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洪武,我是大明胖胖》
1. 第 1 章
中都凤阳,皇城。
大明皇帝老家皇城,宏伟豪华,赫然屹立在凤阳大地之上,金碧辉煌、华丽奇巧宛若一套完备的帝王宫殿蓝本。
重楼殿宇的外沿几条街,划分给皇子们和勋贵老臣。洪武九年,皇帝准备让皇子们到外地去当藩王,先安排皇子们一起来到安徽凤阳,体验民间生活、祖先们苦难的生活。燕王夫妻恩爱,燕王妃陪同前来。
此时,燕王府内院小花园里欢笑声不断,宛若普通民间百姓一家和乐。
燕王贴身侍卫张武大步从外院来到内院,遇到王妃的奶娘王妈双手递上一封信,笑着离开。王妈转身的时候看见燕王妃挺着大肚子教导郡主说话,小郡主童言童语不停喊着“弟弟妹妹”,脸上不禁露出一副喜不自胜的笑容,王妃这一胎一定是位小王子。
然而当她低头看着手上这封信,眉毛不由地一跳。
只见信件落款是燕京。老爷在燕京,燕京在打仗,该不会是什么不好的消息吧?不远处,燕王妃右手扶着后腰从躺椅上坐起来,左手撑在扶手上……应该不会!老爷疼爱王妃,他知道王妃快生了,亲自写封信来。
王妈缓缓走向王妃,笑着双手奉上信件。
“王妃,一定是老爷想着您快生产了,打仗也不忘写信关心。”
燕王妃听了脸上露出思念的神情,她因为怀孕略发胖,圆脸双下巴、两腮饱满,鬓若刀裁鼻如悬胆,越发显得肤如凝脂、丰润端庄。菩萨耳垂、柳叶弯眉凤眼微吊,透出几分沉静慧光和温柔,伸出接信件的手如柔荑。
小郡主的奶娘陈妈抱着顽皮的小郡主退开两步。妈妈们丫鬟们一起笑着,等着听王妃幸福地抱怨“爹就是爱唠叨……”
燕王妃轻轻摇头,视线从小郡主的身上落到信件上。
“这是军中之人的加急信件,不是家信。”
王妈猜测:“可能是老爷写给王爷的。”
燕王妃眉心微蹙,这封信是写给自己。展开信件,她看着那几行字,心里猛地一阵阵抽痛,脸上瞬间失去血色。
父亲可能快不行了!这个念头一升起来,燕王妃一声“父亲”喊出声泪珠儿滚滚,手中的信件飘落地上,双手捂着肚子摇摇晃晃就要起身:“快,去找王爷来!我爹受伤了!快去找王爷来!我肚子疼……好疼……我要生了……王妈……”
丫鬟们惊呼“王妃”,和王妈一起窜到王妃身前扶住她。王妈大声喊道:“王妃您撑住,消息不准呢。老爷一直盼着您生一位王子。陈妈抱着小郡主出去,桑叶去找王爷,桑椹去外院喊稳婆们,都快跑不许慌。”
“哎!”“哎!”……妈妈们丫鬟们惊慌失措地分头行动,小郡主被抱着离开“哇”的一声哭出来,胳膊朝燕王妃的方向伸着,口中喊着:“娘亲!我要娘亲!我要弟弟妹妹!哇哇!”
燕王妃整个人靠在王妈身上,听着闺女的哭声心神俱碎,哭着扭头尽力回应:“娘亲没事……弟弟妹妹没事……”肚子里一阵阵翻江倒海的疼痛却又疼得她直不起来腰,织金云蟒纹马面裙已经被鲜血染红。
王妈哭道:“王妃,您想想小郡主啊,您一定能顺利生下小王子。”
“我……我能撑住……信……妈妈扶着我走一走,我好生……”燕王妃靠在王妈身上,两只手抱着大肚子艰难地挪步。
燕王妃不停地告诉自己写信回燕京核实消息,可是那一颗牵挂父亲的心撕扯着她的心魂,孩子要出生的疼痛撕扯着她的身体。
王妈快速捡起地上的信件收好,吩咐呆愣的丫鬟去厨房准备热水参汤等等。
六位稳婆从偏院跑来,抬着燕王妃躺到产房,她服饰凌乱,已经疼得说不清话,口中模糊喃喃自语:“孩子……孩子……你一定要稳稳出生,我们一家去燕京见你姥爷……”
稳婆们劝说王妃不要说话,留着力气,可是随即她们发现,王妃可能难产。燕王妃疼得满头大汗,却硬是咬牙忍着,右手死死抓住王妈的手:“王爷……孩子……”
“老奴知道,找王爷,保孩子。”王妈哭得视线模糊,从产房冲出来对焦急等候的人大吼:“再去五个人找王爷!快!再去找太医!”
太医两个字听在耳朵里,内院的丫鬟婆子们都慌了,疯一般地朝外跑。外院的侍卫们也跟着跑。
燕王正在郊外的稻田里,和农户们一起挥舞镰刀收割水稻。农户们纷纷感动于他一位百户老爷也能下地,他亲切笑笑。不到二十岁,身材魁梧面容立体,穿着民间干活的粗布短打,皮肤黝黑。热辣辣的太阳秋老虎落在他身上,汗水湿透后背,却习以为常的样子。
桑叶骑马奔驰而来,身后紧紧跟着一匹大黑马,一眼看见他,跳下马飞奔而去,一边跑一边扬声高喊:“公子!公子!”
燕王猛地起身抬头:“出了什么事这般着急?”
桑叶喘着粗气行礼:“公子,少奶奶要生了,您的马奴婢给带来了。”
“什么!”燕王大吃一惊,王妃明明还不到日子!他脸色惊慌,丢下镰刀快跑到地头跳上自己的大黑马,鞭子猛地抽打马屁股朝王府跑:“驾!驾!”
路上撞到骑马找他的丫鬟侍卫,得知王妃难产,一颗心无比惊慌,不要命地打马朝王府狂奔。
到了府邸,他跳下马一头冲进内院,隐约听见王妃的呼喊声,闺女的哭声,跑到产房前被一位稳婆拦住,只见产房里一盆盆血水端出来,双腿一软,趴在门边惊恐地冲产房里大喊:“王妃!王妃!我回来了!王妃!”
王妈从里头冲出来,跪着砰砰磕头哭道:“王爷,王妃疼得听不见。王爷,老奴着急找您回来,因为王妃说如果难产先保孩子。王爷,求您一定保住王妃和孩子!”
燕王瞬间眼珠子红了。
这时,一个稳婆慌乱跑出来,满头大汗地问道:“王爷,王妃难产,保大保小?”
燕王一抬头咬着牙表情狠厉,盯着稳婆一字一顿地说道:“全保!我要王妃和孩子!王妃和孩子哪个有三长两短,我要你们三族的命!”
稳婆吓得扑通跪下磕头:“王爷!王妃因为早产,身体没打开……老奴们尽力了啊……”
“本王不要听原因!快进去救助王妃!再啰嗦本王先杀了你!”
“……老奴知道了……”稳婆战战兢兢地爬起来跑回去,王妈从怀里快速掏出信件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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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高举给燕王:“王爷,这是信件。老奴进去看着王妃。”
王妈一闪身再次进去产房。燕王快速展开信件,看完后眼前一阵阵发黑。
老岳父受了重伤!王妃在痛苦呻·吟,小郡主在偏殿撕心裂肺地哭,他急得宛若一头困兽在产房外不停转圈,一拳头打在产房外的老槐树上,力道之大树木震荡手上冒出鲜血。
天色黑下来,燕王府烛火通明,侍卫丫鬟们跪着求老天爷保佑。燕王在产房外站成一颗大树不吃不喝不睡。燕王的哥哥弟弟陆续赶来,焦急地等候。
产房里,王妃喝一碗参汤,努力深呼吸,蓄力再次开始生产。稳婆激动地大喊:“王妃,身体打开了,头能出来了!您再深呼吸!”
燕王妃不停地深呼吸蓄力,用力,蓄力,用力……直到破晓时分,东方露出鱼肚白,有人喊:“生了生了!是个王子!”紧跟着就是婴儿响亮的哭声,王妈趴在王妃耳边喜极而泣:“王妃!生了,是小王子!”
燕王妃极力睁开眼睛望着孩子的方向,披头散发浑身湿透,好似下一秒就昏死过去的筋疲力尽,却坚持问道:“孩子,我看看孩子……”
孩子生的久脸发紫,哭了几声就不哭了。稳婆们一个个如丧考妣,生怕孩子保不住,王爷一怒之下杀三族。王妈抬头看一眼孩子顿时心惊肉跳。燕王妃意识到不对劲,惊呼地问:“孩子怎么了?”说着,挣扎坐起来,急切疼爱地唤着:“给我看看孩子……”
众人给她盖好棉被,为难地低头。
襁褓里的小婴儿从母亲肚子里出来,心中还有刚才难产的后怕。此刻他在稳婆的怀里,怎么使力气也哭不出来,明显感觉稳婆身上有恶意和杀气。婴儿刚出生本应大哭二十分钟内,而此刻稳婆左手抱得他难受,动弹不得!右手看似在轻拍他胸口,其实手指在似有若无地掐着他的咽喉!
稳婆想制造他体弱哭不出来夭折的场面!母亲不知道能不能活!他模糊听见母亲说话,想起上辈子的妈妈,突然有了力气,拼尽全力转动脑袋,奋力避开那个掐着脖子的大手,用力扭头看向母亲的方向。稳婆抱不稳他就要加力气,王妃一见心疼着急地喊:“你抱的姿势不对。王妈快抱过来,快给我看看。”危急时刻,王妈冲了过来抢过孩子责备道:“你怎么不会抱?”
话音未落,“哇”的一声大声哭嚎,声音响亮,惊住屋里所有人。
“老天爷保佑,哭了!”王妈惊喜万分,快走几步抱住孩子弯腰递给王妃看:“王妃您看,果然母子连心。”
“孩子哭了……”王妃欢喜落泪,不错眼睛地望着自己拼命生出来的孩子,孩子憋得青紫的脸在她眼里多么可爱,张大嘴巴哭得掀翻屋瓦的样子也可爱。她露出一抹幸福的微笑,将孩子递给王妈,一口心气儿松开,再也支持不住昏迷过去。
小婴儿哭得更大声了。他本是后世之人朱高,在各科室轮转准备自选科室,结果值夜班在值班室睡了一会儿,等再一睁眼就成了一个胚胎。没错,胚胎只有模糊感知。突然早产,母亲痛苦嘶喊生产,他着急使力气配合。一出生还没来得及高兴就遭遇谋杀,此刻娘亲不知道能不能活,哭得撕心裂肺。
2. 第 2 章
王妈着急地晃着哄着怀里的孩子,看看昏迷的王妃想要亲自照顾,可王妃将孩子交给了自己!而稳婆们此刻鹌鹑一样生怕孩子夭折王爷发怒杀人,没有一个过来抱孩子。她一咬牙抱着孩子站一边,派大丫鬟桑叶看护王妃,桑椹立即去喊太医和奶娘进来。
燕王正在焦急转圈圈。
秦王朱樉手中把玩新获得的雕龙玉佩,眯着眼笑道:“四弟你转的我头晕,这女人生孩子就和男人喝酒一样简单……”气得燕王大吼:“二哥你闭嘴!”朱樉冷笑:“好啊老四,你敢和我这么说话!”周王朱橚疲惫地靠在树上皱眉道:“二哥你胡乱说话,四哥要怎么和你说话?”
晋王摸着自己新蓄的胡须,眼里精光四射:“二哥,你说的不对。五弟,二哥和四哥说话,你不得插言。”他一转头看向燕王:“但是四弟,男人不能进产房,你必须等着。”
燕王恼怒瞪他:“兄弟们之间说话,五弟怎么不得插言?”一抬头看见桑椹出来产房,猛地冲上来:“王妃怎么样?孩子怎么样?”
“王爷,王妃晕过去了,奴婢喊太医进去给王妃看诊,小王子好着。”
燕王怒道:“王妃怎么会晕过去?太医!太医!快进去产房!”
等候在一边的太医们慌忙进去产房,周王朱橚问道:“怎么没有稳婆出来?孩子也没抱出来给四哥看看?”
桑椹忍不住哭道:“孩子哭声响亮,但是脸青紫,是生产时间过长憋出来的。稳婆们生怕王爷发怒,不敢出来。王妈抱着小王子看护王妃,吩咐我让奶娘进去喂奶。”
孩子这样虚弱,王妃的情况呢?燕王的心一沉,脸色难看至极。
秦王朱樉取笑道:“四弟,你刚才着急成那样,怎么听见孩子虚弱就不高兴了?这可是你的长子!”
“二哥慎言!”燕王直视朱樉怒声说道:“我和王妃的孩子,一定健壮英武。二哥、三哥、五弟、六弟、七弟,感谢你们陪我一夜,这份情意,兄弟记下了。”说着,转身一头冲进产房。
晋王周王楚王齐王……忙慌去拉他,但是没拉住,燕王眨眼间离开众人视线。
桑椹连忙跑去找奶娘。
槐树边,晋王说道:“兄弟们,我们还要去收稻子,快回府换衣服吧。”只见王爷们一起打哈欠点头,大多抬脚离开了。其他王爷表情凝重,秦王朱樉边走边摇头晃脑。
“啧啧……四弟的继承人身体虚弱啊……”
进进出出的侍卫丫鬟们气得浑身哆嗦,桑椹气得咬牙切齿。弟弟们一起对朱樉怒目,周王朱橚瞪大眼睛:“二哥,你能说点吉利话吗?那是我们的侄子!”
“好吧好吧,我不说了。”
*
最后只有周王朱橚没走,他在外头继续等着太医诊脉的消息。
产房里,太医们轮流诊脉,商量过后一致说道燕王妃身体底子好,这次生产有惊无险,但是最好两年后再生育。燕王大大地松口气,吩咐太医们给孩子诊脉。
燕王郑重地从王妈怀里接过孩子。
朱高刚吃完一顿奶,听到母亲脱离危险,察觉父亲身上放松,开心地踢踢腿脚抻胳膊。
王妈见此情景吓了一跳,忙解释道:“王爷,小王子刚吃了奶……”
“王妈,我的儿子尿在我身上,没什么!”燕王因为王妃身体好着心情大好,亲手抱着孩子,对孩子的父爱涌上心头,对孩子大笑道:“好孩子,不愧是我的儿子,尿尿远得很!”
太医们齐齐夸小王子长得好,将来一定和王爷一样保疆卫边、英武不凡。燕王听着兴奋大笑。
燕王亲自给儿子换尿布,他还穿着昨天干活的短打衣服,也没着急去换,而是坐在椅子上守着王妃,等太医们诊脉。
太医们面面相觑面色为难。
“说!小王子的身体到底什么样?本王要听实话!”燕王修目不怒而威,端正肃穆。
一位太医吞吞吐吐地说:“小王子不足月份出生,略体弱,稍肠胃虚,将来容易肥胖,需要精心养育。”
“胡言乱语!”自己的孩儿怎可能如此虚弱!燕王愤怒着急:“本王的儿子将来跟着本王保疆卫边、征战沙场,必须英武强壮!”
太医们齐齐摇头,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太医说道:“王爷,吾等医术不精,暂时没有办法,……连让小王子和一般人一样,都做不到。但是京师的太医们医术高明,应该会有办法。”
燕王顿时脸色青黑。
好在还有希望。
他低头望着怀里的孩子,发誓一般说道:“爹一定让你长得壮壮的。”
朱高在父亲怀里听得清楚,一颗心沉到谷底。
他虽然学医多年,但脱离机器也就学了几分中医,远远比不上这些老头子太医。他们都说没办法,那就是基本没法治愈了?按照古代的婴儿死亡率,这刚到账的第二辈子,体验时长不会只有几天吧?
这也太亏了!
早知道还不如不穿!
打击太大,加上婴儿的生物钟,他两眼一闭昏睡过去。
*
再次醒来,是在母亲的怀里。母亲抱着他,怀抱温暖安全。听见母亲低声对父亲说:“王爷,你不用再劝我。我要亲自养儿子,不管将来我们再有多少儿子,我都疼他,我疼每一个孩子。”
“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劳累。我怎么可能不疼我们的孩子?你要亲自养孩子,我们一起养两个孩子。”父亲说着话,还笑出了声音:“上苍保佑,你们都好好的,我做什么都愿意。”
他听着,就蛮感动的。
怎么能放弃呢?至少也是学医多年,就不信不能给自己调理好身体。
身为婴儿饿了吃奶,困了睡觉,时不时哭一场。燕王和王妃,将孩子抱在产房,一边坐月子,一边亲自守着孩子。除了奶娘喂奶,其他时间都不让离开身边,精心照顾着。
燕王白天在外忙公务,回府里就一起照顾两个孩子。
不管兄弟们怎么嘲笑劝说,大户人家没有亲自养孩子的,男人怎么能给孩子换尿布等等。燕王一律不搭理。王妈等人有时候劝说王妃不要太劳累,注意保养身体,王妃每次都平静且坚持地回答:“我的孩子和我一样重要。”
朱高没想到父亲母亲如此爱护他,即使他皮肤变白,已经开始比一般孩子胖,证明他是天生体弱虚胖的体质,父母也一直坚持不放弃。他越发感动。
深夜孤灯。
他一觉醒来,睁大眼睛,模糊看见前方一个母亲的轮廓,在摇篮里“啊啊”地伸胳膊呼唤。王妃放下手中账本一回头,惊喜道:“儿子,你会笑了!我儿子会笑了!我儿子会笑了!桑叶,快去书房告诉王爷,儿子会笑了。”王妃上前抱着孩子喜极而泣。
朱棣从书房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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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跑来,欢喜地抱着儿子举高高:“儿子,爹就说一定能养好你。”朱棣豪迈大笑。
喜事连连。
第二天一大早,燕王刚出门下地,京师送来圣旨,皇上亲自给取名“朱高炽”,吩咐燕王在凤阳大办满月宴。
王妃抱着儿子眉眼间全是慈爱:“朱高炽!孩儿,你皇爷爷亲自给你取的名字,好听。”
朱高·朱高炽趴在母亲的怀里,两眼发直。
体弱肥胖已经认了,没想到还有终极暴击。原来,我生在大明洪武年间,我是历史上最窝囊皇帝朱高炽!爹不就是朱棣?
历史上朱高炽打小肥胖被老爹不喜,稍长大点儿被祖父朱元璋强令进京当人质,二弟朱高煦发现机会先逃回燕京,害得他差点死在南京。再后来就是八年靖难之役,本以为打赢了能过几天安生日子,哪知道朱棣坑儿子,一句“世子多疾,汝当勉励之”鼓励朱高煦、朱高燧和他争斗半辈子。
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地当个皇太子,累得比驴惨,还要挨骂受威胁,好不容易熬到朱棣驾崩,他的身体也垮了,做了十个月皇帝就英年早逝。
憋屈、悲催,朱高炽悲愤交加,对自己的未来人生不爽到极点。
等我养好身体,徒手碎大石,倒拔垂杨柳,将来看老爹二弟三弟还有什么事儿?!
*
朱高炽在凤阳吃了睡,睡了吃。
京师,太子妃生下皇孙朱允熥11天后去世,当今洪武皇帝格外悲痛,停朝三日。想起早逝的手下大将常遇春更是伤感,茶饭不思。
反而是皇太子劝说他:“父皇,儿臣的家事让你如此操心,儿臣实在不安。如今太子妃人死不能复生,求父皇节哀。儿臣收二弟三弟来信说,四弟和四弟妹亲自养孩子,孩子养得很好。”
“还有一件事,徐达上次写信来说,他确实受了箭伤,但已经好转,且并没有写信给四弟妹。徐达昨天写信来说,他在燕京查到十六位奸细,其中有一位奸细在凤阳城当稳婆,还给四弟妹生产!目前此人已经自杀。徐达怀疑朝里有内奸。父皇,儿臣也怀疑,朝里有人和元人奸细勾结,专门为了害四弟妹,想要破坏四弟和徐达的关系,使得将来四弟无法在燕京待下去。”
“好啊,有人以为咱老了,杀不动了!”洪武皇帝面容憔悴,却是声若洪钟,言语间透着杀伐果断。顿了顿,他沉声道:“老大你写信,将老四媳妇早产内情,原原本本告诉老四。老四和老四媳妇是好样的,当年啊,你母后也是亲自照顾你们,怎么不合规矩了?你替咱写信训斥老二老三。再给他们发一道圣旨,就说……”
“儿臣遵旨。”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诸位皇儿观祖宗肇基之地,俾知王业所由兴……”
传旨太监尖声念着长长的圣旨:皇子们在凤阳两年做得很好,朕很欣慰。太子妃去世,你们都回来京师奔丧。燕王妃和刚出生的皇孙需要照顾,燕王留在凤阳呆到明年天暖再回京。
燕王接了圣旨,久久无法回神。太子妃因为产后疾病去世了。皇上册封太子侧妃为太子继妃。皇太子为什么不等明年续娶?
再看完皇太子来信,恨得他身体无法承受这份恨意呼吸困难,恨穷发极,他提着剑跑出书房在练功房里痛苦发泄。
是谁!是谁勾结元人害我的妻儿!我朱棣发誓,我要将你们碎尸万段!
3. 第 3 章
洪武十二年六月初,燕王府内院,朱高炽穿着大红鲤鱼肚兜,绿色绫裤,虎头鞋,在绒毯上爬来爬去,短胳膊短腿白胖有力。
小郡主朱玉英捧着一本《百家姓》,认真地爬上绒毯爬到弟弟面前,学着母亲严肃的样子:“弟弟,我学会背书了,我教你。”
朱高炽正在练习养生功法,没听见,一头撞上她。
“啊!”朱玉英被撞到,姐弟两个撞得叠罗汉,陈妈和朱高炽的奶娘李妈笑着抱起来两个孩子。
朱高炽想要继续锻炼爬行,朱玉英抓住弟弟的手:“弟弟,我教你背书。”
“啊呜!”
“我教你背书,进京师背书给皇爷爷皇奶奶听。”
“啊!啊!”
“弟弟,我会背《百家姓》,爹和娘都夸我啊。赵钱孙李……”
“啊!啊!啊!”
大约三岁的小女娃坐在绒毯上摇头晃脑背书,不到周岁的小男娃一边爬一边口中发出“啊啊啊”的声音,满屋子的妈妈丫鬟忍着笑看着这姐弟俩,燕王朱棣和王妃徐妙云一前一后走进来,见此画面会心一笑。
朱玉英看见爹娘,爬起来跑过去行礼,朱棣一弯腰抱起来闺女:“爹的女儿就是聪慧。”
徐妙云见儿子兀自来回爬,弯腰笑着问道:“高炽,我们要回去京师了。很快就能见到你皇爷爷皇奶奶太子伯父哦。”
“啊!啊!”朱高炽仰着脑袋,大眼睛乌溜溜一转。
朱棣放下朱玉英,抱起来他举高高:“高炽,爹将你的脉案送进京了,太医们都在研究。等到了京师,你皇爷爷给你找最好的大夫和老师,给你治疗锻炼身体。”
朱高炽抬头看他一眼,见他一副等着自己感激的模样,心想这当爹的也不知道自己还不会说话?扭头看向娘亲。
朱棣气恼道:“这胖小子!”
徐妙云“吞儿”一声,扶着椅背放声大笑:“王爷,他还听不懂你说的话。”
“也是,我和他置气什么。”朱棣笑着摇头。
这时,丫鬟桑叶前来通报:“王爷、王妃,八王爷、十王爷、十一王爷、十二王爷来了。”
朱棣笑道:“快请去书房。”
去年,六位王爷回京,朱元璋命潭王朱梓、鲁王朱檀、蜀王朱椿、湘王朱柏来凤阳体验民间生活,如今燕王一家回京,他们来送别。燕王朱棣递出儿子给王妃,出去屋子。徐妙云放下儿子给他继续爬玩,自己坐到椅子上,教导闺女继续背书,时不时转头,带笑的目光宠溺地落在儿子身上。
不断有得到消息的人前来送别。当天下午,燕王一家人装车,离开凤阳。
燕王朱棣在凤阳几年一直是百户的身份,离开也是百户的身份。
朱棣骑马,侍卫张武等人五百人骑马。徐妙云抱着两个孩子坐马车,妈妈丫鬟们坐着几辆马车跟随。
朱玉英趴在窗边望着街道人流,目光好奇,大声喊着:“娘亲,弟弟,那是店铺。”朱高炽躺在摇篮里“啊啊”应一声儿,闭眼就睡。朱玉英于是也打个哈欠。
徐妙云笑着搂过来女儿,哄着她在小床上睡觉,一边看护两个孩子,一边想着京师情况。
队伍行进的很慢,朱棣望着街道两边,和张武感叹:“本王在凤阳四年,还真舍不得离开。”
张武:“王爷,您将来想来凤阳再来看看。”
朱棣只是笑了笑。
去年初皇上改应天为京师,正式确立京师的国都地位。但凤阳不是国都,也是大明皇家老家,这里有和京师皇宫一样规模的皇宫,身为一个皇子若想来就来,就是有野心的僭越!而他回京师后便去燕京藩地,无诏书不得离开燕京。
他人在马上晃晃悠悠,时不时有熟识的凤阳人和他打招呼,他一边和平时一样亲近地笑着说话,一边思考京师情况。
*
夫妻两个带小孩子,不得不慢悠悠行进。队伍到滁州天降暴雨,朱玉英受了凉拉肚子,停留七天。进入七月天气越来越热,一家人生怕孩子中暑,加上朱高炽开始学走路,只早上下午赶路一会儿。一行人中旬到京师,酷暑降临。
燕王派人去请见皇上皇后,得知皇上皇后带着皇太子在钟山,便派人去钟山请见,一家人先回府邸收拾行李、洗漱沐浴。
大中午,京师燕王府里蝉鸣阵阵。偏房里,朱高炽仰躺在偌大的澡盆里,任凭李妈呼唤,他也不动弹。朱棣大步进来,一眼看见胖儿子耍赖,假装生气吓唬道:“高炽,你皇爷爷皇奶奶喜欢勤快的孩子,你的堂兄们再热的天也要上课背书。你这样惫懒,会被狠狠打屁股。”还做一个打屁股的姿势。
朱高炽看他一眼,翻个身趴着。
“吆喝!你是小乌龟翻身?”朱棣抬手将他从澡盆里提溜出来,朱高炽抬脚就踢,正好踢在朱棣英俊的脸上。
“胖小子敢踢你老子!”朱棣气得抬手就要打屁股,徐妙云从外头猛地冲进来,急忙拦住他的大手,从他手中抢过儿子,拿毛巾给儿子擦身,顺手扔了一个毛巾给他,脸上还生气道:“王爷何故打高炽?”
朱棣举着毛巾没动弹,指着自己的脸给她看:“我脸上的水,来自你儿子的胖脚丫子。”
徐妙云惊讶地瞪大眼睛,低头望着胖儿子站在水盆里,黑白分明的眼睛无辜懵懂,想要训斥却又心软,尴尬道:“王爷,我还以为王爷陪高炽玩水闹得一脸水……他小孩子不知轻重……”
“哦。”朱棣瞥她一眼,拿着毛巾擦脸,自嘲道:“我这王爷,在你们母子面前……哎……还是闺女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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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徐妙云“噗嗤”一声笑出声儿,温柔道:“玉英洗了澡就睡了。天儿太热,待会儿我们也午休。”
话音一落,朱高炽打个大大的哈欠。
朱棣瞪眼:“你娘说午休,你就打哈欠,牙花子都露出来,吃睡长。”
朱高炽学着他的表情瞪他一眼,窝到娘亲怀里。
朱棣气得指着他告状:“你看看,你看看他的眼神,这次是当着你的面儿。”
哪知道徐妙云正在给儿子穿肚兜,闻言严肃地看他一眼。环视屋里,发现丫鬟妈妈们都退出去了,按儿子脑袋在怀里,伸手捂住儿子的两只元宝耳朵,瞋他一眼道:“王爷,高炽正是学人言行举止的时候,你身为父亲要负责言传身教,不能这个表情。”
朱棣一口气憋在胸口,偏王妃这一眼里有埋怨更有柔情似水,他哪里还能发出火?发不出来火气,气得他摆摆手:“你说得对。”
想起来什么,忙抱过来儿子高举着郑重嘱咐:“等见到你皇爷爷,……”说到一半停住了,转头看向徐妙云。
徐妙云也知道皇上有时候说话动作豪爽不俗,若儿子有样儿学样,就是僭越无礼。可她不愧是女诸生,想了一下便通透,宽慰道:“王爷无需多虑。皇上胸襟宽大,不会和孩子生气。再说了,皇上日理万机,只是抽空见见两个孩子。”
朱棣一琢磨也是。父皇打骂儿子们,但对孙辈却是疼爱慈祥。
朱高炽不知道父母说什么欲言又止,既然父母都认为没事,那就是没事。他低头对着爹“啊啊”两声,眼睛望着屋顶。
白胖脸上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劲头,气得朱棣脸上肌肉抽动。徐妙云笑道:“王爷,高炽和你亲近呢。”“什么亲近?胖小子是想玩举高高。”朱棣嘴上嫌弃,手上却是抱着儿子一下一下玩举高高。
徐妙云见这父子两个玩得忘乎所以,王爷还像孩子一样和儿子玩拨浪鼓,不禁笑容加大。
*
这头,夫妻两个搂着两个孩子午休。那头,洪武皇帝、马皇后、朱标等人正领着大队人马在山上勘察皇陵选址,得知老四一家到京,派人请见,洪武皇帝顿时露出笑容,大声笑道:“赵明去传话,咱们暂时不回去。让老四明天上山,老四媳妇在府里带孩子,等咱回去带着孩子进宫。”
贴身太监赵明领命出去,洪武皇帝转身对马皇后笑道:“老四之前像皮猴子一样,现在当了父亲也知道体贴了,七天的路程他走了一个半月。”
马皇后却是心疼地皱眉:“两个孩子都小,这一路一定累到了。老四来信说玉英受凉,我就一直担心。这天儿又热,高炽每天还要学走路,一个半月,很快了。”说着,瞥他一眼笑道:“皇上刚自己还疼孙子孙女儿,担心山上凉气重,不让老四媳妇明天带孩子来见。”
4. 第 4 章
洪武皇帝被马皇后说破心思,尴尬地笑笑。
“咱的大孙女大孙子,咱当然疼。知道你想他们,咱也想。”说着,他转头看向朱标,面容一肃,“老大,陈君佐、习翁领着人研究高炽的脉案,这两日有进展吗?”
皇太子朱标正因四弟回京眉眼欢喜,闻言正容答道:“父皇,儿臣昨日询问陈君佐、习翁两位太医。陈君佐认为,可适当习武强身,打坐凝神。十岁之前少看书,不要学琴棋书画。习翁建议用日常饮食上,食疗搭配。不过,他们都想亲自诊脉再定。”
“嗯,这是老成之言。等咱见过高炽后,安排他们来诊脉。”洪武皇帝摸着胡须点点头,和马皇后互看一眼,安慰道:“你放心。咱就不信,大明这么多名医,治不好咱的大孙子。”
马皇后勉强笑一下,反过来安慰他:“我们都相信,高炽有家人这般关心,一定会好起来。”
洪武皇帝笃定地点点头,举目望着面前群山、郁葱巍焕、雄胜天开,一声感叹:“诸葛亮说‘钟山龙蟠,石头虎踞,此帝王之宅。’咱看钟山也是关乎帝运盛衰、国祚长短的龙脉圣地。可此时咱只想这好地方保佑咱的儿孙们平安健壮。”
一句话说的马皇后动容,强行忍泪含悲。
“我现在想想还是后怕。”马皇后刷地睁开眼睛,脸上露出一丝杀气,“听说徐达也还在查这件事?”
“查。老四也在查。”朱元璋一身杀伐之气,黑脸硬声道:“这件事一定有内奸。那元人奸细能有多大本事,能知道老四媳妇要生了,还知道徐达瞒着受伤的事情?找准时间送封信去凤阳?咱也怀疑。等咱查到是谁敢害咱的孙儿,……!”
朱标忙上前两步,安慰道:“父皇,母后,万幸四弟妹和高炽都好着。儿臣提议,留四弟一家在京师多住住,明年再去燕京。”
洪武皇帝眨眨眼,看向身边的文武大臣,又看向马皇后,眼里有着明显的开心和显摆。
马皇后忍禁不住笑道:“这下,皇上可有话回徐达了。”
中书省左丞胡惟庸奉承道:“皇上,皇后,微臣也听说,徐老将军在燕京,一直盼着燕王一家呢。如今,皇太子挽留,兄友弟恭,只能让徐老将军再等等了。”
“老胡说得好!”洪武皇帝豪迈大笑,一转身一撸袖子声音洪亮:“你们听听,这是咱太子说的话,兄友弟恭!咱要写信给徐达,这是太子想留老四一家,可不是咱拦着老四。”
众人立即跟上拍龙屁。皇家兄友弟恭,皇家千秋万代……洪武皇帝听得通体舒畅,眼角余光瞄着右丞相汪广阳沉默地站在一边,心中恼怒你一直闭嘴当老好人,如今连拍马屁都不拍了!只是脸上始终笑着。
马皇后在一边笑着听着,眼睛余光瞄着胡惟庸的春风得意和汪广阳的沉默。朱标见父皇难得如此高兴,第一次不反感大臣们拍马屁的行为。
洪武皇帝摸着胡子得意洋洋:“咱要亲自写信给徐达。老大,既然是你提议,你派人去通知老四一家,让他们准备在京师住到明年天暖。”
闻言,朱标嘴角上扬,微微躬身道:“儿臣遵旨。”
*
下午,燕王府前后收到两道命令,张武高兴地给传话的人赏赐,下人们欢喜地置办东西准备住到明年,徐妙云嘱咐管家:“府里只准备不到一个月的冰,先多买一些冰。”
管家得令亲自去办。
后院,屏风外放着八个冰盆,屋里还是些许热,朱玉英额头微微冒细汗,懵懵懂懂:“弟弟,我们在京师住到明年啊。”
“啊!”朱高炽正扶着一排绣墩锻炼走路,小胖手一伸,指着书本给她看。
“弟弟,我要背书被皇爷爷皇奶奶听。”朱玉英捧着书本,坐到她的小书桌上,认真背书。
燕王夫妻进来后院,当着下人的面儿脸上高兴,见女儿背书,儿子走路,丫鬟奶娘都在一边看着,两人进来里屋关上房门,瞬间表情凝重。
两个人携手坐下来,朱棣沉着脸:“王妃,岳父一直写信催我们去燕京,之前父皇也说了让我们早去燕京,且二哥三哥五弟六弟都不想去封地,父皇硬赶走他们去封地。何以大哥随口一句话,父皇就答应我们今年留在京师?”
“王爷所言有理。”徐妙云柳眉微蹙,美目含忧。“你的兄弟们都想留在京师,不想去封地。但是进京这一路上,我都在想,我们其实去封地更好。京师……如今情况复杂……”
“这些年来,两位丞相领着中书省协理朝政,父皇常有清闲出游,这本是好事。但是汪广阳越发沉默不管事,胡惟庸越发专权跋扈,父皇却一直纵容胡惟庸。洪武六年,胡惟庸因其子出游时,在街市上奔驰坠车而死而杀死车夫,父皇知道此事后,盛怒之下命胡惟庸抵偿车夫之死。胡惟庸岂能不记恨在心?民间传说刘伯温被胡惟庸毒死,我认为这怀疑有道理。王妃,我始终担心父皇的安危……”
燕王忧心忡忡。父皇打压常家一系,蓝玉必然有疙瘩。万一蓝玉、常家和胡惟庸联手造反……
徐妙云一声轻叹似有若无。皇上想让汪广洋和胡惟庸互相制约,但现实是胡惟庸一家独大。偏皇上又要利用胡惟庸打压淮西一系和浙江刘伯温一系。
太子妃出身常家,常遇春虽早逝,太子妃的舅舅蓝玉在打仗,太子妃的两个兄弟在军中领兵,太子妃因生朱允熥去世……王爷担心蓝玉和常家心里有疙瘩,和胡惟庸联手。
想起娘家也是淮西一派,父亲多年来谨小慎微,她劝慰道:“王爷,皇上乃是大皇帝,对胡惟庸应该有布置。王爷,我心里有一件事。太子妃去世,其他兄弟回京奔丧,你也想回京,父皇下旨说,高炽太小需要你在身边照顾。王爷,我们如今回京,是否应该带着孩子去祭拜太子妃?”
“还有太子妃留下的孩子们,我们是否应该去看望?”
朱棣顿时心神一凛。
他起身踱步思考。朱雄英是朝堂公认的继承人。即使太子继妃亲生的孩子变成嫡子,地位始终比不上朱雄英。而只要朱雄英是继承人,蓝玉和常家就不会有谋反之心。胡惟庸没有兵马,即使手握大权,想造反也没有机会。
“王妃提醒的很是。于情于理,我们都应该去祭拜太子妃,看望两个侄儿。明天本王见到父皇母后和大哥,亲自询问他们的意见。”
*
外屋,王妈进来,安排桑叶桑椹换了融化的冰盆,端来新冰盆。陈妈抱着小郡主去吃辅食,弯腰哄着朱高炽:“小王子,你今天学走路的时间结束了,去吃奶,好不好?”
朱高炽大眼睛一闪,扶着绣墩上的刺绣流苏站稳身体,太医们说他体弱肥胖不适合早走路早说话,父母和下人严格遵守,他也认同肥胖的婴孩骨骼撑不住体重,不能早走路早用脑。但是父母明显有事,他要在这里等着。
他自己一屁股坐在绒毯上,眼睛看着里屋的方向。
王妈一愣,李妈等人也愣怔。没想到小王子平时吃睡长,此刻却是很有主意的样子。
李妈犹豫劝说:“小王子,你一直按时吃奶,吃完奶再过来,好不好?”
朱高炽微微蹙眉,大眼睛安静地看着李妈。李妈心想一个孩子有什么主意,却不知为何无端心虚地避开视线。
王妈见小王子生气的样子,对李妈脸一板训道:“小王子有命令,必须听从。这样,李妈你们先去用饭。桑叶桑椹吃过饭了,我让她们进来照顾小王子吃蛋羹。”
朱高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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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一亮,怪不得娘倚重王妈。只见王妈大手一挥,桑叶桑椹进来,其他人都退出去。
这时,老管家怒气冲冲进来:“整个京师买不到冰。京师的冰都给各府邸预定,胡大人的轿子里都时刻备满冰。我说我们是燕王府,能否通融买一些剩余的冰。那些卖冰的人本来犹豫呢,李大人府上的管家正巧也去了,说有剩余也要给李府留着,说临安公主有孕在身,必须保证整个公主府里都是冰,宛若春天一般清凉。”
王妈吃惊:“好生奢靡。”
桑椹:“一个冬天京师储存那么多冰,王府却都买不到冰,这些人是住在冰房子里?”
桑叶端着蛋羹小碗,瘪瘪嘴:“可能真住在冰房子里。他们拿临安公主有孕的名头压我们,我们还真没办法。”
朱高炽心想,胡惟庸、李善长目前可不是风头无二,鲜花着锦?对于卖冰的人来说,一个即将去封地的年轻藩王,对比京城的丞相公主,那当然是讨好丞相公主。
朱高炽吃着蛋羹,想着历史上明初朝堂军中争斗。
大街上,李府的人拉着冰回府,路上遇到驸马爷李祺一行,讨好地将和燕王府管家抢冰的事说了。李祺吓了一跳,连忙吩咐管事拉着冰送去燕王府。
他本来想要亲自来燕王府道歉,可是胡公子几个人拉着他,说什么“管事去燕王府就行了,我们快去给船上美娘捧场……”他一犹豫,就被拉着走了。
朱高炽一碗蛋羹还没吃完,小丫鬟进来通报,当今驸马爷&李善长之子李祺派管事来道歉,还带来四车冰,说是临安公主送的。管家正在招呼着对方用茶。
桑椹条件反射就要敲门转告王爷王妃。朱高炽“啊”一声,迈着小短腿快走几步挡在房门前,生气地瞪着桑椹,伸小胖手朝外指着。
此时王妈也收到消息进来了。
桑叶见小王子板着胖脸很是坚定的样子,犹豫道:“王妈,小王子孝顺,不让我们打扰王爷王妃。而且来人只是李府管事,管家招待就成。我认为王爷王妃知道了,也不会收下这些冰,不如直接回绝。有什么责备,我们担着。”
王妈也犹豫。她倒不是怕被责备。而是不通报王爷就回绝,过于不给李府和公主府面子。但桑叶的话也有道理。
王爷王妃知道后,收不收这个冰呢?不收,不给面子,小心眼记仇。收了,李家的人打着临安公主有孕在身的名头买这么多冰,万一她这胎出什么事,哪个碎嘴的说一句是热的,府里储备的冰送给燕王府了,燕王府有一万张嘴也说不清。
王妈点头,嘱咐桑叶桑椹照顾好小王子,她和管家给小王子行礼,快速出去。
桑叶桑椹端着蛋羹目光崇拜:“我们小王子就是能干。”
朱高炽开心地仰着两层胖下巴。
*
李府,老管家眼见管事拉回来四车冰,得知燕王府的管家都没通知燕王就拒绝了,还说是小王子不让通报燕王的,他直觉这里头不对劲,连忙去书房告诉李善长。
老管家:“老爷,燕王的小王子不满周岁,哪里能做主?一定是燕王管家记仇,不给通报直接拒绝了。万一这管家在燕王面前添油加醋污蔑我们李府……老爷,燕王毕竟是皇上的儿子,如果燕王听信谗言,……”
李善长猛地从紫檀官帽椅上坐起来,黑脸问道:“驸马呢?”
“老奴听说,驸马爷和胡公子他们,去了秦淮河。”
“混账!”李善长气得在屋里踱步,“不成器的东西!公主有孕,他居然敢去秦淮河!你带着人,去将他给我拖回来!”
“老奴遵令!”
“明天燕王上山见皇上,只能是老夫仗着这张老脸,找机会见燕王。哎!”
5. 第 5 章
里屋,夫妻两个议定,四目相对温情脉脉,难免动情,徐妙云脸红地低了头,又生气:“王爷,大白天的。”朱棣笑了笑。
朱棣起身打开房门,见儿子坐在绒毯上小口吃着蛋羹,桑叶仔细地喂着,桑椹在收拾屋里的绣墩玩具,随口问道:“其他人呢?”
桑椹看见王爷出来,忙道:“王爷,小郡主饿了,去吃辅食。小王子吩咐李妈等人出去。王妈安排李妈等人先去用饭,让我们进来护着小王子。”
朱棣奇怪:“高炽吩咐李妈等人出去?”
朱高炽看见爹,没看见娘出来,胖手挥开桑叶喂蛋羹小碗,大眼睛望着半开的房门。
房门开着,徐妙云在里屋已经听见朱棣说话,顾不得仪容不整快步出来,抱起来他就仔细检查他的身体:“高炽,哪里不舒服?为什么不跟着李妈去吃奶?高炽不喜欢李妈吗?”
朱高炽望着娘的样子,恍然自己看了不该看的,伸胳膊要爹。
朱棣惊喜地接过来胖儿子,大笑道:“高炽今天第一个让爹抱,好样的。”转头看向王妃。“王妃先不要担心,慢慢问。”
徐妙云点点头,柳眉微蹙:“王爷,我知道李妈做得很好,可小孩子不会说话,有时候孩子不喜欢……”话语猛地顿住。
只见见朱高炽伸手从爹的怀里掏出来手帕,看向娘,递给爹:“啊!啊!”
朱棣还没明白过来,徐妙云欢喜道:“原来高炽是在等爹娘出来吗?高炽是看娘脸上妆容乱了,给娘擦擦?”
“啊!”朱高炽欢喜地拍拍手。朱棣顿时瞪眼:“好你个胖小子,原来不是要爹抱,是想要爹关心你娘?”
话虽如此说,但朱棣眼里心里却是高兴万分。
徐妙云也看出来朱棣高兴,她也高兴,美目看向朱棣柔声道:“王爷,我们高炽聪慧,和王爷一样会关心人。”
朱棣左手抱着儿子,右手接过手帕递给王妃,浑身骄傲:“不光聪慧会关心人,还会吩咐人了。”
徐妙云拿着手帕擦脸,含笑道:“都是王爷教导的好,高炽跟王爷学习。”
朱高炽心想,娘你再多说两句,爹能飞天。朱棣果然父爱爆满,春光满面:“王妃,高炽不愧是我的儿子。”伸手给他擦拭嘴角上的蛋羹渣渣,难得慈爱笑道:“高炽,爹喂你吃蛋羹。桑叶桑椹去照顾你娘洗脸。”
朱高炽见爹娘表情缓和,不再沉重,猜到他们谈好了,“啊呜”地唤一声,声音里明显透着高兴,手脚踢腾着。
*
朱棣抱着儿子坐到茶几边,端着蛋羹小碗一勺一勺认真喂饭,听王妈、桑叶、桑椹说了买冰的事情。
朱高炽一口一口吃着蛋羹,拍着胖胸膛,一副我孝顺,我做主不打扰你们的小样儿,惊呆。
吃睡长的胖儿子,好像,有点点天才?
朱高炽一个小娃娃拦一下,临安公主和李善长知道了再生气,也无话可说。
朱棣对王妈桑叶桑椹道:“这事儿,你们主动和王妃请罪,有王妃处罚你们。”
朱高炽知道,这事儿就这样了了。将来碰面,或者临安公主、李善长和皇上、皇太子诉苦告状啥的,谁也无话可说。毕竟燕王不知道。
小孩子高炽只顾着孝顺父母,不让人打扰。王妃已经处罚过几个下人。下人听小王子的吩咐做事,也没错。
一碗蛋羹吃完,朱高炽打个哈欠想睡觉。丫鬟来报,王妃娘家弟弟妹妹们来了。朱高炽就看见到娘亲匆忙跑出去,一手提着裙摆口中喊着:“大弟、二弟、三弟,大妹。”
朱棣放下碗,不满道:“你看你娘,化妆一半就跑出去。”
爹啊,你还吃这个醋儿?朱高炽来了精神,视线随着老爹望着门口。
门口,徐妙云迎面撞上跑进来的徐允恭。徐膺绪、徐增寿、徐妙庭紧跟其后,徐妙庭一头扑到她怀里,亲热地喊着:“大姐,妹妹好想你。”
“大姐也想你。”徐妙云笑着望着怀里的大妹,开心地一手拉住一个弟弟,眉眼兴奋道:“大弟、二弟、大妹。大姐一直想你们。”
“大姐!我们一直派人看着燕王府,知道你们到京,就过来了。”徐允恭定睛仔细看大姐的容色,见大姐妆容没画好,但是面容红润,还略发胖,放了心。
“大姐就知道你们会来。”徐妙云面露幸福,见弟弟妹妹长得壮实,说话清晰凌厉,容貌穿戴整齐干净合乎礼仪规矩,放了心。“王爷和高炽在屋里。玉英在隔壁。”
几个孩子刚跑得快,闻言一起缓口气,徐允恭肃容领着弟弟妹妹进来,一起动作标准地给朱棣行礼:“拜见燕王。”
“免礼。”朱棣抱着儿子起身,打量几个孩子,笑道:“允恭长高了,长壮了。膺绪、增寿、妙庭长大了,很好。”见他们一直盯着高炽看,抱着高炽递给允恭,“高炽,这是你舅舅姨姨。”
朱高炽好奇、惊讶。大舅看样子才十一二岁,二舅三舅大姨七八岁五六岁的样子。大舅叫徐允恭,不叫徐辉祖?再一转念,他就明白了,允字和朱允炆重了,应该是朱允炆当皇太孙后改名徐辉祖。
小舅舅徐增寿果然长得清秀俊美且机灵。
*
王妈来报,徐家送来四马车的布料药材冰块玩具等等,徐妙云惊喜收下。
朱棣惊讶地笑道:“京师夏天很不好买冰,每家都用冰紧张,你们怎么送来了?”
徐允恭:“姐夫,去年冬天家里得知你们今年天暖回来,特意多准备很多冰。”
徐增寿:“姐夫,这几年一到夏天,光国子监就用七方冰,好像各个衙门比赛着用冰。一些老大人怕热,出行时用小房子一样的轿子装载冰块降温,好几家半个夏天缺冰。”
徐允恭瞪眼徐增寿,朱棣却劝道:“允恭,增寿在我们面前说一些话而已。增寿在外头绝对不会这样说。是不是,增寿?”
徐增寿重重点头。徐允恭这才放心。
徐妙云牵着徐妙庭进去隔间继续化妆,徐允恭小大人一样和朱棣说话。桑叶抱着朱玉英进来,徐家兄弟和玉英、高炽开心地一起玩六连环、拨浪鼓,背书。
燕王府办宴席招待。徐家人临走的时候,徐妙云严肃说道:“我先不回娘家,先等着拜见皇上皇后娘娘。”徐允恭吃惊,却拿出徐家下一代家主的态度,郑重道:“大姐,姐夫,我们今天过来,后面几天就不过来了。”
朱棣和徐妙云含笑点头,朱高炽稍稍安心。
现实生活中一般随意着来,大处不错就成。但徐家人和爹娘一切遵从礼仪,不给别人拿住一点儿把柄。当然,在明初的严峻环境中,谨慎小心才能安全。
*
第二天,朱棣和徐妙云一起照顾两个孩子,用早饭,肃容道:“我早早去钟山,王妃在府里安心等候。”说着就要起身。
“啊!”朱高炽举着手中拨浪鼓塞到他手里,接着是他的九连环、布老虎等等。转头对着朱玉英“啊”一声,指着她的书本。
朱棣正在奇怪,只见朱玉英吃力地搬来一套启蒙书:“爹,这是女儿和弟弟给皇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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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皇奶奶太子伯父的礼物。”
朱棣连忙接过来,刚要拒绝。
徐妙云:“王爷,这是孩子们的心意。我也有礼物。”说着,起身去里屋捧着一个包袱走过来,脸上笑道:“王爷,这是我亲手给皇后娘娘做的四双鞋,这个季节皇后娘娘正好穿。一些凤阳特产我也准备好了,王爷带给皇上和皇太子尝尝。”
朱棣无奈又感动:“好,我都带着。”
“王爷请为了我们,时刻记得三思后行。”
朱棣正容:“你放心。”
*
朱棣带上张武等侍卫,两马车的礼物骑马上山。
钟山树木繁茂,一上山就感到凉气习习。
别院主殿,洪武皇帝和李善长谈完事情,在批复奏章,闻言笑道:“还带来两马车的礼物?领他进来。赵明,派人去宣太子和毛骧等人过来。”
赵明退出去。
别院大门口,朱棣等候皇上召见,见李善长好像专门等他一样从里面出来。两个人笑着寒暄,李善长刚提及昨天买冰之事,小太监出来宣燕王,两个人约了有机会喝酒便分开。
大殿里,朱棣恭敬行礼,毛骧等人先到,忙避到一边。
“老四起来,让爹看看你。”洪武皇帝上下打量四儿子,见他眉眼间透着稳重刚毅,欢快地笑了一下,“朕派你们兄弟去凤阳体验生活,只有你真正做到粗衣短打下地,和百姓吃一样的粗饭,且坚持四年。很好!很好!说说,你给咱带来什么礼物?”
“父皇,这是儿臣应该做的。父皇,儿臣带来一些凤阳土特产,还有王妃亲手给母后做的鞋子。孩子们给父皇、母后、太子大哥的礼物,拨浪鼓、布老虎、九连环、《百家姓》……父皇,玉英和高炽顽皮,非要让带着,王妃宠孩子,……”
朱棣难为情。
洪武皇帝一开始脸上惊讶,接着放声大笑:“咱的孙女孙子想着咱,送这么多礼物!这不是顽皮,这是孝心!咱很喜欢这些礼物。嗯,咱要给回礼。赵明,其他的礼物都拿上来,将鞋子给皇后送过去。你再去咱的库房找几箱好东西,给老四带回去。”
“奴婢遵旨。”赵明退下。
小太监们快速抬着八个箱子进来,打开。洪武皇帝眉眼带笑地拿起《百家姓》,轻轻摇着拨浪鼓,望着箱子里的凤阳藤茶、凤阳麻油……脸上的严肃没了,完全一副父亲的姿态:“老四,你和四儿媳妇养孩子养得好,咱很高兴。你媳妇每年朝京师送老家的东西,咱怎么吃都好吃。”
朱棣微微惊讶,口中喃喃道:“父皇,儿臣不知道王妃每年都送……”
洪武皇帝瞪他一眼:“咱给你娶了一个好媳妇,你媳妇教导的好孩子。你这头猪!”
说着,他咚咚摇着拨浪鼓,在屋里缓缓踱步。
朱棣被骂,心里却是甜蜜,王妃为自己做了很多事。
洪武皇帝气得不搭理他,看见朱标进来行礼,状似随意地笑道:“老大,你留老四在京师,总不好让他闲着一年。你说说,让他这一年做什么好?”
朱棣、毛骧等人在朱标进来的时候就避到一边。朱标起身,朱棣、毛骧等人给朱标行礼。
“免礼。”朱标亲手扶起来朱棣,目光亲近地上下打量,看见箱子里的东西,父皇手里的拨浪鼓,脸上略犹豫,笑道:“四年时间,四弟长得高大英挺,正当做一番大事业。仪鸾司要改建成锦衣卫,儿臣本想让四弟当锦衣卫指挥使……不若让四弟坐镇监督指挥毛骧等人?”
朱棣眼皮剧烈跳动。
6. 第 6 章
朱棣万万没想到,皇太子留自己在京师,是做这件事。
世人都知道仪鸾司明面上负责仪仗、安保,其实是皇上的千里眼顺风耳,纠察百官。如果仪鸾司改成锦衣卫,类似汉武帝的绣衣使者,则是明晃晃的千里眼顺风耳,纠察百官。
但汉武帝成立绣衣使者,乃是因为当时大汉在举国打仗,各地藩王虎视眈眈。大明虽然边疆战事多,藩王……想到这里,朱棣后背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难道父皇和皇太子成立锦衣卫是为了监督各路藩王?包括自己?皇太子将来登基后也实行推恩令?
他极力克制表情,不去想未来,将思绪拉回到当下。
自己如果进锦衣卫,就是大明明晃晃的一把弓,父皇和皇太子要杀谁射谁,将来必然是鸟尽弓藏,危险万分。
但是皇太子见到自己,见到这些礼物,终究顾念亲情,改口说让自己只是坐镇。
他脑海里浮现儿时皇太子照顾自己的画面,府里殷殷期盼自己安全的妻小,轻轻闭上眼。
自己拒绝还是接受?
朱棣心潮起伏,身边毛骧等人脸色变了又变。
他们本以为自己有希望竞争指挥使的位置,皇太子居然想让燕王当锦衣卫指挥使!
可在场的人都知道锦衣卫注定干脏活背骂名,燕王乃是天潢贵胄,如何能做这事?难道皇上和皇太子只是拿燕王当一把刀,没有一点亲情?
皇太子又为何突然改成燕王只是坐镇?就因为这几箱子礼物?
大殿里只有洪武皇帝沉重的脚步声,摇着拨浪鼓的咚咚声,良久,洪武皇帝身形一顿,沉声道:“毛骧你们先出去。”
“臣等告退。”
毛骧等人行礼退下。
洪武皇帝转身,一抬眼,看向朱标冷哼道:“之前朕想让老四当锦衣卫指挥使,你一直心不甘情不愿。看见咱心软了,你也心软了,抓到机会就提议让老四只是坐镇。”
朱标皱眉:“父皇,儿臣要顾着母后四弟妹侄子侄女儿。”
洪武皇帝不满地瞪他一眼,看向朱棣,“老四,听见你大哥的话了?你的意见呢?想不想当锦衣卫指挥使?想好了回答!”
朱棣被这么一激,直接问道:“父皇,儿臣斗胆询问,您带着母后来钟山避暑,是否有宫里冰不够用的原因?”
洪武皇帝一愣:“这话从何说起?”
朱标笑道:“天热,各个衙门用冰紧张。父皇母后赏赐大臣们冰,赏赐后宫冰,他们自己的冰略少但也够用。父皇母后来钟山避暑,只是因为喜欢钟山,且要来选皇陵地址。”
“如此,我就安心了。”朱棣眼睛微合,猛地一睁眼看向洪武皇帝。
他知道这份任命中的危险性,可他无法拒绝这份任命,也不想拒绝。
不做事,怎能接触到核心权利?怎么锻炼自己的能力?而且,他目光落在父皇手中的拨浪鼓上,只要进锦衣卫,就能查清王妃早产内情。再危险,也值得。
“回父皇,儿臣听父皇和皇太子的吩咐行事。”朱棣听见自己如是说。“父皇和皇太子但有所需,朱棣无所不从。朱棣愿意担任锦衣卫指挥使。”
朱标满脸不认同气恼道:“四弟,你!你想好了再说!”
正在这时,赵明小跑送来一封加急信件。
洪武皇帝拆开一看,气得脸色铁青,暴跳如雷。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手中信件一抖一抖,朱标连忙接过来一看,瞬间气白了脸,对朱棣解释道:“徐达上个月曾经给父皇上一道军情奏章,一直没有收到父皇回复,他很着急,发来八百里加急询问。”
朱棣脸上一沉。
所有外地发来的奏章先呈递中书省,中书省按照轻重缓急等等分类,呈报给父皇。是胡惟庸扣下了奏章?!
“他怎么有这么大的胆子!徐达和他无冤无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万一耽误军情,耽误战事……”朱棣不敢想象岳父徐达被父皇追责贬斥流放的画面,心里对胡惟庸生出杀机。
哪知朱标轻叹一声道:“父皇,您别生气。四弟,这些事,以前一直瞒着你,现在你长大了,也该知道一些了。”
“四年前,浙江大水灾情,地方官赈灾奏章被胡惟庸压下三月,导致灾民饿死。三年前,军中有两位中将行军途中强抢民女,害死人命,本应严惩。但是他们给了胡惟庸银子,胡惟庸便包庇他们,继续留着他们在军中。徐达气不过上疏告发胡惟庸。哪知胡惟庸将奏疏压在一摞书下,不光没呈给父皇,还污蔑徐达杀良冒功。父皇查清后还徐达清白,告诫胡惟庸。可是胡惟庸不思悔过。两年前,沐英带兵的云南战事中,兵部调拨20万石粮草,胡惟庸私自改成15万石,造成前线军中粮草紧缺。”
“这就是父皇想组建锦衣卫,而我没反对的原因。但是我不想你当指挥使。”
一桩桩一件件,朱棣听得眼珠子都红了。
他猛地看向洪武皇帝。他不懂,父皇为什么一直纵容胡惟庸。
洪武皇帝迎着儿子逼问的目光,表情颓然。
“老四你常年在凤阳,不知道京师情况。咱也是没办法。咱本想让汪广洋牵制胡惟庸,哪知汪广洋变成闭嘴的乌龟王八。胡惟庸是李善长提拔,他们还结为儿女亲家……如今满朝上下的文臣,大都是李善长和胡惟庸的门生子弟。咱想整顿吏治,可不知道能用谁。所以才想着你当锦衣卫指挥使。老四,咱朱家的江山,到底是要朱家人来守!”
说到最后,洪武皇帝满身杀伐之气。
朱标着急道:“可是父皇,将来四弟……”
朱棣举着望着群山环绕,听着树木萧萧之声,面色凝重:“太子大哥,弟弟的将来对比大明安稳,一点不重要。”
“可是……”朱标看向洪武皇帝。洪武皇帝却轻轻地拍一下朱棣的肩膀,“这个朝堂,必须有人让这些文臣害怕。老四,咱看好你。进锦衣卫这件事暂时保密。你去看你母后,这几天先熟悉熟悉京师情况。等咱回宫后再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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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臣遵命。父皇,太子大哥,儿臣告退。”
朱棣行礼,转身离开。
走到一半又回来,他想到王妃的嘱咐,肃容问道:“父皇、太子大哥,我想问问,我是否应该带着王妃和孩子,去祭拜太子元妃?”
此话一出,洪武皇帝和朱标一起抬头看着群山绿树。
良久,洪武皇帝感叹道:“老四有这份心,很难得。等你媳妇见过你母后,再去拜见太子妃,再看。估计是等到太子元妃周年祭祀的时候,一起跟着去。”
“儿臣明白了。雄英侄儿、允熥侄儿还好吗?”
“雄英坚强,不愧是咱的孙子。”洪武皇帝脸上露出赞赏和欣慰,“老大,太子妃养着允熥,怎么样?”
朱标脸上哀痛,言语间却是劝说:“父皇,四弟切莫担忧。太子妃养着允熥很用心。”
“这样咱就放心了。”
洪武皇帝说放心,朱棣便也没说什么,行礼离开。
*
回来府邸,朱棣心事重重。临上山前,王妃嘱咐自己三思后行。可自己三思后,决定进锦衣卫。真不知该怎么和王妃说。
胡惟庸居然敢污蔑陷害岳父!还敢克扣沐英哥的粮草!偏父皇一直纵容胡惟庸!
父皇让自己进锦衣卫,是想让自己查胡惟庸整顿吏治?
既然胡惟庸和岳父不和睦,还有仇恨,是不是胡惟庸害得王妃早产?
想到这里,他心里杀机弥漫。
后院,徐妙云正在盘点府里置办的东西,这两天收到的礼物清单,得知王爷回来后一个人在书房,顿时担忧,抬脚就要来看看。
“啊!”朱高炽小螃蟹一样挪到母亲身边,一把抱住母亲小腿。
徐妙云笑道:“高炽想爹了?娘抱你去找爹。”
徐妙云弯腰抱着他,快步来到书房。
书房里,夫妻两个四目相对,徐妙云就知道出大事了,脸上笑容逐渐收起。
朱高炽一眼看见爹一张脸阴沉的能滴水,大为心惊。
历史上,明年爹带着一家人去燕京,躲开后面十多年的朝堂争斗。所以他就算知道如今形势严峻,也一点不担心,只是想着和洪武皇帝打好关系,将来作为质子生活好点儿。可是爹的样子让他明白,出大事了!
朱高炽竖起来耳朵听爹娘说话。
朱棣为难道:“王妃,我不能说。”
徐妙云凝视朱棣,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肃容道:“王爷说不能说,我很高兴。王爷没有随便拿一件事蒙骗我。如今京师情况我大体了解,树欲静而风不止。而王爷英才盖世,胸怀鲲鹏之志,一定无法坐视不管。王爷,无论你想做什么,我一定支持。”
“王妃……”朱棣深深动容,起身,紧紧地抱住妻儿。“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好受多了。”
我还在呢!怎么变成夹心饼干了?
朱高炽夹在父母中间不能动弹,英俊的白胖脸被挤得变形,被动干了一碗来自父母的高甜狗粮。
7. 第 7 章
朱棣和徐妙云谈及今天遇到李善长。
朱棣纳闷:“王妃,我总感觉,李善长专门等着见我。”
徐妙云:“王爷,李善长虽然是臣子,但他是老臣,还是临安公主的公公。他想替李祺道歉,但又端着脸面,可就不能只能偶遇了。”
“道歉?为什么道歉?妹夫只是没来见我,不是大事。”
朱棣是真没觉得是大事。
徐妙云苦笑:“王爷,昨天我知道这件事后,奇怪驸马怎么没有顺路来见一见,派人去问了问。得知驸马昨天和胡公子一群人,去了秦淮河。”
“什么!”朱棣顿时脸色阴沉。“好大胆的李祺。他不来我燕王府,我大度不计较。可他居然在妹妹有孕期间去了秦淮河!是我妹妹嫉妒不给他纳妾委屈了他?还是我燕王府还不如秦淮河重要?”
徐妙云安抚道:“王爷,临安公主嫁到李家后,严修妇道,孝顺公婆,主动给驸马纳妾两位良家女,京师人人皆知。驸马对公主也是尊重有加。这次只是年轻贪玩,加上胡公子一群年轻人催着,才办了糊涂事儿。”
朱高炽在老爹怀里蹬蹬腿,老爹啊,对于李祺来说,还真是秦淮河重要。食色性也。
“儿子,爹不是和你生气。”朱棣伸手换个姿势抱稳胖儿子,怕吓到儿子脸色缓和,却摇头恨声道:“你不用安慰我,我都知道。我只是一个马上要去封地的藩王。”
“王爷之心,我能理解一二。但请王爷切莫妄自菲薄。”
“你放心。”
朱棣口中这样说,心里却更是坚定要进锦衣卫。
“但是李祺如此行事,我要教训他一顿。”朱棣黑沉着一张脸。
“王爷要去打驸马一顿?王爷心疼临安公主,我也心疼临安公主,但是临安公主有孕,万一受刺激动了胎气……这事儿难办。”徐妙云怕他冲动,伸手握住他的手,“王爷息怒,我们再看看,看驸马只是偶尔去一次,还是经常去。”
见朱棣脸上不再坚持,正要说什么转移话题,有人“砰砰”敲门。朱棣:“进来。”
管家推开门,着急道:“王爷,皇上派人来传王爷,命王爷快速上山。”
朱棣猛地站起来,将儿子递给王妃,面色凝重:“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我上山一趟。王妃带着孩子们先用午饭。”
徐妙云点头:“王爷放心。”
朱棣大步离开。
朱高炽望着老爹的背影,转头看看娘,眼神关切。
徐妙云反而安静下来,打理家务,照顾孩子,人情来往待客送礼等等,有条不紊。
*
另一头朱棣骑马上山,见到洪武皇帝后得知,原来是万年不开口的汪广洋告状李善长,非要等太子和他来了才说到底什么事。
“儿臣刚回京师,实在想不通牵扯什么事。”
“咱也想知道汪广洋到底想说什么。所以找你过来。汪广洋,你说罢。”洪武皇帝好暇以整地等着。
汪广洋五六十岁的样子,面容清隽通身斯文,行礼过后,瞧着皇上一副冷脸,痛声道:“启奏皇上,微臣此次前来,弹劾李善长教子无方,弹劾驸马爷贪花恋色,大白天游玩秦淮河,一出手就是一千两银子打赏花魁的丫鬟。”
“什么!”洪武皇帝跳起来,大骂“混账”!气急败坏地在原地转圈圈。
朱标皱眉:“妹妹有孕在身,妹妹给他安排了两个良妾……他……父皇,可能这其中有误会……”
“太子殿下,没有误会。”汪广阳一改往日沉默,大声回答,“一群人在船上参与花魁竞选,不光有驸马爷。这些人出手大方,出身尊贵,排场大,京师人人皆知。李善长派管家去船上喊驸马爷回府,驸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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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不乐意,狠踹了管家一脚,管家当场倒地不起,这才回府。”
“居然连长辈身边的管家也殴打,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洪武皇帝气得脸色铁青,一抬头狠狠地瞪着汪广洋,冷笑道:“咱记得,三年前,也是你弹劾李善长和驸马?”
“正是微臣。当年驸马与临安公主新婚一个月,皇上生病,微臣和御史大夫陈宁一起上疏,言及李善长恃宠自纵,陛下因病几乎十日不能上朝,他不来问候。驸马都尉李祺也六日不来朝见,召他至殿前,又不认罪,这是对陛下极大的不敬。皇上处罚李善长,李善长被削年禄一千八百石。”
“你倒是记得清楚。这次连驸马踹了管家一脚都知道。”
“皇上,微臣知道,燕王殿下也知道。燕王殿下有一位好儿子。”
朱棣瞬间火大,上前两步就要打汪广洋,朱标连忙拦着他。朱棣愤愤大骂:“汪广洋你这个老乌龟!你敢牵扯我儿子!”
“真的和高炽有关?”洪武皇帝瞳孔一缩,转过身来,黑着脸问道:“老四,你怎么知道的?到底和高炽有什么关系?”
朱标用力拦着朱棣,板着脸:“四弟,不许骂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高炽侄儿没到周岁,怎么牵扯上了?”
*
燕王府,朱高炽正在把玩祖父送来的玉如意,猛地打三个大喷嚏!
徐妙云登记造册,立即起身上前查看,发现他脑门温度也正常,温柔微笑。
“一定是你皇奶奶和你爹念叨你。”
朱玉英玩着一个硕大白玉禅,跟着喊道:“皇奶奶!”
“啊啊啊!”朱高炽应和姐姐,望着一箱一箱金玉名贵布料人参等等,再次感叹洪武皇帝和马皇后这回礼大气,也越发着急爹的事情。送这么多贵重礼物儿,想要爹做什么大事?一家人能安全苟到明年去燕京吗?
8. 第 8 章
钟山上,朱棣本来就对汪广洋一肚子火气,听到他攀扯自己,还带上儿子,就想打人。如果不是朱标拦着,他真想揍汪广洋一顿。
朱棣狠狠地瞪一眼汪广洋,转身蹙眉道:“父皇,太子大哥,我只是听王妃说了一句驸马去秦淮河。王妃也不知道驸马踹打管家的事。”
见洪武皇帝和皇太子一副追究的样子,只得继续说道:“昨天我府上管家去买冰,没买到,和李府管事起了争执。李府管事拉着冰回府的路上遇到驸马一行人,驸马得知后派管事拉着冰送到我府上。我当时正在里屋和王妃说话,丫鬟要通报,高炽拦着了,不让打扰。父皇,太子大哥,高炽小孩子不懂事,只是习惯家里人单独说话做事的时候尽量不打扰。但是下人听他的吩咐,没给通报。且因为妹妹有孕要用冰,拒绝了。”
“管家虽然没有买到冰,但是王妃娘家送来了冰,也就没提起这件事。我和王妃事后才知道。王妃气得责罚了管家丫鬟。只是王妃奇怪驸马为什么没顺路来府上见一见,派人去问了问,得知驸马去了秦淮河。”
顿了顿,想起王妃的话,补充道,“父皇,太子大哥,驸马年轻……”他比自己还大一岁!年轻个屁!
朱棣心里咒骂,却只能想着王妃的话硬着头皮劝说道:“驸马年轻贪玩,被其他人催着……本来我得知后想教训妹夫一顿,王妃担心妹妹知道此事后受刺激动胎气,劝着我先看看,驸马只是偶然去一次秦淮河,还是经常去。”
朱棣说完,洪武皇帝的脸越来越黑,黑的能当墨汁儿用。
朱标一贯和善的脸沉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咬牙道:“父皇,三年前,你直接处罚李善长,罚银子。现在确实不同。四弟做得对,儿子也想去打一顿李祺。可妹妹的身体重要。”
洪武皇帝呵呵冷笑两声:“难道朕嫁女儿到李家,朕还拿李家没办法了?”
朱棣想起来这件事就火大:“父皇,儿子生气汪广洋,但是李祺做人糊涂。如果有办法不伤及妹妹,还能教训李祺一顿,儿子亲自去揍他。”
“四弟,你别说了。父皇请息怒……”朱标待要劝说,洪武皇帝狠狠地瞪他一眼。朱标无奈地咽下所有言语,他知道老父亲动了真火。
李家越是因为公主怀孕自持荣宠,行事嚣张,洪武皇帝越是火大。
他朱元璋的儿子管家去买冰,居然争不过李善长府上的一个管事!
他气到极点,反而平静下来,恶狠狠地盯一眼汪广洋,冷声道:“赵明,派人去李府,按《大明律》打李祺六十大板。老四你先回府。汪广洋你也滚。老大,你也走吧,朕要静一静。”
“儿臣告退。”“微臣告退。”
朱标朱棣汪广洋一起退出别院,洪武皇帝站在原地,凝神想了片刻,抬脚去了后院,直奔皇后住处,浑身火气缭绕。
马皇后刚回来,见他的样子立即挥退所有宫人,关心道:“重八,发生什么事了?”
洪武皇帝瞬间暴怒地大吼:“李善长那个老家伙,他养的好儿子!”说着说着,他跳起来,面目狰狞目眦尽裂宛若要吃人一般,声音嘶哑。
“妹子,咱闺女有孕,他的好儿子居然敢去秦淮河!咱的儿子管家去买冰,居然争不过李家的一个管事!而他养的好儿子,知道后居然不去给咱儿子道歉,去了秦淮河!”
马皇后脸色一变。洪武皇帝怒不可遏,跳脚嘶吼。
“你一直劝说咱宽容,宽容!可咱不想再宽容了!那是咱的女儿!是咱的儿子!妹子,咱决定了!咱要收回相权!咱要回宫!赵明!即刻收拾回宫!”
*
外头,朱棣大步流星出去骑马下山,汪广洋慢悠悠出去坐轿子下山,朱标心事重重走着,走到半路遇到神乐观的道士,道士们特意来找他商议皇陵定址流程祭祀礼仪等等。
朱棣回来府邸,扔下马给下人,愤怒憋闷沉着脸来到后院,见到屋里王妃在绣花,女儿在背书,儿子扶着绣墩在锻炼走路,口中似乎说着:“娘……爹……姐……”
他以为是幻听,可是徐妙云和女儿一起答应:“哎。”顿时惊喜。
大步上前抱住胖儿子,满面春光。
“儿子,你会说话了!再喊一声爹!”
“爹!”
“哎!”朱棣喜不自胜,儿子真的会喊“爹”了!他转身看向王妃等人,眉飞色舞道:“王妃,我们儿子会喊爹娘姐姐了。”
徐妙云放下绣棚起身,重重点头,眉眼含笑:“刚在学着喊。”
朱玉英起来,走到爹面前郑重道:“爹,弟弟喊一声姐姐,我答应一声。你也要答应哦。”
“爹答应,爹当然答应。”
朱高炽在朱棣怀里扭动身体要下来,口中喊着:“爹,娘,姐姐。”
“哎!”“哎!”“哎!”
朱棣放他下来,见他继续扶着绣墩走路,看看外头天色快黑了,纳闷道:“今天学习走路时间到了,怎么还让高炽走路?”
徐妙云:“他今天好像想走路,到时间了还不想去坐着。我派人去问太医,太医说高炽马上周岁,可以适当多练习走路。”
“胖小子突然勤快了,以后不光要吃蛋羹,还要吃肉,吃肉有力气。”朱棣脸上的笑容收不住,不错眼地望着儿子。
徐妙云刚要答应,看见桑叶跑进来:“发生什么事了?”
桑叶:“王爷、王妃,皇上下令今晚上回宫,各衙门都忙起来了。皇上还派人去打李驸马六十大板。”
朱棣猛地转身。
“去告诉孙管家,到宫里约时间,明天本王和王妃带孩子进宫拜见。”
“奴婢遵令。”
桑叶转身跑出去。徐妙云吃惊地看向朱棣,王爷好像知道皇上提前回宫?还知道皇上打驸马?朱棣摇头:“晚上再说。”上前两步抱起来胖儿子,“儿子,爹抱你去逛逛京师。”
徐妙云感觉王爷有心事,也没拦着,忙拿儿子的衣服给穿上:“高炽穿着外衣防着夜里凉。七夕节和中元节都过去了,但我听说大街上还挺热闹拥挤。王爷带着张武等人,有事也有人搭把手。”
朱棣点头,抱着胖儿子大步出来。
*
李府,行刑太监按住李祺就打。
管家去通报,李善长大惊失色,猛地起身,随即却站着不动。管家催道:“老爷,快去求皇上啊,可不能打坏了公子。”
“放心,行刑的人不敢下手狠打当朝驸马,老夫的儿子,只是做个样子。去查,皇上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是不是燕王告状。”
“老奴立即去查。”
又有小厮跑进来:“老爷,公主殿下拦着太监不给行刑。”
李善长一愣,随即吩咐道:“快!快扶着公主殿下去后院休息,公主殿下凤体重要!”
*
内院,临安公主正因为父皇母后突然回宫惊讶,丫鬟跑进来通报驸马挨打,她震惊之下,挺着大肚子忙慌跑出来,听见李祺的哭喊上前就要护着:“住手!谁敢打本宫的驸马!”
但行刑太监乃是洪武皇帝派来的,给她行礼后,继续打。
虽然太监没用力,但是李祺哪里受得住这个?口中发出杀猪的嚎叫:“公主,救我。”
临安公主扑上去护着哭道:“都住手!等我去求父皇。夫君!你犯了什么错儿?你快说啊。”
“我没犯错儿!一定是燕王告状。”李祺嘴硬。凭什么别人都能去秦淮河,自己去了就要挨打!他刚要咒骂,又发出一阵阵哭嚎。
临安公主的动作一顿,“四哥?”
正在这时,临安公主的奶娘贴身丫鬟醒神,半拉半劝她保重身体。
临安公主望着夫君,望着自己的肚子,两下为难。
老管家慌忙跑来行礼:“公主殿下,老爷说,公子犯了错儿,皇上正该打一顿。请公主回去后院,保重身体。”
临安公主一愣,只能跟着奶娘丫鬟回去后院,口中不甘道:“派人去宫里请见,我明天要进宫。”
*
朱高炽两手抱着老爹脖子,好奇地打量当今大明第一城。
天色渐黑,大街上陆续亮起来灯笼。城里城外,琳宫梵宇,碧瓦朱甍,每条街道都是人烟稠集,金粉楼台,买卖声此起彼伏,行人摩肩接踵,店铺标牌林林总总。
但是朱棣抱着儿子挨个城门转悠,颇为自豪地和儿子介绍:“你皇爷爷多年修建京师,东连钟山,西据石头,南贯秦淮,北带玄武,是大明最大的一座城。里城门十三,外城门十八,穿城四十里,沿城一转有一百二十多里。城里几十条大街,几百条小巷……”
宫城、皇城、京城、外廓城。
朱高炽安静地听着。
朱棣说个不停:“当时爹跟着你皇爷爷进城,亲眼目睹这座城池变成如今模样。建康故城、南唐金陵城、石头城和历代小城,统统包进城里。皇宫地址是刘伯温选的。现在你皇爷爷经常骂刘伯温选的不好。城周山峦起伏,东面钟山,南面雨花台,北面幕府山等一些重要制高点都留在城外,此乃城防之大忌……”
朱高炽伸手拍拍老爹的肩膀。
老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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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拜洪武皇帝亲手建造一座城,老爹对这座城池热爱,但是老爹不知道去封地后,一辈子能回来几次。
朱棣似乎感受到来自儿子的安慰,自嘲摇头,儿子这么大点儿懂什么?但他心里好受很多,笑道:“你还小,等你长大就懂了。可惜,刘伯温死了。他的门生子弟也被胡惟庸打压的快没了。爹听说,刘伯温生病,胡惟庸带着大夫去给他诊脉,他吃了药,就死了。”
说到后面,朱棣自言自语。
他抱着儿子站在皇城门口,望着进出城的人群,陷入沉思。
怎么处理李家,是父皇的事情。进锦衣卫、查胡惟庸,是自己的事。父皇让自己熟悉熟悉京师,从哪里开始熟悉?从什么方面开始查胡惟庸?刘伯温之死是很好的开头,但是怎么查呢?
身边传来宵禁的锣鼓声声,朱高炽困了,终于明白老爹大半夜出来兜风的原因,伸手拍一下老爹肩膀,等他回头,瞪大眼睛望着老爹,喊一声“爹,爹”,小胖手一指。
朱棣:“好,就走这条路。”
朱高炽心想,老爹对胡惟庸不满,都察院是最好的入口。都察院本应弹劾官员,但是官员之首胡惟庸掌握都察院,洪武皇帝一定早憋火了。
朱棣走到这条街,气恼道:“爹讨厌这些文臣,尤其讨厌都察院的御史们。就拿今天的事情来说,汪广洋那个老乌龟站出来,爹恨他。可都察院没有一个站出来弹劾李家……”
说到这里,朱棣猛地住口,恍然大悟:“从都察院开始查!先弹劾都察院渎职!”
朱高炽眼睛一闪,原来今天老爹生气在这里。汪广洋弹劾李家,李善长?和洪武皇帝突然回宫有关?
朱棣兴奋地抱着儿子举高高:“高炽,你是爹的福星!走,爹带你回家。张武,去秦淮河上买最好的吃食,多买。”
朱棣找到行动方向,通体舒畅,抱着胖儿子快步如飞回府。
*
皇宫里,洪武皇帝和马皇后收拾洗漱,准备休息。
有人进来通报官员们对他匆忙回宫的反应,洪武皇帝耐心听着,突然问道:“太子在做什么?”
“太子殿下从下午和皇上分开后,和神乐观的道士们商议祭祀礼仪,现在还没结束,刚召集了一些僧人一起讨论。”
“燕王呢?”
“燕王殿下抱着小王子逛遍京师里外城门,给小王子介绍京师各门,快宵禁的时候抱着小王子回府。燕王吩咐侍卫买了很多吃食,请全府邸人吃夜宵。”
“嗯,老四从凤阳回来,遇到一件件事心里憋屈,发散发散就好了。”
马皇后关心道:“有心情请人吃夜宵,说明心情好了。不过他抱着高炽逛一两个时辰,高炽估计早困了。”
洪武皇帝倒是很理解的样子:“他刚从凤阳回来,在京师没几个朋友。男人嘛,有些话不好和媳妇说,只能抱着高炽晃悠。”
马皇后取笑道:“原来皇上有些话不方便和我说。”
洪武皇帝立即反驳:“男人怎么能什么话都和媳妇说?”
老夫妻两个互相瞪眼,其他人悄悄退下,马皇后生气:“有空再和你计较,睡觉。”
洪武皇帝先上床,开心道:“明天见孙女孙子。高炽从出生,我们还没见过。”
马皇后上床盖上被子:“我也想得慌……”
*
燕王府,朱棣开心地请徐妙云、女儿、妈妈丫鬟侍卫们吃夜宵。朱高炽吃完一碗肉糜蛋羹,躺到小床上就睡着。
朱棣和徐妙云照顾朱玉英睡觉,夫妻两个躺床上聊天。朱棣简单说了事情经过。
徐妙云难免吃惊、担忧:“李善长一定认为是王爷告状,万一临安公主这一胎有问题,这仇就结下了。”
朱棣皱眉,咬牙回道:“能解释就解释,如果解释不清,注定得罪了,那就不要怕。”
“王爷,我们一起,我不怕。”徐妙云想了一会儿,问道:“汪广洋不问政务,怎么几次单拿李善长的家事弹劾?”
朱棣冷笑:“他是聪明人。他不问政务,谁也不得罪。但他和父皇表态,他和李善长、胡惟庸不是一伙的。我倒是要看看,他能怎么善终。”
徐妙云沉默地握住他的手。
第二天天还没亮,皇宫里,三声鞭响,洪武皇帝从后宫来到前朝。汪广洋、胡惟庸领着文武大臣上朝,曹国公等勋贵也来了。
燕王府,院子里,亲王仪仗马车准备好。
后院,朱棣穿上五爪龙纹服饰,徐妙云穿上云霞凤纹服饰,郑重地给女儿、儿子穿衣打扮。
9. 第 9 章
朱棣、徐妙云带着两个孩子,坐亲王马车打着仪仗进宫,下了马车朱棣和徐妙云一人抱着一个孩子,步行在纵贯南北的宽广宫道上,路过的太监侍卫纷纷避让行礼。
太阳出来,温度上升。朱棣见王妃额头微微冒汗,悄悄放慢步子。打量红墙黄瓦,殿宇森森,忍不住感叹道:“一别四年,本王对京师和皇宫熟悉又陌生。”
徐妙云笑道:“时间变化,王爷有了自己的家了。”
“王妃所言极是。”朱棣低头看向怀里的闺女,抬头看向胖儿子,脸上露出笑儿。
朱高炽担心娘亲抱着他,时间久了劳累,哪知道娘亲抱着他能跟上爹的步子,气息均匀。
一家四口穿过前朝来到坤宁宫仪门,眼尖的小宫女立即跑进去通报。
坤宁宫,马皇后正在偏殿看账本,听到通报,高兴道:“快领进来,铺上绒毯,将我准备的玩具吃食都拿上来。”
她放下毛笔倾身望着,不多一会儿,儿子和儿媳妇一人抱着一个孩子进来,躬身行礼:“儿子|儿媳见过母后。”
“免礼。”说着,马皇后已经起身,走到两个孩子面前。先接过来朱玉英抱抱,又接过来朱高炽抱抱,对两个孩子爱不释手。
“都是好孩子。坐到绒毯上玩耍,我给你们准备好多好吃的,好玩的。老四老四媳妇,你们坐着。”
朱玉英看母亲一眼,脆声答应道:“谢谢皇奶奶。”
朱高炽唤一声:“谢……奶奶。”
马皇后很是惊喜:“玉英说话清楚。高炽都会说‘谢’字了,还会喊‘奶奶’了!”
她乐呵呵望着绒毯上的两个孩子,见宫女给拿玩的吃的,大孙女一边玩耍一边照顾高炽,年纪小小却有一副沉静端庄之态,心里赞叹四儿媳妇会养孩子。
再看朱高炽面色红润,大眼睛明亮有神,放下一颗提着的心。
朱棣半是自豪半是烦恼地笑道:“母后,玉英跟着王妃读书识字礼仪,习惯了安静。儿子还没教导高炽行礼,可是高炽现在习惯学人说话做事,家人说什么做什么,他说什么做什么。”
“本来太医说他晚些学说话走路,家里什么也没教导他。他昨天刚会喊‘爹娘姐姐’,今天会说一个‘谢奶奶’,儿子也没想到。”
“昨天开口的?阿弥陀佛!”马皇后打一个佛语动作,不错眼地望着朱高炽,“我问过太医几次,太医也说了差不多的话。今天见到高炽的模样,还会说话了,我就放心了。既然高炽会学习,你可要注意,可不能做了坏榜样。”
“王妃也这样说。儿子日常很是注意。这小子脾气也大得很。”
“你媳妇说得对。你小时候脾气也大得很,现在知道你爹当年教导你的心情了?”马皇后取笑道,看向徐妙云,“他小时候上树掏鸟窝,上课逃学,没少挨皇上打。皇上和我本来担心他去了凤阳照顾不好家人,没想到他长大了自己学会体贴人了。”
徐妙云微微躬身道:“这都是因为皇上和母后教导有方,关爱有加。王爷常说,他不能让皇上和母后担心,所以越发自律。”
“哎,老四这话倒是说得像样。都当爹的人了,再不懂事,被你父皇按着打,看你面子哪里放?”
朱棣挠头嘿笑。
马皇后和徐妙云聊着衣食住行等等琐事,朱棣见女儿和胖儿子乖巧地玩九连环,便起身行礼告退,来到奉天殿。
洪武皇帝已经退朝,在偏殿和几个大臣处理其他政务。
小太监进去通报,洪武皇帝笑道:“朕都忘记了他今天进宫。领他进来。”
小太监出去领着燕王进来,朱棣给洪武皇帝行礼,给皇太子行礼。几位大臣在他进来的时候就站起身。
洪武皇帝:“孩子都在你母后哪里?”
“正是。母后和王妃说话,两个孩子在玩耍,儿子出来找父皇,太子大哥。儿子要弹劾都察院。”
“哦!”洪武皇帝惊讶地皱眉。朱标忙问:“你知道早朝上的事情了?”
“早朝什么事情?”朱棣纳闷。
“没什么事。”朱标微笑掩饰,“你弹劾都察院什么?”
“李祺等人去秦淮河,都察院没有一个出来弹劾。这是渎职。都察院不弹劾官员,不监督王公子弟,穿这身官服领着俸禄做什么?我认为,应该办都察院一个失职之罪。”
“咳咳”,朱标看向洪武皇帝。“父皇,儿臣认为,四弟言之有理。”
洪武皇帝笑着点头道:“早朝上,都察院御史中丞涂节弹劾徐达,朕相信徐达,驳回了。现在你又因为秦淮河的事情弹劾都察院。看来你们注定是冤家。涂节正好在。涂节,敢做敢当,站出来。”
涂节尴尬地鞠躬行礼:“燕王殿下,下官只是职责所在……”
朱棣瞬间黑脸:“你什么职责?王公子弟大张旗鼓去秦淮河捧花魁,你不弹劾。官员贪污受贿你不弹劾,却胆敢无中生有弹劾我岳父?”那架势,像要打人一般。
涂节忙看向皇上和太子殿下求救。
“老四,这是朝堂上很正常的事。咱还体贴你岳父常年在外,趁着北方暂时没有战事,让他回京歇息一段时间。省的他总是惦记他的外孙女外孙子。”
“岳父回京歇息一段时间……”朱棣咬牙,这是信任呢?还是收回兵权?
洪武皇帝吹胡子瞪眼:“你不想让你老岳父休息一段时间?”
“老”字都出来了,说得好像徐达七老八十早该退休了。朱棣梗着脖子道:“儿臣不敢。但是儿臣认为,都察院的失职之罪不能轻易放过。”
“嗯,不敢就成。朕也不偏袒都察院。涂节、陈宁……你们几个在家闭门反省两个月,刘琏去都察院做监察御史。老四,你大哥最近要定下来礼仪制度,你帮着你大哥一起。”洪武皇帝挥挥手,“行了,你们都退下,咱要去见咱的孙女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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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臣领命。”“微臣告退。”
朱棣领了命令。在场的人起身行礼退出去。
洪武皇帝起身,一边活动手脚一边朝外走。
安抚燕王,趁机罚了涂节、陈宁等都察院的老人,安插刘伯温的儿子刘琏进都察院,洪武皇帝下得好棋。但是朱棣对于父皇打压岳父的行为很不高兴。
朱标拉一下他的袖子,示意他注意表情。朱棣抿了抿唇,不做声。
洪武皇帝也不搭理他,他大步来到坤宁宫,示意宫人安静,见皇后和四儿媳妇正在给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比划布料,七八个宫人守着一个胖小子在绒毯上玩九连环。
他示意马皇后和四儿媳妇不要说话,悄悄上前两步,大手一伸拨开玩到一半的九连环。
朱高炽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在那手背上。
“哎幺喝!”洪武皇帝佯装发怒,眼神宛若能吃人。“小子想要造反,敢对咱动手?”说着,抓过来朱高炽就要打屁股。
朱高炽脚上条件反射就是踢腾。
眼看洪武皇帝的巴掌要落在朱高炽的屁股上,朱高炽的鞋底要踢到洪武皇帝的脸上,徐妙云吓得就要冲过来,马皇后一把拉住她。朱棣从后头猛地插进来,一把抢走朱高炽。
但是朱玉英见有人要打弟弟,跑过来一脚踢在坏人小腿上,转身跑到燕王身边,喊道:“坏人!爹,打坏人!”
朱高炽开心地在老爹怀里鼓掌:“姐姐打坏人!”猜到你是洪武皇帝,但也不能欺负小孩子。
朱棣见父皇瞪眼黑脸,吓得一把按住他鼓掌的胖手。
“父皇,孩子们年纪小不懂事,父皇大人有大量……”朱棣面上紧张地解释,心里对儿子女儿打那两下子很是痛快。
洪武皇帝瞧着乖孙女胖小子学自己的样子瞪眼黑脸,喝问朱棣:“他们在家也这样?娇惯的,还是天性?”
他穷苦出身,深知读书识字的重要性,所以一直重视子嗣读书问题。
但是他同样知道,人光读书识字是不行的。否则怎么是他一个大老粗当皇帝,而不是那些读书人?他本来对这个胖孙子没报期望。虽然知道朱高炽主意大,这么大点儿就能拦着丫鬟不让打扰父母说话。但早产体弱,再聪明又能干成什么事儿?活着就成。
朱棣无奈道:“天性,儿子也没办法。玉英护着弟弟。高炽学人说话动作,王妃在家叮嘱儿子注意言行举止。刚母后再次叮嘱儿子时刻注意,千万不能给高炽做坏榜样。”
“父皇!”朱标瞪一眼四弟,不着痕迹地拉拉洪武皇帝的袖子,“高炽这个年纪,正是学身边人言行举止的时候。”
朱高炽在老爹怀里扭动身体,挣扎着要下来:“爹!”小胖手指着金镶玉九连环。
见此记仇的样子,洪武皇帝上下仔细打量这个胖孙子,眼中徒然闪过一抹精光。
他瞅着这个肉嘟嘟的胖小子,感觉能处!身上绝对有东西!
10. 第 10 章
“老大,看见没有?”
洪武皇帝突然转身望着朱标。
“这俩孩子比你会学。”
洪武皇帝对朱标非常信任疼爱,他自己开国称帝,当天即封朱标为皇太子。洪武十年,命群臣大小政事皆先启皇太子处分,然后再向他本人奏闻。大意:咱和标儿父子同心形同一体,你们也别分皇宫东宫,拿他当我就行了!
太子温文尔雅、孝顺仁慈、友爱兄弟,在群臣面前有威望。洪武皇帝很是骄傲欣慰。从洪武八年到今年,一直有官员因为“空印案”被杀,太子在空印案一事中表现出来的手腕,洪武皇帝也很放心、满意。
只是洪武皇帝唯一不满的地方,这太子越长大越没有儿时的玩闹可爱,近年来一言一行越发刻板教条,年纪轻轻好像一个老夫子一样,只有在一些事上和他争辩的时候,才能看到几分人气儿。
“咱让你读书,不是让你学那些老夫子。你自己读成书呆子,可别将咱的孙子们都教养成你的模样。”
听到这话,朱标并没有生气或者尴尬,反而若有所悟地思考起来,对朱棣、徐妙云、朱玉英、朱高炽真诚道:“圣人言,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他还没说完,朱玉英跟着摇头晃脑:“择其善者而从之……”朱高炽迷糊地望着他,大眼睛骨碌转向爹、娘,喊道:“爹、娘,姐姐背书。”说完就鼓掌。
马皇后噗嗤一声笑出来,朱棣、徐妙云低了头,朱标愣怔。洪武皇帝反应过来,抬脚就踹,差点将朱标踹趴下。
“你这头猪。咱刚说你不要将孩子们教导得和你一样,你就敢在这里教坏玉英和高炽?”
朱标勉强站稳身体,表情无辜,待要辩解。
马皇后开口了。
“老大,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说话,不需要文绉绉的。我听说你认为雄英性子跳脱,请吕本给雄英提前开蒙,我看没有必要。孩子就是开开心心的才好。”
“六岁上大本堂开蒙正好。”她微微蹙眉,继续道,“倒是习武强身方面,雄英可以开始打根基了。”
此话一出,朱标的脸色瞬间凝重。
他以为吕氏当了太子妃,自己就该给她太子妃的信任尊重。吕氏担心雄英爱玩,等六岁进大本堂跟不上学习,提议吕本给朱雄英开蒙。他同意了,觉得这点小事,不必要大张旗鼓地找老师。但是显然,他想的少了。
母后的言语委婉,但他却听出来其中不满。
父皇母后不认可吕本。其他人更会说太子元妃去世,他有了新太子妃,开始亲近吕家,连未来的皇太孙都送给吕家教导。
而且他还疏忽了雄英应该开始学武。想到这里,朱标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为何挨父皇这一脚了。
“听见了没?你还不如朱高炽一个小娃娃知道和咱学。”洪武皇帝嘴上训斥,上前两步,笑吟吟地看向朱高炽,伸手揉揉他毛茸茸的脑袋瓜。
“高炽不错,有灵气也有虎气。今天皇爷爷要送你一份大礼,金、玉、书本……你这么大点儿,咱给你什么好呢?”
洪武皇帝心情大好,趁机给朱标上一趟课,希望他能管好东宫养好孩子。
有的时候对人做事,区分远近亲疏,也很有必要。否则孙辈们迟早会被儒家那一套拿捏住,等后悔就晚了。
朱高炽听到这里,眼睛发亮看向洪武皇帝。
“啊啊!”朱高炽想说学医学武,但是他这个岁数,哪里能说出来这些话?而且至今也没人说怎么称呼,他顿时着急。
洪武皇帝见他在老四怀里挣扎,以为他想下来玩九连环,板着脸,眯着眼恐吓地问:“你想玩九连环?”
“不想要书本?”
“难道你将来不想读书?老四你让他下来,咱看看他想怎么玩!”
他心中开始不满,光学武,不读书,也是不成的。将来如果看不懂书本,读书人骂你你都看不懂,怎么能当燕王世子?
朱高炽见他脸色变化,气得从老爹怀里挣脱出来,几步挪到他身后,抬脚就踹。
和刚才他踹朱标的动作一样。
他三头身的身高,踹到洪武皇帝的小腿。
踹完了,朱高炽学着他刚才的样子板着脸,眯着眼恐吓地“啊啊”两声。
洪武皇帝和朱标、朱棣对视几眼,三个人的脸上齐齐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一时之间都愣在原地。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般现场报仇的行为,居然是一个小娃娃做出来的。
小孩子有样儿学样儿,可小孩子对基本的好恶、强弱也是有感知的。朱高炽刚刚的行为,明显是不怕洪武皇帝恐吓。
朱标和朱棣想象一下,如果是其他孙辈面对父皇这般恐吓,会怎么办?反正绝对不敢踹回去。
“胖小子!你好大的胆子。为什么敢学咱的样子?”洪武皇帝弯腰,好奇地问。
朱高炽弯腰,好奇瞪大眼睛。这次是忍着内心羞耻有目的学,三头身撅屁股。
哎幺!
多聪慧的孩子啊,见什么学什么。
记仇,还会现场报仇。
以前怎么觉得他早产体弱就没在意呢?
洪武皇帝眼里满是懊恼,伸手给抱了起来。
“高炽,咱现在就让太医给你诊脉。”
“这么好的孙子,列祖列宗一起保佑你。”
说着,抱着朱高炽就走了。
朱标见状,和母后四弟四弟妹告辞,去奉天殿批奏章。
啥情况?不在坤宁宫看太医?朱高炽着急地转动脑袋伸胳膊:“爹!娘!姐姐!”
朱玉英也着急地看爹和娘:“爹,娘,坏人抱走弟弟!”朱棣忙抱起来闺女哄着,“那是皇爷爷。皇爷爷抱着弟弟去看太医,将来弟弟身体好。高炽,那是你皇爷爷。”
“皇爷爷?”
“皇爷爷!皇爷爷不是欺负弟弟,是玩耍。对,皇爷爷和弟弟一起玩耍。”
朱标望着父皇的大黑脸,实在忍不住,放声大笑:“父皇当了一回坏人。父皇和高炽一起玩耍。”
朱棣苦笑:“父皇,你上次去凤阳祭祀见到玉英,她才刚出生,现在认不出来父皇。高炽更不知道你是皇爷爷。”
马皇后忍不住笑道:“老四你去帮你大哥做事。我和你媳妇照顾玉英,单独说说话。”
“儿子听母后的。”
不得不承认,今天闹了一个大乌龙。听着老大和马皇后难得畅快的笑声,洪武皇帝又气又笑,眼睛一瞄左右,宫女太监们不知何时都退出来了,幸好。
这事闹得,大孙女还以为自己抱着胖小子去卖了呢。
朱高炽体贴地拍拍他的肩膀,奶声道:“爷爷!爷爷!”
原本洪武皇帝气得想给他屁股一巴掌,出出气。经他这么一喊,顿时就舍不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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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皇爷爷派人给你诊脉,将来你一定能统率大军征战沙场,做个保家卫国的大将军。”
“朕保证你将来比其他孩子健壮,比所有人活得久。”
话说到这里,洪武皇帝不由地想到,难道有人就是不想让咱的孙辈领兵知兵,故意让高炽早产体弱,让雄英学文?
“爷爷!爷爷!爷爷!”朱高炽手舞足蹈地不停唤着。他不知道洪武皇帝想到什么,但冲洪武皇帝这两句话,他兴奋地“啪啪”鼓掌,给足洪武皇帝面子。
爷孙两个就这样来到奉天殿正殿。
“给朕的孙子看看,怎么调理身体?”
洪武皇帝抱着胖孙子坐到椅子上,看见太医们行礼的间隙脸色巨变,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抱着胖孙子站起来。
忘记了,这是龙椅。
坐到另外一张椅子上,吩咐道:“谁要说出去,朕砍了谁的脑袋!”
陈君佐、习翁领着一群太医等候多时,闻言忙保证保密。
朱高炽好奇地望着眼前的两个老头,后世医者熟悉的人物儿。
陈君佐,五十多岁,民间著名大夫,天性滑稽幽默,能言善辩,精通琴棋书画。洪武初年,任职太医院御医。因医术高超,赢得洪武皇帝的宠信。
习翁,自幼跟随其父采药,其后救死扶伤,到成年时已经成为远近闻名的神医。明朝建国,有人推举,入太医院,主管皇帝饮食调理。
此刻,陈君佐、习翁看着皇上怀里的胖娃娃粉雕玉琢的模样,头发乌黑,大眼睛黑白分明炯炯有神,不由地纳闷。
燕王长子看起来哪有早产体弱的样子?
但是皇上早就发话,他们之前也见过脉案,确实是早产体弱的脉象,于是陆续诊脉看舌苔,折腾半个多时辰,齐齐面色凝重。
陈君佐:“皇上,小王子确实是天生体弱,如今看着身体健康,只是因为养得好。将来承受力抵抗力弱于常人,且虚不受补容易积食成虚胖,除非他日常饮食严格按照习太医的调理方子,尽早用少林武当功夫梳理筋脉,日日打坐锻炼身体。否则……”
得嘞,这就是没法根治,必须一辈子用心养着。
洪武皇帝此时已经断定孙子早产体弱,不光是有人要害徐达和朱棣,也是见他封皇子领兵,想害得他老朱家孙辈无人领兵,不由愧疚难过地摸摸孩子毛茸茸的脑袋。
“爷爷!”朱高炽拍拍爷爷的手臂。
这孩子在安慰自己?怎么可能?但是洪武皇帝脸上露出笑影儿,同时心里恨意滋生。是谁害得咱这么好的孙子早产体弱……
“高炽,你长大之前,不能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必须严格按照饮食单子来。咱让郭四给你梳理筋脉,教导你少林武当功夫。不知道你有没有悟性,能不能坚持下来。”
朱高炽闻言,长长卷翘的眼睫毛下大眼睛忽闪。
洪武皇帝口中的郭四,乃是郭英。跟随朱元璋、徐达、常遇春攻打陈友谅、张士诚,平定中原、云南等地,身经百战,伤痕遍体,却一次次重伤活了下来。
“爷爷!”朱高炽坚定有力地呼唤一声。“哎。”洪武皇帝笑着答应一声,正准备说什么,却见一个小太监匆匆跑进来。
“陛下,临安公主在坤宁宫遇到燕王妃,厮打燕王妃,说燕王妃早产,要报复她害得她早产……”
听到这话,洪武皇帝一怔,随后抱着朱高炽大步赶来坤宁宫。
11. 第 11 章
洪武皇帝抱着自己大步去坤宁宫。
朱高炽着急万分。
娘一贯谨慎顾大局,这回一定不敢还手吃大亏。更何况临安公主还有孕在身,万一动胎气赖在娘身上怎么办?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急,洪武皇帝也急。
就感觉平时很好走的一段路今天特别漫长。
坤宁宫里,马皇后正在大发雷霆。
“简直无法无天。”
“李善长难道不知道是汪广洋告的状?李善长没告诉你?如果他没说,我倒是要问问他是什么居心。他都没拦着你不让你进宫吗!”
“你还敢对你四嫂动手!我过去对你的教导你都忘记了?还是你压根一点没学?”
数十名宫女太监,包括临安公主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们最怕马皇后生气。毕竟皇上生气,还有马皇后给求情,马皇后生气可怎么办?
一时间,大殿里气氛压抑,噤若寒蝉。
正在这个时候,殿外传来“皇上驾到”的尖锐喊声。
马皇后顿时冷若冰霜,心情越发烦躁,怒斥宫女太监:“谁去告诉皇上的?皇上在忙正事,不知道?”
下一刻,洪武皇帝抱着朱高炽大步进来,大声道:“都打起来了,还不告诉我?老四媳妇呢?玉英呢?”
见到他,马皇后立即上前行礼,板着脸冷声道:“临安打老四媳妇没站稳,幸好老四媳妇大度护着她一把。临安安全了,老四媳妇摔在地上,后背撞上红木椅子,现在屋里上药。玉英疼娘,在屋里陪着。”
朱高炽一听这话,再隐约听到里屋姐姐的哭嚎声,顿时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他也没说话,只是无声地哭着。
这模样,反而让洪武皇帝和马皇后更心疼。
孙子的眼泪落在手背上滚烫,洪武皇帝瞥一眼跪在地上的临安公主,气极反笑。
老四府上因为买冰和李府上有点矛盾,可就算一开始以为是老四告状,稍加打听就能知道是汪广洋告的状,但这闺女就能恨到老四头上,还敢迁怒老四媳妇?
“闺女,你还记得你姓什么吗?”
临安公主浑身一抖,怯生生地低了头:“父皇,女儿知错了,求父皇饶过女儿这回……”
洪武皇帝双眼盯着她,低头看怀里的胖孙子,想起女儿年幼时候的白胖可爱愣怔出神。
沉默良久后,他才回过神来,压低声音问道:“你知错了?你回答咱的问题了吗?你求咱饶你这回,哪一回?”
“父皇……女儿错了,女儿只是心疼驸马,六十大板,血肉模糊……父皇……”
洪武皇帝狠狠皱眉,他命令打女婿六十大板,动手的人不敢下死手,但也不敢太留手,不见血是没法交差的,也难怪女儿心疼到失去理智。
朱高炽透过泪水望着面前的临安公主,临安公主乃是洪武皇帝和马皇后的女儿,打小备受宠爱。因为怀孕发胖,面容和马皇后有五六分相似。此刻仪容不整哭化了妆的样子,绝对让洪武皇帝心软。
朱高炽一扭头,趴在洪武皇帝的肩窝里哭着,胳膊搂着洪武皇帝的脖子,三头身一抖一抖,抖着奶音哽咽道:“爷爷……我要娘……”
“乖。爷爷在呢,爷爷给你娘做主。”洪武皇帝的心神立即被吸引到胖孙子身上,一低头见他哭得凄惨,喜气的胖脸像落水的小花猫一样,对女儿的那点不忍立即烟消云散。
临安公主见此情况,顿时火冒三丈:“这就是四嫂早产生下来的体弱侄儿?父皇母后,你们疼他抱着他不疼女儿了?”
“你住口!”洪武皇帝脸色阴沉能滴水,“你还知道喊‘父皇、母后’?三年前李善长和驸马犯错,你不顾咱生病,不顾你母后日夜劳累消瘦哭着来求情,你母后念你新婚心软,咱只是罚了李善长一年俸禄。”
“满朝上下,谁不说咱偏心李家?汪广洋从那以后闭嘴当老好人!你以为咱和你母后什么都不知道?可你一点也不体谅咱和你母后的为难。咱再问你,你还记得你姓什么吗?”
“父皇,女儿姓朱!女儿是你和母后的女儿!”临安公主嘶吼着,不甘委屈地哭诉:“可女儿嫁到李家,是李家的媳妇,肚子里是李家的孩子。父皇,女儿能怎么办……”
临安公主委屈至极伏地痛哭。五六个月的大肚子让她行动不畅,她就坐起来哭,哭声震天响:“父皇、女儿怀着孩子,你就下令打驸马六十大板!万一驸马被打坏了,女儿该怎么办?孩子该怎么办……”
马皇后抖着手指着她,气得说不出来话。
朱高炽见洪武皇帝眼珠子都红了,假装害怕小小声怯怯地喊一声:“爷爷……”
洪武皇帝的怒火因为孙子的模样到达顶点。他咬牙道:“高炽不怕啊。爷爷处理。”说着,将朱高炽递给马皇后,示意她抱着孙子去里屋照顾儿媳妇孙女儿。
马皇后见刚才生龙活虎的孙子此刻吓得可怜兮兮的,不由地心疼。瞥一眼闺女状若疯癫的撒泼模样,抱着胖孙子冷着脸转身离开。
临安公主见母后离开,着急哭喊道:“母后别走,母后别走……”
“你母后对你寒了心。”洪武皇帝用一种陌生人的目光审视这个女儿,他慢慢坐到椅子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委顿在地的女儿。
临安公主被这眼神刺激到,怒吼道:“我怎么让母后寒心了?我按照母后教导的做。母后对父皇忠心耿耿,爱护有加,我心疼驸马,有错吗?”
“你母后怀着你的时候,也是大夏天,半夜里想吃一碗酸梅汤,咱夜里起来去喊厨子,等厨子做好后端给你母后。你母后脚肿走不了路,去更衣间困难,咱抱着……但是咱经常在外打仗,想陪着家人却没有时间。”
“你知道咱为什么打驸马,也知道是谁告状,却来找你母后哭,迁怒你四嫂,害得你四嫂为了救你受了伤。你却不知感恩,还对高炽发火!”
“你就是这样按照你母后的教导做的?”
洪武皇帝越说脸色越痛苦,眼神冰冷。
大殿里陷入死寂。
里屋,徐妙云上完药,哄着两个孩子停止哭泣,一直在劝说马皇后:“母后,儿媳理解临安妹妹的心情。母后,她怀着身孕容易激动……母后,她是玉英和高炽的姑姑,说气话也是没拿玉英和高炽是外人。”
朱玉英饱含泪水的眼睛懵懂。
朱高炽哑着嗓子应声:“姑姑!”仰着脑袋亲近地望着马皇后,“姑姑啊……”朱玉英跟着喊一声:“姑姑。”
“对,是你们的姑姑。”马皇后脸色缓和,接过来宫女手里的手帕给孙女孙子擦脸,口中却道:“你是个好样的。玉英和高炽也心疼姑姑。可是啊,就因为临安是我亲生的,我更不能纵容她。”
“她都忘记了,老四是他亲哥,高炽是她亲侄子。她也不在意驸马犯了《大明律》。”马皇后摇摇头,恨铁不成钢。“我们女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但娘家才是根。更要明断是非,自己立起来。”
徐妙云连忙从榻上起身行礼,恭敬道:“母后教导,儿媳谨记。儿媳一定教育好玉英和高炽。”
“嗯。”马皇后对这个儿媳妇很是满意,瞅着榻上的大孙女大孙子伶俐护短的模样,笑容欣慰。
外头大殿里,临安公主的骄纵蛮横瞬间不见,面容凄然,绝望地喊一声“父皇……”
“父皇,驸马就那样的性子,女儿之前顾及体面一直瞒着……如果不是四哥和汪广洋,这次不会暴露出来……父皇,女儿也难过,可女儿嫁给了他,怀着他的孩子,女儿能怎么办?”
“而且,那么多人去秦淮河,胡惟庸的儿子也去,父皇为什么单单打他一个?”
“你至今不知道错在哪里,还在埋怨你四哥和汪广洋。”洪武皇帝满以为她知错了,听到这话心头火气再次冉冉升起,咬牙切齿。“那么多人去秦淮河,只有他是咱的女婿!你不在意,但咱觉得丢脸!”
“那父皇,你想让女儿眼睁睁看着驸马躺在床上吗?驸马只是去秦淮河玩玩,没做其他坏事。”临安公主双手捧着大肚子,痴痴地问,“你疼高炽,女儿肚子里的也是你的血脉。你不疼女儿的孩子吗?”
“你是咱和妹子的女儿,咱当然疼你的孩子!”洪武皇帝眯着眼冷声道:“赵明,派人去李府传朕的命令,从今日起,驸马李祺两年内不许出府半步。如果临安公主的孩子有半点差错,朕要他的脑袋!”
“父皇!你不能这么做!父皇,驸马在府里两年会废了的!”临安公主目光惊恐地喊着,可是洪武皇帝心意已定,眼神慢慢弥漫杀机。
她脸色惨白,眼神绝望,呆滞地望着自己的老父亲,身体僵硬,忘记了哭泣。
“奴婢遵令!”赵明出去传唤小太监,又快速小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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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哈腰道:“陛下,李大人在奉天殿外跪着请罪。太子殿下和燕王殿下商议祭祀之事拿不准主意,请见皇上,现在在殿外。”
“让他跪!”洪武皇帝横眉竖眼,“派人送临安公主回府。”说罢,一甩袖子出来坤宁宫,见到两个儿子,硬声道:“老四媳妇没大事,慢慢养着。咱去见见那些和尚道士,你们说说哪方面拿不准主意。”
“儿臣遵旨。”
朱标担忧母后和临安公主,朱棣更是巴不得立即看到媳妇孩子,但是皇命在身,只能跟上洪武皇帝的步子。
朱标:“父皇,其他方面都没有争议。以后皇子统一尊称‘殿下’,皇孙统一尊称‘小殿下’。但是有位叫姚广孝的道士认为,以后冬至祭祀,父皇应该穿戴整齐,这也是一种对上天的虔诚和敬重。”
“四弟认为姚广孝言之有理,还提议以后一起祭祀天地。两方人争论。儿臣也偏向父皇穿戴整齐。但祭天乃是国之大事,请父皇拿主意。”
“嗯……”洪武皇帝似乎感受到去年冬至下雪冷的人龇牙咧嘴,摸着下巴琢磨,“这个姚广孝,有点意思。”
洪武八年,洪武皇帝下令,往后祭天的时候,为了表现对上天的敬畏,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必须脱鞋才能进入圜丘。
向上天展示虔诚。
就这么着,坚持了两年。到第三年的时候,说实话,他也扛不住了。
就是硬撑着罢了。
再牛逼的大皇帝他冬天不穿鞋也冷啊。
那可是冬至日啊。
嘴硬,但脚凉啊。
朱棣认为父皇遵循古人礼法赤脚祭天是瞎折腾自己,劝说道:“父皇,夏至祭地,冬至祀天,不若改成一起祭祀,再盖一座祭祀大殿。”
“老大说得对。老四想得有理!”祭坛是露天的。冬天的郊外,北风那个吹呀。洪武皇帝心想,老四有孩子后,知道体贴老子了。
父子三个前后走着,在奉天殿门口见到李善长跪在地砖上,洪武皇帝和朱标装没看见。
朱标劝说道:“父皇,李大人是老臣,也是妹妹的公公……”洪武皇帝点点头,朱标上前扶起来李善长。
刚说两句话,他一转身,父皇和四弟已经进去偏殿了,不禁无奈苦笑,这脾气……
*
夜里,朱玉英、朱高炽因为白天受到惊吓,特别黏糊,非要和父母一起睡。
夫妻两个好不容易哄睡孩子,朱棣慢慢脱下王妃的睡衣给换药,望着王妃背上大片青紫肿胀,心疼、气、恨。
徐妙云慢慢穿上衣服,安慰道:“王爷,我这点伤没什么,养一些日子就好了。万幸临安公主的孩子没事。”
朱棣忽然紧紧地抱着她,沉默。
无非是看他一个藩王,在京师无权无势。包括他的亲妹妹!都欺负他的妻小。
徐妙云知道他这些日子压抑难受,安静地任由他抱着。
良久,朱棣才松开手说道:“不早了,先睡觉。明天上午我陪着王妃回娘家。”
朱棣第二天下午从徐家回来,就进宫找到洪武皇帝,说他想好了,也熟悉了京师情况,决定要当锦衣卫指挥使。洪武皇帝答应了,朱棣直接去了仪鸾司,换上仪鸾司的服饰。
徐增寿逃学在街上玩耍,远远看见姐夫和毛骧等人在一起,还穿着仪鸾司的衣服,吓得飞奔来告诉徐妙云。
徐妙云整个人都懵了,脑袋晕乎乎的。
朱玉英天真地说道:“弟弟,爹当指挥使。”
朱高炽人还在震惊中,听到姐姐说话,身体本能地应和一声:“指挥使。”眼珠子也是呆滞的。
老爹当了锦衣卫指挥使?
大明历史上,没有第一任锦衣卫指挥使的记载。但是第一个被记载的锦衣卫指挥使,是毛骧。毛骧操办胡惟庸的案子后,就被洪武皇帝杀了,以平息官员们的怒火。
后人按照洪武皇帝多疑的性格猜测,锦衣卫组建过程中,一定有皇子亲王坐镇,甚至皇太子朱标也有涉及。
朱高炽万万没想到,参与其中的人是老爹。
怪不得老爹在胡惟庸案爆发后去了燕京!没有参与办案过程!
再不走未来死的就不是毛骧,而是老爹了。
但是这辈子,老爹怎么活着离开京师去燕京?历史上没记载燕王涉及锦衣卫,也没记载他怎么脱身去燕京。
12.第 12 章
徐增寿急切地喊:“大姐,你快喊姐夫回家劝说姐夫,他不能做这个。危险。”
徐妙云急得额头冒细汗,却先安抚弟弟:“你姐夫做事自有主张。我们先别着急,等你姐夫回家,我问问。”
丫鬟桑叶进来:“王妃,陈太医、习太医来了。”
“快请去书房。增寿,你姐夫不在家,你跟我一起见陈太医、习太医。李妈,照顾好玉英。”
“王妃放心。”
徐增寿一想,这也是要紧大事,应承道:“我和大姐一起。”
朱高炽还在担忧老爹和一家人的安全,被娘抱着来到书房。
两位太医一起躬身行礼。
“见过王妃。”
“快免礼。陈太医、习太医,我刚才将府里食材、药材都梳理一遍,请尽管开方子,如果府里没有,我立即安排人去买。”
徐增寿小小幼童装出父亲威严模样一拍胸膛:“府里没有我们去买。两位太医尽管开方子。”
两位太医恭谦道:“王妃和小公子但请放心。吾等一定尽力。”
开方子,买药买食材,习太医先亲自熬一次药示范,叮嘱火候把握。
“这羹汤先一天一碗,吃上一个月看看情况。羹汤苦涩,但是绝对不能加糖,另想办法让小殿下喝下去。”
徐妙云和徐增寿在一边认真听着,王妈拿笔记着,听到这里齐齐心疼地看一眼朱高炽。
朱高炽有心里准备。良药苦口,而且他的身体情况绝对不能吃糖。
但是等他喝下一口羹汤,一张胖脸皱巴成麻团。
TMD!
太苦了。
苦味在舌尖久久不散。
苦到怀疑人生、深入骨髓。
眼泪花儿都冒出来了。
徐增寿忙从兜里掏出来一块糖,看见两位太医瞪眼,吓得缩回手,眼泪花花地望着大姐。
徐妙云也心疼孩子,可她必须狠心。
“高炽,乖,每天喝一碗,将来你就能长得和你爹一样高大英武强壮。”
“娘……”朱高炽张嘴,强忍着生理上的排斥,硬喝了一碗羹汤,呼吸都冒着苦味儿,感觉自己灵魂出窍变成了一颗黄莲苦瓜!
*
朱棣很晚才回来。
见妈妈丫鬟们都不在,王妃在外屋灯火下专注看账本,进去里屋看见两个孩子在床上睡着了,出来问道:“银子够用多久的?”
徐妙云回神,转身看见他浑身疲惫的样子,身上穿着今早出门的衣服,而不是仪鸾司的衣服,美目一闪,又气又心疼道:“目前手头的银子够用两个月的,我再想办法省点儿,赚点儿。”
顿了下,起身帮他脱下外衣,气恼道:“王爷何苦还瞒着我?回家还特意换回衣服。”
朱棣一愣,随即苦笑:“能瞒着你一天是一天,我不想你担心。没想到第一天你就知道了。”
徐妙云给他端来一杯温水,他一仰脖子喝完。
“昨天父皇惩罚都察院御史们。我就想着,弹劾都察院这个方向对了。今天带着仪鸾司的人去查了涂节和陈宁的管家,没想到拿到他走私海贸的证据,禀告父皇后押送涂节和陈宁去审讯。”
“涂节认罪说,走私活动集中在福建漳州月港。海商有私人护卫队伍,还有大船队,联合朝廷官员、地方官员和乡绅,勾结倭寇,赚的银子堆积成山。父皇开恩,只罚了他们一笔银子,放他们回家。”
说着,他从随身荷包里掏出一张银票。
“父皇赏赐银子,我分给仪鸾司的兄弟们后,剩下一万两。”
“剩下一万两!”徐妙云惊呼一声,接过银票,却没有一点高兴。她望着朱棣面露苦涩:“王爷,钱越多,事情越难办,越得罪人。我担心你的名声和安危。王爷,必须在仪鸾司做事吗?我们可以用其他办法赚银子。”
朱棣面色凝重。朱棣瞒着她追查早产一事,此时也不想说出来让她平白担忧。
“保护你们、赚钱养家是我的责任。王妃,我知道这很危险,但是我必须去做。不能告诉王妃原因。”
*
朱棣在外头顺着都察院这条线继续追查,同时整顿仪鸾司,招收锦衣卫人员。因为他做事有理有据,请示过洪武皇帝后再去查抄,洪武皇帝也只是罚银子没杀人,倒也没有人骂他。
朱高炽每天一碗羹汤。
八月他周岁生日抓周,洪武皇帝和马皇后、朱标都赏赐很多东西,燕王府车水马龙,贵客满门。朱高炽明白,这都是老爹卖命得来的。
抓周的时候,在满地的金银珠宝玉器中,抓了一串多宝星月菩提纯金珠串的佛珠。这时候必须低调。
八月中,徐达从燕京回来京师,因途中暴雨受了风寒,还挺严重的。洪武皇帝连忙派太医过去。太医说可能是被传染天花,他生怕传染给家人,到京后在宫门口遥遥给皇上磕头,回家后谁也不见。
朱棣、徐妙云匆忙领着两个孩子去徐府。
一家人站在门口,徐妙云眼睛红红的,徐允恭、徐妙庭、徐增寿……都在哭。
朱棣安慰道:“王妃放心,岳父一定会好起来。”
朱高炽非常着急,姥爷徐达这场病来的太蹊跷,是谁要害徐达?难道真是洪武皇帝?就算是洪武皇帝,那也应该是送一只烧鹅,而不是送天花。也不是今年。
可是没有家人在身边,万一姥爷被灌砒霜等毒药咋办?他左右看看,小院左右一个人也没有,一个老管家模样的人从小门里矮身出来,抱着个包袱弓着腰靠着墙刻意避开人的样子,小胖手一指:“爹,娘,姥爷出来。”
众人连忙擦眼泪仔细看,当然不可能是徐达。徐妙云强忍悲痛说道:“高炽,不是姥爷,你叫徐福爷爷。”
“徐福爷爷!徐福爷爷!”朱高炽脆生生地高喊两嗓子。朱玉英跟着大喊:“徐福爷爷!徐福爷爷!”
徐福以为自己幻听,回头一看两个白胖娃娃,猜出身份,顿时又是感动又是害怕,小跑过来,在五步远的地方站住,鞠躬行礼:“王妃,老奴只是一个奴才,不敢当这样的称呼。王妃,老奴去外头烧掉老爷换下来的衣服,不能靠近。”
“徐福叔叔当得。”徐妙云擦擦眼泪,行礼。
弟弟妹妹们也跟着行礼。
吓得徐福连忙跪下:“王妃、大公子,这可使不得,使不得啊。”
徐妙云哽咽道:“徐福叔叔,爹在路上生病,是你领着人送回京,我们感激不尽,行个礼表达心意。”
顿了顿,哭道:“徐福叔叔,爹不见我们,我也有儿有女……我两难。如今只有你们在爹跟前儿,一切全仰仗你们。徐福叔叔请放心你的家里,我们一定给照顾好了。其他任何一个照顾爹的人,我们都会照顾好其家人。”
朱棣承诺道:“你们若有其他需求,可以和本王讲,本王保证做到。”
“王妃!王爷!”徐福痛苦地喊一声,老泪纵横。
朱高炽见此,在爹怀里踢腾腿:“爹,陈太医、习太医!爹,陈太医、习太医!”也可能是太医误诊成了天花,让这两位太医来诊脉看看。
朱棣按住他的胳膊腿,无奈道:“陈太医、习太医专门给你皇爷爷看病的,不能过来。”可是胖儿子不停地踢腾,不停地喊着“太医、太医……”
还有哪个太医诊脉准,能请来?但他瞬间又想到,有人害王妃早产,是不是也有人想要害徐达呢?万一给徐达诊脉的太医被谁收买?就算没被收买,多几个大夫看看也是好的。
“王妃,大弟,之前父皇派去的太医,平日只负责寻常看诊,谁也没想到岳父病情这般严重。我看,不如重金去民间请几位得过天花的大夫来照看岳父。”
徐妙云想了一下重重点头:“王爷这话很有道理。不能让徐福叔叔他们一直承担危险。”
*
朱棣和徐妙云说到做到,当天就花重金在民间找得过天花的人前来照顾徐达。
安排所有照顾徐达之人的儿孙辈脱去奴籍,送去学堂,出五年学费,出五年的笔墨纸砚,给每家一千两银子。
承诺五年后读书有所成的,徐家继续供应。
朱高炽稍稍放心,这样姥爷活下来的几率增加了。
第二天,朱棣徐妙云再次带着孩子前来徐府,徐允恭见到她就哭:“大姐,胡惟庸那个奸人!买通徐福叔叔要杀爹。徐福叔叔不忍心,昨晚告诉了爹。这是爹口述的折子,民间大夫说爹没有得天花,只是风寒严重,一定也是胡惟庸买通太医干的。”
徐妙云如遭雷击。
朱棣登时眼睛就红了。
好一个胡惟庸!
皇宫里,洪武皇帝正领着朱雄英散步说话,赵明匆忙跑进来。
“皇上,徐达的门房管事徐福和徐达告发胡惟庸。徐福说胡惟庸给他三百金,让他杀徐达。据说徐福手里有胡惟庸亲笔写的出京文书。徐达长子徐允恭带着徐达口述折子求见。徐达没有得天花。”
“宣徐允恭进来。”洪武皇帝眉心紧皱。
徐允恭大步进来行礼,双手奉上徐达的折子。
赵明接过来递给洪武皇帝,洪武皇帝打开看完,脸色阴沉得能滴水。
“宣胡惟庸!”
“奴婢遵令。”
赵明小跑出去,洪武皇帝焦躁地踱步。
胡惟庸很快到来,见到洪武皇帝就磕头,高喊:“皇上,微臣冤枉啊……皇上,微臣冤枉啊……”
洪武皇帝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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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标着急地跑过来,狠狠地踢一脚胡惟庸,却对洪武皇帝说道:“父皇,胡惟庸该死。儿臣只请你念着胡惟庸对大明到底有功劳,从轻处罚,仁政为主……”
洪武皇帝长叹一声,给他看徐达的折子。
徐达在折子里保持沉默,未揭发证据,说徐福手里的条子乃是假的,说之前给他诊脉的太医尽职尽责,他的病症和天花很相似,误诊很正常。
并且主动上交兵权。
朱标沉默。
*
这件事,最终以证据不足的原因,洪武皇帝没有追究。
朱棣进宫和洪武皇帝、朱标大吵一架,马皇后前来拉架才离开。
朱棣越发忙着仪鸾司改建,组建锦衣卫,经常半夜才回家。
朱高炽隔三差五地跟着娘去徐府,偶尔听到娘和舅舅姨姨们商议,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感恩皇上。徐府对照顾徐达的人承诺的,都还照做。而且对胡惟庸也保持表面关系……让他不禁感叹。
姥爷徐达在历史上死在一只烧鹅上,而不是被除去爵位被清算全家,可见做人方面大有不凡之处。
九月中旬,徐达慢慢好起来了。他听徐福爷爷说,徐达能下床在院子里散散步,但还是不见家人。不管哪个勋贵老友去看望,他都不见。说就算不是天花,也怕传染风寒给亲友。
朱高炽怀疑,姥爷已经好了,但他在装病,最好“病”到胡惟庸杀他这件事过去了,到明年徐府彻底低调下去,他再痊愈。
*
九月下旬,蓝玉、郭英跟随西平侯沐英征讨西番班师回朝。洪武皇帝封蓝玉为永昌侯,年俸2500石,并颁发铁券。
洪武皇帝传唤,徐妙云抱着朱高炽进宫。进了宫洪武皇帝抱走朱高炽,她陪着马皇后聊天。
“高炽,是皇爷爷特意给你准备的佛珠,宋朝元朝皇帝戴过的,保佑你健健康康。但是皇爷爷不直接给你,放在满地金银珠宝里面给你抓。不愧是咱的胖孙子,一下就抓到了。”
低头望着乖孙子手腕上的佛珠串儿,洪武皇帝骄傲地笑着,伸手摸摸胖孙子毛茸茸的脑袋瓜。
“这佛珠每一颗珠子的材质、颜色、形状,雕工不一样。有的是圆柱、有的是方柱、有的是三角柱……做这串佛珠的人任性到有点不正经。但它灵性。别人戴在手腕上硌得慌。但咱的胖孙子胳膊上肉多,戴着正好。”
朱高炽喊一声:“爷爷!”挥舞胳膊显摆佛珠,感觉洪武皇帝也任性到有点不正经,这也能叫“心有灵犀?”这是误打误撞。
但是洪武皇帝开心。
他捉弄胖小子,胖小子每次都和他有来有回。这让他仿佛见到小时候的朱标、朱樉他们,顽皮地和自己嬉笑打闹。
而且胖小子很能吃苦,每天一碗苦黄莲喝下肚。像自己!
“郭四呢?老大,郭四呢?”
朱标在成山的奏章中抬头,见父皇悠哉地抱着胖孙子逗弄,无奈道:“去更衣间。”说罢,低头继续批复奏章。
一个高大壮硕的身影进来大殿。
正是郭英。郭英身长七尺,魁梧壮硕,宛若一座小山一样矗立在众人面前,通身充斥武将悍勇,是洪武皇帝的心腹大将。
他上前两步行礼,一起身,大咧咧笑着看着洪武皇帝怀里的胖娃娃。
“皇上,这就是小胖殿下?看着面色很好,需要现在就开始锻炼?”
他比洪武皇帝、徐达等人年轻十几岁。亲妹妹是洪武皇帝早年第一个妾室,如今是宁妃,生有鲁王朱檀。他本人少年时期跟着洪武皇帝打天下,和洪武皇帝的君臣情意非同寻常。
“啊呀!”朱高炽生气了,什么是“小胖殿下?”“坏人。”
郭英见状不禁笑了,这么大点儿的胖娃娃骂自己“坏人”?还真是祖传小心眼。但是就你这三头身,看咱怎么收拾你。
“郭四,你别欺负他。”洪武皇帝脸色郑重。“咱将他交给你,你给他调理好身体。”
郭英不由愣怔,除了朱雄英,洪武皇帝还是第一次对其他孙辈这么重视。
这个胖小子,有点东西。
郭英重重点头,伸手接过来朱高炽,试试他的筋脉,蹙眉道:
“皇上,小殿下筋脉细弱。咱听说小殿下的食疗方子一个月一变,咱抱着他去太医院,找习太医也开个方子,一边泡药浴,一边行功梳理筋脉。见效慢,但是稳妥。皇上莫催。”
郭英抱着朱高炽就走,洪武皇帝居然感觉到不舍得。
朱标一抬头:“父皇,别看了,已经走远了。”
洪武皇帝低头,手上似乎还是胖小子身上的热度,心疼道:“胖小子要吃苦头喽……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坚持……希望他不要辜负咱的一片苦心。”
13.第 13 章
晚饭之后,朱高炽开始梳理筋脉。
以往这个时间,他已经在和姐姐玩耍,洗漱沐浴准备休息。
因为老爹在卖命,或者是其他原因,洪武皇帝对他颇为看重,不光亲自叮嘱郭英给他梳理筋脉,还嘱咐太医院配合。
对于洪武皇帝的命令,郭英一开始是不想接的,他刚从战场回来,就想歇歇。而且,在他眼里,这胖娃娃一看就是被精心宠着长的,白白嫩嫩唇红齿白,怎么看将来都不是当将军的料。
但是皇上亲自下令,他也无法拒绝。
所以郭英想着,疗程慢一点儿,更稳妥一点儿,不出差错又能让燕王夫妻失去耐心,或者胖娃娃贪玩不配合,皇上就主动收回命令了。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一连半个月,胖娃娃竟然坚持下来。
朱高炽才一岁大点儿,这个年纪,正是梳理筋脉的好时候。
而梳理筋脉,就是强筋健体。
“爹!娘!”朱高炽赤·身裸·体趴在浴盆里张大嘴巴哭嚎,双腿在浴桶里踢腾,哭得声音嘶哑满脸紫涨。
郭英一只手在他后背上,一边输送内力,一边取笑他:“小殿下,要不咱们别练了,将来你读书识字,不用上战场。”
朱高炽鬼哭狼嚎,浑身上下宛若有千只蚂蚁在爬,微微疼微微痒痒,那个难受啊,但他就只是喊着:“爹,娘!”
时不时来一句:“爷爷,郭爷爷……”
TMD,两辈子第一次吃这个苦头。
为了健康活着,能上马提抢,这点苦还能吃不下?
听到这“哭爹喊娘”的话,饶是郭英都忍不住笑了。
“好一个小殿下!既然你喊咱‘郭爷爷’,咱当然要尽力,今天再加半个时辰。”
下一刻,朱高炽又是一阵阵撕心裂肺哇哇大叫。
看到朱高炽如此凄惨模样,忙里偷闲前来旁观的洪武皇帝面色剧变,怒道:“好你个郭四!咱孙儿喊你‘郭爷爷’,你将咱胖孙子当大头兵练啊!”
就在他撸袖子要上前阻止“加时”的时候,朱标一把拉住他:“父皇,高炽要健康活着,就得这么练。郭叔叔耗费内力,看着轻松,其实很累。”
闻言,洪武皇帝烦躁地踱步。
“到底是谁!到底是谁害咱胖孙子吃这个苦?等老四查出来,……!”
徐妙云听到消息匆忙赶来行礼:“皇上,太子殿下,你们难得来一趟家里,儿媳没有远迎,实在愧疚。儿媳已经通知王爷马上回来。”
“咱就是一时有空过来,没通知你……”话没说完,就在这时,一个侍卫匆匆来报。
“皇上,凤阳来信说皇陵竣工。”
听到这话,洪武皇帝和朱标露出惊喜,眼中满是兴奋和激动,当即放声大笑,坐轿子回宫。徐妙云相送出府。
不远处屋里的郭英听到外头动静,料想是有大喜事发生,否则皇上和皇太子不会如此高兴。
他运功暂停,朱高炽难得舒服一会儿,软绵绵趴在浴盆里,浑身上下红得好像煮熟的大虾。
“郭爷爷……”
“郭爷爷……”
郭英顿时笑道:“小殿下,不想继续舒坦?还真想加时间?”
“你说你将来当一个读书人,高坐王府,多舒坦?”
朱高炽转动脑袋,眨巴大眼睛看他:“爹!娘!”
“爷爷!郭爷爷!”爹娘卖命赚来的银子大半花在自己身上,洪武皇帝的面子,郭英耗费内力,太医院每天熬药……这么多人付出,他如果不用心,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他们。
郭英听得一怔,他不知道小孩子想说什么,但这次他听出来小孩子话里的浓厚感情,脸上露出几分欢喜和欣慰,随即归于严肃和认真。
“好,咱们继续练。”
接下来的十天,每天加半个时辰,强度拔高,却依旧见效慢,考验人的耐心。
饶是朱高炽心性坚韧,也几次想要放弃。
吃的羹汤很苦很苦。
泡药浴梳理筋脉浑身痒痒难受还不能抓,正好卡着他承受的点位上,让他哭爹喊娘。
每天一个时辰折磨结束,朱高炽趴在浴盆里,怀疑人生。
“小殿下,你想不想出去玩儿?想不想和你皇爷爷去凤阳?”郭英今天对胖小子还真生出一丝丝不忍。
趴在浴盆里的朱高炽,忽闪大眼睛望着他黝黑的面容,鼓着腮帮子大声道:“娘说,高炽和爹一样壮。”
郭英脸上严肃认真的表情没有变化,胖小子这话无头无脑,但他听懂了。王妃应该总说你现在吃多苦头,将来和你爹一样。而朱棣在皇子中确实是身体很好的一个,远远看着就感觉他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十天了,身体已经适应上一阶段的练习,从今天开始再加半个时辰。”
朱高炽这个胖娃娃的表现,让郭英震动。再苦的羹汤,他哭着也要喝完。有时候王妃不忍心边喂羹汤边哭,朱高炽学燕王的样子孝顺地给王妃擦眼泪,大口喝完。
而燕王一家人的表现,也让郭英感动。燕王在外头替皇上捞银子赚钱养家,王妃过日子节省,但不光在朱高炽身上大方花银子,还花在他身上。说他劳神劳心劳力,也要补身体。没催过他,也没怀疑过他不尽心。
虽然胖小子的身体太差,但是一家人的态度摆在这里了。
“少林内力以禅武合一著称,以护心为终极目标,由静到动,由动而静。”
“武当内力以圆弧扭丝、连绵不绝著称,虚心实腹、守柔处雌,讲究圆、中、和等自然法则,阴阳调和、动静结合,从今天起,你不光要梳理筋脉,还要习惯我的新运功路线,强化五脏六腑。”
这就是“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
朱高炽的意识逐渐模糊,似睡非睡,现在已经是初冬天气,但他的五脏六腑好像在母亲的羊水里泡着的感觉,暖融融的,真要迷糊了。
毕竟只是一岁多的孩子的身体,意志力再强大,哪里扛得住生理反应?
“养好五脏六腑,你才能吃得下东西,吃得下东西你才能长得壮实,将来才能习武……”
郭英粗声粗气的声音响在耳边,朱高炽终究是没有坚持住,进入梦乡。
郭英一眼看见了,停止运功。
“胖小子,还真能坚持两个时辰!”黝黑大脸上露出笑容,从浴盆里提溜出来朱高炽,用三层厚毛巾裹严实,抱着他来到书房,递给陈太医。
习太医望着进入酣睡的朱高炽,正要伸手把脉,郭英摆摆手:“就是给他连连五脏六腑,他睡着了。”
“今天找你们来,是陈太医开始教导他禅定。他每天睡觉的时候也能温养肠胃。药浴方子和羹汤方子再换换。”
说完,郭英转身就走。
陈太医和习太医互看一眼,心想你当这些贵重好药材是大风刮来的的?每次换药方加好药那都是银子,现在一副羹汤已经一百两了。再加上药浴方子,这都是钱啊!
你不能看燕王能赚钱就可劲儿花不是?
望着怀里的朱高炽,两位太医苦笑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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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好你个费钱的胖小子,自己两个老头子就让太医院收个成本价。
等到朱高炽醒来,五脏六腑有点点疼,但浑身轻松,好像身体一下子轻了十公斤。
“小殿下,你醒了?王妈,小殿下醒了。”
徐增寿在一边和十二皇子朱柏玩斗蛐蛐儿,一眼看见了,喊一声。另一边,陈太医、习太医和御药房管事在算账。
王妈进来,给朱高炽穿衣服喂蛋羹肉糜。
朱高炽吃着蛋羹,心想小舅舅天生聪慧,洪武皇帝第一次见就喜欢,生怕他太聪明不长寿,亲自给取名“徐增寿”,才四五岁就拎到大本堂读书。可他不光自己逃学,还拉着十二皇子逃学。
耳边听到御药房管事说每天羹汤和药浴成本价三百两银子,徐增寿猛地起身,震惊大喊:“赵管事,你抢劫啊!”
耳边传来赵管事的哭诉,两位太医的解释。朱高炽却也震惊,三百两银子!普通百姓一家一年的花费也不过二十两银子。太费钱了。
关键家里没钱。
别说每天三百两银子,一天两百两家里掏出来都困难。
燕王一个还没去封地的藩王,光靠查抄官员贪污走私等等,获得一点洪武皇帝的赏赐,除去犒劳兄弟们的银子,哪里还有那么多银子?
这可怎么办?
朱高炽冥思苦想,不管什么时代都要钱钱钱。
想了几个后世技术,保证能赚钱的办法,都不可行。无他,他年纪太小了,话还说不利索,没有可实施性。
而且还不能惹眼,不能惹得洪武皇帝怀疑,怎么办好呢?
大眼睛忽闪,朱高炽想到几件事。
四川、西北战乱结束,增加卫所,加固城池。
朱标和朱棣领着人制定礼仪规范,大明朝廷首次系统规定丞相、御史大夫等官员的年俸,驸马、平章等各级皇亲勋贵的禄米标准。
规定皇太子与诸王通信的专用格式,强化宗藩秩序,议定亲王见太子礼仪,严格等级秩序。
限制伶人服饰,细化对乐工、伶人的服饰禁令,如常戴绿头巾、不得穿锦绣等,以区分士庶,维护礼制。
凤阳皇陵竣工,洪武皇帝带着皇太子朱标去凤阳祭祀父母,代表大明“以孝治国”的理念开始实行。
查抄海贸走私。
……
所有这些,都表示朝野上下在稳固化规范化。
等洪武皇帝和皇太子回来京师,就是万国来朝的荣耀了。老爹说过,已经有其他国家的使者来到京师了。
市舶司和贡赐体系运作,同时存在对私人贸易的间接管控……官方海贸大赚,老爹能不能参与一点……等等!朱高炽突然想到一件事。
胡惟庸案爆发之前,是汪广洋案。
汪广洋案爆发,就是因为其他国家来朝贡引起的。洪武皇帝想要收拢权利,汪广洋案和胡惟庸案必须会被引爆,但谁引爆谁死。这两人都是大明的功臣元老,实权丞相,门生子弟遍布朝野,天下文臣读书人代表。
姥爷徐达被胡惟庸谋杀未遂都必须装哑巴,不和胡惟庸正面硬刚,老爹在仪鸾司万一撞上其他国家来朝贡的乱子?
朱高炽万分着急。
怎么让老爹避开呢?
都是谁删减明朝历史!哪怕野史记录一笔也好让他知道,历史上老爹是怎么避开的啊!还是自己看的明史不全?
朱高炽急得在王妈怀里扭来扭曲,一眼看见徐增寿咧嘴大笑的身影,想到一个人。
或许,让那个人教导老爹?
14.第 14 章
凤阳皇陵修建完成,洪武皇帝因此去了一趟凤阳祭祀。
洪武皇帝带着朱标、朱雄英,还亲自撰写碑文,代替文臣写的粉饰之文。皇陵规模宏达,和当年的小土包不可同日而语。
但是有民间名士看过后说皇陵设计有问题,皇陵围墙的建造,阻断了内外气息流通,不利于人和。洪武皇帝大发雷霆,幸好朱标劝说,这才没杀人。但一直到回来京师,整体气氛肃杀。
朱高炽完全不受影响,为了老爹的安全,他找了个徐增寿、朱柏再次逃学玩耍的时机,泡完药浴来到书房,在王妈怀里喊着:“小舅舅、小叔叔。”
徐增寿、朱柏从蛐蛐儿身上抬头,同时答应一声:“哎。”
朱高炽:“爷爷、小叔叔,姥爷、小舅舅……”
徐增寿顿时乐道:“高炽真聪明。”
朱高炽继续喊:“爷爷、小叔叔,姥爷、小舅舅……”
终于,王妈忍不住了,一边给朱高炽穿衣服,一边伤感道:“老爷一直念叨小殿下。可小殿下出生到现在,老爷还没见过。”
徐增寿难过道:“爹自从回来,一个人也不见。我至今也没见过。爹上次传话说,等过完年才能好利索呢。”
朱柏提议道:“现在深冬了,快过年了。不如我们去见见?”
徐增寿坚定摇头:“爹不见人。但是你去我家玩玩吧。正好带着高炽一起。”
朱高炽一听,十二叔小舅舅你们是神助攻!原来姥爷真的计划在年后出门见人。便不停地喊:“爷爷!姥爷!爷爷!姥爷!”
徐妙云从后院来到书房,听见了,心里难受,抱过来胖儿子苦笑道:“昨天见过你皇爷爷,今天想见姥爷了?”
“娘!爷爷!姥爷!”朱高炽大声喊着。
徐增寿笑道:“大姐,我们带着玉英和高炽出去玩玩吧,高炽自从开始调理身体,一直没怎么出门。”
闻言,徐妙云不由地蹙眉,两个孩子老待在家里太委屈了。当下就决定:“王妈,你去抱来玉英,我们回一趟娘家。”
魏国公府,徐妙庭早早地在门前等候。
不多时,两排护卫骑马护着两辆马车骨碌骨碌慢慢驶来,徐增寿和朱柏跳下马车,接着是徐妙云带着两个孩子,王妈,桑叶。
“大妹怎么知道我们过来?”
徐妙庭给朱柏行礼,闻言笑道:“大姐,是三哥派人通知的,爹让我在门口等着。”
“你见到爹了?”徐妙云惊喜。
“我没见到,我去告诉爹你过来。爹派徐福叔叔传话,说他身体好转,但还没好利索,想见但是不能见玉英和高炽。但爹说,他过几天就能好了。还有,贾姨娘有孕四个多月了,养住了才说。”
“真的?我去看看贾姨娘。”
徐妙云大喜过望,提着裙子抬脚就朝府里跑。朱玉英蒙蒙地望着娘的背影,转头看向弟弟。
朱高炽在王妈的怀里,着急地转头看向小舅舅。
徐增寿咧嘴笑道:“你娘把你们丢下了,得嘞,都跟着我进府吃喝玩乐。”
徐妙庭假装伤心道:“我爹也不见三哥和我。哎,我们都一样。小姨看看,玉英长高了。听说高炽在调理身体,高炽吃苦了。”
朱高炽的身体情况,不少人关注。
毕竟他是洪武皇帝难得关心的一个皇孙。京师世面上都知道,李府和燕王府因为买冰一事闹矛盾,这么大点儿的燕王长子牵扯其中,而洪武皇帝处罚驸马李祺,临安公主进宫求情反而害得李驸马被罚在家两年。
得知洪武皇帝亲自命令陈太医、习太医、郭英给朱高炽调理身体,燕王进入仪鸾司,勋贵文臣们震惊,而燕王长子朱高炽也进入世人视线。
朱玉英蹙眉奶声奶气道:“小姨,弟弟苦苦。”
朱高炽小胖手一拍胸膛骄傲道:“爹!娘!朱高炽!”
“对对对,你说得对,你是大姐和姐夫的孩子,当然出名。”
徐妙庭放声大笑。
徐增寿朱柏也笑。
王妈抱着朱玉英,桑叶抱着朱高炽进来徐府。
朱高炽有点懵,他的意思是,他是爹和娘的孩子,不怕吃苦。他可没说当然出名的话,是小姨自己说的。
朱高炽上下打量这个四五岁的活泼姨姨,其生平过往也浮出脑海。
这个姨姨是历史上的代王妃,因为一桩家暴案留名。代王朱桂不光家暴代王妃,还家暴嫡长子,宠妾灭妻赶王妃和嫡长子离开王府,导致嫡长子死亡,一心想册封庶子当王。代王妃坚持活着不断向朝廷求救,宣宗皇帝看祖母徐皇后面子,安排其嫡长孙继承王位。
可在她死后,不少人将代王小妾嫉妒杀人的行为,按在她头上。说她如此善妒,怪不得代王宠爱侍妾。她的一生遭遇,间接导致后面一个姨姨徐妙锦一生恐婚不嫁人。
朱高炽又看向徐增寿。
徐增寿在靖难之役中和永乐皇帝暗通款曲,被建文帝圈禁。永乐皇帝带兵入金川门,建文帝绝望之下,先一步将徐增寿杀死在右顺门。
这时,徐允恭从外头进来,身边跟着朱雄英,身后一群太监侍卫。
徐允恭欢喜笑道:“小弟派人给我送信说大姐带孩子过来,我也逃学了。路上遇到皇上和大殿下,皇上没罚我,让我带大殿下出宫走走,就一起过来了。大姐呢?”
众人互相行礼,一群孩子进来徐允恭的书房,嘻嘻哈哈地玩着各种玩具。
朱高炽好奇地望着徐允恭。
徐允恭被洪武皇帝特意培养接近朱标一系,先亲近朱雄英,后亲近建文帝朱允炆。因为一生忠诚于建文帝,被永乐皇帝圈禁到死。
众观舅舅姨姨生平不难看出,徐家人有勇有谋见事敏锐,隐忍坚韧,且忠诚待人。娘遇到爹是一生战友。遇到超过常理的人和事……徐允恭宁可被圈禁到死,也不认可永乐皇帝。徐妙庭遇到代王家暴不知主动反抗。徐增寿见建文帝要杀他,他也没反抗。
由此可见,徐达的为人性格,徐达对家人的教导方向。
他看看外头太阳在天上的方位猜测时间,在王妈怀里吃着蛋羹。
徐妙云很快从后院回来,在书房照顾他们吃喝玩乐,见胖儿子吃完蛋羹打盹儿,笑一笑也没唤醒他。
日落西山,徐家置办宴席招待。
晚饭后朱柏、朱雄英、徐允恭、徐妙庭、徐增寿出门逛街,徐妙云要带着他们离开,朱高炽一看,老爹还没来,立即张大嘴巴“哇哇哇”地嚎着“姥爷!姥爷!”
徐妙云抱着哄:“你姥爷还没好利索,想你但不能见你,高炽乖啊。”
朱高炽继续嚎着:“姥爷!姥爷!”
“高炽,你乖啊,再等等几天……”徐妙云左哄右哄,朱高炽就是哭:“姥爷!姥爷!”朱玉英见弟弟哭得凄惨,瘪瘪嘴,也跟着弟弟哭:“要见姥爷!要见姥爷!”
徐妙云哄着两个孩子,焦头烂额,可往常很乖的孩子今天越哄越哭得大声,胖儿子还不停地挣扎,徐妙云差点没抱住摔了他。
她抱紧儿子坐下来,又是后怕又是心疼,气得抬手揪住胖儿子的元宝耳朵,吓唬道:“不许闹!再闹打你屁股!”
朱高炽:“要闹!要姥爷!”徐妙云一咬牙一巴掌落在儿子屁股上:“不许闹!”
“哇哇!疼!姥爷!娘打高炽!疼啊!”
“哇哇!娘打弟弟!娘打弟弟!爹!姥爷!”
朱高炽哭得更大声,恨不得掀翻屋子。他人生第一次挨打屁股!
朱玉英见娘真打弟弟,哭得撕心裂肺。
听到儿子和姥爷求救,听到女儿哭得伤心,徐妙云忍不住红了眼睛。
“玉英,高炽,你们还没出生的时候,姥爷就盼着你们。姥爷很疼你们,这几年从燕京送给你们很多补身体的好药材。玉英、高炽,姥爷想见你们,但是他不能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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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徐妙云越说越伤心,想着不能见面的爹,想着永远不能提的娘,抱着两个孩子一起哭。
朱棣刚进府邸就看见丫鬟仆妇们围在书房门口,看见他来了一边行礼一边念佛:“王爷,您可来了。”
他不由地纳闷,刚走近书房就听见哭声,吓得他两步小跑进来书房,一进来就看见娘仨一起痛哭,顿时心疼。
“王爷!”“爹!”“爹!”徐妙云、朱玉英、朱高炽见到他来了,一起看向他,可怜兮兮的。
看见他们眼睛红肿,一开口声音嘶哑,朱棣急切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王妈也在哭,桑叶快速说了原因。
得知是胖儿子闹着想见姥爷,朱棣哭笑不得。
“玉英和高炽就是聪慧,知道爹的爹,是爷爷;娘的爹,是姥爷,见到爷爷就想见姥爷。王妃,我们抱着他们,隔着门见见岳父。”
“天黑透了,两个孩子还闹着要见姥爷,只能如此了。王爷,你吃过晚饭了吗?”
“没有。本想回家陪着你们一起用饭,得知你带孩子回娘家,就赶过来了。”
徐妙云擦擦眼泪:“王爷先用饭。我派人去问问爹。”
说着,亲自去厨房安排饭菜,今晚上吃的手擀面还有剩,吩咐厨娘快速煮一小锅面条,搭配备用的炖鸡、卤鸭、卤鹅、鸡蛋蔬菜。
等朱棣两碗面吃完,管家徐福来请。
桑叶提着灯笼,两口子一人抱着一个孩子来见徐达。
隔着一道门,透过朦胧的灯笼光亮,徐达隐约看见大闺女一家四口,瞬间红了眼眶。
听见大闺女哭着喊“爹……”两个孩子哑着嗓子喊“姥爷……姥爷……”难过地抬手搓脸。
朱棣猜测岳父已经好了,只是和父皇置气装病。他心里也有怨气。胡惟庸谋杀岳父,父皇和太子大哥居然都不严惩胡惟庸!
“岳父,我们都想着你,孩子们闹着想见你。”
门内黑暗中,徐达的身影模糊,只听得他一声轻叹。
徐福皱眉:“老爷,燕王殿下已经入局了,你……”
“可是老兄弟,我放不下大闺女和两个孩子。而且我相信皇上终究也顾着这份亲情。”
话落,徐达一抬头,大声训斥道:“燕王殿下,你是尊贵皇子,可咱还是要说。咱将大闺女嫁给你,你就是这么照顾的?咱大闺女哭,两个孩子哭,你身为丈夫身为父亲,你是怎么做的?”
朱棣吓了一跳,急忙解释:“岳父,我最近确实对家人疏于照顾,实在是事情多……”
徐达发火道:“狡辩!胡扯!咱可听说了你整天不着家,今天天黑了才来接他们娘仨!谁知道你是不是大白天去了秦淮河?大闺女,你带着两个孩子先去书房等着,咱和燕王殿下好好唠叨几句!”
徐妙云着急:“爹,王爷对我们很好,王爷在忙公事没胡来。爹,你不能生气,气大伤身……”
朱棣心知这段时间自己对家人没做到位,心里有愧反而劝说她:“王妃,岳父心疼你和孩子们,我很理解。岳父教训我,是应该的。你先带着孩子去书房等着。”
说着,将怀里的朱玉英递给王妈。
“爹、王爷,你们好好说话,千万不要打起来。”徐妙云无奈,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朱高炽在娘怀里高喊:“姥爷!我是高炽。”朱玉英跟着喊:“姥爷,我是玉英。”
“好孩子!等姥爷好利索了,带你们一起玩。”
徐达在门内大声回应。
朱高炽在娘怀里关切地望着,天黑透了,他一眨眼就看不清那道门和老爹的身影。
等到王妃等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朱棣行礼真诚道:“岳父,我错了。我以后一定多抽时间陪伴家人。”
闻言,徐达眯着眼,似笑非笑地望着朱棣。
“燕王殿下,你查都察院,其实是查胡惟庸?”
15.第 15 章
夜色里,气氛无端压抑死寂。
朱棣和徐达隔着一道门。朱棣听得一愣,倒也不慌张,徐达能猜出自己的行为目标,这很正常。
“岳父,我确实是在查胡惟庸。而且我通过胡惟庸谋杀岳父这件事怀疑,是胡惟庸害得王妃早产。”
说到后面,朱棣声音里透着恨意。
“燕王殿下,咱的大闺女早产差点死了,外孙体弱现在天天喝汤药泡药浴,咱怎么可能不心疼?咱也在查。”
“燕王殿下,我是根据你的行为推断你在查胡惟庸。你是奉命查胡惟庸?皇上和太子殿下吩咐你查到哪一步?如果能说,你就说。如果是秘密,请不要说。”
朱棣一个激灵。
徐达在询问他,也是警示他。
他整顿仪鸾司,组建锦衣卫,查胡惟庸,皇上和太子殿下给没给明确文书,此事很关键,这叫师出有名。可他知道压根不可能有明面文书,他干的是脏活。
他想着第一次见面父皇和太子殿下对胡惟庸的痛恨,一阵恍惚。
“岳父,我没有文书,是我私自查的。我个人认为,胡惟庸害国害民,该死。等我搜集各种证据告胡惟庸,父皇和太子大哥仁慈,会革职胡惟庸,但不追究其他。”
朱棣咬牙切齿。他刚回来京师第一次见皇上,以为皇上组建锦衣卫想要严惩胡惟庸。可根据这次皇上和太子维护胡惟庸的态度,他改变了想法。
这让他很是愤怒。
徐达轻轻叹气。
燕王有能力有精力有心,但是年轻,不知道权利争斗的残酷,皇上怎么可能只是革职胡惟庸,不追究其他?
胡惟庸谋杀自己,皇上不追究。其中一个原因是,太子殿下一定会为胡惟庸求情,皇上要给太子殿下面子。同时显示仁慈,表示他对于功臣网开一面。迷惑胡惟庸。
至于其他原因,徐达不能想,也不敢去想。
“燕王殿下,吾等不敢揣测帝心。我个人认为,你私自查胡惟庸很不对。我相信你已经查到胡惟庸不少把柄。可就算胡惟庸是害得燕王妃早产的人,就算胡惟庸做了很多不法之事。——胡惟庸是大明功臣,大明丞相,文官之首。”
“若你想要集中证据严惩胡惟庸,若胡惟庸死在你手里,你就是天下读书人的敌人。天下读书人恨你,满朝文臣恨你。皇上处罚你,心疼。皇上不处罚你,怎么给天下读书人交代?你将皇上放在两难境地啊!”
“燕王殿下,就算你不怕死,你一死给读书人一个交代。你让皇上白发人送黑发人,你能忍心吗?”
朱棣脸上惨白,魁梧的身躯摇晃,似乎不能承受徐达言语之重量。
他一直以为自己做脏活,将来很可能会被杀人灭口,这是最大的危险。他从没想过,胡惟庸份量很重。
他一个年轻皇子,马上去封地的藩王,和胡惟庸的份量比,哪个轻哪个重?岳父身为魏国公,开国第一个功臣,带兵的大将军,父皇的发小,都不敢硬碰胡惟庸。
他唯有一声苦笑:“岳父……我懂你的意思,我应该先考虑父皇的为难。”这句里,有太多太多的不甘心愤怒憋屈压抑……各种复杂的情感交杂。
“我总以为,我堂堂男儿,就算不能安·国定·邦,总要保护妻小。可是我愧对了父皇对我的疼爱。”
徐达却称赞道:“殿下年轻,有冲劲,很正常,很好。皇上如果今天知道了,也不会太责备殿下。可我老了,这几年在燕京守边,已经不能骑马奔驰了。如今回来养老,只有一点私心。”
“燕王殿下,你想过一旦你出了什么事,你的家人怎么办?我大闺女的后半辈子怎么过?两个孩子怎么长大?”
说着说着,徐达猛地打开门,一撩袍子跪下道:“燕王殿下,你就当一个老父亲求你了。”
吓得朱棣扑通跪下:“岳父,万万使不得。岳父!”
朱棣跪着上前两步,双手用力想要扶着徐达起身,可徐达力气很大,不动如山。
徐达跪着身体笔直,脸上老泪纵横:“殿下,你是皇子,我是臣子,我给你下跪,是礼仪。今天我仗着岳父身份倚老卖老求你,不管将来发生多难忍的事情,求你忍住,求你等我闺女变老,等孩子们长大。”
“岳父!你快起来,你折煞我也。岳父!”
此情此景,朱棣很难不动容,他轻轻闭眼,再睁开,面容紧绷咬牙强忍不甘,承诺道:“岳父你起来。岳父,我和你发誓,我一定照顾好家人,养着孩子们长大。”
*
书房外间,朱高炽在娘怀里打着哈欠,朱玉英已经在王妈怀里睡着了。
朱棣一进来,满身沉重,年轻稚嫩的眉眼间蕴藏城府。
朱高炽心想,成了。
徐达的生存之道,最适合这个时期的老爹。忍字头上一把刀,刀刃悬在心脏上!不能让刀落下。
徐妙云吓了一跳,忙上前检查他身体:“我爹没打王爷吧?伤到哪里了?”
朱棣强装笑脸也掩饰不住的一脸伤痛悲愤,硬扯着嘴角道:“岳父没打我。王妃,我只是在想明天的公务。”
徐妙云心疼道:“王爷,我总说你几个月没有休息了,让你给你放个假,也给你的兄弟们放个假,你看你夜里也想着公务。”
朱棣居然没有反驳,反而点头:“过两天就放假。”
桑叶从外头进来:“王爷、王妃,外头起风了。”徐妙云给朱玉英和朱高炽穿上狐狸毛披风。徐允恭等人还没回来,管家出来相送。她嘱咐管家切记不能让徐达喝酒吃烧鹅牛肉等发物,不依不舍地离开。
“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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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高炽喊一声,再也撑不住困意,闭眼就想睡。只是他想着今天的禅定还没做,便在娘亲怀里做禅定。
朱棣见胖儿子似睡非睡的样子,伸手接过来:“王妃,高炽好像长高了,越来越沉,我来抱着。”
徐妙云递过去胖儿子,揉揉酸胀的胳膊,笑道:“他呀,这段时间没有再发胖,但确实沉了很多。两位太医和郭叔叔都说,看高炽的骨骼,将来和王爷一样高。”
“他现在还没睡着,在禅定。陈太医教导的。”
“每天两个时辰药浴,一个时辰禅定,加上羹汤?”朱棣皱眉:“幸亏从小开始,再大点儿读书习武做事,哪有这个时间?”
“可不是吗?坚持到十岁,再长大不光读书习武做事,还要娶媳妇了。”
朱棣无声一笑。
“等胖小子长大,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王妈和桑叶在马车头上挂着灯笼,徐妙云先上马车,王妈递上来朱玉英。朱棣抱着朱高炽上马车,护卫队动起来,两辆马车骨碌骨碌慢慢驶向燕王府。
*
回来府里,洗漱沐浴,禅定完毕,闭眼就睡。
第二天喝羹汤泡药浴,接受郭英的练习。
不管多么熟悉,多少次了,每次喝羹汤都是苦的舌头发麻,泡药浴还是痒痒得哭爹喊娘。
“听说你去魏国公府闹着要见你姥爷?”郭英取笑地问。
朱高炽一扭头:“高炽的姥爷。”
“我们知道徐达是你姥爷。”郭英翻翻白眼,一句话气死人不偿命。“你爹那王八犊子,也不知道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能娶到你娘。”
老爹最近做了什么事情,这么让人讨厌的吗?
泡药浴结束,郭英照旧用几块毛巾裹严实,抱上狐狸毛披风,抱着他出来屋子。
正在这时,桑椹拎着一篮子柑橘走上前,笑道:“小殿下,皇上刚派人送来的新鲜柑橘,你看,多鲜亮。”
这个时期的柑橘是冬天难得的水果,皮红,一看就是水润多汁。
朱高炽的小胖手费力地抓起来一个小号柑橘,做了一个让他惊险万分的决定。
“爹好!高炽的爹好。”
朱高炽举着柑橘打郭英,抬腿踢他一脚,替老爹说话。然后,他被郭英“休”的一下,扔了出去。吓得他哇哇大叫。
TMD,郭英这是真不客气地扔啊。
王妈飞跑两步胳膊一伸一把接住。桑椹看着王妈怀里生龙活虎的小殿下感觉心惊肉跳。小殿下这么小点儿,这么扔吓坏了?
郭英缓缓朝外走,潇洒得很。
“放心,胖娃经吓得很呢。”
“送他去吃饭禅定,今天就结束了。”
说着,郭英嘴角上翘。
胖小子,还挺护短。
16.第 16 章
朱高炽每天在家强身练体,偶尔去一趟皇宫或者卫国公府。
这一天下午,徐妙云在看账本打算盘,朱玉英和小丫鬟们在院子里踢蹴鞠,朱高炽泡完药浴,躺在娘亲身边的绒毯上打盹儿。
朱棣从外头进来,表情很不寻常。
徐妙云起身,接过来他脱下的披风挂好,关心道:“王爷最近经常早早回家,都很轻松的样子。今天看着高兴又不高兴,发生什么事了?”
朱棣挥手示意屋里的奶娘丫鬟们都退下,坐下来到了一杯茶却不喝。
“占城使者去街上溜达,碰上从宫内出来办差的宦官。宦官见他们穿衣打扮不同好奇上前说话。等宦官们回到宫里,可能觉得稀奇,当故事绘声绘色讲给父皇听。父皇查证后发火了。”
“占城使者来到京师,几个月了,他都不知道。责问中书省,中书省说是礼部负责接待。责问礼部,礼部说是中书省先批复他们再接待。父皇气得责骂所有人。革职中书省丞相汪广洋。
“王妃,我恨汪广洋当老乌龟,可就这点事贬汪广洋?御史中丞涂节那个小人,以前是胡惟庸的亲信,因为父皇最近罚他在家反省罚他银子,胡惟庸没帮他说话。他就怀恨在心,私底下投靠李善长。今天见父皇对汪广洋和胡惟庸不善,直接上奏汪广洋知道胡惟庸毒杀刘伯温,却知情不报。父皇发怒,流放汪广洋,却不追究胡惟庸。”
闻言,徐妙云惊恐地问:“王爷,这件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朱棣喝一口茶,苦笑道:“我想亲自告发胡惟庸,做了计划……后来放弃了。这件事和我没有一点关系。我回家之前去送别汪广洋。汪广洋说,这是注定的。他不是淮西出身,坐不稳丞相位置。胡惟庸是淮西出身,容易权倾朝野。”
“阿弥陀佛。”徐妙云念一声佛,一脸后怕。“汪广洋说的话我不懂。王爷,你幸亏没有告胡惟庸。不说胡惟庸遍布朝堂的门生弟子亲信,我这些日子琢磨生意查书,胡惟庸当丞相这些年,虽然专权,但是大明耕地增长、人口增长、税赋增长,胡惟庸总归有功劳……”
“胡惟庸提拔的人中,也不全是任人唯亲,也有清官能官。不管是谁告发胡惟庸,一定会被这些功劳人情反噬。”
朱棣听得愣怔。
“王妃所言,是我从来没有想过的角度,民生、经济,税赋……用人……”
他起身踱步,脑海中不由地想到汪广洋的话。
“胡惟庸为皇上做了很多事,整人、制衡朝堂。扳倒前丞相杨宪,毒杀刘伯温,打压弱化以刘伯温为首的浙东文臣派。而胡惟庸的上位就是老勋贵李善长退休,他和李善长等人看似亲近,其实淮西派已经分化……”
淮西派分化。岳父是之前唯一一个告状胡惟庸的人。胡惟庸陷害、谋杀岳父……之前李善长提拔胡惟庸,和胡惟庸做亲家,如今指使涂节告发胡惟庸……
那么父皇呢?这么巧,出宫的宦官遇到占城使者?若不是巧合,是谁指使这些宦官?自己一直没有告发胡惟庸,父皇等不及了,亲自安排?
朱棣赶紧摇摇头,摇出去这个大逆不道的想法。可是心底不由地寒意滋生。父皇见自己一直不告发胡惟庸,却没有责问,是生气,还是终究顾念一份亲情?
徐妙云见他在思考,没打扰他。一转身看见胖儿子睁大眼睛听着他们说话,弯腰瞅着他笑道:“你能听懂吗?”
朱高炽笑得天真无邪。
徐妙云亲昵地捏捏他的鼻子,转身问道:“王爷,看到高炽我想到一件事,既然刘伯温被毒杀这件事暴露出来,皇上对刘家后人怎么样?”
“父皇对刘琏很好,亲自安慰刘琏。之前派刘琏去都察院,刚派刘琏任江西布政司右参政,等他回来就进六部。我见他悲苦,和他约了明天喝酒。”
“这样好。王爷,你见到刘琏多劝说他暂且忍耐,千万别着急报仇。”
“王妃放心。王妃,我去书房,晚些一起用饭。”
说着,朱棣起身。
徐妙云给他穿上披风,朱棣大步出去。
徐妙云继续看账本,朱高炽坐起身,转动手腕上的佛珠。
占城使者这件官司,和老爹没有关系,老爹暂时安全。至于这些宦官是受谁指使,还是纯属偶然,阿弥陀佛。
汪广洋……刘琏……朱高炽微微闭眼,手上不停地转着佛珠。
*
春节喜事多。
一天傍晚,朱高炽和姐姐、娘去参加婚宴回来,听说老爹回来府邸,一个人在书房喝得酩酊大醉。徐妙云赶紧去看望,朱高炽立即抱住娘小腿,徐妙云着急之下便抱着他来到书房。
书房里,朱棣醉倒在地上,双手高举一个酒坛子。张武陪在身边,看见徐妙云进来连忙行礼。
徐妙云着急:“王爷?发生什么事情了?”见朱棣猛灌酒的样子,看向张武。
张武后怕道:“王妃,汪广洋被皇上赐死在路上了。刘琏在地方上查到胡惟庸不法证据上书朝廷,被胡惟庸的亲信逼迫堕井而死了。”
徐妙云吓得脸色惨白。
朱棣举着酒坛子,大着舌头醉醺醺道:“王妃,差一点儿,死的人就是我了。”父皇和太子大哥就算明面上保住他,他能挡得住这些刺杀暗箭吗?他的家人呢?
可是这些话,朱棣哪怕醉死也不敢说出来。
朱高炽嘴巴一张,嚎啕大哭。
朱棣举着酒坛子灌酒,听到儿子大哭,“砰”的一声扔下酒坛,胳膊紧紧地抱住胖儿子,口中说着:“胖小子,爹活着呢,别怕。”却是后怕得浑身哆嗦。
徐妙云跌坐在地上,伸胳膊抱住朱棣和胖儿子,眼泪小河一般流淌。
朱高炽在爹、娘的怀里,真切地感受父母的恐惧担忧。
*
朱高炽照旧每天锻炼身体,泡药浴、喝苦苦的羹汤,有空就转佛珠。
洪武十三年正月开始,春节喜庆,朱高炽跟着老爹出去挨家拜年,这一天正在郭英家里喝酒,突然郭英的小厮惊慌跑进来。
“老爷,涂节等原胡惟庸亲信告发胡惟庸谋反。皇上大怒,下令亲卫抓拿胡惟庸、陈宁和涂节,直接诛杀了。”
郭英猛地站起来,呆愣地坐下,眼睛瞪圆,身体发抖。
朱棣整个人呆滞。
没有经过三司会审,没有下大牢,直接就杀了?
连告发人陈宁和涂节也杀了。
朱高炽拍拍郭英的手臂,拍拍老爹的手臂,郭英的眼珠子动了动,朱棣硬生生克制所有心思,深深地舒一口气。
朱高炽默默转动手上佛珠。
整个正月,他偶尔听到爹、娘、郭英说几句,无数朝臣惊恐之下,惊慌失措地上奏胡惟庸不法之事,试图撇清关系。有人趁机互相告状,受到牵连的官员有一万五千多人。
案件波及到地方,这些官员家族和地方乡绅、富商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有人告发这些乡绅、富商,叫嚣着全部抄家。
皇太子朱标给求情,洪武皇帝给皇太子面子,将胡惟庸一案交给三司审讯,但是宣布废除中书省丞相制。
二月初,朱棣开始不去仪鸾司,待在家里专门陪伴家人。
二月中,马皇后派人来传话想念孙辈,他带着徐妙云、两个孩子进宫。
*
朱棣和同样来送孩子的朱标出去说话。
坤宁宫里,马皇后和儿媳妇们、女儿们说话,孩子们分成男女两群在玩耍。
朱桂、朱楧、朱权等年幼皇子也在,和朱雄英、朱允炆、朱高炽等皇孙们一起玩,等到马皇后领着儿媳妇们,女儿孙女们去看布料,顿时闹起来。
以朱桂为首,皇子们团团围住朱高炽,盯着他手腕上的那串佛珠,眼中全是嫉妒和愤恨,仿佛这佛珠本应是他们的,此刻他们要抢回来。
“朱高炽,将你的佛珠给十三叔看看。”朱桂高高仰着尖下巴,一副鄙夷不屑的表情,口称“十三叔”压制朱高炽。
朱高炽玩着手里的蹴鞠球,连一个眼神都不给他。
一群还不够进大本堂的年幼孩子,大体按辈分分成皇子派和皇孙派。皇子派天然站优势,一个“孝道”压下来,如同一道圣旨管用。
朱桂虽然还没进学,但他已经学会怎么使用“孝道”。大明“以孝治国”,谁敢让自己背上“不孝不敬长辈”的名声?
此刻他得意洋洋地望着朱高炽,等着朱高炽害怕地送上佛珠。
然而朱高炽自顾自玩耍的样子,完全当他不存在。
“朱高炽,十三叔和你说话,你敢不回答?”
说着,朱桂见朱高炽还是不搭理自己,而弟弟们已经奇怪地看着自己,顿时恼羞成怒:“你爹在外面查抄亲友们,果然你也不是好东西!”扑上来就要抢。
朱高炽一抬手,“啪”的一声打在朱桂的右脸上,听见朱桂大叫喊“疼啊”。
在场的人见朱桂的脸上顿时多了一个红印,朱桂真的被朱高炽打了!惊得瞪大眼睛,满是不敢置信。朱高炽居然敢打叔叔!
虽然朱高炽还不到两岁,但是按他们的认知,皇家的孩子打小就被告诉长幼尊卑,遇到身份高于自己的人绝对不能惹。
“朱高炽,你敢打我,你敢打你的叔叔!”朱桂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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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脸,恶狠狠地再次扑上来抢佛珠。下一刻,就被朱高炽狠狠打在左脸上。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段时间练体有多大效果,反正使出所有力气,打得朱桂的脸一转,脸上多了一个清晰的掌印,口出吐出一颗牙齿。
“佛珠是高炽的!爷爷给高炽!爹好,你坏!”
朱桂从小长得好看,备受洪武皇帝喜爱,哪里被这样打过?望着自己手心里的牙齿,狰狞着脸嘶吼一声:“我的牙齿!弟弟们给我打他!”
朱楧、朱权等嗷嗷叫着就扑上来。
朱高炽心想好汉不吃闷头亏,张大嘴巴就要嚎。
就在这时,朱雄英猛地站在他前面,大声道:“谁敢打他?”
朱雄英板着脸,愤怒地望着几个小叔叔。
朱桂、朱楧、朱权等人见此情景,愤愤不甘地找各自的奶娘离开。
朱雄英是皇太子朱标的嫡长子,公开的皇家第三代继承人,这些皇子们都知道不敢惹他。
“高炽弟弟,你别害怕。他们不敢打你。”朱雄英见他们都走了,转身安慰朱高炽。朱高炽心想,怪不得弟弟们都喜欢朱标。朱标平时安慰弟弟们,估计就是这个样子。
朱高炽开心地“嗷”一嗓子:“高炽不怕!打他们!”
闻言,朱雄英却再次板着脸:“弟弟,你不能打叔叔。”
朱高炽鼓着腮帮子:“就打。”说罢,凶巴巴地瞪着朱桂、朱楧、朱权等人离开的方向。
朱雄英想要笑,强行忍住,表情古怪的样子:“高炽弟弟,我看你打叔叔很开心。但是你不能打长辈。高炽弟弟,以后我会护着你的,叔叔们不敢再来欺负你,这样你就不会打他们了。”
朱高炽咧嘴笑了:“谢谢你。”
两个人一起对眼乐,朱雄英道:“高炽弟弟,你闹着见你姥爷,我才想起来我的姥爷。你在祭拜我母妃的时候给我擦眼泪,我都记得。而且我爹说过,四叔罚亲友们银子,但四叔对大明好。”
朱高炽上下打量朱雄英两眼,脑海中浮现他短暂的一生。
明明身体康健,备受洪武皇帝、马皇后、朱标重视疼爱,却无端去世。最终皇位落在朱允炆身上。
不管他去世的原因到底是什么,总之不简单。
就在这时,小太监来禀报:“大殿下,几位皇子殿下去了奉天殿。”
朱雄英一听,气得横眉竖眼:“高炽弟弟,他们一定事情告状的,我去找皇爷爷。”说着,一阵风地跑走了。
朱高炽一看,可以想象奉天殿的热闹。
如果可以,他希望朱雄英能平安长大。
*
奉天殿里,朱桂、朱楧、朱权等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朱桂哭着伸开手给洪武皇帝看:“父皇,这就是儿臣的牙齿。父皇,朱高炽目无尊长,仗着四哥在仪鸾司打人。”
洪武皇帝原本不信,可是想到朱高炽那个胖小子,连自己都敢踹,确实会胆大包天打朱桂。
一时间,洪武皇帝心里很不高兴。本以为朱高炽性子虎气像自己是好事,可朱高炽仗着宠爱打叔叔,哪里还能认为朱高炽打得好?
正当他要惩罚朱高炽的时候,朱雄英跑进来行礼。
洪武皇帝脸上瞬间露出笑容:“雄英,你怎么来了?今天玩得开心吗?”说着,走下龙椅抱起来朱雄英掂掂分量,满意道:“过了一年,不光长高了,还长肉了。”
“皇爷爷,你也长高了,长肉肉了。”朱雄英和洪武皇帝很是亲近,双手搂着洪武皇帝的脖子,脑袋一转看到几个叔叔,大眼睛一转有了主意。
“皇爷爷,叔叔们是来和你认罪的吗?皇爷爷,过年开心,你别罚他们。”
话音未落,朱桂叫道:“我牙齿都被打掉了,你还想让我认罪!”
“你住口。”洪武皇帝已经听出来其中有问题,低头看向朱雄英:“雄英你说这到底怎么回事。”
朱雄英愤怒道:“十三叔抢高炽弟弟的佛珠,还骂四叔在外查抄亲友们,骂高炽弟弟不是好东西。”
朱桂嚷嚷道:“我就骂他了,怎么了?母妃说四哥就是凶狠恶煞!那佛珠明明是我想要的,父皇却给了朱高炽,我当然要抢回来!”
洪武皇帝放下朱雄英,上前就是一脚,踹的他猛地倒地,牙齿掉落在地,哇哇大哭着:“我的牙齿……”
“你这蠢货!”
“听信你母妃妇人之言,分不清远近亲疏!目无尊长胆敢骂你四哥!对侄儿不慈抢佛珠!至今还不知错!”
“赵明,取咱的鞭子来!咱一定要抽的你记住你姓朱,让你知道谁才是你的亲人!”
17.第 17 章
奉天殿里,严酷、压抑的气氛蔓延在每个人身上,有的官员沉默,有的官员战战兢兢,侍卫太监们大气不敢喘。
就在这惶恐不安的环境中,一声声凄厉的叫声响起,打破整个皇宫的死寂。
“疼啊!疼啊!”
“父皇,我错了!父皇,求你别打了!”
朱桂被按在凳子上,洪武皇帝一鞭子一鞭子抽下去。
不光是他,朱楧、朱权等趴在旁边,也时不时挨一下。
洪武皇帝一点没有手软。
“还没进学,就学会端叔叔的架子欺负侄子!”洪武皇帝咬着牙,手上不停,声音里透着恨铁不成钢的怒火。
“这么大点儿,就帮着亲友们说话,骂你们四哥,将来长大,你们这几个畜生还会如何吃里扒外?”
说着,洪武皇帝越发失望。赵明提醒他之前皇太子请求,不满六岁用鞋底抽。洪武皇帝脱鞋狠狠地抽,硬质皮具的鞋底一鞋底一鞋底落下去。
一群小皇子被打得哇哇大哭,就算是朱高炽看着都觉得太狠了。
小孩子屁股肉多,犯错该打,但朱桂的裤子都被打掉了,屁股上血丝都出来了。
朱高炽示意朱雄英的贴身太监抱着自己上前。
“爷爷,不打坏人。”
朱高炽气恼地开口,迎来洪武皇帝肃杀的眼神。
“你说咱打坏人,为什么还让咱不打?”
“小小年纪就敢抢侄儿东西,糊涂愚蠢不敬兄长,咱今天就是要教训他们,让他们知道自己是谁!”
朱雄英上前两步,帮着高炽弟弟说话。
“皇爷爷,这是小事……”
“爷爷。”朱高炽小胖手指着朱楧、朱权等人:“十三叔,十四叔,十五叔……是叔叔!”
这句天真护短的话语,使得洪武皇帝心尖一颤,也让周围一群从大本堂跑来的皇子勋贵子弟们大着胆子给求情,奉天殿前原本冰冻的气氛缓和许多。
洪武皇帝脸上的表情,也温暖许多。
其实他用力但是力道没全落下,毕竟孩子还小,哪里真能用全力打?
现在朱高炽打头求情,其他人跟着劝说,他就顺势穿上鞋子,不打了。
面对这群儿孙们、勋贵子弟们,洪武皇帝语重心长。
“咱是百姓出身,你们的父辈也大多是苦出身,驱除鞑虏,恢复华夏,坐了这江山。”
“将来你们长大做官做事,一定要对百姓好。谁敢偷税漏税,将军饷费用全压在百姓身上,咱就狠狠处罚谁!”
“咱的老四做事,得罪了一些亲友。但是他做得对!吉安侯陆仲亨也是濠州人,老乡!家乡遭受到了兵祸,父母兄弟惨死,就活他一个。可如今他走私海贸大赚银子,出个门一个人乘坐驿站所有车辆,用驿站的车辆更有排场!如果老伙计们都和他一样,老百姓就算是卖儿卖女,也凑不齐他们需要的车辆!”
一群皇子皇孙、勋贵子弟全部被震慑,大气不敢喘,还不敢低头,睁大眼睛将洪武皇帝的话都记在心里。
洪武皇帝起身离去,吩咐朱雄英和朱高炽跟上。
朱雄英低着头,毕竟刚才洪武皇帝的狠辣吓到了他。朱高炽在小太监怀里,看看天上太阳位置,到了他吃辅食的时间了,但也不敢出声。
奉天殿,洪武皇帝坐下,从小太监怀里接过来朱高炽放在地上,示意两个孙子并排站好。
瞧着朱雄英害怕的模样,朱高炽摸肚子大眼睛盯着赵明手里的蛋羹,笑骂道:“你这小子还是个吃货。咱还能饿着你?”
朱高炽见机一把抱住洪武皇帝的大腿:“爷爷,要吃蛋羹。”
被他这么一抱,洪武皇帝露出慈爱的笑容,大殿里气氛亲热,官员们瞧瞧擦擦脑门上的汗,娘呀,皇上的心情可算好了。
洪武皇帝开始教导两个孩子,特别是朱雄英。将来一定要做到真正爱护老百姓,少税。同时严惩欺压百姓之人。
朱高炽听着心里感动,说实话,洪武皇帝确实是心里装着老百姓的皇帝。
放权给老百姓,老百姓敢绑着官员进京告状,这是千古未有之壮举。
不过听了一会儿,他有点饿了。洪武皇帝教导朱雄英,为什么让他等?
几步挪到茶几边上,示意赵明喂蛋羹。赵明看一眼洪武皇帝,笑着一勺一勺喂他。
直到朱雄英磕头发誓:“皇爷爷,孙臣一定谨遵您的教诲。”
洪武皇帝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扶着朱雄英起身,一转头,看见朱高炽鼓着腮帮子吃得专心,好像一只小仓鼠。
刚才让雄英的贴身太监抱着,此刻让自己的贴身太监喂饭,这胖小子!
洪武皇帝伸手揉揉他毛茸茸的脑袋,揉乱了他的头发。
朱雄英笑着掏出手帕,给朱高炽擦脸上的蛋羹渣。
*
官员们瞪大眼珠子不敢置信地看着,娘呀,见皇上杀人杀多了,咱都以为皇上不是人了。没想到皇上居然也是有人情味的。
洪武皇帝见朱高炽吃完一碗蛋羹,他起身伸个腰,这才感觉到浑身疲惫。到底是岁数大了,不是和以前一样熬夜忙乎还精神抖擞了。
他干脆领着两个孙子出来走走。
来到一处凉亭,洪武皇帝刚坐下来欣赏几朵菊花,看见朱标和朱棣一前一后过来。
洪武皇帝上下打量这个四儿子,刚从凤阳回来京师的时候身上那股子年少轻狂,此刻都不见了。
刚勇还在,多了几分沉稳。
朱棣见胖儿子在父皇怀里,一副吃饱喝足的懒样儿,稍稍放心。
朱棣一弯腰,恭敬道:“父皇,这些日子,儿臣已经将仪鸾司的事情、组建锦衣卫的各种文书交接清楚,儿臣想早日出发去燕京。”
朱标恳请道:“父皇,现在勋贵文臣、亲友们都骂四弟。四弟早日离开避一避吧。再说了,接下来的事情都交给三司审理,也无需四弟再做什么。”
洪武皇帝眯着眼,假笑道:“老大,你说错了。明明这些日子老四帮你很多。老四,你的兄弟们都不想离开京师去封地,就你想去封地?”
“父皇。儿臣想着,早点去,早点熟悉燕京环境。”朱棣这算是大实话。
但是洪武皇帝脸上一沉:“你这是埋怨咱撵走你二哥三哥?”
朱棣:“父皇,儿臣帮着太子大哥制定礼仪规矩,儿臣自己更要遵守。父皇撵走二哥三哥是对的。他们不守规矩,该罚。”
“哦!”洪武皇帝盯着朱棣,试图看进他的灵魂深处。
朱棣沉稳地站着,任你怎么怀疑,我就是要走。我走得合乎规矩礼仪。
朱标:“父皇,四弟,你们别争了,雄英和高炽在呢。父皇,让四弟走吧。最近告状四弟的奏章越来越多……”再不走,就要被牵扯进胡惟庸一案,走不了了。
洪武皇帝转头,看向朱雄英,问道:“雄英,你想让你四叔走吗?”
朱雄英面露为难:“皇爷爷,这些日子爹每天忙到深夜,四叔经常帮助爹。我心疼爹,不想让四叔离开。但是爹昨天晚上说,心疼四叔。我今天也心疼四叔。”
皇家继承人心软,这是不行的。
若是过去,洪武皇帝一定狠狠地教训朱雄英,连带上朱标一起训斥。
但是今天朱高炽表明“虽然是抢他佛珠的坏人,但也是叔叔,要护着……”接着老大为了老四的安全求自己让老四离开,朱雄英说“今天也心疼四叔……”
洪武皇帝难免感动于一家人之间的血脉亲情,他父母兄弟大多在乱世里饿死,亲情于他是最大的遗憾。
现在儿子们之间友爱,孙辈之间相扶相助,他何不答应呢?
“既然这样,老四一家跟着徐达一起去燕京吧,路上有个照应。咱早上收到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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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燕京军情紧急,刚派人通知徐达快速赶去燕京。”
*
朱标朱棣齐齐震惊。
朱标面色凝重:“父皇,燕京有军情?可是朝廷的银子都计划送往云南,准备南方战事。朝廷军饷不够南北一起作战。”
洪武皇帝黑着脸:“军饷不够就想办法!难道军饷不够就不打仗?”
朱标默然片刻:“看来这次胡惟庸一案,注定了扩大。”
洪武皇帝瞬间气恼道:“老大,咱知道你不忍心,但是他们哪一个无辜?哪一个手里的钱不是民脂民膏? ”
朱标轻叹一声:“儿臣理解父皇所言。可他们也是大明人,是父皇的子民。儿臣想给他们一条活路。”
哪知洪武皇帝一声冷笑,脸上露出杀机:“他们可有给别人活路?就等着咱给老百姓加税呢。”
凉亭里陷入死寂。
朱标不再说话,看态度是妥协了。
洪武皇帝这才脸色缓和。
朱棣听他们对话,心惊于父皇扩大胡惟庸案还有筹措军饷的目的!原来朝廷财政紧张。怪不得这段时间狠狠罚银子。
再想着父皇说军情紧急,大体猜到母后今天让自己进宫是说这件事,幸好自己主动提出来出发去燕京。但他皱眉:“父皇,可否换位将军去燕京主持战事?岳父虽然身体好转,但还没好利索,还不敢见人……”
“换谁?当咱不知道他早好了。”洪武皇帝不悦地冷哼一声,“装病装的还挺像,不敢见人!”
朱棣沉默。他以前希望岳父掌握兵权。现在只希望岳父活着就好,不要碰兵权。但是父皇也确实为难。燕京的复杂局势,除了岳父,暂时还没有其他将军能镇得住。
洪武皇帝却对他气恼道:“老四,你见徐达一面后,整个人都变了。他和你说了什么?
朱棣肃容道:“岳父说儿臣做事不对。希望儿臣孝顺父皇母后,莫做危险的事情让父皇母后担心。照顾家人,养好孩子。”
“……这是他的性子。”洪武皇帝表情感叹。似乎情绪激动,伸手揉揉朱高炽的毛脑袋。
“高炽最近身体怎么样?今天他一巴掌打掉老十三牙齿。”
“每天喝羹汤、泡药浴、禅定,花去四个时辰,有点空余时间喜欢转着佛珠。两位太医说,高炽身体略好转。郭叔叔说,高炽的锻炼只是开始。儿臣认为,高炽应该没有力气打掉十三弟牙齿,可能……可能,十三弟换牙牙齿松动……”
洪武皇帝立即瞪他。
朱标忍禁不住地笑:“四弟,十三弟还不到六岁,还不到换牙的年纪。”
朱雄英不由地也笑:“四叔,高炽弟弟力气可大了,听见十三叔骂你,抬手就抽,护着四叔。”
朱棣知道整个过程,此刻听朱雄英说起来,还是心里感动。儿子,这是自己的儿子!护着自己!
洪武皇帝低头见朱高炽惫懒打盹儿的小样儿,说实话,他还真舍不得这个胖孙子离开。
再次伸大手揉揉胖小子的毛脑袋,伤感道:“你这一走,爷爷不知几年才能再见你一面啊。”
“爷爷,高炽爱爷爷。”朱高炽睁开眼睛,忍着羞耻大胆表白。
因为洪武皇帝眼神流露几分真心的不舍,假装小儿不懂什么是“离开”,伸胳膊抱着洪武皇帝的脖子,宛若小兽崽一般在洪武皇帝的脖子里依赖蹭蹭。
许是长期没有感受到亲人之间热情爱意的表达,以致于洪武皇帝有些慌乱。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起爹娘为了省下一口粮食给自己和兄弟姐妹,忍着饥饿几天不吃。他想起自己得知朱标出生,自己有儿子有血脉亲人的激动兴奋。
“好孩子……”洪武皇帝说不出“爱”字,红了眼睛。一只胳膊抱着朱高炽,一只胳膊抱着另一个孙子朱雄英。
看着两个乖孙子,他那一颗快要死掉的心,活了起来。
18.第 18 章
凉亭里,洪武皇帝笑着吩咐赵明:“将咱给胖孙子的药材、食材、金银珠宝玉器,开蒙书籍……都拉去老四家。”
“再将咱攒的体己银子全给老四。”
“这是私房钱,你们母后不知道,老大雄英谁都不许说。老四啊,咱知道你赚的那点银子,都花在胖小子身上,至今没攒下家底子。这银子,够胖小子吃一年羹汤泡药浴。明年咱有了再给你。”
朱棣瞬间感动:“父皇,儿臣……儿臣岂能要你的私房银子?岳父告诉王妃,到燕京后药材、食材费人力费心思,但基本不用花多少银子。请父皇切莫担心。”
洪武皇帝坚持:“那是你岳父的事。这是咱给胖小子的。不是给你的。”
朱棣还是不敢收:“父皇,你用银子的地方更多,你留着银子。儿子会想办法养好高炽。”
朱标在一边劝说道:“四弟,你收下吧。人的身体最重要,我们一家人都想要高炽和正常人一样。”
朱雄英重重点头:“四叔,等高炽弟弟养好身体长大,和我一起骑马射箭。”
朱高炽惊讶地瞪圆眼睛,洪武皇帝有私房银子?马皇后不知道?
朱棣正为难,小太监上来凉亭通报,六部尚书、侍郎请见。
洪武皇帝肃容道:“宣。老四起来。”
朱棣起身,从父皇怀里抱过来胖儿子。
官员们前后进来行礼,挤在一个凉亭里,洪武皇帝指着朱棣道:“咱的老四,做事鲁莽得罪了一些人,咱也生气。他要去燕京了,咱也不能不处罚他。”
“按规矩,按照咱给老二老三老五老六的安排,咱应该给他的王府设亲王护卫指挥使司,下辖三护卫,总兵力多达两万人,五千重装武器,钞十万锭、庄田、年万石俸禄……”
“但咱今天给赐燕山中、左二护卫侍从将士五千七百七十人,钞二万七千七百七十一锭。没有庄田俸禄武器。”
官员们懵。
皇上,你在说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挺“大义灭亲”?
皇上,你还假惺惺装做处罚燕王的样子,减少燕王兵力和武器装备银子。
皇上,咱们是不是要感恩你和我们说一声,好歹做个处罚燕王的姿态?
虽然官员们惧怕洪武皇帝的大刀,但这段时间哪家没有被燕王霍霍?家底子都快被罚没了。自家被罚银子,燕王如今却肥得流油富可敌国!实在是恨啊!恨不得将燕王一家杀头泄恨。
“皇上!”官员们喊一嗓子,一起跪下,那句“请你不要处罚燕王,毕竟燕王年轻……”怎么也说不出来。大不了你把我们全杀了!士可杀不可辱!
官员们表情悲愤。
凭什么燕王这段时间坏事做尽,就这么潇洒离开京师?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洪武皇帝沉了脸。
咱一开始不想让老四离开,是咱的事。但是现在咱想让老四离开京师!怎么,咱都处罚老四了,也告诉你们了,还不让咱老四走?给脸不要脸?
大殿里气氛压抑死寂,杀机弥漫。
朱高炽装听不懂的样子,实则提起来心。
朱棣自知他已经尽可能收手了,只查走私和贪污等等银子问题,不杀人,但也得罪狠了很多人。因果账在这里,他也不是不敢承担的人。
他放下胖儿子就磕头。
朱高炽一看老爹跪下,学老爹的样子撅着屁股也跪下。
朱棣心疼儿子,抱着儿子在怀里一起跪:“父皇,儿臣不要任何兵士和银子,儿臣认罚。”
官员们见此情景,表情越发愤恨。你不要兵士和银子,难道五千兵士不是人?你已经有很多银子了!那都是我们的银子!
洪武皇帝脸色阴沉如水,特别是看到胖孙子的胖脸上不见了喜庆惫懒,而是害怕,那眼神瞬间想杀人。
洪武皇帝一身从尸山血海里淌出来的杀伐之气,年纪越大身上威严越大,被他这样看着,谁都害怕。官员们恐惧地咽唾沫。真见皇上要杀人,哪能不怕死?
朱棣也害怕。怕父皇为了平息众怒,罚自己下大牢。自己皮糙肉厚只要活着就能熬过去,可一家人怎么办?
尤其是朱高炽,那小胖脸上全是紧张,也笑不出来了,双手死死地抓着老爹的衣角。
朱标见状弯腰伸手轻拍他的小胖手,安抚他的情绪让他别怕。
见此情景,朱高炽心里一暖。
这个有史以来和皇上感情最好的皇太子,不愧是千古完美储君,体贴细心当真让人感动。
想着历史上靖难之役打得大明之惨烈,如果皇太子朱标活下来,哪怕朱标不能活,朱雄英能活下来,推恩也好慢慢消藩也罢,自己一家人当悠闲藩王也挺好。想到这里,朱高炽抬手拍拍他的小腿,等他转头,对他露出感激的笑儿。
洪武皇帝看见他的小动作,紫红脸看不出任何表情,心里却是一酸,咱这胖孙子真是乖巧懂事惹人疼。老大哄哄他一下,他如此害怕也不忘表达感谢。
朱棣抱着胖儿子,看着这一幕,内心无比痛苦轻咬嘴唇,这么好的儿子,难道要遭受磨难?自己这个当爹的不能看着他长大吗?
凉亭里僵持的气氛中,朱标真诚开口:“父皇,儿臣认为,这其中有误会。”
洪武皇帝怒声道:“什么误会!朕看他们就是想要老四的命!来人!”
“父皇!”朱标伸手拦着他,跪下着急道:“求父皇听儿臣说完。”
朱雄英见父亲跪下,他忙也跪下。
这一幕顿时刺激到洪武皇帝,红着眼睛骂道:“老大你别拦着!你没看见?他们想要老四的命!”
朱棣着急:“父皇,儿臣相信大哥,听大哥说说。”
朱标哀求道:“父皇,这里面一定有误会。儿子知道你处罚四弟已经很是心疼,臣工们却可能以为你在包庇四弟。”
一转头,看着各位大臣,痛声道:“诸位臣工,四弟给孤一个账本,上面账目非常全面,哪怕哪个仪鸾司侍卫在谁家偷偷收一个花瓶受贿,也记在其中,包括花瓶的质地价值等等。每十天、每个月的银子收入详细清晰。”
“而这些银子,总共大约五百万两,四弟全部上交给父皇。父皇赏赐一点儿银子给四弟,四弟赏赐给仪鸾司侍卫们,剩下的一点点儿,他留着家用。”
“四弟家里开销很大。孤相信你们也都听说高炽侄儿的情况,高炽侄儿每天花300两银子调理身体。四弟家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而父皇手里的银子,已经全部算进去今年的军饷赈灾使用。”
“孤相信你们都是心系朝廷,心系国家。户部兵部一连几次上折子请求加税地方,你们也都知道朝廷财政困难。这些银子花在国家百姓军队上,相信你们知道后都能理解。”
大臣们震惊!
可再震惊,那也是自己的银子,凭什么拿自己的银子花在国家百姓军队?
可这话他们不敢说啊。
还要表现得大义凛然模样,硬着头皮齐声道:“原来如此,是臣等无知,误会了燕王殿下……”心里恨得吐血!五百万两!那都是我们的银子!现在倒是显得燕王和皇上为国为民!我们再计较就是自私自利!
洪武皇帝一声冷笑,收回来杀意,却是恼火道:“好啊!你们以为,咱的老四收上来的银子,咱自己花了?咱整天在宫里,吃一日三餐,睡一张床,用你们的蠢猪脑袋想一想,咱怎么花五百万两!”
锐利的眼神盯着户部尚书范敏,骂道:“范敏你也跟着学驴粪蛋擦胭粉,早晚烂嘴丫!你说,你看着户部账本,你有什么办法让朝廷在今年又能打仗,又能不耽误赈灾救济发放官员俸禄等等大事?”
范敏被点名骂顿时心里叫苦,还不敢哭。他是胡惟庸案爆发后,被皇上火速提上来暂任户部尚书的。六部前任官员大多都在大牢,他不想去大牢。可他儿媳妇娘家经商被燕王逼出十万两银子,他小舅子家被走私海贸牵连罚没五万两银子,他恨燕王。
范敏偷看到洪武皇帝吃人的眼神,磕磕巴巴地说道:“皇上……微臣……微臣以为,皇上大义。皇上为朝廷财政操心,是微臣等无能,微臣有愧。”
“刚才长嘴不叽叽喳喳,现在就一张嘴有愧!咱倒是要看看你们怎么有愧,赵明!……”洪武皇帝撸袖子就要吩咐侍卫上来。
朱标急忙拦着:“父皇,范敏刚上任,之前的事情和他无关。父皇,现在误会解开了。四弟要赶紧回家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话音未落,小太监进来禀告,魏国公徐达请见。
洪武皇帝:“让老伙计在奉天殿等着。老大老四起来,雄英起来。”说着,从朱棣怀里抱起来胖孙子,伸手摸摸他毛茸茸的脑袋,心疼道:“别怕,爷爷处罚他们。你说,怎么处罚才好?我们高炽想要什么?”
朱高炽懵懂地睁大眼睛。
朱棣脱口而出:“父皇,高炽小呢。”朱标却知道父皇心疼高炽被吓到,对大臣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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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火未消,借机发泄,便笑道:“四弟别急,听高炽怎么说。高炽,大胆地说,你皇爷爷给你出气。”
朱标认为,小孩子无非是提出吃喝玩一些东西,无伤大雅。朱雄英生怕高炽不知道怎么要好东西,不停地做出“马”的口型。
朱高炽心念电转,看向饶有兴味的洪武皇帝,松口气又一脸紧张地望着自己的大臣们,一脸着急生怕自己说错话的老爹,目光落在范敏身上。
范敏出生于元末,博通经史,名闻乡里。当户部郎中时谨慎小心,不光避开胡惟庸一案,还被洪武皇帝破格提拔,当户部尚书后做出很多政绩。
他小胖手指着范敏:“爷爷,范敏给爷爷立功。”
“范敏一个书生还能打仗立功?”洪武皇帝顿时笑了,取笑道:“范敏你说,你能有什么功劳?或者说,你有什么办法给朝廷节省开支,让户部银子够今年花用?”
刷!
所有人看向范敏,质疑、不屑等等。
范敏被逼急了,自己被皇上破格提拔,这些人都不服气呢。可咱好歹也是神童天才,饱读经书,咱怎么不能立功?
范敏挺直脊背,肃容朗声道:“皇上,微臣自从来到户部一个月,已经查阅户部所有账册。微臣发现目前大明有个问题,徭役不均!这不是说大明税赋制度不好,而是对比历朝历代已经很好,只是依旧田地多的少交税,田地少的多交税。”
“从战国时期李悝提出‘尽地力,废沟洫’铲除井田,建设农田水利,破坏井田制,实行土地私有制。唐宋时期不断改革,到如今我们大明,其他各种制度完善,便突出徭役不均的问题。微臣目前模糊有个想法,明确户籍和田地。百一十户为里,丁多者十人为里长,鸠一里之事以供岁役。十年一周。余百户为十甲……”
范敏侃侃而谈,说到他苦心研究的心得之处神采飞扬。
“请皇上给微臣时间,微臣一定想一个办法具体可行地解决问题。”
洪武皇帝震惊:“他娘的范敏,你还真是个天才!”
范敏脸上一僵,就当皇上在夸奖了。
朱标震惊,却忙拦着父皇话头:“父皇,范敏有此才能,当夸,当嘉奖。”
“咱还嘉奖?咱今天不砍他脑袋不打他板子,已经是恩赐。”洪武皇帝瞪眼,冷凝的目光盯着范敏:“朕给你一个月时间,你按照你的方法制定一个皇册。”
“微臣遵旨!”
范敏顶着同僚们惊讶刮目相看的眼神,满身都是“多年苦读,终于能实现抱负”的荣光。
洪武皇帝低头看向胖孙子,放声大笑:“不愧是咱的胖孙子!一眼就看出范敏有才。咱今天高兴,就饶了他们。都起来,去奉天殿等着议事。”
“臣等遵旨。”
大臣们互相扶着踉跄起身。心里苦,面上恭敬地离开。
眼角余光看见燕王开心的样子,恨得想杀人!五百万两!你燕王倒是大方,全给了皇上!那都是我们的银子啊!
再想想燕王长子朱高炽今天的表现,那真是恨火滔天!凭什么燕王能有这么懂事孝顺机灵聪慧的儿子!
朱棣似乎感受到大臣们的恨意,生怕这些人买凶杀人,忙道:“父皇,军情不等人。儿臣立即去坤宁宫带着一家人回家收拾行礼,马上跟着大军离开。”跟着岳父一起离开才安全。
洪武皇帝不舍地望着怀里的胖孙子,本想多和胖孙子待一会儿,可军情不等人,徐达已经赶来了,他必须赶去奉天殿。
“高炽,好好吃饭,乖乖长大。爷爷知道你喝羹汤苦,可是我们就是要吃得苦中苦。”
朱高炽重重点脑袋:“爷爷,高炽不怕苦。”
“乖!”洪武皇帝一咬牙,将胖孙子递给朱棣,嘱咐道:“你好好养着他。有任何事都来信告诉咱。”
“儿臣遵命。”
“老大、雄英,跟着咱去议事。”洪武皇帝说着起身就走,下去台阶又回来,关心道:“高炽到五六岁就要开蒙读书了,到时候咱看情况,让高炽来大本堂读书。”
这才是离开了。
朱棣懵。
五六岁多大点儿,一个幼童离开父母来京师大本堂读书?
可他没时间多想,恭送父皇和太子大哥,抱着胖儿子赶去坤宁宫接王妃和女儿,回家快速打包。
第二天早上天不亮就跟着大军一起出发。
朱高炽感觉,自己一家人完全是逃命的架势。
19.第 19 章
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势如虎。
朱高炽趴在马车窗边,撅着屁股伸着脑袋望着前方大军行进,颇有点儿热血沸腾。
朝后看,亲友百姓等等乌泱泱送行的人踮脚眺望,依依不舍地逐渐散去,包括徐家的舅舅姨姨们。
他前后仔细打量,燕王府的仪仗队马车队伍紧跟大军尾巴。
王府侍卫护佑在娘这辆马车两边,老爹骑马在右边,看见他伸脑袋就伸手给按回去。
再后面就是一些要出门的人家庭队伍,或者商人队伍。
突然前后一阵骚动,不管有人高喊:“要出京师了,大军加速了,全部加速。”
大军速度快,为了不被落下,也怕自己慢导致后面马车队伍拥堵,所有尾随之人全部命令马车加快速度,有条不紊地跟着大军。
朱棣调转马匹方向,靠近马车窗户。他昨夜一夜没睡,眼里布满红血丝,但精神尚好,掀起马车帘子轻声唤道:“王妃,我刚下令加快速度,马车里会颠簸。”
“王爷,我知道了。”徐妙云回答一声。
马车里,徐妙云扶着朱玉英躺好。
白天不是睡觉时间,而且马车走得快颠簸。但是昨天夜里一家人打包一夜有点动静,朱玉英没睡好,人看着没有精神。
徐妙云给她盖好被子,自己揉揉太阳穴强打精神,一抬眼看见马车窗边,儿子的脑袋越伸越远,被王爷一巴掌给按回来,不由一笑,伸胳膊抱回来胖儿子。
“高炽,脑袋伸出去马车很危险,马匹会惊动会跑动,而且外头灰尘多。”
朱高炽明白,这就好像开车不能伸脑袋伸手一样的道理。可他依旧向往地说道:“娘!大军!很多人!”
朱高炽目光炯炯。
徐妙云“噗嗤”一声笑出来:“你没见过大军。你姥爷现在没时间见我们,等忙过这几天,你就能见到你姥爷、大军里的人。”
“走亲戚搬家或者商人队伍出门,危险很多,跟着大军借着大军威势获得保护。”
顿了顿,伤感道:“家人担心不舍,天不亮起来送行。”
朱高炽知道,娘舍不得舅舅姨姨们。
“弟弟……”朱玉英迷糊喊一声。
“姐姐!”朱高炽转身看姐姐要睡着的样子,窝到娘的怀里打个哈欠。他昨夜也没睡够。
徐妙云将他和朱玉英并排躺着,给盖好小被子,正在这时,外头有人隐约有声音:“燕王殿下!”
徐妙云到窗边探头一看,原来是郭英骑马追了上来,立即抱过来朱高炽一起喊着:“郭叔叔!”“郭爷爷!”
“哎!”“哎!”郭英大声答应着。
朱棣策马走出队伍,郭英和朱棣在马上互相行礼。郭英手里举着一个信封递给朱棣,喘着粗气:“还好赶上了。燕王殿下,这是我和两位太医新研究的羹汤方子和药浴方子,你一个月后给小殿下用。用三个月再换。”
“还有我写的练武心得,你自己看看,斟酌教导小殿下。”
朱棣感动道:“郭叔叔,侄儿不知道怎么表达谢意。”
郭英大咧咧浑不在意道:“这是小事,何须言谢?接着。”
朱棣双手接过来,郑重道:“郭叔叔,此一别不知几年再见,请郭叔叔保重。”
郭英点点头:“战事起来,我也快要出发了。燕王殿下,你也保重。我们都保重。”
说着,调转马头。
徐妙云和朱高炽连忙又喊一声:“郭叔叔!”“郭爷爷!”朱玉英也扒过来喊一声:“郭爷爷!”
“哎!”“哎!”“哎!”郭英转头大声答应着,深深地看一眼大侄女徐妙云和朱玉英、朱高炽两个孩子,打马就走了。
徐妙云目光不舍,朱高炽瘪瘪嘴,突然伤心地想哭,“哇”的一嗓子嚎啕出来。
“郭爷爷!郭爷爷!”每次他都亲身体会,郭英给他梳理筋脉多辛苦多用心。
郭英听见了,在马上的背影一僵,勒住缰绳停顿片刻,到底是没回头,一甩马鞭抽在马屁股上,很快跑得不见了。
朱棣策马过来,安慰道:“王妃,郭叔叔不喜欢离别的氛围,不知该说什么。高炽,你郭爷爷关心你。王妃,你收着。高炽再用目前的方子一个月,换这个方子用三个月。”朱棣递上信封。
徐妙云接过来,伤心道:“郭叔叔最怕离别,今天能亲自来送,可见多舍不得高炽。”虽然一个月后,洪武皇帝和马皇后会派人送方子,但这是郭英的心意,殊为难得。
郭英最为了解高炽的身体情况,他和两位太医一起研究的,一定是最适合高炽的。
而他们一家人这次离开,她只和娘家说一声,其他人谁也没说。一是太仓促,也是自家情况危险不想连累别人。郭英却还亲自追上来。
朱棣抬手轻轻擦着儿子的眼泪,哄着:“战事再次起来,如果郭英被派来北方,你就能见到你郭爷爷了。”
朱高炽重重点头。虽然他知道这可能性不大。历史上郭英去攻打云南。
他伸头试图找郭英的身影,哪里还能找得到?泪眼朦胧地望着几个人追着大队伍哭着,被其他人拉着离开。
一阵大风起来,前方的灰尘满天飞过来。徐妙云赶紧搂过两个孩子回马车里,再次躺好,盖上被子,将信件放在娘家人送来的小包袱里。
小包袱里是娘家准备的银票首饰等等。
她拿着手帕给胖儿子擦擦脸蛋儿的泪痕,哄着女儿继续打盹儿,一个人坐着陷入思考。
洪武皇帝给王爷的,马皇后给自己的,加上娘家给的,这些银子加起来够胖儿子吃羹汤泡药浴两年,徐妙云感动于亲人的关心,心里也着急自家怎么赚银子。
外头,朱棣也在思考。
张武骑马过来,落后王爷半个马身,见王爷表情,以为王爷舍不得京师,安慰道:“王爷,说不定过两年我们就能回来京师。皇上说皇子去封地,也不一定是永远的。”
朱棣笑一笑。
怎么不可能是永远的?一开始父皇派二哥三哥先去封地,是试验,看看二哥三哥能不能当得住藩王。看看功勋朝臣们反应,叶伯巨等人领头反抗,现在还都在大牢里蹲着,蹲到死。
现在二哥三哥等人坐稳藩王,朝里也没人再敢反抗,封藩制度已经确定了。
而如果不是永远的封藩,那才是藩王们的灾难。过几年刚在封地站稳脚跟,如果被一句话调回京师,京师封地两头抓不到,什么人手势力也没有,真成鲇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
朱棣在马上回头看一眼逐渐远去的京师城郭,想起自己带家人从凤阳回来京师时候的不安、意气风发、不甘心……一声苦笑。
张武看见王爷的表情,不禁倔强地抿了抿唇。
“王爷,属下相信,我们一定能回来京师。”王爷也是皇上的儿子,皇上凭什么就这样流放一样打发王爷去燕京。
朱棣却一个冷眼:“有关朝局的这些话以后再也不许说。不光是你,告诫所有侍卫,学会闭嘴!”
“属下遵令!”张武跟着燕王经历胡惟庸一案,也知道危险,此刻面容冷肃道:“王爷放心,俺们大老粗们都听王爷的,全部闭嘴。”
朱棣点点头,望着随后的卫队队伍,面色凝重:“你看见朝廷派来的属官长史了吗?”
“看见了。他们的马车在皇上派来的五千卫队后面,四个人都三四十岁,不情不愿还不敢抱怨的样子,和属下说话的时候很是清高。”
“清高……很好。以后你们就捧着他们,让他们越来越清高。”
“属下明白。”
这些属官长史,名义上是协助藩王做事,其实是朝廷派来监视藩王们的动静。而这些属官长史乃是文人,大多出身南方,都想在京师位极人臣,哪个想去一个藩王的府上做事?而且是偏远混战的燕京?
估计都想着勾结京师这边的人,争取早日调回京师。
张武知道必须看住了这些人,随即又担心道:“王爷,我们这五千卫队,都是杂牌。”
“本王已经想到了。”
二哥三哥等兄弟们去封地,有两万卫队,有三万卫队,还是他们亲自挑选的好兵好将。
但自己在京师得罪这么多勋贵文臣,走得仓促,一家人能活命就不错了,哪里还敢想什么其他的?而且,军中之人也大多知道燕王被皇上处罚,谁愿意跟去燕京?
天不亮的时候,几位千户前来拜见。当时时间紧,也没说几句话。但看样子,这几人都是强装高兴。这只杂牌,可能也是不情不愿呢。
他刚要说话,一个侍卫打马前来通报:“王爷,吉安侯前来请见,现在在队伍最后面。”
“快请。”
朱棣心神一凛。侍卫离开后,他嘱咐张武:“你带几个机灵的去观察打探,这五千人怎么被选中的,是不是得罪了谁。”
“属下遵令。”
张武调转马头,快速找来两个机灵侍卫,嘱咐他们做事。
朱棣策马走到马车边,掀开车帘,看见女儿儿子躺在小床上迷糊打盹儿,王妃靠在马车壁上闭目养神,脸上露出几分温暖,轻轻放下车帘。
掏出腰上的皮囊举着刚要喝口水,两个呼吸间,吉安侯陆仲亨打马追上来,大胡子脸张扬悍勇。
两个人互相行礼,策马到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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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处说话。
陆仲亨一声冷笑:“燕王殿下,我跟着皇上南征北战,功劳比不上徐达,但咱面对谁都站得住。皇上因为咱用驿站马车,收回咱的爵位。恢复爵位后,又因为走私海贸罚了大笔银子,收回部分田庄,如今又被牵扯进胡惟庸一案。你很高兴吗?”
朱棣冷着脸:“陆叔叔,侄儿何来高兴?侄儿希望陆叔叔报效父皇和朝廷,建功立业,将来封国公。”
陆仲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龇牙道:“你叫咱一声陆叔叔。咱就告诉你一件事。你确实不应该高兴。你以为皇上让皇子当藩王领兵权,勋贵们倒下了,你们就得势了?将来你们和我们一样!”
“既然咱们结局都一样,陆叔叔再告诉你一件事。众位皇子中,五皇子周王和殿下天然关系最好,殿下知道原因吗?听说皇上冷宫里住着两位妃嫔,其中一位曾经生下两位皇子。”
朱棣脸色巨变:“胡言乱语!本王乃是母后的儿子!你找死!”
“我好怕怕哦!”陆仲亨肆意大笑:“燕王殿下,你十一二岁就被扔去凤阳,一去四年。如今别的藩王在封地人钱充足乐逍遥,就你被皇上坑在京师得罪人,光杆儿去燕京。你就没怀疑过?你以为皇上查燕王妃早产之事为什么一直查不到真凶?因为他压根不在乎你这一脉死活!……”
“住口!”朱棣大喝一声打断他的话,猛地拔出腰上匕首抵在他脖子上,强忍怒火杀气腾腾:“父皇母后对我情深意重!你再敢污蔑我父皇母后!我杀了你!”
“呵呵!真凶也是看准了这一点才对你下手。你有本事你就动手!”陆仲亨瞪大眼睛咬牙切齿,“老子哼一声就不是汉子!”
朱棣双眼赤红,理智和怒火在博弈。
“燕王殿下!老陆!”随着几声高呼传来,延安侯唐胜宗、永嘉侯朱亮祖、费聚几个老勋贵骑马赶来,上前拉开他们两个。
朱亮祖冷笑:“你说你喝了几口黄汤就跑过来发酒疯,燕王殿下可是皇上的儿子……”
“你闭嘴!”唐胜宗瞪他一眼,生气道:“陆仲亨发酒疯了,你也发酒疯?老陆你怎么惹得燕王殿下这么大火气?快道歉!”
“我呸!还让我道歉!”陆仲亨用力吐口唾沫,阴阳怪气地说道:“什么燕王殿下!阴毒奸……”
费聚一把捂住他的嘴巴,尴尬地喊道:“燕王殿下莫怪,他喝醉了说胡话。”
朱棣匕首入鞘,忍住火气冷着脸道:“诸位都是勋贵功臣。犯了错,惹得父皇生气,父皇发火过去就没事了,不会对叔叔们怎么样。但是请诸位叔叔们自重,不要断了自己拿命打拼来的前程。”
“殿下说的是,说的是……”几个人连声答应着,硬拉着陆仲亨快速调转马头离开。
*
一家人跟着大军行进,中午歇息用饭的时候,朱棣外表正常,但是徐妙云、朱玉英、朱高炽作为家人,明显感觉朱棣不对劲。
徐妙云温柔道:“王爷,我听说吉安侯来找你,出事了?”
“没有。”朱棣摇头,给胖儿子喂饭的动作不停,口中回答:“吉安侯只是追上来发泄两句不甘。”
“这些叔叔中,吉安侯最是性子暴躁,如果他说话不中听,请王爷别上心。”徐妙云眉目含忧,见他笑着答应,转身教导朱玉英用筷子,伸手给她擦拭脸上米糊渣。
朱高炽专心吃饭之余听了一耳朵,吉安侯陆仲亨因为被罚了银子,追上来骂老爹?
他咽下一口米糊,仔细观察老爹的表情。
陆仲亨前来发泄两句应该是真的。但如果陆仲亨敢骂老爹,老爹的脾气一定和他对打,此刻应该是单纯的怒气,但老爹很像在掩饰真实情绪。
*
奉天殿,洪武皇帝正和皇太子朱标一起批复奏章。
废除中书省丞相,琐碎政务都压在父子两个人身上,幸好两个人都身体好精力足,劳累但也能处理了。
洪武皇帝随手扔了一个奏章,心烦道:“这些人都在弹劾仪鸾司。”
一个侍卫进来禀告,吉安侯陆仲亨、延安侯唐胜宗、永嘉侯朱亮祖等人聚在一起喝酒,说到一些当年的事,陆仲亨骑马追上燕王说了几句话。猛地放下朱笔,挥挥手示意侍卫退下。
朱标从奏章里抬头,安慰道:“父皇,你已经决定不追查吉安侯等人。他们也知道父皇仁慈,不会对他们动真格的,可能是追上四弟得意地宣泄两句。”
“仁慈?”
洪武皇帝撇撇嘴。
“老大,咱不仁慈。咱告诉过你,不能仁慈。你有机会见到他们,告诉他们,谁敢在老四面前满嘴喷粪,说当年的事,咱要谁的脑袋!”
20.第 20 章
徐达行军很快,行令严格,午饭时间很快过去,将士们,包括后勤工匠伙夫等人就开始收拾,准备出发。
朱高炽在老爹怀里,徐妙云牵着朱玉英的手,一家四口饭后散步,张武带着侍卫们紧随其后。
朱高炽看到商人和军中之人、尾随大军的其他各色人等快速交易,衣食住行什么都有卖。附近的大小商人也赶过来,买卖各种东西。
他还看到,多达几千上万的村民纷纷赶过来,在军中专职人员的安排下分路段“拾遗”,王妈安排燕王府的下人将剩下的午饭,收集的垃圾……全部送过去,一车一车拉走。
朱棣见他看得专注,笑容自豪,大军开始动,送两个孩子回来马车,感叹道:“一支大军,将领大约三百人,中下层将军大约两千人,精锐士兵大概一万人。然后,就是各地府兵大概五万到十万人。接着是各地征召服兵役的杂军大约十五万,指挥好了也有很大用处。最后,就是伙夫,马夫,木工,铁匠,裁缝,大夫,泥瓦匠等等大约三万人。”
“这次朝廷派出去的兵马,只有五千精锐骑兵,没有府兵和杂兵。因为驻守燕京的兵马多,可以直接调派。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人和马匹的吃喝拉撒睡都是大事,准备粮草需要时间。但只有五千骑兵,加上年前朝廷就在准备战事,粮草齐备,才能快速出兵。”
“当然,大军不可能带上所有粮草。这些随行商人的存在,是很好的补充。等战事打起来,一部分商人不畏生死往来于战场和中原贩运军需之物。”
朱高炽和朱玉英趴在马车窗边,看着老爹的目光骄傲:“爹!大将军!”
朱棣愣了片刻,蓦然豪迈大笑,笑着笑着略尴尬:“爹说的人人都知道。具体带兵打仗,你爷爷和你姥爷,各有一套方法,都是实战打出来的。”
“你爷爷曾经说过,你姥爷很会带兵。看谁会打仗先看行军。会带兵之人军纪严明、所过之处秋毫不犯,且士气高涨。不会带兵之人领着三十万大军奔走数日数月,纪律不严格扰民,或者管不住这群刀口舔血的骄兵悍将,先乱了起来。”
“爹!大将军!”朱高炽再说一次,充满信任和鼓励,小胖手“啪啪”鼓掌。
朱玉英也跟着喊:“爹,大将军!”“啪啪”鼓掌。
来自儿女的崇拜让朱棣的心动难以掩饰,伸手用力揉揉儿子毛茸茸的脑袋缓解内心激荡,举目眺望大军集合将士们训练有素的行动力,目光越来越炽热。
掌握一支军队,如臂指使,所向披靡,冲锋陷阵,痛快杀敌,是多么让人热血沸腾的荣光!
“玉英、高炽,爹也想……”朱棣语气充满向往。
徐妙云见王爷心情变好,鼓励道:“王爷,等到了燕京,你一定有机会打仗。”
朱棣眼里闪过一抹精光:“王妃,我一定会争取。”
父皇封边塞藩王目的之一,收拢边境兵权,有藩王拱卫京师,应该会安排藩王领兵。而燕京带兵的人是岳父,应该会给自己机会锻炼。反正不管如何,自己先做好各种准备。
“爹,三十万大军!”朱高炽发出豪言壮语,挥舞胖胳膊。
朱棣因为胖儿子的话激动:“好!高炽说爹能带三十万大军,爹一定能。”如果能统领三十万大军,何等壮哉!
徐妙云听着,露出甜甜的笑儿。朱玉英听三十万大军懵懂,跟着娘亲露出甜甜的笑容。
这时,张武走过来禀告:“王爷、王妃,王均将军前来请见。”
“快请!”
王均将军乃是徐达手下部将,徐达亲自培养,从攻打张士诚的时候就立下战功,一直是徐达的心腹将军之一,情同家人。
王钧骑马快跑过来,在马上行礼。
朱棣徐妙云亲近地称呼“王叔叔”。
王均脸上的急切肃杀之气略缓和,担忧道:“王爷、王妃,大将军派我来通知,马上开始急行军,小郡主和小殿下……”
朱棣肃容:“王叔叔请放心,我们也跟着急行军。”
徐妙云关心地望着马车里的两个孩子,一回头保证道:“王叔叔,谢谢你亲自过来一趟。请转告爹放心。两个孩子撑得住。”
王均重重点头,打马快速离开。
徐妙云踮脚眺望前方,满脸关切。
朱高炽感受到娘忧心重重,心知娘不光担心自家安全,还担心徐达的身体情况。
徐达要急行军,一定是前方战事着急。
但马车里颠簸,徐达这么大岁数了,跑到燕京就指挥战事,一点没有休息,身体能受得住吗?
但这是打仗。
朱棣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吩咐下去加速。夫妻两个一起上来马车,在马车里铺设厚褥子、软垫或毛毯,一人抱着一个孩子并排坐着。
马车很快动起来,速度快,马车越来越颠簸。遇到不平的路面人东倒西歪。
夫妻两个随着马车倒来倒去,依偎在一起,紧紧地抱着孩子。
朱玉英在爹怀里打个哈欠睡着了。
娘亲怀里很安全,晃来晃去好像摇篮,朱高炽也快要睡着了。
他在娘的怀里,角度正好能看见老爹。
见老爹偶尔表情黑沉黑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朱高炽心想,自从老爹见到吉安侯,就怪怪的。
吉安侯想要打击报复老爹,就那一会儿功夫说了什么,这么有效果?
*
晚饭时间多一点,所有人搭建帐篷、烹饪饮食。
饭后朱高炽吃着苦苦的羹汤,徐妙云带两个孩子散步,在帐篷里念书背书。
几位千户前来拜见,朱棣去卫队一趟,回来后安排侍卫们轮流值夜。
天刚黑,朱高炽和朱玉英准备睡觉。
朱玉英长大一岁,徐妙云和她一个帐篷。朱棣和朱高炽一个帐篷。
朱棣回来笑道:“你娘和你姐姐都睡着了,我们也睡觉。”说着,将朱高炽护持在身侧,盖好被子,闭眼就睡。
朱高炽坚持每天禅定。
禅定结束,他刚要睡觉,察觉老爹明显呼吸急促。
他在被窝里扭动身体,仰着脑袋,见老爹面露挣扎好似做噩梦的样子,不禁着急又不敢直接叫醒。
老爹在梦中越来越挣扎,口中不停地说着“冷宫妃嫔”,“啊”的一声猛地惊醒过来。
朱高炽轻轻拍拍老爹的胳膊,小小声唤道:“爹!爹!”
“高炽……你……爹也把你吓醒了……”
“爹,高炽禅定。”
“呼”,朱棣松口气,没吓到儿子就好。他半坐起身,裹着被子紧紧地抱着儿子在怀里,人好似还在梦中惊恐的状态。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但朱高炽隐约看见老爹状态很不对劲。
“爹!”朱高炽再次呼唤一声。
“高炽……爹做了一个梦。”朱棣声音颤抖,似乎在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倾诉。
“爹在七岁之前,就见过你皇爷爷几次面,只能记住他的样子。”
“你皇爷爷在外打仗。就算回来几次,也是忙得很。”
“到你皇爷爷称帝,爹和你的六位叔伯,有了正式名字。那一年爹七岁。”
“爹!梦啊!”朱高炽轻唤一声。
“高炽,今天爹差点杀了吉安侯。”
“爹现在还想杀了他。”
朱高炽学着老爹恨意生气的模样:“爹,打坏人。爷爷打坏人。”
“你看到你皇爷爷打坏人,就记住了。那是你十三叔。”
“可是那是梦,也不是梦。爹对其他儿女亲近,只对爹和你五叔不怎么亲近。爹还梦到一个冷宫疯女人……”朱棣喃喃,声音飘忽。
“当时宫里盛传,说爹不是你皇爷爷的孩子。”
朱高炽眼睛瞪出框,幸好是黑夜里,老爹陷在情绪里没看自己。
“爹,故事!娘讲故事。”
“这不是你娘给你讲的睡前故事。”朱棣因为他孩子气的话,伸手温柔地摸着他的脑袋。
“有人说,她被你皇爷爷怀疑后,被施以铁裙之酷刑惨死。”
“高炽,你不知道什么铁裙……”
听出来老爹话语中的沉痛,朱高炽再次呼唤一声:“爹!”
将人剥光衣服,将一片片铁片穿在一起,烧红之后,系在腰间,如同裙子一般,活活将人烫死。本是法外之刑,不见于正史。但野史有记载。
朱高炽抱紧老爹胳膊,试图给他力量。
朱棣声音悠悠,似乎穿越时光回到那个年月。
“后来有人说,爹怀疑的不是我,是你五叔。说你五叔出生时月份不足,也不是早产的样子。”
“所以母后没有养着你五叔,而是送你五叔给孙贵妃抚养。”
朱高炽:“爹,高炽记得五叔。娘说,五叔等高炽出生,经常送礼物。”
“是啊,爹和你五叔处得好。”
“今天有人说,她没死,在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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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
一道惊雷劈下,朱高炽愣住。
连忙安慰老爹:“爹,故事!故事!”
“但愿是一个故事吧。”
朱棣抱着儿子重新躺好,盖好被子。朱高炽等到老爹呼吸均匀,真的睡着,这才放下提着的心。
他这么大点儿,只能尽可能安慰安慰老爹。如果不是他这个大点儿,老爹也不会和他说这些。
原来老爹口中的“冷宫妃嫔”,有可能是老爹和五叔的生母?而老爹以为这个人已经被洪武皇帝酷刑处死了。
吉安侯告诉老爹,人没死,在冷宫?
朱高炽想到后世有关永乐皇帝身世的争论,还有人说五皇子周王确实是永乐皇帝同母弟,因为周王也是马皇后亲生儿子。
老爹还提到年幼之时。
朱高炽心知,老爹在意的是,哪怕不和朱标比,和其他兄弟比,洪武皇帝也不大喜欢他。
这让他也不敢相信他是马皇后的亲生儿子。
但他个人琢磨,按照历史记载永乐皇帝的性格,可能因为永乐皇帝从小就表现出敏锐聪慧、反骨野心等等,让洪武皇帝不喜欢。
谁会喜欢一个和自己一样狠辣、自信、永远精力充沛的人呢?
朱高炽打个哈欠。
白天累了一天,太困了,不想了。
朱高炽睡的小猪一样。
第二天他天不亮被唤醒,老爹匆忙给他穿衣服,一家人跟着大军继续出发。
徐达一路急行军,但是途中遇到下雨大风天气耽搁阻碍,到达燕京,已经是二十天后。
天色渐黑,朱高炽睡着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就待在王府里吃羹汤、禅定,每天给他梳理筋脉的人变成老爹。
朱玉英路上受凉,但一家人为了安全紧跟大军赶路,导致她一直咳嗽。来到燕京后因为水土不服不适应北方的寒冷,休养一个月才好利索。
徐达领兵进了沙漠,一直没有机会见他和姐姐,不停地派人送来很多战利品。
五月里的一个午后,朱玉英在小书房里专注临摹大字,朱高炽躺在外开间绒毯上禅定,徐妙云在门槛边上花花样子,看护女儿儿子。
朱高炽就见老爹气哼哼地走来,黑着脸道:“二哥写信来说,三哥写信给大哥告我,说我拉拢人心,有异心。三哥写信来说,二哥写信给父皇告我,说我没有皇家人的体面,和将士们同吃同住一起训练。”
徐妙云吃惊地抬头,目露惊恐。
老爹愤怒地给洪武皇帝和朱标写信,娘给马皇后写信。
朱高炽心想,洪武皇帝的安排不光是藩王们领兵拱卫京师,还让藩王们内斗彼此牵制。爹娘写信辩解没用,但写信表明态度很重要。当然,老爹一定不服气不甘心。
半个月后,老爹收到洪武皇帝和朱标回信,郁闷地领着侍卫们出门加训发泄怒火。
娘收到马皇后的来信,还有马皇后亲自派人送来的各种贵重东西。
徐妙云接待完这些人,打开信件:“高炽,你皇奶奶说她刚知道吉安侯的事情……”接着就是震惊、惊喜,一把抱起来胖儿子分享:“高炽,你皇奶奶护着你爹呢,派人去打吉安侯嘴巴子五十下!打得脸肿得像猪头!”
朱高炽闻言开心地笑:“皇奶奶好!皇奶奶威武!”“啪啪”鼓掌。
可想而知,晚上朱棣回来得知此事的兴奋,激动地抱着胖儿子绕着燕京城门跑马。
朱高炽真切感受着老爹发自内心的开心。
*
京师,皇宫坤宁宫。马皇后在生气,洪武皇帝坐在一边也在生气。
“我说你讲点道理,你关四位大妃禁闭一年,咱说你关得好。你派人去打吉安侯,咱已经不和你计较了,你还在和咱生气。”
马皇后和平时的慈爱亲切不同,面容冷峻,眼神悲愤。
“我儿子被人指着鼻子骂,我派人去打几下,你就和我生气!怎么,我心里不痛快,还不能和你生气了?”
洪武皇帝耐着性子解释:“你是皇后,派人去打朝廷侯爵,你这是干政!咱对你生气是对的。”
马皇后冷着脸:“我护着我儿子就是干政?既然如此,我就是干政了!你派人杀了我!但你不能阻止我护着我儿子我孙子!”
“老大说你想要高炽五六岁来大本堂进学,五六岁的孩子离开父母?你想让高炽当质子年纪也太小了!还是你想让高炽来京师听别人怎么议论他爹的身世!”
21.第 21 章
“你!你就是这么想咱的!妹子!”洪武皇帝气急败坏地大吼一声,“啪”一声摔碎茶几上的玉如意。
一声“妹子”,让马皇后从皇后和母亲的身份,变成妻子温婉体贴的样子,却是望着满地碎片目光凄苦。
“重八,你一直不喜欢老四,不管老四怎么表现,你都不喜欢他。现在你连他的孩子也不喜欢……”
“谁说咱不喜欢胖小子!”洪武皇帝怒吼,眼珠子都红了。
“你的喜欢,是让他五六岁离开父母来京师?你的喜欢,是一直压着仪鸾司不动真格儿去查老四媳妇早产的真相?你眼睁睁地看着老四以为胡惟庸是真凶……”
马皇后语气哽咽,说不下去。
这番话气得恨得洪武皇帝目眦尽裂,面容狰狞狠厉,却只能发出“你!你!”两个字。因为老妻伤心的模样,喘着粗气,暴躁地在屋里转圈圈克制怒火。
良久。
马皇后情绪稍稍缓和,目光直视他:“重八,今儿我们把话说清楚吧。”
洪武皇帝一转身赤红着脸咬牙跳脚喝问:“还说什么?你还有话没说?”
马皇后双目赤红,却丝毫不妥协:“调查老四媳妇早产一事,进展到哪里了?高炽到底几岁进京?”
“这是朝政,咱不能告诉你!妹子,你今天的话,咱就当没听过你说过!”说罢,洪武皇帝甩袖子就要走人。
马皇后望着他的背影,蓦然轻叹一声:“重八,你听过!”
“老四明明立了功,却受尽委屈离开京城,还要因陆仲亨的疯言疯语受累!玉英路上受凉,老四也不敢歇息。玉英到燕京养了一个月才好利索。”
“高炽多好的孩子,却天天吃苦汤汁子泡药浴,我每次想起来就心疼。可你明知道高炽每天要苦羹汤、泡药浴……你怎么忍心说出那句‘五六岁进京''的话?”
马皇后话语中的伤痛,让洪武皇帝的脚有千斤重。
他站在门槛前,收回抬起的脚,猛地回身。
愤怒的表情中露出几分慈爱。
“妹子,玉英模样可爱,将来必定是人人夸的姑娘。高炽这孩子更是不一样,雄英都没有他亲近人。”
“寻常孩子见了咱,要么害怕不敢抬头,说话打结。要么一板一眼跟修好的花盆景一样,多看一眼都碍眼,更别说亲近人了。也就雄英和咱亲近。”
“偏胖小子高炽天性不同,见了咱就亲近,跟咱耍小脾气,还能一下抓到咱特意藏在一屋子金银珠宝中的佛珠串儿……咱实在喜欢得很。”
马皇后一听上下打量他,确认他是真喜欢胖孙子:“重八,既然你说这话,今天你一定要完全说清楚了。”
“好!”洪武皇帝大步走回来,翘着胡子犯倔道:“咱就和你说清楚。”
“老大是太子,对着满朝文臣要维持体面仁义,只能是老四做恶人。”
“老大当太子,他的弟弟们认可,他们兄弟之间有感情,因为他们一起长大。咱喜欢高炽,想让高炽和雄英一起长大。”
马皇后瞳孔一缩。
“重八,你偏心太过了!”
“咱没偏心。妹子,咱不能将大明分成几分,他们兄弟一人一份。皇位给老大。老四自律,咱必须打压他。可咱也没想到高炽体弱还如此聪慧。父子两个处世得人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马皇后听得脸色惨白,反应过来后气得浑身哆嗦:“重八!朱重八!你居然怀疑老四!高炽这么大点儿,你也怀疑?自律是错,聪慧是错!怪不得老二行为不良,你一直只做样子教训几句!老二行为不良倒是好的!”
洪武皇帝暴躁地屋里踱步跳着脚吼道:“咱是为了他们兄弟好!都是咱的血脉,咱都疼。”
“朱重八!”马皇后爆喝一声,拿起鸡毛掸子就抽:“你当皇帝当久了谁都怀疑,你还知道都是你的血脉?!”
洪武皇帝吓得边躲边跑:“你住手!你这婆娘!”
正在这时,朱标从外头匆忙跑进来行礼,一抬头见到父皇母后的样子,愣了一下,着急道:“父皇,母后,你们怎么打起来了?出了什么事情?”
“你别管。你说你的。”洪武皇帝一身火气。
马皇后放下鸡毛掸子,整理情绪,克制地问道:“我和你父皇在商议事情。你着急进来,有事吗?”
洪武皇帝:“对,我们在商议事情。小孩子别问父母的事。”
见父母恩爱默契的样子,朱标扯着嘴角想露出一个笑容,却失败了。
面对父母询问的眼神,他斟酌说道:“父皇,母后,吉安侯陆仲亨脸上伤还没好利索,现在跪在宫门口负荆请罪。”
洪武皇帝瞬间黑脸:“让他跪!”
马皇后冷声道:“他脾气暴躁,容易被朱亮祖等人鼓动。但是做错就是做错,让他跪。”
“儿臣知道了,儿臣告退……”
朱标抿着唇,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但是父母看似和平时一样斗嘴吵架,其实很不对劲。这让他的忧虑增加,无法说出自己酝酿半个时辰的话。
从坤宁宫出来,听着里头压抑吵架的声音,眉心紧锁,面色凝重,没看见跪在地上等着他求情的宫女太监们。
他浑浑噩噩地走着,走到金水河边,望着流水,眼前浮现老师宋濂教导自己读书的样子。
老师已经退休在家颐养天年,今天却被儿孙牵扯进胡惟庸一案,自己该怎么给求情,父皇会答应自己吗?
*
燕京的夏天到来,没有了漫天遍野的沙尘暴,朱棣抽时间带着一家人出门游玩,去看居庸叠翠盛景。
站在建安寺最高处,远望如在云端。在居庸关上眺望中间山涧溪谷,两侧山势雄奇,翠嶂如屏,林木繁茂,景色幽美。
一家人尽兴而归,到家后收到洪武皇帝、马皇后、朱标的信件。
朱玉英累了,奶娘抱着去歇息。
朱高炽也累,但他硬赖在爹娘身边,抱着爹娘的小腿闹着:“我要听!我要听!”
朱棣笑着弯腰抱起来他:“你又听不懂……好好,爹念给你听。”
朱标信里说,洪武皇帝本打算调陆仲亨去广东接替朱亮祖,但考虑陆仲亨是被朱亮祖挑拨起来的,便派朱亮祖去镇守广东。还说胡案涉及到他老师宋濂,他很着急。
洪武皇帝的信里是训斥,安慰,哄玉英和高炽两个小孩开心的话,末尾说想念孙子们,等皇孙们稍长大,全部送去京师大本堂读书。
马皇后的信里一开始很高兴,夸他们孝顺,说他们送去的燕京特产好吃。末尾处写了一首苏轼的《洗儿戏作》。
朱棣沉着脸,用内力将马皇后的信件震成粉末。
徐妙云肃容嘱咐道:“高炽,千万不能说出去。”随即又失笑道:“你呀,这么大点儿,还什么也记不住呢。”
朱高炽在爹怀里笑容天真无邪:“娘,饿。”
“娘马上安排晚饭。”
徐妙云起身出去。
朱棣抱着胖儿子动作温柔,脸色却彻底阴沉下来。
好一个朱亮祖!
胡案扩大到宋濂一家!宋濂堪称一代文宗,还是父皇登基前就前来投奔的文坛领袖,教导太子多年,已经退休几年。
父皇在信里一边打迷糊,一边说想念孙子……朱棣不敢去细想。
母后信里前面开心,后面则是担心他警示他。他表现太好,引起怀疑了。怪不得二哥三哥告他的状,自己写信询问,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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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大哥和稀泥!
他低头看向胖儿子,胖儿子聪慧,也引起怀疑了。所以父皇之前说让胖儿子五六岁去京师。父皇当真不在乎自己这一脉的死活吗?
伸手摩挲儿子毛茸茸的脑袋,似乎是自言自语,似乎是发誓地说道:“高炽,将来你必然会去京师。但是爹一定不会让你五六岁去京师。”
朱高炽假装不懂,大眼睛天真无辜懵懂地望着老爹,轻唤一声:“爹!”
*
接下来几天,朱高炽有空就思考,怎么表现“愚且鲁”。
幸好一家人远在燕京,有点天高皇帝远的偷安。
八天后,朱标再次来信诉说痛苦。马皇后为了救宋濂一家人绝食生病,他担忧着急。可是几次跪求,洪武皇帝都不答应赦免宋濂一家。
朱棣和徐妙云着急万分,打包人参灵芝等等补品送去京师给马皇后。
朱玉英送上她抄写的佛经。
朱高炽见此机会,从自己的药材里拿出来一些,假装不懂事的顽童:“爹、娘,高炽送给皇奶奶吃。”
“我们高炽真孝顺。”徐妙云以为他小孩子心性,教导道:“但是高炽,吃药要对症,不能乱吃。”
朱高炽抱着爹的小腿硬是闹着:“高炽给皇奶奶!爹!娘!太医说吃了身体好,不生病。哇哇哇!皇奶奶吃药苦苦哇哇哇!”
朱棣见胖儿子哭,不由心里酸涩难忍:“好,爹答应你了。不哭不哭。”转头看向徐妙云:“王妃,高炽小不懂,但这是他一片心意。我写信告诉母后这是高炽的孝心,先给太医看。”
“王爷这主意好。”徐妙云亲自将儿子的药材单独打包。
朱高炽的哇哇声渐停。
见包袱快马加鞭送去京师,轻轻舒口气。
民间传说提到马皇后曾患“骑马痈”,太医戴思恭用特殊方法治愈。但后世大多数人考古认为,此事件与她的最终病逝无直接关联。
马皇后多年积劳成疾,病逝原因更可能是中风或者心疾。
但不管是“骑马痈”还是中风或者心疾,希望这些药材中的几味药,能引起太医们关注到这类病症,对症下药给马皇后调理身体,争取延长寿命。
马皇后乃是一代贤后,勤俭持家,爱护官员百姓,护着自己一家人。于公于私,他都想马皇后度过洪武十五年。
他有空的时候思考事情,再次习惯地转着佛珠。
*
马蹄子踢踢搭搭,张武领着侍卫们,快马加鞭日夜赶路赶来京师。
一到京师就派人去宫里请见,来到燕王府刚坐下来喝碗茶,就听管家说起他从宫里小太监处听来的,有关皇太子朱标的事。
“都是民间传说的消息,不知道真假。据说皇太子为了救老师宋先生,为了让皇后娘娘早日吃饭,和皇上大吵一架后,跳下金水河,以死相逼。”
“虽然被侍卫们快速救上来,但是皇上惊吓震怒之下,大大奖励第一批跳河的侍卫,杀了第二批脱了衣服才跳河的侍卫。”
“最近京师好多家偷偷办丧事,哭都不敢哭出声儿。”
“太子殿下虽然被及时救上来,可他这几个月本就过度劳累,郁结于心,跳河受了凉,又因为侍卫们的死自责,已经病倒好几天了。”
张武着急地问:“皇后娘娘呢?”
“皇后娘娘开始吃饭,但是病也没好。”
张武想说皇上怎么如此铁石心肠,猛地闭嘴。王爷嘱咐过,不能说朝堂之事。万一隔墙有耳呢?而这个管家乃是朝廷指派的,多年在京师呆着。张武不敢信。
张武当即写信给王爷,如实禀告。
第二天带着东西进宫,经过一关关检查和打点,将礼单送进去。
22.第 22 章
马皇后看着面前的账本,脸色蜡黄,表情忧郁。
屋里的宫女太监沉默地站着,宛若雕塑。
一个小太监轻轻进来,小声道:“娘娘,燕王派人给你送一些东西,这是礼单。”
“娘娘,可能燕王着急。奴婢听说是燕王的十位亲卫快马加鞭日夜赶路送来的。”
“这个老四如此着急。侍卫们辛苦跑一趟,每人赏赐五十两银子。嘱咐他们回去的时候注意休息,不着急赶路。”
“奴婢遵令!”
宫女放下礼单行礼离开。
马皇后打开一看,老四亲自带人去深山挖的人参灵芝,老四媳妇亲手做的衣服、亲自晒的干菜,孙女亲手抄写的佛经,胖孙子将他自己吃的药材也送来了。
她脸上不禁露出慈爱的笑意。
再打开儿子的信件,见上面说胖孙子送他自己吃的药材,说太医说了吃了就身体好,还哭奶奶吃药苦苦,让她不禁感动于这份小儿赤子之心。
这时,洪武皇帝进来,一眼看见她脸上笑容,欢喜道:“妹子,什么事让你高兴?”
马皇后起身领着宫人行礼,柔声道:“皇上怎么来了?老四送来的礼,我一看就高兴。”
“你坐下。快中午了,咱来陪你吃午饭。”洪武皇帝扶着马皇后坐下,随口道:“老二老三他们经常送来的金银玉器,都是瞎花钱。我看看老四的礼单。”
洪武皇帝伸手接过礼单和信件。
马皇后心疼道:“老四去山上挖人参,不知遇到多少猛兽老虎。玉英刚学会写字抄写佛经。一家人节衣缩食,还想着我……”
“老四孝顺你是应该的。老四媳妇和玉英都是好的。这胖小子……太医哄着他吃药身体好,他就信了。他自己不怕吃药苦,却想着你吃药苦……”
洪武皇帝动容,朝外吩咐一声,大力太监动作麻利地抬进来四个箱子。
打开后,马皇后每个小包裹看看,拿起玉英写的佛经端详,眉眼舒展笑道:“这些素菜,都是我喜欢吃的。玉英这字儿写得认真。”
洪武皇帝见她浑身透出真心的欢喜,尝试举着一颗百年高丽人参,沉吟道:“以前让你吃补品你总要节省。如今儿子儿媳妇孙女孙子给你送来,你要吃完。”
马皇后得意道:“这当然。这份孝心,我谁也不给。”
“吆喝!来人,速速去请陈君佐和习翁。”洪武皇帝因为她肯吃补品高兴,却故意冷哼道:“我给你的你不吃,儿孙们给你的你却吃。”
“皇上的心意,和儿孙们的孝心,不一样。”马皇后轻轻笑着,举着账册给他看。
“我听说凤翔府大旱,估计今年收成不好,百姓生活困难。这半年来宫里花用有度,没缺少谁什么,却也省下一笔钱。我打算送到凤阳。”
“你每年都省下来银子送出宫。咱知道你没委屈后宫哪个人,但别人还以为咱的后宫没钱花呢。”洪武皇帝脸上不乐意,眼里却是笑意。“你对凤阳的心意,咱一定给安排好。”
“来人将这些野干菜拿去小厨房,整几个菜。”
夫妻两个说话,说到老大,说到老二……又说到几位公主。彼此都明白其实心结还在,但多年夫妻感情深厚,谁也不想煞风景。
马皇后这次闹腾,是为宋濂求情,也是为老四和高炽求情。她如果连儿孙们也护不住,人生不都白活了?
可她不能让天下知道皇家人不和,只能拿宋濂的事情闹腾。宋濂的儿孙有错,但何至于杀全家?何况宋濂是老大的老师。她也心疼老大。老大若直接反抗皇上,那是不孝。她便先出面抗议皇上的决定。
刚吃完午饭,小太监禀告陈君佐和习翁来了。
行礼过后,洪武皇帝一扬下巴:“看看,老四和高炽送来的食材和药材,怎么用?”
宫里和太医院哪里缺食材药材?只是马皇后以前一直不吃燕窝这些补品。难得她肯吃,两位太医也知道洪武皇帝的意思,立即到箱子前,挨个拿起来查看。
陈君佐捧着半夏、薤白、瓜篓、陈年黄酒,看向习翁:“天意!”
习翁眼睛一亮,看向洪武皇帝激动地说道:“皇上,这几天微臣等人正在争执要不要用半夏、瓜篓、陈年黄酒。天意啊!燕王府小殿下一片孝心,在众多药材里也抓到这几味药。”
洪武皇帝惊奇道:“快说清楚。”
习翁:“皇上,娘娘多年积劳成疾,适合用半夏。但是半夏药效猛烈,冒然用半夏,不一定能治好,还有可能伤害娘娘凤体,所以微臣等犹豫。”
“而半夏舒胸,薤白温通心阳,瓜篓宽胸散结,酒通经络,这几味药搭配其他药材,可以调理娘娘身体,还能让娘娘心情好,胃口好,能吃得下东西。如此一来,治疗方法就是,先不治病,先调理身体。身体好,病自然消退。”
陈君佐感叹道:“皇上,娘娘,此乃天意。只要娘娘能吃得下补品,用这个半夏方子,身体就不会有伤害。”
洪武皇帝听得激动,瞪大眼睛看向马皇后:“你听见了?咱胖孙子的孝心,感动老天爷,你一定能好起来。”
马皇后又是哭又是笑,重重点头。
洪武皇帝激动地站起来,指着地上的箱子:“速速抬去太医院。这都是老四亲自上山找来的人参灵芝,专门给皇后用。”
“微臣遵令。”
*
洪武皇帝回到奉天殿,欢喜地写信去燕京,一通夸夸夸。重点,你母后喜欢你送的补品,你快带人去山上找。
又写信给西安老二、太原老三……骂他们送来一箱子一箱子的金石玉器就是不用心,都学学老四的孝心。老四的孩子也有孝心。玉英刚会写字就抄佛经。高炽这么大点儿,就知道心疼他皇奶奶吃药苦苦,说他皇奶奶吃了他给的药就好了,其诚孝感动上苍……
刚放下毛笔,一个侍卫进来报告,每位藩王派的人进京后的表现。
洪武皇帝耐心听着,听完后生气失望欣慰高兴不一而足。
感叹一声:“谁手底下的人像谁。”吩咐道:“赵明,你派人出去一趟,赏赐老四的人每人一百两银子。”
“属下遵令。”
*
张武激动地磕头谢恩,同时也纳闷。
皇后娘娘赏赐的,加上皇上赏赐的,这也太多了。
张武想要尽快回燕京复命,可皇后娘娘有命令,只能快马加鞭不能日夜兼程。
十天后的上午,张武赶回燕京。
朱棣在张武出发后,不断收到曾经仪鸾司属下发来的信件,得知太子大哥生病,想发问去京师询问或者送去药材,又怕京师那边怀疑自己怎么知道消息。
着急几天,直到收到张武来信,狠狠地松口气,快速打包药材食材给皇太子寄去,痛快地带着胖儿子去跑马。一回来听到小厮通报张武等人回来,还在书房外等着,连忙抱着胖儿子去书房。
张武见王爷回来,带着手下齐齐行礼。
朱棣一把扶起来他:“张武,这一趟辛苦你了!”接着将朱高炽递给张武,挨个扶起来这些侍卫。
堂堂王爷,抱着孩子,一开口就是承认属下的辛苦,这份亲近不由地让张武等人感动。
“王爷,属下不辛苦。王爷,属下有急事禀告。”
“进来书房说话。”
书房里,朱棣抱着胖儿子坐在上首,张武将皇上和皇后娘娘的赏赐说了,又说了他们在京城查探到的一些消息。
朱棣大约明白,自己在京师的燕王府的这个管家,变成谁的眼线了。
他重重地拍一下张武的肩膀,沉声道:“父皇和母后的赏赐,你和其他兄弟们都收着。这次出门,你办得好!”
“属下敬谢王爷。”
张武谢恩的同时,惊出一身冷汗。幸好没有信任那个管家。
张武等人退下后,朱棣在书房沉思。
朱高炽知道这个府邸也有很多耳目。但是左、右长史司乃是朝廷任命的正五品官员,掌王府政令、辅相规谏及总领庶务。其下设审理所、典膳所、奉祠所、典宝所等分支,分掌刑狱、祭祀等事务。
他们就算犯错,藩王也无权处置,必须交给朝廷处理。朝廷再派人来,可能比这些个更精明更麻烦。
难办。
*
八天后,洪武皇帝的书信到了。
朱棣面色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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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会迎来什么。
等他看完后,惊喜地瞪大眼睛,豪迈大笑。
徐妙云笑道:“王爷,是不是好消息?”
朱高炽:“爹,要听。”朱玉英也跟着喊:“爹,娘,女儿也要听好消息。”
朱棣骄傲地看向王妃和儿女,大声道:“王妃,玉英、高炽,母后因为儿孙的孝心愿意吃补品,还夸高炽诚孝感动上苍,高炽选中的药材里有几味药,间接让太医决定给母后开方子调理身体!”
徐妙云和朱玉英欢喜惊呼。
朱高炽震惊。
马皇后一生简朴,能吃爹送去的人参灵芝等物,估计是想抬起来爹娘姐姐和自己的孝心。
没想到陈君佐、习翁医术高明,更会说话。估计他们之前害怕洪武皇帝的大刀犹豫,这次借着“孝心感动上苍”的名头说事。
有此发展,他心里很是欢喜。
朱棣一把抱起来胖儿子,高高举起:“高炽,你皇奶奶一定能好起来。这里有你的功劳。你皇爷爷金口玉言说你‘诚孝’!”
朱高炽眼睛发亮咧着嘴巴笑:“爹,爷爷奶奶威武,奶奶身体壮壮。”
“高炽说得好!”母后身体好转。胖儿子有了诚孝的名声,等于多了一道护身符。“爹高兴,爹带你出去跑马去。”说着,朱棣抱着胖儿子出门。
徐妙云连忙拿着儿子的衣服追上去,一回来,看见女儿懵懂的眼神,伸手温柔地捏捏她的脸蛋儿。
朱高炽在爹的怀里迎着风飞驰电闪,再次感受老爹发自内心的欢喜。
*
朱高炽有内力高深的侍卫给梳理筋脉。
朱棣亲自带着侍卫出关进山,半个月后收获满满回来,加上徐妙云、儿女们准备的礼物,一起打包送去京师。
吃过午饭,朱棣给侍卫们和卫队发放新衣服,新装备,出门训练。
朱玉英在外头和小丫鬟玩蹴鞠。
朱高炽照常吃着羹汤,可他刚吃了一口,就吐了出来。
徐妙云吓了一跳:“太苦了吗?是不是今天的羹汤特别苦?喝口水。”
朱高炽喝口水,再次全部吐出来,瞪大眼睛,表情痛苦。
徐妙云脸色巨变,一把抱住儿子猛地大喊一声:“快去喊府医!王妈,快去取来解毒丸!桑叶,带人去通知王爷!桑椹,快拿水来。”
王妈和桑叶快速行动,桑椹飞速端水过来,徐妙云不停地给儿子灌水,惊恐地说着:“高炽,乖,喝了就吐出来,全部吐出来啊。”
幸好娘亲知道给自己喝水吐出口中羹汤残渣,朱高炽不停地喝水,吐水。
总算将嘴巴里的残渣吐出来大半。王妈拿来解毒丸,徐妙云硬给儿子咽下去。
朱玉英听到动静跑进来,见到娘满脸的泪,弟弟脸色惨白,吓得“哇”的一声哭出来。
“玉英,不哭。”徐妙云刚说完,看见桑椹拎着府医过来,忙让府医给朱高炽诊脉。
朱高炽在娘怀里,感受着娘亲的惊惧,听着姐姐的哭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咽下去多少。
洪武皇帝刚夸自己一回,这就来事了!
府医轮流诊脉好久,没检查出来问题。
拿银针检查羹汤,也没有中毒的迹象。
可是小殿下脸色惨白,一屋子丫鬟妈妈都在哭,他查不出来问题,急得满头满脑的汗。
徐妙云见银针没变黑松口气,可也有毒遇到银针不变黑。她大喝一声:“到底什么问题?”见府医支支吾吾,桑椹气得大喊:“你是朝廷派来的大夫,小殿下到底什么原因?你快说话!”
府医直接“扑通”跪下了。
徐妙云吓坏了,这是多么大的问题,府医不敢说?她立即吩咐:“王妈,派人去请所有民间大夫,亲自拿着王爷的腰牌,去军营请大夫,快去!”
“老奴遵令!”
王妈飞奔出去。
徐妙云紧紧地抱着儿子,浑身哆嗦,肝肠寸断。
反而是朱高炽安慰她:“娘,娘,莫哭。”
“姐姐,莫哭。”
“弟弟!”朱玉英的哭声震天响,撕心裂肺。
23.第 23 章
朱高炽心里难受。
娘亲和姐姐都在哭。
丫鬟和妈妈们在哭。
自己这刚到账的第二辈子,体验时长不到两年?
早知道……早知道……他还是会想办法对马皇后尽一份心,因为马皇后护着自己一家人。
这个时代的毒药,大多是因为提纯技术到位,含有硫或砷元素,所以很多毒遇到银针变黑。而银针遇到不变黑的,应该是毒蘑菇。
刚想到这里,腹中一阵剧痛传来,疼得他整个人抽搐,放声大嚎!可是疼痛越来越剧烈,朱高炽听着娘恐惧颤抖的呼唤“高炽……高炽……”,努力睁开眼睛想是说句话安慰娘,却是承受不住这股疼痛。
他极力撑住不想晕过去,但是这个身体太年幼了。
别人穿越,不是有系统当神童,也是风流倜傥俊美,最不济也是健康强壮。
怎么到了我这里,开局地狱模式难产,又来个中毒?
连个长大的机会都没有,直接体验卡结束?
又是一阵剧痛传来,意识陷在黑沉沉的世界里,疼痛、冰冷。
自我感觉快死了整个人彻底放飞。等他再次模糊有意识,心想这次死亡马上就要去和黑白无常喝茶聊天之际,几道焦急疼痛小心翼翼的声音,在他耳边不停地响着。
“高炽?高炽?”
“爹说高炽这个时间醒来,高炽?高炽?”
“儿子,你能听见吗?是能听见不能说话不能动?儿子?”
朱高炽心想,老爹你真是会问,我要是不能动不能说话,怎么让你知道我能听见?
在阴曹地府也能听见爹娘的声音,难道我的灵魂还没过奈何桥?
能听见阳间声音?
朱高炽随意地睁开眼睛,想看一眼身边有没有黑白无常,能不能说话,一眼看见爹娘姐姐惊喜的眼睛。
“高炽!”
“儿子!”
“弟弟!”
朱高炽眨眨眼。
这是什么情况?全家都死了?
娘一把紧紧抱住自己,爹和争着抱,热乎的体温和明显的呼吸,活的?
真是活的?
爹娘姐姐是活的!
我活下来了!
朱高炽想放声大笑,结果发出一连串兴奋的小鸟欢快的啼鸣,听起来像看见一团阳光洒落的傻子。
但没关系。
谁说站在光里的才算天命之子!
一出生就早产体弱的婴儿,整天喝汤汁子的小孩子,只有能活着,照样能逆天。
“爹!娘!姐姐!”
朱高炽大声呼喊:“爹!娘!姐姐!饿。”
“饿了?知道饿了?儿子喊饿?娘喂你吃蛋羹啊。”
“来,我抱着儿子,你喂饭。”
“弟弟!弟弟!”朱玉英围着弟弟不停地喊着,不错言地盯着弟弟看。
朱高炽大口吃饭,不多一会儿,一股无比精纯温和的暖流,在他五脏六腑流淌,迅速流遍四肢百骸。
这感觉,像是快渴死之人突然喝到琼浆玉娘,像是一个三九天快要冻死的人突然来到夏天,每一个毛孔都是暖融融。
朱高炽有点不适应地动动身体,徐妙云立即紧张地问:“高炽,哪里不舒服吗?”
“娘,热!”朱高炽发出满足的喟叹,体弱之人阳气不足,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浑身上下充盈的热气,舒服地直哼哼。
刚才还觉得冰冷黑暗的世界,此刻春暖花开。
“热是对的。”朱棣声音感叹,“你姥爷给你吃了大还丹,还让侍卫们轮流给你疏导五脏六腑,现在你的体内阳气十足。”
朱高炽惊讶地瞪圆眼睛:“姥爷!”大眼睛在爹娘姐姐身上转。
姥爷救了自己?
朱棣狠狠地揉揉他的脑袋。
“是啊。恰好你姥爷从前线回来,见到王妈去求救,亲自带人来救你。”朱棣一脸紧张后怕的样子,“本来军医和燕京有名的大夫猜出你是中了毒蘑菇,给你解毒,但是你的体质伤损严重。”
“你姥爷就将他的救命疗伤药大还丹给你吃了一半,怕你被大还丹的药力撑爆,就安排侍卫给你疏导身体。”
朱高炽听得眼睛出奇明亮:“姥爷疼高炽。”
徐妙云:“可惜你姥爷没法等你醒来,前线又来军情了。不过啊,等你好了,将来总有机会见面。”
朱高炽重重点头。
姥爷不光给自己解毒,还附送极品大礼包。
可以,很顶!
他望着爹娘姐姐放松下来的笑容,感受整个人暖洋洋的,就像一个小太阳,在夏天额头冒汗的体验。
对这个世界绝望的心情彻底消散。
甚至有心情左右手互相拍拍看看,瞧瞧,多么红润的掌心。
*
老爹受刺激过大,不等洪武皇帝的命令去了军营。听娘亲偶尔说两句,徐达带着老爹北伐去了。
朱高炽每天继续吃羹汤、泡药浴,禅定,有空躺在午后温度正好的阳光下,思考人生。
在这个大明朝,杀官如草芥,文臣团结反抗皇权杀皇子皇孙。
大案一个接着一个,胡案、蓝案,南北榜案……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当官的风险之大宛若去缅北,太子妃皇太子皇孙突然暴毙。
而他,上辈子当个医生当牛做马谨小慎微活着,值个寻常夜班就被再就业。
这辈子,还没做什么就猝不及防地死了两回。
再也不敢跳火炕了。
从此以后,珍爱生命,远离朝堂。
当个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的小皇孙,吃喝玩乐,娶一大群美人儿,生一大堆胖小子,躺平享受人生,不香吗?
辛苦吃苦汤汁想要健康,不如有人天生强壮随意造。
奋斗个屁!
就在朱高炽美滋滋地重新规划人生,想着还是不能这样放飞,还是要做个人的时候,第二天他正在园子里和姐姐玩蹴鞠,远远听到、药库管事、主薄齐齐跪在娘面前哭求,磕头磕的额头全是血。
娘一贯亲切温柔的面孔没有丝毫表情,端坐主位,纹丝不动。
妈妈们吓得捂住他和姐姐的眼睛和耳朵。
朱高炽动动脑袋透过李妈指缝,看见左右长史领着全体藩王府官员跪下来,大声哭求:“王妃,他们都是朝廷任命的官员。就算有错也应该有臣等上报朝廷,有刑部审理。”
徐妙云:“左右长史此言差异,我听不懂。你们都是朝廷命官,我尊重你们。他们每日照顾打理药材,照顾我儿用羹汤,还特意加了他们自己采的蘑菇,我感激他们,送他们一人一碗。来人,抬上来。”
侍卫们抬着一口热气腾腾的大汤锅上来。
徐妙云:“给他们一人一碗!左右长史,还请你们如实上奏朝廷。”
妈妈们吓得抱着他和朱玉英撒腿就跑。
朱高炽心道,来了。
听着阵阵惨叫声,他不由地心里一叹。
历史上的夫妻档来了。
*
终究是……开始杀人了!
朱高炽过自己的小日子,时间刷地走过夏天,入秋,入冬。
朝廷派来新一批官员,听侍卫们偷偷议论说洪武皇帝震怒,不光是燕王府,其他藩王府邸的官员换了大半,押送刑部受审。朝堂上有两个官员给求情,都下了大牢。
娘亲只告诉他们好消息。
洪武皇帝来信说,老爹送去的补品很好,孝心可嘉,奖励五万两银子。
马皇后来信说,她身体好多了。
朱标来信说,因为母后的身体好转,他很开心,身体也好了很多,父皇还答应不处死宋先生,他快要痊愈了。
朱高炽和朱玉英听着无比欢喜。
娘亲下令给府里发三个月月银的赏钱,庆祝皇后娘娘和皇太子身体好转。
满府的人齐声感恩,盼望皇后娘娘和皇太子早日康复。
一扫这段时间府里的阴霾。
这天傍晚时分,侍卫送来徐允恭来信,朱玉英和小丫鬟玩蹴鞠,朱高炽赖在娘怀里,偷看两眼。
徐允恭在信里说:“京师朝野上下都流传开了。皇上最近心情好也不好,冰火两重天。皇后娘娘劝说:‘平常百姓家,为孩子请一个先生执教,还要照礼教善始善终,何况是太子家里。宋先生住在金华老家,怎么知道子孙在京城的事?还望皇上保全宋先生的性命。’”
“皇后娘娘还准备吃素给宋先生祈福。”
“皇上生气又着急,说身体刚好一点儿,怎么能吃素呢?他当场扔了筷子回来奉天殿。但到底是勉强答应,只处死宋家的宋璲和宋慎,将宋濂下了判了流放。”
徐妙云微微叹息:“宋先生七十多岁了……”
朱高炽在娘怀里安静听着,无声地转着佛珠。
*
冬至快要来临,下来一场大雪,燕京冷得刺骨。
今天难得太阳特别好,还没有沙尘暴,午饭后,朱玉英在和小丫鬟们玩蹴鞠。
耳边隐约听到小丫鬟议论厨房两家人手脚不干净偷拿就罢了,还敢私自用劣质食材,就应该全家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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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敛心神,专注于手中的木质小弓箭。
他在外开间躺着晒太阳,自从身体能感受到热度,他特别喜欢太阳火辣辣照在身上微微出汗的感觉。
搭上木头箭矢,瞄准前方牡丹花坛的树枝支架,准备射出一箭,模眯着眼的视线里,两个人影从前后院的月亮门拐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老爹。年轻高大英俊,头戴六合一统帽,身穿藏青色团领棉袍,腰间束带,步履沉稳,目光锐利,浑身杀气腾腾血气沸腾,一看就是刚经历战火的历练,还没缓过来那股子杀意。
但他虽然走在前面,对后面的人却很尊重。
朱高炽的目光略过老爹,投向了后面那个人。
那是一个身形高大,满脸大胡子,带着皮毛帽子,穿着黑色官员常服的中年男人。
虽然离得远,看不清面容,但是那股子渊渟岳峙的气度,已经感觉到。
这燕京,能让老爹如此态度的人,应该只有一个人。
仔细看,气质有点眼熟。
像娘和大舅舅。
不对,娘和大舅舅很像他。
姥爷!
自己的救命恩人!
身上暖洋洋的,似乎在提醒他此刻的舒坦,是因为姥爷的抢救。
朱高炽站起来,挥舞胳膊大喊一声:“爹!爹!爹!”
“好像有小孩子在喊‘爹’。”徐达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疲惫。
“应该是高炽。”朱棣瞬间脸上露出笑容。
抬眼一看,门外花坛边举着小弓箭的胖小子,可不就是胖儿子?
“确实是高炽!”徐达远看两眼,红色棉袄棉裤,外穿红色狐裘,整个红彤彤圆滚滚的一团,手里正举着一把木头弓箭。
两个人快走几步,朱高炽大喊:“姐姐,爹回来了。爹!这是姥爷吗?”
“正是你姥爷!”朱棣上来台阶一把抱住,上下打量,看到脸色红润,不再是自己出发时候的惨白,稍稍放心。
“岳父,这胖小子就是高炽。高炽,你怎么认出来你姥爷?”
“爹,皇爷爷。娘,姥爷。”
朱高炽细看徐达,一张脸黝黑饱经风霜,眼睛里有让人看不懂的沉重伤心,身上一股子隐藏起来的杀伐之气。再看老爹,不光更黑了,皮肤粗的让他没眼看,又让他心疼。
“你猜得对,我是你姥爷。”徐达伸手接过来胖小子,红色衣服衬托的脸蛋儿越发白嫩,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上次见面胖小子脸色惨白,疼痛使得五官扭曲。而他着急解毒,也没细看。此刻仔细看看,这孩子的眉眼有几分像亡妻。
一时间对亡妻的思念,几乎要压垮他这个铁打的汉子。
位高权重,儿子们长大,女儿嫁人生儿育女,可是那个陪她走过战乱困苦伤痛的人,不在了。
甚至是不能提的人。
他将要出口的话咽在喉咙里,只盼着皇上发现不了胖小子的长相。
这个孩子过分安静地望着自己,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映照自己的人影,一瞬间,似乎有什么情感刺破他死灰的心湖。
早产体弱、中毒的遭遇,更是让他心疼。那种受伤濒死无助的心情,他比任何人都懂。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这个孩子的脸蛋儿,却看着自己手上的大粗茧子,笑着颠颠胖小子的份量。
“姥爷!”
“哎!”
朱棣抱着女儿举高高,抱着女儿走过来:“岳父,这是玉英。”
“好孩子。”
徐达赞叹一声。外孙女的长相有七八分像皇后娘娘,将来必然是个温婉大方的好姑娘。
“姥爷!”朱玉英亲切地喊一声,感激地望着姥爷。她记得姥爷抢救弟弟。
正在这时,一声急切的呼唤响在耳边。
“爹!爹!”
徐妙云提着裙子匆匆跑来。
徐达转身关心道:“跑慢点儿。”上下打量闺女,看闺女面色红润,微微发胖,稍稍放心。
徐妙云上来就抱着爹的胳膊撒娇:“我听说爹来了,就着急跑过来。爹,你瘦了。”
朱棣瞪眼:“王妃,我回来了,我也瘦了。”
徐妙云一愣,连忙行礼:“见过王爷。”
朱棣顿时脸上喷火。
朱高炽眨眨眼,觉得老爹又犯傻了,连岳父的醋也吃?
徐达笑道:“闺女,我和燕王殿下还没用午饭,你给整点儿好酒好菜,我们喝一杯。”
一听他们还没吃午饭,徐妙云着急地提着裙子跑去厨房:“我去厨房安排你们喜欢吃的。”
24.第 24 章
朱高炽和姐姐在外头踢球,心知老爹一定抓住这次机会询问有关生母之事。
徐达和朱棣在书房,美酒佳肴摆上,朱棣拎着酒壶倒酒,等吃得差不多了,忍不住开口。
“岳父,京师的情况你听说了吗?宋濂被流放,死在半途中了。文臣们却没人闹腾。”
“岳父,我不相信宋家会有人跟着胡惟庸谋反。胡惟庸杀刘伯温,于浙江文派是仇人。宋家浙江老牌世家,不可能靠近胡惟庸。”
“嗯。”徐达淡淡一声,瞥他一眼:“听京城老友说,有人提议给藩王们娶侧妃?”
朱棣瞬间皱眉,放下筷子肃容道:“小婿只是听太子大哥在信里提了一句,母后帮着拒绝了。没想到还有人不死心地提议。”
“其心可诛!居心险恶!岳父,小婿一定坚决回绝。”
徐达端起汤碗盛汤,目光直视这个女婿:“殿下,这事情,你无权做主,一切听皇上和皇后娘娘的安排。”
朱棣一听就火大,硬是克制脾气问道:“岳父可知是谁再次提议给藩王娶侧妃?”
徐达咽下一口豆腐,脸上为难道:“殿下,微臣疼闺女。但微臣闺女的身体就算养好了,可能也会影响子嗣,你应该有更多子嗣。”
“而且,高炽的身体情况……殿下需要健康子嗣。”
“岳父!你可是最疼妙云的!”朱棣瞪大眼睛。能让岳父不敢提的人,难道是后宫哪位娘娘或者太子宫的人?
“岳父,小婿只要妙云一个王妃!”
“而且,小婿认为高炽很好。如果王妃将来再生育皇孙,高炽也是长子。小婿不要其他女人生育所谓健康子嗣。”
徐达轻叹一声:“这几年微臣看下来,殿下确实对妙云很好,对两个孩子也很好。殿下的作为让微臣感动,微臣也要为殿下想着。殿下身为皇子,按规矩,本就应该三妻四妾。”
朱棣越听越不对劲,脾气上来硬是忍下,眼睛精光一闪:“岳父可听说,二哥自从娶了汤和家的闺女当侧妃,不光打骂二嫂,最近还让侧妃管家。侧妃将二嫂关起来,不给二嫂饭吃。”
徐达放下汤碗:“殿下,你不用激微臣。这件事,微臣也无权说话。”
“反正小婿不要什么侧妃!”朱棣梗着脖子,愤怒地端起酒杯猛地灌下,再倒一杯。
“嗯!”徐达露出微笑,“这才是身为丈夫,身为父亲该做的事。”
朱棣一口酒猛地喷出来,呛得他咳嗽几声,举着毛巾擦脸上酒水,不敢置信地望着徐达:“岳父,这是你作为岳父该做的事情?”
徐达:“殿下,我过几天,就回京师请罪。”
朱棣一愣。
“岳父,我们打了大胜仗。”
徐达更正:“第一,胜败乃是兵家常事,打胜仗,没什么可骄傲的。打败仗,也不能气馁。第二,这事和胜败无关。”
朱棣咬牙。
他打这一仗,立下功劳,确实有点骄傲了。
可他不甘心。
“岳父,不能等过完年天气暖和再走吗?”
“不能。殿下,刚才微臣说你对妙云和两个孩子好,行为好。而不是嘴巴上说好。”
徐达表情严肃。
朱棣动动嘴巴,表情动容,眼睛都红了。
他知道徐达在掏心掏肺地教导自己。
对于皇上来说,大臣将军嘴上都说忠心耿耿,但空口白牙的,皇上凭什么相信?
回京,认罪,等着皇上施恩用功劳顶下罪过。再主动上交兵权,这才是表忠心。
“岳父你放心。这次不等父皇命令就去打仗,父皇一定会责骂。小婿必定忍住。”
“殿下能想通,微臣就安心了。”徐达微微一笑。
“殿下,皇上让你来燕京,也是为了保护你。京师如今情况过于复杂。”
“是保护还是放逐?”朱棣黑着脸。
“岳父,你过几天就走,我有几句话心里话,憋在心里很久了。”
“我的生母,到底是谁?”
徐达惊讶:“殿下何出此言?殿下的生母当然是皇后娘娘,玉英的长相酷似皇后娘娘年轻时候。”
“我听吉安侯说的,他说我的生母在冷宫,还活着。玉英的长相像母后?”
“吉安侯的话岂能相信?他性格暴躁,容易被人鼓动。估计是朱亮祖记恨殿下,鼓动他胡言乱语,扰乱殿下心神。孙女儿隔代像祖母,这很正常。”
“没想到玉英像母后年轻时候……岳父,母后派人打了吉安侯五十大板,但他一定不服气。”朱棣脸色阴沉,想起这事心里就恨得慌。
“吉安侯打仗可以,但我们都知道他的性格,听他说话谁都不会当真。殿下岂能轻信?”
“岳父教训得是。我知错。”
朱棣口中说着知错,脸上却明显有问题。
徐达冷哼一声:“你五岁那年,偷偷跟着大军出发去打仗,出了城就跟丢了。娘娘知道你出城亲自带着人找,途中遇到兵匪,娘娘将你绑在后背背着,明明不会武功却手提长剑骑马带着你逃命。娘娘不是你亲娘?谁是你亲娘?”
“没良心的,外人几句话就鼓动你了。”
朱棣鼻子发酸,眼睛含泪。
“岳父,我记得。好不容易逃回城里,我受了凉生病,母后守着我一天一夜。父皇后来知道了,要打我板子,也是母后求情。”
*
送走徐达,夫妻两个照顾两个孩子吃晚饭,饭后散步,朱玉英和朱高炽走到后面,边走边玩蹴鞠,朱棣和徐妙云走在前面,徐妙云难掩伤心,却轻声道:“王爷,我想通了。爹回去京师也好,弟弟妹妹们和爹一起过年。”
朱棣一声轻叹:“王妃,我知道你想和岳父一起过年。”
“秋天的时候,朱亮祖在广东驻守,因为心里有气鞭打地方官,诬陷地方官,致使父皇错杀官员。父皇一怒之下,召朱亮祖回京师,朱亮祖与他儿子朱暹被一同鞭死。”
“朱亮祖拿出免死金牌也没用。李善长等人给求情,反而让父皇越发动怒。”
“我听说了……”徐妙云声音哆嗦,目光惊恐。
朱亮祖有罪,和燕王府有仇怨。但不是谋反之罪。皇上亲自送的免死金牌却一点用处没有。
朱玉英的小球跑走了,小跑去捡。
朱高炽记得,历史记载徐达每年春天出发去燕京驻守,冬天回去京师上交兵权。差不多从这时起。他踢蹴鞠的动作不停,想着徐达如此谨慎,这几年应该是安全的。
*
书房里,一灯如豆。朱棣的太监管事,藏人侯显进来剪烛花,磨墨。
朱高炽在绒毯上把玩一个琉璃玉连环,见老爹在写信,猜老爹带他来就是想有人陪着。可他偶尔抬头看一眼,见老爹似乎面带怒色,写了一半停笔面色凝重专注思考,几步上前顺着老爹大腿爬到老爹怀里,偷看信件。
侧妃!
他脸上好奇,心里震惊。历史上永乐皇帝在徐皇后不再生育后,才有姬妾生一子一女,现在就有人想要给老爹娶侧妃?难道是谁看燕王夫妻恩爱,想破坏燕王府和睦?安插奸细?
再看老爹写信是拒绝的,这才放下心来。
“爹给皇爷爷写信?”
朱棣任由他顽皮,闻言沉声道:“有人看爹跟着你姥爷打了胜仗,在你皇爷爷身边嘀咕爹和你的叔伯们,爹要写信明确态度。最好能查清是谁背后嘀咕。”
伸手揉揉儿子毛茸茸的脑袋瓜:“你不懂。幸好这件事你娘还不知道。”
朱高炽心想娘知道后会很为难,不答应就是嫉妒。“啪啪”鼓着:“爹,娘说,爹是大将军。”
朱棣听王妃在儿子面前夸自己,不由地露出骄傲的笑容。
*
三天后,朱棣封赏这次跟他出去打仗的亲卫、燕山中卫、燕王左卫,府里大办宴席。
内院,徐妙云在内院招待他们的母亲妻小。
外院,朱棣和亲卫张武、丘福等人,燕山卫正副千户骆以诚、谭渊、朱亮等人喝酒说话。
小花园里,朱高炽和一群小屁孩在一起玩蹴鞠,好奇地望着不远处老爹的草台班子成员。
一个十来岁的健壮幼童走到他面前,不怕燕王府的小殿下,也不拘束,反而有模有样地端着碗照顾他喝水。
朱高炽心想,这娃有前途。
朱棣一眼看见了,上下打量朱能两眼,笑道:“朱亮,这是你儿子朱能?给我儿子当伴读吧。”朱亮大喜过望,却又犹豫:“正是犬子。王爷,犬子,性子有点儿鲁莽……”他还没说完,朱棣已经走到朱能面前,重重拍一下他的肩膀:“小子,愿意吗?”
半大孩子被成年人当成男子汉说话,都会激动。朱能也是。他只是略紧张地看一眼老爹,见老爹欢喜犹豫却没有拒绝,挺胸抬头大声道:“殿下,属下愿意。”
“还自称‘属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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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王等着看,将来你能不能接位做千户。”
大明军户世袭,但是和皇位、爵位一样,不一定给哪个儿子。
朱能却自信回答:“属下一定不负王爷重望。”
朱棣牵着他的手走到胖儿子面前:“高炽,从今天起,朱能是你的伴读。”
朱高炽眨眨眼,我还不到三岁,就有伴读了?
等等!老爹草台班子二代,神将朱能?
朱高炽就看见朱能走到他面前,想男子汉一样弯腰行礼:“朱能见过小殿下。”
“起来!”
朱高炽话音刚落,朱能“嗖”的一下站到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端着伴读的样子,警惕地望着周围其他孩子。
朱高炽回头纳闷地看一眼,整个人还是惊讶状态。
*
剔除亲卫中畏战之人,从护卫队中选能战之人加入,燕王府八百亲卫队形成,不归朝廷管。
燕山中卫、燕王左卫通过和老爹一起训练,又和老爹一起打了一仗,作为杂牌军经历战火,成长起来。
洪武皇帝生气燕王无令擅自出战。但是燕王立下功劳,很给他长脸,便和徐达一样功过相抵。同时送来燕山右卫。考虑战事过后王府卫队损伤,加派五千将士补充。
燕山三卫正式形成,作为藩王府护卫队,遵从朝廷命令,听燕王调派。
朱棣跟着燕京守将们一起处理战后善后,组织工匠修护战损城墙堡垒,修建新卫所安排屯田,安排战俘等等。
徐妙云打理府邸,一如既往照顾将士们的家人妻小衣食住行,同时在燕京开始夫人社交,而且再次怀有身孕。
朱玉英正式进学,多了几个老师、几个女伴读。
朱高炽多了一个跟班朱能。
洪武十三年春节,他一大早起来和家人一起祭祀,听着炮竹声声,听着一家人开心的笑声,望着众人笑逐颜开的面容,燕王府的草台班子,就这样搭起来了?
时间一眨眼,到了洪武十五年夏,朱棣这两年里不断外出锻炼带兵打仗。朱棣的奶娘冯妈听说朱棣打仗总是冲锋陷阵,牵挂朱棣,主动放弃京师优渥生活,带着夫君来到燕京,协同王妈一起打理王府后院。
燕王府多了一对双胞胎,女孩朱月贵,男孩朱高煦。虽然朱高煦晚出生,但明显格外健壮的样子。朱高炽记得历史记载不是双胞胎,难道是娘两年没有生育,所以生双胞胎?历史不能改变?
想不通便不想,他脱离爬行崽崽行列,能走能跑,真是痛快。
燕王府东墙,一个白嫩的四五岁小胖墩小心翼翼地从门洞里钻出来,外头一个十二三岁的彪壮少年弯腰接应,接着是一个十一二岁的白净小太监背着小包袱。
朱高炽站起身体,开心地笑着舒展四肢,
“小殿下,我们真的逃课?”
“那当然。我才四五岁。今天吃羹汤泡药浴早早完成,不逃课对不起这明媚春光。朱能、马和,我们坐,马车快。”
少年朱能给他拍拍身上尘土,笑道:“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马和表情略担忧:“小殿下,你私自出门,王爷和王妃会担心的。”
洪武十四年,傅友德、蓝玉、沐英、郭英、汤和、孟善等将军在大败云南土司,将抓获的敌将家男孩阉割,送去京师一部分。洪武皇帝吩咐将另一部分和一些战俘送到各个藩王府,马和被分到燕王府。
朱棣和徐妙云因为马和的出身品貌多有照顾。见他做事勤快为人诚恳善良聪慧,便安排他不再做粗活,跟在朱高炽身边。他感念燕王夫妻的情意,照顾朱高炽格外认真,对朱高炽的安全之事谨慎小心。
朱高炽摆摆手:“朱能做得好。马和,我们只是做马车去一个地方看看,看完就回来。”
说着,一辆普通的马车缓缓驶来,冯妈的夫婿王忠叔驾驶马车,
朱高炽眼睛一亮:“王爷爷驾驶马车,我就知道你没告诉娘。”
王忠憨厚地笑。
朱能抱着朱高炽上来马车,拉着马和上来,王忠驾驶马车慢悠悠驶向目的地。
朱高炽告诉王忠哪里拐弯,行事方向。
马和好奇道:“小殿下,你记得你要去的地方怎么走?”
朱能:“我也好奇,小殿下你要去哪里。”
朱高炽神神秘秘的样子:“我跟着爹出门路过几次,记得地址和方向。等我们到了,你们就知道了,保证是你们都喜欢的好东西。”
25.第 25 章
马车咕咕噜噜,王忠听着三个孩子在马车里说话,转头看向不远处紧紧跟着的另一辆马车,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
既要告诉王妃,请王妃安排侍卫跟着保护,又不让小殿下知道有人跟着,自己真是聪明。
半个多时辰,朱高炽一行来到一个地方,城隍庙市。
让王忠在茶店喝茶歇息等候,朱高炽假装成“大肥羊”的模样,志满意得地望着这地方,带着朱能和马和在各家店铺闲逛。
很快,大小店铺老板上来兜售琉璃器具,就连在街上闲逛的散客们上来兜售他们的琉璃藏品。
古董这行有句话一年不开张,开张吃一年。好不容易来一个贵人家的傻少爷,可不是热情吗?
朱能和马和护持在朱高炽身边,隔开人群。
朱高炽打量他们手里的琉璃,挨个验看,看到谁手里的琉璃好,就假装是年幼的半吊子琉璃爱好者,询问琉璃是哪家作坊、哪个师傅做的。
只要能找到琉璃师傅,就能在燕王府附近开琉璃作坊,就能想办法造玻璃……
就能赚银子……
他一边挑选聊天,引导众人说话;一边眼睛瞄着朱能,心里琢磨王忠和朱能多久反应过来。
这两年他假装特别喜欢琉璃,几次托爹写信给洪武皇帝要琉璃。皇家朝廷人人都知道他喜欢琉璃,想要更多琉璃。
但是琉璃太贵,王府的银子都花在刀刃上。洪武皇帝也不可能一直赏赐他这么贵重的琉璃。他一直把玩洪武皇帝和马皇后送的几件琉璃,有机会就闹着要。
和老爹路过见到城隍庙市有琉璃出售,记住地址找回来,想买两件把玩……这多正常?如果有人上书弹劾燕王府碰元朝官窑琉璃厂,老爹直接反驳,小孩子喜欢琉璃,但是家里买不起,小孩儿逃课偷跑去城隍庙市买……
身上就一点平时打赏人的银子,全部花上也买不到一件琉璃,压根就是小孩子玩闹嘛。
他已经想好,等回府后,自己因为钱不够,一件琉璃也没买到伤心,和爹娘哭闹要办琉璃作坊。
“朱能,马和,这些琉璃好。我给爷爷奶奶爹娘都选一件,你们也选一件。”朱高炽心情很好地招呼着。
“属下多谢公子……”
朱能真心感谢。虽然他认为小殿下年幼不知道价钱,小殿下加上他们所有人手头能有的银子,压根买不起这里任何一件好货。但是心意难得。
他警惕地护持在小殿下周围,防止有人动手动脚,可不一会儿就察觉不对劲。
小殿下得知他的几两银子买不到一件,垮着脸问哪里有好琉璃还价格低,好几个人说:“琉璃厂附近有好琉璃,退休老师傅手里有前朝老货,价格低一些……”价格再低小殿下的几两银子也不够买啊!再说了,什么琉璃厂这么牛?是不是人贩子见小殿下长得好动了心思?
他摸着下巴琢磨片刻,猛地反应过来那是前朝官窑,远远看见王忠驾驶马车朝这里飞奔,意识到王忠也察觉不对劲了,吓得一声惊呼:“公子,老爷今天回来查功课,我们快回去!”
朱能用力推开人群,背着朱高炽就跑。
朱高炽刚问到一个琉璃老匠人家的地址,正高兴呢,人就被朱能背着飞奔。
他面上假装惊住的傻眼模样:“朱能!朱能!爹今天回来?”
“小殿下,回头再说。”朱能很害怕,两条腿跑得飞快。
马和虽然不明白但是意识到不对劲,看见王忠的身影边跑边喊:“王爷爷,我们在这里。王爷爷,我们在这里。”
王忠听到呼喊,驾驶马车很快过来,接过来朱能背上的朱高炽,等朱能和马和上来马车,吆喝一声,眨眼间马车飞奔走了。
朱高炽人在马车里,很生气:“王爷爷,朱能,为什么突然跑回来?爹今天回来?”
我还一个字也没提琉璃厂呢,府里人越来越谨慎了,但这是好事!
王忠驾驶马车,快速回头说一句:“小殿下,老奴担心有人和你提琉璃厂。”
朱能大口喘气:“小殿下,王爷今天不回来,这是属下的借口。刚才属下吓到了,没来及和你说。刚有人说到琉璃厂。那是元朝的官窑琉璃厂。虽然这两年破败了关门了。但是,这个琉璃厂的意义很大。”
“皇上定都京师,在京师开了一个官窑造琉璃,全国大部分琉璃好匠人都去了京师。还留在燕京没走的老匠人私自开窑造几件琉璃养家糊口,这是可以的。但你是燕王府小殿下,你不光不能去,在外头连听也不能听。”
“万一被有心人关注,给京师上道奏章,燕王府就说不清了……”
朱高炽拿出小纨绔的架势,翻着白眼:“朱能,你太胆小了!只是有人说到琉璃厂。”
“我想要买琉璃,我看谁敢上奏章告状!皇爷爷和皇奶奶疼我,一定打他们!”
朱能烦恼地抓头发,小殿下喜欢琉璃,哪里知道官窑的意义?这该怎么解释?
马和在一边听得眼睛瞪圆,清秀的脸上全是恐惧:“小殿下,我听懂了。刚才别人说起的琉璃厂,乃是废弃的国都专有官窑!小殿下,现在燕京不是国都,这个琉璃厂就必须关了。我们如果听那地方,会有人扑风捉影说我们僭越。”
“僭越!对!”朱能抓住这个词儿,精神一振。“小殿下,官窑琉璃厂开在国都附近,专配皇上,其他人碰了,就是僭越。”
朱高炽低落妥协地瘪瘪嘴,伤心不甘道:“……我知道,不能僭越。我想要琉璃……”
朱能一看,又心疼了,哄着:“小殿下,属下知道你喜欢琉璃。属下打听过,除了京师,山东和广东有民间琉璃作坊,看能否委托商人去山东带几件回来。”
马和重重点头:“我也知道山东淄川出了名的产琉璃,而且是价格便宜。”
朱高炽眼睛一亮,朱能和马和果真是神助攻。
“山东?回去后,我去求娘,派人去山东,买多多的琉璃。”
朱能犹豫道:“那可能需要府里长史先上奏朝廷,朝廷恩准后,有朝廷派人去山东,再给送到燕京。耗费半年到一年时间。”
马和见小殿下转移注意力,笑着掏出水囊喂朱高炽喝水,解释道:“小殿下,这虽然繁琐,但是必须这样做。王爷是藩王,藩王不能随便派遣手下去其他地方。”
“那我让爹娘写信去山东,让山东商人来燕京。”朱高炽鼓着脸颊不高兴。
朱能摇头:“这也不能。这两年又出来新规矩,藩王不能干涉地方官,更不能写信联系外地官员商人。就连藩王之间也禁止私下往来通信,违者将受重罚。”
朱高炽吓得拍着胸口,却又赌气道:“这也不能,那也不能,我要生气了!”
马和:“小殿下,等我们回府,老师一定和王妃告状了。小殿下先和王妃认错儿,有机会再商议这件事。”
朱高炽的包子脸丧丧的:“那好吧。”
“呼!”朱能重重呼出一口气,虽然露出大大的笑容。刚才吓死他了。
马和也开心地笑着。小殿下虽然爱玩,但其实,很讲道理。他给小殿下盖上绒毯,哄着休息。
朱高炽靠着马车壁歪着,逛了小半天,他有点累了,闭目养神,不一会儿就打盹儿。
*
几个人回来王府,已经天色渐黑。王忠驾驶马车从正门进,他们三个还是从门洞进来。
朱高炽虾米一样刚从门洞里爬出来,口中道:“朱能,拉我一把。”
正奇怪朱能怎么没动作,一抬头看见娘站在一边板着脸,身边跟着奶娘丫鬟一群人,弓着腰认罪的样子大气不敢喘。
朱能耷拉脑袋站在一边,一脸害怕。
朱高炽大眼睛一闪,仰着笑容:“娘,孩儿今天出门,想给娘买琉璃。”
“哦~”
“娘,孩儿还想给皇爷爷皇奶奶买一件琉璃。”
“乖。”
“娘,孩儿知道在外面不能说‘皇爷爷皇奶奶’,孩儿只说‘爷爷奶奶’。可是娘,孩儿手里银子不够,娘,琉璃要多少钱一件?娘,孩儿想要多多的琉璃……”
“娘知道了。现在你说说逃课的事情。”
“娘……娘……孩儿不想上课……娘~~”朱高炽忍住羞耻抹眼泪哀求,“娘,孩儿每天除去喝羹汤泡药浴禅定,还要上课……娘……”
徐妙云轻叹一声:“你不想上课,娘知道了,娘会写信尽量给你求情。但你逃课,就是不对。”
“按照你皇爷爷制定的学堂规矩,逃学一次:罚诵书二百遍;逃学两次:朴挞加抄写十张纸业,逃学三次:继续朴挞并连带处罚其父母。包括戒尺打手心、罚跪抄书等,严重者禁闭或罚站。”
“娘!”朱高炽惊呼一声。“那是正式进学的规矩。”
“你皇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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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你送来老师,每天教导你半个时辰。你皇爷爷曾经说,这半个时辰的规矩,和六岁孩童正式进学一样。”
朱高炽吓到了。见马和从门洞出来后跪在一边,吓得脸发白,张大嘴巴就嚎:“哇哇哇!孩儿认罚。孩儿一人做事一人当。娘不要罚朱能和马和,哇哇哇!”
“孩儿只是想要琉璃,哇哇哇!要琉璃,要琉璃,他们说有匠人能烧好多好琉璃,孩儿要匠人,哇哇哇!”
徐妙云见儿子哭得泪珠子一颗一颗,当然心疼。
可是小孩子第一次做错事,必须受教训才能记住。
“他们和你一样也要挨罚,一起诵书二百遍才能吃饭睡觉。”
“哇哇哇!我要和皇爷爷告状,我不要读书,我要琉璃,我要琉璃匠人!哇哇哇!”朱高炽跟在娘身后,边走边嚎,嚎得牙花子露出来。
府里的人路过听到,齐齐装没听见。
小殿下对琉璃的喜爱,人人皆知。如今更知道小殿下已经发展到喜欢琉璃匠人。
可是府里真的没闲钱买如此贵重物儿。
哎,只能小殿下受委屈了。
朱高炽感受到众人同情的心情,嚎得真有点儿真心实意的愤怒。洪武皇帝曾经说让他五六岁进京读书,马皇后一直求情,洪武皇帝勉强同意他八岁进京。可是反手送过来两个老师,给他每天开蒙。
哪怕他上课打瞌睡,也要坚持半个时辰。
这让他想起来就怀疑其用心。历史记载,洪武皇帝曾经和朱标夸朱高炽仁孝守成,他日封藩燕地,必为国家屏障,汝要善待之。大意就是朱高炽这人老实还有能力守成,将来听话又能干,你要亲近他。
洪武皇帝对朱标和朱雄英,怕他们不够狠,太过仁慈,对其他人则是一心要训成小绵羊。
“哇哇哇!我要琉璃!我要琉璃匠人!”朱高炽继续嚎啕。当领导的人都这样,可他目前作为被打压者,该怎么破局呢?
徐妙云听出来儿子对皇上的安排不满。可这已经是皇后娘娘尽力争取的最好结果了,怎么办呢?
她陷入沉思。
*
天色黑了下来,蜡烛橙黄色的光摇曳。朱高炽、朱能、马和三个人在小书房一起背书。
朱高炽越想越生气,慢慢放下《三字经》在桌上。
朱能立即放下书本,小小声劝说道:“小殿下,皇上派来老师,是疼你。皇上之前还想让你早去京师。属下听说,晋王殿下嫡长子在京师常住不走,除了皇太子家的皇孙,最疼他。”
朱高炽板着胖脸。
晋王是洪武皇帝除了朱标外最疼的年长儿子。晋王元妃早逝,洪武皇帝疼孙子朱济熺,特留在京师。洪武皇帝给秦王、晋王重兵充足钱粮,但也防范。留下晋王嫡长子在京师,间接控制晋王一脉。而晋王也想在京师留下自己人方便知道京师消息。同时,洪武皇帝也想培养孙辈之间的感情。
种种原因加在一起,朱济熺就没有去太原,而是常住京师。
朱高炽心想,晋王目前藩王中实力最强,能力出众,打仗彪悍,但性格骄纵狂傲。但但是,也因为他外露的性格,洪武皇帝对他相对放心,更宠爱。
“朱能,你怎么知道这个消息?”
“往来商人传出来的,这事儿,几乎天下人都知道。晋王手底下的千户们对此很是骄傲。”
朱高炽眼睛一眯,晋王一心想当皇太子,因为排序老三只能按住野心。这股子压抑一定会在其他地方发泄。而他的手下人,估计也是他的脾气性格。
而晋王在山西,和燕京很近。晋王和老爹,两方人在打仗中,日常生活中注定有摩擦。不管是历史记载,还是他现实生活中,老爹兵马不如晋王多,钱更少,都是晋王按着老爹摩擦。
自己可以从晋王身边的人想办法,就算不成,也能给老爹出口气。
马和背书的间隙看见老师站在窗边的身影,停下背书着急道:“小殿下,朱能,还有一百遍。”说着,挤挤眼。
朱高炽和朱能对视一眼,拾起来书本继续背。
背完书,吃完晚饭,和姐姐弟弟妹妹玩耍一会儿,沐浴休息,朱高炽累得倒头就睡。
第二天中午,他悄悄安排朱能去找军中一些人,晃到晋王那边传一个消息:“皇上对燕王长子很是疼爱,燕王长子年方四岁,就专门送来老师,这在藩王子嗣中是独一份儿。”
26.第 26 章
半个月后,朱棣带着兵马从大漠回来,朱高炽正在上课,喊一声:“龙夫子再见。”扔下书本就跑出去。
朱能、马和站起来看向老师。
老师之一龙文渊很是通情达理地笑道:“王爷回来,自当前去拜见。”朱能、马和转身就跟着跑。
跑到正院,就看见小殿下在门口趴着门框朝里看,转身给他们打手势。两个人笑着在院子里陪双胞胎玩耍等候。
屋里,徐妙云正在倒茶。老爹换了一身常服从里屋出来,明明打了一个小胜仗,却气得脸色铁青。
“三哥简直是一个强盗。打仗的时候我的手下犯了一点小错误,他就得理不饶人,喊打喊杀,逼得我当场认错,他却还是讥讽不停。打赢了战事,回来路上我知道他一个留守千户抢了我的果园,他居然说我小气,说什么一个果园而已。”
徐妙云倒茶的动作顿了一下。
晋王在联手打仗的时候,经常欺负王爷。王爷愤怒,她却要守着规矩。可晋王的手下居然敢抢自家果园?
“那是王爷专门为孩子们准备的苹果园,晋王殿下为何如此?”
朱棣也皱眉:“我也奇怪,他手底下的人居然如此大胆!我质问他和他吵架,说要告诉父皇。他却说,不都说父皇宠爱你的长子吗?给你的长子送了两个老师。你倒是去和父皇告状试试。”
徐妙云大惊失色:“王爷,皇上给高炽送老师,这是春节的事,晋王殿下早就知道,为何现在说这话?”
朱棣端茶杯喝口水,愤怒又无奈道:“我吩咐人去查了。是三哥的手下将军们炫耀父皇疼爱济熺侄儿,我手底下的将军就炫耀父皇疼爱高炽,提到老师的事情。”
“其实我们都想让高炽开开心心地玩到十岁,不想高炽这么早读书。母后和父皇求情两年,求着父皇答应高炽八岁进京读书。父皇送来两个老师,是担心高炽开蒙不好。可三哥不光不理解,反而和不知内情的将军们一起嫉妒。”
“济熺侄儿一直在京师住着,有父皇母后亲自养着,待遇也就比雄英差一点儿,我们兄弟谁也没说过一句。可他却连父皇对高炽的这点关注都容不下。”
徐妙云美目含忧。
“王爷,济熺侄儿幼小失母……这次的事,我们暂且忍耐吧。”
“我也是这样考虑,写信给父皇做样子告个状。”朱棣轻叹一声,愤怒的情绪缓和下来,欲言又止。“王妃,还有一层,需要我们顾虑。以前一直没告诉你,现在……”
徐妙云瞪大眼睛:“王爷,请细说。”
“其实,我放不下你早产高炽体弱一事,一直在查,有此关注到一件事。”
“太子元妃早逝,太子大哥和常家一系的关系还在,到底不如之前亲近。二哥和二嫂联姻,没有嫡子,娶了侧妃后宠爱侧妃,任由侧妃打骂仆人阉割无辜幼童,闹得天下皆知。三嫂早逝,三哥和其岳父永平侯谢成的关系也淡了。”
“五弟和五弟妹夫妻关系挺好,和其岳父冯胜关系也好,生育嫡子。可五弟不亲自带兵打仗,这几年因为母后的身体对医药很有兴趣。而且……”
而且,五皇子周王不亲自领兵,虽为嫡子却形似庶子。据说当年马皇后生下他后,身体受损严重无法养他,他打小养在孙贵妃身边,如今和自家王爷一样有身世争议。
徐妙云听懂了,脸色惨白,双腿一软差点摔倒。
朱棣忙上前扶着她坐下来,安慰道:“王妃莫怕。王妃,岳父谨慎,我也谨慎,我们家应该安全。但是目前争斗蔓延到小一辈身上,告诉你你心里有个底。”
“王爷……”徐妙云哆嗦着抓住王爷的手,声音颤抖:“太子元妃在洪武十一年去世,二嫂一直和二哥不和睦,没有孩子。三嫂在洪武八年去世……我生高炽,只比太子元妃早几个月……”
徐妙云泪珠儿滚滚,浑身哆嗦,充满期待地问:“王爷,这或许是巧合呢……”
朱棣伸手给她擦拭眼泪,感受她的后怕恐惧,脸色漆黑一片:“我也喜欢是巧合。”
门口,朱高炽听得心惊胆战。他上辈子是只单身狗,不懂姻亲关系。只想到洪武皇帝让年长皇子早早就藩,和身在京师的掌权岳父分开。却没想到,藩王王妃才是维系年长皇子一家,和岳父一家亲密关系的纽带。
想到自己闯了祸,他慢慢走进来,哭着喊一声:“爹,娘。”
朱棣和徐妙云吓了一跳。
徐妙云忙用手擦眼泪,抱着儿子在怀里哄着:“高炽,你都听见了?高炽,别怕啊。”
朱棣瞅着儿子吓得脸色惨白也心疼,却沉声道:“高炽,你听见了,爹也就不再瞒着你。我们一家人都很危险,你以后切莫私自出门。”
“爹,娘,高炽记住了。”
“爹,娘,孩儿和你们认错。是孩儿听说三伯父手底下的千户总是骄傲济熺堂哥受宠,派朱能找人去三伯父那边炫耀皇爷爷宠爱孩儿,给孩儿找老师。”
“高炽!”“高炽!”朱棣徐妙云惊呼一声,万万没想到果园之争有自己儿子的原因。怪不得他刚才偷听。
可是儿子偷听半天吓得哭成这样了,做父母的哪里还舍得责备?
徐妙云给儿子擦眼泪,朱棣给儿子顺着后背,夫妻两个异口同声:“高炽莫怕。高炽莫怕。”
朱高炽越发愧疚。
“爹,娘,是高炽做事冲动,认错认罚。爹,娘,我不知道济熺堂哥失去亲娘……现在我知道了,皇爷爷皇奶奶宠爱他是应该的。我写信给皇爷爷皇奶奶济熺堂哥道歉,给三伯父道歉。”
朱高炽原本想着,拱起来三伯父一系的嫉妒心,闹着洪武皇帝收回给自己的老师。
此刻他真的吓到了。
娘活着,一家和睦,就是最大的幸福。
他吸吸鼻子,哽咽着跪下:“请爹、娘责罚。”
“儿子!”朱棣心疼地一把拉起来。徐妙云又哭又笑:“高炽,莫怕。爹娘不责罚。”
夫妻两个对视一眼,朱棣沉声道:“刚才你听到的话,谁也不能说。爹和你去书房,给你皇爷爷皇奶奶济熺堂哥写信。但是我们不能给你三伯父写信。”
“爹,娘,我记住了。三伯父能把果园还回来吗?”
“不能。只能告状你三伯父治军不严纵容下属。”朱棣面容严肃,“既然你参与其中,情况就变了。有关果园,不光不能要回来,连提也不能再提。一是道歉要有诚意,不光是口头说说。二是,晋王是爹的三哥,是你的三伯父,济熺是你堂哥,我们应该给他们面子,于‘孝道’来说也不能提。”
“孩儿懂了。”
朱高炽耷拉脑袋,跟在爹的身后去书房。
后世人研究明史,都说明朝出了名的防备外戚。这个外戚,不光是皇上、皇太子的妻族,是所有皇家儿孙的妻族。
可是娘身体好,坚强地在难产中活了下来。
也所以,名份上的五位嫡皇子中的三位掌握兵权,唯有爹备受打压,爹在京师干仪鸾司干脏活当刀,得罪文臣武将差点死了。来到燕京带兵打仗立功无数,却依旧兵少将少钱少,受秦王晋王欺负。
不光是自己以为的,洪武皇帝不喜欢爹,“子不类父,父厌之;子若类父,父疑之”的皇家规律。
朱高炽慢慢抬头望着天空,天空湛蓝安静无声地回应他。
原来,马皇后嘱咐他“愚且鲁”,背后有着如此深意。历史记载中的朱高炽体弱不能上马,保守仁义诚孝等等,看似窝囊,其实都是他能活下来的关键。
而自己表现的不是“愚且鲁”,也不是历史上朱高炽的保守,就在体弱后还中毒。中毒和娘早产一事一样,变成只死几个外围的无头案不了了之。
娘难产、自己体弱中毒的背后,很可能是所有相关之人的默许、和谋、算计?
徐达应该已经查到这些。那么巧,自己中毒,他刚从前线回来。他那么谨慎避嫌的一个人,拼命救下自己后,没有命令就带着老爹打仗。因为老爹必须快速掌握兵权立下战功树立威望,才有能力保护一家人。
否则娘和自己不知道哪天就暴毙了。
朱高炽用手搓搓脸,他本以为自己要面对的是将来老爹的打压,为此想要习武上战场立功劳。
却没想到,当皇孙也是不容易的。
如果他将来再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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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爹上战场,很可能嫁给他的姑娘也会难产,撑不过去就是暴毙。
万一联姻蒙古夫妻互为仇敌,或者娶一个骄纵残暴乱杀人的……
停!停!朱高炽用力搓着脸,做人不要自己吓唬自己。
*
朱棣写信给洪武皇帝和朱标。徐妙云写信给马皇后。朱高炽口述,朱棣代笔,给洪武皇帝马皇后济熺堂哥道歉。
道歉了,果园提也不提了,洪武皇帝总要给点儿补偿吧?朱高炽耍赖:“爹,皇爷爷皇奶奶疼我。我在城隍庙知道一个琉璃匠人能烧很多琉璃,我要琉璃匠人。”
朱棣对胖儿子缺少玩具一事心存愧疚,实在是没钱给儿子买琉璃,也不能总是厚脸皮和父皇母后讨要,便答应道:“爹给你写在信上。”大不了自己被父皇臭骂一顿。
几匹快马踢踢搭搭将三个人的信件送到京师。
*
奉天殿,朱标闷头批复奏章,辅官们几次想说话,他都是听不见没时间说话的样子。
奏章处理差不多了,小太监送上来四弟一家都来信,朱标想到昨天收到三弟来信,便拿着信件起身去坤宁宫。
这时,两个辅官见他不再批复奏章,连忙起身上前禀事,弓着腰白胡子说话颤颤巍巍,挡在自己前面絮絮叨叨唾沫横飞。
朱标耐心地说:“孤要休息。”小太监立即上前,半强行半关心地扶着辅官坐到椅子上,朱标这才抬脚离开。
洪武十三年元月,废除丞相乃至整个中书省,皇帝和皇太子亲自处理所有政务,到秋天就累得受不住了,也实在忙不过来。而六部紧跟着快速形成极大权利,好似没了一个中书省,多了六个中书省。
洪武十三年九月,朝廷设立辅官。从各地优中选优,挑选出一些德行兼备、勤奋谨慎、精通经籍的“宿儒”,帮助处理政事,兼职教导皇太子。
看似解决皇权、皇太子权、臣权之间的矛盾。可是辅官们不光不懂政务,做事保守迂腐,还都七十多岁老年昏花体力不支。
*
花园里,洪武皇帝批复奏章也累,正陪着马皇后散步歇息。
马皇后一眼看见老大一副坐牢放风的模样,不由地心疼。
朱标行礼,呼吸一口新鲜空气,笑道:“父皇,母后,这是四弟一家来信。父皇两封,母后两封,儿臣一封。还有济熺侄儿一封。应该和昨天儿臣收到的三弟来信有关。三弟手下一个千户抢了四弟的果园。”
“哦?老四一家告状的?”洪武皇帝笑着没当回事。
马皇后笑道:“老三和老四打小就闹腾。”
老夫妻拆开信件,朱标也拆开信件。看完后,朱标哭笑不得。洪武皇帝气得胡子一翘一翘,双手端着玉带到胸上怒道:“好一个小胖墩!原来是他搞出来的事!他还敢和咱要琉璃匠人!还敢说咱疼他,他就要!”
“你就开心吧。他和你亲近着呢。”马皇后看完徐妙云的信件心情沉重,生怕胖孙子表现太好有危险,但想到胖孙子的性子,却也欢喜。“你是他爷爷,他不和你要和谁要?”
“惯得他!”洪武皇帝咳嗽一声,嘴角上翘,笑道:“老大,老四和你怎么说的?”
闻言,朱标强忍笑意,靠着一颗老树笑道:“四弟说,他不忍心拒绝高炽。让我劝说父皇母后,说他府里确实养一两个琉璃匠人省事,不能老是和父皇母后厚脸皮讨要。”
“他还知道他厚脸皮?”马皇后气笑了。“还是高炽的性子好,想要什么直接要,从不厚脸皮。”
“你还夸他?”洪武皇帝翻白眼。“咱家怎么就出来这个一个无赖小子!连脸皮也没有。”
咳咳咳,朱标笑出声儿。
洪武皇帝也笑:“罢了,罢了,咱大度,就给他几个琉璃匠人。省得他整天喊着要琉璃好似受了多大委屈。”
“都是皇上宠出来的。”马皇后轻轻摇头,“皇上负责到底。”
洪武皇帝憋气。
朱标没忍住喷笑出声:“父皇,是否让济熺侄儿给高炽侄儿写一封回信?”
“让济熺过来一趟,先看看信……让雄英也过来。他们小哥仨多熟悉熟悉。”
27.第 27 章
大本堂,朱雄英、朱济熺、一些年幼皇子、其他皇孙分成几方人各自玩耍。
小太监前来通知,两个人暗自不服气地互看一眼,一起跟着小太监前来坤宁宫。
“孙儿见过皇爷爷皇奶奶,孩儿/侄儿见过爹/太子大伯。”
两个人一起弯腰行礼。
朱雄英长得英气勃勃眉眼跳脱,朱济熺比朱雄英小一岁,是洪武皇帝第二个孙辈,长得文雅俊秀眉眼标志。
洪武皇帝和马皇后脸上齐齐露出笑容,洪武皇帝慈爱道:“让你们来,是咱要说一件事。”洪武皇帝将果园的事情说了,又将朱高炽的信件递给朱济熺。
“多谢皇爷爷。”朱济熺肃容,双手接过来信件,小太监上前帮着打开。
朱雄英咧嘴大笑:“皇爷爷,高炽弟弟的身体好些了吗?”
“好了一点,但还是胖。”
“皇爷爷,孙儿想高炽弟弟。皇爷爷,孙儿能给高炽弟弟写信吗?”
“当然可以。”洪武皇帝脸上笑容加大。他叫来雄英就是为此。雄英主动提出来,这不正好说明孙辈之间关系好?
朱雄英露出大大的笑容,眼睛得意地瞥向朱济熺。
朱济熺反而一点不高兴的样子,拆开后一看全是关心他上学开心吗?和堂兄弟们玩得好吗?不该因为他被皇爷爷疼爱闹情绪,道歉一类的话。
“皇爷爷,高炽弟弟为什么不要回果园,反而道歉?”朱济熺微微蹙眉。“孙儿认为,不管什么原因,爹手下的千户敢枪燕王府的果园,就是不对。”
洪武皇帝、马皇后、朱标对视一眼,齐齐露出欣慰的笑容。
洪武皇帝看向朱雄英:“雄英,你认为呢?”
“皇爷爷,孙儿认为,高炽弟弟应该是想着,果园是小事,济熺弟弟的感受是大事。”
“说得好!”洪武皇帝很是满意,笑着看向朱济熺:“你能想到抢果园不对,这一点很好。只是你们是一家人,是兄弟。兄弟之间,果园是小事,无需提及。”
“可是皇爷爷,高炽弟弟少了一个果园。孙儿听说,那是四叔专门给堂弟堂妹们建的苹果园……”
“这一点啊,你不用替那胖小子操心。他问咱要了几个琉璃匠人。这可是琉璃厂的老师傅,比他的园子值钱多了。”洪武皇帝一脸埋汰的样子,领着家人在花园里走走逛逛。
朱济熺皱眉,皇爷爷果然疼爱高炽弟弟。之前不停赏赐琉璃,如今还赏赐琉璃匠人!
朱雄英咧嘴大笑:“高炽弟弟聪明会要。有了琉璃匠人,可以烧很多漂亮的琉璃。”
“吆喝!”洪武皇帝忍不住笑了,怪不得济熺人在京师,却和雄英闹别扭,和允炆走得近。高炽远在燕京,雄英也喜欢。
“雄英、济熺,你们都给高炽常写信,一个月一封。”洪武皇帝谆谆教诲。“兄弟之间多亲近,互相说说悄悄话。”
马皇后笑容慈爱:“高炽刚开始认识字儿,还不会写信。你们四叔代笔。”
朱标严肃脸:“你们的信,有你们四叔、四婶代为阅读。如果我知道你们的信里有错字、语句不对,就罚。”
朱雄英、朱济熺站定,昂首挺胸,宛若接受考核的小将军:“保证不会出错!”
马蹄子踢踢搭搭,送来京师回信。
*
朱高炽刚跑完药浴,穿衣服的时候听马和说自己有两封信,挺奇怪。
穿好衣服出来,来到书房。
朱棣正在和将士们商议春天打草谷,看见他进来行礼。
将士们纷纷停下行礼,朱高炽给伯伯叔叔们回礼。
朱棣笑着拿出来两封信:“拿去让你娘念给你听。你皇爷爷给你的几个匠人,应该已经上路了。”
朱高炽一声高呼:“皇爷爷万岁!爹,孩儿告退。”拿着信件就跑了。
朱棣愣了一下,自己得知父皇真的送来匠人,还吓了一跳,颇为受宠若惊。
可胖小子就一副单纯兴高采烈,一点不奇怪的样子。
这些人中,邱福年纪最大,从底层士兵出身,长得矮壮敦实,憨笑道:“王爷,皇上疼孙辈。”
朱棣轻轻点头,如果儿子这样快乐一辈子,也挺好。
正院里,徐妙云念完两封信,朱高炽的表情惊讶:“娘,雄英堂哥想让我去京师读书。济熺堂哥说,他已经写信给三伯父,劝说三伯父归还果园,处罚那位千户。”
徐妙云从徐允恭、徐增寿等人信中得知,大本堂目前的派系划分。
“你雄英堂哥在大本堂朋友少,有点孤单。但这是对的。因为他的身份不同。你济熺堂哥受你皇爷爷皇奶奶教导深明大义。且和你三伯父的手下将士们没有感情。”
“你皇爷爷想让你和两位堂哥多相处。娘告诉你的这些话,你不能说出去。”
“孩儿明白了。娘放心。”朱雄英长大正式进学,身份高其他学生一截,其他学生尊重他但也疏远他。朱济熺一直住在京师,和洪武皇帝马皇后感情深厚。
朱高炽口述,给洪武皇帝和两位堂哥回信。等徐妙云安排人将信件寄出去,他忽闪大眼睛,表情期待:“娘,爹说,皇爷爷送的琉璃匠人应该在路上了。”
徐妙云“噗嗤”一声笑了:“已经给你安排好琉璃小作坊了,就在工正所和典宝所旁边。”
“娘,你太好了!”朱高炽一蹦三尺高,“孩儿现在就过去看看。”说着,一蹦一跳地走了。
徐妙云笑着摇头。
火炉、泥土、釉料、风箱、搅拌桶等等都准备好了,匠人的住处也准备好了。朱高炽眼巴巴地盼着,三天后,琉璃匠人终于都到了,洪武皇帝给了五个老匠人。
朱高炽大喜过望,快速开工。
第一批烧的琉璃扣子,一半出现质量问题全部销毁,材料全部浪费。另一半成品率才五成,也就是说,不算人工,光材料就亏大了。他假装惊讶不服气,亲自学习操作。
每天除了喝羹汤、泡药浴、禅定、上课,其他空闲时间则穿着粗布衣服,泡在琉璃作坊。
朱能、马和跟前跟后,生怕他磕碰受伤。可第二批全失败了!京师来的匠人不适应燕京温度气候,把握不准火候。他想着自己已经掌握流程,就给匠人们放假体验燕京气候。——这是朱高炽的小心思。洪武皇帝不知道自己要搞发明,一定没有亲自选人,而是朝廷派来的人。凡朝廷派来的,他都不敢信任。
他自己带着朱能、马和,以及几个忠心侍卫、属于府里的忠心匠人一起按照流程乱玩,玩了几天折腾出来一小块巴掌大小的微黄瑕疵品。
朱高炽小小的得意。可他刚有点儿实操经验,让他着急的是,爹娘对于他的“不务正业”很是生气,府里也没钱给他这么造了。
朱高炽淹头搭脑。
偶尔听爹娘议论京师废除辅官制度,重新设立制度,成立锦衣卫,毛骧担任锦衣卫指挥使……他也无心关心。
月底,徐达从京师来到燕京镇守,前来拜见燕王殿下。
喝酒聊天的时候,朱高炽抓住姥爷诉说苦恼,徐达当即掏出一笔银票:“给你购买材料。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朱高炽猛地窜到姥爷身边,惊喜地抱住姥爷的粗糙大手掌,眼睛炯炯发亮:“谢谢姥爷。姥爷,你等我烧一个好琉璃给你。”抱着银票就咚咚跑走了。
朱棣苦笑:“岳父,你还给他银子折腾?现在我和王妃费劲地瞒着他的动静,但左右长史等官员还是写信给京师,说燕王长子不务正业,玩物丧志。真怕父皇母后知道后训斥高炽。”
徐达却劝说朱棣和徐妙云:“他没有耽误其他事,这只是一个爱好。微臣认为,殿下尽管吩咐府里人陪着他玩闹,只要注意安全即可。等他玩够了,也就不稀奇了。”
“皇上皇后娘娘疼爱高炽。殿下无需瞒着皇上皇后娘娘。”
朱棣和徐妙云听懂了,他们作为父母望子成龙着急了,生怕这事儿传出去对高炽名声不好。其实高炽表现的不务正业,不那么优秀,反而更安全。
而且,越禁止,小孩子越是好奇,不如一次让他玩个够。
朱高炽有了徐达给的银子,大肆购买各种材料,假装玩耍的孩子,带着朱能、马和、一群侍卫,忠心的匠人们胡乱添加材料,更改温度和搅拌时间,风箱火力大小等等,漫无目的换个花样做试验。
众人有了燕王的吩咐,积极配合玩耍,只要小殿下不受伤就成。
丫鬟、妈妈帮着他挖来一些泥巴,或者帮着搬东西,主动照顾侍卫们的衣食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钱没有,出点儿力气陪着小殿下玩玩。
朱高炽很是感动。
可能是这份情意感天动地,朱高炽在四月中,无意间烧出来一大块透明无暇的成品,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上面,璀璨生辉。
朱能表情疯狂,失声大叫:“小殿下,这是从未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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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的极品琉璃!小殿下,这个琉璃比之前的琉璃都好!”
马和和侍卫们也惊住了:“这么大一块!”
他们在王府里也算是见过好东西的人,也有一定见识,清楚琉璃的价格昂贵,这块琉璃的价值无可估计。
可这是小殿下玩出来的啊!
这怎么让人相信?
“是极品琉璃。和琉璃不一样,将来另外取个名字。”朱高炽表情淡淡,没有一点激动。
这就是一块玻璃。当然,在这个时代价值很高。
“我告诉娘,重重赏赐。”
*
这块玻璃的诞生,让匠人们侍卫们震惊,朱能、马和震惊,徐妙云震惊,全府人震惊。
从未见过的透明极品琉璃!
还能照人!
不光能照脸,还能照全身!
我们的小殿下是天才!
玩玩也能玩出来不一样的东西!
徐妙云、朱玉英、王妈等人都观看后惊喜交加,碰也不敢碰,生怕摸一下就摸坏了,太透明了!
原来自己长这样?
原来自己的身形是这样的?
徐妙云快速控制府里的左右长史等官员,召集朱能、马和、所有知情侍卫,一边重赏,一边不许他们和任何人提及此事。同时赏赐全府所有人,在全府下达封口令。这就是府里人未来的吃饭钱!想想这两年为了省钱,徐妙云堂堂王妃每年冬天,亲自领着女眷给将士们制作棉衣,就是因为没钱买。
多难啊!
一个府邸的人当朱高炽是财神爷膜拜。
谁敢泄露方子,就是全府的杀父杀母仇人!
朱高炽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历史上,直到正德年间威尼斯商人发现第一面玻璃镜子,轰动整个欧洲,王公贵族们竞相购买。因为利润太高,所以威尼斯商人制定法律,任何泄露镜子制作方法的人都是死刑。并且将镜子生产安排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岛上。
利用这个方法,保住秘密一百多年,赚得盆满钵满。
而东方,现在用的是铜镜。除了大户人家有清晰的铜镜,一般人家都是模糊的铜镜。而且最大盘子大小,只能照一张脸,根本做不到全身镜。
如今在东方乃至全世界卖这个镜子,绝对有搞头!
众人商议开琉璃厂生产镜子卖。下人们摩拳擦掌地报名,哪怕孩子进厂当个小工也好啊。王爷王妃都是体贴善良人,没钱的时候都给将士们天天吃肉,有钱了还能不给下人喝汤?
徐妙云写信给朱棣和徐达,不等徐达、朱棣打草谷回来看一眼,吩咐匠人切割装上纹饰边框打包送去京师,孝敬给皇上和皇后娘娘。
望着打包好的箱子,准备出发的侍卫们,朱高炽迈开小短腿跑到娘身边,一把抓住娘的手,忽闪大眼睛无辜真诚。
“娘,这是属于姥爷的琉璃厂。姥爷给的银子买材料,方子也是姥爷的。”
“高炽,你姥爷不会要琉璃厂和方子。”徐妙云笑着捏捏儿子的胖脸颊,“这是属于你的。”
高炽着急地靠近娘的耳朵小声道:“娘,三伯父欺负爹,但不敢欺负姥爷。说是姥爷的,三伯父不敢抢。”
徐妙云“噗嗤”一声乐了:“你这孩子,你三伯父虽然抢了果园,但他不会……”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万一呢?还真说不定。
这些年她一直想做点生意补贴家用,可身为藩王受到的限制太多,而且她一个外行想赚钱太难了。但就算她再不懂生意,她也知道一户人家一个镜子的巨大利润,利润动人心。
“娘立即通知下去。”
*
京师,马皇后收到徐妙云的信件,看完后喷笑出来,自言自语:“难得见妙云这孩子护财,到底什么好东西?”
看外头太阳西落,吩咐小太监去找来皇上,吩咐宫女打开箱子。洪武皇帝着纳闷道:“妹子,有什么急事?咱今天事多,奏章还没批完。”
马皇后闻言也着急:“我不知道皇上奏章还没批完。老四媳妇说高炽制作一块从未见过的极品琉璃,所以请皇上来第一个看,皇上你快去处理奏章。”
洪武皇帝瞬间生气:“你这婆娘,咱忙得很,你找咱来看一个琉璃!胖小子痴迷琉璃还亲自制造,咱已经写信训斥他……”话说到一半,他站在这面一人高的镜子前,惊呆。
宫女太监惊呆。
马皇后也惊住了。
28.第 28 章
宫女太监们震惊地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原来自己身形是这样的。
洪武皇帝上前两步,镜子里的人也上前两步。
伸手摸一下,手都在抖。
“妹子,这是咱们的胖孙子造出来的!”
马皇后望着全身镜里的自己,伸手摸摸脸,衣服,再看看镜子里的皇上和面前的皇上,不敢置信:“皇上,这镜子里的人,和你一模一样。”
“这要是竖在寝室,多好。老四媳妇信里说能量产,等下一批出来再送过来。”
“如果能量产,寝室要有,更衣间也要有!咱总担心儿孙们没能耐赚钱,不停地给他们田地俸禄银子,没想到啊,没想到!”洪武皇帝豪迈大笑。“妹子!咱们的胖孙子,能发明东西!还是这样的好东西!”
“这东西一定能大赚银子!”
“这样的全身镜,不光在大明赚钱,买到其他国家更赚钱。”
说着,洪武皇帝脸色一变,为难地看一眼马皇后,在屋里围绕镜子慢慢踱步,还不停地搓搓手。
马皇后眼皮一跳,打手势挥退宫女太监。
“重八,你在想什么?”马皇后语气警惕。
洪武皇帝咳嗽一声:“妹子……妹子……你看……你看……这镜子吧,方子必须保密,做镜子的人也必须严刑管理,可还要大量制造,必须是一个很大的琉璃厂……”
偷瞄一眼马皇后沉下来的脸,吞吞吐吐道:“咱正好想要尝试官方海贸……这东西走海贸一定大赚……咱今年明年还要打仗……”说不下去了。
马皇后使劲深呼吸克制脾气,可还是气得一张脸通红。
“重八,你听听你说得话!你是当爹的吗?你是当爷爷的吗?你要打仗,就想着孩子们的东西?”
“咱是长辈,养他们长大,怎么不应该?再说了,这是朝廷打仗需要!妹子,你看,咱赏赐老四和小胖墩其他东西?”洪武皇帝强撑脸皮色厉内茬,语气试探。
哪知道马皇后的火气更大:“你赏赐什么?其他儿子去封地,你不光给那么多田地俸禄银子,还每年给米五万石,茶、盐引、布、絮等等。就老四没有。咱就不说你多偏心了,你想过你给这么多,国库能支持多久?”
马皇后越说越气:“我也疼孩子们,我也担心他们不能赚银子吃不好喝不好。所以我以前一直忍着没说。可很显然,宠溺孩子就是害了孩子。老四什么都没有,反而努力打仗养家糊口。老四有个好儿子,这个儿子还运气好,瞎玩也能玩出来宝贝。”
洪武皇帝被马皇后说的哑口无言。
儿子们去封地,他确实给得很多。唯独没给老四。
但是洪武皇帝也生气。
“咱才几个儿子?怎么就国库不能支持了?”
“你现在是只有几个儿子去封地,看不出来。等你所有儿子都去封地,你自己算算国库一年要花多少。”
洪武皇帝脸上一僵。可马皇后说得在理。他气得在屋里转圈圈,一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也在转圈圈,不由地笑出来。
“妹子,你说得对,咱试着减少供给。妹子你看,老四有个好儿子,这个小胖墩还运气好,但他们一个打仗,一个年少,不如这样,琉璃厂开在京师,咱给他们分成。京师走海贸方便。他们是皇子皇孙,想着朝廷是应该的……”
“妹子,老四和高炽一定体谅咱的苦心……”
马皇后上下打量他一眼,看得他的老脸都绷不住,淡淡微笑:“皇上,老四媳妇来信说,为了防止果园事件再次发生,也怕谁来和皇上和我求着要分成,皇上和我为难,她有了想法。徐达和老四带人出关打草谷,都不在燕京,她就做了主。将琉璃方子和琉璃作坊放在徐达身上,然后她写一份文书,徐达赠给她。她再写下文书,这些都是高炽的,她和老四暂时代为保管打理,等高炽成家给高炽。将来燕王府的其他孩子谁也不和高炽争。”
“老四媳妇还说,等徐达和老四回来燕京,她亲自和他们请罪。还说,皇上爱民如子,但是对皇子们严格。皇子们敢欺负兄弟,这是兄弟感情。但如果皇子们敢抢臣子家的东西,皇上第一个不饶。”
洪武皇帝听得嘴巴张大,目瞪口呆。
“老四媳妇?”
“老四媳妇。”
洪武皇帝气得蹦起来:“好一个老四媳妇!徐达和老四不在燕京,她做主!”
他气到极点,反而笑出来,笑容里却难免有几分欣赏赞叹:“当初咱给老四娶她的时候,就说这是个好媳妇。将门虎女,该出手时毫不犹豫。”
马皇后也笑:“妙云这孩子,从来不争钱财之物。我刚看信的时候,也好奇到底是什么好东西让她出手?”
“现在看到这个镜子,我觉得她这样做,我还真省心了。你说将来老大老二老三……甚至闺女们都来求你和我,我们怎么办?我们能从老四手里抢分成给他们?”
“而且,她还真说对了。老三敢抢老四的,皇上能包庇老三,毕竟是一家人怎么着都行。但老三如果敢抢徐达的东西,不管是抢哪个官员的东西,皇上若知道了,一定抽一顿老三。”
说着,马皇后瞥一眼洪武皇帝。
“你看,什么话都让妙云这丫头说全了。我想帮皇上也没办法。你要还不死心,你去和徐达兄弟谈?还是和老四媳妇谈?”
咳咳,洪武皇帝老脸通红。
他只要一开口,徐达一定双手送上。可徐达一定会笑话他。他不能让徐达看笑话。
至于老四媳妇,他更不能说什么。当老子的欺负儿子能行,欺负欺负胖孙子也行。但伸手要儿媳妇手里的东西……他还要不要脸面了?
而且,老四媳妇还真会说话,会办事。
“老四媳妇葫芦瓢捞饺子——滴水不漏。”说着,他又不由地生气:“你说这个老三,抢老四一个果园做什么?害得老四媳妇这么防备他。还害了咱。”
马皇后一噎,表情无奈。
“你要是真想拿这镜子走海贸,你就派人去和老四两口子谈,就说朝廷买很多。让老四两口子少赚点儿,给你一个好价。”
“咱还要和他们小两口买?!”洪武皇帝瞬间横眉愣眼!那架势,咱是皇帝,咱还是他们的爹!
这要是别人,一定吓得跪下。可马皇后不惯着他。
“重八,你是皇上,首先要尊重你制定的律法道德。你是老子,但你不是老四一个人的老子。你首先要一碗水端平。你从老四两口子手里要来琉璃厂走海贸,你从其他儿子手里要什么?你不能总苛刻老四一家。”
“高炽说这个镜子和琉璃不一样,想重新取个名字。老四媳妇让我们给取名儿。我让给你取了。”
洪武皇帝气得一蹦三尺高,手指着这面镜子,咬牙道:“闹了半天,咱只有一个取名权?”
马皇后:“你不想取,那我给取名儿?”
“咱取!咱取!”洪武皇帝气得在屋里连连转圈圈,就见镜子里的人也是气急败坏连连转圈圈。
*
马蹄子踢踢搭搭送信给燕京。
徐妙云看完马皇后回复的信件,大喜过望,却又心惊胆战。原来,皇上也想要这个生意。幸好母后出面劝说。
垂目思索一会儿应对之法,她吩咐桑叶:“去看看高炽在做什么,喊过来。”
朱高炽正陪着二弟二妹在院子里晒太阳说话儿,听到娘有事,爬起来嘱咐奶娘丫鬟妈妈们一声,来到正院。
“娘!”
“高炽,你来看。”徐妙云起身,在柜子里取出来一个木盒子,在茶几上打开,取出来四件文书,笑容温柔。
“这是琉璃厂和琉璃方子在你姥爷名下的文书。这是你姥爷赠送给娘的文书,这是娘赠送给你的文书。这是你爹和我替你保管的文书,等你成家就有你自己打理。”
“一开始没和你说,是因为不知道你皇爷爷皇奶奶会不会答应。现在你皇奶奶说,她和你皇爷爷都答应了。”
朱高炽震惊。怎么听着有点像vie架构?
“娘,为什么这样做?”
“这样啊,对我们都好。”徐妙云收起来这些文书,重新放好,拉着他的手坐下来。“这是你的,就要明确在你名下。但是你提醒了娘,你三伯父会抢。不光是你三伯父,你的哪个叔叔伯伯?或者哪个姑姑……?不是娘看谁都是坏人,这么大的利益,想抢很正常。于是娘就要做出防备。”
“你姥爷名下的东西,一般人不敢抢,你姥爷也不会拿一两银子,完全信得过。但你姥爷对皇上忠心耿耿,万一朝廷急需银子,有人要你姥爷上交琉璃厂,你姥爷交还是不交?你姥爷会很为难。过到娘的名下,就属于娘的私产。不管是谁,也不会明火执仗要一个妇道人家的东西。就算你二伯三伯仗着是兄长,和你爹要,你爹也能直接推脱说,他不能做主。”
“我再过到你名下,是为了你们兄弟姐妹将来感情好,一家和睦。如果东西在娘的名下,万一将来你哪个弟弟妹妹说这是爹娘的东西,想要当成家产平分,那就伤感情了。”
朱高炽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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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呆了。
“娘,威武!”怪不得男人成家后听见兄弟借钱,都说钱在媳妇手里。娘连姥爷会面对的“道德绑架”都想到了。连将来兄弟姐妹会争家产都想到了!
他的嘴巴张大久久合不上。
徐妙云眉眼亲切和善:“这都是应该的。但也有娘没想到的。”
“高炽,这生意太大,你皇爷爷本想在京师开琉璃厂,多亏你皇奶奶帮忙说话,才能将琉璃厂留在燕京。我们要感恩。等你爹回来我们商议。最好尽快,你亲自将琉璃厂给你雄英堂哥一份,两成三成几成都可以。”
朱高炽眼睛瞪圆,原来洪武皇帝也想抢?
朱高炽咧嘴露出开心的笑容:“孩儿都听娘的。孩儿知道雄英堂哥不一样。雄英堂哥能要孩儿的琉璃厂,是孩儿的荣幸。”
“乖。”
徐妙云露出欣慰的笑容,高兴于儿子能懂自己的安排。
*
果然每一个创业成功、家庭和睦齐心向上的男人背后,都有一个能干有心的女人。洪武皇帝遇到马皇后,老爹遇到娘。
老爹只是藩王。大钱如果拿不稳就是大祸。
娘让自己将琉璃厂分给朱雄英,这个所有人眼里的未来皇位继承人。朱雄英年幼,必然有洪武皇帝和朱标打理,其实就是分给洪武皇帝和朱标。娘先守住这个生意,再送出去就是人情。
娘做恶人,老爹不知情,徐达不知情。最终有自己送给朱雄英,人情落自己在身上。洪武皇帝高兴于皇孙们感情好。马皇后在洪武皇帝和朱标面前也不再顶着压力。
可怎么能见到朱雄英呢?在信里大刺刺地说分你几成,那太刻意了。而且,洪武十五年了,朱雄英……马皇后……
他烦恼地在绒毯上翻个身,听见朱高煦在摇篮里“啊啊”喊两声,他笑着起身抱着妹妹弟弟亲亲。
照顾一会儿二妹二弟,朱玉英上课结束过来,朱能跑来找他。
琉璃作坊里,朱高炽检查新一批货,匠人们切割安装纹饰边框,侍卫们打包继续送去京师。
*
三天后,朱棣从关外回来。
徐妙云照顾他换衣服用午饭,朱棣检查朱玉英、朱高炽的功课,夸朱高炽玩出来新琉璃很好,但还是以读书习武为主。
听两个大孩子说最近的趣事,陪两个小娃娃玩了一会儿,心情很好的样子。
得知他马上要赶回军营协助善后,徐妙云让朱玉英和朱高炽去上课,吩咐奶娘带着两个小娃娃去外面玩,挥退下人,拿一块新琉璃样品给他看,将琉璃的价值,一定能量产大赚钱,以及她对琉璃的决定说了一遍。
“事先没来得及和你们说,是我不对,我先和王爷请罪,再和爹请罪。”说着,徐妙云郑重行大礼。
朱棣被这面镜子惊到,更是听得连连震惊,见王妃行礼,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中新琉璃,双手扶起她。
“王妃,这是家事,家事当然有你做主。何来请罪一说?”
“我真没想到……你在信里说胖儿子研究出来新琉璃,岳父和我只当是孩子玩闹出来一点花样儿。”
徐妙云赞叹一声:“谁能想到高炽瞎玩玩出来真东西?”
“幸好母后帮忙说话,皇上最终答应琉璃厂开在燕京。母后说,皇上给新琉璃取名璆琳,夸高炽是璆琳琅玕,国家美才。还要派官员来燕京商议大量采购。”
朱棣脸色一变,陷入沉思,放下小样踱步几圈,目光恐惧:“王妃,有这笔收入,我也心动。可父皇一定很生气。我了解父皇,父皇一定想在京师生产镜子,然后直接走海贸出口赚银子。京师走海贸方便。京师还有充足的匠人。”
“如今王妃出面,母后帮忙劝说,父皇暂时答应,可心里一定不痛快。得想办法分出去几成给京师。”
朱棣的话也是徐妙云的心里话,但这话她不能说。
徐妙云目光忧愁:“王爷,我收到信后就想着怎么报答母后,直接给母后分成,好像不大好。就叮嘱高炽,尽快找机会有他亲自分给雄英侄儿几成。但是,高炽没有机会见到雄英侄儿。”
朱棣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王妃,这次战俘多,这几天我住在军营协助善后。我和岳父一起想办法,让高炽尽快见到雄英侄儿。”
朱棣起身准备出门。徐妙云给他披上披风,给徐达带上衣物吃食等等。
朱高炽下课后,得知老爹去军营了。姥爷和老爹都了解洪武皇帝,应该能想到办法让他尽快去京师见到朱雄英,还是正当理由。
29.第 29 章
七天后,朱棣回来王府,徐达也过来,度过欢乐的一天。
朱高炽见他们的脸色,估计已经想到办法让自己去京师。
按规定,藩王每三年进京朝见一次,严禁携带家属随行。就算是等特殊原因,也要经皇帝许可后携带家属进京。
燕王朱棣在洪武十三年来燕京,现在是洪武十五年,大约可以请求进京一趟。
找个正当理由,只要求带一个儿子回去一趟,应该可以。
朱高炽默默等候。
再七天后,洪武皇帝传来命令,让燕王带着一家人进京拜见。
朱高炽眼睛瞪大,没想到是一家人进京!
历史传说朱雄英得天花去世!老爹和自己进京,他有把握能活着回来。可一家人进京,万一在京师呆久了,岂不是很危险?二妹二弟这么小。
可是全家人都高兴,这毕竟是好事。他强行笑出来。
一家人兴高采烈地准备齐全,徐达收到消息赶来,送朱高炽一笔银子路上买东西,嘱咐交代事情。
朱棣知道岳父生怕他缺银子给的路费,心里感激,无需多言。他和徐达托付王府,以及琉璃厂选址督造一事,带着一家人上路。
这一上路,朱高炽望着马车里的家人,娘在照顾二妹二弟,姐姐在打盹儿,脑海里全是“天花”!
历史上的洪武十五年,先是朱雄英,接着是马皇后。死因都是谜。
有说朱雄英落水的,有说朱雄英得天花的。
可一个皇孙身边有伴读侍卫小太监,怎么可能落水没人救?皇宫金水河那点水位,又不是茫茫大海不好救,朱标都敢主动跳,怎么可能淹死一个皇孙?
至于天花?历史记载大明一朝,只有万历年间爆发过一次大规模天花瘟疫,疫情从广东传入全国,导致数百万人口死亡,包括皇室贵族和名流。因为天花传染性极强。如果洪武年间,京师爆发天花,怎么可能只传染朱雄英一个?
如果没大规模爆发天花,只在城乡出现个别或局部的天花病例。那么皇宫大内高墙内很安全。别人都不得天花,他得天花?他得了天花,也没传染给其他人?
而且历史记载朱雄英生病,马皇后亲自照顾。马皇后在朱雄英死后几个月去世。如果朱雄英得天花,马皇后整日亲密接触不可能不被传染。如果被传染,不可能拖到几个月后才去世。
当然,也有可能,他们的去世时间记载不准。
但不管怎么说,为了朱雄英、为了自己一家人,他要杜绝朱雄英得天花的可能性。
朱高煦趴在小床上,随着马车晃动,望着他“啊啊”。
“啊啊!”朱高炽回应一声,低头亲一口二弟的脸颊,陪着二妹二弟玩耍一会儿,等到他们累了开始打盹儿,一抬头,看见娘亲在给姐姐盖上毯子。
“娘……”朱高炽上前两步,在娘的怀里扭糖儿,“娘……”
徐妙云“噗嗤”一声笑出声儿:“说吧,你想做什么?”
“娘最好了。”朱高炽大眼睛忽闪,“娘,孩儿听马和说他一路上从云南到燕京,见过牛羊、见过庄稼沟渠……娘,孩儿也想见。”
“原来是这事。你想见庄稼牛羊,娘当然答应。”
“谢谢娘!”朱高炽惊喜,没想到如此容易。
徐妙云笑容欣慰:“娘和你爹说,我们走慢点儿,遇到庄稼地,让你爹带着你下地看看,正好见见一路上的不同民俗。”
“娘你真好。”朱高炽抱着娘的胳膊笑容灿烂。
*
朱棣得知胖儿子对庄稼牛羊好奇,也很是欢喜。途中遇到趣事儿,停下来听听。途中歇息的时候,穿上民间常服,领着他、朱能、马和,一群侍卫,下地走走,和附近村民说说话。
朱高炽跟着老爹,认真了解一头牛多少钱?一头羊多少钱?一亩地产多少麦子?这两年收成好不好?当地官员衙役收的实际税赋多少……
他还假装很喜欢听故事的样子,遇到人就打听民间故事。
终于在京德御道的兖州府昌平驿,听到驿站驿丞说起元末京师大疫,死了很多人。这位驿丞曾经跟着洪武皇帝打过仗,跟着徐达北伐一战中断了一条腿,被徐达手下的一位千户安排在这里养老。
他好奇地问:“陈爷爷,什么是大疫?”
“小殿下,就是传染病,会传染给很多人。”
“我知道瘟疫,书上说,瘟疫有治疗方法。大疫不能治疗吗?”
“全看命。十个得天花的人,有三四个病死。穷苦人饥饿,寒冷,染上其他病症,死的人有一大半。就算侥幸活下来,也有很大可能是满脸麻子黑斑。”
在后世,人们从小接种疫苗,对天花几乎没有概念,此刻听老兵这样说,朱高炽心里不由升起寒意。
老兵望着面前白白胖胖、亲切可爱的小殿下,黝黑苍老的脸露出一丝丝慈爱的笑容,话语间却是严肃。
“虽然大疫过去了,但是偶尔还是有人被传染。不光是人,还有家畜,到处都是腐烂毒气。有钱的人用蜂蜜抹在身上,治疗。还有用酒,用绿豆,但也没有什么效果……”他一边说,一边比划,仿佛那人间地狱的情景就在眼前。
“前朝也有神医啊,可是啊,那些达官贵人也照样得天花,照样病死。小殿下,遇到了,你一定躲得远远的,就算不接触,光是靠近都有可能被传染。”
顿了顿,又道:“有人接近别人得过天花人穿的衣服……得病性小的天花,好治疗。但是治疗不过去,人也就没了。所以一般没人敢尝试。小殿下,你也要小心衣服一类。”
朱高炽安静地听着,心想这就是人痘接种之法。因为人一生只会得一次天花,只要能熬过去,就有了抗体。
旱苗法、水苗法等等,都是人痘接种。
结果无非是扛过去,活着。抗不过去,死。
大清朝的多铎死在天花上。康熙命硬活了下来。
全看天意的时代,这就是绝症。于是就有人用天花人穿过的衣服害人性命。
“小殿下,如果有人得了天花,你一定不要好奇。”老兵再次郑重告诫。
阶级森严的时代,什么都不能保证人人平等,反而是天花做到“人人平等”,真是莫大的讽刺。
“陈爷爷,你放心。我一定躲远远的。”
他露出害怕的表情,惹得驿丞露出笑容。
谈笑过后,朱高炽看向天边逐渐西落的太阳,转头看向身边的朱能、马和,蹙眉道:“你们说,家畜也会被感染,得了天花岂不是家破人亡?”
朱能听得脸色惨白,苦笑道:“小殿下,我祖爷爷就得过天花。他说当时民间有句话‘孩子生下来才一半,出过天花才算全。’不是死,就是家财耗尽,家畜全没了。活下来也会被毁容。”
“我以前听着没感觉,这次听着真吓到了。”
朱高炽看向马和:“马和,你有什么想法?”
马和立即发誓;“小殿下,马和誓死保护你的安全。”
“呸呸呸!快呸呸呸!”
“呸呸呸!快呸呸呸!”
马和学着他的样子“呸呸呸”,迷糊地看着他。
朱高炽一巴掌打在他胳膊上,高高仰着胖下巴:“不许乱说话。我们都长命百岁。”
一手一个拉着他们回来房间,朱高炽拉着朱能、马和靠近,压低声音道:“得天花不是绝症,有活下来的人。我相信医道,相信天生万物相生相克,一定有办法预防天花。”
“我有个想法,我们这样……这样……成功了,就是绝世大功一件!”
研究攻克天花这样的难事,朱能、马和明知道不可能,可还真被激励出来几分斗志!
初生牛犊不怕虎!万一找到办法,不说大功一件,青史留名都有可能!
反正一路上闲着也是闲着。反正小殿下的命令要听。
“小殿下,我们干!”
*
朱棣和徐妙云忙着今晚上住宿安全等等,朱玉英照顾二妹二弟,朱高炽领着朱能、马和带着侍卫出门在附近村子里打听闲逛。朱棣和徐妙云收到消息,只是莞尔一笑,小孩子自己折腾折腾,挺好。
在驿站歇息一夜,第二天出发,沿途他们不停地打听。
有人得天花,被一家人扔到野外,结果活了下来。
有人得天花发疯,故意跑出来传染给其他人,被村民集体烧死。
有人吓得自尽。
有人夫妻恩爱,互相照顾,都被传染,一起去世。
快到京师的时候,从一个积年老人口中打听到,有个人家里养牛,经常住在牛棚里,全家人都得天花病得很重,牛群也得了天花,可他只是发烧几天,就好了。
这消息,要是别人一定不在意,哪怕是朱能、马和,张武等侍卫们也没在意。
这世上总有命硬的人,正常。
可是朱高炽听了,这就是天大的好消息。
他和朱能、马和一辆马车,安排朱能、马和将所有消息、故事汇总,三个人凑一块商量怎么找大夫来研究牛痘。朱高炽更是想着,他怎么先不要进宫,先研究牛痘……
突然前面队伍里一阵喧哗,原来是徐增寿带着侍卫,骑马出城来找他们,朱高炽惊讶:“小舅舅怎么来了?”连忙出来马车迈着小短腿跑上前。
等他来到前面,只看见徐增寿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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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马跑回去的身影,老爹阴沉的脸。
朱棣咬牙:“你小舅舅来告诉我们,你皇爷爷放出风声,说京师闻名的镜子是你造的,还默许所有人来问你要镜子。现在他们都堵在城门口。”
朱高炽吓到了,一把抱住老爹胳膊就哭嚎:“爹,姥爷说遇到困难就装病。孩儿知道你不能结交京师官员勋贵外戚!这是大罪。爹,娘、姐姐二妹二弟,还有孩儿,一路奔波劳累,都病了。为了不带着病气进宫,我们不进京师了,我们快回燕京,爹!”
朱高炽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瞌睡送枕头,必须表演逼真。
侍卫们心疼小殿下,也担心这样进城过于危险,纷纷劝说朱棣。
朱棣知道父皇想要的不是一家人的小命,而是逼着他交出镜子方子。可他心疼儿子,胖儿子没病也被父皇吓出来毛病。他心里有气,抱着胖儿子来到后面马车,和王妃商量,一家人全部装病。
做戏做全,朱棣派张武领着侍卫进京去找陈太医和习太医,拎着他们出城来驿站。
傍晚时分,两个小奶娃在玩布老虎。朱高炽正在和一家人讲述住在牛棚就能免于天花的故事,侍卫领着两位老太医带来。
两位太医一进来房间行礼,一看燕王一家人面色红润,就连两个小奶娃都精神抖擞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他们,就知道燕王一家在装病。
朱棣:“两块镜子,保密。”
两位太医愣了一下,抢着说道:“成交!”
但是诊脉还是认真的,开方子也是严肃的。给朱高炽更改羹汤方子,药浴方子。看镜子的面子,还给朱棣、徐妙云和三个孩子开调理方子。
朱高炽神秘兮兮:“陈太医、习太医。我听说牛痘和人痘一样能预防天花哦。”
两位太医惊住。
朱棣连忙咳嗽一声:“两位太医,小孩子胡思乱想的。”将孩子们在路上听说天花,善良天真一路寻找克服天花的方法,听说各种传奇故事……说了一遍。
朱高炽表情兴奋:“爹,万一是真的呢?我们找来几头得天花的牛试试。”
徐妙云也劝说:“王爷,这是小孩子天真乱想。可元末爆发天花瘟疫,京师死伤无数。不知道哪天京师再次爆发瘟疫。我们花费一点功夫寻找天花牛,就算明知道不成功也没事,尽一份心。”
朱玉英的婴儿肥小脸蛋儿颇为严肃,重重点头:“爹,娘,孩儿明白。试验牛痘和人痘对比,哪个更好用。”
朱棣宠溺道:“好,我答应你们。正好我们停留在这里,顺手做点事情。两位太医,还需要拜托你们配合。两块镜子。”
两位太医本来在一边听得目瞪口呆,想说燕王你宠家人,也不是这么个宠法,简直无法无天。但是一听到“两块镜子”,快速回答:“成交!”
*
两位太医也是牛人,为了镜子亲自去找天花牛去抓天花牛。
奉天殿,侍卫进来通报,燕王一家病了,滞留在京郊驿站不出门,洪武皇帝顿时气笑了:“好你个老四,好你个徐增寿!”
朱标从小山一般的奏章里抬头,笑道:“父皇,四弟一家被你吓到了,装病躲开那些人。”
“老四没这个机灵劲儿。当咱不知道是小胖墩的主意?”
洪武皇帝从鼻腔里冷哼一声:“他现在壮得像头牛!他还能得病?还拎过去陈太医习太医!”
朱标待要说话,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大步进来行礼,快速说道:“皇上,太子殿下,陈、习两位太医带着一群大夫,像疯子一样,在乡间挨个村子找天花牛抓天花牛,说天花牛比人痘好用。”
洪武皇帝和朱标猛地站起来。
“怎么回事?天花牛真的比人痘好?”洪武皇帝激动得满脸通红,呼吸急促。
毛骧欲言又止。
朱标更紧张:“快说!”洪武皇帝紧跟着:“你快说。说错了咱不罚你。”
毛骧吞吞吐吐:“皇上,太子殿下,燕王小殿下一路上听故事,听到有人住在牛棚里得了天花很快痊愈,闹着要搞牛痘。燕王妃心善,想着尽一份心。燕王宠爱一家人,许诺两块镜子,两位太医就答应了。”
“两位太医为了镜子亲自去找天花牛……一传十十传百,就变成牛痘可能比人痘好,太医们就疯魔了。属下派人去拦也拦不住,说什么身为医者如果能攻克天花,死也无憾!更何况只是舍弃一个官位一点银子!”
洪武皇帝眼珠子都要瞪出框了,一张脸黑沉沉的大喘气,如果朱高炽此刻在这里,一定被打得屁股开花。
朱标气得脸色铁青,一甩袖子怒道:“简直胡闹!”一转身看见老父亲的样子,吓得赶紧上前给老父亲顺着背。
30.第 30 章
奉天殿的小太监侍卫腿软,只是强撑着,但是惨白的脸色显示他们的恐惧。
天花!
那可是天花啊!
腿太软,站不稳,跪下趴下但还是瑟瑟发抖。
气得洪武皇帝大怒:“你们怕的什么?朕还没怕呢!”
死寂的气氛中,朱标倒是还能撑住,但是面容担忧。
“父皇,父皇,他们害怕很正常。目前为止,京郊附近只有四个人正在得天花,且已经全部隔离,应该没有天花爆发的危险。但是这些太医接触天花,寻找天花牛集中起来,儿臣认为应该将这些太医隔离。”
洪武皇帝一听,顾不上生气,立即吩咐:“毛骧你带着人立即去隔离保护老四一家!如果发现得天花的牛,将牛的主家以及其邻居,全部划片隔离。”
“是!”
这活儿有生命危险,但是毛骧半点犹豫也没有,行礼告退飞奔出去。
洪武皇帝目光一闪,接着吩咐:“赵明,你派人去应天府传旨,衙门所有人做好准备,防控瘟疫发生。再派人去后宫通知皇后,就说不管听到什么消息,都稍安勿躁。”
“是。”
赵明双腿发软,听到命令却条件反射地答应一声,快速吩咐下去。
朱标还是着急:“父皇,派人接四弟一家进城吧。太医院的人闹得这么大,城外总是有危险。”
“他们惹出来的祸事,咱给他们擦屁股,咱还要接他们进城?”洪武皇帝气得暴跳如雷,着急地在屋里转圈圈。
“父皇!父皇,”朱标急得额头冒汗:“现在不知道发现了几只天花牛,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被传染天花,四弟皮糙肉厚,可是孩子们……”
“而且,也不知道太医们在哪里做试验,距离驿站多远,四弟有没有做好防护……”朱标越说越害怕,“父皇你不同意,儿臣亲自出城去接四弟一家。”
说着,朱标抬脚就朝外跑。
气得洪武皇帝大喊:“你回来!”
朱标停在门口,回头看他。
“你!哎!”洪武皇帝气得口不择言,“你这是挖咱的心!你先派人出城去看看情况,先和老四联系。太医们已经闹出来动静,你若再冒冒失失接老四一家进城,官员老百姓看见了,还以为真出天花瘟疫了,那就是出乱子了。”
朱标眼睛一亮,惭愧道:“父皇言之有理。儿臣失去理智了。”
朱标赶紧派自己的亲信出城,去找四弟一家打听情况。
洪武皇帝望着他的身影,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儿。
这个儿子,为了兄弟,可以不顾自己安危。对自己这个老父亲更是孝顺体贴。
他又想到老四那个糊涂蛋!小胖墩那个混账!
他气急败坏地屋里踱步,一抬头看见马皇后快步进来。
马皇后一脸惊吓。宫女太监给她行礼,她也没注意。她给洪武皇帝慌忙行礼着急地问:“皇上,你派人给我传话,我刚听说老四一家病了,都在郊外不进城?”
“那些着急要镜子的命妇告诉你的?”
“皇上,是她们告诉我的,但这不重要。老四一家怎么生病了?生病了为什么不进城休养治疗?”
提起来这茬洪武皇帝更气,气得他胸闷气喘。
“病什么病!一家子装病!”
“装病?”马皇后脸上一喜,“阿弥陀佛。”她刚要说话,外头小太监跑来通报:“皇上,皇后娘娘,李善长等官员一起进宫求见。”
马皇后连忙行礼告退。
洪武皇帝却皱眉道:“妹子,他们可能都是来告状老四的……”
“告状老四?”马皇后轻轻摇头:“他们都想要镜子的一份子,这也正常。老四一家没病我就放心了。皇上处理政务,我先回去。”
马皇后总是这样有分寸。
老四一家病了还不进城,她急得直闯奉天殿。得知老四一家是装病,她就离开,不参与朝廷之事。
洪武皇帝望着老妻的身影,动动嘴,到底是不忍心告诉他,这次是有关要人命的天花,不是琉璃。
当然,也和琉璃有关。借着告状老四折腾天花一事,逼着老四交出来琉璃方子。
就他们也敢想着老四手里的方子?那是朕的!
洪武皇帝沉着脸:“宣!”
*
奉天殿里,几方人唾沫横飞、杀气腾腾。
外头,民间老百姓见新成立的锦衣卫一群一群骑马出城,都猜到出什么事情了。但这都是官家的事,他们也就议论两句锦衣卫骑马的样子真好看。
城郊驿站,燕王一行人,亲眼目睹太医们疯狂的行动,惊到了。
张武:“王爷、王妃,属下按照吩咐,去劝说陈、习两位太医结束玩闹,镜子照样给。可两位太医说,闹这么大,他们现在骑虎难下,必须跟进牛痘试验。”
“还说他们也被其他太医感动了。他们知道不可能成功,但是想要搏一把。万一成功,就是名垂千古。如果不成功,也和王爷王妃一样,尽一份心。”
徐妙云赞叹:“这些人都有一颗医者之心,不顾自身安危救死扶伤。”
朱棣语气敬佩:“确实让人没想到,他们也有不畏死的心。”
门边上,朱能悄悄拉拉朱高炽袖子,小声道:“小殿下,太医们现在什么事情都做了,我们还能做什么?小殿下,万一试验成功了,功劳都给太医们抢走了。”
“什么?”朱高炽迷糊地问一句,脑袋还在宕机状态。
他没想到,太医们如此疯魔。
还敢和毛骧领着的锦衣卫硬气,不跟着毛骧回去太医院?
他只能想到可能锦衣卫刚成立,大臣们还没见识到其可怕之处?可这也不对啊?
好好的太医官儿也不当了?
他瞅着朱能还有点不甘心的样子,抓抓腮帮子烦恼道:“太医们都开始抢着试验了,我们还能做什么活计?我想想。”
正在这时,马和小跑进来正院行礼:“王爷、王妃,锦衣卫指挥使毛骧领着锦衣卫来驿站,还包围了驿站。”
“什么!”朱棣脸上一黑,大步出来院子。
朱高炽也吓到了。
洪武皇帝来抓自己一家人去锦衣卫大牢?
他迈着小短腿小跑跟上老爹出来正院。
徐妙云,朱玉英等人也都急匆匆出来正院。
朱棣大怒:“毛骧,你敢包围驿站!”
“属下见过燕王殿下,见过小殿下,见过王妃,见过小郡主。”毛骧领着手下两位千户行礼,一起身大声道:“燕王殿下,属下奉命前来,隔离保护燕王殿下一家。为了防止天花进来,所以包围驿站。”
朱棣脸上一惊。
父皇派人来保护自己一家人?
朱高炽也吓到了,驿站外有天花了?
朱棣眉心皱成“川”字。
“毛骧,这是怎么回事?驿站外怎么会有天花?”
毛骧将他汇报消息给皇上,皇上下命令一事说了,肃容问道:“殿下,现在外头具体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殿下千金之躯,但请保重,千万不要出去驿站。”
朱棣狠狠松口气,低头揉揉儿子的脑袋瓜,看向跟着跑出来的王妃等人:“都别怕。是父皇以防万一。”
徐妙云等人狠狠松口气,差点以为皇上派人来抓自己一家。
朱高炽心想,洪武皇帝、朱标,老爹到底是一家人,总是有感情会关心的。
朱棣表情感动,深深地看向毛骧。
“据本王所知,目前当地官员登记在册的,总共有四个天花病人,距离驿站五里远,而且这四位天花病人在查出来天花后,就安排其一家人全部隔离。里长、县令都做得很好。”
“太医们发现的两只天花牛,也已经早被村长隔离了,此时因为村里缺牛,村民们一直没舍得杀,希望这两只牛能撑过天花。太医们正在提取牛痘。”
毛骧听完,瞪大眼睛盯着朱棣,确认他说的都是实话,转头看向燕王妃等人,见他们都重重点头,一脸奇怪地望着自己。他突然狠狠地松口气,长叹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不瞒殿下。出城之前,属下的遗书都写好了。虚惊一场更好啊。殿下,属下立即进宫回禀皇上。但是锦衣卫们暂时还是包围隔离驿站,等皇上命令。”
朱棣理解地点头。
毛骧带着人飞速上马离开。
朱高炽望着他们离开的身影,吓得拍拍胸口。
朱棣弯腰抱起来胖儿子,笑道:“你皇爷爷派人来保护我们的。”
“爹,皇爷爷疼我们,我们要给皇爷爷立功。爹,我们派人去照顾太医们啊?”朱高炽大眼睛忽闪,“爹,我们也要给牛痘研究出力!爹,孩儿带着朱能、马和去看望他们。将来牛痘研究出来,在功劳上记下我们三个人的名字。”
朱棣咳嗽两声,折腾天花只是哄哄胖儿子,成全王妃和女儿的善良。他真的不认为牛痘能成功。
但是胖儿子格外认真,还生怕太医们抢了他、朱能、马和的功劳。
朱棣因为这份孩童天真莞尔一笑,又不忍心打击胖儿子的自信心,妥协道:“锦衣卫包围驿站……等毛骧回来,爹陪着你,带着人去给太医们送去银子吃食等等。记住,不能靠近,更不能进去。”
“谢谢爹。孩儿保证不靠近,不进去。”朱高炽大喜。
一家人回来正院,正准备用午饭,朱标派来的亲信前来打听情况,朱棣感谢太子殿下的关心,对造成家人担忧之事很是愧疚,再次将真实信息说了一遍。
刚吃完午饭,毛骧回来领着锦衣卫们回去。
毛骧肃容:“皇上说,民间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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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卫出动的动静吓到了,请燕王殿下暂时留在驿站,以安民心。”上前两步,压低嗓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王爷,很多官员借着你折腾天花的事,弹劾你,报复你之前在仪鸾司做的事。可能还想要镜子方子。”
朱棣重重拍拍他的肩膀,沉声道:“本王知道了。你也小心。”
毛骧重重点头离开。
毛骧……朱高炽无声地转动佛珠。
朱棣、朱高炽带着朱能、马和,领着侍卫来到太医做试验的四合院门口,送进去徐妙云给准备的镜子吃食衣物美酒等等。
朱棣带着胖儿子,领着朱能、马和对院子里的人行礼,高声道:“感谢诸位的付出。”
门内的太医们感动的眼泪汪汪,陈太医、习太医领着所有太医郑重回礼,哽咽道:“殿下,这里危险。你快带着人回去。”
朱棣一抬头,眼睛红了。这里危险,可太医们却待在门里。
此刻,他亲眼所见带来的震撼更大,这群在他眼里懦弱投机的太医文人,也有军人般的胆气壮举。
这一刻,朱高炽感动地吸鼻子,心里酸酸得难受。
他知道牛痘接种法从十八世纪开始普及,全人类成功战胜天花。
而历史上西方人发现牛痘,也是从挤牛乳的妇女,照顾牛群的牛倌们身上得到的灵感。因为这群人得过牛痘后就不再患有天花。
正因如此,他才敢闹着让爹帮他折腾天花。
但如今是大明洪武时期,陈太医、习太医,太医院这几十位太医,压根对牛痘是否能成功完全未知,只是为了“万一呢”这个渺茫的希望,冒着生命危险做试验。
心里感动,眼睛发酸。这是物极必反?还是人之初性本善?礼教兴起阶级森严的时代,他却亲眼看见一群不惜一切追逐理想,最不畏死的医者文人。
朱高炽哭着挥舞胳膊高喊:“陈太医、习太医,诸位太医,请万万保重。”
回去的路上,朱高炽哭得稀里哗啦。
朱能、马和、一群侍卫们同样备受震撼,有人和朱高炽一样没忍住哭出来,有人红着眼睛克制感情。
*
第二天中午,朱棣、朱高炽再次准备带着人去四合院,侍卫惊慌前来通报:“王爷,太子殿下来了。”
朱棣大惊,领着一家人快步出来正院,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驿站门口跪满一地的人,朱标在门口下马,连忙带着一家人行礼。
“见过太子殿下。”
“四弟!快起来。”
朱标双手扶着朱棣起身,兄弟两个见面,彼此都是激动。
朱棣得知朱标昨天就想来看自己,很是动容。兄弟两个进去驿站说话,朱标得知他们今天还准备去看望太医们,也跟着去。
朱棣极力劝说,他却很是坚持。
朱高炽心想,朱标是仁慈且勇敢之人。知道去看望太医们有危险,却没有躲开,反而主动过去。
*
朱标作为皇太子亲自前来看望,太医们感动得无以复加。
回去的路上,朱标抱着朱高炽在自己马上,马儿踢踢搭搭,慢慢行进,他状似随意地问道:“高炽,为什么想要做牛痘试验?”
朱棣笑着看过来。
朱高炽望着乡间小路两边的树木风景,大声道:“太子大伯,住在牛棚的人得天花,但是很快好了。牛痘好。”
“这很有可能是巧合。”朱标眉眼含笑。
“太子大伯,万一啊,万一是真的,就是大功劳。皇爷爷皇奶奶太子大伯关心高炽,高炽要立功报答。”
“想立功?”朱标笑出声儿。“想法很好。”
朱高炽重重点头:“太子大伯,如果牛痘比人痘好,如果试验成功了,太子大伯给高炽记功啊。”
朱棣吓了一跳:“高炽,不能要功劳。”
朱标却道:“四弟,高炽付出努力,应该有功。”
朱标压根不信牛痘能成功。但是孩子的赤子之心难得。他伸手揉揉胖侄子毛茸茸的脑袋瓜,一高兴,随口应着:“太子大伯答应你了。如果能成功,这就是千古大功。就算不成功,你也有功劳。高炽还想要什么赏赐?”
朱高炽掰着手指头:“朱能、马和、张武等侍卫们有功劳。爹、娘支持高炽,大大有功,高炽想要太子大伯全都论功行赏。”
朱标听得愣怔。他只是故意逗着他说话,没想到朱高炽记得每一个人的付出。
“好孩子。太子大伯都答应你。”
朱标满口答应。
朱高炽兴奋地在马上挥舞胳膊大喊:“侄儿多谢太子大伯,太子大伯威武!”
朱标忍不住放声大笑。
这个侄儿体弱,但是浑身上下透着精神劲儿,让人一看就欢喜。
朱棣见此情景,也忍不住露出开心的笑容。
31.第 31 章
朱标回来皇宫,正是晚饭时间。
坤宁宫里,饭菜陆续上来,马皇后、朱雄英、朱济熺正在等他。
一家人彼此行礼,马皇后派人去请洪武皇帝,朱标将带回来的干海参、燕京烤鸭等食材递给小太监,说了这一趟出门的事。
马皇后得知胖孙子要功劳,笑得合不拢嘴:“这牛痘要是能成,一定给高炽记上功劳。”
“儿臣也这样说。”朱标笑着摇头。“小孩子心意难得,不能打击。”
朱雄英面露惊奇:“皇奶奶、爹,如果牛痘能成,高炽弟弟就是立下大功劳。”
朱济熺重重点头,一脸遗憾:“可惜,我们没有参与一点儿。”
马皇后和朱标哭笑不得。
小太监通报洪武皇帝来了,众人起身行礼。洪武皇帝笑道:“你们在说什么这么开心?”
朱标将经过讲了一遍,笑着感叹道:“到底是孩子心性相通。雄英和济熺都想着能成功。”
洪武皇帝瞬间表情无奈:“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们。牛是牛,人是人,牛痘怎么能用在人身上?那个无知无畏的小胖墩,折腾得咱累了一天,他还想要功劳?!”
朱雄英鼓着脸颊:“皇爷爷,牛痘人痘都是痘啊。高炽弟弟的想法很好。”
朱济熺不想反对皇爷爷,但还是犹豫道:“皇爷爷,孙儿认为,或许牛痘治病更合理。因为人生病用的药材,几乎都是动物植物身上取来的,好像没有从人身上取来的。”
洪武皇帝没好气地瞪两个孙子一眼,坐下来拿起来筷子,冷冷地教训道:“就你们小孩子的想法无法无天。”
吓得两个皇孙一缩脖子。
朱标咳嗽一声。
马皇后暗自瞪他一眼:“孩子们说说看法,挺好。”
洪武皇帝顿时脸上和蔼,笑道:“好,咱说错了。都坐下来吃饭。哎呀,今天的饭菜有点不一样。”洪武皇帝望着小太监刚端上 的几盘菜。
马皇后笑道:“老四媳妇上次寄给我的干海参,我吃着好,这次她又带着很多。因为不知道在驿站滞留多久,让老大帮着带回来。我就吩咐小厨房做了一道葱烧海参。”
“另外一道是高炽想出来的燕京烤鸭吃法。他们在驿站做了很多只送给太医们,老大带回来一只给我们尝尝味道。皇上吃试试?”
洪武皇帝点点头:“老四媳妇有孝心。”夹一筷子海参入口,一脸满足:“食材好,烧得好。你们都尝尝。”
马皇后、朱标、朱雄英、朱济熺下筷子,弹滑爽口、汁浓入味,齐齐露出满足的表情。
小太监上前要帮忙卷饼,朱标暗示他们退下,自己拿小饼卷烤鸭、甜面酱、葱丝、黄瓜条,递给洪武皇帝和马皇后。
马皇后也学着他的样子卷好两个,递给两个孙子。
洪武皇帝卷好一个,递给马皇后,见马皇后手里有了,转手递给朱标。
一家人举着小卷饼开吃,顿时露出不适应的表情,但是吧,慢慢咀嚼尝尝咽下去,别有一番风味。
朱标再吃一筷子,琢磨道:“皮脆肉嫩。相对京师烤鸭重视卤汁,斩块后浇咸鲜微甜的秘制红卤,直接下饭,这个吃法更适合一家人。”
洪武皇帝想着刚才一家人互相卷饼的画面,不禁笑出来:“老大说得好,这才是一家人吃饭的样子。小胖墩除了惹事,还挺会吃。”
朱标笑着赞叹:“父皇,高炽侄儿很懂事,记着他身边的伴读、小太监、侍卫帮他,记得四弟和四弟妹帮他。主动要求去看望太医们,每天给带去饭菜衣服柴火……”
“这才像个样子。”洪武皇帝语气埋汰,看向朱雄英、朱济熺:“这一点,你们可以说他做得好。”
朱雄英、朱济熺嘿嘿笑。朱雄英鼓起勇气:“皇爷爷、皇奶奶,高炽弟弟在京师这段时间,来大本堂上学吗?”
洪武皇帝正要回答,赵明进来行礼。
“发生什么事?”
“皇上,徐大公子在奉天殿门口请罪等候。十二皇子去魏国公府上,亲自驾驶马车带徐小公子出城。听说徐小公子昨天被徐大公子打了一顿板子,趴着不能动弹,通过徐家二姑娘给十二皇子送信。”
洪武皇帝听得愣怔,好一会儿反应过来,气得“啪”放下筷子。
“这两个混账!连二丫头都带坏了!等咱见到他们,全部打的屁股开花!”
马皇后劝说道:“皇上,这是好事,他们想见哥哥,想见姐姐,难得还有胆量悄悄出城。”
朱标也笑:“没想到十二弟还会驾驶马车。父皇,增寿已经屁股受伤了,你等他好了再打。”
“都是你们惯的。”洪武皇帝鼻腔喷气。见朱雄英、朱济熺一脸跃跃欲试,气恼道:“你们两个不许偷跑出城。赵明,领允恭进来一起用饭。”
赵明答应一声出去。
小太监进来通报,毛骧求见。
洪武皇帝起身出来坤宁宫,快步来到奉天殿。
“皇上,属下等收到消息,临安公主安排人去四合院闹事,说燕王草菅人命。”
“临安的胆子大了……”洪武皇帝脸色阴沉。“李祺刚能出府,她就报复老四一家。”他踱步半圈,眯眼沉思一会儿。
“既然如此,也好。咱就等着老四和小胖墩来和咱求救。”
*
洪武皇帝回来,徐允恭进来请罪,天家三代人和徐允恭一起用晚饭。
驿站门口,朱高炽见到十二叔驾驶马车,只带两个小太监小厮,大眼睛瞪圆。
“十二叔还会驾驶马车,十二叔威武。”朱高炽对十二叔竖着大拇指,看向趴在侍卫后背上下来马车的小舅舅,欢笑道:“小舅舅,皇爷爷知道后,你一定还会挨打,到时候你的屁股就发得像开花大馒头。”
徐增寿正屁股疼得龇牙咧嘴,闻言气道:“大外甥,你敢取笑你小舅舅。”
朱高炽鼻孔朝天得意洋洋:“身为外甥,当然抓住机会取笑小舅舅。”
“臭小子!”徐增寿笑骂一声,假装愁眉苦脸的样子,还装模作样“哎吆哎吆”叫唤几声:“好大外甥,听说你研究出来镜子,能赚大钱。”
闻言,朱高炽高高仰着胖下巴,笑道:“那可不,也不看看我娘是谁?
徐增寿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笑着笑着“哎吆哎吆”叫唤,他疼得脑门冒虚汗,却伸手捏捏他的胖脸蛋儿,喜笑颜开:“大外甥说得好,你的机灵劲儿一定遗传我姐姐……”
朱高炽顿时傻眼,你不应该顺着表示娘家人的谦虚,夸夸我老爹吗?他半天没反应过来,徐增寿这话不是自己说的意思,自己明明只是说娘好!
分明是你曲解我的意思。
他忙看向老爹。
“爹,孩儿遗传你的英武,不对,孩儿所有的优点都遗传自爹和娘……”
徐妙云捂嘴笑。
朱棣伸手揉揉他的脑袋瓜,摇头失笑:“你小舅舅逗你呢。”
“好小舅舅!”朱高炽气得转头冲徐增寿伸舌头做鬼脸:“噜噜噜~~”
“好大外甥!”徐增寿也学他做鬼脸:“噜噜噜~~”
舅甥两个大眼瞪小眼,互相打量。
朱棣见此,乐得豪迈大笑。
徐妙云也笑。
十二皇子朱柏听着他们的斗嘴笑得欢乐,他年仅十二岁却比同龄人身形修长,面容俊美清朗,一身书生长袍飘飘有出尘之感,丝毫不见当年和徐增寿一起玩蛐蛐的顽皮。
一行人进来正院,侍卫放下徐增寿在罗汉床上,朱玉英带着奶娘丫鬟进来上茶点,给十二叔和小舅舅行礼。
朱高炽示意奶娘丫鬟们退下,和姐姐一起喂二妹二弟吃蛋羹。
徐妙云检查徐增寿的伤势,徐增寿害羞地躲来躲去,但是徐妙云还是看见屁股上的血迹,眼睛瞬间红了。
徐增寿忙道:“大姐,我没事,你别哭。”
朱棣知道徐允恭怕皇上动怒,所以打的狠了,安慰道:“王妃,增寿的伤没有伤筋动骨,养一个多月就好了。”
徐妙云轻轻点头,强忍泪意:“你们还没吃晚饭吧,我去厨房给你们准备几道菜。”说着,快步出去了。
朱棣知道王妃一定哭了。如果不是徐增寿通风报信,自己一家人直接进城,现在一定被父皇拿住结交勋贵官员的罪名,被逼着交出琉璃方子。
他想着接下来的应对之法,派人进城通知徐家和宫里,朱柏和徐增寿安全到驿站,今晚上住在驿站,蹙眉看向十二弟和小舅子。
“姐夫,大哥派人看着我,幸亏有小厮帮忙,送信给大妹,大妹送信给十二皇子。”徐增寿抓耳挠腮,转头不停地夸朱玉英,夸得朱玉英脸蛋儿通红。
“四哥,我怕走漏消息,只带了自己贴身太监,想留封信也怕被人早发现。”朱柏也怕四哥训话,转头喜爱地逗弄罗汉床上的两个小奶娃。
朱棣表情无奈,这两个弟弟,让人气得慌,又让人忍不住疼爱。
朱高炽心想,十二叔和小舅舅在各自家里一点人手都没有,能有勇气偷跑还能跑出来,已经很好了。
他见朱柏拿起围兜给朱高煦擦脸上的蛋羹渣渣,眼神欢喜清澈,心想历史记载朱柏最喜欢画婴孩,一手丹青有名家风范,后人可惜其所有画作随同他焚烧殆尽。没想到,他的眼神和婴孩一样纯真无暇。
“十二叔,侄儿听说你跟着名师学画画已经有所成?”
“我还是新手,距离小有所成还早。”提到爱好朱柏眉眼带笑,讲起来他的书法和画画,眉飞色舞,“我喜欢画画,也喜欢书法,尤其喜欢晋人书法,遒劲挺拔,章法胜绝……”
朱棣和徐增寿在一边小声说话。
罗汉床上,朱玉英、朱高炽听得入神,一碗蛋羹喂完,朱月贵、朱高煦和姐姐哥哥一起“啪啪”鼓掌,朱玉英、朱高炽一起喊:“十二叔威武。”
朱柏被如此赞赏,居然害羞地红了脸。
幸好徐妙云过来说晚饭准备好了,他忙慌爬起来去吃饭。
徐增寿侧躺在罗汉床上吃饭,徐妙云要喂他吃,他难为情又男子汉地说道:“我能自己吃,大姐,你别喂我……”
但是有人喂饭确实方便,徐妙云一勺勺喂着,他也就没嘴巴说话了。
朱棣出去派人进宫通知宫里和徐家,朱柏和徐增寿今天晚上住在驿站。
朱玉英、朱高炽和二妹二弟玩布老虎、九连环……
太阳西落,晚夏透过窗户照射进来,将人的脸照得红彤彤。
突然,外面一阵喧哗。
朱棣黑着脸进来。
朱柏紧张问道:“四哥,是不是父皇派人来抓我回宫?”
朱棣咬牙:“试验牛痘的四合院前,围堵了很多人,喊着草菅人命。还说我为了宠孩子拿天花玩,不顾百姓死活地抓附近村民做天花试验。”
“我已经吩咐侍卫去催促应天府衙门和县令前来维持治安。但幕后之人一定会想办法朝我们身上泼脏水。”
徐妙云手里汤匙一抖。朱玉英吓得脸色惨白,朱高炽手上的布老虎掉在地上。
“一定有人指使!”徐增寿气得蹦起来,却又扯到屁股上的伤势疼得“哎幺”一声,怒气冲冲喊道:“大姐,姐夫,一定是有人为了打压你,想抢琉璃方子!”
朱柏却是面露惊恐:“四哥,牛痘试验,是用附近村民吗?”
朱棣正思考,闻言抬手给他脑门一个脑崩儿:“你连四哥都不相信?牛痘试验要用人,有的太医用死囚犯,有的太医在自己身上试验。所以我才敬重他们。”
“太医们拿自己做试验?”朱柏和徐增寿异口同声,一样的震惊和不敢置信。
朱高炽捡起来地上的布老虎,看向朱玉英:“姐姐别怕。”目光看向老爹。
朱柏也看向四哥急忙忙解释道:“四哥,我是听说一些皇亲国戚勋贵对老百姓做的事情,吓到了。所以才会这么想。四哥别生气。四哥,不管是谁指使,我们快过去看看。”
朱棣看向四个孩子,表情犹豫:“老百姓被祸害怕了,如今民愤起来,我们过去以安抚为主。但如果我们过去,幕后之人会激我们动怒出手,很可能会打起来。王妃,你带着四个孩子留在驿站,照顾增寿。我和十二弟过去。”
朱高炽立即道:“爹,我们一家人在一起。”
徐增寿嚷嚷:“姐夫,我们谁也不留下。一家人有事一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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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柏着急:“可是两个小奶娃怎么办?万一那边打起来?”
徐妙云却表情坚决:“王爷,如果那边会打起来,驿站也不安全。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带走所有侍卫。”
朱棣心头一凛。如果他去了四合院,另外有一群人来驿站闹事,留下的娘几个可能更危险。
“好,我们一起去。”
朱棣带着侍卫们骑马。
一辆马车里,徐妙云抱着朱月贵,搂着朱玉英。
一辆马车里,朱柏抱着朱高煦,朱高炽、朱能、马和护着徐增寿趴着。
后面几辆马车是奶娘丫鬟们。
一行人很快来到四合院前。
此时已经天黑了,一排排火把点燃照亮夜空。
只听见人声鼎沸,附近村民大多过来了,几千人围堵四合院,有人喊“王爷草菅人命”,有人喊“你们太医就是刽子手”,还有人喊“他们就会用老百姓炼丹,狗官!还我儿子命来!”
十几个太医院的小厮学徒无助地看在门口,举着胳膊遮挡不断飞来的臭鸡蛋和石头子儿,狼狈不堪。
有人看到燕王一行人过来,大喊一声:“王爷来了!兄弟们,王爷来了!”
紧跟着一群乡间老人跑出来人群,领头跪下来磕头哭诉:“王爷,求您饶了我们的小命。王爷,求你饶了我们的小命……”
眨眼间,围堵四合院的人群全部跑过来跟着跪下,边哭边喊着求饶命。
朱棣吓了一跳,本来他已经做好抓拿乱民的准备,见此情景连忙跳下马挨个扶起来。
朱高炽在马车里一眼看见心惊胆战,面对老人,这比一群青壮年打起来还吓人万倍!他连忙跳下马车,徐增寿一看,硬要朱能和马和扶着,也下来马车。
朱棣正极力劝说跪地不起来的老人们。
“老人家,这里的天花试验,都是用死囚犯。甚至太医拿做试验。”
“找来的两只天花牛,太医们也十倍给银子。太医做试验,日常衣食住行也是本王提供,对附近村民没有任何冒犯之处。”
可是这些老人只是跪着哭求。
太医院的太医小厮刚才懵了,反应过来后跑过来,跪下来哭诉:“王爷,我们怎么说他们就是不相信。太医们在里面也不敢出来,生怕他们传染天花。”
朱高炽一听急眼了,这是要逼死老爹啊!他几步跑到老爹身边,张大嘴巴哇哇哭嚎:“我知道有坏人欺负乡亲们,但是我爹没有。你们以为我爹用乡亲们做试验,今天我就用自己做试验给你们看。”
转头对老爹喊一声:“爹,你就当孩儿跟着你上战场了。”几步助跑冲向四合院紧闭的大门,一脚踢开,跑进来,转身过来对所有人大喊:“天花是人类的共同敌人,你们在这里冤枉我爹,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和我一起冲进来,亲眼看看是谁在试验!”
几千人的哭喊声瞬间停住。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白白嫩嫩胖乎乎的四五岁小孩子,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脖子上带着闪亮亮的金锁,穿着在黑夜里隐隐发光的布料,身上佩戴泛着荧光的玉佩,这真是王爷家的孩子。
王爷家的孩子跑进四合院?
难道真的没有用村民做试验?
死寂的空气中,徐妙云抱着朱月贵牵着朱玉英刚下来马车,一眼看见,身体一晃,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冯妈、王妈扶着她。
桑叶桑椹快速跑过去,就要抓朱高炽回来。
侍卫们也一起朝四合院冲。
“都站住!”却是朱棣喊了一声。
朱棣转身朝王妃大喊:“王妃,你带着人回去。今天我带着儿子上战场,另外一个战场。”说着,朱棣大步走向四合院。
朱高炽吓到了。
他知道牛痘能克制天花,老爹不知道啊,娘更不知道啊。
他吓得大喊:“爹,你别进来。你也进来了,娘和姐姐妹妹弟弟怎么办?爹!爹!爹!……”朱高炽一声声喊着“爹”,泪水模糊视线,他哭得撕心裂肺,泪水却是怎么也停不住。
他看见十二叔、朱能、马和扶着小舅舅一起进来。
他看见十几个村民,还有十几个妇女,十多个男孩女孩冲进来,哭着喊:“你们都不怕死,我们也不怕。”
他听见姐姐二妹二弟的哭声。
看见娘远远地望着他,哭着说:“高炽,别怕。过几天就好了。过几天娘来接你。来接你们。”
朱高炽在爹的怀里哭得不能自已。
他想解除老爹的危机,也想借机捞取“道德资本’。因为他知道牛痘一定能成功,进来四合院并没有危险。
但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爹跟着进来,叔叔舅舅伴读小厮都跟着进来,乡亲们也跟着进来。
“爹……娘……爹……娘……”朱高炽哭得声音嘶哑,浑身颤抖。娘很坚强,可是娘带着姐姐、二妹二弟,这几天在外面是怎么样的煎熬。
还有这些人的家人,他们该是怎么样的害怕?
朱棣哄着他:“别哭,别哭。爹本来就想早早带你上战场。”
朱柏仰着脸露出大大的笑容:“高炽,别哭。能为攻克天花做试验,死也无憾。”
徐增寿靠在朱能和马和身上,咧着嘴巴笑得没心没肺:“这本就是男子汉该做的事情,开心。”
朱能和马和无声哭得一脸泪水,却坚强道:“小殿下,别怕,别哭。”
太医们纷纷出来,跪在他们面前,无声痛哭。
进来的乡亲们笑容坦荡从容,对着外面的人群流泪挥手。
门外的小厮学徒哭着跑进来,高喊着:“乡亲们,请相信我们,没有拿相亲们做试验。”说着,缓缓关上大门。
应天府府尹、当地县令带着衙役们姗姗来迟,看到哭着散开的人群,哭着却训练有素的燕王一行,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地上。
良久,应天府尹爬起来,抖着手咬破手指头在手帕上写下遗书,自己带头进去四合院……
此时已经是宵禁时间,京师城门关闭。
城外的锦衣卫想尽办法进城送消息。
午夜时分,毛骧用紧急权限叩开宫门。
32.第 32 章
洪武皇帝今晚上在胡顺妃宫里,刚睡下。
赵明提着灯笼在外面不停地喊,他困倦地从被窝里半坐起来,怒声道:“发生什么事?”
赵明着急道:“皇上,毛骧求见,说有紧急大事。”
洪武皇帝愣怔一下,心生不好的预感,连忙爬起来。
胡顺妃吓得鞋子都没穿,先帮他穿衣服,着急道:“皇上,是不是柏儿在外头惹事了?等他回来,你使劲打他一顿,饿他三天三夜。”
洪武皇帝正穿鞋子,急切的心情因为她的话更火大:“你这婆娘就会说反话。咱要是真打他,你第一个冲出来护着。”
胡顺妃吓得一缩脖子,手上快速给他收拾整齐,领着宫女太监送走这尊大佛。
到底是母子连心,她眼皮突突跳,以为儿子这次要被皇上狠揍,追着跑到门口不放心地叮嘱:“皇上,柏儿年幼,你要打打轻点儿。”
“你快回去穿鞋。放心,咱一定轻点儿打。”
洪武皇帝摆摆手,快步出来后宫,带着赵明几个人大步奔向奉天殿。
看见毛骧跪在大殿里,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顿时心里一沉。
“是柏儿、增寿两个又惹事了?还是四合院那里打起来了,误伤了老百姓?”
毛骧面对他阴沉着脸的样子,第一次没有害怕,一个已经看见死亡的人还怕什么?
他行大礼磕头,还没说话,泪流满面,哽咽道:“皇上!燕王殿下、十二皇子,小殿下,徐小公子,一起进去四合院做牛痘实验。”
此话一出,整个大殿没有呼吸声。
洪武皇帝倒退两步,脸色剧变。
“属实!”
毛骧大声哭道:“皇上!燕王殿下、十二皇子,小殿下,徐小公子,一起进去四合院做牛痘实验。十二皇子和徐小公子没惹事,四合院前也没打起来,老百姓哭着夸燕王一家、十二皇子,徐小公子。”
“赵明!即刻传朕命令,打开仪凤门,五军都督府、右军都督府管制京师治安,太医院所有太医去四合院,御药房送去所有药材,全力救治里面所有人!张贴告示,通告全国,重金悬赏名医治疗天花!快去!”
“是!”
赵明从惊讶中回神,慌张地跑出去。
毛骧看见洪武皇帝脸上的慌乱惊恐,谁能想到燕王小殿下这么大胆子呢?他伏地痛哭不止:“皇上,当时是小殿下先进去四合院,要证明给村民看燕王殿下没有用村民做试验。燕王和燕王妃疼小殿下,燕王决定进去。接着十二皇子、徐小公子进去。”
洪武皇帝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地上的毛骧,眼睛里泛起血丝,再开口声音暗哑:“是高炽先进去的?”
“确定。当时两个锦衣卫在四合院外围,等他们知道的时候,燕王已经决定进去了。进去四合院的还有几十个村民,男女老少都有。应天府尹和当地县令、里长留下遗书,也进去了四合院,衙役们有的跑了,有的跟着进去四合院。现在四合院里面人很多,属下知道消息后,已经安排几个不怕死的锦衣卫进去四合院做保护燕王殿下、十二皇子、小殿下、徐小公子。”
“燕王妃呢?其他三个孩子都好?”洪武皇帝的声音里裹着从未有过的颤抖。
“燕王妃很坚强,回去驿站后安排妥当,两位小郡主和另一位小殿下已经安睡。燕王亲卫张武和邱福等八人带着吃食衣物武器也进去四合院。属下担心驿站护卫不足有危险,吩咐城外锦衣卫协同保护驿站。”
“皇上,属下办事不力,属下有罪。属下下辈子再伺候你!”说着,毛骧起身,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决绝。
毛骧也要进去四合院,和应天府尹县令衙役们一样,一是保护燕王殿下、十二皇子、小殿下、徐小公子,一是希望死的体面点儿。
天花!天花!洪武皇帝看着他的背影,胸口里一阵阵闷痛传来,想到他的两个儿子胖孙子增寿侄子,一颗心宛若被人硬生生挖去的疼痛。
他希望这是一场噩梦。可全身的疼痛让他意识到,这都是真的,不是做梦。
“赵明,宣皇后、太子来奉天殿!”
“是。”赵明刚进来又跑出去。
洪武皇帝慢慢走到龙椅上坐下来,他这才感觉到自己浑身发软打哆嗦。
他的胖孙子,怎么就这么大胆子呢?居然敢去做天花试验!
他的老四,为了孩子,连父母都不顾了!
他的老四,他的胖孙子,遇到困难没有想着找自己这个皇帝求救,而是冲进四合院证明没用村民做试验!
他的老十二,他老兄弟徐达的小儿子,也是好样的!
都是好样的!
他蓦然冷笑出声。
他想抓过来他们狠狠地打一顿板子!打得他们趴在床上一两年让他们老实老实。
他想大声怒吼自己是皇帝,谁敢对自己的后人子侄不敬!他要杀了所有敢害自己后人的敌人!
可那是天花!
不分富贵贫贱出身的天花!
自己纵使已经是至高无上的皇帝,也无能为力。
他突然有一种无处使力的感觉,好像年少时候见父母兄弟姐妹饿死的时候一样的感受,表情凄惶绝望。
*
驿站里,徐妙云唱着摇篮曲眼皮越来越沉,突然在一阵哭声中惊醒,她猛地睁开眼睛环视周围,寝室里灯火点燃,朱玉英在睡眠中哭着喊“爹……大弟……”,奶娘陈妈站在床前轻声哄着。
她心里一酸眼睛发红,生怕自己动弹引得朱月贵和朱高煦醒来,示意陈妈轻轻抱过来朱玉英,她抱着朱玉英,一只手轻轻地拍朱玉英的后背,口中哄着:“玉英,你爹和你大弟很好。玉英莫怕,他们很快回来……”
朱玉英在徐妙云的声音里慢慢地放松下来,陷入沉睡。
陈妈担心徐妙云受累,轻轻地抱回来朱玉英重新躺好。
外头传来一阵阵打更的时候,三更天了。
陈妈着急小声道:“王妃,你快睡一会儿。”
朱月贵和朱高煦在睡眠中踢腾腿,徐妙云给他们重新掖好被子,关心道:“陈妈,你去睡一会儿,我还能撑得住。”
“王妃,我和冯妈、王妈、李妈……轮流守夜,熬得住。你快睡。”
徐妙云感激道:“多亏了你们。”看见王妈和李妈进来,整理湿了的衣角,仔细一听果然外头有滴滴雨声,嘱咐道:“王妈,你看我们的行礼里的雨具衣服拿给守夜的侍卫们,包括外面的锦衣卫们。还有夜宵。”
王妈卷起来湿掉的袖口,检查门窗,口中着急道:“王妃,老奴带李妈来替换陈妈,马上去安排。冯妈在外头带着丫鬟巡视,一切都好。你睡一会儿。”
徐妙云稍稍放心,一只胳膊搂着孩子,脑袋刚落到枕头上就陷入睡眠。
只到底不敢沉睡。
大约五更天的时候,她在一阵动静中惊醒,一睁眼看屋里黑漆漆的,天还没亮,压低声音喊了一声:“谁在外头?”
朱高煦的奶娘刘妈立即从外屋举着蜡烛走进来,恭敬道:“王妃,太子殿下送来大舅爷等人,因为雨大淋湿了,在换衣服。”
太子殿下来了。
弟弟妹妹来了。
她披着衣服坐起来,悄悄下床,小声嘱咐刘妈:“你在里屋守着,我出去。”说着,抱着衣服鞋子来到隔间,动作轻轻地穿上。
丫鬟桑叶进来快手给她挽上一个髻,端水给她净面,望着王妃在镜子里的黑眼圈,心疼地吸着鼻子道:“太子殿下和大舅爷都说不要唤醒王妃,奴婢也想让王妃多睡一会儿,王妃自己醒了。”
徐妙云:“你们的心意我知道……”
徐妙云简单收拾自己,出来拜见太子殿下。
听朱标说大弟二弟大妹途中想带着武器偷跑去四合院,气得她拿起椅子上的靠背就抽,朱标上前拦着她,她看见弟弟妹妹倔强年幼的面容,一口气没上来身体一晃,强忍泪水,却是泪流满面。
徐妙庭抱着大姐,无声痛哭。
徐允恭、徐膺绪,红着眼睛强装男子汉的模样不哭出来。
朱标看得不忍直视,他本就担忧心痛,见此情景忍不住流泪。
丫鬟桑椹进来行礼:“太子殿下,王妃,安庆公主奉皇后命令前来。”
徐妙云连忙擦眼泪,给徐妙庭整理服饰仪容。
安庆公主乃是当今四公主,马皇后最小的一个孩子,嫁在京城。她来帮衬着,朱标稍稍放心地离开。
*
四合院,习太医用小刀隔开朱高炽的手臂,陈太医端起牛痘汁液的小碗,倒在伤口里面。
其他太医、村民们屏住呼吸。朱棣、朱柏、徐增寿等人大气不敢喘,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看他的反应。
朱高炽眨眨眼,咧嘴笑道:“不用担心,就是一个小伤口。”
“爹从战场回来的伤口,比我这大多了……”
话音未落,他脸上露出剧烈的疼痛,五官扭曲着朝后倒去。
朱棣几乎是瞬间上前扶住他,抱着儿子红着眼睛问道:“我儿子怎么突然晕倒了?”
陈太医习太医等人立即上前诊脉,放松地喘口气,额头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王爷,小殿下打小用羹汤、泡药浴,虽然体质还是虚弱,但是体格已经比一般人强壮,而且他体内有药力,牛痘种下去后反应比一般人强烈,所以会受不住晕倒。”
“那我儿子受到的天花毒性,岂不是比一般人更大?”朱棣瞪大眼睛,万分焦虑。望着怀里儿子胖脸苍白,只觉得心脏被人狠狠地抓住揪住,呼吸都喘不上来。
陈太医习太医等人艰难地点头。
朱柏瞪向他们:“可有办法缓解?”
徐增寿看向楼英、萧九贤、戴思恭,“他们没有办法。你们曾经治好皇后娘娘的病症,在民间见过很多种病情,可有办法?”
楼英、萧九贤、戴思恭还没说话,刚被都督亲卫军送进来的一群太医中有人说话:“王爷,微臣乃医正徐枢,微臣之前也曾经研究过小殿下的身体情况,微臣认为,可在这个时候给小殿下泡药浴,不光能缓解天花毒性,还能增强小殿下~体质。”
“王爷,十二皇子,我爹真的研究过,还在我身上试验过。”一个年轻小太医慌乱开口,见众人陌生地看着他,连忙道:“我叫徐彪,是我爹的儿子……”
徐枢大力咳嗽阻止他说话。
陈太医习太医互看一眼,一起冷笑。这是早就想抢他们给小殿下调理身体的活计呢!
面对陈太医习太医的弟子儿子们虎视眈眈的眼神,徐彪吓得缩脖子躲到老爹身后。
朱棣抱着胖儿子躺到小床上,一转身,颤抖着手搓搓脸,声音嘶哑:“陈太医、习太医、徐太医……楼英、萧九贤、戴思恭……你们一起研究,给我儿子缓解疼痛。”
他要尽全力让儿子扛过天花。
他知道太医们面对天花无能为力。
但是他不能放弃希望。
徐增寿扶着朱柏走到床前,伸手摸着大外甥的胖脸蛋儿,双眼奇异地明亮:“大外甥,你一定能扛过天花。我大姐等着过几天来接你。”
朱柏牙关紧咬。其余人默默流泪。
数十名太医聚在一起商议方子和时间火候,御药房送来很多珍贵药材,学徒小厮们开火熬药。
*
死寂的黑暗向自己压迫而来,朱高炽下意识地想要伸出手想要推开那黑暗,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宛若被无形地禁锢着,动不了一下。
不仅是手,全身上下每一个部位都仿佛和灵魂割裂开来,好似这身体从来没有属于过他。
惶恐很快淹没他的思绪,他奋力挣扎。可是小指头也不能动一下。他再次感受到那生死交际的熟悉的恐惧——思绪清醒,但是身体却一下也动不了,完全失去了控制。
朱高炽就好似一个无根浮萍,意识逐渐沉向漆黑而浩渺的虚空,没有方向,孤独而无助。
他还算冷静,三针后他的身体反应剧烈……就是这样。
可他也不知道牛痘是什么体验,好像没听说有人因为种牛痘反应过于强烈去世?
牛痘从西方传到东方,全人类种牛痘,后来天花绝迹,牛痘也不种了。
这说明,种牛痘应该是不会死人的。
可朱高炽难免着急,怎么我的状态很像之前那样快死了被送进ICU抢救?难道是我穿越人士骨骼清奇反应在这里了?还是太医们给我的牛痘剂量多了?或者出现医疗事故,这压根不是牛痘,是人痘?
身体被送进一个滚烫的热汤里,好似在泡药浴,朱高炽想问这个时候还给我泡药浴?可他口不能言身体不能动,一阵剧烈的疼痛传来,他大叫一声,彻底失去意识。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仿佛凝固沉重的身体终于有了松动。
朱高炽隐约感知到,意识在恢复,也在逐渐控制身体,不再是之前的随波逐流,也不是孤独无助。
能活了!生死之际的经验让他用尽全身力气试图睁开眼睛,不停地给在自己打气鼓舞生机,眼皮沉重宛若被灌了铅,可他知道必须清醒过来。
终于,眼前出现一道微弱的缝隙,黑暗逐渐褪去,光亮涌入眼底。
他看见老爹握紧的拳头,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
“儿子!”一声嘶哑的呼唤响在众人心底。
“我儿子醒了!”朱棣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列祖列宗保佑,我儿子醒了!”朱棣一把抱起来儿子,力气之大让朱高炽感觉疼痛。
朱高炽终于睁开眼睛,看到了屋里激动到没有形状的众人。
老爹威严的虎目此刻隐含热泪,脸上堆满了激荡的笑容。
朱柏这位被后人成为“大明皇家的文人风骨”的儒生皇子,此刻双手合十不停地念着“阿弥陀佛”。
小舅舅表情后怕,一贯不羁随性的他此刻满是庆幸,恐惧地拍着胸口。
年轻的太医们欢呼“小殿下醒来了!战胜天花了!”年老的太医们哭着笑着不停地说着“皇上保佑”。
太医们轮流上前诊脉,神情严肃专注。
朱高炽的肚子咕噜咕噜叫,朱棣忙端过碗喂他吃蛋羹。朱高炽终于问出来:“爹,孩儿为什么泡药浴?”
“因为你体质特殊,是不是很疼?现在还疼吗?”朱棣紧张地问太医们:“现在怎么样?”
太医们正聚在一起商议,闻言齐齐露出惊喜且成就感十足的笑容。
陈太医道:“王爷,小殿下这么多年日日坚持羹汤药浴禅定,加上大还丹的药力,如今又在天花毒性刺激下连用三天方子,他的体质虽然还是没有彻底改变,但已经好转,微臣等已经看到希望。”
习太医重重点头:“等从四合院出去,小殿下的羹汤药浴方子,都要大改变。小殿下能骑马了。”
朱棣顿时脸上骄傲的笑容:“高炽,你战胜天花,体质也大有提升。等你满六岁,爹就送你一匹小马教你骑马。”
听到这里,朱高炽终于松口气,露出大大的笑容。
“爹,我好了。你和十二叔、小舅舅要开始试验了吗?我相信爹、十二叔、小舅舅,所有人都能战胜天花。”
朱柏笑道:“高炽,目前有五十个人接种牛痘,有二十八个人苏醒过来,其他人身上的天花痕迹也在消退。这是好的开始。等我们也接种过后,如果最后我们所有人都能战胜天花,那就说明牛痘真能克制天花。”他郑重地行礼:“这都是你异想天开用牛痘试验的功劳。”
“谁能想到呢,人的天花要用牛痘攻克。”
“如果不是你的奇思妙想,世人永远也不会想到用牛痘试验,这才是大明皇家人该做的事情……”
说到这里,他无声地哭了。
朱棣重重拍一下他的肩膀,喂他一口蛋羹,朱柏顿时哭笑不得:“四哥,你当我是高炽呢?”
徐增寿握住朱高炽的手,欣慰的激动笑容洋溢全身。他不敢想象,如果大外甥扛不住天花,大姐会多伤心。当然,如果最后证明这些都是巧合,都是命硬的个例,而不是牛痘战胜天花,姐夫一家也会迎来狂风暴雨。
“小舅舅,你只比我大四岁,你的模样好像姥爷。”
“你还是皮脸的样子更顺眼。”
此话一出,众人大笑出声。
朱棣笑道:“诸位太医,现在已经看到牛痘战胜天花的希望了。你们准备给我们,给剩下的人全部做试验。”
所有太医们开始行动,志满意得。他们以前面对天花只有等死的份儿,现在却看到了希望。攻克天花,青史留名近在眼前!
*
徐允恭从墙头偷爬进来,被侍卫抓到朱棣面前,所有人震惊,徐增寿吓得一把捂着屁股。
“大哥,我都进来四合院了,你还来打我?”
徐允恭板着脸道:“王爷,我身为增寿的大哥,没有照顾好他,是我的错。我身为高炽的大舅,不知道你们被为难进来四合院,是我的错。我必须进来照顾你们。”
朱棣惊讶:“允恭,你还小着呢。这些事都和你无关。”
“王爷,这些事和年纪没有关系,和我的责任有关。爹在燕京,我必须对一家人负责。”
朱高炽发懵。大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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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是典型的“留守儿童长子综合征”?他鼻子发酸心里难过。徐家没有主母,娘早早嫁人,姥爷常年带兵在外,大舅舅被迫早早长大。
他又想到娘,娘知道大舅舅来四合院吗?娘该有多伤心着急?可是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朱柏勉强笑道:“昨天高炽说增寿像他姥爷老气横秋,我看你才像呢。你也就比我大两三岁。”
朱棣想到王妃此刻的心情,父皇得知消息后的震怒,眉心紧皱:“既然进来,必须做牛痘试验才能出去。记住了,你是徐家长子,魏国公府世子,必须抗住天花。”说到最后,朱棣锐利的眼神直逼向他。
“我一定能战胜天花!”徐允恭迎着朱棣的眼神,却是表情不满:“但我先照顾你们做试验,先不做试验。”
“大哥,你不做牛痘试验,在这里几天也会被传染天花,我们都已经有感染症状了……”徐增寿怕哭出来,转头趴在朱柏身上嘀咕:“这就是死读书不知道变通的样子。”
徐允恭:“那我先做试验,我一定比你们好得快。”
*
驿站里,徐妙云等人得知朱高炽从天花中醒过来,亲卫们和锦衣卫也从天花中醒过来,喜极而泣,欢呼雀跃。
随即徐妙云望着弟弟妹妹们,冷着脸呵斥:“谁敢偷跑,我就送进宫让皇上皇后娘娘管你们。”
吓得徐妙庭几个孩子一起笑笑哭哭,哭哭笑笑,最后一起念佛:“老天保佑,姐夫十二皇子大哥三哥和高炽一起回来。”
徐妙云瞬间红了眼,朱玉英张大嘴巴就哭。
*
皇宫里,洪武皇帝得知胖孙子从天花中苏醒,亲卫们和锦衣卫也从天花中醒过来,第一批做试验的人苏醒大半,愣怔片刻,放声大笑。
“好好好!”
马皇后喜得直念佛:“不管是他们命硬,还是巧合,这都是天大的喜事。老天保佑老四老十二允恭增寿也扛过天花。”说着,马皇后忍不住又开始落泪。
洪武皇帝转过头,偷偷伸手擦眼泪。
正在这时,赵明小跑进来,惊慌失措:“皇上,娘娘,太子殿下的小太监送信,说太子殿下从城外回来,说他也想去做天花实验,也想尽一份力。”
洪武皇帝的眼睛瞪大成牛眼。虽然朱标只是说说,但他还是吩咐:“将太子殿下关在东宫,不许他出去半步!”
马皇后犹豫:“皇上,外人看着还以为……”
“还以为什么!都是你惯得他们!允恭居然也进去四合院,咱怎么见徐达兄弟!咱告诉你,四合院试验不结束,老大不许出来。谁也不许求情!”
因为徐允恭进去四合院,又得知胖孙子战胜天花,朱标也想进去四合院做试验,洪武皇帝又怒又喜又惊,派人将朱标关起来,紧急送进来一批民间大夫,想要试验快点结束。
这些大夫都是被迫进来的,他们又不像被迫进来的太医们经常面对洪武皇帝的生死考验心理承受能力强。他们进来后大多坐地上大哭,有的人吓得爬都爬不起来。惹得四合院的人都跟着哭,担心生死,想家人……
朱棣担心生乱子,急忙主持秩序。同时将第一批接种牛痘苏醒过来的死囚犯衙役们,全部送出去,交给锦衣卫看管,免得这些人生乱子。
一天内,一批种痘的五十个人又有五个人陆续苏醒过来。但是四合院人太多真会有乱子,其他还没做试验的人已经有感染天花迹象。等不及所有人全部苏醒,已经接种牛痘的太医们紧急给所有还没接种的人接种牛痘。
也不管是太医还是大夫还是进来做什么的,反正种上牛痘就老实了。
四合院里充斥着生命的希望之光,却也充斥死亡混乱的威胁。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严肃紧迫,仿佛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
如果皇上的两个儿子,徐家两位公子最终没有扛过天花,他们就算战胜天花,也可能被杀。
朱棣、朱柏、徐允恭、徐增寿一起望着朱高炽,毛骧等亲卫们锦衣卫们站在一边静候。
朱棣给朱高炽一把匕首,一把火铳。
“这里本来有死囚犯、太医、村民,官员衙役……他们陷入可能会死的恐惧中,容易发疯出乱子。朱能、马和、张武、邱福等人,毛骧领着的十位锦衣卫也已经苏醒,他们会保护你。这两样给你留着护身。万一有谁胆敢闹到你面前,你就打,直接打死!”
京师都督亲卫新配备的铜手铳,大约五斤重,由铳筒、燃烧室、尾銎三部分构成,朱高炽两只手抱着,重重点头:“爹,我保护好自己,也保护爹、十二叔、小舅舅。爹、十二叔、小舅舅一定能战胜天花。”
“我也相信自己一定能。”朱棣露出自信的笑容。
朱柏和徐增寿互看一眼,一起露出没心没肺的笑容。
徐允恭反而是最平静的一个,伸手轻轻揉揉朱高炽毛茸茸的脑袋,从衣兜里掏出来一颗糖喂给他。
朱高炽口中含着糖,望着大舅舅温柔的眉眼心想,他和朱标是一类人。只要做着他们认为应该做的事情,就不想什么生死。
*
朱棣、朱柏、徐允恭、徐增寿和其他还没种痘的人一起种痘。
朱高炽想着老爹打仗身上伤口多,虽然都好了,但因为没有时间休养留下暗伤,便让太医们也商议一个方子,给老爹泡药浴。
给十二叔、大舅、小舅也安排上十全大补汤。
剩下的人都种上牛痘了,大多因为牛痘反应老实了。但他还是万分警惕。
果然,第一批接种牛痘的一位死囚犯刚苏醒过来,就仗着不会再得天花,伙同一个刚接种牛痘的民间大夫一起强迫一位女孩。
女孩的母亲大声呼救,其他人听见了无动无衷,或者拉住另外的女孩男孩欺负,只有几个男孩冲上去救助。亲卫和锦衣卫急忙冲过去抓住他们,他们却冲着人群疯狂大笑:“反正都会死……不是天花死,就是皇上杀死……”
笑声凄厉四合院里的人纷纷露出恐慌。
就算他们战胜天花,皇上也会杀了他们吗?尤其那些官员衙役们,他们自知有罪。
朱高炽脸色依旧苍白,腰间别着匕首,手中端着火铳,看向张武和邱福、毛骧,声音脆生生的天真无邪:“爹说,直接打死!”
张武、邱福、毛骧对视一眼。
张武捂住朱高炽的耳朵,邱福捂住朱高炽的眼睛。毛骧对锦衣卫们使个眼神,十个锦衣卫掏出刀,一刀一个人头落地。
八个血淋淋的人头滚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毛骧面对众人惊惧的眼神,一声冷笑:“老老实实的,有可能活着。不老实,现在就死!”
女孩男孩们和他们的父亲母亲跪在地上磕头哭着:“谢小殿下救命……谢小殿下救命……”
人群望着小殿下手里的火铳,锦衣卫手里的大刀,地上的人头,抱着可能活命的希望,陷入安静。
*
随着接种牛痘的人出来反应身体不能动弹,四合院安静下来。
洪武皇帝依旧是一车车名贵药材、名贵食材不间断地送进来。
朱高炽想着燕王府的药材库经常见底,宛若穷怕的人突然暴富,可这药材使劲地用。
张武,历史记载他没有孩子。现实中他都成亲几年了没孩子,让太医给开个方子,就算还是没孩子,强身健体也是好的。
毛骧五年前中过毒,如今毒素还在身上,也开个方子调理。历史记载毛骧在胡惟庸案快结束的时候,他飘了,被洪武皇帝杀了。但现在多活一天就好好活。
反正不管身边的人谁身上有暗伤毒素,统统调理。
村民中有身体不好的男子妇女男孩女孩,全部调理。
三天后的中午,朱高炽询问军中将士们刀伤、箭伤、跌倒伤……的治疗,陈太医和习太医说着说着大声争论,朱棣被吵闹声惊醒,眼睛朦胧地望着他们:“你们在吵什么?”
朱高炽一愣,高兴地一蹦三尺高。
“爹,你醒了!”
“王爷,你醒了?”
“王爷,你醒过来了,我们的小命可算是活一半了。十二皇子、徐大公子、徐小公子也要醒了。”
“王爷,你试试你的内力有没有增长?”
朱棣愣怔片刻,看见儿子欢呼,太医们流泪的模样,缓缓笑了出来。试了一下,内力还真有增长。
尤其他见胖儿子面色略好转,显摆地说:“爹,我很努力地花用皇爷爷送进来的药材。”
“儿子,你皇爷爷会和我们追债。”
“不怕。牛痘试验快结束了,皇爷爷欠我们的慢慢还!”
33.第 33 章
徐妙云得知朱棣苏醒过来,朱柏徐允恭徐增寿的天花迹象消退,泪水夺眶而出,眼泪小河一般地流淌。
孩子们跳着蹦着欢呼。
又得知第一批牛痘试验的人都苏醒,第二批试验的几百人也有三分之一苏醒,突然萌生希望。
难道,牛痘真的能治疗天花?
一时间,徐妙云惊喜连连,巨大的狂喜几乎淹没了她,双手打佛号,不停地念着:“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如果牛痘试验成功了,这将能救活多少人!想想元末天花泛滥死的人,十室九空。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她欢喜到手足无措,见孩子们抱在一起跳着蹦着,安庆公主也一蹦三尺高,脸上露出激荡的笑容。
胖儿子有了这个功劳,未来可以在皇家和朝堂站稳脚跟。燕王府有了这个功劳,皇上应该不会再想要琉璃方子了吧?
她想起来这次进京师的目的,第一次感觉到安心。
爹在燕京,也应该放心了。想起自己至今还不敢告诉爹丈夫儿子弟弟们去做牛痘实验的事,她顿时心生不安。
皇上,估计也还没告诉爹,也在等结果。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幸好看见希望了,否则不管他们哪一个抗不过天花,自己怎么见爹?
她想起离开燕京时候爹的鼓励,想起爹多年来的教导,低调!隐忍!不贪功……
一道天雷劈下,徐妙云双腿一软,连忙伸手扶着椅子背,可她的一颗心突突跳着,好似要蹦出来胸腔。
低调!隐忍!不贪功……
万一,万一,这次是功劳过大呢?攻克天花啊,万家生佛的天大功德……
“民心”两个字闯入脑海吓得她两眼发直。
她慌乱地在屋里转来转去,宛若牢中的囚徒。
朱玉英喊着:“娘,我们明天去接爹和大弟回来……”她也没听见。
朱玉英上前拉她的胳膊,奇怪地喊着:“娘……娘……”
“四嫂,孩子喊你呢。”安庆公主随口说道。她开心得宛若一个孩子,正和孩子们一起蹦跶,一抬头,见她一瞬间脸色惨白的吓人,慌乱道:“四嫂,你怎么了?是不是这几天没睡好不舒服?”
徐妙云连忙掩饰,面露愁苦:“可能是。前几天一直提着心,现在看到希望了,就等着三位弟弟醒过来,反而越发担心了……”
安庆公主见她欲言又止,以为她是怕燕王父子醒过来,十二弟和徐大公子、徐小公子醒不过来,无法面对婆家和娘家的人,轻轻握住她的手,体贴地安慰道:“四嫂别多想。被感染天花就是这样,全看命,能活下来,不管是谁,父皇和徐大将军都高兴。”
徐妙云勉强笑着:“四妹说得对。是我多想了。这几天多亏了你在这里帮衬我,这几天都没心情吃饭,现在看到希望了,我去厨房安排几个你喜欢的菜式,好好吃一点儿。”
说着,她快步出来正院,迎面撞上边走边跳舞的桑叶,一把拉住她,压低声音:“你拿几两银子,快去找来王忠叔,就说我给你们今天好好吃一顿,让王忠叔秘密见我。”
桑叶脸上的喜气一收,以为出了大事,转身小跑去找王忠。
王忠正和一群下人在一起跳花鼓,放声高歌。桑叶假装开心的模样,笑着上前,悄悄拉他出来,小小声笑道:“王忠叔叔,王妃有事找。”
王忠乃是军中汉子出身,年纪上退休,但是警觉性仍在,见桑叶表情不对劲,以为出了大事,接过一角银子,和众人高喊一声:“王妃给的银子,今天大家高兴,你们快商议今晚上吃什么,我去撒泡尿。”
小厮仆妇们哄然大笑:“王忠叔叔快去快回,别等我们吃完才回来。”
王忠笑着挥手离开,饶了一圈来到正院秘密见到王妃。
“王妃,出了什么事情?”
徐妙云郑重行大礼,吓得王忠脸色一白:“王妃,有事你吩咐一声,切莫如此。”
“王忠叔,我不知道能托付给谁了。你是王爷的奶公,和我们是一家人,这件事关系重大,燕王府、魏国公府两个府邸所有人的未来乃至性命,只能拜托你了。”
王忠心一沉,出大事了!
他“扑通”跪下:“王妃,老奴老了,但一定誓死保护王府和魏国恭府。”
“我相信王忠叔。”徐妙云泪流满面,扶着他起身,面色郑重到肃穆:“王忠叔,王府出了大事,急需通知王爷,但必须掩人耳目,不能让外头的锦衣卫们知道……”说着从袖筒里掏出燕王府的腰牌和一个荷包,双手递给他。
“现在锦衣卫和都督府亲卫包围四合院,你不能从正门接近。我安排五个亲卫两个丫鬟跟着王忠叔,乔装打扮,假装是送柴火的村民快速出发,到四合院后门,亲卫们有办法和四合院的亲卫秘密联系上。你见到四合院的亲卫后,远远地送上这个荷包。”
“切记,荷包信件只能王爷亲自打开。但如果信件被人偷了,或者丢了,你也不要担心,我用的是暗号,别人看了也看不懂。第一掩人耳目,第二安全回来。”
王忠重重点头:“王妃,老奴定办成这件事。”
徐妙云红着眼,一咬牙:“王忠叔,如果被四合院的锦衣卫和兵马发现,无功而返也不要担心。我相信大弟一定能醒过来,大弟醒过来后,一定会告诉王爷这件事。”
*
皇宫里,洪武皇帝正在陪着马皇后,两个孙子用饭,得知燕王在天花中苏醒,第二批种牛痘的人中有三分之一苏醒,惊喜得猛地站起来。
“当真?”
“当真,皇上!”赵明恭敬哈腰地肯定,泪流满脸。
“好好好!”洪武皇帝放声大笑。
马皇后双手掩面,泪水止不住地滑落。
朱雄英、朱济禧欢呼:“皇爷爷、皇奶奶,四叔战胜天花了!”
“皇爷爷皇奶奶,现在就等着十二叔、允恭、增寿醒过了!”
朱雄英咧嘴大笑:“皇爷爷,这说明牛痘试验快要成功了。你放出来爹吧。”
朱济禧面露遗憾:“可惜我们都没参加,现在试验快结束了。皇爷爷,你放出来太子大伯吧,外头人都议论呢……”
“议论什么!”洪武皇帝一瞪眼,一挥大袖,怒声道:“议论咱要废太子?都是蠢猪!告诉你们,现在试验没有结束,谁也不能放松警惕。那是天花!将来你们做事,打仗,也要牢记一点,不到最后一刻,绝对不能放松警惕!”
“听别人议论两声怎么了?命最重要!小命若没了,别人再怎么议论也听不到了,那才是失败!”
“孙儿谨记皇爷爷教诲。”两个皇孙被吓得低了头。
马皇后顿时心疼,薄责道:“雄英担心他爹,这不是应该的?你生气什么?外头人议论,孩子们听了心里害怕,能不担心吗?”
洪武皇帝烦躁地挥挥手,重新坐下来用饭:“我不生气了行吧。你就惯着他们。惯得他们听别人议论两声就担心了。”
马皇后深呼吸,深呼吸,暗暗瞪他一眼,起身安抚两个孙子。
四口人重新坐下来用饭,吃着吃着,洪武皇帝猛地放下筷子,看见马皇后和两个孙子惊讶的样子,连忙笑道:“我突然想起来一件案子生气,快吃,再不吃饭菜都凉了。”
“吃饭也想着政务……”马皇后抱怨一句,也没多说。
吃过晚饭,两个孩子去做功课,洪武皇帝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马皇后心里的火气再也压不住,挥手让宫女太监都退下,克制地问道:“重八,到底是什么案子,让你在孩子们出事的时候,还如此上心?”
洪武皇帝看她一眼,脸色阴沉得能滴水:“妹子,就是孩子们的这件事。你说,如果牛痘实验成功了,这份功劳……”
“真能成功?我还是不信。”
“我也不信。可目前来看,种下牛痘的人,没有一个死亡的!也没有一个脸上留下疤痕麻点儿的!”
“……我光顾着高兴了,忽视了这两点。”
马皇后怔怔地望着洪武皇帝,夫妻两个四目相对,都看见彼此眼里的凝重。
于情来说,孩子们折腾天花试验,亲自去试验牛痘,还成功了,已经活下来两个,其他几个孩子也有希望活下来,他们很是庆幸和骄傲。
于人命来说,一旦牛痘试验成功,将是一段在史书上流传千古的奇迹。
因为得了一次天花,就不会再得天花。而牛痘不会死人,也不会在脸上留下疤痕麻点儿。只要给人种下牛痘!威胁世人的天花,夺命的天花,被如此儿戏般地攻克了。
从此以后,人类就不会再得天花!
作为一个善良的人,马皇后格外激动。作为大明皇后,面对这份功劳,她面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
良久,她呼吸急促,目光直视洪武皇帝的眼睛,咬牙问道:“重八,如果,如果,牛痘试验成功,你想怎么做?”
堂堂铁血帝王突然不敢对上马皇后的眼睛,他移开视线,悠悠长叹一声,跌坐在椅子上。
“妹子啊,咱现在真希望咱只是一个土财主,咱将自己的田地分成几份,一个儿子一份。咱和你跟着老大养老,不管哪个儿子种地种的好,咱脸上有光,咱骄傲……”
马皇后险些站立不稳。她扶着椅子背慢慢坐下来,满脸的泪。
*
王忠和五个亲卫四个粗使仆妇丫鬟换上村民粗布衣服,穿上草鞋,挑着柴火,乔装打扮步行快速出发。男的都长得五大三粗,皮肤黝黑粗糙,女的长相粗苯,一脸憨肉,看着和干粗活体力壮的村民很是相似。
他们来到四合院的时候,已经天黑了。
四合院后门,一排排火把点燃,亮如白昼。送柴火的队伍排得很长,男女老少都有。
因为朱高炽给很多人调理身体,突然需要很多柴火,侍卫和附近村民求购。附近村民知道后,有村里族长组织宁可自家少吃一顿饭,也要保证四合院需要。除了保证地里农活外,其余人都来送柴火。
这是王忠等人没有想到的情况,他们只能跟着人群排队。
排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快轮到他们,只见五六个侍卫在门口不远处检查,吩咐村民将柴火扔到他们面前,他们检查无误后,扔进后门。
王忠一看不由着急,如此一来,他们压根无法靠近门口,更何谈见到四合院里的人?幸好亲卫们真的有办法联系上。
王忠等人收到消息,挑着柴火后退,让后头着急回去的村民先交柴火。
又等了半个时辰,只见门口检查的侍卫们换班,仔细一看,其中两个正是燕王府的亲卫。
王忠假装是一个村里老头,带着儿子儿媳孙女过来送柴火,用当地话大声喊:“将军们,你们都是不怕死的好儿郎。你们都成家了吗?俺有两个好孙女,身体可好了,一定好生养。”
排队的人群大笑。
门口的侍卫们也笑。
还有人跟着大喊:“将军们,咱家也有两个闺女!”
人群的笑声一阵又一阵,被天花威胁的空气中荡漾阵阵苦中作乐的畅快。
王忠大笑着扔过去柴火,燕王府的一个亲卫上前掩护,另一个亲卫瞅着众人一起大笑的间隙,快速将柴火里的荷包收进袖筒里。
*
四合院里,黑漆漆的一片。
有的人醒过来睡着了,有的人种牛痘后还没醒。太医们大多醒来,这本是好事,但是气氛压抑死寂。
朱棣站在徐允恭的床前,已经很久。蜡烛的光将他的影子拉的长长。
徐允恭面色潮红,眉眼安静。这个倔强的少年,他说他一定第一个苏醒,却是在朱棣、朱柏、徐增寿都苏醒后,他还没苏醒。
朱高炽“咚咚”跑进来,唤道:“爹,吃夜宵。”
看向大舅舅,上前两步,伸出乌黑的小胖手看看,在大舅舅的脸上上下左右抹两下,顿时,徐允恭白皙俊秀的脸上多了数道黑灰印子,好像一只小花猫。
朱高炽咧嘴笑着欣赏褪去仙气下凡间的大舅舅,得意洋洋地看向朱棣:“爹,大舅舅这样更好看。”
“确实。”朱棣掩饰下所有的担忧,笑着点头,弯腰抱着胖儿子去用饭。
“去灶台了?”
“去学熬药。”
“喜欢医术?”
“医术好。”
“可以作为爱好。”
朱高炽大眼睛瞪圆:“爹,学医好,长命百岁。”
“等出去后,爹给你找几匹小马驹,你先养着。到时候看那匹马最合适,送你那匹。”
朱高炽瞧着混账老爹理所当然的模样,伸手在他脸上下左右使劲抹。
朱棣只当他孩子顽皮,一点没在意,假装开心的样子,颇为宠溺地笑了笑。
朱高炽翻个大大的白眼:“爹,你笑得比哭的还难看。”
朱棣不由地露出苦笑,眼里一片苦涩。
洗手净面准备吃饭,不一会儿朱柏、徐增寿互相搀扶着进来洗手。
两个人都是黄昏时候刚醒过来,脸色苍白消瘦。
“姐夫,我们刚才去看大哥了。”徐增寿不自觉地剑眉微蹙:“明明太医说大哥应该醒来了,他怎么还不醒?大外甥,你抹了几下,他好看多了。”
说到后面他忍不住笑出声儿。
朱柏苍白的脸居然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感觉,微微笑道:“我猜他是心理原因,他这几年太紧绷了,多睡一两天休息休息挺好。”
朱棣冷哼:“我看他是害怕他醒过来后,怎么面对皇上的鞭子板子。”
这话一出,朱柏和徐增寿一起大笑,笑声冲散了彼此内心深处对徐允恭的浓重担忧。
朱高炽抓着毛巾擦手,眨眨眼,瞬间明白。
礼法严谨的时代,大舅舅作为长子、世子,对于一个家族来说份量很重。更何况,姥爷带兵在外,舅舅姨姨们留在京城有人质的性质,洪武皇帝有责任照顾好他们。而大舅舅以身犯险,这次事情过后洪武皇帝一定会狠狠教训一顿大舅舅。
饭菜上来,四个人依次坐下来,朱高炽端着蛋羹碗,吃得略快。
朱棣用小刀给他切碎小碗里的两根鸡腿肉,端给他,他举着汤匙挖着大口吃得满脸。
从天花里醒来后,可能是体力消耗严重,他胃口特别好,不光吃得多,还要一天四顿,临睡前还要再吃一顿夜宵。
不光是他,朱棣、朱柏、徐增寿都是狼吞虎咽。一碗饭菜下肚,缓解那股子饥饿的感觉回归优雅,仿佛刚才猛吃的人不是他们。
朱柏:“今天又苏醒二十个人。你们可有听太医们说,基本上可以判定牛痘攻克天花?”
徐增寿略为难地点了点头,摇了摇头:“这是我不怎么担心大哥的原因。但我开始担心姐夫和大外甥了。”
朱棣听得心事重重,转头看向胖儿子——这个正埋头疯狂扒肉的胖小子,圆滚滚的脸颊一鼓一鼓好像小仓鼠,怎么也无法相信他的孩童天真想法居然能成功。
“儿子……你之前和你太子大伯要功劳……”朱棣难以启齿地问道。
以他的眼力,他已经看出来牛痘将来推开开来,不光是大明,就连西洋国家,全人类大为受益。
这简直是菩萨降临普度众生啊。
可问题是,他只是一个藩王……
朱高炽当然明白小舅舅老爹在说什么,不搭理他们,卖力扒拉碗里的肉蛋。
朱棣和徐增寿面露为难,不忍再说。反倒是朱柏最理智,他在大侄子吃饭停顿的时候,伸手揉揉他毛茸茸的脑袋瓜。
“高炽,你爹和你小舅舅是为了所有人好。”
“你爹、你小舅舅和你说话,你不管想说什么都说出来,怎么能不回答?”
朱高炽咽下一口蛋羹,嘟囔道:“十二叔,我听不懂你们的话。”
小孩子迷糊懵懂的回答,让朱棣和徐增寿脸上越发难过,也让朱柏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痛恨自己的残忍。他们既愧疚于无法让他得到这份功劳,更无法说出必须主动让出功劳的话。
可转念一想,胖小子只是一个孩子,就算他拿这份功劳中的一点儿,就一点点儿,应该……应该……没事吧……
朱棣看向朱柏、徐增寿,真诚地问道:“允恭醒过来后,一定会劝说我们。”
“我一定不敢据理力争。你们也不敢。”
“但是时间不多了。今天黄昏时候你们苏醒,父皇最晚明天早上收到消息。我们必须商议一个章程,到底该怎么做?就算将功劳给皇上和太子殿下,怎么给?如果想要一点儿功劳,应该怎么应对?”
徐增寿闻言一愣,心中莫名升出些不甘不服之气。朱柏眉心紧皱,他觉得这不公平,可随即他又因为自己生出“不公平”的想法,唾骂自己不够完全忠心。
按照尊卑礼法来说,恩出于上,这么大的功劳必须是皇上和太子殿下的,而且是燕王一家主动想办法,将功劳落在皇上和太子殿下身上。
毕竟这功劳太大了。如果是一个普通的民间大夫,能直接占有功劳,皇上封赏个爵位啥的,也就过去了。可燕王一家是皇家人,这就敏感了。
然而他们还没开口商议,朱高炽却放下小碗,闹了起来。
“为什么将功劳给皇上和太子大伯?我不答应。”
“我还想拿这个功劳和皇爷爷要赏赐呢。”
“再说了,皇爷爷是皇帝,太子大伯是未来皇帝,太子伯父答应我的,太子大伯能说话不算话吗?”
“对啊!你太子大伯答应你的。”朱柏面容严肃,“可问题是,现在我们都还不敢相信牛痘试验真成功,还好像做梦一样。你太子大伯更想不到牛痘试验会成功。他如果知道,他一定不敢答应你。因为他也没有权利做主。”
朱棣满脸心疼地看向胖儿子,浑身上下聪慧机灵,大眼睛黑白分明宛若黑葡萄,太子大哥看着也喜欢得紧,一口答应了,太子大哥他怎么能想到牛痘试验真成功了呢?
“大外甥,你十二叔说得很对,你太子大伯如果知道牛痘试验能成功,一定不敢答应你……”徐增寿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具体地解释着,“这件功劳太得民心了。而你已经有了琉璃方子,燕王府有钱还想要民心?这件功劳的归属只能是你皇爷爷决定。你皇爷爷很可能将这件功劳归于东宫的小殿下……反正不能是你的,你和你爹,整个燕王府,你十二叔,不能有一点关系。就是魏国公府也不能有关系。”
这下子,朱棣、朱柏脸色一变。
身为藩王、未来的藩王,难道只能这样一辈子吗?
藩王两个字如同一座大山一般重重压在心口!
朱棣看向胖儿子,眼神里全是压抑的克制和隐忍。
他没想到自己一直没有能力保护胖儿子。他更没想到自己的胖儿子,如此年幼就要经历这般打击。
“高炽,爹对不起你。”
“先等你大舅舅醒来再商议吧,你娘如今最牵挂你大舅舅。”
朱高炽本想拒绝,可听到后面一句心里酸涩,吸吸鼻子点了点头。
四个人安静吃饭,谁都没有心情说话。
朱高炽其实不是不懂爹、十二叔、小舅舅的顾虑,他对这件功劳的归属的态度很是复杂。
历史上都说洪武皇帝、马皇后、朱标才是一家亲人,其他皇子都只是皇子。甚至有人说哪怕朱标想登基,洪武皇帝只会高兴地当太上皇,欣慰于朱标终于想当皇帝了,看哪个皇子不跟着朱标造反,杀哪个。
来到这个世界四五年,他深刻感知到礼法尊卑之严格。他还亲眼见过洪武皇帝对朱雄英的看重。长子,长孙,大明朝野上下公认的继承人。
其他所有人,都只能是这份“偏爱”下的配角。而他辛辛苦苦折腾牛痘,初心是防止朱雄英得天花,防止自家人被传染。如今牛痘试验快要成功,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他也要想想怎么处理这份功劳。如果他拿着功劳,就是燕王府拿着功劳。但他不能助长老爹的威势。燕王府虽然兵马不多,但有兵。做琉璃生意有银子,如果再获得民心,老爹现在没有野心也会滋生野心。
想到这里,朱高炽警惕地看向了老爹。
感受到胖儿子的眼神变化,朱棣转头看他一眼,顿时露出苦笑。
哎,胖儿子辛辛苦苦折腾牛痘试验,冒着生死进来四合院,就想要立功。事先还和太子大哥说了要功劳!如今自己却让他让出功劳,让他对自己警惕。自己这个当爹的明明想宠胖儿子,怎么变成这样了呢?
朱棣伸手揉揉胖儿子毛茸茸的碎发,这下子朱高炽更警惕他了,一巴掌打在他胳膊上。
朱棣不光没生气,反而耐心地哄着:“爹知道你想要功劳。乖,爹尽力给你争取。”
朱高炽大眼睛瞪圆,心想我现在不想要这份功劳了。
朱柏蹙眉:“四哥……”
徐增寿轻轻摇头:“姐夫,就算大姐不在这里,不知道情况,你自己拿主意。但等大哥醒过来,一定阻止你。”
此话一出,朱棣尴尬地咳嗽一声,眼睛瞄着胖儿子。
朱高炽心里对他有气,专心扒拉小碗里剩下的肉蛋不理会。但是说到娘亲,他到底是心软了软。
朱柏不由失笑,一直听娘说四哥四嫂恩爱,四哥几次拒绝侧妃侍妾,没想到四哥经常和四嫂商量事情。随即他又想到四嫂带着三个孩子在外面的难熬,轻叹一声。
压抑吃饭的气氛中,张武匆匆进来行礼,朱棣一看他表情不对劲,立即起身出来屋子。
朱柏:“难道是太医们先闹起来了?”
徐增寿冷笑:“他们不敢。他们现在担心能不能在牛痘试验上落下名字呢,很可能几个医学世家的人聚在一起偷偷商议,利益勾连交换抢功劳。一开始进来四合院的太医们不善长争斗,一定吃亏。”
朱高炽立时紧张:“我要帮他们。”
朱柏重重点头:“还有我们在呢,谁第一批主动进来的,我们心里有数。”
*
三个人小声商议对策。
另一边,朱棣和张武来到朱棣的房间,掏出火石点上蜡烛,关上房门。
张武快速简短地说了王妃派人乔装打扮送来荷包的事,双手奉上荷包,担忧着急道: “王爷,属下担心驿站出事了。”
朱棣脸色一变,接过来荷包打开,是一张纸,展开来一看,他顿时愣怔在原地。
纸上,是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望着地上小鸡吃米的温馨小画儿,刚才片刻的放松顿时消散,眼中光芒黯淡。
良久,朱棣肃容吩咐:“唤来高炽。”
“是。”
张武快速出去,快速回来,放下怀里的朱高炽,转身关上房门。
“爹?”朱高炽纳闷儿。
“你娘秘密派人送来的。”朱棣给他看纸张。
朱高炽接过来一看,顿时心里一酸,泪水吧嗒吧嗒掉地上:“爹,娘想我们。爹,孩儿也盼着一家团聚。”
朱棣揉揉他的脑袋瓜,声音嘶哑:“高炽,这是爹和你娘的暗号。表面上说一家团聚,柴米油盐过日子。其实,是退让的意思。你娘在告诉爹,让出这份功劳。”
朱高炽看着纸张,眼睛瞪圆,嘴巴张大,眼泪落到嘴巴里。
“爹,你和娘,还有暗号?”
朱棣伸手给他擦擦眼泪,将纸张递到蜡烛边,看着它烧成灰烬,落到地上混在泥土里,用脚踩了踩,一抬头,面容严肃。
“这是爹和你娘研究的,从军中和仪鸾司送信秘法中改良的方法。出去后,爹慢慢交给你,以防万一用到。”
“儿子,爹本来还想着你娘不知道这件事,爹帮你争取试试。可你娘收到爹苏醒的消息,已经猜到牛痘会成功,想到功劳归属之事了。现在爹不能帮你争取功劳了。”
朱高炽浓密卷翘的眼睫毛半垂,一颗心全然不再关心什么功劳。娘现在怎么样了?娘一定在担心十二叔、大舅舅小舅舅。大舅舅怎么还没醒过来?千万不要出岔子。
“爹,我去看大舅舅,等大舅舅醒来。”说着,迈着小短腿跨过门槛。
朱棣望着儿子胖墩墩的背影,一声苦笑。
张武心疼小殿下,犹豫道:“王爷,真的不能……”
朱棣伸手烦恼地搓着脸:“刚才吃饭的时候,本王也抱有侥幸心理,想争取,哪怕将来王妃生气,面对既成事实也只能接受。可王妃如此大费周章冒险送来她的意思,本王哪里还能抱着侥幸去做事?”
张武苦恼,心知王爷心里憋屈却无处发泄,想起来这次调理身体一事,张武感激道:“王爷,这两天,小殿下给我们调理身体,属下实在感激……这些方子用那么多珍贵药材……”
“兄弟们之间,无需说这些。这半夜时间,太医们和锦衣卫怎么样了?”
张武为难道:“王爷,太医们很着急。有的太医担心因为功劳之事起来纷争,他们被牵连,现在都很不安。有的太医担心势单力薄,拿不到功劳。虽然熄灯了,但睡着的没有几个,都在翻身。还有几个人聚在一起,邱福在窗边偶尔听到陈太医和习太医小声商量,好像在说,不知道皇上怎么决定功劳归属。他们就算商量好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拿到功劳……”
朱棣耐心地听着,表情凝重。
*
朱高炽来到大舅舅的屋子,搬来一个凳子,检查大舅舅身上的反应,确定身上热度反应在消退,脖子上几个痘痘,也在消退,坐下来等着大舅舅醒过来。
不一会儿,朱柏、徐增寿也过来,三个人困意上来,一起挤在徐允恭的床上呼呼大睡。
朱棣进来一看,望着徐允恭的黑灰花猫脸,出气一般地使劲揉了揉,接着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声。
长子、长孙……
他娘的!
张武抱进来三床被子,朱棣接过来给他们盖好,却没有离开,而是抱着胖儿子,挤着其他三个人一起睡。
张武关好门窗,吹灭蜡烛,关上房门,安排侍卫们轮流守在门口。
*
徐允恭飘荡在一个无边无际的黑暗虚空里,他想挣扎,可他太累了。他想随波逐流,可是仿佛总有一根绳子拽着他,不让他飘走。
他在虚空里没有方向地飘飘荡荡,心想我就休息几天,我就睡几天,睡得昏天暗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自己身在一个大火炉里,身上越来越热,他想动一动,却动不了,身体好似被捆住了。
他使劲地动动胳膊,胳膊上面好似压着一块石头。
他放弃了,继续沉睡。
可是再次感受到那股子滚烫,这次热得他感觉自己要熟透了。
他奋力挣扎。但是胳膊腿都被捆住的感觉。
徐允恭迷糊睁开眼睛,顿时感到刺眼。
他听到身边有人说“好热”,睡眼惺忪,迷糊地接口:“好热。”
朱棣、朱柏、徐增寿、朱高炽刚醒过来,正热得擦脑门上的细汗,听了这句话愣了一下。
互相看看,确认不是他们说的,猛地低头看向徐允恭,惊喜大叫。
“大舅舅,你醒了!”
“大哥,你醒了?”
“允恭,你终于醒来了!起来换身衣服,你的衣服都湿透了。”
徐允恭迷茫地望着他们,看着他们惊喜连连关心备至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
燕王十二皇子小弟都比自己先醒过来,连同高炽和自己挤在一张床上,今天又是大太阳天,洋洋洒洒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怪不得这么热。
徐增寿从衣橱里拿来干净照顾他换上,听到屋里动静们的侍卫们一起进来,端来水盆给他们洗漱,徐允恭听到外头热闹兴奋的声音,笑着问道:“高炽,很多人都醒来了吗?”
“大舅舅,一大半的人都醒过来了。”
话音刚落,一阵脚步声响起,原来是太医们听说他们都醒了,一起跑进来。
张武立即关上房门,面色紧绷:“王爷?”
朱棣苦笑:“该来的总会来。你先关上房门,我们商议一下。”
房门关上,侍卫们挡在门口不让太医们进来。
徐允恭顿时蹙眉:“姐夫,发生什么事情了?”
朱柏和徐增寿一起将事情说了。
朱柏:“现在已经过来早饭时间了,我们这一觉睡得太长,父皇应该已经收到我和增寿苏醒的消息,能判断牛痘试验成功了。而第二批牛痘试验的人,今早一定又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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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昨天太医们在争功劳,我们在商议让功劳。现在你醒了,基本上可以判断牛痘试验完全成功,这件事必须快速做出决断。”
“确定牛痘试验成功?”徐允恭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四个人异口同声:“确定。”
徐允恭顿时露出孩子气般狂喜的笑容。
牛痘试验成功,这是多么大的医学进步!
而天花的特性是得了一次不会再得,人只要种了牛痘,几天后康复,就不会再得天花!
也就是说,人类将彻底杜绝天花。
想到元末大瘟疫死了几十万人,他不由地激动道:“这是一份很大的功德、万家生佛……”思及刚才张武关门的举动,脸色一变,目光惊恐地看向朱棣。
“姐夫,你已经有了燕京琉璃厂,不能再有这份功劳。我知道你和高炽为了牛痘试验付出很多,但是你不能碰。你、高炽、燕王府、魏国公府,十二皇子,和这件事一点关系也没有。”
“就连琉璃厂,你也不能独占。胡惟庸一案,包括胡惟庸三族在内,到目前为止已经死了上万人,但还没结束。锦衣卫已经查到胡惟庸和日本、民间走私、张士诚沿海残部有勾结。朝廷已经决定和日本断绝关系,海禁升级。”
朱棣瞳孔一缩。
朱柏、徐增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胡惟庸一案牵连到日本了!
朱高炽明白,这个时期,按历史记载,虽然裁撤自唐代以来负责海外贸易的福建泉州、浙江明州、广东广州三大市舶司。但是民间海贸兴旺,官方海贸开始发达。一直到洪武二十三年后,因为私人海贸过于兴盛,为了控制金银铜钱、马匹、兵器等货物的海陆走私,才禁止私人出海贸易,正式海禁。
大舅舅故意透漏消息,提醒老爹,海禁升级,海贸生意依旧兴旺,但是比以前不好做,走私更困难风险更大。洪武皇帝和朝廷、民间各方势力更想要琉璃方子赚钱巨额利润!他们必须分出琉璃镜子的利润,寻求保护,这个人,自然是洪武皇帝。
转头看向朱高炽:“高炽,你爹是燕王,你姥爷是魏国公……”他的声音颤抖到说不下去,望着胖外甥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伸手轻轻摸着大外甥的胖脸蛋儿,目光里全是心疼不忍。
可是他不能感情用事。
他哭了,泪眼朦胧,却哆嗦着说了出来。
“高炽,大舅舅知道,你的功劳最大……但是你还小,你不懂……你不能有这个功劳……”
朱棣红着眼睛,不忍再看。
朱柏、徐增寿抱在一起扭过头。
朱高炽大眼睛明亮,笑道:“大舅舅,雄英哥哥是未来的皇太孙。皇长孙朱雄英得知民间有天花祸害百姓,亲自研制出牛痘之法……”
此话一出,朱棣猛地睁开眼睛。
朱柏、徐增寿震惊地看向他。
徐允恭一把抱住他,浑身哆嗦,口中喃喃。
“高炽……高炽……”
他想到母亲去世变成不能提的人。
他想到父亲被胡惟庸诬告,被胡惟庸谋害,一家人的决定。
他想到自己给父亲的信里谈及琉璃厂的言语。
他抱着这个胖小子,只觉得千言万语压在胸口,疼痛难言。一直在外人面前坚强聪慧体面的魏国公世子,泪水无声地落在脸上。
朱高炽伸手拍拍大舅舅的肩膀,真切感受到他这些年的痛苦压抑。
*
驿站里,徐妙云吃过早饭,喂朱高煦吃蛋羹,时不时抬头看向外头。
丫鬟桑椹跑进来,她惊喜地抬头:“有什么消息?”
“好消息!王妃,十二皇子和徐小公子苏醒过来了!”
“真的?”徐妙云喜得落泪,抖着手放下碗,抱着胖儿子胖闺女亲亲,又忍不住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允恭呢?”
桑椹为难地轻轻摇头。
徐妙云一颗心沉到谷底。
允恭怎么还没醒过来呢?
会不会?
不会的!不会的!
允恭一定会醒过来!
她喂着两个孩子吃蛋羹,听着驿站里其他人的欢呼声,心里却越发恐惧害怕。这份功劳太得民心,这件事闹得太大了,该怎么收场?就算让,怎么让?
允恭一定会醒过来!
牛痘试验一定会成功。
谁能想到会成功呢?可现在成功了!王爷,你一定要忍住啊。她在心里默默念着,却更是紧张担忧。
紧张牛痘试验成功,该怎么应对这份功劳?
担忧允恭怎么还不醒过来。
她实在是心里难安,装也装不出来平静,照顾两个孩子吃完早饭,带着一家人在佛堂念佛。
徐妙庭等人都以为她担心徐允恭,他们也担心徐允恭,虔诚在跪在佛堂念佛。就连朱月贵和朱高煦感受到众人的情绪,也乖乖地趴在佛前。
安庆公主以为她担心徐允恭,她也担心徐允恭。徐允恭是徐家长子,魏国公世子,份量太重了。她不知道怎么办,也跟着念佛。
驿站里的侍卫们,锦衣卫们,一起在心里求老天爷保佑,徐允恭醒过来。
差不多一个时辰,因为朱月贵和朱高煦耐不住了,要出去玩。她让安庆公主和二弟大妹带着孩子们去玩耍,她脑袋混混沌沌的,身体一歪,差点在蒲团上昏了过去。
幸好王妈早有准备,一把扶住了她,一边哭着一边吩咐桑叶桑椹扶着她去里间躺着,对外就说是午休。
徐妙云开始发高烧,强撑着不睡。
昏昏沉沉不知道睡了多久,在一阵疼痛中醒来,迷糊睁开眼,原来是王妈在掐人中。
她还是昏睡过去了?
王妈边哭边笑,贴身她耳朵低声道:“王妃,你这几天夜里没睡好受了凉,现在烧退了。徐家公子姑娘都好,三个孩子也都好着。王爷出来四合院,但是着急进宫,不能来见王妃。外头传出来一些不好的消息,王爷担心王妃听了担心,先秘密派人送来消息。”说着,从袖筒里掏出一个荷包。
徐妙云猛地坐起身,拿过荷包快速打开,看见纸张上面的图案,愣了好久,疯疯癫癫地哭哭笑笑,起身找火石点火烧了纸张,刚说一句:“瞒住弟弟妹妹和孩子们外头的消息……”一口气没上来,人朝后倒,幸好王妈一把扶住。
徐妙云靠着王妈回来床上躺着,闭上眼,听到自己的心脏“砰砰”跳的声音。心安了,一家人可以团聚了。可她太累了,大喜刺激之下,人混混沌沌,再次昏睡了过去。
王妈给她盖好被子,守在她床边,心疼地望着消瘦的脸颊,抹着眼泪念佛,转身出去安排。
*
京师的老百姓慌了。
前些天,皇上大半夜打开城门,送所有太医出城,都督府的亲卫管控治安。他们睡着了不知道,一直也没在意。
可是皇上说什么天花试验,张贴告示寻找名医,还送了很多民间大夫去城外,民间人间惶惶。
天花!
那可是天花啊!
可担惊受怕一天,又没有消息了。
今天突然又传说城外试验失败,燕王小殿下的天花没好利索复发,京师的男女老少,不分权贵平分,全部怕了。
拜佛念经做法事,各种方法驱邪囤积药材,却又发现京师的好药材都给朝廷搜空了。
难道天花真的又来了?
贵人们提前知道消息,提前囤积药材?
京师的人不分门户吓得挖门盗洞各种打听,有的人已经准备全家北上逃离。
皇宫里,洪武皇帝正在吃早饭,赵明惊喜地进来通报:“皇上,十二皇子和徐小公子苏醒过来了!”
“好好好!”洪武皇帝脸上欢喜,却是放下筷子,紧张地在屋里踱步。
允恭,你怎么还没醒?你可千万不能出事。
你是你爹最看重的孩子,你是徐家长子,魏国公世子。
朕命令你,一定不能出事。
“允恭,只要你苏醒过来,咱一定不打你板子。”
马皇后惊讶生气,停下筷子:“皇上,你还想打允恭?”
洪武皇帝没想到自己说出口了,却是气恼道:“咱打他怎么了?咱还想要关他禁闭。和关老大一样关起来他。”
“他是长子,他是魏国公世子,他怎么能以身犯险呢?”
“父皇!母后!”一声呼唤响起,夫妻两个一抬头,原来是朱标闯进来。
洪武皇帝顿时愤怒瞪眼:“你怎么出来东宫了!给咱回去老实待着!”
朱标被他狠厉的模样吓得脸上一白。
坤宁宫的太监宫女们吓得跪了一地。
马皇后一挥手示意太监宫女们都退下,劝说道:“你有话和老大好好说,你这样吓唬孩子做什么?”
“咱不吓唬他们,他们不知道天高地厚!”洪武皇帝气得脸红脖子粗。“允恭还没醒,你知道咱心里什么滋味儿?咱怎么见徐达兄弟!”
提到徐允恭,马皇后红了眼睛,哭道:“我也担心允恭,可我相信允恭一定能醒过来。你这几天动不动对孩子们发脾气,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父皇!母后!”朱标上前两步,扶着母后坐下来,正视洪武皇帝的眼睛,看尽他眼底深处的无助恐慌,温柔地笑道:“父皇,我就是听说允恭还没醒过来,这才着急来找你的。我想去四合院看看。”
见洪武皇帝气得五官扭曲,拎起来鸡毛掸子就抽他。
吓得他边跑边躲。
朱标绕着椅子快速说道:“父皇,牛痘试验基本上可以判定成功了。允恭还没醒来,应该是其他原因。父皇,儿子没有以身犯险,儿子很理智。”
洪武皇帝抽他的动作一顿。
马皇后见机上前抢过鸡毛掸子。
“我和你都着急得没头脑了,还是老大想得清楚。第二批牛痘试验的几百人醒过来一半了,允恭一定是其他原因还没醒。”
洪武皇帝狠狠地松口气,走到餐桌面前端起来白粥碗,一仰脖子灌下去。
喝完后,狠狠松口气。
“他娘的,吓死老子了。等允恭那小子回来,咱一定狠狠地抽他一顿!”
“儿子也想抽他一顿!”朱标重重附和。“但是先让他醒过来才能打,父皇,你让儿臣去四合院看看……”
洪武皇帝顿时蹙眉,犹豫不决。
马皇后看看洪武皇帝,看看朱标,面色凝重。
正在这时,赵明再次跑进来,哭着说道:“皇上,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大事不好了。四合院传出来消息,说徐大公子还没醒过来,还说小殿下的天花症状复发了。”
马皇后身体一软,幸好朱标一把扶着,她才没有昏死过去。
她哆嗦说道:“我真想去替他们……”
洪武皇帝跌倒在椅子上,眼眶通红。
“都说牛痘试验要成功了!咱就说不到最后一刻不要放松警惕……咱就说……”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握住朱标的手。
“老大,你不能去四合院。你爹和你娘再也受不住打击了。”
朱标眉心紧蹙:“父皇,先派人去四合院确认消息。为什么四弟没有派人送消息,而是传出消息?”
洪武皇帝轻轻摇头:“老四现在一定很是难过,他那么疼爱胖小子,他哪里还能心思派人来告诉咱?”
“可是其他人呢?锦衣卫呢?太医们呢?毛骧也没来消息,这事很奇怪。”
洪武皇帝摆摆手:“老大,我和你娘都老了,受不住这么多刺激了,现在也不能想事情。你派人去四合院打听,但是你留在咱身边,不能离开咱的视线。”
朱标急得跳脚,正要继续劝说,赵明再次跑进来。
“皇上,燕王殿下求见!”
洪武皇帝猛地站起来:“是老四?”
“是燕王殿下。燕王殿下和十位太医出来四合院后,沐浴更衣焚香,确认没有天花,进宫。”
“快宣!咱马上去奉天殿。妹子、老大,快跟上。”
洪武皇帝抬脚就走。朱标扶着马皇后,快步跟上。
到了奉天殿,洪武皇帝看见老四磕头行大礼,着急道:“快起来。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朱棣趴在地上,大声道:“儿臣有罪,儿臣不敢起来。”
洪武皇帝踹他一脚,恨声道:“你个混账还不快说!允恭和高炽现在怎么样了?”
朱棣被踹到在地,朱标和马皇后赶来,朱标扶着他却也是怒声道:“四弟,你快说说允恭和高炽现在怎么样了!”
马皇后气得呵斥道:“老四,到底怎么回事,快说!”
朱棣从地上爬起来,一抬头,肃容道:“父皇、母后、太子大哥,儿臣只对你们说。”
洪武皇帝一把挥退所有宫人。
赵明带着所有太监退出去后,朱棣小小声道:“父皇、母后,太子大哥,允恭醒过来了,高炽没有天花症状复发,好得很。我们都好得很。目前所有种牛痘的五百三十六人,有四百八十人苏醒过来,都好得很。牛痘试验成功了。”
洪武皇帝、马皇后、朱标听得呆了。
大悲大喜,马皇后受不住地捂着胸口,朱标连忙给她顺着背。
洪武皇帝的泪水夺眶而出,脸上露出狂喜的表情,脚上却是狠狠地一脚踹出去:“你这个混账!你要吓死你老子!”
朱标实在欢喜,狠狠挥了挥拳头,失了态也浑不在意,反而欣慰地笑着:“四弟,为什么有消息传出来说允恭还没醒,高炽天花复发了?”
朱棣再次从地上爬起来,恭敬道:“父皇,母后,太子大哥,儿臣之所以对外传说,允恭还没醒过来,高炽天花复发,是因为儿臣需要时间进宫见你们说出计划。这是高炽想出来的计划。请你们去一趟四合院,带上雄英侄儿。对外就说,皇长孙朱雄英感念百姓受苦于天花,亲自研究牛痘试验,得知牛痘试验不顺利,亲自赶赴四合院做试验,彻底攻克天花。”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死寂。
洪武皇帝傻了。
马皇后傻了。
朱标傻了。
折腾半天,吓死人半条命,原来是为了这个?
好你个小胖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