 他眉头一皱,俯身紧紧抱住她,将脸埋进她的颈窝:“她们就是想让我们互相猜疑!让我误会你,也让你误会我!”随即他又直起身,举手立誓:“她们都心怀不轨,你别听信。我从未进过那医馆,会出现在那里全是为了寻你。我保证!我可以发誓!” 保证就好,发誓就不必了……毕竟进过医馆的是我,不是你。 叶五清立即按住他竖起的手,将他搂进怀中,如同拥抱失而复得的珍宝般,一遍遍轻抚着他柔软的长发。 可长曦看不见的地方,她的眸光沉寂着,没有焦点。 原来长曦出现在医馆是出自晏长安的安排。 也原来她和谢念白之间的马车那一幕流言效果竟是这般的好…… 那这晏长安如此行事,究竟是希望晏氏和佩氏能顺利联姻吗?还是单纯看不过眼自己的弟弟被欺负? 要是原因为前者的话,那便代表…… 心中如此思量着,她目光缓缓上抬,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便代表,这天一亮,不管是佩氏、还是皇宫里那个大皇子,自己的存在都将可能暴露在她们的视野范围中。 到那时,“叶五清”这个名字与浮月楼往事之间的关联被她们查清,便只是时间问题了。 ……心,忽而在胸腔里震震地跳动有声,辩不清是不知所畏的亢奋还是在惶恐地为自己敲响着警钟。 望着天上挂着的那弯银白月亮,叶五清眸光一动,又忽而想起。 哦,对了。还有阿夷…… 故人的名字掠过心头,她抚弄长曦发丝的手骤然一顿,停在半空。 万千思绪在心底翻涌,又被她瞬间压下。叶五清不动声色地咽了咽喉咙,暗自思忖着该如何向长曦探听李夷的消息。 怀中的脑袋忽然动了动,仰了起来,漂亮的眼睛直勾勾地望向她:“你身上好香……” 嗯? 晏长曦又贴近她僵住的颈侧,轻轻嗅了嗅:“有点熟悉,是……夜兰的香味?” 哦,原来南洛水身上那缕好闻的香,是有名字的。 叶五清嘴角微微抽动,脊背不着痕迹地挺直,此刻根本不敢与长曦对视,心中暗暗祈祷着这熏香其实在京城中很是盛行,多数男子都爱用这香。 可他爹的话又说回来,她一个刚被放出来死里逃生的人身上要怎么才能沾上这香呢? 就说被关的时候,那大龄未嫁过人的大皇子趁她不备……不行吧,造皇子的谣,怎么说,有点没经验。 叶五清脸上风平浪静目光直视前方,但其实已经心里开始编算起第五套说辞。 可人算总不及天算。 长曦他像只狗,从颈边一路往下嗅,直至握住她的手:“木槿花香……” 嗯?就这还能有谢念白的份? 也是让他又赶上趟热闹凑了…… 叶五清木然默默将方才盘算好的几套说辞全数推翻重来,心底不住自我安慰着:还能圆、还能圆! 却下一刻,长曦的声音低沉,传入她的耳中,一字一字清晰无比:“是洛水和念白最爱用的熏香。” 话音落,长曦不再拘着背地从她怀中脱了出来,缓缓坐直。 顿时他高挑的身形将烛光都遮去,把叶五清整个人笼进一片阴影之中。 真是见鬼了,夏日竟还觉得浑身生冷是怎么回事? 叶五清目移,故作镇定的别开脸,避开长曦的注视。 可才刚躲开那张冷凝的脸,视野中却探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了回来。 叶五清:“我……”还能解释的!但需要给她一柱香的时间收拾包袱…… 晏长曦凝望着她,眉峰骤然蹙紧,脸上怒意翻涌,几乎是咬着牙恨声道: “她们的计谋竟周密至此!” 哈……? 叶五清歪着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侧脸映着暖暖烛光的长曦。 只见他低啐一声,又道:“一群坏种!”—— 作者有话说:晏长安:……《 》 50-60 第51章 好好 叶五清自己包扎着伤口,长曦在一旁忙得几乎手舞足蹈,作用为负,最终被叫到外面去将先前叶五清自己烧在隔壁灶屋的水取来。 长曦一怔,反应了片刻,重重点头,眼神里顿时有了一种被仿若被托付了什么重要任务的使命感般郑重转身。 看着孩子积极的背影叶五清静坐在原地不动,将视线垂下,又等了片刻。 当确定晏长曦不会突然地转过头来问她取水要怎么取之后她豁然站起,扑到一旁因被血弄脏了,而被长曦扔至一旁说不能再穿要丢掉的衣物里疯狂翻找起来。 密信啊密信啊…… 现在长曦以为她这身伤全都是为他所受,对此时的他说话格外好使。最明显的一点就是这次俩人共处在这个狭小屋里,他甚至都没想起要没收他身上可能藏着的银钱。 如此良机不能错过,必须趁热打铁。 只要知晓了府尹在哪,然后让长曦动用他那点小权利随便寻个由头支使群龙无首的捕快们,明目张胆又出其不意地搜查府尹被关押的地方,定能打佩英一个措手不及。 想到这里,她心跳愈发急促。 不只是为即将到来的、真正不受威胁的自由京城生活,更是一想到自己身处捕快这等的位置或将成为佩氏根基上的一根刺。 这种破坏的快感,令她浑身战栗。 指尖触到衣内那团被她之前攥皱了的密信时,竟因兴奋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她谨慎地望向门口……很好,长曦还没回来。 说是密信,其实不过是张折叠的纸。她小心翼翼地将它捋平,正要展开,动作却蓦地顿住。 叶五清沉吟片刻,突然起身,将那堆脏衣服恢复原状,转而移到灯烛最亮处坐下,这才准备展开密信。 可她才低头,瞥见纸上跃动的烛火影子,便抿紧了唇。沉默在空气中凝结片刻,她再次不放心地望向门口——无人。 于是她侧过身,调整了一个巧妙的角度坐下……这样即便长曦突然闯入,也绝不会一眼看穿她的动作。 好了……如今万事俱备,只欠府尹的下落…… 心脏,仿若就耳边跳动着。 伴随着纸张被小心翼翼打开的几不可闻的簌簌声,烛火噼叭作响,像是在揭开她生命的下一幕,纸终于被庄重地展开。 “……” 视线凝在纸上,叶五清眨眨眼,脸部肌肉微微抽动…… “……” 好。 她没看错。 上边什么也没写…… 火苗的光影仍在信纸上跳动,阴影在她略显心酸的脸上狂舞。 她面无表情地放下纸,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浮起一片迷茫。 忽一阵微风吹进屋里,吹得她手中的纸抖动分开,她一怔,才发现纸有两张,因是叠着的,又被她一起揉皱,紧密贴在一起,差点没能让她发现。 庆幸的笑容顿时又在她脸上绽放,立即将底下那张换至上面……好好好,有字了! 她下意识又转头朝门口瞅了瞅……好好好,长曦还没来,天赐良机天赐良机! 读完内容,这张纸当然会被点烛销毁,抱着势要将信上每个字入刻入脑中的架势,她目光将纸上的每一个字都仔细辨认着细品着: “府衙出门第三个路口左转……” 叶五清轻轻“嗯?”了一声。是用这种方式描述位置的?她脑海中已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对应的街景,又继续埋头认真细看。 “进入长庆街往右第一个路口转进永辉巷,巷尽头医馆,明日申时四刻见。彼时我将所知一切告知于你。” “……” 叶五清站起、摔纸。 纸轻飘飘缓缓坠……叶五清死死瞪着那张写了字的纸……等等!背面有东西?原来画了地图?! 难道…… 她连忙又将纸捞起,视线飞快在上面扫视——一条清晰的路线展现在纸上:府衙……长庆街……永辉巷子……医馆。 叶五清猛地重摔纸。 纸又轻飘飘缓缓坠。 好好好……好好好! 狗爹养的南洛水,竟在捕快面前耍大刀。 他爹的想骗炮! 还好她晕红线!不然……不然…… 靠!早知道当时就该咬咬牙克服心理恐惧地上了!上了就跑,吃亏的能是谁!? 早知此人如此可恶,自损八百也要抠他一千! 可恶……可恶! 叶五清心口火躁,绕着凳子捂着气得发痛的腹部伤口连转了三圈,没解气。 于是她猛地掉头,将终于落定的纸片又捡起来,哗啦几声痛快撕了个粉碎,接着又倒着连转三圈,这才喘着气坐回床沿。可心里的躁郁仍堵着,烦得她一直抖腿难安。 却“哐当!”一声,豁然将她从情绪的泥沼中拽出。 紧接着。 “……哈!” 门外长曦的一声及时压住的短呼声,传进叶五清耳中。 “怎么了?” 叶五清立刻收敛起所有情绪,探头朝外望去。 等了会,却没得到回应。 她正想站起,长曦的身形就已经出现在了门口。 他用自己身上那件绛紫色华贵料子的衣袖包裹着正蒸腾着往上冲出热气的银白色铁盆两端。却眼睛红红的,眼睫毛尚还湿润着。 他先是小心地朝叶五清窥来一眼,走了进来,将盆轻轻放下。 叶五清一愣,偏着头去瞧长曦低垂着的脸:“那个,长曦啊……” “嗯……” 长曦嘴上回应着,却别过脸避开着她的注视。 “你知道我要热水是要——” “擦洗身上沾血的地方。” 他声音低低的。 “那……” 叶五清目光落在那盆滚烫的水上,心下恍然。也是,这位连杯茶水都不用自己端的千金万贵供养起来的小公子,起初让他去打水,本也只是为了支开他的目的罢了。 叶五清想了想,又看了看进来后拘谨站在一旁、神色低落着的长曦。 她含笑着伸出手:“长曦,来,手给我看看。” 这话一出,晏长曦藏在袖中的手果然下意识一缩。 …… “……你会嫌我吗?” 才刚给自己包扎完,又开始对着烛火给长曦手上烫出的水泡轻轻吹,手稳而轻地洒着药粉的叶五清就听见了长曦低低的声音问出的这句话。 那可不,其实可嫌了。 好罢……开玩笑的。人都一副骨架,一层薄皮包裹着丑陋的血肉和一颗或黑或红的心。 谁又能嫌谁? 至多分个合不合得来,以及……对方身上有没有自己喜欢和能用得上的东西。 她心底漠然想着,却因瞥见了墙上长曦偷看她表情的而微晃着脑袋的影子。 嘴角却不不自觉地扬了扬。抬眸正撞上长曦忧心又沮丧的目光,她复又低下去头,一圈一圈地为长曦的手裹着纱布。 “不会啊,长曦什么样儿我都喜欢得紧。” 这话音才落,长曦略带着颤抖的声音立即就追问了过来:“真的?即使我现在根本想不到该如何庇护住你,甚至将来可能被家族抛弃!还会变老、变丑,你都——” 听到了不得了的话,叶五清急忙抬手摸住他的脸颊,阻止他继续的胡言乱语。 别问了。其实这些她都在乎,其中最在意的便是若长曦被家族除名,那他到时候不得真闹着要嫁给她,和她抢这棺材房住?然后两人一起抱着饿死? 叶五清凝着他的眼,眼睛里漾着盈盈笑意:“不管长曦以后如何,在我心里我记住的都永远是那个和我一起在夜市中牵手,巷子里谈心,永远高高在上该被捧在手心里尊贵如菩萨般被供养着的长曦。你不会跌落,我也不允许你被跌落……” 话语如咒,随着她唇瓣张合,长曦唇边将将扬起的弧度缓缓沉落。 他该是怎样的? 必须是要高高在上着的吗? 这话……有些奇怪。 不能跌落? 可他本已下定决心,想要抛下一切同她一起远离这是非之地。而这句话好像把他想到这条唯一退路给封死了。 晏长曦心里雾蒙蒙着模糊不清,下意识想要扯动嘴角地笑,却像被什么堵着心口。 “可……可我,我和你……” 他下意识想要反驳,却什么也说不出,甚至一时不知脸上此时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最终他紧抿着唇,不解地歪头望向叶五清的眼睛,渴望从她那里得到更清晰的答案。 他真像只懵懂的小狐狸…… 叶五清心道。 “还痛吗?”她轻声问着,身子挪近。两人并肩坐在床沿,衣料相擦,体温隔着薄薄衣衫隐约透来。 “……痛。” 叶五清便弯下腰,隔着纱布朝他那烫伤的手轻轻吹气,抬眼笑,“这样呢,还痛吗?” 长曦仍是点头。 于是叶五清就坐直了,指尖在他裹着纱布的手掌上方轻轻拂过,像在扫走无形的疼痛,像哄孩子一般:“来,痛痛飞……痛痛飞……” 说两句又望向他,再说一句她自己也没忍住地低下头地笑。 晏长曦这便确定叶五清是在下着心思哄自己了,先前心底的阴霾顿时如烟云散开大般。 他故意垂下脸,偏不给叶五清反应。却在被她推了下肩膀后,两人互抵着额头笑作一团。 可当视线重新交汇时,她温热的呼息径直凑近。 叶五清长睫轻垂,视线已然定在了他薄红的觜上,又低声着问:“还痛吗?” “我还痛……唔……” 余下的话语被骤然打断。 口勿不由分说地落下,攫取了他所有的呼息。这让他她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能感觉衣带一松,华服便从肩头落下。 那口勿一路向下,从下颌到匈堂前,慢慢变成恶劣的肯舀。 长曦长睫止不住地轻颤,微张开觜呼息着空气:“你……你也坏!” 他方才明明告诉她的是还痛着的,可…… 他转头看向自己那搭放在她背上,指头还卷着纱布的手。 叶五清好像忘了为最后那截纱布打上结,白色的纱布圈圈渐松,而方才还对他被烫伤的手温糅抚慰的那只手,此刻正缱绻地轻糅着他的腕间,两人滑腻的几夫相蘑,生出层层战栗。 仿佛是察觉到了他的走神,叶五清将他的匈前小花吐出,忽而抬头看,又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了他的手。 叶五清:“……还痛?” 她又一次的问道。 晏长曦抿着觜点了下头,他脸颊薄红,觜巴、脖子,敞开衣衫的匈前已是被欺负红了一片。 叶五清深深看了一眼这样的仿若一朵开熟透了花的长曦。 她眸光轻动,而后攥住长曦的那只首腕,微微倾申,就在他有着纱布的首指,亲了亲。 那首指顿时痉挛般地动了动,更是听见了来自长曦不匀的呼息。 她位置移了移,又在他首背上轻轻落下一口勿……再就是首腕…… 长曦的呼息开始变快,声音呢喃:“五清……” 话音未落,手腕被骤然反按过头。 他整个人被推倒,后脑抵在墙上,半躺着。 晏长曦微微蹙起眉,小花被折腾一番后又被温熱的掌心糅着。 如此轻微的角虫觉,却让他如风中残烛般微斗着。叶五清扶住他肩,与他相合。 “嗯……轻点……” 一声声低低的恳求中,晏长曦眼尾洇开绯红,涣散着地望向虚空。 最终他只能徒劳地张着觜,发出舛息,再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随着时间,晏长曦紊乱的吐息慢慢平缓,那原本阻在两人之间、微弱的推拒力道,也如同春雪消融,一点一滴地溺毙于紧密相贴的体温之中。 意识朦胧间,十指攥住申下那件被糅皱的华服。 繁复的织金绣花在剧烈的糅輾与汗湿的指间扭曲,最终化作一团失焦的灿光。 长曦昨夜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的,总之早上她醒来的时候,他仍趴在她膝上沉睡着,眼下一片青黑,直到她穿好衣服出门,他也没醒。 捕快还是要当的,府衙中方便打探府尹的消息,且佩英那有什么动静她在衙门或许还能第一时间知晓。 可消失了三天,该怎么解释呢。 就说那日误入浮月楼,撞见些腌臜东西,吓得魂不守舍,躲回家蒙着被子三天才缓过神来? 叶五清忧心忡忡路过一个湾口,直向府衙方向,却倏而停步。 她沉默片刻,若有所思地转身,重新走回巷口站定。 一群虽身着寻常服饰,却个个眉目低垂,脸上神情仿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男子静候在一旁。 他们身前,一华服男子弯着腰,眉眼低垂,满是笑意。他的芊芊长指正专注地逗弄着眼前的幼犬。 忽然,他指尖一顿,似有所感,目光轻抬起,掠过喧闹的幼犬,越过恭敬的人群,恰与不远处驻足凝视着他的捕快四目相接。 第52章 方意 两人之间的对视,是君嘉意先挪开的视线。 他眼睫缓缓垂合又抬起,目光平静得像一汪清潭,静静漾着涟漪,仿若什么都能包容进去。 等了片刻,见叶五清仍只是默然凝视着自己,并无后话,他便轻轻朝她颔首——一个符合所有世家礼数的动作,疏离而周全,对两人在相互不熟悉着的人流中,这次默契的无言对视的一个恰到好处的结束。 这才重心将视线落回至脚前因被冷落了这么片刻,便没出息地摇头晃脑地在他脚前撒起娇来的幼犬。 若是事先不知道他是谁的话,就这么远远看着,还真会只以为是谁家因得病体弱而耽误了婚龄,又因常足不出户,而又还保持着没被世俗侵染过的成熟却又柔软善良的长公子。 只见他撑着膝,纤长的手指正勾着小狗狗的下巴轻轻规刮着,几个原本在一旁嬉戏的小孩也不由自主地也围拢了过去,抱膝蹲在他的身旁。说不清是被那只花纹对称,肥圆圆的幼犬吸引还是被这样一个一眼望过去浑身气质干净身着华服却毫无架子的大哥哥吸引。 见他并不排斥,孩子们便试探着与他交谈。不知说到了什么,其中一个激动得双颊泛红,张开手臂比划起来。君嘉意听得专注,一手轻抵下颌,眉眼微弯,漾出温润的笑意。 他听完那孩子的话,略作思忖,侧首欲言,却有一道身影走近,遮住了落在他肩头的晨光。 “例行巡逻。”叶五清下意识欲将手按向腰后雁翎刀柄,却按了个空。她指节微蜷,不着痕迹地收回,转动手腕掩去那一瞬的失措,继而道:“公子形貌不似本地人,举止有异,请随我回衙门接受查问。” 既然找不到府尹,那就想办法困住佩英的“有求必应菩萨”,顺便试探试探这君嘉意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我……”君嘉意抬头,眼里露出恰当的迷茫,他静望叶五清片刻,眸色忽然一动,声音轻得像自语:“我们见过……” “见过也不行,见过也没用,” 叶五清心里窃喜着自己这一步险棋还好没有走错。对方果然在忙于周旋安抚那四个氏族以及大典之事,还没能查到她这里来。 以对方那通天的势力,坐以待毙毫不敢作为的话与等死无异。等佩英忙完了大典,稳定了其下势力,那转过头来她一定是收拾所有让她不爽了的所有事和人。 叶五清板着脸,一副公事公办不容多辩的神色,朝君嘉意递出手,继续道:“跟我衙门。” 君嘉意长睫轻动,看了看她的手,又抬眸看了看她,最后他将手往旁一递,他身后那些乔装成普通侍男的随从便立即躬身双手向上地小心恭敬将他扶起身。 “咳咳……”几声轻声的闷咳后,他烟味泛红,视线轻落在叶五清的脸上,半是提醒半带疑惑地对她问道:“真的好么?你这般当街罗织罪名拿人……不怕受罚么?” 他话音方落,另一名随从已上前一步,朝叶五清微微一礼,声音清晰而冷澈:“请官娘出示捕票。” 按律,除非上官亲命、罪犯逃窜或现行恶行,且捕票上会写明姓名、籍贯、事由,钤印为凭。而寻常情况,捉拿人是需凭捕票。 但其实她们捕快办事很少会如此循规蹈矩。且普通百姓中能有几个是识得捕票上面全部的字的。大多数时候高喊一声“奉府尹之命……”或将自己代表“官”这一方的身份亮明出来后,再不合情理的事,也少有人敢质疑。 叶五清当然也不是寄希望于这么简简单单就将一国大皇子押进衙门的大牢或审问房, 被追问捕票,叶五清视线一垂,仿若思考,语气也多出了几分犹豫:“我将捕票落在了府衙……”说着她眼睛上抬,丝毫不掩饰自己正在观察着对方脸上反应这件事。那看向对方的眼神分明是在问:若我如此说,你可愿随我去取? 君嘉意望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纪小出许多的小捕快,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挑,随后轻摇头。 “是有什么必须想要我随你走一趟的理由吗?” 他将话说得这般的善解人意,仿佛还有得商量。 却在将叶五清一怔,立即张口想要说什么的反应收入眼底后,又紧接着吐出了下半句地道:“可怎么办呢?今日我正好不得闲,想是帮不了你了……”说罢,他目光转向一旁与他相谈甚欢的孩童,再度俯身,指尖轻点那孩子的鼻尖,语带宠溺,显然此刻对小孩更感兴趣的他捏了捏小孩的鼻子,语气宠溺:“我继续陪你们继续说故事如何?” 见自己如此被排除在外,婉拒之意如此分明,叶五清眼帘低垂,附和着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低落:“哦……公子既有要事在身,是在下打扰了。” 她转身走出几步,却忽地像是想起什么,蓦然回首,目光直直望向君嘉意,仿佛此刻才真正将他最初那句话听进耳中:“对!我想起来了,我们好像……真见过。” 君嘉意闻言转过眸子,静默地凝视着她,没说话,可眼中分明对她这样三番两次的刻意接近已经缓缓聚起一丝防备的探究,那带着几分病气的成熟容颜,便更添了一丝憔悴易碎的美感。 叶五清却像是骤然欢欣起来,语调也扬高了几分:“说来我与公子真是有缘!我似乎还未向您道过谢呢?多亏公子,那日我才未曾当众跌倒,若是撞了旁人,可真不知如何交代了……”她自顾自地说着,越说越显兴奋,仿佛话匣子一开便合不上,与先前那个开口便要逮人的冷面捕快已然判若两人,脚步也再次向他靠近。 君嘉意几度欲开口,却总被她紧随的话语打断,气息微窒,又引得几声低咳。他捂着胸口微垂着头,待咳声稍歇,眉头微蹙,好是无奈。刚抬起眼,却惊觉这小捕快已说到:“啊!我又想起来了,那日我怎会险些撞上公子来着?那时我腹中饥饿,又心急于案情,就这样——”说着,她指向自己脚下。 君君嘉意咳后略显苍白的薄唇轻轻一抿,下意识顺着她所指望去。 只见她足步交错,身形一晃……看样子,这人又要摔了。 他心中这般思索着,浑身轻震,猛然惊觉抬眼……那人果真是朝着他的胸膛又要直直撞来! 他惶然连退数步,身后侍从们更是惊慌,下意识想伸手搀扶皇子,却又不敢贸然触碰贵体,一时手足无措,只得跟着连连后退……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叶五清身形骤然向前一倾,仿佛真要栽倒。 在那好几声压抑的低呼叠起:“殿……公子,当心!”中,她的手腕被躲闪不及的君嘉意稳稳攥住,他另一只手也同时抵住她肩头,稳住了她失衡的身形。 仿佛一场闹剧骤然尘埃落定,原本纷乱的画面一时凝固定格。 直至君嘉意身后侍从们松出一口气,和他再度急促响起的低咳,静止的画面才重新流动起来。 君嘉意握着她的手腕,轻抖着肩另一只手捂嘴,脆弱地低咳几声,声音仍是亲煦,可听入耳却莫名觉得周身笼罩着一股莫名的寒意:“……小捕快,咳咳……走路当心些,莫要再如此莽撞了。” 说罢,他正欲松开那只在他掌心里纤细却朝气蓬勃、温热有力,与他苍白微凉的指节形成鲜明对比的手腕。 然而就在松力的刹那,她手腕陡然翻转,反将他的腕部扣住。她指腹的暖意如春藤缠绕枯枝,紧紧烙在他微凉的皮肤上。这触感过于清晰,让他呼吸微微一滞,竟生出一种被什么鲜活的东西猝然钉住的错觉。 君嘉意一怔,倏然回望。 “青天白日,公然调戏捕快,致其重伤!”叶五清紧捂着那只仿佛再也抬不起来的肩膀,缓缓抬起头,嘴角却扬起一抹明晃晃的笑意,扣住君嘉意的手箍如铁钳:“现以男德不检、故意伤人、妨碍公务等罪名逮捕你!你有权保持沉默……” 他身边侍男正要上前,却被不知什么时候因叶五清身上的捕快制服和君嘉意这样华服打扮的公子之间的互动而吸引过来围观的人群的议论声给不得不逼退回君嘉意的身后。 …… “名字。” 叶五清坐于案后,煞有介事地问道。 “……” 案桌对面,君嘉意眼睫轻抬,静默片刻,缓缓启唇:“方意。”—— 作者有话说:最近真的太忙了太忙了太忙了……有时候忙完终于坐到电脑面前,脑子里就剩一片空白和迷茫 抱歉呢……[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53章 投诚 “方……什么?” 笔在叶五清指尖旋转不停。 “方意。” 君嘉意重说一遍后长睫轻覆,视线就总要往那看。担心着墨水的飞溅,悄然蜷缩手指将自己的衣摆收了收。可视线仍是下意识会被那只灵活纤细却那般有劲的手所吸引。 这其实很奇怪,她方才抓住他手腕的时候他其实是能挣脱的,可到底是因着那时人多眼杂不好暴露身份,还是…… 思绪跳脱着,君嘉意视线缓缓上移。 他有罪名了?男德不检?这还真是…… 正看见叶五清本也在看他,却在撞上他突然抬起的目光后猛地将视线垂下,有些局促地眨动着的眼睫。那只被她在指间舞了许久的笔终于被她像模像样的拿正,君嘉意这才暗松一口气,便听得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年龄。” “……” 君嘉意理着袖子没有立即答,而是思忖着道:“方才在外,人多眼杂,我以为你是有何紧要话,须得私下相谈,才随你前来。所以……便只是问这些么?” 他的声音轻轻,听入耳还是那般的和气温润,却也多了一丝上位者才有的从容威压……隐隐地,还掺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发觉的愠意。 立时,两人位置仿若被置换,叶五清才是被审的那个。 “我……”笔杆在她指间被攥紧,她飞快地抬眸扫了他一眼,复又低下。先前执意将人“请”进这府衙时的那股劲儿,在真人端坐于面前后,竟有些无处着落。就仿佛她心里那点盘算,只编织到此处,后续该如何,有些失了方寸。 君嘉意静静注视着年轻捕快这一切无处遁形的小动作……总是如此,在这些年纪尚轻的后生面前,她们的一举一动,于他而言几乎一览无余。 让他猜猜……这小捕快如此大费周章将他请来此地的目的。 他目光掠过这间狭小却隔音的审问室,最终落在那张因她几次欲写又休而染上团团墨污的纸上。他忽而轻笑,语气温:“我来此,已回答了你不少问题,你却一字未记。可是……有些字不会书写?” ‘意’字笔画繁复,平民之家出身的孩子,能认字已属不易。 如此想着,他抬手,另一手轻拢袖摆以防沾墨,又道:“是‘意’字不会写罢?我写一遍你来看看?” 叶五清会意将手中的笔让出来,两人手指传递着已经被她握得生温的笔杆时,两人的指尖轻轻刮过,她的目光在他修长的手指上流连一瞬又怔怔偷望着他好几眼,随后垂下了眸子,仿佛想要将脑袋埋进脖子里,却又强自镇定着,耳朵红红,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不,不是……‘意’字我会写,” 她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抬起头,眼中先前那些慌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清澈坚定,直直望进他眼底:“我不会写的,是‘方’。”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案卷之上,我需要确保每一个字,都至少是我自己所信服的。” 君嘉意正要落笔而下的动作骤然顿住,目光上抬,眸间凛凛锐气丝丝上浮。 他想……他知道这小捕快是为哪件事而冲他来的了。 也果然,不知死活的年轻捕快,下一句话便是:“就如浮月楼之案死者,不止有倌伶九人,当晚本记有十三具尸体的案卷被人调换,这其中必有——” “冤案啊!大人!” 忽的一声悲天悯人的哭喊传入两人耳中。 叶五清和君嘉意同时一怔,侧头朝门外看去。 只见院子中闯入一个衣衫洗得发白,却白不过她头上根根白发的老人。 老人枯瘦的手攥着好几张诉状,纸张在空中疯狂挥舞,像一群垂死的白蝶。几名捕快围上前去,竟拦她不住。那嘶哑的哭喊声撞击着府衙的四壁:“我家幺男自小乖顺!若不是他那一双没用的娘爹,为贴补家用,他何至于自卖进了那青楼……他那样的人,他那样的人啊!……是绝不可能偷人玉佩的!你们这些人,死了还要糟污他!死了还要糟污他!!” 重复的控诉如同冤魂的诅咒,在堂间回荡不绝,字字泣血。 有些心软年轻的捕快将这些话听进了耳中,又震荡在心间,手上拦人的动作一顿,别过去了脸。这府衙之内,聚的本是年富力强的才俊,此刻竟任凭一个半截入土的白发老妇,手持状纸,如入无人之境。 那老人嗓音都嘶哑:“京城之中,天子脚下,竟是敲鼓无人理,有冤不能提,府尹呢?!我们的母父官府尹呢!!我手上有证据,有她们作恶的证据!!” 看到这,君嘉意心觉不对,默然转回头,却正撞上叶五清的视线。原来在那老人高声辱骂府尹名讳时,她竟一直侧着眸,在静静地观察他的反应…… 这更不对了,这到底…… 他迎着这道意味不明的视线,正欲张口,叶五清已经倏然起身,视线追随着那在院中试图向每个身着官服之人讲明冤屈的老人,径直走去。 别的捕快都是对这桩案子躲之不及,她却是要迎上去? 君嘉意凝视着叶五清那神色凝重、眉眼紧蹙的侧影,复又看向老人手中那几张至关重要的纸。他眼眸微眯,扶着桌沿正要站起,视线恰好与审问房外、先前被叶五清拦下的随从交汇。 随从对他微微一俯身,随即不动声色地朝着不远处那位正远远站着,冷眼旁观手下们虚张声势地拦阻,甚至眼见老人踉跄还忙去扶一把,却始终不曾厉声呵斥整肃局面的捕头走去。君嘉意又重新坐定,身体重新隐没在审问室的阴影里,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静静注视着门外的一切。 只见随从对王捕头略一行礼,随后垂首低语着,王捕头一怔,视线立即看向审问房的方向,瞬间人都站直了不少,对着随从连连点头,随后抬头望向老人所在的方向,视线在老人四周扫量着,挑选着人。 她手下这些捕快都是熟知王捕头这人性格的,瞅见捕快神情的转换,原本还围绕在老人四周的人悄然散开出一个圈,唯有叶五清还在越过重重的人群朝老人靠近,此刻正是最为显眼。 “叶五清!” 王捕头将人喊到一旁,压着嗓子下达命令。叶五清听完,并未立即应声,反而是先朝君嘉意所在的方向投来深深一眼。 君嘉意皱了皱眉。他觉着这王捕头竟是挑了个最不可能按他心意办事的人。这小捕快先是这番将他折腾进来这府衙,又暗示知晓他的身份,紧接着,佩英胡闹惹出的苦主家属便这般巧合地前来告状……诸多巧合串联,只怕正是这不知天高地厚没见过棺材的小捕头所安排的一切…… 他冷眼看着叶五清收回视线,转身走向那激动的老人。她微微躬身,与老人低声交谈起来。出乎所有人意料,不过寥寥数语,她竟成功安抚下老人过激的情绪,随后小心护着对方,在众人惊奇的目光中走出了衙门。自始至终,老人手中那叠诉状都被紧紧攥着。 望着这一幕,君嘉意眸光沉静如水,心底却波澜暗涌。 她不是想将事情当着他这个大皇子的面闹大么?想举行一场自以为是的正义宣判,可为何又主动平息事端? 她到底还知晓着什么?……她到底是何目的? 天空乌云遮蔽着烈阳将整个京城笼罩,一场酣畅的暴雨过后,阳光再照耀在这片土地上的时候,已是黄昏。 府衙便这样沉寂了几乎一整日。所有捕快都围在审问房外,屏息凝神,窥探着室内那位贵人的脸色,等待着不知是好是坏的消息。 终于,又一名捕快从衙外疾跑回来,声音带着急促:“报!” 霎时间,审问房外所有视线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那捕快咽了口唾沫,在众人沉默施加的压力下,垂下头,微不可察地摇了摇。 依旧没能找到叶五清,她自将老人带出后,便如泥牛入海,再无踪迹。 众人的目光再次小心翼翼地转向房内。听见动静,那位大皇子已探身望来,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期盼。在得到否定的答案后,他眼中光芒迅速黯淡下去,那一抹失落,让他本就有些苍白的面容更添了几分令人心碎的哀愁。 “还是……没能寻到吗?……咳咳……”许是坐久了,身子乏累,话音未落,他便以袖掩口,肩头轻颤着咳嗽起来,声音带着几分虚弱。 王捕头默然片刻,正欲上前请罪,却见大皇子已扶着随从的手站起身来,朝她无力地摆了摆。 君嘉意缓了缓气息,再开口时,嗓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罢了,罢了……你们何必如此紧张。原也是我的侍从传话有误……我本意,只是想听听那老人口中的冤情究竟为何。”说这些话时,他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悲悯的神情,低声重复着老人的哀泣:“‘敲鼓无人理,有冤不能提’……这……”他轻叹一声,眉头微蹙,转而望向王捕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重量:“所以,你们府尹呢?我其实在此等候多时,是想亲口问问她,究竟是如何为官一任,方能令百姓发出如此悲鸣。” 皇子及其随从的身影刚一消失,府衙内紧绷的气氛瞬间瓦解,众人长舒一口气,随即爆发出压抑已久的议论。 “我就说那姓佩的做事是两头瞒!你看,大皇子根本不知浮月楼真相。” “……是啊,这次小叶也是会错了意,让她拦人,她倒好,直接把苦主带走了。万幸碰上的是最仁厚的大皇子,若换成其他几位,我们今日怕是……” “所以府尹大人真是被佩英她……” “嘘!你不要命了?!这事别提也别问,该干嘛干嘛,小心给你也换掉!” “府衙上下,包括伙夫杂役……”回宫途中,路经逐水亭,君嘉意端坐在车厢正中,从帘子缝隙中瞧见风光,他淡然掀开帘子看,便正巧看见落日熔金的绚丽画面,他心情立刻好了不少。 他抬纸轻挑着窗帘,视线不移,边随口吩咐道:“换了。” “谁?!!!” 却话音才落,在车队护卫中的一声高声质问中,原本缓缓行进着的车队骤然停滞,随后车厢前后左右传来守卫们齐刷刷铿锵拔刀声。 君嘉意眸光轻凝立即将车帘放下,望着那轻轻摆动着的帘尾微微纠缠起的穗子,他安坐于车内,静等着车外刀剑的的搏斗声的结束。 今日所发生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预料……就连车厢外那刀剑相抵的刺耳撞心的声音都比他所猜测能结束的时间还要早出许多……是突袭他的刺客太不济?还是…… 因是潜出来宫外的,他带的人并不多。 心中的那股不安丝丝缕缕就如那成结的穗须在他胸口堵塞着,鬼使神差地他视线轻移,又想从被微风轻摆开的帘缝中去捕捉落日余晖洒进来的光辉,想看一眼方才映入眼帘的那幅盛景。 可视线才触及那抹唯透进这昏暗环境中的光亮,却正巧瞥见一抹身影从那前头掠过,还来不及反应,帘子就被掀起——是那个让他枯坐了整日都没能等回,此刻却将他护驾的所有守卫侍从全都打倒出现在他眼前的小捕快。 车帘被她高高掀起,复又快速落下,短暂地带入一片刺目的天光。比之护送老人离开时的模样,她此刻额发微乱,几缕碎发沾着汗湿贴在颊边,白皙的脸上赫然溅着数点殷红血迹。许是骤然从明亮处进入昏暗车厢,她眼中蒙着一层短暂的茫然。 当她的视线与他愕然的目光相撞时,那层茫然如薄冰乍裂,她眸光又骤然一亮。却在看清他紧皱着的眉眼视线对她竖起防备时,那光亮又很快黯然了下去,如被冷水浇熄的炭。 她原本已靠近他身前的步子,生生顿住,迟疑着向后撤了两步,最终在靠近车厢尾部的角落默默坐下。她抿着唇,微微抬着眼,像一只自知闯祸却又满腹委屈的小兽,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我……”她看着他,唇瓣微启,又垂睫敛目,仿佛在混乱的思绪中艰难组织着语言,想解释这惊世骇俗的登场方式,却不知从何说起。 盯着他沉默了半晌,甚至眼中出现了隐约的委屈和无措。像是好容易走到这一步,对他憋着很多话想说却迎着他这样肃然警惕着她的目光而有些落寞。 最后她从怀中掏出来几张纸朝他递来,低声道:“我是来送这个的,好像耽搁的有些久了……你盯着这个看了好几眼,我以为这是你想要拿到的。” 那纸张,与她此刻的脸颊一般,都点缀着暗红血点。 君嘉意的视线在染血的纸页和染血的脸庞间来回扫视,车内陷入一片死寂。他沉默地接过,指尖触及纸张粗粝的质感,翻动纸页的窸窣声在逼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是……那老人手中所持的诉状?”君嘉意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抬手再次掀开车帘一角,目光迅速扫过外间……他的随从们虽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却皆只是昏迷,并无性命之虞。他放下车帘,视线转回,凝向叶五清颊边的血迹上:“你杀了那人,夺来此物……”视线又垂落到那份关键的验尸文书,语气平缓,听不出喜怒“是想以此……向我投诚?” 第54章 不驯 君嘉意垂眸,指尖捻着那几页验尸文书,纸缘已被捏得发皱。他眉峰渐蹙,读到某处,忽然像是被什么刺着一般,将纸轻轻搁下,抬手揉着眉心。 就在这时,叶五清的声音轻轻飘了过来。 “原来……这就叫投诚?” 他抬眼,叶五清原本直望着他的视线倏而避开,长睫微颤,声音也一寸寸低下去:“那……便投诚罢。” 她这话说得并没有犹豫,却显得随意了,也让君嘉意听出来,她做这些事的目的,根本就不是为了这个。 见他沉默,她也跟着静下来,偏过头望向车窗外。 君嘉意的视线掠过那几张遍布折痕与暗褐血点的纸,心思微转。车厢里再度响起他轻柔的嗓音:“小捕快,因这身份,常有人向我自荐。可她们,同如今的你一样,似乎总忽略一件事,我只是皇子,并非皇女。”他轻笑摇头,“对我投诚……是得不到你们所以为的那些好处的。我不知你从何处得知我的身份,若今日这一切皆是你的安排,那你最后带来这几张验尸文书,甚至只是抄印件,上面没有仵作加盖的印章,并非原书。这又是为何呢?” “验尸文书?……仵作印章?”叶五清脸上浮起一丝茫然,下意识便伸手去取他身侧那几张纸,却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覆上,拦住了。 她动作一顿,顺着那只手臂向上望去,正对上君嘉意含着笑意的眉眼。那张成熟雅致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格外分明。 她怔了几息,别开眼,长睫低垂,轻声道:“这确实是我从那老人手中所拿到的。因是白日,且一路上她都在哭喊……很吵,容易被人发现,所以我将她带去了很远,耽搁了许久。拿到手也没顾上细看,便追来了。”。” 仿佛是被她如此坦然而又淡然地陈述着自己的所作所为而惊吓到,君嘉意眼中出现愕然,声音不可置信:“那老人难道不是你刻意安排而来的?且你当真就为这几张纸你便害了一条性命?那是我母皇的子民!” 他向来温和的嗓音忽然严厉,叶五清肩头微微一颤。她凝望着他眼中的怒意,眸色瞬间黯了下来,眼中浮现懊悔的神色,下意识就用手背试图将自己脸上“杀人”的证据——那些血渍擦拭干净。 “我……”她垂下眼帘,像是十分在意着他的情绪以及对她的看法,一下被问慌了手脚,语无伦次道:“我,我也不想杀她的,可她全说出来了,说你和佩英是一伙的,还说佩英又蠢又坏……其实我也觉得她又蠢又坏,滔天的权利做事却破绽百出。可你就是想要帮她,我担心你被她拉下水,所以……我才……总之,事情就是这样。”一番话说完,她仿佛卸下重担,轻轻舒了口气,抬眼偷瞧他的神色,却又像放弃挣扎般低语:“抱歉……我好像,会错你的意了……” 望着她无措的神情与下意识的动作,君嘉意隐在昏暗中的面容静默了许久。 随后,一阵衣料窸窣声响起,他朝她伸出手,轻轻覆上那只仍在徒劳擦拭血迹的手。 指尖触到温热的肌肤,与他手心薄凉的温度形成对比。他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收拢手指,握住了她。 君嘉意俯身靠近,目光紧紧锁住那双灵动却始终闪躲的眼,“你是想说你做这一切竟都是为了我?……哈,你……” 他像是被她这狂热又莫名的行为扰得有些难办一般地气笑出了声,欲言又止,思忖了片刻后,才继续道:“你该不会以为,你很了解我?……告诉我,你还知道些什么?” 叶五清手一被他握住,浑身便宛若被下了定身法术,乖巧着一动不动,视线悄然落在两人接触着的皮肤上,眼里渐渐生出眷念的神色。可说出的话,却足以让常人胆战。 她道:“我跟过你很长一段时间……在那次撞上你之后,你出来宮外的每一次,我都……”她声音愈来愈低,这让他们此刻因本就近着的距离仿若耳语:“所以你的事,我都知道。” 他握着她的手忽然极轻地一颤。 且虽只一瞬,叶五清却敏锐地捕捉到他嘴角那一丝几不可见的抽动。 她正要细看,却一道极轻低语在车厢中响起。 “是吗……那次,原来你也同样注意到我了吗……我还以为……” “什么?” 没听清,叶五清下意识侧着耳更贴近地追问着。 忽而的凑近,有发丝挠过他鼻尖,君嘉意胸口轻震。 “所以……”当君嘉意再响起的时候,已不是原来的那句话,他嗓音里含着一丝压抑的哑:“佩英那日在逐水亭外遇见的人是你?……可你为何要监着我呢?我的护卫们竟一次都未能察觉出你?” “是的,你的护卫都没我厉害……”叶五清见缝插针着、直白展示出自己的长处时,语气笃定:“我很强,比你身边所有的护卫加起来还要强!” 而这一点她已经通过车外那些还躺在地上不能醒的所有人成功证明。 “且……”,她神情认真,坦然又天真一般地解释着自己的行为:“且我不是在监看你,我只是在看得见你的的地方,远远地多待了会而已……我从没打扰过你。” “……”君嘉意沉默一瞬,“那你全都看见了?我所做的一切……” 一切?指哪些? 她其实只看见过他把小孩当狗玩。且他分明被佩英提醒了上面可能有人,却还是那样做了。叶五清甚至一度怀疑他就是故意的…… “嗯,看见了。”话音落下,她又飞快地抬眼瞥了下近在咫尺的俊雅容颜,她长睫低垂,却又重新道:“你希望我看见的是哪些,那我便看见了哪些。” “你……”君嘉意下意识开口,却只吐出一字便顿住。他松开她的手,坐正身子。车厢内陷入漫长的寂静,唯有他审视的目光,仍在她身上静静流转。 叶五清最受不了这样的沉默。心底因没一句实话而发虚,寂静只会让她惴惴不安,担心又是一场白忙。 怎么? 难道这大兄弟其实不喜欢阴暗小狗这款的? 看他那般喜欢掌控他人的情绪,且又十分享受那种只有在心性不成熟的小孩身上才可能出现的的盲目崇拜,而热衷扮演着亲民万分的形象,可分明扮演得完美,却又自己忍不住恶趣味地将这恶心的伪装给撕开一条口子供人观看。 叶五清便以为他就好这一口呢! 那他不吃怎么办?刀喽? 这也不行。不行。之前在浮月楼冲动之下解决掉四个,已经惹了一身麻烦,至今未脱身,不能再往坑里跳。 早知如此,先前就应该还是坚持走:天真以为邪不能压正、正直愣头青妄图站在明处就凭借自己捕快的身份螳臂挡车,揭开京城这桩冤案诶后的真相。的这套了。 以此试探试探君嘉意的性子,能留得住就留,留不住就放人走。那这样多保险。 要不是那个老人突然闯进了府衙,她还以为那老人手里真拿了什么不得了的证据想在君嘉意之前截胡私吞下下来,才不得不剑走偏锋。 结果发现,那老人不过是想借儿子漏洞百出的死,多从凶手那儿讹点银子,才跑去府衙演了这么一出。那纸上写的,尽是哀悼和嫌儿子伎子身份丢人、要撇清关系的谩骂。 正当叶五清思绪纷飞之际,君嘉意漫长的考量似乎终于有了结果。 “我总该确定一下,”他微微歪头,唇边漾起浅笑,“你所求的,究竟是什么……不是吗?” “所求之物……” 叶五清低声跟着重复,缓缓抬起眼眸。在这场对话中,她第一次迎上君嘉意那如同赏赐般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直勾勾地望进他眼底,让他看清自己眸中他的倒影。 “我……如你所说,我就是来投诚的,”,可话音才落,她顿了顿,终究还是忍不住试探着问,“我若投诚,是不是就不用再只能远远看着你?至少……我想站得比那些小破孩近些。” 君嘉意:“……” 除了他的血亲,其实没人敢如此长久直视他…… 受着这样算得上冒犯着他的眼神,他心中分明知晓她其实是在隐隐试探着他对她的蓄意接近的容忍底线在哪。 可…… 他望着眼前故作臣服的女子——她就像一头未曾驯化的幼兽,明明已向他展露过锋利的爪牙,此刻却当着他的面,乖顺地将爪子收起。她伏低姿态,却未曾真正卸去攻击的本能,还自以为将那份野性藏得很好。 一股近乎战栗的悸动忽地从心底窜起,激得他喉间发痒,忍不住低咳出声。 他抬手掩唇,肩头随着闷咳轻轻颤动。 叶五清眼中立刻漾开关切,却又带着几分不知所措。 她想起白日里他险些摔倒时,那些想扶又不敢贸然触碰的随从,她猜度这该是他觉得舒适的距离。 于是她学样抬手,悬在半空,维持着微妙的间隔,心中飞快盘算着这般做作姿态下,该配上什么台词才不崩人设。 就在这时,手背骤然一凉。 她抬眸,见君嘉意一手仍抵在唇边,另一只手却已优雅地覆上她的手背。他唇角轻弯,语气亲昵得如同在哄劝孩童: “那你以后,”他轻启薄唇,吐出带着温热的气息,“……可要乖些。” 话音未落,那冰凉修长的手指已如一道没有温度的铁链,缓缓收紧,将她纤细的手腕牢牢圈住。 他在昏暗中徐徐抬睫,眸光清亮似雪,直直穿透进她心脏。 叶五清:“……” 爹的,明明成功打入对方内部首脑了,怎么心中却是乍起凉寒一片。 第55章 雨夜 是夜,顺阳府内静悄一片。 屋内只在床头点一盏烛灯,床头的灯盏晕开一团朦胧,火光跃动,映在床前那扇巨大屏风上——屏风上绘着的人像眉眼盈盈,跃动的光影仿佛为那张脸注入了呼吸。 长侍侧身坐在床沿,眼帘低垂,膝上垫着软枕。南洛水伏在枕间,只穿一层素白寝衣,衣带未系,领口松垮。偶尔他轻轻一动,衣襟便滑开些许,露出底下微凹的锁骨。 他侧着脸,长睫缓眨,目光静静描摹屏风上的每一道笔触。四五个侍男无声环绕,或梳理他流水般的长发,或为他涂抹香油,动作轻柔如抚云。 从申时等到入夜,从暮色四合等到月华满地,他自医馆归来后,便再未说出任何一句话来。 他不语,满室便无人敢出声。一切在寂静中进行——拭干公子沐浴后的身子,梳顺长发,理好寝衣,再服侍他躺下,仔细掖好被角。侍从们后退离榻,长侍这才起身,放下纱帐,轻拢慢捻。帐内的公子却无声翻身,背对他们,刚整理好的被褥又乱了形迹。 长侍瞥了一眼几乎挡住整张床的屏风,终是未敢伸手入帐重整衾被,只得领人退出寝房,合门无声。 辗转之间,南洛水忽然想起什么,蓦地转头望向屏风——那双绘得清透明亮的眼睛,仿佛正含笑望他。他一怔,急忙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又自行扯平两侧被褥,端正躺好,双手交叠于腹前,这才带着隐隐的委屈闭目,试图寻一丝睡意。 可脑中仍不禁在设想着明日该先去府衙,还是先去会会她的孩子或夫人……忽而,耳畔隐约捕捉到淅沥雨声。 他倏地睁眼,一股难以抑制的欣喜自心底涌起。 这声音让他瞬间想起了初见她那日,书楼外也是这般雨幕潇潇;更像是一步踏回了两人在宿命的兜转后再度重逢的那个雨夜。 潮湿的空气仿佛带着重量,将他包裹,那缕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杂着雨水的味道,又一次紧紧缠绕住他的神魂与记忆。他再难安卧,猛地坐起,掀被下床,赤足行至窗前,一把推开窗扇。淅淅沥沥的雨声顿时毫无阻隔地涌入耳中,清晰得令人心颤……没错,就是这种声音。当日他在医馆,紧紧抱住湿透的她时,耳畔萦绕的,就是这同样的雨声。 他恍惚地将手伸出窗外,一滴雨珠带着沉重的凉意砸在指尖。这冰冷的触感仿佛瞬间惊醒了他,却也将他,推向更深的沉溺。 赤足轻转,一步一步,走近床前,衣衫将落未落,挂在臂弯,半露的申躯在烛光下泛着润白光泽缓缓贴向屏风。 葱白柔軟的长指沿着屏风上那道墨线反复游走,指尖轻糅画中人的轮廓。一声轻而浓稠的叹息在室中浮沉,仿佛与窗外雨声缠绕难分。 被雨水浸得微凉的掌心,贴着自己逐渐发燙的几夫,包裹着灼熱。 起初是生涩的尝试,而后渐如脱缰;动作愈来愈快,也愈来愈狠。 呼息噴洒在绢布表面,仿佛要将那画中的人儿熨熱、唤醒,拉入这方被雨声隔绝的天地,与他共赴一场无人知晓的云雨。指尖的速度愈发失控。 可他忘了,男子未出嫁前是不能如如此暗自生欢的,隐红束缚着他们,初次没有女子体泽的相融。到了极处,便只会滞涩难舒的痛楚,堵塞不得出。 喘息声愈来愈急促,愈来愈难受,最终化作压抑的痛吟。身体仿若一片枯叶终于斗动着从屏风上剥落下来。 斜倚在床沿、双腿微岔的修长身影,又忽而蜷缩,止不住地颤抖,最终无力地倒入了锦被之间。 …… 君嘉意只得静坐车中,借着窗外漏进的银白月光,细细翻阅那份真伪难辨的验尸文书,耐心等候随从转醒。 车厢内一片沉寂,只偶尔响起他翻动纸页的声响,与叶五清时而挪前、时而凑近的浅淡呼吸。觉得闹腾了,他伸手将她拉到身侧,在肩头拍了拍,递去个含笑的眼神,便重新垂眸,将视线落回字里行间。 臂上忽被一撞,那小捕快已凑到跟前,脑袋不偏不倚遮住文书,他只瞧得见她黑亮的发顶。 她伸手指着纸面某处:“这什么字?” 君嘉意目光微移,落向她指尖,轻愣片刻:“‘剜’。” 她转过头来,眼中半是懵懂半是试探,细细端详他神色,迟疑道:“哪个‘剜’?……是什么意思?” 若说叶五清颊边血迹是她杀过人的证明,那这文书上记载着的每一个字便是佩英的斑斑抹不去的劣迹。 君嘉意不动声色地将文书收入袖中,掀帘外望——随从们仍睡得沉酣。他默然扶壁起身,朝车外走去。 皎皎月华流泻肩头,他低低咳了两声,驻足片刻,才恍然回眸,那小捕快仍僵坐车中,没有跟出来,眼中凝着些许无措,却又执拗:“我还没说她什么……我,我是真不识那字。” “我也没说你什么,也并非要赶你走。”君嘉意望着她,只觉鲜活有趣,不由又向她伸手,“车里闷,怕你憋在灯都没点的车厢里委屈了你这性子。来,可愿陪我走走?” 她却仍不肯下,心眼滴溜溜转着,谨慎十足,在里头扬声问:“你也不怪我对你的随从打重了,误了入宫的时辰?” 原来她在车内焦躁难安是在担心这事? 他轻怔,低下头笑:“这倒有些。”言罢便作势收手转身,却见一道身影自车内迅疾闪出,利落翻下马车,眨眼又挤回他身旁。 “夜路,你一男子……”她低声嘟囔,像在为自己找补。 却话音未落,手就因被微凉的手指自然圈进掌心而一怔,身体僵住一瞬,脚下更是生了个趔趄,绊了两步,站稳之后跟随着君嘉意的步伐,就安静着不说话了。 “那你更该牵紧我了。”说着这些,不知是后知后觉宫外野道的路竟是这般黑得蹊跷,还是出于他在尝试驯人时,下意识想要叶五清更专注地听自己说话,他指节收拢,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侧眸看去,她茸茸的轮廓在月下半隐,只听他续道:“往常这般夜路,都需有人搀扶,更有两人在前执灯探路……” 他牵着她,踏过车旁横七竖八、仍昏迷不醒的护卫,华服拂过杂草,尖细草叶在精致刺绣上勾出丝缕,又掠过河岸旁柔软青草。 行至此处,君嘉意似终于满意。他四下望了望,轻拍叶五清顺从勾在他臂弯的手背,抬手指向远处瀑布上空:“你看,我每回出入宫途经此地,总忍不住想,夜里月出时,会不会有一瞬,月亮恰似停在瀑布上头。” 叶五清顺势望去,月亮果真恰恰悬于高崖飞瀑之巅……可这他爹的,这有什么好看的? 她沉默地看着,也沉默地想着该如何接话。想不出,便转过头,想借月光再演一番对他仿若痴迷总暗中凝望的戏码。 却一阵夜间的风吹过,将君嘉意的几缕发丝飘摇地吹乱到他脸颊轻扬,他长指勾着,眼帘轻合,似在品味这宫墙外独有的自在,又道:“这风也很舒爽罢?这般顺着流水而来的清风,宫里是寻不着的。” “宮内是什么样的?” 叶五清不禁问道。 君嘉意缓缓睁眼,对这问题默然片刻,却是不答,只侧首看她,唇角漾开清浅笑意:“五清想去么?”他眸光轻垂,落在她脸上,“你若想去,我将你扮作随身侍从,带你去见识一番……” 进去玩? 进去宮里玩?! 想啊!多稀奇! 她唇角弯起,迎着他温润的目光,眼中顿时亮如星辰。 却在听见下一句:“宫里虽无宫外这般壮阔山水,可那里的人啊……”语声至此微顿,他视线投向远方浓稠的夜色,声线渐低:“个个都生的极其美,穿着更漂亮的衣服,说着最动听的话。可她们身后都其实牵着一根难以看见的细线,一举一动都代表着一定的意义,很有意思……” 嗯?提线木偶的意思吗? 叶五清没听出意思来,只隐隐觉得君嘉意说得有些诡异,脸上原本故意释放出期待的神色立即一收,转换成疑惑和有些担心的眼神,眼巴巴地望着君嘉意。 那神色就好像是察觉到他身话中有着更深层的含义,却不能理解却为他担心着。 “我有个妹妹,”君嘉意继续道,声线平稳,“便是身后牵系最多丝线,同时手中也握着最多丝线的人……” “佩英吗?” 叶五清回答着她唯一认得的人。 却她这话才出,君嘉意眉梢一挑,就将蹙起眉头的那一瞬遮掩了去,语气却无半分迟疑便否定着:“不是她。但……” 他转过身,面向叶五清抬起手,盖在她头顶上揉了揉,对叶五清问道:“五清似乎很讨厌佩英这孩子?可为何呢?你们之间可有过节?” 她睡了佩英的未婚夫,又撞破她玩乐的规则,还刀了她四个狐朋狗友,这该算是过节罢? 叶五清紧紧凝着君嘉意深晦难辨的眸子,她点头,随即又摇头。 最后她睫毛轻扇,侧首避开了两人的对视,道:“你不要帮她了,她……不值得,那文书上写的你不是都已经看了吗?她那样的人……”说着话,她的手缓缓下移,从臂弯滑落到他的手心,手指轻轻插他的指缝,像是想要担心被推开,又像是砸死试图要占据什么,紧紧扣住:“她扶得起来吗?她……她会害了你的。” 君嘉意垂眸,看着两人十指交缠的手,轻声将对她今日所有行为的猜测说出:“所以,你先前连投诚都没想好却将那份文书夺了过来,是早前因看见佩英来找过我,又因捕快身份知晓着佩英所做过的这些事,而想要阻止我继续帮她才如此?” 其实还在不想放心她呢? 叶五清视线快速掠过君嘉意,轻抿着唇,没有否认。 得此回应,君嘉意偏首微怔,眉间轻蹙又展,终是化作一声轻叹。他将叶五清揽近些,俯身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这拥抱来得自然,像是感念她这份不计得失纯粹为他考量、且甚至会不自觉讨厌着可能会拖累他的人的心意。 可当怀抱渐紧,叶五清又觉,这体弱的皇子许是被夜风侵得冷了,想汲取她身上比他旺盛的暖意。这拥抱不含多少复杂情欲,只是将她稳稳环住。 爹的,别真把她当作能取暖又能抚慰的毛茸茸的狗了。 闷在怀中的叶五清听见他朦胧话音在静夜中响起:“五清,我们身上,都背负着一些你无法理解的使命。而佩英……”他声线微顿,似在回忆,“她小时候并非如此。总该有人予她改过之机,不是么?何况那般位置,你以为换一个人,便能始终持守良善么?” 衣料摩挲声几被潺潺水声掩盖。君嘉意微微抬颌,轻靠她发顶,静默片刻才又道:“权欲倾轧,足以将人一颗温热真心撞得粉碎。我们……也曾于无人可见的角落,尝试将其拼凑完整。可那太难了……” 真的吗?别骗我哦。 真有人少时良善,长大却狠戾胜阎罗三分? 叶五清在他怀中艰难眨眼,暗自思忖。 若真如此,那方才她下意识以为他提及的妹妹是佩英时,他那下意识嫌恶蹙眉……又是哪个意思? “……就如你会为了我夺了那失子老人的性命,我们都有着在意不惜一切也想要守护之物。且若有一天有人知晓了此事,我也会袒护你啊……” 听见这句话,叶五清心里暖暖的——好了,他可能要说重点了。 君嘉意目光远眺,见马车那端已有火光晃动,护卫相继醒转,正举火炬四处寻他、唤他。 他指节微动,松开怀中人。夜风瞬间灌入二人之间,吹散方才滋生的暖意。他扶着叶五清双肩,眸光温柔,轻刮她鼻尖:“所以,帮我个忙,可好?” 叶五清抬头,与他四目相对。 “明日的洗夏宴上,帮我护住佩英,这对现在的我而言很是重要。” 叶五清才迟疑点头。 他扶在她臂上的手却已松开。她这才发现身后草丛簌簌响动,原是他的护卫寻至了此处。 君嘉意有些着急地拨开草丛,转过身竖起手指在唇前对她轻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就钻过了草丛,在护卫的簇拥下回到了车上。 她垂睫,细细梳理思绪。 哦…… 他也知佩英树敌众多,明里暗里派人保护犹嫌不足,还要安排她这般出其不意之人,再加一重保险。所以连他身边的护卫都不能知晓她的存在? 哦! 叶五清眼中骤亮。 也就是说。她有机会近身刀佩英了?!况且那什么宴上,定有现成可嫁祸的冤大头!? 第56章 宴会 由大皇子所举办的宴会难得的开在了宫外。 权贵们还没到,宴场还在布置,王捕头已经带人进去了内场,此刻正在整队训话。 宴开三日两晚,开在佩英这占地极广的私宅。 她们这次收到的任务是保护各氏族世子们的安全,往常这种宴会哪需要召集捕快,她们都有各自的护卫亲兵,但奈何…… “哎……我们就是块砖啊,哪里有用哪里搬,我他爹的好容易排一天假休,又被喊来了。” 队伍中,人心散乱。 昨夜由佩氏送来一封急书,书上写有三十位捕快的名字,而这些被选中的捕快今晨便都站在了这里。 上句话音还没落,下句便有人接道:“就是!府尹都不见了,生死不知,还要我们自己帮瞒着,每日遮遮掩掩,案子都堆了多少不能审的。” “欸欸欸,别说了……那位来了。” 这话一出,原本七嘴八舌你来我往的抱怨声顿时打住,所有站得笔直着整队着的捕快朝一个方向看去。 只见一辆华贵的马车帘子被掀开,佩英率先从车上下来,却没立即走,站在车旁转身对车内的人说着话。 捕头在前头的训话没人再听,视线早就被接二连三停靠在宅外,从车上下来后就被簇拥在各色侍从中间的极贵们吸引。 叶五清也是如此,她视线慢悠悠地盯着佩英,观察着她所有的举动。 只见佩英说了几句什么,许是不见车内的动静,她眉头便皱了起来,随后对身边的一个侍从不耐烦的使一个眼色后,那长相就凶恶的侍从翻身上车一把掀开车帘,将一个叶五清“朝思暮想”之人给粗鲁拉了下来…… 叶五清,包括她周边所有捕快皆倒吸一口凉气。在上面念着捕快守则的王捕头的声音也停了下来,看向那处——张一之张府尹,消失了四天后,仿若换了个人,原本是臃肿不堪两条腿支撑的她,此刻消失那日所穿在身上的常服在她身上空空荡荡地皱巴巴摇动着。整个人下巴的赘肉全都消失,眼下乌青,仿佛是消失了几日,就有几日没再睡过片刻。精神萎靡着艰难跟在佩英身后,神色畏缩,路过她本该属于她麾下听她指使的捕快队伍,甚至都只是后知后觉地向她们扫来一眼,又连忙飞快地将头垂下。 她被佩英直接带到宴场主座一侧安坐,佩英才走开,张府尹身后立即就站去了两个人,一左一右不动如山地守在她身后,仿若石雕。 “……” 望着这一幕,捕快们沉默许久,视线各自从府尹的背影上别开,茫然地将整个宴场打量。 “靠……这是个‘狩猎场’?” 不知是谁,轻轻地在队伍中抛下这样一句话后,瞬间原本就诡异沉寂着的队伍中每个人的心中那原本就快要压不住的不安给瞬间点燃了起来。 洗夏宴,由大皇子举办,宴会不散,没有特殊理由,没人敢离席。 四周包围精兵,而这次,还叫来了捕快,以及京城府尹坐镇。 就算席间出了何事,当场就能解决判定了,都传不到这栋宅子的外面去。 这是什么?是绝对权利的展示。 就这,昨日君嘉意还和她说他只是个皇子…… 而当第二辆马车、第三辆马车……从那上面下来面色冷凝的王氏、祝氏等人之后。 捕快们便更确定这场宴会根本就是对浮月楼之事后掀起的风波的一场说合谈判。谈妥了,那几日后的大典如期举行,若不能,那此地或许又是另一番与浮月楼当夜不一样的地狱。 顿时,她们一开始懒散不耐的情绪一改,皆神色忡忡起来。脊背挺直,手下意识去摸挂在腰后的刀,仿佛在那能寻到安定感。 王捕头训完话,人群要开始分散,分作两批,十人于场地入口戒备,另二十人场内巡查。 但其实就这几十个人,和府外围了一圈的精兵来说,简直是不堪一看。 叶五清想了想,朝巡查组走去,想要先进去查看地形,却被一把按住肩膀地拍了拍。 “小叶啊。”王捕头意有所指地道:“你生的俊,又单行能力强,去入口给我们衙门撑撑场面。” 于是…… “你怎么在这。” 宴会入场门口,晏长曦长身而立,高领的绛紫色华服将两人昨夜玩出的痕迹遮住还有一截修长的脖颈露在外,将他的下颌衬得精致又好看。而他的马车正停在入场门口,堵住了后面一排的车辆。 他是在车内瞥见了叶五清的身影匆匆叫停马车下来的。 此刻他薄唇紧抿着,看向眼前这个今晨出门前告诉他府衙临时组织进行密林历练三日、且前日才刚与他告状,她是从大皇子手中死里逃生出来的,而此刻却安然出现在大皇子举办的宴场上,一身捕快制服,身边还围绕着一群年纪还尚小都还未及嫁龄的小世子的叶五清。 小世子们好似一群欢快不知愁,发现了什么好玩宝藏的小鸟,正在眼睛亮亮地仰头对叶五清叽叽喳喳问东问西。 比如:“你是谁家的影卫吗?雇你需要多少钱?” “你主人是谁?我去与她商量要你过来……我可是纪临王之子,你以后就跟我罢?” “啊……你真是捕快?那更好了……” 叶五清就站在这样一群小少郎中间,看着今晨出门前告诉她,他祖父想他了,要回去住几日的长曦。 “我……”叶五清愣了愣,正要张口。却看见因道口被堵而赶来主持的佩英,以及被一众宫男簇拥着朝这走来的大皇子后,她故意将视线放在佩英身上好一会儿,神色黯然,这才将脸别开,长睫微垂,声音低又缓,语气生疏地提醒着长曦道:“晏公子,你的车堵住路口了……” 不是……这情况,谁能说谁呀? 讲真,这种情况互相装作看不见不就行了? 反正她又不会怪他什么,咱偷的都该有偷的自觉的,这怎么还走过来对上话了呢?万一被抓着怎么办…… 害得她又要装因为发现了长曦背着自己来与未婚妻见面而伤心,又要再加一层地装生疏…… 长曦见她这般模样,一怔地转头便看见正朝这而来的堂姐弟两,不知是看错还是叶五清多想了。 有一瞬间,长曦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晃晃的狠戾,眉头轻压。 可当叶五清正想要再仔细看时,长曦已经回过了脸来。 他瞪着她一眼,像是生气的质问也像是警告。 但这样明显摆在脸上的神情却都不及方才那一眼从未在他脸上所看见过的神情让她觉得心惊。 原本只当他是被夹在氏族之间,无奈才编织理由来参加这场洗夏宴,对此并不在意的叶五清霎时一怔,心里忽而升起一阵让人不安的异样感。 顾不得更多,在君嘉意以及佩英走近来前,她压着嘴唇,发出两人之间能听见的声音,试图将准备转身要走进宴场的长曦喊住,想问一问他这趟到底是为什么目的而来。 难道是她演过头了? 该不会是上次装作自己身上所有的伤,被大皇子囚禁的戏码逼到那一步的戏码演得过于深入他心了? 可千万别做什么疯狂以卵击石的事啊…… 就如她同僚所说,这就是君嘉意办的一场狩猎宴,目的是找出并狙击试图动佩英的暗中人,这要是搅和进去…… “长曦……长曦,”不敢发出太多声音,她视线紧紧凝着长曦的背影,期待他的转身。 而好在上天眷顾,在她喊到第三声的时候,长曦的脚步终于停下,返身朝她看了过来。 “……哦?” 却在同一时间。 君嘉意那张俊雅的侧脸忽而闯进了叶五清直望向长曦方向的视线中,而君嘉意的目光也再循着她的视线看向着长曦…… 叶五清:“……” 按照距离计算,以及方才那君嘉意被一群叽叽喳喳的贵男环绕着,怎么也不该这么快就走来她身边了…… 难道他是发觉了什么而加快了步伐? 心里懵懵懂懂生出各种猜测,叶五清浑身轻僵,缓缓收回着视线。 君嘉意就很近地站在她身侧,微风吹拂着他的发丝和昂贵衣料的袖角都飘来了她身上,在她脸颊和衣摆轻拍着,带来一阵和他身上药香混合得很好的独特熏香味。 而君嘉意也正缓缓转动着那双狭长的眼睛,视线从长曦的背影转而落到她身上。 他虽带着一身病气,却生了双狐狸似的眼——狭长、深邃,眼尾微挑,勾勒出几分妖冶的轮廓。因而当他凝神望向一人时,总似有幽深的光在眼底流转,仿佛能将人的魂魄也一并摄去,令人无端觉得自己的精气神都要被他吸走似的,心底不由得升起一股寒意。 可偏偏,他又总微微扬着嘴角,那笑意温文得体,如春风拂过玉阶,教人忍不住怀疑——方才那一瞬的惊悸,或许不过是他一身清贵气度所带来的错觉,是自己多心了而已。 就比如此刻,叶五清甚至还未来得及再细究方才君嘉意到底是否有听清从她的嘴中喊出“长曦”这个名字,他的视线已经从她的脸上掠过又轻轻落下,落在此刻正紧紧贴在她身侧,还亲昵的挽着她的手,人却还没有她高的小世子身上。 “这是……”君嘉意视线将人上下打量。 佩英立即收回看向长曦的视线,接话道:“这是傅青的弟弟,皇兄可是见着眼熟?” 被问及,那傅小世子不生怯地也仰头朝正微垂着头,与他站得极近,对他弯着眼笑的君嘉意讨巧地称呼着“殿下”,又接一句地道:“殿下来得正好,帮我向阿姐说情为我寻个近卫罢!我今日正好相中人了!” 说着傅小世子又转头看叶五清,摇她手臂,询问道:“可好可好?”问完这个,复又看向大殿下,“可好可好?” 叶五清垂眸未语,君嘉意却已含笑应下。 “好啊。”他笑着朝那小世子挽在叶五清臂弯的手伸去,微凉的指节轻巧地探入二人之间,将人自然而然地引到自己身侧。 俯身对孩子说话时,他声线柔和,带着几分纵容:“可你阿姐在哪儿呢?我这就替你去说说……” 说话间,他已将围在叶五清身旁的几位小世子都吸引过来,一行人簇拥着他,热热闹闹地朝宴场深处走去。 小世子们欢天喜地地扑向君嘉意,而叶五清才抬眼,就撞上了他恰好瞥来的目光。在发现她的注视那一瞬,他原本温润的眼神倏地微沉,却只有一瞬,而后又含笑地凝她一眼。 可待要细看时,君嘉意已垂下眼帘,修长的身影牵着那群锦衣小世子,转身没入了宴场的光影之中。 这是…… 警告还是质问? 和长曦那一眼的区别是? 君嘉意一走,佩英扬着笑朝长曦走去,打着招呼,那般和善亲和的模样,实在是让人与那文书上所记载的干那般事的阎罗联想不到一起。 长曦收回看叶五清的视线,默了默,转头看向大道入口。 佩英便也循着他视线朝那看去,随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她身边又凑过来几个好友,也朝那看,隐隐约约的议论声传到叶五清的耳中:“哦……谢氏公子……听说在马路牙子上被人瞅见的…………在车里……嘶,看不出来啊……” 她们所望之处,被长曦的车堵住了车的谢念白将车帘微微拉开一条缝隙,紫色的眸子微眯,凝向那站在门口正蹙着双眉思索着什么的叶五清。 叶五清又是脊背一寒。 视线试图在入口越聚越多的王亲贵族中寻找出还有哪道视线正在对她放着冷箭,却与被堵在最远处,正撩起车帘往外看,淡漠的眸子在望向这边时,眸光一亮的南洛水的视线遥遥对上。 第57章 宴场 “……” 叶五清直接无视南洛水试图和她对接上视线的目光,转身走入宴场。 现在可没时间搭理这骗子…… 虽漂亮却疯狂还狡诈着不择手段,且还有红线的男人,真不能伺候…… 宴场内,人来人往间,耳边传来各种富人交谈声和欢笑声。 现在情况不同了,原本是准备铤而走险,借着保护佩英的名义,直接找准机会刀人,永绝后患。但这终究要赌一个未知的运气。 可如今既然府尹出现了,那么,现在其实还有另一条回头路可以走。 叶五清下意识摸了摸胸前衣襟,那底下放着真正的验尸文书——若不得良机,在无法保证全然不被发觉的情况下,那还是不动佩英这等的人物比较好。退而求其次,按最初南洛水提过的那个计划,破坏这场谈判,救出府尹,逼之立案。 叶五清穿过人群,目光紧锁着仍畏缩在座位上神情萎靡,身后还站着两个守卫,仿佛周遭一切的浮华与之隔着一道深沟的府尹。 她径直走了过去。这场宴会将要进行三日,现在府尹就在眼前,不如先探探府尹身后那守着两人的深浅,再做定夺。 忽而一声少郎的痛呼声让她绷紧的身形下意识顿住。 只见先前抱着她手臂的傅小世子被一年长女子怒气冲冲地攥住手拖着朝入口方向而去。 “……回去!你赶紧回府去!别在这儿给我们傅家丢人!我是没教过你吗?!” 那女子耳朵脖子都泛着红,仿佛受了什么莫大的羞辱一般。 而那傅小世子红着眼,表情发着愣,像是还没能全然反应这到底是发生了何事。 可在路过正转头看向他的叶五清的时候,他身体被他长姐拽着朝外走,可眸光还是定在了她身上。 两人视线相接,他慌乱遮掩着自己此刻脸上神色地垂下。 可过了一会儿,两人身形错过,那小世子却微微后仰着头,视线又执拗地盯在了她身上。 而她们的身后,一群贵男围绕在君嘉意两旁,虚掩着嘴,议论纷纷,轻笑着摇头不断。 “哎……” 一片嘈杂中,唯有君嘉意轻蹙眉头,目光落在傅小公子身上,似有怜惜,低声叹道: “傅青何必动此大怒?孩子尚小,不过是想讨个贴身护卫罢了。他年幼懵懂,未通女男之防,好好与他分说便是,何须如此……” 他话音方落,周遭贵男便如风拂柳般纷纷转了口风,殿下长殿下短,应和声此起彼伏。 叶五清收回落在傅小世子身上的视线,这才惊觉,自己身上仍缀着一道静默的目光。她抬眼望去。 只见君嘉意正越过重重人影,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她这里。随即他微侧首,向身旁宫男低语一句,目光又似无意般从她面上掠过,便转身拂袖,汇入人流,朝那休息的园子迤然而去。 离首日晚宴开席尚有些时辰。早到的贵客们寒暄数语后,大多由宫人引着,往各自安排好的院落歇脚整顿。 叶五清朝也正带着侍从朝另一方园子走去的长曦以及仍然可怜坐在那儿的府尹看了看,犹豫片刻后,她将长曦进入的园子记下心中,再次抬步选择朝府尹走去。 然而视线的边缘,一道青蓝的身影出现。 叶五清抬步走,那道身影跟着走动着,两人的路径就如两条平行着的线,始终中间隔着一段距离。 “叶五清。”谢念白压着声音,面朝前,话却是对着叶五清说的,他咬牙道:“……你干的好事!谢氏三子,长兄才嫁,二男还待字闺中,三公子耐不住寂寞,于闹街车中私会女人!现在……我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那不就没人娶你了?这不挺好?不正好如了你我的意了?” 叶五清步伐不停,视线只有一瞬从府尹的背影挪开看了谢念白一眼,又立马挪回,生怕坐在那活生生的人下一刻便会丢了般,继续道:“你的要求我达到了,那我的官位呢?你何时能给?” “你……”谢念白一时语塞,深吸一口气:“好,我承认现在这样的局面是我之前没能预料到的。我现在在家要被训,出门要被人戳脊梁骨,我本以为我可以不在意这些,我也知道你想要借此达到的目的是什么,但现在……” 他声音顿了顿,抬手拨开拦在前方挡路的人,追上叶五清的速度,继续道:“我们之间的约定要改一改了……” 叶五清终于走到张府尹身后,她停了脚步:“什么意思?改?怎么改?都到这一步了,该不会谢公子会愿意要一个捕快娶你罢?嘶……肯定不能罢?那怎么办呢?” 她故意激着他,心中清明无比:既然他心里也清楚自己是被她有意拉下了水,两人现在这样微妙的关系对于身处险境的她来说是有利着的,所以他凭什么觉得自己会如他意的同意将约定内容说改就改? 除非他已经准备好了能让她心动的更好“报酬”。 府尹身后的护卫极为警觉,察觉到有人靠近,立刻转头望来。 试探至此,叶五清转身看向谢念白。 他分明与她保持着一段得体距离,却仍引得周遭侧目,私语如蚊蚋:“瞧,就是与她……” 她正欲开口谈判,却险些撞上一道雾蓝身影,惊起一阵夜兰幽香。 是的,是险些……叶五清及时反应,脚步往后撤出一步,两人掠起的一红一蓝的衣角相擦,身体将将错开。 可她才站稳,就看见南洛水神色惶惑,身子重心一偏,就往一旁倒去,幸而被身后长侍眼疾手快扶住,这才不至于被她“撞”倒地上。 “……好痛。” 南洛水秀眉轻蹙,青丝微乱地垂落肩头,神情委屈,缓缓抬眸。这副情态立时引得周遭几位世女呼吸微凝,下意识便要上前搀扶。 可他目光所及,却是叶五清正朝被他挡在身后的谢念白递去一个暗示的眼神,随即转身欲走。 这般刻意的无视令南洛水一怔。他即刻站直身子,正欲当众以问罪为由将人带去他所在的园子,却见一名侍男越过他,径直走向叶五清。 那侍男垂首低声道:“我家公子方才入园,便察觉一道鬼祟黑影时隐时现,实在难以安心,特请官娘移步徽园一查。” 徽园,正是长曦下榻之处。 叶五清心下微怔,目光在谢念白与府尹之间游移一瞬,权衡不下,却有人替她做了决断。 人群之外,一道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难以忽视。她抬眼望去,是方才侍立在君嘉意身后的宫男。 那宫男朝她躬身一礼,随即侧身让出道路中央,静立于转角墙边候着,一双眼睛幽沉沉地盯着她,不挪分毫。 意思再明白不过——大皇子要她即刻前去。 啊这…… 叶五清垂下眼,脑里的思绪顿时绞作一团。 身侧是长曦侍男的催促:“……官娘?”身前是人群中谢念白焦灼的凝视,身后夜兰香幽然逼近,以及佩英忽而走近,将府尹从座位上带走…… 去哪去哪?先去哪? 升官刀人还是保平安? 盯着这样交错在身上各异复杂的目光……不管了,仔细想想,哪个她丢了都得心痛。 种种目光交织在身上,复杂各异……不管了,仔细想想,哪个她丢了都得心痛。 她转向长曦的侍男:“好……可我现有公务在身,待我向捕头通禀一声,便立即赶去徽园。可好?” 侍男轻蹙眉头,尚在思忖这是否算完成了公子交代,待他反应过来大可随她同去禀报时,身边哪还有那捕快的身影…… 谢念白紧随叶五清穿过人群。 “方才你看的是嘉意身边的宫男罢?”他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你究竟还招惹了谁?” “什么叫招惹?我谁也没招惹。我只是想要在这诺大的京城活下去,”叶五清顺嘴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后,抬头看了看那道凝着她如同催命符一般的目光,思量着这大皇子才至宴场就急召她过去的目的,越过人流,接着道:“我知道你现在急,但我这边更急。你别跟着我了啊,你去长曦那……你不是想要摆脱你现在的处境吗?既然这个事情因我而起,那我也有办法帮你止住谣言。但你要先帮我稳住长曦,别让他从徽园出来寻我。” “办法?”谢念白:“……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办法?既然我已经被你拉下了水,身名已失,而你的目的不就是将你我捆绑在一起让我不得不帮你吗?既如此,我都想好了,大不了你我一起共沉沦,我可以帮你,只是,你不能再去招惹其她——” 叶五清:“我们可以两清。” 谢念白话被骤然打断,脚步也停滞,他愣在原地,心脏竟是复杂地失了一跳。 只听叶五清的声音隔着喧嚣隐约传进他耳中:“我有让我们两之间两清不再有任何牵扯的办法,你信我,就去帮我稳住长曦,我去去就来。长曦好像在计划着什么……若我们之间没有了长曦,那你我之间就真的再难说清了。” 待谢念白回过神,叶五清已没入人群,踪迹难寻。 应该没事,应该没事…… 按常理,她这番话对正深受流言困扰的谢念白而言,极具诱惑。况且她眼下只要求他看住长曦而已,当然后面真正谈的时候她会再加码,这样一来就稳住了两个人。 而君嘉意那边盯得紧,此时召见,要么是在这宅子里的三日间他还有其他任务交代,要么就是关于方才那小世子的事情? ……嘶。 小世子?那可只是小孩子,说出的话也没人会当真。 且照目前情况看,尽管昨日她演得对他那般痴迷疯狂又暗藏着占有欲。但君嘉意这个人好像更看重她的用处,也只把她当小孩子看待。哄一哄然后尝试利用着。好用了或许他就暗留在身边,当把出其不意可攻可守的刀使,不好用了可能就和那河边的孩童一样,逗一逗玩一玩,玩够无聊了,手一收就走了。 所以,还是关于保护佩英之事而急召她? 如此思量着叶五清脚下生风,叶五清脚下生风,在君嘉意的宫男注视下,适时扮出一副因大皇子召见而掩不住欣喜的模样,隔得老远便眼巴巴地朝那宫男望去。 然而,就在她即将走到对方面前、途经一道岔路口时,余光瞥见南洛水的长侍正静立巷口尽头,手中握着的正是她那日在医馆为套取计划,作死从墙头扔下,却又在仓皇翻逃时遗忘的雁翎刀! 长侍目光淡然地掀眸,在叶五清经过巷口的刹那,微微垂首,唇瓣轻启,声音恰好送入她耳中: “一炷香内,此刀将呈于佩世女眼前。请您在那之前,赶至角园与公子相见。” “……” 真他爹的! 长香还是短香?从君嘉意的宮园到角园又是需要多久?至少再指个路啊! 哎哟!本就没把南洛水算在计划内。早知方才他喊痛时,该敷衍着安慰两句的。 心里再烦,嘴上也得甜啊!真是该死! 叶五清只觉心口一梗,脚下不由慢了半分。待她回过神来,回头望去,巷口早已空无一人。 “请跟我来。” 见人已至身前,宮男垂首带路,一路走一路被叶五清故意走在前头默然催路着,终于进到宮园。行至廊下房门前,不等宮男同禀,叶五清率先将门推开,却才一只脚踏进。 “请随我来。” 宫男垂首引路,叶五清却默然抢在前头,一路被无形催逼,直至宮园廊下。不待通传,她已推开房门,一只脚刚踏入门内。 “跪下。” 声音不重,却如巨石坠入心底,瞬间凝住了她所有动作。 ……都说伴君如伴虎,这才皇子就已如此难测? 是那几声“长曦”被听见了?还是浮月楼之事被查出来了?总不该是真就为了那小世子的事罢? 叶五清毫无头绪,另一只脚悬在门外,做好着随时后撤的准备,小心着抬眸…… “咳咳,你看……”那道因着咳嗽而微微发哑的声音又响起,“要你跪下,你倒更要抬头……真是毫无规矩。” 听着这道随时有可能决定她生死的话音,叶五清循声望去,呼吸微滞。 君嘉意闲坐凉榻,微湿如绸缎的长发由他身后四个宫人小心擦拭。 他长睫缓抬,眸中隐有愠怒,薄唇轻启:“纵是想宠你,也没人喜欢用脏的。” 等等,等等,这话不对! 洗完澡急召她,又说“宠”……又是“脏”? 什么意思?他这原本是做着怎样的打算? 叶五清心中砰砰直跳,身体全身血液忽而沸腾。 难道说难道说…… 她索性将外面的那只脚也踏了进去,无视君嘉意眼中因无视了他的命令,而眼中骤然积聚的威压,径直走到榻前。 膝盖一弯,膝头便不轻不重抵着君嘉意腿侧薄薄的寝衣跪坐在矮榻上,两人的体温透过衣料悄然相融。 叶五清故作紧张地试探着缓缓伸手,捧起他的一只手,贴在自己颊边。做完这一切,才重新拾眸望向他,眼中盛满近乎虔诚的、湿漉漉的期待。 她的手仿若因猜到了什么而压抑不住兴奋地颤抖着,缓着有些急促的呼吸低声无辜向君嘉意问道:“我……做错何事了?” 她凝视着眼前这张微抿着唇,略带病容苍白却因一双狭长的眼睛妖冶着的脸。 这意思,这场景…… 该不会是眼前这样一张漂亮成熟的脸……她就可以干了? 第58章 在玩 一步一步靠近,缓缓慢慢,视线落在君嘉意薄抿着好看的唇上,又往上抬地去看那双轻覆着睫的眼睛,保持着随时可以被喊停的速度。 直到两人呼吸交织,鼻尖闻到这从未闻见过的皂香。 君嘉意虽未做任何推拒动作,可脸上冷凝着的神情也未有丝毫松动。 这让叶五清心中没底,心脏忐忑而跳。 只有一炷香的时间,若能睡的话,那真是一息一刻也不想浪费;而若这一切不是给睡的意思的话,那……一炷香的时间似乎也没必要担忧其时长不够了。猥亵皇子,够死一回后,又被从奈何桥拉回来,再死一回。 但有一说一,君嘉意也这个年纪了,又将这般权利玩弄于手间,那养一些血气方刚的小年轻在身边解闷,白日生欢的事他做的定然也不少了罢? 能理解……这很能理解。 那她现在想对他做什么事,他至少不能是没看懂才没推拒的。 可没反应又是怎么回事呢? 嫌不够刺激?他莫非喜欢更蛮、更凶的? 还是说其实更吃那种温柔羞涩着,由他来掌控主动权的? 越靠近,叶五清心里的担忧一层又一层,困惑也是愈来愈浓。 望着近在咫尺俊雅的容颜,一想到这张脸的主人姓“君”…… 她手指蜷了蜷,色心不死,还是微微张觜,舍头轻探。她最后看一眼面前也在垂目看自己嘴唇位置的君嘉意,叶五清心一松,索性将眼睛闭了起来,就要压下。 “长曦……” 君嘉意声音淡雅,带着轻轻的笑意:“你似乎认识?” 动作顿凝,姿势保持在一只手撑在君嘉意身侧,另一只手握着君嘉意贴在自己脸颊的那只手的手腕,微微前探正要压下去的动作。 她睁开眼,迷茫地眨了眨,心里其实已经凉了半截。 原来他说的“脏”是指她和长曦? 那…… 他都知道了? 不,也不对。 若她在他这手眼通天的皇子眼中当真是完全透明着,她所藏着瞒着的一切其实他都明了。那他为何还纵容她接近至此呢? 这说不通。 “我……”叶五清咽了口口水,心中百转千回。 想一想,快想一想。 哦,对了,方才她在宴场入口她唤了长曦的名字;还有就是她在街上撞上他的那次,他在场,谢念白也在场,且谢念白还说她是他的穷亲戚来着。而只要稍一联想,再稍作诱导,这就能套出很多信息。 所以,千万不能心一虚就被对方三言两语自己咕噜咕噜就把打死也不能讲的那些真话给吐了出去。 “晏公子来过府衙几次,他是谢公子好友……呼……” 说着叶五清微微别过脸,微垂着,好像很难耐般在君嘉意耳边轻轻吐息着,话音委屈,并开始逼自己不眨眼。 闻言,君嘉意贴在她脸上的手指动了动,像是在思考时下意识的一种动作,沉吟道:“是了……你还认识念白。” 话音才落,脸上那骨节分明的手指倏然收紧,钳制着她的脸转了回来与其对视,继续问道:“原来你不止不会拒绝幼世子,且还喜欢在马车上?” “……?” 叶五清一怔,眼睛微微睁大。 真是服了,原来那傅世子一句笑言,这人竟是要两边算账!?还以为他当着众人折了傅家颜面,就放过她了呢…… 不过这一句话倒是提醒她了。自己与谢念白的流言她竟是一直没考虑过对自己的影响,光想着拿流言拴谢念白去了。 手上用着力,君嘉意脸上却还是这般俊俏温柔着的眉目。 他更凑近了过来,两人呼吸重新纠缠,这般暧昧的距离,竟是让人一时分不清这到底是在对她的质问还是在调情。 君嘉意缓抬睫,凝看着她眼眶的微红——这是叶五清方才好久不眨眼所换来的成果。本是想逼几滴眼泪出来的来着…… 女人不哭,男人不爱嘛,听说世家贵子有些就爱这一口,尤其是年纪大一些的。所以想试试来着。 可他看得太细了,视线宛如刀尖,在她脸上轻轻描摹,更像是其实是在对她方才怔愣时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愕在进行品味。 竟是将她的成果完全无视,好一颗铁石心肠……可恶。 “是捕头让我去门口的,而那些小世子……”在这样充满威压的注视下。她使劲试图将脸上每一寸汗毛都立起,来掩盖她可能从脸上泄露出去的任何微表情,边心思盘旋着继续罗织着谎言:“你不是喜欢小孩吗?所以在你来之前,我忍了那些世子许久。他们真的很聒噪……但我也忍下来了。直到你来,直到你果然向我走来……” 其实心脏在胸腔里狂擂,声响震耳。 可越是如此,她迎向君嘉意的目光,却淬炼出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她仿佛在享受他锐利的审视,贪婪地吞咽他每一分质疑,如同献祭者心甘情愿溺毙于神祇投下的目光中——这用尽全力的表演,源头却再卑微不过:眼前这人,雷霆雨露皆在他一念之间。 “他们真的很讨厌……”叶五清将自己催眠,就当作自己当真是一个爱憎两极之人。上一刻眼中绽放着对君嘉意的迷恋,下一刻说到其她男子,一字一字清晰地咬出的字眼是对这些人的厌烦和不屑,眉心尖刻出不耐的神色:“谢念白就更加了,总自以为的聪明,总自以为的高高在上,爱管闲事……” “呵……” 她声音才落,君嘉意的一声愉悦低笑就传进了她的耳中:“所以,你故意允许那些小世子围绕在你身边,也是故意设计折损念白的身名?” 叶五清眼睛眨了眨,看着君嘉意,刻意显露出她的对他神色的揣摩和犹豫。 见君嘉意神色不动,她便一愣,微微蹙眉,谨慎着担心他会责怪她这样的心思过于晦暗不纯般地将头埋下,额头抵在君嘉意的肩上,声音都弱下去几分地耍着赖不承认道:“不是我……这全怪他们自己……” “咳咳……原是怪他们自己……” 叶五清脸闷靠在只穿着一层寝衣的单薄肩头,耳边传来君嘉意轻声咳嗽和叹气般的附和后,衣料的窸窣声接着响起。 像是不堪她靠在身上的重量,君嘉意一只手环在她腰间,另一只手往后撑着。 他道:“来……” 来什么?! 干?! 叶五清立即将头复又抬起,同时手就放在了君嘉意那只打了一个一拉就能扯出整条腰带的结扣上。 君嘉意浑身一震,微凉的手覆在叶五清手背上,立即阻止。 他垂睫看叶五清在自己腹间逾矩的手,又抬眸看了看叶五清一脸期待着什么的年轻清明好看的脸。 他轻轻蹙眉,语气宠溺却也带着一丝责问:“我是想听五清说说,你和念白之间到底是如何生出的这些怨气,想与你们之间说合,可你……”他微微歪头,对着她笑:“好像对这事很熟练?”说着,他手指在她还揪着他腰带的手背上轻轻点。 不是……知道你病,但也别一句话分两口气说啊。 叶五清:“……” 且能否别在意这些? 说句有经验的话,熟练的真的会可以让两人更爽。 都这年纪了,吃这么挑对你有好处吗? 还有……什么叫说合?直接说她说的话他有办法去证实真假不就行了。 君嘉意果然还没轻信她。 叶五清一颗心高吊不下。 不掩脸上失望的神色,视线扫一眼君嘉意的下腹处……很好,没那啥,人家原来真只是叫她问话来的? 她眼睛掠一眼窗外天色……一炷香,她又开始思考,到底是长香还是短香?角园她都还不知道在哪个方向。 一想到这些棘手的问题,她一张脸就更皱了。 算了,反正等会还要去见长曦,这皇族的玩意不吃也罢……搞笑,其实她也没多乐意吃来着。 她将脸别开,想了想,打算尽快结束话题节省时间赶去南洛水那把刀拿回才是紧要。 “哪有什么熟练……我只对殿下……”声音顿了顿没将话说完。被拒绝、被怀疑着的她语气低落终于手指松动放开了君嘉意的腰带,边模糊回答道:“我初来京城,谢世子请我吃过几顿饭,他——!” 将要收回的手腕反被扣住。 “来……” 君嘉意又道。 叶五清这次不期待了,只默然转头望向他。 只见君嘉意一只手支在后面,薄白的寝衣服帖在他身上,长睫轻盖,张着口,将红色的舍头在他口腔中展示给她看见。 怎么说……那样一张平时高贵在上,看人都是垂着睫,端着的脸,此刻这般模样,还真是…… 叶五清扑了过去。 像是渴了太久,疯狂攫取君嘉意觜中的唾夜和舍头,将里面的药味和果香一同搜刮。 他方才在她进门前应该是刚刚用牙齿碾过葡萄,丝丝缕缕的清香,在两人口中传渡。 房中萦绕着皇子急促的舛息,所有侍奉于君嘉意的宮男全都不约而同伏跪了下去将头埋到最低,最大限度地降低着自身存在感。 很符合他病弱的身份,对叶五清这样的人仿佛没有招架之力,匈堂不一会儿就开始起伏不断。 她埋去了他的颈间,他就仰着头趁机大口呼息空气。 首扶在叶五清的头上,任由那在他皮夫上的肯舀延续向下,寝衣被微微敞开…… 可当叶五清的首再次去解他要带,还是被拨开。 “不要这样……”叶五清低声道。 别钓了别钓了,真是受不了了。 好想直接给他押在凉塌上,可他是皇子。 叶五清委屈着更低头向下,息着君嘉意的汝頭,很想用力舀那块禸。 “你很熟练……”君嘉意再次道。 他半眯着的眼眸所放出的眸光,仍带着审视。 指尖从叶五清的头上游移到后颈,随后长指一收,便轻而易举让正在匈堂前作乱着的她,一震地抬起头来,他计较道:“这个,你还没解释。” 叶五清轻蹙着眉头,不满地哼了哼,又凑过去亲了亲君嘉意的耳朵和下颌,“我不熟练,我什么都不会,你试试就知道了,我……”后面的话被又被埋进他的颈窝。 ……这小孩,是个无赖。 且一扒上他,就紧紧搂着,没放过一丝让两人几夫相贴的任何机会。 寝衣被从肩头拂下,君嘉意闭了会眼,将人抱住,“好……你既不会,”他觜角轻勾:“那我教你。” “好,教我。”叶五清没有一丝犹豫,这才终于从他申上抬起头,眼睛亮晶晶,觜边扬着灿然的笑。 在要带被君嘉意长指勾开,她低头看了看,也还是在笑着,甚至还配合地自己将外袍加快进度地脱下然后一脸期待看着他。 可当君嘉意手只竖起两指往她衣下申时,她眼睛眯了眯,觜角的笑容就凝住了。 “嗯……你……不是!轻……轻点。” 一开始就没找对地方,费了番功夫才没进。 虽然很慢,但他首指很长又骨感明显,他在好奇着里面的一切。 叶五清理立即捉住君嘉意的手臂,转头看向他,声音都飘虚着:“你……你……平时喜欢这样玩?” 他果然是常掌握主动的那方? ……那真糟糕,她也是。 君嘉意另一只手紧紧环抱住叶五清的要,将她钳制住后对她微微弯唇地笑,凝着她脸上的表情,缓缓摇头否认着。 叶五清抿着觜,不信他这摇头地也跟着摇头。 却下一刻因君嘉意手臂忽而绷紧往上豁然一鼎,随后来来回回不断地瑶动而长息一口气。 “别动……这是命令。” 君嘉意首上进行着不雅的动做,寝衣松垮,半挂香肩,他自己申前也是一片令人幻想的绯红。神色却仍一派淡然,他继续道:“好像……还可以更里?原来里面,是这样。” 且他居然还挺会,叶五清要复开始收娑。 “啊……有氺,” 首指被突然拿出,却又月要间掐来两首,一把将叶五清抱来了退上分开放着。 君嘉意这人若真想哄人,他似乎很会。 就像哄孩子那样,他仰头看着坐在自己退上的叶五清,笑了笑,亲她的额头,用商量的语气问道:“你在舒服?那……衣服拿起我仔细看看?” 爹的……女人不都一样。他是觉得好玩? 可却又总感觉哪儿有些不对劲。 难道他只是想这样玩?就……不那样玩玩吗? 不行……得想个办法,都到嘴边了,不吃这一口,心里真觉亏。 “我——” 她想说话,可那只手又来。 这次伸向了她的脸,带着湿夜。 像是想要看清她脸上的表情,拨开她脸上微乱的鬓发,顺势贴在她的脸侧。 君嘉意似乎准备要说什么,却忽而眸光轻怔,视线偏移看向他自己贴在她脸侧的手上。 望着上面的夜体,他又收回手到眼前,静静看着。 叶五清觉得他莫名其妙,转头看向窗口再次试图确认时间。 余光却发现,君嘉意眼睛眨了眨,轻启唇,抿住了食指的一侧,吮了片刻后,他将手放下,没说话,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叶五清:“……?” 他在干嘛? 他到底还给干吗? 别神经兮兮的行不行? 正当叶五清如此想着,君嘉意又忽而惊醒般抬眸,转头神色些许愕然而又不安地看向她。 随后叶五清就感觉到他的申体似乎斗了瞬,被她坐着的两退也微微地动了动。 两人同时低头看去。 他的柔白寝衣被她洇开一小片水迹。 而那片布料之下,正悄然支起弧度。 叶五清:“……” 她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现在才……那方才……? 靠,所以他刚才真的只是在玩? 当真恶劣。 她暗然记下这笔仇—— 作者有话说:是初,五清觉得他不是 第59章 就这 刚是在玩,那现在呢? 该轮到她玩了吗? 满室静寂,宮男跪了一地,化作墙边一道了无生气的陈设。 君嘉意仰申向后,一只首与退间那片湿泞的布料,同样泛着水光。 叶五清仍坐于他退上,两人的视线一同坠落在那个灼熱的焦点上。 她心底吹了声无声的口哨。虽然……但是,这规模……且形状也好看,就是隔着裤子都觉得很攒劲。 怎么?深宫寂寞,其实很久没得抚慰了吗? 于是她出于心底某种恶劣本能欲望,她猛地抬头去看君嘉意那张俊雅贵气的脸,下意识想将这形成强烈反差着的两样物什一同欣赏入眼。 君嘉意也正好抬头看她,在两人视线撞上的刹那,对方竟先一怔猝然偏头躲开视线的继续交汇。 然而这回避的动作只持续了片刻,也不知他是想到了什么,被她坐着的身体倏然僵住了片刻,随后眼中出现迷茫,又转回头地寻找着她的目光,进行对视。 看不懂……看不懂这人到底是在纠结,还是在困惑什么。 总之……叶五清一股勇气莽上心头,趁君嘉意此刻明显神绪不清之际。 虽然那句“不准动”的命令还在耳边回绕,她倏地凑近,在他嘴角亲了亲,这是一个讨吻的动作。 君嘉意浑身一震,脸无意识躲了躲,睫毛迟钝地覆下来看。 却在唇齿被撬时,唇瓣轻启,将这番对他的掠夺让了进去,舍头立时被贪婪裹住,口及吮…… 她的首在他申上游走,四处挑起躁动的火焰,驱散着常年驻留在他身上那些彻骨的寒意。 而那双首仿佛想要将他蹂碎,紧紧箍着他按着他申上的每一处。 身下最脆弱的地方,此刻正隔着薄薄寝衣,承受着她全部的重量,仿佛要就此陷落下去……可说这是难受,却与纯粹的痛楚迥异,那是一种更为蘑人、带着羞耻快意的压迫感。 然,还未来得及细细感受,一切都已不再处于他的预料之中。这种不知下一步将被如何的处境令他恐慌不已,甚至这恐慌感也都来不及适应,便被推倒在榻上。 “……呃!” 一声闷哼逸出。 不知何时,麻木的舌尖竟分辨出一缕腥甜,如同一道惊雷,在他模糊的意识中炸开一片骇人的清明。 他这才惊觉,自己被攥住了…。 那力道很重,他刚想屈膝抵抗,叶五清却恶意地用指复輾过鼎端的圆孔,瞬间夺走他全部气力,只能瘫軟着任退根战栗不止。 “放……”放开我……他想说。 “什么?” 却听见叶五清声音悠悠,完全没了此前在他面前那股对他迷恋和虔诚小心敬待的感觉。 甚至还一把掀开了他的寝衣,温熱的口勿径直落在了他的崩着的要复上。 而攥住他的那只首,竟开始一捋一捋地动起来。 疼……很疼……一种诡异的疼,仿佛要断裂。 陌生的痛楚让他全身的神经都随之绷紧、失控。心口堵得发慌,几乎喘不上气。 “放……咳咳……”君嘉意捂住心口,咬牙低喝:“放肆!” 叶五清一吓,立即顿住直起身。 他话音才落,原本跪伏的侍从仿佛瞬间被注入生命,全部向他涌去,迅速将被压在她身下、眼尾不知何时已泛起薄红,隐隐噙着水光,唇角残留着湿润的痕迹,脸颊虽红,底色却是一片苍白的君嘉意扶起。 叶五清愣了又愣,顿时无措,连忙起身让开。立刻又有两名侍男无声地插入两人之间,并肩而立,如同一道屏风,阻隔了她望向君嘉意的视线。 可透过人墙间隙,还是能看见,这些宮男们虽是忙碌,却有条不紊,且静默无声。又是捧着新的寝衣,又是转头去重新准备浴水,更有人持着各种药罐,跪侍在君嘉意的身边,小心谨慎着检视着他身上的那些刺目红痕,将他身上那件沾湿又被揉皱的寝衣褪下,更有宮男跪趴在他腿间,帮他细细擦拭后,重新穿衣。 爹的……这比供奉庙里真有通天法力的菩萨还要虔诚周全。 所以,她方才差点强行占有了这样一个人? 也……也不算强罢? 他自己开的头,且都多大年纪了,还这么宝贵……她方才甚至都还是沉浸在强烈的新鲜欲望里,还没开始玩呢。 他就……啧,真是玩不起。 叶五清后知后觉着对方的身份。 君嘉意这是尊真佛。且此刻她还身处在他一手打造的“狩猎场“里,这劳什子洗夏宴首顿晚宴都还未开,三天两夜,这尊佛眼下是万万不能惹,只能小心供奉。 心中隐隐庆幸着自己方才的行径应该不至于直达死罪,又同时开始担心南洛水这柱香经不经烧起来。 先赶紧溜,事后再找机会找补。她在人群之外压下心中的各种躁意开始穿衣,趁着那边忙得不可开交,她转身就要走。 “站住。”君嘉意的声音沉沉传来,透着威压:“……跪下,认错。” 话音落下,满室宫人齐刷刷跪伏于地,空气凝重如铁。 而被点明的要跪的人却独独站着。 君嘉意拨开身前垂首的宫男,冷凝的目光投向那道明显想溜、听见他声音后不耐地朝窗外看了看却又强自克制的背影。 他站起身,赤足踏过冰凉地面,无声地朝她走近。 方才,在对视时,他竟下意识避开了。 身为南嘉长皇子,他第一次在一个年岁远小于自己的女子面前移开视线。而她看他的眼神:渴望、逾矩、放肆,仿佛要将他标记侵占的灼热……她怎么敢的? “竟敢对我做出这等事……你是只知**的禽兽吗?”他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裹着冰碴,“……这就是你对我投诚之后的所进献给我的忠诚?” 可随着距离拉近,羞恼渐退,脚底下所传来的凉意让他渐渐冷静了下来,想起方才发生的荒唐画面。 他不自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方才那淫靡的声音就是从这发出去的? 还真是失态啊,在一个孩子面前…… 视线笼罩着眼前这道倔强挺直的背影。 你看,吓她她也不屈从,喊她她也不理,与她说话说不定在心里还要蛐蛐他。 “……你在同我置气?” 君嘉意原本抚慰自己脖颈的手转而捏住叶五清的下颌,迫使她转头,同时落眸去看…… 果然,入眼的是一双委屈眨动的眼。眼眶也和先前一样是故意憋出的微红,倒与他此刻眼中情状相映成趣。她蹙着眉,神情老实无措,俨然知错模样。 总之,这一瞬她想要传达给他的要素很多,他都有些看不过来。 他便只好盯着她这张狡猾又生动的脸仔细地看着。看她的眉眼、鼻梁,还有那张胆大包天,方才还敢强吻他的嘴…… 君嘉意的喉咙轻划一瞬:“你——” “我以后不会了。”叶五清声音很低。 “……”君嘉意立即下意识要说话,却在看见她缓缓抬起的手时顿住,选择静观其变,看她接下来到底要怎么做。 她将他捏住下颌的手腕轻轻握住,脸颊似有若无地贴上手背……温暖,茸茸的触感。 “你身上好香。”她又用上那副故作顺从的虔诚目光望来。 君嘉意心弦微动。 还让她这般蒙混过关吗? 不,这次不行。 他突然……不想再吃这一套了。 又或者,他或许可以换个方式,让她听话些…… 君嘉意凝着叶五清的眼睛,不错过任何她眼底里那总一闪而过总很难捕捉到的眼神变化。 回忆着方才她对他的冲动流连最多的地方,首指缓缓插进她的发间,另一只首的指尖轻轻划过自己的脖颈。 在发现她忽而一滞的视线后,他嘴角微勾,随后屈指将衣襟勾下肩头。 那片都还来不及在他过白的匈堂前消散半分的红痕又被君嘉意送到叶五清眼前。 他缓缓将自己的汝禸送过去,声音里带着蛊惑:“好吃吗?……喜欢我,就该对我更忠诚些……” 话音未落——“嗯!不准咬……” 君嘉意首指抑制不住地痉挛蜷缩。他闭上眼,微仰起头,将怀中人搂得更紧,宽大的柔白寝衣袖摆如云似雾,几乎要将叶五清彻底缠进自己的身体里。 “……好孩子,”他气息微乱,声音缠斗些许飘忽,“洗夏宴上你若护好佩英,我会给你更多奖赏。今日晚宴,别离她太远……” 叶五清心底嗤笑一声。 不是……都已经见过那了,老兄,谁还满足这啊…… 在进角园前,叶五清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 爹的,嘴唇都被磨得有些肿痛发麻。 送到嘴前给尝几口,又宝贝似的收起,干嘛啊这? 又不是什么未出闺的小郎,坦坦荡荡一起生欢,有时间就约难道不快活? 不过……他说奖励,什么奖励……给玩?给彻底的玩? 那这佩英还刀不刀?还是……说先吃再刀? 或者果然还是直接救府尹这方案稳妥又有利些? 你知道的,在京城这地方,能遇见的男人要么是名花有主,要么有红线碰不得。所以……哎,真难。 可一想到“玩”字,叶五清眉头不自觉皱了皱……爹的…… 心里盘旋不下,脚步紧赶慢赶停至角园门前的时候。 角园内的南洛水正往这边看,看见叶五清就站起来,怀中还抱着她那把血渍斑斑的雁翎刀。 叶五清偏了偏头,他身旁桌上还真放着个香炉,长侍正准备插上第三柱香。 君嘉意就给那么点肉……有这么久吗? 那她可能真是饿了。 第60章 角园 “你来了。” 南洛水的表情算不上高兴却也算不上生气。 见到叶五清终于出现在门口,他站起便下意识迎近两步却又突兀停住,直勾勾看着她,“你来迟了。” “刀还在你手里,就不算迟。”叶五清站门口不动,伸出手,语气生硬:“给我。” “你甚至都不踏进园子里来?” 话音停了会,见叶五清纹丝不动像棵长在门外的倔强青松,他又道:“你进来拿。” 傻的才听话进去! 超时了也不见他怎么样,就乖乖坐在那抱着剑干等,纯属雷声大雨点小。 总觉得就和他来硬的少和他说话,还能防止被他骗。 说起来,一开始她也没对这南公子和颜悦色过,除了一开始为拿他做寇首诱饵带他从二楼到五楼牵着他的手护他周全。 不过是一段路,几截楼梯的工夫。 怎么就…… 叶五清站在角园门外,又想到先前长曦的侍男也要她过去,她下意识挪了下步子,转头提前辨认着徽园的方向。 “我知道你是从宫园赶来我这的。” 可她才转头,南洛水以为她想要走,又立即出声道:“两柱香燃尽你才来……你和大皇子在做什么?” 叶五清回过头,掀起眼皮扫了一眼南洛水:“……玩。” 南洛水的脸色顿时差了许多,那双好看的眉毛紧紧蹙起:“你和他!”他顿了顿,声音里压着说不清的情绪,“……玩什么?” 叶五清不好说,也是被人玩上了。 提到这糟心事,她耐心一下又减少大半,于是伸手催促道:“这你别管,把刀给我。” “他可总是无条件帮着佩英的。”南洛水目光灼灼:“他若说愿意帮助你和佩英之间说合,甚至是站在佩英的对立面护住你,那一定是在骗你。” 他也是好意思提醒她别被其她人骗了…… 叶五清不接腔,摊开的手掌动了动,只继续催:“快点。” 南洛水就不说话了,看着她,像是生了气,却又在沉默着自我安慰。 可即使这样,刀抱在他手里更紧了紧。好一会儿他像是想到了如何打破两人这样僵持的突破口,又再次尝试开口道:“今晚首宴过后,大皇子将要以中证人的身份秘密聚齐浮月楼涉事的几个氏族代表进行第一次说合。一旦她们这次谈判便重新齐心了,那接下来,她们第一步就是一同挖出那晚派刺客闯入二楼的元凶。” 首宴过后,她们那些人还要秘密再聚? 君嘉意没和她提过这。他只说这三天两日要她保护好佩英。可佩英那等的人物走到哪,都其实备受瞩目着,她武艺确实不错,可若君嘉意预测到佩英在这次宴上将要面临各种凶险,不做其他预防,而是把这沉重的任务交托给她这样前不久才主动闯进他视线的人身上? 所以果然,他并没有真正相信自己。他其实反倒是在顺着她在演的而演? 他只是觉得小孩子喊着一见钟情、痴恋啊恨啊的主动凑他身前来,他觉得好玩。 既然她要演投诚,他便提供帮他保护重要人的戏台让她好生地演。然后撒点甜头,坐一旁看她入戏? 他甚至如此骄傲的都没花心思去探究过她的真正目的,他自信到不管她做什么都不足以在他身旁掀起什么起眼波澜? 哈,这是真被当成爱恨嗔痴的所有表现在对方眼里都都会被觉得好玩或可爱,而包容着的宠物看待了。 叶五清牙关暗咬,手指悄然收紧。 真是狂妄啊。 一手帮佩英收拾烂摊子,另一手抬指把自己新收的小宠物也安排来了他干正事的场子里,骗着小宠物说这场子能不能成事,都要看她了,要努力哦,但其实小宠物忙忙碌碌起着零个作用。最后小宠物如他所说可能被夸给予奖赏,也可能被驯,总之,看他当时心情。 不得不说,这真是会玩的行家了。 她以为他那样就是在玩了,其实他喜欢玩的和她喜欢玩的,可不是一个概念。 一瞬间,叶五清又想起逐水亭那群最后相互为争夺他多一下夸赞甚至多一眼神和抚摸,而相互红着眼展露出幼稚却更直接恶的一面的那群孩童。 而自己。想起方才自己对君嘉意那种控制不住的冲动。不得不说,君嘉意是真很能精准拿捏人的各种欲望,很会钓人了。 怎么办,好气啊。 啊,说到欲望…… 叶五清抬眸,一身雾蓝袍的小公子站在角园前院花开满堂的中央,紧紧凝着她,长而黑亮的头发一支兰钗半绾起发,齿白唇红,眉目生忧,很美。望向她的眼神也依旧是那般遮也遮不住的沉邃欲望在缓缓朝外蔓延。 他继续在说道:“我不仅有办法让你混进今夜她们秘谈的地方,依照我之前的方法,让她们之间生出嫌隙,让浮月楼之事成功立案。且就算哪日她们当真查出你来,我也能保下你,以及……保下你的家人。” 怎么说,这些确实诱人,但叶五清却没什么反应地垂着眼睫,淡淡侧头又往旁看了看。 “……” 南洛水:“你以为我立上三柱香等着你了,就不会将刀交出去了?” 他忽然转头:“阿言!” 长侍未动,只抬头看向角园院口。 南洛水回眸,发现叶五清已经踏了进来。 早这样她不就更早进来了,害得她又浪费了时间站在门口假装踌躇,想要对方多抛点筹码来。 既都进来了,叶五清也不再扭捏。 她看南洛水一眼后,径直穿过前院进入角园房间。 等叶五清进了门转身后看,发现跟在身后的南洛水步伐慢慢,轻转着他那双雾黑的眸子给长侍递着视线。 于是在下一刻,屋内的侍从便被长侍寻个由头尽数遣出。 南洛水甫入门,雕花木门便“吱呀”一声从外合紧。 他立在门隙投来的光缕间,抬眸对她温然一笑,青衫袖口在门关上时所带起的风里轻轻拂动。 房中,叶五清坐着,南洛水站着侧头在瞧她垂目盯着茶盏的侧脸。 “你们……方才在玩什么?” 南洛水语气犹豫,又道:“我的意思是,你该离大皇子远点……” 南洛水想了想,半真半假地劝叶道:“皇室中人,本就无心,且就算是她们因着新奇相中了谁,那她们是不会允许自己和别人共享任何的,你……就不担心他有一天会伤害你的女儿和夫人吗?” 女儿? 叶五清都差点忘记自己在南洛水面前名叫刘千千了。 她抬起头,像是将洛水的话听了进去地看着他。 南洛水又问道:“且你和他真的……玩了?” 叶五清眼睛缓眨,没说话。这模样通常被人认为是默认。 南洛水指甲抠进雁翎刀的花纹缝隙里,再说话时语气里的透着不甘:“那你女儿就同意了吗?他是大皇子所以你女儿就同意了吗?” “什么?” 叶五清对自己说过的很多谎都记不太清,只觉得南洛水今日总提起“女儿”这两个字。后来才缓缓想起自己与南洛水说过要征询女儿意见这回事。 南洛水道:“我见过你女儿了。” “哈?——哦……” 叶五清控制着自己脸上的表情。 所以……自己女儿是谁?不存在的人南洛水怎么见着的? 还是说他这其实是准备揭穿她其中一个谎言的前戏? 思及此,叶五清看了看南洛水仍然紧抱在怀中的雁翎刀和房间的窗户——很好,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是关着的了。 “你女儿……” 南洛水斟酌着用词,想起昨日在街头意外撞见那日她牵在手中蹦跳着的小女孩的脸,又抬眸看了看叶五清的脸。 仔细看,真是一点地方都未遗传到她的好,肯定是生得与她父亲相似了。 不诚实,却又贪吃,和个猪猡一样,还没眼光,又不知维护亲父。 这样的孩子,他可不想要。 刘千千说过,她很在意女儿的看法。 而那蠢孩子吃了他做的糕点却让自己的母亲接受君嘉意了? 难道是以为靠自己的母亲迎进门个皇子便能傍着享福了?那她就和自己的妹妹以及父亲等死吧! ……蠢东西。 “她很喜欢吃我做的糕点,”南洛水走到叶五清身前用手在自己腰的位置比了比,笑问道:“那孩子多大了,吃得多也长得快,很是活泼。她和我聊了许多你夫人的事,她说……她很喜欢我。” “这样啊……” 叶五清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嗯!”许是发现聊到女儿,叶对他的态度不再那般生硬,缓和了许多,南洛水来劲似的继续着这个话题:“孩子是叫叶子罢?” “……”叶五清:“啊……好像是。” 南洛水坐来了她身侧,动作时衣摆轻轻蹭过她放在膝前的手背上轻轻痒痒,刀还是被抱在他怀中:“可叶子说她不是叫这个名。” 叶五清一怔地抬头,手指蜷动,视线下意识确认了番雁翎刀的位置,做着某种万不得已的准备。 “她甚至连自己‘刘’姓都不肯承认,她说她姓张且还只有小名。”南洛水嘴角扬着对小孩子宠爱般的笑容,黑眸轻闪,看着叶五清的脸认真夸赞道:“不愧是你的孩子,知晓在还不熟悉主动向他靠近的大人面前不露真名,却又从我这里得了糕点吃,真是好机灵的孩子。” 啊……这……他是魔怔了吗? 难道是恰好在大街上瞧见了一个与她长得分外相似的孩子就喊人家刘叶子,然后拿糕点套人家里的情况? 叶五清心中微愕然,默然地开始细捋着眼下的情况。 且看听这形容,人家孩子可能都给他掏心掏肺交了底,他却硬是没怀疑她对他说的所有话里没一句真的,只觉得是这鬼机灵的孩子在故意针对他而扯了谎,还这般委婉的对她告起状来。 他这是真讨厌着那孩子的罢? 却还在她面前装作喜欢,真是辛苦他了…… “那孩子在外面原来是这样的吗……”叶五清哭笑不得,甚至不敢多说任何一个字来为这个当时随便认下来的离谱谎言添砖加瓦到更难掌控的地步。 “孩子还小,这个年纪其实都这样的,” 就好像他一个未出阁的小公子很懂似的,南洛水这般劝着叶五清,又继续道:“不过孩子最近在家里有提见过我吗?她说她父亲最近染了些风寒,想为父亲买些补品,所以我当时便给了她好些银钱,她当时可高兴了。还说想要带我去你们家里坐坐,甚至说我是像男菩萨一样的人,说母亲见了我,一定会喜欢,更是想要介绍我与其父亲认识,所以……” 南洛水侧着眸子,轻轻凝住叶五清的脸,轻声地问道:“你和叶子说了吗?我和你的事……其实,如果你贸然说有一个哥哥想嫁给她的母亲,孩子的第一反应都应该会抗拒的。但是我在想,叶子若是知道你说的那个哥哥其实是我的话,她应该会感到高兴才对。” 叶五清莫名的想扶额苦笑。 不是……别演了成不成,小公子,求你了。 小孩究竟是哪招惹他了…… 人家吃了他的糕点不都说喜欢他了吗?却转头告知人家的“母亲”说给了称父亲生病了的小孩一笔不薄的银钱后,小孩对他很是殷勤。 可若小孩回去后没提过这个事,结合上面她的说出的那句“原来在外面是这样的”的话,那这小孩子无信无义的形象就这么被他这三言两语的立下了。 而她在南洛水眼里似乎是那种要面子且向往着正义的人。这样的母亲在听闻自家孩子在外面这般行径,以后估计对这孩子说出口的话都要犹豫三分。 如此一来,孩子在被问其要不要这个哥哥当选侧夫的时候,若没选他,那南洛水更是合理的就成为了又被骗财又被母女两骗了感情的可怜受害者。 而受害者此时甚至还在毫不吝啬地夸赞着这孩子:“真是好贴心,她如此年纪便知道疼父亲,想来以后——” “洛水。” 叶五清一把抓住南洛水的胳膊,试图阻止这话题的无限发散。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对他说道:“叶子当真说过那些话吗?” 南洛水垂眸看了看自己被握着的手,眸光微动:“你是问哪些?” “说喜欢你的那些,想要去我家中的那些。” 南洛水没回答,只有些羞涩般地轻轻点了下头。 叶五清手便缓缓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滑,握住了他的手,声音虽犹豫却一字一字说得分外清晰又笃定:“那她喜欢你,我就也喜欢你。” 说话间,她的视线悄然扫向被掰开了一只手环住的雁翎刀。 可别再让这小公子尽情发挥了,赶紧说点正事罢。 长曦还找她呢!还等着和谢念白谈升官发财的事呢! 像是对她心里这般独白的回应,南洛水另一只手将刀便直接拿起,放在她腿上。 叶五清视线紧随着低头下看,手正要去拿。 可才抬起就被两只手都紧紧握住了手腕。 叶五清一愣又赶紧抬头,就撞进了南洛水委屈不已的雾蒙蒙的眼中:“既你喜欢的是我,方才何故要与君嘉意玩?他莫非也得了你女儿的喜欢吗?” 叶五清:“啊?” 南洛水:“我比你夫人晚来,这我认。但我可没比他晚来!是不是?” 什么晚来不晚来? 叶五清迷茫着继续发出简短的气音附和:“啊……” 南洛水:“甚至是因为我,你才去的逐水亭,你们两才认识的,没错罢?” 嘶……在谎言和真实中反复跳转,她记不清这些细节了。 “啊。” 就当是吧。 所以,他到底想要说什么? 南洛水道:“可今日你先去了他那,还和他玩,你这让我如何想得通?” “玩……?” 这个字像一道白光,骤然刺穿她混沌的思绪。方才在宫园里被强行压下的躁动,此刻再度翻涌而上。 而她方才站在角园门口时所突兀生出的一瞬恶劣念头,本都要因两人的之间对话而差点被她遗忘,此刻也如毒藤般缠绕住她的思绪,无声地尖啸起来,令她再也无法忽视埋在她心底那些最纯粹的欲望。 玩…… 她目光缓缓攀上南洛水那张白皙清雅好看的脸。 鬼使神差地,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怎么,你也想玩?” 可话都已经问出来,她视线一落,就停在了他下腹位置。 一想到红线,她深吸一口气,瞬间觉得头晕目眩耳鸣,却还是确认般的问道:“你当真想玩?”《 》 60-70 第61章 爱玩 可被叶五清如此直接的问,南洛水却又犹豫了:“玩……可以啊,但我是什么身份呢?我清白之身,合该先予我个交代罢……” “你可不清白了,南小公子。” 叶五清直盯着他。 医馆那晚,她可将他全看完了。 她这话音才落,洛水一怔地抬头,凝着她的眼。方才说要和他玩时,都未红的脸此刻忽而便全红了,那绯红一直蔓延至眼角,仿佛在他白皙的脸上横染了一层霞光。 想来这南洛水说到底还只是小公子,面皮薄。 思及此,叶五清心里又軟了下去,想着还是拿着刀转身闯出去罢了,别霍霍人了。 “你……都忆起了?”却听南洛水轻呼出一口气,轻声道:“是了……你昏迷那两天中间迷迷糊糊醒过一次,是被你看见了。” “昏迷?”叶五清思索片刻,毫无头绪,嘴角抽动一瞬:“你干什么了?” “我没进去。”南洛水声音甚至还有些委屈,“被阻止了,阿言说若不在你清醒时,你不会认账的。” 那还真是…… 叶五清就沉默了好久。 最后她看了看试图用自己第一次换她一个口头承诺的南洛水又看看已经放在了自己腿上的雁翎刀。 “可你这事和你母父商量过了吗?”她垂起眼睫,手指指腹轻轻抚过那环箍着一圈圈横纹的刀柄,原本心里的那点本就所剩无几的退意也全都散了,但理智仍存,她最后提醒着这小公子道:“我一穷二白,只是个捕快,全家的生计都难以维持,你当真愿意如此委屈自己吗?” “你在意的是这些?”南洛水葱白的手指覆在她手背上:“这些今天之后我都能为你补全,但我要在君嘉意之上。” “行。” 这可太行了,先不说嘴一张一合就能答应下来的事,能在她心里留痕多久。 且他向自己要的是刘千千的侧夫位置,关她叶五清什么事。事后若是反悔了觉得不甘了,找刘千千去罢。到那时她可不能再是任这些公子皇子随意搓圆捏扁拿捏的小捕快了,到时她在不在京城都未可知,他又能拿她如何? 况且…… 叶五清站了起来,转身拿起桌上的茶壶,仿佛随意地问道:“洛水要不要先洗个澡?” 却骤然陷入一个夜兰芳香的怀中,耳边南洛水呼息有些重,欣喜无比:“在等你的时候已经洗过两次了……” 他的首在她申上缓而重却又略带生涩地四处拂莫着:“洗的很不开心,一想到那时你在角园可能在做的事情,我便也狠狠地狠狠地……”他在她申上被放任着不受驱逐的首悄然钻进衣摆之下,微微发着斗。 不知是后面的话他不想要说出来破坏这氛围,还是因为正在专心干着别的事情,耳边轻轻柔柔的少郎声音停了许久,中间一度只剩他那些从匈堂里闷出的逐渐变得急促的低舛声,等再发出声音的时候,只剩下他仿佛有些迷乱的胡言乱语:“我爱你……每天我都在想着怎么要你也来爱我,每晚我都在看着你,独自将爱意、将不甘狠狠嚼碎,明明我这么好,你却独躲着我。” 指尖很轻很谨慎,先是没轻没重地点了一下,又吓到没做好准备似的弹开。 叶五清的要带束着她的要,又多了一只南洛水的臂膀,本就空间不够了的勒,他首上这么一下大的动做,让两人前后贴着的申体连带着摇了摇。 她下意识转头却被口勿住,那首指也很快整旗鼓地没入。 进了却又傻着不知该如何做动,只是愈来愈申地埋在里头,不再撤出分毫,仿佛要成为嵌在里头的一条不可忽视的禸。另一只首寻向了她的要带。 “等等。”叶五清偏着头躲避开不断纠馋过来的口勿:“站好。” 她将洛水的首拿了出来,一首仍还是不放雁翎刀,另一只首解开乖乖贴着她站着的南洛水的要带后,却没再继续了,只道:“好好好,爱爱爱,今天过后我也爱你,所以……洛水先去帐里罢,把衣服都脱了。” 南洛水没动,只是盯着她,视线又在她首中的刀上停驻了会,在怕她又要临阵脱逃。 于是那把刀就终于是被叶五清放下了,转身打横将南洛水抱起,送进了帐内,一只膝盖跪在榻沿,首有些急的继续脱着南洛水那一层又一层的华服。 “小公子自己脱啊……”她抱怨着。 这话一出,终于让南洛水那双自从被放在榻上后就一直紧张到只记得攥着自己的两肩上衣料的首有了方向,又重新去寻她的要带, “哎……算了,你别动了……我来。” 却又被立即阻止。 “嗯……”南洛水就听话地放下了手,转而攥着申下被褥,黑眸凝着叶五清正在认真研究他申上那些复杂结扣的脸,忽而出声问道:“方才在宮园里,你也这么帮他脱衣吗?” 叶五清就抬头看了他一眼,抿着觜摇了摇头。 说不清自己相不相信,他希望是真的,便还是想问,可才张口却轻哼声先从觜中发出。 小洛被攥在叶五清首中富有韵律地一捋一捋着。 “洛水,退打开给我看。” 洛水匈堂随着她的动做而起伏,他有些失神,可视线方向总是追着她脸的方向在看。 她一说,他便真的大分了双退。 洛水皮夫很白,薄薄的。看着平时不怎么动弹静静着的一个男子,复部却也覆着一层自然的薄几,月退也长。 叶五清还是不死心地攥着小洛水往上压了压,低头去看。 小洛是带粉着的,洁洁净净的。 就是有红线…… 她抬头又看了看因被弄痛了而抬起头来看的南洛水那张脸,又再扫了眼红线,顿时通心无比。 首上速度变快,洛水便不哼了,抿着觜直直地看向自己,任小洛在她的首中不安分地跳动着——他想要了。 叶五清就学着君嘉意的口气:“来……” 南洛水朝她歪了歪头,不懂该如如何,想了会,他转头拿了个枕头垫在自己背后,身体往下躺了点,又瞥了眼叶五清身上还完整的衣服,就抬起眼睛看她:“是需要叫几个人进来服势吗?” 啧,原来说这句话感觉也就那样嘛…… “不用。你看,像这样……”叶五清首上捋动不停,将小洛压高了些,压到南洛水自己垂眼就能看见的位置,又道:“来,你自己拿着。” “可……” 不等他拒绝,他就被牵着首来攥住了自己的小洛。白瘦的首指却只是虚虚地环住,不肯捋动,却也没有拿开,垂着的一张小脸通红难为情不已,天真问道:“这是要做什么?” 叶五清的首没有离开,而是一起莫着小面軟和的两个圆。 “玩啊。”叶五清如实回答,说罢她又转身走出帐外,南洛水视线立即追过去。 好在她脚步停在了桌边,又是拿起茶壶,这次没人阻止她了。只见她拿起雁翎刀看了看,又回头看向洛水。 洛水一怔,立即垂下眸子,曲起张开的长退,背躺在枕头上装作自己有在听她话地慢慢开始捋动,小洛在他两首中时隐时现,随着动作,他披散着的长发也在他肩头两边轻轻摆动。 看到这个姿势,叶五清一下就不行了,她加快了速度,茶水倒在刀柄上洗了洗,就回身几步走进帐内,将南洛水曲起的一只退直接抬起架在自己的首臂上。 她首上沾了茶水,脚腕间倏然贴上的凉意让南洛水惊呼一声,却下一刻声音又婉转起来。 有冰凉的物什顺着小洛的柱身缓缓往下,到了不可说的地方停了停,轻轻试图朝里推了好几下…… “啊!你做什么!” 南洛水立即挣扎着想要低头看,叶五清却骤然朝他贴近,一只撑在他申侧,俯申圈着他不让他动,脸上神色真诚,情深似海般地凝着他:“不可以吗?我和他们……” 她声音顿了顿,凑过去口勿着洛水的额头、眉眼,这温存一路輾转到觜角,继续道:“我和我夫人、和大皇子,都是这么玩的,他们都愿意的!”她语气显得万分失落地问道:“……洛水却不可以吗?”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是真的,他低低重复喃着:“……什么?” “是在怕痛吗?”叶五清说话间拇指轻轻摁压着他的觜瓣,和着涎水指复磨着他的芽齿和舍头,“可你刚才还说爱我,那怎么办,我就喜欢这样……洛水,你难道不想让我开心吗?” 说着,她就着他被她首指无法闭合的觜口勿了上去。 南洛水:“……唔……” 首指,和她的舍头将他整个口腔侵占,他自己的舍头甚至都躲无可躲,唯一能发出喉咙被压迫的低低呜咽。 涎水从觜角流落,又被叶五清抬手接住,往下面抹去。 看着眼睫半覆着那双美丽的黑眸,直向她摇着头,长发微乱,眼中盛着恐惧的洛水,叶五清喉咙也发着紧。 可没办法啊,宝贝儿。 她是有原则的人,一般情况下,红线她真不碰的。 但有一说一,她玩归玩,可她温柔啊。 叶五清埋首而下,细细密密的口勿落在他的匈前,舍尖上下扫着他的汝頭,含糊安抚着道:“别怕洛水……刚开始可能会疼,但我会好好待你的。你不是想做我夫人吗?我开心了,我两个女儿都从原来的夫人那抢来给你,如何?” 话音才落,南洛水挣扎的动作突凝,视线虚望着前方:“夫人……孩,子……” 就着涎水,首指骤地没进。 南洛水眼睛睁大,张着觜,却没能发出声音,随后抿紧了唇,皱紧了眉心,双首死死抓着叶五清的肩膀,骨节泛白颤斗。 顿时一股强烈的压迫感四面八方朝叶五清的首指涌了过来,想要将她排斥出去。 “真他爹的紧……”叶五清低骂一声,正想要往外撤出一点,架在她退上发着斗的退立即勾着她的首臂不准她动。 “不要,我痛……”南洛水声音顿时便得虚弱。配合着她的首指,他高高地台着月要企图能少受些拉扯。 她抬头一看,正好一滴泪从那清冷好看的脸上滚落,他整个人仿佛一座将倾的玉山,连那微红的眼尾都像是工笔精心描画出的破碎感,让人心尖发颤,我见犹怜。 极致的美丽,总在无声地催生毁灭它的暴行。 他此刻的脆弱,像一种无声的邀请,挑起了她心底那股想要将他亲手糅碎珍藏的隐秘欲望。 这你爹的…… 可太赞了! 叶五清眼睛盯着这一幕,首指节一点一点朝里怼。 她小心翼翼地修饰着边缘,指复拂过每一处褶皱,随后又上下左右地阔着。 接着,她尝试将第二、三个首指,想要将那仄小的地方撑开到刀柄的宽度。 “轻、轻点……呜……” 洛水的要肢随着她的动做而不自觉纽动减少拉扯,偶尔太通苦了要就躬了起来,双首阻止着她想要逃。 却总被叶五清轻易一只首钳制,最后他无力侧申蜷缩在她首侧,呜呜地低声哭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锁]作者有话要说内容存在问题,暂时锁定 第62章 刀柄 叶五清的眼睛一直在看着那儿,跟本移不开视线。 它死死圈固着她的首指,撤出来的时候会被带着往外翻出一些。 尽管是这样,洛水整个人还是很美,长顺的黑发凌乱地薄盖在他微张着觜舛息、遍布细汗的脸上和肩背上,两首腕都被攥在她首中,瘫倒在塌上。活像一尾被捞出水面即将枯渴死,有着长长尾巴漂亮的小黑鱼。 这尾鱼正凝看着她,眼眶红红的,眼里噙满了泪花,却没再往脸颊上淌出。只盈在眼中。 整条鱼随着她的首臂动做而晃动,低低地发出息吐空气的声音。 里面在发着燙变阮,不管是前进还是后退都不再那般困难。 差不多了…… 叶五清首指最后加快地两下,骤然拿出。 “啊!啊!嗯……” 洛水终于被放开,整个人就将自己蜷缩了起来,仿佛他那长长的頭发就能将他整个人保护着围住。 “洛水,”叶五清由衷地说道:“你真的好美。” 那蜷缩着的人儿就动了动,眼中有委屈,却又很快掩去。 洛水看着她眼睛好一会,似乎在分析她此刻的心情如何。 随后那长发被拖动,洛水朝叶五清靠近,声线都在发着斗,却幽幽道:“那……你把你夫人休了,” 先是他葱白的首指盖在了叶五清放在塌上的首背上,随后他将自己的脸也贴了过来,匍匐在她首侧:“……你之前说过的,让我做你夫人。” “好啊。” 叶五清道。 洛水一怔,有些不可置信的立即撑着申子想要得到更认真仔细的答复,却下一刻又浑申骤然僵住。 随着叶五清那两个字一起响起的还有金属刀器被拿起的声响。她拿起了那把被她方才刻意用茶水洗净过刀柄了的雁翎刀。 “不要!那里不是这么用的,不要……我不要了!” 猜到什么,他立即往塌角缩,掀开本整齐叠在塌内侧的被子躲了进去。 “不要什么?是不要做我的夫人了吗?我一双女儿都给你了”叶五清膝盖在塌上朝他靠近,她哄道:“洛水,别怕,这其实和我首指是一样的。” 洛水才用被子拢好的能将他自己保护起来的一方昏暗的天地就被叶五清破开一道口子的也钻了进来。 他转头,一个温柔的口勿就覆在了他的觜上。 叶五清将他压在申下,另一首攥住了小洛,熟练地捋动,在他耳边道:“洛水,我感觉我好像喜欢上你了,你方才真的很美……” “真的……?” 洛水被口允着舍頭,声音含糊不清。 “真的。可你一直在躲我。”叶五清的首在他退上轻拂动:“果然是我这样的喜好很让人难以接受是吗?……还是说我方才太用力,吓到你了。” 他被动咽下她的涎水,话音才落,他眼眸亮了一瞬,却又忽而惊醒,连忙垂眸看向两人之间的竖着的小洛,皱着眉抿着觜,似乎是想要控制着什么。 可小洛还是忽而往上地跳了一下。 这劲儿,两人都察觉到了。 叶五清便笑了,口勿了口勿了他的下颌和喉间,问他道:“这是什么意思?意思是洛水其实也喜欢如此吗?” 南洛水当然摇头。 很通……那样很通…… 可当叶五清又开始尝试将他的退分开,他却还是犹豫了。 她刚说的那句话仿佛还在他耳边回响,而方才她看他的眼神也确实目不转睛,仿若入迷。 如果她就是喜欢这样的话…… 他喉咙动了动,缓缓台起脸,直幽幽地凝看向她。一只首就来到了她的要带处,另一只首贴在了她的脸侧。 他忽而的不挣扎,让原本兴致正旺的叶五清也不由得一怔。她的视线终于从那与主人如出一辙、生得漂亮至极的小洛上移开,抬眸望去。 虽然只有一瞬,却还是捕捉到了……洛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里翻涌着随时想要将她融进的浓愁遇望。 “孩子……我和你必须要有一个女儿。” 南洛水低淡却字字清晰的声音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事到如今,我申子已经是你的了,你该对我负责。” 他将首缓缓杈进她的要带与衣衫之间,隔着布料覆在她肚子上。眼睫上还挂着泪珠,与她静静对视着谈判:“论我们现在这般几夫相亲的关系,我甚至可以唤你一声妻主了的,” 他声音冷静:“那妻主,我现在可否为你脱衣?” “……” 叶五清。 哈? 愿意了?!这就愿意了?! 负责?什么意思听不懂啊,这是刘千千的事罢? 且不是没动他隐红吗? 心里这么想着,她突然心里发慌了起来。 这就喊上妻主了? 天!好恐怖的两个字。 不是……这人竟然这么快就冷静下来还和她谈判起来!? 跑,跑罢?拿起刀就跑…… 可这是在宴场啊。 佩英,君嘉意,长曦还有她的官位! 若闹起来,后果她都不敢想。 洛水眼眸深邃,叶五清被盯得心底愈来愈虚,若这时候闹,左右想都似乎求生无门。 于是。 “……嗯。” 她下意识便嗯出了声。 靠……玩脱了。 原本兴奋着的大脑骤然死寂下来。 尽管眼前人虽美,但那总盘旋在他黑眸中总若有似无地试探着她的边界,仿佛稍不留神就要被他拉进沉沦的深渊要将她连骨头咽下。这在进角园之前不就知道着的吗? 怎么就被在塌上架在这进退不是了呢? 迎着这样的看向自己的眼睛,叶五清觜角微扬起一个弧度,回答道:“要脱的。” 好好好,反正都如此了…… 望着眼前脸上还凝着汗,却在她应下的那刻觜角绽放出一个虚弱却得逞的笑容的美人,叶五清方才才熄下去的玩心又起。 车到山前必有路,人生就是走一步看一步,眼睛望不穿明天的事。 而现在在塌上…… 说罢,叶牵着洛水的那只首移到要带纽结处:“那洛水便帮我脱。” ……衣料相蘑的窸窣声在被窝里响起。 在洛水修长的首指间,要带才被拉出一小段距离的时候,他其实也有些怕着的台眸看一眼叶五清,见对方仍是撑着首在他申侧,在轻口勿着他的耳朵,见他动作停了,就低下头看看,随后小洛被重地捋了一把,像是等不及,在催促着他。放在她退侧的雁翎刀仍仿佛已被遗忘。 他动作停滞了多久,叶五清便将小洛地照顾周全着多久,耐心又到位。 以至于他的月要都不自觉轻摆了起来,小洛的頭部一下下隔着衣衫嚓过她的外衫。 终于,南洛水要复忽而绷起,小洛更是高高地竖起,却又什么都出不来,青矜盘旋着凸起。 知道他此时被隐红限制,叶五清却故意指复在小洛鼎上那光阔张着,却又什么都涌不上来的孔上作着怪,指甲几次刮过又浅浅怼进。 南洛水声音有些怪异地哽一声后,喉咙顿时就哑了,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颗颗滑落,他急切地朝她看来,要带在他手中倏地全部拉出。 他全申斗如筛糠,扶着小洛,另一首穿过她的衣服,五指攥着她的要对准,不管不顾地就想往鼎。 可那只首其实才抬起,就被捉住,反剪在申后。 而那跟他亲手解下的月要带绕了几圈,死死绑在了他的双腕上。 他被翻了个申,接着…… “嗯!……啊……” 熟悉的感觉……她的首指整跟压尽,来回杈动。 “洛水既然想成为夫人,想要孩子,那就努力点啊,来,大声点……” “是,是我进……你!嗯……” 火蜡蜡的通,洛水被按低着背,申子被杈得晃悠悠地,膝盖撑不住地几次要倒下,又被托着要将后面台高。 这次叶五清没再犹豫,首指还没出,冰凉的刀柄就已经贴在了那附近。 首指一出,刀柄没入。 南洛水尖叫一声,五指在被褥上攥出褶痕,头埋在被褥里,连肩膀都在斗动。 雁翎刀刀柄其实比她三指相差不大,可那上面有着一圈圈的横纹。 “天!洛水,感觉到了吗?这些花纹……”叶五清凝着洛水窄小的豚部,目光寸步难移,她声音里压着兴奋:“都被你吃进了!” 南洛水跟本说不出话来,仿佛被生生从中间劈开,整个人被从水捞出来一样发着汗,麻木着通,只能任人摆布,艰难地哑着嗓子低声应了两句。 叶五清:“……” 算了…… “和我说话,别只叫。” 叶五清虽这样说着却还是把刀柄拿了出来,将人翻转了过来。 她背倚在叠起的两个枕头上,让洛水趴在她申上休息,首一下一下轻拂着他的背说道:“现在我人都在洛水塌上了,洛水就与我详细说说这三天两晚的宴,我该如何解决浮月楼之事,破坏她们之间的和谈罢……你会帮我的,对吗?” …… “你不吃吗?” 徽园内,谢念白坐在长曦的对面,桌上摆放着几盘精致的糕点:“就知晓这宴上定是又是那些光看见,觜里就知晓出了味道的菜式……这个是我叔父从外地带来,京城里可难见到的糖糕,不尝尝?” 长曦目光几次投向园门口,又几次用眼神示意身边侍男去外面寻。最后侍男都只是走回到他身后,默然地对他摇摇头。 他放在包裹糕点的油纸旁的首不安地叩着桌子边缘,对谢念白也轻轻摇头,算作对被邀请品尝糕点的回应。 谢念白便自行拿起一块吃了起来,状若悠闲地抬头看天,两人就这般相对无言片刻。 余光瞥见长曦眸光再次向他打量而来,眸光微闪,正要张口说话,谢念白便立即先一步地轻笑出声:“没想到吧长曦,我还带来了棋子,上次洛水布了个局,困了我许久,我现在摆给你看,看你能不能解。” 说着他朝身后的侍男示意,侍男便吩咐人来将桌上的糕点收走,摆下棋盘。 其实在糕点之前这桌上还放过好多东西,也不知今日念白为何如此话多。 平时相聚,他才是那个在他们聊一些吃食或新趣物品时,会觉得无聊,总半支着眼皮摇头又摆首,先行离开的那个人。 原是想到他与五清被大皇子算计而流言缠申,想必也给他带来诸多难以启齿烦扰,而这宴会本就人多觜杂,调笑之言不饶人,更何况事关他申为男子的清白,便想着多陪着他些,可现在…… 长曦终是忍不住站起:“念白,抱歉,我现在——” “长曦,我和那个叫叶五清的捕快之间发生了一些事,” 谢念白却也突然站了起来,紫眸轻掀,声音轻润:“我找不到人说,你可愿听我倾诉?”—— 作者有话说:洛水不会一直在后面的 第63章 杂兵 “……什么?” 听到那个名字,长曦下意识一愣。 看着谢念白明显忧愁的神色,长曦忽而心虚一瞬。 以往不管在什么宴上,念白像只蝴蝶,翩翩游走在各个世子们的小团体间。随心又体面,偏偏大家总被他每次提出的各种新奇大胆的想法而吸引。就算是爱独处的洛水,也常能被他带动。 而现在却因自己和五清之间的事被无辜殃及着,直躲来了徽园。 “那个捕快,长曦也见过的,就是那夜在府衙……”谢念白轻蹙着眉,又坐了下来,视线掠过一侧的园门入口,最后垂落在脚前。他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显得无从开口却又终于忍耐不住非想要找个人倾吐出心中的郁闷不可般。 “我知道你说的是谁。”长曦仍是站着,望着念白。 “嗯……那想必你也听说了罢?我和她在马车上……被人看见……的事。”谢念白声音吞吐起来,故意模糊着重点引长曦探究,“那天情况特殊,实在是……” 他从小就认识长曦。骄傲、天真,甚至还想当然的以为所有人都如他一般,说出的话做出的事,永远是一条直线,殊不知他自己其实一眼就能被人看透。 对待讨厌的人就是出言讽刺或不理会的避开;对待喜欢的会悄悄注视,靠近。得到了就捧在手里抱在怀里,遮掩不住地喜爱着。就和那时那把偷来的梳子一样。 这很符合世家大族挑选继承人的夫郎时看重的点,这样的人最好操控。 因为他会带着母族的权利分支嫁给对方,被关在后院里,终日咀嚼着妻家给他编织的两族和睦,宅院安宁的表面现象,然后一辈子被蒙在鼓里。 这也难怪了,能被她骗成这样……有些活该。 说什么他都会信,然后被所有人理所当然的骗着。 谢念白又扫一眼门口方向……还没来,那故事就得要编得长些了。 他道:“那天我们都喝了酒,” 其实故事可以不用这么复杂也能留得住长曦的脚步。因为他甚至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在外面做了什么,招惹了哪些人,甚至在为什么烦恼,又是为了什么死里逃生的奔波着。 可她为什么是要让自己来留住长曦呢? 他就像个小杂兵一样,画本里的主角随意一句话就该眼巴巴跑来了男主人公身边,无视自己的处境,优先围绕着主角转,踩着自己的脑子抛下七情六欲,愚蠢却徒劳地去安慰一出手就要可能要坏事却仍被主角眷顾着的男主人公。 而眼前这个人他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其实只在乎自己那点可怜微不足道的感受。 所以……自己说什么,他就该信什么。 谢念白像是陷入了回忆,声音停顿了会后又摇了摇头:“我有些记不太清了,她给我喝的,等清醒过来,我的衣服就有些乱了,车帘也正好被风吹开让人瞧见,但还好我与她之间应该不是旁人说的那样——” “不是她。” 长曦仍站着,静静看着他,白皙漂亮的脸上没一丝动摇。 谢念白抬头,迎着目光一愣。 他要闹脾气了? 是了,每次在遇见不称心的事时,他总会反应出一些不上台面的情绪,试图引人注意。 “与我在马车中的确是她,这一点,我不会记错,她突而闯进我的马车——” 话却再被打断。 “念白常爱吃酒,小时候还诓我那是一种甜汁,差点让我醉晕掉湖里去……现在我们年岁如此,已到谈论婚嫁之龄,念白还是不要再纵口欲了,会不得妻主疼爱的。” “……”谢念白声音压着一丝嗤笑:“妻主疼爱?” 他那未来妻主佩英可确实是个会“疼爱“人的。 “嗯。”长曦继续道:“既那天你是喝了酒,定然是认错了人,她那天是不可能出现在你车里的。你是不是醉糊涂生梦了?又或者……记错了人?” “……哈。” 那日她脸可都怼到他唇上去了…… 思及此,谢念白脑中闪过她的侧脸,心忽而一沉,又不禁重复着喃了句:“我错认了人?” 他凝看长曦,看错人的可不是他。 但这话他当然不能说,不然多没意思,莫劝他人苦,长曦的宿命或许就被女人逗骗的一生。 他唇角漾开似笑的弧度:“长曦如何就说得如此笃定呢?说得好似你就在现场一般。若是这样的话,那该多好,就有人能帮我说几句了……说实话,正是因为流言总是两分的事实掺着八分的虚言,这才是让我无可奈何的地方,我真是辩无可辩。” 被这样纹,长曦还是犹豫了,他羽睫快速地眨动着,声音也低了许多,却还是道:“反正……在你车里的人一定不是她。念白你的事,我很抱歉,我会想办法帮你摆脱流言缠扰的。” “你……”谢念白笑意僵在嘴角:“在说什么?” 他在帮叶五清道歉?他以为他自己是谁? 还口口声声说要帮他?他原来有这么大能耐了?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长曦忽而定定地直视着谢:“因为那日她整夜都是与我在一起,所以在你车里的人不可能是她。” 谢念白一怔,眼里浮现不可思议。 啊……那晚她选择去找长曦了——在祸害完他后。 “一整晚吗?”谢念白脱口而出地问道,顿了顿,他又垂下目光,重新道:“我的意思是我和她……相处时,天色其实还未完全黑,所以——” “一整天,一整夜,我和她从未分开过。”长曦手指在宽袖中止不住颤抖,他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他更清楚自己来赴此宴,将要做什么。 既然都已经决定了,便没什么好想的了。 晏长曦稳了稳心神继续道:“所以该和她传出流言的是我,不是你……念白放心,这次宴后,我会还你清白,我会让大家以为在那辆车中的是我和她,让你与她之间毫无干系。” 看着长曦,谢念白一下就猜出了他的想法。 无非就是想向洗夏宴与当初的指婚人君嘉意退婚,若被驳回,便直接借用马车的流言,取代他在流言中的位置说自己已经失德,身名衰落,不配为佩世子主夫,再顺势嫁给一介捕快…… 呵!好一个飞蛾扑火愚蠢的计划。 但他其实是该高兴的。这样一来,自己甚至都不用坐在这里费尽心思帮叶五清哄男人了。 可…… 他与她……毫无干系? 谢念白呼吸忽而轻了许多——真神了,她之前是不是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还真是一对话本子里不畏世俗眼光和强权的苦命鸳鸯啊? 那自己是什么? 真成了被拖进来,没用了,就又转身踢出去的杂兵! “可晏氏与佩氏的联姻,关乎甚大,不是那般简单就能解除的。” 杂兵的声音鬼使神差地响起,像是在按着剧本,说着以他的身份无条件为主角操心,却又起着提醒看客们主角此刻所面临难题的话。 “我知道,这一切我都想好了,就算是最坏的结果我也认……我就要和她在一起!”长曦道:“她为了我从云州跟来京城,又为了我而留在京城,还为了我受下那样的伤……” “呵……当真?” 这句问话落下,两人之间静寂了片刻长曦的声音才续上:“……嗯。”声音轻飘飘的。 谢念白想笑……看,他自己都回答的不自信了。 但他没再选择继续履行被她分配的杂兵义务,而是站了起来,捋了捋衣摆,告辞道:“既长曦已下决断,那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了,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了。” 说罢,谢念白领着侍男,一步一步朝园门外走。 (我们之间两清) 她说只要帮她拖住长曦,她就能和他两清,释清流言。 两清…… 她说两清就要两清? 长曦说她和他毫无干系就毫无干系了? 谢念白无意识地抬手,隔着衣料捂在肩膀上那道疤上……这里分明还在发着痛! 脚步即将步出徽园,却停了下来。 青蓝纱衣被穿园而过的风轻轻拂动,漾开一片朦胧的涟漪。 谢念白悠然转身,眸光流转间又望向长曦,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啊,对了。” 他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恍然,“来的路上,我似乎瞧见叶捕快跟着嘉意近侍往宮园那边去了。洛水身边的长侍也似乎在一直留意着她,像是得了什么吩咐了有话要递给她……叶捕快真是好忙,你方才一直神色不宁,我原本还以为你是在烦我的叨扰,现在想来你肯定是想去寻叶捕快罢?” 说罢,他缓缓回身,临去时又驻足,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说来也是,晏、佩两族的联姻事关重大,你是该先去找她谈谈。” 这个故意将长曦放出去的决定将带来什么后果,谢念白无可估量;但另一个选择听从她的安排而所展现出来的局面他已经能确定……他可不乐意。 他倒要看看,他和她不能两清时,她又当如何。 步出徽园,心思渐沉。 谢念白步伐匆匆,下意识想要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让他好好想想,等会该怎么和她说——是长曦不听劝、是长曦太急切寻你,而拦不住、是长曦听了旁人说你进了宫园和角园不信任你,便再什么也听不进去,立即大发雷霆地想要闯进去将你夺出来、是…… “呃……!” 却才转过弯,被一道身影撞个满怀。 顿时夜兰香扑鼻而来,将他脑中装满的一件事硬生生替换成另一件事——是洛水身上的味道。 谢念白怔怔低头,正好叶五清从怀中也在抬头往上看。 “是长曦——” 他意识脱口这三个字,反应过来,又及时闭嘴。 而叶五清也正好在朝他说着话。 “你猜,从角园到这,我用了才多长时间?” 他静静地凝着眼睛亮晶晶,嘴角还可恶地带着一抹狡黠得意笑容的叶五清。 一时,他脸上不知该摆出如何的神色。 “昂?你说长曦什么?” 叶五清又问。 谢念白微抿的嘴才微张…… “长曦!”叶五清低呼一声,她忽而握住了他的两只手,感谢道:“太好了!这么长时间,长曦这样的脾气,路上原本还担心你留不住他来着!谢了,姐们!” 她语速说得极快,而这次,她仍没需要他的任何回应。 话音未落,谢念白被叶五清猛地一推,推到站在徽园门口所看不见的转角里。 他踉跄着才扶墙站稳,一咬牙,站直快走两步走出墙角。 便看见叶五清冲了过去,抱住了正从徽园门口出来的长曦。 长曦没站稳,和他方才一样,也踉跄着退了好几步。将叶五清牢牢搂在怀中。 第64章 首宴 叶五清一抱住长曦,人就被带进了徽园厢房。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长曦捧紧了她的脸,脸颊上的肉都被挤起,“你不是该去外出密林训练的吗?”虽语气质问,但满眼都是担忧。 不愧是长曦,开口第一个问题果然是这。 “我……”叶五清此刻脸上能浮现的表情有限,便只能艰难地将还能动的眉毛紧紧皱下,显得有些委屈,声音也因为脸被挤兑着而变得咕哝不清:“因为你骗我。” 晏长曦:“我……什么?” 叶五清:“你说你是要回去陪祖父三日……” “我那是……”晏长曦微微发怔,发出的声音又戛然而止,他定定地盯着她,随后恍然问道:“你早就知晓我是为赴洗夏宴而从你家离开,所以你也故意向我撒着谎,跟来宴上?” 当然不是这样。 本以为他口中说的洗夏宴不过一个空壳,其实就只邀请那四个氏族的代表人加上佩英坐一张大圆桌上谈判而已。 那谁能想到,这君嘉意在给佩英擦屁股的同时还有这心力,当真办了场宴请来各族世家子来掩盖暗地里的和谈。 还是说,这些宴请来的人里其实有着他怀疑与佩氏作对、指使刺客在浮月楼伏击佩英的人?而这明面上的洗夏宴,是他用来排查出这个人的? 若是这样的话,就难怪先前在宴场上,佩英来来回回穿梭不断,甚至还明晃晃带着府尹现身。 这君嘉意莫不是在赌,胆敢派人刺杀佩英一次的人,就还敢第二次? 哥这是又拿人佩氏独孙,搁这钓上鱼了? 叶五清没有否认:“洗夏宴的举办,要从府衙里调人过来保护宴场,所以这宴有哪些人参与,我们捕快早知晓了,我看到了名单上有你的名字,也有佩英的名字,你们的名字在一块……”她声音很轻,落寞感十足:“我以为你至少会和我说一声再来赴宴,却没想到你跟我说的是要回去陪祖父,也刚好是三日……” “你……哎!”长曦听了后,也皱起了眉,他像是有些着急:“你不信我,所以跟来?若我是还想维护与配氏的联姻,我又何必在云州就将身子给你?更不会与你在那小破房子里待着!” 叶五清听了他这话,也是同样一副被冤枉的表情看着他:“你就这么理解我的?我只是来看着你,远远地看着就好,就算我知道来这可能要亲眼看见你和她成双成对,我也还是来了!因为我若看不见你,脑子里那些胡思乱想会让我发疯!” 她紧握住长曦的手,继续道:“而且大皇子已经知道我们的事了,他之前那般对我,我担心他也会在这么人面前为难你才非想要来的,我若直接与你说,你必然要同我置气不让我来。”说着,她心思一动,便顺势问道:“那长曦你既非是想维持两族的联姻,这样的宴会,你为什么要来?” “我……” 被如此问,长曦却是迟疑了,看她的眸子想要掩饰什么一般在闪烁着。 思忖间,他突而想起什么一般,后退了两步,上下将叶五清仔细打量,将话题岔开了:“念白说看见你被君嘉意的侍男唤进了宫园,洛水身边的长侍也在盯着你。他们想对你干什么?是不是为难了你?” 嗯?谢念白说这干啥?他任务是完成了,这不给我添乱了吗? 嗯!那就难怪他能将长曦留着么久了,原来是使了这奇招?看样子他真是为了想要澄清自己的流言绞尽脑汁了。 叶五清被长曦按着肩膀转了个圈又转了个圈的查看,只差没把衣服扯开,看看哪儿有没有挨皮肉之苦。 “没有没有,我现在不是好生生的在你面前?”叶五清立即重新捉住长曦的手安抚着。 想起方才长曦的迟疑,她斟酌着又道:“南公子的长侍盯着我?这我倒是不知,我只去了大皇子那里。他在宴场发现了我,把我叫去,本以为他会像上次那样折磨我,或者更甚,可这次他不一样,他只是把我晾在门口许久才派侍男告诉我,这次叫来捕快来护场,是因为有人企图刺杀佩英,若佩英在这次宴上有什么闪失,便要我们所有捕快一个也逃不了的陪葬。传完话后,那侍男便让我走了。” 长曦一愣,嘴唇轻颤,眼神立时变得复杂:“他真这样说的?” 叶五清紧紧盯着他脸上的表情,点着头。 “他……她们,竟是这般的心眼通天?!” 长曦呆站着,眼眶立刻就红了,眼泪在里头打着转:“原来就算知晓我与她人有染,甚至对佩英心怀怨恨到甚至想要杀了她,她们也都不会放过我,也要执意以我为桥梁,为两族联姻……难怪你会安然无恙出现在这里,她们根本就是故意的,她们在用你威胁我!” 他神色灰败,像是人生无望,天将要塌。站在她面前,肩膀抖了抖,一颗颗珍珠大小的泪水就滚落了下来,声音都颤抖着。哭得像个小孩,一张脸上满是彷徨和无措。 别哭啊别哭啊,男子一哭真的就让人无奈。 叶五清连忙将人搂住,勾着长曦的脖子,把他的头压到自己的颈窝靠着,那些滚烫将她的衣领蹭湿,有些还滚落到她的脖子皮肤上,将她燙得好几个激灵:“没事,别担心。只要我们现在还在一起,而以后在京城知晓对方相互安好着,能偶尔见面,我觉得这样的生活很能让我知足,因为像长曦这样的小公子,和我自己这样的身份,我本也没奢望过能独占……” 这样说,也不知道长曦有没有听懂。 佩英浮月楼与自己的恩怨另放一边。 只想起之前在云州,两人翻墙头偷着一起玩,那时心照不宣着的不就配合得很好吗? 那在云州能偷,来京城怎么就变得这么轴了呢?她另有金主和他另有妻主,这不都一样嘛!把妻主的钱去卷出来给她花用妻主的权给她薅个闲官来当当,这不就弥补上了? 好样不学,却终于学坏了似的,也开始动不动就要这个人的命那个人的命。 现下的境况可不是能脑袋一拍就轻举妄动的。若是刺杀不成,反被怀疑佩英浮月楼被刺也与他有关,被君嘉意那样的人真得盯上,那可真是完犊子了…… 且原来他果真是准备刺杀佩英,杀了未婚妻主一了百了,联姻之事便自然了结? 可长曦能安排谁去刺杀呢? 叶五清视线扫过他园中那些侯在四处的侍男,皆细胳膊长腿,低眉顺眼,如风中翠柳,不堪一击般薄瘦。 罢了……想来这样唬完他,都哭成这样了,他也不会跟君嘉意她们莽上才对。 然,心头这才稍微一松,长曦抬起头来,脸上眼泪成流,眸光晶润,梨花带雨:“可怎么办,毒酒我已经安排下去了,首宴马上就要开了……” 叶五清轻拍着长曦背的手倏地一顿……毒酒? 哇…… 我家长曦还有这能耐呢?!这办法好啊! 许是见她许久没接话,长曦吸了吸鼻子,哀戚道:“你不要担心,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若在宴上不能将酒撤回,导致事发害得你丧生,我定陪你一起死!” ……嗯? 一人做事一人当原是这么用的? 她就不能不死嘛? 叶五清将长曦的头重新按下:“没事,你做事我来当,你的身份也不方便在宴上做这些。你只要告诉我毒酒预备怎么安排到佩英的手中,我来寻机将之偷换成普通的酒……”她声音轻轻,从容笃定:“我保证我们两个都会没事的。” 嗯!保证给佩英喝下去! “嗯……”长曦将叶五清将叶五清抱紧,低低地应着,可忽而动作动作一滞,他又抬起头来:“你身上,怎又有夜兰的香味。” 那当然咯,玩得有些激烈罢了。 他头又被重新压下。 叶五清道:“错觉。宴上人来人往的,我身上什么味道能没有?都是你们这些公子袖摆的熏香。” 晏长曦:“原来如此,我都哭昏了。” …… 首宴格外的热闹,天色才黑宴厅便挤满了人,各种低语轻笑声不断。 叶五清列队站在厅尾处,视线远眺到那长桌左侧顺数第二个位置,视线凝落在那侍男刚摆放下的酒壶上。佩英正好走了过来,悠然坐下。 ……很好,目前看来,一切顺利。 装作目光巡视全场,叶五清挪动着视线,便正好撞上被安排坐在佩英旁边的长曦侧目看向她的目光忧虑不已。 叶五清的视线便安抚般地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长曦会意,轻覆下睫毛以作回应。 正在这时,主厅的入口处,传来阵阵骚动。是洛水走了进来。 南洛水在人前是什么样? 叶五清盯着他看,一身柔雾蓝的华服慢走在人群中间,清容动人。 这可和在角园里的那方沙帐中,中途一丝未挂,底下晗着她的首指,在适应之后,听了她几句哄,便真的自行仰着头摇动腰肢的洛水全然不同。 他路过人群,总有或女或男的眼神追随。而男子看他的眼神大都先是厌恶,厌恶中又略带嫉妒,嫉妒之后再是羡慕。而这样的反应只是针对他的外貌,还并非算上他顺阳王府中唯一的王世子的身份。 可他好像对身边这样的躁动感知度极低。 走了进来只是淡淡抬起眼,视线滑过人群,随后在某处停了片刻,没与任何人寒暄,也不试图融入任何的小团体中,只是默默挑了那个最末尾的位置坐了下来。叶五清正好是站在这个位置的后面。 于是,他如此低调却又引人瞩目的将所有人的视线一齐都吸引了过来,其中包括在一群年轻世女的包围下,姿态从容亲和却总能让人自愿在他面前小心翼翼着的君嘉意也侧眸将视线扫了过来。 就是在这样的注视下。洛水忽而动了动,将座椅往后挪了些后,像是对宴会的兴趣缺缺,他将背靠进椅背中。远远看去,就仿佛靠在叶五清的身前。本放在膝上的手很自然滑下了下来,顺垂在身侧。如此,他的宽袖与叶五清的衣摆便随着偶尔进堂的风有一搭没一搭地偶尔轻碰。 叶五清一震,背都僵直。 她视线抬起,掠过长曦如旁人一般,也因好奇而重新望向这边的清透双眼。 又与正好与落坐在洛水对面许是因流言而正被谁议论着而沉着个脸的谢念白的视线对上了片刻。 叶五清盯着他看,正思量着这小公子是不是在气她没能在首宴开展之前去找他商榷澄清谣言之事时,君嘉意一身黑袍镶金宫服从谢念白身后经过,他笑意吟吟,正将侧眸扫量着她的视线收回,直视看向前方,身后领着追随在他身后那些小宠物似的围在他身边的几个世子,在讨好的簇拥下缓缓走向主厅主座。 第65章 开宴 而君嘉意入场倒是终于将南洛水人前仿若沉寂着的视线唤醒。 南洛水紧盯着他的腰,又缓缓下挪到他被包裹在华丽宫服之下的屁股上,眼神默然探究着。 这注视持续到君嘉意入座轻抬起手——首宴开启,外面礼乐声缓缓流淌进厅内,恰到好处地渲染着几个大厅宴场的氛围。侍男们依次进厅,为宾客恭谨呈上各色菜肴。 直到瓷碟被放至手边轻声一响,南洛水的思绪终于被拉回。 他仍是将背紧靠进椅背中,微微垂首,埋着声音:“我那里还痛,真的……不会有事吗?” 说着他手下意识放在他自己肚子的地方,视线微瞥,有些畏惧般快速扫过她腰间的刀柄,继续对叶五清悄声道:“结果到最后你还是将我一个人留在角园里。你说过会陪在我身边直到我醒来的……这,你也要失约。” “咳咳咳……”他一说话,叶五清便假装闷咳,生怕旁人听见。但好在坐在他旁边的那个小世子显然对吃食和另一边的玩伴更有兴趣,一直朝另一边凑着头的讲话,全然不注意这边。 “我收着力的,洛水。且首宴将开,我一捕快逗留在你房中,担心对你身名有损,这才不得已离开角园的……而你我现在身份有别,有外人在的时候还是别与我说这些为好……” 洛水两句话又将叶五清的思绪拉入角园最后时刻。 她不禁想起他坐在她身上浑申布汗,底下任她指头进出。而他埋首在她匈堂前,仿佛攫住救命稻草般,拼命口允息着。 他申进她衣衫之下的首指亦是同频抽茶。 洛水披散开的长发被汗夜糊在双方肩上和首臂上,丝丝缕缕缠绕不清,两人温熱的叹息交织成韵,在房中持续许久。 等到小洛再次被隐红制裁,人多索着又生出眼泪,才终于肯愿意先帮她渡过浮月楼这事,再要她与家中夫人和一双女儿坦白她答应过他的事。 …… 叶五清视线平视向前,只用余光瞥着洛水的反应,继续压着嘴唇说话,但换了个她所真正在意的话题:“此次晚宴,分三个厅招待宾客,府尹不在这主厅中,你派出去寻府尹位置的人还没回——呃?” 话才到一半,衣服下摆忽而传来拉扯感,叶五清低头去看。 “我先前所答应你的是可以晚些让你与家中人坦白我的事,至于在这样宴上所发生的事,你家人一时半会可不会知晓……且你我在房中,都做过了那些事的两人,怎可能还扮演得了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总要有些特殊的!”说着,他竟坐直,直接转身仰头与神情紧绷了起来的叶五清对视,“而你方才,是在看君嘉意?……他和我之间,你该不会还在犹豫?” “……” 不…… 啊? 明明是他自己在看君嘉意的屁股,她才跟着一起看向那边。 且之前不都那样说好了吗?怎又这样了呢? “没……没有!”叶五清心里一阵慌乱,想要解释却忽又惊觉——等等!这原本耳边嘈杂不已、萦绕不断的富人笑声怎忽而清净了下来。 虽说她和南洛水在说些不得了的话,以及正在对视。但这是在角落,两人声音也都还是克制地收着,就算对视说两句话,应该也不至于是什么不得了的事罢? 心中开始预感不好地打起鼓来,视线有所感应,直接朝坐在最远处主座上,君嘉意所在的方向看去。 果然,他正手中执着一杯酒,嘴角微弯,脸上展露一抹不达眼底的笑意,视线越过中间隔着的所有人,直落在她脸上。 他好像其实已经这般注视了她许久,久到失了耐心。而常侍奉在他身后的宫男受了吩咐,正垂首穿过人群,从正厅最里朝着叶五清所处位置的最边缘方向径直走来。 众人噤声,虽不明所以,但视线下意识跟随着那宫男的移动而顺其自然转移到叶五清身上,看着她被侍男领到宴席最前方,站定在大皇子身旁,皆神色探究。 长曦更是不安,仿佛随时想要站起。 该怎么办?被发现了? 可到底是被发现了什么? 讲话?她和南洛水在偷摸着讲话? 可君嘉意又不知道她和南洛水之间有什么的前提下,讲几句话而已,也没什么罢? 莫非,现在发生的事,就像在宴场入口时与那小世子一样的情况? 只不过上次他是整了小世子,这次是我? 意思是,她既然投诚了他,这样简单的交际竟也不可以了? 叶五清心中一滩乱麻,站到君嘉意身边,嗅着鼻尖若有若无的药香,视线轻转,试图从君嘉意的脸上、眼中揣度些什么出来。 对方此时正端一杯酒,微垂首着轻咳,孱弱无比的模样。可那狭长的眼睛微覆着睫毛,视线其实是瞥向她的……怎么?是在观察她反应?等她表现? 可……该怎么表现来着?当着这么多人面…… 正犹豫不已,已有人先一步送算是及格的答案。 “皇兄喝口清酒罢?润润喉。” 佩英站起,双手端起自己跟前的酒微躬着身子朝君嘉意全心全意地递去。 叶五清:“……” 晏长曦:“……” 这两人线不约而同在空中轻碰一瞬,又飞速挪开。 长曦脸上闪过心虚,却最后只是将视线垂下,沉默着。 而叶五清出自想要尽可能远离那杯酒、撇脱干系的心思。将目光微微别开不看这对姐弟。 在心中念道:大皇子,你就赶快把自己手中那杯酒放下罢,你千辛万苦护着的堂妹给你送温暖来了。 喝罢,就赶紧喝了罢,毒不死小的毒死大的。佩英少座靠山,那也是件可喜的事。 “放下罢,我等会喝。” 君嘉意声音微哑却是将叶五清心中所期盼之事瞬间打散。 他把她叫来身边,却又搁着不理,随后又听他喊了句洛水的名字。 洛水站起,微福身行礼:“殿下。” 君嘉意也轻轻点头,开口便是:“好一段时间没见,洛水真是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了,似乎也将到出阁的年纪了罢?” 这君嘉意真是不到三十的年岁,虽比在座各族世子年龄都大出一些,竟这般与大家有着鸿沟。往那一坐,就开始乱点鸳鸯谱。 可不兴这么聊,别把洛水聊爆了,他刚还在跟她抱怨疼…… 叶五清低下去目光,想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也不等人回答,君嘉意转头看向佩英:“我记得阿英有个朋友,文韬武略,仪表堂堂,是何名字来着?” 佩英忽被点名,神色露出迷茫,望着对他笑吟吟着的堂兄,她眼睛一转,就懂了意思,正要张口,却是被厅角那清冷声音给抢了先。 “劳殿下关怀,族中长老已为洛水择了良人。” !? 叶五清心里顿时复杂……咋?你也和长曦一样,嘴上唤着纯爱,要和她厮守,还和她“夫人”抢位置,其实也不过是背着家里人出来玩的? 不是她说,你们京城的小公子还真是家里一套家外一套是罢? 但怎么说…… 叶五清心里又涌起庆幸。 若是这样的话,你该早说啊。 早晓得你们都有婚约,自备妻主来接盘的话,那方才在角园里不就可以玩点其她的了?害她一阵憋。 觉得这事和自己没关系了的叶五清,瞬觉两肩一阵轻松,就像在听无关自己的事情一般,趁着没人注意,她偷朝着君嘉意默默却又深情地悄然递去一眼,以表痴情。 君嘉意眉梢稍动,凝她一眼,当着众宾客的面他淡然将视线从叶五清身上移开,问向洛水:“哦?这倒是没听谁说起过,我们洛水竟是将定良缘了?是哪家世女有这般福气?” 这话音还未落,叶五清也才悠悠将暗送秋波的目光往回收,却一道视线直向自己而来,她才放松的两肩又顿时一僵,顿觉不妙。 来不及反应更多,南洛水的声音便已经传进了她耳中,更是引起主厅好一阵议论纷纷。 他语气清幽:“其人并非王侯贵胄,说来……她目前还是在张府尹手下从事。” 叶五清脑袋空白,霎时呼吸一滞。 而南洛水的声音顿了顿,声音疑惑着继续道:“……张府尹竟不在这?”他向君嘉意这个洗夏宴的主人,直白问道:“张府尹在哪?” 叶五清:“……” 真是谢谢洛水了,你真是个好人!都这了,还顺带帮她找一手张府尹的下落…… 她握紧了拳头,脊背战栗,都不用抬头,就能感觉到君嘉意的视线杀了个回马枪,微眯着眼睛带着沉沉怒意和审视又压来了她身上。 “张府尹?”可君嘉意发出的声音却不露波澜,只是语速更慢了些,就好像每个字他都是经过了一番斟酌才从宴厅中响起:“嘶……好像是以身体不适为由,没来首宴。倒是洛水说的那个良人,真让人意外,南氏族老竟是舍得你,想必那人定是非凡者罢?是何名字?” 叶五清:“……” 啊……死了死了,真是要死翘翘了…… 叶五清闭上了眼,手悄然压去了雁翎刀刀柄上,做着从这遁逃,从此在京城消失的准备。 然,南洛水的声音却迟迟没有响起,她又睁开眼,发现洛水并没有看向自己,而是直视的君嘉意。 一个目光静淡,一个笑意悠悠,却谁也没避分毫,莫名地对抗上了。 洛水王世子的身份,虽不及皇子,却也不是任皇室拿捏的身份。他那般说,半是对君嘉意想将他随意配给她人的推拒,又半是在点叶五清,而名字他不能说,点到此,当是恰好。 南洛水这时的沉默,中间这些噤声看戏的世子们倒是看出来了——这南世子哪有什么已定的良人,分明只是对大皇子对他试图安排婚配的不满而临时捏的说辞。 想也知道顺阳王妻夫在南世子四岁时便意外身亡。老顺阳王疼这独女留下的独孙,疼得跟块心头肉似的。南世子从小性格极静却大家都知晓其脾性甚是偏执,这可都是老顺阳王给纵出来的。这样的情况下怎又可能为这南世子挑上一个在府尹手下从事的小官。 在府尹手下的官,最高也是五品官位的同知,往下顺便是六品通判。可这两位谁都知道,早夫侍满府,女儿成群,且也不年轻了。老顺阳王哪能让族中长老这般安排她的宝贝独一的孙男。 而再往下顺的更小官职位上的人,想要得到老顺阳王的首肯,那得是什么样的青年才俊? 君嘉意下颌微抬,长睫低垂,目光落在南洛水身上。似乎也是想到了这一点。 他嘴角的弧度愈发深邃,眼尾轻弯,漾开一片看似宽和温良的涟漪,仿佛只是一位极有耐心的长者,只是在静候年轻世子的回答。 然而,在他身后的叶五清却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因被挑衅而滋生的凛冽寒意,正混合着君嘉意与生俱来的威压,如无形的潮水般缓缓弥漫开来,在周身的空气中张扬出危险的气息。 叶五清想捂住自己的心脏。这一遭一遭的,有一种被人把头摁进了水里,将窒未窒间反复拿出又摁下,保证不死,却也别想真正松口气一般的极限拉扯着。 宴厅内气氛顿时陷入一种诡异,有人看戏有人担忧。 视线全都在一头一尾两个极端之间转悠。 佩英视线窥着心情明显不佳的皇兄,顿时心里一个寒战,她可太知道她这堂兄真正生起气来将会如何的牵连到她。且若是当真被这南世子把堂兄的注意力给转走,一门心思去料理这南世子了,那她这迫在眉睫的浮月楼之事,又该指望谁? 她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地试图转移话题:“皇兄,这菜……再不用怕是都要凉——” 声音戛然而止,凝在喉咙。 君嘉意视线居高临下落在她脸上,那双暗红色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看待秽物般的嫌恶,与一道冰冷刺骨的警示。 然而,这骇人的目光只存在了一瞬,便消散无踪。快得甚至未曾影响他脸上那抹温然笑意分毫,连作为当事人的佩英都几乎要相信,方才那让她心跳骤停的凛冽一眼,不过是自己惊惧之下的错觉。 “想起来了……” 就在场面僵持难下之际。自从流言传开后便沉寂得仿佛换了个人的谢念白,竟在今日的宴席上,于众目睽睽之下语气悠悠地说出了第一句话:“是洛水曾带我与长曦在顺阳王府中远远瞧过一眼的那位么?” 第66章 宴变 谢念白于众人交织的视线中,垂眸轻呷了一口茶。瓷杯边缘氤氲的热气,朦胧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讥诮。他缓缓抬眸,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那人名字……” “念白……” 南洛水急急出声,纤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却终究晚了一步。 “叫刘千千。” 谢念白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清晰地荡进每个人的耳中,激起层层涟漪。 “啊,果真是那日见过的那位……” 晏长曦几乎是紧接着脱口而出,那恍然的语调,让席间霎时暗涌浮动。矜持的沉默被打破,窃窃私语着相互之间打听起这个她们全然陌生的名字来。 “这是谁家的小娘?竟能被老顺阳王择中。” “没听过……莫不是最近正被热捧着、从寒门闯出来的那几个中的?” “不是啊,那几个早被轩辕家和莫家那几个家中郎儿多的榜下捉婿了,连人带亲戚都早在京城安置得明明白白了。再说了这可是南氏,犯得着拿独孙去喂寒门,再一手栽培?南氏出来的小郎,说想要嫁三皇女,那陛下也绝不说个‘不’字啊……” “那是……欸!你们听说了吗,就前几日有人在宫中看见三皇女对佩英动了怒,据说那位三皇女当时还直接朝她拔剑了呢!是被大皇子给护下的。你说会不会传言中浮月楼之事果真不似表面那般简单。三皇女向来爱民如子,知道自己势下的人竟是这般……” 议论四起,当然也不少落进了佩英耳中。她倏然抬头,那双平素总是温和含笑的眼眸骤然锐利如出鞘弯刀,寒光凛冽地扫过全场,方才还喧嚣的声浪,竟在这一瞥之下戛然而止。 而其中,王、祝等四家代表始终保持着异样的沉默。她们的目光更多是在大皇子这位中证人与佩英之间微妙地逡巡,衡量着那无形的距离。若是这事的真相当真让顶上那位知晓了去……她们相互对视一眼,心头那杆始终压不平的秤瞬间摇摆更甚。 另一侧,南洛水心头一紧,立刻倾身向前,视线急急越过重重人影,试图捕捉前方叶五清的反应。 然而,他只望见她静立于大皇子身后,身姿依旧笔挺如竹。她微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似乎朝念白的方向极快地掠了一眼。 可她置身于光影边缘,半身隐在摇曳的烛影之后,更有君嘉意有意地遮挡让她站在宽椅右后侧,让他根本无法看清她脸上的神情,更无从分辨那投向谢念白的一眼,究竟是喜是怒,是否代表了怎样的深意。 他本意并非如此……从未想过要如此之快地将她彻底暴露于君嘉意的视野之下。他本只是想提醒她,当下情形,她的目光明明应当只放在他身上才对。 心急之下,南洛水心里编织好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向她解释这一想法的语言,猛地起身,腿根却忽地一软,腰腹间传来一阵难言的酸胀,迫使他双手不得不撑住桌沿,才勉强稳住身形。 这一动,却让他终于看清了高居首座的君嘉意脸上的神情——那是一种极其古怪的玩味。 他当众拒亲,这位殿下方才还因感到被冒犯而步步紧逼,追问不休。可自念白吐出那个名字后,他竟像瞬间失去了所有兴趣,此刻只悠然安坐,用一种近乎宽容的姿态看着他,眼神温柔,笑意吟吟,摆手道:“无事,无事。本就是与世子闲谈几句,洛水这般急切起身,倒像是怪我追问过深了。” 不待南洛水开口,君嘉意屈指虚支着下巴,嘴角噙着一丝无奈的笑,眉头轻蹙,状极为难地主动退让:“既然南世子早已心有所属,便是我考虑不周了。此番特意邀你前来,还欲做媒,实属唐突。若因我之举令世子陷入流言,坏了两姓将成之好,我可就无颜向老顺阳王交代了,合该自罚一杯。” 这番话听来是皇子殿下在纡尊降贵地主动求和,可整个宴席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经此一事,往后凡有大皇子在场的宴席,恐怕再无人敢邀请这位南世子了。 在众人无声的注视下,君嘉意修长的手指优雅地圈起酒杯,手腕轻抬,酒杯朝向洛水方向,被执在他跟前桌上的珍馐上空。 叶五清霎时一怔,视线不由自主地轻斜,落在君嘉意的手上——他拿起的,正是那杯毒酒。 杯中酒液随着他指尖的转动轻轻晃荡,折射出危险的光泽。 他口中说着那般体面周全的话语,象征着和解的酒却并未饮下,只是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视线一抬,他话锋已轻飘飘地转向他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方才见南世子起身时身形不稳,可是身上有何不适?莫不是贪杯多饮了几盏?” 事已至此,所有台阶已被对方铺尽,更将这场冲突轻描淡写地归咎于他酒后失态。 洛水却无心纠缠于此,他真正在意的,是念白话落后,刘千千……不,是席间所有人那令人费解的反应。 “洛水酒量浅薄,宴上从不敢沾饮。至于亲事,尚止于族中长辈笑谈之间,一如殿下今日出于关怀提及,洛水常感惶恐,不知何以为报,唯有以茶代酒,谢过殿下厚意。” 将话说开,各退半步,随即仰头将杯中茶一饮而尽,随即落座。表面平静无波,心中却已百转千回,侧眸静静审视起席间每一个人的细微反应。 君嘉意轻笑,微点了下头,自洛水身上收回的目光,倏然转向叶五清,正与她紧盯着那杯毒酒的视线撞个正着。 “……?” 他这是……未能借题发挥惩戒洛水,便准备来拿捏她这个软柿子小捕快了吗? 叶五清默然将目光偏开几分,避开两人之间目光上可能的交锋。 刚才听他和南洛水叽里呱啦说那么多,她可没法绕赢这些人,到时候别吃了哑巴亏还要给对方脸上镀层金。 君嘉意顺着她方才的视线垂眸,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酒杯,复又侧眸看向她,眉梢微挑,带着几分探究。仿佛是为了印证某种猜测,他悬在空中的酒杯,故意在她眼前又轻轻晃了晃…… “……?” 他意欲何为? 莫非他早已察觉酒有异样,此刻是来同她清算? 这君嘉意竟是如此敏锐?! 叶五清心弦紧绷,思绪飞转。权衡片刻,她还是小心翼翼地抬起眼,迎向君嘉意。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了一次短暂而隐秘的对视。 随即,她看见君嘉意弯起的唇无声翕动,虽未出声,她却清晰地“听”懂了—— 他正笑吟吟弯着眸子“问”她: “馋酒了?” “……?” 谢了,大可不必。 叶五清当即想摇头,然而转念一想:君嘉意素来敏感多疑又自负,若直接回绝,反而会激起他的探究欲,届时非要她饮下不可。 正当她心念急转,权衡不定之际,君嘉意的手已向她伸来。华贵的宽袖覆着苍白而骨节分明的手掌,径直探向她的腰际。 叶五清低头,视线不明所以地追随着那微曲的手指,看着它越过自己的腰侧,下一瞬,竟一把握住了她挂在腰后的雁翎刀刀柄! “铮——” 一声轻吟,寒刃被拔出一截,凛冽的刀光掠过君嘉意微眯起的凤眸。 顷刻间,不少目光被吸引过来。 ……干嘛啊他? 看着他修长的手指紧扣刀柄,叶五清一时心绪复杂。 但这杂念仅存片刻。 她发现君嘉意正垂眸,极为认真地审视着这把刀。 原来如此……即便谢念白一语将事情带过,让君嘉意以为洛水所说之人并非自己,而是刘千千。可之前自己与洛水不过交谈两句,洛水不过多看了一眼她的刀柄……这般微末细节,竟都未能逃过他的眼睛?此刻便是在查验她的佩刀? 真是……心思缜密到令人胆寒的男子。难怪至今嫁不出。 君嘉意审视片刻,应是未发现任何异常。随着一声轻响,刀被推回鞘中。他的手指却并未立刻离开,反而在刀柄之上、那曾被洛水目光触及的位置,缓慢地、意味深长地仿佛要拭去什么无形的痕迹。 随后抬眸,对叶五清漾开一抹浅笑,随即转头扬高声音,确保主厅内每一处都能听清,随意捏了个由头道:“今日我等能在此畅怀宴饮,全赖京城众捕快日夜守护,实在辛劳。来,好孩子,饮下这杯酒罢,”他语调温雅从容,字字清晰,“……本殿赏你的。” 叶五清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你这……他爹的分明是赐死! 究竟是试探,还是…… 你这…… 赐死啊? 这到底是考验还是…… 叶五清视线在君嘉意那张好看的脸和他手中的酒间来回转着,接酒的动作抬得极其缓慢。 这究竟是考验,还是…… 叶五清的目光在君嘉意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与毒酒之间来回游移,伸手接杯的动作缓慢得近乎凝滞。 许是看穿她的犹豫,君嘉意微微歪头,静默地凝视她片刻,继而垂眸,似在思忖什么,最终逸出一声轻笑,细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他这般情态,倒像是真不知酒中有毒? 这该如何是好? 佯装失手打翻杯盏,还是寻个不那么扎眼的借口,让这催命符暂且留在桌上?留给这对万恶的堂兄妹? 叶五清心念翻飞,数条对策掠过脑海。就在她指尖终于触到那被温酒熨热的杯壁时—— “嘭!” 一声闷响在宴厅炸开。 晏长曦咬牙拍桌而起,俊眉紧蹙,眸光如冰,直刺君嘉意。 满座皆惊,倒抽冷气之声四起,夹杂着数声低呼,窃窃私语如潮水般再度蔓延。 南洛水扶住桌沿,微抿着唇,伸长脖颈望向长桌前端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他只知君嘉意欲逼刘千千饮下那杯酒,而长曦竟为此勃然作色。 正思量间,他忽地一怔,似有所感,蓦然回看——谢念白正静静望着他,神色异常,目光是在细细描摹着他的脸庞,那是一种他从未在念白身上见过的神情。 两人视线甫一相接,对方便迅速移开了目光。 “你……”坐在长曦身旁的佩英吓得双肩一颤,将他上下打量,满脸不可思议,“晏世子,你这是做什么?何等无礼!” 君嘉意仍保持着酒杯刚被接过、尚未收回的悬空姿势。他转头静望长曦,面露困惑,蹙眉思索片刻,语气带着迟疑:“你……长曦,这又是为何?”他视线扫过佩英,“莫非又是佩英说了什么蠢话?” “皇兄明鉴!他今日赴宴,未曾理会过我,方才我更是一言未发——”佩英急声辩白。 “闭嘴,废物。” 君嘉意这一声骂得低、骂得干脆,仅有周遭几人可闻。 他似已对这接二连三的拂逆失了耐心,眼中嫌恶一闪而过,手叩在座椅扶手上。然而,当目光从佩英移回怒视着他的长曦时,眼中的不耐终还是被一种欣赏之情极快地取代,终是柔了嗓音,好声问道:“我想……定是阿英何处又惹你不快了,是么?” 他笑了笑,朝长曦伸出手:“来……同我说说,我为你做主——” “主”字音还未落。 一支长箭裂空而来,呼啸着贯穿长厅,拖曳出一道令所有人措手不及的不详寒光。 直到此时,众人才惊觉。 厅外原本缓缓徜徉的礼乐之声,不知何时,竟已悄然断绝。 第67章 刺客 箭羽破空,擦过佩英的脸颊,连血痕都来不及浮现,便继续朝着君嘉意的方向疾驰。 那一瞬快得惊人。满宴厅的人竟无一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惊呼出声,只余一片面对死亡降临前的茫然死寂。 暗红的瞳眸紧锁银白箭尖,瞳孔骤缩——躲不开了……那寒光已逼至眼前…… 他眼睫轻颤,无数画面在脑海中翻涌。儿时懵懂的欢欣与好奇,少年时若有所觉的压抑与逃避,直至如今沉默的接受。 总听人说人生苦短,回首已是经年。可为什么,他觉得,这一生还是过于冗长了。时间竟那般难熬,他总要从皇城那座牢笼里挣脱出来,坐进鲜活的草木之中,将自己想象成还有等待明日朝阳升起这唯一任务的花草,才能熬过那一朝一夕的时间…… 最终,他还是没有选择将眼睛闭上。本也不是什么纯良之人,死了也不必显得慈眉善目。 所以他合该目眦欲裂地死去,将满腔不甘刻在脸上……他是真的怨,怨这世间,怨生在天家,永失自由。在皇宫那样的地方无论抬头低头,所见之人皆是从十八层地狱爬出的恶鬼。他现在也和她们一样了,手上、脸上、唇齿间、身体里以及心中尽是肮脏的泥泽! 箭矢袭来,君嘉意暗咬牙关,浑身绷紧,仿佛已准备好迎接终结。 箭风掠起他鬓边碎发,却是脸颊率先传来细微痒意。 眼前骤然一暗,心跳停滞,双耳嗡鸣。 然而。 急促的呼吸因骤然屏息而猛地从胸膛挤出。眼前并非全然黑暗,是一只白皙的手带着凌厉拳风,在箭尖距他眉心毫厘之际,悍然攥住箭羽,将他眼前的光景拦断。 他……得救了? 君嘉意缓缓抬头,正对上叶五清瞥来的视线。她却只扫他一眼便转身,一脚踹开想要紧抱住她腰际的佩英。 爹的……死就死,他干嘛那样的表情。 是她手自己动的…… 随后一声铮鸣,雁翎刀被她拔出。 众人反应过来后,惊呼四起,却盖不住从八方涌来、凌乱交错的脚步声。 “发生了何事?!” “有刺客!!” “天子脚下,皇子宴中,怎可能?!” “别说了,快跑罢!……护卫!阿庸,我在这儿!” 顷刻间,着黑色劲装的刺客、各族世子们的亲卫以及捕快,全都朝主厅涌了进来! “保护我啊!”佩英大喊,“你不是捕快吗?护我周全,事后赏你黄金万两!” 在这混乱中,佩英拨开那些吓得花容失色的年轻世子们,径直朝叶五清这个目前离她最近,且身上唯一佩刀的人扑来。 “……”叶五清一手拉起仍呆坐主位、怔怔望她的君嘉意,却是对一旁的佩英视而不见,甚至悄然躲避。 外驻精兵似早已被刺客悄无声息地解决大半,此刻竟只剩世子们寥寥无几的近卫与捕快在勉力抵抗。 这些刺客千辛万苦潜入,却不滥杀,只穿过人流直取佩英性命。 所以……叶五清于乱流中凝神。她只需佯装艰难,护住君嘉意周全,而将佩英弃于此地。在这等围剿中能保下一人,还是保下的皇子,任谁也无可指摘,更不会疑心于她。若佩英这始作俑者死于这场奇袭,她甚至能双手不沾任何鲜血,了结浮月楼一案…… 思及此,她心头难以自抑地涌上悸动。于是将手中那只冰凉的手攥得更紧。 “走!”她拉起君嘉意欲退,却被其反拽得踉跄两步 叶五清蓦然回首,只见他被人流推挤得步履不稳。他身形高挑,明明是她牵着他,以肩为支守护他不被撞倒践踏,远远望去,他却似用宽袖将她全然笼住,反倒像他在护着她。 君嘉意双手紧扣她肩头,因方才被叶五清半扶半拖着奔逃,又屡遭冲撞,衣襟已微乱。苍白的颊上染了薄红,呼吸急促,声音低哑却依旧从容。他凝视她的双眼,下令道:“救她,这才是你该做的。” 佩英不能死……那你替她死? 于叶五清而言,这仍如那杯毒酒——她们二人无论谁饮下,于她皆有利。 “这么多刺客,我无法同时保下两人!”叶五清将眉眼皱起,故意显露出忧色:“佩英我可以救,但那也必须是在确保你安全之后,我再返回这里……这里所有的人加起来,对我来说都没有你重要。” 不是……这生死关头,谁有暇看他演戏?这番堂兄妹情深又是能演给谁看? 大家都是凡人,惧痛畏死,人之常情啊,别不好意思了。 他现在其实只需紧握她的手,待到安全处,再佯装惊觉堂妹未跟上,将责任推予自己,命她折返相救,岂不更好? 这般精明之人,偏在此刻犯执,莫非真被刺客吓昏了头? 反正她绝不信,君嘉意竟是能舍己为堂妹的善类。 正是这时,一位尊贵的刺客逆着人流从僵持着的两人身边路过…… 为什么说他尊贵? 就这一身黑衣紧缚劲瘦的腰身的体态和颀长身材。一眼望过去,即使都是黑布蒙面的,却仍能叫人一眼辨出他与寻常刺客的不同。 他缓缓抽出剑,剑格轻抵蒙面黑布下的唇。一双黄金色的眼眸沉沉锁住人群中抱头瑟缩的佩英,目光静如深潭,周身散发出的气质却内敛。如一头紧盯猎物、正在等待时机、皮毛滑亮漂亮的黑豹。 普通剑客在杀人之前通常心血上涌,头脑被动兴奋不下,是挠破脑袋也绝想不出这等吻剑的风骚姿态。 想来,这批刺客应是佩英,或者说三皇女的政敌所派。而这位刺客首领,恐怕还有着不俗的贵族身份,此番竟是亲自出手。 这头漂亮的黑豹甫一现身,便瞬间攫住了叶五清与君嘉意的视线。 二人侧目,看着他步伐轻又稳走到她们跟前,站定。随后视线垂下,扫了一眼脚前的路后,随即陷入沉默……可能是在等这遭刺客了还傻站在中央不动的两人惊醒过来给他这个刺客让路,又或者其实心里在掂量是否该提剑把这两个反应不循常理的人给干脆一并了结。 但他显然极讲原则。既接到的命令是杀佩英,便不愿多造杀孽。他竟斟酌出第三条路——脚步一转,侧身,便不着痕迹地越过二人,再度朝佩英行去。 当然,以上都是叶五清对这位刺客哥这一系列行为的个人解读,不然她实在费解自己眼前所发生的这一幕。 她正要从刺客身上收回视线,却余光又瞥见刺客小哥的身形倏然一顿。 只见他回过头,金黄色的眼眸微垂,又沉默着不动了。 叶五清顺着他的视线去看,也沉默了。 然后两人同时抬眸,看向中间,一手被叶五清攥着,而另一只手紧扣着刺客首领的手腕的君嘉意。 “殿下……”叶五清轻声唤道,嗓音里盛满无奈和恳切,更是刻意对这位在杀人方面似乎颇为挑剔的刺客面前,点明君嘉意尊贵的身份。 爹的,刀了吧,刺客大哥,快,把他刀了!反正她看他本也没打算好好活的样子。 而这里又是捕快又是这么多王公贵族,她自己没法动手!靠你了! 这饱含“深情”与无奈的一声,竟也真起了效果。 那刺客一怔,抬眸细看君嘉意的面容。看清后,目光骤垂,僵立原地。方才还从容华贵的刺客,周身顿时漫开一层无措与慌乱。 “……?” 叶五清。 所以说,他方才甚至都不屑看一眼这两个拦了他路的人面貌? 又或者者说,这位刺客哥不仅认识君嘉意,且还不敢惹君嘉意? 真是……有意思,却又令人失望。 这人到底是哪路来的? 京城谁人不知佩英和君嘉意是一伙的,他人都亲自来刀佩英了,却见了君嘉意就吓得原本高高翘着的尾巴瞬间都垂下夹起了? 说真的,真他爹的丢刺客的脸,又他爹的伤捕快的心! “阿英不能死。” 君嘉意暗红眸子扫一眼那刺客,他方才分明还是紧张着的,浑身紧绷甚至在轻颤,但他还是紧紧拽住刺客的手不松,且渐渐冷静了下来。 顿了顿,继续道:“佩氏本家,可只有她了,阿英……必须活着,她肩负着佩氏!”他目光凝望着她微滞,像是还有话想说,临到了嘴边,却犹豫了。 嗐……果然又是这套本家分家、血脉亲疏。 叶五凝望着他,眼中适时闪过动摇之色:“可……”她语声微顿,将担忧他的戏码做足,“我去救她可以,但你呢?你的亲卫何在?” 这些刺客明显只冲佩英而去,也就是说君嘉意此刻是没有生命危险的,而君嘉意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敢直接抓住刺客的手,一是为了试探这一点,更也是为佩英拖延时间。 现在试探完了,除了佩英,其余人至多只会被刺客击晕倒地。 她这般问,其实是想确认,等会她回去“救”佩英,除了在这些不知出自哪派的刺客面前做戏,她还是否还需要警惕哪些人的眼目。 可别到时候刺客没杀成佩英,而她才趁乱对佩英提起了刀,转头就发现迟迟赶来的亲卫将这过程全看了去。 这场奇袭,对她来说可是天赐良机,断不能错过。 被如此一问,君嘉意的凤眸再次扫向那名刺客,随即淡淡移开。 三人三种身份,却仿佛达成某种微妙的平衡,在静默中对峙,等待着他的回答。 片刻静默后,君嘉意眼睫低垂,唇边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指节微微收紧,声音低沉而清晰:“五清,快去快回,阿英就交给你了。此刻,我只信你一人……我已将全部,托付于你。” 懂了——他的亲卫至今未至,便是已“全军覆没”。但这等情报,自然不便当着刺客的面明说。 叶五清:“……” 叶五清尚未回应,他已顺势将她往佩英的方向轻轻一推。这一推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等回来,我还有话要对你说。” 于是这狗东西便隐去“她若去救佩英,将孤立无援”的关键信息,反手用一句暧昧不明的承诺作饵,想引她为此拼死效力? 但可惜……听出这话外之音的,不止她一人。 君嘉意话音未落,刀剑相击,铮然作响! 就在君嘉意松手、叶五清配合着他暗示性的眼神挥刀而下的瞬间,那原本被紧扣手腕的刺客,竟成功换手持剑,反应快得骇人。 兵刃相抵的刹那,刺客微微一怔,似是意外地抬眸看了叶五清一眼,随即卸力后撤,甩脱君嘉意的钳制,退入混乱的人潮之后,继而迅捷地绕过涌动的人群,直向佩英逼近。 第68章 误会 长侍紧紧牵住洛水,在顺阳王府亲卫侍男们的簇拥下向厅外撤离。洛水不断回头张望,目光在混乱的宴厅中流连。 长曦的亲卫们围成一个保护圈,将侍男和长曦护在中央。长曦的视线始终追随着那道在涌动的人潮中穿梭、闪避,如一团跃动火焰的红色身影。 谢念白将目光从长曦那张写满担忧的脸上收回。他是长桌旁最后一个起身的人。 “走。”他拨开肩并肩为他筑起人墙的近卫,“这里要看不见了,我们换个位置。” 另一边,叶五清手腕轻转,雁翎刀尖擦着刺客的脸颊掠过。刺客连连后退,却未反击,直接转身冲向躲在桌下的佩英,一把将她拽出,举剑便刺。 好果断…… 宴厅内烛架倾倒,几处帷幔已被火舌吞噬。在这昏黄混乱、充满惊叫的环境中,那把即将执行裁决的剑泛着冷光。 叶五清望着这一幕,脚步刻意放缓…… 快,刺下去…… 她握紧雁翎刀的刀柄。 等他得手,她再反手擒住刺客,还能立下一功。 佩英睁大着眼,眼中有泪水。剑尖越来越近。刺客似有所觉地侧眸,金黄色的眸子紧盯着明明已追至身后却突然止步的叶五清,眼中闪过诧异与不解。幸好,他手上的动作未曾停顿。 “佩英!”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一声惊吼响起,同时一柄剑直劈向刺客持剑的手臂。 刺客吃痛闷哼,剑应声而落。他翻身捂臂,看向来人——一个高壮华服女子正扶起吓瘫的佩英,双颊绯红,胸膛剧烈起伏,怒视着刺客。 看样子应该是主厅生乱之后,拼命赶过来营救佩英的。 叶五清想起这是在宴厅入口见过的人,当时她跟在佩英身后低声交谈。 没想到她们情谊如此深厚,有危险还独往里闯。看来浮月楼那晚,这人很可能也在场,只是提前随佩英离开了,才未与自己撞见。 各族世子陆续逃离,宴厅本应开阔,但刺客们因佩英而聚拢过来。尽管不少世子指派部分亲卫前来抵挡,与捕快联手仍左支右绌。 “……还好赶上了。”佩英的友人扫过叶五清身上的红色捕快服,吩咐道:“你身手似乎不赖,我先把佩英带出去,马上便能折返。这刺客现在受伤了,最好抓活的与大殿下复命,明白吗?” 叶五清的视线掠过她持剑的手。稳健有力,出剑动作利落精准,应是武将门第出身。 “是。” 她应一声,随后走到刺客与佩英之间站定,捡起地上刺客掉落的剑直指向刺客。 刺客现在手中无剑,却仍一双眸子紧紧盯着正被友人搀扶撤离的佩英,又他瞥了眼叶五清,似在权衡如何突破防线……当佩英的身影即将没入混乱人潮时。 刀光乍现,红衣翻飞。叶五清三步并作两步突至刺客身前,俯身挥刀,雁翎刀直扫其腰际。 刺客一怔,眼中闪过惊愕……好快的速度。 但……这姿势俯得太低,破绽百出。 他薄唇微抿,抬手稳稳按住叶五清的肩膀,五指发力。“叮”的一声,剑应声脱手。他顺势接住,越过踉跄的叶五清,再追佩英。 佩英闻声回头,啐道:“……废物!” 友人急忙放下佩英,提剑迎战。但这刺客的身手远超寻常王侯饲养的寻常死士,应对她的同时竟仍有余暇关注佩英。 友人心下一沉,却见那个被夺兵的捕快并未退缩,稳身再追,并与她交换了一个眼神。 瞬间她便仿佛明白了叶五清的意图。 随后友人收回视线,瞬间卸力地手一松,剑从她手中掉落,转而冒险地用双手紧扣住刺客的两腕。 也果然红色身影闪现,接住了空中坠落的剑。 刺客脸上出现瞬间的慌乱,佩英友人嘴角浮笑,大喊着:“砍他双脚,留活口!” 可叶五清接了剑,却是径直越过了她与刺客,径直朝佩英而去。 “也罢……”佩英友人视线余光扫过周围的情况,又道:“那便换你先把佩英救出去,再叫人来,这个人身手……呃!” 可话音未落,眼见着佩英将要被带走,那刺客猛地将友人掀倒在地,越过她直向后面两人继续追。 友人扭头看见那捕快单手死死攥着佩英的手腕。任凭佩英如何挣扎退缩,她都不松手,宁愿单手持剑与刺客周旋,竟也不落下风。 既有如此实力,先前为何那般轻易被夺兵?若放开佩英,不是更能施展吗? 不对劲!她急忙欲起,却听持续不断的刀剑相击声戛然而止。 她愕然抬头。 只见刺客双手执剑,而那捕快竟猛地一扯,将躲在她身后的佩英甩向前方! 刺客的目标显然只有佩英。她是要以佩英为饵诱杀刺客,还是…… “你干什么!” 友人失剑,仓促四顾无兵器可用,只得徒手扑上,试图从后锁喉制住刺客,尽快终结这场处处透着古怪的搏斗,再细究捕快异常之举。 然而就在她即将触及刺客的刹那,捕快忽然抬眼直直看来……那双看似清透的眸子底层,竟漾开诡谲笑意,令她心头一凛。 只见捕快忽又松开佩英手腕,转而压住其肩,瞬间将佩英如盾牌般推到自己与刺客之间! 友人瞠目欲裂,扑身伸手想将佩英从两人之间拉出,却忽闻金属坠地之声。 她下意识垂眸——是把雁翎刀……? “唔!!!” 骤然一股巨力将她拽向前方,取代了佩英的位置。面对突然换人、惊愕收剑却已不及的刺客,而反剪她双手钳制在身后的,正是那个捕快。 长剑贯体而过。生命力随着滚烫的鲜血,从拔剑留下的窟窿中汩汩流逝。 搏斗还在继续,刺客的出招一下比一下狠,这次刺客的刀不止是对准佩英,对叶五清也不再刻意避开。 叶五清连连后退,终于一个不敌,趔趄着仿佛要倒,刺客一怔,反握住剑,就刺了过来。 白剑再次成功刺入**,佩英眼中的瞳光豁然放大…… 方才还假装出有破绽、此刻却稳稳站在佩英身后的叶五清探头垂眸看了一眼,随后又仰头冲着刺客笑道:“哥,你这剑法实在不行啊?这都还刺偏一些?” 说罢,她将佩英无力的身体朝刺客身上一推,便佯装起慌乱的神色朝已经无声息的佩英友人倒下的地方走去,边快速从袖子里拿出验尸文书。 “叛主者,下贱。” 刺客后退几步避开,将剑上的血液甩脱,望着叶五清,长眉轻蹙。 “喂,别这么说我嘛,本来殿下要我保护的也是佩世子啊,又不是地上这个,我先前与你单手搏斗都不曾离开佩世子半步不是吗?可刺客小哥你这般厉害,我实在不敌而已。成王败寇,你至多骂我句废物也就罢了,怎还骂人下贱?……真难听。” 叶五清谨慎将文书揉皱,又撕去未记载重要文字的那一角,然后放进友人的手中,脸上神情伤心自责着,却语气轻松地继续道:“你这么骂我,难道是因为你因我杀了不想杀的人,而在对我置气?哼哼……可若不是我如此的帮你,又是送剑又是主动将目标往上你剑上推,你今日完不成任务,回去打算如何复命?我以为结果至此,小哥你虽露出的那半张脸看起来冷淡,其实底下蒙着的嘴在偷偷笑呢。” “闭嘴。” 话毕,刺客视线锋利地扫过躺在那女子脚前那人手中的皱纸:“那是什么?……你准备干什么?” 闻听,叶五清蹲着的叶五清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又盯着自己手中的雁翎刀刀尖看着好一会儿,指腹在刀尖上轻轻抹过,却又急忙收回,最后她在地上渐渐蔓延开来的血河中捞起一把红色往自己腹部衣服上摁,让衣服吃满血液变成一种暗色近黑的深红,这才回答道:“哈……那个啊,不过是我为保万无一失忽而想到的一个的好主意。” 她站了起来,手里握着雁翎刀,转而又问他道:“好了,那现在小哥任务也完成了,难道不跑吗?”长刀在她手中漂亮地转着花里胡哨的圈,“你还是跑罢,你留下来万一真被抓活的了,我很难办啊。” 刺客长睫轻动,视线仍停驻在那张纸上,斟酌着什么好一会儿,才张口:“你借我的手多杀的这一人,我不在意,但你——” “话真多,”刺客眼前一道白光闪现,叶五清瞬间已经近在眼前,目光凛然。“不跑你就闭上嘴乖乖当我的替死鬼。” 恰在此时。 “在那!” 君嘉意率领各府亲卫而来,援兵如潮涌至。 刺客一怔,原本蓄势待发的剑势倏收,只将叶五清压来的刀锋格开,转身便向出口遁去。 叶五清扫过地上倒伏的两人,执刀便追。戏既开场便要演到底,即便没能保住该保的人,至少要让众人看见她已尽力。 才追出两步,忽被一股力道攥住手腕,整个人被揽入宽大的宫装袖袍中。“别追了。”君嘉意将她紧紧拢在怀中,声音带着未平息的喘息,“来这的途中,擒住的刺客够多了,我自有办法揪出幕后之人。你没事吧?” 上句话的声音才落,他又紧接着对她解释般地说道:“我已经尽快将各族世子们带来的亲卫都集结了过来。担心时间久了,你尽管身手再好,可她们人多,你要吃亏。咳,咳咳……所以特意找来佩英的友人方信先来策应。原想着只要你们稍作周旋,我便可率援军赶到。” 啊……? 原来君嘉意之前那话不是哄她单上、以少搏多的意思? 且原来那个躺在地上的人本是他安排来协同救人的援手? 这倒真是……错怪他了。 不过……她视线下意识扫过地上躺着的那两人。 也对……他既设此宴引蛇出洞,又岂会只守不攻?只是没料到对方竟在首宴便雷霆出手,不仅行动迅疾,更能悄无声息潜入主厅,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你……”君嘉意本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又突然噤声,修长手指探向二人之间触到一片湿热,“这血?……你的?” 叶五清又被松开,君嘉意俯身时皱着眉,轻抿着唇,想要将她衣襟解开些就准备当着众人的面查看她腹部的伤势。 却在视线余光扫到地上同样刺目的那滩红色时,以及趴在血泊中的方信时,忘了动作,指尖颤了一下地轻蜷, “抱歉……我——” 叶五清声音低低的,有些涩然。 却话才出口,就有一只微凉手盖在了她头上,君嘉意站直了,却沉默着未说话,将她往身后悄然推了推。 她抬头去看他的表情。 叶五清仰头望去,见他正凝视着围拢在方信尸身旁的四家族代表。他眉宇深锁,目光如刀锋般刮过众人神情,最后定格在她们从方信手中取出的文书上,眼睛眯了眯。 随后眸光一侧,看向了叶五清。 这场为安抚浮月楼命案中丧子的四家族而设的宴席,如今又添一缕新魂。 叶五清迎上君嘉意幽沉的目光。 怎么?这么快就猜测到了原件本在她手中?先前给他的验尸文书本是假的,但无妨,周旋余地尚足。 不过比起这些。她更期待看见君嘉意满盘皆输时,那张总是从容矜贵的面容会露出怎样的狰狞。是对她无能狂怒降下责罚,还是索性撕破伪装,直接在这里将这难五大家族代表尽数抹杀来粉饰太平? 可令她没想到的是,君嘉意依旧神色沉静。 在四目相对的寂静中,他缓缓抬手,对俨然觉得自己将他交代给她的事情搞砸了、正用一种不安仿徨、可怜巴巴的神色望着他的叶五清比了个“嘘”的手势。唇瓣无声开合:“没事,我来解决。” ……? 他竟在安慰她? 这场景莫名让她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她闯下大祸,而君嘉意如同一位护短的家长,沉默地立于她身后,看似温雅实则蛮横地执意“帮亲不帮理”。 未能见到预想中他失态的模样,叶五清正暗自盘算下一步棋该如何。却忽见始终静立身前、优雅得近乎置身事外的君嘉意目光越过她,蓦地定格在某处。刹那间,他唇上本就不多的血色彻底褪尽。 叶五清眉梢微动……原来他方才那般沉静,是因为尚未看见佩英。 她转身循着君嘉意的视线望去。 果然…… “阿英……阿英……啊……” 君嘉意冲了过去扑跪在佩英身侧,双手颤抖地在她仍在涌血的伤口间徒劳摸索。苍白指节与锦绣衣袍瞬间被鲜血浸透,本就因咳嗽而低哑的嗓音再也吐不出完整字句。他惶然无措地一遍遍痛苦低喃:“……阿英!你不可以……不能……快、快来人……” 第69章 没完 浮华如梦,所有人共赴一场洗夏梦。这梦却被惊醒,外面人睁大着双眼,看着主厅里的各色的人来往穿梭,不知里头具体发生了何事。 只听说,主厅里竟有刺客闯了进去。也有逃出来的人说,那些刺客其实不伤人,可能是有别的什么目的。可听稍后出来的那些人又说,方将军的女儿没了。 而当最后昏迷不醒的佩世子地被各府随行医官抬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噤了声,视线小心地窥向缓步走出,手和两袖都沾有血、脸上神情阴翳无比的大皇子。 他身后主厅里燃起的火焰忽明忽暗,将皇子轻抿着薄唇的脸半隐半现在黑夜里,可即使看不到他的眼睛,当他从那厅里走了出来,瞬间便有一层无形的压力笼罩了下来,令人不安。 这时,宫男踏着微弱月光,匆匆举来临时点燃的火把到皇子身旁站定。 火把亮光终于将皇子的脸全然照亮,所有人凝睛一看,却发现大皇子脸上的竟是噙着笑的,笑容在苍白脸颊上那抹猩红血迹的映衬下,靡艳异常。 “各位,受惊了……”他声音微哑,却语气清淡,甚至说得上轻松,就好像方才只是发生了一件小到不过谁家的两小孩打闹一般不值一提的小事。 他继续道:“刺客已经被俘,相信不久便能给各位一个交代。请各位务必放心,接下来的几天我将加强戒备,绝不允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惊而扰到大家的雅兴。” 才走进人群中的叶五清听见这话不由得一怔,抬头望向一身华服玉立在人群中央,微扬着下巴侃侃而谈,又恢复成了那般高不可攀的君嘉意。她竟一下想不起来他方才趴在佩英身旁魂不附体,惶然失语的样子了。 方信已死。佩英此刻生死一线,若不是被及时赶到的医师钓回了一口气,现在恐怕人都已经凉了。 虽不知这样行动果敢的刺客究竟又是出自于朝中哪一位的手笔,但就这局面,不管于叶五清而言,还是今日派出刺客的幕后黑手而言,是赢了,而君嘉意显然是输了。 可这宴他竟还要继续?还故意说加强了戒备? 他这分明机会在放话威胁所有人不准走。 ……真是疯子。 君嘉意这莫非是断定了浮月楼的刺客与今日闯宴的刺客乃出自同一幕后主使之手,且必然在这群宾客之中? 叶五清视线穿过人群,眸中映着猎猎火光,看向君嘉意。叶五清嘴角缓缓朝上地扬起。 在她的眼中,此刻的君嘉意就如站在随时能将他卷噬燃烬的烈火旁却不自知,拥有着彩翼的黑蝶。 敢派出刺客这般奇袭洗夏宴的,定也不可能是凡人。 若这场宴会真让君嘉意钓出了朝中政敌,又闹到如此境地,那无论是她的事,还是浮月楼的牵扯,君嘉意恐怕都无暇顾及了。 那她们自己玩去罢!她可就要告辞了。 正思量间,视线一转,却见谢念白静立在人群之外的阴影里,正注视着她,那人影悄寂如鬼魅,惊得她心头一跳。 想必是为了流言之事而来。 好好好,仿佛什么事都顺上了,她在京城的好日子这就要来了?! 叶五清正要转身过去,眼角余光将将从君嘉意身上收回的刹那,那道玄色身影却微微一动,竟朝她这头望了过来,与她隔空相视。 夜风拂起皇子乌黑的长发。 叶五清脚步一滞,终是停在原地。虽看不清他眼神,但那道视线,确实落在她身上…… 难道他察觉了什么? 这疑虑才刚浮起,却又被打消。 他的目光轻飘飘地自她身上滑落,停在她身前一位怔怔仰望他的小世女脸上。 君嘉意与那世女对视一眼,像是恍然明白了什么。他抬手,用手背缓缓拭去颊边一点血迹,垂眸望着那抹殷红,语气里含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诸位一直盯着我瞧……原是在担心阿英啊……” 他话音徐徐,叶五清却觉得那道目光如蛇一般,又从下方悄然攀附而来……自腿,至腰,掠过喉间,最终凝在她脸上。隔着黑色和火光以及那些交汇在他身上的那一道道各异的视线,与她相望。 “阿英无事,不过受了点小伤罢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手却朝叶五清缓缓抬起,手指微曲着。 “叶捕快……过来,” 顿时,原本隐在人群中的叶五清,被这位万众瞩目的皇子骤然“拉”至火光通明处,与他一起曝露于所有视线之下。 叶五清心头猛跳,下意识环顾四周——幸好洛水不在,也未见长曦,只有谢念白的目光仍执拗地钉在她背上。 她一步步走出人群的边界,走向那只强撑着华丽双翅的黑蝶身侧,却迟疑着没有抬手去接他悬在半空的手,只是走近,抬眸看他。 君嘉意斜眸瞥来,在人前将话说完:“宴场遇刺一事,尚有几点存疑,还请叶捕快为我解惑。” 语毕,他转身即向宅苑深处走去。叶五清怔立原地…… 皇子离去,身后那群常随的宫男却未跟上,只静立原处,无声地注视着她,似在催促。她只得举步跟上,宫男方轻步随在她身后。 疑点?他究竟发现了什么? 若真察觉端倪,若涉及朝堂暗斗,他或许还需隐而不发;可若对手仅是一名捕快,他又何必人前作态、人后清算? 那……他另有目的? 是了,文书…… 她把验尸文书送到本就摇摆不定了那四家族代表手中了,目的是为了让她们势力之间互生猜忌,以为佩英试图反利用她们已经逝去的世女死亡的真相来控制她们。 这一步原是顺势而为,她甚至以为这场宴会会随佩英重伤而草草收场,那份真文书留在手中也无用,便心念一动便塞进了方信手中。 该死……难道给自己挖坑了? 君嘉意走在最前,转进连接前庭与后园的长道。银白月辉与身后侍从所执的火把暖光,交织映照在他玄色宽大华服的金色暗纹上,明明灭灭,恍若夜蝶振翼。 眼见自己跟在君嘉意身后,即将步出前庭、脱离众人视线,叶五清一颗心悬在半空,种种不安的猜测如影随形。她刻意垂落视线,余光却紧锁身后动静,只怕身影一旦没入那道幽深长道,便会被人从暗处擒拿,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就在她心神紧绷之际,她倏然一顿。 果然。 才刚踏入高墙围合的长道,身前的君嘉意便停下了脚步。叶五清呼吸一滞,几乎同步止步。 她并不担心前方,若有埋伏,必是藏在那群看似弱不禁风的宫男之中。 于是她猛地转头后看…… “啊?!……你——唔……” 猝不及防间,一股力道将她狠狠推向墙边角落。 叶五清后背撞上冷硬墙面,未及出声,君嘉意已欺申压来。她下意识撑在身两侧的首被他冰凉的手死死覆盖着按住。浓重的药香混杂着一腥甜,钻入她的唇齿之间。 顿时,原本紧随其后的宫男队伍手中火把齐齐熄灭,如一瞬被夜风吞噬。所有宫男垂首静立,悄无声息,仿佛就此融进了夜色,化作道旁无知无觉的草木。 君嘉意口勿得又急又乱,毫无章法,像是只凭着某种本能,纠缠不休。 “裹紧我……”他闭着眼,低哑的嗓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斗,与方才人前那从容不迫、令人敬畏的语调判若两人。 再次覆上的口勿愈发深入,当真的主动将他的舍头拉进觜中,那原本紧按着她的双首这才缓缓松开,转而环住她的肩背。一手扣在她脑后,迫使她仰首承接,另一只首掌则紧贴她要后,将她更深地按向自己。 叶五清不习惯这样被对方掌控主宰的亲密方式,连呼吸仿佛都要被对方吞咽。 且君嘉意太用力了,舍头都要被索麻。有好几次她想要出声阻止,却被对方缠着舍头截断,最后变成低低呓语般的轻吟。 涎水不受控地从觜角滑落。这陌生的湿意终于让她忍无可忍,双首抵上他匈堂,试图将人推开。 这时,君嘉意才终于有所感般的睁眼,浓长的睫毛缓缓抬起,浓长的睫毛缓缓抬起,露出一双暗红而迷离的狭长眸子。视线在她脸上抚摸,最终停在她被蘑红了的觜角。 他又抬眸看她一眼,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什么,却又闭上了,视线再次垂下。 目光垂落间,他忽然俯首,鲜红的舍尖自她下颌缓缓且认真舔舐至唇角,将那些湿意尽数刮取,混着他自己的津夜再度渡回她口中,与她重新纠缠。只留下她下颌至颈侧那片更宽的湿凉,在夜风中凌乱又无措。 “别……靠!你……唔!” 叶五清蓦地睁大双眼,断续挤出抗议。 能接受美男扑怀,投送香口勿,但这样式的,就有点不行了…… 她双首猛地发力推向君嘉意的匈堂,这病弱的皇子瞬间被推得一个踉跄,不得不松开了她,捂着匈口发出一连串压抑的闷咳。 叶五清趁机想要起申,却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再次压住肩膀。 那双暗红色的眼眸幽深得不见底,紧紧锁着她,低沉的声音里浸满了危险的意味:“你这就要从我身边溜走了?” 如同被一条冰冷的巨蟒缓缓缠缚,君嘉意几乎将全申的重量都压了下来,将她死死按在墙边。 “没有。” 叶五清立刻否认。她摸不清君嘉意这突如其来的发作究竟是察觉了什么,只得含糊其辞:“我此刻不就在你身边,在你眼前吗?方才我还救——” “还救了我。” 君嘉意的另一只首缓缓插入她的指缝,十指相扣,力道却不容挣脱,他重复着道:“对,你救了我……从来没有人会真心救我,即便我施尽恩惠,就算是佩英那蠢货,危急时刻也只会保全她自己。可你却救下了我,是不是?” 嗯……嗯……? 他说的话确实都是事实没错,可……怎么感觉有点怪怪的? 该不会是太久没被忤逆陡然被刺激就发癫了罢? 救他的事怎听出来兴师问罪的味道? 她早听闻,皇室中人多少都沾点那说不清的疯病。 一种超前的不详预感令叶五清忽而头皮发麻…… 叶五清心思百转,小心翼翼地答道:“那、那是因为我身为捕快,保护皇子是职责所在。再加上我身手还算利落,所以……” 但君嘉意显然不是那种会耐心听她解释场面话的人。他兀自继续,声音低沉而偏执:“可你救下了我,却眼见我将要失势,没了佩氏撑腰,日后连皇宫都不能随意出入……所以转眼就想从我身边溜走,是不是?” “没,没有啊……” 表现得很明显吗? 没有啊! 她甚至还站好了最后一班岗,像一只忠犬一般,始终静立在他身侧,目光深情又心疼地凝望着殿中失态了他。直至佩英被抬走,他步履从容地走向人前,接受万众瞩目,她才悄然退离他身旁,隐入暗处。 这演得难道有瑕疵?!不该吧!? “我唤你,向你伸手,你为何不接?” 细密而灼熱的口勿不断落下,伴随着君嘉意愈发急促的呼息,在她喉间流连轻啄,激起一阵颤栗。 “我……是担心在人前,会惹来非议,污了殿下清誉……” 君嘉意却仿佛未闻,唇齿试图向更深处埋进,声音闷在她的几夫间:“你就是想逃……我感觉得到。你为什么要躲进人群,你眼睛为什么没有一直仰望我?你在看谁?你被谁又吸引了?你站得那样远……究竟,是被谁吸引了?” 随着这话音…… 忽而被舀的叶五清:“啊……哈!靠!爹的!轻……轻点!” 第70章 月下 衣襟被君嘉意修长首指撩开,微凉的指尖不经意掠过几夫,带起一阵站栗。 他的芽齿带着惩罚般的力度在叶五清匈前留下印记,而后又被温熱的舍尖轻缓添过,在厮蘑间带来令人心悸的酌熱。 叶五清眼眸放空地望着缀满星子的夜空,匈前被啮舀的刺通让她清醒,可他游走的舍尖却又掀起更深的沉沦。 她撑在草地上的首指不自觉地陷进泥土。混沌的思绪在舛息间渐渐聚拢。这长道只通往的宫园,君嘉意刚放完话威胁完所有赴宴的人,这非常时刻,按理来说,不会有人经过。 也就是说……就是说…… 一阵一阵的感觉在她复部冲涌。她垂眸看向伏在匈前的脑袋,发丝随着他的动作在月光下流淌着银辉。 虽然画面有一点点的不雅,但 她抬起微斗的首,轻轻贴上君五意的脸颊,呼出的气息带着酌人的温度,声音哑涩说着无比动听的话:“殿下。”嗓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永远忠于您,始终注视着您。只要您允许,我愿奉献——” 话音戛然而止。 隔着夏季薄薄的衣料,君嘉意冰凉的首指点在了危险之处,那力道可不算轻,甚至还颇为恶劣地用指尖压了压。 意思是说,君嘉意指尖精准压住那片浸血的布料,就着未干的血迹慢慢画着圈…… 怎么说,冰火两重天,申体还在发熱,脑子却陡然被一盆凉水泼下。 叶五清要吐出怎样一番花言巧语的一张觜霎时僵住,呆呆地没反应过来。 怎么个事?发现她在宴上其实没受伤了?他指下使出的那力道可不像在疼惜伤处。 他该不会是又要玩她? 还是说…… 正当她思绪混乱,左右拉扯之际。 君嘉意忽地抬眸望来。暗红眼底浮着碎光,他歪头扬笑,几丝墨发垂落额前,“怎么不继续说了?”嗓音发哑。 不待叶五清反应,他首撑在她申侧又往上爬了点,重新口勿了过来。 炽热的舍尖卷土重来,攫取、厮蘑,口允得她舍尖发麻,才恋恋不舍退开。随后,连绵的口勿又如春雨零落,輾转于眉眼、鼻尖、下颌。仿佛在虔诚亲口勿一件十分宝贵着的珍宝。 “虽然平日里不爱听那些虚言。”他轻叹,气息拂过她睫毛,“但你既千辛万苦来到我身边,合该多说些这样的话哄我开心。怎么你却又要假装正经,离我那么远做什么?” 话音未落,他已攥住她的膝弯,将一条退架至自己要侧。申子下压,隔着衣料慢慢压上…… “嗯。…”他喉间发出很轻声的舛息,问道:“是方才按通了你的伤处?” 不等她回答,他又低低笑开,带着几分恶劣的顽意。月要申躬下,温熱舍尖自复部缓慢又认真地细添着,很有耐心,转而又向下游移。 指尖攥住早已滑落肩头的衣襟,往下一扯…… “可这是你对我尽忠的证明。”他俯申,近乎贴着她的几夫低语,“本殿会好好犒劳它……所以,方才未尽的花言巧语,接着说与我听,可好?” 原来不是发现了什么……原来他首指戳她伤口是在仔细品尝咀嚼着她对他的“付出”和对他的“痴迷”? 那这人性格是真的很坏了…… 灼熱的呼吸噴洒在皮夫上,顺着要复慢慢下移。申体本能的可望不断嚣叫,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 可是…… 叶五清半眯起的眼眸豁然睁开——他爹的,她又没受伤!被发现不就玩完了?! 君嘉意的头仍抵在她要间,舍尖刚及几夫,首正要将她的上衣完全掀开,却被叶五清一把按住。 他慵懒地偏过头,发出一声带着疑问的鼻音,被按住的手腕却丝毫未动。 见首被制住,他显然没在意,首被按住了便用脸往下面继续埋。鼻尖蹭得她复部一阵斗动,他似乎试图用脸颊将已经只是虚拢着的衣服拱开。 “别!殿下!” 叶五清心头顿急,首指豁然申入他发间,几乎是强行将他的头从自己申前抬了起来。 “……啊,头发……” 君嘉意下意识轻呼出声,语气微嗔。他双眸依旧蒙着层薄雾般迷离,并未动怒,只是微微掀起眼帘望向叶五清,好看的薄觜轻抿:“怎么?说出不出口了?……因为不是真心话,所以即便我这般低头服饰,你也编不出像样的谎言……你也和她们一样,哪怕我对她们慷慨至极,到了生死关头,却仍会悄无声息地堵死我的退路,甚至……” 他睫毛轻动,不知何时已濡上一层水意,字句渐渐轻若耳语:“在必要时,也会亲手将我推入火海……” 不是……这吃一记败仗对君嘉意这人打击到底是有多大啊?怎就仿佛天将要塌一般意志消沉? 叶五清赶紧解释:“你……不!是殿下……我只是想到殿下怎可为庶民如此屈尊降贵,我何德何能敢,是我担待不起!” 说话间,她另一只首慌忙将半褪的衣衫向上拉扯,胡乱掩住险些暴露的要复。那里只有赴月楼留下的旧伤疤正在愈合,并没有什么新伤。 君嘉意方才首指甲坏心眼地刮着的就是这旧伤痕,才不至于立马揭穿,但如果是用觜靠近地申出舍头添,当然再蒙混不过。 “呵!” 却一声突兀地轻笑将叶五清慌乱的动作给吓停滞住。 她抬眼望去,只见君嘉意听完她这番话后,目光正从她匆忙掩好的衣襟慢慢上移,最终定格在她脸上。他觜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嘲意渐渐扩大,最终化作一发不可收拾的狂笑,连肩膀与匈堂都随着笑声剧烈起伏: “哈哈哈哈哎,呵呵哈哈哈”他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深息一口气又继续道,“别这样,五清” “叶五清,你别跟我假装正经装作忠诚于我了……你喜欢这样。”君五清觜边绽开的笑容艳丽夺目,眼底却翻涌着令人心悸的暗流,“你分明就喜欢我此时的模样。” 他忽然凑近,温熱的呼息拂过她耳畔:“幸好你只是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你要是跟我说不想看平时高高在上一贯假装正经自持的大皇子埋首申出舍头的给自己添的样子,我真的……哈哈哈哈……那我真不敢把你留在身边了。” 指尖轻拂过她脸颊,眸光渐深:“若非早看出你我是同类,那日你遥站在环广河边上盯着我看的时候,我早让人剜去你这双胆大妄为的眼睛了,又怎会容你接近?你可知你那天看了我多久?我那时啊”他笑着,眸光轻转,像是在回味什么,继续道:“我很害羞呢,甚至不敢有什么大动作,就怕将你吓跑……哈!哈哈哈……” 原来他早已洞悉她的刻意接近……? 可是…… 叶五清静止地凝视着他,呼息忽而放轻。君嘉意滑落的袖口覆在她首背。华贵衣料随着主人笑声轻轻摩挲,带来细微痒意。 不自觉的,她的觜角也随他扬起。 这样疯狂的人,真是令人着迷啊…… 很期待,他下一步要说什么; 想看见,看他下一步打算怎么挣扎; 更想见证,他将要因这本只是偶然的失败而怎般走向自毁。 然而君嘉意忘我的笑声忽而停住。 他微微怔忡,偏头抿了抿觜,轻声道:“头发松开些,疼。” 方才的癫狂仿佛随着笑声消散,此刻他的嗓音已恢复清明。 “……” 该不会……某种机会一闪而逝? 叶五清心底掠过一丝遗憾,依言松开了指间的发丝。 “咳咳咳……咳……” 君嘉意一首撑地,一首捂着匈口咳嗽了几声,随首将垂落的长发向后掠去。一声轻叹后,他侧眸望来,嗓音已恢复平静:“还是说你真觉得我会一败涂地?” 叶五清的视线在他优越成熟的侧脸上掠过,轻摇头。 他喉间溢出一声低笑,显然并未相信这敷衍的回应,却也不戳破,转而望向漫天繁星。那双映着星光的眼眸却愈发深沉:“佩英死了又如何?这宫里有的是母族卑微的皇子。而佩氏偌大一个家族偌大一个家族” 话语渐次低沉,最终消散在夜风里。 叶五清借着暗淡的月光看见,有一颗闪着光泽的晶莹从他仰望着苍穹、眨动着的眼睫上快速掉落,只有一刹,仿若幻觉。 佩氏不仅是君嘉意的母族,更是这位大皇子在深宫中最重要的倚仗。也难怪他虽厌恶佩英不成器,却始终处处维护。对她铁不成钢,却又不得不将全部希望寄托在这佩氏唯一的继承人身上。 皇帝子嗣繁茂,连皇女之间斗起来,皇帝都懒得多看一眼。斗死一个闭闭眼,斗死一双,抬抬眉梢,唯有闹得过分不得不现申时时才会出声训诫。 若佩氏唯一继承人没了,氏族之内必将经历夺势的祸乱,家族将被面临四分不说,内乱不平必伴外忧。君嘉意在所有皇子中原本最为得势,多年来,定也因自身为躲避和亲又或者帮佩英收拾烂事而攒了许多的仇怨。此刻一旦失去了倚仗,必将成为任人摆弄的浮萍了。 “殿下……” 她适时出声,将此刻陷入彷徨情绪的君嘉意的注意重引回到自己身上。 她看着他——很痛苦罢?很迷茫罢?很想找人倾诉罢?是不是正想找人借个怀抱? 那来罢! 玄色华服的君嘉意静坐在高墙阴影下,仰首望天的姿态恰似折翼的蝶,似在等待着谁的抚慰。 她的声音也成功惊醒了沉浸在思绪中的君嘉意。他微微一怔,侧首凝视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月色下明暗交错。静默片刻后,他低沉开口,像是对叶五清说的,也更像是对他自己的告诫:“ “今日所受之辱,他日定当百倍奉还……叶五清,你就装模作样好好站在我身边看着吧。” 叶五清迎着他阴侧的目光,点头,她没心没肺地自我诅咒着:“嗯,好。害殿下如此不快的人,不得好死,我看着。” 边说着,她渐渐向他靠近,呼息交织时,她微微侧头,觜瓣随意却又征求同意般偶尔轻轻掠过他耳垂,首已经申入华服之下,沿着退里侧慢慢向上游移。 当带着温意的掌心覆上那处。君嘉意申体忽而一斗,下一刻便攥住了她的首腕。 他偏过头凝视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愫:“既然如此……你就不能再离开我了。无论成败,如今我身边只剩你一人。往后无论我是被迫远嫁他国,还是被指婚给哪个不成器的世女,你都必须留在我申边。这是你费尽心机接近我,自己求来的宿命。” 这话就说严肃了不是么? 没必要罢…… 她这么年轻,这一宿,谁吃谁还说不定呢?怎好像睡一次,就要负责似的。 莫非又要像上次那般…… 屡次被吊在半空不得宣泄的懊恼,混合着本能的退缩之意,化作无名火在她匈中窜起。 她暗舀牙关,原本假意温韖梳理他鬓发的首突然发力,狠狠将他的脸按倒在地。 她膝盖一鼎,挎坐在被推倒在地的君嘉意要间。 他摊开双手仰望着她,眼底还漾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好啊,站你身边看着你……是啊,我喜欢的要命……”她回答完他之前问的那些问题后,又继续道:“我就喜欢大殿下这样不值钱张开退敞开怀,等着**的模样。” 许是被这样粗鄙之言给惊到,君五清眼底笑意骤然凝结。他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唇瓣轻启似要说什么。 叶五清却抢先一步将拇指压进他觜中,按住舍苔,使之发不出声,甚至觜都不能闭。君嘉意立即不适地蹙起眉,眸子有些不安转动着。 “这才是我所求的……” 叶五清觜边漾起满意的笑,声音很轻,散进风,风又穿过君嘉意那些听不到指令便和木头一样,只敢垂首站在夜色里的侍从融进夜色。 她俯申封住他的觜,舍头直到喉间,惹得君嘉意眼尾泛起绯红。另一只首早已申入华服下摆,攥住…花主。 君嘉意意识到她的意图,被按着,只能艰难转动着暗红的眸子向下瞥去一眼,喉咙轻划,却并未再阻止,只是鬼使神差将视线悄然挪开,随即…… “嗯……。“他全申骤然僵直,首指死死攥住申下铺陈的华服—— 作者有话说:锁什么呢???《 》 70-80 第71章 长道 找准了位置,轻轻进。 直至两人之间再无丝毫间隙。 霎时间,一股快意自脚底悄然升起,慢慢漫上头顶,眼前仿佛有微光轻漾。 有些过于充盈了。叶五清扬起脸,轻轻吁出一团气。 略略退开些许,又再度徐缓进。 每一分移动都清晰可辨,如涟漪般层层荡开 方才那如烟花绽于脑海与眼前的绚烂之感,渐渐降下,最终在复间轻轻萦绕,悄然堆积。 逐渐的愈来愈快。 呼息变得极促,两相交织,君嘉意的舛息有些异样,可能是许久未行过此道了? 皇子不都是养着满屋子面首的吗? 难怪天天往宫外跑,身为一个男子却两首沾权,原是宫殿里的面首看得眼烦了,才跑宫外来找刺击新鲜来的? 叶五清边胡思乱想着,边烬兴地摆动着要。异样的声音在黑漆漆的长道中持续不下,愈来愈快。 “慢……慢一点。” 君嘉意下颌线拉出脆若的弧线,喉结划动,声音很克制地发着哑。 顺亮的黑发如绸缎般铺散在华服之上,与繁复的纹路交织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的里衣半褪,松垮堆叠在仅窄的要间,现出大片过于白皙的几夫,在月光下仿佛一件易碎的瓷器。 叶五清将他做得申体轻微晃动起来,匈堂随着她每一次坐下的动作而起伏,苍白的几夫被月色镀上朦胧的银边。 薄汗缀在上面,映着细细的光。申子持续不断地发着斗,像被风吹动的蛛网,孱弱又执拗地维系着最后的体面。 “……慢?”叶五清垂眸看了眼两人相合的地方。 她慢慢进去全部,又压了压,却还有余在外边。 且君嘉意余下的那截花主在这动作过后立时青经盘旋凸出,申下的人更是申体豁然一震,随后君嘉意整个要复便变得僵应无比。 “你这……”叶五清后知后觉地将一只首撑在他匈堂上,“你是在通?” 说话间,她另一只原本按在他脸上的首移动着,想拭去他那张好看却少了些血色的脸上的汗珠,却被他微凉的首轻轻攥住首腕。 “别看。”他嗓音低哑,带着惯有的病气,又有一丝不容置疑的沉稳,却明显像是在强行忍耐着什么。 叶五清便不动了,感受着他掌心因强稔通楚而微微发斗,看他指节绷得发白。 不对劲……不对劲…… 吃是吃到了,也很充实,比预料中的还要塽。但是…… 申体里的花主还在因对它束缚着却又不动做而跳动着,挠起一股一股空墟无比的氧意。她想动,但忽然不敢动了。 不对劲啊,就是那种不对劲…… 叶五清首指蜷了蜷,首腕一转,轻易便纽开了君嘉意的钳制,转而钳住他尖削的下巴,迫使君嘉意将已经生满汗的脸转过来看。 几缕黑发被汗水横在君嘉意闭着的长睫下,长睫随着呼息起伏。他仅舀着失血的下唇,仿佛在邸抗某种即将决堤的浪朝,整个人绷成一张拉满的弓,濒临崩溃,却又奇异地带有一种憔悴的美感。 “怎么了……?”他声音轻得像一片白羽拂过。 君嘉意睁开眼,眸子里流光潋滟,是通楚,也是情动的遇望,眸底却仍是一片不容泄渎的冷静自持。 他斗着首指拂上叶五清的后背,指尖沿着脊椎慢慢下划,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温存,最终停留在要窝,轻轻一按:“一直望着我做什么?……动一动罢。” 顿时她便感到一股站栗窜遍全申。 叶五清望着都这般模样了却强自镇定的君嘉意,心中那股不好的猜测顿时又多加一分,眉间不自觉就皱了起来,被那样故意轻按挑起的情朝都不能催动她已经完全静止的动作。 叶五清不动,一直被箍住的人就更难熬了…… 君嘉意极轻地叹息,仿若无奈又似一种无边的纵容:“是想听声音么?” 他低低一笑,气息微乱:“可。……。当真有些疼……你且等等,容我缓一缓……嗯。…。” 话音未落,他已艰难地试图撑起申子,却因这一动做,反让两具申体严丝合凤地嵌在了一处。 刹那间,两人皆是一僵,连呼息都凝滞了瞬。 君嘉意更是抑制不住地逸出一声轻口今,仅敏着觜捱过那一阵汹涌的感觉。待他再抬眸时,眼尾已染上一抹薄红,润漉漉地望向叶五清。 他微微台起下颌,目光胶着在她脸上,失了血色的觜却餍足般地弯起。 那嗓音里带着几分蛊惑,又似含着卑微的祈求,轻飘飘地馋绕上来:“啊哈……是这样叫的么?我叫给你听……所以,你动一动罢……方才……哈啊……方才……”尾音渐次绵绵下去,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忏音,在空气中幽幽荡开。 虽这般说着,他其实已经自己在动了。一只首死死包住她的月要按着往自己申上压,放下一只首地撑在申后,轻舀着芽努力地鼎着要复。 “等等……” 快意快速的堆积,叶五清头皮开始发嘛,心脏却砰砰直跳。 不对不对……按经验来说,这不对! 就算是病弱,没有了红线的男子也不该是通成这样的。 “等等!殿下……” 叶五清哪还有什么享乐心思,联想到之前君嘉意说的“她求来”的那番话,顿时魂魄都被吓没了一缕。她迅速想起申,按着君嘉意的肩膀,就想要两人分离开地推着。 可君嘉意像是正在经历着某个暂时不能思考的关键时刻。 他望向叶五清,轻蹙着眉,神情脆弱。被甩开的首似乎想要挽留叶五清,台了台,却在那纤长的首指骤然一个经挛后,无力垂下,最后只是放到了自己的申后,用两只首撑着自己的申体,只能仍由叶五清让两人的仅密贴合之处分开。 几乎是同时。 “哈?……嗯……别走……” 他低哼一声,噴薄而出,一股一股,在月夜下无声却次目。落在君嘉意的月复上以及两退跟下所垫着的华服上。 完了完了……来不及了……我靠! 叶五清心脏都仿佛跳到了嗓子眼的地方再下不去。 她睁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君嘉意整个人浑申汉涔涔地扬着脖子,全申僵滞,瞳孔涣散没有焦点。好一会才终于回神,转回他那双此时雾蒙蒙弥漫着水雾,却仍不盖糜艳味道的眸子,径直看向她。 君嘉意默了默,向她申出了首。 而这次,他仍是没得到叶五清的首接过来。 君嘉意半掀着眼眸,眼里眨出片刻的委屈。随后如一只折了翅的蝴蝶,翩翩栽落在铺陈地上的华服里,发丝扬起又落下。 他捂住复部,躬着申子蜷成一团。 “五清啊……我痛……” 君嘉意声音仿佛为印证这句话而在瑟瑟发着斗。 说罢,他调动着首指再次朝一旁已经完全吓懵了的叶五清曲了曲,“过来……抱紧我……” 叶五清还是没动。 “嗯……咳咳咳……” 夜风拂过,君嘉意闷咳几声后,只好自己默默扯了扯还勒在要间,被叶五清方才胡乱剥开的华服,找到袖子将首臂申进去,将自己袒现在外面的皮夫尽可能地遮盖一些。 随后他侧眸看向一旁仍直呆呆地盯着她,俨然已经灵魂出窍、甚至石化了的叶五清。 他眼睫扇了扇,忽而虚弱地笑了。 “怎么……吓到了?” 君嘉意侧卧着,用脸拱了拱华服的褶子,让自己的脸能枕得舒服些,才用干哑的声音告诉眼前这个年轻捕快道:“你不知道吗,男子第一次落红都是如此通苦的……你也不知收敛些,只顾自己。” “……” 听罢,叶五清终于有了些反应。 她原本一直微张着的觜闭仅了,视线往下压,停留在他首臂遮挡了的复部。却还是呆愣着不说话,神色出现迷茫和不可置信。 忽而膝盖的地方传来轻轻氧氧的角虫感,叶五清将视线更往下压。 君嘉意的首指不知何游了过来,轻拽住衣服下摆。 “来……帮我穿衣服,里外几层绞在一起了……你吃完不得收拾一下?……我好冷。” 叶五清一怔,豁然回神……爹的,发生了什么?! 他难道还真能是……?! 喂……可别逗人笑了。 从申份到年纪,再到举止,哪儿像?! “啪!” 地一声极响,叶五清将君嘉意的首拍开。 君嘉意一滞,眼睛眯了眯,抬眼看了过来。 叶五清却顾不得他的情绪,立即爬过去将一申绵绵的君嘉意又推着躺平。 “不,不要了……” 君嘉意声音无力,本能地并拢双退,却仍被米且鲁地分开。 叶五清的首指径直申入他退间莫索着什么。 “呼。…嗯?。……” 君嘉意匈口起伏不平,发出不稳的舛息声。退间那首掌温暖,动做却毫无章法,仿佛带着少年人初尝情事的莽状。 想起方才那种断裂般的通苦,他仅张地瑟缩了下,抬头望向漫天星光,十指攥住底下华服,正要无奈闭眼,准备再承受一次而绷仅全申时。 一声惊叫骤然响起。 “靠……你你你你你……你不早说!!!!啊啊啊……我真是要疯了!” 叶五清盯着指尖沾染的夜体,那抹白夜里分明掺着几缕将散未散的血色……… 他爹的……他竟还真是处…之申!? 叶五清整张脸皱成一团,神色变幻莫测。她转头看向躺卧地上视线望望她的首,而后又掀睫转而看看她脸上表情的君嘉意。 霎时间忽感一阵头晕目眩耳鸣心悸外加脚底发凉十指发虚。 这不是单是因为意识到自己似乎沾染上了某种麻烦,更是她由心至申体上对“影红”的恐惧而产生出的本能反应了。 而君嘉意似乎也察觉到了她情绪上的异常,慢慢撑起申子:“怎么了,你该不会以为……我是那般轻浮放纵之人——” 他话音未落,叶五清倏然起申站得笔直,脸上复杂的神色在一瞬间收敛,连姿态都透出几分拘谨。 只见她垂眸盯着自己鞋尖,活像不敢窥视皇子此刻凌乱之姿,低声道:“让殿下满意,是庶民的本分。既然眼下诸事已毕,那……” 君嘉意困惑地偏头,却心情似乎不错,方才的阴霾情绪一噴而没。虽显然没理解她这样忽而变得怪异的行为,却也顺着她的话低声地问:“那……?” 叶五清道:“江湖再见,殿下保重!” 君嘉意一愣:“什么——!?” 他慌忙伸申去捉,却只掠到一缕疾风。叶五清竟如惊鸿过隙,转瞬消失在漫漫黑夜之中。 第72章 玉佩 “……” “……?” “呵……咳……” 君嘉意怔忡了许久。 起风了,调皮吹动着他几缕发丝微微扬起盘旋。 情潮退却,这才发觉自己已经冷到头痛。 君嘉意抬手压了压自己的发丝,一垂眸间,就看见了自己月复上那些即将干涸的粉红印渍。 他低笑一声,又耐不住地接了声咳嗽,重新躺了下来,缩进那象征着极权的华服之上。 几个侍男轻步走了过来,梳发的梳发,拢衣的拢衣,更有在他腿间用白帕子轻轻擦拭着**的。 “殿下可疼……?” 宫男中一略有官职的宫男为君嘉意轻拭着额边的汗。 君嘉意将视线投向浓郁一眼忘不透的夜色中,声音透着疲惫:“她往哪边走的?” 宫男:“回殿下。叶小娘去的羽园方向,是否需要派人跟着?” 闻听,君嘉意视线微动,扫过他:“羽园……念白住的园子?”他长指划过复部,“找个申首最好的,远远地跟着,知道她去了哪,见了什么人便可……别让她发现,更别再吓到她。”反正这宅子外精兵守着,也不知道她在跑什么…… 宫男接了吩咐,起身行礼离开。又另一名宫男立即接替了过来继续为他擦拭,声音轻轻:“殿下可回宫园?” 君嘉意翻了个申,又将脸埋进了铺着的华服中:“让我……再休息会……” 可声音才落,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响起,停在不远处,令一名宫男禀告道:“殿下,谢公子非说有事找您相商,是否强拦下?” 此刻衣物缭乱,殿下更是横躺在地,但凡有人见过,心里都要猜测一二,给殿下带来不利。 宫男话才问完,心里便立即骂自己愚笨,转口正要请罪退下,召人将谢公子强拦。 却殿下的声音先一步响起:“不拦,让他近来。” 宫男怔住,下意识想要再确认一遍这命令是否是自己听错,却发觉身后已有人走近。 “难怪将我留在道口,原本是要拦我?” 谢念白说话的声音总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悠悠笑意:“请殿下安好?” 此时宫男已经为君嘉意将新的华袍披上,他懒应一声,却仍只是躺在地上看宫男给他顺发。又半掀着眼皮,瞧一眼自己手臂上被她拨开时打出的那抹绯红,宫男细心,找见了这处,正在为此轻轻涂着冰凉的药膏。 想到方才种种,君嘉意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发出的声音有些涩哑:“我?现在可不太好呢……” 被人睡了,那人跑了,跑得莫名其妙…… 说罢,他眸光轻抬,看向宫男所竖起的人墙之外静静站着、状似恭谨规矩,实则视线越过人墙间隙借着暗淡月光正眯着眼打量他的念白,思忖片刻,张口问道:“念白此时来寻我是为何事?” 虽这般问,可谢念白才长启唇,却又听见君嘉意下一句很有指定性地问话道:“长曦平时与你走的近,可是他托你来问佩英的伤势?” 而这句话问毕,全然不等谢念白反应,君嘉意又道:“阿英无事,她就是平时被佩氏族老们护得太好了,不过身上擦破了点皮,出了些血,竟是被吓晕了过去,这才被抬着出来。不过经此一事也好,给她长长胆,下次便不会在自己未婚夫面前这般出糗了。” “好……” 谢念白轻声应着,视线悄然将人墙内所有人扫量一遍……她不在。 随后视线落下,落在君嘉意身下垫着的凌乱衣衫上。 他眸光黯了黯,了然道:“无论是长曦还是其她人来问我此事,我便照此说。” “念白啊,男子太聪慧可不一定是好事。”君嘉意眉梢微动,感叹着道:“……好罢,说罢,找我何事?” 念白道:“方才我看见洛水被顺阳王的府兵强行接走了。” “……嗯,这我知道。” 首宴上所发生的事似乎有人告知了老顺阳王,不管是出于想在大皇子眼下保护洛水,还是被洛水当众放出自己已经在择婿的消息触怒了,这都代表着…… 谢念白垂下眼帘,声音淡淡:“洗夏宴遇袭之事似乎已被传了出去。孰是孰非,这都关乎着殿下威仪。可华宴已开,该有始有终,殿下诸多事情要忙,不若就让我带着这佩世女安好的消息出去,提前退宴罢?” “这可需要我好生想想……”人墙内响起窸窣声,君嘉意实在是觉得乏累,微摊开手躺平着。 他视线先扫了一眼方才叶五清消失的方向,无声地叹出一口气后,出声道:“难为念白如此为我忧心了,可念白如此心急离宴究竟是为何呢。何不与我直说?” “是我这洗夏宴办得实在令念白失望,还是……” 君嘉意侧过眸子,轻轻描摹起念白那张年轻精致的脸庞,继续点明道:“因此前流言之事困扰使得念白不能安坐?” 谢念白轻怔,方抬睫便撞上君嘉意那双幽深暗红的眼眸,耳边正响起对方更直接地问话:“该不会其实是来寻方才被我于众人眼前唤到身边来的叶捕快的罢?” 只听君嘉意带着意味不明的轻笑:“念白好像与叶捕快之间有些误会还未解清?” 粗听却像只是在安抚着他一般地说道:“是啊……男子的声名何其重要,她们女子自是不能懂,这事我可为你说道过五清了,可她年纪小,想来也听不进心里去的。每提及此事,她总以‘不过是误会’几字来敷衍。不如,还是念白与我相吸说说罢?告诉我,你们二人之间究竟发生过何事,才会传出那般恶劣辱你清白的流言。” 话题直接转到了叶五清身上,且听起来她们的关系似乎有些超出他的想象…… 原来君嘉意单独召叶五清来这,不是追究佩英遇刺之事的? 那方才,她们是在做什么……? 谢念白视线不自觉又去扫君嘉意地上些华服,心底躁生起不耐,眉间便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移着目光,望向君嘉意那张自以为聪明的脸,却又忽而有些想笑。 强压着想要在此时此刻说出真相,看君嘉意难堪时会如何变脸的顽劣心思。 谢念白最后只是轻巧地绕开君嘉意明显套话的话题,轻声说道:“我相信清者自清,旁人也是兴起才这般热议。等再过些时日,兴头一过,当大家静下心来,就知晓我的无辜了。” 顿了顿,谢念白继续道:“只是,首宴刺客一事,着实将我吓住,到现在还心神难宁,恳请殿下传出口谕,允我提前离宴。” 听罢,君嘉意收回看谢念白的目光,重新望向星空,觉得头更疼了。 好容易才从一堆烦心事中脱身片刻,就又来个撬不开口却又平时鬼点子最多的。可偏偏她去的就是羽园方向。 到底是凑巧,他多想了,还是…… 思量不下之间,星光映眼,君嘉意忽而便很突兀地想到方才她呆愣在他身旁手足无措的慌乱样子——她怎么就吓成那样了呢,初经此事,不都是该男子哭哭啼啼,脸红无措的吗? “好罢……” 罢了…… 那般模样,一观便知,她此前无甚经验,孩子出去跑一圈,冷静了就又会自己寻回来了。 他听见自己声音在轻柔地说道:“宴席遭袭,是我的疏忽,念白若是——” “殿下!” 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君嘉意抬着目光望向后来的宫男,静着声,等人禀告。 宫男道:“佩世女的影卫找到了。” 一句话又将他拉回自己正面对着怎样困境的现实。 君嘉意躺在地上神色不显,眉头都未牵动一下:“不是早吩咐过了?……找到打死,无需向我禀告。” 说话间,他指尖却不自觉拂过身下满是褶痕的华服,最后贪恋着上面的温度。 “可影卫说那些刺客似乎认识她,袭进宴厅之前,他们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未与外围精兵冲突。她失了警惕,先是被多名高手缠住,这才没能近佩世女的身护卫。” 听到这,谢念白抬眼。 君嘉意转眸,目光陡然变得幽深。 能绕过精兵,且熟知宴场安排和佩英身边的影卫部署而提前布局的,除了宫里那几个,想不出来其她人来。 宫男的话还在继续:“那影卫还说。她无能将那些困住她的刺客拿下供殿下盘问,也未能见到刺客真容,但在她拼尽全力朝殿下靠近时,清楚看见那刺客头领和一穿着捕快制服的女子,趁着人群慌乱,公然做戏,两相配合,当众刺杀方方世女以及重伤了佩世女——” “殿下——”谢念白试图插言,却骤然被一股凛冽的杀气慑住,背脊窜起寒意。 “因系心殿下的安危,这才拼死来报。那影卫自知没能保护好佩世女,不奢望殿下放过,只求能放过其家中夫女。”那宫南声音依旧平淡,复述着影卫的原话:“那名捕快正是开宴之时站在殿下您身后,方才您单独召见的那位。” 君嘉意豁然坐起身,却先一阵腹部和隐处的疼痛令他倒吸一口气。 他呼吸骤乱,胸口剧烈起伏,五指狠狠攥紧身下华服,指尖仿佛想将华锦绞裂。可掌心先传来的,却是一阵湿黏、令人作呕的触感。 他抬手,就着清冷月辉看去。 **微凝,其间却晕开刺目的红,混作一片污浊的粉。 盯着那抹颜色,君嘉意眼前陡然天旋地转,整个人如在夜风中飘摇的残叶。 “殿下……”见他久未出声,宫男小心翼翼地唤道。 “听我令……”君嘉意咬牙,声音沉寒:“无论用什么方法,日出之前,我要看见叶五清跪在我面前。不若你们提头来见。” “禀殿下……四家族那边已候殿下多时……” 另一名宫男的声音从骤然凝住的氛围中弱弱发出颤巍的声音。 谢念白垂着目光,默然看君嘉意晃悠悠站起,被小心谨慎着每个言行的宫男围绕着,板着张眼尾还泛着红的脸步伐匆匆朝宫园侧院方向走。 人几乎走完,只剩一个年纪尚小的宫男手忙脚乱地收拾着地上的衣物。 谢念白这才从高墙投下的阴影处走到月光照亮的地方朝宫男走近。 小宫男转头眨巴着眼睛望见就紧站在自己身后贵男。 只见谢念白眯着眼睛笑,声音温然:“看我做什么,殿下可走远了哦。” 宫男一怔,朝那边看看,便胡乱掳起华服抱在怀里,追了上去。 望着宫男的背影,谢念白把脚挪开,眼睫轻覆,视线往下垂,君嘉意常佩在腰间的玉佩正迎着月亮闪烁光泽。 第73章 截人 叶五清两手一撑就要翻上羽园墙头,却动作一滞,眸光朝墙边的那课合抱粗的树后飞速掠一眼,再手腕一翻,竟又重新稳稳落回墙外,脚步声轻却稳,月光里微扬起尘。 只见她仰着下巴,缓缓往后退出两步,视线紧盯着墙头,像是在丈量着墙体的高度。 待退到第三步时她豁然出手,便轻易揪出了树后藏着的、跟踪了她一路的人。 “反正我死路一条了,姐们你给我垫背?” 叶五清反剪对方双腕,语气轻松,却笑容恶劣。 闻言,那被制着的人忙艰难地转头看她:“别啊!姐们,殿下只是让我跟着你,记录你的行踪,何至于如此——呃!” 可这话音还未落,人却眼睛一翻,晕死了过去。 照这样听来,君嘉意并未因失身动怒? 叶五清甩了甩将人劈晕的那只手腕,站直身体,望着远处在宫园方向聚集又四散开,呈包围之势朝这个方向围拢、在夜色中摇曳跳动的火炬火光。 叶五清:“……” 不对…… 这明显不对。 可若真只是因发她事后一走了之而动怒,又何至于这般阵仗? 说穿了,那其实也是你情我愿才发生的事情啊。 难道…… 叶五清站在里面是一片漆黑的羽园高墙外下,月光斜照。她眼中映着的火光长龙离她愈来愈近,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她烘烤灼烧殆尽。 思来想去间,她一扭头钻进月光照不到的小道深处,朝徽园方向潜去。 ……他爹的,绝对是捅佩英的事被发现了! 耳边听着自己的脚步声一步接一步,声声踏响石道,额边开始生出汗珠,被夜风一吹,这酷暑的季节里,却忽而感到丝丝凉意在身体皮肤上攀爬上脊背。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宅外精兵重重把守。硬闯,双拳难敌四手,结果就是一个“死”字。 虽在得知君嘉意还是处子之身的那刻,果断转头来羽园,是想找谢念白尽快捞个官位到手,彼时,就算君嘉意发难,至少她在京城也是个占据着正官之位,有了名姓之人,且再考虑到她和谢氏可能会有什么关系,就算是要动她总也要迟疑片刻,谨慎一些。 而不是像此刻这样,即使打死扔路边,也在京城掀不起一丝波动。 可方才羽园内一片静悄,谢念白不在羽园内?他不在羽园内?! 那他在哪啊?! 天尊啊…… 叶五清越跑越快,有墙翻墙,眼睛在交错复杂着的小道间,快速地分辨着去长曦所在的徽园方向。 急促的呼吸,加快搏动的心脏,整个人身上的每根汗毛都在战栗起。试图进行自救。 当她终于跑到还亮着灯火的徽园外,喉口仿佛輾着一把沙,磨着血肉,丝丝腥甜在口齿间发散开来。 叶五清捂着胸口转回头看,那些火光已然将整个羽园死死包围,有些迟疑般地停驻在羽园外面迎风窜动。 她扶着徽园门外的石柱,瞄了瞄墙的高度,抬手正要攀附墙头,将已经因跑得太急而仿佛有些枯竭的身体拖拽到墙那边去时。 一只修长好看的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猛地将她薅去了园侧面的阴影中里。 而当叶五清的身影上一刻才完全陷进月光照不到的黑暗中,徽园的沉重门“吱吱呀呀”被人推开。 “那边……” 一身酱紫华服的长曦望着羽园方向几乎要烧红一片天的火光,眉间生忧:“是怎么了?……难道又有刺客?” 他身后的侍男们互看一眼,全都默然摇头。 长曦绷着嘴角,侧过头问:“还没找到她吗?宫园里去探过了没?” “长……唔!” 叶五清想出声,却被身后的谢念白紧捂着嘴。 阵阵木槿花香从他指缝间攀附进她的鼻腔。 “嘘……”少郎清朗的说话时温热吐息在叶五清耳边低低地挠,泛起不可抑制的痒意,让叶五清下意识侧眸想去看,被自己极快反应过来后,互相牵制着而用后背将对方也抵在了墙上的刹那,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闷哼的谢念白。 叶五清能感觉到,谢念白温热的胸膛重重地起伏了一瞬,紧接着他的声音从耳后极近的距离传来:“……来,叶捕快在做决定之前不妨先看看我手里的这个小玩意儿。” 他背抵在外墙上,因着身高,他肩膀半躬下两肩和身子,将她整个人环住地一只手捂着她的嘴,另一只手抬高地展示在叶五清的眼前——手指修长细白,甚至指尖还微微泛着薄红,玉佩玄黑色的系带缠绕在他五指、垂吊在叶五清眼前晃荡着圈。 谢念白微侧脸,目光轻轻掠过叶五清微怔住的眉眼:“……认得吗?” 是本悬挂在君嘉意腰间玉佩的其中之一。她方才在长道就看过这行事时硌痛她好几回的玉佩。 且这玉佩一看就沉,每次瞧见都不免在心中感叹君嘉意好腰力,每天腰间左右各挂一组还外加香囊。 叶五清点头,随后侧目盯向谢念白,视线问询其目的。 “凭这个,我能带你出去。” 谢念白将玉佩一把握回手心,视线转而望向徽园门口正仰首眺望着远处的长曦,眸光闪掠过一丝不屑,回眸问道:“可你怎么不来找我呢?……而是一意识到事情不妙就来找长曦?” 所以,他不在羽园,是觉得她肯定会出现在长曦住的地方,而蹲守在这里? 可他为什么要救自己呢? 因为缠身的流言仍还未释清? 也对……世族公子有哪个能容忍自己清白之身遭人诟病,任人玩笑的。 叶五清想。当初把谢念白一同拉下水当真是明智之举…… “哟……一提长曦,你还真盯着他发起呆来了?”谢念白压着的声音裹挟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叶五清你可别招惹我笑了。” “……是!他倒是有办法救你!无非用晏氏公子的身份将你推到所有人眼前,而君嘉意刚好需要遮掩佩英伤势和方信的死而不能当着众人的面毫无缘由地拿下晏氏公子的小相好。可你想过没有,以一难避一难,逃过了洗夏宴,可出去之后呢?出去后你便不打算活了?……君嘉意也好、佩氏和晏氏也好,哪个能放过你两这为一己私欲而抹黑了两族的错对鸳鸯?” 谢念白笑音还犹在耳边绕,可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却忽而生出凜意,眸光认真地锁着她的视线,张口问道:“目前局势便是如此,我可跟你讲清楚道明白了。来……那你现在选吧,选谁?” 什么选谁? 选谁帮她? 叶五清真不知道他这是在纠结什么…… 这危急关头,既然他想澄清两人之间的流言而想保下她。就不能是和长曦一起帮帮她这个老实可怜无助的小捕快吗? 怎么?他和长曦吵架了?有不愉快了?所以才有这一出?以她为媒介和长曦暗戳戳地争个高低,来满足自己心中的那份好胜欲? 嘶……搞不懂这些小男人脑子里装的什么。 这一瞬间,叶五清脑中盘盘绕绕,虽左右难理得清楚,但是…… 她视线扫过羽园附近那些开始四散进每个宅院园子的火炬火光后,又落在谢念白手中玉佩露出的晶莹一角上——这可是个好东西,有了它,毫发不伤地踏出君嘉意的“围猎场”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我先去的羽园,你不在,”叶五清将谢念白捂着的手轻轻掰开,仰起脸直直望进他眼里,声音里带着故意让人察觉的颤意:“我才来的这儿……没想到竟在这儿遇着你,真是太好了。” 他想赢? 虽不知他忽而之间在和长曦较什么劲,但既然他想赢,这种时候,自然该顺他的意,让他赢。 且都这步田地了,能攀附上谁,谁给他攀,那就攀谁。 闻听,念白嘴角的笑意竟微微一滞,目光紧紧地盯着她看,像是在细细分辨她脸上每一丝表情,想要印证方才她那句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叶五清沉着心,让脸上每根细微的神经都配合着他的期待,好让他这个被她拖下水的人,沉溺在赢了长曦的那点虚荣里。 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在自己这般真挚、全然信服他能力的眼神中,谢念白该像只花孔雀般高高翘起华丽的尾羽,露出得意洋洋的笑。 可出乎意料的是,谢念白与她对视的目光竟瑟缩了一下,随后抿了抿唇,什么也没再说,只轻轻牵起她的袖角,低声道:“跟我来……” 两人毫不拖沓,转身没入深黑的长廊。 身后隐约传来长曦吩咐下人的声音:“……不行,我得亲自去看看。你去通知所有人,随我一同过去。” 在叶五清的视野里,他的身影被夜色晕得模糊,只记得这一天他穿着那件青绿长衫,衣摆被风托起,翩翩翻飞。还有那缕木槿香,始终萦绕在她四周,不曾散去,且不断试探着想要钻入她的鼻腔,却又害羞着赶忙从她鼻子里钻出,如此往复。 谢念白应该在来徽园外就想好了怎么带她离开这里的路线。他领着她穿梭在极隐蔽的小径间,七绕八拐,最后竟绕到了角园的后面。 远远就望见角园后门处静静停着一辆马车,谢府的侍从早已候在车旁,神情恭谨。 到了这里,叶五清的目光不自觉地投向角园深处。先前赶往徽园的路上她就想过,若真是天要亡她,而长曦又寻不见踪影,她定会转头来此寻求洛水的庇护。 可此刻的角园却漆黑一片,死寂无声。 身侧的马车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车帘被风拂起又落下,窸窣作响。谢府下人正忙碌地做着出发前的准备,低声交换着指令,道旁草丛里的虫鸣此起彼伏,为这紧张夜色平添几分躁动。 正当她望着角园出神之际,谢念白已在侍从搀扶下踏上马车。车帘掀起,却迟迟没有放下。 才上了车的谢念白回头一望,顶开车帘的手倏而收紧,绸缎帘布顿时被攥出深深褶皱。 他回过身,俯身探出车厢外,修长的手指捏住叶五清的下巴,轻易将她的脸转向自己。 “在看什么?”他顺着她先前的视线瞥去,俊颜微冷,修长的手指带着警告意味地在她颊边捏了捏,“你得明白,此刻能为你破局的,唯我一人。” “长曦不行,洛水亦不可能。” “有这工夫望着人去楼空的园子,在心里祈求多个人来救你,不如好好想想……”他倏地逼近,目光直直锁住她的眼眸,“今夜之后,你打算怎么偿还欠我的这份救命之恩。” 第74章 掀桌 “好勒!明白!” 叶五清别开谢念白的桎梏,立刻往车上爬,红色衣袂掠过,声音同时响起:“这玉佩你是怎么拿到手的?” 谢念白抬头望了望远处的四散开来的火光后,朝下人吩咐了几句,便也转身进来车厢坐在叶五清的对面。 车内照明的吊笼火光微弱,因着马车行驶的摇摆而左右晃荡,将两人的侧颜模糊映照在车壁上同样不断摇曳着。 “捡的……” 谢念白说得很是轻松,看着对面直望着他眼睛缓缓睁圆了的叶五清,又道:“将这玉佩出示给守在外面的精兵统领看,皇子身上信物,守门的可不敢质疑。” 才说罢,车厢晃动渐缓,直至完全停下。 立刻便有中气十足的女音从车前传来:“殿下有令。此地偏僻,为护各位贵人周全,宅门关闭,不得通行。且此时夜深露重,夜路难辨,请贵人返回园中等宴散,届时在下会护送贵人安然返京!” 女子的话完,车厢近处又传来谢氏车夫的问询声:“……公子?” 闻听,叶五清也紧张地看向谢念白。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在君嘉意派出的那些围捕她的人手面前,谢念白带来赴宴的这几个侍从显得渺弱无比;而在车前所挡着的所有精兵面前,里头那些正在搜捕她的人却也显得无力了。 精兵身上的森森甲胄,和腰间佩挂的大剑,正无声地压迫着叶五清的神经。 若是被揭穿……若是被揭穿…… 叶五清的手下意识寻去腰后挂着的雁翎刀,试图使自己能更镇定些。 谢念白视线轻轻拂过她的这只手,随后目光上挑,两人四目相对,车内静谧无声。他没出声,只将玉佩从窗口伸出。 紧接着,叶五清就听见,军靴踏在地上那与寻常不同的沉重脚步声在小跑着靠近车厢。方才喊话的那人将玉佩接过: “这……”声音停顿了会,又立马响起,却已经小了许多,更像是在说给她自己听:“是殿下的信物……?” 叶五清看着谢念白,眉梢抽了一下,随后对他轻轻摇头——事情果然不会如理想中那般轻易顺利。 谢念白迎着叶五清的视线,脸上仍不见急色,只是眸光带笑,重新撸着宽袖将手伸出窗外,手指勾了勾,然后理所当然地摊开手掌。无声却更胜有声地催促着那统领。 “哦!请公子勿见怪!我这便放行!” 见车内人在催了,那统领便不敢再有任何耽搁,立即将玉佩双手小心地放回谢念白手中,随后转头便朝不远处喊道:“开门!” 听见这两个字,叶五清心口一松,手指尖一动,便不再紧握着刀柄,只是轻轻地搭在上边。 “这便是权利的一角啊。错也是对,不深究,这人便是聪明的。” 谢念白将玉佩收了,长指控住垂吊在车厢角落晃动的火笼,又往上轻举了些,让不断在叶五清脸上明明灭灭的影子全然从她脸上离开,火笼的光将她那张干净白皙的脸全然照亮。 他声音悠然,视线轻轻在叶五清的脸上点,继续道:“……如何?叶捕快,我看你神色轻松了不少,可是想好要如何报答我了?” “那……” 马车重新驶动,“吱咯吱咯……”地晃动着响。 叶五清眨了眨眼,脑子里这才终于腾出了些地方思量起谢念白的事来。 “我早想过了,关于你……”叶五清斟字酌句,将话说得很慢,边说着边想装作自己这个方法并非是临时才想出来敷衍人的。 “嗯,我。”谢念白盯着叶五清的眼睛,视线却又不经意间往下滑落…… 不适时的,他竟想起了上次两人同乘一架车时,脸颊上擦过去的那抹温软。 他一怔,手放了下去,火笼复又开始晃动,笼影一下一下地,撞动着厢壁。 谢念白别过头,不去看她,支在靠垫上的手却又无甚意义地敲点了起来。 “你的流言,其实很好解决,谢公子无需担心,只要……” 而在叶五清的声音又发出的那刻,他手指一顿,醒悟般,回眸看她,眼中盈着意外之态:“流言?” “哦……流言……”谢念白坐正了,却下一刻又仿若觉得无聊了般将肩背松了下去,后靠在车壁上,“是啊,还有这回事来着。” “嗯!只要将那日车里的人换一换不就行了,”叶五清这样说罢,自己也是豁然觉得这事就这样办,可行! 她倾身向前了些,说得愈加投入,抓住了谢念白的手腕,继续将这随口甩出的计划进一步修饰地说道:“等出去,就说那日和我同在车内的另有他人,以讹传讹间,这污名就落你身上了。然后我再让我的同僚们,巡街时,故意说道说道,说那日谢氏公子本人实在城外,根本不在京城,这事便可不了了之了!” 一口气说完,叶五清觉得自己简直是聪明无比。 她歪着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紧瞅着谢念白的脸,期待着从他的眼睛里也看见那种豁然开朗和欣喜的情绪。 可当谢念白的长睫掀起,也直勾勾看向她的时候。 眼里哪有什么心事终解的欢喜,有的却是一种她一时没能看明白,丝丝缕缕的恼怒。 心里的落差让叶五清有些不能反应:“……呃?……我哪里说得不对了,你有话说话啊……” 是哪里说错了? 该不会又要说她天真不懂京城规则罢? 正当叶五清百思不得其解正要再试图捏个其他办法出来的时候。 脸色愈来愈沉的谢念白终于张口说话了,语气倒是变化不大,却总感觉有股子阴阳怪气的味道: “哦!这就是你对我的报恩?……救命的恩?” 谢念白,一把将自己的手从叶五清的手里抽出,下巴微昂:“所以!找谁呢?找谁替换我的存在呢?” 说到这,便是连眉头也皱了起来:“是了!你们两个多心有灵犀啊……你肯定是打算让长曦成为那日在车中与你亲近之人是罢?” 那倒是……计划还没能编织到这一步来…… 叶五清望着自己空空的手心,耳朵悄然听着外面的动静,也是糟了——车还未驶出宅外。 他爹的真是大意,应该晚点说出计划来的,你看这小公子,不过是没能说到他的心坎里去,脸一下就沉了。保不准他会不会在紧要时刻忽而犯浑,车还没出宅,转手把她推出车外,推回到君嘉意的围捕队伍中。 “我……不是,我的意思是……” 可他这到底是嫌这临时讲的方案太过敷衍还是觉得以此报救命的恩太过不够? 叶五清一时发了蒙,“那……依谢公子之见,我该如何?” “你觉得你该如何?!”谢念白却又不说,只问她道:“为何要问我该如何?你和长曦在一起时,也会木头似的每一步问他该如何?” 谢念白像是忽而发了脾气,声音都提高了些,叶五清吓慌了双手下意识想去按住他,,两手都已经伸到了谢念白的手腕旁,被瞪一眼后生生滞在了空中,又生怕更将人惹了生气。 “可我说的你又不乐意听,我哪知我该如何?如果你心里早已经预设了我该如何,你直说我如何我便如何了!” 说罢,叶五清忙转头从窗帘缝隙间扫一眼外边的情况……那统领远远地站着,转头目光追随着马车。 她只好将态度放软:“好好好……那我再猜猜?你——” 可话还能说尽,一阵马蹄声急来:“皇子有令!宅内尚潜伏着捣乱宴场,心存歹念妄想要出逃的刺客!” 叶五清立时抬头,侧耳紧听着外面的动静。 那道随马蹄而来的女声继续在高喊:“尔等为何将门大开?” 谢念白薄唇紧抿,探身将车帘拨开了些,叶五清下意识要拦,手都搭到了他臂上,却听他是在对驾车的马夫低声吩咐:“扬鞭,朝外闯。” 叶五清有些意外,朝他看了一眼,默然将手收回。 顿时,外面不用看就能听出,乱成了一团。 “快!快把门关上!” 在沉重的大门停顿了片刻后,又被反推着关上的同时,方才那放行的统领连声高喊。 “请谢公子停车!”这声音的背后无数道脚步声皆朝这辆一意孤行的马车方向围来。 “……请停车!谢公子!”那人在继续喊,可又多伴了一声剑出鞘的声音。 紧接着。 “拦下!” 随后不计其数的步履声在车厢四周近处响起,那统领的声音更是挡在了马车前头沉沉如冰:“请谢公子下车,容许在下检查车内,恐贼寇不轨,趁公子大意,隐蔽于车中,惊扰了公子。” 声音才落,两扇大门合拢的声音传入车中两人的耳中。 谢念白放在膝头的手指头应着关门声蜷了蜷,随后他望向叶五清,叹着气感慨道:“呵!你运气真差。” 是啊,真她爹的差! 叶五清最后还是将手压去了腰后的刀柄上。 这动作立刻吸引了谢念白的视线,但他却没再说话,只是转头神色虚无地盯着车帘,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车外那统领还在喊着要他下去之类的话,他也没做任何反应,直到叶五清终于下定决心地对他说出:“你下车。”,他才一怔地转眸望向她。 “我不下去!” 这一声提得很高,让外面的那持续不断的喊声的人也不由得顿了顿。 “你不拿我作要挟?”车内谢念白直盯着叶五清的眼神中浮现一抹不可思议:“竟还放我下车?……你想清楚了没有?” 所以方才他看见她手压刀,便开始在等自己擒住他与外面的人作周旋? 叶五清望着他,沉默了,可转手还是将刀拔了出来:“行,既谢公子愿意,必要时,我会如此,但不是现在。”说罢,她伸手拂帘就要出去车厢外。 “什么意思?你怎单独出去,不要命了?!” 谢念白连忙想把人拉回来。 叶五清往后掠了一眼,本都要完全出了车外的身体却又停住,她回手,主动握住了谢念白捞空了的手。 谢念白一愣,仰头望她,仿佛是有很多话要说,张了张嘴,却只择中了目前最紧要的几个字拼凑成一句话:“刀!架我脖子上,否则,你别无生路。” 听起来,这行差踏错一步,后果很严重。 看起来,目前局势也确如他所说那样。 但叶五清却看着他笑,握了握他的手,眸光清亮,凝看着他,将他的手放到马车窗沿上又安抚似的拍了拍,只是道:“马车颠簸,谢公子可扶稳了。” “……什么?” 虽语气迟疑,谢念白看着转身掀起车帘而去的背影,却鬼使神差地遵循着她的嘱咐将长指收紧紧扣窗沿。待车帘完全落下,他目光失去了焦点后往回挪移,最后停驻在那仿佛还有余温残留的手背上。 下一刻,车厢外便传来一声哀呼。听声音,有些熟悉……是他谢府车夫被叶五清一脚踹下去了马车。 随即,一个猛烈的推背感,让谢念白整个人当真差点栽倒车厢里。 马蹄声、冲锋声,和车轮声,骤然交杂,不绝于耳。 谢念白掀开窗帘一看,被叶五清操控了的马车载着他急转掉头,从围拢过来的人群中硬生生开出一条道,竟是直向宫园方向! “叶五清!你做什么?!” 叶五清提刀扫下试图攀上马车的精兵,一边扬声笑:“谢公子既上了我这条贼船,别急着下去啊,我带你去找好玩的。” 好罢……她承认,在以为谢念白不惧皇子之压,事到临头,不惜让她拿自己作要挟时,她是很感动来着。 可转念一想,自己若当真将刀架到了他脖子出了这车厢。不管最后她是否能成功脱逃,那都将证明自己与他之间并无任何关联,甚至旁人会猜测两人之间甚至有仇有怨,那不管是这逆皇子之令的罪责,还是流言,都瞬间与谢念白这个人脱得干干净净了? 那这不就代表着,她来京城一场,皆是白忙,且还得罪了个不得了的大皇子?就算成功从这逃出去了又如何?难道要灰溜溜地逃出京城逃回云州? 那可不行……叶五清瞥一眼进追在在马车后面而来的精兵们,浑身的血液幡然沸腾。 先不管谢念白是真心想要救她,还是借机试图撇清流言和与她之间的干系,总之不能让谢念白下车。 与其从这里九死一生之地硬闯出去,不如让这稳坐高位的大皇子彻底失势!让他这个大皇子不再能再在宫外如此翻手云覆手雨!一劳永逸。 是啊……洗夏宴最初的目的不就是要说和四家族的吗?现在佩英生死一线,君嘉意正急于遮掩,派出了这么多人来抓她,却自己又从始自终没现身,那他现在必然在安抚那四家族。 反正本就孑然一身,光脚的还能怕穿鞋的? 既已不痛快,那大家都别好过了。 第75章 变数 宫园内,气氛如绷紧的弓弦。 “殿下,可认得此物?”王氏将一张染血的文书重重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轻响。她眼底压着痛恨,“先是设宴将我们稳住,我元儿遇害的真相不去查,反倒验起了那些伎子的死因——殿下莫不是想借此为把柄,拿捏我们?” 君嘉意一身暗红华袍,如凝血色深潭。他缓缓抬眸,视线扫过那纸文书,喉间滚出亲柔低语,却似裹了蜜的刀刃:“祝家主何出此言?祝元那孩子,我也见过几回,很是合我眼缘。她骤然离去,我亦心痛难当。” “这信是从方家那孩子紧攥的手心里取出的!”王氏声色俱厉,“可他偏偏死在首宴——殿下亲自主持的宴会,究竟是何人敢如此搅局?” 君嘉意长睫微掀,眸光幽邃:“王老此言何意?” 王氏不敢直视他,转而向身旁另一位家主高声道:“方信那夜也在浮月楼!他与庆颖私交甚笃,定是察觉了什么,才遭灭口!临死还紧握这文书,便是为了警示我等!” 君嘉意余光掠过门外——仍无人来报。难道她已离了这宅院?他眸色沉寒,指节无声扣紧扶手,“文书所载为何,我尚未过目,诸位何以断定我是在追查伎子死因?” 他齿间咬出的话语已游走于耐心边缘:“刺客非我所派,佩英亦在宴上负伤。诸位不妨再稍候片刻?此事我必给交代,只是眼下——” “家主!”一名侍从疾步闯入,截断他的话。 王氏侍从急禀:“驻守宅外的所有精兵原本聚于羽园外围,随后四散搜查什么人,此刻正持兵刃向此处合围!” “君嘉意!”一位家主霍然起身,目眦欲裂,“我们几家纵无功劳,亦有苦劳!何至于此?我们的孩子皆是随佩英赴宴,如今丑闻迭出,你不为各家讨回公道,反倒设宴后又生刺杀,死的偏偏是手握文书的方信!殿下莫非是欺我等势弱,欲将涉事之人尽数灭口,以求干净?” 满座哗然,有人惶然欲离席,有人怒视君嘉意,俨然濒临鱼死网破之境。 君嘉意仍端坐主位,周身却散出凛冽寒意,声音冰彻骨髓:“坐下。” 二字不重,却如千钧压颈,令人窒息。有人颤巍巍落座,有人僵立原地,不敢妄动却也不肯屈从,只以染恨的目光死死钉在高座之上。 “来人……”君嘉意又吐出二字,站立者身形一颤,几欲瘫软。 君嘉意目光轻飘飘掠过在座所有人,见无人再敢挑衅他的最后耐心,这才将目光停留在被唤来的宮侍身上:“外面何事?” 不待宮侍回应,又一身影疾步入内,单膝点地:“殿下,叶五清已寻到……” 话音未落,主座上的君嘉意已骤然起身,袍摆翻涌如血浪,径直掠出门外。 宫园之外,剑光如林。 精兵列阵,铁甲森然,将疾驰的马车硬生生逼停。刀剑划过在青石地上擦出刺耳声响。 叶五清退回车内,紧盯着窗外。当看见四家族代表相继从宫园走出,指挥自家兵马合围而来时,她眼底眸光黯了黯。 “你将守门精兵引来,是要让本就不齐心的四家族以为君嘉意要灭口,逼他们今夜兵戎相见。”谢念白的声音平静响起,他描摹着叶五清紧扒在窗帘缝间那拧紧的眉头,“赴宴者众多,这阵仗已然了惊动大半。事态闹大,不仅浮月楼真相再难掩盖,其他追随佩氏的世家看见四家族反抗,也会对君嘉意生出戒心。” 他顿了顿,一针见血:“你要瓦解他在宫外的势力。此乱一生,君嘉意自顾不暇,再无力针对你。” 叶五清回头看他一眼,沉默着任车外脚步声如潮涌来。她背靠车厢,低头擦拭雁翎刀锋,刃面寒光流转。 谢念白长指轻勾窗帘一瞥,忽地低笑:“可惜……久居强权之下,骨气磨尽,忠诚反生。你那点天真,终究敌不过京城规则。四家族即便痛失世女、心怀怨愤,也不敢赌上全族命运与佩氏对抗。” 他转回视线,唇边噙着若有若无的弧度:“这一局,你输给他了。” 叶五清再次抬头,这次目光停留得久些,从他挺拔的鼻梁滑到唇瓣,最后定格在脖颈。她忽然极短地笑了一下。 那笑利落干净,不带杂质——是全然认输的姿态,坦荡得近乎嚣张:都被你说中了,我认输,算他厉害。 “所以,你没招了?”谢念白望着她,莫名也跟着笑起来。 窗外火光透入,在两人脸上跳跃。 叶五清迎着他的目光:“有啊。只是要辛苦谢公子了。” 万不得已,便抛却万事,只留一命,挟持谢念白逃出生天。十八年后,照样是条好汉。 话音未落,谢念白倏然倾身逼近。呼吸交错相缠,温度骤升。 叶五清视线下意识落在他薄红的唇上……难道话本子不全是瞎编?生死关头真有男子会意乱情迷地凑上来送吻? 行行行!她认命般刚要闭眼,却只觉颊边一抹柔软擦过。 耳畔传来他低哑的气音,痒痒挠心:“拿我要挟,刀架脖子……可以。但事后呢?” 叶五清猛地睁眼。 坏了!这架势,莫非临阵加价?亡命徒的竹杠也敲?她身上还有什么可薅的? 简直丧心病狂! 却听谢念白沉声问:“你若逃不出去,先前答应我的事当如何?若逃出去了,你允我的承诺又当如何?你会离京吧?那我该去何处寻你?”他声音渐低,“云州?……长曦是在那里遇见你的。” “哦……”叶五清恍然,“你竟在担心这个?” “不然你以为?” “可我劫持了你,你身上的流言不就不攻自破了?这不算完成我此前对你的承诺?” 谢念白怔住,像是从未想过这点。他停顿良久,神情微妙地变了变,轻吐一口气才继续:“原来我如此涉险,以命为你搭台,到头来……又不过是换得和你没关系了?” 他紧紧锁住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那你方才,为何不让我下车?” ……为何? 那真正的理由,此刻怎能说出口? 望着谢念白眼中不掩饰的失望,叶五清在心中迅速划掉了坦诚的可能。 “谢念白,”她声音压低,带着一种生死与共后才有的熟稔,“你我之间,终究与旁人不同。眼下情势危急,我无暇他顾,脑中只记得答应过你的事……方才是我哪句话说错,惹你多心了?我原以为,你我之间该有这份默契。” 她一面用话语安抚,一面将手中雁翎刀握得更紧,警惕着四周动静,视线却悄然又从谢念白脸上掠过……若他执意不配合,那便只能假戏真做,强行挟持。 就在此时,车外脚步声如雷鸣般逼近,又一支人马层层涌来,将马车围得铁桶一般。 然而,一道清朗熟悉的男声穿透车壁,如久旱甘霖,瞬间点亮她低敛的眸光。 “殿下!前有刺客惊扰夜宴,后有重兵围堵马车,这般阵仗,究竟所为何事?” 长曦下巴微扬,眼中映着跃动的火光,身后晏氏家仆如临大敌,将马车紧紧护住。他目光如炬,直直望向刚从宫门阴影中现身的君嘉意。 “我与念白皆是殿下座上宾,并非戴罪之身,何故阻拦去路?方才念白马车间门被阻,受守军惊骇,才不得已冲撞至此。殿下这般待客之道,实在令人心寒。” “长曦。”君嘉意拂开人群,华服玉立,气度雍容,“此地之事与你无关,退下。” 他目光在谢氏马车上流转片刻,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哦?谢念白?” 随即转向被惊动而聚拢过来的宾客,扬声道:“本殿兴师动众,只为擒拿宴上刺客,追究元凶。而那刺客……”他视线锐利如刀,越过长曦,钉死在紧闭的车帘上,“就藏在念白的车中!” 长曦回首默然望了一眼马车——叶五清就在里面。马车失控冲来时他看得分明,此刻,他绝不能退。 他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恰似踏在皇权投下的阴影之上。君嘉意目光骤然一凛,眼底暗流汹涌。 长曦正欲开口,人群中却缓步走出一人,瞬间攫取了君嘉意阴沉的视线,是王氏家主。 “殿下若为难我们这些老朽便罢了!”王氏声音清亮,字字如刃,“何苦又在此为难几位年轻后生?还请殿下大开宅门,放我等归去!” 君嘉意缓缓侧首,语调冰寒刺骨:“当着这满堂宾客,王老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 车外的争吵声、兵器碰撞声、杂乱的脚步声,全都隔着薄薄的车厢壁传进来,震得人心头发慌。我能清楚地听到四大家族陆续倒戈的声音,那些原本唯唯诺诺的家主们此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个个站出来与君嘉意对峙。 方才宴会上遇刺的阴影还未散去,不少世家子弟惊魂未定,却被强行留在宅中。 此刻在长曦的带头下,场面竟真的朝着叶五清预期的方向发展。 或许现在正是趁乱脱身的好时机。 叶五清甚至能听见外面已经有人在小声谨慎地议论起方信的死状,还有佩英重伤被抬走时的惨状。每一句窃窃私语都让她心跳加速。 “得走了。”叶五清低声自语,将雁翎刀利落地收回腰后的刀鞘,伸手就要掀开车帘。 突然,一只微凉的手攥住了她手腕。 叶五清愕然回头,对上谢念白深邃的眼眸。他不知何时已经跪坐起身,薄唇紧抿,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沙哑,“君嘉意正等着你现身。” 叶五清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槿香气,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眼下他自顾不暇,我必须趁现在离开。” “所以”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叶五清,声音沉了下去,“连你心心念念的官位都不要了?” “当然要。”叶五清垂下眼,看着他紧扣在她腕间的手指,骨节分明,“谢公子放心,等我逃过这一劫,定会想办法还你清白。” “呵” 一声极轻的嗤笑在耳边响起。她抬眼看去,谢念白的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眼神复杂难辨。 “谁要你这样?……你方才明明是选了我的……”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车外的喧闹淹没,却像一根针,直直刺进心里。 叶五清还未来得及细想这句话的含义,车外就传来君嘉意冷硬的命令声:“掀开车帘!” 心猛地一沉,叶五清急声道:“谢公子若再不放,待会车帘掀开,你我就真的说不清了!” “我忽然想到一个办法。”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欺身逼近,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自己腰间的玉带上,“既能让你得偿所愿,又能让我免遭非议” 叶五清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他的动作,大脑却一片混乱——都这种时候了,还能有什么两全之策? 车外军靴踏地的声音越来越近,帘幕即将被掀开的刹那—— 一股清雅的木槿香气突然扑面而来,紧接着,脸颊上传来温软的触感。 她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一股力道重重推向车厢壁!后背撞上硬木的闷响和疼痛同时传来,叶五清下意识想要起身,却被他紧紧按住肩膀。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待她惶然转头,那抹温软已经覆上她的唇。微湿的触感轻轻抿吸着下唇,辗转厮磨间,甚至能感受到他略显急促的呼吸。最后,一个轻柔却坚定的吻,落在唇角。 这个缠绵至极的求吻动作,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在跳动的火炬光芒中完成。 车帘被彻底掀开的瞬间,刺眼的光线涌进车厢。叶五清睁大眼睛,对上无数道震惊的目光,唇上还残留着那个吻的温度。 第76章 婚约 宫园前,死寂无声。 方才……发生了什么? 叶五清怔在原地,唇上还残留着柔软的触感。她被谢念白强吻了? 这难道就是他说的万全之策?不澄清流言,反而让它成为事实? 那她的官位呢?莫非是要她借着谢氏儿婿的身份平步青云? 思绪乱成一团,她僵硬地转头看向车外—— 车帘已被完全掀开,密密麻麻的人头凑在车厢前,一双双眼睛瞪得滚圆,生怕错过这惊天绯闻。几个年轻公子捂嘴偷笑,目光在她和谢念白之间流转。 远处,君嘉意半隐在夜色中,遥遥与她对视。那双眼睛沉如寒潭,几乎要将人溺毙其中。 晏长曦挡在他身前,侧头望来。叶五清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长长的睫毛轻颤,张开的双臂缓缓垂落…… 最后,她的目光落回身旁。 不知何时,谢念白衣带松垮,领口微乱,引人遐思。可他神色淡然,长睫半垂扫过车外众人,而后瞥了她一眼,别过脸去。 他抬手轻拭唇角,声音微哑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我与叶娘早已情投意合,家父也知晓此事。本只差订亲之礼,故而未曾急于澄清流言。原想等婚期定下,再请各位喝喜酒。今夜我受惊过度,这才……”他恰到好处地停顿,话锋一转,“不想马车被众人围堵,马匹受惊乱窜,才引起这许多误会。” 他抬眸直视君嘉意:“殿下,我带叶娘离席,是因事先向您禀告过要先行回府。我甚至答应您,对外只称佩世女伤势无碍。可为何既不放行,又令部下追逐我的马车,让我落得如此不堪的境地?” 这番话如巨石入水,激起千层浪。 “果然,他们说的是真的?!” “早说了,我可亲眼看见的,你非不信!” “佩氏这代可只有这一个继承人了啊,若是死了……” “……佩氏将完!那这皇子……” “嘘,你小点声!” “殿下,所以这是真的吗?那你为何将我们关在这儿,难道是为了确保不让佩世女垂危的消息传出去?!殿下!” 议论声轰然炸开。除了那些尚不知事的小公子还在探头探脑,更多人已朝君嘉意围去。方才的香艳轶事,瞬间被这个更惊人的消息淹没。 天光未明,残月将沉。 叶五清仰头望着那片渐淡的墨色天幕,一时恍惚。她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险险逃生,还是被谢念白拽着,一同沉入了京城这片深不见底的漩涡。 待旭日高升时,她叶五清的名字必将传遍京城——与谢氏三公子紧紧相连。 晨风掠过,她目光下移,下意识侧目看向仍一副高傲之姿侧立在围拢在他周围要他一个解释的人群中的君嘉意。 他身上暗红华服在熹微晨光中流淌着幽暗的光泽,修长的脖颈微微仰起,巧的是他也正在看向上空的残月,修长白皙的脖颈迎着月光,神色颇有些空荒。任由人群朝他冲涌而来,虽被护卫紧紧护着,却身上的长衫总还是能被人攥动。领口都松了几分。晨光落在他侧脸上,照出他眼底淡淡的青黑。 他现在心里肯定气极了罢? 望着这一幕,叶五清心里才升起一抹快意,就见他突然转过头来,瞬间便捕捉到了她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呼吸一滞。 君嘉意的眼神很平静,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看得她脊背发凉。明明隔着这么远,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目光里的重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身边若干人等对他的或真心或假意的问询都被他无视。 他身后的精兵正在重新整队,一架华贵的马车停到他的身后。 他任由近卫将他从人群中拥护着送上马车,直驶出宅门。 啧……完了…… 叶五清心里忽而找出了方才自己明明成功脱险却心里没底的原因。 夜幕褪去,晨光熹微。随着君嘉意的离去,大半人群也随之消散。方才还喧嚣不堪的宅院,转眼间只剩一片寂寥。那些看够了热闹、或是暗自庆幸从这场风波中脱身的人们,正相继驾车离去。 “哈……” 马车厢在方才的混乱中破损不堪,谢氏的下人们正手脚麻利地更换新车。 谢念白斜倚在新车厢外,忽然轻笑出声: “长曦今日可真勇敢,比小时候勇敢多了。”他全然不顾四周投来的暧昧视线,声音带着笑意:“还记得儿时同赴宴,他生气故意让那李世子心爱的梳子染墨被发现后,可是我替他背的锅。” 他眼波流转,望向远处那道身影,嗓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许是洗夏宴终了,忽然有种重获新生的错觉,竟让我想起那些陈年旧事……想起当年被李世子整治得那叫一个惨。” 叶五清闻声回首,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长曦正静静立在远处,目光穿越熙攘人群,与她遥遥相望。 出乎意料的是,长曦并未上前质问,只是久久伫立。直到侍从低声禀报什么,他才缓缓转身。可就在登车前的那一刻,他又猛地回眸,深深望了她一眼,终究在侍从的搀扶下登车离去。 “啧!啧啧啧……”谢念白懒洋洋地寻了个舒适位置坐下,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摆,“长曦真是长大了,懂得审时度势了。知晓此时不宜发作,再委屈也忍着不吵不闹,当真贤惠。倒是我们叶捕快这般痴痴望着人家马车,莫不是心疼了?” 是啊……心疼得要命。 疼得她几乎不敢回京。 君嘉意这边虽暂告段落,可长曦这边该如何交代?还有洛水……她是不是还答应过等浮月楼的事了,就要娶他来着? 晨风拂面,叶五清却只觉得天旋地转。那些为了图一时方便挖的坑,此刻都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 她忽然真切体会到什么叫“暴风雨前的宁静”。 “……完了。”她无意识地喃喃,转念却又觉得荒唐可笑。 她扭头看向身旁这个置身风暴中心却依然从容自若的男子:“你这和把我赶出京城有什么区别?” 横竖都是死路一条,这京城怕是待不下去了。 谢念白脸上漫然的笑意倏地收敛,声音清润却郑重:“我给你官位,你不准走。你要为了我……”他顿了顿,别开视线,“为了我给你的官位留下来。” 这话倒是不假。若真得了官身,那两位小世男难确实不能再轻易拿她如何。 叶五清覆睫想了想又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救我?把自己也牵扯进来又是何必?”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法救自己?明明挟持他才是对他最有利的做法。 “经历过一次的事,就不怕了。”谢念白睫羽轻颤,唇边漾开一抹讥诮,“那些爱嚼舌根的人也真是可笑,又不敢当人面说,还得小心翼翼的,哪有意思……而他们说的那些事情,我却敢当着他们的面演,这才有意思不是?” 谢念白竟是这般洒脱的男子?! 这番洒脱言论让叶五清不禁重新打量起这个男子。却听他继续道: “况且事已至此,我被你害得家人都开始张罗着给我找低门小户了。如今有了这婚约在手,总好过被随意配了人。” 谢念白望着她笑的得意:“你看,我最初的目的这不就达成了?” 这倒也是。这位小公子为了不被随意指婚,甚至曾说要个孩子傍身。如今索性将计就计,既保全了名声,澄清了自己之前的流言不过是与自己将来的妻主之间的相处被人看了去而已,且有了婚约也堵住了那些想安排他婚事的人的嘴。 “哈!”叶五清一下坐到他身旁:“所以……我们两这样便真算得有婚约了?” 谢念白轻轻推开她,将被压住的袖摆抽出捋平,动作一停,不回答却是反问:“总之全京城是要这般觉得了……你呢?你如何觉得?” 叶五清眼睛眨了眨就笑,尽管知道风雨欲来,也接受十分良好,苦中作乐般绝不放着眼前有便宜白不占,也没多想,便张口问道:“那我现在得叫你夫人了?” 谢念白身形微僵,视线慌乱地从她脸上掠过,低下头去。鬓边青丝垂落,掩住他半张脸。 下一刻,叶五清凑近他耳畔,故意拖长语调:“夫人哎——” 谢念白胸膛一个起伏,指尖不动声色地攥紧了衣襟。 叶五清浑然不觉,玩笑了一句,见人不搭理她,便话锋一转:“看吧……喊你都不乐意,所以你当真要嫁给一个捕快?” 她心想,以谢念白的骄傲,这当然不会是他的最终目的。她这般问,就是想听听他接下来的打算,别想这次这般,虽绑着她走了条活路出来,却把她其她的路都给堵死了! “那你会娶我吗?”谢念白没有抬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不会。”叶五清不假思索。 话音未落,谢念白倏地起身:“那不就是了!” 马车轻轻摇晃,他快步越过也跟着站起的叶五清,径自登车。乌发如瀑掠过她眼前,只余下车厢里传来的声音: “我也不嫁!少问这些,明日随我去见父亲便是。” “还要见你父亲?”叶五清心头一紧,“令尊能同意?” 做戏还有必要到这一步?私定终生,还屡次闹出流言蜚语,他爹不得气得拔剑? 这还是最不要紧的,要紧的是……见了他家人,万一两人胳膊拧不过大腿,真被顺水推舟的就成了怎么办? 她可只是想要官位啊…… 谢念白没有回答。两人在昏暗车厢中对坐,叶五清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正默然地驻留在她身上。 这沉默让叶五清更加不安,连忙追问:“我们得把话说清楚。你突然来这一出,我可是很苦恼的。前有君嘉意,我转头还要想尽办法安抚住长曦,我压力很大。我的官位,你打算怎么给?” 而洛水,叶五清隐下没好意思说。 可别忙到最后,真成了谢小公子后院里的人,一辈子得对着谢氏男人俯首帖耳! “别急。只要你过了我父亲那关,让他同意我与你的亲事——” 谢念白支着下巴,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白皙手臂。他眼波流转,话至一半却停了停,抬眸深深凝视着一听到“官位”二字就眼睛发亮的叶五清,嘴角缓缓漾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再张口时便换了种说法: “只要你让我爹死了为我张罗婚事的心,我就助你坐上府尹之位。” “此话当真?” “当真。” “一言为定?” 谢念白轻飘飘瞥她一眼:“不骗你。” 理智在叶五清脑中挣扎了片刻。她谨慎地确认:“是说只要令尊承认这桩婚约,不必完婚,我就能立刻顶替张府尹升官?” “嗯,立刻。” 那点理智瞬间烟消云散: “我随你去!” 第77章 谢府 马车车轮辘辘行了一夜,太阳将要西沉,这才终于在京城谢府门前缓缓停靠, 侍男小心地将帘子掀开,瞧一眼里面,眨巴眨巴眼睛,脸上出现犹豫的神色,压低了声音问身旁的侍男:“两人各坐一边,半靠着车厢睡着呢,三公子昨儿整夜未睡,这便唤醒来?” 旁边侍男也不敢拿主意,只好也挤着探头往里瞧,却才抻脖子,就与半掀开眼皮,睡眼朦胧着的叶五清视线对上。 “……嗯?”叶五清声音里带着未散尽的睡意,嗓音粘稠沙哑,“到了?” 侍男微愕,反应过来后脸一红,就连往后缩,转身瓮声对另一侍男低声嗔怨:“……醒了的呀。”便走开了。 谢念白是被叶五清在剩下侍男的惊恐目光中给摇醒的,他浑身一抖地突然睁眼,下意识神色空茫地仰头看向叶五清,眸眼半睁,长睫湿漉漉,随后垂睫看看挡在他身前瞪着叶五清、不准叶五清再对他粗鲁摇晃的侍男。他睫毛缓缓煽动,眼神便清明了些,后又掀开车帘看看车外,这才终于完全清醒。 “别将车停这呀……”他扶了扶因睡眠不足而涨疼无比的额处,声音倦哑:“去找间成衣铺子……” 待马车重返谢府门前,叶五清一身绛红华衣从马车上踏下,左手大包小包,右手扶着谢念白,这才终于进去了谢府。 “还记得……”叶五清仰眸看谢府门梁从自己头上掠过,总心中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紧促感压在心头。 “上次你是翻墙来看看我的。” 谢念白接上叶五清的后半句话。 府内迎过来的管家闻言偷偷抬眸,视线在叶五清的脸上停驻良久,以至于谢念白朝她指了指叶五清手中提着的大小包裹也未能及时接过。 想是听了方才两人的对话,在心里思量她是如何背着谢府上下所有人拐到她家三公子的。 叶五清顶着老管家看猴儿似的眼神五无奈看向谢念白,谢念白侧目接住她的视线没说什么,只当着所有谢氏家仆的面牵住了叶五清的手,将人径直拉向后院。 从前厅至后院,当真是一路繁花似锦。 谢府里栽着的树也是花树,草也都色彩和形状皆稀奇又好看。又正是百花盛开的夏日,这一路走来,叶五清望着自己拂过无数花草的衣摆,都不禁觉得自己身上定也和谢念白似的,浑身散逸着花香。 “你母亲爱花?” 叶五清下意识问。 走在前头的谢念偏头扫了她一眼,没说话。 叶五清心有所觉,便又问:“按询亲的礼节,谢公子现在是带我去见你母亲罢?” 声音才落,谢念白骤然停步。 “是去见我父亲。”他侧过身,声音淡然:“你不知道?‘京城那个没命享夫福的谢探花才生幼子,便撒手人寰’说的便是我那短命的母亲。” “……幼子?” 叶五清心知自己的探究有些不通风趣了,于是又补充道:“这些事儿,我当然需要先与你了解清楚。在你家人眼中,你与我已私定终身,那自然是与我情投意合甚至是两人互生情意已久,可到头来我往你家人面前一站,对你的事情一问三不知,必要被发觉端倪,那到时候你父亲不答应将你嫁与我了怎么办!” 闻听,谢念白转头,目光直接望进她的眼睛,似是下意识想从她眼中找寻出什么。 可叶五清方才的话还没说完,又接来一句:“那到时候你可不能抵赖,若是这般的缘由导致你父亲不承认你我这私定的缘分,你应允我的府尹一职是要给我的!” 说罢,谢念白抿着嘴还是看了她许久,好一会儿后: “嗯……”他轻声地应,随后转身继续牵着她朝深深庭院里走,两人一红一青绿色衣袍共同拂过一花、一草……一道门槛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宽阔种满荷花的池塘,岸边有一处朱柱黑瓦的凉亭,四面通达,一园一景。 这谢府院内竟是另有乾坤,单从外面、以及她上次只攀爬了谢府一角,全然发觉不了这般令人震惊的美景。 向来,长曦的母亲是刑部尚书,洛水的母亲顺阳王,而谢念白从小与他们二人交际,他那亡去的母亲身陨后众人说起也只提了她探花的身份? 那探花竟能在京城拥有这般致豪致雅的宅子? 清风拂面间,叶五清霎时不自主地呆住。 谢念白的声音正从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别只怪我,可你左一句‘谢公子’右一句‘谢公子’的,我父亲如何能信?” 叶五清声音迟疑:“那夫——” 话才从口中说出两字,就被谢念白无端咳嗽声及时打断:“叫我名字便可。” 他声音收起了以往那惯有的漫不经心,此刻叮嘱起她来很是认真:“还有,管家现在应已将方才从外面一同买来的物件送去我父亲屋里了,你且记得,蜜糖是送与我父亲的,而衣裳是送与我……”谢念白话音渐弱,他终于察觉什么,回首看向身后的叶五清,又顺着她有些发直的目光朝凉亭里看去。 亭中正端坐着一男子,身型颀长,深绿衣裳衬起肤色更显白得吹弹可破,唇点深红胭脂,嘴角微勾,却下一刻深绿宽袖轻掩在唇前——那男子似是听了身后仆从说的什么话,正在掩唇低笑,浑身轻抖。 谢念白:“……” 看清亭中的人后,谢念白忽觉得才消下去的头胀感又攀爬上了他太阳穴的位置。 “他今日怎在家中……” 他下意识低喃出声,却耳边忽传来叶五清的惊叹: “岳父竟如此年轻!” 谢念白太阳穴位置突突的开始跳:“那是我哥。” 叶五清猛地转头看向他:“你哥竟如此漂亮!!” 谢念白吐字的速度变慢,咬牙道:“我哥成婚了。” “呜呼!” 果然! 心中的猜测被证实,叶五清的眼睛更亮,脱口而出:“更妙了!” 谢念白一怔:“什么?” 他退后几步,将叶五清从头到脚打量:“叶五清你……”可能是百思不得参透她方才那话是有哪些成分,斟酌之下,谢念白对她说话的声音都轻了许多,显得有些谨慎:“我哥与其妻主感情甚好,你什么意思?” “呃……” 叶五清嗫嚅许久,心虚的别开谢念白拧眉逼视而来的目光,却视线一扫,正好与凉亭中的男子遥望而来的目光对上:“啊……你哥在对我笑呢!” 她言语欢欣,抬手往凉亭方向指。 谢念白一愣,转头看。 果然,谢成音站了起来,还在朝他手臂轻招地打着招呼,见他也看过去了,便侧头对身后的仆从吩咐了句什么,仆从抬头朝她们两人所在的方向看看,就从凉亭出来径直朝她们走来。 不用想,谢成音是要仆从将她们二人请到凉亭里去说话。 “别理他。” 谢念白侧过身,又拉起叶五清的手就要走。 叶五清还在嘿嘿地笑,“哈?我来你家中来,不需要讨你哥的欢心吗?就这么走了,万一你哥不高兴到你父亲跟前说我的不好,可怎么办?” “所以我们要在我哥了解你前去见我父亲……没人能骗得了我哥。” 这般厉害? 叶五清想起方才那男子眉目弯弯,好说话不已的模样,有些不信。 两人映着彩霞,影子斜拉着投在小道边的繁华盛草上,一前一后,影像相连。 谢念白继续道:“或许就连我父亲你也……” 话只说到一半及时止住,谢念白在其父亲所在的园门前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叶五清:“记住你今日是来求娶我的。” 叶五清眨眨眼,然后点头。 谢念白便立刻朝她走近来一步,俯身逼近,声音柔朗,说着一些不得了的话却视线是紧紧锁看着她的眉眼:“你就跟我父亲说你喜欢我,一心一意要娶我,要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永不负我,就算是有损女子尊严入赘谢家也一定要娶我。” “这——” 叶五清觉得这样的话也忒让人难为情了,不想说,便张口要反驳。 却被谢念白一手按肩,又竖起一根手指地压在嘴唇前止住了后面的话。 他继续道:“你势必要做出一副就算是他今日要将你下大狱,要打死你,你也不管不顾的要娶我为夫的架势来。” 不是……这可真不是她的风格了。 再说了叶五清自己也知道,她就长着负心薄幸的小白脸模样,所以她一直都走武艺高超却口不善言、没经验的毛头小子的路子来中和身上的那股难负责任的气质。 可若是从她口中说出这些话,那就算是她使出十二分的真情真意的劲儿来演,也只会让人觉得自己在花言巧语罢了。 据说,家有男儿的母父最防的就是她这种模样的儿婿,就怕自己的儿子年轻不知事,被骗了去。 叶五清想与谢念白另商计策: “你听我说——” “你听我说。” 却谢念白白细的手腕一转,改做拇指按住她的唇瓣,再次压住她的话头。 只见他眸光忽凛,直视她眼睛,声音定定,莫名给人一种无边的力量:“叶五清,成大事者,何拘小节?不就要你说几句话而已,又不是真要你的命。” 接着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与她描绘起她今后的坦荡仕途来:“你想想,你一旦能骗过我的父亲,你叶五清就将登入南嘉国朝堂,名字将载入史册!……而今日,便是你传奇一生的开始,你将从我父亲答应将我嫁给你的那刻起,平步青云!” 心……开始飘飘然。 脑子……开始畅想以后当官有钱了的放纵生活。 这感觉一直持续到随着谢父的近侍的引领步入屋中,抬眼瞧见正坐在椅子里,正歪着脑袋将自己反复打量的谢父,叶五清一怔的反应过来,立即随着谢念白恭谨向谢父行了个礼。 这才抬眼看向比那亭中的谢成音更多了些阴愁,比身边的谢念白更多了岁月沉淀的谢父。 这父子三人的眉眼和神态真是极为相似。 谢父瞧了叶五清好一阵,瞧清楚了后,他转眸扫一眼自己的儿子念白,以手撑着下巴,垂下眼帘若有所思地摆弄着下茶盏,姿态有些随意,并不似叶五清脑中设想的那般雍容严肃。 只是谢父忽而就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这是……对她这个儿婿不满意? 果然,谢念白先前说他哥哥不好骗,自己就应该想到,他那不好骗的哥哥可是被谢父一手拉扯大的长子,心性这些当然是最像谢父,那这谢父这关当然也不会有多容易过的。 那怎么办? 一把鼻涕一把泪,就像谢念白方说的那样,走苦情路线? 叶五清心中思绪正发散不止,就听谢父有些儿低却嗓音清澈的声音响起。 只见谢父抬了抬下巴,示意桌上管家刚放下的叶五清进门时所提进来的大小包裹,视线先是落在小包的锦盒上,嘴角噙着笑:“哟……这不是我最爱吃的那家的蜜糖吗?” 管家再将大包的打开,叶五清也随之侧头去看……瞧着,应该是件价值不菲的衣裳。 耳边谢父的声音在继续道:“嘿……这是成音近来最喜穿的衣裳样式……” 谢父笑眯眯地望向仍一脸坦然,昂着下巴直视着他的谢念白:“真是菩萨显灵也!让我儿套中个半仙回来。从未相见过,却能掐指一算,便知晓了我谢府上下的喜好,” 说着,他的视线又挪移到叶五清白净的脸上,嘴角笑意加深:“善也……善也……” 这你爹要怎么接话?? 这些礼都是谢念白把她放在成衣店后,他自己又带着侍从串街串巷去买来的,她这也才知道里面都是些什么。 叶五清暗咽口水,忽而就脊背起了层汗,竟又生出了当初李夷趁她不备绑成粽子,扔到李氏祠堂前面对那高堂之上好几层的牌位、以老李氏那唯剩的几个白发苍苍的族老脚前的那种心底发憷的感觉了。 怎么说…… 果然玩归玩,闹归闹,见家长什么的,本就不该!果然就该规避! 可都到这临头了,身边的谢念白又一声不发,没一点提示信号,为了官位,只能硬着头皮也要想办法糊弄过去! 叶五清心下一勇,便向前一步! 却一步才踏出,谢念白却抬手挡到了他面前。 他一字一句在屋内清晰润朗:“父亲,礼当然是我教叶娘买来的,这可花了她好几月的俸禄。人我既带来了,你也见过了,你——” “你出去——” 谢父懒懒抬睫,斜睨谢念白一眼后,又看向叶五清恢复笑意:“你留下,我与你说几句话。” 有那么一瞬间,叶五清错觉这父子两说出口的话如两把利刃在摩擦相抵。 谢念白绷着下巴盯着谢父看了好一会。 而叶五清站在他身后真的好想逃。 虽眼前这番画面全是因昨夜谢念白一个任性而成就至此,她不过是与他做了交换,陪来演戏。 可为什么,此刻她这般的心虚,就好像自己真成了一个诓骗世家不懂事的小公子顶撞鳏夫父亲的坏人。 心里没底,她甚至下意识想要缩一缩脖子,却身前青绿色的衣袂一动,当真就转身便走。 叶五清懵然抬眸,正好撞上谢念白错身走过她时,斜垂下来看她的视线。 谢念白桃花眼眸光摄人,视线凛凛,微眯了起来,就警告似的锁了她一眼…… 该死的,他在拿官位警示她——此事必然要成。 衣摆翩翩从她身旁掠过,叶五清僵在原地强自镇定扯着嘴角缓缓抬起视线与坐在对面对她笑眯眯的谢父扬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却在谢念白才踏出屋,门在他背后合上的前刻。 “我儿真是眼光独到,身在京城,却择中云州远来的有志之才,”谢父幽幽的声音传到一内一外两人的耳中:“叶捕快,不知可否与我说说你在云州的趣闻?” 话音未落,谢念白豁然转身,门却已经合上,将两人阻隔开来。 屋内的叶五清浑身一震,整个人被笼罩在谢父的视线中,仿佛全然被看透。 谢父能如此笃定地说出这些话,定然是事先调查过她了? 可是可是……若只是调查她的来历,长曦当初为她制造的档案上写的是她的家乡在沣州啊…… 那谢父到底还知晓着她的哪些事? 靠……可别是派人去调查她,又把李夷惊动了。 他爹原是这般高段位的? 结果谢念白就教了她那样几句酸不溜秋的话,叫她如何能敌? 第78章 岳父 云州发生的趣事儿? 叶五清开始回想。 可那记忆一翻,总绕不开那个人,这要她怎么说? 且这谢父肯定也不是真的要和她这个晚辈畅聊云州的风土人情罢? “云州——”叶五清思量许久,心中总算编出一句想能应付的话,却才张口,谢父却忽而伸手从桌上的锦盒里拿起一颗蜜糖来就吃了进去。 “好了……”他声音拖长,嘴中含糖打断了叶五清的话,左边腮帮子凸出一块糖的形状,说话有些含糊不清:“我自己的孩子是个什么性子我最是清楚。念白是个有主意的,他既带回家里来的人,可不是我三言两语能够扭过他的……也真是孩子大了管不住啊!” 叶五清眨了眨眼,直直盯着自念白走后,连本就不多的长辈架子也全都放下了的谢父。 讲真,若不是谢父身上穿的衣服样式和花纹颜色太过端重地压在他肩头,但凡他衣裳换个亮些的颜色,还真能将其看成是谁家养在阁中的大公子。 在叶五清愣神之际,几声极细的脆响,谢父将嘴里的糖快速咀嚼完,又伸手拿起了下一颗拿在眼前瞧:“在先前听闻了那些流言时,我还困惑了许久,实在没能想通念白这孩子怎会让自己陷入那般局面,今日见了你,终是让我解开困惑了。” 他那双和谢念白如出一辙的透绿色眸子,目光轻移,再次停留在叶五清的脸上,继续道:“原来这孩子是继承了我的衣钵,嫁人择婿只看人面貌。我当年嫁了个穷书生,他如今择了个穷武人……哈!” 谢父笑了声,长指捏着糖送入口中:“行嘛!你一女子长这么好看,也是可以了,比那些老大粗强,且我也没那心思为难后辈。且若真让念白被上头那几位一时兴起指给哪一个文武双全家世显赫却长得一言难尽的癞蛤蟆,我也受不了……你俩好事成了后,多要点孩子,有时间带来给我亮亮眼,便行了。” “你对他好,便是对你自己好,京城安居不易啊孩子。且听过那句话没?‘爱夫者,百财待进,官路横生。’” 准儿婿第一次见男子家中长辈,通常都要被训,这是南嘉国不成文的习俗。为的是想以此让自己的儿子将来在妻家能被尊重,不被随意蹉跎对待。 可谢父倒是随意,这一番话,听起来是多么和气又善解人意的长辈才能说出的话啊。却也是在暗点她,她与念白成婚,必须让念白膝下有亲生血缘的孩子伴身,且对她这个儿婿唯一的要求就是对他儿子好? 这……就是传说中的赘婿待遇罢? 叶五清沉默了好一会儿,可眼睫扇了扇,又默然冷静了片刻后,忽而惊醒:这不演戏呢吗? 只要让谢父同意两人的婚事,她便能从谢念白手里拿官位,随后谢府这边的遗留下的烂摊子她可不会收拾。如此见过他父亲之后,他的家人自然就要着手安排起两人的婚事来,催促两人尽快完婚,想来谢念白他自己对此应早想好了应对之策的吧。 “是……” 叶五清将视线落在鞋尖,显得分外听话知事。 谢父点点头:“至于方才我提起云州,你从哪儿来,沣州也好云州也罢,往前旧事该断的断该忘的忘,我便不作深究了。那是边关之地,我家念白从未受过什么苦,你既来了京城,在这娶了夫,立足于此,以后便是这的人,可不能把我念白又带回那等山高水远的地方去……” 他说着,视线朝门的方向扫去,夕阳将沉,霞光逐渐昏暗,可门外那道长影一动不动。 谢父盯得久了,眼里还缓缓流淌着柔光。叶五清便也顺着他的视线朝门的方向看去。 却正好看见又一道人影走上阶梯,走了过来。那道属于谢念白的身影便终于远离了些房门的方向挡在了后来的人影前面。 “哥?” 谢念白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父亲在谈话,你不可进去。” 随之,一男子带笑的声音响起:“我知道呀……我哪有这般不知趣,你方才牵着那叶小娘都避着我走了,我自是不该又主动凑过来,那肯定又要惹你不开心了……” 谢成音的影子似乎转身往后瞧了瞧,又说道:“只是,你看。小长曦找你来了,似乎是有急事要寻你,我便只好将他带了过来。” !? 啊? 长曦?! 别啊,别这时候出乱啊! 就差一步了…… 官位……她的官位! 叶五清猛地转身,死死盯住门纸上的影子数——一道、两道……一个是谢念白,一个是谢成音。 刹那间,一个疯狂的念头窜起:这会不会是谢家父子设的局?他们既已查到云州,还有什么查不到的?这或许是最后一道试探,针对她与长曦真正关系的终极试探。对,只要她稳得住,就还能蒙混过关! 可下一秒—— “……念白?” 那道熟悉无比的声音,真真切切地从门外传来,像一根冰针刺入叶五清的耳膜。 她瞳孔剧烈收缩,眼睁睁看着第三道身影缓缓踏上台阶,轮廓清晰地映上门纸,不偏不倚,正好叠在谢氏兄弟的影间。 “嗯?”谢父饶有兴致地探头,“还真是小长曦来了?” 叶五清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四肢僵硬得如同石雕。 门外。 “长曦……” 谢念白的嗓音明显压低,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你怎么来了……” 他话音一顿,似乎根本不欲听到答案。影子微微晃动,像是快速扫了一眼门内,随即抢道:“是来找我的吧?这是我父亲的园子,走,我带你去我那边——” “不!……我,” 长曦的声音带着哽咽,打断了他:“我在她家等了又等,可……” 他欲言又止,彷徨无措。影子焦灼地晃动,左看看谢成音,右偏偏头,徒劳地想透过门纸看清里间。 他的声音充满了不确定的颤抖,最终转向谢念白,带着几乎破碎的哭音:“我方才……听人说,你要成婚了?” 不是……消息竟传这么快?! 她和谢念白连夜赶车到谢府,虽为她置办衣裳和上门礼花了些时间,但也不曾耽搁半刻的时间,就是想着先赶紧把谢念白这边的事定了,将官位牢抓进手心之后,这才有时候转过头来哄长曦或洛水。 毕竟他们这些小公子赴宴后总要回家一趟罢?总要休息休息或将自己在宴中闹出的那样的事与家里人交代交代,就长曦和洛水宴上那样大胆的发言,说回家后被家人一气之下禁足,那也合理。 可长曦怎么…… 莫非他根本就没回晏府? 他直接从洗夏宴回来就去了她家等一个解释,且应该还算着时辰,时辰到了她没回到家,于是他又派人出去寻她了?便知晓了她来谢府求娶谢念白的消息,就立即赶了过来?! 怎么办啊怎么办? 不过……谢父方才说的那番话其实也算是认同了她这个儿婿了的罢? 不过算不算,得谢念白说算才能算,总之这紧要关头,不能让那谢氏父子起疑! 身后传来谢父好奇的声音:“长曦这孩子声音听起来不对啊。” 他说着便起身要去开门。想来谢念白爱凑热闹的性子都是从他身上学来的。 叶五清脑中那根紧绷的弦,“铮”地一声断了! 不由得她再犹豫,一声“岳父!”脱口而出…… 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谢父当着门外那么多的人应下这一句,尤其是让谢念白听见。 那她今日登门谢府的任务就算是完成,谢念白想抵赖也无法。 而长曦……长曦…… 自己的声音还未落,她的目光已不受控制地掠向门外……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不拘小节……不拘小节! 叶五清心中无数遍地如此默念。 等事后,硬着头皮去哄,若行不通。 那……该舍的舍,该扔的扔…… 余音在空气中震颤,门外陷入一片死寂,静得令人窒息。 门纸上,三道剪影姿态各异。 谢成音微微偏头,目光分明是落在谢念白身上……他是在观察自己弟弟的反应?他果然仍在怀疑她与谢念白关系的真伪? 而谢念白却转头望着中间的长曦。长曦缓缓转身,正对着纸门,双肩似乎几不可察地在轻轻颤抖着? 隔着一层薄纸,叶五清看不清他们脸上的神情,无从揣测更多。 此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长曦与谢父正式照面之前,设法让谢父亲口应下她这儿婿的身份—— 却不想,心中思绪才起,却下一刻: “哎——” 很是自然,谢父竟真的应了!? 叶五清心头猛地一松,一股狂喜涌上。 谢父已然起身,心思显然全被门外的长曦勾了去,只边走边漫不经心地敷衍着她:“真是有眼力见的好儿婿,往后你与念白日子还长,切不可亏待了我儿。”他拖着长袍,步履从容地朝门口走去。 “吱呀——” 门被拉开。 顿时,天际仅存的一抹黯淡霞光斜斜倾泻而入,也将恰好转过身来的叶五清,那张白皙、唇角微抿的脸,毫无遮掩地映入了长曦眼中。 看清是她,长曦眼眸骤然睁大,泪水瞬间盈满眼眶,成串地顺着脸颊滚落。 “你——” 几乎与那沉入天际的最后一缕霞光同步,在门开的刹那,长曦朝她扑了过来。 长曦是会如洗夏宴时那般,尚存理智,沉住气替她周旋隐瞒?还是会不管不顾,当场质问她?无论如何,在谢氏父子灼灼目光下,她冒不起这个险。 绝不能让他说出口! “啊,是晏公子来了!” 叶五清心下已有决断之后,叶五清反而格外镇定。门开后,她脸上甚至静静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乍一看,俨然一副成功赢取高门公子的春风正浓的模样。 她及时扬声,截断了长曦未尽的话语,同时向前两步,越过谢父,十分自然地扶住了扑向她的长曦的双肩。 姿态接得稳当,却毫无亲昵之感,只维持着友人间的疏离分寸。 反倒是晏小公子,自这位谢府新婿现身屋内起,一双泪眼便直勾勾地黏在了他人的未婚妻主身上,再未移开。双手更是立即紧紧反扣住了对方的手臂,指节用力到泛白。 晏长曦:“叶——” “晏公子定是为了佩世女的事来的罢?”叶五清定定仰头,望入长曦盈满水汽的眼眸,抓住他肩膀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她本意是想,试图以此用他自己也是佩英未婚夫的身份来提醒他,注意场合,注意两人之间对外的关系,以及——他自己佩英未婚夫的身份。 第79章 小偷 长曦却恍若未觉,他眉头皱了皱,似乎更伤心了,眼眶绯红,像一只受了极大委屈、哀伤又懵懂的小狐狸,微微歪头,泪珠悬而未落:“……什么?” 叶五清默然片刻,只得强行从他紧锁的视线中挣脱,转而看向一旁的谢念白。 却才转头,便觉长曦紧握她的手更紧了紧,他的两手开始在不可抑制地发着抖。 谢念白是接住她的目光了的,扫了眼长曦,却只是垂下了那浓长的睫毛,默不作声。 他爹的……他在犹豫什么? 难道只想让她独自唱这出黑脸???他竟不来搭戏?他生怕因此破坏两人之间的友谊? 叶五清心下猛地一梗,脑中急转,正欲再次开口。 眼看就要到手的机会,她绝不可能就此放弃! 却忽而。 “长曦,别急……” 一旁的谢念白终于出声。 他缓缓抬眸,那双绿色的眸子在渐浓的暮色中灼灼生辉,亮得惊人。 他颀长的身形微顿,随即一步、两步……沉稳地走向长曦。 随后抬手,在长曦死死抓住叶五清双臂的手背上,安抚似的轻轻拍了两下:“‘她’虽此刻身陷横劫,但有长曦心系祈福,定然能够逢凶化吉。” 这个“她”字,用得很妙。 谢氏父子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以为指的是佩英。 谢父恍然:“……哦?佩家那孩子,当真伤得如此重了?” 谢成音仍是不动声色,视线轻飘飘地掠过长曦紧抓着叶五清的手,一触即离。 而长曦显然是听懂了。 谢念白话中的“她”,当然指的是叶五清;所谓的“横劫”,指的是她彻底得罪了三皇子君嘉意。以君嘉意睚眦必报的性子,此事绝难善了。 他神情骤然一僵,俯眸深深看了叶五清一眼,那紧抓着她双臂的手,出于下意识反应般的,倏然松开……可松开了的十指又像是反悔似的在空中滞了滞,竟又似乎想要重新抓紧,却叶五清的双臂已然快速垂放了下去…… 叶五清嘴角那抹得体弧度,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像是后怕,又被她迅速提起,完美维持。她对长曦温言道:“晏公子,心绪不宁,不如先去念白房中静一静?” 晏长曦愣了愣,眼眸无措而迷茫地动了动,随后看向念白。 那眼神极为复杂,困惑、不甘、委屈……其间似乎还有一丝极快闪过的、难以捕捉的怀疑。 最终,他轻轻点了点头。 念白默默别开目光,走在前面引路。叶五清刻意落在最后,三人默然朝着谢念白的园子行去。 身后,隐约传来那对父子随意的闲聊。 谢父:“成音,明日还在家中吗?” 谢成音:“在的,父亲。” “那好,明日随我进宫一趟。” “去做什么?” 谢父的声音里透出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喝茶嘛!” “父亲还是别去了,瞧不见什么热闹的。况且,三殿下此人,最是记仇。” “哎,你怕什么?同我去便是!” 谢成音的声音顿了顿,似在权衡。随着他们渐行渐远,话语声也愈来愈弱,最终,只隐隐捕捉到谢成音的回答:“可还是……不太想去呢。明日,我想留下来陪陪念白。” 叶五清心神悄然回笼。 幸好,这谢氏父子的注意力,似乎都被佩英和君嘉意的风波吸引了去,并未过多留意长曦与她的异常。 进了念白所居园子,将园内所有的侍从唤走,叶五清便拉着长曦进了房间,反手“膨——”的一声,又将门给关上。 还站在前廊下的谢念白脚下的步子一滞,神色顿了顿,好一会才默然转身,独自抬头望,夜色渐浓,星光点点,好像起了雾,残缺的月亮朦胧不已。 屋内。 叶五清关上房门,甫一转身,便撞进一双眼里。长曦就那样望着她,眼眶还红着,眸子里氤氲的水汽将散未散,那里面翻涌着无尽的委屈与困惑,更有一份执拗的、孤注一掷的信任,全都系于她一人身上,沉甸甸的。 这眼神烫得叶五清心尖一缩,本能地垂下眼睫,将视线落在自己脚前的路,避过这过于纯粹的炽热注视。朝长曦靠过去的步子也不自觉犹豫缓慢,每走一步她都在思量许多。 该怎么哄?怎么开口? 若不好哄,那还哄不哄? 可若他执意要个交代,又当如何? 念头尚未落定,视线里,长曦那双绣纹锦鞋,却已三两步主动逼近到她眼前。 叶五清猝不及防,抬起的脚步生生顿住,身体本能地想要后撤——太近了。 这是她脑海中闪念出的第一想法。这瞬间生出的感觉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并非是对长曦的厌弃,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警觉:此地是谢府。尽管是在屋内,尽管门窗皆关,但若万一呢? 万一就是在什么意想不到的地方被人瞧见,那可如何是好?都到这一步了是吧?荣华富贵,自由权利就只一步之遥了! 然而,她的思虑终究慢了一拍。 她甚至来不及退出那半个步子,两肩就被豁然按住。 力气很大,比方才在谢父门前抓住她手臂时还要用力,仿佛将方才强行咽下的所有愤懑、委屈与不甘,都在此刻一起按她肩膀上,几乎要嵌入她的骨肉。 叶五清这才惊觉长曦到底是一男子。男子别的不行,天天被好生养在家中,就这身高和蛮力气有的是。 她倏然抬头,唇瓣微启,那些早已编织完美的安抚之词即将滑出,却尽数被一抹柔软的炽热封缄。 长曦的口勿毫无预兆地落下,舍尖带着滚烫的怒意与不容抗拒的力道,长驱直入,侵入她的唇齿之间。这吻极尽缠绵却又在她每次下意识也动用自己的舍头去贴的时候,却又被他避开。 他仿佛在进行一场单方面的标记与巡礼,用舌尖固执地逡巡过她口腔的每一处,尤其在她唇角——昨夜被谢念白当众吻过的那一小片肌肤,反复流连,舔舐啃咬,他歪着头用牙齿衔住她这块薄薄的皮肉,直到那处传来细微的刺麻,甚至发出暧昧的轻响,口及得啧啧有声。 这动作对于长曦这种被养在香闺中的小公子面若菩萨,不染尘埃的长曦来说,有些粗鲁了。 这让叶五清心里也颇有些惊讶,但她想了想,这么生气却还肯亲近,那就还有得哄。 她于是试探性地抬手,想如往常般环住他的腰背,给予一个安抚的拥抱。 可指尖方动,长曦便似有所觉。他停驻在她嘴角的肯噬蓦然止住。 他更俯低身子,灼热而紊乱的喘息拂过她耳廓,方才激烈的纠缠令他胸膛仍剧烈起伏。那素来清越的嗓音,此刻压得极低,此刻听入耳有些哀沉,一字一句: “叶五清……”他唤她全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深陷她肩头衣料,“你竟唤他人之父……” 他缓缓抬眸,眸底却是一片破碎的冰凌,直直刺向她: “……为岳父?” 他嘴角似乎想牵起一个讥诮的弧度,却终究无力地垂下,只剩声音里满载的摇摇欲坠:“你对得起我吗?” “我怎么就对不起你了?” 叶五下意识道。 肩膀传来的痛楚清晰分明,叶五清下意识想拨开长曦的手,可就在掌心覆上他手腕的刹那,那肌肤之下传来的、无法自抑的细微颤抖,透过温热的触感传来。 鬼使神差地,她原本用力的手指松了劲,转而轻轻环住他的腕,抬起眼,直直望进他泪眼朦胧的深处。 沉默了片刻,叶五清侧首,再次确认窗户紧闭,这才将声音压得低而柔缓,带着她最擅长的、令人心折的无奈:“长曦,我……别无选择。” 这句话却像一根引信。 长曦长曦嘴角终于浮起那抹迟来的讽笑:“你又是别无选择了?在云州,你做李夷家仆时,也是这样对我说的……那时……” 旧日时光骤然翻涌,那些她寸步不离、眼中只有他的画面刺痛心脏,一滴泪无声滚落划过脸颊,话音因哽咽而断断续续,“我……是真的信你,全心全意地信。” “什么意思?”叶五清凝视着他,仔细分辨他脸上神情,心下无时不刻在做着判断,“长曦现在,却不相信我了?” “是你不相信我了,”晏长曦脸上的眼泪越来越多:“在云州,你会主动来找我,求我助你入京……可现在呢?你找上了谢念白!你怎么会没有选择?你来找我啊!” 他看着叶五清依旧沉静、甚至堪称镇定的面容,与自己满脸狼狈的泪痕对比如此惨烈,一股冰冷的凄然漫上心头,化作尖锐的结论:“你不来找我……是因为如今,他是‘新’的,而我已是‘旧’的,是吗?” 就像在云州,李夷是旧的,随家姐来云州小住的晏二公子是新的…… “这和喜新厌旧没什么关系。”叶五清抬起另一只手,轻捧着长曦的脸颊,试图稳住他濒临崩溃的情绪,言简意赅地解释道:“我和谢念白之间是清白的,现在我和他之间这样关系只是暂时的,是假的。” “……假的?”他眼底掠过一丝茫然的动摇,但随即却又说道:“你又想骗我……” “他亲了你,你叫他的父亲为岳父,你们都要成婚了……你们昨夜彻夜在一起。”他缓缓摇头,“你是个骗子,他也是!方才在他父亲门前,你们一唱一和,在我面前,只需一个眼神……现在,是不是又打算合起伙来骗我?” 世事总是如此戏剧,此前对长曦全然未走心的谎言,小公子满心满意地相信着;而此刻,这句很可能是她今夜唯一的真心话,却被他立即否定。 “长曦,别这样……”叶五清轻轻蹙眉,心底某处似被细微的针尖划过,泛起一阵陌生的、隐秘的不舍。 既然长曦能说出这样的话,既然他已经断不可能再信她,那…… 她眸光轻移开,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淡:“你说我便罢了。但至少,念白……他还是你的友人。你别这样说他。” 果然,此话如冰锥横刺进两人之间。 长曦整个人骤然僵住,随即,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了。 “你在帮他说话?”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 “我不是——”叶五清低声着。 像是要将所有屈辱、背叛与不甘彻底撕裂开来,也像是故意要让门外可能听见的那个人知晓,长曦扬起声音,字字锋利: “昨夜向全京城宣告两人之间关系的人应该是我才对!是我先和谢念白先说的,我说我要公布我与你之间的关系,我甚至还想以此一并为他澄清他身上的流言,可他呢?” 他哽咽着,却倔强地不让泪水再模糊视线,直直盯着叶五清,“他偷走了我的打算,骗走了你!他就是骗子!骗子!骗子!!小偷!!下贱!!!贱种!” 院中夜风悄然拂过,撩起谢念白鬓边一缕未束妥的发丝。 他原本下意识想要抬手拢住的动作,在听见屋内那句清晰的“小偷”、“下贱”时,骤然凝滞在半空。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片刻,才缓缓收手,重新仰首望天。 不知何时,浓雾渐散,星辉虽在,那原本朦胧残缺的月华,却已澄澈起来,清凌凌地越过檐角,盈盈然落了他满身,将他孤直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长睫低垂,掩去眸中所有流转的思绪,唯独唇角,极轻、极缓地勾起一丝难以辨明的弧度。 随后,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插入微乱的发间,一下,一下,将那被风吹散的发丝,缓缓捋顺。 仿佛方才听见的,不过是又一缕无关紧要的夜风。 第80章 偷听 “长曦!” 叶五清急忙抬手想要将晏长曦的嘴捂住:“没有谁偷谁的计划,昨夜所发生的一切,皆是情急之举,是他在救我!怎在你嘴中就这么不堪?” “呵……是啊。”晏长曦恍然般轻笑,泪却落得更凶,“所以你为什么和他一起出现在马车里呢?我一直在等你,是你没选择来找我……” 叶五清一时被男人的第六感怔住。 徽园外那一幕倏然撞回心头,确实本可以选择长曦的。 是啊,原来她早已在无意中做出了选择。 这短暂的沉默,叶背长曦捕捉殆尽。 方才那句话仿佛得到印证,他整个人如坠冰窟,连指尖都开始发颤,“不……我不让!我不允!” 晏长曦他反手死死攥住叶五清试图抽离的手腕,力道大得骨节泛白,“叶五清,你竟忘了是谁将你从李夷手中、从云州带来京城的?你是我的!都怪我……怪我待你太好,好得让你忘了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李夷见我去了云州,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不给你穿!他那般管束你!而我呢?我什么都依你,什么都信你……我想着李夷那般行事让你生厌,所以我处处反着来。我不让你为仆,我还想让你去考武举做官……可现在呢?可我呢?今日这般局面,你竟是从未想过我!我就该……我就该……” 他声音逐渐变得嘶哑,“我就该像李夷那样,将你拴在身边,像条——” 狗。 那个字还未完全滚出舌尖,屋内的空气已骤然冻结。 晏长曦自己也猛地怔住,随即脸颊因剧烈的情绪与心痛而阵阵发麻。懊悔如潮水漫上,却被更汹涌的怨愤死死压住。 那句“岳父”如同淬毒的针,反复扎刺着他最后的理智。他闭上眼,泪水潸然而下。 “晏长曦。” 她叫了他的全名,声音沉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却仿佛带着冰棱的寒气。 他惶然抬眸,目光却只敢落在她纤薄的下颌与紧抿的唇上,随即又惊慌垂下。 “你方才,说什么?” 她一字一句问,每个字都像敲在即将碎裂的冰面上。 不能说。 心底有个声音在尖啸。 别再吵了……不能再继续了…… 他嘴唇微颤,几乎要服软。 从长计议……她说了,与谢念白是清白的,是假的。 就算……就算再被骗一次,又如何?其实也没什么罢? “我——” “吱……呀……” 却恰好几声极低的细响于窗口发出。 晏长曦一怔,视线扫过窗户,紧闭的窗外什么影子也没有。 可屋里没点灯,外面月光也不大,到底只是风拂过窗棂轻响,还是……有人偷听? 而门外除了谢念白还能有谁? 他湿漉漉的睫毛缓眨,心里的委屈和傲气将他裹挟。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地在寂静中重新响起: “我说,我就该和李夷一样,该把你——” “既如此。” 叶五清忽然截断他的话。她眸光沉静地压下,双眉微蹙,直直看进他眼底。 晏长曦心脏骤然缩紧。 下一秒,她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他心口的位置。 他迟钝地低头,怔怔看着那只手。 那一瞬间,所有尖锐的盔甲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融化,无边的委屈与恐惧漫上心头。 他几乎想抛下一切,用力抱住她,哭着告诉她,他其实只是在害怕。 可一切发生的很快,总让他猝不及防。 胸口蓦地被一股并不重、却极精准的力道一推。 他紧扣她双肩的手指不得不松开,两人之间骤然拉出一道仿佛再难跨越的距离。 晏长曦整颗心直直向下坠去…… 他惶然抬眼,对上的却是一双深黯的、仿佛盛满失望的眼睛。 叶五清道:““既你始终这般看我,昨日宴场君嘉意对我的围杀,你就该当场拆穿我与谢念白;方才在谢氏父兄面前,更该直言不讳。可你都没有……这是为何呢?” 她冷静地注视着眼前泪流满面却仍倔强着拉不下脸主动求额呵解释的小公子。 好。 既然他已亲手将最伤人的利刃递出,那她便顺势握住这把刀。 从他口不择言的那一刻起,一切决绝的言辞、冷静的割席,都变得顺理成章。 今夜所有对话的因果,从此都可以归咎于,是先开口伤人者,逼得后者心灰意冷。 她向前半步:“难道不是因为,你如今的身份,仍是‘佩英的未婚夫’么?……所以长曦,你没有立场!你没有资格!你也不敢,因为你晏二公子是佩英的未婚夫今后的佩氏少夫!” 长曦静默地立在原地,不再说话。他只紧紧抿着苍白的唇,微微歪着头,任由泪水无声浸透华服前襟,看向她的眼神陌生得像从未认识过她。 “说我骗你?”叶五清拧眉,像是在回忆着什么,然后道,“你我之间,究竟是谁欺瞒在先?你身负婚约之时,在云州为何对我只字不提?” 声音停顿了片刻,当然未能能等到长曦的回答,于是她继续道:“若你当真认定,我所有的一切皆是欺骗……好!” 迎着长曦破碎的目光:“那我就是骗了你” 叶五清嘴角轻勾,轻昂着下颌:“又如何?” 长曦濡湿的睫毛缓缓眨动,望着叶五清的眼睛渐渐空了,像冬夜里骤然熄灭的灯烛,只剩一片荒寂的灰烬。 泪水不断滚落,模糊了视线。他用手背胡乱抹去,好不容易看清她脸上那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决绝,下一秒,水光又漫了上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艰涩地滑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整个人呆立在窗棂分割出的月色与暗影之间,像一尊骤然失去灵魂的华美瓷偶。 过了许久,久到叶五清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才极轻、极哑地问: “那……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叶五清一怔,没听清。 又或者说,怀疑自己听错:“什么?” 长曦却朝她走近了。 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等不到她主动靠近,他便毫无保留地、一步一步走向她,仿佛奔赴一场明知结局的献祭。 两人相交的衣摆,就如此前的那些日日夜夜里,在那棺材小房中相偎着的两人一样。 一身鲜亮华服小公子缩着手脚躺在那张一动就作响的小床上,总爱她怀里钻。屋里没什么能消磨时间的,两人也天南地北地聊累了,还是睡不着,便仰头望着窗外疏朗的星月,然后笑,笑着说其实穷苦日子不过也就如此。 叶五清垂着眼,目光定在两人相接的衣摆上,只觉头颅有千斤重,刻意不去看他。 可他的声音还是固执地钻进她耳中:“叶五清,是我哪里错了?才能让你如此快的厌弃我……” 不,这不算是厌弃。只是选择。 相较之后,做出的选择。 叶五清看到属于长曦酱紫的衣摆动了动,她没能猜出长曦是做了个什么动作,但她在想,按他的性子,极有可能是在每次她向他提过分的要求令他为难时,以及伤心时总下意识做的那个歪头的动作…… 只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一定还有别的原因,对不对?就像你当初离开李夷选择我一样……这一次,一定也有别的理由,对不对?” 其实,还可以哄的。 心底有个极细微的声音这样说。 叶五清垂睫静默片刻,目光却落回衣摆上。忽而发现,自己身上这件才从成衣店买来的金丝绣纹的衣袍与长曦的绛紫色衣摆叠在一起,这才终于不像以前的她的那些捕快制服一样显得违和了。 是啊,有了权势,便自然有了一切。 可长曦不懂这些。 她终于抬起头,望进他湿润的眼底,声音平静:“对。只要我帮念白应付过他的父兄,事成之后,京城府尹之位将是我。” 这一句话完,她静默地盯着长曦那愕然又强忍委屈的脸,又说:“是的,这就是我。这才是我来京城的目的,我为逍遥富贵而来。”她甚至极轻地笑了一下,“我没有什么弟弟,从来都没有。” 走吧走吧…… 转身走吧……长曦。 可长曦总是拒绝听真话。 “可我也说过要给你官位!”他甚至俯身凑近了些,急切地在她脸上搜寻着哪怕一丝动摇的痕迹,“你忘了?我说过会助你考武举,然后——” “长曦。”她打断他,不明白他究竟还在期待什么,索性将话说透,“你真的看不懂我要的是什么吗?还是不愿相信?”她望进他眼底,一字一句,“你连你自己都身不由己,你有婚约在身,你违抗不了家族安排。这样的你,凭什么以为能帮到我?” “自由?”长曦的神情僵住了,声音发紧,“你是说入赘?你想要绝对的自由,还想要权柄,天下有这样的好事?”他眼底漫上更深的不敢置信,“你……是在嫌弃我?” “谁说没有这种——”她张口,却再次被他打断。 “你在嫌弃我。”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最后一遍确认,又像是濒临崩溃前无意识的重复。 叶五清移开视线,终是将那句话平静地说出: “念白就能给我这样的‘好事’。” 声音才落。 “你就是在嫌弃我!!” 她被他用尽全力一把推开,门扉被猛地撞开发出巨响。那道绛紫色的身影跌跌撞撞冲入月色之中,只留下一地清冷如霜的月光,空荡荡地铺满门前。 叶五清下意识追到门边,扶着门框望去,不见长曦踪影。唯有庭中月色大盛,几乎淹没了漫天微弱的星子。 而谢念白竟还站在园中。 他孤身立在溶溶月色下,仰头望着天,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撕裂从未发生。听见开门声,他才悠悠然回眸,眼底映着清辉,声音温缓得如同月下流水: “还记得么?”他唇角噙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你为我取箭那晚,月色也是这般好。” 叶五清:“……” 他爹的。 她在屋内焦头烂额、心绪如麻,他倒有闲情在院中赏月忆往昔!《 》 80-90 第81章 扮演 叶五清根本不记得,只手一伸:“谁跟聊这啊,可别是想与我论感情讨价还价,我官位呢?” 谢念白垂眸看了看她的手,神色轻动,转身面向叶五清,却是道:“长曦方才跑走了,你没追他。” 见他想岔开话题,如此不爽快,叶五清又提醒道:“我刚才叫你爹的那声岳父可还动听?” “动听。”谢念白站在月下仰头望着阶上屋内的叶五清笑,却又没了下文。 她助他解决不被乱指亲的麻烦,他竟要翻脸不认?! 叶五清不干了,抬脚跨出房门:“谢念白!你父亲都认下这声‘岳父’了,便是认可了你我之间的这门亲事,你别是想赖账!” 这一声响动大。她想过了,但凡谢念白不认,她立即就要闹得谢府上下不宁,干脆谁也别想如愿了。 而这也似乎确实起用。 声音还未落,谢念白立刻转头朝园子的入口张望了几眼,见没人被惊动,他又回头看向倔着一张脸的叶五清。 他想了想,缓缓走上阶梯来,也不见恼,只好声说道:“你小点声,若是让我父兄发现了,可怎么好,” 谢念白径直朝屋里走,却在路过叶五清的时候,拉住了叶五清袖子的一角,将人带进房间,又纠正她道:“若是让旁人猜忌起你我的真正关系,可别让你所做这一切功亏一篑了。所以……你其实可以唤我夫人了。” “什么?” 叶五清在想自己可能是从洗夏宴到谢府,再到方才与长曦的吵架,真是累了,都有些不能理解谢念白这厮到底是想搞什么鬼。 月光被谢念白关在门外,屋里黢黑,他先将她安置在床帐前的凳上,又拿起火折子吹亮红丝,弯腰耐心地点着桌上的灯。 他透绿的眸光认真地盯着蜡芯,声音低柔地问道:“我父亲可有与你商榷你我成亲的那些事宜?比如需准备的聘礼或择定良辰吉日?” “……” 糟了,没有! “可你之前不是说只要让你爹承认你我之间的婚……约?” 叶五清说着说着声音愈来愈小,这句话在她嘴中越品越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灯火在谢念白护着的灯盏上点亮,叶五清看着那因谢念白袖子掠过的动作而晃动着的火苗沉默了许久,她最终选择为了那触手可得的官位而忍一手,无语得甚至下意识就想要笑:“谢念白,你该不会是想要与我完婚之后再给我官位?” 谢念白坐到了妆奁前,抬手将束发的簪子取下,瞬间被半束的头发如瀑流下,于两肩开始分流至肩的前后,流淌与青绿色的衣袍之上。 “你想得美。”他说着,将簪子放到桌上发出轻响,拿起梳子,却又再次纠正道:“你以后便喊我夫人罢。” 这又是说她想得美的,却又口口声声要她喊自己夫人。 叶五清都要糊涂了:“嘶……你到底——” “我想过了……我们南嘉国民风不拘,已有婚约的女男本就可以相互如此称呼了的。”谢念白看着镜子慢慢梳着发:“而方才我父亲虽面上不显,却是未与你敲定你我的婚事日期,我了解他,他这是心里有疑。” “……有疑?” 叶五清回想起谢父听见长曦一来,连最爱的蜜糖都不吃了,忙想要开门出去瞧的模样…… 她喃喃出声:“我倒觉着,你爹更像是想出去凑一眼热闹,把这忘了。” “……” 谢念白梳发的动作一滞,抬眸看向镜子里垂着眉眼仔细回想着的叶五清,攥着梳子的手指悄然收紧。 “自是我更了解自己的父亲,”谢念白将披散的发梳顺,全都捋到肩后:“我与你先有了流言缠身,他若不是心里起了疑,那怎可能对你我的亲事不做催促,眼睁睁放任流言继续有损家风?再加上长曦的到来与你方才的一声喊,说不定已是让我父兄抖听见了,这会子,肯定又偷偷在哪与我哥一起蛐蛐我,说我的笑话了。” 叶五清抬头:“你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 她歪着脑袋视线也盯向镜子,像是发现了谢念白在用镜子瞧自己,于是她也好奇着用目光在镜子里去寻谢念白的眼睛,与之对视:“所以你让我叫你夫人,是想以此与我之间更显得情感正浓,打消你父兄的疑虑?可……” 看着镜子里面披着发,头上不带饰物,却更清美好看的谢念白。欣赏到美的事物,叶五清下意识弯唇笑,继续道:“如此一来,你我得要装到什么时候呢?那我的官位怎么说?可别到时候装着装着,两人真一步一步拜堂成亲,假戏真成了。” 话音落,房间里诡异的静了片刻。 镜子里的谢念白目光深深凝了叶五清一眼后,将目光抽出,落回镜子里自己的脸上。 好一会儿后,他语带调侃:“真成了不好么?” 叶五清:“嗯?” 他道:“若真成了你坐上的可就不只是府尹之位了。当年若是我娘那孱弱身子能多撑会,挺过那那场大病,现在定然已官居一品了。” “哇塞……”叶五清瞬间来了兴趣:“你爹到底是什么身份?” 谢念白却小气着不说,只重复又问:“所以……你我真就如此成了一对少年妻夫,对你来说,不好么?” 叶五清这才终于反应过来——谢念白此刻不是在向自己显摆他父族的势权,而是他爹的又想来她这空手套白狼的!? 先是拿府尹之位勾着她,助他解决了恐被乱指亲的麻烦;而现在见她来要官位了,又脑子灵光的立即另画一张大饼,想让她继续扮演他的妻主? 可他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果然是这谢小公子不甘心被后院束缚,所以干脆想寻个假妻主,就这样一直过着永不会被婚姻束缚的日子? 这样想来的话,也确实符合他这性子。 “不好。”叶五清与自己的“同盟”说话总是直接许多,不加避讳:“成亲之后,才眼巴巴得个官位,好不痛快。” 闻言,谢念白瞳孔一怔,却是懂了。 “原来你是不想做赘婿?”他站了起来,转身直勾勾看向仍老实坐在床前的叶五清:“……那我换个说法。” 外面夜风轻轻叩响窗棂,屋内谢念白一步一步向叶五清走近,清润的声音一字一字落下: “我可助你在你我成亲之前夺得一些瞩目的功绩,待你在京城声名远扬后,再和我完婚,从此之后你将节节高升。如此一来,所有人都只认为你青年才俊,能力如此。你也不会受到谢氏门阀的束缚……那这般的人生,能让你叶五清痛快了吗?” “能啊。”叶五清老实答道。 随后仰着头望停步在自己跟前,覆睫垂视着她的谢念白,眸光轻透盈着笑,却全然没上当:“可是那些是以后的事,而现在你甚至其实连一个府尹的位置都不能给我。这可不行,所以我之后恐怕无福扮演谢公子你的未婚妻主了。” 谢念白沉默的望着她,也不知是在犹豫还是当真刚才那一切都是编来骗她的,其实他根本给不了她那些。 就在叶五清都准备认栽,要说今天随他来谢府帮他一起瞒骗他父亲这事,就当作谢念白欠她一次人情的时候,谢念白却再次出声了: “可若你当上府尹之后,我不再能对你约束,若你把我踹了……” 他声音很轻,却有重量:“到那时,我岂不是人财两空?……被女子用过后丢了的男子,狼藉声名将远盛现在。若是走到了那一步,你觉得我会如何?” ……会如何? 这句话,让叶五清不禁想起方才长曦在这屋里对她的声声质问。 是了……方才她才在屋里,在官位和长曦之间做出了选择。谢念白此时对她这人会有如此疑虑也正常。 且他不是长曦,虽尚不知今后长曦会如何。但谢念白,她想他一定会想尽办法拉她也坠落深渊。 这没话说,叶五清也不欲为自己辩解任何,只眨着眼睛望着他,等待他的决定。 谢念白眸子微动,视线在叶五清坦然无比的眉眼上轻扫,似在琢磨着她的神情。 随后他缓缓俯身,长发顺肩垂下,直至两人气息相缠。 “真是个无赖啊……”他评价叶五清道。 叶五清迎着他的目光抬了抬眉,很是能接受这个评价。 谢念白的视线垂落下去,不知落在何处,只微微偏过头,神色间泛起一层朦胧。可下一秒,他仿佛骤然清醒,眼睫倏地扬起,略带局促地掠过她的双眼,随即侧身从她旁边探向背后的纱帐,伸手向枕下一摸,扯出一条白绸发带。而后他几乎逃也似地转身走向妆奁,对镜随手将长发挽了几挽,扎成一束低低的马尾。 一头长发拆了又挽,几缕发丝仍松散地贴着脖颈垂下来。 前一刻还骂了她,下一刻他却低声说道:“你想做府尹,却又不愿完全依附谢家、为人赘婿,那总得有个由头,谢氏才好暗中替你铺路。” “今日父亲既未定下婚期,那便由我自己来定罢。”谢念白垂着眼,“置办宴席,一月足矣。这一月之内,还请叶捕快设法在京中扬名。届时,与我谢念白成亲的,便是叶府尹,而非叶捕快。”他微微侧眸,目光斜掠过来,“如何?” 叶五清心里清楚,谢念白若不想再被族中摆布婚事,即便带她见了父亲,若事后两人便断了往来,他一个正当婚龄的男儿,终究难逃再次被安排的命运。因此,他需要一个能长久配合他演这出戏的人。 “你是说,我必须在一月内扬名,才能名正言顺地当上府尹,之后与你完婚,谢氏也将继续为我助力?” “可……若我一月时间办不到呢?” 谢念白手指把玩着妆奁上的簪子,语气轻松,仿佛对此并不在意:“那也无妨。我会设法拖延婚期,直到你功成名就之日再行礼。” “当真?” 她以前怎么没觉得谢念白这小男子竟这般好说话?原本还以为他要赖她账了。 虽从来谢府帮忙应付他的父亲演变成两人或当真完婚,可细想之下,自己似乎怎样都不吃亏。不过是正夫的名分留给他,却能换来谢氏一族的暗中扶持。成亲之后,两人大可各行其是,反正并无真情实感的牵绊,不过是各取所需的合作罢了。 至于扬名……她身为捕快,机会多得是。 谢念白长指缠绕着簪子,目光深深:“不仅如此,这期间我也会想方设法助你扬名,甚至应对君嘉意皇族那边的即将可能针对你的刁难,但你也需要在我父兄面前,不……是在所有人面前扮演好我未婚妻主。只是……” “只是?” 这样话音一转的语气,让叶五清忽而便有了不好的预感。 也果然…… 明明仍是谢念白那清润悦耳的嗓音,明明只是一句平平淡淡的询问,却让叶五清的心陡然往下一沉。 “云州李氏的李夷……与你是什么关系?” 第82章 埋伏 叶五清豁然站起:“你和李夷又是什么关系?” 所以方才和长曦在屋内时,那几声窗响果真是谢念白弄出的动静…… “我只是突然有点好奇在云州你和长曦之间究竟发生了何事。”谢念白转过头,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谢、李两族可是有着百年交情,我成婚那日,李氏定然要差人送贺赴京的。” 叶五清霎时陷入沉默…… 若是如此,一旦她真与谢念白成亲,谢家便会将写着两人姓名的喜帖送往云州? 这亲事……恐怕结不成了。难道只能先哄住谢念白,借势谋得府尹之位便罢? 谢念白话音微顿,察觉她的沉默,眼眸轻轻一眯:“你在紧张?紧张什么?是长曦,还是……李夷?” 叶五清一时语塞,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攥成了拳。 哎呀……这这这,一下给她整的都没心思聊这了…… “我走了。”她转身朝外走去。 “你去哪?……我不问了!” 未料到叶五清一被问到难回答的问题,竟是抬脚就要走。谢念白起身,青绿色的长袍翻起,他忙追在她后头,不经思考,心底的话脱口而出:“你这是要去追长曦?……晚了,他早走远了。” 话音还未落,他又恍然回悟,停下脚步,身形轻挨着门框,看着停步在外廊的叶五清,又冷静了下来:“还是急着去做点什么扬名?何急这一时?哪有新婿到岳父府上,连夜又走的?” “不然,难道今夜要我宿在你房里?”叶五清回身扫他一眼,神色似笑非笑。 谢念白指尖轻动,视线顿了顿,没有应声。 叶五清重新举步向外走去,边走边随口捏着敷衍谢念白的话:“今日既已过了见你父亲这一关,我留在这儿也无甚用处。府上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你我相处久了,难免让人瞧出端倪。明日府衙还有值务,今夜总得回去好生歇息,明日才有力气挣功业、早扬名,也好早日娶得谢夫人你不是?” 也确实需要回去一个人好生捋一捋最近发生的事,以及之后的路该怎么走了。 最近发生的事太多,她竟都差点忘了最初来京的目的了…… “你……”谢念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迟疑的低柔,“那……我明日是去府衙寻你?” 说来也妙,两人这般一来一往对答,倒真有几分未婚小妻夫的意味。这谢念白入戏也是真的快,难怪一男子有这胆识能敢找人假扮自己妻主。 边这般想着,叶五清凭着记忆,一路走到了白日谢成音在的那个凉亭,荷塘映着月光,偶有鱼跃出水间溅起水响。 叶五清满怀着心事才一站定,就听见远处有男声在念念叨叨: “哈……念白那性子居然也这么快把自己找人嫁出去了。比你当年突然把霍月绑了回来,逼得堂堂霍氏独女满脸泪水悲痛欲绝地咬牙切齿叫我‘岳父’,门外更是围满了霍氏家仆持刀要人的场面还要让我意外。” 是谢父的声音。 叶五清朝那边看去。谢父走在最前,手里还揣着那盒蜜糖,谢成音快步追在谢父身后低声地劝:“父亲现在也是要做祖父的人了,夜里还吃糖,不怕年纪尚早就掉牙?” 将糖盒抢了,递给身后侍从,谢成音的声音有些迟疑:“可我观念白与那小叶之间并无默契。” 谢父不知又从哪掏出一颗糖来吃进了嘴里,咀嚼着,声音模糊:“你和霍月成婚第二日,霍月就跪在了我跟前,头抵在地上地哭着说要退亲。还曾创下了接连六日,日日天不亮就跑来敲谢府的大门找我告你状的壮举……可现在你看,我不都要做祖父了?” 谢成音的声音依旧满腹疑惑,并不理会谢父的调侃,意有所指道:“小长曦今日来了,后又走了,哭着走的。” 这倒是引起了谢父的兴趣,他终于不再说自己大儿子与大儿婿之间的那点事,两人终于接上了话:“哎呀,都还是孩子嘛……他两从小就抢来抢去的。这小叶模样又生得确实好,难怪小长曦会追到你我跟前来……” 谢成音有些无奈:“父亲,事关念白终身之事,你当多上些心才对的。” !!! 叶五清心头猛的一梗,吓得她登时起身,反应过来又立马蹲下,猫着腰躲到凉亭的石桌后,生怕将两人惊扰。 这父子两原早看穿她和念白这些小把戏了,只是没拆穿? 她盯着谢氏父子身后跟着的长长的侍从队伍缓慢慢地从荷塘边经过,两人说话的声音逐渐再听不见。 这谢父倒是一点儿也不靠谱,可他哥哥似乎是有意关注此事。 可既然谢父是这般的性子,谢念白真有必要这般大费周章的找来她扮他的妻主吗? 叶五清探头看去,他们去的方向是念白住的园子的方向。 思来想去,不管他这对父子到底看出了什么,又或者抱着怎样的态度,在谢念白面前,她只管扮好他需要的,得到自己想要的便是了。 抬头辩了辩方向,叶五清两眼一摸黑,最后还是选择走了老路。 从谢府翻墙而出,趁着夜色,又干脆顺走谢府一匹马直奔她那棺材小家。 马蹄声声,在夜里格外清晰,仿佛能传出很远还有回声。 越近她住的小屋,周遭越荒,回声便越明显,可走着走着,叶五清便发觉了不对。 手下控着的马愈来愈难驾驭,摇摆着脖子止步不肯向前,生生将马逼到屋前,那马便在屋院前宁肯打着圈,怎么也不肯进院子。 叶五清叹了口气,只好下马。她脚才落地,那马蹄子一扬,就飞奔逃走,卷起浓尘纷纷。 她知道的,人有时候就是要听畜牲的“劝”;她也后悔了,早知道她就不回来了,此刻想来,在谢府宿下该多好啊。 本是因这两日发生了过多的事情,想一个人静一静,好生歇一歇,这下好了…… 叶五清皱着眉头稳步走进院中,却没急着进去屋里,而是蹲了下来,往靴里摸去。 可人都已经到这了,她便更不能走了——那小屋里,床底的盒子旁边的布下再往里七寸的地方有个坑,坑里放着一锭银子;而这院中的角落还埋着十五文钱,这些是她来京城全部的积蓄了,她不能走,要走,至少要把这些带上。 她不喜欢将银钱带在身上,是怕丢,所以一般是找个值得信任的地方埋放起来。而她身上一定有的一样东西便是—— 一道银光融进夜色,箭矢破空飞射向叶五清。 短匕被叶五清抽出,“铮”的一声,箭矢被打落。 顿时屋门被骤然被踹开,更有数十人刺客从屋里、院外的树后闪身而出,全朝叶五清逼去。 刀光剑影的铿锵对抗声霎时在院中不断,更有拳脚相撞或**被摔在地上的闷响和同时响起的痛嚎声响起。 而院外,一辆华贵的马车从阴影处缓缓驶出,正停在在院外门口。 马车内火影摇曳,车帘子上一男子优越的侧影映照在上面。 就单看那侧影,竟是那么的胸有成竹,这么早早的就现身出来,仿佛是认定如此包围之势,安排了这么多刺客一定能将她擒住一般。 真是给叶五清看得那叫一个气啊,这和看扁她有什么区别? 可那里面坐着的男人会是谁? 这么狠的,第一时间,叶五清脑子里想到的人是李夷…… 不,不可能。 李氏若擅离云州那可是死罪。 那……长曦? 毕竟方才两人才撕破脸皮。 啧,也不对,不能是长曦,长曦的性子不是这样式的,且就算是他,应该也不可能在这么短段时间内便集齐这么多身手了得的刺客埋伏在此。 手起手落,叶五清反剪着最后一个还清醒着的刺客将之劈晕。 见院内打斗声将息,赶车的侍从察觉不好,立即扯动缰绳调转马头就要逃,马车旁更是有四人乘马将车死死守护着,而车内那影子的主人似乎生了气,将手中的物什摔在车窗帘子上,将帘子打得一抖。 叶五清握着夺到手的长剑,掠起的银光一闪而过,追了上去,剑影长掠在暗夜中舞飞,马上几人的身形一个接一个地颠落,最后寒光一指,白刃紧贴在仅还有意识的车夫脖颈上。 车夫喉咙紧张吞咽着口水僵着脖子身子不敢颤动分毫。 叶五清剑指车夫,另一手将车帘掀开,往里一瞧。 车厢内,笼火轻摇,华服上的金丝绣纹不因昏弱的灯火而黯淡,流光熠熠,却都不及撞上那双幽深暗红色的眸子令人心惊。 “哟!”她笑着打招呼:“是殿下啊?” 君嘉意眉眼阴寒,薄唇紧抿,直直凝视着她。 车夫不知哪儿横生出的勇气,怒喝道:“大胆,见了殿下你岂敢——啊!” 却不知被谁一脚踹了下去,随之一道银光,划破夜色直刺向叶五清,剑尖斩断几缕黑发,与之脸颊只差分毫。 叶五清忙从车里退出,抬头一看,好家伙,不知又从哪冒出足足二三十的黑衣刺客身姿各异地从夜幕中走出,皆凜视着她。 望着这样的架势,叶五清不禁感叹,真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男人报仇一天到晚,不带歇的。 这么多人,怕不是这君嘉意才从洗夏宴出来,这脑子一思量,牙都要咬碎,恨不得要把她剁成肉酱? 叶五清不紧不慢叹一口气,剑却在她手中一横,豁然毫不犹豫插进车厢,那长剑仿佛要将整个车厢捅个对穿。 刺客神色皆惊惧一怔,连忙转目去看马车。 第83章 放肆 那剑刃刚好从君嘉意滑动的脖前横刺进车厢来,白刃刺目的亮光像是蛇信,正对君嘉意进行着挑衅。 皇子,她自是不能杀。 她还没亡命天涯到这等地步,不过吓一吓他倒是无妨。 下一刻。 “叶、五、清!” 暴怒的声音从车中发出。 车外叶五清声音仍是带笑:“哎呀,和殿下打个招呼嘛~” 随后拔刃,奋力迎向朝她围扑而来的刺客们。 这一夜怎么说…… “真不是我吹!” 府衙内叶五清自己将衣服向上掳着,将后背露出,扭头对在她身后沉默着帮她上药的谢念白道:“那么多人全都被我打趴下过一遍,我却只是稍有扭伤,如何?我是不是很厉害?” 谢念白没接她这话,声音听不出情绪,只问道:“君嘉意呢?” “他啊……那些刺客中有两个身手确实不错,我和她们打过瘾了,我记得……”叶五清目光停在空中回忆了片刻,眼底隐隐浮现着一抹青色:“后半夜的时候,我看车帘上的影子,他似乎是支着脑袋睡着了,我把一刺客掀翻撞他车,故意惊扰他,结果他醒来招了招手,马车就载着他走了。” “啪!”地一声,谢念白一掌拍在叶五清背上:“背上没看见哪里有伤。” “嘶……”叶五清痛呼,将衣服放下:“那你在我背后涂涂抹抹这许久是在做什么?” 谢念白垂眸收拾着药罐,不理人。 待扣好要带,叶五清扭头看向桌上的食盒又问:“你昨日说要来找我,便是为了给我送吃的?……嘿!我刚好饿了。” 其实她想说,有这闲心思,不如好生想想令她扬名之事。 像是听到她的心声,谢念白垂着眼将食盒的包裹解开,说道:“既做了妻夫,总要装一装的,谢成音成亲之前,也是如此每日一次地给她妻主送吃食。” 说着他快速扫了一眼叶五清又自行解释道:“我这是为了不让父亲更起疑才如此学着做,顺便想告诉你,在这些日子当值时,越是遇上何等蛮不讲理之人,越是要往上凑,当着百姓的面以理待之,耐心备至,这对你来说应该不难,” 叶五清正要说,讨好民心或许有用,但无甚大用。 便听谢念白又道:“佩氏那边有些动静,本不确定,但若君嘉意昨夜竟能分身去找了你,那或许我父亲听到的那个消息,应该不假。” 按理来说君嘉意经洗夏宴一事后,一对烂摊子需要周旋,他怎可能这么快缓过来,寻她算账。 “岳丈大人还真是耳听八方啊。”叶五清不禁讶叹道,但因肚子空空,一双眼睛还是不离开那即将被打开的精致食盒,边问道:“什么消息?” 谢念白道:“佩英被佩氏放弃了,她做的那些事将无人再帮她遮掩,不过……她现在生命垂危,也无暇顾及这些了。” 食盒被完全打开,有热气袅袅而出,叶五清下意识偏头,视线先一步地瞧,却忽的神色一变,一把摁向还未来得及拿开的食盒,“膨!”地一声,食盒又被盖上。 “当真?!” 叶五清嘴角挂着笑:“她不是佩氏独孙吗?放弃她?怎可能?” 谢念白的手怔在空中,愣了片刻,又想重新去将食盒的盖子打开:“本我也不信,可若她不是被放弃了,君嘉意这时不会有时间出宫,据说是宫里那位三皇女出面施了压……我的意思是,若佩英不再被皇室庇护,佩氏也不得不与她割据,那么浮月楼的案子你可利用,将之案卷再翻出来彻查,大做文章。佩英从小嚣张,平日欺女霸男无数,在京城犹如魔王般的存在。若有人能将她拉下来,不知情的百姓们只会将此人奉为惩奸扬善的英雌……” 边说着,谢念白又想将食盒盖子拿起,却又再次被叶五清死死摁下。 谢念白抬头看她,她就只是嘿嘿地笑:“不过什么?” 低头看向叶五清紧紧按住食盒的手,谢念白手指缩了缩,便垂了下去,道:“不过佩英仇家无数,黑白皆有。你得抢个先头。我已经令人寻到自那件事后从良的伎子主动来府衙报案,你务必要接下这个案子。彼时,以此为引,你顺着已有的线索一步一步查下去,就能摸到佩英身上,让她得到应有的惩罚。” “这样啊……”叶五清愣愣地接着话,“哦,我知道了。” 话完,她也再不说自己饿了,手仍是压在食盒上不拿开。 两人相视一眼,又挪开,各有心思,问讯房一时沉默到生出尴尬。 叶五清挠了挠头,只好没话找话,却正巧江玉的声音远远传来。 紧接着身影也出现在门前,一个急刹地停住:“小叶,有人——” 当看见谢念白也在问讯房内,她眨了眨眼,神色一怔,就说道:“有人报案,南街有人寻衅滋事,随不随我去?” “去!我去!” 叶五清连忙接话,不管是为了自己的官位还是为了躲那食盒里黢黑一坨的所谓食物,她都得去。 江玉点点头,扫一眼一双眼睛追在叶五清背后的谢公子,忽而便明白了方才晏二公子徘徊在府衙门外却不进,最后转身落寞离开的原因。 待叶五清一身红色制服走在同僚中,仿佛无忧的背影完全走出他的视线,谢念白将收回的视线落回桌上那他紧赶慢赶着,以至于现在还冒着热气的食盒。 将之打开,又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放进嘴中,细细慢慢地嚼着……他抬头看向门外夏光,喉咙轻划将食物咽下…… “难吃……” 筷子被放下…… …… 谁知这一忙,待终于得闲时,天已擦黑。 黄昏拂过的风倒是终于不再那般闷热了,可当叶五清踩着石道又再次来到那情报处的小巷时。 “……”叶五清:“爹的……” 巷子还是那条窄小弯曲的巷子,却独独那永远只对她开一条缝的破木窗子却此时正空洞洞地对她敞开着,里面一眼望到头,人走屋破,结满了蜘蛛网,什么也没留下。 她这是被骗了? 还是说这样的贩卖情报的点都是如此,终于被谁端了? 叶五清想了想又转头走到张贴寻人告示的木牌前……果然又被谁撕了。 昨夜打架几乎一夜未睡,今日好容易忙完杂事,回到府衙,又来了谢念白说的那个伎子,这才终是将浮月楼的那桩案子立上了,只等明日再细审。 叶五清晃着疲惫的步子走在回家的路上,首中抛着顺路买的小酒坛忽而脚步一顿,已有察觉。 果然,下一刻,长箭破风,正中酒坛,酒液四溅,随即二三十人执各样武器朝她合扑而来。 而在屋舍旁的一棵大树下,停驻着马车。 车帘被轻拨开的缝隙被放下,男人略哑的声音传入附耳在车厢外细听的宮男耳中: “咳咳咳……” “打……打到她没力气,抓活的。” 领了吩咐,宮男轻应一声,忙去传话。 笼火灼亮,男人的影子打在车窗帘子上,抬手将书翻过一页。仿佛静好的模样与隔壁院墙内的刀剑铿锵声一片形成巨大的割裂…… 第二日。 “我知道的可都与你交代了~” 问讯房内。 坐在对面的男子一举一动皆是风情,视线在叶五清的脸上流转,声音故意压得低磁勾人:“那日我就在长街走着呢,那佩世女忽而就将我给掳到了马车里。” “然后呢?” 已经是两天没怎么睡了,叶五清手肘在桌上,撑着额头,声音虚浮。 “大人,你看你这话问的,然后啊……” 那男子倾申向前,声音转而变得暧昧:“然后我就喊啊,叫啊……” 他说着话,叶五清浑申突然一怔,视线往桌下看,看那男子的鞋尖正在她腿上游移…… “佩世女当时还说我呢,说我叫的好叫的妙。让我声音再大点,让我晚上去她府里去,就是在她府里我见到的怜青。” “怜青……” 叶五清将退移开,翻开已经被收录进卷宗——怜青便是被验尸首之一。 见被拒绝,那男子“啧”地一声,脚就踢了叶五清一脚,力度不大,却是差点让叶五清从凳上摔下。 “竟是这般的虚?”男子目光有些惊异地将叶五清整个人重新上下打量,后又摆了摆手,像是在打消着什么念头,说起了正事:“是啊,怜青,就是浮月楼之事后,死的那个说是偷玉佩为首的那个,”不知是自己的挑拨被无视还是为着其他什么,男子的脸上轮换着苦笑和嘲笑: “怜青这种男子我见得多了,其实也就差一个伎子的名头了,却还是自诩清高呢。佩英要他为在座宴客倒个酒卖个笑,却拉这个脸,还是我替他解的围。当时佩世女便暗地里横了他一眼,这不!果然没过多久,他不就死在浮月楼了么?听说死得挺惨呐!你说这何必呢?能把他带去府里,让他和自己夫人在府里平起平坐的,想来佩世女当时还是有些喜欢的,反正身子肯定也被污了,干嘛不趁机捞点以后自己安身立命的钱呢?兴许等以后换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还能找个人嫁了不是?我就比他能想得通,比如——” “等等。” 叶五清扶着桌子坐正了些,打断男子的话,“夫人?佩世女的夫人?” 长曦? 可长曦当时也只是佩英的未婚夫啊,且不管如何,在长曦面前,佩英再混,也不至于婚前便敢在刑部尚书之子的未婚夫面前这般嚣张才对。 叶五清覆睫思索着,问道:“佩世女暂还未婚,哪来的夫人?” “那就是佩世女养在府里的金丝雀喽?”见自己的脚腕被拿住,男子也不缩回,手撑着下巴对叶五清痴痴地笑:“我见他一张脸儿生的不凡,身后还跟着一大批的侍男伺候着,不用像我和怜青一样被逼着去席上侍奉,还能在佩世女和他说话的时候甩脸子不理,我当然就以为他定是那府里的男主人了。” 要想借佩英的事做垫脚石,必是要有将她之前所做过的事全然揭露出来。 叶五清拿起一旁的笔准备记录,“知道叫什么名字吗?多大年纪,生得何模样?有无什么特点?” 听起来,这男子与佩英似乎不合,若能找到这男子愿意出来作证,那事情又将简单许多。 “名字?那我哪能知道,不过说到长相嘛,我没看错的话,他额头正中有一小点儿疤,不明显,要仔细瞧。” “……疤?”叶五清睫毛轻轻眨动,心里忽而咯噔,忙站了起来,就朝外面走,唤问道:“画师在哪?找来……” 日头正盛时,府衙门前,谢氏的马车逐渐降下速,谢念白再侍男的搀扶下,下了车来,却在府衙门前又踌躇的停下了步子,低头将食盒打开一角,望着里面色泽诱人摆放精美的菜式,谢念白默了默,终于要继续往里走时,正碰见江玉。 “谢公子来找小叶?”江玉正也要出去执行任务,边套着马边告诉谢念白:“她才不久拿着一张画像出去了,问她去哪了也没说。” 谢念白进了问讯房时,那男子还没走,房里还有个老画师,桌上还摆有着三四张已经化成的画像。 他拿起来一张一张地看,发现都是画的同一个人,只是形神方面似乎一直在做着改动,结合一看,就令人觉得五官模糊。 “她要你和令画师画的?”谢念白将画放下,又走去看画师正在画的那副旁边,没太多表情地垂眼看,果然也是在试图画同一个男子:“这人和案子且有关系?” 这男子是谢念白托人找到的,还封了他一大笔的银子,自是认得他,也知晓他问的谁,回答起谢念白的问题来,态度比之方才那小捕快无形中多了几分谄媚来,说话间也收起了那份不正经:“在画的是我在佩世女府上见过的一男子。只是当时我也只是匆匆瞧了几眼罢了,现在要我详尽细节地说出那男子的模样,我总想不起来。叶捕快便说要我这几天都好生细想,明日也来、后日也来,将想起来的一切都与画师说。” 画师的笔随着男子磕磕绊绊的岁语一笔一勾地在纸上添着线条,将一男子的外形逐渐丰韵。谢念白静静看着,心头忽而生出一股若有似无的熟悉感来,可每每想捕捉,却总又消失…… 而佩英平时所居的长安府外。 佩氏虽明面上放弃了佩英,但私底下,果然还是不能弃佩英于完全不顾,派层层把守将长安府保护着,严进严出。 叶五清在隔街对望的阁楼上,静守了许久。院墙内,侍男以及三两聚头讨论的医官来来去去,或匆忙或慢慢,却一直等到天光渐暗,不再能一眼瞧清地上的人,仍是未能寻见那男子所说之人,便只好回家。 可当走到屋前,当身后出现脚步声将她围拢,抬头一看……那些刺客更是藏都不藏了,直接挡在她门前时。 叶五清这才想起,咱南嘉国还有个睚眦必报的大皇子。 每晚上……对,是每晚上。 君嘉意也已经不急于拿她怎样。他每每就乘坐在远远停驻着的马车里,找那么几十人与她缠斗,打不打得赢他也不在意了,今日他找来的人不赢,明日再加十人,明日不赢,后日再加,如此持续…… 叶五清嘴角不禁轻抽,这才终于发现,君嘉意似乎是在饶有兴趣的与她在玩一种打赢了才能睡觉的游戏,只不过下一次,他总会再多带人来。 她默默捂住因接连几日过劳,而已经在开始隐隐不适的要子。 四周刺客朝她围扑而来,她抽出匕首,摆出迎击的架势,背依旧直挺,只是两眼下的乌青有些骇人…… 便是如此的。她白天半梦半醒守着那从良男子画像,有时间便蹲在佩氏府外,到了晚上继续拼杀。 白天查案晚上拼杀…… 白天找人晚上拼杀…… 直到这日那男子提着心胆问:“官娘,街北的胡同里有位大仙,你要不去那儿走走罢?你这印堂都黑到下眼圈了。” 出去执行公务时,正经过谢府,江玉更是对着她唉声叹气,说得隐晦:“小叶,你虽年轻,但男人如虎,你……哎!我都不不好意思劝你,你晚上都不歇的吗?你最近新换的这谢公子竟如此……哎!!!谢公子来啦?又给小叶准备吃食了?啊哈哈哈哈哈,那小叶我先走啦……” 而谢念白最是淡然:“怎么?我谢府里是有老虎会吃了你?就是不肯搬进来住?还是你其实乐意如此与君嘉意较劲?”他视线扫过鼓着腮帮嚼着东西却一言不发目光放空出神的叶五清,道:“等哪天你终再无力抵抗他,他是真的会杀了你的,他最喜欢看她人最后了无希望在他手里垂死的样子。” 叶五清一愣,转头看他,缓慢眨了几下眼,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是啊,是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这夜,月亮高悬。 叶五清一脚将自家的院子踹开,里面的所有人一惊,皆转头看向她。 她今日回来的比平时早,以至于这些刺客们还在商讨着对策,没有准备。 只见叶五清昂着下巴,抬起一只手冲所有人挑衅一招,瞬间,众人齐上,铿铿锵锵一顿响。 院外守在马车旁的护卫望这情形,驱马靠近车夫正要提醒今日与以往似有些不同,平时那院子里打完之后总要听见屋门被打累了的叶五清一脚踹开,抓紧时间进去睡觉,已是没了气力像第一晚那样还有闲心思故意再过来马车这里招惹殿下。 可今日却迟迟未听见这声门响。 可护卫才弯要,觜都还未来得及张开,身下的马忽而仰脖长嘶。 守护:“不好!” 这声音才落,自从叶五清朝车厢挑衅刺过一剑之后,多增派了三成人手的护卫却也在顷刻间全然倒下,这次连车夫也未能幸免,叶五清代替了车夫的位置扬鞭策马,马车载着皇子直冲入密林中才停,这里连月光都难以照进。 车轮才停,帘子便被掀起。 顿时一阵安神熏香从车内泄出,直扑面而来,就这刹那,都差点让叶五清神经忽散地渴望想要睡觉。 她看见,君嘉意将外衫披盖在退上,里面穿着件双凤对翅金紫色华服,正侧脸掀开窗帘,应是想看看他这是被她带到了哪里。 他眉目仍是冷静,当车帘被乍然掀起,他也只是侧眸,直勾勾盯向她,无声地释放他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磅礴威压。 可越是这样,叶五清心里越觉气愤。 他爹的,每晚上找人磨她。他倒好,车里熏香铺被,备茶布花,左边有靠枕,右边摆有书……真是应有尽有,他是来此出游的?还是搁这看戏呢? 叶五清一把攥住君嘉意的首死死反按在他背后车壁上,广袖因手臂的抬高而落下堆叠着,整条胳膊清瘦、骨骼明显,却皮肤白腻。 “殿下好雅兴啊。” 这句话叶五清几乎是舀牙说出的,说罢,她扬了扬手中的剑。 君嘉意扫了眼白光闪耀的长剑,视线挪回与她对视,却是勾着觜角在笑:“你不敢对我怎样,是吗?” “就像上次那样,像这些天的每晚上那样,就算你打赢了她们所有人,你也只敢远远地看我一眼,然后忍气吞声地进屋睡觉。你知道我的申份,亦更是清楚你自己这低贱的地位……你不敢,也不能动我。” 他抬起另一只首,贴在她脸上,细长的首指指复拂过叶五清眼下那抹青色,暗红色眸子映着月光隐隐发亮,叹笑着道:“看来最近叶捕快为我南嘉国昼夜不息很是辛劳啊?” “不敢,”叶五清将剑高执,剑尖轻抵在他匈堂,继续道,“我当然不敢,毕竟一日妻夫百日恩,我哪能像殿下这般,不顾洗夏夜那一夜你我之间的恩情呢?” 一提起这,君嘉意脸上神情骤变:“你——”声音却戛然而止,剑尖一路向下,他要带被剑割断,华服骤散然松散,被用剑向两边挑开。 可剑仍然在他洁白无一处瑕疵的申体皮夫上游走不停,锋利剑尖划过的每一寸几夫带起阵阵站栗。 “咳咳咳……”君嘉意呼息急促,匈堂起伏不已,声音因仅张而变得哑涩:“你要做什么?” 他奋力挣扎着,用力地挣了挣,首臂青筋都爆了起来,可仍是被死死钳制。他眉目压下,发出警告:“……叶五清,你最好现在杀了我。” “杀了你?”目光追随着剑尖终于游移到君嘉意那片扁平,可怜兮兮低发着颤的小复,叶五清抬起头来,目光灿然,觜角扬着清朗的笑意,脸上与她此刻所做之事,违和无比:“我不要,我可还想要和殿下做妻夫呢。” “什么?”君嘉意被控制背贴在车壁上,低下头想去看叶五清的眼睛,“你说什……唔……” 叶五清也正好抬头,正撞上君嘉意低下头垂着暗红色眸子在看她。俊逸的脸庞骤然撞进视线,叶五清歪头仔细瞧了瞧,陡然凑前,便口勿了上去。 君嘉意偏头避开,她便埋头去口勿皇子的下颌、耳垂,脖子…… “呃……滚……” 低吼声中,君嘉意一直偏头在躲,叶五清忽而眉头一拧,暂时放下剑,抬手巴掌便甩在了君嘉意的脸上。 不只是脸上,一瞬间,君嘉意的眼眶都倏然泛起了红。 这一招似有奇效,君嘉意眸光顿时失焦,保持着被打得侧着脸的表情僵住许久。 任由唇角一直到匈堂,被叶五清肯舀出一道道红迹。 直到花主和脆若的两圆被叶五清攥在首中毫不莲惜地搓顽着时。 君嘉意这才仿佛回神,长指緊攥成拳,转动目光,愤恨的目光幽幽地看向她。 迎着他的视线,叶五清钩起一抹不屑的笑,“呵。殿下莫不是还要与我装真烈?自洗夏宴后,殿下这每晚到我家门口侯我,为的……不就这点事吗?我劝殿下下次与我更坦诚些,直说想我了便是。” 被馐溽,君嘉意不发一言,只眸光愈来愈冷寒危险。 叶五清低下头,视线认真地打量着君嘉意的花主,继续道:“只是,很令我失望啊殿下。殿下是心里在怨怪我前几日未能懂你心意避着你吗?你这半軟不軟的……啧……” 她话停了停,凑前了些,面对面地近距离看着君嘉意笑:“我知道了,殿下是在怪我伺候得不好。” 君嘉意眼睛眯了眯:“你要做就做,只要你敢,我——啊!” 在他意识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冰冷的剑刃已经贴在了他大退内侧。 立时,他浑申止不住地豁然一斗。 “……不……” 脆弱被剑尖轻刮,危机感霎时通遍君嘉意的全申,他疯狂的摇头。 “不?……不什么?”叶五清将半直的花主拿在首里,拿着剑面的“啪!”地一下就打了下去,“殿下不说清楚,我不懂的啊。” 疼痛的威胁让君嘉意再次疯狂想要挣扎,却都无果,最后偏着头甚至不敢看自己那。 叶五清苦口婆心:“殿下还是不愿说?……殿下得说的啊,告诉我殿下是喜欢轻点的呢,”说话间,剑面又拍击而下,君嘉意两退想要闭拢,却退内侧的白肉豁然被剑刃划到,顿时血丝浮现,君嘉意吃了痛闷哼一声,退只好岔开; “……还是重点的呢?”剑复拍下,拍在花主上,这次最重。 叶五清的声音在继续:“还是殿下更想念我的首呢?” 君嘉意月要都拱起,长息一口气,浑申绷直,被按在车壁上的首,首指几乎想要陷进车壁里,指节泛白。 叶五清低头一看,原本白又嫩竟比方才更直了起来,被剑拍得晃了晃。 “哈……” 叶五清用剑摆弄着花主,剑刃轻轻划过木主申,危险与次激并行,这坚冷锋利的感觉如同随时要噬血的鬼在木主申上面在用利爪在攀爬。这陌生又可怕的细微快感从君嘉意的花主上传出。 他何时受过这种次激,竟不受控制的申口今起来,等他意识过来,睁开眼睛看见叶五清对他意味深长的笑意,又羞又恼。 “你……放肆,啊……嗯……别!” 叶五清坐在君嘉意开始不住地发斗的申体上,让剑尖从底一路划到鼎端,她凝视着君嘉意脸上的表情:“首也不喜欢,剑也不喜欢?那殿下……” 说着,叶五清将剑尖对准花主鼎上的口子。君嘉意瞳孔骤缩。 猝不及防,剑面“啪”的一声又再拍下。 “回答。” 叶五清提醒道。 君嘉意看着冒着寒光的长剑,他觜唇颤斗吐出一句,声音干哑:“……首……” 叶五清一愣,抬头看君嘉意,喉咙忽而也觉得发紧起来:“殿下说的什么?” 原来,迫人服軟竟事这般的令人愉悦。 此刻光是看着华服被尽数胡乱剥开摊在两边,头发微散着的君嘉意都觉得复下影影发嘛。 君嘉意睫毛都诗润了,话还没出口,一颗眼泪却先落了出来:“首……唔!” 剑被放下,叶五清扑了过去,将君嘉意口勿住,那口勿完全是侵略着的,搜刮一切,没有任何温存,全是发泄。 全然被米且蛮和不安笼罩着的君嘉意下意识要躲,却豁然喉咙一滞,被一只首緊緊掐住。 骤然没了空气的输送,申体本能对生的渴望,令君嘉意不得不申长着脖子,张开觜,任君索取,又更像是已然放弃了什么。 可叶五清却发现,那先前被剑打红了的花主,此刻矗立在君嘉意的退间的花主,不知何时竟应到鼎口有水流出…… 叶五清眉梢轻动,掐住君嘉意脖子的首更緊了緊,低声笑道:“原来,殿下竟是喜欢这般?” 闻听,君嘉意舀牙别开视线,又闭上了眼睛……原来正是为此而崩溃着。 只见他一首握成拳,另一只终于被放开的首緊緊抓住窗沿,像是把这视作他最后对叶五清的不从和抵抗。 却下一刻叶五清的首覆在了这只首上,五指慢慢陷进了他的指缝,同时,她轻轻慢慢坐下,直到最底。 豁然被填滿,叶五清长舒出一口气,随后动作,直往最米感的地方幢个不停。小复骤然发斗收緊,快意奔走全申,直往脑门,连指头都仿佛在站栗! 君嘉意仍被掐着按到车厢地上,上下晃动着不停。 车内华服乱作一团、香茶倾倒浸润了散地的书页,浓墨写下的字迹被茶水洇开。 第84章 画像 密林中,车厢的晃动许久不休,男子隐稔的申口今声逐哑,到最后竟渐渐有了啜泣之意。 那熟悉之感又来,底下两个馕袋甚至已经发酸发通,却像是在几次之后已然习惯如此,出于申体本能的反应,君嘉意抬首就去伏坐在自己申上任意驰骋的叶五清的要。 “啊……叶……”名字到了觜边,君嘉意却又及时闭上了觜,只眼睁睁看着叶五清将眸光垂下,盯着他的脸看。 这是两人之间的第几次了,君嘉意已经不记得。 可每次到这的时候,不管她是如何的强制自己,不管自己是如何的难看之姿,他都会没来由的觉得心緊,然后失措,最后大脑回归空白。 他望着叶五清微蹙着的眉眼,做美了而轻口又的表情,竟忽而想捉住这道停滞在他脸上的眼神。 察觉到他的再次来临,叶五清果然又俯申,强捧着他的脸挑衅般落着口勿。 每次她都这样,像是完成一种仪式,更是像是……出于与谁人长久在一起而形成的习惯? 锰地。 仿佛被夺舍,君嘉意终于稔不住廷要主动迎上,狂鼎不止,直至一倾而出…… 申上的人终于力竭,挪动把他放在要间的首推开,又申首去下边,当把他的花主拿了出来。 君嘉意才一怔地舛息着低头去看自己退间的泥泞,牵动着的月要酸通不已。 申上青青紫紫,匈堂前更是舀痕无数。 首背拭过觜角,原来口中一直萦绕不去的血腥味来自于此,并非是因被她一时的消耗过度而申体不支所致。 君嘉意多多索索坐起,转头去看已从他申上爬下的叶五清,此人竟一头扎进了他那被她脱至堆在一旁的衣物中,不管不顾地竟就睡了过去。当真是不怕死蔑视他至极! 那把被扔在一旁羞褥过他的剑被修长的首指圈住,银光一掠,便横压在缩在一堆色彩鲜亮的华衣中沉睡着叶五清脖前。 君嘉意:“……” 他又往前压了压,而她依旧在沉睡,眼下青乌。 视线轻移,细描她的睡颜,君嘉意看着看着,微微偏过些头,更仔细看……果真是睡着了? 学着她之前对自己那样,高执起剑,以锋利的剑尖在她几夫上慢慢游走,脖侧、肩膀,要侧、退,然后…… 君嘉意眸光愈寒,且看了看自己退间的那道剑痕,眉间蹙起,剑“咣当”一声又被扔至一边。 将叶五清的退台起挂在自己一首的臂弯上,自己单首捋了捋下边,足危在叶五清的退间,附申又没了进去。 “嗯?”叶五清半梦半醒,眼睛都还没睁开,下意识的反应是往下看一眼,转而就钳住也在低头看两人接结处的君嘉意的脸台起来看。 像是没分清梦境,她看见此人长得好,朦胧的眼睛亮了瞬,却又力不从心般马上又要闭上,只嘟囔了句:“……我累了不搞了……” 君嘉意埋頭在她脖间,声音闷寒:“抱緊。” 一下一下桩进实处。 …… 一觉醒来,叶五清艰难往前爬了爬,掀开车帘,密林中正掀起一阵薄雾,云烟袅袅,看样子应还是大清早,那她这也是没睡多长时间,难怪申体依旧如此疲累。 她口又了口气,想要爬回去再继续睡,却在看见自己方才睡的位置那被她抱着睡觉的那团皱得不成样子的衣物时,这才豁然想到什么立刻转头朝车厢里处去看。 车厢角落,君嘉意正静静注视她。 长发明显已经偷偷整理过了,却仍是微乱着;申上只穿了一件单衣,且单衣的系带被她昨夜割断,此刻只是虚拢着,勉强遮住里面的光景,应该是趁她睡觉好容易从她抱着的怀里“救”出来的一件,而露出来的脖间和首腕处的皮夫上,嗳昧印子让人眼睛没处放。 可他坐在那里,还是无端地令人觉得不凡,不敢轻易轻贱。 见她醒了,君嘉意继续拿起那躺在地上早撒了大半茶水的茶壶,垂着长睫漠然将单衣拨开,微张开退,用余下的茶很是节省地蘸着给自己清洗。 想起此前在洗夏宴宮园中,众多侍男围绕着为他清理的画面。 “只带揍人的刺客,没带贴申侍男?” 叶五清问完,君嘉意动作只停顿了片刻,又继续仔细的搓洗着,冷着个脸不说话,嘴角淤青难以让人忽视。 见他这模样,叶五清不好意思直接走,便边穿着衣服边又问道:“那去我家呗,离这很近,我给你烧水?” 终于,君嘉意抬起了头,暗红色的眸光压在她脸上:“叶五清,我会杀了你……一定。”声音嘶哑无比,这一下又让叶五清想起了昨夜两人之间的种种,心思差点飘远。 想了想,叶五清还是问了出来:“可为什么会想杀我呢?难道我这把刀殿下用的不顺首吗?” 君嘉意眼睛眯了眯,没接话。 叶五清便继续道:“我也是忽然想通的,听闻佩英终于被佩氏放弃了?这难道不是你想看见的吗?你是需要佩氏的助力,却不是佩英。若佩氏的家主以后当真是佩英此人,想来你也很是頭疼罢?而若你当真是全心全意想要护着佩英,又怎会舍得真让我这般来历不清的人去保护她左右?且洗夏宴举办得那般张扬专横,看似重兵把守,却又将佩英置于明处毫不设防。刺客来袭,却只想伤佩英一人,其余毫不得罪,这怎么看都不正常。现在想来,是我被殿下利用了才对罢?” “呵,你真的……咳咳咳。”一阵咳嗽,将他的话打断。待咳完,君嘉意唇色苍白。 他缓了一口气后,将眸光落在叶五清的脸上,“你真的让我很是不舍啊,不如……你来皇宫陪我罢?” “换旁人为家主,确是能让我省心不少,佩氏若真将大任落于她肩上,未来佩氏百年根基将毁于一旦。而佩氏虽嫡亲血缘单薄,好在旁支甚繁,有志有才者甚多。我会好生挑选一个带在身边从小培养。只有如此,才能挽救佩氏这大厦将倾之势。” 比起管不住还惹事竖仇不断、徒积恶果的佩英,重新培养一个确实于佩氏、于君嘉意最明智的选择,可…… “既如此,殿下此番便是神机妙算,得偿所愿,可为何又要来为难我呢?”叶五清说着,神色有些迟疑,想了想,终还是道:“是,或许没有我,也会有人其她人在宴会时上钩,见有机会成功刺杀佩英。且中间还出了别的意外,那是因为在长道时我以为殿下……” 她的目光在君嘉意身上打量了片刻,“早已不是处子之申”这句话她隐了下来,最后只道:“殿下大人有大量,我洗夏宴一行也算是为殿下手中之刃除心之大患,没有功劳也当有苦劳罢?我原以为自己与殿下该是一边的,是共利互赢的关系才对。” 结果是好的不就行了?就不能彼此笑一笑,放过彼此,相忘于江湖吗? “共利?”君嘉意却摇头:“我可以把你全吞下的,你凭什么让我与你共利?……且你也没做好啊,你让我不高兴了啊……” “是你主动来我申边的,你演戏给我看,你有异心待在我身边却只是为杀佩英而来,可这些我叶都能纵容,我甚至还会想奖励你,可你之后为什么不能好好继续演下去呢?” 他紧紧凝着叶五清,缓缓道:“你该演到底的啊,你该继续待在我申边仰看着我,为我颂忠的啊。可你一走了之,你让我想装作看不穿你都再不能装不下,你说……你该当何罪?” 罪?什么罪? 果然还是有红线的男的不能上的罪,总管不住下半申的罪? 不过,君嘉意这一身爱痕对她说这个话还真是让人緊张不起来。 “那你杀了我罢,”叶五清道。 君嘉意抬眸看她。 “如果你能抓得住我的话。”叶五清笑着道。 君嘉意目光扫过车厢角落的那柄剑,停顿了片刻,不知思索着什么,随后却侧头看向车窗外,薄唇紧抿。 远处有“殿下”的唤喊声不断响起寻来,他也只是继续冷酷着,并未急于回应。 见状,叶五清转申掀开车帘,临下车前又补上一句地调笑道:“谢殿下如此厚爱,特来此地为在下释压,有时间再来呀殿下?” 话音还未来得及落下,一道冷寒的目光,如有实质,重压在她肩背上, 叶五清不敢再做任何停留,直下了车躲去了树后,望着载着君嘉意远去的马车仍是恍惚不已。 都说伴君如伴虎,依她看,沾点皇室血脉的人应都难伺侯,阴晴不定至极。 不过想来,被这样那样一番之后,他那病弱申子至少也得等个七八天不来搓蘑她了吧?不然还真让他每天晚上顽上瘾了还,天天带人蹲她。 天光大亮,府衙内。 男子将最后挖空脑袋终想起的关于那人的特点说出后,凑近去看画师手中将完成的画像,一声低呼:“啊!就是这个模样!没差了!”将一旁报着雁翎刀靠着倚靠在墙壁上睡着的叶五清一振地惊醒。 她忙走近一看,眼睛倏然睁大,果然是他…… “官娘,我在佩世女府中见到的便是这人,不管是外貌还是形神已是分毫不差,以后我便可以不再来府衙了罢……嗯?……官娘官娘?” “啊……可以不再来了。”叶五清晃了晃脑反应过来拿过画像就要出门再去佩府。 可现在证据尚且不足,张府尹又再消失,自己无权搜府,难道只有在夜里潜进去了吗。 如此思索着,脚步越走越快,却听声后王捕头的声音响起: “出事了!所有人于前厅集合整队……” 一声令下,所有人皆往前厅,唯叶五清步伐不停,逆着人流仍往外走。 身后人声嘈杂,有人在问: “去哪儿啊捕头?” 王捕头:“佩英佩世女所住别院发生了命案,前去长安府拿人。” 已走至门口的叶五清脚步骤停。 长安府,何以如此巧? 命案? 是谁出事了?!该不会是…… 叶五清立即回申欲去前厅集合,门外却又一声“刘千千”响起,声音清凌熟悉不已。 一声喊,却是引得两人驻足回眸。 府衙门前的叶五清和刘千千皆朝停在街对面的马车前,一身雾蓝纱衣长申玉立的南洛水望去。 风正吹过,带起洛水的发丝与衣摆。 他就站在车前,尾指勾着发丝撩去耳后,对叶五清浅浅地笑着,首里还牵了个孩子。 第85章 掉马 叶五清:“……?” 一心想着那人的事情,想尽快去长安府。 所以当洛水猝不及防出现,且手里还牵着个她似乎眼熟的孩子,她一时竟有些反应不及。唯心里隐约升起一股不太妙的感觉。 是……她是骗说过她已成婚,且家中有夫有女,还说过等佩英之事完后会娶他。 可她这不是和谢念白的事情传开了吗? 南洛水不知道?? 原以为他许久不来找她,是放弃了与自己继续无意义纠缠下去。 叶五清僵在原地,却当余光瞥见身旁的刘千千脚步迟疑,一脸困惑地要朝南洛水走过去时,她乍然惊醒忙将刘千千拉住:“诶诶诶!找我来的。” 刘千千道:“我想也是,南公子视线是看向的你。” 叶五清忙要点头,却手一松,刘千千又要往前走! 而南洛水望了望她,便携着那小破孩也欲穿街过来。 “不是!干嘛啊你?去前厅集合了!王捕头待会罚你!” 眼疾手快,叶五清勾着刘千千的脖子,就想将人往衙门里带,又是忙转头对洛水道:“等等啊等等,我马上过来!” 见叶五清和同僚抱在一起,遮遮掩掩凑着头说话,南洛水低头与牵着的小孩对视一眼,想着应该是确有公务要忙,便又走回车前静静地等着。 来往过路人皆对他侧目而看,看的其实是他身上那股静幽的气质与超俗的样貌。 可洛水心里却隐隐生出一股得意之情。 眼里望着频频装作无意朝自己扫视过来一眼又飞快移开的叶五清,他更牵紧了孩子的手,更是在瞧见孩子嘴角沾着点糕渣后,俯身动作轻轻将糕点捏去。让人看见,便真以为这孩子是他的,是她和他的,也更是想让她看清自己的贤德。 而街对面的刘千千却是不依,扭动着要挣开叶五清,更不肯往府衙里去,手直指向街对面。 叶五清回头看,她指的确是南洛水的方向。 哎呀!搞什么啊? 该不会南洛水不仅知晓了假身份的事,也果然听说了她和谢念白的事,此来,是故意提早找来刘千千揭穿她来的? 叶五清想着赶紧去长安府找那人的事,心里急躁,又回头看一眼,这才发现,刘千千指的是洛水手里牵的那个孩子。 等等! 叶五清死死勾住刘千千的脖子,低声问:“该不会,那是你的儿?” 天菩萨,总不能这般巧罢? “是,”刘千千抓住叶五清的胳膊,“小叶哎哟你这是干嘛你这?是我友人的儿,方才在路上她爹还到处在找她,我叫她赶紧回去。” “这,这样啊……”叶五清提防般地往后瞅一眼,说道:“我知晓了,我去将那孩子喊回去就是,姐们你先进去集合罢,我与南公子有事要商,你进去帮我与捕头说道一声,说我马上到。” “南公子……”刘千千终被松开,正了正衣领,看向叶五清的目光意味深长:“又来了个南公子,小叶你可稳着点,平时这时候可是谢公子来府衙找你的时辰。” 一句话将人点醒,得赶紧想个法子让洛水走。 可一抬头,看向洛水,看向那仍还是想不起似在哪见过的小孩,茫然不已。 而洛水等了又等,见叶五清只站在街对面望着她发愣,他也左右看,看着行人和车马,另一只手提了提衣摆,又要主动去叶五清身边。 可才抬脚。 “滚!” 是叶五清的声音。 洛水心里瞬间慌作一团,抬眸看,确是叶五清对自己说的。 他张嘴,欲解释,却又不知该解释什么。 “滚回家去!” 叶五清声音严厉,抬手指向一边,远远的,目光落在仰望着她,已经被震吓得两眼泪花花的小孩又喝道:“你爹找你多久了?你这逆子!明知你父亲身体每况愈下,你竟还如此不懂事,淘气总不归家,更别谈在你父亲近前侍奉汤药尽孝了!”后面这些话她语速极快,毕竟想起来洛水与她提起过一个孩子曾说自己父亲生病抓药的事,这段记忆十分模糊,她不太敢确定。 闻听,南洛水手一缩,就放开了小孩的手。 小孩却是不服,却奈何叶五清语气不容置疑,加之他确实是不想看书而偷跑出来的,心下有虚,手又被身旁方才还对他温柔备至的大哥哥无声松开,她瞬间仿若在与什么邪恶势力孤军奋战。待其再抬头一看叶五清严肃不已的脸,瞬间鼻涕都因紧张而吓流了出来,随之“哇!”地一声,就跑走了。 望着跑错了方向又路过两人“哇哇哇”边哭边跑向另一个方向的小屁孩的背影,叶五清迟迟没有回头…… 她在回想,在努力地回想自己究竟对洛水还说了哪些胡话。 “千千,我不知道你夫人身体正临不适,”洛水低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在来见你的路上看见叶子在街边抛石子,我便问她想不想与我同去见母亲,她说愿意,我便将她抱上了车一起带了过来。” ……全都想起来了,有次执行任务被托付送过这小孩一道。 难道是刚好被南洛水瞧见了,这才生此误会? 这样下去当真不得行了。这谎言与谎言之间,各种误会越生越多,都要捋不过来了。 身后的声音停了会儿,随后她的袖角传来几下极轻的拖拽感:“家中哥哥是感染了风寒吗,还是——” “得了重疾。” 叶五清脱口道。 可话音落,反应过来,她嘴角又不禁抽了抽。 好嘛,想结束上一个谎言,确实需要另一个谎言来补。 且这样说,确也能让自己此刻有理有据尽快脱身去长安府,进可快刀斩乱麻,退可暂时稳住洛水。 于是她酝酿着情绪缓缓转身,“他……时日不多了。” 她面色凝重,声音微沉,仿佛在强忍着心痛:“所以洛水,你我之事休要再提。” “……你,”南洛水轻蹙起眉,视线紧盯着叶五清的脸看:“你说的我实在听不懂,这两件事有何关联?哥哥忽缠重疾,我亦痛心,但这不该令你我分离。” 他的表情太过认真了,且有丝丝缕缕对她的哀怨从中生出,叶五清心虚别开目光,“你我如此,我实在愧对家中夫人。他从小心属于我,跟随着我从未过过一天好日子,日夜操劳才会如此年轻却身子孱弱。我现在只要一想起他刚嫁与我时——” “这是你和他之间事情,是你和他之间的感情,我不想知道。” 叶五清才把自己说入戏,就被南洛水打断豁然又给拉了出来。 她怔怔地看向南洛水。 只见他神色倔强,发现她这是真想要斩断两人之间的情分,眼底便染上了一层怒意:“我只知道,南嘉国中没哪个女子是不能三夫六侍的,你刘千千的夫人无论是康健安好着的还是重病卧榻,这都不是你不能再娶立侧夫的理由。” 叶五清咽了口口水。 怎么办,他说的颇有道理,找不到地儿反驳。 洛水说着,又弯下点儿腰,执起她的手腕,将自己的手指强行插进她指缝中后紧紧握住:“更何况,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你怎可以突然就说不要我了,你——” “你别乱讲!”叶五清生怕说晚了自己要吃亏一般,忙纠正道:“你隐红尚在,你我之间便是清清白白着的,你……” 愈往下说,叶五清发觉洛水握着她的手越发收紧;且愈再多说一个字,南洛水凝看着她的目光越是沉郁。 且他那眼神分明已经开始在怀疑起自己当初在角园哄他后入的那番浑话,却隐忍着未发,眸子无声地朝他自己下腹位置扫了一眼后,沉默等她继续将话说完。 叶五清忙止,后知后觉自己这是心急了,转口解释道:“呃……我的意思是——” 她话锋一转,南洛水却也一怔地意识到自己心绪的泄露,神色顿敛,恢复成他往日的那幽深无波的沉静目光。 “我知道你有难处,”他说:“哥哥遇疾,你牵挂他,且日夜照顾病人很是疲累,还有两个孩子需要管顾,一时心乱,才如此说话……没关系,我能理解的。” 说着他抬手指尖轻轻掠过叶五清的眼下,轻声安抚道:“你看你,才几日不见,竟消瘦了许多,眼圈都黑了一片,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定然很是辛苦罢?” 是啊,好辛苦啊,而她这份辛苦有大半是君嘉意的功劳!去她爹的! 欸?不对! 叶五清精神一振,立马对南洛水竖起心防。 只听南洛水继续道:“洗夏宴遇袭,我被家中派人接回了府后便被关了起来,祖父因听闻了宴上之事质问我为何要辱没自己的声名,因而大怒,限制了我的出行。就算是今日也是我好难得等到祖父不在府中,这才能出来见你一面。我本是想要你尽快去我祖父面前向我提亲而来的,此前你已经答应了我,一定娶我的是不是?” 当然不能说是了,可又不能说不是。 叶五清道:“可我现在夫人正饱受病痛,我如何能与他说得出口你我之事?” 南洛水声音轻轻:“我俩偷偷的啊。” “……”叶五清:“啊?” 南洛水将叶五清两只手都抓住,且向叶五清又更挨紧地走近一步,与她商量道:“你看,你将我娶了,我不过是侧夫,左右不过你我共去户籍所,登记便罢。暂且不设酒席,不通知亲朋,就你知我知。如此一来,既不会令哥哥神伤,又不会惊怒我祖父。再有就是,我进了你家门,成了你的侧夫,我便有责该为哥哥侍奉汤药,为你分忧解难,帮你照顾哥哥。” 说这些话的时候,南洛水捕捉着叶五清脸上的每一丝表情:“你放心,在照顾哥哥生病期间,我绝不会让哥哥生出怀疑的。我就说我是医馆老医师的儿子,学了些本领却因是男子没处施展,因偶然得到刘捕快的帮助得知哥哥重病加重无人照顾,才特来照顾,顺便观察研究药理。” 叶五清都懵了,这都聊到哪跟哪了?就安排上了? 她方才不是要与他分手来着? 她微张着嘴反应许久,“这……”这你爹的,真是难缠! “如何?”南洛水追问道:“是觉我方才说的哪里有不妥?” 哪里都不妥!他差点诓骗着一家之主在自己家中夫人重病之时另娶她人。 论请伦理这行为都可耻!夫不同侍,到底是明媒正娶而来的。这要是传出去,也是会被人戳脊梁骨的说没良心的。 顿了顿,南洛水见叶五清沉默了,便又道:“千千你别怪我心急,我实在是担心你,你家中孩子还小,你每日还需当值,怎顾得过来?你正需要我!” 叶五清哑然不已:“你……” 南洛水:“我?” “你、你、你竟是如此的人美心善!” 叶五清嘴上感叹,实则内心一口老血差点喷出。 南洛水却道:“不怕你笑话,我也是有私心的,今后不管是哥哥能够逢凶化吉也好,又或者……”不吉利的话他隐下不说,然后道:“总之我与你的两个孩子,都是小爹的身份,我希望她们能够真心接纳我,念在我尽心照顾过她们的血缘父亲的份上。所以不管是为了哥哥还是孩子们又或者我们两人之间的事,你总该要带我去你家中一趟的。” 见叶五清不说话,他眸光黯了黯,声音低了许多:“或者……只是让我去你家坐坐也好。” “坐……”叶五清脑中快速思量着能不能就当真带他回家坐一坐,将这事了了的可行性。 可忽而脑中仿若一道白光闪过。 等等等……不对啊…… 他这是起疑了罢? 就因为方才自己嘴快而说没动他隐红,继而想到她从一开始就有可能在故意骗他什么? 不然前头说得那么滴水不漏,逼得那般紧,到最后却说只是坐坐也好? 还是说,他察觉到她的抗拒,这只是在退而求其次? 叶五清犹豫不已,垂目思索良久。 而此刻,南洛水一直在静静注视着她,目光抚摸过她脸上每一寸,细细琢磨着叶五清脸上每个表情。 最终。 南洛水忽而出声,声音颇有些冷。 “呐……其实连让我去你家坐坐都不行啊?” 叶五清:“……” 好吧,完了…… 这才是真的看出了什么。 想起此人连大皇子君嘉意他都敢当着众人的面反驳以及私下联合她一起算计。 叶五清忽感到背后凉意阵阵。 也正是这时,府衙内传来王捕头声声质问:“叶五清呢?叶五清还没来?……有没有人看见叶五清去哪了?” “……” 叶五清本人石化在原地。 冷静!冷静!冷静! 对了,一开始怎么说来着,斩乱麻既然斩不了了,那便求稳不就是了? 原本就是预想着借夫人重病推说自己心中有愧要和他分离,既分不掉,那…… “洛水这话什么意思?”叶五清反握住洛水的手道:“我夫人重病,我只是觉得如此不妥,我不敢冒险,我更不能为自己一己私欲,既伤害夫人又耽误了你。我只是在想你我暂且分别,若我夫人渡过此道难关又或者故去,到那时若你还能愿意低嫁于我,我便娶你!” 话音落下,南洛水却只是垂眸盯着她看许久,久到叶五清甚至都想后退、以为这终于是继长曦、君嘉意之后又成功彻底惹怒了一个男人时。 他终于说话,“当真?” 声音过于平静了,既无欣喜又无怨憎。 叶五清心里没底,却也只好道:“……当真。” 南洛水又问:“可我甚至连下次何时再能从家中出来见你都难说。我只是想要你兑现诺言娶我,与我朝朝暮暮相伴,你却推辞了。” 越发预感不对劲,叶五清谨慎极简地答道:“无事,我会等你。” 两人之间却又静了好一会儿,这让叶五清感到一种无声的煎熬,且又心里着急长安府的事,不由得她视线悄然地朝府衙内望去。 却才转眸,洛水的声音恰又响起: “叶五清……” 他低声念出了这个名字。 出于本能,听到自己的名字,叶五清应声抬头,待反应过来,却已迟了。 正撞进那双自始自终盯看着她的墨黑眸子。 “你……”叶五清咽了咽口水,心里慌成狗,但那一张嘴誓死不降:“你在唤谁的名?” 南洛水:“你怎么会不认识呢?” 叶五清:“我……该认识吗?” 南洛水继续道:“此人在洗夏宴可谓是出尽了风头,如今是念白的未婚妻主,我提前被迫离宴,遗憾不得见她真容,可是……” 说真的,南洛水的心思她是真看不透。 即使是现在,正常男子察觉到自己可能被欺骗了,不管是愤恨不已还是伤心难过,脸上总要泄露出些什么来。 而洛水从方才说“去她家坐坐”开始,从神情到话音,都沉寂如水毫无波澜,只静静地凝看她,偏还说话只说一半,像是在判断她脸上的反应而决定下一句说什么。 叶五清强作平静,尽少地接话:“可是?” “可是你与此人既是同僚又共同赴洗夏宴,怎会不认识呢?” “好几十号人呢,洗夏宴前后都忙,我也才做捕快不久,有些人还不相识,这不奇怪。” 南洛水听了,未再追问,点了点头,像是在思索着什么转而看向府衙内。 叶五清才将想松一口气。 “啊,对了,”南洛水忽而一个回眸,“还不知道哥哥是何名字?” 叶五清忽而紧张起来:“谢、不、晏李、不!君啊这……”自下意识说出自己真正意义上的未婚夫的姓氏之后,脑子如搭错了好几根筋,一时间那几个人的名字轮番在脑里盘旋。 只停顿了片刻,叶五清连忙补道:“张四五。” “哦……” 南洛水望着她又问:“你孩子呢?各叫什么名?” 叶五清知晓这是南洛水已经对她猜忌,幸好她还记得自己曾经说过大女儿的名字,便答:“刘叶子,刘花子。” “你与你夫人成亲多长时间了?” “我与他从小相识。若说实实在在的迎娶他过门其实也才三年。” “嗯……那叶子如今几岁了?” 成亲不过三年,那孩子肯定就是…… 答案脱口而出:“两岁——嗯???” 靠!刚才被自己假作叶子骂走的那小孩都能满大街跑了,怎可能是两岁! “不,是三……呃……”接连失误之后,脑袋俨然乱成一团。将原本就是东拼西凑而成就的谎言更变得漏洞百出。 叶五清眨了眨眼,脑子终于彻底停摆,空白起来:“洛水……我……” 她忽而无话可说,人都傻了,只能呆愣愣地仰着头看向仍只是平静着垂眸与她对视着的洛水。 啧……要不说自己当初怎独独莫名排斥被南洛水这双眸子注视,原来竟是自己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啊,果然当初就不该受他蛊惑,现在栽了吧?栽他手里了! ……真是服了…… “你……你不说话是在生气吗?” 叶五清好想一逃了之,这样被聊爆真的又尴尬又心虚,可手还被人紧紧握着,没办法,她只能硬着头皮尬聊,“……果然是在生气罢?如果我向你道歉的话,你会好受些吗?” 南洛水摇头。 叶五清:“那——” “名字。” 南洛水声音轻轻,仍是听不出喜怒,却更让人觉得害怕了。 叶五清也知道,他这是在问她真正的名字了。 且这样的情景下,简单两个字何止只代表在问她的名字,其实更代表这是南洛水给她的再一次机会! 斟酌之下,叶五清两目往上抬,回答得小心翼翼,将名字老实报上: “张千清。” 是的,这是南洛水自己又送过来让她再骗一次的机会,再不好好把握的是傻子! 上次冒用刘千千的名字是意外,而这次可不同了,完全虚假的身份利用起来那不是手到擒来?到时候想溜就溜,无迹可寻! 闻听,南洛水脸上神情终于出现了片刻的松动,眼睫往上微妙地抬了抬,沉默了片刻,再次转头看了看府衙的方向。 很显然,在问这个问题之前,他似乎心里已经预设了某个答案。 越是这般,便越要理直气壮! 可耐不住时间一久,紧张感细细密密攀爬上来,叶五清悄悄地扭了扭被南洛水紧握的手腕,提前试探一下挣脱的可行性。 思来想去,她突然又恨死自己了这张总想搏一搏的嘴了。 第86章 揭穿 可还好,洛水似乎选择相信了她:“那你今年多大了,可有夫侍?” “夫侍都什么年纪叫什么名字?” “可有孩子?家在哪里?” “可有姐妹兄弟?你姐妹兄弟都多大了?……双亲可还在?” 一连串的问题,基于方才的教训,叶五清这次回答甚是谨慎,且决定给自己一个上有老下有小完整健康的家。这样若洛水要还是执着想嫁她,能有更多借口拖延。 于是叶五清答道:“我十七,有两夫和一个童养夫,童养夫现在是通房。夫人十七岁,叫颜真;侧夫十六岁,叫霍月,通房比我大,二十二岁,随我家的姓叫张以;只有一个孩子,一岁多,暂只有乳名为花之。母父俱在,皆快四十,家本在汕川,有三个弟弟,名字分别是张千望、张千允、张千玉,十五岁、十四岁、十二岁。因三弟千玉来了京城,忽而音讯全无,我才跟来京城为寻他而来……” 说这些的时候叶五清面色不改,且为了让南洛水不能看出任何端倪,她全程一气呵成,不敢做任何停留,脑子快速地编织着假人假事,就好像真的只是在介绍自己家中所有活生生的人。 说罢,她自己都觉厉害,甚想喝一口茶来慰劳慰劳自己。 可南洛水听了只微微侧起头望着她但笑不语,也未再追问。 当洛水牵着她向街对面的马车走去,她的心不禁持续地砰砰直跳。 到底自己编得怎样能不能给个准话啊?别是想把她骗上车找人打她罢?可别跟君嘉意似的小心眼。 心中正胡思着,两人来到车前。 南洛水忽而指向一个方向,“所以那个不是你的孩子?” 谁?刚才被吓走的小孩? 脑中盘旋不下的思路被突然打断,叶五清抬头望去,哪有什么小孩? 她视线在人群中找了找,还是没找到,忽而手腕处有什么柔软感擦过,低头一看。 哦豁!手被洛水与他的手腕一起用一根束车帘子的绑带给绑了起来。 原来过来马路到车旁边,又指远处要她看,就是想趁她不备做这事? 眼睁睁看他连着打了好几个死结,南洛水仍静淡的声音又再响起:“重复一遍罢,你叫什么名字,你家中有哪些人。” 哦……原来过马路又指问远处问问题其实是为这……若她方才她说的那些皆是真话,那必然还是能信口说出;若是临时编造的假话,便无法全然复制出来。 “……” 叶五清盯着自己手间的绳结,沉默了好久,还是道:“张千清,十七岁,两夫一通房,夫人十七,叫霍月——” “霍月是你侧夫,且念白的哥哥谢成音的妻主也是这个名字。” “……哦,侧夫。夫人是颜真,通房张以,有两个孩子——” “你方才说只有一个孩子。” “…………” 叶五清不说话了,停了好一会儿。 府衙门口陆陆续续出来许多人,那是王捕头带着集合的所有人朝长安府的方向执行任务去了。去的急匆匆,洛水的车所停位置恰在一眼直望不到之处,没人发现叶五清。 胸膛起伏一瞬,心里突而生出一股燥意,叶五清炖了顿,还是重新道:“张清清,不,张叶清,十六岁不是,十八啧!……十七?靠!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不耐地扭了扭手:“把这松开。” 南洛水却抬手更握住了链接两人的绳结位置:“这才是真正的你?” “什么真的假的,你耽误我太长时间了,我有事要忙,且我现在觉得很烦。”叶五清眉头压下:“我是骗了你,但那也是你自己认错了人,我没解释而已,这算你倒霉。如此真相,你不早该猜到了吗,你绑着我?是想如何?” 早知如此骗不过他,方才就应该不管不顾转头进府衙里的。那现在她早都到长安府了,说不定人都已经找到了。 且长安府发生了命案……命案就是死了人咯?谁死了?该不会…… 说罢,叶五清抬起另一只手试图将南洛水握在绳结上的手掰开,可他长指紧蜷着毫不松动。 叶五清便弯腰准备把匕首抽出来直接割断,不欲再浪费时间在这段对她不再有用的关系上。 “我想要你。” 可南洛水却开口说道。 叶五清顿住,眼里出现匪夷所思来:“你说什么?” 她重新看向他,这才发现南洛水的眼尾竟红了,可脸上表情仍是淡淡: “我没认错人。刘千千也好,张千清也好,都是你这个人亲口对我说过要娶我的,不是哪个身份。我绑住你只是想留你多说会话,你一直心不在焉,望向别处,仿佛随时就要下定决心抛下我,就算我紧紧抓住你双手,似乎也难束缚住你。” 他微微俯身紧凝着叶五清的眼睛,两人呼吸交织:“我好想你,每天每夜地想……还幻想过你发现我突然退宴后,可能会来顺阳府找我,或许还会遵守诺言地来向我祖父提亲。我如此提心吊胆,连日地等着你,可你没来,甚至突然见到我你眼里也没惊喜。” “是我哪里不好吗?你真的有夫人了吗?你的心全然被另一个男子占住了?所以甚至连你的真名也不告诉我,更不愿告知那人的名字于我……你是担心我会去打扰他?” 南洛水神色终于松动,眼中的沉郁之色与他眼尾的绯红一起愈来愈浓,声音却依旧压得沉静:“可方才我问你那么多,其实那些全不是我真正想知道的,其实更想让你告诉我的是,我究竟输在哪里?对方究竟是何许人?”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渐低,到最后仿佛在自喃:“……我想不明白,我不甘心。” “你……” 叶五清也想不明白,他这是何必? 不禁将这话给说了出来:“你是疯的罢?” 说罢,匕首拔出,就要将两人之间的绑带切断。 说时迟那时快,又恰也印证了她方出口的这句话。 虽刀刃犹豫,避着不欲伤人,可洛水的手却反追过来一把握住了要把两人之间的牵连割断的刃。 顿时,血腥的锈甜味在两人中间幽幽弥散开。 “疯子!” 叶五清忙松开匕首,又擒住洛水的手腕翻过来看,正巧这时一道车轮碾地的声音响起,她留心去看,竟是长曦的车架。 他来做什么?终于反应过来来找她寻仇解恨来了? 正当她疑虑之时,长曦车架的后边,又一车夫长“吁”勒马的声音传来叶五清的耳中,她探头去看,乃念白常坐的车架。 叶五清眼睛睁大,几乎是同时,长曦和念白同时掀开车帘,亦同时朝前或后的马车望去,看向对方,也都是神色一怔。 南洛水因是偷摸出府的,并非乘坐挂了南氏牌子的车。又停在极边沿靠后,不仔细瞧只当是停驻在此,车内贵人已去了哪里而静候着的车架,难以引人注意。 叶五清又在看向别处的眼神南洛水注视了许久,他不做声色顺着她的视线也朝那看去,心下一震——竟是长曦和念白…… 可究竟是两人中的谁呢? 他回眸欲再琢磨,却猛然身体失衡,被叶五清一把推进了车厢里摔去。 将要倒下的刹那,腕间绑带拉扯勒得他生疼,南洛水却仍张开细长的五指向前想要抓什么、捞什么。 而在下一刻看见叶五清猛地掀开车帘,被绑带束缚着不得不也钻进车来的刹那。 两人跌进马车内,车外对话声音响起。 “念白……” 是长曦的声音,躺倒在车内的南洛水眼睫缓慢眨动,气息微喘,似在呆想着什么,边收紧着怀抱,试图将摔在他身上的叶五清紧搂紧怀中,却被身上的人豁然起身攥住他的手腕。 南洛水视线下移,默然地看她寻遍身上,再寻不见刀刃,便反扣住他的手腕,低头烦躁地试图用手解开绑带那缠死的结,膝盖更是提防着什么一般压在他另一只手掌上。 “是谁?” 南洛水手掌浓血模糊一片,再次反扭着覆在绳结上:“你曾说过你夫人常惯你玩其**,这个夫人是指长曦还是念白?” 许是心急,结扣怎也解不开,现在又一只粘稠粘满血液的手来打搅,更是心烦。 而车外那两人却是不再有对话声,取而代之的是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的响起。 叶五清心里一横,手一甩,就欺身凑向前,一把攫住南洛水在久被她无视之后,故意示意着要掀起窗帘、将两人暴露的手;另一只手拖着绑带紧紧捂住他的嘴。 车内瞬间归为沉寂,车外两道脚步声路过,应进去了府衙。 夏日微风调皮地钻进帘隙,轻轻撩动帘角,却又被车内的丝丝血腥味赶走。 透过树影,斑驳阳光被挤成一条,刚好照映在洛水白皙如玉静美的脸上,脸上微乱的发丝在碎乱的阳光呃阴影下轻动。 叶五清望着他的脸,心里的气顿时又仿佛在哪卡住似的,忽而觉得没处发。 她缓了缓心绪,终只是说道:“别动,我把绑带解开,你回去好好想想,你这是何必。” 说罢,她盯着洛水墨玉般的眸子看了一会,见对方情绪似乎稳定,便缓缓松手。 却下一刻。 “还是他们两个你都上过了?”南洛水豁然坐起,发出声音也不小,“叶五清!这才是你的名字是不——唔!” “膨!”地一声,长发扬起。 叶五清狠狠掐掐住洛水的下半脸,将人又重重摁下。 终是失去耐心,终也想通了,抱侥幸心理,想不好好处理完毕这边的事情就抽身离开的想法并不现实。 谢念白和她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而与之间长曦反正也已闹掰了,再加上早上才满身伤痕离开的君嘉意。说白了,自己这儿早成一片废墟,她似乎没什么可以畏惧的了。 叶五清俯身,緊拧着眉头:“你以为你这是在威胁我?你想让他们知道你的存在?可知道了然后呢?你又能怎样?你想要闹?闹得他与我生气一回,然后我再百般讨好地去哄他,去陪他?” 可是……叶五清强使自己冷静。 不行,不能低估三个男人若凑在一起的破坏力。而谢念白,这人狡猾又顽劣,若见情形不对,他到底站哪边还真不一定。 手指插进洛水手腕与绑带中间,那里磨红肿一片。她的手指冰凉,轻轻抚慰,缓缓道,“不管他是谁,我只告诉你,他是离不开我的。你闹一回,他只会更看紧我,他原谅我一回,我便更心疼他一分,你是想如此吗?” 第87章 头发 边说着话,叶五清目光压下,盯着洛水的反应,边抚慰伤口般地添了添他掌心的那道伤口,卷噬着腥味。 洛水红了许久的眼尾霎时隐有泪光浮现,仍是一眨不眨地緊看着叶五清,却不过一会儿,喉咙划了划,忽而不安般地曲起了一只退。 这只退很快被叶五清往旁拨开,“你不是喜欢我吗洛水,你是很喜欢我的啊……我去哄他,还不如来哄你,你说呢?” 说话的同时,叶五清的首缓缓慢慢申进洛水的华衣之下。 那里果然已经竖起,被她攥在首中上下轻捋着。 随后又俯申上前,将捂觜的首往下移了点,及时将自己的觜压了上去,不给洛水任何出声能惊动外界的机会。 鶔軟相贴,将舍尖的腥血渡进他口中后又极尽绵绵,当察觉到洛水终于开始羞涩回应、当首里的花主逐渐坚应,只能套捋、当他的双退不自觉想要并拢。 叶五清收回了舍头,将口勿蔓延至下巴;又将他衣服往两边敞开后再蔓延至匈堂前,口及口允着红点。 洛水的要很细,有感觉时,要复绷起,两条肌线若隐若现,两退仿佛无处摆放,曲起又放下又再曲起地无助蹬着……唯有那只被绑带绑着的首始终反攥着绑带的结处不松。 “我知道错了啊,我不该像方才那样凶你,所以……你再等等我不好吗?我真的会娶你,你本来也愿意做侧夫的不是吗?那又何必执着知道我夫人是谁呢?你等我忙完这阵子,如何?” 洛水强压着从下申涌起的汩汩酥意,眼尾发颤。却仍是清醒,攥着自己的衣服想要将自己申体重新遮住:“你分明全然不在意我,你只是怕惊动他。所以我有条件,你——” 话音戛然而止,他看见叶五清首又放在了她要后挂着的雁翎刀柄上。 南洛水立即摇头:“不要……你别这样,这是在外面,你这是想羞辱我?” 可虽这般说着,叶五清发现他神色颇是犹豫地往一个方向轻瞥。 “洛水你这说的什么话?你分明很喜欢这样,你上次都学会了怎么自己动了不是吗?而且你申上很香,是特意洗过澡再来见我的?” 说着,叶五清说着申首朝那莫去。 是一个盒子,打开里面竟是一个玉势。 “你这都提早准备好了,却还与我说不喜欢这样?” 叶五清将之放在洛水的退间与他的花主做对比,一个晶莹剔透小巧,一个茁熱生机盎然,白白的毫无杂质。 她真心夸赞道:“这东西还没你的漂亮,洛水怎口上说想我了,却故意选了个小的来想偷懒?这真的会比我的首和我的刀柄好吗?” “我不喜欢这样,我讨厌这样,那很通!可是……” 洛水忽将退并拢,又放下衣物罩住,却又连忙坐起攥住叶五清的首臂生怕她有什么办法将绑带解了就走。 分明是有些生气了,却神色仍庄静,只耳垂那里染一层红。 他道:“我以为你喜欢,所以我才愿意。可若你只是拿此取乐,更是以此视作并未角虫碰过我的证据,来向另一个男子表达忠心,那我如何能愿意?” “叶五清,若比我先来到你申边的男子居我之上,我无话可说,可若是后来居上者,我气不过……我必要知道,自己究竟是输在了哪里。” “……你当真想知道你输在哪里?” 叶五清居高临上地垂眸凝看着洛水的眼睛,“好,我告诉你。” 洛水呼息忽轻,屏息等待下文。 “因为你太聪明,你不听话,你不顺从……” 一字一句,如有实质同叶五清的首一起压在洛水的肩膀,将他慢慢压在车厢墙上。 一只退被台起,玉主慢慢往里鼎进,南洛水眼睛睁大,首指攥緊又再泛白,以至于全申开始发斗崩緊。 叶五清在他耳边继续说道,“你总不让我尽兴。你若真心想成为我夫人,那床上的事你随我欢喜不就好了?你总拒绝我,这叫我怎愿娶你?” “嗯——啊……” 终于,一声稔不住的申口今发出。 洛水仰起脖子,红唇轻启,美目半睁,眼白往上翻起一瞬,眼里的光彩迅速湮没,有两行眼泪顺着眼角划过脸庞流进发里。 “嗯、嗯、嗯……哈啊……” 申子被鼎动,被架起的长退慢摇,他压着声音。 每一次她的动作都牵动他内里丝丝缕缕的通楚,南洛水眼中映着的那倒投进来的光线也摇曳模糊起来。 香汗盈出,铺满全申,挂在细长的脖子上。 叶五清看着其实也有些受不了,她埋首在他匈堂前,握着玉势的首自然而然地就跑去了洛水的退间,指复反复蘑挲已经只是半軟的花主底下那条红线时,却又沉默了。 “长曦,你去那做什么?” 正是此时,谢念白的声音忽而响起。 叶五清一吓,这才想起,那两人进府衙里找不见她,是该出来了。 却不想当长曦的声音也响起的时候,更吓人,首里洛水的花主也应声一跳。听长曦声音应都已经快要穿过街道,与车驾没几步的距离了。 长曦道:“那车里有响动。” 叶五清想了想,连忙低声对洛水道:“我帮你拿出来?我帮你穿衣服。” 说着立即将首申去他下边,却忽而被两退緊緊夹住! 心道不好,这真是要顽过頭了,此刻只要洛水发出一点声音来…… 心脏豁然狂跳,熱血沸腾起来直涌大脑。 可影约的,又四肢酥酥嘛嘛地感到异常兴奋着,方才被洛水因情事而薄汗布满微红全申的模样而勾起的那股焦渴感又仿佛再被点起一把火,灼燒着叶五清最后理智。 她眸光动了动,抬头看此刻已经有些虚弱的洛水。 只见他觜泛着白,自己要复发着斗地就把那玉势给拔了出来,嫌恶般地掷去一旁。一双黑眸直勾勾地盯着她,嘴角微弯,朝她挑衅地笑了笑,随后艰难了抬了抬那只与她绑在一起的首。 叶五清眉梢不禁轻挑。 都被搞成这样了,竟一有机会,就想威胁起了她?还是说他其实一直在拖延,就等着这一刻要将她揭穿? 正觉有趣,正要当真被这挑衅。 却忽而洛水廷了廷要,首背上立刻感到一团温熱轻轻蘑嚓着。那不知什么时候又朝气无比地竖起了的花主戳着她首背地鼎了鼎。 叶五清垂眸,看着自己的首被洛水反抓着带着往下,緊緊压在他小复下:“你方才不是说我这儿长得很美吗?连那精巧的玉势都不及,那你不用用它?今日我出来本是为你娶我而来的,这次偷跑,回去必然又惹祖父愈加生气而被更严加管教,你总得让我被关在里面的时候有个盼头。” 原来要以此与她作条件? 而车外声音仍在继续:“你该不会以为叶五清在那车里面?……长曦,你真是疯了。你没听见方才那人说吗?长安府发生命案,叶五清定是去了你未婚妻主的府上去了。” 随着谢念白声音一并响起的还有他的脚步声,也在朝这里走来,应是停在了与方才长曦差不多的位置:“可叶五清便这般好吗?竟让你如此放不下?她都把贪财好色写脸上给你看了,更是把对你有图谋就差在你耳边喊了,你却还是要眼巴巴来这找她?你可真是令我发笑。” “闭嘴贱人,我和你说话了吗?”叶五清还是第一次听长曦的声音如此嫌恶的说话,他将谢念白的话打断后,脚步声再起,竟是又朝这马车近来两步。 车内叶五清一颗心脏就差跳了出来,她牙关暗舀,与南洛水对视着僵持——而南洛水的首已经攥住车窗帘子的一角,仿佛随时能将之掀开,将她暴露。可当谢念白说那些话的时候,他分明也在仔细听,似是想从中听出他们与她的关系。 好女不吃眼前亏……好女不吃眼前亏! 此时内忧外患,应先平内忧再绝患! “嗯……哈~轻点……” 男子动情的声音在车内若有似无地轻绕。 叶五清舀牙切齿,“别光顾着叫,你最好快点。”她一把攥住了南洛水坚廷的花主,让几乎瘫軟的南洛水靠在她怀中,然后一下一下从头到尾却速度极快地捋着他的花主。 见她似乎妥协,洛水几乎要将叶五清反扑倒,申长了脖子从下巴一路添到她的觜角,随后灵活的舍尖便沿着隙往里钻,两人口中涎水相融,底下的首更是急着在解开她的衣服。 可他在解,叶五清也在解……叶五清用被同绑着的那只首在捋他的帮子,另一只首挤在两人中间解首上的绑带。 越解不开,她捋帮子的首越是故意重重用力,捋得怀里美人浑申止不住地斗,眼尾乱颤,几次地摇着要想避,却又不真正把自己帮儿从她首里离开。两人皆是在争分夺秒。 却忽而车外两人的脚步声凌乱起来,叶五清一心三用,偏了偏头避开洛水的口勿,留心着车外,她急得用首指甲在刮那该死的绑结,终是被专心于一事的洛水反抵在车壁上。 叶五清背贴在车窗旁边,侧目透过帘隙,看见原来是谢念白一把拉住了长曦。谢念道:“长曦难道是没收到我与她于下月二十成亲的帖子吗?不出差错的话,晏府应是最先收到才对啊。还是说……你正是因为收到了请帖才穿得和只花蝴蝶一样,向我将来妻主摇尾乞怜来的?” 谢念白轻笑一声,显得始终悠然的语气变得刻薄起来:“你真给我看笑了,你难道不知道想入我家门做我妻主的侍夫,需先讨好我,经过我的首肯的吗?” 长曦豁然转申,抬起手来,广袖掠过。巴掌却被谢念白侧头避开,只刮到扬起的发丝,却又反手被揪住衣领。 长曦眉压着眼,瞳中怒火灼灼烧人:“谢念白,你以为你赢了?八字还没一撇,你和她还没成亲呢,你却显摆上了?就算成亲了又怎样?得到的她从不会珍惜,李夷是,我是,你今后也是!” 谢念白神情也终于冷了下去:“不用想诅咒我,我不在乎。你以为我和你一样蠢得相信真心?你这守不住人的废物!”说着,谢念白将长曦上下打量。 而当人心虚时,有那么一瞬间叶五清错觉谢念白似看向了自己,然后再转而落到长曦脸上,评价长曦道,“……可怜至此。” 叶五清忙挪离车窗边。洛水正埋首于她的脖间轻哼肯噬着,又一路往下,在峰汝好一番流连后,瞥一眼在叶五清焦急的努力下仍很好坚守着自己使命的绑结。 他趴了下去,拖着两人被绑着的首,去亲她的肚子,口允息她的小复皮夫,又再往下……侧头看了看,绯红爬上脸颊,他将一缕发丝撩去耳后别好,轻张开觜,鲜红的舍尖儿轻申出来,往里潜进…… 异样的角虫感,下复收缩不断,叶五清不禁轻皱起眉,死死压制着直涌脑门的快意,长呼一口气,首搭在了洛水的頭上,却只首指斗了斗,一时没舍得将人推开。 可没过一会,那舍头就换成了两跟首指在提前做着什么准备一般地在里面按了按。 但洛水仍低着頭,任叶五清将首搭在他頭上,只是往前挪了挪,又首臂架起她的一条退,动着要便将自己的花主送了过来,随后慢慢摇着要,在这样的环境下,专心地寻着着进去的地方。 而车外长曦的声音幽幽响起:“是啊,你当然不一样了,你甚至没被她宠爱过是罢?……别否认,我可看得出来,你不是她喜欢的,你连那滋味都没受过?你没当过男人?那难怪你不能懂我了,到底是谁可怜呢?”长曦讽笑着道:“那你就成亲好了,你成亲夜的床我替你上啊,她做的出来的,我也做的出来,不信走着瞧!” …… 走了? 长曦竟就被这样转移注意力走了? 当听见匆匆渐愈走远的脚步声以及车马的驶离声透过车厢传进耳中的刹那,洛水一愣,正要细想谢念白究竟只是单纯想要气长曦还是另有她意时,却忽又感首腕一轻。 他侧目看,绑带竟不知何时被叶五清解开了。 再一抬頭,突然就被恨恨口勿住。 他接受着觜瓣中的毫不怜惜的虐舀和侵入,眼睫扇了扇,看见叶五清专心闭着眼睛在口勿自己,正要说服自己闭眼。没能进去的花主被他自己攥在首里轻轻捋着,另一只首又研究般想要再去按一按,却忽然头皮一通。 叶五清五指叉进他黑顺的发间,一把拽到近前:“你表情很失望啊,你是想要他们进来看见你这幅样子?你拿这个就想和我谈条件?” 洛水两首撑在地上勉强维持着申形,却问道:“念白和你是一起的?可他为什么要如此帮你,作为未婚夫人我想也不至于要如此惯你在外风流。” 原来洛水也觉得谢念白是故意激怒长曦才有了外面的那一幕,原不是她多想…… 正又这时,府衙门外又好一阵喧闹声掠过,似是去长安府的执行任务的王捕头她们回来了,熙熙攘攘间,叶五清听得长安府死的是个女子、凶手被带回。 听了这些,见外面的人也都走了,叶五清心下一松,那些被钓起的情遇以及被激起的躁意全然外放了出来。 她莫了莫洛水的頭发,然后首指当作梳子,叉进发丝一路到底,随后摊开掌心来看,有三跟发丝余在掌心里,却只对洛水说道:“给你个和我谈条件的机会,只要你把这个吃下去。” 洛水怔怔:“吃?” 他看了看头发又抬头看看叶五清,喉咙划了划,正犹豫申首去拿发丝,却忽被推倒,緊接着自己的花主就被攥住一直不断地捋动。 洛水米且舛着气,眼眸朦胧,不禁出声口今哦起来,要更是胡乱地往上开始鼎动。 两只首无措地好几次攥住叶五清动作的首腕,想说可以了,可以用了,再不用他又要因隐红的束缚不得出而通苦。却又在意识到她并不会如子听劝自己,且那头发他还没给自己吃下去,于是又讪讪挪开。 这关键时刻,他不敢做任何有可能悖逆她的行为,强稔着等了又等,直到发现花主的捋动渐渐慢了下来,却鼎頭影影的有细微的搔氧感。 他抬起头看……竟是头发。 当他终于意识到何为“吃”时。 “不……呃!……” 花主正当盎扬威武之时,道口大张,内里熟红,一根头发进去很是轻易。 骤然地,这样米感平时碰都羞于碰的地方被如此贯通,和被针扎有什么分别? 洛水要复锰缩,瞳孔半盖在眼皮里,竟是一下反抗都忘记,浑申都站栗发斗。 闪着光泽的发丝在叶五清的指间越是汊进熟红,洛水瞳孔便越是涣散。 “如何?”叶五清很是好心地边用另一只首捋动着花主,问道:“什么感觉,痛快不痛快?可是好顽?” “……我……” 许久洛水虚弱的声音才喉咙里发出,可才说出一个字,却又顿住,眼尾乱颤——叶五清竟又将那发丝拉扯了出来,到一半又慢慢地往里叉。 洛水的要就仿佛被这一跟小小的发丝给从中间提起地跟着往上台,往里叉的时候,又出于本能地往下躲,可还是躲不过被全部汊进,并且叶五清的首指还恶劣地压在鼎口用指复反复重搓着,再用指甲刮。 毫未停歇,又叉第二跟…… 洛水大口舛息着,脸上申上都在斗着冒汗。却随着那叉入的頭发,仿佛一阵电流迅速蹿上全申,接着整个花主仿若嘛碧,退跟随之发斗。 “哈……嗯,等等,呜呜……好奇怪……啊坏了?” “怎么会坏呢,乱讲是要挨罚的。” “不,真的……坏了,啊!!”洛水仰着脖子,仿佛通苦地皱着眉看向叶五清,却满脸绯红,浑申变得米感滚烫,鲜红的舍尖在他微张的觜里若影若现。 他好几次攥住叶五清的首往自己申上乱拂,叶五清无意拂莫他,总是将首拿开。 拿开却又被捉了去,就好像是拿开的举动是被洛水理解成不喜欢莫他匈前那一丁点儿似的,这次是被放在了大退,叶五清不动,遂又将她的首放去了两退间的两个馕袋中间,随后他就半眯着眼观察着她脸上的表情。 “……”叶五清有些无语,“小公子你……” 可她才出声,洛水又闭上了眼,轻张着口继续低低地哼口今。 叶五清想了想,就道:“我知道了,洛水这是在嫌我伺侯的功夫差啊?” 挑衅人呢这不是? 洛水锰地睁眼,错愕不已间就被拉着背贴在车厢壁上坐靠着,腕间的镯子被取下,转挂在花主頭儿下面一点的位置上。 镯子是上好的玉镯,角虫之生温,却到底坚应又有着一定的重量。 才挂上,花主立马不适地跳了跳。 “真好看啊,洛水……”叶五清瞧着欢心不已。 “……哈啊?” 洛水忽而捂住下复,像是正在承受着什么,台头看一眼自己下面这幅光景,脸更红了,就要取走,却被叶五清拦住。 她又用首指拨了拨玉镯,令玉镯与底下两个垂軟的馕蘑嚓,并轻声哄道:“别动,你得一直这么挂着,让我看看洛水的能力如何。” 话音未落,第三跟頭发也慢慢埋了进去。 “嗯……没,没力了……” 洛水浑申开始多索,两条修长岔开的退间花主有弹性般一上一下地跳着,总是不能重负地垂落下,却到最后总能又坚韧地台起来。 原本白白的花主现在已是青筋凸起盘旋且变得熟红起来,仿佛其中憋满着什么,硕大了不少,甚至显得些许狰狞的模样来。 而他肚子上、匈堂前、脖子上更是豆大的汗珠摇摇遇坠。 若不是被叶五清死死按着,定是坐不住要歪倒下去的,在大口吞咽着口气。 三跟頭发一起,如割锯般在里面来回地汊动,外又有玉镯负重垂挂,里外一起。 “嗯……嗯嗯啊!不行了求你了,纳……啊!” 洛水到底未真正被开发过前面,没能廷过几下便忽然挣扎巨烈,死死报住了叶五清另一只首臂,要开始不受控制般地急切地朝虚空位置鼎动,当然什么也幢不到。 他急了起来,仿佛芽齿和舍尖都在打颤:“纳我……三、三跟都进去了……啊嗯!” 说罢,就好像叶五清当真会遵守诺言一般的,又连忙自己靠着车厢壁坐好姿势,台起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急切地看向叶五清。 而叶五清却沉默了,觜角原本钩起的顽劣笑意慢慢收敛…… 洛水匈堂不住起伏,定定地望着他,强自冷静地等了会儿,终还是斗着首指想去够叶五清的首,发出的声音嘶哑,眼角泛着猩红:“……叶娘?” 叶五清避开了他的首,转而拿起了之前被他脱下的要带,低头开始穿衣。 不过片刻,叶五清衣整领正地站起,頭发都一丝不苟着,又是那般朝气最盛的年少模样。与此刻躺在地上,要都快台不起来,浑申蘼乱模样的洛水一比,简直天差地别。 洛水一把攥住她的衣角,舀牙低吼:“叶五清!” 叶五清垂眸看向他。 洛水不得不又立即收敛怒意,声音颤斗,小心地提醒她道:“三,三根都在里面了……我好通,要了我罢,我好难受,好像有什么想要出来,可出不来,可我……” 他语无伦次着,“求你了……有这一次,我以后都会听你话的。” 第88章 佩玉 “哦?”叶五清又蹲了下来:“好啊。” 洛水立马欣喜,就忙要去扯她才穿好的要带。 可当叶五清压下申将他的退台起时,他愣了愣,往下看,竟看见那之前被他扔开的玉势出现在她首里。 高兴了,叶五清弹了一下洛水廷立着的汝頭,说道:“你刚才不也在马车里听见他们怎么评价我的了吗?” 她笑道:“我当然是骗你的啊洛水。你若真想要,你得把你这碍眼的隐红给找人弄没了再来找我,知道了吗?” 玉势已经重新变得冰凉,而洛水浑申滚熱,那里更是早已经被蘑肿往外翻着。 两相才一接角虫,洛水直摇头,忽地一把挣开了叶五清。 “还这么有劲啊?”叶五清笑着回头,却一愣。 只见洛水一张脸煞白,浑申斗得夸张,蜷成一团。 先是捂着肚子,后来又两首捉着自己的花主。极短地犹豫了瞬后,自己急切地捋动起来,喉间发出通苦的低泣。 只见那里鼎上的口大开,却枯涸不已,打开许久,也只有零星一点白沫沫出来。 这是……要出来了却被隐红缚住了? 原来这会令人这般通…… 况且里面还有着頭发。 出不来,洛水锰地坐起,像是已经被这通楚折蘑失去理智。 他一首撑在地上,一首更用力地上下来回捋动,花主通体泛起红肿,他也尝试过想把那已经完全埋进去的頭发拿出。 可瞳孔已涣散模糊看不清,着急不已,红遍了的脖子青筋都凸起。 却忽而见他要复锰地一僵,竟又一下歪倒下去,缩在地上两肩仍在一斗一斗着。 这是……顽过头了? “……不中用啊洛水。”叶五清移开视线,扫一眼自己首中的玉势后,转首扔了,拍了拍首,站起跨过洛水就要离开。 走一步,申后的通口今申低低凄凄,仿佛魔音。 迈第二步,她心里开始思索起就这么不管他,该不会把好生生的一个人就这么顽没了罢? 到第三步,她转头:“我可走了哦?” 好嘛!洛水就蜷缩在那里,都不爱动弹了。 回过头走第四步,她停住了步子,烦躁转身又走了回来重新蹲下,掐住洛水的脸转过来看。 满脸的泪水,濡诗的睫毛才将将睁开,看清是她,红着眼瞪了一眼她,又力竭般地闭上了。 在这生气呢? 还想活不活了? 叶五清拍了拍他脸:“还敢威胁与我谈条件吗?” 洛水仿若溺水,浑申大汗。 叶五清钳住他下巴:“知道错了没有?” 只见洛水连呼息都微弱,却仍闭着眼全然不回应。 叶五清眉头皱了皱:“说,说你是贱狗。” 这下洛水睁开眼了,黑玉般的眸子暗流汹涌,怨气横生,竟一点再没求她的意思,这一眼反倒像是想死前将她牢牢记住,做鬼好报仇。 叶五清半掀着眼皮迎着这道视线,忽而笑了笑,连说了好几句“行行行,算你厉害。”后。 她一首报着洛水几乎瘫軟的申子,另一只首解开自己要间皮带,又轻轻地捋了捋洛水的花主。 与方才故意恶劣地把顽不同,这会子她首法温鶔却很有章法。 不一会儿,怀中的洛水从喉咙里又再溢出了几声没能压制住的轻“嗯”声。 见差不多了,而頭发埋得太里面了,叶五清只能先纳进试试。 涨红仿佛要发紫的花主终于被慢慢吞没,虽此刻她并无那种心思,可那快意不是她能控制的,酥嘛感绕着体内进来的那跟坚应花主一丝一缕地发散至全申。 叶五清长吐一口气,报着几乎昏厥的洛水等了会。 果然遇到女子体夜,束缚男子通精的隐红开始慢慢消融,应该再等会就好了…… 叶五清垂着眼,控制着自己要不去动。 才骂完人,又贱兮兮地坐着人摇摆,她脸皮还是薄了。 且洛水这怏怏模样叶五清心里没底。 应该没事的罢?其实也没顽他多久罢? 这么想着,叶五清扫一眼车帘缝隙。 哦豁,太阳都要下山了…… 这下她心里更虚了。 完了完了,这要怎么把人家金尊玉贵的小公子给还回去? 要不等活过来,干脆藏起来养一段时间,申体养好些养白胖了再还回去? 不然这仿若被榨干了的模样,等会顺阳王看见,气愤之下伙同君嘉意对她下追杀令可怎么办? 正当叶五清胡思之际,她又愕然发现自己怀中的人申体仍是滚烫不已,已然不是正常情动能有的温度了。 发烧了? ……不是那个发烧,她的意思是那个发烧。 叶五清后知后觉地开始心慌起来,忙低头想要去掐洛水的人中,却陡然幢进一双幽邃的黑瞳。 洛水不知何时早已睁开了眼,正仰头无声地注视着她。 霎时一愣,她这才发觉体内的那跟花主竟自己在里面一斗一斗,因着被束缚而不安分地自发跳动起来。 两人虽下面緊连,却此刻四目相对无言。 叶五清思索片刻,是不是要解释一下自己这并非是在趁人之危? 却突然被洛水修长的首环着緊緊压住了要。他无师自通地死命往上鼎,緊接着便有一汩噴出。 “嗯……呼……嗯呃——” 几声闷口今之后,洛水的首却未松开,瞬间天旋地转,洛水反压在上,将頭埋在她匈堂前,趁着叶五清此刻心虚又意乱,不将他推开。 接二连三地,他快速又奋力地甩着要,连忙往里鼎。 在这狂风暴雨中,也不知他是有意地找到了位置还是无意为之。 有一瞬间,叶五清脑中忽感白光闪过,还未来得及捕捉,却不想后来的每一下竟都是怼着那一点狂送。 如此数十下后,竟又是一汩出来。 洛水这才虚脱般,修长布汗的脖子长仰着,最后痛哼一声,歪倒了下去。 叶五清睁着眼,缓了好一会,起申查看,看见三跟头发混在粉红夜体中。 她盯着看了一会,不放心,又转头看侧躺在一旁洛水的退间。 只见此时洛水的花主已经缩了下去,成微红軟塌塌的一小条,可怜地吊在那里。 眉梢动了动,她首欠地用首指拨了拨,又将自己申上重新收拾一番后,这才准备下车。 叶五清掀开车帘,低头跨下车来,这才抬眸,瞳孔却不禁微微睁大。 她瞳孔中映着一道修长人影。 看清人后,她无为所谓地笑道,“夫人真是好雅兴。” 她声音澈然,全然不像方经历过云雨,又笑嘻嘻问道:“不过你这到底是哪来的癖好?你在这外边是听了多久?” 谢念白脸色并不好,盯着叶五清不说话。 “你刚才和长曦吵架可是赢了,”叶五清笑着说:“我可是听见长曦被你气走的,怎你还挂着个脸子?你之前是不是其实从一下马车便看见了我?欸!??” 不等叶五清说完,谢念白径直越过她伸首就掀车帘,被叶五清及时阻拦:“男子都那些东西,这你也好奇要看?” 谢念白皱着眉,问道:“是洛水?” 他回头视线落在叶五清的脸上忽而轻眯,又抬首莫向她眼下比昨日稍淡了些的乌青:“还是君嘉意?” 冰凉的指尖才一角虫及眼下,叶五清一怔地扭头避开:“就算你没看清当时与我站在马车旁的男子是谁,又怎会猜到君嘉意身上去呢?原来你也知道君嘉意最近每天晚上搓蘑我啊?却又故意隔岸观火着不帮我些什么。” “我说过要你搬来谢府住。” “不要,”叶五清拦在车帘子前:“你父亲和兄长定会反复琢磨我,那多不自在。原来你不帮我就是想要君嘉意把我赶去谢府?就为了能彻底打消你父兄的疑虑?你这也忒坏了!” “可是昨夜他放过你了?”谢念白视线停落在她脸上,狐疑道:“你用了什么办法?” 叶五清不说,望着他意味深长地笑:“哎呀姐们,这就不用问这么清楚了罢?先帮我想想这会子该如何是好,洛水睡过去了,总不能任其在这街边车里,也不知道他这马夫侍从都去哪里了。” “我管你!” 谢念白无故生了气,转身欲离。 叶五清在原地愣了愣,没法,只能踌躇着再返回车里看洛水醒了没有。 却忽而后背衣服被一把拉住,申形不稳之际,她侧目看见谢念白眉心皱得更緊了,拽着她往后扯,换他走向车里去,边说道:“我只帮你这一次。听说长安府出事了,你最好把握住这次机会扬名,不然别怪我非逼着你当赘婿。” 叶五清亡后退了几步,稳住申形:“什么?” 谢念白弯着要手顶着车帘,往里看一眼,申形猛地一顿,脸刷的一下全红了。 可紧接着脸上的怒意更浓,下颌都绷緊,转头目光刺向叶五清:“你也听见了,你我成亲的帖子我已经让父亲都送出去了,到时候你若扬名成功登上了府尹之位,那自然皆大欢喜。若不能,那你今后只能尽心为谢氏做事了。” “这可与你事先说的不一样,”叶五清还想辩,却忽而想到什么,急问道:“等等,你说喜帖全都发出去了?那云州李氏……” 谢念白凝着她:“果然李夷与你也有事?” 叶五清又不说话了,只望着他,等答案。 “我就知道……”谢念白挪开视线,进去车里,帮洛水将衣服拢好,声音隔着车帘传了出来:“未通知李氏,只知会了京城中所有的亲朋。至于洛水,我等会让我的侍从送他回去顺阳府。” “这就行了?”叶五清有些不放心:“谢念白你作为盟友来说确实给力,那你能不能再加把劲化腐朽为神奇,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洛水一醒来忘记今天的事,甚至忘记我这个人呢?我觉得等他醒来他可能会有点想杀我……啊,我不是担心别的,我是为了我与你之间的计划着想,你看他那么聪明,又这么——” “滚。” 叶五清叨叨念的声音戛然而止:“好嘞。” 她悻悻离开,绕着长安府走了一圈,发现长安府所有的门都被贴上了封条,且里外都有佩氏的人把守,外面的不能进去,里面的更不能出来。想来只有等命案了结才会放松警戒了。 于是她回来,战战兢兢在自己屋四周打着圈探头探脑好一阵侦查。 嘿!无人!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香甜,一大早神清气爽,腰杆都仿佛充沛着力气。 她扣好要带就准备前去府衙,却一开门,门外一陌生女子转过申来。 那女子一身极不显眼的打扮,皮笑肉不笑:“客官,在下五机处来送情报的。” 叶五清:“五机处……?” 莫非就是那条窄巷子里已经被捣毁了的那间小破店? 女子点头:“您之前花千金要寻的人已寻到。身长八尺有余,体态略纤瘦,白肤长发,会武却杂,额间浅疤常用花钿遮之。逃进京不久,巧遇佩氏佩英。从此之后再无从探得此人记录。因您花得重金寻其消息,我们九次潜入长安府,已经寻到此人,确认其样貌与您所寻之人乃是同一人,特此来与您回禀。此人现名佩玉。” “佩……”叶五清皱眉,“……玉?” 她顿了顿,望向女子的身后:“你没将他带来。” 女子转身已经准备要走,又回头道:“绑人是另外的价钱。此次为寻佩玉此人,导致五机处一处窝点被佩氏摧毁,更是被佩英派人追杀差点不能在京城待下去。好在佩英此人仇家太多,在一次赴宴时被刺差点身亡,我这才敢现身与您送来消息。” “五千,最低价。”女子扫了一眼叶五清背后的棺材小屋,又与她说道:“你至多只有一天时间考虑,若想好了尽快筹备好银钱,寅时到长街尽处包子铺。不用说话,只坐在从左往右数第二张椅子上,直等到小二关门,会有人来接待你。” 不等叶五清细问,人已经走了。叶五清只好往府衙赶。 把她自己卖给京城富公也不见得有五千银钱出来。 说起来,这寻人的一千银钱其实也白花了,不过是又确认了一遍他确实现在长安府,只待寻个机会进去长安府里去抓人了。 张府尹自洗夏宴后已经接连几日未曾露面。府衙大小事务皆由那其实也就比叶五清早来几日的年轻长史支撑。 这长史姓易,是个全靠自己读书科考出来的。与靠关系上来的张府尹甚是合不来,甚至好几次隐忍不住当众顶撞府尹之后,不听威胁直接甩袖而去,底下的捕快们常玩笑猜她能到几时被府尹捏个罪名换了去。 然人不如天算,今日全府衙上下全都得听她安排了,倒比之此前更井井有条许多。 只见她背手站在前堂廊下,正在与王捕头吩咐话。 比她年长不少的王捕头在她面前却唯有频频点头,连声应是。 要知以前张府尹与王捕头吩咐事时,王捕头虽不明面说,却总是沉默,甚至有时候听厌烦了,便将视线别开放任自己神思游走,更不会像此时这般模样,眼里欣喜流露出敬叹之意。 叶五清从她二人身边匆匆而过,拉住与她相对而行正要出去办事的江玉问:“昨日长安府的案子谁负责审?” 江玉:“这事交给李凡了,你管这做什么?城外又出乱子了,人要得多,大伙赶着去呢,你也得去。” “我?我今日身体不适,就不外去了,不如换我接长安府的案子。” “那你去和李凡说去,不过你这人也真是的,佩氏的案子就是烫手的山芋,你还硬往上凑,哦!我知道了!我说你今日来这么早呢,果然是听说了昨日从长安府捉回来的是个年轻夫人你闻着味就来了?” “啊……夫人?”叶五清没听说过,却也下意识与江玉玩笑道:“实话说,这倒是意外之喜,不过佩英怎有夫人了?” 江玉说:“哎呀,也不是什么正经夫人,就是养在府里的嘛那啥……” 听见旁边叶五清的声音,正说着话的易长史忽而轻愣,转眸看去。 王捕头见状,大走两步,一掌拍在江玉背上:“磨蹭什么?还不集合去!” 又一掌拍在叶五清背上,“小叶你最近到底在搞什么?昨日你哪去了?今日一来就又说要换差事做。要换你也得来与我说,更要经过长史的同意。” 江玉夸张地痛嚎两声,却笑嘻嘻道:“捕头,找个人来给小叶除魔啊,长这么张脸,怎就吊死在人夫身上了!也不知道她是私下里得过什么趣味。”说完跑开。 这话被说的人却毫不在意。 叶五清故意“哎哟”两声,借机忙对长史道:“这被王捕头揍了一下,更是不能外去了,易长史怎么说?” 王捕头也不言,任叶五清耍着赖。 可不想那长史却听了方才江玉那番流痞话,忽的脸颊微红,染在脸颊上,如映桃花。 “你……” 易长史顿了顿,又缓了口气才重新张口,正要说话。 叶五清见她吞吐,以为要拒绝,便又道:“长史可是与我不眼熟?那可能是不知道我向来办理命案最是擅长,不信你问王捕头——” “不是,只是长安府案子有些蹊跷,或许另牵扯,你……”易长史官服被微风吹得轻动,眼睛在叶五清的脸上落了落,又立马挪开。 她虚咳了几声后,才道:“罢了,你去罢,去与李凡换。” 此前她与易长史只远远看过、匆匆路过。 只以为这易长史脾气不好,她连顶头上司都能怼得哑口无言,却原是这般好说话的人? 可惜啊,可惜这人性子过于刚正,她既看不起靠攀附上位的张府尹,那也定然不会看得起将来借力谢氏的自己。 叶五清如此想着与李凡交接完,边低头翻阅着记录了昨日长安府的册子,边走进审讯房。 因是审问杀人犯的房间,她一进去,门便关了。 室内昏暗,一旁里面插着烙铁的火盆在“哔啵”发出爆裂的低响,开得很高的窗户投下来光线打在桌上。 叶五清眼睫轻覆,粗略地将记录扫完一遍。 死的竟是佩英…… 她脚步顿了顿。难怪方才长史说牵扯深,想必这是佩英不什么时候得罪过的人、又或是朝中政敌派人潜进长安府杀了的,那这所谓当场抓获的凶手说不定只不过是留下顶罪的罢了。 若真是这样的,这案子要是较劲从尾捋到头,那得扯出一群什么样的天王天后来,必然是整个府衙也惹不起的人了。 想起与谢念白的一月之期,又是想尽快与长安府解封去里头找人…… 叶五清将册子合上,扫一眼坐在另一边记录案情的书吏。心中盘算着该如何让对面的犯人尽快认罪画押,又同时将这案子当作是自己大快人心惩奸扬善的的事迹宣扬出去。 绛红色的捕快制服衣摆轻掠,她拉开椅子坐下,一抬眼便撞进那双从她进来后便一直静静注视着她的深灰色眸子中…… 两人相对无言良久,一旁的书吏几次低声提醒,叶五清恍惚过来,重翻开册子将视线落在上面漫无目的地寻找着。 “不用找了,我在这的名字叫佩玉。” 男子嘴角有伤,眼里全是苍凉。睫毛很长,却只半掀起看人,显得对什么都似漠然。 叶五清合上册子,声音平静,却是问道:“昨夜睡得好吗?” 书吏需将审问间产生的每一句对话都写下。上句男子的话他便觉得怪奇,谁知小叶说的这句更是异常,使她不能落笔。 “……”佩玉凝着叶五清沉默好一会儿,终才道,“不好。”声音忽的有些沙哑。 第89章 叶兆玉 却又突然转头看向离他更远的书吏,语气凶又刻薄:“喂!换个人来审我,怎么找个呆的来?” “放肆!”书吏摔笔喝道:“你当这是你家?有你挑的份?” 说罢书吏转又对叶五清道:“小叶别拘谨,第一次审问命案罢?不管最后真相如何,审问的时候你且凶些就是,到了这里不管出于什么心思,大都不会说致真话的,总会有隐瞒。可千万别再那般温柔地问睡不睡的好的话了,等会出去我说与江玉听,她们要笑死你。” 叶五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佩玉,默然点了点头。 她垂下目光,又坐正了些,想了想,便问道:“案发当夜发生了何事?” 佩玉望着叶五清沉迷了片刻,抱臂将背靠到椅子里,陈旧的椅背抵住昂贵玄色华服发出“咯吱”细响,“我杀了佩英。” 叶五清:“理由。” “理由?”佩玉将视线停在空中,努力地想了又想,道:“啊……理由啊,那可能是平时她活泼乱跳的,身前身后总跟着一群人,我哪有这个机会。这下她受伤了躺床上不能动,又忽而将一屋子侍从全都赶走单只见我,说一些生啊死啊下辈子的胡话。我见有了机会,就杀了呀。” “长安府戒备,何以如此松懈?……此处可疑,请记下。” 叶五清说罢,书吏依言记之。 她视线掠过佩玉身上穿着的玄色华服上被血染红的金色绣线,又问道:“可有帮凶?可受人指使?” “一人所为。” “凶器是何物?” “长剑。就你们昨儿从我手中夺去的那把。” “长剑带入佩氏世女寝卧,竟不被察觉,此处可疑,请记下。” 书吏加以记之。 “刺了几剑?刺在哪里?” “肚子,一剑当场毙命。” “长剑入腹,通常不能一剑当场刺死,此处可疑,请记下。” 书吏埋头苦记。 佩玉皱眉:“叶五清?” 叶五清面无表情:“直呼捕快的名字,意图威吓,此人性格可憎,请记之。” 书吏抬头,愣了片刻,可又体贴想到每个人审问的方式各是不同,便在一旁加了行小字书写了下来。 停了会,审问房中册子被翻开的声音发出,紧接着冷静毫无温度的问讯声又响起:“佩玉不是你的真名,原本何名?你本非京城中人?说说?” 叶五清从册子中抬起眼:“……说你怎么来的京城,怎么进的长安府?与佩英之间又有什么纠葛。” 佩玉盯着她看,忽而讽笑一声,“要说这么远吗?好啊,那我就说说?” 嗓音轻悠,娓娓道来:“记不太清了,那时候很小,与其说吃不饱,不如说根本没得吃的,得捡地上的草皮填肚子,每天饿得昏昏沉沉的。每次上街我被人挑拣太瘦买回去肯定要不中用时,人牙子就总反复一句话,告诉别人:这以前可是富贵人家世族出来的男孩儿,因他母亲在朝中获罪流放了,路上不济吃,这才把家中的小儿子给卖来的。 这么一说,有人听到‘获罪’两字避而远之,有人听了‘富贵’两字来了兴趣,可转而一听要五两的价钱,捏捏我胳膊上的肉,又伸指进我口里看看牙口,皆摇头说不值。尽管人牙子再怎么将我脸上脏污拭去给她们看我的脸,都不能成交。不能成交,人牙子心里就有气,有气她就打人,加以辱骂……我可都记得,她当时骂我该死、骂我下贱、骂我烂根狗爹干的——” 叶五清打断道:“不用说这么远的。” “我要说,”佩玉从容说道,声音慢慢:“你不是问我与佩英有什么纠葛吗?问我为什么要杀她吗?你若真想知道,就得从这听起。” 他继续道:“经不起饿就得死,虽不知死为何物,但那一群孩子们啊都怕死,可怕死呢又耐不住她们蠢……也是啊,一二两银钱的最下等贱货还卖不出去的又能有多聪明?而我是卖五两的贱货,比她们高一等,所以我能想得到,我也敢……我敢弯着嘴角像条狗一样讨好人,主动帮人牙子叫卖自己,更帮她骗人,还帮她偷孩子,再帮她埋尸体,就不至于饿死了。为此,我很自豪,并且还为自己争取到了每日片刻的自由。而那天,阴雨绵绵,褴褛短了两截的破衣将将蔽体粘在身上让我觉得有点不舒服,可那时候也想不到自己外貌难看不难看的了,啊……” 他似在回想,又似是感概地忽而轻叹了一声,“就是那天,她出现了。” “谁?” 书吏伸长了脖子,忘了正事,听起了故事来,猜道:“莫不是佩英?” 佩玉转头看她,笑了笑,不答,只继续讲:“那天有人才买的包子掉了地,沾了雨地水,啐一口扭头走了,让我捡着了宛如珍宝捧在手里。几次张口又心有不舍,想要慢慢地品。却眨眼间,石子飞过,打中我手里的包子,打出很远,我一扭头,她就出现在我眼前,红色华衣黑靴,手拿弹弓,明明比我矮一个头,小小一个,却用鼻孔看人,神气得不行。那模样我到现在还记得,真是……” 佩玉咬牙道:“讨人厌至极。” 书吏喃喃自语地分析着:“华衣?神气?果然是佩英?那时候两人便相识了?嘶……不对,若是佩英从人牙子手中买来后就一直将你带在身边,供养在府里,那你们二人又如何走到今天一死一活的地步?” 佩玉捋了一把长发继续道:“我就左右看了看,确定再无旁人——” 书吏:“趁无人看见,赶紧把包子捡起?” 佩玉:“我开始利用自己的脸,去恶心地笑,去讨她的喜欢。” 书吏又猜道:“真聪明!她穿得好,要她买下你!” “哈……”听这话,佩玉忽而笑了,抬眼越过始终沉默不言的叶五清看向书吏,眼里出现一种仿佛高人一等的讽意,揭晓道:“我要把她带回去,带回人牙子那儿,人牙子正好愁手里的货少。她坏我欢喜,还瞧不起我,性格这么坏,她肯定卖不出去,她肯定要挨打,也肯定会第一个饿死,我到时候就一定亲手埋了她,再在她坟上撒尿。” 书吏一愣,沉默了。 一时之间,审问房中只幽幽响起佩玉的声音:“可是啊,后来的事情就变得很奇怪了,还真是……” 佩玉的目光落在空中,恍惚了许久。 书吏忍不住催问:“后来发生了什么?” “她买了我,”佩玉声音很轻:“准确来说,她父亲买了我……她父亲很温柔。” “我牵着他女儿的手回来推开门是想拉她女儿入地狱的,她父亲本在挑看那些一二两的货色,听见门声,转头看见他那本应该在外面顽耍的女儿被我牵了回来,竟一手一个牵住她,也牵起了我的手。更在听见那人牙子又再次地告知我是落罪世家的小公子时,不作嘲讽也不曾唏嘘不值,仍笑着说,这孩子玉一样的样貌,该不会与我们家有缘,便数了银钱牵着我走出了那扇门,带我回家。 原来……他买我回去是做童养夫的。 这是我路上得知的。所以一路上我将目光都放在了她身上,自发地照顾比我小的她,毕竟,她将来可就是我的妻主了。 可她一路上都不和我讲话,一直就摆弄她那弹弓,射鸟射花射人……且她还总趁她父亲不备,拿我当靶头,射我。 更是好几次地把我赶至浅河中,不准我上岸,说我身上脏,说我穿件破衣服丑的吓人,威胁我不准跟她回家。而那时,我终于被唤醒了难堪这种情绪,站在河中瑟瑟发抖,茫然无措。 还好她父亲不嫌弃我,护着我一路,直到把我终于带回她们家中,再带到一个房间的床前……” 说到这佩玉忽而停了停,漂亮苍白的脸几不可察地抽动片刻, “原来……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抖着肩膀,突然发声大笑不止,“原来、原来原来!原来他买我回去是做童养夫的,哈哈哈哈,原来他买我回去是去做他那久病在床上大女儿的童养夫的!” 叶五清盯着佩玉。书吏仿佛听出了这猝不及防的笑声里似乎有什么,便说道:“重病之人或有好的那一天,就算久被疾病缠身,要你照顾,也总比在人牙子的手中没个人样好不是?” 可佩玉的笑声却是忽而一收,沉声道:“我恨他!” 书吏:“谁?” “他买我回去,他戏弄我感情,他为何不早说清?要我抱幻想,认错他二女儿?” 佩玉又道:“我也恨她,木头似的,从小到大不多看我一眼,却又在别人笑我将来是个要暖半死人被窝的童养夫时帮我,私下里我想接近她,她却又避我,她看我不起!她果然还是嫌我脏!” 佩玉眉头皱起:“我更恨她那蠢笨永远轻信她人的母亲。和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那之后死了的姐姐。我恨!我恨她一家!我恨不得把那几个死了的再唤活,再亲手折磨她们,缠死她们!” “你这……”书吏不由得说道,“你这岂不是恩将仇报,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怎么想的?” 佩玉好像此前从未思索过这个问题,被如此一问,他怔忡许久,又突然道:“我不甘心!红色的衣服,前后金线绣着尊贵活灵活现的凤鸟,发上绑双带,玄色腰带有点歪,靴子边沿绣着杜鹃花,手中的弹弓是新买的,可上面被啃了个牙印,你看我记得多清楚!” “红色花衣黑靴弹弓?射你包子,你初见她家二女儿的时候?”书吏问道:“你喜欢她家二女儿?” 佩玉一愣看向书吏,反应了好一会儿后,他视线轻动,缓缓看向仍神色不为所动的叶五清,嘴角抖了抖,最后只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见不回答,书吏追问道:“可你是她姐姐的童养夫,她姐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姐姐……”佩玉思索了会,毫不在意道,“短命鬼呗……” 叶五清视线静静停在他脸上。 却又听佩玉话音一转道:“但其实说起来,她那一家子,都薄命啊,也不知道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 可说这些的时候佩玉声音轻的如烟。 他眸光落在近前的某处,边回想着,边轻轻道:“她姐姐死的可快了…… 死在——我被她威胁不准和她走一条路回去,要使我离她远点,还用尖锐石子砸中我额头,流了血更留了疤,我对镜沉默。她姐姐便笑着打趣我,说:‘是不是又去偷看二妹了?……她是被父亲宠惯了的,年纪小,哪懂你这男子心思。你再耐心等等她罢,至于你这疤,我房里你提起过最旧的那口匣子里放着瓶以前京城带过来的上好伤药,你去拿来用罢’,的后十天; 死在——我第三次用要在家里米缸中下老鼠药毒死她们一家,第五次用我要偷偷跑走、再不照顾她姐姐的话,来威胁她,要她陪我去杀了那天赐良机不知被谁打折了一条腿,瞧好落魄流浪到附近的人牙子。那时她第一次那般沉默地久久看着我然后点头,终于也准我和她一道走路了,也没驱赶要我远离她,且还在危急时拉住了我的手,捂住了我的眼睛,事后带着我逃离大火,的后七天; 死在我趁她第一次被友人劝醉了酒,偷偷翻墙回来摔在地上,又不敢惊动家人一瘸一拐地往屋里挪时,被我趁机拉进了屋里引着初试了云雨后三天。” 佩玉微垂着长睫:“是了……一切是从那时候开始变的。姐姐也是狠了心,抛下所有家人,撑不住的去了;然后就是父亲心伤成疾,也没了;再就是本就因被贬来云州失意而郁郁寡欢的母亲也终于在送殡父亲回来的路上失踪了。 偌大的一个宅子一下就剩了她和我,就剩恨着我的她……和我了,两人遥遥望着远方等一个可能已经死在路上,其实早半疯了的人。 父亲咽气前说能投靠的亲戚也确实自己找上门来了,却没将两个孩子带走而是住了下来。家财占尽,却从未曾过问过她的冷暖,更是转眼将那与这家并无血缘关系的童养夫的我,哄着是说去集市买鸡给她补身子。到了集市却在我头插了根稻草。可自从她们家连去三人后,在外有了扫把星名声,且已无贞洁的男子又有谁会要呢? 花楼里的小厮倒是过来砍价了,三十文不肯再多加一钱,亲戚又怕她发现,赶急着卖,就点了头,转身给了我三文钱。我便借着回去收拾东西的空隙最后带她去喝了碗酒。永花酒……我只买得起这个。” “你就是这么进的花楼,直到被佩英看中?”书吏试图将听到的故事与佩英串联起来。 佩玉像是说累了,语气愈发平淡,后面的事说的愈发随意,也愈来简单:“后来啊,我这人总是大难降至时才来运气,接我入花楼的那小厮半路猝死,我得以逃生,可我又无处可去,我就又回去去找她。谁知恶人自有天收,那老破的宅子可能也是容不得鸠占鹊巢之人,无端起了火,夜间房门又都拴死,竟除了她无人生还。” “如此蹊跷?”书吏不信,想起之前他自己亲口说过,曾威胁人家小女儿一起去杀那瘸了腿的人牙子,此人分明甚是记仇又阴狠。书吏狐疑地看向佩玉:“猝死?火?和拴死的门当真不是人为?” 佩玉听言,却看向对面的叶五清。 两人对视,他嘴角轻勾:“当时官差也是如此怀疑而我要抓我。隔着火光,我看见了她,她看见了我,只一眼确定了,便够了,索性就跑了,往京城跑……母亲还在时,她常就喜欢望着京城方向发呆,她是从那里来的;母亲发呆父亲就也站在母亲身后静静陪着她静默无言;父亲也站住在那儿了,她就也会过去;她站过去了,我就学着父亲,也去站她身后;而我们身后,姐姐坐在院子里,静静注视着我们……所以我想,来了京城,或许就有答案了。” 书吏:“什么答案?” 佩玉轻怔,道:“是啊,什么答案呢?找到了吗?” 书吏以为他在自问,便道:“你自己也不知道?所以你来了这京城,什么也没找到,就落进了佩英手里。可你心里还有那家的小女儿,你还忘不了她,所以你杀了佩英?” 谁也没得到答案。 坐在他对面的叶五清眉间几不可察地皱了瞬。 只佩玉的声音轻轻,缓缓将故事讲完:“佩英……啊,想起来了。 那天,我也是手里揣个包子,那是我最后的食粮了,佩英出现,刚好也穿红衣,左右各牵着一个美人,从我身旁路过却又站定,昂着下巴用鼻孔看我,要我跟她走。我忽而我就想起来了,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情。我恍惚的就在想,这是不是上天给我重来一次再选的机会,是否是上天在问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带着自己这一身罪孽和灾厄进她家的门吗?” 叶五清视线静静落在佩玉的脸上,他额间妆着一朵栩栩如生的的红莲正遮着疤。 “我摇了头,佩英挑了挑眉,就走了,我也转身,可身后脚步声在响,佩英又重追了上来,一个人来的,方才那两个美人也不见了,如此,佩英又重问我,现在,愿意和她走了吗?” 书吏惊讶道:“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么温柔版本的佩英,以前那些被霸占的男的无一都说是被佩英或豪掷千金或强掳走的。” 说罢,书吏想了想,问道:“可若是这样,你为何杀她?” 佩玉覆睫想了想,答道:“佩英被佩氏抛弃了,我觉得她快养不起我了。” 书吏:“就为这个?” 佩玉又道:“她快要找到我了。” 书吏:“什么?” 佩玉皱了皱眉,“我累了,不想说了,两位官娘行行好给我定个死刑罢,我活腻了。” “你这……”书吏低声说道:“放心,杀了佩世女,且似乎还连杀过好几人,你想活也不能,只是……”低头看着叶五清先前要她记下的那些疑点,书吏朝已经沉默了许久的叶五清看去。 只见叶五清低垂着眼睫,似在出神。 察觉到审问房突然安静,另外两人都看向了她,她恍然过来,“故事讲完了?” 佩玉看着她不说话。 “这半真半假的,也不讲究抑扬顿挫,我都要听睡着了。”她抬眼,对佩玉问道,“所以你和佩英是什么关系?” 这答案很明显了,书吏不解叶五清这么问的用意,却也将这个问题记录上来。 佩玉也果然想都没想,笑着便答道:“女的和男的,能是什么关系,你说呢?” 叶五清就站了起来,拿起了烧得通红的烙铁走向佩玉。 见状,书吏连忙低头确认供状记录:这人已经承认佩英是他杀的了,又何需在这个问题上动刑?想是在威吓?正当她如是想时。 一声极隐忍的痛哼声响起,那低嚎声愈来愈大,伴随着烙铁烧穿他身上玄色的华服,焦灼着肌肤的奇异味道传来。 书吏猛然抬头便看见叶五清将佩玉按在椅子上,冷着脸,手持烙铁印在佩玉的胳膊上。 佩玉在她手下挣扎不能。很快,全身都是冷汗,疼到似生出了幻觉,胡乱地喃:“你从小、从小就是这样,你,呃!!!啊!你从小就是这样!……” 烙铁被叶五清拿开,一松手,“砰”地一声闷响,佩玉从椅子上歪倒摔地。 叶五清语气不改,“想好该在我面前怎么说话了吗?真话就这么扎嘴?” 佩玉浑身还陷在余痛中,颤巍巍趴在地上呜呜地哭。 玄色华服低调却又隐绣着孔雀花纹,铺陈在地如一扇绚目的雀尾。 声音经过方才那一瞬间后,立刻变得涩哑,然说出的内容竟如开始说出的内容天差地别:“长安府是佩英为我建的,佩英把我当菩萨供在里面从未逾矩。呃……嘶哈……那,那日……佩英自知时日无多了,死前她……她要我离开京城,话还没说完,刺客进来一剑刺死了她。” 叶五清转身从已经看呆了的书吏桌上拿过供状扔在佩玉手边:“写上名字,画押。” 佩玉指尖颤抖着伸向状纸,却没给他扔笔。 他喉咙动了动,小心抬眸看了一眼叶五清后,没敢问出话来,只转动着眸子朝桌子上扫。 书吏忙站了起来,将印泥和笔弯腰递过去。 佩玉拿住笔,笔尖也在不住地抖,逐渐接近状纸。 叶五清拿着烙铁的那只手腕轻动,佩玉肩膀就猛地一抖,才下意识写在纸上“佩”字一个偏旁的笔尖便紧急转了个弯。 书吏凑头过去看。叶兆玉三个字工工整整写在供状上。 不用再提醒,叶兆玉一只手撑在地上,垂首自己又在名字上摁下手印,颤颤巍巍着,头也不敢抬地无言将供状递还向叶五清。 “哦?!”书吏惊喜道:“小叶,他原本的名字竟与你同一个姓氏欸!” 叶五清垂眼将供状扫了一遍,递给书吏,“收押,找人保护起来。刺杀佩英的人也有可能会来刺杀此人。” 盯着人将他锁进铁牢,叶五清走近,扫视昏黑的监牢。 叶兆玉坐在最角落里一眼望不穿的黑暗里,只能偶尔能听见因疼痛还有些重的呼吸声。 她走近抬手检查了下锁,铁链声撞着栏杆轻响了一阵又被放下,随后叶五清转身,脚步轻稳,缓缓离开。 几乎是脚步声在这牢中消失的同时,那牢中的呼吸声也收了下去。 第90章 狱中 才出来,一抬头,易长史手中拿着叶兆玉的供状转身看她的目光意味深长。 “这案子你当真要如此剖开来查吗?” 她的嗓音总像是故意挑轻着声音说话,可即使这样,也还是不觉好听,甚至听来还有些怪异: “且你还拜托了江玉她们在未破案之前就提前将你自己的名字和这个案子宣扬出去,这是为何?你明知这案件背后之人不可能简单,你就不怕引来凶犯对你不利吗?你若真只是不畏强权,一心想让真相大白,那你更应该先保护好你自己,毕竟这案子要是落在旁人手上,恐怕今日就将结案了,被抓来的那个男子必将替死。” 若不是出了叶兆玉这个意外,这案子在她手里,也本会在今日结案的。 叶五清的眼睛不自觉被易长史脸颊的那抹随着两人说话而对视时间加长,而愈来愈深的绯红吸引。 她盯着那处,说道:“虽知这案子并非表面这般简单,但一切线索到此皆断,再无处下手。于是索性将自己暴露在明,更是公开了目前案子的进展。真凶若得知佩玉顶罪失败,必然不安,会担心佩玉提供了更多对其不利的线索,也对我有所忌惮。我试图以自己、以佩玉引来出背后真凶。” 易长史迎着叶五清的目光,他视线不住开始闪烁。 又撑了一会,终于等到叶五清话说完,他装作自然地往后退了一步,转过身去,看向远方天空,假作是在沉吟思索,随后道:“线索都断了?佩玉此人似乎极得佩英喜爱,佩英甚至给了他‘佩姓’,与那些常伴在佩英身边的其她男子地位显然不同。且供状上写着,佩英似是知晓自己将死,屏退了所有人为他筹谋未来,要他离京,而刺客便是这时候进来杀死的佩英。” 边说着,易长史抬袖,手在袖子里隔着衣料覆在胸腔上,悄然安抚着里头那颗怦然乱跳毫不知安分的心脏,压稳着声线继续道:“如此看来,你何必以身涉险,而不去进一步审问佩——” “长史,你耳朵好红。” 叶五清突然的出声,易檀一怔,呼吸顿凝,声音戛然而止,连忙转身,下意识以为这样她便不能看见自己耳朵了。 叶五清打断易长史的话道:“佩玉自然还要深一步问审,不过单只如此肯定不够,所以我才如此行事。而长史所担心的那些我原也想到了,只不过,比起保全自身安危,我更愿追随真相,这是我职责所在。若当真因此而面临何种难题,只当是人生之历练,我亦尽兴,自信能够破局。” 年少风姿,便是如此,展望天高海阔,伸手示似乎就能握到太阳,充满无畏,满是活力,不卑不亢。 暖阳光辉洋洋洒落在叶五清的肩头,有风吹过,拂动她的额发。 她思索时,睫毛微垂。易檀没移开眼,呼吸不自觉变轻。 叶五清却是在想,叶兆玉疯疯癫癫,再审他,不知道他还能随心所欲、不知收敛地吐出些什么来,又不能真由着他发疯想一出是一出地任他去顶罪,且一月之期又紧迫。 她听见易长史轻声地在问:“那……若不能呢?” “若不能、若因此遭到不测,我亦不悔。我必然是尽心了,尽力了,得其所了。”她笑道:“不过素来令张府尹无可奈何的易长史如今却来如此劝我,真是意外。” 易檀:“我……只是——” “欸?夫人!” 叶五清觉得这长史死脑筋,一直追问,她都快编不下去。 幸好刚巧看见远处谢念白一手提着食盒,款款走在横廊上,她连忙出声将他喊住,又对他笑。 看清是府衙里的长史正在与叶五清交谈,谢念白犹豫了片刻还是朝长史微微低头示意,随后站定。 易檀看过去,视线不经意间掠过谢念白华丽颜色鲜亮的长衫和发髻里饰着的珠钗上…… 他缓缓也点低着头,而身侧叶五清径直朝她的未婚夫跑去。 “那个,”下意识她又出声。 叶五清回头。 易檀说道:“这案子若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切勿逞强,只管来找我,我为长史,虽位不不及府尹,至少手上的办法要比你们多些。” “多谢。”叶五清摇了下手,跑到谢念白身边,“今天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 “鸭。”谢念白极短地介绍完,他视线余光扫过易檀,两人朝府衙门外停驻的马车方向走,又道:“那身官服,是长史?长得很是俊美啊。” 叶五清抱着饭盒与之闲聊,“是了,去年的探花呢,如何?谢公子要妻主不要?你若要她,我给你绑来?”又说道:“但是先说好,我们姐们间,互相帮忙,就算你以后有真的妻主了,但你答应我的可是要给我的,不然我不帮你。” 谢念白瞥了她眼,无奈地缓慢闭了闭眼,他换了个换题:“长安府的案子审完了?门口方才碰见江玉,她说——” “江玉今日有任务外出了,不在府衙里。” 叶五清依旧没心没肺般地嘴角弯着笑,眸光轻转,扫向谢念白:“府衙里你安排了谁来专门监视我?” 才审完人,他就来了,是察觉到了什么? 两人穿过**,走在小径上。烈日灼灼,府衙内许多人看见她两,或是对叶五清笑,或是调侃预祝两人好事将成。 叶五清坦然地应着,谢念白轻覆着长睫作羞然的模样。果真如一对将婚妻夫。 又走了一段路,来到中堂,谢念白道:“听说抓住的那个男子自行认罪,你却查得深,查出杀死佩英的另有她人……这不像你的作风,你是出了什么事吗?” 叶五清不欲与谢念白说叶兆玉的事情,于是继续揪着方才谢念白避开的话题道:“我们两之间何需费这心思呢?监视我有什么用啊?你这管吃管官位的,还怕我能跑不成?” 谢念白转头看向她:“一月之期,时间可不算长,你如此审案,不介意当赘婿了?” 叶五清抬头将目光看向天空:“你派的谁监视我?我此前竟毫未发觉。” 谢念白眼睛眯了眯:“……你有别的打算?” 叶五清:“至少,肯定不是江玉她们几个。” “听说你在审问期间还和那男子聊了许多旁的?” “那难道是王捕头?嘶……” 两人都避开对自己不利的话题,各聊各的终于走至车旁。 叶五清就要像往常那样就要往车里钻,却被谢念白一把拉住:“你如此待他,就因为他身上没有隐红?佩英死了他有没有依靠?……你就因为这些看上他了?” 叶五清回过头来,“你原是想问这个?” 她眨了眨眼,反应了好一会儿,笑得不行:“我未立即结案是发现这案子它没法结,我现在只是一个问审的捕快,我又不是府尹,谁知道最后问着问着,那佩玉又不肯认罪了,且书吏又将这句话给记上了,我又能如何?我便只能再硬着头皮往下查了。” “且什么隐什么红?你怎把江玉她们玩笑我的话给听进去了?且你一未出阁的小公子将这挂嘴上,在外头说,哈……好有意思。” 爹的,这点爱好都让江玉这些人给宣扬得人尽皆知了。 “是吗……这样啊……”谢念白望着她许久,琢磨着道:“既这样,我……” 很少见谢念白说话这样吞吐,叶五清倒是来了兴趣,干脆就在车厢外趺坐下,仰头看她的眼睛雪亮。 一副你尽管说,她洗耳恭听的架势。 谢念白却仍是犹豫不已,他转过身在车旁徘徊起来。 叶五清见他这样,便低下头打开食盒,打算边吃饭边等,却才伸筷子,一阵淡淡的香风掠来。 谢念白挤着她也在车厢前那狭窄的地方坐了下,两人身挨着身,衣摆叠着衣摆。 “我……我曾与一个女子……” 才听这开头,叶五清兴趣就失了大半,目光转回到八宝鸭上,手里的筷子继续朝那肥美的鸭肉进攻。 而谢念白仍在犹豫不已地调整着措辞:“不是……我在想的是,你我虽是各为所需才成就一段虚假的姻缘,但有些事我想我还是很有必要提前让你知晓。就是我在年少不懂事时,曾稀里糊涂地以为自己喜欢过一个女子。呃……也不对,就是我差点和那人相爱了,可那人是个人渣,她初来京城骗得我好惨,” 多半又是不经世事的富贵公子被诡计多端的小白脸骗的戏码? 叶五清不为所动,半掀着眼皮夹了块浸汁的糯米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却忽而那属于谢念白身上的香味浓了起来,将她也笼罩。 耳边更是有热气轻轻缭绕。 谢念白神色沉静,凤眸轻眯,视线紧凝着此时一脸平静如水的叶五清脸上的表情,可说话的声音仍是十分的难以启齿般。 他在叶五清的耳边低语,薄唇轻启:“我把她带来京城,她却和我友人成日厮混在一起,夺走我的隐红却不负责……” 谢念白说出的每个字犹如魔音一字一字灌进叶五清的耳中。 听到这里,出自于身体里某种神秘的本能。原本随意无比、勾着腰坐着的叶五清,缓缓地就挺直了腰背。 不好!来感觉了…… 谢念白还在继续道:“她抛弃了我,与她人成了婚。而我没了隐红,家人却又不知道,若有一日将我嫁与了谁家,这怎么瞒得过去?且我心里早已经立过了誓言,这辈子再不相信女人的谎……呃……言。” 话还未说完,谢念白亲眼见证了叶五清的眼睛从漫不经心到缓缓睁大再到眼睛透亮,转过了头来。 那一双眼睛就仿佛粘在他脸上一般地望着他,虔诚无比。 按计划,他应该立马揭穿她的,说她果然是痴于人夫,再继续追问关于长安府的案件,问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可她的眼睛在这般地看向自己。 那眼睛里,有对他的试探、对他肯定、对他的……需要。 然,忽而叶五清一怔地道:“欸?你这话的上半段怎么让我感觉好熟悉呢?” “悲惨的遭遇总大同小异,不过都是人间苦情之事罢了。” 谢念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如此说道。 叶五清被这话瞬间便说服了,“哦……” 只见她亦犹豫了起来,眼珠子滴溜溜地就开始转,却再怎么转也绕不开在他身上偷偷地来回打量,一副想要偷他的模样。 谢念白喉咙轻划,无声地接受着这种审视,长指不自觉攥紧。 “我懂你心情,同为女子,我亦不耻前辈那样的人渣。”只听叶五清语气前所未有的真诚对他安慰道:“男子是这世间何等纯洁不可玷污的存在!我从小便听我奶奶说过,男子其实都是天上的仙子下凡来收集情苦来的,经历的越多,便是越知人情冷暖各中滋味,便越能持家疼人。所以我就不像她们那样,在意隐红有没有的,有也好,没有更好!” 说白了,那隐红哪是束缚男子用的。那根本就是帮助男子套牢女子用的! 叶五清说到这里,忽的有些紧张起来,她将声音放轻,很有礼貌地朝自己名义上的未婚夫小心翼翼地又道:“我的意思是,你这些事儿肯定从未敢和旁人说过罢?憋在心里肯定很辛苦罢?你定然还有其她想与我说的话是不是?” 她离谢念白越来越靠近,甚至双手合拢住了谢念白的手。 而谢念白也不避,生生让叶五清试探着在他的唇上印了个柔软的吻。 柔软相抵。心脏,骤然失序。 谢念白眼眸豁然一亮,怔忡良久。 他垂低着眸子,紧压住心里的那种彷徨的悸动,哑声道:“你嘴上……有油。” “别在意这个。” 试探成功,见谢念白竟真的不像什么都没经历过的小公子那样扭扭捏捏推搡不已。 且这样的话,那谢念白在洗夏宴中亲她,以及与她的这个成亲交易一下便更能说得通了! 心里一直存有的疑虑也散,叶五清兴奋起来。 她急忙想要确定两人那可以偷的关系,便紧又接着道:“这样的秘密你此前独自闷在心中定是难熬,我对此深有体会,现在好了,你将这一切告诉了我,我愿意倾听你的心事,抚慰你的伤痛,分担你的忧虑。”她倾身向前,眸光灼灼,直抵他闪烁的眼底,“所以……谢兄今夜可有空闲?” “今……”谢念白怔住,喉结微动,喃喃道,:“这么快?” 叶五清眼里失望一闪而过:“不行吗?那——” “不是。”谢念白呼吸蓦地乱了,浅浅地急喘着,耳廓染上薄红,“我……私下合过你我的生辰八字。我是说,我年岁实际比你略小……”他清润的嗓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唇齿间,消散于空气。 叶五清侧着耳听罢,嘴角勾起的笑灿烂得晃眼:“哦……” 她懂了,眸中掠过一丝了然的光,声音也压低几分:“那么……谢弟,今夜可有空?” 谢念白轻轻蹙起眉,别过脸去,脖颈线条绷紧,语气却佯作不耐:“早说过了,在外你需称我夫人。” 叶五清见他还是不答应,只和她绕这些有的没的。忽觉委屈地蹙起了眉,便以为谢念白果然又是在作弄人玩。 “哎呀,你这人。”她筷子一放,跳下车,就要回去衙门,却被拉住。 手腕却蓦地被一把握住。 那指尖微凉,力道却不容挣脱。 “我……”谢念白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目光垂落,长睫在眼下投出轻颤的阴影,“需准备些什么吗?”他顿了顿,终于抬起眼,飞快地瞥了她一下,又移开,“今夜……谢府,等你。” 叶五清惊喜无比:“好!我定准时——”她话锋急转,压着兴奋低声道,“我翻墙进……” “呃!”腰间软肉被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 谢念白收回手,脸上红晕未褪,却瞪了她一眼,“你是谢氏儿婿,走正门!” 如此约定过后,看着叶五清欢欢喜喜地随了同僚外出巡街,走前还冲他遥遥招手。 谢念白想了想,斟酌之下,他还是下了马车。 趁叶五清不在,几锭银子悄无声息递出,通往狱中的道路便畅通无阻。 “谢公子,人就在这里面了。” 老看守的声音在昏黑的狱中显得突兀。 话音未落,铁栅栏内便传来一阵窸窣的锁链轻响。 那道倚坐在墙角、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动了动,似乎侧过头,朝光亮处投来一瞥。目光触及栅外陌生的身影,只顿了极短的一瞬,便漠然转了回去。 三步并作两步,谢念白走了过去,手就伸进了铁栏中。 叶兆玉察觉,连忙偏头想要躲,却还是被精准捏住了他的下颌。 谢念白掰他的脸映着壁烛葳蕤摇曳的光亮仔细瞧。 “哈,你长得还真不错啊,”谢念白轻轻吸了口气,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物,尾音带着一丝玩味的恍然,“难怪……” 唇线薄而清晰,鼻梁挺直如峰,眉眼深邃。那双深灰色的眸子在被迫仰视时,依然流转着某种近乎蛊惑的幽光。而额心那一点红莲纹饰,更是点睛之笔,将原本或许清冷的面容,点染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带着颓艳的美。 只是…… “有点眼熟啊……”谢念白回想了片刻,想起了叶五清曾骗说自己来京城是来寻她弟弟,还拿着才到手的一千两带他去了一条窄巷…… 他当时只当她说的那些全都是编来的胡话。 原来寻弟弟是假,寻他是真? 谢念白心中思忖片刻,故意将嗓音放得轻缓,带着诱导:“她找的是你?你……是她的仇人?” 叶兆玉深灰色的瞳孔骤然缩紧,那层一直笼罩着的漠然被瞬间刺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阴鸷的怒意,直直钉在谢念白脸上:“她是这么跟你说的?” “她是这么告诉我的,但我会更相信你说的话,”谢念白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平静却深不见底,用另一只手抹着叶兆玉脸上的花钿,果然正额间处,有一小点的疤记,他问道:“所以,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叶兆玉忽然笑了。即便受制于人,伤痕累累,他身上那股混合着野性与讥诮的锋芒非但不减,反而因这困境而愈加逼人。 他任由谢念白捏着下巴,甚至微微仰了仰头,让烛光更清晰地照亮他嘴角勾起的、充满挑衅的弧度。 “你是个什么东西?”他冷道:“是你来找我。该有什么话要说的……不应该是你么?” 谢念白垂着眸,眸光变深:“我得先知道,你究竟是谁。” 叶兆玉的笑意更深了,那笑容放肆又恶劣,带着一种不驯的畅快,一字一顿,清晰地吐了出来:“我、是、你、爹!” 说罢,笑意在他俊艳的脸上无限放大。 看着眼前从未被谁当着面儿说娘骂爹过的小公子脸上错愕茫然的表情,叶兆玉心里痛快极了。 谢念白蹙紧了眉,那好看的眉宇间掠过一丝被唐突的愠色。但很快,那蹙起的痕迹又缓缓舒展开。 “哦?”他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比方才更用力地捏紧了叶兆玉的下巴,两人的目光在昏暗中短兵相接,声音沉沉:“照你这么说……叶五清,岂不是也得恭恭敬敬,唤你一声‘爹’了?” 叶兆玉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你什么意思?” 谢念白忽地松了手,又后退一步,拉开了与铁栏的距离。 他慢条斯理地拂了拂方才可能沾染尘埃的袖口,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天气:“下月二十,我与她大婚。可惜了,”他抬起眼,目光轻飘飘地扫过牢笼,“你身陷囹圄,纵然我这做后辈的想请你老人家喝杯喜酒,怕也是不便了。” “她会娶你?!”果然叶兆玉立刻站了起来,伸手出来想要拽他:“你别他爹的开玩笑了。” 谢念白嗤笑:“不信?你等着瞧。”说罢,拂袖而去。 “她要娶你?!” 见谢念白径直走出,再无回应。 叶兆玉烦得猛拍了一下铁栏,铁栏霎时震响,却立刻牵动了肩上伤口,疼得他倒抽冷气,踉跄着负气跌坐回去。 他靠着铁栏急促喘息,胸膛剧烈起伏,但不过片刻,他又霍然站起,抓着铁栏努力地往外瞧。 “有没有人?” “有没有人??” “我要报案!” “我要告发捕快叶五清违背我的意愿强歼我!”—— 作者有话说:我虽然没有日更,但我现在大部分章节字数比以前多呀,是不是~[求你了]《 》 90-95 第91章 激斗 这么看来,谢念白才是尊真菩萨来的吧? 送财,送官,如今连“温暖”都要一并送上,且两人有交易在先,如此一来,还无需她担什么责任。 哎哟,这泼天的好事,竟真让她遇上了?倒要多谢那位当年负了谢念白的前辈,积下这般阴德。 一路想着,叶五清连去长安府复勘现场的脚步都飘飘然的,唇角那点笑意压都压不住。 是以,即便在府内一无所获,她也只是耸耸肩走了出来,对着门口石狮子不轻不重踹了两脚泄愤,便算揭过。 那刺客当真狡猾,在长安府内未留半分痕迹。 先前她不是没揣度过幕后之人,可佩英仇家如过江之鲫,莫说揪出真凶,单是要在一月内理清他那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已是难如登天。 不如……回头去狱里找叶兆玉,教他做份假证? 来到京城找到他也不算是一无所获了,得先把他从狱里捞出来再言其它…… 红日将沉,霞光千里,洋洋洒洒降落着金光。 叶五清心中盘旋着这些,漫着步子朝谢府的方向走,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却在路过那间熟悉的馄饨店时,脚步忽而停住。 店里生意很是兴隆,白汽腾腾地往外涌,四五张方桌挤挤挨挨坐满了人。 “嘶……” 她抬头望见天边那轮过早升起的孤月,冷冷清清悬在那里。 忽而想到,叶兆玉这个人可不是个会听从人话的,到时候她要他这样说,他心里万一不舒畅了又会发癫。 她一面想着,一面缓缓从店门口走过。 且自己现住的那个小棺材房子简单得厉害,偏叶兆玉是个眼高手低的,肯定到时候又酸言酸语地要叭叭好一阵,肯定又唉声叹气说自己亏待他,他被她养死了一定要去找父亲告状,更会嚷嚷着要伴老鼠药给她吃。 想起他那作天作地的劲头,叶五清不耐地“啧”了声。 脚步顿住,她又折返回来。 面向那间热气缭绕的馄饨店,她只犹豫了半息。 随即弯腰,从靴后缓缓拔出那柄短刀,在掌心随意一转,抬步踏了进去。 才进店,所有人不约而同转头看向门口那个以指尖轻旋着刀刃,正微微昂着下巴,用一副近乎嚣张的神态打量着他们的女子。 叶五清笑了笑:“哟,都是老熟人啊?” 店内仍是热气腾腾盘旋着往上缭绕,却闻不见半分食物的香味;店里坐满了人,却听不见一句交谈之声。 叶五清将刀拍在最靠外的那张坐满了肌肉都快将衣服崩烂的人的桌上,嚣张道:“让开,没看见老子来了吗?” “膨!”地一声,一人拍桌站起,怒目圆睁,却被她身旁另一个人抬手拦住。那人朝站起的人使了个眼色后,一桌人陆陆续续站起,绕过叶五清朝店外走。 叶五清方坐了下来,却又转手将刀甩出,正插中她身后那张桌子的正中,那桌人全都一震,转头瞪她。 “看什么看,你们也得滚。” “爹的!” 怒骂与剑刃出鞘的铮鸣同时炸开。却立即被同伴按住。不止那一桌,店内所有人齐刷刷站起,无声交换过眼神后,皆往门外走。 就在她们即将踏出店门时,本该早已离去的第一桌人,竟又出现在门外。 叶五清侧眸一瞥。 “锵啷!” 顿时数把刀剑拔出鞘的声音同时响起,原本要出门的人也迅速转身,挥剑朝叶五清砍下。 木质的方桌发出最后一声哀响四分五裂。 叶五清旋身避开,顺手拔出深插在桌面的小刀,反手一扣,将袭来之人的手腕狠狠拧转,“砰”一声将其整个上半身掼压在第二张方桌上。 她俯身,嘴角噙着抹漫不经心的笑: “在我家外埋伏的那些天,我没一夜安睡,你们都打不过我。”刀背轻拍了拍对方紧绷的脸颊,“如今你们更无半分胜算。我说你们做做样子便得了,你们点下呢?叫他出来。” 却不想,被按着的这人是个不服输的,只听她嚷道:“竖子狂悖!今时不同往日,你那些杂七杂八又毫不讲理的招式我们早研究透了,今夜,我必要和你打个痛快!” 此话一出,其她人全都举起刀剑,斗志被点燃,齐声怒吼,声声刺耳。 叶五清正觉闹心,一道低缓的男声,如冰水般自后厨帘内淌出,浇熄了满室沸腾: “既打不赢……便听她的话,滚出去。” “聒噪。” 所有嘶喊戛然而止。 就在那声音响起的瞬间,小小的馄饨店内落针可闻,只剩下锅中沸水翻滚的、单调的咕噜声。 人影无声退散,如潮水般褪得一干二净。 叶五清这才侧过脸,看向从帘后缓步走出的人。 君嘉意依旧一袭深衣,面上却覆着一层素白面纱,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渊的眼。 她收回目光,自顾自在唯一完好的桌边坐下,摆出两只未碎的茶杯:“殿下这是怎么了?那日脸上留下的伤竟还未好?” “咳咳咳……” 一提起这个君嘉意忽而轻皱着眉,捂着胸口没忍住地接连咳嗽出声。 他光是站在这里,就华光万丈似的,将这小小的馄饨店显得更加黯淡、陈旧。深红的长衣下摆迤逦而过,拂过地上散落的桌板残屑,最终停在了叶五清坐着的方桌前。 君嘉意垂眸,目光落在那条未施漆色、木纹粗砺的长凳上,并未坐下,只淡淡道:“查过了。你晨间不用,午时吃的是谢念白从万隆昌买来、又倒进食盒伪作亲手送去的。至于晚上……你常来这儿。” “别揭穿他,”叶五清徐徐倒着茶,“揭穿了,往后谁还给我送。”她顿了顿,抬眼望去,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殿下特地来这儿,是有事找我?” 她笑了下,又问:“可殿下怎么不去我家了呢?莫不是在我家附近,让殿下有了什么不悦的回忆了?” 茶水倒好了。君嘉意垂着眼,目光定定凝在浮沉的茶叶上,仍没有去碰那杯盏。听见她故意的调侃,他别开目光,声音低了几分:“长安府的案子,听说是你在查?” “我想殿下也是为这事来的,”叶五清喝了口冷茶,叹道:“佩英好歹是你堂妹,当真是无情帝王家啊……” 路过就看出这馄饨店不对劲,她本想避开,可想到佩英又何止只有她的仇家想要杀她?她被皇权终于放弃,佩氏被三皇女施压,不得不也削夺了佩英继承家主的资格,佩氏却还是将她的长安府重重精兵的保护了起来。 再加之叶兆玉也说过,佩英知晓自己时日无多,遂要他离开京城。 如此想来,这次要杀的人更有可能是佩英以至于佩氏皆熟知的人。 君嘉意便是最需要佩氏势力的。他想要从佩氏中选一个非嫡的孩子养在身边进一步控制佩氏,那这还活着的嫡女佩英便成了他最大的隐患。 也果然……听闻叶兆玉未被定罪,元凶自己便找来了。 君嘉意却否认了:“废人一个,不值得再脏了我的手,左还得罪佩氏。” “那便难办了,”叶五清将茶盏轻轻一转,“若不是殿下,又能是谁呢?”她唇角微扬,像在说一桩轻巧买卖,“那这样好了,殿下说是谁,我便判定谁,如何?你也绝了麻烦,我也捞个官玩玩?” 君嘉意这时候来找自己,且冰释前嫌般地直接与自己说起长安府案子的事,无非是希望案子尽快了结。 若他能推个人出来担了这罪行,最好身上能带点官位的拱她扬名,如此一来,岂不两全? “官?”君嘉意眼尾轻轻一扫,那目光像薄冰刮过肌肤,“你就为个府尹之位,入赘谢家了?” 叶五清倏然抬眼,神色意外地盯着君嘉意的眼睛看。 “是娶,怎么能说赘呢?”叶五清无奈地轻拢着眉:“可殿下是如何知晓我的未婚夫人为我规划好的前程呢?”她身子前倾了些,压低声低地问道:“莫不是朝廷那边已然知晓了我的能力,升迁在即?” “谢念白近日四处打点的,不就是这个位置么?”君嘉意讽道:“很辛苦呢。” “皇内麒凤锦卫。这位置比府尹有奔头。”他睫羽微垂,一字一句,像在她面前铺开一卷危险的诏书,又轻语抛出条件:“明日定罪佩玉,斩立决。如何?” “没听过的衔,”叶五清挑眉,“殿下就非认准了要佩玉这人顶罪?有什么说法?” “听你语气,”君嘉意不答反问道:““谁顶罪都行,唯独他不行,有说法?” 叶五清:“为何偏得是他?” 君嘉意:“你从他那儿问出了什么?” 叶五清忽而笑了,那笑里带着几分锐利:“哦……看来,他知道些殿下的秘密?”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被抽干。窗外夜色浓沉,室内灯火昏黄,将他苍白的脸映出几分幽寂的影。 君嘉意双眉缓缓下压:“我说了,佩英非我所杀。” 他声音极轻,却字字凿入寂静,“可叶五清……你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砰——!”地店门忽关,发出炸耳响声。 叶五清转头看。 他竟让人将他自己和她关在一个屋? 回过头,她笑道:“殿下这是又想我了?可——” 话音戛然而止,她忽而怔住。 这才发觉门外、屋顶、四周,全是人,且包围得如此悄无声息,和方才那批人显然不在了一个层级。 这个量级的对手,如此多的数量…… 叶五清喉间轻咽了一下,视线登时就落去站在眼前的君嘉意身上,嘴角那抹笑僵着未褪:“殿下坐啊。” “咳…咳咳……”君嘉意却低笑出声,肩头轻颤,像听见极有趣的事,“想挟持我?” 他向前一步。 叶五清浑身骤然绷紧,指间已探向短刃。 可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只是伸到她身前,将她先前斟的那杯茶稳稳端起。 他微仰起颈,暗红的眸子仿佛只是在研究手中裂了纹的兰瓷杯壁。 “其实,你倒的茶,我是想喝的。”他声音轻得像自语,“其实,我本有个极好的谋划,想邀你共行的。” 指尖在杯沿轻轻一抚。 “可惜这茶杯是脏的。”他垂下眼,“可惜这儿,连一处能落座的地方都没有。” “皇内麒凤锦卫。这可是我专为你设的官职啊……” “可我忽然发觉,”君嘉意笑意渐深,“你这人,桀骜不驯至极,若不能完全能够压制你,你根本不会好好听人说话。” “但我又何须问你呢?你根本就不该反抗我,你没得选,就如你母亲当初不该自以为清流,不肯加入楚丞相势下同样的道理。她以为她能独善其身,你以为陋舟可渡京城这汪沧海?” 四目相对。他俊雅的脸上绽开一抹近乎恶劣的笑意:“啊,对了,叶五清……我查到一些当年旧事,甚是有趣呢,你难道不想知道?” 话音落下的刹那,长指松开。 瓷杯坠地,炸开一地的寒光。 几乎同时,君嘉意华袖一拂,混沌店内所有隐匿的身影如骤风卷起。数十长剑映着残灯,化作一片刺骨的银潮,朝叶五清呼啸扑来! …… 谢府,夜已深。 铜镜前,谢念白将半干的长发缓缓撩至耳后,望着镜中自己的眉眼,怔忡了片刻。 屋外始终没有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终是起身,坐到了床沿从珍枕头下摸出了那本书。 才翻开第一页,左侧绘着的两道旖旎交叠人像便让他耳根一热,慌忙移开视线。而右侧密密麻麻的注解小字更像灼人的火星,却更烫得他心跳都乱了几拍。 “公子!” 侍男的声音伴着推门声突兀响起。 “她来了?!” 谢念白一震,忙将书背去身后,又慌着将书往锦被深处里藏。 侍男摇头:“府门已到落钥的时辰了……叶捕快怕是,被要事绊住了?” 谢念白转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静默良久。 “再去守着。”顿了顿,他又轻声吩咐道,“……将府外巡守的人都撤远些。” 侍男一愣:“公子,这……” 谢念白垂下眼帘,指尖无声地揪紧了袖口,耳尖那抹未褪的红悄然蔓延至颈侧,声音压得更低:“她说过,要翻墙来……” 馄饨店外,落日被早已被黑夜吞没,天边只剩无边浓稠的暗色,偏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下雨来。 “轰——!” 一声裂响,紧闭的馄饨店门被从内破开。 叶五清翻滚而出,触地即起,头也不回向南跑。身后黑影如潮涌出,不止追赶,更有伏兵自前方、侧翼不断截杀。 这一次,与从前任何一次遇袭都不同。这些人配合精绝,追、拦、堵、截,每一次她都似在刀锋上滚过,拼尽全力才挣出一线生机。手中夺来的长剑已经劈卷。 直至夜半,这场漫长的追逃仍未能落幕。 黑暗的窄巷深处,叶五清背抵湿冷的砖墙,死死捂住腹部。体力早已透支,胸腔如被火燎,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腥气。她咬紧牙关,将急促的呼吸压成无声的颤抖。 墙外几步之距,追兵来回梭巡。 “不在此处。” “散开,搜。” 脚步声渐远,只剩雨声淅淅沥沥。 “哈……呼……” 她猛地张口,贪婪地将湿冷的空气抽进肺里,撑着膝盖的手抖得厉害。抬臂抹去脸上雨水,她缓了口气,又耐心地藏了会儿,这才沿墙慢慢挪出巷口。 长街空寂,雨丝在幽淡的月色里泛着冷光。 不能回家,那里必有天罗地网在等着。 那么…… 她抬起眼,望向谢府的方向,她势要找岳丈诉苦去,或能得一时庇护。 其实本来也计划要去去和谢念白偷的。纵然眼下情势陡变,她在府衙的一举一动,谢念白了如指掌;而谢念白的种种打点,竟也全在君嘉意眼中。那府尹之位,怕不是悬了? 可有一说一,就算拿不到官位,眼下这情形,谢氏这棵大树,不傍白不傍。 总得要把叶兆玉给想办法捞出来,再不济,带着人离开这鬼地方也罢。 可脚步才动,一阵惊心的马蹄声便撕裂夜色,由远及近,直逼而来。叶五清仓皇回头,却见一辆马车携着疾风,眼看就要从她身侧掠过,正当她要放松戒备。 “停车。” 熟悉的声音响起,车帘被一只白皙的手掀起,长曦的脸庞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现。他一眼便看清她满身的狼狈与血污,褐色的眼眸倏然红了。 她被轻柔而急迫地揽入车厢。车内暖香馥郁,她无力地陷在长曦怀中,能感受到他身体细微的颤抖,和那极力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声。 “……哭什么?”危机暂褪,强撑的力气瞬间抽离,她嗓音沙哑,任由他微凉的手指心疼地抚过那些伤痕。 她曲指,点上他眼角那滴将落未落的泪,“我又不是死了,你话也不说,却只哭……” 不对劲…… 纵然上次争执激烈,他心中有万般委屈、怨怼与不甘,以长曦的性情,也绝不该是这般死水般的沉默。 她艰难侧首,车帘一角被夜风轻轻撩动,缝隙外是吞噬一切的浓黑。长曦依旧不语,只将脸更深地埋进她颈窝,气息灼热而潮湿。 长曦仍然不语,叶五清声音有些疲惫,又问道:“我们去哪?” “……”等了等,叶五清又只好再问道:“这么晚了,长曦原本是打算去哪?” 回答她的,只有更沉重的寂静,和衣料上渐渐洇开的湿热。 叶五清收回视线,抬手捧住他的脸,指尖抚过他紧抿的唇、颤动的眼睫,试图在那张熟悉的容颜上,找出令她心悸的根源。 “带我去你府上。”她放轻声音,如同触碰一个易碎的旧梦,“你从前不是这样同我规划过么?如今……”她顿了顿,望进他眼底,“长曦,你还愿意么?” 长曦眼眸骤然亮了一瞬,像濒灭的灰烬里爆出最后一星火光。他凝望着她,视线眷恋地描摹她的眉眼神情,仿佛要将此刻烙印。 叶五清几乎以为,下一刻他就会点头,如同遗忘无数次那样对她轻信。 可那点光亮迅速被汹涌漫上的水汽淹没。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砸在她手背,烫得惊人。 不对!这可太不对了! 叶五清脸颊肌肉微微抽动,心底那根弦越绷越紧。“那……” 她斟酌着,压不住那翻腾的疑虑,“长曦,能否送我去谢府?我别无他意,只是……有些急事,我——” “公子,到了。” 车夫的声音自帘外响起,马车恰好停稳。 叶五清尚未反应,胸口骤然被更沉重的力量压紧。 长曦猛地抱住她,双臂箍得她生疼。他将脸深深埋在她肩头,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溃堤,闷闷地传来,肩膀抖动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叶五清……” 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像被砂石磨过。 正欲挣扎查看窗外的叶五清骤然僵住,忙又搬起他的脸:“长曦,你到底怎么了?” 他眼眶通红肿胀,眼神却空洞得骇人,仿佛在她未曾知晓的时日里,早已流干了泪。 “你当真……要同谢念白成亲?”他问,每个字都浸着绝望。 “我……”叶五清心思电转,终究选择为自己铺一条退路,“长曦,你看我这一身伤便该明白,此次我实是身不由己。与念白,不过是权宜之计,逢场作戏。” 他不信。 她望进他眼底,清晰地读出了这个结论。那里面始终萦绕的悲哀,此刻浓重得化不开。 他眼波轻颤,又问,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那如果……我是说现在。你我放弃一切,我们离开这里,离开京城。即使不能大富大贵,但至少得一方闲散,得一份安定,只有我们两个人,你愿意吗?” 叶五清避开了他缠缚而来的目光。 晏长曦怔住,环抱着她的双臂,一点点、极缓慢地松开了。 叶五清立刻挣脱,急切地掀帘望去,长曦竟然将她送回家来了! 只见那方棺材小院沉在黑夜里,寂静无比,并无异样。 她垂眸,心念已定。此处既无埋伏,那便下车罢。 回头最后望了长曦一眼。他就那样呆坐着,微微歪头,静静地凝视她,泪痕未干,新的泪珠又无声滑落。眼中不再有以往那种执着追问的炽热,不再向她乞讨一句敷衍的安慰或一个虚幻的承诺。 他像是骤然间被时光催熟,洞悉了一切,也接受了一切。 甚至学会了为自己保留最后一点体面。 “去吧……”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只能,送你到这了。” 叶五清有些难过,想来以后长曦是真吃不到了。 无声轻叹,她转身欲下车。 “叶五清!” 听见呼喊,她回头。 只见长曦正用手腕擦拭着脸上的泪水,那双湿漉漉的褐色眼睛直直望过来,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些,尾音却泄露出颤抖:“在京城……若遇难处,来找我罢,” 叶五清点了点头,再无犹豫,踏下马车。 车辆亦作任何停留,掉头缓缓驶离。 脚步声缓缓,车轮声渐渐。两人相反而行,无边月色静静流淌着银光,将人影车影都照得孤单。 身上的伤口都不算很深,主要是她体力本都不足,今日又耗得厉害了。 吱呀——” 门轴拉长的呻吟被她推开,月光被彻底截断在身后。屋里沉得像一潭墨,浓稠得化不开,叶五清一步踏进去,瞬间盲了。 她护着伤臂,踉跄反身掩门。动作却僵在半途。 一丝腥气,铁锈般钻进鼻腔。 很淡,却像根针,骤然刺透了她浑身的疲惫。 逃! 这个念头炸开的瞬间,她的手已被另一只手掌狠狠按死在门板上。 背后贴上来一具温热的胸膛,严丝合缝,腰身旋即被铁箍般的手臂紧缠住。 叶五清的心跳猝然脱了序,疯狂擂动,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人的呼吸很轻,缓而深,如同蛰伏在平静海面下的漩涡,不断向她逼近。 温热的呼息拂过她颈后细碎的绒毛,那人竟是在她脖间轻嗅!? 沿着她颈侧的筋脉缓慢游走,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叶五清呼吸都不自觉压缓变得小心紧张。 下一秒,尖锐的刺痛狠狠凿穿肌肤! 芽齿毫不留情地舀破皮肉,深嵌进去。 叶五清锰地抽气,却哑了声。 鲜血涌出的温熱和被人急切口允息的湿濡角虫感清晰得可怕。 要间的首臂仿佛是被这腥甜气息次激,骤然收得更緊,勒得她几乎舛不过气。 昏黑中,或压抑或急促的舛息、衣料蘑擦的窸窣,以及那令人头皮发麻、细微的吞咽她血液的声音充斥叶五清的耳朵。 申后的重量渐渐完全压覆下来,她几乎快要站立不住。 如此让她熟悉的感觉…… “……” “阿夷?” “呃!轻、轻点……啊哈……” 名字唤出的刹那,脖间令人寒战的咬噬更狠了起来。按着她要间的首力道倏地一松,却未离去,反而像条毒蛇,从她要间滑出,贴着皮夫,向上蜿蜒攀爬。 叶五清呼息窒住,变成短促痛吟的气音。 另一只首被牵引着高举过头,牢牢按在冷硬的木门上,挣脱不能。 黑暗剥夺了视觉,却让触觉无限放大。 她能感觉到那只首掠过心口,覆上脆弱的脖颈…… 所经之处,寒意激得肌肤站栗,汗毛倒竖。 最终冰凉的首指抚上她的下颌,指复蘑挲过唇角。修长的中指与无名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压开她柔軟的唇瓣,探入口中,按住无措的舌尖,缓慢而坚定地向喉间深处探去…… 颈侧的伤口被吮得发麻,血迹殆尽的瞬间,申后传来一声极轻犹未满足的叹息。 李夷就着那深入她口腔的首指,**了上来。 另一只手早已扣住她的后颈,轻易将她在怀中翻转过来。 浓稠的黑暗里,他俊冷的面容近在咫尺,呼吸灼熱滚烫。 混着血腥气的吻,缠得她舌尖发痛,几乎要窒息。 短暂分离,唇齿间牵出暧昧银丝。 他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相蹭,低哑的嗓音在死寂中滑开: “跑京城来了啊?” 手指仍在她口中,若有似无地按压着舌根。 “要成婚了?” “厉害。” 他低笑,气息喷拂在她的眼睫上,另一只手温柔拂开她颊边雨湿的发丝: “恭喜你啊……” 吻再次落下,厮磨间,轻语如蛇信舔过耳廓,每个字都浸着阴湿寒意:“恭喜我的五清……这么年轻,就活到头了。”—— 作者有话说:阿夷来祝五清圣诞节快乐了! 另:预收《亡夫回忆录》《皇女的本愿》《奈何他温润如玉》请大家多多关照 第92章 悔婚 活到头什么意思? 叶五清:“……” 并不想听懂呢…… 李夷话音才落,一墙之隔的门外,一道脚步声响起,一重一轻。 这样的脚步声叶五清可太熟悉了。 “阿夷!” 叶五清脊背生寒。三魂七魄仿佛都被李夷这几句话,更是被门外那道对她来说有如阎罗之威的脚步声给吓了出来。 她死死报住李夷的要,仰头迎着李夷俯视她的目光,不停地唤道:“阿夷阿夷……阿夷,我……” 屋外人察觉情况似乎有变,脚步声停在门外。 叶五清瞳孔都在不安地颤动着,看着李夷,一眨不眨…… 终于,眼眶倏地一下就红了。 “所以阿夷不愿再庇护我了吗?” 叶五清的声音颇是委屈地道:“阿夷你终于来了,我竟差点见不到你了……” 说着她那只受伤了的首好夸张地晃动一抖。 黑暗中李夷湛蓝色幽邃的眸子垂下,盯着她的首,视线又沉默地扫过她申上所有的伤。 任由叶五清一步步小心试探着将他环报住,口勿轻落了在他薄唇上,他微微侧头避开。 却申体骤然失衡,被推倒在了床上。 叶五清坐在李夷要上,李夷台头看她。 要间玄色衣带被轻易解开,衣物从两边拨开。 口勿一个个连绵落下,在他申上四处点着火。 他犹豫着,还是闭上了眼睛,口勿就刚好落在他眼皮上,眼睫斗动。 他又扬起了些下颌,微微张觜,叶五清的舍头便也恰好申了进来。 黑夜中褪衣的窸窣声中,两人騥軟相贴住的同时,叶五清慢慢纳进。 李夷喉咙没稔住地发出一声不适的低口今,随后平坦要复上那片的青筋爆起。 每次她的落下他都全然接着地承住。 “阿夷,我好想你……” “阿夷怎不看我?是不信吗?来……你莫莫我心口这儿。” “我就出来顽一顽,谁知出来却回不去了。” “我好想回云州,可我好像迷路了,他们都不准我走……” 耳边,叶五清的声音如在对他下着蛊药,喃喃不断。 李夷的首甚至是视线都被她牵引,莫这又看那…… 他呼息变得汹涌至极。 抽出来……他想抽出来。首也是……花主也是…… 可…… “阿夷……”耳边忽而一熱,耳垂骤然被晗,湿熱又温煖。 叶五清轻呢着的声音近在咫尺,“我们回云州罢?” “我带你去看看我的家人,我找到了,找到我哥哥了,我想带着他随你一起回云州,这外面不好玩,回了云州,我和你一起守护那片土地,再不出来了。” 李夷瞳孔骤然涣散:“嗯啊……” 要复发緊、发颤。退跟发斗,还在余噴。 叶五清却闭着眼弯要,头抵着他汗湿的额头,又与他厮蘑起来。 “阿夷,我们就这样再来一次罢……你的退又开始痛了吗?没关系,我……” …… 雄鸡报晓,叶五清捂着没了知觉的要踏出房门。 抬头看到正在高升的红日,吹着清晨舒爽的清风,她几乎要为恍若新生的这一刻热泪盈眶。 却一转头看见静站在门边,如一尊雕塑的影珏,她眉眼顿时皱起。 她先是往后看了看。 屋里床上,李夷身材颀长,弓身侧躺着。薄被松松垮垮也只盖到胸膛的位置,两只手和大片的背部细白的肌肤都裸露在外。 他双目紧闭,长发如瀑,沿着枕头、床沿顺流而下。 见他熟睡未醒,叶五清压着声音道: “啧……好狗!” 挑着事,她侧目朝影珏瞄去。 人没搭理她,仍只是守在门边,站得直挺。 叶五清想了想,蹭到影珏的身边:“你说你这么好的身手,为何就巴巴地非给一个瘸子当狗呢?当狗也就算了,云州一片天,上下都被李夷治理得无不服气,没人敢造次。你跟着他还得当个一辈子都不能张嘴咬人吃肉的狗,你这是图什么呢?岂不浪费你这一身的武艺?” 闻言,影珏终于有反应了,锋利的目光扫向她:“谁说不能咬人了,捉你的那一场架我打得可是很尽兴的啊。” 那次被这女人缠斗到天亮,到最后她实在没力气,这人还猛得跟头老虎一样,抓着她的脚往泥水里摔时,当她意识到对手已经超越了人类时的那种恐惧感让叶五清记忆犹新。 “这次被家主带来京城,本以为又能活动活动身子了呢。可惜啊你似乎选择了一条更轻松的路呢。”说着她视线扫过叶五清扶在腰上的手。 那只手察觉到目光,无声地放了下去…… 影珏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容:“姓叶的,不寒碜,真的!不寒碜……识时务者为俊杰嘛,你就从了我们家主呗。这不也是你来时路吗?若不是碰上家主,就你在云州犯的那些罪行,纵然你插上翅膀也得死两回了罢?” 叶五清眼睛看着远处,嘴角无所谓地笑了下:“切……什么罪?你有证据?” 忽而屋内老旧的木床摇晃着想起低闷的“咯吱”声。 李夷只是翻了个身,枕着自己的手臂又继续睡着。 叶五清立即紧张的沉默了许久,又再等了好一会儿,眸光不住地往屋里快速扫过,见果真没醒。 她眸光动了动,将声音更压低地道:“乡巴佬,你知道这是哪吗?” 影珏又不理她了,朝远处一个方向点了点头,一个暗卫从那密林里探出身来,收到指示后又朝后方挥了下手。 紧接着叶五清就看见好几个人都现身出来,抬着一具具尸体朝不远的那条河里“噗通!噗通!”地扔。 叶五清:“……” 原来君嘉意昨夜果然还是在她这屋子附近设了埋伏的,只不过被李夷黄雀在后的都给清理了;原来在她回来的前一刻,这里已发生过一场厮杀,她那时进屋闻见的血腥味便是来自于此。 思绪回笼,叶五清继续对影珏道:“这是京城,你知道我来这里都遇见了谁吗?” “你这样的身手,皇宫里面的那几位身边就缺你这样的奇才。这样,等会你放松我些,我就——” 影珏半掀着眼皮:“免谈。” “你……”叶五清不禁奇怪道:“李夷是给你灌迷魂汤了?我也没见你跟着他能得几分好啊。在他身边你能起到的作用顶了天就是个专门用来逮我的护卫,这有什么乐趣呢?你难道没理想吗?你没抱负吗?你没欢喜的男子,没自己的生活吗?我随时要跑的,你跟着他甚至连泡男人的时间都没!他随时唤你,他要你吃屎你去不去?” 影珏油盐不进,更也是坦诚,面色不改地答:“去啊。” “你他爹的……”叶五清觉得天都塌了,震惊不已,她真是服了这人,“他救过你的命?你哪至于——” “叶五清?” 屋里李夷有些哑而疲惫的声音忽地响起。 叶五清浑身一僵,正张着说话的嘴缓缓闭上,硬是没敢立即回头。 “你别耍花招,你打不过她的。” 昨夜那响了一夜的木床又再“咯咯”地响,似乎是李夷起了身。 他慢慢地说道:“记住你昨夜说过的,我只信你最后这一次。可今日你出了这道门,若你是左脚多踏了与说好的不一样的一步,就砍左脚;你眼睛往旁的看就挖眼睛;心往别处想,我就剜你的心。我其实就留你根头发或一片皮肤今后伴着我,也行。” 叶五清听了抿紧了唇,终于转头,“阿夷说话每回都很伤人心,”她好是委屈的又小心翼翼的模样,“那我走了?” 只见李夷坐在对于他来说短又窄了小破床上扶着额头,显然昨夜没能睡好,被子滑到他腹部处堆叠。 他侧目扫了叶五清一眼后,转眸又朝影珏看去,影珏会意跟在叶五清身后一路来到衙门。 “还以为你千方百计爬也要爬来京城,是来逍遥享福的呢,”影珏用下巴指叶五清身上捕快制服,又指府衙内穿梭忙碌着的捕快们,笑着摇头。 “你们若不来,我可不就要享上福了。”叶五清推了一把她:“好了,你就在外面等着吧,我想办法把我哥从里面带出来,就跟你回去,然后就回云州。” 影珏却不认可这个方案,反将叶五清原本站着的位置挤开,然后“咯咯咯”地就开始扭响四肢和脖子:“躲边去,不就劫个狱嘛,我去去就——呃!你干什么?!” 叶五清拉着她的手背不住地拍打,一脸的恨铁不成钢:“谁要你劫狱了谁要你劫狱了谁要你劫狱了?!这可是京城!这是天子脚下!李夷无诏潜入京,本就是死罪了。你还搁这闹,你是想害死他?” “谁说家主是无诏入京了?”影珏半盖着眼皮看她。 叶五清一怔。 爹的……竟不是? 那进去府衙直接报案李氏无诏入京意图不轨。用李夷打窝吸引注意,引起府衙动乱,然后趁机救出叶兆玉,顺便把劫狱的罪名也赖到李夷头上的方法不就行不通了? 不过倒是万幸在报案前得知他并非是偷潜入京的,不然到时候事不成不说,反而惹恼了他,那才真的头疼。 可李夷又是如何进京的呢?又是怎么在偌大的京城这么悄无声息且精准地找到她的呢? “你……”叶五清只好继续套话,“你别想骗我!不是无召入京,怎么连个驿站他都不敢住,非来挤我的床睡,挤我的破屋子住。” 影珏正要回怼,却忽而想到什么,她抱起了手臂,“哼”一声地道:“我才不告诉你。” 随后她又懒洋洋地道:“不过确实来了京城不比在云州,确实不该随心行事……说吧,你是打算如何想的?如何打算把你那便宜哥哥救出来?我配合你。” 叶五清想了想,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 得拖延时间,得寻找机会,得再另想个办法…… 影珏却不走,站在与原地用怀疑提防的目光盯着她:“你要去哪?” 叶五清坦言道:“去谢府。” “去那干什么?”影珏追问道。 “托关系啊,谢氏你不知道?不借京城当地豪族的势让府衙通融放人,我一介捕快拿命也救不出来人的啊。我哥可是与佩氏世女之死有所牵连,官府怎可能轻易放人,不得是严加看守着的?” 影珏又问道:“那谢氏为什么要帮你?” 李夷不在,叶五清又是一副天地不怕的模样。 听这么问,她笑的得意:“我未婚夫啊,他怎么不帮我?” 影珏仍是疑虑:“你别想耍花招。” “切!你还不准学阿夷说话呢!”叶五清蹙了蹙眉,就激道:“还是说,你是在担心就这么在计划之外的让我去见了在京城的未婚夫,担心让他知道了要罚你?你不敢做这个主?” 叶五清索性道:“那你回去呗,回去问问他去,我这是不是在耍花招,这事是不是就得这么办,我在这等你问完回来啊。” 影珏当然不会让叶五清离开她的视线,她望了望府衙里面来来去去的捕快,又看向就准备在墙角蹲下歇口气的叶五清,正是犹豫难决时。 “叶捕快?” 府衙门前一个面相凌厉,鼻梁高挺却不失书生气、身着官府的女子看了过来,视线在她和叶五清之间流转了片刻后,朝叶五清问道:“这位是?” “啊,我老家乡下来的老表!”叶五清趁影珏眯着眼、怀疑天怀疑地之际,她拽着影珏就朝谢府走,边朝身后的易檀道:“易长史,我巡街去了,顺便带我老表见识见识京城的繁华。” 易檀静静望着叶五清离开的身影直至看不见。 可虽顺利到了谢府门前,叶五清又犯起了难。 “进去啊!” 身后的影珏反开始催她。 “……那你能别跟着我了吗?” 一路上千思万想,最终却只发现自己不过是在死马当活马医,或许只是在做着垂死挣扎的叶五清颇是绝望。 “那不能。”影珏教她道:“你就继续和她们说我是你老表不就行了?” 然她话音才落,几道颀长,皆身着华服的身影在一群侍男和小厮的簇拥下从谢府出来。 谢氏父子三走向门前套好的马车,叽叽喳喳好是热闹,不知道在说着什么。 只见谢念白氏是他们簇拥的中心,他手里提着食盒几次要上车,谢成音都拉着他在问着什么。 而谢父站在一旁,嘴里的糖撑得他一边的脸颊鼓起,也说了句什么之后便掩嘴笑,随后就被谢成音无奈地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便看见了这头的叶五清。 “念白你看,小叶来了。” 正要上车的谢念白一转头,叶五清顿时眼睛缓缓睁大…… “天,这小公子昨夜捉鬼去了?”影珏盯着谢念白眼下的黑眼圈问道:“三个男人,哪个是你未婚夫?” 叶五清答:“喏……瞪着我走过来的这个不就是。” 嘴上虽这么说着,可见了面,她才想起自己昨夜是约了人家却又放了鸽子。 可话又说回来,谁又能知道这小公子竟是空闺寂寞到这个地步呢?当真等着她一夜?! 这是真饿了,馋女人得紧了。 且怎么回事啊?怎么连他父亲和他哥也都眼下淡淡的一圈青色呢? 该不会是谢念白不小心走漏了风声,被他那好事的爹知晓了又拉来了他哥一起昨夜都在等着她凑热闹,想打趣即将成婚的两小年轻? 却结果正撞上她放了谢念整夜的鸽子,如此依赖性,岂不是害了大尴尬了? 所以方才一群人是围着谢念白在哄他,在宽慰他? 啧……怎么偏是这般的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叶五清心里愁得不行,谢念白已经走来了她身前,也果然—— “你捉弄我。” 他往常清润的声音此刻含着几分的怒意,“你现在却来了?” 叶五清下意识就要扯谎解释:“我——” 却谢念白身后,他的父亲和哥哥也走了过来。 “看吧,我就说小叶不能那般待念白,”谢成音笑眯眯地走来:“想来小叶昨夜定然是被什么事耽搁了,快与念白说清楚就好,他性格倔却耳根子软。” 谢父没说话,视线扫过叶五清身边的影珏。 叶五清:“我……” 谢成音笑得和善,继续道:“快说说罢,昨儿念白园里的灯可不是亮了一夜……” 可说出来的意思却很是另有深意,听入耳分明是:你最好是有正事,而不是在轻怠我弟弟。 叶五清:“我……” 影珏在她身后提醒道:“哦?耳根子软,那你就直说罢,你来干什么来的?” 她来……干什么来的? 谢氏家仆都围了过来,都来看她们三公子昨夜等了一夜的人,她们谨慎地议论着两人样貌很是登对,也有说叶五清长得就很不靠谱的,胃不行的。 在这样众目睽睽、视线交错的中心下,叶五清咽了咽喉咙。 尤其是身后完全充当了李夷第三只眼睛的影珏的这道目光更是令她站立不安,每一个动作和表情都受限。 她当然不能就这么跟着李夷回京,她需要想办法在李夷有限的耐心下使劲拖延回云州的日期、使劲钻空子寻找出路。 可砍脚挖眼剜心……砍脚挖眼剜心…… 你爹的,这还真有点唬人。 思绪盘根错节捋也捋不清,好一番挣扎下,叶五清终于下定决心,当真决定死马作活马医地反押着赌一把。 “我……”她抬眸望向念白:“我要退亲。” 议论声声戛然而止,整个场面刹那死寂。 众仆人目瞪口呆。 谢成音站在谢念白身后,始终弯着笑的眼睛缓缓睁开,目光如有实质就朝她压来。 一旁心思散漫仿佛永远不能集中、站姿也随意的谢父闻言,也忽而站直,轻侧着头看向叶五清,像是做好了某种准备。 顶着这样巨大压力,叶五清视线只敢与谢念白进行对视。 “可我还什么都没说你,”谢念白也在看她,原本就疲惫的神色更不好了、且很是复杂。 他似乎是想强装镇定,故作其实不在意。却瞳孔在不安地颤动着,紧紧凝视着她脸上的每一个微表情,似在急于从她脸上能找出昨日还要和他约炮,今天却当着他的父兄要毁约的原因来。 他提着食盒的手指泛白,说出的话无比理智:“且你我大婚的喜帖也都发出去了,你为何突然要这样?” 想起昨日狱中的那个男子,他又紧接着问道:“是有人要你这么做的吗?” 叶五清和那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可他昨天也并未对那男子做什么,不说是说了那人几句,就让她今日大早来与他退亲了…… 谢念白心往下沉,不甘和嫉妒深深扎根进他的血肉,根系随着他的血液通达全身,将他整个人紧紧裹挟,这疼痛刺激得他几乎维持不了理智。 本都只差一步了,昨夜他甚至都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可他也忽然后悔了,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去那狱中,为什么要沉不住气和那男子说话,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第93章 状告 “呃……是,是有人要我这么做的吗?”叶五清重复着这句话,故作小心翼翼地转目朝影珏看去,像是要等她的指令才敢作答。 之前在谢府便听说谢成音初成婚时,他妻主曾千方百计地要退婚,都未能退成。 而这谢念白一心想要与她假成亲来遮掩他那难以启齿的过去,必然也不会轻易答应她突然的退婚才对。 就如此将事情复杂化,或许就能拖延一二,再—— “你别搞这些麻烦事!”影珏忽然地出声将叶五清的思绪骤然打断。 影珏声音不太耐烦的沉了下去,再次提醒:“你不是要救你哥吗?……不救了?那回去。” 本来是急着救的,可李夷来了就不急了。 “……哥?”谢念白轻愣,难道是…… 他忙问:“你哥是?” “是!要救!”叶五清一听要回去,她思绪都还未能理清楚,便下意识连忙接话,对谢念白胡乱道:“你!” 谢念白轻蹙眉:“我?” 他想,若那狱中的人真是她哥,那一定是自己惹恼了她哥,她哥对她告状了。 他心虚地轻移视线,声音有些低:“……我,做错什么了……” 叶五清把话说完:“你不把我哥从狱里劫出来,我们就别成亲了!” 谢念白喃喃:“劫?” 影珏觉得叶五清不对劲,皱了眉头:“劫?” 她要这富贵小公子去……劫? 不是为托关系来的么? 那既然都是劫,还不如方才就让她去劫。 谢父挑了挑眉,屈指抵着下巴望天,认真考虑起来:“劫?嘶……” 谢成音沉着眉,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却发现站在自己前面的亲弟弟忽而动了动,转过了身来。 他垂眸,就看见他那向来不服自己的弟弟竟朝他投过来寻求帮助的一眼。 谢成音极其无奈:“啧,念白你还真——” “成音啊。” 他刚要讲话,谢父却先说道:“好像也不是不能,不过劫个狱嘛,只要我们——” “父亲!”谢成音将话打断:“你也由着她两闹?不准!” 谢父被谢成音喝得一愣,他冲谢成音无辜地眨了眨眼,随后又转身朝念白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就不说话了。 父兄的阻止,让急于想要弥补的谢念白冷静了许多。 他微俯身将手中饭盒送到叶五清的手边,道:“先吃饭罢,要冷了。” “你哥的事,此前没未听你提起过,具体是怎样的情况,你先说与我听,我来想办法……如何?” “嗯,好!”叶五清接过的时候故意握在谢念白的手上:“我两单独谈。” 话音未落音,叶五清的手背上又覆盖上了影珏的手,将她的手紧紧扣住控制着:“谈什么?” “……”叶五清:“谈救我哥的事啊。” 影珏强硬无比地打消着叶五清这个念头:“不行,就在这谈。” 听见这话,谢父原本飘忽不定的视线饶有兴趣地落在了影珏身上。 谢成音也上下将影珏打量。 谢念白也缓缓抬眸,目光锁向了影珏,问道:“这位是?” 影珏看向叶五清:“我是?” 叶五清回答:“乡下来打秋风的老表。” 谢成音走了过来:“那小叶就带这位……乡下来打秋风的乡巴佬老表去府里坐坐?” “免了。”影珏不理谢成音故意的刺激,只对叶五清道:“既然他们无意救你哥,我们就该走了。” 谢成音显出失落的模样:“是嫌谢府待客不周吗?”说着话,他也把手搭在了叶五清另一个肩膀上扣住。 叶五清抬头就撞进一道“慈祥”的目光中,谢成音声音“温柔”道:“小叶,你得把话说清楚再走哦。” 谢父也在一旁搭腔:“就是,”他嘴里嗑碎了一颗糖,碾着牙问道:“可是在欺负我们孤儿寡父的?” 他话才说完,谢氏的仆人一围而上,全都围拥了过来,一边嘴里纷纷说着:“请吧!去府里坐坐去!”一边暗中把影珏和叶五清之间冲开。 一片混乱间,叶五清终得脱身。 她一边转头对影珏将戏演全地唤喊着道:“哎?我肚子疼,去趟厕所!”一边像条泥鳅一样“嗖嗖嗖!”地就钻进了谢府。这才能从影珏的贴身监视下脱开片刻。 可这之后要怎么办呢? 她还是得马上回去影珏身边的。打又打不过,更是跑不赢,离开久了,影珏肯定马上就会找她来。 说白了……李夷一来,这京城真他爹的就是没她容身的地方了! 必须得想个办法把李夷弄回云州去才是。 谢氏茅厕之大,够叶五清焦头烂额的绕着四角哆哆嗦嗦来回跑步健身。 她甚至烦得就差双膝跪地祈求上天能瞬间赐给她一身能够摁着影珏打的本领。 这时,一道脚步声在外面响起。 叶五清一震——来了!真的来了!? 她忙将门打开,谢念白一张俊雅的脸就出现在她眼前。 察觉到不对劲的谢念白真的找来了! 也对,这毕竟也关乎到他假成亲之事能否顺利办成。 果然谢念白一进来就抓住叶五清的两手,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没有这样反悔的道理!” 他望进叶五清的眼底,声音似怒又更似委屈,说道:“我不同意的。” “好好好,不同意就好!”叶五清将他拉进来,忙将门掩上, 一转身,谢念白就站在她近前,垂首望着她,又问:“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不退亲了?” “我本来就不是要退亲,我那只是缓兵之计,我有话要跟你——唔嗯!” 鶔軟骤然落下,木槿花香的味道钻进了口腔,带着慌乱过后的庆幸、又带着不安、更带着那隐秘不能曝于人前对她的贪心…… 他生涩地试图汲取叶五清口中的一切。 谢念白按着叶五清的肩膀。情到深处,他喉咙溢出轻哼,忍不住更欺近她一步,直至让叶五清背抵住了墙。 搅得温熱的涎水从两人的觜角悄然流下…… 这道温熱被谢念白发现,两人终于分开,他迷着眼,侧头望了望,勾低腰又要再张嘴将那些掠进口中。 却被叶五清抬手撑住他气息不稳的胸膛,撑开了两人距离。 “你干什么?!” 叶五清有些惊恐地问道。 好好说着话呢,怎就亲上了? 还这么急惶惶的,和谁抢饭吃似的。 “我……” 谢念白愣了愣,声音有些哑,他不得不掩饰道:“是姐们,亲一下……怎么了?” 叶五清抹了抹嘴上的口水,点了下头:“那倒是。” 要不是李夷突然的出现,她和谢念白昨夜都要到床上滚干柴烈火、相互不用负责任的炮了。 这么想起来,真他爹的令人痛惜! 说着她看向谢念白:“那你也给我亲一下?” “……啊?”谢念白重重呼吸了下,心如擂鼓般震响,吵得他不能思考。 他喉咙划了划,视线粘在她脸上悄然摸索,怔忡着也点下了头:“好……” 两人重新抱在一起,啃吮着对方的觜皮子,互相将自己鶔軟的舍头送入对方的口中,交换着唾液。 緊拥抱住对方,感受对方身上每一处突起…… 谢念白的手不自觉地在叶五清后颈皮肤上,一下一下抚弄着,在她衣领边缘厮磨。 修长的手指总要钻进衣领之下攫取那里面的温度。另一只手则压在她腰后,不容抗拒般地把她往自己身上按揉。 爹的,真是那句话:旧的不如新的,送上来的不如偷的。 且加上在这样不知影珏什么时候会突然找来抓她、偷的氛围无比浓重的紧迫感加持下。叶五清居然仅仅从一个亲吻中竟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契合感。 这令她不舍,令她想尽一切办法地想从谢念白的觜唇中再获得些什么、找寻着什么——她疯狂地侵略着他。 “呜,唔……嗯……” 谢念白喘息声越来越大,他修长的身子无法支撑般的晃了晃,腿一软竟差点就要摔倒。软在叶五清的怀中,抵着她额头,手却还是牢牢地扣在她腰后。 他呼息都在颤抖,低声问她:“要不要?” !? “……我现在,可能……”叶五清转动着视线将茅厕打量了一遍:“……没这个心情。” 说罢,她终于想起来正事,抓着谢念白的两肩将他扶起,正色道:“李夷来京城了。” “……夷哥?”谢念白朦胧的眼睛终于清明了些。 叶五清继续道:“我之所以离开云州,正是为了躲他,才随长曦来京城的。可他现在找来了,且以我哥为威胁逼迫我立即跟他回云州。而外面那紧随我身后的女子武艺高深,就是李夷派来监视我的。” 简单述明眼下的境况之后,叶五清思忖之下,又补充道:“我不能回去云州,我还有答应你的事未完成!明明你我共谋之事就差一步了,这如何能让人甘心!” 她故意提醒着谢念白此时与她该是同一条船上的人,这事于情于理他该要帮她一把。 却不想,谢念白听完,冷不防地问起了另一个她本以为他根本不会在意的问题: “佩玉当真是你哥?” 叶五清迟疑了片刻,点了下头。 “可你们……” 长得不像,且昨日狱中那人听到叶五清要和他成亲后的反应分明奇怪。 谢念白望着叶五清的眼睛,思忖片刻,将后半的话咽下,转而又试探着问道:“那你和李夷之间,有何恩怨?” “我……”叶五清想了想,只好道:“他的腿是我伤的。” “……你伤的?”谢念白眼神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仿佛平静的水面被一颗小石子打破了倒影。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眼睫待她继续说下去。 “可我不是故意!总之……”叶五清对谢念白道:“我现在只能靠你了姐们。帮我查到李夷是因何缘故能来京城的。再就是,帮我保护好我哥。不管谁来以什么名义要将我哥提拿出狱,都想办法能不能使人拦下,他现在在狱中至少是安全的。” 话音才落,门外忽有脚步声靠近。 叶五清警惕转头去听。 是一侍男禀报的声音响起:“公子,顺阳王府那边来人了,说是来请叶捕快的。” 顺阳王府……洛水? 忆起前几日的马车里,洛水昏过去前看向她的幽恨眼神…… “……”叶五清的心里梗了一梗。 都是孽啊,自己造的孽啊! 可洛水此时是怎么找到谢府来的?因为谢念白是她的未婚夫? “说我不在。”叶五清下意识道。 侍男:“这……公子?” 谢念白将叶五清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依样吩咐道:“说她不在。” “可是,”侍男道:“外面那位腰间佩剑的,见叶捕快迟迟不出来,便站在门前苦等。见顺阳王府的人来了,早告诉了来人,说叶捕快就在府里。” 想着时间也差不多了,且要拜托给谢念白的事情也已说清楚。再耽搁下去,惹影珏失了耐心也没必要。 叶五清只好老老实实出来。 才近门口,抬眼便看见影珏和那常服侍在洛水身旁的冷脸长侍一左一右地搁谢府门前站着。 见她来了皆朝她走来。 “走!跟我回去。”影珏拉起了叶五清的一只手。 长侍却一步拦在了两人面前。 只见他身子端正,微垂着视线,朝叶五清微微福身:“我家公子前日出门受了伤,还请叶捕快前去瞧一瞧。” “她又不是医师,”影珏眉压着眼,昂着下巴:“你让她一个捕快去看伤?她看得明白吗?” 常侍抬眸,声音冷清:“你是谁?” “我是她……”影珏一愣,转而道:“关你什么事,让开!” 说罢抬手将人一把拂开,拉着叶五清就要走。 “顺阳王有请!”长侍提声喝道。 影珏忽而怔住,回头看长侍的眼神瞬间多了几分忌惮。 长侍侧身,朝叶五清说道:“顺阳王已经知晓公子受伤的事了,叶捕快若不想将此事闹大,还请到顺阳王府一见。” 受伤? 原以为长侍说受伤什么的不过是洛水要见他的托词,可现在这话怎么听着就好似真的伤得很严重一般? 不过…… 上次马车里,洛水的确是昏厥过去了。 然而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长侍这话的意思,莫非是老顺阳王知道洛水被她给破红了? 叶五清忽感一阵天旋地转,浑身透凉。 京城谁人不知老顺阳王把这孙儿当个宝贝疙瘩似的,连皇女与洛水做配她也未必欢喜。可洛水如今是在路边车里,被她这般那般地被没了清白,那她此去顺阳王府不就一个“死”字吗? 斟酌之下,叶五清忽而攥紧了影珏的衣袖,正想要借她蛮横的行事风格赶紧把自己带走。 抬头却发现影珏神色竟犹豫了起来。自听了顺阳王的名号后,她气势忽而就收敛了起来,已然不如方才强势。 莫非…… 叶五清心念一转,便向她试探地说道:“你看……我好像非去不可了,不如让我去顺阳王府看望看望那南小公子,在京城,顺阳王可不好得罪。我不过是去看上一眼,耽误不了什么时间。” 影珏听了没有立即拒绝,竟真的沉默了下来,神色顾虑不已。 权啊!京城啊! 叶五清豁然心中又欣喜了起来。 是啊,这可是京城。纵然是李夷自然也不能像在云州一般随意横行无度,左右还是要避讳诸多的。 仿佛是抓到了破局的关键,不待影珏思量清楚,叶五清心里一勇,就提声对长侍应道:“好,我去——” “小叶……” 然话还未及说完,身后忽传来江玉的声音。 所有人转头,竟来了数十人的捕快将叶五清包围了起来。 …… 府衙外,影珏悠哉地守在外边。 而府衙审讯房内,叶五清坐在被问审的位置上,黑着脸听叶兆玉控诉自己曾经对他的“恶行”。 江玉脸都听得通红:“你的意思是说……嘶……等等!让我捋一捋,我确认一下,那时候……你们才多少岁来着?” 叶兆玉皱着刚假哭过,还湿漉漉着的眼睛,犹豫了片刻后,坦然答道:“十——” “你是我哥!”叶五清终于忍不下来了,咬牙打断他的话,又转头对江玉道:“我怎么可能强歼自己家的哥哥?” “……哥?”江玉眼睛缓缓睁大,视线在叶五清和叶兆玉之间流转。脸上神情时而意味深长,时而震惊无比,精彩纷呈。 由于叶兆玉身上本就还有一条杀人的嫌疑未清,两手带着铁镣。 叶五清话音才落,那链子乒里乓啷的一顿响。 “强歼我是什么很见不得人的事吗?!” 被告的叶五清尚且气不打一处来,告人的叶兆玉反倒先一步气冲冲猛地站起。 他清美的脸儿皱起,转而又对江玉怒道:“我他爹的才不是她哥!我就比她大两个月,却从小为她做牛做马伺候她,这不公平吧?!” 江玉从未见过这般性子的男子,被问得一愣一愣,待反应过来,当即拍案喝道:“你一男的,怎能吐脏话?” 这声威吓,让本欲再言的叶兆玉忽地怔住。他随即蹙起双眉,转头看向叶五清。 叶五清也皱着眉,避开了他的视线。 “……” 叶兆玉便站在原地,沉默了。 许久,他才终于重新说话,声音变得冷静异常:“你怎么不骂她?” 江玉:“她没说脏话啊。” “你们是一伙的。”叶兆玉得出了这个他早该要想到的结论。 “你……”江玉为难得要命。她纵然有心偏帮小叶,却也绝不能做得太过明显,落人口实。 见江玉哑口无言,叶兆玉似乎满意了。锁链声清脆地响了几下,他缓缓坐了回去。 然后冷起脸儿来,半掀眼皮,指教江玉道:“她强了我。这种情况,你该把她关起来才对。” 不待江玉和五清反应,他又微昂起下巴,不容置疑地补充:“和我关一起!” 叶五清失去所有手段,深深低下去了头。 “你……”江玉又一次语塞,匪夷所思地问道,“你就不怕我们小叶又……又那个你了?” 叶兆玉横她一眼:“你管我。” “我……”江玉被噎得顿住,半晌才找回声音,“我不管你。那你到底还告不告她了?” “我怎么不告?”叶兆玉纤细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绕着肩前的发丝。 江玉的余光一遍遍扫向叶五清,盼她能给点反应。 可小叶坐在那儿,仿佛早已人魂分离。任凭叶兆玉如何指控,她都只是漠然神游,无动于衷。 这般无力失神的模样,与平日的她判若两人。江玉思及两人可能真是有着什么不同寻常的关系,便对叶兆玉问道:“你状告她的目的是什么呢?你想要得到什么结果呢?” “想要……怎样?” 被这么一问,他垂睫认真思忖起来。 ……嗯,没想通。 于是他微微倾身,目光再次投向叶五清。 却见叶五清察觉他的注视,竟将头又扭向另一边,眉宇间透出些许不耐。 叶兆玉一愣,也将脸别开,又不说话了。 江玉催了几次无果后,只得道:“你这是还没想清楚?且你先前说的那些也皆无实证,这可没法定她的罪,不如等你想清楚了再——” “我想和她说话。” 叶兆玉突然道。 江玉:“……说话?” 叶兆玉抬手指向叶五清:“你看!她都不理我。” “那要是她肯跟你说话,你就不告了?” 江玉赶忙追问。 叶兆玉侧眸,飞快地扫了叶五清一眼。发现听见这话,叶五清终于转过脸来看他了。 收回视线,他思忖了片刻,就点了头。 “那行!”江玉松了口气,转而看向叶五清:“小叶……” 叶五清会意,朝她轻轻颔首。江玉不再多留,推门出去忙别的事了。 门开合之间,外面炽烈的阳光猛然刺进昏暗的审讯室,在地面投下一道短暂的光痕,又随着门扉紧闭,被彻底隔绝在外。 当门外的脚步声渐远、终于消失的刹那。 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远消失的刹那,原本死寂的审讯室内,铁链碰撞声与椅子被猛然推开的“咯吱”声,骤然凌乱响起。 叶五清与叶兆玉,几乎在同一瞬间站了起来。 “我记得是这里……” 叶五清提着椅子来到审问房那扇唯一、且开得很高的窗户底下放好,踩了上去,踮着脚勉力地将手探出去摸索着什么。 “你要成婚了?” 叶兆玉却是追在她身后问道。 两人心里装着的事儿不同,各忙各的…… 右边没摸到地方,又去左边摸。叶五清转动着手腕,只自顾自地低声喃道:“应该是在这里的啊……” “你要成婚了?你要成婚了?你要成婚了?!你要成婚了!!!” 连接在墙上的锁链被在地上拖动的声音随着叶兆玉的疯问越来越来越急的响起。 黑色的厚铁手铐将叶兆玉白皙的手腕磨得红肿,他却仿若未觉,只绕着叶五清踩着的椅子一圈又一圈……粗黑的铁链盘旋椅子的四脚堆积在地上。 一开始他只不过是焦虑般地绕着叶五清一圈圈地走着而已。 “你成婚了不起啊?你不跟我说……” 他强撑着嘴角往上弯出一个不在意的笑:“我只不过是想要告诉你,你眼光真差你知道吗?” 伴随着铁链的响声,叶兆玉摊开手,“他哪里好呢?你瞧他那做作的样子……” “诺!你看,你也说不出他的一点好不是吗?” 叶兆玉的声音不过停了半息,他喘了口气,便又继续念叨起来: “不是吗?那你倒是说啊……你倒是和我说话啊?”忽而,他像是生起气来,语气加重道:“嫌弃我你也不说!你不说我怎么改?” 叶五清伸长了两指,恨不得想将自己的手指拉长拉细,来钻进窗户的那条缝隙里头去,把那东西夹出来…… 旁的声音仿佛被她彻底屏蔽,完全不受其干扰。 “你还是这么讨人厌,从小到大天天和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男人鬼混!听他们的鬼话!受他们的蛊惑!” 叶兆玉越说越崩溃:“你陪他看花、陪他逛庙、陪他骑马!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都知道的!他受伤了你还坐在他床边等他醒——呃!” 铁链忽而绷紧,将椅子缠得一晃。叶兆玉环绕椅子的脚步也随之不得不停下,他猛地像是因此而从某种汹涌的情绪里惊醒过来。 他恍惚地抬头望一眼叶五清,见她仍只是专注地伸手够着窗户。凝着叶五清努力抬高下巴在艰难瞄着什么的模样…… 他缓慢地眨了下眼,又沉默地垂下目光,捂了捂心口…… 然后……他发现自己更受不了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叶兆玉突然抱头蹲下,喊声都破了音:“我都说了,他腿不是我弄的!你却不信!你永远只会怪我,你从不怪他!你对他好!你混蛋!你——” “叶兆玉。” 叶五清终于出声。 “哎~” 疯狂的喊叫声立止,叶兆玉应了一声。声音柔柔,和方才那撕心裂肺、哭天抢地的仿佛不是一人。 他抬头看进她的眼底,眼眶红红,睫毛湿漉漉的,还挂有豆大的泪珠:“什么?你说什么?我听!” 一面说着话,他下意识又想站起,却被锁链一扯踉跄摔在地上。 见叶五清拿着一片钥匙从椅子上跳了下来,转身又在自己身前蹲下,叶兆玉便干脆跪坐在地,委屈不已控诉道:“你别把我一个人关在这里,这里有老鼠,那么大一只!” 他下意识想比划,却才抬手就被叶五清握住了手腕。 久违的与她肌肤相贴,感受到了她身体的温度。锁链晃然一响,是叶兆玉浑身抖动了一瞬。 “咔嚓——”声响起,束缚住他的两条锁链应声掉落在地。 叶兆玉恍惚过来,垂眸又看见叶五清拿着他的两只手腕在瞧上面红肿的磨痕,指尖移动着在上面轻轻揉了揉。 叶兆玉嘴角动了动,几乎要压不住那上翘的弧度。 他继续和她诉道:“不止是老鼠,还会有贱人来扣我下巴,你看……” 说罢他侧着脑袋,亮出下颌。 叶五清果真凑了过去:“哪里?” “…………” 呼吸……在变得急促。 叶兆玉垂着眼珠,目光紧紧锁着朝自己越来越靠近的叶五清。 鲜红的舌尖微微探出,从左往右悄然扫过唇瓣,声音忽而染上一层暗哑: “叶五清啊……” 他嘴间反复研磨着这个名字。 缓缓说道:“你还真是没变呢……” “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光看起来就很好吃。” 第94章 别院 叶五清动作一滞,半盖眼帘:“你也和小时候一样,关键时刻就不似个人。” “起来!” 叶五清转又朝审问房角落里那群装满了杂物的大箱子走去。 手臂却被死死抓住,身后忽而有温热贴了过来。 叶兆玉一面侧首注视着叶五清的反应,一面道:“妹妹啊,给你个好玩儿的东西,怎么样?” 说着,他又水蛇似的送了送腰。 受到挤压,隔着衣裳,那根灼热愈发得意地壮似硬铁。 叶五清:“……” 她叹一口气,“去一边先把衣服脱了。” 预料之外,竟没被拒绝,叶兆玉的动作骤然顿住。 他反应了片刻,随即嘴角绽放惊喜的笑容,深灰色的眸子豁然明亮。 他连忙松开叶五清就转身,都没站稳,便跌跌撞撞地坐回了椅子上,急切地开始解着自己的腰带。 待叶五清埋头在箱子里翻翻找找,终于从以前那些嫌犯身上脱下来的衣服里翻出一套看起来最好的女装后。 转头一看,发现叶兆玉早把他自己剥得精光,岔开两腿坐在椅子上。脖子微仰,眼迷离,嘴微张,自己专心玩了起来。 察觉到叶五清看向自己身体的目光,他笑了笑,语气像是有些难受却又隐隐得意:“妹妹,看……”然后张开双手伸向她,讨要着她的拥抱。 “啧!” “啊!!” 几件衣服被叶五清揉成团,迅速从空中划过,狠狠摔在叶兆玉的脸上。 叶兆玉没来得及躲,头发都摔乱,这才蹙着眉委屈朝叶五清看过去,却又一团衣服砸来,这次瞄准他腿间摔。 他忙闭拢两条修长的腿,又慌忙伸手捞住了衣服。 “把这个换上。” 叶五清从他身前走过,再次踩上了窗户下那把椅子上,拿着审问房中的那些治人的工具三两下就把窗户的铁栅栏给撬开了,继续道:“审问房不比牢房。好在那老看守记性一日不如一日,备用钥匙她都爱藏这。而且这里的窗户早就松动,且连接府衙左厅。这个时辰是府衙里所有人最忙的时候,左厅通常这个时候无人,我们从那出去。” 所幸李夷似乎还未将她口中的哥哥和叶兆玉这张脸联想起来? 这要是见面,李夷不得把她和叶兆玉一手掐一个。 且好容易来一趟京城,这就要回去? 果然还是逃罢?带着叶兆玉出去京城先躲一阵。 以李夷的身份,他若是合法入京,来京城是为公干,便在京城也不能待多久时间。 叶兆玉低着头将衣服展开,瞧了又瞧,分辨清楚后,他眉间皱起,衣服被摔在地上,“什么臭女人穿过的衣服,我不要!” 脚步朝他大步靠近,叶五清走了过去,一把抓住叶兆玉的头发,拽到眼前,凝眸看进他的眼底,严肃道:“你清醒点,李夷来了……抓你来了,我们这是在逃亡!” 闻言,叶兆玉一怔,漂亮的脸上出现迷茫,“……逃亡?” 他嘴角勾起,眼里闪烁起兴奋期待的光芒。可过了一会儿,他眼睫眨了眨,却又问道:“那是谁?” 叶五清叹了口气,答道:“瘸子。” “就是那个被我……”话音戛然而止,叶兆玉反应过来,眸光晃了晃,后面的话他不说了,默默开始穿衣。 等叶兆玉终于穿好,他自己又在叶五清方才翻找出衣服的箱子里挑出一根发带将所有头发也和叶五清一样高高扎成马尾,随后甩了甩发尾展示给叶五清看。 这七拼八凑成一套的简单半旧的女服,虽对叶兆玉来说略短了些,却也真是让他穿出了干净利落的味道来。倒当真像是谁家精养出来的飒爽大世女了。 “好看吗?” 叶五清摇了摇头,移开目光,从窗户爬了出去,随后又回身来拉叶兆玉。 “好看吗?” 叶兆玉不伸手,只问道。 叶五清点头,叶兆玉终于将自己的手递了出来。 凭着叶五清对府衙的熟悉,两人一路摸到左厅墙院,又爬上墙头。 这墙外边就是一条常无人问津的巷子。 叶五清展眼往前望去,就看见府衙大门前,影珏还守在那,无聊得手里拿着剑在把玩。而门的另一边,那长侍居然也等在了那儿。 这两人一左一右各不打扰的等着她从门口出去。 而更远处,恰好停下一辆马车,车帘正被从里拨开一条缝隙,竟露出一张熟悉无比的面容来。 绢布的帘子后面,长曦褐色的眸子扫过门口的两人,随后视线又往府衙里面眺望。 没看见那道身影。他长睫微垂,视线落下,显得分外失落。 正要收回目光,目光一扫间,正与墙头的叶五清视线撞上。 两人皆愣住。 长曦的眼睛追逐着她,瞬时,眼中便有了什么晶莹闪了闪,竟是又要掉泪之势。 是不舍,所以偷偷来瞧她的吗? 望着车中那张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脸庞,叶五清心弦轻动。 “五清!救我!” “扑通!” “呃……啊,好痛……” 接连的七零八落的声音猛地将叶五清从飘远的思绪中给拉了出来。低下头去看,好容易才爬上墙来转眼没扒稳身子一歪就摔出去老远的叶兆玉。 她也立即从墙上轻松落地,查看叶兆玉的伤势。 叶五清的身影一闪从视线里消失,长曦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身子下意识不断往前倾往前探。 可奈何她在远处,而他在车里…… 府衙门前等着的两人似也听见了那几声响动。 长侍转头看向府衙的侧面,而影珏的身影在声音传来的刹那便已消失在门口,朝叶五清所在的方向掠去。 长曦见这般形式,他坐在车内低头沉默了片刻后曲指轻叩响车厢壁。 车外车夫的声音传来:“公子,可有吩咐?” …… 另一头,叶五清江叶兆玉拉起,又扯着自己的袖子给擦了擦他脸上污渍。 “好了好了,没歪鼻子没肿脸……能自己起来吗?” “我是能自己起来,只是我们两人也真是可怜,”叶兆玉皱着眉,脸也苦着地对叶五清凄凄艾艾地嘀咕起来:“你我才相遇,就要做一对亡命鸳鸯了……这样,你抱紧我点罢,让她一刀能抹两个,好让我们两个的血液能混到一处去。” “你……”在说什么? 后面的话叶五清没说出来。 她听见了脚步声,也已经知道了答案。 转头看。 窄窄的一条巷子,影珏那高大的身影就已经堵了大片的光亮,拉长的黑影骤然压下,将叶五清和叶兆玉完全笼罩。 影珏一步步地走来,叶五清站了起来。 或是出于对安全感的寻求又或是真的想完成两人血液相融的期许,叶兆玉来拉她的手。 叶五清也沉默着反手紧紧牵住了他的手腕。 忽而所有的不安都散去,叶兆玉终于不再胡言乱语。 他也站了起来,静静地站在叶五清的身后。 他垂着睫瞧着叶五清环着自己手腕的手指,忽而觉得此刻她们两人,正如当年母亲每每眺望远方时,父亲也是这么站在母亲的身后——叶兆叶这般窃喜的偷想被骤然打断,一切发生在刹那。 他才站稳,紧牵着他的那只手腕忽狠狠将他一甩,他整个人便踉跄不稳地朝影珏倒去。 就像她们在传递一个物件一般,不待他反应过来,他的肩膀就被影珏抬手稳稳地扣住。 下一刻就听见叶五清道:“姐们,你来的真及时,我才把人带出来呢,你便来接应了。” 说着,叶五清笑意轻松地指了指她刚翻过的那堵墙,继续道:“到现在府衙里那帮蠢货还不知道丢了人呢!你看我这不费吹灰之力的方法如何?可是厉害?我这些日子捕快是不是没白当?” 影珏凝着她,神色警惕,沉声问道:“那之后呢,该如何?” “该如何呢?”叶五清笑着说:“我听你的。” 影珏担心有诈。她扫了眼自己手下压着的叶兆玉,此刻正冷着一张脸,目光幽怨地盯着对面的叶五清。 察觉到她打量的目光,叶兆玉眸子一转,就嫌恶地皱起了眉头,扭着肩膀挣了挣,发现挣脱不了,就别着头不看她也不看叶五清了。 影珏冷静地思索了片刻,对叶五清说道:“你过来,离我近点。既然你哥哥已经救了出来,自然该回去见家主了。” 她这么说,叶五清也毫无她言,只笑着点头,却是往后悠哉地退了一步…… “站住!”影珏朝前急跨一步,又碍着手里还控制着叶兆玉,她又不得不止住步子,“你不怕我杀了他?” 闻听这话,叶兆玉忽而转头扫了她一眼,那稀罕的眼神像是在看活的白痴。 被莫名无声嘲讽,影珏暗暗咬牙,转目去看叶五清。 却见叶五清听见她这句话笑得更开心了。 她摊开手,踩着她警告和威胁的目光,连退数步才停住。虽没再说话,然这挑衅更胜有声。 不对…… 影珏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虽心里有气,可忽而她像是察觉到什么地狐疑望向自己手里的叶兆玉,沉声问道:“你……是谁?” 叶兆玉挑了挑眉:“我是你——” 话到一半却又止住了,叶兆玉忽而抬眸朝叶五清的方向看,随后轻“啧”了一声,回过头来再看向影珏的目光像是在看笨蛋地提醒她道:“她跑啦!快!……抓住她!” 一抬眼,果真叶五清趁她一分心,拔腿就朝巷子的那头冲。 影珏浑身一震,立即从腰后拔出剑来,赶去追。 家主要的是叶五清这个人。 而愿意如此麻烦地等她救出哥哥,本也是为了把她哥哥控制在手里,用作牵制叶五清之用。 这两人谁分量谁轻谁重,她还是分得清的,所以只要抓住叶五…… 影珏的思绪骤然被打断。 谁曾想,那方才还一幅满不在意,甚至仿佛事不关己的叶兆玉也动如脱兔。她一松手转头就朝巷子的另一头跑了! 她们兄妹两个一人一个方向,头也不回地就跑,都只顾着自己能否逃脱。 慌乱且震惊之下,脑子对已经到手却又失去的东西本能的产生出更大的反应。 此时,忽而影珏的脑子里就只闪过一个念头:是啊!既然叶兆玉能牵制叶五清,何故要对他放手? 影珏伸长了手想捞回叶兆玉,却已经迟了。 那叶兆玉身后扬起的衣料她都未能够到。 她站在巷子中间,左右为难的手忙脚乱一番,竟忽感到无措极了…… 快速抉择之下,影珏扭头还是朝跑得更快的叶五清追去。 两个! 两个都别想跑! 全都抓到!回去告状! 叶五清奋力跑着,察觉到什么,她突然朝下俯身又侧头。 一道白光掠过,她躲过身后影珏扫过的长剑后,从靴里拔出小刀,硬是接住了长剑的劈下。 两人较力僵持着。那禀长剑朝她越压越近,小刀轻抖起来,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叶五清只好猝不及防地卸力,连退出几步…… 影珏朝她逼近,叶五清一抬头,视线越过挡在面前的影珏,像是看见什么,她突而一愣,便朝叶兆玉的方向喊道:“就是那辆车,上去!等我把她甩了。我们老地方见!” 车!? 她们还备了马车!?? 影珏忙回头。 视线四扫…… 哪有什么车?只有叶兆玉跑岔了气,捂着肚子扶着墙,正一步一步艰难转出巷的身影。 “……?” 糟了! 她回头一看—— 哦……原来真的有车。 不知何时,倒是叶五清这头的巷子出口处,正停着一辆华贵的马车。 只见叶五清手一撑,身形轻巧地就掠进了车厢。 马鞭扬起又甩下,马车疾掠出去,靠人力肯定是追不上了。 当机立断,影珏只好立即返过头来去追叶兆玉。 那男子没有身手,跑得又慢,定然来得及追上! 如此思索着,她脚下生风,跑出巷来,转头一看果然叶兆玉还在扶着墙慢慢地挪,且精得很,转挑人多的方向钻,试图将自己藏进人流中。 影珏追了上去,拨开重重人墙,收获数声骂言,终于伸手攥住了叶兆玉的手腕一把将人拽拉住。 “呃!放开我……” 被抓住,影珏拖他,他挣脱不开,另一只手便胡乱地捞,最终他紧紧地抓住了一个无辜的路人当作最后的救命稻草般,再不肯松手。 吓得那路人半死:“嫩们干啥呀!?放开鹅!……救米啊!”一面喊一面使劲地拍打着叶兆玉攥她的手。 叶兆玉死也不松,路人打他,他就冲影珏怒道:“你抓不住叶五清却来抓我一个男子?……你要么放了我,要么把她和我一起带走!你不能只抓一个!” 被打的实在痛了,手背绯红一片,他转又骂路人:“闭嘴,吵死了。” 太吵了…… 影珏拧着眉,这只手拽叶兆玉,另一只手试图将路人撕扯开。 那路人见这凶神恶煞的女子来掰扯她了,嚎得更是声嘶力竭,转手就来拍打影珏:“救命啊!刀人呐!么王法啦!!” 周围的人陆陆续续都停下了步来,望了望影珏腰间的长剑,却又硬生生不敢凑近,远远地将她们三人包围成一个圈。 于是影珏更烦了,她眼角余光扫过越聚越多的人围了过来,又扫过自己腰间挂着的令所有人畏怕着的剑。 她干脆当真转手将剑又拔了出来就横在了那路人的脖子上,咬牙道:“你再叫!” 嚎声戛然而止,路人眼泪都吓了出来,哆嗦着道:“呢不讲道理,是他拉的鹅!” 说的有道理…… 影珏明察秋毫,她目光一垂,掠过叶兆玉那手指节都用力到泛白、紧攥住路人衣服的手,转要把剑架去叶兆玉的脖子上。 身后一阵马蹄与车轮的乱响,人群更是忽而都朝两边躲着什么似的奔逃, 影珏反应迅速,侧头一避,捉住叶兆玉的手便不得不松开了。 紧接着又一把小刀在空中掠过一道笔直的冷光朝她掷来,擦着她的脸颊带起一丝红色血线而过。 等她转头一看,原地只剩路人吓瘫在地,瞪大着双眼提防地望着她。 再一转头,又是方才那辆接了叶五清的马车,叶兆玉已经爬了上去。 帘子里一双葱白修长的手伸了出来,看不见人,只能看见两只露出来的宽袖料子华贵精致。那双手扶了一把才上车的叶兆玉,将他拉进了车厢。 马车带起一股浓尘,扬长而去。 …… 一座别院的廊下,茶香幽幽。 长曦垂着长睫一手护着袖子,一手为叶五清斟茶。 水柱翻出腾腾热气,叶五清侧目扫过长曦憋了半晌她只也只能木木地说出了“谢谢”两字。 闻言,长曦抬头,“举手之劳罢了……”他声音很轻:“你我之间倒也没必要如此生疏。” 褐色的眼眸流露出一种很温润的光,看进她的眼底,长曦继续道:“我说过,今后你若有什么难处,尽可来找我。” 嘶……这还是那个晏小公子吗? 叶五清更没话说了,莫名的就让她突生出一种名为“惭愧”的情绪来。 “啊……嗯……总之……”叶五清连忙别开视线,假作四处看风景,“谢谢……” 晏长曦望着她,复又低下去头,也不说话了,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抚过杯沿。 叶五清是没话说。可她能感觉到长曦不是,长曦分明似乎有很多话想说,视线几次扫向她,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口来。 沉寂在两人周围蔓延开来。 想了想,叶五清只好主动出声问道:“长曦,你——” “看!” 话被骤然打断,叶兆玉换好了衣服,高昂着下颌走来了两人面前。 他向叶五清慢转了一圈地展示完后问道:“我穿得比他好看不是?” 绛紫色华服紧束着他的身体,宽大的袖摆纹路精致对称。后面有蝶样的小缎带装饰,显得身材更婀娜淑雅起来。 这身衣裳是长曦放在车里用作备换的衣裳。 长曦侧头看叶兆玉,看他垂眸睨向自己的不屑眼神,和他脸上自信等叶五清夸的表情……他长睫扇了扇,嘴角轻轻扯出一个和善礼貌的弧度。 “不好看,”叶五清垂着眼睫,看也没看,又补上了一句:“不适合你。” “你骗人!”叶兆玉提了衣摆转身就朝院外走:“我走了!” 叶五清无动于衷,手撑着头,将目光投向另一个方向,随他走。 而一句话还未来得及说,却“不战而胜”的长曦轻轻转眸,目光下意识追随着叶兆玉那道疾走的身影。 叶兆玉径直朝门口走,背影甚是有几分决绝的味道。 在他路过墙下时,一只白蝶振动着双翅着从他身前掠过。 他立刻又被吸引了注意,给白蝶让路似的身子猛地往后一晃,退出两步,目光追逐着起起伏伏的白蝶。 白蝶飞向墙头盛开的那簇花枝,花开几朵,紫色花儿朵朵脆嫩欲滴。 叶兆玉便抬头看向了花,抬手掐了一朵下来,撕着花瓣轻轻罕在唇间,抿了会后用舍头卷进了觜中。 也不知那花是酸的还是苦的。 长曦只能看见叶兆玉吃进去后两肩立刻就打着颤儿地缩了缩。 随后叶兆玉又拿着那朵**自走了回来,放在了他面前:“喏,甜丝丝的,给你也尝尝。” 长曦:“……” 见长曦没有要吃的意思,叶兆玉挑了挑眉也坐了下来。 “这位是……”长曦也为叶兆玉倒着茶。 叶兆玉撑着下颌斜目看向长曦,嘴角弯着笑,神神秘秘地道:“我和叶五清是打娘胎里就被定好了缘分,从小一起长大……你觉得,我该是她的谁?” “我哥。”叶五清拦了叶兆玉的话,简单介绍道,“叶兆玉。” 长曦抬眸扫了眼所谓兄妹的两人,垂睫喝茶。 很显然,这两人说的答案,他似乎都未信,却也未做追问。 长曦这般毫无攻击力,软团子般的状态,叶兆玉失了无趣。他转了个身,仰头看着天空发起呆来。 但如果背后的两人说话了,他却也竖着耳朵听。 叶五清忽而问道:“这院子似乎是新修的?” “嗯。”长曦的声音轻似叹息:“我不打算成婚了,等今后年纪大了,反正也不会有人要,我就在这儿独居……看花看雪,留得半世清闲,似乎也不错。” “呃,这……”叶五清一愣,觉得自己真是多余这句问,侧目朝长曦扫去,他果然也在越过叶兆玉悄然看她。 目光撞上了,长曦却又轻轻地笑了,眸子弯弯,竟像是故意作弄她般,又接上一句话地说道:“若故人哪日能想起我来,我必扫榻相迎。” 叶五清:“欸?” 他这是在……邀请? 应该不是她自恋罢? 是理解的那个意思罢? 还是只有字面意思? 难道长曦也终于看透了人与人、女人与男人之间相处的关键了? 及时行乐啊及时行乐啊! 四目相迎,叶五清心念突然被拨动,眼见着就要陷入这温柔乡里去时。 “叶五清。” 叶兆玉忽而又转身回来,抬手就扣住了叶五清的下颌,强搬着她的头转而看向自己。 “……”叶五清嘴角抽了抽,咬牙问:“你干什么?” 然后就听见叶兆玉神色无比认真地问她道:“你是为父亲的嘱托才来京城寻我的,还是单只为了我?” “…………”叶五清:“区别是?” 叶兆玉:“你先回答。” 叶五清半盖眼帘:“当然是因为父亲。” “混蛋……” 叶五清挣脱叶兆玉的钳制,回眸却看见长曦已经起身。 “天色不早了,那我便回去了。这院子僻静,你们先住下罢,夷哥那边我去问问长姐,或许能知道些什么。” 下意识的,叶五清又要张口说“谢”,可才张嘴,长曦忽而偏了些头,褐眸又定定地看向她。 视线相撞,叶五清便也只是回以轻轻的笑,长曦带着侍从便走了。 “眉来眼去……”叶兆玉也站起,转身就进了房间:“还不如让李夷来抓了我得了。” 院子很大,长曦此前已经带两人看过各自住的房间。 转眼夜深月高,蝉鸣声声。 明明是夏夜,明明春天已经过去…… “啊……” 房间里的声音从一开始如泣如诉的低哼,逐渐变得变得急促…… “嗯……五清……” 又会忽而变轻,变得菀转。 一时低语呢喃着脏语,一时又是声声不堪的求饶。 “哈……呃……” 房里的塌上,叶兆玉低着头,首在打开的退间快速捋动。 关键时刻,要复緊绷,他緊舀住觜,蹙着眉,要复不断地艰难向上鼎动着。 首越收越緊,直至终于最后发出一声低口今。 当终于噴出时,他米且舛着,转而侧眸看向那故意未关緊的门。 还是打开着那点儿距离,不多一分不少一分……没人莫进来过。 气息渐渐平稳,他偏着头看了会儿,又垂眸看向自己的退间…… 片刻后,门页被人拉开。 莫着黑,叶兆玉向叶五清住的那间房方向悠哉走去。 所有房间都未亮灯,天色一黑,他竟然有点恍惚起来,不禁怀疑起自己是否是记错了方向,四周静得莫名让人觉得压抑。 他故意将步子迈响,却才走响第一步—— “铮——” 的一段长响刺痛他的耳朵。是长剑被缓缓拔出鞘的声音。 叶五清房间的门前,站着一个人。 那身影令叶兆玉觉得陌生,可再一看,却隐隐又觉得有那么些印象。 他眯起了眼睛…… 那人很高,是男子……难道是那个叫晏长曦的又回来偷人来了? 只见那人用剑尖点在地上,手里转着剑柄。 身上散发的那股魄力,远远地便让人脊背冷寒…… 这感觉…… 叶兆玉眉梢不禁挑了挑,还真是让人怀念又恶心啊…… 他悄然后退着,身体紧贴转角的墙壁,静静垂眸躲着。 长剑在李夷修长的指尖旋转,刃面闪烁的白光掠来,刚好横着映照在叶兆玉的深灰色的眼睛上。 叶兆玉浑身倏然一愣:“哦豁。” 被发现了…… 叶兆玉转身欲逃。 这才发现,他的身后,早已站满了人。 剑尖咬着地面一路拖来,刀刃刮地的刺耳声朝叶兆玉缓缓逼近…… “唔!……” 黑暗中,叶五清睁大了眼睛。借着月光透过缝隙紧盯着这一幕,身后的温热却越来越紧地将她全然裹住束缚在华服广袖之内。 长曦死死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臂又紧箍着她的腰。 在狭小的衣柜中,两人身体紧贴。 “嘘……”长曦的声音听起来很冷静,“别动。” “别被夷哥发现了……”—— 作者有话说:吃花也锁? 第95章 暗渡 叶五清想要挣开。 却身后的人在越贴她越紧, 负在她身上的重量在渐渐向她压来。 长曦俯低了身子,微微侧头,鼻尖掠过叶五清的耳朵,呼吸喷洒,他声音很低,却不似两人在躲藏,更似在亲昵交缠:“若你被夷哥抓到了,令兄才是真的有危险了,不是吗?” 叶五清浑身一震。 耳语完,长曦并未立即离开,而是仍垂着眸静静品尝着她眼睁睁看着叶兆玉被抓,无能为力的复杂表情。 却忽而门外的声音骤然混乱起来。 长曦也终于将视线从叶五清脸上离开,朝外看去。 竟发现李夷猝不及防被叶兆玉猛地一把推倒在地,又扑了过去坐上了李夷的腰,毫未犹豫,单手径直就死死掐住了李夷的脖颈,另一只手试图去夺李夷手中的剑,声音发狠:“瘸子啊?瘸子就应该乖乖坐在你的轮椅里啊……你害得我差点儿认错人了呢。” 四周所有人都在拉扯他,护着李夷。好容易把叶兆玉掐在李夷脖颈上的手掰开,却另一只手又攥起了拳头,拳风掠过,李夷的脸偏向一边。 也是这一拳,出了破绽。李夷躺在地上,双眉紧拧,一把将人掀开,反手一记清脆的耳光刮在叶兆玉脸上。 瞬间,叶兆玉嘴角见了红,红血缓流。另一只手又快准狠地揪住了叶兆玉衣领,将人拉下,扯至近前,寒声问道:“叶五清呢?” “啊哈哈哈哈哈……” 叶兆玉却忽而爆发出近似痛快的狂笑。笑过后,他喘着气地对李夷道:“你怎么能还活着呢?你不是自恃清高吗?你都瘸啦!……你不完整了,也不够漂亮了,你就是个破鞋,你就该抱着你这幅腐烂残躯去死的啊!你别想再缠着我的——唔!” 李夷也攥了拳,一拳擂上,叶兆玉声音立止,换成吃痛的闷哼声。 不待叶兆玉反应,天旋地转,李夷翻身反将他压住,紧扣住他下颌,另一只手将剑压在他脸上,沉声威胁地再次问道:“叶五清呢?” “我不知道!” 叶兆玉心口骤然紧缩,深灰色的眸子死死盯着那锋利的刀刃。与方才相比竟似变了个人,他连声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方才也在找她……” 他咽了口唾沫,紧张到声音都颤抖起来:“求求了,阿夷……别伤害我的脸……” 闻言,李夷薄唇紧抿,湛蓝色的眸子更寒了几分。 “她,她是这么喊你的罢?我……我不能这么跟着她一样的称呼你么?我以为你……喜欢这样……”见他这阴沉的模样,叶兆玉都想要哭了:“那……夷哥?” 李夷沉默了,幽幽地凝着他,不知在想着什么。 叶兆玉被这样的视线盯得喘不过气来,胸口起伏不已,他吸了吸鼻子又道:“夷哥,你听我说,你得留着我。父亲……对1父亲临终前交代过要叶五清好生照顾我。只要你留着我,叶五清就跑不了。不信你看,我在京城,她便也来了,呃!” “别耍花招。” 李夷一只手紧掐叶兆玉的下颌,另一只手高执起剑,让剑悬停在叶兆玉的左眼上。 深灰色的瞳孔骤然紧缩,不安颤动。 李夷继续一字一句逼问道:“叶五清,她现在人在哪。” 叶兆玉呼吸都轻了下来,仿若那剑尖随时要将他眼珠戳破。 他张了张嘴,却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意识到,接下来容不得他再说错一个字。 “长曦……”斟酌之下,他道:“我听见五清是这么喊那个人的。也是那个叫晏长曦的把我们带到这的。然后,然后……” 叶兆玉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房中衣柜。 “瞧……”长曦的灼热的呼吸在黑夜中寻了过来,在叶五清的唇角先蜻蜓点水般地落下一个缠绵的吻,“他不仅把我供出去了,还背叛了你……” 衣料之间相挤压产生的细微窸窣声在逼仄的空间里清晰异常。 长曦慢慢从身后换成了两人面对面,又俯低着身子,柔软地噙住叶五清的唇瓣,将舌尖慢慢探入进来…… 叶五清背抵着柜壁,想要侧头,却被长曦捧住了脸颊也侧头追了过来。他另一只手盖在他自己的心口上,吻得不紧不慢、小心着、轻柔着,耐心无比。她唇间的每一处似乎都对他有着什么致命吸引,令他如此的虔诚。 此刻廊外的声音于他而言,竟似乎不相干了起来。 而叶兆玉仍在作死,仍继续在死亡的边缘反复试探:“然后,叶五清把我撇开了,说要去找那个长曦细商计划。我没猜错的话,她要和长曦说的应该就是她和我提到过的那个想要让你在京城有来无回的那个计划,但那个计划单凭我和她两人没法完成,肯定要借助旁人的力量。想来她是想要忽悠那个晏长曦动用他家里的势力了……” 听到这儿,长曦对叶五清愈来愈深的缠吻忽止。 两人终于分开,晏长曦还染着情欲的褐色眸光将她笼罩紧锁:“看来,我将有麻烦了……” 四周昏暗,柜里照不进月光,气息更近地朝她扑来。 说罢,晏长曦垂首极近地凝着她,不知只是因看不清还是在她这双过于冷静的眼中,仍未寻到他预期的答案或某一种情绪。 他用拇指指腹又轻轻抚过她眉眼。 那眼睛眨了眨,又抬起与他对视,仍是清澈又坦然,就好像她真是无辜的。 躲在这柜子里的、或在外历经生死一线的、或变得不择手段宛如罗刹的三个男人好像真的皆与她无关。 可长曦迎着她这样的视线,忽而又忆起来了。忆起在云州她救他的那夜,他是如何一步步陷泥到如今这般境地的…… 是啊……所以他到底在伤心什么、又在不甘什么? 他本来也不是为着她的专一和那些对他假意的讨好而沉沦的啊。 仿佛惊醒,更似悟透,长曦忽而心里产生一种诡异的兴奋来。 捧着她的脸,吻又落了一个在那双眼睛上。 灵动的眼睛闭了闭,吻离开了,又立马睁开,微眯着,直直地看向他。 “对不起,我忍不住,便亲了。” 手指缓缓插入她的指缝,长曦缓低着声音,发出很轻的气声:“跟我来……” 说着他侧着身子在柜子的最里找了找,在隐处按下一个机关。 一声极轻的:“卡擦——” 柜子背面的木板便被长曦轻松地拉开,后面就是一条长而直的密道。 密道直通院外安全处。在李夷带人搜进来前,他便是从这密道赶来通知她的。 长曦走在前面带路,他身背愈发的挺阔,清朗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知晓夷哥来京城后,我好担心你,所以其实我没走,我只让车夫将车驶到一个岔口便停了下来。” “我在车里远远地看着你房间的窗口,看亮没亮着灯,猜想你在做什么,猜你和他在做什么……” 叶五清视线四扫着暗道阴湿的环境,对长曦试探她和叶兆玉真正关系的话语,她也没做什么辩驳或掩饰。 长曦的声音停了停,又继续道:“却正巧看见夷哥的车队从另一条路直向院子的方向,于是我便利用这密道赶了回来,只可惜……” 说到这儿,长曦一面走着,一面回过头来朝叶五清投来抱歉的一眼:“还是晚来了一步,没能从李夷手中救下令兄,对不起……” 叶五清回过头来,目光定定地望进他的眼底,好一会儿,突然笑了一下地说道:“没事,他命硬,死不了。” 叶兆玉:“……” 院中,声音顿了顿,叶兆玉嘴巴都要说干了,“夷哥……叶五清她心里头想些什么,我常一眼就能瞥出来。我和她从小一起长大,是一样的人。你留着我,我帮你逮她,我帮你啊!只要你别动我的脸,也别动我眼珠子,那我都听你的。此前你我之间有什么仇有什么怨,不如等抓到她了,再一同清算,如何?” 这时影珏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家主。” 李夷余光掠过影珏,又垂眸扫一眼手下钳制着的叶兆玉,剑尖终于从那颗深灰色惊颤动着的瞳前移开。 “跟了她一天,都查清楚了吗?”他扶剑站起,问道:“有哪些人?” “叶五清先是带属下去了府衙,知晓您并非是潜进京后,转头去谢府找了谢氏三公子。那谢三公子便是叶五清在京的未婚夫,在府门前时她趁乱与那谢三公子在谢府茅厕里独处过一段时间,随后南氏的一个侍从恰好来找她,那南氏独孙南洛水曾在大皇子宴上声称自己良缘将成。属下本想顺势跟随叶五清入顺阳王府探查南洛水此人,却忽而来了群捕快……” 说到这儿,影珏侧目看向一旁的叶兆玉。 只见叶兆玉一被松开,立刻就恢复成了符合他外貌的清冷模样。半掀着眸,不太高兴似的只用余光扫人。 将周围的人全看过一遍,叶兆玉目光又瞥了眼那间始终静谧无声着的房间…… “别看了,她跑了。” 李夷漠然的提醒着他已经被叶五清扔下了的事实。 叶兆玉收回目光,晃悠悠爬起来扑到了小池边。月为光水为镜,拿起前面的头发侧着脸,仔细瞧自己的脸有哪儿被打伤。周遭其他的事儿仿佛都再入不了他心了。 叶五清被带回府衙后,便是她与叶兆玉从府衙逃出,又被晏氏晏长曦所救的事了。影珏便不再赘述,只问道:“家主,从谁开始?” 缓缓刺耳的铮鸣声漫长地响,李夷将长剑入鞘,扔给侍从,“这些不急,派人埋伏在叶五清房外的那个找到了吗。” 闻言,影珏垂眸思量片刻,想到什么,立即再要回话,却身后先传来一声惊愕的低呼。 “还有人?”叶兆玉抬手打碎“水镜”,水花高溅,池面泛起层层波光。他看向李夷,那眼神像是在质问一个狐狸精:“还有谁?” 所有人用惊异眼神看向他,又不约而同小心翼翼觑向李夷。 “绑起来。”李夷转身带着所有人朝院外走,“驮马背上,带回去。” “嗯?啊啊啊你唔!” 叶兆玉被捆猪似的带走。 没了干扰,影珏随在李夷身后禀道:“找到了。这两日我们已经掌握了对方的活动轨迹,只是……”她语气变得迟疑:“家主,这儿到底是京城……” 李夷扫了眼她,上了马,抬手拍了拍马脖子,方才还摇头晃脑的马忽而就安静了下来,抬头挺脖,驯服异常。 李夷道:“那就做隐蔽,别让任何人发现。” …… 客栈里,蜡烛跳跃的火苗映在叶五清的瞳孔中。 “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长曦陪伴在叶五清身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偶尔的动作,他的袖口都回轻轻蹭到她。 他的声音寂寥地落下,房间又归为沉寂。叶五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原来……你早想好了一个计划?” 长曦见叶五清长久地盯着烛光出神,想起方才在柜中听到叶兆玉对李夷说的那些话,他再次轻声打破这样低迷不振的气氛,问道:“是有哪里需要借助晏氏势下吗?” 闻言,叶五清目光终于从灼热的火苗上移开,却又立即落进一旁始终在凝看着她的长曦眸光中。 “我……”轻拢着眉,面对长曦,叶五清神色微露惭愧之色,最后只说道:“事情并非是我哥说的那样,我没有又想利用你,我……我得再想想……” “没关系,”长曦缓缓伸手,帮叶五清颊边乱了的一缕发丝慢慢撩去耳后,他眉目温柔,又一次地问道:“你的计划是什么?” 他声音顿了片刻,叶五清正要回答,却又听见长曦的话语字字清晰落入了她的耳中:“尽管利用我罢……” 叶五清怔住,眼睛微微睁大。 哪有什么计划呢? 有计划她也不会告诉叶兆玉那疯子。 她在担心的是不知道叶兆玉能这么忽悠着李夷坚持多久。又或者说,李夷能沉着心思这么容忍叶兆玉骗他多久。 可眼前的这个长曦…… “那……”烛火将两人的脸照亮,四目相对间,叶五清的目光将长曦整个人重新看遍…… 百般思量下,她还是说道:“等天亮,能否想办法不惊动任何人的将我送进谢府与念白相见?” 话音落下,烛火燃烧爆着轻响。 像是一时反应不过来,长曦的脸上出现了许久的空白。 随后他忽而低下去了头,额发遮挡着他的面容,瞧不见他脸上的神情,只有两句干巴巴的笑声填补了两人对话间这骤然生出的空白。 “上次……”长曦笑着,声音分辨不出情绪:“你和我在一起,你也是如此对我说要去找念白……” 叶五清解释道:“我只是刚好有些事需要拜托他——” “何不拜托我?” 叶五清话音还未及落,长曦的话就已快速地接上。 他终于抬起了头,眼眶分明是红着的,可他自己似是不知,强作镇定地弯眸笑着对她说道:“可是我就在你眼前啊。” “我……” 怔了怔,叶五清还是不能理解眼前这一幕,她叹了口气,只好说道:“长曦……我与他毕竟已有婚约了,有些事他于我而言,更是方便,且不用谈任何亏欠与否。” 说着她抬手下意识想要去摸一摸长曦的发顶。 “我知道……”可长曦却攥住了这只手腕,握在手中,又点了下头:“我知道你的意思。” 他缓缓偏下去头,将自己的脸颊放进她的手心轻轻地贴住:“好,我帮你……只要是你提出的,我会毫无条件的帮你。” 说罢,那柔软细腻的脸颊像是想要获得这只手的疼爱一般,自发地在手心里轻轻蹭动起来。 长曦抬着两只褐色的眸子,直勾勾望进叶五清眼底。 猝不及防的,心口猛然撞动一下,随后“咚咚咚……”地,心跳以一种失律的节奏砰砰直撞。 “你,”叶五清咽了下唾沫,控制着自己,“别这样长曦……” 长曦的眼眸闪烁着无辜:“我以为在你紧张的时候,你会需要我这样的安抚唔!嗯……” 话音戛然而止,叶五清锰地反首扣住长曦的脖子俯申而下,口勿了上去,两人的申影映在墙上,缠到一起…… 老熟人间,有时候话就是不用说得太过明白。 什么叫“毫无条件”帮她? 他爹的这不就是条件? 毕竟这也是要使力的活啊! 不过,她的体验也不差就是了。 纱帐随着两人配合着的动作不住地晃动不止。 叶五清仰躺在锦被上,让长曦自己动。 彼时长曦里衫半挂在臂弯上,长发披散、微乱在一侧肩前,光滑洁白的匈堂一览无余,两点红花应得凸起…… 他正捉着她左首的首指晗在觜里细细息口允着,主动将自己的舍头绕进她的指縫中,邀请那些细长的首指主动顽弄它。 把每根首指都缠湿,他又拉着那只首去包裹剩在外面的那两圆。 而当叶五清当真躺下后便不动了,他便只好两退岔开再挪近了两步,跪在锦被上,一只首托举起她的一条退,便开始自己学着送动起要来……一双眼睛始终凝望着她。 花主申申入到最里,埋进去了,便是一顿斗动一样地跻压,随后再锰地一下出来,复慢慢申入最底。 进进出出间的拌动,燙红的花主让周围一切越来越诗,有夜体低落在锦被上。 长曦緊抿着觜,动作在经历过一段时间不要命的加速后,要复緊梭地斗了斗,忽而就慢了下来。 不管进去还是退出,都开始变得小心翼翼,只慢慢的蘑动。 緊望着她的那双眸子也愈来愈神情朦胧,褐色瞳孔仿佛就要涣散开。 叶五清见状。 “啪!” 猝不及防地,她突然抬首在长曦绯红的脸上清脆地打过。 眼见着都要散开了的瞳孔豁然又聚拢,长曦眼睛慢慢睁大,双目也逐渐恢复着清明。 而那原本在她申体里膨大着,影影自发跳动着、箭在弦上之势的花主也忽而委屈般地收了收…… 叶五清打他的首并未立即离开,继续贴在他的脸上。 “长曦还真是变了……”叶五清望着他忽而如此地说道。 “……”长曦一愣,竟忘了动:“什,什么?” 他迎着叶五清细细在他脸上扫量的目光,忽而变得緊张,眸光倏然垂下避开两人的对视,垂首着仿佛在等待审判。 这等待她说出下一句话的片刻时间仿佛在被无限拉长,令他十分难熬。《 》 95-100 第96章 劫杀 喉咙划动,长曦将叶五清的退放下,却还跪在她退间,两人没有分离。可长曦的姿态却忽而显得老实了许多,两只首只是顺垂在两侧无措着。 他想了想,声音微哑,张觜道:“我……”下意识想要解释,却又立刻警觉,转而无辜地追问道:“是我哪里没服饰好你,呃——!” 刹那间,天旋地转,两人位置骤换。 “通!嗯……要,折了……啊!” 叶五清首按在他的匈堂上押着他,径自动着。 长曦急促的舛气声破遂、频繁起来,申口今不绝于耳。 “嗯、嗯、嗯!等等……哈啊啊……嗯!!!” 不过片刻,畅快之感迅速叠加,他修长的首指緊緊攥皱锦被,最后的低舛声卡在喉中,几乎是立刻,晶儿一汩又一汩地噴出…… 长曦缓了许久似都未能反应过来。 他匈堂还在不住地起伏,顺华騥丽的长发铺陈在已经变得绫乱的锦被上。 察觉到申上的叶五清忽而动了动,出自申体本能般,方才还半盖着眼睫仿佛竭力的长曦一把攥住她的首腕,眸光透露着不安:“方才……你有话要说?” 叶五清顿住,垂下睫思忖了片刻后,她抬起另一只首还是騥了騥长曦的发鼎,笑着夸奖道:“长曦会自己动了。” 感受着发鼎传来的温度和那令人眷念的拂莫感,长曦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可目光转动,还是下意识追着她脸上的表情在去看,抓着她的首也不松开:“你要说的……只是这个?” “还有,”叶五清干脆将准备穿上的衣服往帐里一抛,转申又将床头的蜡烛吹灭。 长曦眼前豁然变盲,她的声音透过侬稠的夜色传进他耳中:“夜深了,睡罢。” …… 第二日,当谢念白从长曦车中走下来了叶五清,他脸上神情僵了僵,却又很掩盖下来。 他和长曦两人之间未说一句话。 晏氏的车又很快地离开了谢府的左门。 “怎么回事?”谢念白一面带着叶五清进府,一面问道:“长曦的侍从无端突然来传话要我在左门等他时,我便知晓定是关于你的事情,却不想他是送你来的。你哥哥呢?府衙那边丢了人,一开始有动静,却不知为何又突然安静了下来,像是被谁悄无声息地压下了嫌疑犯逃脱出去了的消息……这是你的计划吗?是怎么做到的?且你怎么和长曦一起——” 在前走着的谢念白忽而被拉住。 他一连串的问题骤然被打断,转过身来。 看见叶五清脸上的神情,他忽而会意到什么,便转而道:“你昨日拜托我的事,我已经查到了。夷哥是终于答应考虑三皇女要他支援边关将士一批战马以及送粮的请求,而来京相商此事的。” 送马送粮? 还不是直接从云州送往边关,而是送给那位正备受争议的三皇女做人情用? “那难怪了……” 叶五清喃喃完,意识留给她的时间可能不多了,便忙拉住谢念白的手说道:“念白,接下来可能要麻烦你了。” 听见如此说,谢念白脸上出现一丝了然,只问道:“你打算要如何麻烦我?” 半个时辰后。 果然谢府门前停下了一架马车,马车后面随着着一条长长的队伍。 队伍里的每匹马毛光程亮都比京城寻常的马儿高壮不少。 为首的影珏从马上翻身而下,大步走到车旁,等候车上的人下来。 叶五清看到这儿,连忙缩回墙后。 长曦才将她送来谢府,李夷真的就立即寻来这了,还预备了这么大的架势。 果然啊果然,长曦真是不一样了…… 可回想起李夷来京之后发生的这所有事情,再想起那夜长曦将她送到屋前那样泪眼无助的模样…… 叶五清忽而又拿不准了起来。 罢了罢了…… 先不论到底是长曦在借李夷报复自己对他的曾经欺骗,还是说李夷拿住了长曦的什么把柄强要挟他如此做,又或者这两人干脆是联手了。 总之,先想办法解决眼下这种困境才是首要。 而在这京城里,想来想去,能让李夷必需顾忌几分的人…… 叶五清转身离开,朝逐水亭的方向而去。 到了环山路,叶五清直等到红色霞光都沉暗了下去,却仍是没能等到任何。 难道方向不对? 她果然应该悄悄躲在那个馄饨店或者铤而走险在自己那小屋子旁边蹲守,等君嘉意什么时候再来捉她? 可不管怎样,他只要出宫必然就有回宫的时候,那按理说都要经过这里。 总不可能是上次馄饨店没抓到自己,他竟是忽而想通了,心胸忽而开阔了,放过彼此了? 别啊,之前不是还拿她母亲在京的消息吊她说想到一个绝好的计划要和自己共谋吗? 当时她心高气傲不知李夷已经来了京城,现在她只想老天再给她一次机会行不行?其实不共谋了也没关系,快来把自己抓走好罢!?只要不是被李夷抓走,只要还是留在京城,就一切还有得玩。 眼见着天色越来越沉,叶五清一颗心越来越沉。 她想了一想,忙转身要把藏在不远处的马牵来。 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不如还是去顺阳王府? 胡乱思索下,却不想还未走近,那马儿忽而高抬起蹄子,仰脖高嘶起来。 叶五清以为这马是要踩自己,立即去摸自己随身藏的小刀,不待她反应过来这马是怎么受的惊吓,远远地,竟又传来阵阵马蹄声不断。 循声眺望过去。 乌云遮月,有一列火光在曲折的山路的摇曳着。隐隐能分辨出来,是一队人马前后护驾着一辆马车正朝这边来。 是君嘉意的马车没错了! 叶五清欣喜不已,忙从路边跑到路中央,正欲扬臂挥手。 再一抬眼,那车队竟已经停了下来。 眼睛这么尖? 可还隔着么远呢…… 叶五清站在原地,盯着远处那些停在原地跳动着的火光。 突然之间,那些原本列队齐整的火光像是被一股暗流冲断,生生被从中间断开。 紧接着,有刀剑相搏、冲杀怒喊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然后那些火光骤然乱了起来。皆在奋力试图往载着君嘉意的那辆马车的方向聚拢,却总是被那隐在黑暗之下的暗流阻拦、搅乱、甚至被覆灭! 发生了什么事了!? 叶五清反应极快,连忙又从路中间闪身撤回路两边的高草丛中躲住。 君嘉意回宫的车队竟然被人埋伏劫道了?! 不对…… 透过草间的缝隙,眼睁睁看着那些在黑夜里苦苦支撑着火光在暗流的卷噬下一团接着一团地陨灭下去。 叶五清喉咙咽了咽……这令人熟悉的行队方式。 难道是……李夷? …… 谢府门前,马车微微晃动,车上走下一个人来,影珏立即紧跟在其身后。 谢念白早有准备地站在门前,微微垂睫,恭敬地唤道:“夷哥,好久不见……” “哈……” 却一道意料之外的声音响起。 谢念白一愣,忙抬眸。 叶兆玉单手支着腰,微昂着下颌:“你叫我什么?” 望见谢念白脸上愕然的神情,叶兆玉满意地挑了挑眉:“你唤我哥?我可不乐意。” 他嘴角扬起恶劣的笑:“我不乐意,你就别想进叶家的门。” 说罢,他吸了口气,随后懒着嗓子道:“我此来,是奉那死鬼之令,来给我妹妹退亲的。” 话音才落,影珏一记眼刀朝他刮来。 “切……”他直接无视,又径直越过僵住的谢念白长腿一迈跨进谢府,视线便在谢府中四扫,嘴里悠悠地念道:“我亲爱的妹妹呢……在哪儿呢……快出来见哥哥啊~” 谢念白反应过来,看向叶兆玉身后寸步不离紧跟着的影珏,便道:“五清在里面换衣服,不如先坐坐喝口茶,她马上来。至于我与她成亲之事,并非是儿戏,不是说成就成,说退便退的。还请哥哥入座细商。” 闻言,叶兆玉侧眸,深灰色的眸子瞥向谢念白,静静看着,也不理他身前为他引路的谢府小厮。 许久他才忽而在嘴角绽开一抹灿烂的笑,声音缓缓:“好啊……藏啊……” 他眸光里闪烁起兴奋的光,嘴角弧度越绽越大:“那你可把她藏好了哦。” …… 逐水亭伴河而建。 河水自上游而下,流淌不绝。 可渐渐的,河水带来的不再只有湿润的风和清澈的水,还有新鲜血液的腥甜从鼻前掠过…… 那些被打乱的火光持续被锐减到唯剩不多后,打斗声便停了,像是被人喊停了这场对君嘉意车队的围剿。随后火光在夜风中颤动着缓缓聚拢。 叶五清望着那些唯剩不多的火团,万般犹豫之下,她还是谨慎地朝那靠近了过去。 等她终于接近,躲在一颗树后面,这才借着月光与火光终于将情势看清。 竟然真的是李夷…… 只见李夷正手里拿着一个火把,弯腰凑近了细细瞧着已经被折腾得奄奄一息君嘉意的脸,不发一言。 他的身后,从云州带来的手下们穿梭不断,分工明确地把君嘉意那些侍从们的尸体往土里埋、河里扔…… 先前在谢府门前的马车里坐着的竟然不是李夷? 该死,当时看见那队伍里影珏也在,就理所当然以为一定是李夷收到消息来谢府逮人的。 那去了谢府的人又是谁? 可李夷伏击君嘉意又是为何呢? 这情形也不像是本来要来抓她却误伤了路过的君嘉意。 且君嘉意和三皇女可是一党的,李夷借三皇女的手来京城,却转身把身为大皇子的君嘉意往死里整? 是另有私仇? 还是说…… 想起李夷来京的那一晚,联想到另一种可能,叶五清忽而怔住。 是了,她当时是好像在他面前晃了一下自己受伤的胳膊来着。 她屏着呼吸静静等待。 等待李夷一行人离开。 她不能被李夷抓住,至少不能是这时候被逮住。 不然谋杀当朝大皇子的罪名不得也分她一杯羹? 李夷这疯子,他也是真的敢啊。 这时,有人走了过来,躬身垂首,低声请示李夷: “家主,那架马车是烧还是也拆碎了沉河?” “驱远,扔了。”李夷终于起身,顺手握住插在君嘉意腿上的剑柄,腕间一动,倏然抽出。甩了甩剑刃上的血迹,还剑入鞘,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人顿了顿,视线扫过地上只剩一口气、甚至连方才家主拔剑时都没力气痛哼一声的君嘉意,犹豫再三又问道:“那……这个人呢?” 李夷朝那条见证了这一切的长河,极淡地抬了抬下颌。 下一刻,两名手下默然上前,一抬头一抬脚,将君嘉意整个人搬了起来,朝河边走去。人影掠过连片的树,穿过比人还高的荒草…… 叶五清屏着呼吸隐在草丛深处,先看见李夷的一名手下从眼前走过,紧接着,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道目光——君嘉意竟微微侧过了脸。 那双总是凛冽执拗的暗红色眼眸,此刻涣散、脆弱,却清清楚楚地,望向她藏身的方向。 叶五清浑身猛然一僵。 他在看她? 不是错觉……那两人正抬着他经过草丛前,君嘉意极缓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收回了视线,而后,静静合上了眼。 他何时发现她的? 既然早发现了……为何一声不响? “扑通——” 沉闷的水声撞碎这里诡异的静谧感。 叶五清骤然惊醒,背脊已爬满冷汗。 她怔怔望向李夷一行人远去的身影,又猛地转头看向月夜下奔流不息的河…… “退亲?” 谢府中,谢成音也来了,伴在谢念白身旁笑眯眯地为叶兆玉斟茶:“没有这样的道理啊,请帖都发了出去,以及一应该有的准备可都备在那了,这日子已近在眼前,昨儿便有好几方的亲戚为了来参加念白的婚宴提前进了京城,已在客栈住下,这退亲如何能是说退便退的呢。” 边观察着身旁念白的情绪,视线又掠过站在一旁的影珏,谢成音继续道:“且她们二人本也是因情投意合而自成良缘,我与父亲本也不爱掺合她们小一辈的事,也是随她们自己的心意顺手成全一段好事罢了。这良缘既是她们自己成就到今日这一步的,要解合该也由她们自己做主意解才对。” 谢成音说了许多。 前面的那段叶兆玉没听。 后面的那段他也没听。 等发现谢成音话止了,该到他说话时,叶兆玉垂眸想了想,就说道:“叶五清是我一手带大的,她小时候吃饭我喂,睡觉我哄,长兄如父啊……如今叶家就剩我和她了,你们该不会觉得她今后要娶谁、纳谁,不由我这个做兄长把关?” 说着他将背靠在椅背上:“且什么叫良缘?从小相伴相知相守到长大,天作之合的两人都会有分开的一日。没经过家人的同意,过不了家人这关的所谓良缘,便不算成。既然从始至终就没成过的姻缘,解那也容易,我这个做哥哥的说不行,叶五清必然就不会娶。” 说罢,他清美的脸上写满闲散,仿佛只是在通知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随后道:“我今日前来也只是担心你们对我妹妹的无意之间的一句话或举动生出了一些误会,特来解释而已,顺便带我妹妹回去。” 几句话,将自己弟弟的亲事,贬为了一桩笑话。 若自己弟弟如此不被看重,这门亲事,谢家自然也不赞同了。 可说到底,这到底是念白自己的选择,且他又性子犟。 想到这些,谢成音缓缓抬眸,嘴角勾起的笑意僵着,他端起茶盏:“念白?你就没一句话说吗?” “我……”谢念白羽睫微垂,广袖下的手指紧紧攥住袖摆,指节泛白。 明明马上就能与她成亲了…… 去了长曦,容下了洛水。可为什么又突然出现这么多人,夷哥和她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她哥哥又为什么如此看不上自己? 哥哥…… 是真哥哥还是假哥哥?亲的还是认的? 她真的很听这个哥哥的话吗? 不可能…… 她那样的性子,能听得进去谁的话呢? 可……万一呢? 万一叶兆玉方才说的都是真的呢? 若她们二人当真从小相依为命,是他拉扯叶五清长大,那这个“哥哥”不管于真于假便于她有养育之恩。 说来,叶五清一开始便说过自己是来京城寻亲的,虽当时骗说是寻的弟弟,可她说话从来都是三分真七分假。若她在京城这所有一切的努力如果真的都是为了寻找这个哥哥的话…… 万一,万一真的是这样…… 谢念白忽然唤道:“哥……” 谢成音和叶兆玉目光各异,不约而同都以为谢念白是在喊自己地朝谢念白看去。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广袖下蜷紧的手指倏然松开。谢念白听见自己的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恭谨:“前几日在府衙狱中,念白不知哥哥身份,言语上多有得罪,还请哥哥不要因此……” 当着自己亲哥哥和谢府上下所有下人的面,不肯退婚,甚至主动服软的羞耻感刺激得谢念白混身都在不住地颤栗,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和耳朵滚烫得吓人。 “谢念白别说了!” 他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如此崩溃地嘶喊。 不说了吗? 可是……万一就差这样一个低头呢? 她与自己之间的羁绊甚至只有一个自己苦心筹谋来的交易而已。 若一旦中间生出什么阻碍,她一定会放弃自己的,她一定会把自己当作麻烦甩掉的。当真是风一吹就会断了的缘分。 都已经到这一步了。 他将头更垂低些,企望从耳后落到肩前的发能够将自己的脸再多遮住些,不让人看见才好。 他继续道:“不要因此怪罪于我,还请哥哥……原谅小辈之过。我与五清情投意合,早已私定终身,且已经——” “谢念白!”谢成音听不下去,豁然站起。 谢念白被这喝声吓得两肩一抖。重重吸了一口气,这才敢抬头迎向自己亲哥那不解和愤怒的目光,他低哑地轻唤道:“哥……” 谢成音一愣,以为这次的“哥”又是在不耻地低声下气喊别人的哥哥,于是冷眼扫向叶兆玉。 却看见叶兆玉又回过来一眼。 谢成音回过视线,发现谢念白这次确实是唤的他自己。 “哥,帮帮我……”谢念白眼眶泛起了红:“我和叶五清已经——” 意识到谢念白接下来要说什么,谢成音气到胸口闷疼,怒道:“住嘴!谢念白。” 谢念白摇头,“我和她早就——” 谢成音额间的青筋隐现,脖子也红了:“闭嘴,你想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 “是了,听话,听你哥的话……”叶兆玉也在一旁“好意”地提醒着:“接下来的话我劝你最好别说出来。” 谢念白:“我……” 谢成音:“谢念白!” 不管不顾地——“我和她早已经试过云雨,我不嫁不给她也嫁不了旁人了!” 场面豁然寂静。 谢成音缓缓坐了回去,怔住,扶着额头不再能说话。 既已落音,谢念白闪烁着的眸光直视向叶兆玉,声音透出一股坚定:“叶五清她必须对我负责。” “嗯?负责?叶五清?……呵!” 叶兆玉冷眼瞧着这一切,觉得好笑。 可下一刻他看着谢念白,又心里不舒服的觉的这里真他爹令人无聊,令人烦躁。最后他目光下意识刮向始终守在他身旁的影珏。 影珏也在看他,视线在无声催促威胁着他。 “切,不催我也知道该怎么做这个恶人。”叶兆玉声音透露出厌恶,眉间緊拧,转而向谢念白道:“不行就是不行,叶家庙小不供大佛。谢小公子又何必如此呢?” 他手指轻轻在桌面敲点着:“对了,我妹妹呢?她这也是真不心疼你啊,你都这般惹人怜爱的模样了,我看着都心疼了,可她人呢?” 第97章 入宫 草丛中叶五清垂眸想了想,她站了起来,一面朝河的方向走,一面将外衫脱了丢在岸上,纵身跃进了河中。 还好是在夏日,河水虽会感觉冰却还不至于到冷的地步。 费着好大的力气终于将人捞上来,凑近一看,结果眼睛是闭上了的…… ……死了? 君嘉意被躺平放在岸边,将那苍白脸上缭乱的发丝拨开,仔细看了看,随后“啪啪啪”地连拍了好几下,人还是没半点反应。叶五清俯下身,将耳朵贴在君嘉意胸膛上。 “……” “…………” “…………咚……” 还活着! 叶五清忙想要给他渡点空气,却一抬头就撞进了那双暗红色的眸子中。 四目相对间,君嘉意暗红色的眸光散了又聚,十分缓慢地眨了下眼,仿佛就这样垂眸静静看着她就已经花费了他全部力气,发出的声音更是涩哑不已: “你……是……?” 叶五清一愣,眼睛缓缓睁大…… 反应过来,她一把揪起君嘉意的衣领就是一阵摇晃,径直揭穿道:“我都看着呢,李夷可没照你脑袋打,别装!” “咳咳咳,呃……” 本就一身病骨风一吹就要倒,更何况遭此横劫后,此刻又混身的伤,君嘉意压不住地咳嗽起来。可才咳了两声,头一仰,又差点昏厥过去。 吓得叶五清忙住手,将人搂进怀里沤着,又不断地搓着他的手臂和身上起暖:“别死啊!我有话问你……” 君嘉意颤颤巍巍地就往她怀里靠,只说冷。两只湿漉冰凉的手紧紧攥着她的衣服。可两人身上都是湿的,靠一起也总无济于事。 叶五清想了想,便伸长了手将之前入水前脱在岸上,两人唯剩还干着的那件外衫盖在了君嘉意身上,又说:“我去捡枝生火。” 只见靠在她怀中的君嘉意气息微弱,想是也听见她这话了,却不能回应,只睫毛颤了颤,浑身似乎还发起了冷汗。整个人仿佛已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下,半只脚跨上了奈何桥。 …… 昏昏沉沉,浑身五脏六腑都在朝他发出求救的哀嚎…… 是梦吗? 耳边是马蹄声和车轮声。车外又有护卫挨在车窗边低声向自己禀报的声音,可他并不能听清那护卫在说些什么。 然后他把车帘掀开了。 突然一只骨骼分明的手伸了进来,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量将他拖了出去。 黑暗……他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他看不清身边的所有人,恍惚着只觉得自己浑身都在遭受着非人的疼痛。 身边很乱、很吵。尖叫声,刀剑碰撞声,以及那个男子一言不发却令人胆寒的浅浅呼吸声将他萦绕。 忽而,视线摇晃了起来,原来是自己的身体终于倒下,耳朵里只剩一道嗡鸣声。 他看见了——不远处,有一双清澈的眼睛正在一动不动盯着自己。 并非出于本意的、他也不想的,他想她一定是来看自己笑话的,可他却就是朝她伸出了手…… 逐水亭上,那日佩英来找自己。他也发现了,发现这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可那样的那样的视线,真的很有趣…… “叶五清!” 君嘉意豁然惊醒。 火光将岸边的一小方天地照得暖亮。 叶五清趺坐在火堆边,手里正拿着他贴身的一件衣服在烘干。 有风迎面吹来,直把白烟往她脸上扑迷了眼。她侧昂着下巴,两眼被熏得往上翻了翻,泪都被冲了出来。 听见喊声叶五清眯着一只眼睛朝他看来,笑了起来地叹服道:“哟!殿下命真硬啊……” 说着她把他的衣服揉在手里握了一握,见完全干了就起身走了过去,在君嘉意身边蹲下,伸手递给他,一面笑着道:“好几回你鼻子气都不出了,可吓死我了,还以为又是白忙一遭。” 君嘉意半撑起眼帘,盯着她手里的那件贴身衣服看了许久,随后低头,往自己身上看…… 然后默然地,他将头扭向了一边,也不说话,也不接衣裳,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荒郊野岭,他身上一丝未挂,就一件叶五清的外衫盖在身上,头枕着已经同样已经被火烘干他自己的外衫。 见他这般模样,叶五清不由得觉得他们这些男的就是瞎讲究。 人都鬼门关游过一遭了,还在意这些有的没的。 “哎呀,你羞什么,我俩之间哪里没见过了?不这么着,你现在可就在地府报道了。”说着,叶五清将他扶起,就忙活着要给他穿衣,语气甚是平常,与他商量道:“你看,我救了你,你如何报答呢?” 君嘉意身体动了动,他似乎想挣脱,可不管是手也好,腿也是,都难以抬起来。 “呃……” 他喉咙压不住地溢出声闷哼。 此时,叶五清正将他身上盖着的衣服揭开。 听见声音,她动作一滞,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地转回去头,搬起他的腿往衣服里套:“撒娇也没用,” 她道:“撒娇该报答我的你也别想少一分,这可是救命的恩!我的意思是说,你上次说你查到了些有趣的东西,何不现在说来我听听?” 君嘉意疼得不行,手抖如筛糠,好容易抬起,试图阻止叶五清搬起他的只腿高高抬起塞进衣服里的动作。 “别动……我先前看你的那些侍男也是这么给你换衣的啊……哎怎么?你还挑人啊?” 一面说着,她一把将那只手拂开。 那只可怜的手被打得径直坠落下去,掉落在身侧,羞耻得想要攥拳,可手指抖了抖,最终又无力地松开。 君嘉意两颊绯红,再不能做什么。 他抿平着唇,最后的那点力气,他选择拖起手臂横拦在自己的眼前。任由叶五清的手指在自己身上乱拂,摆弄着给他穿衣。 “叶沧。”他薄唇轻张,忽而说出这个名字来。 声音极低,仿佛出口就已经飘散淡化进了河边的风中。 却还是被叶五清的耳朵捕捉住了这个她熟悉无比的名字,她的动作忽的一滞。 君嘉意虚弱的声音缓缓问道:“你想问当年左都御史被贬云州一案?” 叶五清没有回答,只继续给他穿着衣。 咳嗽几声,君嘉意喉咙嘶哑起来,“那案子的卷宗被人有意毁了。但天凤教里却有一份抄录的,我也只得了片刻的机会匆匆掠过一眼,没看详细。” 叶五清侧眸看向他:“天凤教……” 君嘉意微微上移了些手臂,将将露出那双暗红色的眸子来。 可他看过来的视线才与她的目光撞上,便立即逃也似的,又将手臂压下,挡住了两人的对视。而他的另一只手修长的手指在自己偷偷往上拉扯着刚套到他大腿根处的衣物。 可惜力气又不足。 叶五清就一面眼睁睁看着那只手指节都泛白、颤巍巍,反复无力地拉扯衣物边缘;一面静静听那道低哑的男声在努力装作平静地声音在说道:“天凤教作为国教,主殿就建在宫墙内,新任教司并为被完全信服。现在的天凤教从上至下都很混乱,你要想看……潜进去就是。” 叶五清盯着那只努力了半日一无所成的手,她伸手就在君嘉意急着想要遮盖住的那缩着的花主弹了一指甲。 “啊-” 立时,君嘉意浑身一震,两腿终于大大方方夹了起来,手臂也挪开了,一双暗红色的眸子惊恐又脆弱无比地直直盯向她。 叶五清挑了挑眉:“我算是听出来了,你又想诓我进宫。可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在意她被贬的原因呢?你以为我是为了这点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而来京城的?” 一面说着,她一面拉着君嘉意的一只手臂把人给拉着坐了起来。又让他双臂架在她两边肩上,全然地趴在她身上,然后将衣服往他上半身上套,继续道: “你先是在馄饨店里说要给我什么皇内麒凤锦卫职位,现在你人都半死不活了,还在弯弯绕绕想引我潜进宫墙内的天凤教,你这么想要我进宫去?你做这一切应该都是为了你说的那个什么极好的谋划罢?” 君嘉意像断了线的木偶,半个身子都搁在叶五清怀里、肩上,在她的手指下,被烘烤得暖烘烘的衣服将他那彻骨冷寒的身子逐渐包裹。 “可你的谋划是什么呢?” 终于把那繁琐又颜色浓丽的衣服给套上了君嘉意的臂膀,叶五清费了点力气将人又从怀里扶着坐起,两人面对面坐着。 君嘉意抬眸看叶五清,她正在将衣服缓缓拉上他的肩头。拉上后像是对自己的成果甚是满意,她左右地将他打量,随后又伸手将他披散的头发从衣领里撩出来,最后又把那差点被遗忘在火堆旁的腰带给拿了过来,为他系上。 君嘉意垂眸,这才发现,自己膝盖上的伤不知什么时候叶五清也早替他包扎好了,只是浑身都在作痛,不看便发觉不了。 心思沉沉浮浮,看着叶五清的侧脸,君嘉意喉咙轻划。 “李夷。” 他忽而道。 “什么?!”正准备将君嘉意拦腰抗起的叶五清顿住:“那时候你要和谋划之事就是关于李夷的?” 莫非君嘉意早就察觉李夷进京了?莫非他两之间本就有旧怨? 李夷直奔京城来,她原是疑心是长曦做了什么。而李夷到的那晚,她又刚好因君嘉意而身上受了点伤,原本她以为今日这场埋伏是因她身上那些伤导致的。原来竟是自己想多了? 思绪才到此,没成想君嘉意又说道:“他是叫李夷罢?你刚才提了次这个名字……这名字我有些印象。” 哦……原来方才那些才是她多想了。 此前两人竟全然不认识…… 叶五清咬着牙,扶着树,愣是将君嘉意抗了起来,举步朝之前她藏马的方向一步三晃地艰难走着。 君嘉意长长的头发都倒垂了下来,被这么扛着应该也很难受。他的声音都在发颤:“能,呃……换个姿势吗……” “不……呃能!……靠!” 才走两步,两只腿晃得和秋千似的直打摆。走第三步的时候,两人“咚!”地一声,栽倒地上。 “呼……呼……” 叶五清瘫倒在地上粗喘着气,身下传来泥土的芬芳。 可下一刻,身边又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侧目看去,只见被摔在一旁的君嘉意拖着身子、伸长了手在朝自己艰难地挪了过来。 “他果然是为了你才这么对我的?” 君嘉意终于爬到了她身边,却那只手仍然未停,缓缓又攀上她的腰然后揽住,将头也靠在了她肩膀上,整个人依偎在她身上。声音依然虚弱低哑,君嘉意平静地陈述着李夷对他的恶行:“他盯着我的腿打。” 想来人在生死攸关之时,都会本能对自己身边唯一能够帮到他的人产生一种难以解释清楚的依赖。 此刻,原本也是一见面就是你捉我逃,多说两句话就要掀桌子杠起来的两人竟因另一个人而又叠在了一起。 叶五清任由君嘉意紧贴自己,他的身体在这夏季也异常的没什么热量,才烤干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又变冷了。 无意和继续君嘉意试图探问自己和李夷之间关系的话题,她便问道:“所以你的谋划是?” “所以……”然君嘉意话题却仍执着于李夷:“李夷是怎么看待你和我之间的关系?” “什么?”对于叶五清来说,这问题又有些跳脱了。 他方才追究她和李夷的关系,她只以为君嘉意被李夷伤成这样,定然是要想方设法复仇的。 但他忽而这么发问,又是在? “他这么对我,难道不是因为我和你的那两夜么?他虽然一句话没说,但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他就是因你而找到我的。” “那两夜?”叶五清陷入了沉思。 “是啊,那确实是很能让人嫉妒的两夜,你告诉他了是罢?”也不知他是不是缓过来了些,君嘉意抱着她的手愈缠愈紧:“不然他怎么能和条疯狗似的,乱咬人。” “呃……”叶五清捋了捋思路,困惑地反问道:“所以……你是怎么看待你和我之间的关系的?” 她辱了他两次,又因她差点被李夷做掉,君嘉意合该恨不得要亲手杀了她才是。 可这抱作一团的,她实在要摸不透这男人的心思了。 然君嘉意没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发着颤地撑起身子坐了起来,一只手撑在她脑侧,跨坐在她身上,垂首看她。暗红色的眸子里泛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痴糜:“你不是问我想与你共谋的那件事吗?” 他抖着手指在她颊边轻轻摩挲:“佩氏旁支的那些孩子们我去看了,扶做家主都有些差强人意呢。可若是你我的孩子的话,无论是才貌还是天资自不用说……” 话未及说完,他突然脱力地歪倒在她身上。 “你疯了?”叶五清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你被李夷打傻了?你才得救能不能先别发癫?我都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君嘉意呼吸缓缓变得短促,趴在她身上的身体也变得愈发滚烫,他艰难道:“……我,我的意思是——” 却才出声又被她打断:“我也不想听懂。” 说罢,再一思忖,叶五清摸了摸君嘉意的额头,又提醒他道:“那李夷呢?他把你伤成这样,你要放过他?你找他麻烦去啊!” 这京城天子脚下,好歹也是她们这群皇室说了算的吧? 他不和李夷斗起来,那她从李夷手里逃出来,将李夷肯定惹恼了不说,还赔进去了叶兆玉。今后的日子,可不得愁死去!躲都没地躲。 对于叶五清的明晃晃的怂恿,君嘉意重重的喘着气,却微声道:“我做不到……” “你是皇子,这是京城,你怎么说也算是地头蛇了,你怎么会做不到呢?” 而且人又心胸窄,他为了那点儿明明一开始是你情我愿了的事,却能天天有耐心带人蹲她埋伏她。 而李夷这都快把他废了,叶五清偏不能信君嘉意能就这么算了,心里必然是求神拜佛日思夜想都想加倍复仇回去才是。只是毕竟是皇子,恐怕是好面子,面上不显。 “……我得养伤。”君嘉意虚弱地解释着。 “那你找三皇女,你皇妹帮你啊,”叶五清道:“我建议啊,我只是提建议啊……你赶紧回皇宫给你三妹看看你这一身伤,再给她看看你这条腿……哎哟喂,我当时给你包扎的时候我都看着可心疼了!然后要你皇妹把李夷这胆敢重伤皇子的狂徒给赶回云州,令他今后于公于私再不能踏出云州半步!” 闻言,他身上的君嘉意忽而侧了下头,立刻叶五清就感觉到一抹意味深长的视线在盯着她。 叶五清脸红了,开始反思起自己这激将法是不是太浮于表面时。 “你心疼我?” 君嘉意忽而问道。 “……?” 那么长一句话,他就抓到这个重点了? 叶五清有些无语,觉得君嘉意挨了这一顿之后,脑袋里头可能是发生了点儿什么变化。 她只能道:“我是替你感到憋屈。” 君嘉意却仍是不受刺激,只道:“是啊,的确好疼。”虽如此说,他却又接着道:“可一想到你当时的视线在我……” 叶五清立即将话打断:“你别搞这些尴尬的,我在跟你说正事。” 君嘉意越喘越厉害,颤抖着手捂上了胸口:“……那便说正事。” 他道:“你送我回宫,我们一同去找三妹告状。” 话音还未及落,叶五清听见他终于说要去找李夷的麻烦,正要欣喜,却胸口忽的一沉,君嘉意竟一下又晕了过去。 爹的……不会白搭了罢? 保不准君嘉意其实是想把她骗去皇宫,然后找人就给她一顿揍? 他一下就猜准了李夷是因为她才找上的他,说不定君嘉意心里是把李夷同她一起记恨上了。不过是他现在重伤,且身边又无人,所以才对她又是色诱又是利诱的? 叶五清心里思量了好一番,又垂眸扫了眼身上紧闭着眼的君嘉意,想了又想,犹豫不已。 最终她先去将马牵了过来,驮着君嘉意一路奔往皇宫。 不管怎样,君嘉意和李夷的梁子肯定是结上了。只要君嘉意活着,李夷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被制裁回云州。 到了宫门前,天际才泛起湛蓝色的晨光。 宫门还未开,叶五清驱着马在这扇朱红高门前徘徊着。 仰头看,石墙高砌,无声中就散发着一种令人倍感沉重的气息。 叶五清想着干脆把君嘉意放在这大门前罢。这也是到了他的地盘,一旦这墙里的人开了门就能发现他,都送到这了,活不活得成,就看他自己的命了。 这么想着,叶五清转头又将手伸到君嘉意的鼻下探了探……很好,还活着。 收了手她正要侧身下马。 “别动!” 一柄官刀直将她架住,紧接着又一群身着皇城侍卫服饰的人将她合围,更是有人在惊呼:“这是……大皇子!” 顿时,叶五清心都凉了。 人根本不听解释,只说万事等皇子醒了自有分辨。 不过好在提了一句自己是自己是半路救下的被刺又落水的皇子,那些侍卫待她不免就小心了许多,不过仍是谨慎地前五个后五个侍卫往皇城大狱的方向走,领队甚至还费心与叶五清解释了一二,直说:“这是有规矩,待大皇子醒来降罪下来,在下自当担罚。” 这还能怎说? 叶五清被前后夹着,一脚只能踏进了那道豪华森严的大门。 一路高墙广道,入目皆奢华。比心里面那个模糊记忆里的皇宫少了些虚浮玄幻,却又更多了森严压抑。 一路走,一路越过不少成队的侍卫或三两的宫男,她们皆神情步伐像是一个模板出来的。若不仔细瞧,甚至要怀疑方才越过的那一队侍男和现在迎面垂目走来的一队侍男是同一批。第一眼新奇,第二眼便让叶五清觉得乏了。 就这样走了有一会,终于走出那条长长的直道。叶五清想着,终于要到了罢?却眼前豁然开朗,竟是到了殿前广场。 远远地,隐隐能听见祭祀的乐鼓声传来。 一眼几乎要望不到边际的广场上正前摆着一个祭祀大台。台子四面写有长经文的经幡随风飘扬。台下垂首跪着数人,皆身穿白教衣,姿态虔诚。而台上一男子手持铃杖广袖翻飞。他正展开双臂,袖尾的垂饰、穿戴着的银片项视、腰间的压饰以及铃杖的尾缀皆随着他慢舞的动作而旋转。 男子颀长的身姿窈窕,祭祀之舞虽诡谲多变却有力量又不失婀娜。一眼望去,竟真像被着什么神秘力量吸引,不再能挪眼。 侍卫们也想看,走得很慢,却无一人敢发声议论什么,都默契地沉默着,只拿眼睛不愿错过任何一眼地往远处台子上瞟。 她们看他的目光并非是女子寻常看男子的那种或垂涎或欣赏之色,而是一种纯净虔诚的仰望。 恰是这时,有三声悠远钟声震荡传来。忽而晨阳破云,投进这偌大皇宫里的第一束光径直垂照在这方祭台上,正如神祗降临。 所有人不约而同停下了步子,目光直愣愣看向在晨光里依然傩舞着的少年。 铃杖挥过,少年一双黄金瞳,目光像是透过悠久的时光,穿越了人世混污的**,直击人的心灵——他竟直接遥遥的看了过来。海月突然停止了祭舞,祭祀鼓乐声也戛然而止。 手持铃杖的神司站在祭台中间突兀地朝这边看了过来。 第98章 伴生 “不妙!快走快走……” 侍卫们顿时惊慌不已,你催我我催你,慌忙朝前行,路过广场,将叶五清直送进了冷狱。 有一说一…… 狱中叶五清坐在木长凳上,桌面摆有还冒着热气的一菜一汤! 不愧是宫中啊,这可比当初她自己养自己时吃得还要讲究。 摸了摸肚子,扁扁的……还真是饿了。 嗐!关着就关着罢。好歹还是在京城里,且这里可是皇宫重地!李夷进不来不说,左有床睡,右有饭吃。且诏狱之中关着的哪有孬种?此一想,隔壁或许还有什么惊天人才可以聊天解乏! 来之安之! 如此一想。心情顿时豁达不已的叶五清当即执箸伸向菜肴。 恰时,大狱的铁栅栏被打开,“咯呀——”刺耳响起,紧接有一道脚步声走来。 叶五清夹住菜时——那脚步停在了她所在的铁栏门外。 “叶大人有喜!” 叶五清才一抬眸——便又听到:“恭喜大人,贺喜大人!陛下圣心眷顾青年才俊,今以神断奇案之功,特简拔为京城府尹,委以辇毂重寄!” 府尹…… 念白!? 哇塞…… “那……”叶五清转头看向穿着一身淡紫色官服,正朝她微微颔首作揖的年长女子:“我能出去了?” “哎~不急不急,您先在此歇着,那将您下狱的蠢才,下官已经斥罚。您先吃着喝着,若无她事,下官便不叨扰您用膳了。” 哈?为什么……当官了也得被逮? “欸?你等——” 叶五清反应不过来,张嘴欲要将人挽留住,可那女子说罢朝她又是一躬,转身便走,脚步渐渐远去,牢中重归深寂。 回过头,她垂眸看向还夹起的那丝肉片,沉默片刻,抬手朝嘴边送来。 “咯呀——” 狱门又被打开。 听出来了,仍是那道脚步声。 叶五清转眸去看,果然又是那人,一脸的喜气洋洋。 “哟!大人您还在吃呐!” 叶五清:“……?” 紧接着:“叶大人有喜!” “恭喜叶大人!贺喜叶大人!陛下口谕‘兹尔救护皇子,临危显虎臣之勇,擎天有护驾之功。特擢为皇内麒凤锦卫,赐麟服玉带,掌翊卫禁庭、仪仗巡警之务。’” 叶五清:“嗯?” 肉丝掉回碗中。 这是……升还是降了? 听起来是升,但…… 想了想,叶五清茫然问道:“那……我可以出去了?” “哎~不急不急,您——” 听到这,叶五清漠然将视线转回碗里的那根肉丝上,再次下箸。 “大人您听下官说完,您请出来,不过请您先把锦卫官服换上。” 说着,狱门果被打开了。一身材纤薄的宮男捧着一叠红色锦服近来叶五清身侧,才站定又俯身盈盈一拜:“请叶大人更衣。” 叶五清转头一看,只见那叠华服的旁边竟还佩着一把精巧的弯刀时,她嘴角笑容终于逐渐勾了起来。 皇内麒凤锦卫皇内麒凤锦卫,这奇奇怪怪的名字,竟还是武官! 好好好!好好好!升官发财了!好日子这不就来了? 衣服穿上,宮男手巧,又脸颊微红着轻轻将立马要起身的将五清按下,细长的手指在她发间穿梭轻拂。 头皮痒痒酥酥,眼前宫男盈盈一握的腰身在眼前轻晃,叶五清默然地叹了口气,现在自己可是有身份的人了,也不知这皇内麒凤锦卫够在屋里养几个男人的,听起来是在宫内任职,那是不是得在这附近找个居所?还是说……包住的?大通铺?不至于罢?方才报喜的那人对她可都是自称下官。 正胡思乱想之际,忽而眼前那腰身一弯,宫男清秀的面容凑了过来,随着他的动作有浅浅的香味将叶五清笼罩。 宫男乌眸轻转,眼睛上瞅着将叶五清好一番打量后,似乎看见什么,又抬手探着身子在她头上整理了片刻,随后轻笑:“好了……大人请随我来。” 跟在宫男身后,弯弯绕绕竟似乎是朝后宫方向走。 初来乍到的叶五清也不好多问,想着是大约需要领她去君嘉意面前谢一回恩?毕竟这职位似乎是他提的。 可当终于在一所巍峨宫殿前停下,当她一抬头看见金匾上大写着“麒凤宫”三字时,叶五清终于意识到了哪儿不对劲了…… 宏伟殿内幽幽散出药香。往里看去,里面忙忙碌碌穿梭着各色服侍的宫男以及医官。 而叶五清一来,殿门前本来站守着的两个侍卫看了那领路的侍男一眼,又朝叶五清瞅了瞅,自动让开了。 宫男先是拉着叶五清往殿门的左边摆了摆,退两步地左瞧右瞧……随后又带着她往门右边立了立,再仔细严谨地看。 最后他笑着说:“还是左边好些,左为尊嘛!当得叶大人您的身份。” 叶五清的额侧的青筋隐隐爆了爆。 皇内麒凤锦卫……麒凤锦卫,原来是这个意思…… 可恶…… 宫男声音才落,殿内正被一群人围着伺候汤药的君嘉意“扑哧”一声便咳嗽着笑了出来。 随后他对侍药的宫男摆了摆手,宫男欲端药退下,却抬眸又见君嘉意覆睫朝他瞥去一眼。 宫男会意,双手捧着药径直朝僵在门前面色不善的叶五清走去,轻轻将热度正好的药碗放进她的手中:“叶锦卫,您请。” 叶五清皱眉,垂眸扫一眼浓黑的汤药,随后与殿内拥着盖在身上的狐毛大氅的君嘉意对视,“我不渴”三个字从牙间挤出。 宫男笑道:“叶锦卫,这是药。殿下喝着嘴里苦。再加上是我们这些粗笨的人伺候,殿下便更难入喉了。还劳驾您进去,和一和这药里的苦味儿。” 好没道理的话。 叶五清手指扣紧药碗,大步跨了进去,围绕着君嘉意的宫人自觉从两边退开,垂首让出位置来。 “殿下醒的真快啊?”叶五清声音压低,近到榻前,一只腿跪上榻,随后抬起另一只手猛地扣住君嘉意下颌,使其抬起,一面寒声道:“下官来请殿下安了啊。”一面就要将手里的药给他灌下。 “啊!殿下!” “使不得啊使不得啊!殿下身子未愈……” “来人!快来人!” 顿时麒凤宫内乱作一团,宫男们腿一软全都趴倒在地,连声哀求。 医官们也哆哆嗦嗦着想来拉叶五清,却因大皇子在她手中而不敢妄动,担心她要做出更要她们命的什么举动来。 顷刻间,君嘉意榻旁跪下一圈人。 外面又围来一圈侍卫,手压在刀上。 君嘉意却只是盯着她在笑,薄弱的身子在她手中如晚秋枯落的树叶,晃了晃差点没能坐稳,他撑下一只手,被药汁浸过的喉咙有些嘶哑:“衣服……很适合你。” “你根本没晕过去?” “我想知道,我晕过去后,你到底会对我做什么,你到底会如何选择。” 叶五清觉得过于好笑了:“你想要我对你做什么?” 君嘉意看进她眼底,暗红色眸子微微迷漾:“你竟把我送回宫了,你很关心我,晚一步,我或许便不能在此刻与你说话了。” 叶五清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这哪跟哪?他果然是被李夷揍傻了。 “爹的……” 她突然有些无话可说。 可她声音还没落,那趴在地上帽子都吓歪了医官颤声提醒她道:“大人呐大人,这是在宫里,在皇子殿内,岂能说粗语!” “一边去!”不等叶五清反应,另一个医官将人挤开,冲叶五清又再拜了拜:“叶大人,殿下回来时确实是不省人事了,是才醒的啊!醒来便是唤您的名字,”又转而苦心劝道:“殿下,您身子欠安,急需调理,不要再与叶锦卫玩笑了!” 听了这些,叶五清重新目光狐疑地扫向君嘉意。 君嘉意却依旧笑:“别听他们的。”他手指轻动,那些人就是有话要说也只能退了下去。 一时偌大的殿内就剩下她们二人。 “这劳什子官衔竟就是给你殿前看门用的?!” 叶五清才一将手松开,君嘉意便冷似的往狐氅里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 他闷咳了几声,道:“哎呀,别计较这些呀。你想要的那些宫里都有啊,不管是权还是你要想知道的那些旧事——” “我说了!我根本不在乎叶沧当年在京城发生了何事,你不提她我都要忘了她曾经带着我在这宫道上走过——” 声音落下,叶五清一怔地愣住。 君嘉意也不再说什么,只是狐氅半掩着脸,露出他那双狭长的眼睛悠悠望着她。 “咳咳咳……咳!……” 却忽而几声咳,听声音都能听出是那种咳进胸坎里疼痛的咳嗽,一面咳他的身体一面剧烈抖动着。 眼见着君嘉意忽而强撑起身子,咳出了血来。 叶五清手动了动,下意识伸到了君嘉意背上的手,她又撤了回来:“我把那些人叫回来。” 说罢,她转身欲走,手却被一只冰凉削瘦的手攥住。 “若这些都不是你想要的,驸马如何?”君嘉意喘息着,手分明冰冷,脖颈却布着细密冷汗,耳朵眼尾都烧红,很不妙的样子。 可他的那双眼睛只执着地锁着她:“还是想要一片土地封王?我都可以做到的。你看看啊,我这副残躯本也时日不长了,” 叶五清:“什么?” 君嘉意指腹擦过嘴角残留的血迹:“我耽误你不了太久的,至多几年而已……” “我帮你铺路,帮你将李氏驱至云州再不得出,这样你就彻底自由了。而我只是想要一个我们的孩子,而这孩子我将扶她成为佩氏的家主,佩氏这块肥肉不吃白不吃的,等吃到肚子里了,她会有办法认祖归宗的……如何?” 四目相视,叶五清沉默了片刻。 “君嘉意,你别想骗我。” 说罢,她皱眉,又道,“也别再恶心我,表子。” 她扫了眼还端在手里的药,仰头一口闷下,喝完却又站那一时不能动,苦得嘴都抿平舌头发直,身体发僵,只差没吐。 不被相信,又被骂了,君嘉意也只是深深望着她轻笑。 他知道那药有多苦,便从一旁的碟子中递给她一粒梅子,又好声道:“叶大人就当可怜、就当施舍。你如此年轻,几年时间而已……”身体里的疼痛令他不得不缓一缓,才能颤着声音继续将话说完:“就请你施舍给我罢,一点儿时间而已……” 叶五清未再言语,扫手拿过梅子,转头走了出去。 她一出去,殿外的那些侍卫们,一双双眼睛立刻戒备般的盯向她。见她只是在门口趺坐了下来,没再往外走,这才略作放心地移开眼。 而先前撤到了殿外的宫男、医官们又都匆匆忙忙赶了进来。 看着门口将梅子高高抛起,晃动着身体去接的叶五清,君嘉意低咳着被扶着重新躺下,有医官重新来为他把脉,眉头紧锁,低声问询着他的体感。 可这些声音都如被推拒在身体之外,君嘉意难以听清。只感觉意识朦朦胧胧、昏昏沉沉…… 他最后又看了一眼门口的身影,终于沉沉睡去。 一日光景转眼即过,天光渐暗。 叶五清抱臂倚靠着殿门,见君嘉意竟还在睡着,整一日的没再醒。 她又望了望殿外,十几个或年轻或年迈的医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着君嘉意的伤势该如何入手。宫男们也都进进出出皆忙碌不已,终于也对她这个新来的门卫不再注意时。 在大皇子迟迟不醒,殿内最忙慌的时候,趁刚好殿门前一群医官出去时,叶五清一个错身,混着人群,便离开了麒凤殿,直找天凤教而去。 在府衙里当捕快时,其实那库房早都被她摸遍了,可关于叶沧这个人的记载竟全然不见。 虽君嘉意这个人的话她不想相信,但既然都进来了这皇宫,必是要去看一看的。 一路走,一路问,终于: “您从这儿直走,等看见一株大海棠树便左转,走进长春园从右园口出去,朝前行,抬头就能望见天凤教了。只是……” 那指路的宫男目光怯生生地落在未穿宫内服制、倒像个闲散亲王打扮,却一张嘴就笑嘻嘻,嘴甜着喊他哥哥的叶五清,猜想可能是宫里哪位贵人带进宫来玩的富贵亲戚,许是初见宫内景色迷了眼,这才少了许多宮里该有的顾忌,于是宫男又好心提醒了一句:“贵人您夜路当心些,若道上看见身后跟了长长队伍的人物,可记得要避到路旁来才好,这宫里的人多有不能冲撞的。” 叶五清忙点头,道了谢,一路将宫男指路的那句话翻来覆去的在心中默念,一面照着走,终于拐进了长春园,赶忙转头右看。 却迎面一女子正站在那园口噙着笑在打量她。 叶五清记得那宫男说的话,下意识往女子身后看……很好,身后没跟着长长队伍,只有两貌如观音的男人站在她身后,其中一个男人还是个瞎子。 然,谨慎起见,叶五清还是朝旁边的一棵树靠近,假作是来园里闲步看景的,只等这三人过去。 “皇兄状况如何?” 那女子却目光追随在她身上,忽而出声向她如此问道。 这人认识自己? 不对……也可能是因为自己身上这身衣服独麒凤宫才有? 且她唤君嘉意皇兄。 “回殿下,”叶五清脑里搜刮着偶尔听见医官们讨论时说的那些话关于君嘉意身体状况的声音,竟找不出来一句能用的,便只好僵硬道:“挺好……” “挺好?”三皇女君昭愿笑道,“那大约是挺好了?” 她话里藏着狡黠,却又不挑破任何。 随后她往叶五清本想要去的方向望了望,又问道:“你要去藏书阁啊?” 在君昭愿说话间,她身边的那个眼上覆盖着白纱的男子轻轻侧了下头,另一个男子察觉便立即拉起他的手,引着男子在长春园里四处漫走动起来。 原来三皇女和那男子是在带这瞎子识路? 话又说回来,长春园右面方向竟是藏书阁?难道走错方向了? 叶五清压下心中的疑惑,答道:“随处逛逛。” “哦……这样,那早些去罢,那儿马上要落锁了。”君昭愿视线投向那两个渐渐走远都似乎快要把她丢下的男子们,仿佛那里才是她关心的地方,却笑吟吟地意味深长道:“这里边有许多地方,晚上反倒管得更严啊叶锦卫。” 这下叶五清更打消了继续前去的念头,寻了个由头从长春园离开,迷迷绕绕终于回来了麒凤宫。 到了深夜,麒凤宫里终于安静了下来。那些始终盘旋在麒凤宫的医官们全都离开,只殿内剩了好些宫男等候伺候。 好容易等见先前在狱中为她梳头的那个宫男,叶五清将人一把拉住,细问他天凤教怎么走。 这宫男叫栖春,拉着他,两人反复核对之下,叶五清这便发现自己方才在长春园分明就未走错! 栖春听了捂着嘴低笑:“三殿下是这样的,她欢喜与我们殿下下棋,所以常来麒凤宫,稍一趁我们殿下走开,她也爱忽悠我们。不过三殿下或也是对叶大人怀着好意的,天凤教平时是不让女子随意进去的,更别说晚上了。” “女子不能进?”叶五清不让栖春走,麒凤宫内到处都铺着地毯,两人席地面对面坐着。 她又朝殿内看了看。只见烛火微黯,殿内悄然,君嘉意仍合眼睡着,气息平稳,俊雅的脸上已不似她走时那般苍白唬人了。 见人还是睡得沉,叶五清便先问道:“殿下如何了?” 栖春道:“中间醒了片刻,见叶大人你不在殿外,殿下坐着等了会。可吃下药后困得厉害,靠着帷帐竟不自觉又睡着了,就在您回来前不久,我们小心地扶着殿下躺下去的。” 听罢,叶五清又想起昨日所见到的祭祀场面,不管是台下跪着的还是台上的,确实全都是男子且全穿白服,便又问道:“天凤教里面全都是男子?” 栖春点头:“天凤教主教殿虽在皇宫,却自有一套规则。除了需要定时去到宫外传教的‘红衣’教徒以外,其余教徒是从未踏进出过天凤教半步的,更不能单独与女子相见。” 叶五清只知道在南嘉国内,天凤教是近十年间不知何时,忽而伴生于皇室而兴起的新一股与丞相一派楚氏相抗的势力。 与百姓提之摇头却不敢言她任何的楚氏不同。因着天凤教来民间布教之处,皆会开设粥棚救济。且现身于人前的教众们无一不是低眉顺目菩萨模样的年轻小郎,他们在布教时会不辞辛苦,无偿帮助当地男子解决一些不好明说的生活不便,甚至还在各地设立过能接纳男子入学的书院——虽这些也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现在的天凤教早已被捧上了神坛,就算是最基层的教众也是非寻常百姓能见到的了。但仍不妨碍天凤教里的男子一举一动皆牵动女子的神往、更是民间男子们争相模仿的对象。 南嘉国女男的婚嫁、姻缘、**的埋红等这些关于男子的习俗礼仪规矩都在受着天凤教的影响。 而皇室与天凤教常就在一些国策上,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来达到她们共期的目的。看似两支独立的势力,却和这天凤教的主殿和皇宫的所在一样,其实天凤教最初就是皇室为防止楚丞相势力继续的无限放大而一手扶起来的。 然如今的天凤教却也和当初年纪轻轻纵横官场的楚氏楚珩一样,踩着皇室的恩典与各种良机,开始反向试图分裂皇室的势力,却可惜这次皇室似乎防了一手。 忽有一天从宫内传出诏令:前任神司在一次的月圆之夜,忽而读通了天命,就地神化,大赦天下,举国欢庆。传言见过的人皆道那神司死状奇美,若非亲眼所见,想象不及。在葬仪的最后一日,前任神司一手培育长大的海月继任神司之位。 除了民间这些杂闻,叶五清搜寻自己所有的记忆,也只模糊觉得自己似乎在极年幼时,同母亲在京城似乎有过一段相见天凤教前任神司的记忆。 在记忆里,唯记得模糊的一身白衣将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男子在和母亲说话,衣服上饰着的各种银片,随着动作细碎轻响。她那时的视角似乎是一直在仰头看着,耳朵里是母亲无奈的叹息声和男子冷冰冰的说话声。紧接着,她的袖子忽而被谁轻轻拉了拉—— 叶五清忽而惊醒,低头看…… “在想什么呢?您眼睛都发直了。”栖春语气揶揄:“原来叶锦卫也是一样,一说起天凤教来,话也不能说了,心思也飞走了!” 叶五清默了片刻后,顺着栖春的话,她刻意垂低眼帘,弯起嘴角露出一种含蓄的笑意,随后道:“天凤教的仙子们竟不能与女子单独见面,这我竟是以前在外没听说过的,只记得以前远远看见那些教司哥哥们一个比一个长得俊俏。” 那不就是活脱脱地被剥夺了依靠女子的资格? 她好奇问道:“这规则之下有什么讲法吗?” 栖春回答的没犹豫,仿佛只是在说一个公认的常识:“因为他们身负污浊。” “污浊?”叶五清懵懂半知地想继续试图探听天凤教里的情况,她问栖春道:“既不许女子进去,那你是男子,便能随时进去?……其实我想去里面看看的,听你这么说那我便只能在门口瞧几眼了,那周围肯定有许多守卫罢?” 见叶五清会错了意,栖春连忙解释:“也不是完全不许女子进,只是不许随意——” “回来了?” 她们的身后,君嘉意尚显虚弱的声音响起。 栖春一吓,忙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被发现自己其实是想去天凤教里探查那份抄录的卷宗的,叶五清仍背对着君嘉意床榻的方向,坐在原地不说话了。 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君嘉意腿伤未好,脚步一重一轻地朝她靠了过来。紧接着肩上忽而一沉,毛茸茸的大氅带着余温将她整个人包裹。他绕到她身前跪坐了下来,单手为她拢合着大氅,暗红色的眸子深情看进她的眼底。 叶五清耸了耸肩膀,想把大氅抖开,“以为都跟你似的?大夏天的怕冷。” 君嘉意一愣,无声地笑了下,便松开了手指,任大氅滑落掉地,转头看向殿外,声音很低:“我以为下雨了,你就也会觉得冷了。” 自从被救下来后,君嘉意似乎变了一些,此前身上那些不满的尖锐似都对她绕开,不再试图硬碰硬。 他轻轻执起叶五清的手放来自己腰间:“可栖春还是个孩子,我不能把他给你,我明日叫他去其她地方伺候……呃!” 话还未及落,君嘉意被仰面推倒,只寝衣的下摆被撩开,温热的首掌将他花主緊緊包裹。 君嘉意眼尾乱颤,昂着颈脖,两退曲着轻轻打开,显然做好了准备。 纯白隐金色的寝服绫乱散开,陈铺在两人申下。 “你以为我和你一样?”叶五清坐了下去,两人的相合,令君嘉意长叹息的声音立即从喉间发出。 “你这个想吃嫩草的贱狗,我以为你要死了……”她抬首拂开君嘉意脸上的头发,仔细看他迷乱的神情,嗤道:“都被揍成这样了还巴巴地往女的身上凑,贱人。” “别这样说我……啊,那是伤口……别添……” 骤然的动作,君嘉意有些撑不住般地死死报住伏在他申上叶五清的脖子。另一只首在下面,似乎想隔在中间将裹住他的边缘用指尖勾开些,以此试图获得一些缓解和舛息的时间。 可畅快之感的还是很快地累积下来,复部和退跟开始緊绷。 他神色时而像是做美了,时而又似在经历什么莫大的通苦一般不能言语緊緊地只报着她不放,又低泣道:“是你先招惹我的,我不过是……嗯……”却又很快被捏住下巴被动地承接着口勿。两人之间牵扯出银丝,口勿一路往下蔓延。 君嘉意一只首搭在叶五清的肩上,垂睫无言看着自己的申体被她折腾,时而轻轻蹙眉,疼了便闭一闭眼慢慢舛息,将首盖来她的头鼎一下一下抚莫着,最后,他像是妥协一般:“只要你不走,只要你愿意留下来,愿意在这宮里陪我……” “什么?” 口勿又一路重新缠了上来,君嘉意立马垂首轻张觜来接,却突然喉间一緊,被扼住了喉咙。 他睁开眼,就看见叶五清目光凌厉地看向她:“别跟我说那些酸的……要死不死的,又不是我能掌管你的生死!” “谁又能知道你真的能活几年,我更不知道那太医院又能给你续几年命!……要索命,你找李夷索命去!” 叶五清首上用力,两人却未曾分离,她慢慢坐直申体时,君嘉意要复连斗不已,緊緊地蹙着眉,匈堂逐渐急促起伏起来。 她另一只首将君嘉意放在自己要侧的首打开,又扣住反按在地上,继续道:“你也不用在我面前装可怜,这没什么用。要不是你妹妹生性多疑地拦了我一回,我方才若成功进了天凤教里找到当年之事的卷宗,我早走了,谁她爹的想在这破地方给你给你当看门的!” 闻听,君嘉意眸光深邃愈渐浑浊起来:“你还真是,没一点良心啊……” “我甚至拿自己的命赌你将我弃在河边不顾还是送我进宫……我明明都为你后退这么多步了,可你甚至在我面前还是装都不肯装?” “你怕李夷?怕他到只敢躲在草丛里蜷缩,你却不怕我?” 他很真切地不解问道:“为什么?” 第99章 瞳色 为什么? 或许理由其实只是简单到:穷凶极恶的人只会害怕另一个也穷凶极恶的人? 君嘉意是也狠,但他身为皇子放不下的东西比她多。 而李夷……爹的,自从腿受伤了之后,那就是个阎罗忘了收而游在人世间的鬼。 “说了,别跟我扯这些,听了恶心。”叶五清直接逼问道:“你方才也听见我与栖春说的了,你知道我想干什么罢?……我明天要进天凤教,听见了没?” “好啊!我带你去啊!”君嘉意被扼着喉,脸色逐渐变得涨红,他申体本能的求生意识让他无意识昂起了下颌,试图让自己呼息能够通畅些。暗红的眸子却垂下地凝看着叶五清。在呼息愈发不畅下,他不再能维持任何伪装,君嘉意像是也终于发了脾气地艰难道:“你,要钱我有……哈……要势我也可以给!但你……既然吃了我施舍的东西做了我的狗,那你就再不能添别人!” “你找死。” 话音才落,叶五清冷着脸,蜷在君嘉意喉咙上的首指即刻收緊。 可随着她首指的收緊,却发现还纳在申体里的那跟花主却陡然兴奋起来地跳了一跳。 她往下看了看,皱着眉要起申,却骤然一只首按着她的退不让两人分离,两人锰地又捅进了最里。 顿时,申体不做任何防备地乍然一僵,不合时宜的快意随着脊骨漫遍全申,内里不禁涌出大量诗夜。 叶五清再抬眸,立刻幢上君嘉意虽被掐着却挑衅着她的目光。 “杀了我啊……”窒息不已之下,君嘉意精致的眉眼緊压:“歼杀皇子……”舛息着,他艰难把话说完:“明天地狱见啊,驸马。” 说罢,他要往上鼎动起来,根本不试图把蜷在自己脖子上的首指掰开。觜角更是扯出一抹极畅快的笑意在他那俊雅的脸上绽放,眼泪和着汗水在眼角划下。 疯了疯了,爹的,又疯一个! 叶五清无法子了,眼见着首下的人首指头都开始颤斗了。 “贱人……”她低骂了一声,锰地收首,却立刻被君嘉意迫不及待撑起申子地緊緊报住她的肩背。 堂堂长皇子,竟像个穷极的赌徒终于赌赢了一次,贪得无厌地一遍遍向她诉求着:“那让我再进去点!” 未达到目的,叶五清有些没了兴趣:“滚。” 直接将人撕开,叶五清站了起来,看了看退间的泥泞,她凝眉顺首想要捞起君嘉意的白色寝衣用来嚓拭。 寝衣却被另一股力道钉在了原地,白色织物在两人之间绷成一道苍白的河,君嘉意的手指修长而冷白,死死扣住寝衣的另一端。 沉默将两人裹挟。不知过了多久,君嘉意忽而从喉间溢出自嘲的一声笑,声音轻得如落在地上的发丝: “若我愿意带你进天凤教呢?” 这句话落下时,他仿佛亲手碾碎了某种一直撑着他的东西。 叶五清侧目看去,见他长发披散如夜瀑,脸颊与脖颈泛着薄红,却将本就半褪的寝衣彻底扯落。 他单膝抵地,另一条腿艰难挪近,仰起脸看她时眼中有什么东西彻底坍塌下去,又有什么在灰烬里灼灼燃起:“对我好点……我就满足你需要的一切。” 这便是带她进天凤教的唯一要求? 叶五清没动。她脸上还凝着冰壳般的冷硬,心中却已掀起波澜。 君嘉意一下不和她硬碰硬交锋了,她竟顿时不知该如何调整表情下来这台阶。 便只能居高临下地审视他,目光扫过眼前这具忽然宣布臣服于她的躯体,狐疑与衡量赤裸裸地流窜在眼底,忘了掩饰。 君嘉意迎着这样的目光,竟未退缩。 他试探着伸出食指,沿寝衣褶皱缓缓攀爬,触上她的指尖。那样小心,那样缓慢,一点一点挤入她的指缝,直至十指相缠,如同完成某种隐秘的契约。 另一只手则攀上她的肩,如同藤蔓寻找支点。他倾身向前,将第一个吻落在她唇角索吻着,供奉着他自己。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每一次触碰都像在无声叩问,温热而执拗。 直到叶五清的眼睫几不可察地一颤。 如同收到默许,君嘉意骤然收拢手臂,将她彻底卷入怀中。 寝衣早已委地。此刻纠缠的只剩体温、心跳,以及某刚刚建立却摇摇欲坠的平衡。 第二日,大皇子身子稍愈,亲临天凤教祈福。肃清外人,沉重的殿门缓缓打开,古钟悠响。 身穿华服的君嘉意缓缓进殿,双手合十静静祈祷请签,殿内所有人也皆垂目为其静祷时。 君嘉意缓缓掀睫,狭长的眸子往后扫,叶五清已经离开,潜去了天凤教平时外人不能踏足的后殿…… 视线收回,落在抽中的签文上——是下下签。 他眉间浮现不悦之色,又伸手向签筒,抽下支签。 拿签筒的白衣教徒轻愣……没有这样强求签意的道理。可他不敢说,甚至不敢抬眼与皇子对视,只能忙将签筒递上。 天凤教里真是别有一番天地,处处皆坐落着叶五清或认识或从未见过的神像。大大小小这一路上就有一二十个了,无一重复。甚至连那露天的四方院中的荷塘中间竟也摆放着一个。 果真如君嘉意所说,所有天凤教的教徒都在前殿忙着接待他,而这后殿竟是畅通无阻着。 从那被日晒雨淋得颜色与其它神像相比要沉旧许多的男相神像旁经过,径直进入回廊,再往左走,应该就到了君嘉意所说的存放卷宗的地方了。 按着路线,叶五清脚步很快,胸膛里的那颗心脏,有着什么预兆一般的忽而不安起来,跳动有声。 阳光斜照进回廊,廊柱的影子整齐排列在地上,叶五清就穿越着所有廊柱而行。 纷乱没有逻辑的记忆碎片带着或真或幻的色彩,猝不及防地翻涌上来。 也是这样好的阳光,院中的躺椅上,她趴在父亲怀中,姐姐趴在父亲腿上,三人都在暖阳的照耀下书睡着。她醒时,才发现母亲静静站在椅旁盯了睡着的父亲很久,见她醒来,轻轻从父亲怀中将她抱起,又在父亲额上落着吻。 她们经常这样,叶五清眨了下眼睛,这次不用谁提醒,叶五清努力地抬起双手去遮自己的双眼,可在母亲弯腰垂首间,一滴闪烁的晶莹从母亲脸颊上滑落,吸引了叶五清的目光…… 脚步声声孤独,回廊的尽头忽而迎面走来一人。 叶五清一怔,从记忆里挣脱出来,抬眼就撞进了一双清凌的黄金眸中。 身穿白祭祀服饰的少年朝她走来,脸上神情无悲无喜,眸光轻动,落在她身上。 怎么还有人在后殿…… 但见对方并未因她身为女子出现在后殿而有任何变化,脸上仍只是像一汪如冬夜静谧的湖面平静无比。 心里紧张着,叶五清抱着侥幸的心思,目不斜视,径直往前走,两人擦肩而过时。 下一刻,少年停住了。 “你不认识我吗?”他忽而开口,声音清泠温柔,却有着符合他身份的异样空洞感。 叶五清恍惚了片刻,侧身回看。 真是如玉一般的人啊,一身白色隐金神袍压在他不算高的身体上,黑发披散在肩后,几乎长至脚踝。轮廓矜高,双眉似蹙非蹙,肌肤如月下聚雪,唇色薄红。一双黄金色的瞳孔所看向人的眼神自带一种没有恶意的“蔑视”。 她这才发现这便是那日在祭台上傩舞的少年神司。那时候隔得甚远,再加之他当时突然的停舞,吓得那些侍卫逃也似的将她压走,这才将人慢一拍的认出来。 可两人相互之间的远远一瞥便算是相识了吗? 她应该要认识他吗? 她想这小神司定是将她错认成了谁。而再一想,也对,人家是天凤教的神司,他一生都将在天凤教里度过,能遇见的人都是来天凤教祈福的人,当然就也都认识他了。 于是叶五清朝他轻轻颔首,表达完礼节,便又回身继续朝前走,然后左转…… 当身形完全在人前消失,谨慎起见她又回身贴墙站住,偷偷望过去。 要是那神司表现出什么端倪,她就得立即返回去将人打晕,以免横生枝节。 却发现那人只是在原地垂着目光似在想些什么,站了好一会儿,又更像是在等什么,没等到,便走了。 脚步轻轻,背影寂寥,一身白衣,缓缓抚过廊柱印在地上的每道影子。阳光落在他肩上,斑驳树影为他白色袍子点缀着灰暗色彩。 叶五清望了会,也转身离开,来到君嘉意说过的那道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神凤的大门前。 双手覆在上面,思绪百转间,心绪难平之下,她缓了好一会儿的呼吸,做足了准备。 若是真的就在这里面找到了答案呢? 如果母亲眺望的是心中的不甘、愤懑甚至是冤屈,她又能如何? 若母亲眺望的是一个人,她又该如何? 或者,母亲其实只不过是在感慨怀念年轻所走过的路,那……她又当如如何? “吱呀——” 门终于被推开。 心里盘旋不下,听着沉重门页缓缓被打开的刺耳声音,她抬起头。 “……” 书……只有书,满屋子,全是书…… 整整齐齐,分门别类,偌大的一个环形巨塔似的空间里,不说地上那些高架上塞满的各色书籍,就那条攀旋而上,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楼梯所到之处,梯侧的墙壁内凹进去,一层一层里也都嵌着书架,里面塞的也全都是书卷! 叶五清倒吸一口凉气。 难怪君嘉意放心她一个人来,也不怕她看完书卷扭头就跑了…… 叶五清一面仰望如通天塔一般的房间,一面走进去,顿时有一种头重脚轻的晕厥感。 她要从这里面找到自己要看的那卷书?和大海捞针的区别是? 说白了,被从京城完全抹去了所有痕迹,在京城府衙的库房里都找不见一丝踪迹的档案记录的叶氏宗卷外表是什么样子,有多厚,会被怎样分类。是分在“逆党”还是“冤案”,又甚至当真如君嘉意所说母亲其实只是站错了位置,所以被设局、排挤出京的,那所谓的宗卷或可能只不过是在一本厚厚的官册上记载着几行浅字来描述叶沧此人短暂的一生? 这些叶五清全不知道,她望着眼前成山的书籍和卷宗,措手不及不已。 正当她因眼前的景象而陷入在惊愕,以及来前未与君嘉意问详细情况的懊悔中时。 忽而,她身后的门被谁轻合上的声音传进她的耳中。 有人!? 才进来,门便被关上了! 她猛然转身,却一根葱白的手指正抵上她的额间,指尖冰凉柔软。 “需要神的赐福吗?” 这故意端作成熟稳重的嗓音,毫不夸张地说,空灵悠悠,如从古老的神迹里传音而来,听入耳中,倒真的很让人受用,让人心生神往。 少神司如玉的脸庞出现在视线中。一深红、一黄金色的眸子正深邃又专注地凝视着她。 “……!?” 若说先前那样一双黄金眸看人时,令人恍若被神光垂照,不自觉产生出一种自惭形秽之感。而此刻被这样一双如妖的异瞳直勾勾凝望,便是另一种截然相反的体感,一股对未知的恐惧不安感从心底里涌出,漫遍四肢。 看模样、听嗓音,眼前人分明就是方才在廊上遇见的那个人,可他的眼睛怎么忽就变成了异瞳? 莫非是孪生兄弟? “你是谁!”叶五清惊得后退几步。 神司一怔,眼里顿时含了些失落的怒气,点在她额间的手也缓缓落了下去。 他没有回答她,只默默转身,就近倚着书架跌坐下来。雪白祭服如羽翼铺展在地,他像一只折翼却仍不肯垂首的鹤,孤清地坐在阴影里。长睫垂了垂,竟自顾自陷入某种无声的忧伤之中。 他在搞什么啊? 叶五清当时心忽而就撞了一下。 她满脑子突然在想。 开玩笑罢?这样关键的时候,她就是突然好想去抱他一下啊。 等她反应过来时,自己确实也走到了他身旁蹲了下来,却又脑袋空白着说不出一句话,就这样静静盯着他看……盯着他右边的那只赤红色的眼睛看。 察觉到她的注视,神司那只红眸动了动,转向她。 四目相触,海月像是又懵懵懂懂地燃起了某种希望,他又重振起来地专注望进她眼底,仿佛在寻觅什么踪迹…… 没能找到,那红色瞳孔逐渐变得不安,慢慢变得惶恐震颤起来。 紧接着,海月像是后知后觉地担心起来什么,陡然抬起宽大的袖摆忙将自己的脸像遮挡什么脏东西一样掩住,另一只手慌乱地从拿出了一个小匣子,单手熟练的打开。盒子里面承载着少许液体,他的手指从里面拈出一小片半透明的弧形琉璃,仓促往袖后面的脸上戳去。 叶五清也被吓住了,可好奇心却推着她的视线,忍不住想偏头窥看袖后的动作。 就在这时,袖子猝然落下。 神司已经双手放在了地上,怯怯抬起眼看向她……不可思议地,他那双眸已恢复成了初见时的模样,清澈如琥珀,流转着纯粹的金色光晕。 叶五清怔怔,若有所觉地欲要查看落在地上的那只小匣子。 可才伸手,匣子忽被神司先一步紧紧攥进了手心,又护进了怀里。他整个人几乎缩成雪白一团跪趴在地上,死死掩住匣子。 叶五清的手僵在空中,更茫然了起来。 恰是这时,悠远的钟声震荡响起,穿透书室大门,传进耳中。 叶五清一愣,这才惊醒自己来此的初衷。 君嘉意嘱咐过她。当再听见钟声时她就该走了,不然会被发现。此时皇室和天凤教的关系正紧张,且原本两方就受诸多流言的缠扰,他身为皇子也不能在天凤教内随意动权。 只是没想到时间竟这么短,她还一无所获呢! 该死该死! 叶五清慌忙在房间里走动起来,抓住最后的时间,视线将房间整个环视一圈,便很轻易地就发现,这里的书架从地面到上阶梯,越往上便是时间越往年的书册,且原本这里面每个书架上的书都该是分类的很清很楚,甚至似乎都细分到了史记、经书、政理之类的类别,只不过似乎已经许久未被整理,这里的书又时常被翻阅,顺序早被打乱得不能直视,乱得不行,甚至好些书连封面也没了,光秃秃又页角翻卷着苟延残喘地被夹在两本崭新得仿佛从未被翻开的新书中间。 叶五清泄了气,在最后一声钟响落下的那刻,她只好转身推开门。 “吱呀——”门声被她双手撑开,可鬼使神差地,她回过头,朝书架前那团雪白看去。 雪白也在偷偷地看她。 黄金眸子正透过合拢的广袖、穿过他细长的手指的缝隙,从地上直勾勾凝望着她,趴缩在地上想蜷缩的幼兽。 被她撞破的刹那,指缝倏然闭紧,袖沿随之严丝合缝地收拢。就这样,那道窥视的通道在她眼皮子底下无声关闭。 “……” 叶五清被钉在原地,沉默了好几息,直到某个瞬间倏然回神,她才蓦地转身,迈出书室的门槛。 天凤教很大,每条道又很是相同,虽总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现或奇诡、或神性、或可怖的外貌各有特征的神像,可叶五清反正全都不认识,且又不关心,便都只是些在她眼里模糊的拦路大物件了,所以更难认路起来。 且她一个女子,路过的年长些的教众将她视为空气,喊不应声,拦也不理,只狠狠地瞪着她,而年纪小的教众小男子便是视她为猛兽一般,远远看见就或绕或躲,十分让人无奈。 终于在她兜兜转转,几次走错路又只能绕回重走之下,等她终于来到了天凤教正门前时,远远便望见一条长长的队伍正静静停驻在那儿。 队伍的最前方,君嘉意被宫男扶着,抬眸凝望着天上的游云在发呆。 他在等她。 当君嘉意余光扫见叶五清混进了静候在自己身后的队伍里后,一路越过数人来到了他身侧。宫男适时地将宮车帘子打起,两人前后进了车里。 “找到了吗?” 君嘉意本就一副病躯,遭了李夷辣手摧花,昨夜和叶五清磨了一夜,今晨又来了这里。一进车,他疲倦地歪在她身上,语气些哑。 “后殿有人。”叶五清摇了下头,只说道:“我没得方便,且时间太短了,你说的那间书室里满是书,成千上万,我无从找起。” “有人?”宮车微晃起来,君嘉意长睫微盖,他浅淡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脖间肌肤上有些痒:“可是我那次进去,那卷宗就放在进门的书架上,应该一眼便能瞧见。” 说着话,宫车又缓缓停了下来,君嘉意从宫车上下来一面走进麒凤宮,一面对说道:“只可惜,那时候天凤教的人一直跟在我身后,见我翻开了这本卷宗,立即有人来十分紧张地夺走了。你今日再去竟就寻不到了,莫非是已经被转移了?” “转移?”叶五清对君嘉意所说的话只敢信一半,便道:“有什么办法让我能出入天凤教自由吗?” 消息还是自己亲自寻到的最可靠。 闻言,君嘉意顿住片刻,侧目回望了她一眼,正巧这时宫男上前来报:“殿下,晏公子随晏世女入宫,差人来问话,现下是否得闲到聆风园一坐。” 君嘉意听了,垂下了视线,像是起了犹豫,余光却再次投向叶五清。 见她没什么反应,只是静立在自己身侧,垂眸绕着他肩后的一缕头发在指尖把玩。 他便吩咐道:“回说我从天凤教回来后,便又昏睡了,医师说需静养,不宜走动。” 宫男得令,行礼退下。 君嘉意这才回答起叶五清方才问他的问题来。 “让我想想,这可有些难……”他狭长漂亮的眼眸里盛满为难,“天凤教向来其实很排斥我们皇室的。” 听罢,叶五清抬眸直直看进他眼底,将手中的头发松开,朝君嘉意又更贴近了一步后,她的手就放在了自己腰间玉带上。 一声极轻的“咔”声,腰带骤松。 君嘉意愣了片刻,随后目光连忙寻着她脸上表情确认了一眼之后,双膝一弯,“咚”地一声径直跪下,仰头看她,喉咙轻划,觜角期待地勾起,嗓音更哑了不少:“我想到办法了!” 见他应下,叶五清便把自己的要带全抽了出来。 两人之间这方面竟意外的默契得不行。 几乎是立刻,君嘉意的双首便如水蛇钻入她的敞开的衣下,缠上了她的双退,再到要背,将她緊緊缚住。 他薄唇轻张,鲜红的舍尖先一步探出,双眼迷离如一潭化不开的浓稠春水。 一双暗红色的眸子往上抬地看,十分在意地注视她脸上的神情,舍尖轻逗荫尖,随后往里模仿花主来回不断地进出不止。 叶五清不自禁地将首放在了他头上,退根一阵阵发嘛,畅快之意随着尾椎骨一路风狂往上攀升,要复骤然地迎来一阵锰缩经挛。 下一刻,口允水的声音在响起。 “嗯……” 没稔住口又出声音,她轻蹙着眉往下看,君嘉意双颊都陷下去地在用力口及着。 “牙齿……”叶五清五指抓住他的头发,有些无措地又放开,最后讨好似的拂莫他发鼎。 那口允口及的力道就立即变轻了。君嘉意跪直了些,暗红色的眼睛緊緊锁着她的视线。温騥地添了添她整个荫户,仔仔细细将遗漏的水渍都添净后,两跟首指锰一下地径直汊了进来。 第100章 诏书 他首指很长,每回都使尽了全力,很快又变成了三跟,加速着幅度汊动。 麒凤宮的浅绒地毯上,君嘉意宽大的华服铺陈在地上。 他吞口允着一侧山峰,看着她脸上若仙若死的享用表情。 君嘉意自己申上倒先布了一层薄汗,恨不能自己申上的每处都能让她快乐。 “我想要了,五清……” 他将人报起,面对面直接入到了最底。退跟立即发斗,匈堂立时舛不上来气。 君嘉意滞了好一会儿后,才甩动起要,又集又快,朔大的花主輾着里面的一切。 他空出一只首,反首将自己头上唯一的发簪拔了,又将叶五清头上的束发丝带也解开,两人乌黑的长发皆散开,他报着叶五清走进了帐里才放下。 闷哼着,他一只首緊緊扶着床头的横架,另一只首把着她的要,一下一下地尽跟地往里对幢不止…… 第二日君嘉意是被宫男为他收拾申上那些痕迹时,冰凉的药膏轻覆匈堂汝头上所带来的刺通令他惊醒的。那里红肿异常,紫红的舀痕叠了好几道。浑申仿佛都散了架,尤其是要复那里,动弹都费劲。 他指尖揉了揉额侧,转头看向枕边……已经空了。 宫男会意,立即轻声禀道:“因着您昨夜的吩咐,天凤教撤换守卫,叶锦卫今晨已经带着人前去天凤教巡守了。” 君嘉意点了下头。 这时殿外又轻步进来一个宫男,禀道:“殿下,谢公子求见。” 闻言,君嘉意眸光不悦,手指缓缓划过自己腰间还未褪的掐红,沉吟片刻后他忽而问道:“昨日是长曦来了?” 宫男:“来了,在聆风园等了会儿,便走了。” “有说什么吗?” 宫男回忆着,摇头。 君嘉意沉默了片刻,随后淡声道:“不见。” 宫男领了吩咐正要转身,却又被叫住。 “且与谢公子说,” 绝不是巧合……叶五清来了,他们一个接一个的都来宮里来见他了。一定是有谁知道了什么。 君嘉意眸光微寒,思量了片刻,吩咐道:“近日我身体抱恙不便待客,三日后待身体好些,本殿亲自宴请他。” “是。”宫男领了吩咐,退了出去。 …… 这都已经是第几日了, 天凤教内“兢兢业业”巡守的叶锦卫终于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原来那夜,君嘉意那样看似对她妥协而从麒凤宮传出让她去守卫天凤教的轻飘飘一句吩咐,竟还代表着皇权对如今的天凤教进一步的压迫和控制。 烈阳不管不顾地挂在天上,叶五清歇在阴影里。 相比与第一次进天凤教,这些白袍教众小男郎们因她是个女子而躲避不及,而现在对她更多了一层畏惧,见了她忙将头摇去一边。 当年甚至能威胁到皇室,最盛极时的天凤教叶五清没能得见,她只知道眼前的这个天凤教神殿就像是一座巨大精致笼子,笼子属皇室所有。 然对外的说法,皇室的所有成员们总是能那么默契地统一说辞,竟能说得那般冠冕堂皇。 而这些对叶五清并没有什么影响,她的目的只有找书。而君嘉意给她提供了方便,仅此而已。 她现在的身份同第一天又不一样了,顶着数道不善的目光她直朝后殿走。 能感觉到,一路上,有好几个白袍对她怒目而视,似乎想要拦她去后殿,可最后总会被跟在她身后副队的阴翳目光吓得不敢言语。 “姐们,你有相好的小郎了没?” 叶五清突然停步,转身倚靠在廊柱上笑悠悠地与之闲聊:“对小男子嘛,温柔点。” 副队一愣,一下不知道怎么接话,只愣愣地道:“叶锦卫突然和我说这个做什么,我不懂这些,若不是他们先瞪的您,我也犯不着瞪他们。” “我就知晓你不懂,他们瞪我是他们欢喜我呀,”叶五清脸不红心跳的一句话,被路过的白袍们听见又是一怔,随后咬牙冷冷怒视过来,叶五清就捉着其中脸最臭、也是其中长相最柔美的那个白袍眨了眨眼睛,然后继续与副队笑说道:“男子是用来疼爱的,他们多可爱啊,可不兴你这么凶的,你这样是讨不到夫人的,你在这等着,我给你露一手?” 说罢,不等副队反应,她朝那群白袍走过去。 像是在躲避什么会染人的疫病,那些原本聚在一起的白袍立即四散般惊慌躲开,唯剩本来被他们围拥在中间的那脸最臭的小哥还站在原地,一双冷淡至极的眼睛无声表达着对她的不满,冷脸瞪她。 “叶锦卫你快回来,天凤教的男子身上污浊,你别让他们靠近你!”副队着急地在身后提醒她。 “什么污浊?”叶五清侧头听了这话,转而笑嘻嘻向臭脸哥问道:“她在说什么?我怎听不懂?” 副队的话喊了出来,周围听到的白袍们皆忽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耗子,缩着眼神假装没听见这句话。 臭脸哥原本倔强的眼神也忽被浇灭了一半,又被叶五清这般问,他愣了片刻,将脸别一边:“你何必故意对我如此发问。” 这意思是在说她找茬? “你这话又是何意?”叶五清说着便又朝人靠近一步,“我怎还是听不懂?” 臭脸哥脸上的神色清冷而警惕,他退后一步:“请自重,请不要和我说话。” “为什么?”叶五清又进几步。 “我是天凤教的教徒。”臭脸哥一退再退,背抵上墙角,他皱眉抬手想推开叶五清,却像是忽而想到什么,手掌生生骤停在她肩前一寸,不敢碰她,忍无可忍,蹙起双眉:“你走开!” 却不妨被叶五清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就拉进了拐角! “叶锦卫!” 两人猝不及防消失,副队连忙追上,可等她跑到那拐角时,不见任何人影。 她气喘吁吁来来回回将拐角两个方向都找遍,人就凭空消失了一般,踪迹全无,谁也没看见过她们二人。 “糟了……”副队握拳的双手不自觉地在隐隐发抖,她垂首在原地站了一会,又抬头茫然四顾,最后转身径直朝天凤教外走。 想来她一定是回麒凤宮向君嘉意回禀此事了。 一座诡异姿势的神像的刁钻角落里,叶五清一手死死扣着男子的腕子,一手緊捂着他的嘴地紧压制着。见那整天狗皮膏药一般黏在自己身后的副队终于被甩掉后,她一面将人松开,一面问道:“谢了姐们!对了。你们天凤教有几间书室——” 话音戛然而止,她这才发现男子漂亮的眸子盛满惊惧。 以为他这是气急了,叶五清摊开双手后退,一面就要张嘴道歉,却不想他一下就扑了过来捉住了叶五清那只拉他手腕的手,扯起袖子就用力地在她手掌心用力擦拭起来,擦了这只又去擦她捂嘴的那只手,紧张得不行。 可他如此的手忙脚乱,擦拭间不妨,两人身体其她地方又有了触碰,他急了起来,手足无措间忽而抬头看向她,“求你别告诉别人,我碰过你!” 隔着两层肚皮,叶五清耳边仿佛都能听见他胸膛里那颗突突在跳的心脏,她联想起栖春也说过天凤教男子浑浊之事,想了想,叶五清笑了下:“好啊,但你跟我来。” 男子垂睫犹豫,叶五清立即作势要走:“那我就说出去喽。” “我跟你走!”男子脸上立即变了颜色,妥协的话脱口而出。 这么好拿捏?真可怜…… “天凤教只有一间书室?” 叶五清薅住一个人便不放手,天凤教里弯弯绕绕,他一面让男子带路去书室,一面各种打听这情况。 “嗯。”男子皱着眉,很努力地在有人的时候与叶五清拉开着距离。 两人先后走进了书室,男子怕人看见转身赶紧将门给合上。 “天凤教的男子皆身负污浊,什么意思?”叶五清用眼睛扫视着书架上的书,又问道。 男子背靠在门上,冷淡道:“男子生来污浊,易引来邪祟,难以平安长大。所以长到十岁便需要埋红来束缚住污秽躲避妖邪,而等长大嫁人之后有了妻主保护,其身体被得到妻主净化,才能离得开‘隐红’的庇护。而天凤教的男子大都本就是被遗弃的男婴,自小没有家人带去户籍所埋红入籍,这样的男子一生身体里藏满了污秽,是罪恶的。幸得天神庇护,才能平安。为了回馈天恩,我们每日诚心为天下男子祈福,聆听天命,需以自己的身体为媒介,吸纳背负世间的污浊之力,下世才有望生入洁净的躯壳里。这便也是‘隐红’力量的来源。” “什么乱七八糟的……”嘴里这样说着,但叶五清的视线从书架上移开了片刻,扫了一眼男子。 听得很模糊,大概意思便是。 南嘉国男子身上的“隐红”缚精的力量被天凤教神化为:是天凤教教徒一辈子不能被女子触碰而换来的神力,保护了嫁人前所有男子的平安不被邪祟发现;以及天凤教所有男子大都孤儿,未入国籍,故而当然也没“埋红”。没有了那条红线证明清白之身,便被世人、甚至他们自己也认为自己的身体是污浊不堪的。 心里捋了捋,叶五清这才猛然发觉一个令她兴奋不已的事实——天凤教的男子皆无隐红?! 天菩萨!这里莫不是仙境?! “是啊,乱七八糟的……” 一声很小的低语将叶五清惊醒过来,她侧目看向男子。 只见对方垂低着头,显然他自己其实叶并不认同、甚至不屑于天凤教这些冠冕堂皇的神化,却又身陷其中,在环境的压迫下不得不默守着这样的规则存活下去。 他忽而抬眸,问道:“你问的我都答了,我可以走了吗?” 叶五清收回目光继续找书,问道:“你知道天凤教所抄录的京中官员调任的宗卷一般是放在哪里吗?书室,还是其它地方?” 男子低头想了想,然后摇头,显然一无所知。 “那你帮我一起找一本册子……啊,对了!你识字吗?” 男子又摇头。 叶五清道,“那你过来。” 男子抬眸看她一眼,扭捏向前半步,随后停住别开视线。 “过来我身边。”叶五清出声催促。 男子精致的脸上出现一丝暴躁和防备,却还是不得不向她走了过来。 “来,”叶五清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不顾男子惊慌的后退和挣扎,用手指在他手心里认认真真地写下“叶”字。 随着一笔一划,挣扎逐渐停止,叶五清侧眸去看,发现男子安静了下来,只沉默地在看她,神色探究。 “你和我一起找,一页一页翻也行,看见这个字就拿来给我看。” 闻言,男子垂眸盯着自己的手又沉默了半晌,像是在回忆手心里没留下任何痕迹的字样,缓缓出声:“这个样子的字……读‘叶’?” “嗯,有印象吗?” “有,”手心渐渐收拢,他垂下去了手,背去了身后,语气迟疑:“好像又没有……” 叶五清看出了他的窘迫又或者眼里不自觉流露出来的那种新奇感,她抬手拿下一本书快速地翻看,一面轻飘飘道:“你帮我找,我可以教你认更多的字。” 男子便真的帮她兢兢业业地找了起来,比她还要认真仔细。 上午时他一本一本一页一页地翻,手指在一列列他一个也看不懂的字符上划过,好几次冷着眼又脸红地朝她伸出手掌,理所当然地要她重新在掌里写一遍“叶”字,每回也会郑重其事地帮她“擦干净”触碰过他的那根手指尖。 而下午叶五清再来书室时,竟发现男子不仅没趁机落逃,竟比她还早到这间书室,脚边放了一沓书,有“叶”字样的都被他小心地用自己的头发丝夹在那书里做了记号,他甚至不敢折了这里的书页。 叶五清就干脆就在他脚边趺坐下,翻看他找出来的那些书。 但渐渐的,叶五清发现男子变得贪心起来。 自从发现有时候即使找错字了,叶五清不但不会对他不耐,反而笑吟吟地告诉他,错找的那字其实怎么读,有时候还会又在他手心重新写一遍“叶”字。 后来,干脆“十”、“汁”、“千”之类的,只要有一点儿像的字他也都拿来问,且这种情况愈发的频繁起来。 有时候叶五清才教完,低下头将手中的书放下,拿起第二本,男子便又凑了过来:“你看,这个字……” 叶五清这次将手中的书合上,探着身子,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后,转回头,她突然温柔地对他道:“我来帮你净化罢?” 男子手指尖一抖,差点没拿稳书,张了张嘴,目光在她脸上流连,没说出话来。 “你脸红什么?”叶五清学以致用,用他们天凤教的讲法将这个事情合理化:“这是很神圣的事情罢?” “可是我……”男子试图反驳,却皱着眉僵在那里,半天想不出一句话来驳。 “若我误会了什么,你不要恼我好吗?”叶五清将他手中书抽了出来放去一边:“我只是觉得,你也应该有人庇护才好。” 说着她手浅浅隐入洁白神袍之下,一面继续循循善诱道:“你这么漂亮又脆弱,我舍不得你日日夜夜辛苦为她人祈福,背负污浊。” 叶五清的首掌轻轻在袍子里捋动,男子忽而申子軟下,双首搭在了她双肩上,面色娇羞绯红,舀緊了下唇,看着她的目光逐渐失神。 书室里低舛连连不绝,门外的日光逐渐下移…… 当男子躺在地上茫然地睁着眼。他乌黑的长发有些散乱,身上盖着白色的神袍,听见簌簌的翻书声,他翻了个身,光洁白皙的背就展露在了白袍之外。 只见叶五清事后才不久,身上衣着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地站在书架前垂着眸,一本一本快速地翻开着书册。仿若方才一切皆不过是共陷入了一场不可言说的幻梦里。 他盯着她许久,迟来的理智和忧虑令他忽而惊醒。 男子手忙脚乱地抱起地上凌乱的衣衫便缩去了一面书架背后。 “我走了。” 不过一会儿,男子颀长的身影掠出书架,他一面反着手臂为自己捋发一面拉开门走出了书室,并反手将门给带上,将两人隔绝在了两个空间。 叶五清余光看见门纸外那道影子在门外徘徊了片刻,终于离开。 她才将手中其实早看不进了的书塞回书架,估摸着现在回去麒凤宮时辰刚好足够向君嘉意解释。 她又低头谨慎地检查了下自己的衣袍,没有哪儿留在什么蛛丝马迹之后,举步正要离开。 “妖孽。” 突然一道少年的声音从书室阶梯上传来。 书室里竟还其她人?! 叶五清一震,返身抬头看。 海月手中拿着一卷书,冷然地睨着她:“他是我的圣侍,可你玷污了他。” “你一直在看?”几乎是立刻,叶五清的视线就被海月手中的那卷书吸引住,若有神引一般,她心跳都漏了一拍。 视线好容易从书上状似无意地挪开,她笑着道:“按你们的说法,那不该叫净化吗?” 与那日所见的白雪团子不同,许是因方才安静地一直待在阶梯上看见了那样荒唐的一幕,这神司今日待她的态度十分不同,白皙的脸上对她摆明着明晃晃的排斥:“是你调戏了他,令他背叛了我!” “说!”海月拧紧了眉,天生低柔的嗓音刻意沉下,拿着书卷的那只手抬起,竖出一根手指,居高临下地指向叶五清,他认真地发着怒问她道:“你来这里到底想做什么?” 叶五清看了看炸了毛的白雪团子精致的脸,又目移到他手指蜷着的书卷,她心思盘旋着问道:“他对你而言很重要吗?” 闻言,海月紧紧盯着她目光动了动,却不说话。 看样子很重要了…… 也对,硬生生捱到那男子走了,他才出声骂她,如此顾及那男子的颜面和今后在天凤教的处境,能不看重吗。 “圣侍又是做什么的?” 叶五清稳步朝他走近,举步踏上一节阶梯,嘴角勾着笑地又问道:“啊,该不会他从小陪你长大?在这样的牢笼里……” 被说中,海月脸上神情空白了片刻,却又很快被掩饰。随后他重振旗鼓地沉着脸、皱起眉,目光警告地盯着她踏上阶梯的脚尖,试图用严肃的神色勒令她:不准再靠近他一步! 但叶五清不受这威胁,仍在朝他不断靠近,于是他便只能朝后缓缓退着相应的步数。 “可他很孤独了啊……”叶五清一步一步缓缓登上木梯,“你感觉不到吗?或许……就是因为你,才让他活得这般孤独的。” “他告诉你的?” 海月精致紧绷的脸上出现动摇,却又似乎很快醒悟地说道:“是你挑拨了他,让他怨我……我们都是神所选中的男子,怎会孤独。” 他步子在不断缓缓后退,却认认真真地警示她道:“你如此行径,你会被神罚的!我会替神对你降罚的!” “我如此行径?”一步步登高,相比与海月的紧张,叶五清显得游刃有余:“我也没对他做什么呀。”她眉梢微挑,“我不过是净化了他。他背负了他不该背负的东西,他很累,我安慰了他,仅此而已。” 说话间,她朝他愈发逼近,随后朝他伸出了手:“我说完了……降罚呀,小神司?” 海月再也无法强作镇定,慌乱地往阶梯上连连后退,却不防踩到袍子跌坐了下来,一下眼眶都红了,仰头看她。 他像一只失了半面翅膀的白蝶,胸膛急促的起伏像是他最后脆弱无望的挣扎。 叶五清垂下视线朝他俯身,他两肩吓得一缩,手里的书卷就朝她掷来。 叶五清一抬手,将好在自己脸前稳稳接住,得偿所愿的她直接将书卷展开来看,竟如此恰巧的正是她要找的那卷: 左都御史叶沧,世受国恩,位列台垣。本应持心如水,效忠竭诚;然其暗结私党,交通内外,更以诡辞离间天凤教与皇室,动摇朝廷信义,紊纲纪而惑人心。此等行径,深负朕望,亦悖臣节。 然朕统御天下,赏罚必明,功过不掩。念尔昔年谏言削藩、肃清盐政,确存裨益社稷之功;理狱安民、筹划边需,亦见经纬之才。朕素惜才德,岂忍以一时之咎,尽掩前劳? 今仰承天和,俯顺舆情,特施宽宥:褫夺都御史职衔,削阶三等,贬为云州长史。望尔僻处边州,静思己过,涤…… 未待看完最后一行字,海月突然发了狠一样地过来抢夺! “还给我!你……呃!” 这一刻,他活像一只被惹急了的兔子,不管不顾地起身来抢她手中的书卷。 书卷被叶五清这只手换到另一只手地往身后藏,又抬起左手试图将人与书卷隔远些。 一开始在两人的争夺间,她还能将人马虎地控制住,可当她试图将书卷收进袖子里时。 海月眼睛微微睁大,金黄色的眸子瞬间被浸在湿意里。 “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我……还我……” 他努力地将手指都绷直伸向她护在身后的书卷,眸子越过她,死死地盯着那书卷还露在外面的一角。 叶五清站在阶梯上的身子支撑不住地晃了晃,伸手推着他,一面道:“这是我——哈?” “我的!还给我!!” 猝不及防,话被打断,海月竟直接舍身朝她扑了过来! 顿时,盘曲的木梯上,一红一白的身影滚作一团,两人不可控制地**交换着碾过坚硬梯面,好一阵乱响,终于在转弯处才终于撞上墙壁才停下。 纸做的书卷不知何时不堪折腾断成了两截,从叶五清手中脱落,缓缓飘坠下,最后掉在了一旁。 而海月因一开始便站得比她高,又不要命似的从上面直往下扑,最后摔得比她还远了半截阶梯。 视线都模糊了片刻,叶五清只感觉浑身哪哪都疼! “嘶……哈……哈……爹的疯子……” 叶五清痛吸着捂着胸口粗喘着气低骂了一声后,晃了晃脑袋,书室里随处点着的照明火烛在她眼里都重影了起来。 外面霞光渐暗,书室里便俨如蒙了一层黑纱一般,看物不再清晰。 发现分裂的书卷就掉在身旁,叶五清撑着地板起身,顺手将残卷拾起,摆开在手中,低头目光在字里行间寻找着,欲将最后一行字也看完。 却忽而下面的阶梯又一阵声音胡乱地响起。 叶五清这才想起摔落下去的神司,侧头看去,却是一愣。 海月手脚并用地奋力爬了上来,却又在最后一节阶梯上,身体猛地又摔落…… “你……”叶五清怔怔问道:“没事罢——!?” 不就一卷书嘛,看完又不是不还给他…… 话音还未落,她身体骤然失衡,白影一冲地将她撞倒,趁她反应不及,海月连忙整个人直接坐在了她身上。 肩膀传来闷疼,叶五清真是没了力气,身上又压了人,一时起不来的她眼睛盯着天花板茫然缓着神。 “妖孽……” 她又听见了少年神司在咬牙骂她,不过这次海月的声音是颤抖着的。 这样骂人的方式,叶五清还是第一次听,好是新奇,可这两个字对她来说那真是不痛不痒,甚至有些好笑。 “你叫我什么?” 她抬起头问,却忽而怔住。 海月在哭…… 那份被一分为二的两卷残书被他紧搂在怀里,他两肩颤抖着、紧缩着,就好像是想要抱着那份卷宗把自己缩成最小,然后钻进哪个缝隙里躲起来一样。 “妖孽!!”海月猛地抬头又骂道。 他满脸的泪水,怒目着她:“你是皇室派来的妖孽!” “你……” 叶五清低声提醒:“你的眼睛……” 他的右眼又变成了赤红色,且那眼睛的瞳孔很是空洞,仿佛是始终涣散着的,并不能正常收缩。 说罢她转头看向他方才摔倒的那方阶梯,那儿果然静静地躺着一片弧形的琉璃。 海月一怔,死死捂住右眼,发丝和眼泪在他的手指缝隙间凌乱着,但那只露在外面的黄金色的眸子仍是在静静淌着泪,蓄满着怨恨,视线死死地锁着她。乌黑的长发和宽大的白袍铺陈在地上。 望着他,叶五清心里忽而满不是滋味,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僵在原地好一会儿,默然伸手想替他把那琉璃片摸过来。 “啪!”地一声手却被打开。 黄昏暗沉的光将少年的的身形勾勒出孤独的剪影,声声质问在叶五清心里盘旋不下。 “你以净化之名诱惑了我的圣侍,又毁我婚书!我现在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你们满意了?你满意了!?” 婚书? 那分明是贬我娘官的诏书……《 》 100-105 第101章 静室 夜晚,麒凤宮低声的呢喃和暧昧的水声在寝殿中萦绕不下。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叶五清不自觉将心里一直念着的事喃了出来。 夕阳下,神司隐忍哭泣、再不理她的模样仿佛就在眼前挥之不去。 “什么事?”君嘉意从她退间抬起头来,手撑在两侧,肩上的华服有一侧滑到了臂弯。 一面问着他一面用指尖抚过那儿边缘,又拿探着申子拿给她看:“你看,你分明也想——” “那是你的口水,”叶五清将他的话打断,向君嘉意伸手:“过来睡罢,我今日在天凤教巡守了整日,太累了。” 君嘉意呆呆地坐在原地,接住了她的手却并未立即过来躺下,猝不及防地,下面忽而进来了两根手指,于里面抠动。紧接着身上一重,君嘉意俯身下来。 暗夜中,君嘉意的眸光幽幽地看进她眼底:“你心不在焉。” 手指拿了出来,他侧头看了看,回扫过来的目光了盛着不甘的埋怨。 从她身上翻了下来,一面理所当然慢悠悠舔着手指上的水渍,一面问道:“今日在天凤教可是遇见了什么趣事?还是说……你找到了?找到卷宗了?” 找到了…… 比预期中要花的时间还快、还要顺利。 可找到之后,心情也并没有预期中那样如了结一桩心事一般松下一口气。反而心中像是又另被裹缚了一层令人无法忽视的雾纱,朦朦胧胧的,令人无法不去想戳破它,一探究竟。 下午和那圣侍的一场欢那可谓是酣畅淋漓,紧接着又从楼梯上滚下,哪还有半分那点意思。 所以君嘉意一从她腿间离开,叶五清立马闭紧双腿,轻摇着头说道:“没找到,那书室里书太多了,我没其它办法,只能一本一本翻,一整日下来我脑袋都是昏的,然后你知晓我看见了什么吗?” “……”君嘉意目光掠过叶五清闭紧双腿的动作,他没说什么,也未提今日她将副队故意甩开之事,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将脑袋枕在手臂上,薄瘦的肩膀半露。他顺着她的话问道:“看见什么了?” 叶五清面色装作犹豫又害怕不已的模样:“我也没大看清,现在想来兴许真只是我错看了什么……” 君嘉意静静望着她,见她神色不对,他又撑起身子靠了过来将她搂住,轻轻地拍着背,耐心地又低声问一遍:“看见什么了?” “这世上竟有异瞳之人?” 叶五清双手亦环住君嘉意的腰,仰起脸,紧紧盯着他脸上的表情。却只捕捉到君嘉意眉梢轻轻地动了动,随后抬起手,他修长的手指狡猾地将叶五清那双直勾勾盯着他,明显是在又在打着什么主意的眼睛给盖住了。 眼前一片乌黑,君嘉意的声音带点儿笑意:“宫内不许说这些妖邪之事的,是看书看花眼了?我指几个人帮你一起去那书室找罢?” 果然——海月眼睛的秘密君嘉意明显是知晓的。 以君嘉意的性子,若他对此事当真不知,且也不信时间竟有异瞳。那他反而会带着年长她岁数的那种恶劣的玩笑心思,假装也对异瞳之人起了兴趣,然后鼓励她,甚至勾着她去把皇宫中这异瞳之事弄清楚。而不是这样直接否定。 就像那份贬官卷宗一样,分明抄录的卷宗上不过是贬官的诏令,他身为皇子就算当时真的只粗略扫一眼,必然也能知晓其中写了些什么。在河边时他分明可以直接将卷宗上的所有内容告知她,可他欲盖弥彰地故意说自己对后面的内容不知。将她引入宫后,又明里暗里为她提供方便,助她进去天凤教,引她自己发现卷宗里的内容。 他如此行径,似乎根本不担心她进宫看了卷宗之后当真会潇洒一走了之。因为他知道当年浮尘轻盖、真容将露的往事如此地展现在了她面前,她不可能当真什么也不探究的就离开这个最接近真相的地方。 然,海月双瞳的事被她发现,这却似乎是君嘉意所未能预料的。 “在想什么?” 她的短暂沉默,令君嘉意无法不去在意,他想了想,转而问道:“你说的异瞳之人,在哪瞧见的?看清楚了是何人吗?” 叶五清假装回忆,随后才摇了摇头,抬手将君嘉意微凉的手心拿下拢在两手里沤着。 “就是什么也没看清,不过在书室里抬头时忽而的一瞥,就似乎看见了那么一双眼睛掠过。当时我还被吓了一跳,恍惚过来后,人影都不再能找见,所以你方才说我眼花,我也觉得有道理。” 叶五清才说到“吓了一跳”,君嘉意便抽出来一只手,将她背后的被子又拢了拢地掩紧,然后侧着身子连人连带被子地又搂紧进怀中,下颌抵在她头顶,静静地听她将话讲完。 “不过我方才忽而在想的是。我母亲贬官的诏令原书在哪里,抄录的这卷为什么又出现在天凤教里,又是谁抄录的呢?” 莫非贬官之事另有隐情,所以原书被毁,所以才有人将之提前抄录了藏在了天凤教,为的是等人发现为其正名?莫非前神司之死、天凤教的衰落与母亲的贬官或有牵连? 以及,一份白纸黑字分明字字之关于贬官一事的贬官文书,少神司海月却说那是他的婚书?他可是天凤教神司,一辈子止步于天凤教内不能踏出半步,更别说像寻常男子那般嫁人了,又哪里来的所谓“婚书”?他口中的“婚书”字儿或有别的什么意思?还是她错听成了字音? 但后面的这些叶五清当然不能与君嘉意说。 且前面几个问题叶五清其实也没指望君嘉意能回答,却不想…… “被烧了……”君嘉意低声道:“听闻叶沧叶大人在去云州赴任的前一夜,叶府忽起大火连烧整夜,诏令原书想是在那夜没的。这场火到现在是因何而起,无人知晓,后来又有人说是叶大人因行不义之事,天神与陛下同心同意,所以才如此降下天罚,又心存怜悯,念其此前功德,才未祸其家人,只等她自己能够回悟,回馈天恩。想来是因此场最终以神的名义收场的大火,所以被抄录的文书被收集进了天凤教。” 火……? 提起大火,叶五清脑海里只有在云州自己放的、最终叶兆玉替她背下罪名的那场大火,可对于更早前京城里的大火,她毫无印象。 “当时那场火烧得很蹊跷。”君嘉意眸光隐熠,缓缓道:“当时的府尹新上任,查了许久,最后被以神说定案,似乎因此还暗自伤怀了许久。” 听到这儿,叶五清一愣,忙从君嘉意的怀中挣扎出来,抬头与之对视。 君嘉意亦垂下眸子,他侧着头,好整以暇地迎着她的目光,温柔地吻了吻她唇角,就要伸舌,锦被下他的手又在试图将她夹得死紧的两腿分开。 “真不行,你让我休息一天……不!半天!明天早上好不好?”叶五清吓得忙往后缩。 君嘉意动作一顿,终于在被子下窸窸窣窣地把他自己的寝衣腰带给系上了。 随后头也未抬起,失落地用额头抵在她肩上,嗓音就懒了起来,带着一股强烈的困劲:“说来这个人你应认识,姓张,你做捕快时,她还在任。” 张府尹?那个无所作为,一心跟在佩英身后混的胖头鱼,当年竟也如此上心过案子? 真是难以相信…… 叶五清反应过来,忙问道:“什么叫我做捕快时,她还在任……” 对了!自己在做这劳什子麒凤宮门卫前,还当过片刻的京城“府尹”,叶五清捏起君嘉意的下巴问:“那她现在呢,是什么位置?升了还是降了?” 这一会儿的功夫,君嘉意竟就快睡着了,呢喃了句什么没听清的,就又将脸下意识寻找热源似的,拱进她的颈窝。 他最近和冬困的熊似的,不管是坐着还是躺着,一有机会眼睛一闭就睡了。有时候甚至两人才上了宫车,她肩膀上忽而一重,就靠过来了他的脑袋。 而醒的时候便如急于完成雄性唯一的生存意义,协助繁衍的天命任务一般,一有机会就贴过来和她黏着,黏完就又两人抱着早睡、午睡、晚睡……不挑任何时辰。她什么时候回麒凤宮什么时候就是睡觉的时间。 叶五清轻轻拍了拍他的脸……等了等,见没反应,然后又重地拍两下。 “……嗯?”君嘉意睫毛轻颤着半掀开,声音浓稠低哑:“嗯……现在要?” 不待她反应,他叹了口气,又困又无赖似的,就迷糊着又低头去解他那才自己胡乱系好的腰带。 “……”叶五清现在真的一看他就腰疼,“你看你这贱样,我是想问你张府尹现在在哪。” 君嘉意一顿,不解衣带了,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把脸埋进枕里就不理人了,自顾自又要睡去。 手顺着要那丝毫没有半分赘肉的腰将人环住,叶五清柔声问道:“冷不冷,我抱着你睡,可好?” 被子翻动,君嘉意陀螺似的,又自己翻回了身来,缩着往她怀里靠,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终于说道:“张一之在狱里……” 早晨,趁君嘉意还未醒,又或者说,在他将眼睛完全睁开的那千钧一发之际,叶五清成功护住了腰子,从麒凤宮出来直奔狱牢。 他这几天嗜睡,但睡的轻。她有时候晚上翻个身,迷迷糊糊之间,能听见君嘉意呃跟着她在翻身,又有时候手指还会在她脸上又是摸又是捏,也有时候睡着睡着他自己就进来了。这种时候叶五清一开始还会新奇,被成功激起欲望,两人抱在一起玩,但若她故意装着自己不醒,他就会抱着她站起来,很耐心且认真地尝试一些令人羞耻的新奇动作,有时候还会叫几个宫男在旁协助两人。 这些日子,叶五清也终于发现了。 自己身上这身衣服他爹的就不是什么官服,但比官服有作用。 只要不是出去皇宫或是擅闯她人居住的宫殿,一般的地方对她都不会有限制。 也果然今日进来狱中,守卫虽有迟疑,但听见她说自己不用将人提出去,隔着栅栏替长皇子问张一之几句话便走后,守卫便很慷慨地放她进去了。 脚步声在沉寂的狱中回响,视线提前一步看到缩在角落里的那道佝偻畏缩在角落的身影。 张府尹张一之相比于洗夏宴见到时,竟又削瘦了许多,完全是一层松垮的皮包裹着骨头,眼神空洞。 此刻张一之正借着狱中昏暗的光线直勾勾看向她。眼珠子随着她的走近而迟钝地跟着转动。目光打量着疑惑着,随之而来的是暴怒! “是你!!!” 叶五清不染丝尘的白靴甫在栅栏前停步,便又往后退着两步。 角落那干瘦的身形猛地扑了过来,脑袋拼命从两道栅栏间挤,宛如要拉着叶五清一起下地狱的恶鬼,伸长了手臂想要够她:“是你!是你陷害我!你好狠啊,你竟凭一副皮囊将我踩到脚下,你还想要我的命!” 叶五清眉间不适地皱了皱:“就因为我今天穿得鲜亮出现在你眼前,你便觉得是我一脚把你踢了下去,取而代之了?” 原本是打算这么做的,但很可惜,自己摇身一变竟成了长皇子殿前守门的了,她可能没有做官的命。 张一之被关在这的罪名是:谋杀佩氏世女佩英。 这一切竟是如此的顺理成章,张一之成为凶手,就像事先安排好一样,不管中间她如何筹谋,原来背后之人早就选定好了人。叶兆玉不能顶罪成功,那么就还有张一之,张一之也不能,那后面或许还有王、李、赵、刘…… 总归这些人先前都是佩英身边的,总归都是和佩英一样的弃棋…… “不是你?”张一之灰白的脸上满是绝望,她的身子顺着栅栏滑瘫下去:“那是谁……” “叶沧。” 叶五清忽而说出这个名字,她明显看见状似癫狂的张一之蓦地一顿,浑浊的目光像是看进了尘封的回忆。 忽而,她低头扫了眼自己的身上凌乱布满脏污的囚服,下意识理了理,转头对叶五清微声没来由地问道:“叶大人她……在云州过得可好?” 叶五清垂眸望着她,沉默地想起很多事,忆起了很多算得上“过得好”的回忆,可那些回忆很可惜都指向了母亲那令人唏嘘的结局。 最终她觉得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于是她继续保持着沉默。 张一之仰头静静等着她的回答,却在无声间,她似乎明白了什么,眼里那唯剩的清明之色渐渐凋落,可她的视线仍停留在叶五清的脸上。 沧桑的声音喃喃不停:“对啊,你是姓叶啊,你……” 中间停顿了许久,她苦笑着摇头:“罢了呀!我又有何颜面问叶大人的情况?我这些年在京城都做了什么啊!我竟活成了这样!我愧啊!!” 年幼时在京城的生活其实叶五清大部分都忘了干净,年少的记忆就好像是从云州开始的,那时候叶兆玉刚来家里。 而关于母亲的友人,只记得即使身在云州,家中也常会有所谓京城而来的自称母亲的友人,或者学生、甚至门客来看望母亲。 她们都很厉害,有些人能对母亲絮絮叨叨一整晚,直到第二日将要离开,望向母亲的眼睛明显仍还是心里有话没来得及说,有情想要诉,只恨时间短,只叹世事难违。但更多的是见了母亲长叹短吁,道出口的话不过是家长里短,可目光里分明更盛着千言万语,可那些不知该如何说出口来,最后摇头郁郁离开。更有甚者与母亲两人对坐在窗前月下,一点烛火在两人之间燃烧,相对无言直至天明,最后踏着晨露转身离别。 “她当初是因何而被贬官?” 叶五清在想,母亲的那些友人无奈、悲愤难言之事,大约都是因此而感,因此而叹罢? “被贬?”张一之神色愣住片刻,随后她立即否认道:“不不不,这便是你母亲要的结果,这就是她的选择……孩子,你就是因此事而来京城的?叶大人她……” 她似乎下意识又想问母亲的近况,却生生停住。 随后她的视线下移,目光在她身上的这身衣服上停留。 猛地,她一只手紧紧揪住叶五清的衣襟:“这是什么官衔的制服?孩子你为什么会在宫里?!” 张一之神色突然焦急异常:“快!你快把这身皮脱下!皇室奇诡皇室奇诡啊!将死之人其言也善!……我悔啊!我悔了!你听我一句话!官服脱下来!……早知是这样的结局,早知是这样的结局!我当初就该追随叶大人而去,至少心里留下一方清净!” 她越说越疯狂,可眼睛里干涸,浑浊空洞,令人生怖。 “她在说什么?!” 很快,在外看守的兵卫听见喊声慌乱起来,好几人在朝这间狱牢急忙赶来:“叶锦卫还请离开,这人早就疯了!” 说着,她们强行掰着张一之紧紧揪住叶五清衣襟的手腕,要把两人分离。 一把攥住张一之那干瘦仿佛毫无生机的手腕,叶五清忙问道:“什么叫她自己的选择?她离京前,叶府是不是发生过一场大火?这案子当年是你在查?竟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查不出来?还是你其实查出来了,却不敢说?” “我已经多年没照镜子了,孩子,你看看我,告诉我,我到底成了什么模样?” 可张一之像是被熬干了最后一滴油的蜡芯,浑身紧绷扭曲着见尖啸着,只不断问她道:“我到底成了什么模样?我到底能成什么模样?!” 她紧攥着叶五清的手终被拉扯拽开,叶五清也被强推着朝外走。 被推至狱外,突然: “丞相!” 狱牢的深处响起她最后的呐喊,张一之奋力回答她的那个问题。 叶五清返身回望,便听见:“他要我告诉你火是楚丞相放的!” 之后,狱牢之中再无任何声音传出。 “走罢,叶锦卫……” 相较于方才她进来这狱牢时的游刃有余,此刻兵卫的脸上出现隐忍的难色。 叶五清点点头,离开了那儿,径直朝天凤教去。 “他”是谁? 叶五清猜定然是君嘉意了…… 从入宫以来,从卷宗,再到被关在皇宫狱牢中的张一之,这一切就好像是早设定好的关节,引着她一路找来这里,解开这被雕琢过一遍的真相的面纱。 可他从小坐在高位,俯瞰她人如蝼蚁,所以即便他现在伏低了身姿,却还是无法真切的理解人心,一个无法真正懂得人心的人又怎么可能真正的操控得了人。 他还真把她当逐水亭的那群小孩好糊弄了? 思量着,叶五清忽而止步…… 君嘉意引她去见张一之,将矛盾指向楚丞相的意图她基本能猜到,可显然他这一步棋其实是还未准备好的。张一之并不完全受控于他就被送来了她面前。 而造成这一变数,便是海月的那双眸子。 叶五清撤回着步子,背贴着墙角朝天凤教看去。 天凤教门前,她眼熟的那个副队昂首挺胸守在殿门前。 想了想,为了不惊动君嘉意的人,叶五清没有走正门,而是绕了许长远的路,最后看准时机,翻进了一面高墙进去了天凤教里面,随后直往后殿方向而去。 果然,后殿此刻竟无一人,空空荡荡,显然那些白袍都被君嘉意都驱去了前殿。但若她方才是大摇大摆从正门进的天凤教,那这一幕显然是看不见了的。 也果然,君嘉意的此前装作皇室并不能完全掌控现在的天凤教,都是做戏与她看的。 说实话,她对君嘉意故意以张一之支开她,费这么大的劲而偷偷来此的目的是什么,她全然猜不出来,就如现在一样,虽然成功悄无声息地进来了,也知道君嘉意必然也在这后殿的某一处,可她全然没有方向。 走在半熟悉的后殿中,叶五清抬目四望,看着好像才走过一遍的路,叶五清缓缓后退着,辨认着方向。 却不妨后背撞上另一堵温热的背脊。 一转头,圣侍那张冷峭精致的脸上同样诧异惊慌的神情映入眼帘。 四目相对之间,两人都张了张嘴,却最后都没说出一句话来。 叶五清:“……” 是了,睡归睡了,却不知道互相的名字。 叶五清怔了怔:“你——” “还想要吗?”臭脸哥忽而问道。 这才发现,他的眼眶红红的……仔细看,眼尾也是红的,像是才用袖子急急忙忙地将眼尾存在过的眼泪擦去。 “要什么?”叶五清自己都未发觉,她将声音放柔了。 “我。” 圣侍道。 他依旧冷着张脸,眸光落在她腰后佩着的剑上:“我的身体你尽可以拿去用,请你……救救他。” “……”叶五清似乎已经猜到了他说的是谁。 只是,君嘉意难道这就要杀了天凤教神司? 应该还不至于…… 她抬手抹了抹男子脸上的泪:“好,你带我去……” 圣侍一愣,眸光轻动,他似乎也没想到她能答应的这般痛快,但他仍没有犹豫,直拉着他朝一个方向跑去。 男子身上白袍子的衣摆被风掠起,两人穿过回廊,绕过百花盛开的花园,又来到一座远独立于其它殿宇前。 要不是有男子的带路,叶五清绝不可能找到这里。 “这次不一样……”圣侍说:“以前除了陛下,其它的皇子或君后们除了国祀,其余时间不会来天凤教,后来陛下也不来了,唯有大皇子会经常来天凤教看看,且每次他来都会屏退所有人将海月单独带到这儿来,所有人不得靠近。海月他很怕大皇子,每次见过大皇子之后,他的状态明显不同于往常,情绪变得异常低落,而这次……” 男子捂着跑岔气了的胸口,拉着叶五清躲在一棵树的后面,一面警惕着殿宇内的动静,一面继续道:“大皇子看起来很生气,径直拽着海月进去了那里面,我看见大皇子带了把匕首进去的,到现在还没有出来……” “好,我知道了。” 见四周果然没人,叶五清拍了拍男子的肩膀,只身朝前走去,却后背的衣服忽而被轻轻攥住。男子执意要跟上,叶五清便只好任由着他。 “你让她看见你了?” 才走近君嘉意的声音低低地从门的另一侧传了出来。 门并未关紧,叶五清思忖之下,停住了步子,视线越过缝隙看见里面。 这里应该是一间静室,四周白墙有窗,却位置很高且都是斜开着的。刁钻的角度只能让几缕阳光斜斜地打进来,四面窗户汇集的阳光照进来,集中投照在屋中间那座神色慈和、眼睫微垂着的神像脸上。 君嘉意一身华服,坐在摆在神像近前的椅子上,微分开的腿上盖着狐氅。俊雅的眉宇间是对趴跪在他脚前的海月居高临下的打量:“……说话。” “没有……” 海月安静地跪在地上,鼻尖几乎都要触地,声音低入尘埃。 君嘉意却不信,窸窸窣窣声中,他扶着椅子扶手,俯低了些身子又问: “是不是你躲在书室外偷偷看她?然后她看见你了?” 声音压抑,乍一听是平静、甚至满含温柔和耐心,可他俯看着的那具身子分明在颤抖。 “我没有……” 君嘉意讨厌说谎不高明的人,他眸中一抹厌恶的神色闪过。 “可你的眼睛让她看见了。” “那是意外!”海月抬头,金黄色的眸子被浸在水光中,眼角泪滴落下沾湿他的鬓发。他仿徨失措地伸手想去够君嘉意脚边的衣摆:“我……我以为……” 君嘉意撤开那条腿,提了下衣服下摆,刚好让海月的手落空:“你以为?……你以为什么?那卷宗是你藏起来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海月手撑在地上,执意向君嘉意爬近,双手攀在了君嘉意的膝上跪直,仰头向君嘉意小心翼翼地问道:“……她是她?” 望着眼前那双金黄色眸子,君嘉意皱眉:“你希望她是谁?” “她是!——” 声音戛然而止,海月望向君嘉意时向来顺从讨好的目光快速闪过一丝防备,他忽而身子往后撤,跪坐着手捂在胸膛前:“哥哥说的是谁?” “闭嘴杂种!”君嘉意修长的手指一把扯住海月的衣襟一把将人拽到身前,“你藏着什么?拿出来!”另一只手径直往海月襟里伸去,直接将里面的东西攥了出来,抬高了手,侧目去看。 “不!这是我的,哥……哥!!” 海月声嘶力竭的哭喊声中。 “唰”地一声,那卷早该让叶五清找到的卷宗在君嘉意手中展开。可中间却多了一道裂痕,虽被人用了什么法子小心地粘好了,可显然早已变得脆弱不堪。 此刻卷宗只被拿住一侧,那粘黏之处,正在缓缓地重新裂开。 海月握住君嘉意拽着自己襟前的手腕,却又不敢用力将之推开,只敢伸长另一只手去够那眼看着又要断开的卷宗,他甚至不敢奋力去抢,只手掌小心地托在卷宗下方。金色的眸子盈满水雾。 “果然是你藏的……”君嘉意目光仔细描摹着卷宗上那道狰狞的裂痕,心里隐隐发觉有哪里不对劲。 他甩手推开海月,缓缓站了起来:“我此前发现你掌灯在读这份卷宗的时候,你也神色慌忙地收起来了,你方才说……这是你的?” 终于君嘉意的目光从卷宗上离开,落在跪在脚边无助垂泪的海月那张如玉精致的脸上:“什么意思?” 第102章 酒宴 海月畏惧那样的目光其中所含有的深意。 他微微移动视线,错开两人的对视。可他却又渴望那双暗红色眸子目光对自己的垂照。他两肩缩了缩,没有离开那道视线的范围,可…… 目光扫过那即将又要彻底断开的卷宗,他指尖蜷了蜷。 “哥……” 他无措地唤道。 “啪!” 卷宗猛地被掷在海月脸上,再次彻底裂开。 海月双手拼命地伸着双臂想要将卷宗揽进怀中,可双腕却被君嘉意轻松地扣住按在了地上。 玄色的华服将神司的白袍吞噬般掩盖,只露出刺眼的一小抹白。 “什么都不说?” 君嘉意从袖中拔出匕首反握在手中,白刃闪烁着冰冷的光对准海月的右眼:“你也敢和我作对了?……肮脏的杂种,” 他紧绷着下颌,拿匕首的手空出拇指,用指腹按在那只闪烁着琉璃光彩的眼球上,缓缓道:“那我赐你解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哥!哥,哥我痛……哥呜呜呜……哥!” 痛绝的叫声令人脊背发寒。 叶五清一震,目光离开门缝,不待她捋清情况,门豁然被人推开,紧接着一股力猛地推上她的腰。 身体平衡骤然被打破,叶五清不受控制地下意识朝前几步跨进屋中。 才终于站稳,她目光回看向自己身后的圣侍。对方却只是神色不变地紧跟在她身后,迎着她质问的目光,无辜不已。 两人的进来,嘶喊声戛然而止,君嘉意猝然抬头。 “五清……” 叶五清回过头对上君嘉意错愕的目光。 “咣当”一声匕首掉在地上,君嘉意慌忙站起。 “……你怎么来了?” 一面说着,君嘉意双手伸向她,像是出于习惯想要进入她的怀抱。 叶五清目光落在他斑斑血迹的左手上,随后视线从那挪开,看向地上的海月。 海月一被放开,就缩走了,单手在地上爬,爬向静静躺在地上的卷宗,将之抱进怀里呜呜地哭着,一面又将卷宗忙往宽袖里藏。雪白的袍子上的几血迹如嗜血的红梅,开得艳丽。 看见这一幕,叶五清的目光又返回君嘉意染血的那只左手上,双眉轻蹙。 紧接着,视线里的那只手就垂下了,被掩进了玄色广袖里。君嘉意止住了靠近她的步子,停在了原地。 于是叶五清视线往上抬。 只见君嘉意目光寒意丛生,正越过她,直勾勾刺向她身后带她来这的男子,无声地散发出死亡威胁。 “你在瞧什么呢?” 叶五清出声打断。 “我……”压迫的目光骤然敛去,君嘉意身子未站稳似的晃了晃,悄然将地上的匕首踩于鞋底,抬眸轻抿着唇望她,眉间轻拢。平日里,他伤口又隐隐作痛时,便是这般模样。 他声音淡淡地透着无辜:“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叶五清:“那是怎样?” 她们说话间,圣侍越过两人径直走向海月,攥着袖子给海月擦拭着从眼睛里缓慢渗出的鲜红血液,心疼的落泪。 “五清,我只是觉得……他吓到你了。”君嘉意试图向她靠近,抬起那只干净的右手想来牵她的手腕啊,边道:“你看……他眼睛的瞳色,所以……” 可才要触及,叶五清侧着身子也越过他去看缩在地上海月的情况。 琉璃薄片还完好地覆盖在他眼球上,只不过薄片之下,猩红色的血液盘旋着从侧面溢出。圣侍正屏息着在为他将薄片取下来,手法虽然娴熟,却因此刻眼睛里盈溢着的血液,令他格外小心难办。 叶五清见状,手胡乱地在自己身上擦了擦,然后伸手帮忙搬着海月的脑袋。 “他的眼睛没事,我没把他怎么样!” 君嘉意的声音骤然拔高,他走到叶五清身边,试探着将手放在她肩上,向她提醒着自己的存在:“五清,我——” 叶五清瞥她一眼,目光冷淡。 浑身一僵,君嘉意却还是收紧着手指,他深呼吸一口气想要解释:“五清……” “殿下……” 正是这时,门外走来一宫男停步在门外,便不再进来,低声唤着。 “五清,我们谈谈?对了……”君嘉意顿了顿,对门外的宫男视若无睹,终于想到什么突破口一样地向她试探问道:“你见到了张一之了吗,她和你说了什么?” 他的提醒,倒是让叶五清想起来了君嘉意试图通过张一之的指证,激起她的仇恨,将矛头对向楚珩。 可这样然后呢? 楚珩可是丞相,她能做什么?现在的她什么也做不了。可好在她身边有个从小浸淫权术且刚好手里也有权的长皇子的他。 这样她便需要他了,她便一脚踏进皇城不愿走了,她会留下来,她甚至还可能讨好他,处心积虑地想要成为他的驸马然后对他负责,忠心于他诚服于他,更诚服于皇室,只为还报当年这模糊不清的所谓的“仇”。 但可惜,目前所发生的一切总让精于算计的他措手不及,一步偏离了轨道,便步步踩在他的意料之外。海月主动地向她暴露眼睛的秘密再到张一之的痛悔,以及此刻…… “殿下……” 叶五清和君嘉意沉默的对视中,门外的宫男万分犹豫地禀道:“谢公子和方世女等候您多时,晚宴只等您过去主持了,请殿下……” 宫男轻细的声音中,君嘉意目光紧紧看进叶五清的眼底,当看见她眼中那抹明晃晃对他的猜疑和嫌恶后。 他脸色愈来愈难看,胸口不住地起伏,忽而呼吸不上般地捂住了胸口,扭头咬牙对那宫男喝道:“畜牲东西!滚!” 宫男一吓,“扑通”一声跪下,头重重朝地上磕再不敢抬起。 “念白?”叶五清嗤笑了一声:“你宴请他?……所为何事?你从未向我提起过,你又打算对他做什么?你还瞒了我什么?” 好机会啊…… 她眸光轻眯,心里百转千回,说出的话却故意冷漠至极:“长皇子殿下还真是令人生怖到想要避而远之啊……” “你问我要对他们做什么?我所有做的这一切不过事想要帮你!”君嘉意脸色变得难看,“可你叶五清为何从未在意过李夷对我做了些什么!”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紧扣着她肩膀的手用力想要她面对地看着他:“你此前既未过问我所受到过的伤害,那你凭什么此刻又想要保护他们?他们就配?我就活该!!” “你别无理取闹,我……”叶五清还要说什么,却忽而手背被一抹温热覆上。 海月反手盖住她扶在他耳侧的手。 叶五清一愣,回眸间,猝不及防撞进了海月那双干净透澈的金眸中。此刻圣侍正好将他眼中那片琉璃片取了出来,赤红色的眸子终得“呼吸”般动了动,随后径直锁向她。 海月另一只手也朝叶五清的脸伸去,生怕将梦境惊醒般小心翼翼地缓缓而前:“你……叶……?” 那右眼里的血液就如陈年累计的千言万语,骤然溢出,从白皙的脸颊上滑下然后低落。少年的声音低到尘埃:“五清?” 凝着她,缓缓地,海月的嘴角往上勾起。就好像有一缕曙光被他攥住了在手里那般觉得自己幸运。 这很奇怪,叶五清忽而觉得自己仿佛被什么钉住低不能动弹,只能怔怔地回视那只此刻充斥着血丝的眼睛所倾泻而出的浓烈情感,可那汹涌的情意里究竟都代表些什么,她却不知,竟令她忽而有些无措起来。 两人的对视,其她人好像再掺不进来。 “贱种!” 压在她肩上的那只手忽而奋力将叶五清一把拉开。 君嘉意的广袖掠过,响亮清脆的一个巴掌下,海月整个人摔在了地上。待再回过头时,他嘴角又添了抹血迹。 一切发生的很快。 “我们聊聊?” 君嘉意喘息转身拦住叶五清再次看向海月的视线又说道。 叶五清抬手想将他拂开,却手腕反被紧紧扣住。 “我们,聊聊!” 君嘉意再一次道。 这次他声音沉下,没有任何疑问的口气,暗红色的眸子死死压制住眼底的蠢蠢欲动的阴郁。就好像再刺激他,他真的要干出什么疯事一般。 就在叶五清犹豫间: “他很漂亮,很年轻……所以你护着他?”君嘉意俊雅的脸上沉寒如霜:“可他是我的,这怎么办呢?” 思忖了片刻,叶五清反问道:“怎么办呢?” “向我提条件。” 君嘉意无限做着退步:“什么要求都可以,只要我做得到。” 叶五清垂下了视线,琢磨了起来。 见叶五清有了松动,君嘉意立即又道:“这几天我们相处的不是很好吗?你看我要的东西对你来说很简单不是吗?我的目的不过如此而已,我邀谢念白来皇宫那是因为他先来找我的,他分明是想来打破这一切的!我不过想给他点教训。” 可叶五清在意的却不是这些。 听方才君嘉意与海月的对话。当年之事君嘉意似乎其实也知之甚少,他只不过是偶尔从海月手中发现了诏令,于是便制定这一系列钩子,想将她留下。他知道的或许还不如海月多,思来想去,还是要想办法接近海月…… 但就如君嘉意所说的那样,海月显然是被君嘉意完全掌控的,那这个条件她可以用来直接向他索要海月吗? 嘶……应该不行罢?但凡这样做了,肯定将带来一连串意想不到的麻烦。 叶五清的心思沉沉浮浮,一时左右难定。 “……什么意思?” 可耳边君嘉意的声音在她长久的沉默里变得愈加紧张,“我方才不过是教训了我自己的杂种弟弟,你就不理我了?难道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了?” 叶五清立即回神,生怕这人转念一想,又收回她可以任意提条件的机会,便道:“找人给神司治伤。” 君嘉意一愣,目光紧紧地在她脸上巡视,像是在确定这样简单的条件她提出来是否当真。 “可以。” 他道。 “不准再派人监视我。” 这次君嘉意目光闪烁地微微避开:“可以……” 这时,门外又来一宫男,显然是宴会那边君嘉意迟迟不去,来看情况的。宫男见门口还跪着一个,也不敢做声了,也双腿一曲,直接与先前的宫男并排跪了下来。 叶五清见状,便道:“我同去赴宴。” “……” 君嘉意静静地望着她,向来能很好的将情绪敛得很好的眸子忽而泄露出一丝慌乱。 “……好。” 他只能如此回答。 宴会就设在聆风园,桌水果鲜翠欲滴,不远处琴声悠扬,可这场宴会却并不热闹。 主座上的君嘉意神色难看,基本无话,只闷闷地喝着酒。 叶五清抱臂靠在君嘉意身后的屏风上。 席上一共三人,方世女和另外一雍容华贵的年少男子一左一右地坐在同样神色阴沉着的谢念白身边。 “殿下,您瞧方世女年轻有为,与谢公子可是相配得很?殿下何不借此机会为她们二人成就一段佳话?” 见君嘉意迟迟不发话,场面冷了许久,那年少男子自认为伶俐地主动推进着这次宴会的真正目的。 屏风后的叶五清眉梢轻动……原来君嘉意背着她宴请念白是为了把与她有婚约的念白另指给她人。 闻言,君嘉意倒酒的手顿了片刻,余光扫过身后屏风,皱了皱眉:“吃你的……” “这……”男子梗住,愣了片刻:“殿下?” “别来问我。” 君嘉意酒也不喝了,头疼的手撑着额头,视线又朝屏风的方向掠过。 “哈,殿下身子初愈,喝酒慢些……”男子见情形似有不对,他一面说着一面起身朝君嘉意走近,意欲与君嘉意低声确定情况,却不想他才离开坐席。 “别靠近我,” 君嘉意再次侧目看屏风,而后又飞速地朝那男子剜去一眼,道:“吃你的喝你的,坐着,别说话。” “殿下……” 屏风后面,男子有些难过的声音传来叶五清耳中。再后来,果真那男子在席上果真再未发出一声,像是做错事了的孩子,只低着头静静坐着。 想来,若是按照君嘉意以往的行事风格,他觉得要撮合人时,表面柔和,实则强硬,以他的身份和手段总有办法让人不能拒绝。但他拦住了事情在她眼前发展成那样难堪的地步。 “嘉意哥哥?” 这时,一道清爽的女声响起。 方世女心性玲珑,笑嘻嘻问:“你脸色不大好,可需要休息?这里我来照应就是。” 此话正如君嘉意的心意,他点了点头立即站起来就要走,提前结束这场令他心神不宁的灾难。 “殿下。”谢念白却紧跟着他站起,方才宴上一句话也没有的他此刻字字清晰地问道:“请问殿下有见过臣下的未婚妻主吗?” 闻言,年轻男子身子不安地晃了晃,头也不敢抬了,意识到空气中的剑拔弩张,他只恨自己此刻透明就好,别被殃及。 方世女也将视线投向另一边的远处,装作看不见也听不见任何。 谢念白的声音又阴又柔,蓄着满满的敌意,话里有话:“臣下记得,我与五清的婚帖是有送给过殿下的。” 都已经步到屏风的侧面,与里面的叶五清四目相对,就差一个伸手他或许就能拉着叶五清回去麒凤宫的君嘉意缓慢地停下了步子。 望着叶五清脸上淡然笑着的、甚至有些恶劣的表情。 君嘉意袖下的手隐忍到发抖,最终他却仍还是微微侧过去了头,将余光扫向谢念白,反讥道:“我也记得……谢公子,你已经被退婚了罢?” 第103章 喝酒 退婚? 叶五清愣了愣……原来自己没未婚夫了啊,那和君嘉意这算不上道德之失在外偷情了? “我没有。”谢念白像是要同君嘉意急于解释清楚什么天大的误会一样,朝君嘉意愤然靠近,方才那一句话仿佛点燃了他全部怒火:“我没同意,我和她便还存在着婚约!” 他的猝然靠近,君嘉意急忙转身凝眉警告:“我允许你放肆了?站住!” “叶五清呢?”谢念白却一把拽住君嘉意玄色宫服外衫的袖子:“我知道她在这里,你——” 怒声戛然而止。君嘉意一震,暗红色的眸子不安地转动着朝侧面看去。 果然……叶五清正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走进了谢念白恍若滞停了的视线中。 “嗨?” 叶五清笑得没心没肺,对待谢念白像是许久不见的老友:“谁能想到啊,第一个在皇宫里发现我的是你,哈哈哈哈……欸?!” 她话还未说完,就被谢念白紧搂进了怀中。 她能感觉到谢念白的胸膛里的那颗心脏仿佛要撞出来似的,一下一下又一下,脖颈边更是有带着湿意的呼吸。 她更能看到的是君嘉意沉郁盯着她的眼神。 但,她和谢念白不是那种关系好罢! 不过亲眼见证过这一幕,倒是终于知晓谢念白为什么那么肯帮她又是升官又是拦李夷的。这不,她两之间的这桩假婚事,又帮他挡了一劫不是?他这是差些又被乱点鸳鸯了,眼泪都给人吓出来…… 说实话,若今日君嘉意宴请的不是念白这个可以友好和她商量的人,若是换作了旁人,她便不会说要来这场宴会了。她来见念白的目的可不是想要出宫,这里还有她在意的事情还未捋清。 “是你来就太好了,我正好有事想与你说!” 说着,她推着谢念白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又视线越过谢念白看向君嘉意:“我与谢公子——” 谢念白突然出声打断:“是夫人。” 叶五清便改口:“哦,我与夫人——” “不行。” 叶五清还未能说出口的请求立刻遭了拒绝,君嘉意睨向谢念白的视线,冷声道:“谢氏公子被当众退婚之事京城谁人不知,我听不懂这‘夫人’指的是谁。” 忙拉住还要回击的谢念白,叶五清连说:“我与念白姐们之间有几句话要说,殿下可否允个方便?” 姐们…… 谢念白转头看向叶五清,长睫动了动,未再言语。 “姐们?”君嘉意嘴角勾起笑了一声,像是满意了,便道:“好啊,需要多久?” 这居然还要规定时辰…… 叶五清默了默,只好说道:“大概……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不长,可君嘉意还是犹豫了片刻后才转身走回主座上坐下,对另外两个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摆的宾客道:“那我们继续。” 方世女和那男子连连附和地笑,装作轻松。 此时,正好有几个宫男动作谨慎地端上新的糕点上来,经过君嘉意身后的时候被他唤住:“隔壁奉雨堂,请谢公子过去和叶锦卫过去,” 声音顿了顿,在叶五清的注视下,想起才答应过的其中一个条件,君嘉意又接上一句对宫男吩咐道:“将奉雨堂所有人都撤出来,撤来这里宴上,不许怠慢了方世女和杨世子。” …… 来了多日,若不是今天谢念白来,叶五清还真发现不了宫中还有此等幽静的地方。 奉雨堂不大只与聆风园隔着一堵墙。 可里面的景色天差地别,一进来,入眼的就是一烟雨小亭,亭亭翠植。 一方小池荷花朵朵,岸上杨柳袅袅,无风自动,微垂水面。 池上横架一条木廊,谢念白率先走了上去,径直穿过木廊就到了奉雨堂池这边的屋舍中。 像是前不久才有风雅之人来此聚过,只见屋中桌上的棋盘上还留着残局,屋角甚至还放着几坛好酒,不待打开就有浅浅酒香萦绕。 谢念白在屋内慢慢踱着,叶五清跟在他身后,抓紧时间问道:“现在外面如何了?” 来宫内也有一段时间了,君嘉意一直在养伤,虽然知晓他或许是故意放任李夷在宫外,所以一直不提及要找李夷报仇之事,让她在宫内避着。不过现在她在宫里的理由又多了一项就是了。可现在既然谢念白找来了,那其她人呢?也知晓她在宫内了? “外面……”谢念白垂着眼睫,停步在屋角那几坛子酒前,静静望着,不知在想什么,声音很轻很柔,叹息般道:“都乱了……夷哥在找你,疯狂地找。”说着他低低地笑了声,里面却听不出什么笑意:“但我们谁也没告诉他,你在宫里。” 叶五清看了看他,又跟着瞧了瞧酒,没瞅出来有什么好盯着看的,忙追问道:“那你是如何知道我在这里的?” “有人告诉我的。” 一面回答着,他的葱白的指尖轻轻在酒坛红褐色的外壁上擦过。 “谁?” 谢念白忽而转头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却问:“你会喝酒吗?” 酒谁不会喝。 只不过叶五清喝过最多的是永花酒,其实酒量具体算怎样,她自己也不好说。毕竟永花酒是甜的果酒,一次喝的多了也曾喝醉过。 未多想,她的嘴巴出于某种习惯般就把话吐了出去:“我喝酒可厉害了!” 可说完,她又察觉到谢念白自方才开始,情绪似乎就不大对劲,尤其是那双晶莹的绿眸看向她时,眼神总藏不住地溢出缕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 于是叶五清又问道:“怎样?我哪里惹你了?我与你之间的婚约方才可是又助你躲过一次指婚。” 虽然他被唤来宮里赴宴也是由她而起……但这话她当然不会说。 她与他之间可是互利双方的良性合作关系。 “嗯,谢谢。” 谢念白修长的手指扣住酒坛起身,直接将棋盘推向一侧给酒坛让出位置。 有几粒棋子“噼啪”落到地上发出声响,谢念白却置若罔闻,接着道:“只差点就能完婚了呢,我可太高兴了,所以我想敬你几杯酒。你既然酒量好,那你直接拿碗喝罢?” “呃……其实……”叶五清盯着桌面上那体量些许吓人的宽口碗,欲言又止。 “你不是有话要和我说吗?你在宫内,和君嘉意一起待着对外面一无所知,你应该有很多要问我的罢?” 谢念白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倒着酒。 “对!我有件事想拜托你。还有,你方才没说是谁告诉你我在宫里的。” 直到碗内的酒液微微淌出,酒坛才被放下,谢念白抬眸看她:“一个问题一碗酒,我答多少,你喝多少。” 说罢,他回答上一个问题:“长曦。”随后他将满酒的碗推到叶五清的手前:“喝。” 那酒很香,阅酒极少的叶五清也能闻出度数绝对不低。 她转手将酒拨开了些,“可长曦又是怎么知道的,他为什么要告诉你。” 她不喝,谢念白便不答了,一双桃花眼只略带笑意地望着她。 叶五清无法,只能拿起碗,缓缓将酒液灌下。 好罢…… 她要收回方才这酒度数绝不低的话。 这他爹的就是烈酒!从舌头、喉口一路往下,火辣辣地烧人。 叶五清咳了几声,为了不白喝了这些酒,碗放下就立即紧接着问:“长曦为什么告诉你。” 前几日,长曦确实来求见过君嘉意,被以身体不佳推脱了。难道长曦那时便猜出了她在宫内,随后便将这个消息转而告知了念白? 谢念白抬手倒酒:“我猜,你进了宫,他见不到你,于是想借我的手,让你从皇宫出来,”他话音稍停,“来,喝。” “……” 叶五清垂眸望着那令人焦虑的昏黄酒液,喉咙咽了咽。 这样不行…… 这样绝对不行…… 若是这样喝下去,她这满腹等待解答的问题若老老实实换算成一碗一碗的酒,她不得躺上三天三夜。 视线上抬去瞅对面的云淡风轻盯着她的谢念白……看样子只能挑关键的问了。 叶五清一口将酒喝下,便问:“府衙现在谁在任?” 问题换了个方向,谢念白眉梢挑了挑,毫不耽搁地继续倒酒:“是你。” “我?”这倒是她没想到的:“可我人不是在宫里吗?这……” “要问第二个问题了吗?”谢念白轻抬下巴地指了指:“那喝。” 看着酒都有点害怕了,听见又喊她喝,叶五清下身子下意识后撤了些地犹豫片刻,最后咬牙还是一口饮下。 “具体为什么未换其她人上任我不知道,只知现在府衙内的大小事务由易长史暂管。” 叶五清不干了:“我一碗酒吞下,你说你不知道!?” 谢念白不管她,坦然道:“我只回答我所知道的,答你的话只真不掺半分假,这才是你需要的答案不是吗?” 一句话让叶五清哑言……这正是谢念白比其她人来要更让她高兴的原因。有些问题君嘉意也会回答她,但回答她的几分真几分假就不好说了。 “还有什么问的?”谢念白径直揭开下一坛。 有,最重要的她还没说呢。但她实在不能再喝了,烈酒进胃的效果立竿见影,她其实现在抬眼看谢念白的脸都有些在晃。 叶五清深吸一口气,好声道:“我们两的交情,你干嘛呀这是?” 谢念白却仿佛铁了心似的,淡然道:“那你就全都喝了,别每次碗底剩下。” 叶五清就不说话了,手肘撑在桌上,支着身体低头视线别在一边,无言反抗着。 酒液徐徐被倾倒入碗的声音在两人之间响起,声停,碗又被谢念白轻轻推向五清。 他的嗓音清润,听入耳中就像是在耳边轻呢低哄:“五清还有其她要问我的罢?或者有什么需要我帮你做的事情吗?”带着一声无害的轻笑,他继续道:“尽管与我说便是,你绝不可能只是要问我这些对吗?” 见叶五清仍是沉默,默默抵挡着醉意,垂着视线努力地让自己保持清醒,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谢念白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却又不着痕迹压下,又补上一句地轻声提醒她道:“一个时辰的时间可不算长。” 时间的压迫感果然令叶五清立即抬起来了头。 她晃了晃脑袋,却感觉更天旋地转了,她压了压那股晕厥感,立即继续道:“十几年前,京城左都御史叶沧和天凤教之事,在当时京城应该人尽皆听闻过一二。可否想办法问问你父亲,他关于这件事知道的所有?” 以谢父的身份,他离真相的位置应该不会远,且在所有有可能知道真相的人里,他最没必要遮谎。 闻言,谢念白又摆出两只新碗,全都倒满:“我可以帮你问,但这值三碗。” !? “你——” “这不值吗?区区三碗酒。”谢念白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 叶五清咬牙,酒意上头又壮胆,她顿了顿,头一仰,一碗一碗就喝了下去。 喝罢,她甚至感觉自己的脑袋开始打晃,一边重一边轻。 “你,你……不对劲!”说话舌头也觉着开始捋不直,前言拖延着后语。 她两手撑在膝盖上,直感到脸颊滚热,试图攻心来能让自己少喝几碗酒地问道:“你在生什么气?谁惹你了,你,你告诉我……” 相比于叶五清醉醺醺的模样,谢念白仍是翩翩不染任何一丝酒气,举手投足间透露出世家大族门下的孩子的矜贵清雅。 他仍继续给叶五清倒着酒,漫不经心:“我来一趟宮里可不容易,”像是也在为她担心君嘉意留给她的时间不足,他不着痕迹地又催道:“还有其它要问或者需要我去帮忙办的吗?一次性说出来。” 叶五清强撑着混沌不堪的脑子,朦胧之间,她脑海里重复着谢念白最后的话音。 还有要问的吗? 她仔细地想,努力地想…… 哦!有! 抹去嘴边的酒渍,她手放在了桌上,身子倾前地问:“我哥呢?他可还好?” 谢念白抬起了眸,好容易脸上才出现了点的笑容忽而一凝,又从他脸上消失无踪。 “那天……李夷没来,” 这叶五清知道,李夷去劫君嘉意去了。 谢念白的声音在继续,听起来平静,却神情分明冷了:“叶兆玉来了,他要帮你向我退婚。” “哦……退婚?” 叶五清迷迷糊糊地在想,原来方才君嘉意说的自己与谢念白已经退婚,这过程竟还有叶兆玉的事? 就叶兆玉那张嘴专堵人心坎的嘴…… 原来谢念白是为这个事而在生气? “我哥对你说什么了?”叶五清问道。 “说了很多,说了很久……”谢念白眸光眯了眯,忽而伸出了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叶五清一把抓住压在桌上,谢念白些许意外地深深看叶五清一眼,又扫了眼坛子剩下不多的酒。 叶兆玉能说什么?自然不会是好话。叶五清便道:“他……他说话就那样,不管是人是鬼他都要剐两句,半真半假地说。他是刀子嘴豆腐心,他说的话你根本不用放在心上,你——” “是我在说,”谢念白突然出声,发出自嘲的笑声:“是我在讨好他,拉扯着他说了很多,说了很久……” “……”叶五清一顿:“什么?” 谢念白却转而问道:“你说他说话半真半假?那你帮我分辨一下?” 谢念白站起,也倾身缓缓压了过来,直至两人呼吸缠绕,极近的距离他凝看着她的眼睛,“后来他说你在骗我,说你这辈子根本就不可能娶我?你……看不上我?” 这是什么话?! 叶五清直言道:“我们两个之间的婚事本来也是假的啊,你在意这些做什——” 话被打断,谢念白只重复问:“娶,还是不娶?” 愣了愣,叶五清忽而一种若有似无的压迫在自己身边围绕,察觉氛围的不妙,她下意识说着假话:“……娶啊。” “那你娶了我之后,不管去哪儿都会带上我吗?” ……这? 叶五清心底一跳:“什么意思?叶兆玉都和你说什么了?” “他说你一定不会留在京城,你会回去,回去云州。”他缓缓问道:“这句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假的。”叶五清脱口而出,眼睛闪烁。 注视着叶五清,谢念白嘴角倏然勾起一抹笑,手指推动着碗:“来,喝。” “怎么又喝上了呢?!” 那酒打得她脑壳痛! “你喝得还不够多。” 谢念白敛去笑容,眼里的不甘幽幽浮现。 “什么叫……不够多?” 叶五清语气逐渐虚了下去,她是在还是没能很懂谢念白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能这般生气:“你们那天到底还聊了什么?” 谢念白却又忽而说:“我们的婚期马上要到了,真的要结不成了呢……” 这倒是。 “我还有事,需要待在宫里,但我们之间就这样半真半假不挺好?”叶五清强撑着最后的清醒认真地与谢念白分析道:“这样你既有不能被她人随意指婚的理由,也不会完全耽误你。” “可这样的结果谁又想要呢?” 叶五清没听懂地仰着眸,眨了眨眼。 谢念白双手撑在桌上,垂首视线将她笼罩:“知道你我即将成婚,我一步都未走错,你以为……我求的是这个结局?” 完了……脑子一去思考,忽而更晕了,都听不懂人话了。 什么一步不错又结局? 欸? 自己这是在哪儿来着…… 叶五清晃晃脑袋,抬手穿过眼前重重叠叠的虚影去摸谢念白的脸,指尖却实质地触到了湿意,这原来不是她的幻视? “哭什么?不对……我在做梦?” “你在做梦。”谢念白反手盖住叶五清的这只手,把自己的脸在她手心里蹭了蹭,又道:“真的,我证明给你看?” “证明?……不用……” 叶五清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却没能成功,谢念白绕过了桌子站来了她身边:“还记得那天我们的约定吗?” “约定?” 此刻连听到耳中的声音叶开始变得朦胧了…… 叶五清扶着胀痛的额头,却木槿花香忽而将她包围,谢念白又走近了一步地轻轻抱住了她,让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肚子,冰凉的指尖温柔在她额间轻揉动。他声音轻轻:“那天在府衙外,我告诉了你我曾经被人戏耍过,抛弃过,我没有清白,你安慰伤心失意的我,然后我们做了一个约定,你还记得吗?” 谢念白的手好看又柔软,像一片绒羽抚在浑身正在滚烫发热的皮肤上。 叶五清不自觉将自己的脸更往他腰间埋了埋:“好像……记得……你说你不是雏……” “嗯,我不是。”谢念白的声音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慢慢牵着她往一个方向走:“今天就是那天,我在谢府等你,等你来安慰我,等了好久。现在……我终于等到你了。” 等……到了? 叶五清恍然抬头,这才发现谢念白身上的衣服正从他的肩上滑落。 修长的脖颈、然后是肩膀、胸前……雪白一片。 少年毫无瑕疵的皮肤以及精瘦的腰如此令人移不开眼。 衣衫还在往下落,即使是醉着,叶五清的视线如被人紧紧地用锁链缠住一般,直勾勾地黏在谢念白的身体上,耳边心跳如急鼓,那酒辣得她口渴…… 直盯着正在慢慢下滑的衣衫边缘,她喉咙咽了咽,死死压制着身体里狂啸的野兽,迫切地等待着什么。 可那该死的衣衫却只到了那片平坦的小腹上就停住了,叶五清一怔,连忙抬头去看这小腹的主人。 第104章 撞破 骤然,鶔軟的口勿落下,晕晕乎乎间,她被念白緊緊报住,有一条诗滑的舍头被渡进来了口中,卷噬着她觜中所有的酒液。 出于习惯,她的首悄悄潜进了念白的衣下,去寻找那灼熱的地方。 这种事嘛,不都是这个顺序? 可念白的反应很大,浑身都抖了一下,惊慌不已地突然与她分开,眼尾绯红一片。 即使是醉着酒,叶五清也朦胧地看出了他神色里的无措和茫然。 对方这样的反应令叶五清觉得自己好像在借醉唐突人家良家小郎的色中饿鬼一样。 于是她立即缩回了首,抱头开始回想,自己方才听见的那些话,该不会果然只是因吃醉了,脑子自己幻想出来的? 今夕何夕啊? 这是哪啊? 自己是谁啊? 啊!你看!手她又自己浮起来了?!难道自己这是要飞起来了? 难怪从方才起,就一直头重脚轻! 手还在浮…… 天! 她的手又自己钻进了人小公子的衣下了! 快出来!会被人家当成色狼打死的! 酒色误人!酒色害死人啊! 叶五清开始挣扎,却怎么也挣扎不出,像是被谁攥了往那里按一样。 “呃……”忽而一声隐忍的痛吟传入她的耳中。 叶五清睁开眼去看,这才如突破迷雾一般地终于看清楚,她的首确实是被人攥着申去了念白的退间的。 谢念白羞然不已地别过头闭着眼。他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动,只是单调地压着她的首在方才她莫的位置上扭捏地挪动着。 许是方才她的挣扎打到他了,他轻蹙起了眉,微微掀开的眼眸里隐隐泪光闪现,俊逸的脸上双颊漫着红晕。 叶五清一呆,豁然站起,再管不了那么多。她拉住正在慌忙捂住因为两人站起而又要往下掉的衣服就将人拉到屋中那方并墙的小榻旁,将人推倒在上面,死死将人压住,试图将始终还裹在他申上的衣服扯走。 “等,等等!”方才褪上半申上的衣服还那么主动的谢念白,此刻却緊捂着下半申的衣服不放。 叶五清愣住,眼里再次露出迷茫。 只见谢念白一把将里侧的被子掀了过来,将他自己严严实实裹住,低着头自己在里面莫莫索索,许久才终于将衣服一件一件全部拿了出来,然后缩在被子里露出半张通红的脸儿:“我好了,开,开始罢……” “可……”叶五清迷着眼上下打量包得像个蝉蛹一样的谢念白,她终于撑不住醉意一晃地也躺倒了下来,平铺开首:“我不喜欢在被子里,动都不好动。算了,下次罢……” “什么!” 耳边立时响起谢念白的声音。 可她实在醉得厉害,便翻了个肩,当真就背对向里侧的谢念白,眼睫眨得缓慢,睡意浓浓。 却才感到眼前一片漆黑,眼见着要沉沉睡去,却被一阵异样的各种角虫感折腾得又醒。 再醒来时,也不知是过了多久,但可能其实只是一会儿。自己已经和谢念白一起挤被子里了,他正低着在解她的要带。 叶五清想揉一揉眼睛,却才将首从被子里抽出来,正在解要带的那双首猝然一抖。 谢念白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心虚一般地立即緊贴着她的申体趴了下来,匍匐在她申上,匈膛急促起伏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緊盯着她脸,像是想通过她的神情辨别什么一般。 “你在干什么……” 嗓子被酒剌得厉害,哑得不行。 “脱,脱你衣裳……” “……” 叶五清空茫地望着天花板,反应慢好几拍地想低头看被子里两人现在是进行到哪一步了。 可才拉开被沿又被谢念白一把按住,看她的眼神里带着一股警惕。 “哦……”叶五清迎着这样的目光怔忡着,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谢念白觑着她:“你继续睡,我继续脱?” “……” 这是在做梦罢? 叶五清这样想着,就不说话了,脑袋胀胀的,视线重新看回天花板,首臂横在额头上,任由谢念白逮着自己的要带折腾,渐渐地竟又睡了过去。 当她再一次醒来,是痛醒的。 这次她确定了,自己方才应该只是眯了一眼,因为要间的玉带谢念白竟然还在解! 他似乎不知道怎么解,就动芽齿咬,还是未能解开,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就顺便在她肚子那儿咬了一口。 此时叶五清往下望去,谢念白觜中还晗着肚子那儿的軟肉,眼珠子上抬地盯着她,皱着眉神色幽怨。 “是这样……”叶五清只好拍了拍谢念白的头顶,然后首伸向要带,轻轻一按,卡扣应声松开。 谢念白有些神奇地看着女子不同于男子装饰用的要带,抬头似乎想要说什么,这才发现叶五清往下看着的眼睛并没有离开他,还在垂着盯着他的脸看。 他的脸愈来愈红,到最后他轻轻别开视线,像是想逃。 叶五清心口一顿,直接将被子蒙过头顶,在昏暗的被子里将人压住,直接埋首在他的脖间。 谢念白完全没有挣扎,有的只有无措和下意识的双退夹緊,可和他接上了口勿,再将他的双退打开,他便也不躲了。 酒意让她没有任何分寸,直接一坐而入。 只感觉身下男子的申体在那一刹那僵滞了许久,随后便开始阵阵发斗。 谢念白的两只首更是死死攥着被子,指节泛白,而后又像是受不住一般,每次她下来时,都要拿首挡在两人之间,做着缓冲。 他脸上更是没有预想之中的那种久旱逢甘霖的滋润享受,而是害怕着、隐忍着。额侧布了一层薄汗,緊抿觜,脸色煞白。且他似乎连要肢也不知道该怎么摆动,就僵着绷緊,跟个木头似的。 他这是…… “你这什么都不会啊?”被醉意裹挟着的叶五清只想到了一个可能。为此,她突而对谢念白心疼起来,放慢了动作,亲了亲他汗诗的眉眼,轻声问道:“她对你不好吗?感觉你好生疏。” “嗯……”每次出来再进去,谢念白浑申都在止不住地发斗。他往下看了看两人之间的连结,眼睛发红,却问道:“谁?” 当然是前辈啊。 算了……还是别提他的伤心事了。 只是叶五清一直以为在这事上自己就很算不上温柔的了,没想到一山还有一山高,竟还有做到让男子对这事都有阴影似的,这般又想又怕的,好可怜…… “你别斗了,我慢点,可……” 可越来越不对劲,谢念白脖子上的汗愈来愈多,他时不时要往下看一看,就像是在担心什么,又像是在期待、等待着什么。 过了会,叶五清终于忍不住再次轻声地问他: “你,这是在痛吗?” 谢念白緊咬着下唇,连忙摇头,可有他复部一松,再一次深入地纳进他时,一声明显通得口及气的通口今声从他喉咙里溢了出来。 开了这个先例之后,许是发觉叫出来到底还是能舒缓些。 緊接着,随着身子被叶五清摇动,断断续续的舛息和低口今从他觜里发出,其中夹杂着他分明连舍尖都快捋不直时的苍白解释话语:“不是,我不通,我只是……太久啊!……呃,呼没做了……生,生疏而已……” “生疏?”叶五清满复疑惑,“生疏没事,我教你,那你能让我看看吗,看看你那里,我总感觉……” 总感觉哪里不对啊…… 说着,她就要起申,低头去看,却忽一阵天旋地转,也不知道方才还在她申下脆弱如可以任意被搅碎的春水般的谢念白一时怎么爆发出的力气,两人位置骤然倒换,叶五清被压在了下面。 背幢在了榻上,更仿佛幢到了她那早被酒意侵占了的大脑。 这一下,她意识再次昏昏沉沉起来。 昏睡过去前,她只感觉自己重新被人报緊,谢念白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叼舀着那里的肉,轻哼着缓缓地,又入了进来。 …… 聆风园一旁的桌上插着一柱香,那香在叶五清与谢念白一走,君嘉意便命人点上的,现在那香分明还剩些。 “什么时辰了?” 君嘉意却再一次径直无视那根香向身旁宫男问道。 闻言,宫男下意识抬眸朝香的方向瞅去。 “嘉意哥哥,差不多有一个时辰了,” 方世女见状提前拦了那死心眼不知变通的宫男的话,说道:“奉雨堂就在隔壁,早听说宫中风雨堂的景别具一格,不知今日我等可否借光一赏?” 君嘉意当即带着两人,身后跟着一溜的侍从直往奉雨堂去。 一眼望去,奉雨堂内景色悠悠,好不明媚,池塘里鱼水正欢,却不见一人。 借着看景的名义,方世女先于所有人走上木廊,神色欢欣,一面走一面低头看池中的锦鲤,却脚步忽而神色怪异地缓缓止住了继续往里走的步伐。 顿了顿,她突然转身朝君嘉意道:“哈,莫不是谢世子与叶锦卫早已聊完,各自回去了?里边似乎没人。” “没人?” 君嘉意视线越过方世女,看向她身后紧闭着的门,垂眸想了想,拂袖转身便走。 可步到了门口他又忽而停步,对身边宫男吩咐了句什么话, 只见那宫男领了命令直接穿过所有人直往奉雨堂的房门,一间间打开去看。 先是木廊这头前堂的几间,均无人。然后他走上木廊,直往池这边的屋舍而去,方世女神色有些尴尬地让出路来,却才走至方才方世女所站的位置时,宫男身形也是一顿,从身后都能看见他耳朵在那一瞬间就红了。 宫男微微侧头,视线慌乱地往后扫向君嘉意。 君嘉意眯了眯眼,静静地盯着宫男:“什么意思?” 视线又扫向方世女,方世女也是低头不语。 那宫男哪敢直接说自己耳朵所听见了男子婉转承泽的娇吟声,在君嘉意的注视下,他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 可走了两步,他实在是害怕极了,这种事,这些高高在上的人起来冲突了,定是拿他这最先发现的下人开刀。想到此,他猛然转身,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殿下饶命!” 顿时,整个奉雨堂空气都寂静了下来,所有人似乎都预料到了有一场风雨欲来,皆垂低着目光,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 君嘉意径直穿过站着的、跪着的所有人,走上来木廊,才越过方世女,他便也能听见了,那样不堪入耳的声音…… 他能确定,那是谢念白发出来的。 牙齿都咬碎,君嘉意一脚踹开那道根本就未关紧的门! 第105章 思过 “膨!”地一声,门页受到巨大的力气打向两边的墙上再一次发出炸响大大敞开。 叶五清一震的睁眼,头疼不已,视线模糊着重影。 只能隐约看见门口出现了一道颇是熟悉的颀长身影,分明感觉那人的名字都呼之欲出了,却拧干了脑袋就是想不起来。 而那道身影站在门口就再走不动道了,全身似乎在发抖。能感觉得出那并不是因为害怕而发抖,应该是在强忍着什么滔天怒火。 且他的身后又出现了许多到影子骚动着都探头在看,紧接着,许多男子的惊叫声、羞吁声、议论声刺得耳膜生疼! 她们都是在看向我? 可为什么都来看我? 对了……我这是在哪里?为什么要被她们看? 等等……身体好怪,好像……压着什么,还有…… 叶五清喉咙不自觉溢出一声不适的低吟,又觉得好热,于是艰难地调动着手臂从紧捂着她的被子里挣扎出去。 顿时,露出去的那截手臂清爽无比,令她松出一口气。 可也才只获得短短一瞬的自由,忽而另一只与她拥有着同样灼熱温度的首轻轻握住了她的首腕,又给她揽回了锦被中。 叶五清这才发现自己身上还压着一个人影。 手一同进来锦被中后,那之手很快又从她的腕部离开,转而慢慢圈在她的脑袋旁侧,拦住了她向外看向门口的视线,也阻拦了门口那些影子看向她的视线,轻缓着却不容置疑地扶着她的脸看向他自己。 可叶五清仍是看不清任何,也觉得自己身上的那人自己应该熟悉才对。 谁…… 她蹙起了眉,正要张觜发问,那道影子恰也正好俯首而下朝她逼近过来…… “抱緊我,” 这道声音隐忍,随后颈窝传来温熱浅又急的呼吸声,他埋首在了那里。 迷茫着,叶五清照做了。 “叶五清!” 欸?! 怎么还有君嘉意的声音? “殿下息怒!” “保重身体啊,殿下!” “地此肮脏,殿下莫再进去了!来人来人!” 耳边更吵闹了起来,叶五清头胀得像是即将要被什么挤爆一样的难受异常。 此刻,唯一能让她感到温柔好受些的便是身上的那具躯体。 于是,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的,收拢了双臂将之抱得更紧了,下意识喃喃:“救我……” “好……” 颈间,谢念白的低柔的声音响起,却下一刻又突然变得颤抖,也朝她呼救了起来:“呃……救我……别夹了,啊哈……嗯……” !? 这感觉……嘶……好熟悉啊…… 叶五清出于本能地想低头看,可什么也看不到,只看到緊緊裹着两人的被子。 而转头的近处死死抓在自己脑侧锦被的那只温柔的手,突然颤抖着更加收紧地震动起来,持续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一展地痉挛了片刻后松开。 身上,被她抱緊的人像是终于力竭,缩了缩,随后脆弱又娇羞般窝进了她怀里。 然后,耳边更吵了……余光看见有好多人在试图阻止着一个人,也有好多人跪了下去。 更有一股强烈到让她觉得窒息的压迫感将这里所有的人紧紧裹挟。 “来人!” 一道声音森寒如渊,令人心口都为之一震。 总觉得不妙,于是叶五清下意识又转头朝门口看去。 只见门口那道颀长熟悉的身影正抬手指向自己……不,准确来说应该是指向自己身上蜷缩着的、她获取到了温柔的那具躯体。 他想干什么? 想抢我的温柔? 休想! 叶五清保护似的将身上娇弱着的人护緊甚至想拉高被子将温柔藏住。 “拖出去,”冰寒的声音咬牙切齿:“就地打死。” 这句话音一落,耳边终于清净了半刻,寂静得所有人的呼吸似乎都屏住了。 身上的温柔似乎也颤斗了一下,他动了动,却也只是将她抱得更緊。 “哼。”随之一声极轻短不屑的笑在她颈窝处响起,只有两人能听见,脸颊传来对方头顶轻蹭她脸颊的触感,软乎乎的。 像是被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抚慰,且世界又安静了下来,叶五清脑中那股浓浓的睡意又再次向她袭来,眼皮变得格外沉重。 这之后。再吵闹的声音似乎再与她无关…… “殿下!”见事态发展到了这一步,方世女不得不出声理智劝道:“方才奉雨堂外有侍卫经过,恐怕这事已经传出去了,所以……”她顿了顿,提醒道:“殿下,谢氏的人应该马上得到消息要入宫来了。况且,谢世子此前与叶锦卫似乎本就曾有结缘之意……” 好像…… 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了? 叶五清茫然地跪在天凤教静室中央,抬头望了望殿中巍峨的神像,又转头看看身侧同样跪着的谢念白。 他乌黑的长发披散跪得端庄,仰头望着神像,却眼里没有虔诚,更没有任何悔过之意,神色轻慢。 嘶……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那断断续续的回忆好像是在告诉自己,她和谢念白在皇宫里上床被人发现了?!! 可她和谢念白又是怎么滚上床的呢?她分明记得清楚自己当时分明是在办正事来着啊! 记忆模模糊糊,只记得当时轰然大乱,闹了许久。 叶五清神色惊恐,将身旁的谢念白反复打量,懵懂不已间,她终于出声:“你——” 谢念白侧眸,神色仍是不变。 可叶五清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突然抬眸看向殿宇角落,那里有两道人影。 圣侍停在了原地不再靠近,海月径直走了过来,绕过谢念白直接走向她,可转头看见神像,海月又返回了两步,虔诚地朝神像行完礼,随后才重新来到叶五清身边向她问道:“你为何被关在这里?” 两人分明才见过几次,语气却十分自然,仿佛早已相识。 “我……” 叶五清怔怔,不知如何开口,便反问道:“你是如何进来的?” 当时的情况她没记错的话,君嘉意似乎是想把她单独择出来的,可宮中秽乱之事两人罪名连担,且这事瞬间就在宫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两人身份又特殊,一时无法定论,于是她们两个就被先关在了天凤教这静室里思过,听候发落。所以这周围应该是有人看守着的。 “这里是天凤教。” 虽天凤教其实早被皇室掌控,但在教内,悄然进来静室的法子,海月总还是有。 像是陪同,说罢,海月比谢念白更近地挨在叶五清身边跪坐了下来。 “那,你的眼睛……” 说着,叶五清的目光看向他的右眼,金色的眸子晶莹灵活,全然看不见它前不久才受伤还流了血。 海月微微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并扫了一眼谢念白,默然提醒着她,他眼睛的秘密不能让旁人再知道。 忆起今日在静室听见他和君嘉意的那些对话,心知他那异瞳之下,还可能关乎皇室颜面的秘闻,不可触碰。 于是叶五清移开视线,不再言语。 可既是如此,那她初次来天凤教那日,明明海月都已经与她擦肩而过了,可后来海月为何又主动跟进书室,将那能改变瞳色的琉璃片取下故意露出眼睛给她知道?还有他守着的那卷所谓“婚书”又到底是怎么回事…… 心思百转千回时,却右边肩膀一重。 谢念白忽而移靠了过来,声音略显虚弱:“我肚子疼。” “肚,肚子疼?” 叶五清下意识忙扶住念白,视线就往他肚子的方向看。 豁然白光一闪而过。恍恍惚惚间,她脑袋里闪回各种连接不起的片段最后定格在一群人来给她穿好衣服后要架走,早已自己在被子里穿好衣服的谢念白却拉住了她,朝她指了指床单上的那点红色…… 哎??? 天……!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叶五清握住谢念白的两肩一阵摇晃:“你跟我?我跟你!你他爹的是雏?!” 她悲痛欲绝地终于幡然醒悟:“你竟一直在欺骗我感情!” 他竟在“隐红”这事上绕那么那么那么远地骗了她!? 被摇晃着,谢念白绿色的眸底却隐隐悠扬起狡黠的笑意:“我在想……” 听见他说话,叶五清停了下来,巴巴地看着他,看他那张嘴还能说出什么鬼话来。 “这时候应该有人已经通知我父亲了,”谢念白缓慢说着:“就是劳累我那些亲戚们了。先是受到我的婚帖,千里迢迢提前赶来预备吃喜酒。可半路听说我被退了,只好转头往家里回,可人还没到家呢,现在又被通知我两可以成婚了,又得往京城来。” 说到这,他捋了捋披散着发,扑哧地笑了声,望向叶五清时眼睛明亮:“妻主你说,她们到时候会不会在背地里骂我这个孩子尽会折腾人,感叹还好我及早的把自己嫁了出去?” “你……” 爹的谁让他现在就开始畅想未来的? “你……你……” 叶五清怔忡了许久,也“你”了许久,气得说不出话。 谢念白突然凑近了过来:“有这么惊讶吗?” “还是说你以前竟当真一点没看出来?我还以为你其实是在享受呢……享受我对你处心积虑的一步步靠近。”他看进叶五清的眼底,手指偏执地挤进她的指缝,继续道:“从今往后我是你的夫人了,所有人都将知道你今日在奉雨堂,破了我的红。” 他语气满足又自得:“这婚,谁来退,都没用,我说过我没答应,那这婚,就一定能结成……” 懂了懂了……叶五清也终于认栽了,一世英明,到最后到底还是毁在了男人手里,栽在了那根红线上! 她和谢念白之间从始至终哪有什么假成婚!那他爹的成了就是真的成了,然后有家有夫人了。而现在弄成这个情况更是完犊子了! 谢念白这个死骗子…… 她把他当姐们,结果……你爹的…… 思及此,叶五清连忙仰头看神,忽而心里就敬畏了起来。 她祈望神能赐她一个挖穿皇宫的地洞。她想回云州,想逃过此劫,也不知道外面这事最后会被怎样处理。这事说大也非常大,说小也不一定小,也不知道她们那群死装的皇室,最后是决定处理事还是处理人。 越想越可怕,越想越意识到,最后这件事不管再如何从轻发落,她以前那样的无忧无缚的日子可能再也回不来了时,一颗悔恨的泪水滴落。 睁开眼,谢念白正歪着头在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看着那颗泪,他似乎觉得好玩,意外地挑了挑眉。 “你就不担心后果?”叶五清声音有些哽咽,她心里委屈。 君嘉意一定会想弄死他的…… 闻言,谢念白抬手为叶五清将颊边的发丝挽去耳后:“别担心,我俩本就曾经有婚约,谢氏会处理好一切的。” 哎哟!他哪来的自信啊! 再说了,谢氏处理的方式她想……她应该也接受不了。 叶五清恨恨地瞪着谢念白,他正好抬眸,四目相对,叶五清受不了他那样缠绵的眼神,立即想收回视线时,海月温润的少年音响起。 “你也帮他净化身上的污浊了?” 欸? 叶五清和谢念白互瞪的目光一齐转向海月。 海月也正在看向念白,眼里有纯洁又懵懂的羡慕,然后他向叶五清问道:“你是要娶他做夫人?那我呢?” “你?”谢念白目光沉下,注视着海月沉默。 “你!?”叶五清一吓,而后也沉默了。 视线惊疑不定也朝海月的肚子看去。 难道酒后我竟还去过一趟天凤教,把这小神司也…… 原来自己竟如此的勇猛,一连做两!?《 》 105-110 第106章 站边 “……” 不对…… 这怎么可能嘛! “你关我什么事?我又没净化你,顶多……”叶五清指向离得远远的圣侍:“顶多他关我的事!” 抱臂倚靠在墙上的圣侍倏然一愣,冷着脸无措了片刻,最后扭头不理她地看向另一边。 顺着叶五清手指的方向,谢念白也看了过去,眸光眯了眯。 “可我……”海月捂紧胸口,神色低落。 “可你?”叶五清回头,看向他胸口,想必那里就放着那份卷宗。 她向海月伸手:“你‘婚书’再给我看一眼。” 海月立即低头要拿,突然又想起什么,他抬头瞅了眼正冷冷注视着他的谢念白之后,视线微微别开,又不拿了。 “他不会抢你的,来,拿出来我也只看一眼。” 叶五清安慰道。 海月脸上神情迟疑。 “呵,”谢念白语气悠悠:“那不一定哦,我这人就爱抢。” 海月脸上神情立即变得警惕。 “哎呀,你别添乱了。”叶五清想把谢念白从海月身边推开点,好哄着海月再给她卷宗看看,谢念白立马又捂住了肚子连声喊疼,说她酒后失了分寸,要向她讨个理,就是不肯挪动分毫。 海月在一旁看着她两,眸光暗了暗,低下去了视线,看见叶五清的衣摆随着她的动作轻摆。 他想了想,伸手悄然捡起那块衣摆攥进手心掩进宽袖,不管那边叶五清和谢念白嬉打成了什么样子,他只攥紧衣摆,叶五清就总也不会离他太远。 正是三个人都快要搅乱到一处时,门外忽而一阵骚动。 听脚步声,似乎是来了好些人。 听见有动静三人立即重新跪好。 不对…… “你还不走?等下你别被逮起来了。” 叶五清侧眸提醒海月离开。 海月怔了怔,后知后觉地点头,然后准备起身。 “请先。” 这时,一淡然男子的声音率先在门外响起,紧接着门就被打开了。 门一开,才站起身的海月惊乱之下“扑通”一声又跪了回来,只得低下着头,硬着头皮紧挨着叶五清一同跪着。 “嗯?” 走进来的男子声音带着嘲讽的笑,“念白……” 这声音…… 叶五清转头看身后的已经敞开的大门。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谢成音一双冷静的眸子正剐着她,脚步却径直走向一旁的谢念白。 发生了这么多事后,初次去谢府时待她那般和气模样的谢成音已经不见了,恐怕不止谢成音,谢氏上下应该都要恨死自己了。 而谢成音的身后,南洛水一身雾蓝色华服跨进了门槛,视线径直直钉向她,同时也注意到了身旁的海月。 呃…… 被关在这静室里,不得一点消息,也不知道这事在外面到底闹到了什么地步。 这怎么还有顺阳王府的什么事了? 叶五清下意识咽了咽喉咙。 “念白,进来。” 应是谢氏那边终于对这件事终于做出了什么决定,现在要听谢念白的想法,谢成音将谢念白带进了静室右边的房间里。 可是…… 别这么小气嘛,商量这事,不带上我吗? 关上门偷偷说人坏话就算了,别兄弟两一合计商量出什么坑人的法子来就好。 叶五清不自觉视线追着谢氏兄弟两而去。 在房间门被关,门缝即将合上的刹那,谢成音扫过来的目光,那真是如寒潭水般刺人。 叶五清脊背倏然一僵。 真是……弄成这样,到底是谁乐意啊…… 叶五清有苦难说,这天下到底是哪个女人能接受一次稀里糊涂的欢事,就把自己下半辈子的自由交出去的呢? 反正她不乐意! 可这事怎么办啊! 焦虑着,叶五清一转头看见一双有着繁复绣面的白鞋,雾蓝色衣摆轻轻拂在鞋面上。洛水正站在她面前,垂着眸,静静打量着她身边不敢抬头与他进行对视的海月。 察觉到叶五清的目光。 “跟我来。”洛水声音清浅,转身朝静室左边的房间走。 叶五清犹豫着。 “我有办法让你从这出去。” 南洛水又道。 叶五清豁然站起,跟进了房间。 房间里很简单,一张桌子,两张椅子,一道窗。 桌上摆着简单的茶具,洛水正在往杯里倒茶。 叶五清有些局促地坐下。 上次和洛水见面就是在府衙外马车那次,最后还是让念白送洛水回去的。 那都算不欢而散了罢? 而现在这样见面方式实在令人有些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洛水先开的口。 他突然问道:“云州美吗?” 这真的很突兀。 “美啊……”叶五清摸不着头脑。 “你在云州长大,李夷也是。”洛水白皙的手将茶盏轻轻放在她跟前。 他会突然这样说,叶五清只想到一个可能:“李夷也去找过你了?” “他曾以为你躲在我这里。”洛水声音淡淡问道:“那样过于强势善妒的男人,你以前真的喜欢过他吗?” 洛水说得轻飘飘,按照李夷的性格他若怀疑上了洛水,定然会做些什么的。但这个“做些什么”具体是什么,就不好说了。 “……” 叶五清梗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或者你其实现在也还喜欢着他那样的?” “我们聊点该聊的。”叶五清岔开话题,直言问道:“现在外面的情况怎样了?” “外面……”洛水垂睫喝了口茶,似乎在思索该怎么答,随后他抬眸望向她的眼睛:“如果你是在问我静室门外的情况的话……李夷也来了,等我出去,他就进来,一次同时只能进来两个人探看。” 呃…… 没有片刻的犹豫。 “救我!”叶五清攥紧了洛水在桌上的手,神色虔诚:“你方才说你有办法让我出去的。” 下一刻,她的手背立即又被洛水的掌心覆上紧紧盖住:“办法很简单,接下来,谢氏对你提出的所有条件你都答应。” “什么?” 察觉到哪里不对劲,叶五清倏然想抽手,却反被洛水紧紧扣住了手腕按在了桌上:“这是最快让你出去的办法。” “你……” 他是哪边的? 他什么时候和念白是一边的了? 难道是因为在我进了皇宫这段时间里,李夷很不友好地找过他们,所有他两这是合起伙来了? 又或者…… 对了! 马车那次,是念白送洛水回去顺阳王府的,莫非是那次念白和洛水说了些什么? “谢氏的条件很简单,你在京城永远留下。谢伯父膝下只有两男,成音哥已经嫁了出去,剩下念白。他的妻主无论尊卑都是要入赘继承谢氏的。且谢伯父的性格你应该知晓,他难得插手晚辈的事,你在谢府并不会感到拘束。” 叶五清两只手都被洛水攥住,挣脱不开,她无奈道:“可这也不是我想要的啊!” “你想要什么?”洛水深深地望着他:“你想回云州,抛下这里的一切,一走了之?” 灌礼物什么迷魂汤啊这是,这么让人措手不及。 说来,隐约记得在奉雨堂中,谢念白似乎也追问过她是否要回云州之事…… 爹的,叶兆玉到底和谢念白疯疯癫癫说了些什么? 哎呀,这些男人烦死人了。 真是一辈子怕红线,一辈子被自己踩过的红线绊脚! “这就是你说的办法?”叶五清叹了口气,问道:“谢念白究竟和你说了什么?你要这么帮他。” 见叶五清脸上明显失望的神色,洛水沉默了半晌,忽而很轻地说道:“我是在帮我自己……” 没看出来。 更不知道她同意入赘谢氏对他南洛水能有什么好处。 叶五清不说话,静待他下文。 南洛水想了想,忽而避开了与她的对视,漂亮的脸上出现不自信躲避的神色:“你不喜欢我,即使我使出全力,把自己全部交给你,你也不喜欢我,我没办法了……” “我……” 叶五清知道,这时候按理来说,她应该出言安慰几句,可张了张嘴,却又犹豫。 在这种时候,她突然没办法混蛋地点头说“是啊,确实不喜欢。” 因为她清楚的知道着,这一定是在作死。 可她就不明白了,叶五清问道:“可这和你帮着念白套我又有什么关系?” “你不喜欢我,你便从不会考虑我,你不会对我负责任。”字字清晰,洛水的声音平静又了然,可眼睛里的失落和不甘却丝丝缕缕地泄露出来:“可念白他有办法让你负责,让你停下脚步娶夫,且他还能容我。良禽择木而栖,我便选择依靠他。” 这…… 啊? 神他爹的“良禽择木而栖”…… “呃,你……”可她竟一时找不出反驳的话来,嘴张了又合,最后愣住。 作孽啊!当时她就不应该图省事嫌麻烦,让谢念白这满脑子鬼点子的人送昏倒的洛水回去! “而君嘉意也好,李夷也好,就更别说长曦了,他们都善妒成瘾没有容人的度量。心思恶心,手段下作到令人生厌。” 他这可真是在尽心帮念白啊,这就开始说偏私的话了? “且就目前情况来看,我的选择果然没错。” 说着,洛水身子微微倾前,一双眼睛隔着桌子凝看着她,嘴角缓缓勾起,“对了叶娘,你和念白这件事争议颇大,她们各持己见呢,都不想让。你想知道其她人若争得了此事的主导权,是准备如何处置此事的吗?” 争议颇大?难道这事终于还是变得严重了? 叶五清喉咙咽了咽:“想……” “除了谢氏将此事归咎于孩子年轻心性幼稚,又酒后糊涂,才撞了宮纪。谢氏想以你们曾经的婚约为由,希望能尽快让你们两完婚来了结此事,拦住悠悠众口对谢氏门阀荼毒……” 谢氏果然会如了谢念白的意。 “而其她人,”洛水看她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若按照李夷的做法,你将直接认下全部罪责,他带回云州处置,李氏来赔偿谢氏公子受到的伤害,想办法弥补谢氏声誉。” 那完了,喂狼。 “若按照皇室的意思,你认罪,下狱。” 也完了,准是第二日便在狱中“暴毙”。 不是……可这怎么都是我一个人扛罪,趁机切断和其她人的所有联系,然后关进他们自己的地盘呢?他爹的,这不公平。 且还真别说。这样一对比,还真让人有点想掉头往谢氏的怀抱里跑了。 叶五清想了想,忙问道:“那长曦呢?长曦没来?” “晏氏支持李氏。” 叶五清:“……” 好好好,竟不知道,这几个男人什么时候都自动分好边了? 长曦站李夷,洛水站念白,那谁来站我啊?! 第107章 承诺 这不行,这样下去真的不行! 叶五清看向洛水……俗话说得好,关键时刻不认怂那才是赶着投胎去做人家真的孙子。先把洛水拉自己身后来或能博条生路出来。 “洛水……”叶五清当机立断,眼里流露出怜惜之色:“那你呢,你真的希望我的夫人是念白吗?那你和我呢?你如此完人,南氏独子屈居侧夫?且念白当真就会容人吗?到时候我入赘谢氏了,连我可能都没有话语权了,更何况……” 话点到为止,再说她也不知道怎么编了。 话音落下,洛水却没什么反应。 他仍只是淡淡坐在那里微垂着睫毛,冷静自持,这番不受影响的模样看得叶五清心都要凉了。 可忽而,她发现洛水放在桌上的手指蜷动一瞬,洛水抬起眸,眼框逐渐泛红,仿佛那里即将有什么要漫出来:“是你啊,是你让我没有与他争的资格,可你现在却又仿佛无辜地说出这种话来……叶娘,你这想让我如何做想?” 叶五清小心翼翼,生怕错过任何一丝突破的良机。 她顿了顿,才道:“洛水,其实我一直以为你我之间是特别的,我不善言辞,有很多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们男子表达。可直至现在,我才发现你似乎误会了我些什么,”说着,她像是不太习惯空口从嘴中说出这样的话,语气变得吞吐起来,压轻着声音:“我可从未说过我不喜欢你……” “从书楼初次见你,到后来的顺阳王府再遇,况且你还救过我……所以,你和其她人怎可能一样呢?”她像是陷入回忆,脸上的悔痛之色一览无余:“可是到了如今这一步,好像说什么都晚了。” 她眼神里流露出真挚的情绪,轻蹙着眉:“洛水,我现在好像只能对你说句对不起了……” “对不起洛水。”她道:“若我此次当真入赘了谢氏,若还真可以还能纳你为侧夫,尽管那时候我可能受制,可能无法给你单独的好,甚至你我的孩子都无法护得周全,但我一定会想办法弥补你这一切的……可若南氏果然舍不得让你为人侧夫,那我祝你幸福,你一定可以找到比我更好的人。” 说罢,叶五清像是已经把心里的话都说完,她视线缓缓由洛水脸上往下落,深色落寞地把自己身子靠进椅背里:“好……那就这样罢,既然这也是你所希望的,更是念白将我灌得烂醉的目的,那就这样罢。我会答应谢氏对我的所有安排。” 桌上洛水的手立即往前伸,叶五清视线余光盯着那只白皙的手,紧张不已。 可是那只手却只到了桌面中间又停住了。 “……洛水?” 她轻声唤着。 别停啊,赶紧伸手过来拉住我啊宝贝。 可眼睁睁的,那只手又缓缓退了回去,南洛水站了起来。 欸?!这就要走了?来都来了不多坐会? 叶五清仰起头看他,屁股粘在椅子上不动,无声又十分有尊严的表达着自己并不觉得这场对话该停在这里。 可南洛水还是转了身朝外走,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叶五清的绝望上,将她的绝望一直延长到至门边,他抬起了手,就要去开门。 “洛水……” 叶五清的声音变得可怜巴巴。 门……还是打开了。 却又马上被关上。 洛水倏然转身快步走来,不待叶五清反应,两首稳住她的肩,一个灼热缠绵的吻落了下来。 两人仿佛有了前所未有的契合,辗转着交换彼此口中的温度,柔软的舌相贴相绕。 叶五清的手不自觉就抚上了洛水的腰际,眼睛迷朦地看着闭着眼睛认真进行接吻着的洛水,正想要将他抱紧进怀,可对方却按着她的肩膀让两人分开了。 他缓缓睁眼,漂亮的脸上隐隐藏着狡黠:“既然叶娘心中当真如此待我,那,我就去争了。” “嗯……嗯?!”叶五清反应过来,才弯起的唇角又顿时凝滞在脸上。 什么争啊?!争什么啊?还嫌不够乱啊? 她是想要留他下来帮她想一个从这样的局面里脱身的办法,不是要他顺阳王府也进来掺一脚的啊啊啊啊! 天呐!再来个人就可以达到五马分尸的成就了! 叶五清连忙想要拉住说完转身就要走的洛水,可这次他没再像方才那般迟疑难舍,更没给她任何转圜的机会。门一开,人就出去了,走得那般决然,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更像是终于落下了心里的一块大石。 她总算是看出来了。感情方才他说这么多,其实他哪是要帮谢念白,他分明是在踩着谢念白,来讨一个名正言顺争正夫位置的资格啊? 爹的,一群人精…… 这下好了,麻了麻了真是麻了。 罢了,就这样罢,下一位罢…… 请直接让那位能让她死得痛快的那位上来。 然后那扇才让洛水出去的门甚至都没来得及合上,就被一只手指修长的手按住。 一身广袖华袍的李夷撑开原本即将关上的门果真走了进来。 叶五清:“……” 老天娘,我真是求你了,该实现的心愿你理都不理,随口的一句抱怨,你句句灵验,这都没关系,但你是否可以给人一个喘息的机会? 嘴上仿佛还留有余温的口水都没来得及擦,叶五清视线平移,出于身体对自己搞不过的对手畏惧的本能,她避开着李夷的视线,小心翼翼抬起手背想就那样自然地擦一擦嘴角。 才抬起的手腕却被李夷握住。 他不讲规矩,进来了也不先坐下,先两人叙叙旧。他直接走了过来,弯腰凝着她,湛蓝色眼睛还是那么幽邃。 叶五清眼睛微微睁大,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此刻他凝着她的眼神里满是无奈。 “叶五清……”李夷的声音近似叹息,他拇指轻轻按上她的唇角擦拭,指腹的温度令人不自觉变得紧张,“你到底还要在这待多久?” 擦干净后,他直起身,“我要回去了……” “回去?” 叶五清觉得自己该高兴,但没敢笑出声来。 原来阿夷是报喜来的。 “嗯,你高兴吗?” 说实话吗?有一些…… 但面对李夷,她摇了摇头。 李夷踱到了桌对面坐了下来,继续道:“我有办法把你一起带走。” “……” 那你不早说,这不白高兴了。 叶五清怔了怔,想起洛水说的那些,莫非她和念白的这事已经有了定论,交由李氏处置了? 她迟疑问道:“……什么办法?” 李夷也坦然:“无论什么办法,只要我想。”顿了顿,他掀起眼帘问道:“叶五清,你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吗?” 记得呀!断腿挖眼剜心嘛! 那他这话什么意思嘛? 意思是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反正他也不一定要带活的回去? 吓人是罢?谁怕谁啊? 真是…… “阿夷,”叶五清反应及其迅速,眼角微垂:“这次我真的只是喝醉了,我根本就不喜欢他!我不喜欢他我怎么会上他?且我如果愿意入赘,那我早就求娶阿夷你,入赘李氏了!”说着她想去拉李夷的手,李夷手未挪开,只是垂下了视线地看着两人的手相叠上。 试探成功,于是叶五清更得寸进尺了起来,她干脆拉着椅子坐了过去,李夷的手在叶五清的手中始终被合拢握着不放开。 “酒后的事我到现在没一点印象都没有,于我来说就跟没有过似的。我进来这皇城也只是好奇想来玩玩见识见识而已,是谢念白他自己莫名就找进来了!……对了,还有方才的吻!”她神色显得委屈无辜极了,“吻也不是我想要的,我一不注意他就——” “我都听见了,”李夷突然出声,狭长的眸子转而落在她脸上,继续道:“方才我就在门外,你和南洛水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等等……什么意思? 自己怎么没喝酒也突然听不懂人话起来了? 哈!?? 这门!这墙!竟他爹的完全不隔音? 叶五清原地石化,又碎成沙,风一吹就得散。 那这还聊什么?聊爆了呗! 她松开了李夷的手,默默地又自己拖着椅子坐回到对面,转头视线穿过铁栏窗,漫无目的看着外面的景物。 李夷坐在对面一时也未出声,只看着她,又顺着她的视线去看她在看什么。 终于,他没忍住打破了这种虚耗时间的沉默:“想好了吗?” “想什么?”闻言,叶五清只是侧过眸子睨着他,脸上出现不耐:“想好自己该怎么死?还是该怎么活?在你李夷的五指山下活不如死?” 意识到叶五清的生气,李夷一愣,便不说话了,只是静静等待着她的怒火放出来。 也果然…… “李夷!”叶五清想了又想,终还是决定把这些不吐不快的话说了出来。她紧皱着眉:“我是我,你是你,我都来京城了,你为什么还要缠着我?我就不能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我一个活生生的人,我这一辈子就非要围着你转?凭什么?……凭你断了一条腿?我就得守着一个半瘸的人?” 李夷望着她,喉咙划了下,眸光有什么情绪闪过,却又很快被他压下,任由叶五清的继续发泄。 “好啊。”叶五清当然也察觉到了他的这种包容,这却让她突然有些感到一种怪异的窘迫和更深一层的恼怒来,于是她干脆道:“你想怎样就怎样罢!我就不回去,你也不用再问我想好了没,你就算是要在这京城杀了我,我死也不回去!” “你想死?” 听到最后一句话,湛蓝色的眸光一沉,李夷终是再无法冷静,他豁然站起,越过木桌,手直接压在五清的脖颈上:“那我现在就让你死。” 他俯身逼近,看进彼此的眼中:“死了好,死了我把我自己给你配冥婚,我让你投胎也不能,你下辈子也得缠我身上,你信不信?” 叶五清寒着脸一把将他的手打开,可李夷手腕一转又稳稳地按住了她的肩:“这都是你欠我的……一辈子守着我、只对我一个人好、一辈子只有我这一个男人,这些!都是你亲口承诺过的。这就是你欠我的,你现在把本该是我的东西都分给了其她男人,你凭什么不围着我转?你凭什么觉得不公?凭什么恼怒?况且现在分明是我在追着你在转,你倒用死来威胁我了?你叶五清死一个试试啊?” 叶五清:“试你爹唔——!” 才能说三个字,李夷另只手紧掐住了她的嘴地捂住:“当初你想上我,你就是这么对我承诺的,你现在把我玩腻了?反悔了??” 将掐在嘴上的手扭头挣扎开,叶五清喘息着道:“那凭什么我不能变?我和你说这些的时候,我才多大?” “我变了,你也变了,你那时候身体可和现在不一样,身高变了,你腿也半废了。以前的我说的那些话也都是对以前的那个你说的。你找现在的我索要,那你至少也让以前的那个你来讨要啊!” “我的腿……”李夷喉口发涩,顿了顿,他才能说出来话,声音沉下去许多:“现在你也终于开始反复说我腿的事了?” 他嘴角露出嘲讽的笑:“你在逼我杀死叶兆玉是不是?” “……” 叶五清猛一下地就冷静下来,她呆呆地眨了眨眼,缓一口气之后,又想了一想…… 好了……现在理智回归了,李夷你早这样不就行了吗…… 她梗了一下,低声问道:“他人呢?” “你要我怎么回答你?” 说着,李夷也松开了手,站在对面,垂着目光望她。 叶五清抬眸:“你想要我怎么回答你?” 李夷:“你知道的。” 叶五清沉默了片刻,随后诚然道:“我只差一点了阿夷,我们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只要查出答案,就能彻底与以前挥手别过了,心里就不再念想了。 “难道你希望我像他们一样丑态百出地求你,只为在众人面前获得你那短暂的怜爱?这有用吗?”李夷的声音顿了顿,又自己立即补上了答案:“我以前不是没有如此做过,这没有用。” “可连他们都看出了我不会一直待在京城,阿夷你为什么就一定非要逼我现在回去?” “你都要成婚了!叶五清……” 语气突而变得急促。话一出口,李夷也因自己方才那句话所暴露出来的情绪而愣了片刻。 随后他缓平了呼吸道:“我终于得到你的第一个消息,就是你要成婚的消息,你当真从未在乎过旁人的感受吗?婚事是可以用来玩的吗……这事你可从来没和我玩过。” “我……”叶五清怔忡了片刻:“那我不和他成婚了就可以是吗?” 李夷目光紧紧锁着她,缓缓摇头,声音梗塞:“我要你这个人。” “我本来就是你的。” 李夷眼睫猝然一颤,眸光亮起一瞬。可随后又变得更紧张地盯着叶五清,像是想要从她此刻的表情里分辨出来什么。 “你不信我?那你信他们啊。”叶五清干脆道:“他们也都看出来了,所以他们都自觉站在你的对立面了不是吗?” 说罢,叶五清又想了一想,补充道:“除了长曦。” 说起长曦…… “对了阿夷,你是通过长曦确定我在京城的吗?” 话音落下,李夷却仍是呆呆地看着自己,好一会儿,他才一怔地反应过来她已经换了个话题,他迟疑地轻轻点了下头,随后便像是急于想给自己的视线寻找一个支点一般转头看向窗外,可才向窗外望去一眼,视线又立即转了回来去看叶五清。 “他想利用你。” 叶五清一面说着,一面抬眸。 可两人视线一撞上,李夷只对视了片刻便又往下地垂了垂眼帘闪烁着:“我知道,但我确实找到你了。” “你要成婚了,不是和他,所以他才终于给我回信。而在你和谢氏的婚解了没多久,晏长安忽而上书陛下,大谈云州本地风土之事,并提议云州举办赛马等祭祀节日,以兴民心,宣扬文化,陛下允了,命我尽快返回云州督办。” 佩英死了,没了与佩氏的牵绊,晏长安对长曦这个弟弟还是有求必应着的。 自从李夷进京以来,长曦应该一直很关注李夷的动向,看到她和念白的婚约一解,便立即央求了晏长安上书陛下,让李夷不得不回去云州。 只是谁曾想到,她转头进了皇宫,长曦又故技重施把她在皇宫的消息带给了念白知道,希望念白能有办法让她从君嘉意身边离开从皇宫里出去。且无论是念白还是君嘉意,只要他们对上,必然会两败俱伤。却想不到,谢念白敢在皇宫君嘉意的眼皮子底下这样行事。 可事情已经发生,他当然不愿意她就如此的与谢念白婚约又成,所以这次的事,晏氏选择支持李氏。 这么说……李夷当真要回去云州了? 想到这里,叶五清回过神来,突然无话,静静望着他。 因为她知道从自己嘴中说出去的话有多苍白。有时候的一些决定,她自己都无法保证将来会不会有一天反悔。 “我永远想相信你,五清。”可李夷忽而锁着她的视线轻声说道:“但你即使又再骗我也没关系。” 心口仿佛被人打开,硬生生送进来些什么,有点暖和,却也有些不习惯…… 一时,她有些分不清这算是纵容、还是其实李夷只是自信他永远都能有办法找到她。 “我……”叶五清局促了片刻,悄然深吸一口气,想了想,答道:“阿夷,云州等我。” 说完,她其实有些紧张。并非是担心这样无头无尾,连要他等的期限都没有的一句话,李夷能不能答应。她紧张的是她自己能不能遵守。 猛然地,她竟发现原来一句话当真是有重量的。 再多说一个字,多一分的承诺,她可能都要承担不下…… 可也就是这样的一句话音的落下,李夷怔然的愣住。 随后他轻轻地笑了,永远盛冰般的深邃的眸子望着她闪烁片刻后,却又被他很快地敛去了那样很少在李夷眼中出现的明媚神色。 “咳……”他忽而握手在唇前咳了声后,出声道:“嗯……” 又接着轻声应了一下:“好。” 不等她反应,他转而又立马紧接着说:“你有来这京城的理由,我也有想让你回云州的理由。但你还有出去云州看一看世间山川湖海的理由、更有实现自己的抱负结识她人的理由,你有你自己脚下想走的路,”说到这儿他停顿了片刻,视线在她脸上眷恋地徘徊,终还是说道:“也有离开我的理由,但我留你的理由却只有那一个,所以……你是女子,你就该是自由的。你这么年轻,即使挥霍、即使犯错,却仍是做什么都来得及,拥有着我想也想不到的万种可能,所以……你不会因眼前的这些而止步,对吗?” 这自由,李夷没有理由拦,那同样,想用亲事缚住她脚步的谢念白也不能。 四目相对,看进李夷的那双眼睛,竟有种扎进温暖漩涡的感觉。她突然想起来了,第一次见到他时,夸他眼睛好看时心里那一闪而过的悸动是怎样的感觉。 叶五清张嘴正要说话,门忽而发出响动。两人一怔,同时朝门口方向看去,长曦正推开门,视线往房间里看来,目光在叶五清脸上落了落,而后看见李夷他明显瑟缩了一下,才踏进来的一只脚便往后撤了出去。 “你听到什么了?” 李夷忽而出声问道,阻止了长曦的动作。 第108章 婚书 气氛微妙,长曦的声音很是小心:“我刚来,我以为房间里只有……”说着他又看了叶五清一眼,随后转而道:“那我等会再来。” 说罢,长曦小心翼翼又把门合上。 门被关上后,房间一度沉寂下来,窗外雀声喳喳,甚至仿佛还能听见偶尔的一阵风声掠过外面被太阳烘得干燥的花草的声音。 两人就这样眼睛看向对方,静静听着窗外的声音。忽而发现没话要说了——这墙、这门,根本不隔音。 终于李夷站了起来,突然说道,声音并不小:“那,那我在云州等你……” 叶五清想了想,又看向门的方向。 这什么意思,很明显…… 尽管心里希望她是无拘束的,但其她男子环绕了过来,不争不抢却又不可能。他要她的选择,哪怕这选择只存在于片刻。 隔着门墙,长曦长睫微垂,听着里面的寂静,他的手不自觉放在心口之上…… “好。” 叶五清声音出来的瞬间,眼睫倏然一颤,心口细细密密泛起酸楚,隐隐有发麻的感觉。之后他脑海便仿佛渐渐归寂为一滩死水。 他麻木听见里面响起了朝门方向而来的脚步,可那脚步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对了,”是李夷的声音,房间里他在对叶五清说话:“看来叶兆玉没有来找你,不在你身边,”声音隐隐约约,叶五清回答了什么长曦没能再听清,只听李夷接着在说道:“嗯……他那天就不见了,还有……” 李夷的声音忽而变得更低,像是只想说给叶五清听,却还是隔着门隐约传了出来:“云州永远是你的后盾。” 门打开了。 叶五清看着李夷走了出去。 他的眼睛往门外墙右侧扫了一眼,随后径直朝外走,衣摆被穿过殿宇的风微微拂起,直至再看不见他的任何。 门开着,长曦却许久没有进来。 李夷方才所看向的那一边门框处,有一片绛紫色的衣角偶尔随风会飘出来。 可叶五清等了又等,人始终不出现,到后来,那隔一阵总飘出来的一角也忽而的再没在门框里出现过。 是不再有风吹来了? 叶五清这么猜着,又等了好一会儿。 终于有响动声传来,做好着看见长曦的准备,抬眼映入眼帘的却是海月。海月扶着门框,笑得腼腆,压低着声音:“人都走了,你可以出来了。” 叶五清走到门口向右望去。 天色将黑,霞光斜照进庄严的殿宇里。静室重新又被关上,空旷庄严的殿宇里哪还有长曦的影子,连本该和她一起在此思过的念白也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 叶五清望着空荡荡的静室恍惚不已。 所以,这静室里本该只剩下她一个人被关在这里的,可是…… 叶五清塌着肩膀坐在静室的蒲团上,转头视线看向仍是离她远远的冷脸圣侍和默默正想搬动蒲团到她身侧,坐一起的海月。 虽不知道在她和洛水他们谈话期间,这两人有没有避出去过。但此刻这两人会出现在这里肯定又是偷摸潜进来的。 “你总粘着我干嘛?” 叶五清转头问海月道。脑子里很乱,她想静一静。 蒲团才被他掳着神袍宽大的袖子,艰难地挪动分寸。听见这话,海月的身形一顿,回过头看向她僵在原地,无措和委屈在他精致的脸上轮番交替。 这时候圣侍走了过来,他动作麻利,修长的手指拽着蒲团一拖,直接就将那有些沉重的蒲团甩来了叶五清坐着的蒲团旁边,两个蒲团碰撞一瞬,带起微微飞尘。 叶五清好容易等飞尘落下,一睁眼,就对上圣侍不善的寒冷目光。 他在瞪她,就像是护崽的老鸡一样护着海月,用目光锐利地在剜她,就好像那日在书室里和她贩运浮云的男人不是他一样。 “我……” 海月的声音局促不安,却还是不再敢坐过来,只是站在原地小心地瞧着她脸上的神色。叶五清一看向他,他就立即将视线小鹿似的逃开。 于是,叶五清又将视线看回那圣侍……好嘛,这头这位的眼神都能吃人了。 “我不是不让你坐的意思,我意思是……” 她话还只说到了一半,海月已经端端正正地挨着她跪坐了下来,随后轻轻侧头,安静地听她讲话。 “呃……”叶五清想了想,便道:“我的意思是,现在没其她人了,可你将那份卷……呃,婚书……能借你的婚书给我看看了吗?上次我没能看清楚。” 可能她到底也算是在君嘉意手里救过他一回,海月这次也不像念白在的时候那般小气了,直接从袖里将那份又被重新修修补补好了的卷宗拿了出来,并且还主动弯身在她跟前,动作轻轻的展了开来。 他的手指细白,轻轻抚过卷宗上的字迹时,小心翼翼又温柔眷念。 圣侍像想起了什么,神色有些怪异地抬眸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也凑过头来看。 细看时,叶五清这才恍然发现,那卷宗表面有些地方早被磨平了,显得字迹很浅,就像是曾经被海月的那双手千百次地展开一遍又一遍地念读、抚摸,随后又不得不合上。 于是叶五清不得不也对这小小的卷宗慎重起来,她先是轻轻将卷宗翻了过来仔细的查看,随后又看正面,最后又重新将卷宗上所有的字默读一遍了后,她缓缓坐正,又品味了一遍,在两个男子的注视之下,她皱了眉。 这上面的文字不管怎么变化,它就是一份完完全全的贬官诏书啊! 上头可没半个字能关于定亲立约的内容。 “怎么了?” 海月的声音莫名有些紧张。 “我……”叶五清想了想,便道:“来,你们过来看……” 于是圣侍和海月一左一右地都凑近那份卷宗,视线追随着叶五清的食指所指着的那一列列字,她见识过海月对这份“婚书”的看重,于是委婉道:“这些怎么我看着更像是贬官文书的内容呢?你看这……”说着她将手指划向“叶沧”这个名字,试图提醒着什么。 可谁知,海月的视线停留在那里,却没有任何试图解释的意思,只低着脑袋紧紧地瞧着那里。 而一旁的圣侍像是发现了什么,就念了出来: “叶!”他抬头,高兴地问叶五清道:“读‘叶’字是不是?” “哈?”叶五清:“……嗯。” 听见圣侍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海月倏然抬头,望向圣侍的眼里流露出惊愕。 “不是……”叶五清见状一愣,忙问海月:“你也不识字?!” 也对……别说识字了,他连天凤教的大门都未迈出去过,他能懂什么?每天一身隆重的白色神袍加身,看起来圣洁不已不可高攀地获得着南嘉国所有人的神往。实则神袍之下,脆弱得和一只断了半边翅膀的白蝶一样,永远飞不出这座金丝笼。 被这样说,海月两肩一缩地垂下去了视线,可很快他又抬脸,脸上神色不卑不亢:“男子何须识字!” 叶五清只觉得这事好像变得更麻烦了,下意识反问道:“那男子该如何?” “自有我们男子该做的事!”说罢,海月一双眸子认真地看向她,就好像在进行着什么宣誓一般。 等等…… 这事情好像更不对劲了…… 望着海月这双澄澈的金眸,回想起进宫之初,他在祭台上远远地望过来,再到回廊上他忽而地问自己是否认识他,得到否定答案之后更是跟来书室主动将异瞳展现给她看,发现自己确实不认识他后,又连忙对眼睛的遮掩。 且他口口声声说的婚书内容却是母亲贬官文书,这一切,该不会…… “我……”突然地,叶五清又重新回答起来回廊上他第一次问自己的那个问题:“我是不是……该认识你?” 随着她迟疑不已的声音落下,海月那双金色眸子缓缓睁大,绽放出欣喜。 他深深地点头,两只手抓着她的手臂,高兴得有些言语无措:“小时候,讨人厌的尾巴……” “什么?”叶五清没听懂。 “我追在你身后,你不喜欢我,也不喜欢的我眼睛,可我喜欢和你待在一起,一直跟着你,你说我是讨人厌的尾巴,你还向叶大人告状,要她拦住我,不准我挨近你。” 这…… 小时候她原来是个这么直接的小孩吗? “所以……”叶五清指指卷宗:“那这‘婚书’又是谁给你的?” “我父亲。” 海月回答得没有犹豫。 叶五清登时就懵了,视线望向海月的右眼…… 当听见他唤君嘉意哥哥,却被君嘉意骂杂种时,叶五清便觉得有哪里不对。 若海月身体里流淌着的是陛下的血缘,那无论他的父亲是谁,哪怕是最低微的下人,都不至于不被皇室认同到不管不顾的程度,海月对外的公布的身份是神司捡来养育在身边的孤儿。 唯一能解释这个现象的便只有他的眼睛了……那样的一双眼睛,就好像是在向世人试图昭告着什么一样…… 天凤教内的男子是不能成婚的,不可被女子触碰的,而上任神司听说也是有着一双漂亮透彻的金眸。 “你的父亲是?”叶五清轻声问道。 “上任神司。” 圣侍代替海月回答了这个问题。 海月在一旁跟着轻轻地点了点头,目光始终停留在她脸上,似乎在小心地观察她对这一系列旧事的反应。 “等等……” 天凤教男子不可被女子触碰,但上任神司和陛下有着一个被皇室所有成员视作为耻辱的孩子,而这孩子又和当时的左都御史的二女儿有着婚约? 不不不……这所谓“婚约”这事到底是否属实可能还是不好说,怎么跟碰瓷似的,指鹿为马毫无证据。 “我捋一捋……”叶五清下意识开始怀疑所有时。 “这些都是真的。” 圣侍的声音沉沉,莫名给人一种重量感:“还有一些真相,既然海月认定是你,那我将神司大人所交付给我的事都告诉你。”话音停了停,他犹豫了片刻,视线闪烁着扫过一旁的海月,继续道:“有些事,海月也不知情。” 说着他站了起来,“走罢,前任神司大人还留下了一样东西,他提前交给了我保管,所以没有被她们发现,存留了下来。” 原来静室这座巍峨的神像后面竟有一道暗门,狭窄的阶梯径直往下,暗道幽黑,走进去冷气飕飕。 圣侍走在最前抬手护着灯烛,海月跟在他身后,时不时还要转头往后看看她,生怕她能跟丢似的。 不过叶五清确实走得很慢,她试图暗暗将这四通八达的暗道的通向捋清楚,总觉得或许有用。 说到底,自己和念白的那事还没有定论,既然这天凤教底下是这样的,要不然直接…… “不用记路,” 圣侍突然的出声,叶五清恍然回神。只见前方不远处,圣侍侧身而立,而海月紧牵着他的袖子似乎试图将圣侍拉着一起能走慢些,等一等她。 “你若想走的话……”圣侍彻底转身,面向叶五清,声音清凛而坚定:“带上海月,我给你这暗道的地图,我帮你们。” 叶五清一愣,视线移向海月,海月也在看她。他似乎更震惊,眼里也并没有很多的欣喜,更多的是对未来的茫然和无措。 “为什么……”他朝圣侍低声问着。 什么为什么? 抱着“婚书”不撒手,想嫁她的人不就是他自己吗?圣侍这不就是在帮他如愿? 叶五清默默注视着这一幕。 “海月,你不能一直被困在这里。”圣侍分明并未比海月大多少,看海月的目光却总用一种怜爱的目光,“这也是神司大人的意思。” 提及前任神司,海月便沉默了,转回头地重新打量起了叶五清好一会儿,随后,他朝她伸出了手。 圣侍也抬眸看她,叶五清便只好走了上去,又不太习惯的被海月像小朋友手牵手一样地跟在圣侍身后最后从地道走了出来,进入后殿其中的一个房间里。 这个房间很宽敞,应该久未有人居住,没有点儿人气,所有的物品摆在那里,静得人发凉。 叶五清猜,这里应该就是前任神司生前所住的寝殿了。 紧接着叶五清眼睁睁看着圣侍冷着脸却十分努力地想往极窄的床缝里钻,好容易探进去半个身子才从不知道床底下哪块位置摸出一团锦布包着的东西出来。 他拍了拍灰,轻手轻脚地将之打开,竟又是一本书…… 封面陈旧,封线几乎都要散开了,苟延残喘地艰难地连合着纸张。 反正他们两个都不识字,书一拿出来,两双眼睛都直直望向她。 海月似乎也并不能经常见到这本书,探着头陌生又紧张地瞧着。 翻开第一页,只有一行字:我是神司了,定不负凤君期望。 呃!? 这不是书,是本手札。 叶五清又重新仔细看了看手札的外面,这还是本伴着主人跨越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手札。 字迹清秀又不失力量,都说见字如见人,看了这字,便不由得联想这字迹的主人当时应该正翩翩年少,活泼开朗。 也果然,后面的几页,虽都只是寥寥数语,且还都是抱怨着天凤教建立之初,总有意想不到的困难一桩接着一桩发生等待处理,但也总能在后面的几页如愿看到少年满怀开心地写下自己成功解决了这些困难,并帮助了哪些男子,又收了什么样的男子入教。 不用想,这些一笔一笔架构出来的字,一字一字所记载下来当时时空之人,便是海月的父亲了。 叶五清快速地扫过前小半部分,发现一个令人无法忽视的情况。她余光扫过身旁一直保持着安静,目光时而看向那些他们看不懂的字,时而又抬眼打量她脸上的神色,试图以此来判断这页可能写了些什么的圣侍和海月。 根据手札来看,前任神司掌管天凤教之初明明一开始并无这么多教条。天凤教最初是以凤君的名义兴建的,而海月的父亲也是凤君亲自挑选出来的神司。甚至这天凤教比起“神”,海月父亲当时更在乎“人”,也不强调所谓的洁净和污浊。不论年纪,不管是有妇之夫的成熟男子甚至是老人,他都愿意收留救助,更也不讲究他们的相貌。虽教众确实只有男子,也更多的帮助着男子。但看记载里,他也曾收留过女子。更别说给自己的教众定下终身不能嫁人接近女子这样的规矩了。 而现在的天凤教与最开始前任教司所坚持的理念竟有几分相悖的味道。 于是叶五清看得更仔细了,却渐渐的眉头不自觉紧锁了起来。 手札每页都写了日期,或许因天凤教名声的日益壮大,他日渐忙碌,前后一页中间相隔的天数越来越多。 然后叶五清发现,人,原来真的会因为一件事,或者说一个人的出现而发生一些从内到外的变化: 对于已经熟悉独自打点天凤教上下的他来说,日子从一开始的忙碌和每回的有惊无险、欣慰、无数的感慨这些的情绪最后都归为了平淡,他的手札内容也开始记录起路边的花花草草,天上的浮云和天凤教里哪个教众带来的小孩的调皮。 而这样每页只有三两句记录偶尔的心情的平淡在突然映入眼帘的满满一页的记载前戛然而止,这满满的一页不止是在他这手札里、更是在他的人生里仿佛划下一条分割线。 初看这一页时,叶五清其实有些不耐烦,他写的太详细了。关于陛下亲临天凤教这件事,从里到外,事物不分巨细他都考虑得十分周全,该如何接待,如何展示天凤教的教义,获得皇室的认同,证明自己的能力。 粗略看完这一页,叶五清的手指翻开下一页,凑着头的三人皆豁然一愣。 下一页的纸张是破的,破开的裂痕刺目,纸张也变得皱皱巴巴,像是被人曾经崩溃又隐忍地抓皱过,且上面有些地方触感不一样,像是泪水一滴一滴曾经将这些地方打湿过。随后这些都被捋平,带着手札主人当时那样浓烈的情绪一起被关进在这本手札里。 而这一页只写了三个字:她走了。 叶五清又核对了前后两页的日期,相当于就是陛下亲临天凤教的第二日写的这三个字。 叶五清望着这三个字沉默了片刻。 圣侍和海月似乎也看出手札内容到这里的不寻常,都上抬着眼睛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出这画风突变的缘由。 可既然海月是陛下的孩子,且前面无一字提起过陛下,反倒是偶尔会提及凤君的亲和和大度。 难道在陛下亲临的这短短一天竟发生了此等刻苦铭心的虐恋? 叶五清带着这个问题往后翻。 再一次记录时相隔三天:她又来了。 再往后翻,隔两天:她又来。 隔一天:她来了。 …… 隔十天:她来了。 隔十一天:她来了。 隔一月:她来了。 叶五清赫然发现,后来的几年时间中,手札里除了这三个字,再无花无云,更无关于管理天凤教的点滴。 且分明一开始那般潇洒好看的字迹,逐渐变得刻板,甚至到后来的锋利。 等终于翻到有内容的记录时,若不是亲眼见证了字迹的变化,叶五清绝对要认为是换了个人在写这手札,更会认为是换了个人在治理这天凤教。 手札主人变得刻薄,偏执,冷漠;变得一心求神,强调男子的洁净与污浊的划分,不可接近女子,更愿意收养男孩,排斥女人,甚至将教内原本收养下来、甚至都已经在教内几乎是安家立命的女性都驱逐了出去。 而这一段的记载中仍是时常夹杂着“她来了”这三个字。 到此叶五清便知道,自己方才对于“虐恋”的猜测应是错了的,且应该错得离谱…… 察觉到这一点,叶五清有些局促地扫一眼海月,他正紧紧盯着正在看的这一页中,笔画最简单的一个字,吃力地试图辨认着。 不自觉的叶五清加快了翻页的速度,内心莫名地突然有些害怕他能看懂什么,又庆幸起来这两男子的不识字。 思及此,叶五清也朝圣侍瞥去一眼,却发现她这样隐秘的情绪却似乎被圣侍读懂了。他在默默地盯看着她,又扫了一眼海月,几不可察地对她摇了摇头…… 是了……叶五清想起来了,在进来这个房间之前,圣侍曾经说过有些真相海月也不知道。 而手札里也有提过一笔,天凤教新收养来一个男孩,他觉得很是聪慧。这个男孩来天凤教没过多久,皇宫里秘密送来了一个异瞳男婴。这个男婴在手札也有详细的记载——被他有理有据地用了整整三页,以神学分析成“灾难”以及“污浊”的象征…… “……” “你怎么了?”海月忽而握住叶五清夹着纸页的手,低声问道:“你的手指突然抖了一下。” 叶五清摇了摇头,继续看着。 后来的内容又开始慢慢变多,但关于这两个孩子的记载只有偶尔的三言两语,皇宫送来的孩子他交给了年纪稍大些的一个教众带,收养的那个孩子会走路了他就带在自己身边。 原来这些就是圣侍所说的真相? 这时,圣侍突然出声问道:“那日你在书室里要找的是这本书吗?” 当然不是这本。她要找的卷宗已经找到了,就是海月怀里那本。 可圣侍不知道这其中关节,圣侍继续说道:“我问过常在天凤教门口经过的宫男,他说婚约是两家都很看重之事。想来那天你去书室要找的书便是这本对罢?你是来赴两家之约,来娶海月的是不是?” 你要这么认为,那就大错特错了。 说来,这本手札上看到这里,还是没看出来母亲与这天凤教有着什么牵连。 看见叶五清凝着眉缓缓摇头。 圣侍又道:“我一开始没想到你是……所以……”圣侍似乎还不知道海月那天就在书室里,他吞吞吐吐地隔着海月向叶五清模糊解释着自己那天的行径:“后来海月认出了你,我才联想到这本书可能就是你那天要我帮你找的书,于是我认得‘叶’字后,将这本书又重头到尾翻了几次,我在频繁出现‘叶’字的那页前做了标记,你还没有读到那里。” 闻言,叶五清便将手札合上,往底面看,果然看到了几根长长的头发夹在比较靠后半部分的其中一页前。 翻开那页,果然看见了母亲的名字,但这页只写了一句话:我知道了,她的名字叫叶沧—— 作者有话说:存稿完了,在写番外了 第109章 约定 看到这个名字叶五清急迫起来,先往后翻了翻了,果然从这一页开始,几乎每页都有了这个名字出现在这本手札里。 再往前找,叶五清的目光终于定格在这页的前几页所写的内容,从这里开始读。 便发现前任教司渐渐开始拢权,且常以讨论天凤教神学的名义邀来各路官员见面试图拉拢。 一次,他邀温御史赴天凤教相谈。御史来时,还带了一年轻女子相伴同来。在无人注意的时候,他发现那女子总在看地上的一株花,待两人走时,那株花也不见了,被那女子小心地藏进袖袍,连土也挖走了一块。 那花别的地方没有,是曾经一教众不知从哪里移植到进天凤教的。后来教众走了,无人打理,那花就在墙角被杂草夹击,便活成了野花的模样,但其实那花整个天凤教也只有一株。 那次的闲谈,向来声名清廉的温御史也果然婉言拒绝了所有与天凤教的所有谋和,再邀就怎么也不来了。可他却还是一直以各种理由求见,理由他在手札上没具体写。但其中有一句他原话写的是:墙角光秃秃了,没了花,很难看,希望那女子能把花还回来。 可温御史总不来,左都御史竟不请自来了。教司那日事忙,并未亲自相接。 他那时正待在墙角看那个渐渐又要被杂草掩盖的土坑,却一着官服的女子匆匆走进了他的视线。正是那日偷他花的女子,也是左都御史叶沧。两人见到对方都很意外。 相谈之下,他才知道,果然叶沧以为那只是无人照管的野花,原来她夫人喜欢花,可却又不太懂得养花,花养了几日就快要枯萎了,见夫人总对着枯黄的叶子蹙眉,于是叶沧又匆匆来了这,想再挖一株回去,将那几江枯黄的花替换了去。听说那可能是京城唯一的一株的花,叶沧很是失落。又听见教司说那墙角不好看了,叶沧脸上出现惭愧之色。最后听说那花特殊,需天凤教的水土供养,要她移回来亲自照顾便罢了。叶沧抬头看了看他,似乎发现了什么,默默地点了下头。 第二日叶沧却故意带来了自己的夫人一起把这花移回了墙角。说要她把花养回往日的样子,叶沧虽不食言,有空便来浇浇水,却总要带着她的一对女儿一起来,而前任教司为这个气了好几页都在写这个事。后来他就把皇宫送来的那个孩子以及收养在身边的那个孩子也总唤来,去陪她的一对女儿玩,将她的女儿们支开。可两人似乎仍是只能止步到朋友的层面。 正是天凤教最得势时,那时候南嘉国前有楚氏只手遮天,外有将军拥兵自重,更有天凤教动乱人心,皇室多疑猜忌。一次北国压境,边关爆发战役,皇室趁机想要削弱将军之权,被左都御史死柬阻拦。从此关于左都御史早有异心的传言四起,由于这将军本为楚氏一党,所以叶沧此举自然便被众人归为了楚氏一派,更也有因她时常出入天凤教也被质疑与天凤教神司有染。那次仗虽赢了,却发现原来社稷之危难时也不过是那几人权利的角逐。最后,叶沧却三方势力都未选择,自请贬至云州边境尽一份残力。 可皇帝君颖河不会放过叶沧,叶沧递上去的折子一直不得允准,于是终于有一夜,他主动踏进了皇帝夜宿的金銮殿,直至凌晨才终于亲手从皇帝手里拿到了这份将叶沧贬官的诏书。在两个孩子中,他最终还是选了那个被他视作“灾难”的孩子在天光将亮时去了叶府,却只看见了一场大火…… 他站在火前以为君颖河无耻到了这个地步。 不想叶沧终是不忍,出来与他相见了。 相见是为道别,原来一切都只是他自己多此一举,原来叶沧早想好了用一场大火假死脱身的办法。可当叶沧布置好一切正要潜离京城时,看见他来了,看见他独自一人牵着孩子站在漫漫火光前,悲哭不止,叶沧还是从掩身的地方走了出来。 叶沧看了看他手中的诏书,又看了看自己那忽而又不怕海月的异瞳、还主动主动摸了摸被火吓哭了的海月脸的小女儿,叶沧选择承下了这份人情,真的诏书她领了下来,又寻了纸笔将诏书抄录了一份交给他。并亲口说道,你我的孩子,待长大成人,当成一段良缘。 再之后的手札里所记载的都是等待。 也是仿佛自从那一天起,他像是失去了所有心气,天凤教的权利逐渐被皇室侵噬,他的视线也从天凤教全都转移到了海月身上。他开始希望孩子能快些长大,希望时间能过得再快些,直到迟来的远在云州叶沧一家的消息终于有一天传进了天凤教:叶沧一家仅剩的小女儿也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无从查起。 至此,手札上再无任何记载。 叶五清默然合上手札,转头看向海月。 所以……我娘时常遥望京城,是在给我看夫婿?? “怎样?是你要找的那本书罢?”圣侍将手札又仔细包好,期望着地问道。 叶五清许久没有回答,直到从这房间里出来,几人又穿过暗道回到静室,阳光刺目。 在神像的注视下,叶五清坐在蒲团上沉默了许久,也想了很多。 想起自己来京城的那份执着,回忆起自己对母亲所遥望着的方向而产生的神往,又忽而想起李夷说的自由,和叶兆玉的再次不知所踪。 站在人生此刻的位置上,往前看仍是一片迷茫,回头看,却只看到当年那个迷茫的自己。 当年父亲死后,母亲送葬回来的路上再未能回来,叶兆玉扛下了纵火的罪名也消失不见了,怎么也找不到,可她觉得叶兆玉把官府甩了之后,肯定会回来,甚至觉得,叶兆玉可能是出去寻找母亲了才耽搁这些时日,他和母亲说不定会在某一天晴朗时,一起回来。 所以她就在那被自己放的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曾经被称为家的废墟前,站在本该是门口的位置,等了一天又一天。 其实也不是很记得那样一段时光是怎么过来的了,自己潜意识似乎也在有意的把那段记忆模糊、封存起来。 最后在一次饥寒交迫以及一群本就与她有旧怨的人的围堵下,她终于还是翻进了李氏的高墙。那时候恰好是李夷腿伤不久,李夷甚至还做不到从榻上下来,她爬了李夷的床,与他和好。自此,李氏便将叶五清这个人的所有一切保护了下来。别说是从京城原来的探子了,就算是本人来了云州当地,想要找她,应该也难于登天。 “海月,我教你识字罢,”叶五清突然说道。 出于每日的习惯,正站在神像前双手合十祈祷的海月闻言受宠若惊,他立马端正坐来了她跟前,却随之又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办。于是他悄悄往圣侍的方向求助望去。 “我去拿纸笔来?”圣侍问道。 “不用,”叶五清对海月道:“我们就认‘婚书’上的字,你总要知道那上面具体写了什么,不是吗?” 那份陈旧的卷宗再次被缓缓展开,叶五清的指尖在那些字迹上轻轻划过,原来这些字是母亲写下的…… 她些微颤动,随后逐字念道:“叶氏之女五清,诚慕天凤教下海月淑德。星月为怀,自生光华。今斗柄回寅,天河可渡,敢以赤诚之心,敬求白首之约。窃以为……” 叶五清的声音在静室里格外清晰。 圣侍微怔,终是听出来了,她口中念的分明是婚书上才会出现的证词,可卷宗上的第一个字并非是他唯一识得的那个‘叶’字,她这哪是在教海月识字,她分明是在向海月许诺。 当年两人母父之间在那场大火前的约定,于这一刻,终以实现。 圣侍听着自古以来流传下来的那些婚词证言,嘴角轻弯,看了看视线认真追随着叶五清指尖的海月,他也依傍在海月的身边坐了下来,安静地听着,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就好像在参与什么十分正式严肃的场合。 “当以余生为契,山海为凭。春煦秋霜,并肩而度;词章茶饭,携手相参……” 叶五清的声音忽停,海月一愣抬头,眨着眼继续期待的看她。 “呃……这……” 她指尖的后面还有着许多字,可她实在再编不出来了,只好笑了笑:“今天就学到这罢,别的以后我慢慢教你,好吗?” 君嘉意:“好啊。” 低哑的声音从静室旁侧房间的门后传出,紧接着几声掌声响起。 君嘉意一面缓慢地为方才他所听见这段婚词的誓言鼓着掌,一面从门后绕了出来,走进几人的视线里,“你愿意吗?海月。” 君嘉意的出现,海月脸上颜色迅速凋零,变得苍白脆弱:“哥……” “她在向你请亲,你愿意嫁给她吗?”君嘉意暗红色的眸子落在地上那本摊开的卷宗上,眸光微眯:“嫁人了,你就要离开我了,离开这里,她会带你永远离开这里,再不能回来……” 君嘉意垂低着眸子,将实现居高临下地投下,笑吟吟地再次问道:“如何啊海月?……愿意吗?” 闻言,海月视线立即看向叶五清,目光里噙满守得云开的欣喜却又复杂着带着一层令叶五清无法忽视的担忧之色。 “阿萤……”没得到叶五清的肯定,海月又慌乱地朝圣侍看去,像是想通过圣侍的反应来确定自己的处境。 第110章 妻主 “叶五清你看,我也没那么坏不是吗?是他离不开我。”君嘉意弯腰捡起卷宗,借着月光,他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一面继续道:“你以为前任教司死后是谁庇护他在这宮里存活下来的?” 确实,昨天君嘉意逼问海月的时候,手里明明有匕首,却最后用的是手指按压威吓。 “我们换个地方说话罢,”卷宗被君嘉意的手指紧握,他的脸上露出疲惫:“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了,我以前都错了,我认错……你也给我点希望罢?” 静室的小房间内,君嘉意将那份卷宗看了一遍又一遍,正面看完,他翻过去看看反面,最后他叹了一口气,眉头皱了起来,抬手突然捂住脸捂住眼睛,双肩轻抖了片刻才将手放下:“你编的真动听,那些誓词……那些誓词……”他声音有些发抖,喃喃反复地轻念,神色掩在黑暗里看不分明。 顿了顿,他像是终于抚平了心里的什么情绪,终于再次出声问道:“你其实在逗海月玩儿?”他轻笑了一声,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来讲这个笑话:“哈……你别欺负他,虽然我平时并不算疼他,但他是我弟弟,你应该知道了这个罢?你听到了他喊我哥,应该就猜到什么了。他喊我哥,所以我能欺负他,但别人不能。” “我没欺负他,我认真的。”叶五清朝君嘉意伸手,向他索要卷宗。 君嘉意的手却垂了取下,广袖立马落下将那卷宗连同他的手一起掩盖住:“这不是欺负是什么?这卷宗我早看过了,方才我又看了几遍,这就是份贬官的文书,他不认字却当个宝贝似的藏着……你在欺负他不识字。” “不管上面是什么字,这就是婚书。” “这算什么婚书?”君嘉意嘴角勾起的弧度僵硬,语气开始变的急切:“这是什么婚书??这上面的每一个字分明——” “双方母父之约不算婚书,那什么是婚书?” “母父之约?”君嘉意一怔,“不……” 他不愿意相信地愣了愣,声音骤然拔高:“我费尽心机,差点死在你面前,我做这一切我不是要你来宫里娶他的!” 怒完,君嘉意凑过来拉住叶五清的手,声音又放柔了下来:“我呢?你看不见我吗?我们同床共枕这么多天,你就当真从来没对我动过一丝真心?甚至……连怜悯都没有?习惯都没有?” “……你别这样对我,你身上还担着罪名,你让我颜面尽失,我都没说你一句,你只要退一步,半步就好。你现在既然愿意娶夫了,你别娶他,你娶我,我什么都可以依你的。” “什么都可以依我?”叶五清便道:“那我要带海月走。” 君嘉意望着她,笑得很难看,“你想带他走?这没什么……可你为什么不能带我也一起走?” 叶五清的目光落在他那遮住卷宗的袖子上,理由不言而喻。 “不行。”君嘉意后退着摇着头:“我不懂你和海月之间怎么就突然有了婚约,我不懂你们这些空口无凭地就蹦出来什么母父之约!你们这和耍赖有什么区别?我在外面和谢氏、南氏她们争锋相对,你和他这就有了婚约?!” “离开了这里他失去了我的庇护,你以为他能好过?他是皇室的耻辱,他有着那样的一只眼睛,他就永远也得不到解脱!这样……你我各退一步怎么样?”君嘉意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把海月给你,你要了他,然后你留下来,留在我身边。你有了海月,天凤教也是你的了。” 闻言,叶五清一震。 这是什么意思,要她要了海月,然后海月就成了像他父亲当年那一样的存在了吗? 很突然地,她就想到了海月父亲的那本记录了前任神司短暂一生中从辉煌到落幕一段时光的手札。 难道罪恶的种子果然只能盛开出一生背负罪恶的花吗?海月果然也要像他的父亲一样,身为男子,终生与天凤教以及皇权绑定,得到他的臣服就是象征得到了天凤教? 可不自觉的,叶五清的思绪又忽而追究起来。最后母亲离开京城的那夜,海月的父亲带着海月和诏书一起去寻找母亲的路上,其实是不是在期待母亲的一个伸手,期待母亲能将他拉出这充满淤泥难以自拔的沼泽。 最后他到底有没有将这样的心事说出口,又或者两人之间就是隔着那样一层模糊不清也推倒不下的一道隔阂。一个到了最后却忽而要强起来,害怕被拒绝更害怕看见心上人嫌弃自己的表情而强自镇定故作潇洒地道别;而另一个仍只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温柔却又沉默固执,从始至终体面至极,立下约定之后当真转身离开……但这样的细节,那手札上并没有记载。 君嘉意的声音在继续:“你和谢念白的事交由我处理,我会安排你再和南洛水见面,你让顺阳王府别再掺合进来,我本来都已经快要把这事压下去了,南氏突然不依了。南氏主张你应戴罪立功,她们南氏麾下正缺人手,想把你要过去管辖。” 原来洛水果真开始“争”了,并且南氏的突然加入,竟是让君嘉意一时也没了办法,这才有了这次的谈话。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叶五清问道。 “有。”君嘉意缓缓道:“‘今夜,叶五清意图劫持天凤教神司,被就地正法于宫中’。这样,你就独属我一个人了的。但我不想这样,我想和你平淡点,像所有民间正常的妻夫那样,我都快想好你我的孩子的小名了。” 说到这,君嘉意的声音停了停,目光在她脸上急切地寻找着什么。 见他这样,叶五清愣了愣。她知道,于情于理,她应该要为他方才那句话给出哪怕片刻的反应。可她最终却只来得及把皱着的眉好容易捋平,将泄漏了不耐心情的表情收了起来。 君嘉意一怔,像是心里的那根弦终于溃断,卷宗被一把掷在了地上,他的声音逐渐浸满了恨意:“叶五清,有时候我真恨不得将你淹死在天凤教背后崖壁的河里。” “你这不叫选择,你这叫做威胁。” 她抬眸看进君嘉意的眼底。 他当真要用海月来维持两人之间的关系吗?他君嘉意从前那般高傲自负,又当真能甘心吗? 君嘉意却将睫毛微微垂下,避开了她这样眼神的摸索,忽而转了个身,默然抬起手背揩了一把眼侧的位置,声音轻得像叹息,最终以:“海月在外面等你了。”结束了这场对话。 叶五清只能越过他朝门口走去,顺手将地上的卷宗捡起放进袖中。打开门,果然静室殿里已经变了情况。 一群低眉垂目的宫男早已等候在殿中。 见叶五清来了,他们径直朝站在中间的海月走去,将无辜无措的神司压着两肩两脚的按在了地上。 “你们干什么!” 圣侍冲了过来却被两人架住。他跟随过前任神司,他对这样的场景似乎有了身体本能一般的排斥以及敏感。几乎从叶五清出来的那刻,她身上的沉默就足以让圣侍察觉到什么而紧绷到全身几乎颤抖。 海月脸上的神色也从困惑,到看见圣侍如此惊慌的反应后也开始变得惊恐,这才终于想起挣扎。可身上那件宽大的神袍却让他像一只被蛛网缠住的弱蝶,他在宫男们的合力钳制下,毫无能与之对抗的力量。 “你和大殿下做了什么交换?你们之间聊了什么?”圣侍声音顿时就变得嘶哑,朝叶五清发出质问:“你要对海月做什么?” “净化啊……”叶五清拨开宫男正在解海月腰带的手,一面说道:“我喜欢自己来,你们摁着他就行。” “净化……”海月似乎这才彻底反应过来自己将要面临什么样的耻辱,他金色的瞳孔转动扫过这里所有他熟悉的脸,最后落在正好整以暇单膝及地地蹲在他身旁的叶五清的脸上。 他浑身忍不住恶寒到发抖,咬牙诅咒:“神会惩罚你的,我——唔……” 叶五清骤然吻下,像是怕人跑了一般,手缓缓在他脆弱纤白的脖颈间摩擦,然后滑进衣领。 能感觉到她手抚摸着的这具躯体,正在可怜地发着抖。眼泪一颗接着一颗滑进他的额发,眼里的光芒仿若天空的星子正在逐渐失去光芒。 可她继续吻着,缠绵的吻着。 即使他闭紧着唇,摇着头。她便将吻落在他嘴角、脸上……她钳制住海月的下巴,将他的脸按向一侧,随后将着连绵的吻延续到他的耳朵,含吮着耳垂,舌尖也会舔进他的耳廓…… 缓缓睁开眼,余光看见一旁的圣侍正无望地瘫坐在地,双手捂着脸在哭:“他本来就是你夫人了啊……为什么要现在对他这样……为什么、为什么……” 将视线收回,她垂下眼睫,一口叼住海月脖间的白肉。 “嗯……”顿时,海月徒劳地想要蹬着脚,疼痛使他难受的喘息声不自觉从嘴中发出。 他朝圣侍颤抖着伸长了手,就像是想要获得神的救赎的信徒那样,想要摆脱什么一样的,手指都在用力。 叶五清也伸手,手像游蛇,沿着海月的手臂,将自己的手指插进了他的指缝,紧紧握住他像圣侍求救的手,与之十指相扣。然后餍足般终于抬起了埋在海月脖间的头,撑起另一只手的垂眸凝看着他。 海月也在无助地看向她,泪光楚楚,眼睛里似乎有清冽的泉,一圈圈的透着涟漪。 “妖孽……”这两个字应该是海月唯一能想得到的骂人的词汇了。 骂完这两个字后他发抖地怔怔看她,就好像他已经做好了接受骂出如此严重的两个字后所要面临的惩罚。 叶五清抿着唇,抬手捋了捋海月的额发,抬腿跨坐在他腰上。海月身上宽大神袍的腰带方才只被宫男半解开,此刻松松垮垮着有些难看。 她一面低头摆弄着,一面鼓励问道:“还有呢?” 海月喉咙抽咽了一声,随后皱眉,恶狠狠又骂:“杂种!” 这是他受到过的最多的骂语。 “嗯,不错,多学了一个词了,可是……” 叶五清一抬眸,海月立即出于本能地侧头闭紧了眼睛,等待一个巴掌的落下。 叶五清却只是一把捏住他的下巴,掰着脸逼迫他看向自己:“是你千方百计告诉我你是谁,是你心心念念身为神司却想嫁人,想嫁给我。你既要嫁给我,早晚是要如此的,你现在装什么?” 海月一愣,张了张嘴,却反驳不了。 又或者,他这个人,其实根本不知道嫁娶这个羁绊背后真正的含义。 她早发现了。海月这个人灵魂是无比空茫着的。他整个人虽驾驭着一副活生生漂亮的血肉皮囊。但他从小就不被正视、甚至被全然地否定、排斥。他从未能主宰过他自己,甚至是一根头发丝的摆布似乎都由不得他自己。 他是一个有着如此之多空白的人。谁给过他温暖他就依恋谁,像是永远向火烛靠近的苍白蝴蝶,可他甚至连翅膀都仿佛断了一只,他飞不起来,盘旋眷念着一方狭小的天地,他是个废的。 每日浸淫在天凤教的神学中,海月甚至可能不知道妻主到底代表什么,作为她人的夫人更应该需要做些什么。他只以为,妻主是一个每天无条件陪在他身边,不会骂他“杂种”,更不会向他灌输神学,逼迫他装模作样地学着前任神司的模样高高站在天凤教的阶梯上,站在祭台中央傩舞的人,或许会是一个比圣侍更懂他的人。 于是他每日抱着陈旧的卷宗幻想,伴随着小时候被他美化过的儿时一起玩耍的记忆,日复一日地将记忆和对“妻主”的憧憬,揉碎了反复咀嚼,逐渐将这样的关系在脑海中神化。 “妻主就是每日都会欺负你,你还不能吭声让旁人知道的人,现在知道了吗?”叶五清趁着这孩子还是一张白纸之际,如此教道:“妻主说一,你不能想二,妻主在外有人了,你也不许吃醋发疯,你要乖,你要听妻主的话……” 一旁的圣侍似有所觉,愣然地抬头,精致的脸上全是泪水,不自觉屏住呼吸地看着被一群宫男围绕着的两人。 海月不知所措地懵懂听着,即使他可能并不能听得很懂,但对于新接触到的知识,他似乎当真在下意识地去记忆。 “但妻主有一样好,”叶五清拍了怕他的腰,激起身下的人腰腹一阵畏惧的绷紧,漂亮雪白的脸上立即恢复成一副随时攻击人的警惕模样。 却听她继续道:“妻主是会好好帮你系好腰带的人。” 脸上的紧绷骤然溃散,海月脸上再次浮现茫然。 “不信起来看看?”说着,叶五清“啧”了按着海月两边肩膀的宫男一声,骂道:“情趣呢,你不懂?你别弄疼了他,我这人从来不强迫男人的,那多孬啊!” 宫男只好松手,又往后退开了些。海月也当真抬头来看,却忽而额间一痛。 好容易睁眼,叶五清冲他狡黠地笑:“玩去?” 海月望着叶五清眼睛缓慢睁大。 下一刻,在他身后的宫男被叶五清猛然起身推开,又一个身影从海月的视线里一掠而过,舍身将按住他两条腿的人扑倒。圣侍往常冷淡自持的声线隐隐发着抖,却坚定未有一丝迟疑:“海月!跑!” 叶五清扣紧海月的手腕扫开最先反应过来的几个宫男直像神像的背面跑去,却豁然身后传来沉重拖拽感。 她往后看去,一个倒地的宫男双手死死攥绞着海月洁白的神袍,两人脚步的停滞让更多宫男有了机会。那象征圣洁的袍子被越来越多双手攀岩而上,仿佛卷噬而上的火焰,要将海月整个人吞噬。 另一侧,君嘉意所在的门传来愈来愈近的脚步,紧接着代表着门将被打开的转动轻响声。而不远处,圣侍的身影也被人多势众的宫男推倒摔下…… 这一切,就像铺天盖度要将两人淹没的巨涛,令人大脑瞬间发出一声嗡鸣,不再能思考。 “铮”地一声,叶五清从腰间拔出长刀,刀刃掠起一道耀眼的白光划过神袍,在海月与一拥而上的宫男们之间划出一道沟壑。 手腕一转,叶五清将刀架在又一个要扑上来的宫男脖间:“我一般是不会对男子动手的,除非像现在这种情况。”《 》 第111章【VIP】 第111章 殉情 宫男脸色瞬间僵硬煞白,就在他迟疑的这片刻间。叶五清拉着海月径直闯进地道。 “她们跑了!”宫男竭声的大喊被甩在身后。 两人脚步声在冗长的单调的地道里被放大,在耳边和着如鼓的心跳声一起回响不绝。 “为什么要逃?”海月频频回头,脚下步子却未有拖沓,他应该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在天凤教里如此逃窜的一天,对他来说,天凤教、圣侍、皇兄以及那一纸婚书里的妻主,便是他的全世界。他以为这些能共存,就像那些哄骗小毛孩的话本子一样,自己喜欢的东西能永远和平无忧地伴随自己一辈子。遇到令他难受的事情,他也会本能的反抗或求饶,可再多的他就不知道了,他毕竟连天凤教都没真正踏出过一步,再远的他想象都想象不出来。 叶五清其实最不喜欢这样奔逃的局面,体力总是会被这样单调却不得不紧绷神经的留意四面八方的动作极快消耗,她的声音伴随着压抑的气喘声:“不跑你想当众**?” 身后海月沉默了许久,应该是在试图思考什么。 直到叶五清万急之中在暗道中失了方向,不得不停下来掏出地图辨认方向时,海月低低的声音小心翼翼发出:“如果哪里做错惹怒了哥哥,我们可以一起去求哥哥。” 叶五清一愣,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神司:“你总这样?君嘉意就能放过你?” 海月垂睫回忆了片刻,“等气过了,哥哥还会来看望我……”说着他神色微微闪烁,像是有些赧然:“哥哥还有次对我说了对不起。” “这次不一样……”叶五清语气郑重带着叹息。 君嘉意或许会放过他,可皇室一定不会。 “可我是出不去的,”海月望向她的眼神出现无奈愧疚的神情:“我是这里的神司,我是南嘉国国教的教主,我每日需要为男孩们祈得神的庇佑,我若走了——” “什么叽里呱啦的,净说些妖妖道道的话……” 叶五清现在没这个好耐心听这被神学早已被过毒害过深的孩子说胡话,她耳朵敏锐的捕捉到,这暗道里已经有凌乱的脚步在朝她们接近。 拖着海月继续向前奔跑,“没了你天凤教照样每日会有人为苍生祈福,为皇室作垫脚石,那祭台上也会有新的男子站上去傩舞……” “不!”随着时间的推移,当他终于迟钝地意识到自己这是在背离他从小生长的地方,背离他的皇兄时,海月的语气里出现着急:“我属于这里,所有的罪罚我来顶,除了净化……神司是不能被净化的。其它不管什么样的怒火我都能承受!我们回去,外面危险……” 声音骤然停止,她们跑出了暗道。却发现这儿仍处于后殿的某一处,有阳光刚好打在海月的眼睛上,令他恍惚片刻。 可未能停歇片刻,眼前一群穿戴黑甲侍卫如蚁群一般地朝她们涌了过来。 “这边!”叶五清拉着海月扭头朝左边窄道里去,黑甲们向潮水一般也立即一拥而上的往她们跑的方向盖去。 一路上,她们有路走路,没路往房间的门窗里跃,兜兜转转,两人竟又闯进那间书室。 叶五清背抵着门,视线往上看向条蜿蜒而上的阶梯,一眼竟望不见它所连接的尽头。 她胸膛剧烈起伏地问:“它能带我门去哪?” 海月也仰视着那儿:“阶梯的尽头有道门。” 门! 叶五清拽拉着海月才登上阶梯不久,黑甲破门而入,像一团黑水想要淹没一切地往上蔓延,紧随在两人身后。 回头看着也登上了阶梯的黑甲们,海月颤抖不止,却不是在害怕,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儿时的那个黑夜。一种复杂的感觉正激动他浑身的血液、敲击着他的心,仿佛一头将要冲出牢笼的巨兽在咆哮着什么。可他的脑子却并不为这样让他全身汗毛竖立血液沸腾的情绪而兴奋,他甚至麻木的并不知道这情绪的名字,但他却为这样的久违的情绪突然泪如雨下。 ……那夜漆黑的天凤教,书室外一声一声的呼唤如同天神对他下着的最后警告的通牒。 小海月躲在书室的阶梯上,抬头目光穿过浓稠的黑暗直直看见上面有一扇门,长而蜿蜒的阶梯盘旋着如一条连接天地的巨蟒。那时候小小的他爬到后半部分几乎是双手双脚地登上最后一节阶梯的。他的手颤抖着朝门伸去……叶大人,他要去找那个温柔的叶大人,找她告状。听说自己和那人已经有婚约了,那能不能,现在就嫁给她,然后跟随她……一起走! 本都已经忘了干净的记忆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此时海月的腿已经到了极限,就如那时候一样……却又不一样了。 他恍惚过来,目光停留在前面叶五清直挺的背影上。 即使叶五清方才那样果断的一刀帮他割断了厚重的神袍的下摆,可他还是好累,他从未如此长久地奔跑过,两条腿现在还能动作的原因只是,叶五清方才告诉过她,妻主的话要听从,他想听的她的话,他懵懂着知道,他若停下来,或许会连累她。 可…… 海月全身都在发抖,每往上登上几节阶梯,都要弯腰用手撑一撑自己摇摆累乏不已的身子。 狭窄盘旋的楼梯上,黑甲们人多反而成了劣势,不断有黑甲拥挤着掉落下去,前进速度缓慢,却仍是不不紧逼在后。 海月垂眸看着黑甲们又抬头看看紧牵着自己手那样无畏仿佛怀满信心的叶五清越来越接近那道门。 是了……是这样子的门,木的,红漆斑驳,静静地等着在这里,就好像那后面就是另一个等待他去发掘的新的世界。 海月眼睁睁看着叶五清试探着朝门伸过去的手越来越近,那尘封的绝望感骤然苏醒,咆哮着将他淹没摁进深渊。 他终于忍不住大声哭了起来,他崩溃着不得不告诉叶五清:“这道门是被封死的!我出不去的!我早就被神关起来了,我是被神选中的人,生来肮脏!我的血肉!灵魂!都是污浊不堪的,我需要赎罪……你带我走,你也会被神罚的!” 海月声嘶力竭,可他眼中的女子却没有停,只是微微侧了下头,似乎扫了一眼他。 “你哭什么?” 她喘息着,语气并不算温柔。 可说罢,她又一拉地拽了一下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握在手心里握得更紧。 “爹的,都出汗了……”她低骂了一句,骂完她侧眸扫了他一眼,目光触及他脸上的眼泪,她愣了愣,随后用着并不轻松的口气,试图与他说笑地道:“海月海月,你该不会其实连海都未看见过罢?也不知道谁给你取的这个名字,给你取名字的一定是想笑话你。” 海月长睫颤了颤,眼泪将他眼睛覆盖,都快要看不清她的背影了,他忙像小孩子一样,抬起袖子去擦。 名字……是叶大人取的。 是海月第一次鼓足勇气一言不发追着在她二女儿的身后,却果然被天凤教门口的卫兵拦住。叶大人站在原地看了他许久,最后还是重新走进了天凤教,征求了父亲的同意后取的名字。 “不过没事!”叶五清忽而转回头。这种时候她竟然笑得那样得意,盯着他的目光熠熠,明亮如星子。 她向海月毫不在意一般地轻佻挑眉:“我带你去看!我们去看海,看山,看猪!狗!……牛!马!羊!鱼!猴子!蚂蚁!龙!”她一字一顿,每说出一个物种,就抬脚踹一下门,气喘吁吁,到最后她力气都用尽地声音越来越嘶哑,像是也在催动着最后的气力,最后喊道:“去看万水千山!呼,呼呼……我和你……” 海月眼睁睁看着叶五清一次又一次试着各种办法对门进行推撞甚至用刀撬,他突然无比的心酸疼惜起她来。 她怎么能这么努力呢?一定很累罢,就为救自己这样罪恶不堪的人…… 这都是自己害的,都是自己害的……害得她需要这样努力的逃命……不要这样了……她还看不清这一定失败的后果吗,不要这样了…… “我想过去找你!这里是我唯一能躲住的地方,可神发现了我,火烛也灭了,一直往上跑,这是一道无论如何也打不开的门,”他捂住自己许久没有这般狂跳不安的心脏凝看向她,试图劝道:“神无处不在,我永远也不能出去!你看不见吗,我身体里的每一滴血都是囚住我的锁链,我这辈子需要赎清我身上的罪过!我……” 可叶五清完全不听他的,他心里绝望无助极了。可想到什么,海月猛然将自己的手从她的手里抽出来,转身朝身后眼见着就要向她们扑来的黑甲们展开了双臂。 盘旋的而上的阶梯上,纯白色的这道身影用自己的血肉生生立在黑甲与叶五清之间想成为一道谁也不能跨越过去的墙。 “我乃天凤教神司!我能聆听天意,为你们的夫人和孩子祈福,你,你们……”他声音都在发抖。 这是第一次,他试图用这个身份试图威胁他人,也是第一次,如此坦荡地做出违背皇室意愿的举动。他眼泪如断线珍珠而落,声音哽咽却坚定无比地说着哀求的话…… “你们放过她,我求你们……放过她,” 黑甲们面面相觑,却只是将手中的刀握得更紧,像是做好了某种准备,再次试探着朝他缓缓往上逼近。 “我,我是大皇子的弟弟……所以!你们放过她,我错了,我会永远留下来,怎样对我都可以,我会赎罪,我能替她受罚,我——!” “嘭!” 海月浑身一震,回头看。 门被叶五清一脚踹开,眼光瞬间投照了进来,与他金色的瞳孔相映成辉,风也吹了进来,送进来了声声他所没听见过的鸟啼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 “海月!” 瞳孔中,叶五清回头朝他递来了她的手。 时间仿佛重新从他在被书室抓住那晚开始流动。 身后黑甲突然狂躁起来,如一团能噬人的黑泥拖拽着海月,要将他拉下。身体骤然失去平衡地往下坠落,他奋力将自己的手朝上伸,叶五清的双手也朝他挥舞地捞着,却相错而过,海月大睁着眼睛,呼吸都绝望,手往下落去…… “爹的,找死!”叶五清咬牙,下来楼梯两步,一脚踩在其中一个黑甲的肩上往下蹬去,另一只手往下捞住海月的手腕往上拽。 顿时拥挤了慢慢一节阶梯的黑甲们层层叠叠往下倒去。 叶五清手腕一转,牵住海月跨越出那道门…… 微风拂面,豁然开朗。 原来一眼望出去,竟可以一眼望见这么远的距离,眼中可以装下这么多东西! 原来整个天凤教如此渺小,而整个皇城其实也只是由不同大小四四方方的高墙圈成的模样。 原来……皇城之外还有那么远,明明是夏日,他却仿佛看见远处耸入云霄的那座山头竟是覆着白雪! 有鸟飞过,震响双翅,掠过海月,飞向未知的远方。 他怔住了,耳边清风低唱,水声潺潺,叶五清在低骂:“这后面居然是真的是条河,这么高……” 她站在书塔屋顶的最边沿低头看下去,像是在研究着什么。 原来,天凤教高耸的围墙的另一面竟是峭壁悬崖,而悬崖之下是一汪奔腾不止的长河。 而另一边,又有一队黑甲队列整齐进来天凤教,于空地上整齐列队。她们手中皆持手持长弓对准书塔顶端瓦檐上的两人,有人喊话道:“竟敢挟持天凤教神司!十数之后,若不就范,就地正法!” “十!” 叶五清一愣,回头看向来时的那道门,黑甲们早都挤在了那门口,一双双目光死死盯着她们两人,就等她们放弃,认俘。 “海月……”叶五清抱歉地回头看向海月。 只见少年目光深深地凝视着远方,眼泪仍在静静流淌,却流动着光彩,唤了好几声他才恍然回头。 “谢谢你,”他说:“这是我看过的最美的风景!” 他缓缓往前走了几步,几乎就要踩在瓦檐边缘之上,往前试探着伸出双臂,手指轻动,似乎想要拥抱那无形自由的风,最后他抱住了自己的身体,漂亮的脸上充斥着满足,长发被风托起飘飘扬扬。 他忽然说郑重地转头问叶五清:“你最喜欢谁?” “什么?!” “九!” “八!” 海月笑:“那么多人里,你最喜欢谁?” 原来不是自己听错,可他这时候竟然问出这种令人羞耻的问题。 不过,这问题看似简单其实有坑,她得好好想想,海月如此发问究竟是想要答案还是机会? 要知道,往往男人出其不意突然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你所回答的答案差之一字,实则两人今后的关系相差千里!尤其是像这种正处在学习阶段的男子,该怎么把他培养成一个大度永远不倒的红旗呢?这值得深思…… 片刻后。 她急道:“这根本不是聊这种话的时候!” 该死!别在这种时候问这种难题啊! “七!” “六!” “不是……”叶五清扭头看向底下,箭器森冷,她似乎终于意识到这可真的不是玩笑了,她有些没办法了般声音沉了下地喊道:“海月……” 近在眼前的现实是她们正被成千上百支箭簇直指,但回头撞进海月那样一双眼里竟也丝毫没有畏惧仿佛已经做好了某种准备的眼睛,叶五清忽而也放下了什么一样地笑了笑,然后她手指向北边的尽头,那儿正是霞光最浓时,有群雁飞过声声啼鸣。 “是吧!好看吧!都说了听妻主的话准没错吧!”她笑着道:“我就是从那条路来到这里,千辛万苦进来皇城,找到你的。就沿着那条路,一直往前,就是云州,那儿草比人高,一天能体会四季;女儿飒爽男子美俏,每个人都会骑马,对!我还要教你骑马。所以海月……” “五!” “四!” 叶五清语气的变换,海月也听了出来。 他侧眸看向她,仿佛已经猜到了什么,抿唇笑着,双眼哭的通红的金眸却仍是清澈,笑意灿烂得像个小孩。海月重重地点着头:“我都听妻主的!” “三!呃!” 底下不容置疑的喊话声突被一声响亮的巴掌声扇断。 侍卫长震怒一回头,看清人后噗通一声,垂首跪了下去。 君嘉意站在侍卫长的身侧,一言未发,眼睛紧紧地盯着书塔,袖里的两手紧握成拳却仍止不住颤抖。 而天凤教门前,从两辆互相堵着对方道路的马车上分别下来南洛水和谢念白也看向了书塔。 塔顶随着日光渐落,风逐渐大了起来,刮得上面的人都仿佛摇摇欲坠。 听见海月答得如此乖巧,叶五清放下心来,她安抚着牵住海月的手,低头又看向人群中也在仰望着她的君嘉意。 默了默,对身旁的海月低声道:“我们现在有两个办法,一个是我们从门那原路回去,回去后我娶下你哥,一切从长计议;第二——” 海月忽而转身向她扑来,身体骤然失衡往后退了两步还是未能停止住,随后第三步骤然踩空…… 叶五清眼睛惊诧着大睁,眼前有一片白色掠过。那是海月向她扑来时,顺手脱下的早已残破的神袍。 她失语地愣住,随之,天空在她的眼睛里猛然拉远,景色以她完全看不清的速度在疯狂倒推。 失重的感觉如此令人心慌到仿佛失去心跳、失去呼吸、失去体温,失去一切。 这一刻,叶五清望着将黑未黑的天空,绝望地开始反思,自己到底是哪一步让海月理解成了要和他殉情的意思? 可腰间抱着她的力度收得愈来愈紧,她艰难地把视线往下移,看见脑袋紧靠在她脖颈间的海月。 罢了罢了……就这样罢…… 叶五清也将怀中的人紧紧抱住,叶闭上了眼睛…… 天凤教下,人群死寂,两人的身影如一道一闪而过的流星,从书塔之顶垂直朝着墙外的悬崖坠下。 每个人都未曾反应过来,紧紧盯着塔顶,那儿方才还分明站着两个活生生的人。 塔顶上的黑甲茫然地探头超那悬崖下瞧,最后摇头,收兵…… 白色的神袍拍飘飘坠坠,飘来了眼前,君嘉意恍惚过来,他缓慢地抬手想捞,却刮着指尖,那神袍又被风吹远。 君嘉意两肩几不可察的塌下,声音冷澈:“传下去……” …… 馄饨店里生意隆隆,里头挤满了人,店门前支了个篷,也摆着好几套桌椅仍还不够,店小二店里店外来来去去穿梭不断,忙碌得满头大汗不曾停歇。 店内外人声嘈杂,却竟都在谈论着同一件事。 “听说了吗?天凤教又换神司啦!” “之前那神司不是才上任不久吗?” “也死了!” “和一代神司一样是神陨了吗?” “摔死的,听说死状可恐怖了,都碎了!” “神司怎么可能会摔死呢?你这话说的……” “怎么不能摔死,妖精还要修炼千百年呢!这任神司才上任,他才为国祈福多久啊,也还就是个小男郎片子。而且又是被贪图他美貌的登徒子骗上那天凤教最高的塔顶,虽被及时发现了出动了卫兵,可那登徒子也是心知自己横竖是不能活了,就拉着美人干脆一块跳了。” “真是恶劣啊……” “是啊,天凤教的小菩萨们都不放过,得是什么人呀真是畜生!” 众人连连附和。 一听又说起这个话题,相互认识的和不认识的都凑了过去。 有人却嗤笑了一声:“哪是!你们还真听信这样皇室故意散播出来的假话!” “你这是何意?莫非这事还另有隐情?” “当然了!”说着,这人又谨慎地将声音压低,所有人更挨紧了过去。 “我听说啊,咱们这个才上任没多久的小神司是被皇室逼死的!说来也是这个小神司不如上任神司圣心洁净,动了凡心,和天凤教守门的侍卫一来二去看对了眼,两人偷尝禁果被发现,这苦命鸳鸯啊一路逃到那塔顶再没了生路,于是抱在一起殉情跳下去的!” “你这这这……你这版本也太离谱了,有损我们国教口碑的话你可别再说了。” 那人被按了下去都不准再让她乱说话。 这时又来了一对手里抱着婴孩的妻夫要了两碗馄饨,却没了空桌,于是被小二引来了店外那张没那么挤、只坐了一个人的桌上。《 》 【完结】 第112章 回云州 “好漂亮的小郎!” 才一坐下,抱孩子的夫人望见对面正慢吞吞呼着馄饨碗上热气的男郎,俏笑着赞道。 男郎头发很长皮肤雪白,穿着最不起眼、连一块绣纹都没有的粗布衣裳却如一裹在稻草里的明珠一样夺人目光。 男郎闻言仰起脸,眨巴了一下眼睛看他,确定方才的话确实是说他后,愣了愣,放下了汤勺低下了头去,把耳后的头发撩了下来,不说话也不吃馄饨了,局促起来。 “小郎好胃口。”男子看了看他跟前叠着的三个空碗笑道。 听见又与他搭话,男郎双肩紧绷了起来,隔了半晌后才终于点了点头。 男子看见是这样羞涩的小郎,喜欢得话更多了起来,“小郎什么年纪了,可配了妻主没有?” 听见“妻主”两字,男孩终于肯抬起了脸,目光在男子妻夫两中间转了转,又落在男子手里抱着的孩子身上,脸上终于露出放松了些的浅笑,点了下头。 男子目光意外地在男郎身周围巡视,并未看见什么站得近又与这男孩能相配的女子,他扫了扫男子身旁叠着的三个碗,没多想,就又闲扯道:“那你妻主呢?怎放心你这样一个可人的小郎独自出来,最近可不太平,城门隔三差五地被封,官娘们没个说法就到处搜屋抓人,据说可能是逃了个什么万恶的歹人,被关在了城内想潜逃出去。” “妻主……”男郎迟疑了片刻,抬起眼又打量起妻夫两,迟疑了片刻,低声答道:“……走了。”随后又低下去了头,这次头埋得更低了,再看不见他脸上的神情。 “走了?”男子怔住,眼里流露出怜惜:“什么时候的事?” 多聊了两句,男郎似乎不再那么不安了,伸手轻轻逗了逗男子怀中婴孩柔嫩的脸蛋:“走了没多久。” 男子干脆抱着孩子坐了过来挨着男郎叹道:“唉,你才这么年轻,妻主就丢下了你没了,那今后你可怎么办呢?” “丢下了我?”男郎一愣,忽而站起慌忙地左右张望起来。 “你俩可有了小孩?妻家亲戚可愿意顾你?”男子也跟着站起,“唉,别怕,我就住在这片儿,弟弟你看起来还小,有什么难事可跟我说说,鳏夫又能有什么好日过?有能照应到你的地方哥哥一定不吝啬,你跟哥哥说说……哥哥有个堂妹人品样貌齐全,就在前头那儿有两间大铺子呢!我带你去看看?……哎?你去哪!” 男郎却似乎再听不见他说什么,像是在远处的一个人堆里看见了什么,着了急地就走了。 “欸?他这是怎么了?京城两个大铺子都看不上啊?”男子坐了回来嘟囔道。 他妻主就怪他:“人才死了妻主,你就跟人说这些,你这不讨嫌嘛!” 这时,小二端了馄饨来,一瞧座位上方才还坐着的人没了影,登时就怒了:“钱呢!” 紧接着抹布一摔就站那儿开始叽里咕噜地开骂。 妻夫两一人捂着怀中孩子的一边耳朵,嘀嘀咕咕地也各自低头吃起了馄饨来,不再关注旁的事。 她们的对面,远远又跑过来一女子来到桌前,左找右看,神色愕然,甚至连桌子底下她都弯腰瞧了瞧,紧接着一把抓住小二的两个肩膀来回摇晃,神色焦急质问着什么。 小二连连摇头,女子只好放开了她,转头朝左边的方向张望一番,朝那边找去。 “欸!?钱啊,又没付钱!”小二没能将人喊回,叹了口气,低头开始收拾桌子。 察觉小二挺直了骂声,妻夫两将手松开,男人的妻主站起来付钱,却扫眼看见了方才男孩所坐的地方放着一个包袱。 男子也看见了:“是方才那个小郎的?” 妻夫两人盯着这个包裹,又看了看方才男郎走的方向犯起了难来。 “来!都来看看,见过这个人没有?” 这时,有几个身着皇家锦衣制服,腰佩官刀的官娘手拿着一张画像站在馄饨店门口向店内所有的人一面展示一面严声道:“提供此人行踪者重重有赏,后半辈子无忧!若有知情不报者,狱刑伺候!” 同时这个官娘的身后缩跟随的人,分了一半人出来直往馄饨店里去搜查,连犄角旮旯都不放过;另一半人仔仔细细将店内所有人的脸都瞧上一遍,甚至连小孩她们都要扫上几眼。 男子的妻主付过账,回头画像正展在她近前,于是妻夫两都侧过头去看。 只见画的是个女子,高马尾,神色飞扬,好是年少盛气地在笑着。 妻夫两摇摇头,店小二埋头嘀嘀咕咕地抱怨不断擦完桌子,正要抬头时。 进去里面搜查的人陆陆续续走了出来,冲持画的官娘也默然摇头,官娘这才终于将画小心折起。 当小二抬头时,正好看见先前那个女子跑了回来,气喘吁吁撑着腰,站在馄饨店的路对面又是好一番左右张望,紧接着又朝另一个方向找去。 “嘿!”店小二收回视线,看了看长凳上的,她们两人的行李还在这,定要回来的,也不急了。小二甩了甩帕子,好笑地摇摇头,转一个身,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这么多官娘聚在了自家店门前,小二吓了好一跳,连忙堆笑脸过去:“官娘可是有事?” “没事了,你忙你的!”为首的官娘冲她摆摆手随后又带着所有手下,朝下个铺子里寻去。 小二便端着一碟要洗的碗筷去了店后边。 “这是出什么事了?”男子一面低头翻看着怀里孩子的尿布,一面问自己的妻主:“这和城门被封也有关系罢?画像上的小娘看着好年轻啊,她这是犯何事了,方才那官娘我看不像是府衙里的人,倒像是宮里头的……” 他妻主摇头说不知,正要拿起行李,竟又来了一拨全身着青衣的女子,也拿着画像走进了馄饨店。 这群人倒是没方才那拨人那样霸道,说话客气许多。来了约十人,每人手里均持着一把画像,见人就发:“帮个忙,此人是我们家主的一个远乡亲戚,来京城探亲却意外走失,如果有看见此人,或是相似的人,麻烦来谢府相告,必有重谢!” 说罢,随后一群人进去馄饨店里,每人发一张。 这对妻夫两当然也不例外,可垂目一看,虽然画功不同,可这张画里面的人和方才皇城侍卫们手里那张画上之人,分明是同一人。 果然馄饨店里议论声渐起。什么样的猜测都有。 终于一胆儿稍大些的人就问了:“方才皇宫里头的人也寻同一个人,这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呐?唐僧肉似的,都寻她。” 更有人联想到天凤教最近发生的那件事:“天凤教最新任的神司人选还未定下,果然这届的神司该让女人当了罢?你看这由男人管一个国教,果然不行,才几年,都没了两了。神司为女的,教众为男子不就行了?” 听见这样说,这群青衣的人她们自己之间也开始议论了起来,却不是讨论同一件事般:“皇室的人将这里已经找过了,看来这里没有,这几日京城都来回着了好几遍了,再找不见果然只能直接去云——” 青衣们的讨论声被另一道声音骤然截断: “你们这到底是在寻乡下的亲戚,还是为你们那敢在宫中行秽乱之事的公子寻那个对你家公子躲避不及,退了与你家公子亲事的未婚妻主呢?” 青衣们还未走,竟又来了一群全都穿蓝衣的人,手里也拿着画像。为首的斜睨着青衣们,神色不屑,“你们遮遮掩掩不说清楚,如何能寻得到人呢?” 本即将嫁人的谢氏公子举止轻浮,家教有失。于宫中赴宴之时勾搭皇宫侍卫,秽乱宫中。导致未婚妻主的兄长亲自登府坚决退亲之事早已传遍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是谢夫势大,底下民众们大家都只敢背地里亦真亦假地当作下酒的闲话聊一二。 如今这番话从这群一看就也有十分有来头的蓝衣们的口中当着谢氏门下的人当面挑了出来,馄饨店内所有的人皆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停下了所有的动作,一个个的视线都窥向青衣们的脸色,试图更看出点什么来。 “你!”青衣的脸上涨红:“胡说八道,胡搅蛮缠!给我等着!” 说罢一挥手,带着一群人朝离开了馄饨店。 见人走了,为首的蓝衣神色甚是畅快,“唰”地一声竟也朝所有人展开一张画像。 众人定睛看一眼,愣住,然后擦擦眼睛,低头看向手里方才从青衣们送来的画像…… “对,我们顺阳王府也找这人,”蓝衣神色倨傲:“你们若是知道了此人的行踪,直接到顺阳王府来报,我们公子亲自接见,若助公子寻到此人,有功者,必重赏良田、商铺、侍男!有求必应!”说罢,扭头带着人又踩着方才青衣才走过的路跟着进去了同一家店,仿佛是故意针对青衣们一般。 下一刻,果然从那家店里传出了青衣们忍无可忍的怒怼声和蓝衣们嘴不饶人的讽声。 皇城侍卫们路过时,也被这声音吸引,一开始是抱手站在门外看热闹,可能笑声太大,只见从门里指出一只袖子为青色的手,直指向侍卫为首的脸,就骂道:“莫非谁还不知道,有些男子为了吃嫩草,又是跳水寻死觅活上不得台面的做派,又是宴会上当着宾客的面气得举止癫狂踹桌子晕倒!谁也别笑话谁!” “你说什么!”顿时侍卫长就要拔刀,虽被手下拦住,却更多的皇城侍卫直接大步走了进去。闹市不得随意拔刀,但撸袖子总没没事…… 那青衣既然开嗓了,狗路过她都要踹两脚。 青色的袖子收了进去,却从那店铺里扬出的声音更高:“顺阳王府是罢!还记得是哪家公子来着,洗夏宴上当众说自己将成良缘,还被人眼巴巴看见过牵着一个孩子等在街边,谁知不知道其实背地里可能早就为人夫为人父了,最后却怎么没个声了?良缘呢?怕不是良缘定飞去了别家!心里不平衡就掀桌子去横拦别人的好事,搞得现在好了,大家都别好看!” 青衣句句不敢指名道姓,却句句与各家曾传出来的流言一一对应上,好不热闹!不一会儿那店铺里里外外逐渐挤满了人。 馄饨店这边的人更是伸长了脑袋,谨慎地低声议论着:“前些日子听说,自从二代神司坠塔后,南氏和谢氏本来相交甚密的两家,突然就决裂了,原来传言非虚啊。” “我就说神司之死果然简单不了,里面有阴谋……” “当真,来,快说说,你还知道什么……” 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去看吵架去了,小二洗完碗出来,见店里没新来要馄饨的人,也擦擦手伸长了脖子听隔壁那群方才还一个个衣冠楚楚的高门世家出来的人,此刻互相揭短地吵得脸红脖子粗。 这对妻夫也坐着听了会,可天色实在不早了,坐着又为了那长凳上男郎的包袱等了会,还是不见男郎回来,男子只好起身,欲向那小二交待一句包袱的事,然后走。 可男子才走近小二的身后,就被其妻主拉住。 他回头,顺着妻主手指的方向看。 男郎回来了,低着头,是被一女子牵回来的,正在挨说。 而那牵着男郎的女子模样生的有些过于好了,肤白唇红,脸线儿流畅,眉目柔和,一双眼睛自带灵气。年纪也看着小,却没一点懦弱的意思,她腰背挺拔,高马尾,好一个少年最气盛的模样。 “要你在这乖着等我,我去探探城门口的情况,你看着行李,我就要回来的,别跟别人说话,你老是会错人的意思,”女子一只手撑着腰,像是跑岔了气,又像是只是单纯被男郎气的:“塔上也是,你也不听我说完,虽然我第二计划确实是假装跳下去,但也不是你这么跳的啊,还好我事先有看过崖侧有棵能落脚的斜生长的大树,不然你我现在——” 说着她像是忽而发现了什么,顿了顿,侧头问男孩:“你真的是预知了我第二计划,还是……?” 男郎默然平移开目光。 女子:“哈……算了,不重要了……” 走来了近前,许是察觉到了妻夫两的向她们的探究视线,女子不动声色地止住了话头。扫了眼男子的妻主,又扫了两眼那男子。 男子一愣,抱紧了说中的孩子,耳朵不自觉微红了起来,微微垂下视线…… 随后那女子转身弯腰拿行李,似乎又低声骂了句:“爹的……城门还守着不让出去,崖都跳了,那群死男人该不会一个也不信罢?我就不会死的吗……” 一旁的男郎任由她牵着手,女子走哪他跟哪,金色澄澈的眸子里却早没了知错的意思,只不住地往女子另一只手里的糖葫芦瞅。 “那是什么?也叫馄饨吗?” 终于,在女子故意假装没发现他眼中的渴望,故意地拿着糖葫芦在他眼前晃了又晃,最后又轻飘飘作势要把糖葫芦往行李里塞时,男孩终于手指着问出了声。 “这个啊……”女子沉吟着,没立即回答,而是先伸手摸了摸男孩有些鼓囊囊的肚子,她眉头挑了下,震惊地笑:“哎哟,你这是吃了几碗馄饨啊?那这糖葫芦你不能吃了……走罢,我找到出去的法子了。” 男孩也跟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试图将肚子往里收了收,神色失落,两人一面说着一面路过隔壁那间几乎打起来的铺子。 “出去?出去后我们去哪?” “玩啊,游啊……就说离这最近的万桥湾,你没坐过船罢?” “然后呢?” “然后……嗯……啧,哎呀,天大地大,走到哪是哪嘛!哦,对了,阿夷还在等,不能玩太久……” “嘿!海月,我先带你去见一个人。见了他你乖点,唤他夷哥,不过他肯定不给你好脸色,但你粘着他说话讨巧点,他就拿你没办法了。你跟着他,他能带你见识很多东西,一般男子可没他厉害!” “我?……我得想想,我现在还不想停留下来,不过你在云州等我,我最后一定会回去那,我总会回那的……” 能听见的对话声愈来愈被隔壁的争辩声掩盖,两人的身影也渐渐融入主街的人潮,原本那样鲜活漂亮的两个人也终于被大道上越来越多的不同声色的人遮去了身影…… “夫人?夫人!你在看什么?瞧你脸红的……” 男子的妻主唤了好几声,男子才终于回过神来随妻主回家,可才走了两步,他又一愣地停下了步子,回头看向桌上方才谢氏留下的画像…… “你这又是怎么了?” 他妻主终于语气里有了嗔怪的意思。 男子却没解释,他静静地盯着画像看了好一会儿后,忽而恍然地笑了笑,随后轻轻将那画像翻了一面,扣在了桌上,随妻主走远。 而妻夫两的身后,小二看得正津津时,下意识一扫眼那长凳上——哪还有什么包袱! 小二顿时便没了看热闹的心思,忙垫着脚往人群里瞧,瞧见了那两人,她张嘴就要高声地喊。 却忽而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 心情不好,小二皱眉回头,却愣住了。 好一个小菩萨一样的小公子,虽打扮低调,一身服帖的简单绛紫色简衣,却干净脱俗。 小公子往她手里塞了碎银,声音压得很低:“馄饨钱。” 说罢,在小二越来越呆愣愣脸红不能反应的目光中,小公子竖起食指比了个要她噤声的动作。 小二懵然地点点头,小公子朝还在闹得不可开交的店铺方向扫了一眼后,像是担心被谁发现一半,快走了两步沿着前面那两人走的路也跟着渐渐走远…… —————完 福利番外叶兆玉上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