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来了个女阎王:纨绔们哭了》 整治纨绔的第一天 “啪──!” 晏庭手中的茶盏重重磕在案几上,青瓷盖碗里的茶渍随着这粗暴动作溅出些许。 “这个月第七次了!” “朕让你们盯着左相府,你们就给朕带回来这些?!” 跪在地上的暗卫脊背骤然绷直,忙跪下磕头求饶:“皇上恕罪,左相府近日戒备森严,尤其是内院,我们的人根本无法靠近。” 晏庭怒极,恶狠狠甩了下龙袍,径直坐于龙椅上,“说!朕倒要听听看郁飞那老狐狸又耍什么花样?” “不是丞相……”暗卫沉吟片刻,面上的表情有些难以控制,“是左相府的四小姐,郁桑落。” 晏庭蹙眉,略显诧异,“郁桑落?” 郁飞那老狐狸膝下四个子女,就属这郁桑落最是草包,琴棋书画样样不通,每日就只知画着浓妆跑到街上去调戏颇有几分姿色的男子。 她的大名早在九境城内传得沸沸扬扬了,左右不过是个草包纨绔,能掀起什么风浪? “据线人说,半月前她在街上与礼部尚书家的二小姐起了冲突,后脑重重磕于石上,昏迷了整整三日,醒来后便性情大变。 后来也不知怎么了,总在子时便爬上屋顶唱些不着调的曲子。唱累了就在那鬼哭狼嚎,说什么‘命运弄人’‘歪坏’‘手鸡’ 那声音凄厉得很,闹得整个丞相府都不得安宁,府中守卫皆被派去看守她,属下根本找不到机会窃听密报。” 暗卫言到此处,便觉得脑袋上冒出数根黑线。 虽说这丞相府四小姐平日里便不着调,在城中甭管是贵女圈内也好,圈外也罢,皆臭名远扬。 可真亲眼看到,他才惊觉外面的风言风语是没一点冤枉她啊。 …… 此时,左相府内。 “什么?!狗系统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你让我去训练国子监那些冥顽不灵,纨绔到全九境城都知道的公子哥?!” “到底是你脑子被门夹了,还是我脑子被门夹了?” 郁桑落仰头瞥着那漂浮在虚空的小绒球,气得将手中的苹果核扔了过去。 没错,郁桑落穿书了。 她身为二十一世纪马甲叠满的超级人物,白天是学界顶尖教授,晚上化身魔鬼总教头。 结果一觉醒来,她成了九境国丞相府嫡女,荣华富贵享之不尽,用之不及。 十八年间,她并没有前世的记忆,就像个NPC似的存活。 像她,却又不完全是她。 而就在半月前,这狗系统出现了,还激活了她前世的记忆。 她这才知道自己穿到了一本叫《死!全死!全都给我死!》的古言小说里。 没错,这书名乍一听很炸裂,实际上内容也是真的炸裂。 其实这本书本来不叫这个名字,内容在前期也是很正常的。 大概讲述的是身为太子的男主晏岁隼一路斩尽朝中佞臣登基,并与女主林允儿喜结连理的故事。 而他们丞相府一家,就是要被斩杀的佞臣。 父亲是权倾朝野的左相,野心勃勃,只手遮天; 大哥任吏部侍郎,表面温润,实则满腹阴谋,专以构陷忠良为能事; 二哥贵为骠骑将军,恣意洒脱,暗中却与敌国有所勾结,意图谋反; 就连待字闺阁的三姐,未来太子妃的身份也不过是用来给女主使尽绊子的工具。 最后的结局自然是丞相府上下几百口人皆被五马分尸,毙命身亡。 结局反派阵亡,男主登基,本来这是皆大欢喜。 可偏偏就在丞相府被屠尽后,一些喜欢三姐这疯批女配的读者在底下疯狂diSS作者,说什么作者媚男,总爱弱化女性。 原著作者被骂到最后,也不知道抽了什么羊癫疯,把结局删了,只留下一段: 「晏岁隼登上皇位后,林允儿突发恶疾逝世,晏岁隼郁郁寡欢,饮酒作乐。」 「在不久后的将来,九境国便因新上任的一批年少将领太过胆怯懦弱,上阵杀敌面对敌军时弃械而逃,最后导致九境灭国。」 被逼疯的作者还在底下的作者有话说里面连发了三句话: 「死!全死!都给我死!只要有我在!谁都别想在这本书里活着!哈哈哈哈哈!」 是的,这就是全文大结局。 被网暴疯了的作者到最后不恨男不恨女,纯纯恨读者。 面对郁桑落的控告,小绒球极其委屈瘪嘴: 【这只能怪宿主你太抠门,赚了那么多钱,连房子都是拼夕夕上面买的。台风一来,天气凉了,你也凉了。】 郁桑落:……无法反驳,我恨拼夕夕。 小绒球挪动肥硕的身子,嘿嘿傻笑:【宿主,你在前世可是所有刺头兵公认的魔鬼教头,谁见了你不得吓得哭爹喊娘?现在让你训练这些纨绔子弟不在话下的。】 郁桑落更气了,恨不得抓它出来暴揍一顿,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如果想继续我的躺平生活,我不仅要阻止丞相府谋反,还要将那群公子哥训练成能以一敌百的少将?” 小绒球竖起拇指夸赞:【宿主好聪明!一百昏!】 郁桑落暴怒:“我昏你奶奶的腿,我就不能阻止丞相府谋反,然后自保吗?” 前世的她为国家付出了太多,没有一点时间是留给自己的。 因此今生的她有这般好的躺平背景,她只想好好的做个咸鱼,可不想当什么教官了。 小绒球尴尬摸了摸机械脑袋,小心翼翼劝道:【宿主,就算你阻止丞相府谋反活了下来,那些年少将领也会因懦弱导致灭国,这对你而言还是不利的啊。】 郁桑落沉默了。 虽然不想承认,但不得不说,小绒球说得很有道理。 就算后面丞相府不谋反了,九境国也会因那些纨绔子弟的懦弱而灭亡。 而成为亡国之民的下场有多惨,郁桑落也是知道的。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将自己原本一丝不苟的发髻揉乱了几分,最终理智还是占了上风。 天杀的!不就是训练人吗? 她郁桑落前世能把一群刺头兵痞训得脱胎换骨,难道还收拾不了几个蜜罐里泡大的纨绔? 她咬牙切齿,“当恶人是吧?老娘专业对口!” 今生她的身份可不是牛马打工人了,而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家闺秀,谁想毁了她的躺平生活,她就跟谁干。 管他是敌国铁骑,还是这群扶不上墙的烂泥。 思及此处,她朝外喊了声:“来人!” 守在门外的贴身小厮进宝几乎是立刻推门而入。 看着自家小姐那副仿佛要去抄家灭门的凛冽神色,进宝吓得一哆嗦,“小、小姐?” 郁桑落走出院落,头也不回道:“走!去国子监!” 整治纨绔的第二天 九境城,云雀酒楼。 二楼雅间,女眷们嬉笑聚在一起,垂眸看着国子监外空无一人的武院报名处。 “诶!诶!你们听说了吗?” “据说前几日又有一贵女为了接近太子,跑到国子监武院充当先生,结果不到半天,就哭着跑出来了。” “噗,这些草包,为了飞上枝头变凤凰,真是什么招式都使得出来,跟那郁桑落一样烦人。” “说到郁桑落,自半月前她被灵儿推倒昏迷后,好似就没见到她了。” ...... 邱可雨转眼看向旁侧的粉衣女子,扬唇一笑:“灵儿,半月前你那一推可算是解气了,谁让她总是追在你兄长身后,跟个狗皮膏药似的。” 那粉衣女子将视线从国子监的报名处移开,抬手掩住不屑上扬的唇角: “呵,也不看看她每日那跟村姑似的装扮,若非她是丞相千金,我兄长哪会同她那般客气相待?” 邱可雨撑着下巴,眉眼弯成月牙状,“呵,她那名声在九境城都不知糟糕成何样了。 名声差、人又丑,真不知她到了嫁娶年纪后,有哪个公子哥敢上门提亲?” 旁边的女眷们嬉笑调侃道:“呦,你还替她担忧起来了。” 邱可雨嗔怪的扫她们一眼,继而好奇笑道:“你们说这郁桑落会不会哪日也想方设法入这国子监,去寻上官哥哥?” “就她还想入国子监?”上官灵冷笑一声,“只怕她在这报名处就要遭人打哭了去。” 女眷们再一次出声嬉笑,所谈之语尽是郁桑落的糗事。 然而就在这时,楼下传来熟悉的一声叫唤: “进宝!快点跟上!别磨蹭!” 云雀酒楼下方。 进宝正哭丧着脸,听到自家小姐的催促,这才又上前半步,行至她旁侧,“小姐,您这妆也不画,还穿成这样,究竟是要去哪儿啊?” 此时的郁桑落一袭劲装,万千青丝皆用玉冠竖起,面上未施粉黛,全然一副男子的扮相。 听到进宝的询问,她回头咧嘴一笑,“你家小姐我,要去守护世界和平,拯救万千苍生。” 进宝:??? 拯救万千苍生?小姐您确定不是要去祸害良家妇男吗? 进宝苦着脸,忙不迭规劝道:“小姐,您可千万不能再乱摸那些男子的手了,您现下的名声已经很差了,再这样下去,九境城都无人敢来提亲了。” 郁桑落一挥大手,豪气十足,“没事,他们不敢来,我去不就好了?” 进宝哽住,有一点无语。 撇开其他不说,自家小姐这乐观的心态还是很值得称赞的。 行至国子监武院报名处后,郁桑落望着门前空荡荡的青石地,陷入了沉默。 此时此刻,她终于知道这国子监的先生教习为什么男女不限了。 这国子监好歹也是朝廷设立的官学,竟然沦落到没人报名的地步,这里面的世家子弟究竟是有多纨绔啊? 看到自家小姐在报名处停下脚步,进宝整个人都要炸开了,“小,小姐,您说的大事,不会就是要入国子监当先生吧?” “宝宝好聪明哦。”郁桑落朝他毫不吝啬竖起了大拇指。 面对自家小姐的夸赞,进宝没有丝毫喜悦,瞬间僵于原地,彻底石化。 不会吧?现在调戏民间的良家妇男已经不能满足小姐了?她竟然还想冠冕堂皇入国子监调戏那些达官贵人的公子哥?! 进宝哆嗦着身子,颤巍巍拽着自家小姐的袖口,“小姐,奴才听说这国子监的世家子弟皆不是好惹的主。自国子监开创以来,皇上派了不知多少武院先生都被折磨到告老还乡,您若进了国子监,那是羊入虎口啊。” 虽然郁家在朝廷的影响力颇深,可这国子监内的学子们不是皇亲国戚就是世家子弟,也不比他们郁家差。 若小姐真不怕死去调戏那些纨绔子弟,那这闹起来可不是民间那些能用钱就能解决的小问题啊。 郁桑落根本不知道进宝的心思,她只当进宝是担心她被这些纨绔欺负。 她安抚似的拍了拍进宝的肩膀,“放心,宝宝,你家小姐我就爱挑战极限。” 进宝:...... 老爷!大少爷!二少爷!三小姐!郁家的列祖列宗啊! 不好了!小姐比半个月前更疯了! 进宝尚在无奈之时,上方蓦然传来清脆笑声,裹挟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哟!瞧瞧这是谁呀?” 其声又尖又锐,引得街上行人纷纷侧目望来。 郁桑落和进宝同时循声望去。 只见临街一座装潢雅致的酒楼二楼,一个身着粉裙的女子正居高临下睨着他们,其身后还有一众贵女。 “噗。”旁侧,青衣女子也跟着上前,毫不掩饰嗤笑声,“不会吧?郁桑落!还真被我猜对了,你还真想入这国子监接近上官哥哥啊?” 郁桑落一眼便认出了此人——礼部尚书家的二女儿上官灵。 还有她旁边那个搭腔的青衣女子,则是上官灵的闺中密友邱可雨。 “郁桑落,你还真是死皮赖脸,我兄长早已言明与你绝无可能,你......”上官灵说着,视线聚焦在郁桑落那扬起的俏脸时,所有刻薄的讥讽瞬息哽在喉间。 她美目瞪大,眼珠子险些都要掉下来。 她是靠着底下那主仆二人隐隐约约的谈话声才辨认出是郁桑落和她家那小厮的。 可眼前这张脸......这张脸...... 这怎么可能?! 印象中,郁桑落这草包永远是顶着层厚到能刮下腻子的脂粉,穿着打扮更是怎么显富怎么来。 金簪银钿插满头,绫罗绸缎裹一身,用四字形容便是——俗不可耐。 可现在,晨光中那张脸未施粉黛,褪去了浓妆的遮掩,反而显露出惊心动魄的明丽。 上官灵她怎么也没料到,这浓妆艳抹下藏着的竟是这般一张脸。 在上官灵身后的贵女以及邱可雨和一众认识郁桑落的围观群众,看着郁桑落那张清秀脱俗的脸也陷入了愕然。 “这,这是郁家四小姐?” “不可能吧?她不是长得很丑吗?” “她之前到底是往自己漂亮的脸蛋上涂什么鬼东西啊?” “郁四小姐还摸男人吗?在下愿让你摸个够。” ...... 郁桑落听着周遭的谈论声,嘴角猛抽。 果然,文明上下五千年,随时随地都有抽象的人啊。 进宝见到上官灵就气,要不是她将自家小姐推倒,小姐也不会在床上昏迷了整整三日。 现如今见到小姐非但不道歉,反而又想当众羞辱,简直过分。 可进宝纵使再憋屈,也不敢出声怒怼,只得默默站在身后。 谁让小姐心悦她的兄长上官乾呢? 若他出声怒骂这尚书家二小姐,这上官乾气恼,又不给小姐好脸色,小姐只怕又会伤心了。 一片沉寂中,郁桑落打着呵欠,懒洋洋抬眸冲着上官灵甩出一句: “你,有病去治。” 整治纨绔的第三天 进宝垂下的脑袋瞬息抬起! 等一下!他听到什么了?小姐刚刚说什么了? 上官灵也被这一声惊得回过神来。 她难以置信瞪大眼,“郁桑落!你,你说什么?” “没听清?”郁桑落挑眉,上前半步,弯着眼笑着重复,“我让你,有病去治。”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以往不管上官灵如何羞辱郁桑落,这位痴情的郁四小姐也不会这般出声怼她,今日竟会出声反驳了? “郁桑落!你——!”上官灵气急,还想说什么。 郁桑落却是懒得再搭理了。 她径直转身,大步流星走向国子监武院那略显冷清的报名处。 一个穿着国子监低级管事服饰的中年男人正端坐于前,此人正是负责武院杂务的周明远。 郁桑落敲了敲桌面,声音清亮,“请问要应考武院甲班教习一职,需参加何种考核?” 周明远见其走来,心里咯噔一下。 他是上官灵母亲的远房表亲,靠着这层关系才在国子监谋了个闲职,平日里没少受上官家的照拂。 按国子监武院如今的境况,甲班教习的位置空悬了整整三个月,急缺人手。 上面早已发话,只要有人愿意来,身家清白、略通武艺即可。 毕竟能把那群活祖宗镇住的先生,比会打的老虎还难找,谁还讲究那么多繁文缛节? 可...... 周明远下意识抬头目光越过郁桑落,望向酒楼二楼的上官灵。 上官灵脸色铁青,见周明远看来,朝着郁桑落的方向努了努嘴,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给她点颜色看看。 周明远瞬息明了。 他眼珠一转,脸上堆起客套笑容,“想入武院甲班为教习,需得与在下过几招验验成色,你若能接我三招,便准你入职,如何?” 此言一出,周围还没散尽的看客顿时又起了兴致。 进宝却是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晕过去。 周明远再不济也会是会点功夫的,就小姐那三脚猫的花拳绣腿,别说三招,只怕半招都接不住啊,这分明是故意刁难。 面对周明远赤裸裸的刁难,郁桑落脸上那点懒散瞬间褪去。 她未有退缩,上前半步,“周先生,请。” 二楼的上官灵见状,脸上终于露出解恨的冷笑。 呵,这郁桑落还真是贼心不死,现如今为了能更好地纠缠自家兄长,还想入国子监当先生,真是叫人贻笑大方。 周明远脚下发力,右手成爪,直取郁桑落的左肩关节,显然是想让其左肩脱臼的架势。 进宝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喊道:“小姐,小心啊。”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下一秒会听到郁桑落凄厉惨叫时,异变陡生。 郁桑落侧身欺近,闪电般扣住周明远手腕,其力道惊人。 “!!!”周明远被牢牢遏制,惊觉不妙间早已无法挣脱。 郁桑落扣腕拧身,腰腹力量爆发,一股巨力瞬间破坏周明远重心。 “啪!” 伴随着周明远的惨叫,一阵天旋地转,他整个人被狠狠摔在报名处的木桌上! “嘶——” 人群中传来唏嘘声,所有围观者皆如遭雷击,死寂中只剩周明远的痛苦呻吟。 一招!仅仅一招周明远便被传闻中的草包郁桑落摔得倒地不起,这简直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郁桑落并未理会周遭愕然的视线。 她淡然整理着袖口,居高临下看着周明远,眼底残留漠然: “现在,我够格入职了吗?” 周明远痛得说不出话,只剩下满眼惊恐。 他怎么也没想通这么一个娇弱的女子是怎么将他甩出去的?他根本没见过这样的招式啊。 “既然没有异议,那明日卯时我会准时报道。”郁桑落言罢,转身离去。 临走时,还不忘看向二楼震惊不已的上官灵,挑衅一笑。 上官灵和一众贵女站在原地恍惚了许久,直到郁桑落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原地,她才缓过神来。 她薄唇轻颤,“这,这怎么可能......” 旁边的邱可雨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后,立即上前半步扶住她, “灵儿莫恼,她即便入了国子监又如何?这国子监的武院甲班皆是纨绔子弟,她郁桑落进去之后定会吃不少苦头,我们就等着她的糗事在九境城传遍吧。” 听着邱可雨的安慰,上官灵眼底的迷茫才稍敛去了些许,换上不屑。 没错,待她进了国子监,那就有好戏看了。 * “什么?!我们国子监又要来个女先生了?” 郁桑落前脚刚走出国子监的报名处,后脚此消息便在整个国子监瞬间炸开了锅! 城里鼎鼎有名的纨绔公子哥们罕见地聚了个齐全,一个个交头接耳,脸上挂着看好戏的兴奋: “开什么玩笑!一个女子懂什么武?” “国子监是真找不到武术先生了?又准备找个娘们教我们绣花?” “之前那些女子都是为了接近咱们老大才入的国子监当教习,未有经过试炼,听说这次的女先生,是有经过试炼的。” “啧,不过是花拳绣腿而已,你怕什么?一个娇滴滴的小姐罢了,吓唬吓唬她就得哭着跑。” “哈哈哈哈哈!” 议论声嘲笑声沸沸盈天,充斥着浓重的不屑。 长史的长子林峰忍不住转眼看向教室角落那道俯趴的红色身影, “老大,听说这次的女先生有点拳脚功夫,你怎么看?” 毕竟以往的女子入了国子监后,便会穿得花枝招展过来寻老大。 他们倒也不觉得烦,只是当个乐子看,可奈何自家老大不舒服啊。 除了第一个女子近过老大的身,其余女子还未被老大看上一眼,就被他们吓得梨花带雨,破门而出了。 满堂喧闹因这一声发问顿时止住,众人皆好奇抬眼,等着那道身影回话。 那被称作‘老大’之人并未抬头,声音却闷闷传出:“啧,真烦,她若敢进来,便赶跑她。” “诶!好嘞!” 得到回复,众人立即回答,相视一笑。 整整三个月了,终于又有新教习要来国子监供他们取乐了。 更有趣的是,这次竟然是一个有点拳脚功夫的女子。 …… 整治纨绔的第四天 翌日一早,郁桑落便又偷摸着出府,并叮嘱进宝不许将此事说出去。 现下她还不想将自己入国子监的事告知郁飞。 毕竟他们丞相府一家可都是疯批反派,莫名其妙出一个她这样为国练兵的忠臣算什么? 此事她还是要寻个无懈可击的借口后,再好好跟他们说。 国子监毕竟是皇室所创设的学府,因此占地面积较大,凡是学府内该有的皆是一应俱全。 碍于刚入国子监,对环境尚不熟悉,学监刘中便带着她开始参观国子监内的环境。 刘中垂着袖管走在前方,眼角余光却始终瞟向身侧的女子。 昨日他便知今日会来个女先生,若非周明远告知,他怎么也不会料到此人竟是左相府的草包四小姐。 这武院就是个烫手的火山口,连战功赫赫,退休后愿来此处授课的墨老将军前几日都被那群无法无天的小祖宗气得当场摔了令牌,告老还乡。 他就搞不懂了,就郁四小姐这在九境城的荒唐行径,如何能够担得起这武院先生一职? 但刘中也只是这般想着,却不敢表达出来。 他略一垂首,恭敬介绍道:“郁四小姐,国子监分两大院,东侧是文院,西侧是武院。” 郁桑落步履未停,略一抬眸,轻扫了眼刘中,“刘学监,日后在学府莫要唤我郁四小姐,叫我郁先生便是。” 自己尚未恢复记忆时,在九境城的臭名她还是清楚的,的确有点不堪入耳。 俗话说得好,第一印象很重要,所以她不能让这些学生先入为主,觉得她是个草包。 “啊?是是是。”刘中闻声,忙不迭点头,继续道:“武文两院皆分有四个班,尤其是甲班,里头皆是未来继承大业的世家弟子......” 两人边走边说,不知不觉便到了武院甲班的学堂走廊,“郁四小姐......啊不,郁先生,前面便是学堂了。” 郁桑落抬眸看去,学堂的格窗半掩着,里头静得诡异。 若非她听说过国子监武院这些公子哥的传闻,还真要觉得他们是个乖宝宝了,没有先生的情况下都这般的安分。 刘中也被这诡异的一幕吓得冷汗涔涔。 往日里这群混世魔王都能把屋顶掀翻,此刻连一声咳嗽都无,定是在作妖。 他慌忙看向郁桑落,试图劝阻,“郁先生,您看要不今日先熟悉熟悉环境,改日再......” 这可是左相府最受宠的四小姐,若在这国子监受了什么委屈,只怕他要被那郁大少爷连同其他臣子弹劾到死。 郁桑落打量着学堂那虚掩的门,最后望向那悬于门上的物什,脸上那点礼貌性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甚至没看刘中,仅淡淡说了句,“刘学监,烦请退后些。” 刘中愣住,尚未反应过来,便见眼前少女抬起脚,毫不犹豫对着那扇厚重木门一记正蹬! “嘭!!” 木门被郁桑落一脚狠狠踹开,撞击在两侧墙壁上,发出震耳巨响。 几乎在同一瞬间,门框上方装满浑浊污水的木桶在木门牵引下轰然坠落,桶口朝下,浑浊的水流倾泻如瀑。 学堂内,早已憋不住的笑声瞬间爆开: “哈哈哈哈,先生,这是弟子给您的见面礼,还请笑纳。” “先生,今日天热,这水可凉爽啊?” “哈哈哈哈......哈?” 然而,他们的狂笑声在抬眸的那一瞬,戛然而止。 预想中被淋成落汤鸡的狼狈身影并未出现。 郁桑落在踹门的瞬间,向后滑开半步,避开了木桶坠落区域。 木桶携着污水狠狠砸在郁桑落方才站立的位置,浑浊水花四溅,吓得刘中连连后退。 “郁先生?” 刘中急忙抬眸去看郁桑落,却见其劲装干净利落,连根发丝都未曾被水花沾湿。 她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失措,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杏眼如冰,缓缓扫过学堂内一张张因惊愕而凝固的脸,薄唇稍扬。 “......” 空气死一般寂静。 方才还喧嚣震天的学堂,此刻落针可闻。 小绒球在神识便察觉到了郁桑落欲要迸发的怒火,急忙出声劝道: 【咳咳,宿主,别恼。据专家言说,对待孩子不能吼,不能凶,不能体罚,要讲道理。】 没错,若换作前世的郁桑落,定是要将这些人揪出去蛙跳一百公里的。 但既然专家都这么说了,那她就勉为其难先用爱意感化一些这些小屁孩好了。 于是,郁桑落难得好脾气的挑了下眉,在众人看鬼似的眼神中缓缓步入学堂。 她拍了下首桌座位上学子的肩膀,笑着询问:“这水哪里接的呢?” 林峰打了个冷颤,鬼使神差答道:“是,是后山泥潭沟中的水。” 郁桑落眸中笑意更深了些,“嗯,明白了,谢谢你们的见面礼,日后我会以千倍万倍还你们的。” 现在的林峰还不知道,等许久之后,他再想到今日的自己,恨不得往自己脸上狂抽几个大耳刮子,怒斥自己以前话那么多干什么? 众学子虽是愕然这女人竟有这般本事,但这群在九境城横着走惯了的纨绔,岂会轻易认栽? 短暂的震惊过后,那股被挑起的恼怒便瞬息涌了上来。 他们交换着眼神,唇角弯起些许不怀好意的冷笑。 水桶不成,他们还有后手! 那可是费了好大劲从后山田埂里抓来的“宝贝”。 就在郁桑落话音落下的瞬间,学堂顶部,一道细长的黄褐色影子悄无声息滑落,精准无比朝着郁桑落的肩头坠去。 那是一条足有小儿手臂粗的菜花蛇。 “嘶嘶嘶!” 它显然受到了惊吓,在空中扭动身体,虽无毒,却足以让寻常女子魂飞魄散。 “啊!”刘中吓得魂飞魄散,急忙道:“郁先生!有蛇!小心!” 整治纨绔的第五天 郁桑落抬眸,与那悬于空中扭捏的蛇正对上视线。 她几不可察发出冷笑。 妈的!什么狗屁专家! 不能体罚个屁! 她不把这些小屁孩的性子磨下来!她就不叫郁桑落! 小绒球也沉默了,半晌才道:【宿主,搞死他们,我支持你。】 果然,对待不听话的小破孩,该打的时候就要打。 众学子唇角弯起,等待着预料中的尖叫和花容失色,毕竟这才是他们精心准备的王炸。 然而,郁桑落却是笑了声,极其自然抬起了右手,在几十双愕然的视线下,稳稳捏住了蛇的七寸。 整个学堂顿时又陷入了死一般寂静。 不是! 她是女人吗?! 这条蛇就连他们一些大男人都怕得要死,这女人就这么给它抓住了?! 郁桑落好似没看到众人震惊的神情,她捏着蛇的七寸,将它放在讲台上。 然后,抬眼,露出那似笑非笑的表情,“这条小东西,也是你们的见面礼吗?” 没人敢回答。 所有人都被这诡异到极点的温和震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女人给他们的感觉很不好,非常不好。 郁桑落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那菜花蛇的脑袋,“挺精神的,看来你们费了不少心思抓它,辛苦了。” 言罢,郁桑落转身来到讲台,执起毛笔在旁侧类似小黑板大小的宣纸上写上‘郁’字。 “自我介绍一下,我姓郁,从今日起,便是你们的武术先生,你们唤我郁先生便好。” “至于有何本事......”她顿了顿,薄唇噙上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你们很快就能知道了。” “现在,”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携着不容质疑的命令口吻,“我给你们十息时间,马上到练武场。” 凌厉女声在寂静学堂回荡,裹挟着冷硬之感,方才那股温和感消失无踪。 然而,回应她的是一片凝固的死寂,随即便是毫不掩饰的嗤笑。 “呵。” 林峰第一个发出短促冷哼。 他抱着双臂,身体重重向后靠去,而后翘起二郎腿,边抖边挑衅看着讲台上的身影,“练武场?凭什么听你的?” 郁桑落未语,仅是自顾自道:“一息。” “就是!不过是个娘们,侥幸躲过两招,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旁边,又一个公子哥附和道,身体却纹丝不动。 “十息?郁先生好大的威风啊!”又一道声音阴阳怪气响起,嬉皮笑脸地将脚搁置桌案,“可惜啊,我们这腿脚,它不太听使唤呢,要不郁先生先帮我们捏捏?” “哈哈哈哈——” 哄笑声再次响起,比方才愈加的嚣张,带着赤裸裸的轻蔑和抗拒。 他们就是认定对方不敢真拿他们怎么样,毕竟这里是他们的地盘,他们的父辈是朝廷重臣。 连皇上对他们都无可奈何,睁只眼闭只眼,区区一个女先生,又算什么东西? 郁桑落眼神骤冷,“五息。” 学堂角落,那抹慵懒的红色身影依旧维持俯趴的姿势。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露出一只狭长而带着浓重厌烦的眼睛瞥了郁桑落一眼,随即又埋了回去。 好似这场闹剧与他无关,又或者说,他笃定这场闹剧很快就会以对方的狼狈退场结束。 郁桑落仍是掰着指头算道:“八息。” 刘中在门口急得直搓手,额头上的冷汗就没停过。 他想开口劝和,喉咙却像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毕竟凭他还叫不动这些混小子。 完了完了!这局面彻底僵了! 郁四小姐再厉害,也架不住这群混世魔王集体抗命啊! 十息时间,在哄笑声中飞快流逝。 郁桑落站在讲台上,眸光平静掠过那些写满不屑和嘲讽的脸,她没有动怒,甚至没有丝毫被冒犯的难堪。 就在最后一点时间耗尽,哄笑声达到顶点的瞬间—— “呵,好,很好,非常好。” 郁桑落扬唇笑了。 在前世,再刺头的兵遇到她都要缩着脖子唤一句‘教官好’,她已经许久未遇到这般难驯服的人了! 不过没关系,她郁桑落,最喜欢的就是挑战极限。 离讲台最近的几个公子哥,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头皮。 郁桑落没有看任何人,她猛地抬脚! “啪——!”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张由上好硬木打造的讲桌,竟被她一脚踹得离地飞起! 桌面上的笔墨纸砚连同那条还在扭动的菜花蛇,如同天女散花般朝台下第一排的学生劈头盖脸砸去! “啊啊啊啊!” 最前排的林峰和旁边几人皆被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格挡闪避。 木桌翻滚,轰然砸在讲台前方的空地上! 四分五裂!木屑飞溅! 整个学堂,彻底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惊恐万分看着那堆碎裂的木料,又看向讲台上那个依旧面带微笑,却宛如杀神降世的身影。 刚才还挂在脸上的不屑嘲笑,此刻全被难以置信的恐惧所取代。 这,这女人到底吃什么长大的?力气竟然这么大? 这木桌就被她这么踢破了?! 开玩笑的吧! “郁、郁、郁先生......” 刘中张大了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腿肚子直哆嗦。 这郁四小姐还是女人吗?这力气,简直比牛还大。 郁桑落缓缓收回脚,姿态优雅掸了掸裤腿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现在,能乖乖去练武场了吗?” 她环视全场,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纷纷低下头或避开视线。 “吵死了。” 终于,一道清冽又裹挟着浓浓厌烦的少年嗓音不高不低响起,瞬间刺穿了满堂的寂静。 原本被郁桑落一脚踹桌震慑得有些瑟缩的纨绔们,本还蹉跎着要往外走。 此刻闻见这声,瞬息有了靠山般支棱起来,眼中重新燃起看好戏的光芒。 “哈,惹到老大了,看她怎么收场。” “哼,不过是个女人,还想教我们学武?可笑。” “等着老大收拾她。” 人群中传来窃语。 整治纨绔的第六天 郁桑落循声望去,便见窗边角落的阴影里,斜倚着一个身影。 那是个极其俊美的少年。 身着艳红锦袍,墨黑长发并未规整束起,只用一根同色发带松松系在脑后。 几缕碎发垂落额前,更添几分慵懒疏狂的少年感。 根据记忆,郁桑落很快便揣摩出这人是谁了——九境国的太子,原文的男主晏岁隼。 也是皇上和先皇后唯一的孩子。 许是作者胡乱改变结局,先皇后在这个位面早早便去世,晏岁隼也日渐颓废,整日里与一帮纨绔子弟厮混在一处,全然不顾及自己的身份和前程。 皇上最喜的便是他这太子,所以见其这般样子,没少操心。 郁桑落想到九境城后面的灭亡与他有极大的关系后,瞬息便冷了下眼,“你说什么?” 晏岁隼缓缓起身靠在墙边,那双狭长凤眼半眯着,里面盛满了被惊扰后的浓浓厌烦,以及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根本没看那堆残骸,凤眼直直刺向讲台上那纤细却气势骇人的身影。 “我说,”他薄唇轻启,声线裹挟着侵入骨髓的冷意,“你,大娘,吵死了。” 此话一出,堂内不知何人吹了声口哨,笑的得意。 太子发话了,这女人再横,还敢对太子动手不成? 林峰捂着被笔墨砸到的额角,眼神怨毒瞪着郁桑落,唇角不觉扬起幸灾乐祸的冷笑。 其他公子哥也纷纷交换眼神,等着看郁桑落如何收场。 郁桑落脸上的笑容却没有丝毫变化,她缓缓转过身,正面迎上晏岁隼那写满‘你很碍眼,滚开’的厌世凤眸。 “吵到太子了?”她尾音微扬,带着一丝玩味。 晏岁隼凤眸轻蔑睨着她,好似在看一件死物,“识相点,自己滚。” 郁桑落不疾不徐走下讲台,绕开残骸堆,朝着其所在的角落走去。 晏岁隼依旧保持着那个慵懒拽炸天的姿势。 他倒要看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敢走到他面前做什么? 郁桑落停在了他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 她微微仰头,露出个温和式笑容,“太子,此处是学堂,并非寝殿,若想睡觉,请回宫。” 晏岁隼凤眼微挑,唇角那抹嘲讽还未完全扬起,便见眼前女子骤然俯身。 郁桑落的动作极快,左手如铁钳般攥住他手腕,右手已插入他膝弯内侧。 “你!” 晏岁隼瞳孔骤,正要挣脱开,跟前之人腰身却猛地发力,借势将他向前一拽。 这是标准的过肩摔起手式,用来对付这样比她高出一两个头的男子最是简单。 “嘭!” 晏岁隼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被硬生生从原地拽起,背脊朝着地面狠狠砸去。 他方才还挂在唇边的冷笑僵成了错愕的弧度,凤眼瞪得滚圆,写满了不可思议。 “太子!” 整个学堂的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们看到了什么?! 太子被这个女先生给放倒了? 开玩笑吧! 晏岁隼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屈辱感和滔天怒火袭来。 他猛地抬头,对上了郁桑落近在咫尺的脸,“你!” 郁桑落不等他起身,膝盖抵住他的心口,力道精准到让他动弹不得,“太子,现在还想睡觉吗?” 晏岁隼胸口剧烈起伏,他活了十八年,就从未受过如此羞辱! “放开!男人婆!”晏岁隼咬牙切齿,恶狠狠骂道。 郁桑落扬眉,膝盖那处的力道加重,直让晏岁隼疼得闷哼,“太子,若你不配合,我便只能让你以这个姿势躺在这里了。” 晏岁隼冷下眼,滔天怒火被种更深的寒意取代。 他死死瞪着郁桑落,不再挣扎,也不再叫骂,但那眼神却似淬了毒的冰。 郁桑落见他如此,满意勾了勾唇。 没事,想将狼崽子的性子磨得乖顺,总要先剪了它的指甲,再拔了它的利齿,一步一步来。 “看来太子是想明白了。” 郁桑落唇角噙笑,收回了膝盖,利落站起身,冷声喝道:“现在,所有人,立刻,马上,滚到练武场集合。” 她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钉在那些依旧僵硬的纨绔身上, “十息之内未到,我不介意,亲自送他出去。” “......” 整个学堂一片死寂。 下一秒—— “哗啦啦啦!” 桌椅碰撞声、杂乱的脚步声瞬间爆发。 平日里那些个眼高于顶的勋贵公子啊,纨绔子弟啊,此刻都像是屁股着了火。 他们争先恐后,甚至可以说是连滚带爬朝着学堂门口涌去。 此刻没有别的想法,只想立刻马上逃离眼前这个可怕的女人。 妈的!到底是哪个傻X把这活阎王招进来的? “???” 刘中目瞪口呆看着眼前这兵荒马乱的一幕,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不是,到底谁在乱传闻说郁四小姐是个草包的?能不能睁大他们的狗眼好好看看,这像是草包吗? 若说这些纨绔子弟是混世魔王,那这郁四小姐活脱脱就是个活阎王啊。 郁桑落看都没看那些仓皇逃窜的背影,杏眸平静落在从地上挣扎起身的晏岁隼身上。 “太子,”她漠然出声,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请。” 晏岁隼半眯着的眼眸越发幽深,瞳孔是极纯粹的黑,烦躁戾气在其间翻涌。 郁桑落毫无惧意,只是平静地与他对视。 几息之后,他狠狠甩了下袖袍,怒咒,“男人婆!我诅咒你以后生生世世没人娶!” 言罢,大步流星朝门口走去,每一步都踩得极重,似要将地面踏碎。 郁桑落只觉一串黑线从额角滑落,嘴角止不住抽搐。 这太子,怎么跟小学生似的? 刘中见人都走了,总算反应过来了,忙上前道:“郁,郁先生,你没事吧?” 此话问出,刘中就想给自己一巴掌。 问得什么屁话,郁先生能有事吗?她像是有事的样子吗? 郁桑落面带微笑,然后—— 她猛地蹲下身,捂住自己方才踹飞桌案的脚,痛得嗷嗷叫,“日了狗了!痛死老娘了!” 这具身体毕竟没有遭受过什么抗打训练,方才那劲她用了全力,差点痛得想死。 还好她忍下来了,不然不得被这群臭小子嘲笑死。 须臾,她转眼看向错愕的刘中,“刘学监,在这里受了工伤,皇上会赔钱吗?” 刘中:......郁四小姐,还挺有意思的哈。 整治纨绔的第七天 练武场上,阳光炽烈。 那一众纨绔子弟懒懒散散站在场中,三五成群,交头接耳,没有半分军纪可言。 此刻面对场中负手而立的郁桑落,人人脸上都写满了生无可恋。 然而,郁桑落现在可没心情管教这些刺头。 她视线如刀,缓缓扫过这片本该是充满肃杀之气的演武之地。 这哪里是什么练武场?分明是这群纨绔精心打造的游乐园! 该摆放整齐的兵器架如今成了晾衣杆,用于练习射术的草靶,更是被糟蹋得不成样子,被画上了歪歪扭扭的鬼脸。 郁桑落都能想象出来,在这里根本听不到金铁交鸣的铿锵,听不到士卒操练的呼喝,只能听到这些纨绔子弟饮酒作乐之声。 想到前世自己所在的华国在渺小之时受岛国欺凌的一幕幕,郁桑落胸中的怒火越烧越旺,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燃烧殆尽。 这就是未来要守护国门的少将们?这就是皇上寄托厚望的国之栋梁?真是可笑到了极点! 她阻止不了华国的历史,可如今,她想改变这九境国灭国的未来。 她猛地转过身,脸上所有温和彻底剥落,只剩下冰冷刺骨的煞气。 那眼神扫过之处,原本还在窃窃私语交流怨气的纨绔们瞬间噤若寒蝉。 “好,很好,你们真是给了我一个大惊喜。” 郁桑落声线拔高,似淬了冰渣般,“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站没站相,松松垮垮,连最基础的队列都排不齐,一群废物。” 最后两个字像鞭子一样抽在众人脸上,顿时引起阵阵不满。 郁桑落接受着这些似要吃人的视线,薄唇发出冷嗤。 呵,骂句废物就不悦成这般了?还真是没吃过半点苦的贵公子啊。 郁桑落对那些噬人的目光视若无睹,她走到队伍正前方,背着手,声音拔高, “你们以为国子监是什么地方?是你们继承爵位的风花雪月之所吗?” “错!这里是培养国之栋梁,培养未来能执掌千军万马守护这万里河山将领的地方。” “可你们现在转头看看这练武场内的一切,这是武院该有的样子吗?” “你们父辈在战场上浴血厮杀挣下的功勋,不是给你们躺在上面当蛀虫的!” 这个架空时代皆是以继承制为主,而国子监内的这些纨绔子弟多是京中老牌勋贵的嫡子,未来朝廷武将的继承人。 就是因他们站在金字塔顶端,纵使在学堂里胡闹到掀翻屋顶,来日继承的帅印与封地依旧会稳稳当当落入掌心。 因此他们对任何先生都不屑一顾,将无数先生气得告老还乡。 郁桑落负手而立,尽可能使自己语气平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觉得我一个女子凭什么站在这里训你们?觉得你们身份尊贵,不该受这份苦,是吗?” 众人站在原地,虽未出声反驳,但眸中所含的怨气,也算是默认。 郁桑落的话狠狠扎在那些纨绔子弟心上,这些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少年,何曾被人指着鼻子骂过这般难听的话? 就在这即将要爆发的怒意中,一个身影踏前一步。 林峰整张脸因愤怒而扭曲涨红,“郁先生,入学子监当武术先生本要经过层层筛选,可你的比试极简,只怕没这资格做我们的先生。” “没错!没有通过试炼!你没资格做我们的先生!” “就是!” …… 林峰这一声激起千层浪,引得所有人争先恐后道。 郁桑落眉心紧蹙,她对这种自证没有任何兴趣。 但想到这次来整治这些纨绔,若不让其心服口服,只怕接下来他们也不愿意配合。 况且她入武院的确没通过什么试炼,若这群刺头执意想让她经过试炼,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思及此处,郁桑落抬眼,“行,你说,什么试炼?” 林峰转了下眼珠子,蓦然扬唇,“郁先生,我们不如来打个赌,如何?” 郁桑落挑眉,知道这林峰定是有什么鬼点子了。 但她也没拆穿,径直问道:“说。” 林峰上前半步,语气恭敬,眼底却透着满满不屑,“郁先生,这后山有一洞穴,名唤‘万兽窟’,你若敢去里面猎上一头猛虎,我们便服你。” 林峰话音落下,整个练武场瞬间死寂。 刘中更是吓得脸色煞白,几步冲到郁桑落跟前,声音发颤,“郁先生,万万不可,那地方极其危险,洞中有一头猛虎极凶,若敢擅闯,会遭它袭击的。” 郁桑落略一挑眉,面上却不见分毫惧色,反倒略显失望,“哦,就一头而已啊?” 刘中:......不是!你到底在失望什么啊啊啊啊! 她这反应完全出乎众人意料。 林峰只当她是嘴硬,冷笑着道:“怎么?郁先生怕了?若是不敢现在认输,收拾包袱离开国子监还来得及。” 晏岁隼闻声,也忍不住抬起凤眸,静凝着郁桑落。 那万兽窟的猛虎极其凶悍,之前他们贪玩入了次洞穴,差点被撕咬成碎片,他就不信这区区弱女子真敢入这万兽窟。 郁桑落垂下眼眸,低笑出声,“怕倒是不至于,不过若我赢了,你们日后真就心甘情愿听我的话?” 林峰傲娇仰头,颔首道:“自然,只要你真能在万兽窟将那头猛虎猎下,且毫发无损出来,我们便认你当先生,你说什么我们做什么。” “有你的保证可不算。”郁桑落抬眼,环顾众人一圈,“你们呢?” 众人自然也不信她真敢入那万兽窟,纷纷点头: “自然,若你真安然无恙出来,我们任你差遣。” “没错!你说往东我们绝不往西。” “没错!” ...... “好。” 听到他们的肯定,郁桑落断然应下,杏眸毫无温度扫向众人,“记住你们今天说过的话,若你们违背此誓,那——” 郁桑落没有再把接下来的话言出,可那双眼神盯得众人确是浑身打起了冷颤。 她掸了掸袖中并不存在的灰尘,抬眸瞥了眼上方的日头,“明日辰时准时到练武场集合,过时不候。” 言罢,郁桑落也不顾众人的目光,径直朝练武场入口走去。 身后的纨绔们也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三三两两跟在后面,窃窃私语,眼神复杂地看着前方那渐行渐远的身影。 “峰哥,我们玩得有些大了吧?万一她真的死在里面......”有人小声嘀咕,语气裹挟着些许后怕。 林峰眼底也不觉升凝起些许慌乱,他原本只是想吓唬吓唬她,让她知难而退,谁知道这女人竟然真的敢应允。 但碍于面子,他还是嘴硬道:“哼!死了就死了,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女人,竟敢对咱们老大动手,死了活该。” “就是!万兽窟又不是我们逼她去的!”旁边立刻有人附和,试图驱散心头的不安。 林峰言罢,转眼看向晏岁隼,“老大,怎么说?” 晏岁隼沉默着,狭长凤眸轻眯,抬腿使劲踹了下林峰的翘臀,“说说说!说你令堂的说!给老子查!看看这女人究竟是什么来历!” 这般胆大!竟然连他都敢惹! 林峰捂着翘臀往后退了半步,委屈抬眸,“查到了呢?” “查到了就按老规矩,抓了她家里的人,威逼利诱全部上一遍,把她给老子逼出国子监。” 见林峰一副小媳妇受气的模样晏岁隼就来气,抬脚便欲往他臀上再踢一脚。 好在林峰捂着臀部及时往后退了半步,“老大你别恼,我马上查,马上查,查到就找人去挟持。” 晏岁隼本就没睡饱,又经历了今日这一连串的破事,整个人心情不佳到了极点。 他伸腿恶狠狠将那兵器架踹倒后,转身便往学舍走去。 整治纨绔的第八天 ...... 国子监设有三大学舍。 文院学子居其一,武院学子占其二,夫子们则专享其三。 郁桑落本也想着与其他夫子一起在学舍之中随意住下便可。 但碍于国子监只有她一个女先生,刘中特意让人将废弃在国子监的教堂整理出来,变成她的专属院落。 那院落正好位于国子监较为偏僻的地方,若想过去,还得穿过文院。 郁桑落心想,待她将自己入职国子监的事情告知家里人后,她就顺势搬进院落去,如此晨起便无需太早了。 “啧!不过是个卑贱婢女所生的废物,也敢跟本皇子平起平坐?!” 蓦然,不远处传来声令人不适的讽刺声。 郁桑落秀眉紧蹙,循声朝左看去,通过传来的动静稍能辨别出这声音是从假山后传来的。 郁桑落循声绕过嶙峋假山,眼前景象让她眸色骤然冷凝。 只见一群身着华贵锦袍的少年正围成一个圈,面容上裹挟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恶意。 而在那圈子中心,一个身形瘦弱、穿着洗得发白旧衣的少年被推搡在地,他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有个衣着更为华丽,趾高气扬的少年站在他面前,正是方才出声之人。 他抬起脚,微扬首,用脚尖狠狠踢向地上少年的肩膀,语气刻薄至极, “晏中怀,本皇子不是说了吗?日后见到本皇子得低着头,怎么又忘了?罢了,今日本皇子心情好,你若跪下学三声狗叫,本皇子便饶了你。” “哈哈哈!” 周围少年们哄笑起来,盯着晏中怀的眼神好似在看一只狗般冷漠。 “三殿下说的是,这等下贱胚子,就该好好管教。” “快叫啊!晏中怀!别不识抬举!” “啧,看他那副死样子,跟他那个短命娘一样晦气。” ...... 校园霸凌。 这四个字在她前世的社会新闻里频繁出现,每次看到那些被孤立被殴打的画面,她都有种不能隔着屏幕想把手伸进去抽人的无力感。 现如今这场面就赤裸裸摊在她面前,她能不冲上前去好好教训一顿吗? “妈的!一群小王八蛋!” 郁桑落低骂一声,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脚步毫不犹豫就要冲过去。 然而,就在她迈出步子的瞬间—— 【嘀!警告!警告!】 【检测到高威胁目标!危险人物出现!】 小绒球急促的警报声在她脑海中炸开,尖锐刺耳。 郁桑落尚未来得及出声询问,一片半透明的虚空电子屏便在她眼前骤然展开,上面清晰罗列着信息: 姓名:晏中怀 身份:九境国九皇子 背景:生母身份低微(宫女),自幼备受欺凌,饱受冷眼虐待。 未来轨迹:因长期积怨,对皇权彻底绝望,产生极端谋逆之心。成年后暗中勾结左相府与外敌势力。于国难之时领兵倒戈,攻破九境城,亲手终结晏氏皇朝,导致九境国彻底覆灭。 武力值:三颗星(下等)(还有升星空间。)【注:满星六颗】 威胁等级:六颗星(灭国级) 小绒球还不忘贴心解释道:【武力值分为下、中、上等三个阶段,每一个阶段想要突破都是极难的存在哦,宿主目前的武力值为五颗星(上等)】 (作者科普:星越多越厉害,每颗星后面都有上等、中等、下等 三个阶段。举例:五星下等 > 一星上等 ) 卧槽! 郁桑落迈出的脚步生生顿住。 她将视线放远,锁定在那个被踢倒在地,蜷缩着护头,以至于她看不清面容的瘦弱身影上。 他就是晏中怀? 这个看似毫无还手之力,任人欺凌的可怜虫,竟然是亲手覆灭九境国的元凶?! 郁桑落嘴角猛抽,“不是,就这小萝卜头,我踹一脚都能飞三米远的家伙,竟然是害九境国覆灭的元凶?” 小绒球嘿嘿一笑,【也不算元凶啦,他只是大大大反派底下的一名得力干将哦。】 郁桑落被它这轻飘飘的语气激得差点跳脚,咬牙切齿道: “哦你大爷的!说这种话的时候能不能严肃一点!还有,这么危险的人物才是个小干将而已?那大反派又是什么东西?!” 【宿主别急,这就为您查找。】 小绒球眨了眨眼,试图调出大反派的信息,可翻找了好一会,也没能查到。 小绒球纳闷了:【奇怪了……为什么调查不出来呢……】 不应该啊。 凡是书中的人物,都应该有他们的人物介绍才是,为什么会连超大反派的介绍都没有?这不科学啊。 小绒球这边还在郁闷时,郁桑落这边也陷入了无尽的纠结。 有那么一瞬,她的脑海蓦然产生了一个想法——不如现在就斩断这根毒藤,用一个人的代价,换千万人的生机。 如果她现在趁着晏中怀还没成为大祸害之前先下手为强刀了他,或许九境国就不会在他手上覆灭了。 然而,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她扼制掉了。 用杀戮阻止杀戮,本身就是最大的恶。 更何况,九境国的未来都能改,她凭什么断定晏中怀的未来轨迹不能变? 不管他未来多恶,现在不过是个还在被欺凌的弱者,是个尚未沾染鲜血的少年。 那些欺凌他的人没受惩罚,反倒是受害者先被判处死刑,这和那些把他逼入绝境的恶人又有什么区别? 郁桑落一番思想斗争后,最终还是决定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郁桑落将心中那点阴暗的念头碾碎,不管未来如何,眼前这情景,换做任何人都看不下去。 郁桑落抬眼,红唇漾起一丝玩世不恭的弧度,然后朝着那群人响亮地吹了个口哨。 “嘘——” 尚在实行霸凌的几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口哨声惊得一颤,抬眸看去。 郁桑落从假山后踏出一步,双手插在自己缝制于裤子两侧的布兜,缓步而入,姿态慵懒恣意。 郁桑落眯着杏眼,语气噙着痞气,“嘿!小孩儿们,给我个面子,放了他?” 整治纨绔的第九天 三皇子晏承轩停下踹人的动作抬眼看去。 来者是个长相极其秀气的女子,即便身着男子劲装,也难以掩饰她的绝美容颜。 晏承轩总觉得她有些眼熟,却一时间想不起来,“你谁啊?本皇子还需要给你面子?识趣点就赶紧给本皇子滚。” “啧,这年头的小孩真是没礼貌。”郁桑落极其无语的摇了下头,慢悠悠踱步上前,“这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你还欺负弱小,丢不丢人?” 晏承轩盯着眼前比他矮一头,面容稚嫩的少女,嘴角猛抽,“关你屁......啊!” 其话音未落,郁桑落便扬手,一巴掌朝他脸上甩了过去。 “啪!” 这响亮巴掌声就似暂停键一般,让周遭空气都静谧下来。 晏承轩被这一掌直接打懵了。 他捂着脸,双眼瞪得溜圆,眼中盛满了暴怒前的惊愕。 围在晏承轩身边的狗腿子更是直接瞪大了眼,几乎难以置信刚刚看到了什么。 就连蜷缩于地,死死护着头的晏中怀都抬眼,透过缝隙望向那在阳光下恣意潇洒的少女。 她,在替他出头吗? 郁桑落却好似没看到晏承轩那要杀人似的眼神,她甩着发麻的手臂,笑着提醒: “乱打人是不对的知道吗?这一巴掌就算给你个教训,以后不可以了呦,要当乖宝宝,知道吗?” 她嘲弄的声音终于将晏承轩的思绪拉回。 晏承轩双目猩红,疯了似朝郁桑落吼道:“贱人!你竟然敢打本皇子!本皇子弄死你!” 极致的愤怒让他浑身都在发抖! 他长这么大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还是在这么多世家公子面前被一个女子当众扇耳光! 言罢,他疯了似朝郁桑落冲去。 郁桑落双手插兜,未动。 就在众人觉得她吓懵了时,跟前少女却在晏承轩挥拳来的一瞬间弯下腰,抱住他的腰,其身子向后仰去。 晏承轩只觉得身子腾空而起,还未反应过来,一阵天旋地转,他的身子便也跟着往后倒! 即将落地的瞬间,郁桑落双腿用劲将自己与晏承轩的位置扭转,自己从下位到了上位,随后狠狠将其掀翻在地。 “嘭!!!” 一声闷响过后,晏承轩只觉五脏六腑好似都挪了位,剧痛和眩晕感猛烈袭来。 郁桑落这一记干脆利落的抱腰摔,不仅把晏承轩摔得七荤八素,更把周围那群狗腿子震得魂飞魄散。 周遭更安静了。 半晌,众人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后,都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这女人到底是哪里来的疯子啊?竟然敢对三皇子出手,不想活了吗? 郁桑落眉眼弯起,俯下身笑着询问:“三皇子,想弄死我这个目标非常远大,我很支持你哦,不过你还需要多锻炼锻炼。” 晏承轩从剧痛中缓过神来便听见郁桑落这侮辱性极强的话语,简直要气炸了。 “全都死了吗?愣在那里干什么!给本皇子拿下这个贱人!打断她的腿!”晏承轩歇斯底里咆哮着,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嘶哑破音。 他身后的狗腿子们这才如梦初醒,互相看了一眼,齐齐朝着郁桑落扑了过来。 “找死!” 冲在最前的男子叫骂着冲上来,扬拳便往郁桑落的脸上招呼过去。 郁桑落侧身沉肩,左手精准扣住对方的手肘,顺着他的力道往前一送,同时脚下勾住他的脚踝。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杀猪般的惨叫,那男子噗通跪地,整条胳膊以反关节的角度拧着。 郁桑落扬唇。 啧,这一招对于那些毫无章法的拳脚功夫最为管用了。 男子身后另外两个纨绔见状,皆是一愣,可冲上来的脚步却未停。 郁桑落将跪地的男子使劲往前踹去,正巧撞上那其中一个冲来的纨绔,两人摔作一团,哀嚎不已。 “废物!都是废物!”晏承轩躺在地上看到这一幕,气得眼睛发红。 这女人到底从哪里来的?怎敢在国子监内这般嚣张?! 郁桑落杏眸一闪,借跑几步,左脚猛地蹬向假山,而后旋身,右脚因惯力发出重力一记,狠狠踢向最后一个冲上来的纨绔。 那纨绔被这一脚踹到太阳穴,身子一歪,直接倒地晕了过去。 郁桑落见状,惊恐掩唇,“完了,力道没收住。” 好歹她也是活了两世,加起来快四十的人了,竟然欺负小孩子,这种感觉真是—— 爽翻了。 听到自家宿主心声的小绒球:......活阎王啊。 晏承轩躺在地上,看着自己带来的狗腿子们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呻吟哀嚎,整个人眼睛都瞪大了。 而那个始作俑者正慢条斯理整理着自己因方才出招有些凌乱的袖口。 这巨大的反差让晏承轩差点气得一口血当场喷出来。 耻辱!滔天的耻辱! 他堂堂三皇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打了耳光就算了,就连手下也被收拾得如此狼狈。 这要是传出去,他晏承轩的脸往哪搁? “贱人!你等着!本皇子定要诛你九族!” 晏承轩捂着剧痛的胸口,目眦欲裂,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感觉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 郁桑落眯眼,丝毫不慌,“好哦,好哦,只要皇上答应就行,您随意。” 她这云淡风轻的模样让晏承轩的怒气更是节节飙升! “行了,今天的热身到此结束,现在进入正题。”郁桑落站起身,用脚尖踹了踹倒地哀嚎的几人,“来来来,都站起来。” 几人已经见识了郁桑落的武力值,哪里还敢不听她的? 一个个手忙脚乱站起身,哆哆嗦嗦站在她跟前,像个鹌鹑似的。 晏承轩虽满脸不愿,但也不想再挨打。 现在这个局势对他来说不太妙,他先忍,明日他定要寻几个人给这不知死活的女人一点教训。 整治纨绔的第十天 郁桑落领着他们几个走到晏中怀面前,挑了下眉,“来吧,鞠躬道歉。” 郁桑落话音落下,晏承轩便猛抬起头,双眸充斥着不甘,几乎是嘶吼出声: “道歉?!你竟然让本皇子给这个卑贱之子道歉?你休想!本皇子......” “嘭!” 一声闷响伴随着晏承轩的痛呼,打断了他未尽的咆哮。 郁桑落在他说出休想二字时,右脚便已如毒蛇般精准弹出,狠狠踹在他左腿后膝窝的脆弱处。 晏承轩只觉得左膝一阵钻心剧痛,支撑力瞬间消失,双膝一弯,正正跪在了蜷缩在地的晏中怀面前。 晏承轩下意识起身,郁桑落却毫不留情地踩在他的膝窝上,力道不大却足以让他动弹不得。 “啊!你这贱人!放开本皇子!” 晏承轩怒目而视,身体因剧痛不断颤抖,恨不得将眼前的女人生吞活剥。 他身侧的狗腿子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想上前又不敢,只能站在原地瑟瑟发抖。 郁桑落俯视着他,眉眼似新月,“看来是方才的热身还没到位,也对,刚才那几下的确太过温和了,不如再陪我玩玩?” 少女声音温和,可正是这种诡异的温柔让晏承轩一阵恶寒。 想到她方才轻易便将自己放倒,寒意第一次压过了怒火,顺着他的脊椎骨窜上来。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说一个不字,这个跟疯子一样的女人绝对会说到做到。 犹豫片刻,晏承轩终是咬了咬牙,饱含屈辱出声,“对不起......” 他声音极低极小,却足以让在场的人听了个真切。 可郁桑落不依不饶,故作未听见般揉了揉耳朵,踩着他膝盖窝的力度加大,“你说什么?这么小声,说给自己听吗?大点声!” “死女人!你别太过分......啊——!”晏承轩的暴怒吼叫未落,膝窝那处便再次传来剧烈疼痛。 郁桑落杏眸掠过笑意,颔首歪头,“不可以对女孩子不礼貌哦。” 晏承轩被膝窝处的钻心痛感折磨的生不如死,他再也不敢嘴硬,忙不迭道歉,声音极其响亮: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郁桑落脚上的力道松了一分,但并未移开,视线缓缓扫向他身后那群狗腿子。 那几人被她的眼神一刺,顿时一个激灵,争先恐后朝着地上的晏中怀鞠躬,声音发颤: “九皇子恕罪!是我们错了!” “九皇子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 “九皇子......” ...... 郁桑落满意地将脚移开,随即将视线落在蜷缩于地的晏中怀身上,“小萝卜头,接受他们的道歉吗?” 那少年闻声,终于抬起头,就是那么一眼,让郁桑落都有些失神。 他银白发丝高束,玄色嵌银的发冠将白丝利落束起,耳际悬着银铃耳坠,微风轻抚,发出极轻的响声。 棕色瞳孔里边透出无尽的冷意,就好似潜伏于暗处的饿狼,随时都会将这些欺辱他之人撕咬殆尽。 “......” 郁桑落有一瞬呆滞,他这样的眼神,倒像极了前世她所认识的那个人。 想到那个人,郁桑落唇角漾起邪恶坏笑。 呀!看来又是个黑心芝麻丸。 小绒球瞅见自家宿主盯着小反派笑得如此,不觉打了个冷颤:【宿主,你笑什么?】 听着小绒球的询问,郁桑落敷衍回应:【没事,就是想起了曾经捡到过的一个坏小孩。】 就在郁桑落觉得他会出手打回去之时,却见晏中怀双眼一弯,笑得乖巧和善, “没关系的,三皇兄只是在教我做事的规矩,皇弟应该感谢三皇兄。” 郁桑落看得目瞪口呆,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特喵的!好一个白切黑的黑芝麻丸!这转变的速度和高超的演技简直了! 要不是小绒球率先告知她这个家伙的身份,只怕她就要被这纯洁可爱的笑容给骗了。 “好了,既然他原谅你们了,那你们就滚吧。”郁桑落挥挥手,像驱赶一群苍蝇。 晏承轩如蒙大赦,忙不迭就要起身离开。 “等一下!” 几人尚未走出几步,便听身后那阎王似的女声再次传来。 众人神经紧绷,脚步顿住,颤颤巍巍的朝后看去。 郁桑落扬起右手,理了理自己因动手而凌乱的衣襟,“你们过几日应该会想来找我报仇吧?” 晏承轩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这死女人怎么会知道自己有这种想法?! 郁桑落见其脸色煞白,双手一摊,无所谓地挑了下眉,“别害怕,我没有说不行的意思,就是想跟你们自我介绍一下。” 众人彻底惊了! 不是,这女人是真的疯子吧? 明明知道会来寻她报仇,还要自我介绍? 郁桑落风情万种地撩了下自己额间的碎发,笑容恣意, “你们好,我姓郁,是武院甲班新来的武术先生,你们可以叫我郁先生。报仇的时候,也可以来武院找我,多带些人,我随时恭候。” 晏承轩闻言,先是一愣,而后唇角扬起恶劣笑意。 呵,不过是个武术先生就敢如此嚣张? 莫说不知她是从哪个疙瘩角落蹿出来的,就算是父皇钦点的武术先生,也难以在这国子监站稳脚跟。 他身为三皇子,要她一个小小的先生今日死,她就活不到明日。 没人去应郁桑落的话,皆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狼狈离去。 待几人离去,假山后便只剩下郁桑落和晏中怀二人。 郁桑落蹲下身,眉眼稍弯,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像天使姐姐般,“没事吧?还能动吗?” 言罢,她便想伸手去查看他护着头的手臂,看看是否有淤青。 晏中怀避开她的手,下意识往后退去,凤眸盛满了惊疑,显然不习惯别人的接触。 郁桑落并没有感到不悦,毕竟长期受到霸凌,并且极度没有安全感的人,的确会抗拒别人的接近。 “谢谢郁先生,学生没事的。” 晏中怀双手撑地,分明腿上和手臂上的疼钻心入骨,他还是强撑着起了身。 这一举动让郁桑落眼神骤亮,不由啧啧赞叹。 这小反派的身体抗打能力很好啊,被打成这样都还能自己站起来,不愧是后期能当领头的人。 如果这小反派不会误入歧途就好了,经她的手上磨炼一番,日后定能成为以一敌百的超级兵种。 可惜了。 郁桑落有些遗憾。 虽说现在这小反派羽翼尚未丰满,但她还是想留个心眼,不愿让他拥有太强的武力。 毕竟未来的事谁能说得准呢? 万一她的爱心感化没用,这小反派还是成了大反派的狗腿,她不是给自己埋了个定时炸弹吗? 不行! 这身心要从小抓起! 再让晏中怀待在文院,这情况不妙啊。 整治纨绔的第11天 思及此处,郁桑落行至他跟前,抬眼笑道:“总在文院这般被欺负可不行,要不要考虑考虑,入我武院?” 闻声,晏中怀眉眼染上些许诧异之色,但仅一瞬便被他压了下去。 他略一躬身,语气恭敬,“郁先生,今日你帮了我,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巧了。”郁桑落伫立于艳阳之下,不屑的扯了下唇角,“我也没打算放过他们。” 对付这种喜欢用暴力解决事情的问题少年,她自然也要好好教训教训他们。 晏中怀抿唇,没回话。 郁桑落见他不语,双眉轻蹙,半晌似想到了什么,泄气一叹。 也是。 在晏中怀的认知中,武院的先生通常不出三日便会离开学府,现如今让他入武院,他定是犹豫的。 况且她现如今还没将武院那群混小子管教好呢,将晏中怀带入武院也不是个好时机。 罢了,不差这一两天,等她将武院那群臭小子训乖了,再将晏中怀接过来。 思及此处,郁桑落扬唇笑道:“没关系,你好好考虑,想清楚再来武院寻我。” 说着,她从自己那身特制的劲装口袋里摸索了下,掏出个小瓷瓶。 “拿着。”她将小瓷瓶不由分说塞进晏中怀手里,“专治跌打损伤的,自己回去揉揉,别省着,淤青的地方多揉会儿,散了就好得快。” 晏中怀倒也没客气,将那瓷瓶接住,眯眼咧嘴笑道:“多谢郁先生。” 瞧瞧,这是个多么充满‘骚年感’的男人啊! 可惜啊可惜!他的心智已不再少年了! 郁桑落笑着摆了下手,“不客气,那么,下次见。” 郁桑落没发现,就在她转身的瞬间,晏中怀眼中的天真尽数掠去,唯剩眸中冷意在刹那间迸溅开来。 他凤眸噙满冰霜,凝着手中的瓷瓶,发出冷笑。 以如此强势的姿态替他解围,又抛出武院的橄榄枝,她到底在图什么? 想到这,晏中怀都忍不住自嘲一笑。 有所图谋?她能图他什么呢?图他九皇子这个有名无实的身份?图他背后空无一物的势力? 真可笑。 可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她看他的眼神,极其不对劲。 * 累了一整天,郁桑落正要回自己院落,小绒球的提示声立即传来: 【宿主,今夜丞相府秘谈之事关乎你三姐和太子的婚事安排,你需加以阻止。】 郁桑落脚步一滞,有些生无可恋:【不阻止会怎么样?】 小绒球:【倒是不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还阻止个屁!当她闲着没事干啊? 郁桑落松了口气,拔腿就要走。 小绒球翻了下原著,若有所思:【就是会全家一起被五马分尸,死后坟墓被雷劈而已。】 郁桑落抬起的步伐立刻便顿住了。 她默默后退几步,行至主屋,扒拉在窗棂上,心底一通“指统骂统”:【你说话能不能不要大喘气?】 小绒球嘿嘿傻乐。 郁桑落翻了个白眼,不鸟它了。 这么说的话,按照时间线,现在应该是丞相府刚刚开始布局的阶段。 丞相府和皇朝的这桩婚事正是为篡位铺路的关键棋子。 作为太子妃嫁入东宫后,郁昭月这个眼线在不知不觉中对晏岁隼产生了爱慕之心。 晏岁隼就是看准这一点,对其加以利用。 使得郁昭月这清醒独立的疯批大女配持续降智,跟林允儿争风吃醋,对她屡施毒手。 最后甚至偷偷拿了郁知北的虎符,卑微至极,拱手献上,只为让晏岁隼爱她。 这兵权对于郁知北而言的重要性就不必多说了,没了兵权之后,郁知北在朝堂之上便没了话语权,失了势。 昔日与丞相府结党营私的奸臣们为了自保,纷纷供出丞相府的各种谋逆之举。 晏岁隼咬紧丞相府这一变故,毫不犹豫出击,抄家灭族。 郁桑落长吁一口气,她可不想在九境国覆灭之前,他们丞相府就先被五马分尸。 她只能不断深呼吸,出声询问小绒球:【那怎么办?我总不能毫无理由阻止吧?】 小绒球思索了会,出了主意:【这有什么,只要宿主揽下勾引的活就行了啊。】 郁桑落:【……你有病啊。】 “好!那就这般说定了!由三妹入东宫!” 屋内,郁知北抚掌大笑,正出声准备说说计划,木门却倏地被推开── 郁桑落气沉丹田,雄赳赳气昂昂吼了声:“不可以!不能让三姐嫁去东宫!” 屋内四人齐齐愣住。 “为什么?”郁知南愣了会,率先反应过来,温声问道。 “因,因为……” 郁桑落还没想好理由就在小绒球的催促下被迫闯进来,她支支吾吾半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绞尽脑汁想了半天,突然灵机一动,指着郁昭月道:“因为三姐属猴,太子属龙,他们在一起会喉咙痛。 ” 屋内四人:…… 小绒球:…… 一串乌鸦啊啊啊啊从头顶飞过。 郁飞忍了又忍,伸手招呼着郁桑落,嘴角噙着令人心悸的笑意,“喉咙痛是吧?来,你过来,老子今天非得把你打到脑壳痛。” 眼见郁飞抄起桌上的镇纸就要砸过来,郁桑落忙抱着郁知北的腰往后躲。 脑袋却从自家二哥腋下探出来,冲郁飞吐了吐舌头,“从小就这样吓我,真打到了你又不高兴。” 郁飞举着镇纸的手悬在半空,额角青筋直跳。 这混世魔王打小就会拿他这个父亲当纸老虎唬,偏生他每次发完火又忍不住后悔。 “好啦,小妹乖。”郁昭月从软榻起身,款步上前揉了揉她的头发,“只要你当上这九境国公主,莫说区区礼部尚书之子,即便你要养男宠也可。” 郁桑落:......哦豁,有点心动怎么办? 小绒球急忙提醒:【宿主!理智!理智!晏岁隼有男主光环,你就算有坦克导弹也没办法胜他一头的。】 小绒球这声劝告算是把郁桑落拉回来了。 说的也是,男主光环可不是闹着玩的,那是一种从悬崖摔下去都会得世外高人收徒的那种离谱光环。 郁桑落仰头望着四人的神情,突然福至心灵。 对了! 整治纨绔的第12天 古代不是最忌讳神鬼之说吗?不如她就随意编个理由劝他们放弃谋反? 郁桑落眼珠一转,猛地拽住郁昭月的手腕,五指携着几分刻意的颤栗: “三姐,昨日我梦见你嫁入东宫,可太子却心仪那太尉之女林允儿。 你屡次设计陷害不成后,被太子赐杯毒酒而亡,我们一家谋反之事也被知晓,最后难逃厄运,落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话音落下,窗棂外倏地吹来阵冷风,使得屋内有些寂静。 郁桑落余光打量着屋内几人的神色,见他们皆眼含愕然,内心狂笑: 哈哈哈!怕了吧?怕了吧?怕就放弃谋反,当条咸鱼吧亲。 什么五马分尸,什么满门抄斩,都给老娘滚! “哈哈哈哈……”沉寂片刻,郁知北率先忍不住笑出了声。 郁桑落被自家二哥这一笑弄得有些懵逼,嘴角扬起的笑意僵住,眼含诧异看去。 不是,他们家破人亡很好笑吗?这时候按照正常人来说,不是应该吓得大惊失色吗? 见自家小妹这懵住的神色,郁知北笑得更大声了些,“哈哈哈,落落,不过是个梦罢了,你竟还真信了?” 郁昭月嗔怪睨了眼郁知北,低眸笑着冲她解释道:“小妹,我们郁家在朝廷之中的影响力颇深,怎会那般轻易就家破人亡?” 郁桑落无语,却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演下去。 她故作惶恐往后缩了缩,“可这梦实在真实,我,我怕……” 呜呜呜。 她承认,郁家是挺屌的。 可你们的对手是男主啊,那可是天道的宠儿啊,任何女人见了他都摆脱不了爱上他的命运啊。 郁飞见自家女儿这怂样就头疼,他恨铁不成钢,上前两步往她脑门上弹了下, “哼!我郁家怎就出了你这怂包?这皇上都要给我几分薄面,你怕那太傅之女作甚?” 郁桑落:…… 得嘞! 自古以来都十分经典的反派语录:「某某大人物」都要给我几分薄面。 “可我不想当什么公主。”郁桑落抬眼,杏眸中升凝起氤氲之气,“我只想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就好,我们别干那谋反的事,好不好?” 郁桑落哭得极凶。 她的长相不似郁昭月那般如狐妖般妖媚勾人,反倒是如朵山茶花那般,清纯干净。 现如今那杏眸中的泪水止不住往外冒,样子十分楚楚可怜,看得屋内几人皆心疼不已。 小绒球看着宿主这说来就来的眼泪,佩服的五体投地:【宿主,你怎么做到的?】 郁桑落哽咽的在心头回应:【这腌菜坛子里的大蒜太辣眼睛了,呜呜呜……】 小绒球:……6 望着小妹颤抖的肩膀,郁知北喉间像塞了团浸了醋的棉絮,最先绷不住。 他忙垂下眼替她擦泪,轻声哄道:“好了好了,落落莫哭,我们不谋反了,不谋反了就是。” 郁桑落听罢,眼眸乍亮,猛地抬眼,“真的吗?!” 旁侧久久未语的郁知南低笑一声弯下腰,宠溺地刮了下她的鼻子,那尾音漫着化不开的纵容。 “嗯,大哥也听阿落的,不谋反了。” 郁桑落简直震惊三连! 这么快? 这么简单? 这么好说话? “那这样真是太……”好了。 沉浸在喜悦里的郁桑落咧着嘴正欲欢呼,小绒球毫不留情的戳穿她: 【见郁桑落竟为了个梦害怕林允儿,郁飞当即唤了杀手潜伏在太傅府外。待林允儿出来后将其一剑穿心,位面失去重要人物彻底崩塌。】 【郁桑落享年十八岁,卒。】 这一声剧情提示像腊月里兜头浇下的冰水,冻得她直哆嗦。 郁桑落:(T_T) 她喉间的欢呼硬生生拐了个弯,指尖掐进掌心才绷出一句:“太令我失望了!” 屋内四人:……??? “其实,我刚刚都是在考验你们。”郁桑落仰起头,泪痕未干的小脸上尽是痛心疾首,“我们郁家可是百年世家,权倾朝野,怎可因为一个梦退缩?大哥二哥,你们太让我失望了!” 郁飞捻着胡须的手顿住,显然也没能从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回过神来。 他家这小女儿今日怎么奇奇怪怪的? 不过想想,他家这小女儿素来不着调,做的事往往出乎意料之外,也便未再多想。 而郁知北身为顶级妹控,他自幼便喜欢听自家小妹用崇拜的语气夸他。 现下被小妹这么一通鄙视,立刻便坐不住了,“二哥方才是哄你的,二哥岂会是贪生怕死之辈?” 一个平A,换了个大招。 郁桑落手动微笑。 这剧情提示竟然是真的,他们竟然真的想把女主嘎了?! 郁桑落真恨不得跪下给他们磕个头,求求他们还是贪生怕死亿点吧。 眼看劝是劝不听的,郁桑落秉承着劝不动就加入的原则,一脚踩在木椅上。 她撩了下额角刘海,压低声音,扫了眼屋内四人,“其实,不瞒你们说,我早就存了觊觎之心了。” 屋内四人再次怔住。 郁昭月瞥着小妹忽晴忽雨的表情,“可小妹,你方才不是说不想当什么公主吗……” “没错,我的确不想当公主,因为,我想干一票更大的。”郁桑落装逼的垂下眼,故作深沉。 郁知北打了个冷颤,“落落,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怎么觉得自家小妹这个样子有点惊悚? 郁桑落不顾屋内几人的视线,双肩轻颤,发出反派似的病娇笑声: “桀桀桀……说了你们可别害怕……” “桀桀桀……我想当这九境皇朝唯一的女帝……桀桀桀……” 话音落下,满堂震惊。 郁飞手中的茶盅当啷砸在案几上,“你……” 郁知南往日淡然的瞳孔骤然紧缩,“要……” 旁侧郁知北的下巴都快掉地上了,活似块木雕,“当……” 唯有三姐郁昭月狐狸眼锃亮,似闻见什么好玩的事,“女帝?!” “没错!我要当女帝!打下江山!” 郁桑落叉着腰,杏眸亮得近乎要将屋内四人的眼闪瞎。 言罢,她埋下脑袋,至不易察觉的角落偷笑。 俗话说得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全家都是疯子是吧?那她就比他们更疯! 女子登基,这在这男尊女卑的时代是绝不被允许的,也是听者都会觉得荒唐的一件事。 这下总会吓到他们了吧? 怕就放弃谋反吧,放弃吧。 整治纨绔的第13天 然而,郁桑落却低估了来自反派的疯批程度。 要知道,她是假疯,而他们是真疯啊。 “哈哈哈哈哈!好!好啊!”郁知北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待你登基,二哥的骠骑营立马改姓郁,给你当亲兵。” “我就说咱们小妹绝非池中物,”郁昭月更是娇笑声连连,眸中满是赞叹,“女帝好啊,比当什么劳什子公主威风百倍。” 郁知南默了半晌,也终于找回了声音,狭长眼眸掠过精光,扬唇一笑,“也好,上百年来,大哥还从未见过女子登基呢,阿落便当这唯一的女帝吧。” 郁桑落:!!! 郁桑落只觉得三道惊雷劈下,将她震得面目黧黑。 卧草?!什么情况?!神经病吧?! 她努力抬眼望向前方久久未发表言语的郁飞。 爹!亲爹呐! 你身为权倾朝野的首辅,一定不会让这群小兔崽子瞎闹腾的对不对? 你快说句话啊!爹! 似是感受到了郁桑落那渴求的目光,郁飞终于抬头。 在郁桑落感动期待的视线中,他大掌一挥,将郁桑落的肩头拍的砰砰响, “好!我郁飞的孩子就该有这种魄力!若郁家真出了个女帝,想必郁家列祖列宗也跟着沾光!” 轰! 惊雷再次劈下! 郁桑落机械扭头,望着郁飞那满脸因振奋漾红的脸,火热的期待被浇了个透心凉。 不是。 这对吗?这对吗? 就这么让他们胡来了?女帝什么的不是闹着玩的好吗? 列祖列宗动用所有关系都不一定救得下这群作死团队吧? 郁桑落彻底悟了,他们家是真疯批啊。 郁桑落这边尚未从震惊中反应过来,郁知南便一锤定音,“此事既已议定,便由昭月入主东宫,暗中掌握其政令排布与心腹脉络。 待狗皇帝驾崩,晏岁隼登基后,便可借其根基未稳之际,以清君侧之名行拨乱之实,扶小妹登大宝之位。” “妙计!妙计啊!”郁知北听得热血沸腾,猛拍桌案。 郁桑落生无可恋的站在原地,终于理解了一句话,人的悲欢是不相通的。 就像此刻,屋内几人皆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而郁桑落双手则抖得跟筛糠似的,就差没翻个白眼晕过去。 见身侧的小妹垂眸不语,郁知北忙转眼看去。 看她抱着腌菜坛子的手一个劲抖,以为她感动的落泪,忙伸手摁住她的皓腕,“落落,不必感动,你所图之愿,二哥定倾尽全力替你完成。” 郁桑落:...... 呵,呵呵,感动?她现在还敢动吗? 小命都要不保了好吗?! 见他们执意如此,郁桑落只得咬牙,另寻其它法子,“既然如此,我这里有个建议。” 郁知北拍拍胸脯,“落落提的建议定能为登基打下基础,直说就是。” “二哥,你真好。”郁桑落感动地看向他,“那便由我来勾引太子吧。 ” 话音刚落,郁知北的笑容很显然僵在了脸上。 郁知北不语。 郁知北转身。 郁知北假装无事发生。 郁桑落顿时地铁老爷爷看手机状,“二哥,你什么意思?” 郁知北轻咳一声,只得委婉回应,“落落,你单纯善良,那东宫是吃人不吐骨头之地,你若去了东官,二哥怕你在那里受苦。” 郁桑落才不信,她伸手指着郁昭月,“那三姐呢?你就不怕三姐在里面受苦吗?” 郁知北:...... 郁知北不忍心打击郁桑落,郁飞可不惯着她。 他捋着胡须,冷哼一声,“你三姐会琴棋书画,你会吗?” 郁桑落沉默了。 郁飞:“你三姐会吟诗作对,你会吗?” 郁桑落心脏有点痛,“......” 郁飞剜她一眼,继续灵魂拷问,“你三姐能歌善舞,你会吗?” 很好,以上这些,郁桑落一个都不会。 但这也不能怪她。 她前世都是在军营里摸爬滚打的,成日里不是扯着嗓子吆喝这个就是训斥那个。 就是天籁般的嗓音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啊,所以她年纪轻轻就荣获了公鸭嗓,哪还会唱歌啊? 郁桑落活了两世第一次感觉到挫败,她略显尴尬,“其实,我也不至于非要嫁去东宫啊。” 四人眼含诧异看向她。 郁桑落正愁怎么将她要去国子监任职的事情告诉他们,现下这个节点说出来正好。 想到这,她抿了抿唇,上前半步,“不瞒你们说,我昨日已经去国子监报名了,我现在是武院的武术先生。” 满堂静默。 半晌,郁昭月最先尖叫出声,“什么——?!” 郁知北手中的茶盏更是险些脱手。 落落自幼便对兵书感兴趣他是知道的,她身上有些花拳绣腿,他也是知道的。 可国子监里那些勋贵子弟,皆是顽劣不堪,无数武术先生即便手拿皇上亲赐的令牌,最后都被气得告老还乡。 就落落这般一个姑娘家,若真去国子监都当了武术先生,只怕要哭着回来。 郁知南思忖半晌,认真抬眼看向郁桑落,“小妹,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想去寻上官乾?” 郁桑落脑门上立刻挂上无数问号。 上官乾?那是什么玩意? 下一秒,郁桑落感觉脑袋一痒。 半年前尚未恢复记忆时,自己的NPC作为瞬息涌上脑海。 接收到以前的记忆后,郁桑落恨不得把自己一掌掀飞。 上官乾——礼部尚书之子。 那段失去自主意识的时日里,她依循NPC设定对其纠缠不休,日夜形影不离的姿态早已成了九境之内人尽皆知的笑柄。 郁桑落嘴角抽了抽,为了自己的一世英名,她立即否认:“不是,我入国子监并非为了他,若是因他,我去文院岂不是更好?” “真的?”郁昭月满脸狐疑。 “哎呀!”郁桑落凑到郁昭月跟前,拽着她的手撒娇,“三姐,我这是怕你嫁入东宫后被那太子欺负嘛。 倒不如我入武院当先生,不仅能接近太子,还能好好教导这些身为未来将领的纨绔子弟。 只要将他们训练成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废物,到时候想掌控一群废物,不是易如反掌吗?” 说罢,她抬眸望着郁昭月,眼尾微扬的弧度里藏着几分邪佞之色,一副大反派的样子。 几人听着郁桑落最后一番话,皆目瞪口呆立于原地。 整治纨绔的第14天 唯有郁知北,在短暂的呆滞后,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感动嚎叫: “落落——!” 他一个箭步冲上来郁桑落紧紧抱住,力道之大差点把她怀里的腌菜坛子挤爆。 郁知北声音哽咽,眼眶都有些发红,“落落,你长大了,终于跟二哥一样恶毒了呜呜呜。” 郁桑落被他勒得差点喘不上气,听着他欣慰的感慨,嘴角猛烈抽搐。 所以呢?!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谁要跟你们一样恶毒啊喂! 郁飞捋了捋胡须,认真颔首,“说的也是,贸然让阿月入东宫,定会打草惊蛇。” 郁桑落感觉有戏,立即亮着眼拼命颔首,“没错没错!所以三姐入东宫的事便先放一放,由我去接近太子。” 郁昭月捂嘴轻笑,狐狸眼稍荡起笑纹,她上前捏了捏郁桑落的小脸,“行,那这勾引太子的重任就交给小落落了。” 郁桑落被她捏得龇牙咧嘴,心里却松了口气。 看来这关是过了,接下来她只需要演好自己的“反派”角色,在他们面前适当勾引勾引太子就行了。 * 翌日,天光微熹。 辰时未至,郁桑落便已伫立在练武场中央。 因今日要入那万兽窟缘故,她换上了身更为利落的玄色劲装,长发用同色发带高高束起,腰间别着一把短匕。 等待那群臭小子期间,郁桑落下意识瞥了眼身后的刘中。 便见他整个人精神状态蔫蔫的,眼下淤青沉重,显然一晚上没睡个好觉。 郁桑落愕然瞪大了眼,“刘学监,你这是怎么了?昨日去偷鸡了?” 刘中张了张嘴,简直有苦难言。 他昨夜确辗转反侧、一夜未眠,其原因不就是因为怕这郁四小姐入了万兽窟出个意外。 这可是郁左相的掌上明珠,骠骑大将军宠在心尖上的妹妹,若真出了什么事,那他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刘中有苦难言,只好苦笑道:“多谢郁先生关心,近日的确睡意不佳。” 两人又等了片刻。 可直至辰时的钟声敲响,练武场门口也仍然不见有半个人出现。 郁桑落耐性彻底被消磨殆尽,唇角倏然勾起,充斥着危险意味。 然而对比郁桑落的不悦,刘中只觉悬起的心在此刻瞬间落下,他抹了把汗,讨好言道: “郁先生,既然他们还未来,不如此赌约便作废吧?这武术先生的选举由本学监出题如何?” “不如何。”郁桑落将手插着裤兜,脚步慵懒,步步朝练武场门口走去。 刘中见状,赶忙跟上,“郁先生,你这是要去哪里?” 郁桑落打了个呵欠,杏眸半眯着染上冷色,“打虎之前,我先去将那些狼崽子的牙给拔了。” 呵,臭小子们,敢爽她郁桑落的约,真是不想混了。 此刻,武院甲班。 林峰捂着额角那尚在隐隐作痛的淤青,忍不住转身看向伏在桌上小憩的晏岁隼。 犹豫半晌,还是忍不住出声,“老大,我们真的不去练武场吗?那女人......” 晏岁隼烦躁抬头,凌厉睨了眼林峰,“要去你自己去,被那女人吓傻了吧你?” 晏岁隼现在一想到昨天那女人将他压在地上的场景,他就觉得无比屈辱! 啊啊啊啊!那女人竟然敢压他! 他这辈子还没压过女人呢!竟然先被女人压了! 感受到自家老大周身散发的怒气,林峰讪讪垂眼,不敢再说话。 不过自家老大说得没错,他的确是有点怕的。 就那女人昨天踢桌子的架势,那可是陈年红木桌啊,就这么被她狠狠踢碎了。 她那脚上的爆发力绝对不输任何一个习过武的男子。 坐在林峰旁边的秦天凑过头,压低声音,“峰哥,那女人真他妈邪门啊,那木桌少说也有几十斤重吧,她说踹碎就踹碎了......” 林峰硬着头皮,嘴硬道:“管她是什么,老大说了不去就是不去,她还能打我们一顿不成?别忘了,咱们可是......” 话音未落—— “嘭!!!” 比昨日踹门更为暴烈的巨响在众人耳边炸开! 林峰话语一止,立即抬眼。 刺目晨光瞬间涌入,众人半眯着眼,虽不适应这强光,却还是隐隐看见门框中那道逆光而立的身影。 “嘭!” 郁桑落双手插兜,反脚将朱红木门一踹,将所有晨光挡在门口。 没了那道刺眼的光,众人这才将郁桑落的脸看得真切。 她站在堂台,高高扎起的马尾因她歪着的头稍稍往旁边侧去,面上挂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笑意。 郁桑落双手撑在昨日刘中刚差人放下的木桌上,身子往前倾去,“昨天说辰时练武场集合,怎么?你们一个个全部都聋了么?” 所有人都被这暴力破门的凶悍气势震得愣在原地,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女人竟然是玩真的,她是真的不要命想要闯一闯那万兽窟啊。 整个甲班似被冰霜冻结,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啧!真烦!” 一片死寂中,角落那道红色身影动了,其抬首间,凤眸中睡意全无。 郁桑落闻声,慢条斯理站起身,杏眼凝向他。 晏岁隼未起身,身子朝后仰去,眼含冷冽,一字一句充满讽刺意味,“郁、先、生,我们可没兴趣一大早看你去送死。” “噗。” 堂内冷寂的气氛因他这一语瞬息被打破,有人暗暗笑出声来。 郁桑落唇角上翘,冷冽的气息瞬息蔓延开来。 很好,看来昨天的教训还不够深刻,这群小狼崽子还没认清谁是猎人。 她将右手放在后脖颈上摩挲了番,左右歪了下头,活动了下筋骨。 驯服狼崽子前,就先把这最桀骜,最聒噪的狼王擒住吧。 小绒球见自家宿主这架势,被吓得一个激灵,急忙出声劝慰道: 【宿,宿主,您下手轻些啊。他们再桀骜不驯,总归也只是个孩子,没受过什么专业训练,你会把他们打坏的。】 郁桑落勾唇,不语。 若换作她前世那具经过无数训练的身体,还有那日积月累形成的爆发力,还真有可能将他们打坏。 可如今,她这具身体到底没受过什么训练,收点力不至于会将他们打坏。 整治纨绔的第15天 郁桑落走下堂台,步履沉稳,周身皆漫出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她顺手将挡路的桌椅挪开了些,硬生生在拥挤的学堂中央清出了片空地。 而后,眼神如鹰隼般锁定角落处那仍充满狂傲的少年身上。 晏岁隼在她走下讲台的瞬间就已站直了身体,狭长凤眸半眯,危险之色在眼底流转。 “呵。”他明显感觉到了那股直冲他而来的战意,忍不住冷嗤。 对他而言,昨日她之所以能那般轻易放倒他,不过是因为他轻敌,没能做好防守准备罢了。 今日她若还想跟他比试一番,他定是不会让她得逞的。 “准备好。”郁桑落未多说废话,仅是淡淡撇下这三字。 晏岁隼还没从她这话中反应过来,郁桑落便先动了。 其动作快得如道残影,左脚为轴,右腿绷直,狠狠扫向晏岁隼的下盘。 晏岁隼瞳孔骤缩! 他毕竟是皇室子弟,从小习过些武艺,反应不算慢,见其的右腿攻来,急忙后撤闪避。 郁桑落秀眉轻挑,眸底染起赏识之色,瞬间就来了兴致。 不错嘛,这小子虽桀骜了点,但这反应速度倒是挺快的。 本以为这些狼崽子连上战场都能弃械而逃,应该都是群软弱无能的废物,想不到还是有些可造之材的嘛。 郁桑落扬唇,“躲得不错,让我看看,你还能躲过几招?”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晃,欺身再进。 她扬臂,左刺拳虚晃,直逼晏岁隼面门。 “!!!”晏岁隼被这遽然逼近的拳头惊得瞪眼,下意识扬臂格挡。 然而,这么一挡,可就正中了郁桑落的下怀。 她可就等着他伸手挡呢! 郁桑落唇角上扬,将拳头收回,右腿重新伸直,精准无比砸在晏岁隼左小腿外侧的腓骨上。 “嗯呃!” 钻心剧痛瞬间从他腿部炸开,直冲天灵盖。 晏岁隼痛得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往左侧趔趄,平衡瞬间被打破。 “趁你病,要你命。”郁桑落笑嘻嘻出声,然后,在晏岁隼重心偏移刹那,她贴身而上。 五指如钩,精准抓住晏岁隼因失衡,本能挥动试图保持平衡的右手腕。 “过来吧你!” 郁桑落一声低喝,借着晏岁隼前倾的势头—— 抓腕、拧腰、沉肩、发力,一套干净利落的过肩摔瞬间完成。 晏岁隼眼眸骤缩,脑中‘完了’二字尚未成形,那熟悉的天旋地转便再一次将他包围。 “啪!” 晏岁隼重重砸在郁桑落刚刚清出的空地上。 晏岁隼被这力度打到,只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眼前金星乱冒,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 整个学堂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众人皆眼睁睁看着自家老大整个人就像破麻袋般,被郁桑落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力度绕过肩膀摔在了地上。 如果说昨天在角落被放倒,还可以归结为偷袭或是意外。 那么今天,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他们老大全神戒备的情况下,还被这般近乎碾压的方式再次放倒...... 众人浑身一颤,看向郁桑落的眼神充满惊惧。 这,这女人是真的有东西啊! 国子监,要变天了! 郁桑落脚尖顶地,在地上舒展了下脚踝,视线掠过甲班一众学子,“怎么样?还有人想要继续玩吗?” 纨绔们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提应战了。 这女疯子连太子都敢这样打,谁TM还敢上前去惹她啊,又不是疯了。 晏岁隼凤眸死瞪着郁桑落,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却又被疼痛压得一时说不出狠话。 “嗖——!” 就在此刻,破空声尖利刺耳响过。 沉甸甸的红木书箧如石弹般,裹挟凌厉风声,毫无征兆从学堂敞开的侧窗外狠狠砸入。 其目标直指郁桑落后心。 “郁先生小心!”刘中看到后,吓得魂飞魄散,立即失声尖叫。 甲班众学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倒吸一口冷气。 郁桑落甚至没有回头! 在书箧即将触及她的瞬间,她似背后生眼,左脚为轴,腰肢猛地一拧,右腿化作黑色鞭影,狠狠向其抽去。 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带着种近乎本能的战斗直觉。 “嘭!” 一声闷响,那来势汹汹的书箧瞬间改变了方向,打着旋儿砸在旁边的墙壁上。 箧盖崩开,里面的笔墨纸砚稀里哗啦散落一地,甚至有些还砸在了倒霉的围观学子头上。 郁桑落收回腿,这才转过身,视线如冰锥般刺向书箧飞来的方向。 门口不知何时斜倚着一个少年。 他身形颀长,身着玄青锦袍,料子华贵,却被他穿得松松垮垮。 额间银绿相织的配饰散着冷色光泽,几缕碎发垂落额前,遮住了那宛如狐狸般的狭长眼眸。 郁桑落挑了下眉,在心底暗暗盘问小绒球:【这家伙谁啊?昨天也没看到有这人啊?】 长得这般好看,按道理来说,她要是见过,不可能会忘记的。 话音刚落,小绒球便调出了长达十页的PPT:【宿主请看,这就是他的一生,经历了生死离别......】 郁桑落手动微笑:【我现在没空看小说,给我看他的简历,简历,你懂吗?】 小绒球眨巴了下眼,立即调出关于司空枕鸿的简历。 姓名:司空枕鸿。 身份:右相独子。 武力值:三颗星(中等)(还有升星空间。) 郁桑落瞥着眼前的虚空屏,略一挑眉。 她没记错的话,武力值的满星是六星,这家伙占据三星,还是中等,可造性很强啊。 看到来者,纨绔们顿时像找到了靠山般,蜂拥而上。 “啧,司空来了!” “这下有好戏看了!” “司空,快给老大报仇啊!” 因他爹自小便压着其学习武术,司空枕鸿算是这群纨绔子弟中唯一比较能打的家伙。 “小隼隼,年轻真好,倒头就睡耶。”司空枕鸿懒懒地扫了眼狼狈倒地的晏岁隼,觉得无比稀奇。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闹起来能让整个九境城抖上三抖的太子吃瘪呢,真是有意思极了。 整治纨绔的第16天 “我睡你大爷的!”晏岁隼被他这轻佻的语气气得抓狂。 司空枕鸿掩唇,一本正经出声,“嗯......这个要求有点难办,我大爷入棺有段时间了,不过你若想要,价格合适的话,我可以考虑去找埋棺的位置。” 听着这孝出强大的话,郁桑落下巴都要掉地上了。 不是!你大爷知道你这么孝吗?! 晏岁隼气得发抖,伸手指着郁桑落,“司空枕鸿!现在、立刻、马上,把她给老子放倒。” 司空枕鸿未语,半眯着桃花眼,大拇指和食指摸索了下,“啊?可以啊,不过小隼隼,这个价格......” 晏岁隼心底骂了声粗话,咬牙报价道:“一百两。” 闻言,司空枕鸿的眼随即亮堂而起,笑着歪头,“非常乐意为您服务哦,我的客官。” 司空枕鸿慢悠悠走进学堂,姿态慵懒,松垮的玄青锦袍下肌肉线条绷紧。 他停在离郁桑落三步之遥的地方,视线扫过那纤瘦的背影,稍挑了下眉。 这便是新来的武术先生吗?长得这般娇弱,跟个女子似的。 “吁。”他轻佻地吹了声口哨,“先生,有人花一百两买您躺下呢。” 郁桑落扯了下嘴角。 很好,又一个不怕死的来了。 “是吗?那真是我的荣幸,不知道有没有人愿意花一百两买你躺下呢?” 郁桑落声音清亮,蓦地转身,露出张清丽却裹挟着锋芒的脸。 这一转,恰好让司空枕鸿看清了她的全貌。 司空枕鸿那双半眯着的眼眸彻底定住,惊诧瞬间冲垮他眼底惯有的慵懒与玩味。 不是他想象中五大三粗的武夫模样,眼前人眉如远山含黛,眼似寒潭映星。 那身刚打完架还未散去的悍然气劲,竟比战场上的肃杀之气还要慑人。 她美的太过犯规,以至于男装也掩饰不住她的美貌。 他敢打包票,眼前之人若是换上女装,点上朱红,定是副能让九境城贵女都自惭形秽的皮囊。 见其愣在原地久久不动,被林峰扶起坐好的晏岁隼烦闷得直催促,“司空枕鸿!你还愣着干嘛?还不快动手!” 司空枕鸿的思绪因这声催促而回笼,他扬臂将额间碍事的刘海拨开,唇角噙笑。 “先生好身手,”他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在下司空枕鸿,甲班学子,方才手滑了,先生勿怪。” 言罢,他还十分郑重的站好,行了个标准的学生礼,规矩的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晏岁隼:...... 郁桑落已经准备好活动活动筋骨来场大战了,万万想不到这家伙竟然还直接退出战场了。 晏岁隼捂着生疼的胸口,在林峰的搀扶下勉强坐直了些。 此刻见司空枕鸿非但不动手,反倒彬彬有礼地行起礼来,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他不管不顾怒吼:“司空枕鸿!你他妈是疯了吗?老子花一百两是让你来跟她讲尊师重道的吗?”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个向来只认银子不认人的家伙,居然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司空枕鸿闻声,慢悠悠直起身,桃花眼恢复了惯有的慵懒戏谑。 他摊了摊手,语气理所当然,“小隼隼,这单不接了哦,打女孩子是不对的。” “???” 晏岁隼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女孩子?谁?她吗?这个男人婆?! 司空枕鸿眼如新月,笑眯眯望向郁桑落,“先生,请继续习课,学生定好好听课。” 方才还因司空枕鸿进来而显得蠢蠢欲动的学子们如今见其倒戈,皆蔫蔫靠墙站稳,不敢再发话。 郁桑落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尤其是晏岁隼那副好似吞了苍蝇的表情,让她不由勾起唇角。 还以为要再打一架呢,司空枕鸿的临阵倒戈确实是个意外之喜,省了她不少麻烦。 郁桑落扬了扬下巴,声音清越,打破了死寂,“看来没人想要继续玩了,是吧?” 无人应答。 “很好。” 她抬脚,指向散落一地的笔墨纸砚,“把地上的东西收拾干净,桌椅,复位。” 命令简洁明了。 没人再敢出声反抗,连看都不敢多看郁桑落一眼,只顾埋头收拾地上的狼藉,动作快得几乎要擦出火花。 学堂外的刘中看得眼珠子都瞪直了。 短短两天啊!两天啊! 除了太子这块顽石,好像都被这郁四小姐收服了,这次国子监来的不是武术先生,而是活阎王啊。 很快,散落的笔墨纸砚被拾掇干净,歪倒的桌椅也被迅速复位。 郁桑落满意点点头,重新走回堂台中央,双手撑在讲桌边缘,“行,既然收拾好了,我们就来讲正事。” 众学子沉默,皆凝着站在讲台上的郁桑落,不知道她到底又想搞什么名堂。 郁桑落挑了下眉,继续说下去,“昨天呢,林峰同学代表大家,向我提出了一个试炼要求。” 此话一出,整个学堂的学子皆倒吸了口冷气。 这女人怎么还想着万兽窟的事情?她是真不怕死吗? 那万兽窟里可不是什么野兔野鸟这种不惧攻击性的动物,而是猛虎啊,能撕裂皮肉的凶兽啊。 刘中也暗暗捏了把汗,无奈扶额。 郁四小姐这是跟万兽窟杠上了是吧?就非得去那里逛一圈? 司空枕鸿昨日因偷溜出国子监去赚银两,因此并不知林峰所说的试炼为何物。 不过见周遭同窗这像吃了三斤屎的脸,他凑热闹的心瞬间便被勾了起来。 司空枕鸿托腮,桃花眼弯成新月状,发问:“先生,昨日我未在国子监,可以说说是什么试练要求吗?” “当然可以。”郁桑落声音清朗,将昨日林峰所提的试炼要求又重新叙述了一遍,而后转眼望向林峰,“林峰,昨日的话,可还算数?” 林峰被她看得头皮发麻,只能硬着头皮回答:“算,算数。” “很好。”郁桑落微微一笑,视线又随即转向全班,“你们呢?昨天的话都算数吗?若有谁觉得林峰代表不了你,现在可以站出来。” 学堂内鸦雀无声。 这个时候站出来?那不等于直接承认自己是言而无信的小人?傻子才会站出来。 就连晏岁隼也只是阴沉着脸,没有吭声。 司空枕鸿听完,桃花眼瞬间睁大,慵懒之色一扫而空,压抑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光芒。 万兽窟?猎猛虎? 这新先生玩的未免也太大了些,比他溜出去接的那些小打小闹刺激百倍啊。 郁桑落等了片刻,无人应答。 她面色肃起,声音拔高,裹挟着厉色,“既然都认账,那就别磨蹭了,所有人准备,出发万兽窟。” 言罢,毫不犹豫转身往外走去。 众人愣了半晌,也不再磨蹭,动作麻溜地跟上。 刘中瞥着这混乱的一幕,两眼一黑,好不容易才扶着门框站稳。 这是真疯了啊! ...... 整治纨绔的第17天 而此时,晏承轩领着文院几个自认拳脚还算利落的学子,正疾步往武院方向赶。 昨日那自称武院无数先生的女子竟然敢那般羞辱他,他晏承轩贵为皇子,何时受过这等委屈? 今日他定要叫人将她打趴下,让她跪在自己脚下磕头认错。 晏承轩正这般想着,却见练武场边缘,武院的一众学子正簇拥着一道纤细的身影往后山方向走。 晏承轩很快就认出来,为首那人一身利落劲装,步履轻快,正是昨日那给他难堪的女人。 而被她甩在身后的那群人里,赫然有他那位向来眼高于顶的大皇兄晏岁隼。 此刻他正捂着小腿,一瘸一拐往前走,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们这是要去哪里?”晏承轩剑眉紧蹙,语气里裹挟着几分不耐。 他还等着在武院门口堵人,好让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尝尝厉害,怎么这伙人反倒要出去? 身后的秦铭见状,忙不迭上前半步解惑,“三皇子有所不知,我昨日同武院丁班的学子聊过几句。 听说是武院甲班的人不服这位郁先生,觉得她没经过试炼就来当先生名不正言不顺,昨天就跟她定下了赌约。” 晏承轩挑眉,来了几分兴致,“赌约?什么赌约?” 秦铭略一颔首,继续回答:“甲班的人说,只要郁先生能进万兽窟猎回猛虎,他们就心甘情愿认她这个先生,看这架势想必是要去万兽窟赴约了。” “万兽窟?猎虎?”晏承轩一怔。 不及晏承轩继续说什么,他身旁的文院学子们便炸开了锅,纷纷交头接耳: “疯了吧?那地方是能随便进的?” “哈,真是想死想疯了。” “她一个女子,就算会些拳脚,难不成还能徒手搏虎?” 晏承轩听着周遭议论,唇角勾起极淡的讽刺笑意,“就她?不过是个空有蛮力的女人罢了,也敢闯万兽窟?” 去年有个自诩武艺超群的将军之子闯进去,最后被人抬出来时只剩半条命,她一个会些花拳绣腿的女子,还敢这般不怕死? 他原本还憋着股劲想亲自出手,让那女人知道他的厉害,可如今听秦铭这么一说,倒觉得没必要了。 拿性命去赌虚无缥缈的先生身份,简直是愚蠢至极。 晏承轩抬手理了理衣襟,眼底的戾气散去不少,“送死好啊,也省得脏了本皇子的手。” 他转身,对着身后几个摩拳擦掌的学子挥了挥手:“走了,回文院。” 他倒是要看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能不能从万兽窟里活着出来。 她若回不来,这件事便算过了,也算是老天都替他出气。 她若侥幸活命,等她灰头土脸地逃回来,到时候再找她算账,岂不是更有意思? * 郁桑落并不知道在她往后山走的途中,正有人等着看她的笑话。 她现在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虎肉好吃吗?猎了虎之后,她是烤着吃还是炸着吃还是红烧? 毕竟前世,这老虎可算是保护动物,敢吃虎肉是要送进去做天堂伞的。 郁桑落正细想着,队伍后的司空枕鸿实在忍受不了晏岁隼那想将他千刀万剐的眼神。 他慢悠悠踱到郁桑落身边,桃花眼弯着,“郁先生,您玩真的啊?万兽窟那地方可不是闹着玩的,里面关着的,是能撕碎皮肉的猛兽。” 郁桑落将欲落的口水收回,略一侧头看他,“玩假的我带你们来后山干什么?跟你们打野战吗?” 司空枕鸿瞥了眼郁桑落那坏笑的嘴角,总觉得她说得‘打野战’有什么其他含义,但也没深究。 他的视线在她难掩美貌的脸上流连,笑了,“学生只是担心先生这身娇体贵的,万一被那不长眼的畜生伤着了,多可惜。” 郁桑落挑眉,“那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司空枕鸿桃花眼一弯,眼角轻挑间,诱尽苍生,“郁先生要不要考虑雇我当帮手?碍于师生关系,学生可少收些银钱。” 郁桑落嘴角抽了下。 她还真是没见过比她还爱财的,分明是右相之子,怎么爱钱爱到这种份上? “谢了,要钱没有,要命一条。”郁桑落将双手枕在后脑勺上,懒懒回应。 司空枕鸿闻声一怔,随即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愉悦充满兴味。 她到底凭什么如此自信?仅凭刚才那干净利落的几招吗? 对付人或许足够惊艳,但面对真正的猛兽,完全是两回事啊。 队伍最后方,晏岁隼沉默走着,狭长的凤眼半眯而起,视线落在郁桑落毫无惧色的侧脸上。 这女人是真疯了吗?为了当个先生,连命都不要了? 虽然这女人让他受尽了羞辱,但他本质上也只是想给其一个教训,可没想让她出事啊。 这女人就不能服个软乖乖滚出国子监吗?就当真要以命相搏?! 不知走了多久,一行人终于抵达了被嶙峋怪石半掩住的巨大洞口前。 一股混杂着腐朽草木和野兽腥臊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闻之欲呕,光是站在外面,就能感受到一种令人窒息的阴冷扑面而来。 郁桑落抬眼,视线落在洞口边缘的石壁上,上头正刻着清晰的朱红大字——内有凶兽,擅入者死。 刘中声音发虚,指着那黑黢黢的洞口,“郁先生,这里就是万兽窟,您真要进去?此事兹大,不如再考虑考虑?” 闻言,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郁桑落身上。 只是他们眼底并未有不屑的讽刺意味,反倒裹挟着些许忧色。 皆在心底不断出声:赶紧走啊,赶紧走了,服个软离开国子监,别因这赌约少了半条命啊。 可这群人到底是血气方刚的少年,即便心底不愿郁桑落进去送死,却还是满脸的傲气。 郁桑落站在洞口前,感受着那股阴冷的腥风,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她甚至往前走了两步,探头往深不见底的黑暗里看了看。 林峰抿了抿唇,故作得意出声,声音却是发着颤,“郁先生,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您现在离开国子监,我们就当没这赌约,放你离开如何?” 不管怎么说,这赌约都是他主动提出的,他本意只是想吓唬一下她,并不想她真的丧命。 郁桑落在前世与无数人打过交道,自然知道这群少年此刻的想法。 她弯了弯唇角。 这些人倒是有些意思,性子是张狂了些,心地却是良善的。 比起一些占据高位便肆意掠杀平民弱小的纨绔子弟,这些人倒显得没那么无可救药。 “不必,你们只需在此等我,一个时辰后见。” 言罢,她不再看任何人,没有丝毫犹豫,抬脚一步步踏入了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 其娇小的身影瞬间被浓重的阴影吞没,如水滴汇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治纨绔的第18天 “......”洞口外顿时一片死寂。 一个个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他们原本以为郁桑落顶多是嘴上逞强,或是在最后关头找个借口退缩,可谁能想到,她竟真就踏入了这等绝地。 众人眸中尚还残留的不屑在此刻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那可是万兽窟啊!连军中最勇猛的将士都不敢轻易独身闯入的地方! 晏岁隼狭长凤眸骤然睁大,他下意识往前踏了半步想喊住她,可到了嘴边的话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不明白,郁桑落到底图什么? 一个武院先生的位置,真的值得她拿命去换吗? 昨日她放倒自己,今日又轻松击败自己,这般身手,去哪里不能混得风生水起? 可她为何偏偏要在国子监这泥潭里,还为了一群不服她的纨绔,闯进万兽窟这种九死一生的地方。 越想越气,晏岁隼抬眸狠狠瞪了眼林峰,眼底满是戾气,一张脸写满了‘看你干的好事。’ 林峰吓得一个激灵,委屈垂眼。 这也不能全部怪他吧?谁知道这女人真就不怕死闯了进去啊。 “她,她真进去了?”一个声音带着颤音响起,打破了死寂,却更显得周围空气凝重得可怕。 “我,我们就这么看着吗?”有个胆子稍大些的学子小声问道。 “不然呢?进去送死吗?”立刻有人反驳,声音裹挟着恐惧,“里面是什么情况我们都不知道,进去了也是白白送命啊。” 没人回答,可所有人的视线都死死黏在洞口,好似这样就能将郁桑落从那片黑暗里拉出来一般 洞内。 郁桑落背靠着块冰冷潮湿的岩壁,屏息凝神。 她的眼睛早已适应黑暗,能勉强分辨出近处岩壁略显模糊的轮廓。 “嗷呜!”远处还隐隐传来低沉的兽吼,带着几分饥饿威胁。 头顶处,更似有无数细小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甜腻瘴气,脚下地面湿滑黏腻,不知是苔藓还是别的什么。 郁桑落并不感到慌乱,前世比这更恶劣十倍的绝境她都闯过,又怎么会怕这点东西? 她将腰间所携的匕首握紧,贴着墙壁往前摩挲着,冰冷的触感让她更加清醒。 蓦然,带着腐肉气息的腥风从右侧通道猛地扑来,随之而来的便是两点幽绿光芒在黑暗中亮起。 利爪刮擦岩石的声音,瞬间刺破了洞窟的死寂。 郁桑落的身体在刹那间紧绷! 来了! 她没有丝毫退缩,在绿芒逼近刹那,身体向左侧一矮,如猫般贴着湿滑岩壁滑开。 “吼!!!” 腥风贴着她的后背掠过,巨大的黑影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扑在了她刚才站立的位置。 碎石飞溅,簌簌而落。 借着洞口极其微弱的光线,郁桑落总算看清了那凶兽的样子—— 那是只吊睛白虎,獠牙外翻,涎水顺着嘴角滴落,幽绿眼睛在黑暗中死死锁定了她,充满了暴虐杀意。 凶虎一击扑空,发出愤怒低吼,粗壮四肢烦躁刨地。 郁桑落眼神冰冷,将匕首横在胸前,身体微微下伏,摆出了最利于近身搏杀的反击姿态。 久违的、独属于战场的兴奋劲头终于在沉睡了十几年后,在这绝境中彻底被点燃。 “来,让我好好活动筋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她压低嗓音,带着冰冷的挑衅,在这死寂洞窟中清晰无比。 凶虎被彻底激怒,后腿发力,庞大身躯如离弦之箭再次撕裂黑暗。 那带着腥臭的狂风直扑郁桑落面门! 郁桑落不闪不避,反而借着前冲之势矮身,手中匕首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冷冽弧光。 “噗嗤!” 几乎是一瞬的功夫,那刀刃精准刺入猛虎前腿关节处。 “嗷!!!” 剧痛让猛虎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身体猛地一沉,前肢瞬间失力。 郁桑落毫不停歇,足尖在虎背上借力一点,翻身跃至猛虎身后,手腕翻转,匕首再次扎进其另一条后腿。 接连两击皆中要害,猛虎彻底失去了行动力,只能趴在地上徒劳挣扎嘶吼。 郁桑落喘了口气,甩了甩手腕上溅到的血珠,看着眼前这头昔日威风凛凛的猛兽如今只剩呜咽,挑了挑眉。 小绒球在神识中看得那叫一个目瞪口呆啊,虽然她绑定前有所了解宿主的身份和前世战绩,但亲眼见到,还是有种不一样的震撼。 郁桑落笑嘻嘻蹲下身,望着气喘吁吁,却仍旧凶猛瞪她的猛虎,“小咪咪,对不住了哈,不是故意要杀你的。 咱人类讲究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你死后去阎王那里告武院甲班那些臭小子哈。” 那猛虎被吓得一个激灵,往后缩了缩。 郁桑落瞥了眼它流血不止的前爪,怜惜的摇了摇头,“真可怜,很疼吧?我来为你止疼吧?” 小绒球这才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听着自家宿主话中的怜惜之意满头雾水。 刚才宿主还说要把老虎猎下来做麻辣虎头,怎么这会又要替其止痛了? 不等小绒球出声询问,郁桑落已经扬臂,手起刀落间,迅速结束了它的虎生生涯。 小绒球眼睛都瞪大了:【宿主,你不是说要替它止痛吗?】 郁桑落盯着脚下肥花花的虎肉,口水都要落下来了。 面对小绒球的质疑,她显得无比无辜,摊了摊手,“对啊,死了不就不痛了吗?半死不活的不痛才怪呢。” 小绒球:...... 化成幽灵的白虎:......人类真是有病,这个女人更有病。 整治纨绔的第19天 洞外,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所有人。 那接连不断的猛虎咆哮清晰穿透洞口,狠狠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每次声响都让洞外的学子们身体剧烈一颤,仿佛已经看到了洞内血肉横飞的惨烈景象。 林峰更是面如死灰,巨大的负罪感几乎将他压垮。 半晌,他一咬牙,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都是我提出来的!是我的错!我去救人!” 这般说着,他便想朝洞内冲去。 而洞内的嘶吼声渐渐平息下去,只剩下种令人心悸的喘息声,断断续续从深渊般的黑暗中传来。 众人一愣。 是虎?还是她? 没有人敢出声,所有人都死死盯着洞口,心脏狂跳,好似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终于,就在这窒息的氛围之中。 一个身影,一步一步,从黑暗的洞口走了出来。 是郁桑落。 她身上的劲装已因躲避猛虎时,意外被尖锐壁石划破,撕开了数道口子。 浑身都沾满了血迹和泥土,让人分不清是兽血,还是她自己的。 而最引人瞩目的,是她的左手,此刻正拖拽着具庞大的兽尸——正是那头凶虎。 那虎头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耷拉着,咽喉处狰狞的血洞还在汩汩冒血,染红了她脚下的碎石。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整个后山。 所有人全都如同被施了石化魔法,目瞪口呆看着眼前这一幕。 暖阳勾勒着少女染血的身影,和她脚下那具庞大的虎尸,她就像是从地狱血池中爬出的修罗,带着一身煞气和血腥,重新踏入了人间。 众人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这怎么可能?! 她是怎么做到的?! 一个人!徒手?!面对那样的凶兽?! 他们第一次清晰认识到,眼前这个女人是何等可怕的存在。 自家老大昨天和今天的两次被摔,根本不是什么巧合,而是对方绝对的碾压。 “郁,郁先生?太,太好了。” 刘中见到她安然无恙,双腿一软,径直跌坐在她脚下,抱着她的腿嚎啕大哭。 呜呜呜,还好没事啊,郁四小姐若真出了事,他只怕也活不成了呜呜呜。 郁桑落无语的瞥了眼哭得跟过年杀猪似的刘中,敷衍的拍拍他的头,“好了好了,刘学监,注意影响。” 刘中不语,只是一味哭嚎。 影响算个屁!他差点小命都难保了。 郁桑落见安慰没用,只好停下脚步,缓缓扫过那一张张写满震惊的脸,“虎,我猎回来了,你们也该履行赌约了。” 林峰彻底没辙了,他向来是个信守承诺之人,况且现在,他是真TM的服了啊。 于是,当即上前行了个标准学生礼,“学生林峰认输,拜见郁先生。” 郁桑落满意勾唇,眸光放置其他学子身上,“你们呢?” 短暂的沉默后,众人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皆垂首行了个礼。 无论之前多么桀骜不驯,此刻都在那虎尸的震慑和郁桑落冰冷的目光下,纷纷垂首。 “拜见郁先生!” “学生认输!” ...... 郁桑落略一扬唇,复而转身望向她最期待的人——晏岁隼。 毕竟这家伙最是桀骜难驯,也是整个甲班的主力骨,让这家伙彻底信服,才是第一步。 晏岁隼也是刚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但面对郁桑落的打量视线,他并未言语,只是轻哼了声,不甘不愿喊出那声: “郁先生。” 郁桑落柳眉轻扬。 比她所想的更难驯服,不过没事,至少有希望嘛。 整个甲班中,唯有司空枕鸿斜倚在巨石旁,桃花眼弯着,戏谑的视线在郁桑落脸上逡巡。 有趣!真的好有趣!这个新来的女先生简直有趣到了极点。 “还愣着干什么?”郁桑落看向依旧杵在原地的众人,“把虎尸抬回去,扔给膳堂伐,晚上加餐。”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七手八脚找来绳索,合力将虎尸抬了起来。 郁桑落借着亮堂的光线再次打量起那只白虎。 她蓦然发现这只白虎竟意外的干净,并不像是那种无人赡养的白虎毛发脏乱打结。 相反,这只白虎毛发油亮,且非常富有光泽,看起来就像有人精心呵护的那种。 郁桑落有些沉默。 这白虎难不成真是有人养在这里的?不至于吧?谁这么变态养这种凶猛的野兽啊? 算了,反正真有主人找上门,她就说是老虎先动的手。 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后,郁桑落继续思考起了晚上该怎么烹饪这只老虎。 * 当晚膳开始时,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国子监。 无论是文院还是武院的学子,都对郁桑落单枪匹马从万兽窟猎回猛虎的事迹啧啧称奇。 “真的假的?那可是万兽窟的吊睛白虎啊!” “听说甲班的太子都被她揍了两次,看来是真有本事。” “天呐,这新来的武术先生也太猛了吧?” 晏承轩在膳堂吃着虎肉,听到这些议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想到那个女人竟然真的从万兽窟活着出来了,还猎回了猛虎,这简直是在打他的脸。 感受到晏承轩周身散发的不悦之气,秦铭忙狗腿凑近,“三皇子,要不我们再找个机会报仇雪恨?” 晏承轩冷哼一声,“报仇自然是要的,我就不信她能一直这么风光下去,哼。” 议论声和惊叹声混杂在一起,形成股喧嚣热浪,唯有角落里一个瘦弱的身影安静得格格不入。 晏中怀低着头,小口吃着碗里那份难得的虎肉羹。 这羹汤熬得浓稠鲜美,是膳堂特意准备的,所有学子都能分到一小碗。 对于平日只能啃冷硬馒头,喝寡淡菜汤的他来说无疑是珍馐美味。 然而,当那句‘万兽窟的吊睛白虎’清晰钻进耳朵时,晏中怀握着木勺的手指几不可察收紧了下。 虎肉羹的热气氤氲着他低垂的眼睫,遮住了那双瞬间变得幽深冰冷的凤眸。 万兽窟的吊睛白虎?不会是殿主养在后山的那只白虎吧? 他曾远远见过一次。 夜枭和夜影曾告诉过他,那是殿主特意从极北之地寻来的猛兽,性子暴戾,除了殿主,谁靠近谁死。 想起她问自己‘要不要考虑入武院’时的认真,晏中怀眸中掠过晦暗之色。 原来,她不是一时兴起,而是真的有这样的本事。 这个女人,似乎比他所想的更强一些,若真能借她入武院,倒是个极佳的机会。 毕竟在这文院,整日只能看些史册,不得光明正大舞刀弄枪,若这样下去,何时他才能报仇雪恨? 思及此处,晏中怀稍敛下眼,饮完最后一口汤羹,转身离开。 整治纨绔的第20天 夜色如墨,两道身影悄无声息掠过旷野,朝万兽窟的方向疾驰。 二人身着同款劲装,窄袖束腰,利落干练。 领口与袖口处皆绣着三枚银星,呈三角之势排布,在朦胧月色下泛着微光。 单凭这独特的图腾,便可知晓,此二人必是某江湖门派的弟子无疑。 两道身影很快便抵达了万兽窟洞口。 腥臊气中混杂着浓重血腥味,比白日里郁桑落一行人来时浓烈了数倍。 跟在后头的男子显然被这股血腥气冲得有些烦躁,蹙眉不满,“啧,这白虎真是的,日日夜夜替它清洗,还是这般臭。” 立于前方的男子鹰眼锐利,似感知到了什么,游目了下周遭,瞬间沉下眼,出声冷喝: “不好。” 夜影掩鼻,嫌弃地皱了皱眉,上前半步与他并肩,“什么不好?怎么了?” “有人来过了。”夜枭冷声应道。 “啊?!”夜影瞪圆了眼,“又谁这么不怕死,敢到这里来?难怪那么臭,这白虎又饱餐一顿了吧?” 这万兽窟无数猎人都想来此博博运气,将这吊睛白虎猎走换个好价钱,结果最后都成了白虎的盘中餐。 这桩桩件件血的教训已经让不少人望而却步了,怎又有人来送死了? 夜枭蹙眉,垂眸借着月色仔细辨认着地上拖拽的血痕,“人没死,白虎死了。” “啊?那畜生死了?!”夜影仅是惊愕了一瞬,随即又窃喜起来。 诶嘿!死了好啊!死了妙啊! 再也不用再给这只臭烘烘的死虎洗澡咯! 夜枭没理会他的暗自得意,俯身钻进洞窟。 洞内血腥味更浓,地上残留着大片暗褐色的血迹,还有几处新鲜的爪痕刻在岩壁上,显见死前经过一番激烈挣扎。 夜枭垂眸,盯着地上的浅坑,半晌略显诧异,“步宽两尺三寸,足尖内扣,是女子的脚印。” “女人?!”夜影咋舌,不敢置信瞪大了眼,“这世上还有能徒手弄死白虎的女人?怕不是母老虎成精了吧?” 想起每次给白虎洗澡时,那畜生甩他一身水的嚣张模样,实在难以想象会栽在一个女人手里。 “看来这国子监,是来了位不速之客。”夜枭站起身,蓦然冷笑了声,“有意思,敢动殿主的东西,胆子倒是不小。” “走。”他将布料攥紧,转身掠出洞窟,动作快如鬼魅。 夜影对白虎之死暗爽,整个人神清气爽,急忙提气跟上,“去哪儿啊?” “国子监。”夜枭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敢动殿主的东西,总得付出点代价。” 夜影咂舌,脚下却不敢怠慢。 也是,这白虎是殿主亲自擒回来的,如今被人宰了,自然要给那人一点教训。 与此同时,国子监僻静的院落处。 郁桑落正盘腿坐在石桌上,手里抓着条烤得油光锃亮的虎腿吃得满嘴流油。 “啧,这虎肉果然劲道,”她含糊不清赞叹,另一只手还不忘给火堆添柴,“比那些养殖的猪肉香多了。” 小绒球在她识海里打滚:【宿主!你能不能注意点形象!好歹是个先生!还是个女子!】 “形象能当饭吃?”郁桑落舔了舔指尖的油花,挑眉,“再说了,这地儿偏僻到鬼都不想来,谁看得见?” 话音刚落,院墙外突然传来极轻的衣袂破风声。 郁桑落咀嚼的动作一顿,眼底瞬间闪过厉色的同时,手已悄然摸向腰间的匕首。 小绒球却被吓得在神识咿咿呀呀乱叫:【啊啊啊啊!鬼来了!鬼来了!鬼真的来了啊啊啊啊!】 郁桑落:......神经病啊。 她无奈扶额:【不是,你一个系统你怕什么鬼啊?】 小绒球瑟瑟发抖抗议:【系统也有统权,也可以怕鬼怕老鼠怕蟑螂的好吗?】 郁桑落没来得及吐槽,那发出动静的两人便现了身,悄然无息落在院墙上,正是夜枭夜影两人。 二人居高临下望着石桌上大快朵颐的郁桑落,皆是一怔。 眼前这女子满嘴油光,手里还抓着半截虎腿,哪有半分猎杀猛兽的凶悍?倒像是个偷摸烤肉的野丫头。 可她身上那股尚未散尽的血腥味,与万兽窟里的气息如出一辙。 夜影忍不住咋舌,“这就是杀了白虎的女人?还挺能吃啊。” 夜枭没理会他,鹰眼紧锁郁桑落,沉声开口,“万兽窟内的白虎,是你杀的?” 郁桑落闻声,总算抬起了头,眯眼打量着墙上的两人。 二人气息凌厉,一看就是练家子。 郁桑落柳眉紧蹙,心中暗暗发问小绒球,【把他们两人的信息调出来,我看看。】 话音刚落,小绒球便把两人的信息投射在虚空屏中: 【姓名:夜枭 身份:落星殿殿主贴身心腹 武力值:四颗星(下等)】 【姓名:夜影 身份:落星殿殿主贴身心腹 武力值:三颗星(上等)】 郁桑落眸光骤冷。 这几日她遇到的皆是武力值最高也才三星中等,还真没遇到过四星下等的对手呢。 果然,能养白虎的人不是什么善茬啊。 郁桑落思索片刻,似想到了什么,继续出声询问:【小绒球,那什么落星殿殿主的身份,你能查到吗?】 【我试试。】小绒球言罢,在虚空屏划拉几下,却不出意外的没能查到半点信息。 小绒球有些懊恼:【宿主,我查不到。】 大反派它也查不到,现在这什么殿主它也查不到,难道它是个废物?! 小绒球将自己蜷缩成团,悲哀啜泣。 比起小绒球的疑惑,郁桑落听闻它没查到信息,心中却是有了个很大胆的猜测—— 这什么殿主,该不会就是躲藏在晏中怀身后的大大大反派吧? 郁桑落瘪瘪嘴。 换作是别人,她说不准还会道个歉,把这虎肉的钱赔给人家。 但眼前这俩货的顶头上司,可是未来操控手下干翻九境国的大反派,对待这种毁灭她家园的人,她是半点好脾气都不想给。 况且这叫夜枭的家伙盯着她的目光充满杀气,只怕她想要好好跟他说话,他也不会给她机会。 思及此处,郁桑落慢悠悠把肉咽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是,就拿命来偿。” 夜枭话音未落,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俯冲而下,掌风带着破空之声直逼郁桑落面门。 整治纨绔的第21天 郁桑落早有防备,在他动身的刹那,翻身从石桌上跃下,同时一脚踹向火堆。 滚烫火星四溅,夜枭下意识侧身躲避,攻势稍滞。 就这片刻的停顿,郁桑落已欺身而上,匕首寒光一闪,直刺他咽喉。 “好快的身手!” 夜影在墙上将这对峙一幕尽收眼底,眸底满是惊讶。 真没想到这看似柔弱的女子动起手来竟如此狠辣,真是让他大开眼界了。 本来他还有所怀疑这杀了白虎的人真的是她吗?现如今看来,这女人是真有杀白虎的实力的。 “!!!” 夜枭瞳孔骤缩,也完全没想到这女人竟敢主动反击,且速度快得惊人。 他仓促间回掌格挡,“当”的一声脆响,匕首与掌风相撞,竟震得他手臂发麻。 这女人的力气,竟丝毫不输男子! 郁桑落一击不中,毫不停歇。 她身形如陀螺般旋转,右腿带着劲风横扫夜枭下盘。 夜枭轻功卓绝,借势向后飘出数丈,稳稳落地,看向郁桑落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 “啧,会轻功了不起啊。”郁桑落烦躁瞥了眼瞬息便离她数丈远的对手,有些无语。 这轻功算是硬伤了,若有人在她眼皮子底下用轻功逃跑,她是真没辙啊。 夜枭冷下眼,“你到底是谁?” 这等身手,真的只是区区国子监先生吗?他不信。 “我啊?” 郁桑落扬起食指指向自己,然后歪头微笑,在夜枭冷到极致的目光中缓缓出声: “我是你爹!” 话音落下,夜枭狭长眼眸瞬息变得无比阴寒,周遭空气都似凝固于他身侧。 “吁!”响亮又带着戏谑的口哨声突兀从高墙之上响起。 夜影单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致望着下方剑拔弩张的两人,一副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他甚至还鼓了鼓掌,对着郁桑落扬声赞叹,“嚯!妹子够虎的啊!敢这么跟我们家夜枭说话的,你是头一个,佩服佩服。” 夜枭额角青筋猛跳,冰冷的视线扫过高墙,“闭嘴!” 夜影耸耸肩,做了个拉上嘴巴拉链的动作,但眼中的笑意却更浓了。 他当然知道夜枭动了真怒,但这出戏实在太精彩了。 一个能单杀白虎,还敢当面骂夜枭是他爹的女人,国子监这趟真是来对了。 郁桑落却好似没听到夜影的调侃,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夜枭身上,“那什么枭的,你用轻功躲来躲去绝非大男子之风,敢不敢跟我正面刚一刚?” “找死!”夜枭身形再动,这一次他不再试探,袭来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 他五指成爪,其间内力深厚,目标直取郁桑落的咽喉,这一爪若是抓实,足以捏碎金石。 墙头的夜影也收起了玩味的笑容,夜枭这鬼爪可是看家本领,这女人怕是凶多吉少了。 “来得好。” 郁桑落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煞气,眉眼稍弯。 不愧是四星下等,这速度和攻击力,倒是令她有些佩服了。 她并不躲开,在夜枭鬼爪即将触及皮肤瞬间,其上半身以不可思议的柔韧度向后仰倒—— 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的爪风,冰冷劲气擦着她的鼻尖掠过,刮得脸颊生疼。 几乎在同一时间,她伸手抱住夜枭的双腿,腰臀发力,狠狠将他抱摔而下。 攻守转换,快得令人窒息。 夜枭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势在必得的一击竟会以这种方式结束。 他只觉得自己使着轻功从她上方掠过时,被其抱住了下盘,紧接着天旋地转,后背便传来了剧痛。 “!!!” 坐在墙头歪七扭八的夜影见到这一幕瞬间坐正了身子,整个人惊愕失色。 他看错了吗? 方才这个女人使出的那一招,怎么这么像殿主惯用的攻势? “嗬!” 夜枭喉间发出压抑痛哼,他试图翻身,却被郁桑落紧随其后踩踏下来的靴底死死压住了胸膛。 “轻功花里胡哨,底盘倒是虚得很嘛。”郁桑落语气带着点嫌弃,略一挑眉。“还打吗?再打可就不是摔一下这么简单了。” 这家伙挨了她一记结实的抱摔,居然还能保持清醒,这四星下等的身体素质果然挺强的。 夜影坐于墙头,眉眼间竟是愕然,竟都忘了要去帮帮自己的搭档。 这个女人到底是谁?她怎么会用殿主的招式? 是偷学?还是根本就是殿主的人? 可他在落星殿待了这么久,殿主从未提过她啊,况且,她还杀了殿主的白虎。 郁桑落感受到墙头那股炽热的视线,被看得有些不耐,“挂墙上那个,你呢?还打不打?不打就滚蛋!别耽误我吃宵夜!” 言罢,她指了指旁边烤架上滋滋冒油的虎腿。 夜枭胸口被踩得生疼,他总觉得方才被这女人放倒的一瞬间,有种他与殿主交手时,蓦然被放倒的熟悉感。 夜枭咬着牙,抬眼怔怔凝着她,“你究竟是何人?” 郁桑落松开他,甩了甩有些发麻的脚踝,脸上依旧是那副气死人不偿命的笑容,“你猜啊,猜对了我就告诉你。” 夜枭/夜影:......杀手生涯以来,第一次想打死的女人出现了。 面对两人无语的沉默,郁桑落指了指地上吃剩的虎骨,“还有,这白虎吧,是它先动的手,我这叫正当防卫加改善伙食。 至于你们殿主,养虎为患,吓坏国子监未来的栋梁,我还没找他算账呢,什么时候让他出来跟我算个账?” 连小绒球都查不到的大反派,只怕这危险系数会很高啊。 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她还是很想接触一下,顺便试探试探那家伙的虚实。 “殿主行踪,岂是你能妄加揣测。”夜枭忍痛从地上站起,眸色掠过戾气,“今日之辱,落星殿记下了。” 言罢,足尖轻点,毫不恋战转身离去。 夜影耸耸肩,对郁桑落做了个‘后会有期’的手势,“妹子,我叫夜影,他叫夜枭,我们下次再见。” 话音落下,黑影闪过,墙头便没了他的身影。 小绒球整个统在神识中抖如筛糠,【宿主,这落星殿看起来不太好惹啊,四星下等的武力值不低啊。】 郁桑落啃了口虎腿,满不在乎挑了下眉,“别慌,人生在世,我的哲言就是——死不了就干。” 况且这落星殿的殿主若真是晏中怀身后操控的那双大手,那他们俩迟早要交手,这是躲不过去的。 只是让她奇怪的是,覆灭九境国的怎么会是一个小小的江湖门派呢?莫不是这门派跟敌国有什么关联? 她几口将虎腿啃完,抹了抹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睡觉!” 明日她还得好好训练训练甲班的那群兔崽子呢。 小绒球:......统统我咩,好像绑定到了一个很疯的宿主。 整治纨绔的第22天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郁桑落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的,她伸了个懒腰,只觉得浑身肌肉有些酸胀。 想来是昨日连番打斗,加上猎虎时耗费了不少力气,看来这具身体的体质也要再训练训练了。 “啧,好久没这么畅快过了。”郁桑落揉了揉肩膀,发出满意喟叹。 这种充满挑战的日子,远比在现代按部就班的生活要有趣得多。 简单洗漱一番后,郁桑落换上身干净劲装,便往武院走去。 国子监武院演武场上,甲班学子们稀稀拉拉站着,不少人哈欠连天,全然没将训练放在心上。 郁桑落站在练武场入口,看着眼前这副散漫景象,胸腔里像是有团火在烧。 她前世带过的兵,哪怕是刚入特种部队营的新兵蛋子,也懂得“令行禁止”四个字,何曾见过这般毫无纪律性的模样? 郁桑落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压下那股想把这群人挨个拎起来揍一顿的冲动。 罢了,他们从小养尊处优,没吃过苦,更没见识过战场的残酷,如今这副样子也在意料之中。 她既然接了这个担子,就得有耐心把这些歪脖子树一点点掰直了。 “都站好!” 郁桑落大步迈前,厉声吼道,瞬间让嘈杂的演武场安静了几分。 方才还吊儿郎当的纨绔们想到昨日那万兽窟之斗,下意识站直了些,万万不敢再招惹这跟疯批似的女人了。 郁桑落抬手指向演武场左侧的空地,“十步一列,五人一排,半柱香内站不好位置的,今天的午饭就别想吃了。” 学子们不情不愿挪动脚步,你推我搡地往空地走去。 “哎,你踩我脚了。” “谁让你走这么慢的?” “到底站哪啊?” 混乱的抱怨声此起彼伏,一群人排个队像是在菜市场讨价还价,半天都没排出个像样的队形。 旁侧的司空枕鸿见郁桑落脸色越来越沉,立即出声打圆场:“都快点站好,真饿肚子可就不好了。” 言罢,他找了个位置站定,比旁人不知规矩了多少,还朝着郁桑落讨好笑了笑。 那模样好像在说:‘我很乖哦,如果你要发火,打了他们,就不能打我了哦。’ 郁桑落嘴角一抽。 她没理会司空枕鸿的示好,目光游移到旁边斜靠在武器架上,一副‘老子就不配合’的晏岁隼身上。 她略一挑眉,语气生冷,“晏岁隼,你还想再来一次过肩摔?” 晏岁隼抿了下唇,半晌,还是不情不愿走到队伍最前方,默默站好。 郁桑落见他站好,也不再为难他。 “很好,既然你们要在这里接受我的训练,那便记住我这里的三条军纪。” 郁桑落将双手背在身后,清亮的声音裹挟着严肃:“第一服从,第二完全服从,第三绝对服从,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稀稀拉拉的回应声,像被掐着脖颈的鸭子,万分不情愿。 郁桑落神色骤冷,“都没吃饭是吗?!我再问你们一遍!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这次声音总算洪亮了些,虽不够整齐,但起码有了气势。 郁桑落略一颔首,杏眸中却没有丝毫满意,只剩严厉之色,“现在所有人向右看齐,绕着练武场跑圈,二十圈。最后三名,加练十圈。” 第一天进国子监看到练武场时,她便大约估算了下,这操场跑一圈应当是八百米,二十圈相当于十六公里。 非特种兵,只是些长跑爱好者对于这十六公里都能拿下,这刚开始也不能太过严苛,便给他们些小难度吧。 “二十圈?!” “我们跑完腿都会断吧?!” “郁先生!你这是教我们武术还是折磨我们?!” 不出所料,哀嚎声瞬间炸开,方才勉强站好的队伍顿时骚动起来。 他们这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平日里骑马射猎算是玩乐,何曾经历过这等枯燥的体能训练? 郁桑落根本不给任何讨价还价的机会,冷声呵斥,“我说过,在我这里只有三条军纪,服从、完全服从、绝对服从。” “不许惹郁先生生气,都给我跑起来,冲冲冲!”司空枕鸿首当其冲,跟打了鸡血似的朝前跑去,速度快得像阵风。 郁桑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打气整得脸上严肃的面具险些开裂。 这家伙听话挺听话的,就是脑子好像有点不好使啊。 有人带头,其他人纵使满腹怨言,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一时间演武场上尘土飞扬,一群锦衣华服的纨绔子弟歪歪扭扭开始了他们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训练。 郁桑落抱着双臂站在场中央,视线牢牢紧盯着一些试图抄近道的身影。 “林峰!步子迈开!没吃饭吗?” “王大马!不许走!跑起来!” “晏岁隼!你嘴巴张那么大做什么?吃西北风吗?给我用鼻子呼吸。” 声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每次点名都让被点到的人头皮一麻,下意识加快脚步。 晏岁隼被她冷不丁点到名,张开的嘴瞬息合上,恶狠狠瞪了她一眼。 这女人简直又凶又悍,诅咒她以后没人要! 队伍越拉越长,不到十圈,体力最差的几个已经脸色发白,脚步踉跄。 郁桑落面无表情看着,没有丝毫叫停的意思,她的要求很简单——完成。 这是磨掉他们身上懒散骄纵之气的第一步,也是建立绝对服从的基础。 况且在战场上,若是没有体力,那么一切都是空谈。 郁桑落见他们越跑越懈怠,冷声呵斥道:“怎么了?一个个都不行吗?体力这般差,日后如何生儿育女?!” 正跑得双腿发软的纨绔们听到这直白的话语,差点双膝一跪。 不,不是,这人还是女人吗?这般伤风败俗的话她竟然都能说得出口。 虽是心中腹诽,但身为男人,总归是不愿被女人瞧不起,皆咬着牙硬撑着往前跑。 郁桑落见他们速度稍提高了些,嘴角不由漾起狡黠笑意。 果然啊,从古至今男人最怕的就是别人说他们不行。 整治纨绔的第23天 认准这一点,郁桑落逮着晏岁隼便使劲抨击道:“特别是你,晏岁隼,跑那么落后,还东倒西歪的,想干什么?!” 话音刚落,跑在前方的学子们便不由转头看向自家老大,视线充满着意味深长。 晏岁隼被这些眼神看得双颊爆红,出声怒吼道:“看什么看!再看本宫挖掉你们的眼睛!” 被这么一吼,众人也不敢再看了,立即转身继续往前跑。 而晏岁隼这边,也一甩方才的敷衍了事,憋着一股气硬将自己跑到了队伍前列。 司空枕鸿跑到晏岁隼旁边,气息还算平稳,他瞥了眼旁边额头青筋暴起的晏岁隼,忍不住揶揄: “小隼隼,悠着点,不就是不行吗?没关系的,我不嫌弃你。” “嫌弃你大爷!滚!”晏岁隼转眼怒骂,脚下步伐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不管如何,他是不想再被那个女人当众点名训斥了。 而在场中央的郁桑落眼见激将法生效,故作揉鼻子时,桀桀桀笑得无比邪恶。 晏岁隼身为最宠的皇子,不仅是男主,还是嫡长子,日后这九境国的储君之位是由他稳坐的。 身负着一国重任,对于晏岁隼的训练,她自然要更加上心些。 刘中站在演武场边缘廊下,看着那素来不服管教的右相之子和太子如今竟乖得像只猫,还是惊愕得难以言语。 这郁四小姐能进来当教习先生,简直是天佑他九境盛世啊! 司空枕鸿不出意外第一个跑完了二十圈,许是练过武的原因,他体力倒是极好,跑完后也没有蹲着或是坐着,仅是稍喘着气靠在武器架上。 他转眸,笑嘻嘻看向郁桑落求表扬,“郁先生,学生表现如何?” 郁桑落瞥他一眼,毫不给面子, “速度太慢。” 司空枕鸿瞬间就垮下脸,满目委屈,“学生可比他们快了一圈呢。” 第二个第三个便是晏岁隼和林峰了。 林峰刚跑完,整个人就直接呈大字平躺在了沙地上,喘着粗气。 而晏岁隼被郁桑落的激将法激得有了阴影,即便双腿软得想坐下休息一会,迎上她探究的眼神,还是将双手放置双膝上,将头埋下喘气试图缓缓。 郁桑落几不可察弯了弯唇。 不错嘛,这小子,倒是有点骨气。 郁桑落心底发话:【小绒球,帮我看看这小子的武力值。】 【是!宿主!】小绒球立即调出虚空面板。 【姓名:晏岁隼 身份:九境国太子 武力值:两颗星(上等)(还有升星空间)】 郁桑落无语了。 她一时语塞,忍着暴脾气让小绒球将整个甲班学子的武力值都调出来。 不出所料,除了林峰、秦天、晏岁隼三人在两星上等,其余人皆在两星下等或是中等,更过分的是还有人位于一星。 郁桑落越看越气。 小反派晏中怀都是三星下等,就连落星殿那几个小喽啰也是三星四星的大神。 可这些家伙竟然才两星?! 就这武力值还跟人家打个屁啊! 她错了。 九境国会灭国根本不关他们弃械而逃的事,因为—— 这就算TM的不逃,也是死的份好吗?! 就这些废物,你还想指望他们怎么去守城?他们但凡能杀一个人她都要竖起大拇指夸赞了。 当最后一个人几乎是爬过终点线时,整个演武场只剩下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 所有人都瘫倒在地,形象全无,再没了半分平日的矜贵傲气。 郁桑落走到场地中央,居高临下看着这群东倒西歪的家伙,毫不留情出声: “都给我站起来!” 众人充耳不闻。 他们现如今连话都懒得说了,怎么可能还站得起来?! 郁桑落见此,神色瞬息冷了下来,“三息,三息时间若有人不听从命令,我便打到他服从。” 秦天实在受不住了,一个鲤鱼打挺坐起,“郁先生!我们跑了二十圈要累死了,休息的时间都不给吗?!” 面对秦天的质问,郁桑落并不打算回答,仅是冷声道:“服从命令!” 感受着眼前女人近乎冷冽的眼神,众人只好互相搀扶着,摇摇晃晃站起身。 这个女人真是活阎王啊!她是真的想把他们往死里练啊! “现在我来回答秦天的疑问。”见他们站好,郁桑落柳眉轻挑,指向司空枕鸿,“司空枕鸿最先到达终点,比你们快了整整一圈,所以他有资格休息一段时间。” “献丑了!献丑了!” 司空枕鸿闻言,立即嬉皮笑脸地上前半步,双手交叉放在胸口,不断鞠躬,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 郁桑落:......好想一脚给他踹飞。 罢了罢了,甲班唯一的可造人才了,好歹是个学霸,由着他来吧。 郁桑落继续抬眸瞪向前方虚脱的纨绔们,“而你们呢?我拴只鸡放在这里跑得都比你们快,你们还有脸跟我提休息?!” 众人这次不敢搭腔了。 “你、你、你、出列。”郁桑落伸出食指,点了点方才最落后的三个人。 那三人站了半晌都尚未缓过神来,听到郁桑落的话,只觉得魔音绕耳般恐怖。 但他们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了半步。 郁桑落静凝着他们毫无血色的唇,下巴朝着练武场点了点,“你们跑在最后,加练十圈,其余人,原地深蹲一百个。” 三人仅是愣了片刻,下一秒见郁桑落那没有丝毫商量余地的表情,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跑。 然而,剩下的一群人却是万分不满,开始了反抗: “郁先生,我们刚跑完二十圈,双腿都发着软,我们需要休息。” “我爹可是刑部侍郎,若是让他知道你这般虐待我,定不会放任不管的!” “你就是故意的!故意折磨我们!羞辱我们!” 听着这声声控诉,郁桑落的杏眸越发冷厉,好似凝着寒霜的眼将他们全部扫视了一遍。 正是这些纨绔子弟能够不付出所有继承父亲之位,才导致最后上战场时弃械而逃。 而这般软弱的做法不仅导致军队溃败,更暴露了防御空虚,敌军趁势追击,加之城内人心惶惶,后援不济。 使得敌军仅用三天三夜便一路攻破九境,九境也因此一朝灭亡。 郁桑落越想越觉得可笑,她行至那口口声声喊着‘我爹是刑部侍郎’的学子跟前,扯下他头上的银冠扔在地上。 那人瞳孔骤缩:“你——!” 不及他说话,郁桑落扬腿,狠狠往他膝盖踢去。 整治纨绔的第24天 那纨绔子弟本就跑得双腿发软,现如今被这样一踹,他随即就跪倒在地,还没抬头怒斥,郁桑落便先一步俯身。 她冷冷凝着他的眼,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狠厉,“觉得自己的爹爹是刑部侍郎很牛是吗?哪日敌国铁骑踏破城门时,你觉得你父亲的爵位能换你一条生路吗?” “我......”那人被看得打了个冷颤,往后缩了缩。 郁桑落也不想再听他说什么,起身冷冷瞪着眼前站得东倒西歪的学子们, “我不管你们是谁的儿子,就算是阎王的孙子都没用,从今日起,你们只是九境的兵,只是我手下的兵。 在这里,疼是家常便饭,累更是每日三餐必备,想要跟我和平共处,就把你们的大少爷脾气全给我扔了。” 练武场内,又是一片寂静无声。 “至于有人说的什么羞辱......呵。” 郁桑落冷笑一声。 “我告诉你们,真正的羞辱,是在战场上!是当敌国的铁骑踏破我们的城门,你们的妻女被掳走凌辱,你们的父辈同袍倒在血泊里。 而你们这些本该顶在最前面的将领,却因为胆怯懦弱,连刀都拿不稳,像丧家之犬一样弃械而逃,那才是真正的奇耻大辱!” 她的话字字如刀,句句见血,原本还有些不服气的纨绔们,脸色彻底白了。 “你们以为,这国子监是让你们来享福的?” 郁桑落一步步在队列前踱步,“你们是九境国的未来,是朝臣之子,有的甚至是皇室宗亲,他日国难当头,你们难道还要像现在这样喊着‘我累了我要休息’吗?” “到那时,没人会听你们的抱怨,等待你们的,只有刀剑和死亡。” 一番话掷地有声,震得众人哑口无言。 没人敢继续抵抗发话。 “今日这二十圈只是开始,往后的训练只会更加残酷,若有人不愿坚持下去,那可以去皇上那里申请离开国子监。” 郁桑落言罢,便噤了声,也不想再多说什么。 毕竟多说无益,这些家伙纨绔归纨绔,却也已经是听得懂话的成年人了。 众人听着郁桑落最后的话音落下,抿了抿唇,终究是不敢真嚷嚷着退学。 毕竟凡是在朝中任职的大臣们,自家的儿子皆是要入国子监的,为得便是能在国子监学一番本领,好继承爵位。 他们可以在国子监内为非作歹,却不能轻易离开国子监这一方天地。 因为一旦离开,那就意味着他们没有继承爵位的心思,而按照朝廷规制,自家父亲官位也会受到牵连,极有可能跟着一起被剥夺掉。 晏岁隼垂在身侧的手略一收紧,蓦然想起远在之前,母妃临终前,似也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隼儿,你要永远记得,你是未来储君的第一顺位人选,此身份重逾千钧。 一旦你父皇力竭,再难撑起这片江山,你便要接下此重任,以血肉为盾,以魂魄为誓,死守此城,护我九境。 当如你父皇一般,毕生行走在护国安邦的路上,从未停歇,亦不可停歇。’ 晏岁隼想着,唇角不免扬起苦笑。 护国安邦,便可以连妻子的性命都弃之如履吗? 母后,隼儿替你不值。 “还愣着干什么?!”郁桑落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沉寂,“深蹲一百个,开始。” 这一次,没人再敢反驳。 众人双腿像是灌了铅,每一次蹲下再站起,都像是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动作标准点!膝盖超过脚尖的重来!” “腰挺直!塌下去像什么样子?” 郁桑落的呵斥声不断响起,有些人想偷奸耍滑都瞒不过她的眼睛。 有个体质弱些的学子,才做了五十多个就眼前一黑,直挺挺向后倒去。 郁桑落眼疾手快,迅速上前稳稳将他扣在怀中,柳眉轻蹙,“怎么样?哪里难受?” 那学子瘫在郁桑落怀里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如纸。 郁桑落皱了皱眉,扬声朝着廊下的刘中喊道:“刘学监!” 廊下的刘中一愣,见郁桑落唤他立即跑上前来,“诶!郁先生,怎么了?” “把他送到旁边的树荫下休息,让膳堂送点糖水来。”郁桑落将怀中的学子扶起,往他怀里送。 “好嘞!”刘中点头,扶着那学子便往树荫下走去。 看着那学子被抬走,剩下的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还以为郁桑落这女阎王会不近人情让他继续训练,没想到她竟会允许其休息。 郁桑落好似看穿了他们的心思,斜瞥他们一眼,冷笑道:“我训练你们是为了让你们变强,不是想看你们送死,但谁要是敢装病偷懒,一旦被我发现,后果自负。” 这话一出,原本还想找机会倒下偷懒的人,瞬间打消了念头。 他们敢肯定,若他们真装病了,这女人绝对会让他们真的发病。 司空枕鸿此刻已经做完了一百个深蹲。 他时常出国子监去接江湖各种悬赏榜上的单,每天跑来跑去的,这点运动量倒是难不倒他。 完成任务后,他默默靠在武器架上,饶有兴致看着这一幕。 他发现这个郁先生看似凶悍,实则心里跟明镜似的,她知道什么时候该紧,什么时候该松,手段凌厉却又不失分寸。 一百个深蹲做完,所有人都累得像滩烂泥,恨不得直接瘫在地上。 但郁桑落没发话,他们也不敢乱来,只能站在原地喘着粗气。 “好了,今日的晨训就到这里。”郁桑落看着他们个个面色煞白的样子,连连暗叹体质太差,“半个时辰后在这里集合,我们学习基础的格斗招式。现在解散。” “呼——!” 众人如蒙大赦,几乎是踉跄着散开,找地方休息去了。 郁桑落挑了下眉,正想绕着练武场跑几圈热热身,便听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郁桑落皱了皱眉,抬头望去。 一群穿着文院服饰的学子簇拥着一个人走了过来,郁桑落定睛看去,正是三皇子晏承轩。 晏承轩的目光越过人群直直落在郁桑落身上,眼神里充满了不善。 整治纨绔的第25天 郁桑落挑了挑眉,杏眸毫不畏惧抬起与晏承轩的视线撞个正着,好整以暇站在原地静等他出声。 看来,上次的账,这位三皇子是打算今天来算了。 晏承轩缓步上前,身后跟着的文院学子们个个面带讥讽,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站定在郁桑落面前,唇角漾起冷笑,“郁先生,别来无恙啊。” 郁桑落指尖转着刚拾起的石子,唇角稍扬,“托三皇子的福,小女子吃好喝好,吃嘛嘛香,倒是三皇子瞧着脸色不太好,莫不是那天摔痛你了?” 武院的学子们本累得瘫在各处,此刻见文院那边浩浩荡荡涌来一群人,且目标似乎是这女阎王,顿时来了精神,议论纷纷: “诶,你说郁先生怎么惹上三皇子的?” “谁知道呢?太有意思了吧。” “有好戏看咯。” “小点声,你们嫌这女阎王的训练不够多吗?” …… 晏承轩脸色涨得通红,额角青筋跳了跳。 身后的文院学子立刻帮腔怒斥:“放肆!区区武院先生也敢对皇子这般无礼?” 郁桑落指尖的石子转的飞快,歪头看向晏承轩,“三皇子带这么多人来,不是专门来说这些废话的吧?” 晏承轩脸上红晕未退,又被她这轻慢的态度激得眼中怒火更盛。 他扬唇,一声冷笑,“那日你以下犯上,本皇子念你初来乍到不予深究,今日若是你愿意磕头谢罪,本皇子便原谅你。” 郁桑落指尖的石子骤然停住,杏眸微眯,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彻底敛去。 她上前半步,扬唇一笑,“三皇子,国子监乃教书育人之所,在此处论的是师生尊卑,讲的是学府规矩。 我身为武院先生,教导你莫要仗势欺人,何来以下犯上之说?倒是三皇子你,带人擅闯武院训练重地,干扰教学,这又该当何罪?” “放肆!”秦铭出声怒喝,伸手指着郁桑落,“你算什么东西!竟敢如此顶撞三皇子?” “呵。”郁桑落冷嗤,手腕一转,原本手中尚在转动的石子便朝着秦铭袭去。 “啊!” 闪躲不及,那石子不偏不倚正中秦铭额角,那额头肉眼可见肿红起来。 郁桑落弯唇一笑,朝晏承轩无辜摊手:“不好意思了三皇子,一时手滑。” 晏承轩气极反笑,他没想到郁桑落竟是这般不见棺材不落泪的硬骨头。 他贵为皇子何曾受过这等忤逆?尤其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女子如此顶撞,若不找回点场子,颜面何存? 晏承轩眼神阴鸷,被郁桑落气得剑眉横竖,“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来人!” 话音未落,他身后几个文院学子立即上前半步,虎视眈眈瞪着郁桑落。 一直靠在武器架上看戏的司空枕鸿也不由直起了身子,饶有兴致看着前方的对峙。 这位郁先生单打独斗的本事他是看过了,的确是极其厉害的,优秀绝伦。 就是不知若真被群起而攻之,这位郁先生能不能接住几招呢? 比起司空枕鸿眼底的兴味,郁桑落杏眸半眯,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跃跃欲试的几个文院学子。 本来还嫌格斗课没有模特供她真实演示,现如今,这送上门的活教材不就来了? 她倏然转身,不再看气得脸色铁青的晏承轩,视线扫向尚在各处看戏的武院学子,声音陡然拔高: “武院众人听令!提前集合!立刻列队站好!快!” 这声厉喝不仅让武院学子们懵了,连气势汹汹的文院众人也愣住了。 武院学子们面面相觑,完全摸不着头脑: “她不是要跟文院的人打架吗?让我们集合干什么?” “难道是打不过?想让我们帮忙?” “不像啊,她那表情怎么像看到宝贝似的?” “嘶,不知道为什么,这女阎王给我种不祥的预感。” 虽然满腹狐疑,但迫于威压,他们是万万不敢怠慢,忍着浑身酸痛,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 司空枕鸿也挑了挑眉,抱着胳膊慢悠悠踱步站到了队伍最边上,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见他们集合完毕,郁桑落扬起声音,“都给我打起精神看好了!今天给你们讲讲格斗实战!” 她话音刚落,晏承轩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竟被如此彻底无视,甚至还被当成了教学工具。 从未有过的巨大羞辱感瞬间冲垮了他的所有理智。 他怒极攻心,也顾不上什么皇子仪态了,猛一挥手,“给本皇子拿下这个狂妄贱婢。” 那几个被点名的文院学子早就憋着一股气,闻言立刻面露凶光,不再犹豫,从几个方向朝着郁桑落扑了过去。 武院学子们惊呼出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郁桑落等的就是这一刻。 就在第一个学子的手抓住她头发的霎那,郁桑落也跟着扬臂将他的手摁在了自己的头顶上, “看清楚了!对方若正面擒拿抓发,破绽在于他的腹部,按其手,击打其腹部,可让他失去行动能力。” 说着,她将右手闪电般探出,精准朝着其腹部狠狠击打过去! “啊!” 那学子被郁桑落这教学声弄得一头雾水,还没来得及防守,便觉得腹部传来剧痛,整个人不受控制弯下腰,抱腹哀嚎不止。 第二个学子位于郁桑落身后,见状立即从身后扬臂抱住她的腰,示意前方的人攻击。 郁桑落扬唇冷笑,继续出声:“对方若从后面攻击,破绽是其腰眼处,双拳紧握,向后顶肘!” 说着,郁桑落双肘如毒蛇出洞,狠狠向后顶在对方的腰眼上! “唔!”第二个学子闷哼一声,剧痛让他瞬间蜷缩如虾米,攻势瓦解。 第三个护卫见两个同伴瞬间倒地,又惊又怒,抬腿便朝着郁桑落踹了过来。 “再看!”郁桑落的声音再次响起,“对方抬右腿猛攻,破绽在于其左腿,速抱其右腿,旋身以己右腿绊其左腿,接腿摔,还可趁势补拳。” “嘭!” 郁桑落话音落下,一记重拳便朝着那倒下的护卫击去。 “啊啊啊啊!”第三个学子捂着脸,在地乱滚惨嚎着。 郁桑落言毕,稳稳站于旁侧,气息都未乱半分,声音依旧平稳,“怎么样?都看清楚了吗?!” 整个练武场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三个在地上痛苦呻吟的学子。 武院学子们全都看傻了,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刚才发生的一切快得恰似电闪雷鸣,他们只看到那女人的身影在几个扑来的壮汉间鬼魅般闪动,伴随着她清晰冷静的讲解,然后...... 哦。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三个气势汹汹的大汉在她手下没走过三招,全躺下了。 整治纨绔的第26天 晏承轩和他身后那群文院学子,此刻已是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他们垂眸看着地上哀嚎的学子,再看看那个仿佛只是做了个热身运动的郁桑落,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谁能告诉他们这女人到底是谁啊啊啊啊啊! 郁桑落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弯着眉眼笑得格外开怀,“三皇子,您带来的这几位模特基础尚可,就是实战经验太差,破绽百出。 不过用来给学子们演示基础格斗的常见错误和应对之法倒是勉强合格了,多谢三皇子慷慨提供教具。” “废物!一群废物!”见自己带来的人转眼就被撂倒三个,颜面尽失,晏承轩忍不住破口大骂。 郁桑落笑容更深了些,眼神却冰冷如霜:“现在演示结束,三皇子,您看是您自己体面离开呢?还是需要像这些人一般让我打趴下了,再寻人给您抬出去?” 她最后几个字一字一顿,带着沉重威压。 “你......你......”晏承轩被气得差点怒喷一口热血,指着郁桑落半天没能说出完整的一句话。 晏承轩死死瞪着郁桑落,眼神怨毒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知道今天这个场子他是彻底找不回来了,继续纠缠下去,只会让自己更加难堪。 这个女人简直是个疯子,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偏偏身手还如此恐怖,道理也站在她那边。 “好,好得很。”晏承轩咬牙,恶狠狠挤出几个字:“本皇子记住你了!我们走着瞧!” 言罢,他猛一甩袖子,头也不回转身离去。 那几个倒地的文院学子挣扎着爬起来,互相搀扶着,灰溜溜跟上,连头都不敢抬。 簇拥而来的文院学子们更是如蒙大赦,作鸟兽散,瞬间跑得干干净净。 郁桑落抬眼凝着晏承轩仓皇离去的背影,眼底噙上冷霜。 百倍奉还?她等着。 她转过身,面向依旧处于震撼中的武院学子,脸上冰寒褪去,恢复那副严厉教习的模样,好似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扬声询问:“都傻站着干什么?问你们呢,刚才的实战演示,都看清楚了吗?” “看,看清楚了。”学子们如梦初醒,下意识齐声回答。 那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带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敬畏。 虽然这个女人很恐怖,但是,但是她猛啊! 他们这种年纪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面对这种碾压式的虐打,自然是爽之又爽。 郁桑落挑眉,感受着这些少年人崇拜的眼神,心底暗爽。 啧,这晏承轩来得还挺是时候的,不仅为她白白送上教具,还让她阴差阳错收获了一波迷弟。 “很好。”郁桑落点点头,“那么刚才演示的三个基础动作要领,现在所有人原地分解练习五十遍,立刻开始。” “啊——?!” 众人刚升起的崇拜,瞬间被击碎,哀嚎声响彻练武场。 女阎王果然还是那个女阎王!真是够狠辣! * 日头西沉。 郁桑落将手中的长枪放回武器架后,见他们一个个站得摇摇欲坠,就知道他们的体能差不多就到这了。 她抬眼,下意识提醒道:“今日到此为止。回去后记得用热水泡脚,揉按酸痛处。” “是,郁先生。”回应声有气无力,透着劫后余生的感激。 “记得,明日卯时,依旧在此集合。”郁桑落的声音再次响起,瞬间打破了那点刚升起的感激,“迟到者,绕练武场跑二十圈。” “啊???” 不出所料,又是一片绝望的哀嚎。 郁桑落却不再理会他们,径直朝场外走去。 见她离去,众人再也没有半分力气讲究仪态,一个个像被抽掉了骨头,直接瘫倒在地。 晏岁隼在林峰的搀扶下艰难坐起身,他咬牙切齿,狠狠瞪向林峰,“老子不是让你去查吗?这女人到底是谁?” 林峰打了个激灵,连忙安慰,“老大你别急,我已经派小绿去查了,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言罢,林峰有些欲哭无泪。 他现在也恨不得赶紧查到这女人的背景,好按照老大说的将她的家人威逼利诱一遍,逼着她赶紧离开国子监。 就这女人这样的虐待方式,他真怕自己没被敌国的长枪捅死,先被她搞死。 就在此时,练武场入口处一个穿着小厮服饰的少年气喘吁吁跑来,正是方才提到的小绿。 小绿朝着林峰拼命招手:“少爷!少爷!” 见到来人,林峰眼睛瞬间亮了,如同看到了救星。 他立刻起身,一瘸一拐上前,迫不及待发问:“怎么样?查到了吗?” 小绿不敢耽搁,连忙踮起脚尖凑到林峰耳边急促说了几句话。 林峰闻言,双眼瞬间瞪大,所有期待都似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熄灭得干干净净。 “你,你说什么?”林峰的声音干涩嘶哑,裹挟着几分难以置信,“你确定吗?没弄错?” “少爷,千真万确。”小绿苦着脸,用力点点头。 林峰只觉浑身汗毛倒竖,半晌才摆了摆手示意小绿可以离开了。 “峰哥?怎么样了?” “是啊,那女人到底什么来头?” “快说啊!急死人了!” 瘫在地上的武院学子见前方两人嘀嘀咕咕半天,脸色还越来越难看,好奇心被吊到了顶点,纷纷催促起来。 林峰苦着一张脸,慢慢挪到晏岁隼跟前,认命闭上眼,声音干涩:“老大,不用说了,我们死定了。” 众人满头雾水。 晏岁隼不耐烦踢了他的小腿一脚,“磨蹭什么?查到什么了就说。” 呵,国子监内随意从里面寻一个皆是世家子弟的贵公子,还能治不了一个女人吗? 就算其身后真是什么世家,他身为皇子也是权势滔天,还能被她压一头不成? 林峰几乎是哭丧着脸,“她是左相府四小姐郁桑落!” “!!!” 众学子闻言,皆满目愕然,整个操场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郁家?! 那个在九境城,甚至在整个九境国都声名赫赫的郁家! 光是左相府四小姐这层身份,整个九境城便没人敢拿她郁桑落怎么样。 更何况,她那两位兄长在朝堂之上也是各有职司,且对自家这小妹疼入骨髓,十足的妹控。 众人这次总算明白了为什么林峰会说他们死定了,因为他们真的活不成了。 司空枕鸿先是一愣,随即轻笑出声,俯身看着黑了脸的晏岁隼笑眼盈盈,“小隼隼,还绑架吗?不能绑架左相,不如绑架她的两位兄长?” 林峰:......绑架骠骑大将军?他们嫌命不够长吗? 晏岁隼径直起身,临走前没好气瞪了眼司空枕鸿,“滚你令堂的!” 晏岁隼转身之时,眸中覆上无尽冷意。 他虽对朝廷之事不胜其烦,可对于郁家他是清楚的,父皇不止一次告诉他,这郁家野心勃勃,妄想在朝堂搅弄风云。 现如今,这郁家派郁桑落来此,究竟是为何意? 面对晏岁隼的坏脾气,司空枕鸿早就见怪不怪了,厚着脸皮跟上,“小隼隼,不要这么凶嘛。这下不用绑架了,直接抱大腿多好?郁家四小姐的大腿又香又稳......” “滚!死变态!” ...... 整治纨绔的第27天 郁桑落走回廊上,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经被那些小兔崽子挖掘出来了。 她回想着今日训练的场景,只觉烦躁到了极致。 那些家伙根本就不觉得自己身负着保家卫国的重任,愿意听她的训练只不过是被她打怕了。 皇上和那些指望他们将来拱卫九境的老臣们,也真是心大。 她越想越觉得有必要再给他们加加码。 这群温室里的花朵必须经历更严酷的风雨,才能真正明白护国安邦这四个字背后沉甸甸的分量。 正思忖着该如何给他们加码,跟在身后半步的刘中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紧走两步。 “郁先生。”刘中唤道。 “嗯?”郁桑落脚步未停,侧头瞥了他一眼。 刘中脸上堆起惯常的笑意,“郁先生,是这样,过几日城中会举办比武大会。 九境城各处学院的学子皆会参与比试,咱们国子监武院前两年可是蝉联了头筹。 今年若是再赢一次,那可就是拿下第三年的头魁了。” “蝉联头筹?第三年?”郁桑落好似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嘴角不受控制抽搐了下。 她知道这比武大会,其目的就是为了筛选一些武力值超群的学子。 城中各处学院,无论是官学私塾还是民间一些有门路的武馆,只要是适龄的学子皆可报名参与比试。 拔得头筹的个人和团体不仅能获丰厚赏赐,更能直接进入兵部视野,前途无量。 虽当不上什么大将军,但若能当上副将,对他们而言,也是莫大荣誉。 刘中颔首,脸上笑得布满皱褶,“是啊。” 郁桑落更无语了,“你是说,就凭刚才那些废物前两年都拿了冠军?” 开什么玩笑?! 就那群人刚才的表现,别说实战比武,能规规矩矩打完一套基础拳法不把自己绊倒都算超常发挥。 难不成这九境城里就没有一个能打的?她是不相信的。 郁桑落立即让小绒球将前两年参加比武大会的学府调查出来。 【好嘞!宿主!】 小绒球照办,不出几秒便将所有参与比武的学院名单调查出来。 武力值最高的总共有三所学府:弘文学府、圣光学府、知名学府。 郁桑落来了兴趣,下意识在搜索框内寻找国子监的排行。 然而,她刚按下搜索键,一个悬空框便弹了出来,上面只有寥寥数字: 【抱歉,前十武力值内未搜索到‘国子监’等关键词。】 郁桑落彻底蚌埠住了,直接就给她气笑了。 就这?就这?就这样的能蝉联两年的冠军?当她傻好忽悠吗?! 刘中被她直白的话语噎了一下,脸上那点自豪瞬间僵住,显得有些尴尬。 半晌,他才弱弱出声继续道:“郁先生,的确是这样的,国子监连续两年拔得头筹,并非假的。” 郁桑落:...... 郁桑落默了半晌,蓦然想到了什么,转眼看向刘中,“报名比武大会时,你们也是以国子监的身份报名?” 刘中颔首,“是的。” 这次郁桑落懂了。 整个九境城内,谁人不知这国子监内的学子们皆是皇孙贵胄或是世家子弟。 有这般一层身份压制,谁还敢对国子监的学子动真格? 为了以后的前途,即便一招能够将其制服,也只能故作技不如人,立刻认输。 难怪呢,难怪这些人没有丝毫危机感,原来是因为他们向来高高在上的身份让所有人都在替他们负重前行。 思及此处,郁桑落唇角漾起冷笑。 很好,这次的比武大会,她要把他们那点可笑,建立在家族荫庇上的骄傲彻底碾碎,再重塑其骨。 刘中见郁桑落感兴趣,连忙详细道:“郁先生,此次比武大会分设个人擂台赛,以抽签对决。” 郁桑落颔首,表示明了,“这次报名莫要以国子监的名讳,便用——辉煌学院报名吧。” 刘中懵了。 但想想郁桑落这样做定有她的道理,也便没有反驳,只好应是。 * 落星殿坐落于九境城繁华之处,殿宇恢弘,主体由黑色岩石垒砌而成,气势森然。 夜枭和夜影熟门熟路穿过数道暗哨,最终停在一扇厚重玄铁门前,伸手推开。 殿内空间极大,却空旷得令人心悸。 而大殿尽头由整块墨玉雕琢而成的桌案前,正端坐着一个人。 其墨发如瀑,上身并未穿着衣物,仅有无数金饰点缀于发间、脖颈、臂腕,稍一动弹,便听金铃轻响,十足的西域装扮。 夜枭和夜影在距桌案十步开外停下,单膝跪地,头颅深深低下,姿态恭敬无比。 “殿主。”两人齐声道。 桌案后那人未曾抬头,仅是颔首示意他们继续说。 夜枭从袖中掏出竹册递上前,放在墨玉桌上,“殿主,这是九境城各大学府所上缴的银两。” 梅白辞闻声,总算抬眸,红瞳随意瞥向那竹册。 修长手指随意翻开,赤血眼眸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数额和名目,薄唇微启,“又比往年多了不少。” 夜枭闻言,忙出声补充道:“是,今年份额都加了两成。” 梅白辞眸中并未有何表情,将竹册卷上后,便朝前推了推,“嗯,将这些都押送回九商国吧。” 夜影默了片刻,上前半步道:“殿主,半年前回九商国时,国主曾言往后所获的银两,落星殿可拿五成,要不......” 夜枭冷睨了眼夜影,冷声斥道:“忘了殿主说过什么吗?靠这‘勾魂散’所赚的银两,我们落星殿不可汲取分毫。” 夜影被夜枭冷声一斥,顿时缩回了脖子,弱弱道:“属下不过是觉得,这整整五千万两黄金,不要白不要嘛......” 墨玉桌案上的烛火明明灭灭,梅白辞摩挲着竹册边缘,冷不丁发出嗤笑声, “呵,父皇他倒是大方,五成银两说分便分,这拴住猎犬的肉骨头,还真是诱人。” 夜枭感受到自家殿主的不屑,垂眸不再言语。 他跟随殿主多年,怎会不知这背后的煎熬? 殿主身为九商国太子,本该在九商内挥洒才情,可如今却要藏身于敌国都城的暗殿之中。 还要靠贩卖‘勾魂散’这种祸国殃民的东西替那位眼中只有权势的父亲敛财,替他蚕食九境国的根基。 这勾魂散状似粉末,因此在九商国俗称‘白面’。 此毒一旦染上,一月之内若未再吃一些以毒攻毒,便会七窍流血致死,所以九商君主常用此物控制手底下之人。 殿主不屑靠这手段获取银两,奈何九商帝心思深沉,手段狠戾,为了控制殿主,将国后软禁于宫中。 夜枭默了片刻,略一垂眸出声道:“殿主,国后那边昨日传来消息,身子尚安。” 梅白辞闻声,赤瞳之中总算漾起涟漪。 是了。 那便是他的软肋,是父皇拿捏着他的最锋利的刀。 只要母后还在九商宫中一日,他便只能戴着这副枷锁,在这条不见天日的路上走下去。 现如今,他只能等。 等他足够强大,等他能护住母后,他定会亲手斩断这伸向落星殿的皇室爪牙。 不等梅白辞出声,夜枭再次传话,“国主还说,九境国内绝大部分的学府已然接触‘勾魂散’,要殿主快些想办法将此物推至国子监,让那些世家公子也中此毒。” 梅白辞不迭冷笑,“呵,他倒是心急。” 九境国的世袭制他是有所耳闻的,这国子监内皆是朝廷重臣之子。 莫说让整个国子监的子弟全部中毒,就算仅有几个,只怕整个九境便要废在他们手上了。 夜枭思忖须臾,蓦然出声:“殿主,夜枭这里有一计不知可不可行。” 整治纨绔的第28天 梅白辞抬眸,示意他继续说。 夜枭恭敬回道:“殿主不是一直想测那晏中怀的忠心吗?此次不如就让其将勾魂散带入国子监。” 听到这熟悉的名字,梅白辞红眸半眯,总算记起了这一号人物。 要说他是如何认识这九皇子的,还要从国子监后山说起。 那时他正从万兽窟出来,便听不远处传来动静,他跃上树梢想看看又是何人那般胆大妄为敢来这送死。 岂料刚跃上树梢,便见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年持着匕首,将一个人捅的鲜血淋漓。 梅白辞自诩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可他还真未见过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有那般狠厉的气势。 更何况,他还听那满身鲜血的人哭着求饶唤其九皇子。 这九境城谁人不知国子监内的世家子弟皆是纨绔,每日只会饮酒作乐,奢靡荒废学业,可这晏中怀倒给了他不一样的感觉。 他饶有兴致继续看下去后便发现,这晏中怀的狠辣是绝对的。 这少年竟将那小厮的命根子都割了下来,还强迫其咽下去,简直变态狠厉到了极点,极其合他的胃口。 最后那小厮的后果自是不用多言的。 后来经他一番调查,他才知道这晏中怀在九境国是最不受宠的皇子,任何人都能践踏他一脚,以至于他心底有近乎变态的报复之心。 他想灭了九境国! 无论是谁,只要助他灭了九境,他便奉谁为主。 对于这种送上门的棋子,梅白辞自然不会推却,当即便将其收入落星殿,成为殿中一员。 只是这人不可控因素太多,又极懂隐忍情绪,让他不太敢重用。 “是啊!”听到夜枭提及此人,夜影双眸骤亮,笑得肆意,“那些公子哥若都中了此毒,九境不就成了我们的囊中之物?那些人的爹娘为了解药,定会不顾一切将钱财砸来。” 夜影越说越兴奋,好似已经看到了九境未来栋梁纷纷堕落的盛况。 梅白辞蹙眉,思忖片刻才道:“兹事体大,过后再说。” 夜枭夜影垂首,表示明了。 “告诉押送的人,”梅白辞垂眼,将翻涌的情绪重新压下,“务必小心,莫要惊动九境的巡防营。” “是!”夜枭夜影两人肃然领命。 事情说完,梅白辞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夜枭却未离去,上前半步,继续禀告道:“殿主,国子监武院新来了一位女教习,她......” 夜枭说完便顿住了。 他简直难以出声说出那句‘殿主,你养的宠物被人烤了吃了。’ 梅白辞见一向沉稳利落的夜枭话音未落便止住,不由蹙眉,“何时你学夜影这一套了?话都只说一半?” 被莫名点到名的夜影尴尬挠头,只好帮着出声解释:“殿主,今日我们要去给那只臭...香老虎洗澡时,发现那只老虎被人打死了。” 梅白辞执起茶盏的手稍顿,不觉蹙眉,“尸身呢?” 夜枭沉默许久,终是叹息了声,“回禀殿主......尸身被人烤着吃了。” 夜影:......死嘴快憋住啊,别笑出声了。 梅白辞额间青筋狂跳,强忍着怒意将手中的杯盏放置墨玉桌案,“可有查出是谁?” “查到了,是国子监内新来的女教习。”夜枭继续补充道。 梅白辞红瞳掠过些许诧异,“女教习?女子?” 他实在难以相信在这处处是闺中娇女的古代,有哪个女子能强悍到将一头虎打死。 放眼两世,唯有那个人—— 那不怕死不服输的莽撞劲,才能做出这种只身一人斗虎的事情吧。 想到那个人,梅白辞唇角不觉漾起笑意。 站在正前方等待殿主发话的两人见其蓦然低笑出声,吓得手中的佩剑都险些拿不稳。 殿,殿主,殿主笑了?不对! 从他们来到殿主身边,殿主便总是板着个脸,何时笑过? 当然,冷笑不算。 夜影夜枭互相对视一眼,心中升起毛骨悚然的冷意。 懂了!殿主这是被气疯了,气到极致,怒极反笑。 夜枭最先跪下,颔首认错,“殿主,属下第一时间赶到国子监,便见那女人已将其分食了。本想叫她以死谢罪,奈何......” 夜枭有些难以启齿,却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奈何,属下不是她的对手。” 输给一个女子,夜枭自然是心有不甘,但也不得不承认那女子的恐怖。 “什么?”梅白辞从回忆中脱身,听着夜枭略显不甘的语气,蓦然来了兴致。 夜枭在他身边数十年,他的身手几何,他心中有数。 一个国子监的女教习,竟能让他亲口认输,那定然是有点实力的。 夜枭头颅垂得更低,声音裹挟着难以启齿的羞愧,“属下不敢妄言,那女子招式古怪,迅猛狠辣,力量更是远超寻常女子。 属下与她交手不过三合,便被其以巧劲制住要害,若非她无意取命,属下恐难全身而退。” 梅白辞挑眉,赤瞳稍缩。 一个能轻易压制夜枭且游刃有余的女子,在这九境国都,绝非寂寂无名之辈。 国子监内皆是一群废物,这女子蓦然入了学府,实在是不可控因素。 思忖须臾,梅白辞才抬眸道:“去查查她的底细,连同她在国子监的所作所为,一并报来。” 夜枭立即领命。 夜影喉间微动,原想提及那女子出招时有一式与殿主惯用的手法隐有相似。 然抬眼望见梅白辞眉宇间凝着的倦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垂眸暗自思忖,不过一式偶合罢了,未必有什么关联。 这般想着,夜影敛了声息,垂手立在一旁。 整治纨绔的第29天 关于郁桑落的身份一经查证后,一夜之间似飓风,瞬间刮遍了国子监每一个角落。 而这股风刮到晏承轩耳中时,几乎要把他肺气炸。 “啪!” 茶盏被他狠狠摔在地上,滚烫茶水四溅,湿了半边桌案。 他本以为对方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教习,他堂堂皇子捏死她如同捏死一只蚂蚁。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后续如何报复,如何让她在国子监乃至整个九境城都待不下去。 可现实给了他最响亮的耳光!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接连吃瘪的对象,竟然有这样显赫的身份。 郁家手握重兵,在朝中根基深不可测,连父皇都要敬让三分。 别说他只是个不怎么受宠的三皇子,就算是太子在此,恐怕也不敢轻易招惹。 晏承轩只觉一股邪火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殿下,您消消气,别跟那女人一般见识......”秦铭见他脸色铁青,连忙上前劝慰。 “不跟她一般见识?”晏承轩回头,眼神凶狠瞪着秦铭,“本皇子的脸都被她踩在脚下了,你让本皇子怎么不跟她一般见识?” 秦铭被他吼得一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文院甲班静了须臾,秦铭蓦然间似想到了什么,上前低声道:“三皇子,这郁四小姐就是个花痴草包,在这九境城内可有不少关于她的传闻。” 晏承轩不耐烦呵斥,“吞吞吐吐干什么?有屁快放!” “是是是。”秦铭忙不迭应道,耐心解释,“听闻这郁桑落自幼便纠缠着礼部尚书之子上官乾,而且对其可谓是言听必从,若能得他相助......” 秦铭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昭然若揭。 既然硬碰硬不行,那就从情字入手。 若能利用郁桑落对上官乾那份众所周知的痴恋,让上官乾成为拿捏她的关键棋子,想必便有好戏看了。 晏承轩听着,脸上的狰狞渐渐被种扭曲快意取代,“上官乾......哈,倒是有点意思。” 他倒要看看,当那郁桑落的心上人站在他这边时,她那不可一世的骄傲还能剩下几分? * 与昨日清晨的散漫不同,今日的队伍异常整齐,鸦雀无声。 就连郁桑落让他们跑二十圈也没人再耍小心机,皆认认真真跑完了所有路程。 郁桑落差点都以为这些狼崽子被人夺舍了。 趁着他们跑远的空隙,她忍不住转眼问站在旁侧侍立的刘中,“我是不是太凶了,把他们吓傻了?” 她一向都是以理服人的,若不是这些狼崽子实在气人,她一般是不会轻易出手的。 刘中作为国子监的学监,这学府里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鲜少能瞒过他的耳目,更何况是郁四小姐身份曝光这等大事。 他上前半步,微微躬身,“郁先生,您是郁四小姐的事,他们已经知道了。” 郁桑落闻声,略一挑眉,不过其面上倒未有丝毫意外之色。 她早就预料到踏进国子监后,身份暴露是迟早的事。 毕竟这些小崽子们皆是手眼通天,在她这里吃了亏,定会想方设法查出她的软肋,好将她逼走。 郁桑落轻啧了声,慵懒靠在武器架上眯了眯眼,“早知道这层身份这么好用,能省掉这么多麻烦,我当初就该大摇大摆亮出来,也省得跟他们费那些口舌,还浪费力气。” 她想象了一下,如果第一天就亮出身份招牌,这些狼崽子是不是会立刻夹起尾巴做人?那她也不用费那么大劲儿立威了。 亏了!亏了!血亏啊! 刘中看着郁桑落那一幅写满‘亏了’的表情,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下,心里疯狂腹诽: 郁四小姐啊!那您可太看得起这群小祖宗了! 身份?身份在他们眼里顶多算个护身符。 要是光凭身份就能让他们服服帖帖,那国子监的历任武院教习也不会被气得纷纷请辞了。 刘中腹诽时,还不忘抬眼看向前方气喘吁吁狂奔的学子们。 这些公子哥现在能这般老实,说到底也是被郁四小姐给打服了。 至于郁四小姐这层身份顶多算是锦上添花,让他们彻底明白想靠家里那点权势背景把其挤走,是绝无可能了。 也算是彻底死了那份反抗的心,认命了。 二十圈跑完,众人个个汗流浃背,喘息声此起彼伏。 然而与昨日的怨声载道不同,今日的队伍虽仍显疲惫,却异常安静,无人抱怨。 他们规规矩矩回到郁桑落面前列队站好,静待下一个操练。 郁桑落负手而立,凝着跟前被磨平爪牙的狼崽子,心情莫名舒适,“过几日就是城中一年一度的比武大会了,你们应当知晓吧?” 提到这比武大会,众学子瞬息挺直了腰杆。 特别是林峰,满脸的傲气都要写在脸上了,挺起胸膛得意之际,“那是自然,我们国子监连拔两年头筹。” 郁桑落心下冷嗤,却也没急着打击他们。 毕竟他们现在飞得越高,等跌下来之后,他们就会摔的越痛,也会越长记性。 “此事我已听刘学监言说过。”郁桑落将视线掠过个个昂首挺胸的世家公子哥,“此次我们参赛便不用‘国子监’的名头,用‘辉煌学府’” 闻言,秦天瞪圆了眼,大声抗议,“郁先生,你不会是怀疑我们之所以拔得头筹是因用势压人吧?” 听着秦天这话,人群也是纷纷抗议起来: “郁先生!我们可从未用势压人,这头筹是靠我们的努力所获!” “就是!郁先生,你可别瞧不起人。” “就是!” ...... 听着众人的不满,郁桑落神色未变,仅是挑了挑眉。 她倒是相信这些家伙不会以势压人,但问题是,很多时候根本不必他们开口施压,自会有人揣度其身份地位,心甘情愿低头示好。 郁桑落没解释,扬唇淡笑,“既然如此,不管你们以什么身份入比武大会,想必你们都能赢下此次比武吧?” 面对郁桑落满脸的不信任,这群少年轻狂的家伙不瞒到了极致。 秦天拍着胸脯,义愤填膺,“这有何难?不以国子监的名讳我们也能拔得头筹!” 这话引得众人纷纷附和。 郁桑落弯眼笑着,眼底尽是狡黠。 很好!鱼儿上钩了。 整治纨绔的第30天 “好!算你们有志气。”见他们同意了,郁桑落拍了拍手,“今日晨训,表现尚可。念在你们还算识相,准你们按时用午膳。” “???” 众人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往日这女阎王定是要让他们再训练两个时辰的,继而才会让他们去膳堂吃别人剩下的。 郁桑落看着他们那副如蒙大赦又不敢相信的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弯了一下,“怎么?不想吃?那留下来加练?” “想吃!想吃!”众人如梦初醒,忙不迭齐声应道。 “那还傻站着干什么?”郁桑落将下巴朝膳堂方向一扬,“列队,目标膳堂,行进间保持队形,谁若散漫拖拉......” 话音未落,其间的威胁意味却不言而喻。 众人自是不敢造次,现如今把这女阎王赶出学府已经无望了,他们还敢乱来吗?他们又不是傻子! 反正只要照她的要求把任务做好,不给她添堵,她也不会拿他们怎么样。 只是他们真的很郁闷啊! 传闻中这郁四小姐不仅长得丑,还是个草包,可这究竟是谁乱谣传啊?他才是草包呢!他全家都是草包! 有见过战斗力这么猛的草包吗?如果她是草包,那他们算什么?比草包都不如的屎包? 甲班众人心中连声叹息着,却安安静静列队往膳堂行去,步伐齐整,不见喧哗。 相较文武院其余各班学子,他们取餐时井然有序,未有半分纷乱。 武院其他班学子和先生见到这诡异的一幕都惊呆了。 众人虽未见过郁桑落,但国子监来了个女先生这种大事他们还是知道的。 本以为这女先生不到半日便会被逼离开,想不到她不仅未被逼走,反而还将这武院甲班之人治得服服帖帖。 郁桑落站在旁侧,视线掠过这群狼崽子,难得感觉到省心。 她极其满意颔首,“可以了,坐下,吃吧。” 言罢,自己也取了餐盘,盛了些饭后才随意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 然而,刚拿起筷子,她便察觉一道充斥恶意的视线死死盯住了她。 “?” 郁桑落诧异抬眸,便正对上不远处晏承轩那几乎喷火的眼睛。 她烦躁挑了下眉,对这种苍蝇似的纠缠简直厌烦透顶。 不过她毕竟也是活了两世的人了,加起来的年纪都能当他娘了,面对这种幼稚鬼,她倒也懒得浪费口舌。 于是,她直接朝着晏承轩的方向,面无表情地冲他竖起右手中指,然后无声道: ‘傻X’ 晏承轩虽然不知道她这手势的含义,但看这女人轻蔑的表情就知道绝对不是好话。 “贱人!”晏承轩咬牙切齿,恶狠狠骂道。 就在这尴尬间隙,一个瘦弱的身影端着餐盘低着头,小心翼翼从晏承轩的桌旁快步绕过去。 正是晏中怀。 可好巧不巧,行至晏承轩身后时,也不知为何── 他蓦地一个趔趄,手中的饭菜哗啦尽数扣在了晏承轩头上! “哐当!” 餐盘砸在头上的闷响在膳堂里骤然响起。 整个膳堂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呆了。 晏承轩被这沉重一击更是砸得一脸懵逼。 汤汁混着油脂糊了他满头满脸,狼狈不堪到了极点。 他僵在原地,半晌才难以置信抬起头,充斥戾气的双眸死死瞪着眼前抖如筛糠的少年。 晏中怀浑身一颤,惊恐后退半步,“三皇兄,方才,方才是九弟一时手滑……” “嘘~” 膳堂内,众学子纷纷揶揄地吹了声口哨,显然知道今日又有“下菜饭”了。 “这九皇子也是够倒霉的。” “啧,专挑三皇子心情最差的时候来惹他。” “谁让他的母妃只是卑贱的宫女呢?” …… 晏中怀的出现瞬间点燃了晏承轩心中积压的所有屈辱。 就是因为他! 就是因为这个低贱的杂种! 那天若不是他,自己又怎么会被这个该死的郁桑落撞见,并当众羞辱? 昨日在练武场的新仇,加上那日因晏中怀而起的旧恨,瞬间在晏承轩脑海里炸开。 晏承轩眼中戾气暴涨,抄起自己面前那盘刚吃了几口的饭菜朝着晏中怀的头上狠狠扣了下去。 不止如此,那木质餐盘扬起落下数十次,直将晏中怀砸得趔趄倒地。 晏中怀颤着身子,头颅低垂,令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直到那木质餐盘应声碎成两半,晏承轩才停下手中的动作,指着晏中怀的鼻子破口大骂: “晦气的玩意儿!滚远点!看见你就恶心!” 晏中怀垂下眼,眼尾漾起绯红,整个人一副破碎的样子。 郁桑落站于不远处静凝着这场闹剧。 小绒球捂着眼睛,有些不忍直视看着眼前的一幕:【宿主,你怎么不上去帮他?小反派被打得好惨啊。】 郁桑落没有回答小绒球的话。 她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上前阻止,是因为她注意到了,这晏中怀方才将饭盒扣到晏承轩头上并非无意,而是故意为之。 “有点意思......”郁桑落嘴角勾了勾。 她倒要看看这家伙闹这么一出戏,到底想做什么。 就在晏承轩怒意未消,还想往晏中怀身上踹两脚时,一个空餐盘从天而降,狠狠砸在他的脑门上。 “唔呃!” 晏承轩惨叫一声,被这空餐盘砸的往后退了半步。 而此时,膳堂内正喜滋滋看戏的学子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惊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晏承轩在国子监是出了名的不好惹,谁若不长眼将他惹毛了,那在国子监定是没有安宁日子了。 谁啊?谁这么胆大包天? 众学子秉承着无尽好奇之心,转眸锁定餐盘飞来的方向—— 正是端坐在窗边,指尖转着根筷子,姿态慵懒恣意的郁桑落。 整治纨绔的第31天 晏承轩捂着瞬间红肿起来的额角,愤然作色,起身怒吼:“郁桑落!你他娘的找死吗?” 正准备看好戏的众人听到这又是一怔。 郁桑落? 这名字,好像有点耳熟啊,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啊?郁桑落?左相府那个草包四小姐?郁桑落?” “不可能吧,传闻中她就是个字都认不全的草包,怎可能会徒手打死猛虎?” “我与上官公子去酒楼饮酒时曾遇到过这郁四小姐,长得极丑,绝不是这样的。” ...... 议论声中,有人偷偷抬眼打量着窗边的女子。 她依旧是一身简单劲装,长发高束成马尾,一张俏脸即便未施粉黛,却也足以耀眼。 就这般模样,但凡有眼睛的人都知道她与‘丑’字完全不沾边。 众学子唏嘘中,还是忍不住在心中腹诽:果然传闻不可信啊。 郁桑落并未理会周遭的议论,她眯着眼,手腕一翻,将在指间旋转的木筷停住。 然后歪头一笑,“抱歉了,三皇子,一时手滑。” 晏承轩气得浑身颤抖,额角青筋直跳,发了疯似怒吼:“郁桑落!你找死!” 他此刻只想撕碎眼前这个一而再再而三让他颜面扫地的女人! 自打上次带去的人都被郁桑落当沙包练手后,晏承轩便重新从武院挑选了几个试图攀附权贵的子弟为跟班。 文院的人即便有些三脚猫的防身功夫,到底也还是不及武院的那些人来得厉害。 所以晏承轩得出了结论:上次文院那些人被这郁桑落轻易制服,只能算她运气好罢了。 想到这里,他一脚踹开挡路的矮凳,指着郁桑落厉声吼道: “全都给我上!给本皇子拿下这个以下犯上的贱妇!谁先将她打趴下,本皇子重重有赏。” “!!!” 膳堂内所有人皆满目愕然。 谁都没想到三皇子竟真的直接下令动手,并且还对一个女子下这般狠手。 晏承轩身后的几名新跟班皆出身武院其余班次。 他们的父辈在朝中势力远逊于甲班学子的家族,故而自小便将习武视作立身之本,一心盼着日后能凭战功得圣上器重,为家族挣得前程。 现如今看到这郁桑落比他们还矮上两个头,且身姿娇弱,眉宇间便不自觉染上几分轻慢。 近来国子监内关于晏承轩数次与她对峙却未能占得半分上风的传闻沸沸扬扬,落在他们耳中,只觉难以置信。 几个大男人,即便未习过武,也不至于连个女子都斗不过吧? 林峰看着不远处欲要燃起的对峙,蓦然来了兴致,低声道:“诶!诶!老大你觉得是女阎王会赢,还是他们会赢?” 晏岁隼薄唇轻启,毫不在意,“怎么?没有全死的选项吗?” 对他而言,晏承轩是大傻叉,郁桑落是母夜叉,两人同归于尽才是他想看到的。 更何况,这郁家是什么货色,即便他未曾留意朝堂之事,也多少知晓三分。 只是他怎么也想不通,这郁家派郁桑落来到底想做什么? 难道是为了—— 接近他? 与晏岁隼这厌天厌地的情况不同,司空枕鸿面对林峰的提问,桃花眼底掠过兴味,“押赌注吗?” “押!”林峰毫不犹豫从袖中掏出一锭白银,“虽然这女阎王挺强的,但毕竟吧,一拳难敌四手。” 在林峰看来,即便郁桑落确有几分身手,可面对这些日夜打磨筋骨的子弟想讨到半分好处,恐怕是难如登天。 秦天啃鸡腿啃得正欢,见司空枕鸿摆起了赌局,将手中的白银甩了过去, “习武之事从无捷径,他们的功夫皆是一拳一脚熬出来的实底,可不是这女阎王能比的,我赌他们赢。” “秦兄说得在理,这局我跟了。” “我也跟。” ......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学子见有赌局也纷纷凑了过来。 他们都跟着林峰押了郁桑落输,毕竟在他们看来,以一敌众本就难如登天,更何况对方还是女子之身。 司空枕鸿弯着眼望着桌案愈堆愈高的白银,唇角笑意加深,“既如此,我便押郁先生赢。” 林峰托腮,笑得没心没肺,“司空,看来这一次,你要大出血了。” 司空枕鸿但笑不语,只挑眉看向场中蓄势待发的对峙双方,眼底兴味愈浓。 场边赌局堆起,场中央的气氛却已浓重到了极点,郁桑落盯着包围过来的三人,稍稍活动了下筋骨。 冲在最前面的狗腿头号秦铭率先行动,扬臂直接就朝郁桑落的脸上砸了过去。 郁桑落未动。 就在众人以为她吓傻了时,却见其薄唇稍扬,随后一记精准侧踹,狠狠甩在秦铭的小腹上。 “砰——!” 秦铭甚至来不及惨叫,只觉周围景色迅速倒退。 整个人倒飞出去,砸翻了身后两张饭桌,汤水饭菜淋了一身,蜷缩在地痛苦呻吟。 在其余人未反应过来之际,郁桑落身形如鬼魅般钻入剩下几人中间。 扬臂、击肘、侧踢,每次出手,她都顺带甩出去一个倒飞着尖叫出声的躯体。 一个跟班见势不妙,随手抄起不知被谁遗落下的粗木棍,狠辣砸来! 郁桑落冷下眼,抓住木棍,顺势一扭,那跟班便惨嚎着松开了手。 她顺势夺过木棍,看也不看,反手向后一抡,结结实实抽在从背后偷袭的另一人脸颊上。 那人被打得口鼻喷血,几颗牙齿混合血沫飞了出去,最后栽倒在地。 不过眨眼之间,晏承轩带来的几个跟班便全部倒地,哀嚎一片。 “啧。真没用。”郁桑落蹙眉,将沾血的木棍扔在地上。 并非她想出声嘲讽,而是这些人真的太不经打了,就这样的战斗力还敢让其继承父业? 要不是他们丞相府野心昭昭,已经让皇上动起了杀心。 她真想一纸诉状告到御前,让皇上长点心眼,将这所谓的继承制废掉。 不过此事倒也不急,为了他们全家的性命着想,她总有一日要到皇上面前表忠心的。 郁桑落尚在心中腹诽之时,膳堂内看戏的学子们都惊呆了。 一个个瞠目结舌,看着郁桑落的眼神就像是在看怪物一般。 到底是谁说这郁四小姐是草包花痴的?这明明就是个煞神啊! 整治纨绔的第32天 “嘘~” 司空枕鸿率先打破寂静氛围,颇为兴味的朝着郁桑落吹了声口哨,“郁先生威武!郁先生威武!” 郁桑落被他这两声高呼惊得拉回思绪,见司空枕鸿那跟猴子似上蹿下跳的样子,她忍不住抽了下嘴角。 司空枕鸿喊完后,迅速将桌案上的银锭全然收入囊中,还不忘礼貌出声,“不好意思了诸位,这些钱,在下笑纳了。” 众人此刻才没空注意那几个破银子,他们的注意力现在全部放在了郁桑落身上。 林峰更是使劲揉了下眼,一副三观尽毁的表情,“我,是还没睡醒吗?” 司空枕鸿拍了拍腰间鼓囊囊的钱袋,托着腮笑意盈盈望向堂中央的少女,“啧,女子从来不弱,小看姑娘,可是大忌哦。” 郁桑落扔掉木棍,指尖的木筷旋转如飞,带着漫不经心的韵律,一步步逼近晏承轩。 晏承轩感觉自己已经失去了所有手段。 这个女人只是个久处深院的大家闺秀,为何会有这般恐怖如斯的武力? 膳堂内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人身上。 晏承轩额角红肿还在隐隐作痛,看着郁桑落向他这里走来,下意识退了半步, “郁、郁桑落,你想干什么?本皇子警告你,你若敢动我一下......啊!” 话音未落,郁桑落右脚快若鞭影,狠狠朝他踢去。 晏承轩痛哼一声,四仰八叉摔倒在地,呕出一口鲜血。 “郁桑落!你竟敢动皇室!你不想活了吗?!” 郁桑落伸出右脚,狠狠踩在他的胸口上。 “啊!郁桑落!你个贱人!本皇子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面对他的怒骂,郁桑落恍若未闻。 她右脚稍屈,将手肘靠在右膝上,下巴抵在手背,俯身笑眼盈盈看着他,“三皇子,骂够了吗?” 晏承轩一肚子的怨气被她这么一问全然压了下去,眸中尽是诧异,不知道这女人又想干什么。 “既然骂够了,那就该轮到我了。”郁桑落言罢,扬臂朝着晏承轩就是一巴掌下去! “这一巴掌,是我以武院先生的身份教导你,不可肆意欺凌弱小。” 整个膳堂又是一阵倒吸冷气声,看向郁桑落的眼神充满了震撼和惶恐。 这郁桑落疯了吧? 竟然敢当众扇三皇子巴掌? 就算郁家在朝堂确实是权势惊人,可这毫不收敛,不给皇子面子,是不是太过嚣张了些。 对比其他学子的惊讶,武院甲班的纨绔们默默瞥了眼自家班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太子殿下。 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三皇子?三皇子算个卵啊!这郁桑落连太子都不放在眼里的好吗? 晏岁隼正看着前方被那女阎王压在身下的晏承轩,想到自己的遭遇,心里稍稍有些平衡。 啧,果然,没人能从这女阎王的手上讨到好。 他被揍趴的时候也就武院甲班的人看到了他的狼狈样,而晏承轩这傻叉被这么多人看到。 仔细想想,他也不算太丢脸嘛。 晏岁隼窃喜之际,蓦然感觉周遭的视线似乎分了一半在他身上,且都裹挟着同情之色。 晏岁隼的脸色当即就黑了下来,张嘴怒咆:“看什么看!” 甲班众人立即将视线撇开,重新将注意力转到膳堂中央。 被一巴掌扇懵的晏承轩整个人都要炸了! “郁桑落!老子要杀了你!”他挣扎着要起身。 郁桑落不予理会,又是一巴掌扇了过去,“这第二个巴掌,是要告诫你,在这国子监,应当尊师重道。” 猝不及防又挨了一巴掌,晏承轩瞠目欲裂,“你——啊!” 又是一掌落下。 “还有这最后一巴掌——” 晏承轩被打的已经说不出话了,就这么直愣愣瞪着她,等她控诉他最后的罪行。 却不料,郁桑落将右脚从他身上挪开,一甩高耸的马尾,嚣张恣意道: “哦,没什么理由,就是单纯的看你不爽,想再甩你一巴掌。” 众人:??? 不是!这是人话? 这郁桑落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打的是谁啊?这么轻描淡写的真的好吗? “你......你......”晏承轩被气得伸手,指头都在发抖。 他憋红了脸也说不出半句话,最后气急攻心,白眼一翻,气晕了过去。 被打倒在地的几人看了这么久的一出戏总算也缓过神来,现如今见晏承轩被气晕了,手忙脚乱冲来搀扶: “啊啊啊啊!三皇子!” “快传御医!传御医!” ...... 郁桑落挑了下眉,看着几人如临大敌般将晏承轩扛了出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郁桑落身上,无数复杂情绪交织在他们眼中。 郁桑落却好似未感知到周遭的视线,随意理了理方才起了皱褶的衣袖,视线转向蜷缩在地的晏中怀。 少年低垂着头,汤汁顺着其银发滴落,狼狈至极。 郁桑落扬唇,抬步朝他走去,略一垂眸,伸手:“你没事吧?” 他盯着她半晌,这次倒是没有拒绝她伸来的手,指尖微蜷,轻轻将手搭了上去。 那只手很瘦,指骨硌得人有些发疼。 他实在过于孱弱,也过于瘦小,以至于郁桑落仅是稍一用劲就将他拉起。 “谢谢郁先生。”晏中怀略一颔首,耳边银铃摇晃间悦耳动听。 郁桑落挑眉,眼眸弯弯,“不客气。” 客套话完毕,晏中怀未再说什么,只是站在原地,似想说什么,却没出声。 郁桑落自方才便想明白了。 他定是见她来了,才会故意将菜碟扣在晏承轩头上,目的就是为了引她出手相助。 能够这般做,应当是认可了她的实力,想借此入武院。 不过这家伙的警惕心实在太强了,她若三番五次的主动问,谁知道这小反派会不会觉得她另有阴谋? 不行,对付聪明多疑的鱼儿,得让他自己咬钩才行。 郁桑落心里有了主意,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倏然转身,视线扫过武院甲班那群正伸长脖子看戏的狼崽子们。 脸上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瞬间消失,“聊够了?看够了?饭都堵不住你们的眼睛和嘴?” 这声令下,甲班纨绔们瞬间回神,纷纷垂眸扒饭。 郁桑落却不给他们吃饭的机会了,下巴朝着大门方向一扬,“甲班列队,方向练武场。” “???”甲班众人集体懵圈。 演武场?现在?午膳时间才刚过一半啊。 而且这火怎么突然就烧到他们头上了?他们明明啥也没干,就看了场戏而已啊。 林峰第一个哀嚎出声:“郁先生!我们饭还没吃完呢!” 郁桑落对他们的哀嚎抗议充耳不闻,眼神冷飕飕扫过去,“刚刚赌局不是玩得挺开心的?看你们也不像饿的样子,精力很旺盛嘛。” 众人一噎,自知理亏。 他们动作麻利收拾好自己的餐盘,迅速在郁桑落身后排成两列,动作整齐,行动如电。 膳堂里其他学子们看得目瞪口呆! 这群往日里走路都恨不得横着走的纨绔们,在这位郁先生面前,简直比御林军还规矩。 郁桑落满意扬唇,抬步就要带着队伍离开。 然而,她的脚步并不快,甚至刻意将步子放缓了些。 她能清晰感觉到身后那道视线带着隐忍的探究和急切,牢牢黏在她的背上。 就在她即将跨过膳堂门槛霎那—— “郁先生。” 郁桑落脚步顿住。 来了! 她唇角几不可察向上勾了一下,但仅一瞬就被收敛。 她转身,眼含讶异之色,“九皇子可还有事?” 晏中怀终于抬起了头,扑闪着凤眼,笑容无害, “郁先生。” “学生晏中怀,想入武院,求先生收留。” ...... 整治纨绔的第33天 织云缠月,九境城皇宫内。 “皇,皇,皇上!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传信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冲进御书房,发髻散乱,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马公公瞥了眼坐于御案后的晏庭,见其龙颜染上愠怒,急忙出声呵斥:“放肆!在御书房大吼大叫成何体统?扰了圣驾你该当何罪?!” “奴才该死!”小太监立即跪下,重重磕了个头。 晏庭稍一扬臂,“何事那般惊慌?” “皇,皇上,是国子监那边,国子监新来了个武术教习,她,她......”许是太过惊愕,小太监此刻连话都说不利索。 “这有何值得惊慌?”马公公蹙眉,只当是新来的武术先生又被国子监那群纨绔子弟气跑了。 自国子监创办以来,这国子监武院甲班的武术先生就屡次更换,即便有些头铁的武术先生最多也就待三日,便会被气得离开学府。 “不是,不是。”小太监急忙否认,一口气将余下的话说出来,“听国子监的刘学监通报,新来的武术教习是郁家那位四小姐。” “郁桑落?”晏庭眉峰骤然蹙起,将手中狼毫放置砚台,“你说的是左相府那个郁桑落?” “是!”小太监恭敬点头。 晏庭顿了顿,稍一颔首,摆手示意小太监离开。 待小太监离去,晏庭才抬眼看向身侧侍立的马公公,“马公公,你怎么看?” 他搞不懂了,这郁飞最近在朝堂上安分了些,也不再言说让隼儿纳太子妃之事。 他本还觉得奇怪,以为这老头收敛了,想不到竟是有了新花招。 “皇上,这左相是否觉得劝皇上让太子纳妃之事行不通,索性让郁四小姐入武校接近太子?” 对于这种猜想,晏庭表示有可能。 可他怎么都想不通,这郁老头为何会让自家最得宠的女儿入国子监当武术先生? 这国子监的子弟不服管束,即便手握他的钦赐令牌,那些纨绔子弟都能将先生气跑。 郁老头即便再蠢,也不至于会觉得那些纨绔会因他左相的身份对这郁桑落有所收敛吧? 马公公也懵了。 这九境城内谁人不知这左相府的四小姐是整个丞相府最废物的? 就算那左相想以此接近太子,也该寻个武力尚好的暗卫潜进才行,为何会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皇上不必为此感到伤神。”马公公沉默须臾,蓦然上前半步安慰道:“即便左相有心让其入国子监,这郁四小姐在国子监也定待不住几日就要跑。” 即便是以往战争沙场的老将军都能被气得告老还乡,就左相府这草包四小姐还能掀起什么风浪?他是万万不信的。 晏庭闻言,略一颔首。 他并不信这郁桑落能够在国子监待上多久,他只是纳闷这郁老狐狸又想做什么而已。 “罢了,反正只要他别在朝堂跟朕提太子纳妃,让朕耳朵起茧就行。”晏庭揉了揉太阳穴,将手中又一催太子纳妃的折子往旁一扔。 自己跟隼儿的父子之情本就不深,若他真没挡住百官的劝告强行赐婚,只怕隼儿会恨他入骨。 马公公见皇上不再为此伤神,松了口气。 晏庭冷声道:“让国子监内的眼线继续盯着。” “是。” ...... 成功将晏中怀招揽至武院之后,郁桑落那沉甸甸的负担,总算是减轻了几分。 于她而言,只要晏中怀进入武院她便有足够的把握护其周全,使其免受外界欺辱。 更为重要的是,她想去矫正晏中怀那已然有些扭曲的心理,引导他重回正途。 同时,也能监视晏中怀,以防他暗中谋划对九境国不利,而她却不能及时阻止。 当然,最重要的是—— 这小反派装得一副无害纯洁的样子冲她喊郁先生的时候,让她忍不住脑补了一下。 总觉得他下一秒会说出‘郁先生,求您疼我。’这种话。 (听到宿主心声的小绒球手动微笑,贴心提示:书本前的小朋友们不要跟她一样脑补哦,因为小反派死也不可能说出这种话的。) 郁桑落心情颇好的行至练武场,准备接下来的训练。 毕竟这几日他们的体能已经有所长进,郁桑落准备加大训练力度,让他们负重跑操。 岂料,她刚入练武场,便见两堆人站在练武场上。 一堆是甲班的学子,另一班则是丁班的学子。 不过引她注意的并不是这两堆人,而是中间那个蜷缩在沙地上,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晏中怀。 “啧。”郁桑落要炸毛了! 她才刚把人拉到武院,怎么这群狗崽子就跑来欺负他了?怪不得这小反派最后有叛国的逆反心理呢。 “你以为远离文院,跟随郁桑落那草包,你就能摆脱三皇子了?”一个穿戴富贵的男子满脸横肉,恶狠狠朝着晏中怀踢了过去。 一脚踢中腹部,疼痛让晏中怀再也支撑不住,难以遏制俯身吐出一口血水。 甲班其余学子冷眼睨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暗暗冷嗤这林虎不愧是晏承轩身后的一条狗。 想必是晏承轩见晏中怀居然有胆量主动进入武院,可他自己却又没那个胆子直接来找郁桑落索要人,便寻武院的人继续欺凌他,还真是欺软怕硬的懦夫。 不过甲班的人对这些事并不想理会,只是当个乐子看。 在这国子监乃至朝堂之中,仗势欺人的戏码还发生的少吗?天天若都要管这些,他们都得心力交瘁了。 晏中怀捂着腹部,,略一抬首,凤眸中尽是狠厉。 林虎被他这眼神瞪得一愣,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俯身遏制住他的下巴, “怎么?不服啊?不服去找那草包娘们替你报仇啊,不是爷我不给你忠告,就那娘们,若我站她跟前,她就得跟狗似的爬过来......” 这句话可不是林虎在夸大。 他是上官乾的好友,已经见识过了郁桑落如何对那上官乾穷追猛打。 甚至有一段时间,这郁桑落还会低声下气的求他将自己亲手绣的荷包给上官乾。 岂料,就在林虎沾沾自喜之际,便见眼前一道黑影闪现而来! 他还没反应过来那道黑影是什么东西,腹部便传来剧痛,整个人倒飞而出。 整治纨绔的第34天 “砰!!” 林虎重重摔在沙地上,后脑勺磕在沙地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半天没缓过劲来。 围观人群皆惊,慢慢转眸看去。 郁桑落站在林虎面前,居高临下睨着他,周身寒气几乎凝成实质。 她方才那一脚用了十足的巧劲,既没伤筋,也没动骨,却足以让他感受到剧痛。 “草包娘们?”郁桑落弯了弯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你再说一遍试试?” 林虎捂着后脑勺,疼得龇牙咧嘴。 抬头见是郁桑落,先是一愣,随即涌上滔天怒火,“郁桑落!你疯了吗?你竟敢打我?你不怕我告诉上官兄吗?” 林虎简直不敢置信。 这郁桑落以往见到他都会点头哈腰的唤他一声‘虎兄’,现今竟然敢踹他?她疯了吗? 郁桑落冷眼睨他,毫不掩饰眸中嫌弃之色。 她还没拥有自主意识的时候到底在做什么? 为了个男人竟然连尊严都不要了,随便来个人都敢说她一嘴,简直是奇耻大辱。 郁桑落心里愤懑吐槽:【我申请回到胎穿之时重活一次。】 到时,她要立个人设! 三岁会认字,四岁会作诗,五岁就是震惊全城的才女。 九境城的古风美男们为此全都吻了上来,美女姐姐们也抱着她直献香吻。 小绒球听着宿主离谱的心声,毫不留情拒绝:【抱歉哦亲,本系统没有重生的功能哦。】 郁桑落:...... 其实以往的林虎并不敢这般待郁桑落,对郁桑落是保持敬畏之心的,毕竟她是左相之女。 但后面发现这郁桑落被上官乾如何嫌弃辱骂都不曾反抗时,林虎便飘了。 这种获得上位人尊重的快感裹挟着林虎,让其早就自负得不知天地方为何物了。 郁桑落蹙,“上官乾?” 这上官乾就是个混账,一边嫌弃她羞辱她,一边又碍于她是左相之女,深知能凭借这层关系从中谋取诸多利益故而不肯直白言说。 甚至还要在人后给她希望。 也正因如此,整个九境城的人皆误以为只是她单方面对上官乾一往情深。 可实际上,上官乾在背地里多次向她暗送秋波,讨她欢喜。 看来,她得找个时间好好把自己这‘舔狗’的名声给弃了才行。 思及此处,郁桑落咧唇,眸中尽是轻蔑,“上官乾,他算什么东西?” “!!!”此话一出,林虎双眸瞬息瞪大。 明明以前只要他稍稍提起上官乾,郁桑落便会惊慌失措,软语相求。 那是他拿捏她的死穴,是他能在这个相府千金面前耀武扬威的最大底气。 可刚刚这郁桑落她说什么来着?她说上官乾算什么东西? 不止林虎震惊,连甲班那些原本事不关己的纨绔们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这几日他们也有所了解郁桑落以前的行径,自然也知道郁桑落对上官乾的痴迷已经是九境城的一大笑谈。 可现在看女阎王这副表情就差没把‘嫌弃’写在脸上的表情,他们陷入了沉思。 这哪里像是对上官乾心存爱慕的女子?关于郁桑落的那些市井传闻,究竟还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啊? 郁桑落没兴趣看林虎表演失语,上前半步,略一俯身,“告诉上官乾,以前只是本小姐无聊逗狗玩,现在本小姐腻了,不想玩了。” “你......”林虎彻底懵了,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郁桑落,怎么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现在这样是装的?想要欲擒故纵? 林虎稀尚在纳闷之际,郁桑落瞥了眼练武场,却发现练武场上空空如也,并未见到丁班的教习先生。 她低眸,用脚尖踢了踢疼得起不来的林虎,冷声道:“你们的教习先生呢?” 林虎即便满心气恼,此刻也不敢再作妖。 毕竟他唯一的底牌就是上官乾,可今日这女人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竟然半点不把上官乾放在眼里。 何况她徒手打虎的事情早已传遍国子监,这样的情况下,他哪里敢硬碰硬? 于是他捂着还在抽痛的腹部,老老实实回复:“白先生今日有事脱不开身,让我们自主在这练武场练习。” 郁桑落闻言,眸中狡黠笑意漾起。 她唇角稍扬,意味深长扫了眼丁班一众对她报以厌恶视线的人, “既然你们的先生不在,那今日就由我来带你们训练吧,跟甲班一起。” 这群小兔崽子,欺负人竟敢欺负到她头上来,今天非得给他们个教训不可。 郁桑落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幸灾乐祸的轻嗤声。 郁桑落冷下眼,斜瞥了眼站于她身后看戏的纨绔子弟们,俏脸染上不悦。 还有她身后这些狼崽子! 同窗被欺,他们几个毫无作为,若在战场上还如此冷漠旁观,如何能够与战友并肩杀敌? 今天她就给他们几个统统都上一节毕生难忘的课。 想到这,她眸中的冷意愈发深了些,“笑什么笑?很好笑吗?还不快列队!” 甲班众人闻言,迅速排好队静静立于原地,方才看戏时有多快活,现在他们就有多紧张。 他们知道这九皇子是这女阎王从文院招来的,因此丁班学子对其动手时,他们仅是围观,可没动手伤他。 这女阎王不至于连他们也要惩处吧?不至于吧?他们可什么都没干! “凭什么?”丁班一个身材高瘦的学子率先站出来,满脸不屑,“郁先生管好甲班便是,我们丁班可不需要一个女人来这里指手画脚。” 这话一出,丁班众人立刻附和起来: “就是,我们丁班可不需要女子来教我们那些花拳绣腿。” “哈哈哈哈,只怕她连花拳绣腿都没有,只会教我们绣花吧?” “哈哈哈哈。” 这话戳中了丁班众人的笑点,一阵哄笑声顿时在练武场炸开。 他们个个抱着胳膊,眼神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显然没把这个郁桑落放在眼里。 郁桑落听着丁班肆无忌惮的哄笑声,眸中寒意凝结成霜。 “花拳绣腿?”郁桑落挑眉,杏眸荡起层层涟漪,扫过喧嚣的众人,“你们觉得,我仅有些花拳绣腿?” 丁班学子被她这眼神看得稍怔,待反应过来想说什么时,郁桑落身形一动。 整治纨绔的第35天 没有人看清她是如何移动的,只觉眼前一花,郁桑落已如鬼魅般站在方才那出言不逊的丁班学子跟前。 她欺身压近,两人的距离不足一尺之距。 那高瘦学子骇然欲退,却发现自己胳膊已被一只看似纤弱的手擒住。 那手分明白如脂玉,触及柔软,可却如铁钳般扣得他骨头发疼。 “松手!你想干什么......” 高瘦学子正欲挣扎,然话音未落,整个人已然天旋地转。 郁桑落甚至没有大幅度的动作,只是手腕一抖,一送。 伴随着一声惨叫,那高瘦学子被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练武场上的哄笑声瞬间戛然而止。 死寂。 所有丁班学子脸上的轻蔑和嘲弄瞬间冻结,然后碎裂,转为难以置信的惊愕。 那高瘦学子更是懵圈至极。 虽说这女人的事迹他略有所耳闻,可也没人告诉他这女人真这么猛啊。 她这身手竟然可以这般矫捷,他尚未反应过来就被摔了。 郁桑落往后退了半步,负手而立,居高临下睨着那高瘦学子, “起来,再来。” 那高瘦学子躺在地上,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尤其是被摔到的后背,火辣辣地疼。 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女子如此轻易放倒,这巨大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他。 此刻听到郁桑落的挑衅之声,他咬咬牙,一个鲤鱼打挺......没挺起来。 郁桑落的冷脸差点没绷住:这国子监的纨绔子弟除了有身份有地位,真是啥都没有。 “得意什么!方才是我大意了!”那高瘦学子羞愤交加,怒吼一声。 他也顾不得什么章法,抡起拳头就朝着郁桑落面门砸去,试图挽回颜面。 “啧。”郁桑落轻哼一声,不闪不避,直至拳风扑面,才倏然侧身。 她精准扣住他砸来的手腕,顺势往他冲来的方向一拉,脚下巧妙一绊。 “砰!” 高瘦学子以更狼狈的姿态被摔回原地,这次甚至还在地上滚了半圈。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比上一次更加干脆利落。 练武场上落针可闻,丁班众人脸上的惊愕已经变成了骇然。 不是!这女人方才使得是什么招式?怎么那般诡异?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怎么这人就被摔出去了? 司空枕鸿将身子靠在兵器架上,笑眼盈盈睨了眼晏岁隼调侃道:“小隼隼,看到这一幕有没有肉疼的感觉?” 晏岁隼冷冷出声:“我疼你大爷!滚!” 司空枕鸿这人向来犯贱,平时没什么爱好,就爱恶心人。 现如今见其满脸烦躁,他反倒越觉得有意思。 他笑呵呵接上一嘴:“我大爷已经入土为安了,不需要你疼,小隼隼,你疼我吧~” 晏岁隼:...... 郁桑落上前半步,一脚踏在那试图挣扎起身的学子背上。 她甚至没低头看他一眼,目光冷冽扫过其余噤若寒蝉的丁班众人。 “谁还想学绣花?”郁桑落挑了下眉,笑意清浅,“站出来,我今日亲自‘教’。” 丁班众人脸上的惊愕已经变成了惊惧,不少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原先的嚣张气焰早被郁桑落这两下干净利落的摔打彻底碾碎。 亲自教个屁啊!这是教吗?这明明就是单方面的虐打好吗?傻子才敢继续跟她作对! 甲班那边,不知谁没忍住先笑出了声,‘噗’一声漏了气。 这么一笑,其余人也忍不住垂眸,死死抿着嘴,肩膀却不受控制抖动。 毕竟平日里都是他们在这女阎王跟前吃亏,现如今见其他人被这般惩治,他们不免觉得有些稀奇好笑。 听到这嗤笑声,郁桑落冷冷转眸瞥向身后那群看戏的甲班纨绔,“你们很开心?” 甲班众人一个激灵,立刻挺胸抬头,站得比之前更直,齐声喊道:“不敢!” 郁桑落回头,脚下微一用力,那学子发出一声痛苦闷哼。 “行了!既然没人想继续见识我的花拳绣腿,那么,所有人,列队。” 她缓缓收回脚,那名丁班学子连滚带爬缩回人群,再不敢抬头。 学生们迅速动了起来,虽有些混乱,却还是飞快排成了两列。 郁桑落扫了眼迅速列队的学生们,视线最终落在旁侧满脸佩服的刘中身上,她招了招手,示意他近前。 刘中连忙小跑着凑过来,微微躬身,“郁先生?” 郁桑落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刘中闻言,脸色骤然一变,从先前的恭敬转为惊疑,又由惊疑转为惶恐。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声音发颤,“郁先生,这恐怕......” 郁桑落拍拍他的肩膀,“放心,我有分寸。” 刘中见她神情坚定,默了片刻,只好颔首退下。 等刘中下去办事的期间,郁桑落上前半步,行至晏中怀跟前,便见其嘴角额角皆是淤青。 视线落下,他稍露出的手臂上,新伤旧伤混在一起,令人看了十足心疼。 “......” 晏中怀抬眼间,瞥向郁桑落眸底一闪而过的怜惜,指尖不由蜷缩一瞬。 郁桑落从怀中掏出白玉瓷瓶,拔开瓶塞,随后示意晏中怀伸手。 晏中怀一怔,下意识推拒,“先生不必......” 郁桑落强行拽过他的手,蹙眉,“什么不必?身上全是伤,不好好养养,你如何能经得起我的训练?” 晏中怀神色一凝,感受着手中传来的温热,竟是不动了。 见他乖巧了,郁桑落轻手轻脚地替他抹好药膏。 抹好后,她略一抬眼,便见其耳尖漾起绯红,俨然一副青涩少年的模样。 郁桑落看着他这副样子,突然玩心大起。 这不就是现实版的‘养娃游戏’吗?把小孩调教长大,让他身心健康。 想着,郁桑落眯起眼,趁其不备蓦然扬臂,将他散落在额间的碎发拨至脑后。 晏中怀整个人猛地一颤,总是隐忍的棕眸骤然睁大,映出眼前之人带着玩味笑意的脸。 郁桑落眯着眼,咧嘴一笑,白牙亮得晃眼,“小萝卜头,我是你的先生,以后若是被欺负了,要懂得告老师,老师替你撑腰,知道吗?” 身后一众学子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都惊呆了,差点没咬到舌头。 不是!女阎王还能有这样的时候? 司空枕鸿桃花眼稍挑,蓦然噗嗤笑出声。 他用手肘撞了下晏岁隼,“小隼隼,这郁先生若是换上女装,定是倾国倾城,你信吗?” 晏岁隼站在不远处,也被她这笑晃得眼酸,但他还是嘴硬出声,“啧,再好看又如何?暴力至极。” 司空枕鸿噗笑出声,扬起双臂枕在脑后,“啧啧啧,年少不知先生好,错把闺秀当作宝。” 晏岁隼冷冷瞥他一眼,“有病。” 半个时辰过去,练武场外总算传来了动静。 刘中面色沉重而来,而身后两个大汉各自抱着一个大木桶,神情也有些别扭。 郁桑落双眸一亮。 来了! 丁班对郁桑落这阎王行径没什么概念,但甲班接触郁桑落已经许久,自然摸清了她。 现如今见她那毫不掩饰的兴奋,甲班学子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像条毒蛇般缠绕着他们。 在众人好奇那木桶里装的是何物时,两个大汉已经将木桶重重放在地上,桶盖微微震动,里面传来窸窣的摩擦声。 人群中,有一丁班学子嬉皮笑脸道:“刘学监,这里面装的是何物啊?给我们送绿豆汤来了吗?” 刘中无语。 送绿豆汤? 送个屁的绿豆汤,他这是送“索命鬼”来了。 刘中叹了口气,却没多说什么,只是对他们投去‘自求多福’的表情。 整治纨绔的第36天 郁桑落顶着众学子好奇的视线,行至两个木桶中间,出声道: “这几天的体能训练大家有很大的进步,从今以后,我们还要附加另一项训练。” 林峰到底是懂得察言观色的,很快他就先一步捕捉到了刘中的表情。 他整个人都不好了,立即出声询问,“郁先生,补充什么训练?” 郁桑落将手背至身后,抬眸出声,“精神训练。” 众人疑惑。 郁桑落继续解释道:“所谓精神训练就是确保在极端危险的任务环境中,仍能保持心理稳定和高效执行力。” 众人仍是一知半解。 “从简来说,就是在战场上,敌军不管用什么方式,都不能让他们击溃你们的心理防线,避免你们因为心理崩溃而弃械逃脱。” 郁桑落言罢,示意大汉打开桶盖。 众人踮起脚尖探头看去。 刹那间,练武场上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两个木桶中,数十条无毒的蛇纠缠蠕动,黄绿相间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其蛇信不时探出,发出细微嘶嘶声,吓得一些站在前排的学子连连后退,脸上写满惊恐。 “蛇!是蛇!蛇啊啊啊啊!” “啊?蛇?什么蛇?!” “刘学监!你带这么多蛇干什么?” ...... 整个练武场瞬间乱成一团,一个个惊恐得直尖叫。 郁桑落无语了。 “不过是无毒的菜花蛇,就把你们吓成这样?”郁桑落轻嗤一声,大步走向木桶。 在众人的注视下,她毫不犹豫将手伸入桶中,拎起一条手腕粗的菜花蛇。 那蛇顺着她的手臂缠绕,她却面不改色,“这便是精神训练,避免以后敌军用这样卑鄙的手法吓唬你们,使你们胆怯退缩。” 说着,她指着丁班前列的学子,“一个木桶两个人,站进去。” 丁班:!!! 看着木桶里缠绕扭动的蛇,所有人的头皮都要炸开了! 站进去?那可是蛇啊!就算没毒又怎么样?那可是会咬人的! 况且,就算不会咬人,看着这桶中完全没有落脚的地方,他们也办不到好吗?! 林虎面色铁青,强忍着后退的本能,声音裹挟压抑不住的愤怒: “郁先生用这等手段,说是训练,难道不是挟私报复?” 这话一出,顿时引起不少丁班学子的附和。 “是啊!哪有这样训练的?我们从未见过这样的训练法子!” “我们九境国兵力壮大,我们身为少将,怎可能弃械而逃。” “快拿走!快拿走!我看着就浑身发麻!” 练武场上乱哄哄的,学子们挤作一团,纷纷后退,恨不得离那两只木桶越远越好。 郁桑落面对这几乎要失控的场面,脸上却不见半分波澜,“报复?若敌军阵前放出千百条毒蛇,你们是不是也要这般哭喊着?” 她手臂一扬,将那菜花蛇朝着人群的方向扔去。 “啊!!” 前排学子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向后涌去,你推我挤,险些踩踏。 郁桑落冷眼睨着这一幕,唇角勾起不屑,“看看你们的样子,不过是只无毒的菜花蛇,若这真是战场,你们此刻早已是满地尸体。” 她行至跟前,将蛇抓回,重新盘回臂上,“你们以为兵者仅凭蛮力计谋?心若不够硬,胆若不够壮,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你们心智失守。 再好的计谋,再强的体魄,也是枉然,不过是为敌人送上更健壮的首级罢了。” 她步步逼近,学子们在她目光逼视下,竟无人再敢大声反驳。 林峰抿了下唇,上前半步,喝了一声,“报告!” 郁桑落挑眉,“说!” 不错嘛,这小子倒是有点进步,还会喊报告了。 林峰讨好式扬笑,“那个,郁先生,我们已经知道你的意思了,但是这桶中的蛇实在太多了些,不如给我们适应的时间,先抓几条蛇出去?” 林峰早已摸透这女阎王的作风了。 这女阎王吃软不吃硬,你想硬刚,她就会比你更硬,但你若软下性子同她提条件,可接受范围内,她未尝不会答应。 果然,郁桑落闻言,陷入短暂沉默。 的确,她之前身为新兵入营时,教官也只是放了两条蛇,让她和队友们在大坑中进行训练。 但前世循序渐进的训练是因为能从万千个兵中挑出优秀的特种兵,故而才会如此。 可当下的情况全然不同,眼前这些人皆是未来朝廷的少将人选,并非是要通过训练去决出最为优秀的兵种。 无论他们的表现多么不尽如人意,他们终究是要担起少将这一重任的。 也正因如此,郁桑落打心底觉得不该采用美循序渐进的训练模式,而是该从一开始就提升训练难度。 力求让他们尽快适应高强度的要求,为日后肩负起相应职责筑牢根基。 但现如今见这林峰说得这般真诚,且还没有出声质疑她训练方式的份上,她决定松个口。 郁桑落略一思忖,抬眸,“既然林峰这么说了,那......” 然而,她话音未落,丁班不知何人蓦然出声吼道:“说得那么好听!不就是想报复我们吗?” 郁桑落欲要说出的话戛然而止。 甲班见状,皆大喊不妙。 林峰更是气得差点想冲上去将丁班发声的那猪队友拉出来暴揍一顿。 有毛病吗?没见到女阎王都要松口了吗?自己又跟个傻叉似得往人家剑尖上撞! 郁桑落眼底的柔意稍敛下,扬唇,“那你们觉得,我该怎么做才不算报复?” 林虎冷笑一声,迈步向前,“有本事你自己站进去看看啊,你若敢进去,我们便承认你这样的训练方式。” 郁桑落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林虎被她盯得浑身发麻,却还是挺直了腰杆,“你就算打我,我也不认你这样的训练方式。” 林虎早就想好了,若她真敢动手打他,他就有理由到皇上面前告她一状,说她仗着先生这层身份在国子监为非作歹。 郁桑落却未动手,反倒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你说得对,”她颔首,轻声笑应,“光说不做,确实难以服众,那我若进去了,你们是不是就能乖乖训练了?” “你若敢进这木桶,我们自然也接受你这训练方式。” 林虎冷哼了声,只觉得她是在惺惺作态。 她本就是为了报复才想出这种训练方式,她自己又怎敢真的踩入这到处是蛇的木桶中? 甲班众人泪流满面。 呜呜,他们怎么看这一幕那么眼熟啊? 整治纨绔的第37天 郁桑落略一挑眉,唇角笑意浅浅,“好,那么,你们可要记得,说话算话。” 林虎与丁班众人面面相觑,皆露出鄙夷神情。 “哼,老子就不信你真敢......” 林虎冷哼一声,还想继续出声嘲讽,然而这次,他话音未落,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郁桑落行至桶边,单手一撑桶沿,毫不犹豫翻身跃入。 “嘶嘶嘶~” 桶内群蛇受惊,顿时疯狂蠕动缠绕,嘶嘶声大作,听得人毛骨悚然。 几只受惊的蛇,其蛇身瞬间缠上了她的双腿,继而顺着她的双腿往上爬,一路盘旋至她的腰间。 学员们骇得倒吸冷气,有几个甚至下意识闭上了眼,不敢想象接下来的惨状。 “你,你......”林虎看得头皮发麻。 他不敢置信的揉了下眼,盯着郁桑落试图从她眸底寻到害怕之色。 然而郁桑落站在蛇群中,身形稳如磐石,甚至连眉都没皱一下。 她就这么以最直接的方式,将他们所有的质疑和不屑彻底碾碎。 林虎懵了! 他娘的!这郁桑落真他娘是女人吗?照现在这情形来看,她明明就是疯子。 郁桑落未管周遭惊愕的神情,只是缓缓抬起双臂,任由一只菜花蛇缠绕其上。 杏眸扫过桶外噤若寒蝉的学子,眉梢轻挑,声音清晰冷冽: “战场之上,敌人不会因为你惧怕箭矢,就会停止放箭,毒蛇也不会因为你惧怕,就收起毒牙。” “你们将来要面对的,是比这更令人恐惧的事情,是尸山血海,是生死一瞬的抉择。” “若连这区区一桶无毒之蛇都不敢面对,拿什么去守疆卫土?拿什么去护佑身后百姓?” 她每说一句,学子们的头便低下了一分。 郁桑落见训斥奏效,一抖手臂,缠在其上的几条蛇被巧劲震落。 她将缠绕腿间的蛇拍落,利落翻身出桶,还不忘掸了掸衣角,“我已经演示过一遍了,现在,还有谁要跟我谈条件?” 无人出声。 “很好。”郁桑落满意扬唇,视线掠过众人,“你们,谁先来?” 林峰垂眸望着桶中缠绕交织的蛇群,笑容略显僵硬,他瞥了眼旁侧一声未语的晏中怀,略一思忖。 或许郁先生这般气恼,就是因为方才这丁班欺凌九皇子,只要将甲班摘干净了,就不用接受这什么精神训练了吧? “嘿嘿,郁先生,方才都是丁班他们欺凌九皇子,与我们无关哦,这训练......” 林峰不说这个还好吗,一提起这个,郁桑落的脸色便黑了下来。 虽然她对丁班这群小兔崽子也没什么好印象,但是再怎么说,丁班也是九境国的臣民,未来武将的一部分。 不管是哪个班的学子,等将来踏上战场,那彼此就是要同生共死的战友,相互帮助、彼此扶持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而这些臭小子,方才对晏中怀冷眼旁观,现在又在这里推卸责任,完全没有一点战友之间所需要的品质。 郁桑落冷下眼,睨了眼林峰,“心无同袍,漠视战友,是为失格。为求自保,推卸责任,是为怯懦。” “......”见郁桑落眼神不善,林峰抿唇不敢再言。 郁桑落见周遭静下,继续出声: “三年前,北境之战,苏老将军所领的一支千人队伍被困虎牙岭。 他们能活着出来并非因武艺高强,而是无论情况多为艰险绝望,都未放弃身边的战友。 你们记住,今日站在你身边的,将来可能就是战场上能救你一命的人。 现在,还有谁认为同伴受辱与自己无关?” 全场没人出声辩驳。 蓦然,一直沉默的晏中怀走上前,其面无表情,利落翻身入桶。 在众人诧异的视线下,晏中怀抬眸,“先生教训的是。无论是何身份,在战场上,我们便是九境的兵,唯有同心协力,方能打破困境。” 郁桑落见他站于蛇群中面不改色,不觉扬唇。 不得不说,这小反派真的是个好苗子啊。 又抗打,又认真,要是能将他从岔路口拉回正轨,这九境国的生存就多了些保障。 郁桑落心底满意腹诽,视线转向其余人,毫无温度,“既然无人有异议,那便依次入桶,每人需在其中静立半柱香的时间。” 众人面色发白,不约而同后退半步,无人敢上前。 郁桑落挑眉,“放心,你们别怕,这些蛇没毒,被咬了顶多就是受点皮肉伤,怕什么?” 众人:......谢谢,但是你还是别安慰了。 郁桑落见他们眼底恐惧加深,险些笑出声来。 其实她早就让刘学监将这些蛇的牙齿拔掉了,毕竟她只是想让他们壮胆,没想让他们受伤。 听见宿主心声的小绒球都不由摇头:不愧是公认的魔鬼教官。 郁桑落见他们仍是不动,耐心耗尽,扬臂将手放置脖颈活动了下筋骨。 然后在众学子诧异的视线中,露出阴恻恻的笑容:“桀桀桀~你们是自己进去,还是我送你们进去?” 她向前迈出一步,盯着林虎,笑得不怀好意。 林虎吓得一哆嗦,猛冲上前,手脚并用爬进桶中,一入蛇群他便闭紧双眼,浑身抖如筛糠。 有几条蛇滑过他的脖颈,引得他阵阵尖叫:“啊啊啊啊!” “安静!”郁桑落听得烦躁,扬臂狠狠朝他脑门上拍去,“战场之上,若你们采用埋伏策略,一点声响就可能暴露全军位置,再出一声,便多加半炷香时间。” 林虎心理防线本就要崩塌,被郁桑落这一掌拍下,更是委屈的眼泪直流。 这该死的女人! 等今日过了,他定要去寻上官兄好好说道说道,让这女人为今日之事向他道歉。 有郁桑落站在桶前坐镇,这些纨绔子弟即便怕到双腿发软,也不得不乖乖进去木桶。 毕竟对他们而言,这女阎王可比这一桶蛇来得可怕。 也不知过了多久,半炷香的时间终于熬到了头。 当最后一名学子连滚带爬跌出木桶,手脚发软瘫在地上时,郁桑落终于满意的挑了下眉。 她负手而立,视线掠过这群面色惨白的少年们,扬唇不屑冷笑,“没出息!几只蛇就给你们吓成这样!” 众人敢怒不敢言。 这女人站在蛇群里都能面不改色,骂他们几句没出息,他们认了。 “行了!丁班解散!”郁桑落挥挥手。 闻言,丁班如释重负,转身就要跑。 “等一下。”郁桑落蓦然出声。 丁班学子闻声,顿时僵在原地,一个个灰头土脸转回身来。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郁桑落垂眸,扫了他们一圈,“但我把话放在这里,晏中怀既入我甲班,便是我郁桑落要护着的人,下次若再让我知道有人欺辱同窗……” 她顿了顿,未再言语,却令人无端感到惊恐。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丁班学子忙不迭应声,头点得如同捣蒜。 “滚吧。”郁桑落终于大发慈悲一挥手。 丁班如蒙大赦,顷刻间作鸟兽散。 甲班学子们被今日这精神训练也折磨的身心俱疲,见其远去,羡慕地泪眼汪汪。 郁桑落回身,朝着他们挑了下眉,“明日各学府的比武大会便要开始了,我收拾一下东西,你们也回去准备一下吧。” 甲班学子们闻言,瞬息提步往练武场外跑去,眨眼功夫便跑得没了踪影,生怕被留下来加练。 晏中怀未动,站在原地半晌,才望向正准备转身离去的郁桑落,声音很轻: “多谢先生。” …… 郁桑落脚步顿住,回身看他。 夕阳将她身影拉长,恰好将少年笼罩其下。 整治纨绔的第38天 第二天一早,甲班众人便整装待发站在国子监门口。 郁桑落瞥了眼他们的行装,好在并非是什么华贵的衣料,倒是中规中矩的劲装服。 郁桑落站在他们跟前,负手而立,再次警告道: “记住,今日你们并非国子监的学子,而是辉煌学府的学子,若有谁敢先暴露身份……” 郁桑落言至此处,蓦然停下,朝他们冷哼了声,“懂了吗?” “懂了。”众人异口同声的应和。 郁桑落满意颔首。 她将手中的包裹递到林峰跟前,“把里面的东西发下去。” 林峰接过包裹解开系带,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摞全黑的面罩,只在眼睛、鼻子和嘴巴处留出孔洞。 他愣了一下,最后还是默默分发给众人。 面罩到手,一群少年郎顿时哗然。 这粗布面罩做工简陋,戴上去怕是连亲娘都认不出来。 秦天拎着那黑面罩一角,颇为满脸嫌弃地晃了晃,随即举手道:“郁先生,我们不会要戴这个参与比试吧?” “是。”郁桑落颔首。 这面罩可是她昨晚连夜缝制的,既然要隐藏身份,就要做到万无一失。 若不将他们的面容遮掩起来,难保不会让一些人识破他们的身份,还是稳妥点得好。 “......” 众人虽未明着抗拒,但脸上的表情无疑都是同样的意思—— 让他们戴着这劫匪般的玩意儿去参加那比武大会,简直比输了比试还丢人。 林峰咧嘴,略显僵硬扯了扯唇试图谈条件,“那个,郁先生,这个面罩也太丑了些,不如我们换个其他面具?” “比武时若面具被打落了怎么办?就用这个头套。”郁桑落瞥了眼林峰,毫不留情驳回他的请求。 众人沉默。 郁桑落见他们犹犹豫豫,上前半步,笑盈盈活动了下腕骨,“你们是乖乖戴上呢?还是我揍你们一顿之后,你们再戴?” 众人再次沉默。 但这股沉默只持续了须臾,伴随窸窣声,一个个脑袋套上了黑面罩。 司空枕鸿对这头套倒是不怎么抗拒,毕竟他在悬赏榜接单的时候,经常戴着这玩意去劫富济贫。 戴完头套,他还不忘凑到郁桑落面前耍宝,“郁先生,您看看这头套是不是没遮住我的半点英姿?” 郁桑落敷衍摆手,“是是是,蟀蟀蟀,比蟋蟀还蟀。” 司空枕鸿觉得这夸赞有点奇特,但也没多想,唇角扬得更上了些。 郁桑落视线掠过一张张被黑面罩遮得严严实实的脸。 她满意颔首间正要发话启程,视线落在某处后,蓦然顿住。 队伍末尾,一抹扎眼火红傲然独立。 晏岁隼今日穿了身烈焰般的劲装,马尾高束,同色发带随风飘荡。 他抱臂而站,那张扬的姿态活像只斗胜了的火鸡,雄赳赳气昂昂。 脸上别说戴什么黑面罩了,连半点要配合的意思都没有。 郁桑落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眉头蹙起。 不等她开口,晏岁隼下巴微扬,语气尽显皇家子弟的倨傲: “本宫身为九境国太子,岂能自贬身份戴此等粗鄙不堪的破玩意儿?死也不戴。” 空气瞬间凝滞。 方才还因戴了面罩而有些蔫头耷脑的学子们顿时精神了。 一双双透过面罩孔洞的眼睛唰地亮起看热闹的光,在郁桑落和晏岁隼之间来回扫射。 嘿!还是太子头铁! 郁桑落嘴角一抽,怎么也难以将眼前这幼稚的家伙跟原著中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男主结合在一起。 要不是有男主光环,就这臭小子吊炸天的性格,还没满月就要遭人砍了吧。 郁桑落唇角斜斜勾起,拉出近乎愉悦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温度,“你确定?太子殿下?” 晏岁隼自然懒得搭理她,仅是撇了下唇,冷笑了声。 郁桑落没立刻发作,她只是静静看着晏岁隼,片刻后,嘴唇缓缓斜勾。 “很好。” 她轻轻吐出两个字。 随后,根本没人看清郁桑落是如何动作的。 只听得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短促的痛哼,方才还居高临下的太子殿下,已经捂着头顶新鲜出炉的大肿包蹲地。 而始作俑者则淡定地站在原地,吹了吹捶疼的拳头。 “郁桑落!你怎么敢的!”晏岁隼又惊又怒,指着郁桑落,话都说不利索。 郁桑落慢条斯理地收回刚行凶完毕的拳头,笑吟吟打断他:“太子殿下是选择自己体面地戴上,还是我将你打晕后,再替你不体面地戴上呢?” “郁桑落!你——!” 晏岁隼忍无可忍,咬牙切齿就要冲上来跟郁桑落决一死战。 旁侧的司空枕鸿眼疾手快拿起黑面罩套他脑袋上,将他的肩膀扣住,“小隼隼消消气,消消气,这黑面罩也不算太丑嘛,戴上去还怪有神秘感的。” “老子神秘你大爷!”晏岁隼袖下拳头紧握,怒气直冲脑门,扬臂就想拽下头套。 司空枕鸿死死摁着他,附耳至他耳边道:“小隼隼,你就别自讨苦吃了,她可是徒手能打死一只白虎的女人,我们联手都不一定打得过她。” 晏岁隼:...... 司空枕鸿这一盆冷水泼来,倒是将晏岁隼的满腔怒火浇了个底朝天。 即便心底再不悦,他此刻也深知司空枕鸿所言没错。 郁桑落这女人,下手又快又狠,且招式奇特,令人找不到招架之法,根本不能用常理度之。 晏岁隼只觉憋屈得要爆炸,胸腔剧烈起伏,隔着黑布都能感受到他由内散发的滔天怒意。 他最终还是没扯掉头套,可那双从孔洞露出的凤眼却死死剜着郁桑落。 如果眼神能杀人,郁桑落此刻怕是早已千疮百孔。 该死! 等这次比武大会过去,他定要找个时机去寻父皇将这女人赶出国子监! 整治纨绔的第39天 郁桑落对他的死亡凝视视若无睹,见他终于安分下来,这才指着天上的烈阳道: “你们看,这太阳这么烈,我让你们戴上这面罩也是为你们好。” 众学子闻言,倏地抬眼,眸中亮起光。 难道说,是因为烈日当头,怕他们晒伤晒黑,这女阎王才特地缝制了面罩给他们? 想到这种可能,众学子略有些愧疚。 其实女阎王虽然有时候凶了些,但对他们也是挺不赖的嘛。 不等他们感动完,郁桑落放下挡阳的手臂,咧嘴一笑,“你们看这太阳明晃晃的,把你们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 倘若你们不敌对手被打得屁滚尿流,又没面罩之类的东西遮挡,那场面着实有些难堪啊。 戴上这面罩,你们就算被打得尿裤子,也不会有人知道你们是谁,也算是不丢面子。” 众人:…… 郁桑落话音落下,甲班学子们刚刚升起的那点愧疚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果然,女阎王还是那个女阎王。 远处伫立于树后的两道身影闻言,脚步也不由一顿,险些从树上栽倒。 夜影倚在树干上,打量着远处那些头戴黑面罩的纨绔子弟,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夜枭,这女人实在太好玩了些,你说她让他们戴着这面罩做什么?” 国子监这些纨绔子弟的事迹他们也没少听说,据说无数教习先生都被气得告老还乡。 想不到这个女人竟然能在这国子监待这般久,不仅将这些纨绔治得服服帖帖,甚至连这黑面罩都能哄他们戴上。 更滑稽的是,这些未来的少将们,面对她的呵斥,竟连半点反抗都不敢。 夜枭对前几日那场与她的争斗还耿耿于怀,自然笑不出来,仅是冷哼道:“殿主只让我们看好她,有情况跟他汇报,其余之事莫要掺和太多。” “这个我知道,我这不是好奇嘛。”夜影双手抱胸,又寻了个舒适的地儿继续倚着。 毕竟这几日他多方打听,城中人人皆道这郁家的四小姐就是个花痴草包。 若非他们亲眼见识过她的身手,只怕真要信了这些市井传闻。 夜枭狭长眼眸森寒,盯了半晌,远处那令他烦躁至极的女子竟突然转过头来,视线直逼他而来。 夜枭:!!! 夜枭眼含愕然,慌乱间身形一闪,从树枝上一跃而下,隐匿丛中。 夜影也在其动身时,迅速跟上步伐。 待郁桑落转头看去,枝丫上早已没了人影。 她睨着丛林中摇曳的杂草,略一挑眉,有些困惑。 奇怪,她刚刚明显感觉到有道极其不善的视线盯着她,怎么一转头又消失了?难道是她的错觉? 既然想不通,郁桑落也懒得纠缠这些琐事。 她拍了拍手,打断了众人的无声抗议,“时辰不早了,出发,全体都有,跑步——走。” 她一声令下,率先转身,步伐轻快领路。 队伍朝前出发,直至完全没了脚步声,夜枭和夜影才从隐蔽之处探出脑袋来。 夜影敛下吊儿郎当的姿态,抬眸看向夜枭,“看来他们应该是要去参加比武大会,我们回去禀告殿主吧。” 夜枭将视线收回,颔首。 * 比武大会的报名点位于城中央,是整个九境城最为繁华的街道,常年车水马龙。 今日因比武大会的缘故,更是人声鼎沸,城门大开,各路参赛学子络绎不绝。 当郁桑落带着一队黑面罩遮脸的学子出现在报名处时,顷刻间吸引了所有在场者的目光。 秦天躲开众人的视线,闷声跟身边的林峰嘀咕:“早说这面罩丢人,你看现在,全都把我们当猴看。” 司空枕鸿抱臂,倚在晏岁隼臂上笑着吹了声口哨,将秦天的视线吸引过去,“换个方式想想,这何尝不是瞩目的存在?对吧?小隼隼?” “滚。”晏岁隼臂膀一抖,把倚在他身上的司空枕鸿甩开。 不得不说,晏岁隼虽戴着无比滑稽的面罩,但周身气势逼人,那写满冷意的凤眸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郁桑落没理会周遭的视线,径直走到报名台前,对着案后那位留着山羊胡的管事拱手: “劳烦,辉煌学府学子,报名参赛。” 管事看着眼前这一个个黑不溜秋的脑袋瓜子,好奇这些人的装扮,却又不好询问太多。 强压下心中好奇,这才出声道:“来此逐一报上名讳便可。” 郁桑落颔首,挥手示意他们排好队过来。 林峰上前,正欲将自己的名字报上,郁桑落便率先出声,“此人名唤林二狗。” 林峰怔住,满脸愕然回头看向郁桑落。 郁桑落却是面不改色,流畅报出一串串胡诌的名字:“他叫秦铁蛋,他叫司空毛蛋,他叫赵鸡蛋......” 郁桑落每报一个名字,身后学子的脸色便僵硬一分,个个羞愤欲绝。 轮到晏岁隼时,郁桑落顿了顿,瞥了他一眼。 晏岁隼只觉一股不好预感攀升,正想率先出声胡诌个名字,郁桑落便率先出声道: “此人叫火鸡头。” “噗——!”司空枕鸿第一个没忍住笑出声,连忙用咳嗽掩饰。 其他学子也肩膀耸动,憋笑憋得辛苦。 晏岁隼猛地转头,隔着面罩都能感受到他杀人般的视线死死钉在郁桑落身上。 郁桑落恍若未闻,笑眯眯朝管事笑道:“老先生,可都记下了?” 管事捋着山羊胡,笔下不停,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出门右拐,朱红酒楼处有供诸位落脚之地。” 郁桑落道了谢,转身领着恨不得就地挖洞钻进去的学子们,快步离开报名处。 一行人穿过喧闹人群,朝着安排给各大学府落脚的朱红酒楼走去。 朱红酒楼极其壮大,占地面积极广,稳稳矗立在街道最显眼的位置。 楼高四层,每一层皆有四个宽敞房间,足以容纳十数人同住。 那最高层的‘春’‘夏’‘秋’‘冬’四间自是陈设最精的上房,历来是弘文学府、圣光学府、知名学府以及国子监的专属。 其下两层虽稍逊一筹,却也干净整洁,足以让学子们落脚歇息。 唯独这一楼大堂,只设桌椅,供人用餐谈天,却无卧榻之处,并非宿夜之所。 因郁桑落打着练体能的缘故,国子监甲班这些公子哥愣是没能雇马车,皆是小跑着到了报名处,此刻早就累的前胸贴后背了。 众人迫不及待往楼梯走去,准备到最高层的房内好好休息一番。 就在这时,身后蓦然传来声粗粝傲慢的怒斥: “站住!哪来的藏头露尾之辈?懂不懂规矩?这上层也是你们能随便上的?” 整治纨绔的第40天 甲班众人脚步一滞,疲惫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驱散了几分,纷纷皱眉回头。 酒楼大堂一侧,不知何时来了一群身着锦缎武服,腰佩长剑的学子,约莫十来人,个个神色倨傲。 为首一人身材高壮,方脸阔口,正满脸不屑打量着他们。 郁桑落略一挑眉,至无人察觉角落轻声低语:【小绒球,帮我调一下这为首人的身份。】 小绒球应了声,即刻便将此人的信息放置虚空屏上: 【姓名:方圆。 所属学府:稷下学府(参与比试学府中,战力值排行第四。) 武力值:三颗星(中等)(还有升星空间)】 郁桑落挑了下眉,又让小绒球将稷下学院的其余学子战力值调出来。 果然不出她所料,稷下学府的学子们大多数都是三颗星下等,难怪其战力值能位于第四呢。 郁桑落咧嘴一笑,嗅到了些许看好戏的意味,她随即倚靠在旁侧,静静看着眼前的对峙。 方圆嗤笑一声,上下扫视着甲班众人,语带嘲讽,“连规矩都不懂也敢来参加比武大会?看你们这鬼鬼祟祟的打扮是哪家不上台面学府的?” 秦天闻声,立即一拍旁侧桌子,怒声吼道:“你说谁上不得台面?我们可是——唔唔唔。” 即将报出身份之际,林峰眼疾手快,一把将他的嘴捂住,低声道:“忘了那女阎王说过什么了?” 秦天被捂着嘴,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后,紧张兮兮瞥了眼旁侧的郁桑落。 见其面上没什么表情,这才松了口气,转头感动道:“峰哥,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方圆冷哼一声,继续嚣张出声:“听好了!这朱红酒楼的顶层和上层房间有限,向来是能者居之。 想上去就得拿出真本事来比划比划,赢了才有资格入住。不过看你们这灰头土脸的样子,还是趁早滚去大堂角落打地铺吧。” 方圆之所以这么嚣张不是没有理由的,毕竟早些年间国子监未参赛之时,他们稷下学府便是最上层的常客。 今年的比武大会,听说国子监那些世家子弟不来了,那他们也没必要让出位置,自然要重回到高层去。 晏岁隼本就憋着一口气,此刻见有人率先出言挑衅,整个人不悦到了极点。 不过他实在懒得跟这群人打交道,头也不回朝上层走去时,略一侧眸吩咐道:“林峰,给他点教训。” “他娘的!还在老子面前装!”方圆瞥了眼晏岁隼那狂拽炸天的姿态,瞬息就炸了。 这小子即便戴着头套,也让他有种莫名的不爽感。 “......”郁桑落见方圆暴怒而起,忍不住也看了眼晏岁隼。 晏岁隼似察觉到她的视线,略一侧眸,黑洞下的凤眸不屑朝她瞪来,还低哼了声。 那不可一世的火鸡模样,让郁桑落瞬间抽了下唇角,不得不说,这人的确又欠又装。 林峰听自家老大发话了,自然是毫不犹豫向前。 以往他虽未与这方圆对峙过,但好歹也是能在比武大会上连胜几局的,对付一个方圆绰绰有余。 林峰这般想着,身形稍动。 待林峰近身,方圆讽刺扬唇,一个旋身,双掌齐出,后发先至。 其速度极快,林峰根本没能反应过来! 未接一招,便被那掌风伤到,竟直接倒飞出去砸在地上,挣扎了几下没能爬起来。 !!! 站在林峰身后的甲班众人顿时目瞪口呆。 他们深知林峰的实力在班中虽非顶尖,却也绝不容小觑,结果竟被对方一招击败了? 稷下学府那边则爆发出一阵嗤笑,个个面露得意之色。 郁桑落倚着墙,眸光微闪。 果然,这稷下学府的人,其武力值可比甲班高得多。 “就这点三脚猫功夫?”方圆冷声嗤笑,下巴稍扬,“什么上不得台面的学府,竟教出这样的货色?就这点本事也配往上走?” 甲班众人闻声,脸上的疲惫彻底被惊怒取代。 “放肆!”秦天再次忍无可忍,倏地上前半步,“你们知道我们是谁吗?!” 方圆嗤笑一声,拍了拍手,掸去袍摆上的灰尘,“呵,你们是谁与我们何干?方才的比试是我们稷下学府赢了,你们识趣点,赶紧滚。” 晏岁隼本靠在赤红扶手处,此刻见方圆满目不屑,瞬间恼了。 他推开站在跟前的司空枕鸿,气势汹汹地就要朝方圆而去,“你他娘的算什么东西,老子......” 司空枕鸿本还在旁观察,被晏岁隼这么一推,总算回过思绪。 他忙拽住暴走的晏岁隼,径直行至中间打着圆场,“愿赌服输,我们辉煌学府退出便是。” 比武大会开始期间,是有许多规矩的。 方才的比试的确是他们输了,若他们不服再战,那便不是个人的切磋了,而是两个学府的对决。 司空枕鸿看得出来,这方圆刚才的出手十分迅捷利落,的确是有两下子的。 他暗自估量,即便换做自己与这方圆交手,恐怕也得耗费一番心力才行。 而且司空枕鸿心里很清楚,在他们武院甲班的一众学子里,除了他自己之外,还真的再找不出第二个能够在实力上胜过这方圆的人了。 方圆斜睨了眼司空枕鸿,扬唇一笑,“你倒是比他们懂事多了。” 比起方圆的喜悦,晏岁隼眸底的怒意已然掩盖不住,他瞪向笑意盈盈的司空枕鸿,正想说什么。 司空枕鸿趁其还没出声,立即朝他咧唇,笑得纯害无辜,“这上房的使用权本就是靠自身实力所获,方才的比试我们的确是输了,若不愿赌服输,我们岂不是要遭人诟病?” 司空枕鸿说着,还不忘扬起下巴示意他往大堂看。 晏岁隼瞥了眼大堂那些看好戏的视线,心底即便再不满,也不得不承认司空枕鸿说得有些道理。 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最终只得松了口,咬牙切齿瞪向司空枕鸿,“三百两,替我赢间厢房出来。” 他好歹也是九境国太子,怎么能在大堂里跟这些平民打地铺?! 听到三百两,司空枕鸿的双眸瞬息亮起。 他学着宫中太监那般,左右拍了拍袖袍,将右臂扬起递到晏岁隼跟前,谄媚道: “非常愿意为您效劳,我的客官。” 晏岁隼翻了个白眼,径直绕开他,“有病。” 方圆见他们服软,脸上的倨傲更甚,“早这样不就省事了?这般弱,还学人家来抢什么上房啊?” 稷下学府的学子们跟着哄笑。 林峰好不容易才缓过神来,从地上爬起,听着周遭的哄笑声,气得牙痒痒。 但他已经被人击倒,若再出手,那便是坏了规矩,说不定他们国子监就会被逐出赛事。 其实以往他们对这场比试没太多兴致,可这次参赛若不能赢,他们还如何在那女阎王面前抬起头来? 晏岁隼冷哼一声,不欲再与这群人多做纠缠,转身便要朝楼下走去,打算另寻他处歇脚。 就在他与方圆擦肩而过时,方圆眼中掠过冷意,肩膀猛地发力,狠狠撞向晏岁隼。 整治纨绔的第41天 “!!!” 晏岁隼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向旁侧歪了一步才稳住身形。 晏岁隼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此刻被这么一撞,倏然蹙眉,眼底怒火瞬间翻涌,几乎要喷薄而出。 却不料那方圆竟恶人先告状,抢先一步厉声喝道:“没长眼睛吗?撞了老子连句道歉都不会说?” 话音刚落,方圆丝毫不给晏岁隼反应的时间,扬臂攥拳直直就朝晏岁隼的面门砸来。 这一拳若是砸实了,少说也得鼻血长流。 “老大!小心啊!”这一下变故突生,秦天惊呼出声。 站在旁侧的郁桑落本以为这场闹剧该告一段落了,却没料到对方如此蛮横,竟还想动手。 眼看那拳头已在眼前,郁桑落眉头紧蹙,想上前去拦下一击。 就在此刻,留意着晏岁隼动向的司空枕鸿,脸上那惯常挂着的谄媚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身影如电,倏地上前半步,精准无比地扣住了方圆粗壮的手腕。 “这位学子,”司空枕鸿声音裹挟着惯有的慵懒调子,向来含笑的桃花眼已是冰冷一片,寒意飞溅,“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怕是不合规矩吧? ” 他五指如铁钳般收紧,看似随意,却让方圆感觉腕骨欲裂。 前冲的势头硬生生被扼制在半途,再难前进分毫。 司空枕鸿身为右相府独子,自幼便是晏岁隼的玩伴,更肩负着保护储君的重责。 平日里虽爱在晏岁隼跟前插科打诨,顺便坑点银钱,可大抵也无伤大雅。 但若有人真敢在他眼皮子底下伤太子分毫,那便是触了他的逆鳞,他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他们司空家族,生来,便是为君王而活的。 郁桑落欲要上前的步伐稍退,饶有兴致看着方圆被扣住手腕时狰狞的脸。 虽说这司空枕鸿和方圆同样是三颗星的领域,但司空枕鸿比其高出一等,自然是比方圆厉害些许。 方圆挣了一下,见没能挣脱,脸上闪过些许惊愕,随即被更大的恼怒取代。 “你!你给老子放手!别给老子多管闲事!”方圆瞠目欲裂,气急败坏吼道。 司空枕鸿非但没放,反而五指力道又加大了些。 这股力的加深,疼得方圆嘴角抽搐了一下,“你,你,你快给老子放手!” 司空枕鸿桃花眼稍眯,虽裹挟笑意,却似潜伏的毒蛇般危险至极。 他微微倾身,笑了,“比试,在下认了。房间,在下让了。但你若还想动手,在下倒也不介意活动活动筋骨。” 方圆凝着眼前这虽笑着却充满危险的家伙,极其厌烦他这看似轻松,实则压制自己的姿态。 他不屑冷笑了声,趁司空枕鸿不备,被钳制的右腕猛地向后一扯,左腿狠狠扫向司空枕鸿下盘。 司空枕鸿眸中寒光一闪,扣着对方手腕的手迅速松开,后退半步。 两人身影瞬息交错,拳脚相向,就在这酒楼大堂的空地上缠斗起来。 郁桑落不知何时从柜台顺了一盘花生米,倚着廊柱,一颗接一颗地抛入口中。 旁侧没什么存在感的晏中怀看着愈演愈烈的打斗,瞥了眼事不关己的郁桑落,“郁先生,就让他们这般闹下去吗?” 郁桑落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眯起了眼,像只餍足的猫儿。 她的声音携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笑容恣意,“年轻人火气盛,打打更健康嘛,你也好好看看这方圆的招式,避免比武时与他撞在一起,跟他过不了两招。” 言毕,她还不忘将盘中的花生米递过去,“要来一点吗?” 晏中怀噎了下,摇了摇头。 郁桑落眯着眼,看着不如往日趾高气扬的这些狼崽子,笑得花枝乱颤。 以往他们国子监入内,都无需跟他们争抢这上房,自会有人毕恭毕敬的递上上房钥匙给他们。 他们肯定想不到,隐去这层身份,他们不努力,就只能沦落到打地铺的地步。 此刻场中,几个回合下来,司空枕鸿靠着其身法灵动将方圆耍得团团转,到底还是占了上风。 正当司空枕鸿一记虚晃骗过方圆重心,手掌蓄力要拍向其肩胛时—— 一道凌厉劲风却比他的动作更快,自大堂侧边飚来,裹着骇人力道,一击正中司空枕鸿胸口! 这偷袭来得太过突然,且力道狠绝,司空枕鸿心神全在方圆身上,待察觉时已然晚了半步。 “嗯呃!” 一掌落下,司空枕鸿脸色骤然一白,伴随一声痛哼,整个人如断线风筝倒飞而出,狠狠砸在木架上。 “哗啦啦!” 木架倾倒,瓷盘碗盏碎裂一地,发出刺耳声响。 司空枕鸿跌坐在一片狼藉之中,只觉喉头一甜,鲜血自嘴角溢出。 “司空!”林峰瞪大眼,惊恐唤了一声,手忙脚乱上前将其扶起,“你没事吧?司空?” “没事。”司空枕鸿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缓缓抬头,视线锐利射向劲风袭来的方向。 倚靠在旁侧看戏的郁桑落也停下了往嘴里投喂花生的动作。 她眸光骤冷,咀嚼花生米的动作跟着停了下来,看向那骤然出手的不速之客。 只见楼梯阴影处,一个同样身着稷下学府的锦缎武服的中年男子缓步而来,面容冷峻。 至众人骇然的视线中,他缓缓收回了推出的手掌,声音冷厉,“我的学子,也是你们这群不知从哪里来的乡野村夫想打就能打的?” 郁桑落眯起了眼,指尖捻着的那粒花生米,“啪”地被捏成了两半。 整治纨绔的第42天 指尖的花生碎簌簌落在衣襟上,郁桑落却没再看一眼,仅在心头冷声道:【小绒球,查他。】 小绒球应了声,虚空屏几乎是瞬间亮起: 【姓名:莫风。 身份:稷下学府的武术先生。 武力值:四颗星(下等)】 莫风的出现让稷下学府的学子们瞬间找到了靠山。 先前被司空枕鸿压下的气焰又冒了上来,个个挺胸抬头,看向甲班的眼神愈发轻蔑。 方圆揉着被司空枕鸿捏痛的皓腕,快步上前朝莫风告状道:“莫先生,这群人不仅抢房间,还动手打人,多亏您来了。” 莫风冷哼了声,狭长眼眸凛冽看向倒地的司空枕鸿,“呵,与他们动手,你们也不怕降低身份。” 秦天最先炸了毛,撸着袖子冲到莫风面前,梗着脖子怒喝:“切磋之时搞偷袭,你未免太过奸诈了些!” “敢伤司空!有种堂堂正正跟我们干一架!” “就是!搞偷袭算什么本事!” “就是!” ...... 秦天身后的几个甲班学子也纷纷围了上来,眼神里满是愤愤不平,好似随时都要冲上前跟其干架。 郁桑落瞅见眼前这一幕,略显诧异。 前几日晏中怀遭欺凌时,他们未有行动,她还以为他们是群不知抱团、只知顾己的冷硬性子。 现如今看来,他们不是无情无义,只是界限分明得很。 对外人凉薄,对自己人却护得紧,是群实打实的护犊子胚子。 晏岁隼原本还在为方才被撞的事憋火,此刻见司空枕鸿被伤,那点私怨瞬间被抛到脑后。 他往前踏了一步,凤眸里满是冰冷的杀意,伸手探入胸口,想将东宫之主的令牌亮出来。 郁桑落眼尾扫见晏岁隼的动作,无声贴近他身侧,摁住他的臂腕。 晏岁隼动作一滞,侧眸对上她的视线,“你干什么?!” 郁桑落挑眉,“太子要亮身份?” 晏岁隼眸中掠过冷色,不屑发出冷哼,“这群狗眼看人低的东西,若亮出令牌,他们定要磕头谢罪。” 郁桑落勾唇,若有所思颔首,“哦哦,懂了,比武比不过人家,就只能以势压人。因为没了国子监学子的这层身份,你们便没办法找回场子了,是吧?” 晏岁隼:??? 晏岁隼尚在怨气之上,被郁桑落这明晃晃的激将法这么一下,整个人又炸毛起来。 他梗着脖子,立即红着脸辩驳: “谁说的?!这人伤了司空,便是伤了未来的右相,即便他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我才不是因为比武比不过他们.....喂!你去哪里?” 郁桑落没理会在她身后暴跳如雷的晏岁隼,径直朝莫风走去。 小绒球眨眨眼,笑嘻嘻调侃:【宿主,我还以为你不打算管他们了。】 郁桑落挑眉,没有回应小绒球的话。 她此次来比武大会,本就是为了磨磨这些狼崽子的性子,让他们逃离舒适圈,好好看看圈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所以面对各路学子对他们的挑衅,郁桑落只当是小孩子玩过家家,不想过多理会。 让这些狼崽子丢丢脸,吃点憋屈,他们才能知道—— 自己的身份无论配上哪张牌都是王炸,唯有单出是死局。 况且,这些学府的学子再强,顶多也就是三星上等,甲班其余学子打不过,司空还是能应付两下的。 她只要确保这群小狼崽别断手断脚就行,至于皮外伤什么的,让他们多受点,就算是抗打训练了。 但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 这莫风可是四星下等的存在。 就像小绒球之前所说,这武力值每升一星都是极难的。 即便是三个三星上等,都不一定能打得过一个四星下等的人。 若她放任不管,任由这群狼崽子跟莫风打起来,只怕他们真要断手断脚了。 场中,林峰看着莫风那满是不屑的视线,忍无可忍。 他正想冲上前,便听一道女声从身后传出: “比武大会有规矩,学子切磋不论输赢,都不得由师长插手。” 莫风放在司空枕鸿的视线移开,转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源头。 堂内的窃窃私语声也跟着停下,十几所参赛学府的学子纷纷抬眸看去,想见识见识究竟是何人这般胆大。 人群自动分开两列,郁桑落从分开的小道径直走来。 路过司空枕鸿之际,少年蹙眉,将她的袖袍拽住,低声提醒,“郁先生,此人武功高强......” 郁桑落脚步一顿,转身看他。 林峰也皱起了眉,试图劝阻,“郁先生,别过去,他方才那记掌风若使出全力,司空怕要晕倒在此处。” “是啊,郁先生,若你真要去,我们一起。”秦天也在旁插嘴道。 虽然他们对这女阎王的确没什么好感,但今日之事,无论如何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位女子为他们以身犯险。 这实在不是君子之风,若此事传出去,他们国子监还要不要脸面了。 郁桑落愣住。 她还真没想到这群臭小子整日一副想将她碎尸万段的样子,真到了关键时刻还挺讲情义。 郁桑落心底略显感动,心底的Q版小人咬着手帕,泪眼汪汪。 等此次比武大会结束,她定要倾尽毕生所学,好好把技能传授给他们。 小绒球:【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可能不是那么想要,甚至会觉得宿主你恩将仇报。】 郁桑落:【......滚。】 于是,在甲班一众学子的担忧凝视下,郁桑落从怀中掏出袖帕,替司空枕鸿擦拭了下唇角血迹。 继而,欠扁扬唇出声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他强,是你们太弱。” 甲班众人:??? 郁桑落言罢,扬手将手帕扔给司空枕鸿,大步流星向前。 行至莫风跟前后,她扬起俏脸,笑得无害,“稷下学府的教习,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吗?” 莫风脸色瞬息阴沉下去。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不起眼的女子竟然敢当众反驳他,“哪里来的无知妇人?也敢在此指手画脚?这朱红酒楼今日不是不让外人入内吗?” 郁桑落略一挑眉,双手插在自己缝制的裤兜上,笑了:“承让,我是辉煌学府的教习,姓郁。” 整治纨绔的第43天 稷下学府的学生们先是一愣,紧接着都哈哈大笑起来。 方圆更是夸张地捂着肚子,指着郁桑落笑得前仰后合: “我说怎么一个个弱不禁风的样子,原来是个娘们儿教的啊?怎么?她教你们绣花还是教你们扑蝶啊?” 莫风闻言也嗤笑一声,其狭长的眼眸里满是讥讽,冷声道:“我当是什么人物,原来是个女流之辈,就凭你也配教导学子?怪不得教出来的学生如此不堪一击。” 他的话引得稷下学府的众学子哄笑更甚,各种不堪入耳的嘲讽不绝于耳: “我可从未听说过这什么辉煌学府,怕不是哪个山旮旯里新开的破落户吧?” “嘿嘿嘿嘿,这娘们倒是长得白净,怕是床上功夫比手上功夫厉害吧?” “怪不得刚才那小子那么不中用,原来是师承闺阁,学的是花拳绣腿啊。” 污言秽语夹杂着嘲讽声扑面而来。 甲班学子们瞬间气得满脸通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秦天怒吼一声:“放你娘的屁!老子跟你们拼了!” 这般说着,他就要冲上去拼命,却被林峰死死拉住,“冷静!冷静!” 郁桑落像是没听到那些不堪入耳的话,不仅不恼,反而笑意更深。 “左右不过是为了一间上等厢房,争执不下实在浪费口舌。”郁桑落言毕,朝莫风笑道:“这样吧,我与你比试一场,若我赢了,你们稷下学府便把厢房让出来,如何?” 莫风闻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眼底满是轻蔑,“跟你打?传出去别人岂不要说我欺凌你一介弱质女流?” 郁桑落扬唇,眼神里的讽刺几乎要溢出来,语调拉长,带着明晃晃的挑衅:“怎么?你不敢?怕输了?” “你!”莫风气恼低吼。 他平日最重脸面,此刻被一个女子这般当众激将,还是在自己的学生面前,脸色瞬间铁青。 他眼神阴鸷瞪视着郁桑落,见她一派轻松的模样,胸腔怨气烧得愈加猛烈,“既然你自取其辱,我便成全你,可别后悔。” 郁桑落歪了歪头,扬臂伸出食指勾了勾,虽未言语,挑衅意味却已是毫不遮掩。 莫风怒上心头,从旁侧抡起空碗,径直就朝着郁桑落扔去! 他打定主意要一招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制服,好叫她知道厉害。 甲班学子们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秦天更是惊呼出声:“郁先生!小心!” 然而,郁桑落却似早有所料。 在那碗砸过来前,她一个侧身精准闪避开,任凭那碗从她脸侧迅捷穿过。 郁桑落并未因这飞来的碗而眨眼,反倒脚步错动,迅速贴近了莫风。 “!!!”莫风被她这迅捷的速度惊得微愣。 这女人!好快的速度! 莫风第一招攻势落空,立刻变招,手肘抬起欲要横击,直朝郁桑落的太阳穴。 郁桑落扬臂,一个横掌击腕,使得莫风手腕一疼,凝起的内力瞬息瓦解。 郁桑落见有破绽,速度更快了些,双膝稍弯,蹿到莫风身下,扬臂一个正掌推颚。 “嗯呃!” 莫风只觉下颚一麻,紧接着传来剧痛,他心下大骇,急忙后撤拉开距离。 郁桑落倒也没急着追,反而也跟着他后退的步伐往后撤了好几步。 莫风正想找个空隙短暂休息一下,却见跟前之人蓦然停下后退的步子,小跑着借力朝他再次直冲过来! 莫风:!!! 莫风一惊,只觉她是想出拳,立即伸出两臂交叉护在面门。 谁料,郁桑落行至他跟前后,脚尖发力,迅速一蹬,腾空而起! 全堂好似都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皆目不转睛瞪着那分明没有轻功,却能飞起的女子。 郁桑落整个人就这么在全堂惊愕的视线下飞身而起! 一个近乎完美的腾空侧踢朝着莫风的太阳穴袭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 众人甚至没看清具体发生了什么,便见方才还威风凛凛的莫风被这一脚踹飞出去。 随即狼狈不堪扑倒在地,摔了个结结实实! 所有围观者的表情,在这一刻凝固成了各式各样的惊愕。 稷下学府学子们的嘲笑僵在脸上,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好似见了鬼。 他们看到什么了?难道是还在做梦? 这莫先生身上的武功有多强他们是知道的,可如今竟被一个女子不过三招就制服了? 秦天方才的担忧还凝固在脸上,转眼便被这突如其来的腾空惊成了呆傻,“刚,刚刚发生什么来着?” 林峰也不可置信的揉了下眼睛,吞咽了下口水。 还好,还好他是个见好就收的人,自打得知这女阎王的攻击力后就再没挑衅过她,不然现在他的坟头草应该都长三米高了。 其余学府坐等看戏的学子们也全都呆若木鸡,怔怔看着那落地后,继续将双手插回裤兜的女子。 这辉煌学府到底是从哪里凭空冒出来的学府?怎会有这般厉害的武术教习?且还是个女子。 整个朱红酒楼的大堂都被郁桑落这蓄力一击惊得没了喧杂声。 郁桑落慢悠悠行至莫风跟前,见他捂着太阳穴痛得龇牙咧嘴,忍不住轻笑了声:“莫先生,承让了。” 莫风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郁桑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甚至连自己是怎么败的都没完全弄明白,只觉得这女人用的根本不是正统的武功路数,诡异得很,他根本摸不透她的出招。 秦天反应过来后,随即笑得合不拢嘴,双手叉腰行至方圆面前,耀武扬威道: “哎呀呀!难怪某人这么不堪一击呢!原来某人的先生也不怎么样嘛!” 林峰闻言,学着方才莫风的调调,捏着鼻子阴阳怪气出声:“哎呀~郁先生~与他动手~你也不怕降低身份~” 甲班身后之人也是属于开团秒跟的。 憋了许久的恶气得以吐出后,嘲讽声不绝于耳朝着稷下学府的学子袭去: “方才不是笑得很欢吗?继续笑啊!怎么不笑了?你们稷下学府天生不爱笑吗?” “什么稷下鸡下的,我看是土鸡学府吧,哈哈哈哈。” “花拳绣腿?现在谁才是花拳绣腿?来啊!继续狗叫啊!小鸡仔们!” ...... 稷下学府的学子们面红耳赤,方才的嚣张气焰早被郁桑落那一脚彻底踹散。 所以此刻面对甲班众人的嘲讽,皆沉默不敢再语。 莫风在一片嘲讽声中艰难爬起,太阳穴处火辣辣地疼,耳边更是嗡嗡作响。 他纵横江湖多年,何时受过这等奇耻大辱,还是折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人手里。 他死死盯着郁桑落,眼神阴毒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你用的根本不是正经武功!你使诈!” 听到使诈二字,甲班众人都气笑了,纷纷出声怼道: “你才使诈!你爹还炸了呢!” “就是!技不如人就直说!” “哈哈哈哈笑死了!输不起!” ...... 郁桑落倒也不恼,她慢条斯理行至莫风跟前,眉目弯弯。 稷下学府上前搀扶莫风的一众学子立即屏住呼吸,皆惊惶看向郁桑落,生怕她再次出手。 整治纨绔的第44天 谁料,少女却在距离他们三步之遥停下。 随后,她将插在裤兜的右手慢悠悠伸出来,然后—— 朝着莫风竖起了一个中指。 继而,弯眸一笑,薄唇轻启:“垃圾。” 莫风不懂那个手势是什么意思,但他懂‘垃圾’是什么意思。 被这番双重羞辱下,他气血攻心,双眼一翻,整个人气晕过去。 “啊!莫先生!莫先生!” 方圆忙冲上前去,手忙脚乱将莫风搀扶到角落去。 其他学府的学子们面面相觑,看向郁桑落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最初的轻蔑变成了惊惧。 这人虽是女子,可其实力却强得可怕,这辉煌学府的其余人,恐怕也不是什么善茬。 晏中怀站在人群后方,垂着眼眸。 方才郁桑落那凌厉又古怪的几招在他脑中反复回放,他不觉摩挲了下指尖,眸底掠过点点狂热。 晏岁隼则还僵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方才确实想以势压人,想不到这女人竟用了最直接的方式将他们国子监的脸面挣了回来。 郁桑落没再多看昏迷不醒的莫风一眼,转身走向柜台,对已经完全看呆的掌柜颔首笑道: “劳烦,春字号房,钥匙。” 掌柜一个激灵,几乎是双手捧着钥匙递了过来,态度恭敬。 钥匙入手冰凉,郁桑落指尖一勾,随意掂了掂,便转身朝楼梯走去。 甲班一群人如梦初醒,忙不迭要跟上,却在第一步就被拦下了。 郁桑落倏然转身,双臂一展,两只手各撑在两侧扶梯上。 她身子微微前倾,扫视下方一张张怔愣的脸,挑眉,“这春字房是我一拳一脚打出来的,你们想进?” 甲班众人怔了一瞬,个个点头如捣蒜,眼底迸溅出明晃晃的期待。 郁桑落唇角稍勾,“想进,可以啊。” 众人满眼感动,正要开口言说‘多谢郁先生’之时,便听郁桑落再度开口: “要么,现在打过我。” 她抬了抬下巴,朝角落那群噤若寒蝉的其他学府学子点了点。 “要么,去打过他们,抢了他们的厢房。” 甲班众人闻言,瞬息垮下脸。 林峰哀嚎道:“郁先生,你不会这么狠心吧?” 见他们如此,郁桑落收回手,站直身体,指尖那枚钥匙圈绕着她的食指转了几圈。 “既然都没这个本事,”她语气陡凉,“就老老实实在下头待着。” 说罢,不再多看他们一眼,转身上楼。 哼! 这群臭小子还想不劳而获。 想得美。 郁桑落走到楼梯半步,蓦然想到了什么,脚步一顿,扭过头。 晏岁隼于此刻也恰好抬眼,与其视线对上。 郁桑落似乎是朝他的方向摆了摆手,扬唇出声:“你,今晚跟我一起住。” 晏岁隼闻言,身形顿时僵在原地,面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红晕。 然而那不是羞的,纯粹是气的。 他就知道! 这丞相府为何偏偏派她来国子监,果然是为了接近他,真是不知廉耻。 晏岁隼凤眸瞬息染上嫌恶之色,冷笑了声:“呵,我才不会跟你共处一室,你这个男人婆......” 蓦然,他的怒斥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他话音未落的当口。 离他不远的后方,沉默垂眸的晏中怀越过僵立原地的他,径直朝楼梯上的郁桑落走去。 晏岁隼:??? 这女人刚刚不是叫他?不是朝他招手? 他剩余的呵斥生生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面目犁黑。 晏岁隼这突如其来的爆喝让郁桑落也忍不住愣了下,待她反应过来,才明白这小子是会错意了。 看着原地石化的太子爷,她唇角弯起一个极其恶劣的弧度: “放心,我只喜欢比我强的男子,对只会炸毛的小屁孩可没兴趣哦。” 言罢,她不再看晏岁隼那五彩纷呈的脸色,携着晏中怀朝楼梯上走去。 “郁桑落!你给我站住!你说谁是小屁孩?!” 晏岁隼俊脸涨得通红,凤眸圆睁,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炸毛的猫。 司空枕鸿见他真要冲上去理论的架势,忙牢牢将他的臂腕拽住,“好了好了,小隼隼,别气别气,我去给你赢一间厢房回来。” 秦天也忙上前拽住他,“是啊,老大,您追上去也没用啊,我们又打不过她。” 晏岁隼:??? * 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楼下的喧嚣。 郁桑落打量着春字号房,忍不住暗叹这不愧是最好的上房之一。 房间宽敞,且陈设典雅,屋内整齐排列着数十张小床,帷幔轻垂,确实足够容纳整个甲班。 郁桑落环视一周后,满意坐于圆桌旁,自顾自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 方才打了一架,说了不少话,还真有些渴了。 晏中怀安静站在门边,并未四处打量,那视线始终落在郁桑落身上,深沉难辨。 郁桑落被盯得有些不自在,放下茶杯,挑眉看他,“有事想问我?” 晏中怀本还在想事情,被郁桑落这么一问,眸光乱飞,却还是强装镇定,“郁先生独独唤我,是有何事情要同我说吗?” 郁桑落眉峰稍挑,面容挂上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小反派,分明面上怕得不行,却还是装着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站着做什么?”郁桑落突然玩心大起,抬了抬下巴,“坐。” 晏中怀喉结滚动了下,依言上前,只是落座时腰背虽直,却略显僵硬。 郁桑落忽然倾身向前,伸出手摁在他的膝盖上。 晏中怀棕眸骤然收缩,几乎本能向后避了寸许,虽即刻稳住,但那毫不掩饰的杀意仍旧在眼底掠过。 他早就有所耳闻,这郁桑落好男色,城中不少长相俊美的男子都对其躲避不及。 这几日观察,见她虽行事不羁,却并未有逾矩之举。 本以为那些传闻不过是夸大其词,想不到竟是真的,而且她现在竟还敢将主意打到自己头上。 晏中怀袖中的手死死攥紧,眸底翻涌着几乎要压制不住的戾气。 他此刻恨不得立刻将这胆敢触碰他的手剁个稀巴烂,然后将她连同她的这只手一起挫骨扬灰。 可他不能。 他现如今的实力,远未到能与她抗衡的地步。 如此情形之下,他除了忍,别无他法。 就在他体内暴戾之气几近临界点时,郁桑落却忽然收回了手。 整治纨绔的第45天 她不知从何处摸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随手抛了过去,晏中怀下意识接住,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一怔。 “你的双膝受凉便会疼吧?”郁桑落重新靠回椅背,又给自己斟了杯茶,“这药酒效果不错,每晚睡前揉揉,可缓解伤痛。” 晏中怀捏着那瓷瓶,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不是为了羞辱他?而是为了探他膝盖的旧伤? 心底的杀意和厌恶瞬间卡在一个尴尬的位置,不上不下。 郁桑落表面镇定,内心却有只土拨鼠疯狂尖叫。 哈哈哈哈!小反派!傻眼了吧?感动了吧?愧疚了吧? 小绒球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原来宿主你昨天让我把晏中怀的履历全部调出来,打得就是这个主意啊。】 郁桑落眉峰稍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嘛。】 毕竟在前世她也是个小说爱好者,对于这种救赎反派的戏码,她那是屡看不爽。 对于该怎么救赎反派,她还是略有些经验的。 为此,她特意耗费时间梳理了那少年的过往经历,方才知晓他常年遭受他人单方面的欺凌与殴打。 膝盖更是在虐打中遭受重踹,导致他得了创伤性关节炎,天气转寒便会加重疼痛。 现在她的主要任务就是献温暖,只要在这小可怜被全世界遗弃的时候,自己站在他跟前护住他,他总有一天会感动的。 晏中怀抬眸看向郁桑落,对方却已不再看他,其啜饮茶水,侧颜美得令人心悸。 不知所措的情绪褪去后,更深的忌惮再次袭来,将晏中怀紧紧裹挟。 这伤,她是如何得知? 他自认掩饰得极好,即便阴雨天气痛入骨髓,也从未在人前显露分毫,就是怕被人抓住把柄。 他从不信无缘无故的好意,尤其是,在他自身未有任何可利用价值时的好意,让他更加的无措。 “多谢郁先生,只是......”晏中怀略一仰首,声音低沉沙哑几分,“郁先生是如何知晓的?” 郁桑落回过思绪,抬眼迎上他充满忌惮的视线,毫无心慌之色, “看你走路姿势,左腿发力时总有毫厘的凝滞,虽微不可察,但若碰上行医之人,足够看透了。恰好,我便学过些许医术。” 郁桑落言罢,将杯盅置于唇边,嘴角稍扬。 小样,还想套她话,门都没有,还好她留了一手。 晏中怀沉默着,棕眸深处的警惕并未因她的解释而减少半分。 这理由听起来合理,却又过于合理了,就好似早就编造好的一般。 但他到底没有再说什么,仅是颔首道:“多谢郁先生体恤,既如此,学生便不打扰郁先生休息了。” 言罢,他便要转身离开。 “等一下。”郁桑落面无波澜指了指靠角落的床位,“夜间森冷,大堂未有被缛,你的膝盖不易受凉,今晚你便睡那里。” 晏中怀微怔,“孤男寡女共处一夜,恐会对先生的名声不利。” 郁桑落轻啧了声,呈大字型倒在床榻上,调侃出声,“放心,我很有职业道德的,不会跟学生玩什么师生恋。” 晏中怀愣了愣,眼含诧异看向她。 “就是——”郁桑落翻了个身,侧躺着看他,活像个调戏少年的地痞,“不会对你上下其手的意思。” 郁桑落话音刚落,晏中怀只觉双颊骤然滚烫。 他蓦地抬眸,眼底极快掠过不悦,羞愤不已盯着侧躺于床边噙满坏笑的少女。 强行压下被调侃的羞愤,默了半晌,他才闷闷出声,“还请郁先生慎言。” 郁桑落眉峰稍挑,及时捕捉到了他眼底的愤怒,唇角不觉勾起浅笑。 说句实话,她其实不太喜欢这小反派隐忍的性子,因为他若是隐忍,所积的怨气便越是强大。 他唯有将自己的所有情绪宣泄出来,才能避免那怨气在心底不断发酵,最终酿成不可收拾的大祸。 就像现在这般,这股真实的怒意,倒比刻意讨好的样子顺眼得多。 郁桑落瞧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觉得好笑,却也不再逗他。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打了个哈欠,“困了,你也早点休息。” 晏中怀垂下眼眸,纤长鸦羽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掩去了其中翻涌的晦暗情绪。 他实在是看不懂这个女人了。 ...... 夜枭与夜影踏着暮色赶回落星殿,刚推开殿门,便见一道身影斜倚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闭目养神。 听闻到动静,梅白辞并未睁眼,仅出声问道:“可有打听到情况了?” 夜枭上前一步,垂首禀报:“回殿主,属下已查清那女人的底细了,她是九境国左丞相之女,家族之中依长幼之序,位居第四。” 梅白辞眉峰稍挑,来了兴致,“一介闺阁女子,为何会到那国子监去当武术教习?” “据闻是为了接近那礼部尚书之子,上官乾。”夜枭紧接着解惑道。 听到这个理由,梅白辞燃起的兴致瞬息被浇灭,“啧,没劲。” 在这封建时代,能够遇到这般的女子他本是觉得极有意思的,想不到这女子入国子监的理由竟是这般无趣。 梅白辞兴致有些恹恹,摆了摆手,“既是如此,往后不用再管她了。” 既只是个痴儿,即便日后他想对国子监动手,这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是。”夜枭低眸,恭敬颔首。 夜影却显得有些失落,急忙替郁桑落辩驳道:“殿主,依属下之见,那郁四小姐绝非为攀附男子而入国子监之人。 况且属下近日查得左相府暗藏谋反之心,若能将郁四小姐拉拢至麾下,届时里应外合,于我们行事更有助力......” 连日盯梢观察,夜影心中愈发笃定在这市井传闻里,郁四小姐那些所谓的荒唐行径,不过是表面假象,绝非其本真模样。 再者,郁四小姐的武术招式颇为奇特,与殿主比较起来,的确是有过之而不及。 夜影此生之中,这般渴望从他人处习得招式的念头,已是第二次生出。 至于第一次动此心思,便是当年亲眼目睹自家殿主施展招式之时。 只可惜殿主曾明确言明,那些招式乃他最重要之人所授,是为心头珍视之物,无论如何都绝不会向外传予半分。 夜枭蹙眉,正想制止夜影说这些无用之事,便见躺于软榻上的男子似捕抓到了什么字眼,倏地睁开赤瞳。 整治纨绔的第46天 “郁?”梅白辞薄唇轻启,“那郁四小姐,芳名为何?” “郁......”夜影沉思须臾,眼神稍亮,“郁桑落,那郁四小姐名唤郁桑落。” 梅白辞原本慵懒斜倚的姿态骤然绷紧,他猛地坐直身子。 眸中惯有的漫不经心彻底碎裂,取之而代的是那惊涛骇浪般的震动,“你再说一遍,她叫什么?!” 夜影与夜枭皆是一愣。 他们追随殿主多年,从未见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殿主会因一个女子的名字有如此大的反应。 夜影硬着头皮,再次回复了遍:“郁,郁桑落。” 得到肯定,梅白辞放置软榻上的指节稍一用力,那上好的狐裘绒毛被捏得凌乱,却无人敢提醒。 他垂眸时,纤长睫羽在眼下投出阴影,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猩红。 这名字猝不及防捅进他尘封多年的过往,携着那些他曾刻意遗忘的画面,瞬间冲破记忆的闸门。 无数情绪在心中翻涌沸腾,委屈、无助、怨恨...... 可直至最后,却仅剩下无尽的狂喜。 郁桑落......落落...... 会是他的落落吗? 他的落落也来了吗?来到了这个世界? 梅白辞强忍下心中的悸动,略一抬眸,眼尾因方才的情绪波动,稍显赤红。 他哑声问道:“她现在在哪?” 夜枭被梅白辞眼中那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急切慑住,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垂首禀报: “回殿主,那郁四小姐今日携着甲班学子参与比武大会,不出意外,今晚应当是下榻在朱红酒楼。” “备马!”梅白辞抬眼,眸中的狂喜几乎压抑不住,“立刻!要最快的马!” 那些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思念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已然彻底决堤。 他不能再等了! 一刻也不能! “殿主,天色已晚,想必那郁四小姐也已歇下,不如……” 夜枭试图劝阻,可对上梅白辞那冷厉的红瞳时,骤然停下,所有劝谏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从未见过殿主如此的迫切,就好似若未立刻见到那女子,就不肯罢休般。 “是!属下立刻去办!”夜枭不再多言,拉着夜影疾步而出。 行至殿外的夜影略显疑惑,半晌还是忍不住转头低声问道: “难不成殿主真的采纳我的提议了?想将郁四小姐纳入麾下,一刻都不想耽搁的那种?” 夜枭稍垂下眼,嫌弃瞥了眼满脸写着‘我可真是落星殿的大功臣’的夜影,对他的天真不予置评。 方才观殿主那般的表现,只怕自家殿主是与那郁四小姐有所交情,且交情匪浅。 直至殿中只剩梅白辞一人,他才深吸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颗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心脏。 他抬手,指节分明的手指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眼底的猩红却越发浓重。 他根本等不及任何拖慢他速度的安排,他想用最快的速度赶快赶到她的身边,确认她的存在。 确认那不是他绝望太久而生出的又一个幻影。 “落落......” ...... 夜色浓稠,朱红酒楼灯火渐熄,唯余零星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 梅白辞静立于酒楼对面高楼的飞檐之上,身形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 他略一抬眼,视线锁定了酒楼第四层那四个分别标着‘春夏秋冬’的雅致窗棂。 内力流转,耳力催发到极致,仔细甄别着四间房内细微动静。 这朱红酒楼在比武大会期间,众学子皆以自身能力获取厢房选取资格,若真是他的落落,定是在这四个厢房之一。 然而,就在他凝神感知时,两道鬼鬼祟祟的黑影悄然无息行至‘春’字厢房窗棂外。 整治纨绔的第47天 这两人正是今日吃了憋屈的方圆和他的同窗柳居士。 方圆死死瞪着窗棂里头,似要将怨气通过窗纸穿透进去,“这女人让我们稷下学府今日受了那般多屈辱,今晚定要给她点教训。” 柳居士略显慌张,左顾右盼了下,“方哥,比武大会有规矩,不可在比武大会期间无故伤人,不然会取消比试资格的。” “呵,你怕什么?”方圆冷哼了声,眼中掠过阴狠的光,从怀中掏出支细竹管,“这是我花大价钱弄来的,里面藏有‘昏迷散’,任她武功再高,嗅上一口就得昏死过去。” 方圆脸上露出快意的狞笑,“待她动弹不得,我们便打断她一条腿。” 柳居士闻言,将那细竹管拿过来,好奇打量,“不愧是方哥,想的就是周到。” 梅白辞听着那两人卑劣的计策,唇角漾起冷笑。 这手段倒是够下作,不过也罢,他正愁找不到合适的契机去确认那女子的身份。 若她真是落落,凭落落的能力,这两个跳梁小丑定然讨不到半分好处,反倒会自取其辱。 而此刻,屋内的郁桑落正平靠在窗棂旁侧的墙上。 她听着窗棂外商量计策的声音,骤然冷下了眼,眼底最后一丝睡意消散殆尽。 其实她方才就醒了,毕竟前世的训练,导致她的听觉敏锐,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她惊醒。 故而晏中怀起身离开房间时,她便也跟着醒了过来。 本想着继续睡一下,谁料还没来得及入眠,便撞到这两个不知死活的家伙,竟然想趁机偷袭。 “快快快,把它吹进去。”窗棂外的方圆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计划已经被识破,急忙催促道。 竹管悄无声息捅破窗户纸。 郁桑落靠在墙边的阴影里,看着那截伸进来的竹管,唇角扬起恶劣弧度。 她非但没躲,反而埋下头,张口用唇裹住竹管口。 窗外,方圆得意催促:“快,用点力吹。” 郁桑落眸中闪过笑意,腮帮微鼓,使出全力朝外吹去。 “噗!” 气流裹挟着管内的粉末,原路倒灌而出! “咳,咳咳咳,呕——” 窗外立刻响起一道被呛得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声,以及手忙脚乱的挣扎动静。 “方,方哥,怎么办?我好像把这玩意吸进去了。”柳居士声音充满了惊恐,撕心裂肺咳着,近乎要将那肺咳出来。 方圆也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蠢货!你怎么搞的!” 柳居士咳得话都说不出口,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四肢发软,视线也开始模糊重影。 方圆见其如此,更是慌了神,“快,快,我们快走。” 说着,他拽住柳居士的手腕便要往下跃,却闻见一道声音阴恻恻从身后窗棂传出: “走去哪里呀?再玩玩呗?” 方圆闻声,浑身汗毛倒竖,僵硬回身。 窗棂已不知何时被郁桑落打开,而她就站在窗旁,笑眯眯看着自己。 方圆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要跃下窗台逃窜。 可他还未来得及动作,郁桑落已然伸手,精准攥住了他的后襟,“当我这里是公共茅房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话音落下,她也不再给方圆反应的机会。 手腕骤然发力,将其整个人硬生生提溜起来,毫不留情向外甩去。 “啊啊啊啊——” 方圆的惨叫划破夜空,和早已晕头转向的柳居士一道直直朝着楼下坠去。 两人不偏不倚,重重砸穿了楼下院中蓄水用的大陶缸。 破碎的瓦片混着漫开的水花,在夜里制造出惊人的喧嚣。 “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好像是水缸碎了!” “去看看!去看看!” ...... 一楼大堂内本就因比武大会而留宿了不少未曾入睡的学子。 因此闻见这巨大声响后,所有人也顾不上休息,纷纷涌向事发地点。 与此同时,楼上各层厢房的窗户也接二连三地被推开,无数颗脑袋探了出来,睡眼惺忪地向下张望。 晏岁隼和司空枕鸿以及甲班一众学子也被这动静吵醒,皆冲到楼下一探究竟。 方圆和柳居士两人如同两只落汤鸡,浑身湿透,沾满泥污。 “方哥?居士哥?你们怎么了?” 稷下学府一些不明真相的学子见到这一幕,连忙上前去搀扶。 柳居士此刻已经昏死过去,方圆从四楼摔下,不慎扭了腿,疼得哀嚎连连。 “谁?是谁干的?!”莫风愤怒抬眼,朝着楼上吼道。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顺着他们坠落的方向,投向四楼那扇敞开的窗户。 然而,这么一眼望去,却让所有人愣了神。 白日那雷厉风行的少女此刻正慵懒地倚在春字厢房的窗边。 她单手支颐,因刚睡醒之故,她并未挽发,如墨青丝流水般倾泻而下,衬得那张脸愈发莹白剔透。 这般清纯似白兰玉的娇俏模样,令他们实在难以将现在的她与白日的她结合在一起。 “诶,老大,司空,我平时怎么不觉得这女阎王长得这般好看?是我刚睡醒的原因吗?”林峰揉着眼,略显吃惊道。 晏岁隼和司空枕鸿站在人群前方,也是稍怔了片刻。 须臾,晏岁隼才稍垂下眼,瘪了下嘴,“啧,有何好看的?” 司空枕鸿也很快回过神来,眼底掠过了然笑意,仿佛本该如此。 而楼下的骚动早已惊动了比武大会的评判者。 一位身着深色长袍的评判老者匆匆赶来,看着这一片狼藉,眉头紧蹙,“这是怎么回事?” 方圆被稷下学府的学子搀扶着,疼得龇牙咧嘴,指着郁桑落控诉: “是她!就是她扔我们下来的!辉煌学府的教习率先违反比武大会规矩,私下伤人,应当取消比武资格。” 整治纨绔的第48天 那评判者浑浊老成的眼稍稍抬起,顺着方圆所指方向看去,眉头一皱,“是你将他们推下来的?” 郁桑落眉峰稍挑,薄唇轻启:“是。” 方圆愣住,本以为她会作何狡辩,想不到她竟这般坦诚的承认了。 他心中一喜,立刻忍着剧痛,声音凄厉喊道:“评判大人!你看看!她自己都承认了!你要替我们稷下学府做主啊!” 方圆言罢,故作哀嚎扑上前扯住评判大人的衣角,实则往其腰间捏了下。 比武大会自开创以来,他们所得的赏赐便会分给这评判大人以此来贿赂他,这才能使得他们常年位居于第四。 即便后面国子监来此,他们稷下学府依旧能够在各类比试中跻身前五之列。 要知道,国子监里皆是出身世家的子弟,他们未来所走的仕途与这些参与比武大会之人并无职位上的冲突。 所以从实质影响来看,他们仍旧可以算作是位居第四。 而这第四的位次所蕴含的价值着实不可小觑,一旦日后投身军营,至少也能够谋得一个参将的职位。 评判大人感受到腰间的力道,眸光微闪,即刻便了然。 两人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无声传递,却被窗棂旁的郁桑落看了个真切。 她红唇稍扬,心底冷笑了声。 呵,果然,无论在哪个时代,都会出现这种蛀虫。 评判大人也没料到这郁桑落竟如此干脆承认。 他方才尚在暗自筹谋,思索着该如何行事才能于无形间偏袒稷下学院,不叫旁人察觉分毫。 不过既然这女子这般大方承认,倒也省去了他许多事。 思及此处,他稍冷下眼,拿出威严,“既然你已承认无故伤人,事实清楚,依据大会规章......” “且慢。” 郁桑落倚在窗边,姿态未变,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戏谑的笑意。 “评判大人,我是承认推了他们下楼,可我何时承认无故了?您办案断事都不问前因,不断是非,只听一面之词就能直接下定论的吗?” 评判老者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一噎,老脸有些挂不住,“休要狡辩,你出手重伤他人就是事实。” 郁桑落轻笑了声,“这稷下学府的两个登徒子,深更半夜鬼鬼祟祟摸到我窗下,用这玩意儿......” 她手腕一翻,不知何时,那支细竹管竟已在她指间。 方圆看到那细竹管,暗自苦恼方才怎么忘记将其收起。 但他并未感到惊慌,毕竟这玩意目前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他,另一个就是已经昏迷过去的柳居士。 郁桑落两指夹着竹管,轻轻晃了晃,“他们捅破我的窗纸,将迷烟吹入我房中,若非我警醒些,此刻任人宰割的人便是我了。所以,先无故伤人的并非是我,而是他们。” 方圆冷笑,出声嘴硬吼道:“你血口喷人!我从未见过此物!” 评判大人双眸扫过那支细竹管,颇为敷衍摆手,“单凭你手中之物,如何能证明就是方圆所有? 正所谓空口无凭,你若拿不出确凿证据证明此物为他所有,那么你伤人之举便是无可推卸的无故行凶。” 方圆闻言,立刻配合地发出更大的哀嚎,好似受了天大的冤屈: “大人明鉴啊,她这就是在栽赃陷害,我稷下学府弟子行的端坐得正,岂会行此宵小之事?” 他边哭喊着,边用眼角余光觑着郁桑落,带着挑衅意味。 这女人还想跟他斗?他稷下学府这几年都不知给了这老头多少好处了,这老头怎么可能站她那里? 郁桑落眯着眼,将他的所有挑衅都收入眼中,并未气恼,反倒勾起玩味笑意。 评判大人捻着胡须,并未理会郁桑落的解释,继续道:“按照大会规章,辉煌学府的武术先生无故重伤他人,行为恶劣。 即刻起,带着你们辉煌学府的所有学子离开朱红酒楼,比武大会不再欢迎你们。” 这话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瞬间炸开了锅。 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稷下学府弟子们闻言,立刻爆发出哄堂的叫好。 “听到没有!还不快滚出去!” 有人带头起哄。 稷下学府的嘲讽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好似要将早上所受的屈辱十倍百倍奉还。 晏岁隼站在原地,凤眸一瞬不眨睨着那评判大人。 他心知肚明这老头定是收了稷下学府不少好处才敢如此明目张胆偏袒,甚至不惜颠倒黑白。 这比武大会可是他的父皇特意下旨举办,目的便是为军营选拔真正有用之才,充实军伍。 却没想到在这天子脚下,皇城之中,竟也有如此肮脏不堪的猫腻。 晏岁隼上前半步,正想拿出东宫令牌好好惩治一下这腐败的家伙,却听一阵喧嚣中,上方的少女蓦然笑出了声。 众人止了声,眼含诧异看去。 郁桑落单手支颐,垂眸俯瞰着楼下的混乱,唇角噙着冷笑,“所以,现在我们不能参加比武大会了,是吗?” “正是。”评判大人拂袖冷哼。 旁边的方圆眼珠一转,想到今日受到的屈辱,上前半步,“评判大人且慢,毕竟同是参赛学府,也不好做得太绝。” 他抬头,目光挑衅看向窗边的郁桑落,“郁先生,若你辉煌学府的学子愿意向我稷下学子磕头赔罪,我便向评判大人求情,允你们辉煌学府继续参赛,如何?” 方圆言毕,满眼得意,笃定了他们定会为此向他求饶。 要知道,若能在这比武大会崭露头角,博得声名,便是为日后的前程奠定根基。 可若因今日之事被逐出比武大会,他们辉煌学府便再难报名了。 此言一出,稷下学府的弟子们顿时爆发出叫好声。 “哈哈哈哈!方哥说得对!” “快啊!快跪下道歉!跪下我们就饶了你们!” “没错!不然就滚出朱红酒楼。” …… 莫风也抱臂站于旁侧,脸上露出快意的笑容,等着看郁桑落如何收场。 评判大人捻着胡须默不作声,可显然是默许了方圆的提议。 整治纨绔的第49天 秦天胸口剧烈起伏,到底没沉住气,“放肆!你们算个什么东西?这膝盖一弯,只怕你们稷下学府满门都受不起!” 方圆满脸轻蔑,抱臂嗤道:“哟,好大的口气,跪啊,我倒要看看天会不会塌下来压死我。” 他话音未落,身后的稷下学子们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爆发出更加猖狂的哄笑。 “听见没!快跪啊!” “哈哈哈死到临头还嘴硬!” 喧嚣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恨不得将秦天等人彻底淹没。 秦天气得牙痒痒,想要拿出自证身份的令牌,又怕惹那女阎王不高兴,左右权衡下,只能憋屈瞪着方圆。 晏岁隼周身气息渐冷,正想出声,便听少女噙着笑意道了声: “很好。” 声音落下,郁桑落抓住窗棂外的红绸滑落下来,滑至半途还以诡异的姿势磴墙。 待其稳稳落地后,她才将视线懒洋洋落在方圆身上。 方圆只当她是要服软了,唇角勾起笑意。 他就知道,能来参与比武大会的学府,如何会不惧怕被逐出朱红酒楼。 岂料,下一秒── 郁桑落却是扬腿,狠狠朝着方圆踹了过去。 这一脚来得猝不及防,又快又狠,正中方圆胸口。 他正得意洋洋地等着对方服软求饶,哪料到会突然挨上这么一下,当即惨叫一声。 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几个稷下学府弟子身上,引起一片惊呼和混乱。 围观的众学子也懵了,探出窗棂的脑袋伸直了些,生怕错过精彩的一幕。 不是!这女人是真猛啊!这评判大人还在场呢! 她非但不道歉,还又当众行凶?! 评判大人气得浑身发抖,老脸更是涨得通红。 他指着郁桑落的手指都在颤抖,“大胆!你,你竟敢……” 话音未落,更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郁桑落身形一闪,众人只觉眼前一花,清脆的巴掌声已响彻寂静夜空。 这一巴掌力道不轻,直接将评判大人打得踉跄后退,险些栽倒在地。 全场又是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看着这一幕。 不是!殴打评判大人? 这辉煌学府的武术先生是真疯了吗?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到底知不知道,这样下去,他们辉煌学府所有学子的前途便难以再有成就了! 想到这里,众人忍不住看向那头戴黑面罩的甲班学子,眼含怜悯。 谁料,下一秒,便见辉煌学府的学子们个个挥舞着手臂,手舞足蹈地拍起手来。 有的甚者还将手放置口中吹起口哨,扬臂大呼: “女阎王……啊呸!郁先生威武!” 一番扬眉吐气下来,甲班众人胸中畅快无比,看着郁桑落的眼神充满光芒。 女阎王就是女阎王!出手干脆又利落!一次打两个! 围观人群彻底沉默了,一个个表情呆滞,内心万马奔腾而过。 不是,这辉煌学府从上到下是不是就没一个正常人? 方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郁桑落的手指颤得厉害,“你,你竟敢殴打评判大人,你简直胆大妄为。” 稷下学府的弟子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 郁桑落却只是漫不经心地甩了甩手,“评判大人方才不是已经定了我们的罪,要将我们逐出大会了么?” 她双手插兜,在众人诧异惊愕的视线中缓步行至中央,冷笑了声: “哔哔叨叨的,都不让我们参赛了,还敢狗叫呢?” 既然他们不愿意秉公处理,她也没必要再去自证。 毕竟这比武大会对于其他学府的学子来说,是垫脚石般的存在,可对于甲班这些纨绔子弟来说就是玩乐之所罢了。 况且,她带他们来这,也仅是为了让他们知道没了国子监这层身份,以他们这些三脚猫功夫想再拔得头筹是难上加难的事。 至于让他们建立这种认知,日后有的是机会,不必急于一时。 现如今与其结了仇,那她就当场报了,避免晚上睡不踏实。 评判大人捂着脸满眼不可置信。 他在这比武大会坐镇多年,哪个学府的学子不对他恭恭敬敬?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反了!反了!你们真是反了!”评判大人哆嗦着手指,气得险些翻白眼, 郁桑落打了下呵欠,懒洋洋摆了摆手,“行了,这比武大会我们不参加了,我困了,睡觉去了。” 郁桑落言罢,转身朝朱红酒楼走去。 人群自动为她分开一条道,没人敢阻拦她。 “你们都在干什么?拦住她!拦住她啊!” 方圆近乎咆哮,要不是他腿上有伤,只怕就要跳起来了。 围观人群陷入沉默。 这女人连评判大人都敢打,他们哪里还敢招惹? 评判大人抖着身子,气得浑身直颤,“你,你等着,明日老夫定要去衙门告你们!” 郁桑落脚步稍顿,回身:“喔~请随意~” 寻这九境城内的县太爷做主?只怕这县太爷见到她身后这群狼崽子们,吓得乌纱帽都会磕掉了。 甲班众人见好戏落幕,气也出了,也纷纷转回朱红酒楼,留下方圆一众人气急败坏。 “我一定要去县衙告你们!” “告你们──!!!” …… 无人注意到,对街的飞檐阴影处,梅白辞几乎将掌心掐出血痕。 当看清她容颜的刹那,只觉周身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凝固,又在下一刻疯狂奔涌起来。 是她!真的是她!是他的落落! 纵然隔着无数时光,跨越了不可思议的两世,梅白辞依旧在第一眼就认出了她。 许是在这里未有太多训练,落落的皮肤不似前世那般的小麦色,反倒白嫩如玉,容颜更胜从前。 但那眉宇间的神韵,是他轮回千遍也不会错认的印记。 巨大的狂喜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他吞没,冲得他眼眶发热,喉咙梗塞。 所有压抑的情感汹涌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他只是僵立在原地,死死望着她,好似生怕一眨眼,她就会如泡影般消失。 而这边,郁桑落回到春字厢房,反手正欲将窗棂合拢,动作却倏然顿住。 从刚才她推开窗训斥方圆时,她便感受到了一束目光。 那目光并未有杀意,却炽热得惊人,几乎要穿透夜色将她牢牢锁住。 “……” 郁桑落眯起了眼,状似无意扫了眼对面黑黢黢的楼宇飞檐。 似乎并未有人存在。 可那股被注视的感觉却未曾消失。 郁桑落蹙眉,许是哪个路过的江湖高手闲着无聊看了场闹剧吧。 还是早点睡吧,明日她也有好戏看了。 思及此处,她也不再纠结,将窗棂合上,隔离开那道视线。 梅白辞立于原地,凝着那扇已经闭合的窗户,略一扬唇。 他的落落,还是那样警惕。 “落落,这一次,我们重新认识吧。” …… 整治纨绔的第50天 翌日。 天尚才蒙蒙亮起,朱红酒楼大堂便已被稷下学府的人和一队官差围住。 评判大人顶着脸颊上未消的红肿,神色激动,正对着一名穿着官服的中年男子诉苦: “刘大人,那辉煌学府的武术先生简直蛮横无理。她殴打学子在先,藐视大会规则在后,后面竟连老夫都敢打,此等行径简直无法无天,必须严惩。” 方圆骨折的右腿此时也上了夹板,见状立即在旁侧添油加醋道:“这女人下手狠毒,害我摔断了腿,她这分明是断我前程。” 稷下学府的众学子也跟着纷纷附和,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就是,昨日让他们赶紧退出比武大会,离开朱红酒楼,他们竟还赖在这里不肯走。” “县令大人,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听着这声声控诉,刘县令捻着胡须,眉头紧锁。 比武大会年年有,冲突也常见,但公然殴打大会评判,这确是头一遭。 这比武大会可是皇上下旨操办,有人藐视规则,那不就是藐视皇上吗? 他可得给这辉煌学府的人一些教训,不然这事传到皇上耳朵里,他这乌纱帽只怕是保不住了。 “辉煌学府的人呢?还不叫下来。”刘县令蹙眉,对掌柜喝道。 掌柜的连忙让小二上去请人。 方圆转眼与旁侧的评判大人对视一眼,唇角扬起得逞笑意。 呵,县令大人都来了,看那辉煌学府的人如何嚣张。 他今日定要看着他们灰头土脸的跪求饶恕。 不多时,头戴滑稽黑面套的一群人便打着哈欠懒洋洋走下来。 看到官差和县令,几人毫无惧色,也没有想着上前行礼的意思,径直坐在木椅上,招呼着店小二上点硬菜。 这目中无人的样子莫说是刘县令,就连围观的学子们也都惊呆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群大馋小子就不能等一下再吃吗?这可是县令大人啊! 堂堂一县之尊带着官差而来,寻常人见了早就吓得磕头求饶了,可这群戴着黑面套的家伙居然视若无睹,还敢坐下点菜? 这是何等的猖狂?何等的目中无人! 但莫名的,看着稷下学府那群人错愕的表情,一些围观的学子心底升起些许快意。 毕竟这稷下学府仗着贿赂评判大人,在学府间横行霸道已久,何曾见过有人敢这样当面打脸? 正得意的方圆见自己臆想中的情况没能实现,气得嘴都歪了。 他伸手指着晏岁隼一群人怒咆:“放肆!县令大人在此,你们竟然不过来行礼!” 这般怒喝一出,依旧没人理他,完全将县令一行人当成了空气。 店小二吓得腿肚子转筋,看看掌柜,又看看县令,不敢动弹。 刘县令何时受过此等藐视,脸色由青转紫,猛一拍木桌,“大胆!你们辉煌学子的武术先生呢?” 听到刘县令提到郁桑落,秦天总算是抬起头来,懒散地掏了耳朵,“刘大人,我们郁先生起床气大,没睡醒容易揍人,你有什么事跟我们说也一样。” 秦天其实压根没有去敲郁桑落的房门,毕竟女阎王昨日都说了可以不参加这比武大会了。 所以今日这事,若这刘县令敢乱来,他们只需将身份亮出来,便没人敢拿他们怎么样。 至于为什么现在不亮...... 秦天瞥了眼自己跟前一群头戴黑面套的家伙,抽了抽唇角。 他觉得以这样狼狈的样子亮身份简直是耻辱,! 奇耻大辱! “放肆!”评判大人气得浑身发抖,“刘大人,您看看,这就是他们学府的态度,简直胆大包天!” 刘县令脸色也沉了下来,朝身后的衙役道:“去两个,将那武术先生请下来。” 两名衙役得令上楼。 片刻后,楼上传来两声短促的惊呼,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然后,再无声息。 大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刘县令一头雾水,略一蹙眉,又转身向身后两个衙役道:“你们上去看看情况。” 两个衙役领命,可上去没多久,春字包厢的雕花木门蓦然被粗暴的力气撞开! 俩衙役被那股巨力踹了出来! 两道身影倒飞而出,伴随着痛呼狠狠砸在四楼朱红栏杆上,一时竟爬不起来。 这下,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所有目光都惊恐聚焦在那大开的雕花木门处。 郁桑落散着长发,手里还提溜着两个最先闯入厢房,此刻却明显被打晕的两个官差。 她睡眼惺忪倚在门框上,俯视着楼下众人。 许是刚睡醒,其嗓音带着几分沙哑的慵懒,“大清早的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因常年在深夜点烛看书之故,刘县令眼神不怎么好使,太远距离的东西他看得并不真切。 就如此刻,他虽听见了楼上的重击声,却不知发生了何事。 他满头雾水,直至旁边的贴身衙役跟他解释一番后,这才怒上心头。 刘县令扬手指着四楼那道略显模糊的身影,话都说不利索了,“何人如此大胆?竟然敢殴打官差?” 郁桑落眯了眯眼,似乎才看清楼下站着一群穿着官服的人。 她嗤笑一声,将手上昏迷的两个官差扔了出去,“擅闯闺房,扰我清梦,把他们踹出来已经算是轻的了。” 言罢,她将视线落在方圆和评判大人身上,那调侃似的眼神让两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评判大人捂着尚在隐隐作痛的脸颊,厉声哭嚎道:“刘大人!您这下可亲眼所见了吧?此等悍妇简直无法无天!” 方圆也趁机喊道:“刘大人,这女人这般不将您放在眼里,您快将她和这辉煌学府的学子统统拿下问罪!” 刘县令此刻却愣住了。 并非其他原因,只因这四楼女子的声音实在太过耳熟,就好似曾经在哪里听过一般。 刘县令毕竟也在这官场待了数十年,知这声音耳熟后,即刻便冷静下来。 他在这九境城中并未有什么亲戚,皇城之内事务繁杂,但凡遇需慎重商议之事,他所拜会之人皆是达官贵人。 能让他觉得声音熟悉,却一时叫不上名字的女子,极有可能是他曾经在某些场合无意之中有所接触的官家小姐。 想透此事后,刘县令只觉头脑都清明了不少,思索能力也急速飙升。 况且观这群辉煌学府的学子个个都如此桀骜不驯,在这比武大会之中,谁也说不准里面会不会潜藏着哪家的世家公子哥。 若真有这般情况,那可就大为不妙了,必须得谨慎应对才是。 整治纨绔的第51天 刘县令眯起眼,努力想看清四楼那女子的面容,但距离太远,只能瞧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压下心头不安,清了清嗓子,“这位姑娘,本官今日前来是为处理昨日朱红酒楼冲突之事,若其中有些误会,可否请姑娘移步,下来一叙?”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稷下学府的学子们面面相觑,不明白县令大人为何突然变得如此客气。 方圆脸上的得意更是瞬间凝固,错愕看向刘县令,“刘县令,这女人她——” 刘县令扬手,斜睨了他一眼,制止住了他接下来的话。 方圆憋屈不已,但见刘县令这般,也只好退后半步噤了声。 “......” 楼上的郁桑落挑了挑眉,对这位县令突然转变的态度也略感意外。 难不成这刘县令认识她?或是曾在哪里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郁桑落垂眸打量他,却见其仰头眯眼观察她的模样。 郁桑落嘴角猛抽了下,瞬间明白了一切。 难怪这县令言语间满满都是试探呢,原来是个近视眼,只靠声音辨别,根本没看清她长什么样啊。 不过若他真认识她,那今日之事,倒是好办多了。 “既然大人都这般说了,那小女便下来与大人好好叙叙。”郁桑落没再过多推辞,径直迈步下楼。 稷下学府的学子们都害怕这女人下来后突然给他们一拳,纷纷朝后退去,不敢靠近。 唯有刘县令眯缝着眼,努力想看清下来之人的面容。 随着距离拉近,那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 待看清她全貌后,刘县令瞳孔骤然一缩! 他记起来了! 这不就是丞相府那四小姐吗?! 约莫半月前,他在街上闲逛,意外撞见这郁四小姐与礼部尚书二小姐起了争执,推搡间郁四小姐被其推倒在地陷入昏迷。 后面还是他亲自将郁四小姐送回丞相府的呢。 确认其身份后,刘县令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双膝一软几乎要当场跪伏下去。 这可是郁家的四小姐啊!左相府的千金啊! 真是天要亡他老刘家啊!为什么郁家小姐会出现在这朱红酒楼啊? 在这九境城中,谁人不晓郁家的权势可谓是手眼通天,其在朝堂之上所拥有的影响力极为深厚。 甚至连皇上在处理一些涉及郁家相关事务时都不得不有所顾虑,谨慎权衡。 而他今日竟还听了这些蠢货的话来此逮捕这郁家最疼爱的小女儿。 这郁家若是追究起来,他这项上人头还要不要了?! 刘县令思及此处,顿感喉咙发干,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官服。 他张口就要请罪:“郁四小......” 话未出口,却见郁桑落眸光微转,几不可察朝他递了个眼色,轻轻摇了摇头。 刘县令到嘴边的惊呼和跪势硬生生卡住,整个人僵在原地显得十分滑稽。 他混迹官场多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郁四小姐这是不想暴露身份? 他抬手抹了把冷汗,即便努力维持官威,却仍旧有些许谄媚之色, “那个,姑娘,您看昨日之事究竟是何缘由?若有何冤屈尽管告知本官,本官定当为你做主。” 这突兀的转变让所有人都懵了,稷下学府的人更是目瞪口呆。 方圆瞪圆了眼,难以置信尖声出声:“刘大人!她众目睽睽之下殴打您的手下,如此胆大妄为,您还......” “闭嘴!”刘县令扭头呵斥,面色骤沉,“本官办案需要你指手画脚?是非曲直,本官自有决断。” 方圆被这么一吼,彻底傻眼了。 不是,这刘县令是中了邪吗? 就算不为昨日之事惩治她,今日她对着官差大打出手一事,也够她吃几个板子了吧? 刘县令此刻在心里却早已将这两个蠢货骂了千百遍。 这可是郁家四小姐,别说打他手下了,就算要打他,他都只能乖乖翘起屁股讨打。 评判大人也是难以置信,伸手指向那群静看好戏的晏岁隼等人, “刘县令,观此武师与随行学子言行轻慢,对大人毫无敬畏之心,实属目无法纪,当速速将其缉拿杖责四十,以儆效尤。” 刘县令闻言,略一抬眸看向那群桀骜不驯的少年。 脑子嗡一声,立刻搅成一团乱糊。 是了是了! 他终于知道为何这郁四小姐会出现在这朱红酒楼了! 这几日城中皆在传这郁家四小姐入了国子监当先生。 只怕…… 只怕这些戴着头套的少年就是国子监那群无法无天的世家子弟啊! 国子监内的学子们个个背景雄厚,更有甚者还是皇亲国戚,这是他就算有一百条命也惹不起的存在啊! 刘县令感觉两眼一黑,仿佛看到自己在天之灵的老奶跟自己招手。 郁桑落懒洋洋打了个呵欠,将手中的细竹管递了上去, “这品行不端之徒输了比试心有不甘,半夜摸到我窗外欲行不轨。用了些下三滥的手段,被我察觉后,便顺势将他们扔下楼罢了。” 刘县令接过细竹管,冷汗流得更凶了,腰弯得更低了些,“姑娘反应机敏,对付此等宵小,正当如此。” 方圆问号都要写脸上了,“刘大人!这女人……” 不及方圆言毕,刘县令就对着身后还在发愣的衙役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将这两个胡言乱语、扭曲事实之人给本官拿下。” 刘县令毫不怀疑郁桑落所言之语。 毕竟就凭这郁四小姐的身份,想要捏死方圆比捏死蚂蚁还要容易,何须在这里跟他费口舌解释? 衙役们虽然不明所以,但听见一家县太爷发话,立刻上前拿人。 评判大人彻底慌了神,“刘大人!她这是污蔑!污蔑!” 方圆也吓得魂飞魄散,拖着伤腿想躲,“刘大人你昏头了吗?分明是她先藐视学规先动手的啊。” 刘县令对二人的嘶吼充耳不闻,只是朝郁桑落的方向又躬了躬身,“姑娘受惊了,本官这就将他们带回细细审问,定从重治罪。” 说着,他将腰弯得更低了些,“此间事既已明了,就不叨扰姑娘歇息了。” 郁桑落挥了挥手,“劳烦刘大人。” 刘县令如蒙大赦,临走前还不忘朝那群戴着黑面套的甲班众人拱了拱手。 两人很快就如同拖死狗般被拖出了朱红酒楼的大门。 围观学子们面面相觑,噤若寒蝉,再不敢多发一言。 而此时,大堂角落处。 穿着弘文学府服饰的一学子睚眦欲裂,握紧拳头想要冲出去。 身后同窗元宝眼疾手快,死死拉住他,“方扁!你冷静点!” 方扁怒吼,“那女人!定是她贿赂了这狗官!” “方弟到底没做什么事,关个几日便能出来了。” 元宝凑近方扁耳边,声音压得更低,眼含狠色,“这比武台上拳脚无眼,有的是机会给方弟报仇。到时候光明正大地打,就算把他们全都打残了,那也是比试失误,谁也挑不出错处,岂不比你现在冲上去强百倍?” 听着元宝的话,方扁这才稍微冷静了些。 没错,他现如今贸然冲上前去,定是于他不利的,他得从长计议。 思及此处,他狠狠剜了郁桑落一眼,转身离开。 整治纨绔的第52天 稷下学府的学子们眼见自己倚仗的评判大人就这样被官府带走,皆愕然立于原地,半点声响也不敢出。 更有一些学子悄悄往后缩,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郁桑落却像没事人般,懒洋洋打了个呵欠,行至甲班所坐的位置上随意拾起一个包子放嘴里。 “郁先生,那我们今日还要参加比试吗?”林峰往杯盅斟满茶,极其上道地将茶水递给郁桑落。 郁桑落倒也没客气,接过茶水一饮而尽,“闹剧都过了,这比试自然还是要比的,你们莫不是怕输了没面子?” “郁先生!你这可就是瞧不起人了!”秦天吃着包子,有些含糊不清道:“我们自打参加这比武大会,就从未打过败仗,哪次不是一招制服他们?” 郁桑落嘴角猛抽了下。 这群狼崽子还真是除了身份这张牌,什么都拿不出手啊。 没有武力值,好歹脑力值要跟上吧? 一个个的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们也不想想这司空与那排名第四的方圆都打得都略显吃力。 更何况他们这些不如司空的去抗衡前三名的学府学子,这得被虐的多体无完肤? 不过也好,他们心气飞得越高,就会摔的越惨。 郁桑落扬了扬唇,没有打击这些‘蒙鼓人’。 她抬眼环顾了一圈,这才发现竟不见了晏中怀的身影,“晏中怀呢?去哪了?” 自从昨日他半夜溜出厢房,她就没见到他的人影,也不知一晚上去哪里了。 甲班众学子摇头,纷纷表示不知道。 郁桑落正想起身去寻,便见酒楼外传来急促的奔走声。 一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子快步走了进来。 其衣着像是学官,进门后视线迅速扫了一圈,最后精准落在郁桑落身上。 他小步快走到郁桑落桌前,躬身拱手,声音温和有礼: “郁姑娘,在下姓孙,名离,受刘县令所托,特来接替先前评判负责比武大会事宜。昨日之事让姑娘受惊了,在下在此赔罪。” 郁桑落挑了下眉,见其姿态恭敬,语气诚恳,便知定是刘县令做了安排,与此人叮嘱了什么。 郁桑落颔首笑道:“孙先生不必多礼,此事得到解决了便好。” “是是是,郁姑娘所言极是。”孙离连连点头。 郁桑落思忖半晌,倏地想到了什么,“孙先生,我第一次来,这比武大会的规则是如何?可否详细说明一下?” 孙离连忙颔首,“郁姑娘问起,在下自当详细说明。” “这比试采用的是挑战晋级制,排名靠后的学府可向前十名的学府发起挑战。” “胜则取而代之,败则维持原位,等待下一届比试再战。” 郁桑落单手支颔,眼底掠过明了,“也就是说,只要实力足够,名次并非固定,打赢了就能抢过来?” “郁姑娘聪慧,正是如此。”孙离连忙点头,“这比武大会名次年年更迭,除去国子监外,唯有前三个学府屹立不倒。” 郁桑落眉峰稍挑,想到了小绒球所查的学府战力排行,出声问道:“这三大学府是否分别是弘文学府、知名学府还有圣光学府?” “是。”孙离颔首,半晌才小心翼翼问道:“不知郁先生想从第几名开始比试?” 说着,孙离忍不住将视线掠过那群头戴黑面套的少年们,眼底闪过犹豫之色。 前两届的比武大会,这些世家子弟皆是以国子监的名义报名参加比试。 由于有着国子监这块招牌,使得所有学府的学子们在与之较量时皆顾虑重重,不敢轻易对其出手。 就怕一个不小心伤着了这些身份娇贵的公子哥们,进而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俗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他仅仅观看了一场国子监与弘文学府的交手,就清楚知晓,论真实实力这些公子哥们根本不是弘文学府的对手。 倘若这次他们隐藏身份去参加比试的话,最终的结果便只会是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狼狈败下阵来。 如今他只希望郁姑娘能知晓这些公子哥的短板,选个排名靠后的学府进行比试。 比起孙离的担忧,郁桑落此刻也陷入了沉思。 据她所知,弘文学府的学子们整体水平大致处于三星上等。 而知名学府以及圣光学府的学子们多数则处在三星中下等这样的水平区间。 此次前来的目的虽说是想挫一挫这群狼崽子的锐气。 不过若是安排实力太过强劲的对手进行比试,那极有可能会对这群自信哥造成严重的打击。 不妨适当降低些难度,让他们在比试过程中能够有机会施展一二,过上几招再被击败。 如此既能达到目的,又不至于让他们因为差距过大而一蹶不振。 郁桑落想到这,忍不住感慨自己真是个好先生,“既然如此,那我们便从第三名开始吧,我们挑战圣光学府。” 孙离:...…这第三名似乎也不太妥当啊。 孙离急得满头大汗,正想试图劝解两句,旁边的秦天却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郁桑落嘴角一抽,蓦然转眼看去。 “郁先生!你少看不起我们!” 秦天单只脚蹬在木椅上,凶雄赳赳气昂昂道:“我们要直接挑战那弘文学府,尽快拔得头筹,省得麻烦。” 甲班一众学子听到秦天反抗,也立即七嘴八舌道: “就是!我们要挑战弘文学府!” “那圣光学府算什么?年年都比输弘文学府!” “我们只要头筹!” ...... 孙离欲要劝说的话语骤然凝于舌尖,差点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不是!这些公子哥能不能管管他的死活啊! 他们从小娇生惯养,若真在这里被打出个好歹,满朝大臣必会合力进言弹劾,那这牵扯的人可就多了。 孙离急得嘴唇哆嗦,正要开口劝阻,却被郁桑落一个眼神止住了。 郁桑落不气反笑,慢悠悠站起身行至秦天面前,“哦?这么有自信能够在这次比武大会上拔得头筹?” 秦天傲娇仰头,“那是自然。” 在他看来,这女阎王就是看不起他们,认为他们以往都是靠势压人,才能连续拿下两年的头筹。 待他们这次用这层身份赢下比试,定要借此在她面前扬眉吐气一回。 郁桑落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所以,你们都想挑战弘文学府?没人有异议?” 一众学子纷纷附和,气势高涨,仿佛头筹已是囊中之物。 整治纨绔的第53天 郁桑落笑了,只不过是气笑的。 这群臭小子还真是不识好人心! 她顾虑他们年轻气盛,生怕他们自尊心受创,他们反而觉得她是在故意阻止他们拔头筹。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既然这些家伙想自寻死路,干脆就顺了他们的意,由着他们去折腾好了。 秦天见郁桑落不语,转了下眼珠,蹬鼻子上脸道: “郁先生,若此次比试我们赢了,你便要承认我们是有真本事的,并且自行离开国子监,如何?” 就这女阎王的训练,实在是太恐怖了! 上次那什么精神训练用得是蛇桶,谁知道下一次会是什么? 闻言,郁桑落挑挑眉,冷笑了声。 这群家伙还真是无时无刻都想着让她离开国子监。 她将视线掠过一张张被面罩遮掩却仍透出桀骜不驯的脸,慢条斯理开口:“赌注倒是下得挺大,那若是你们输了呢?” 秦天毫不犹豫,一拍胸膛,“我们若是输了,往后国子监甲班,唯你命是从。” “对!唯你命是从!”其余学子纷纷附和,声音响亮。 郁桑落眉梢轻扬,懒散地往后一靠,唇角漾起极其欠揍的笑意,“说得你们现在好像敢违抗我一样。” 这群臭小子! 天天想赶她走是吧? 等此次比试结束,她非得加大训练力度,让他们统统累到褪一层皮。 听着郁桑落这充满蔑视的话语,甲班众人皆是一哽: 好气哦。 可惜不敢发火。 郁桑落饮完最后一口白粥,双手撑着圆桌站起来,身子前倾,“这样吧,若你们输了,从今往后须得以礼相待晏中怀。 每人需为他做满百件事,不论大小,且每件事都要详细记录在册交于我过目。” 郁桑落心里很清楚,单凭她一己之力难以护得晏中怀周全。 唯有让这些平日里最是张扬的公子哥率先表态,才能从根源上抵制。 只要这些家伙能对晏中怀表明出友好相处的态度,往后在国子监里,晏承轩的那些狗腿子见此情形也会有所忌惮。 甲班学子们闻言,皆是一愣,他们没想到郁桑落提出的赌注竟是这个。 秦天回过神后,想到自打晏中怀来到武院甲班,这女阎王便对他百般照顾,就像昨日,不允他们入住‘春’厢房,却让他进去了。 想到这里,秦天唇角蓦地绽出些许邪笑,阴恻恻发问: “郁先生,你——莫不是看上他了?” 秦天此话一出,甲班其余人也立刻竖起了耳朵,生怕错过了什么八卦。 郁桑落冷下眼,径直给了秦天一记飞刀眼。 秦天吓得一个激灵,极其做作伸手,往自己嘴巴打了两下,“啊哈哈哈,我讨打,我讨打。” 郁桑落翻了个白眼,懒得看他那副矫揉造作的表情,继续发问,“怎么样?这个赌注接还是不接?” “接!为什么不接!”秦天梗着脖子,试图掩饰刚才的心虚,“反正我们不会输!到时候郁先生你可别赖账!” 郁桑落将杯盅的茶水一饮而尽,“一言为定。” 孙离眼前一黑,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看着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又看看眼前的郁四小姐,苦着脸,“郁姑娘三思啊,这弘文学府......” “孙先生不必多言。”郁桑落笑着打断他,唇角斜勾起浅浅笑意,“我们辉煌学府的学子武功极强,正可谓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他们很~强~的~” 最后三个字郁桑落将调调拉得极长,让孙离听了都忍不住冷汗直流。 偏偏神经大条的秦天被她这么一夸,腰板挺得更直了些。 他点头如捣蒜,语气颇为自负:“没错!我们国子...啊呸,辉煌学府!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见他一副要翘上天的模样,郁桑落卖力鼓起掌来,“棒棒棒!天下无敌!” 见郁桑落一反常态,秦天有些不好意思摸摸鼻子,“郁先生,您就算这般夸我,待赌注赢了,我也不会让你留在国子监的。” 郁桑落扬起“黄豆标准式微笑”道:“怎么会呢?我这是由衷觉得你们厉害。” “哈哈哈哈哈......” 秦天被夸得瞬息不知天地方为何物,仰天长笑起来。 郁桑落见他得意,嘴角弯起邪笑,忽有一计涌上心头。 小绒球隔着神识都感受到了宿主的邪恶之气,好奇问道:【宿主想到什么了?】 【想到了能让这群小狼崽摔得更惨的办法。】一想到自己待会要做什么,郁桑落笑得那叫一个花枝乱颤。 小绒球:......活阎王啊。 然而,比起秦天的得意,林峰这边却显得有点不知所措。 他稍一抬眼,看着郁桑落那玩味的笑容,心底极其不安,可细细思索了一番,又觉得自己太过杞人忧天了。 毕竟他们以往参加比武大会可是从未输过的。 往常都无需司空出马,他们三两下便能解决弘文学府的那些学子。 据他以往经验来看,那弘文学府的学子们出招速度极慢,且底盘不稳,随意被他们一推便径直倒地,简直是不堪一击。 孙离张了张嘴,静静看着郁四小姐竖着大拇指不断夸赞的模样,总算真切明白了何为捧杀。 只是令他感到奇怪的是,这郁四小姐看起来似乎并非是对这些公子哥的真实能力毫无了解之人。 若是如此,那便仅有一种可能了—— 郁四小姐这般行事就是有意为之。 其目的就是要让这些公子哥与能力更为卓越的学子们展开比试。 想到这,孙离最终还是把劝说的话咽了回去,“比武大会即将开始,在下带诸位去比武台,如何?” “有劳。”郁桑落笑着颔首。 整治纨绔的第54天 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城中心的比武台。 比武场周围此刻早已围满了闻讯赶来的各学府学子和看客,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郁桑落远远便瞥见晏中怀站在角落,静凝着台上那代表着三大学府且位居第三名的旗帜之上,似在沉思什么。 郁桑落没想到这家伙一直不见人影,竟是先跑到这里来了。 她扬了扬唇,行至他身侧,用手肘顶了顶他的臂腕,“跑得倒快,一个人先来摸清对手底细了?” 晏中怀思绪被打乱,转眼见是郁桑落,声音稍低,“并非,只是以往从未来过这比武大会,好奇了些。” 郁桑落眉梢微挑,话锋一转,“昨日你只歇到寅时便出了门,今日这般耗费心神的比试,还撑得住?” (作者小科普:寅时指的是凌晨3—5点区间) 晏中怀的眼眸瞬间收紧,眼含诧异看着她。 他昨日起身时,特意运起内力屏蔽了自身动静,将所有声响都压至微不可察,想不到她还是有所察觉。 晏中怀心中暗自惊叹她觉察力敏锐,面上却未显露分毫,稍一垂眸,“不慎惊扰郁先生歇息,是学生的过失。” 而与此同时,比武台下某个不易察觉的角落,某人手中的杯子蓦然炸裂。 梅白辞冷笑了声,凉薄出声:“我们落落还真是会往自己家里捡垃圾啊……” 这边,郁桑落正想说什么,便见孙离从人群中挤了过来,朝她拱手道: “郁姑娘,按规矩挑战方需先派一人上台接受被挑战方的应战。这第一战至关重要,不知贵学府打算派谁先上场?” “抽什么签?”旁侧的秦天大手一挥,即便被黑罩蒙脸,仍旧意气风发,“对付他们何须讲究顺序?谁先上都一样,反正都是赢。就让小爷我打头阵,给你们来个开门红!” 甲班学子闻声,立即扬臂高呼: “秦哥威武!秦哥威武!” “秦哥加油!给他们打个落花流水!” 郁桑落:......真是不装就不会死。 孙离更是嘴角抽搐,求助似的看向郁桑落,“郁姑娘,这——” 却见郁桑落笑着颔首,“孙先生,就依他们吧。反正他们很快就会被现实毒打了。” 后半句她说得极轻,只有离得近的孙离隐约听见,顿时冷汗流得更凶了。 比武台上金鸣骤响,未进前十的学府接连发起挑战。 果然如郁桑落所料,这些学府派出的学子虽也算精英,但在前十学府的绝对实力面前,往往撑不过十招便败下阵来。 一旦最强者落败,其余学子便畏缩不前,因此比武进行得极快。 不到一个时辰,场上便只剩前五学府在争夺前三席位。 郁桑落抱臂静观,见榜首三大学府的学子招式精妙,不觉低声赞叹。 赞叹过后,她就觉得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若是身后那群狼崽子有这般令人省心的实力就好了。 正思忖间,她忽觉一道阴冷视线如附骨之疽黏在她身上。 郁桑落抬眼逡巡,恰撞见弘文学府座席中,有个学子正冷冷睨着她。 那男子面容与昨日被带走的方圆有五六分相似,只是年纪稍长。 “......”郁桑落挑了下眉,毫不避讳地回望过去。 那人见她回望非但不避,反而讥诮冷笑了声,嫌恶之情毫不掩饰。 郁桑落嘴角一抽,暗忖着自己什么时候有惹到这弘文学府的学子吗? 她忍不住转头问身旁同样在观战的孙离,“孙先生,那边那个你认识吗?” 孙离闻言,顺着郁桑落的视线看去。 待看清那人面貌后,脸色稍变,压低声音道:“郁姑娘,那人名叫方扁,是方圆的亲兄长。” 方圆?方扁? 郁桑落差点被这名字的特殊性逗笑。 孙离见其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连忙凑近,语气带着几分提醒的意味: “他们兄弟二人感情极深,今日方圆吃了那么大亏,这方扁恐怕是将这笔账全都记在郁姑娘和诸位公子的头上了,今日的比武他定不会善罢甘休。” 郁桑落恍然之余,更是觉得一阵无语。 原来是打了小的,来了大的。 不过嘛,反正她也不参加比试,顶多就是这群狼崽子受点打。 想到这里,郁桑落也觉得是时候搞点事情了。 既然这群臭小子一开始不领情,她就让他们输得更惨一些,让这些狂妄自大的臭小子吃点教训。 想着,她邪佞一笑,凑近旁侧正兴致勃勃观战的秦天, “你看,那边有人瞪你。” 秦天正看得热血沸腾,闻言,顺着郁桑落示意的方向望去,恰好对上方扁那毫不掩饰的阴冷视线。 “他娘的!”秦天这暴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哪来的瘪三敢瞪小爷?” 郁桑落无辜摊手,火上浇油道:“估计是觉得你太嚣张,看不顺眼吧。” 甲班其余人也被这道视线吸引,心高气傲的贵公子哪能忍受? 众人气冲冲伸手朝着弘文学府方向比了个大拇指向下的手势,表情还极其不屑。 这一举动立刻引起了弘文学府的注意。 原本只是方扁一人的冷视,此刻却成了两大学府之间的无声交锋。 元宝皱了皱眉,侧头看向方扁,低声问道:“那些黑面罩搞什么鬼?” 方扁也蹙了下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谁知道他们发什么疯。” 他的目标是那个女人,也不知道这些蠢货凑什么热闹。 而甲班学子见他们交头接耳,神色间透着明显的嫌弃,顿时怒了。 “秦哥,他们在那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看他们这表情,肯定没憋好屁!” “待会我们一个个上!打死他们这群杂碎!” ...... 孙离满脸无语瞥了眼暗暗偷笑的郁桑落。 ......这郁四小姐还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而此时,挑战知名学府的一学子被毫不留情踹下比武台,狼狈落地。 台中央的武师面色不变,声音洪亮宣布结果:“若无他人应战,知名学府维持名次。现在要挑战弘文学府的学子请上台。” 人群陷入沉默。 前三甲学府的实力有目共睹,挑战他们需要极大的勇气。 方才其他比他们更为强悍的学府都接连的失败,这般打击下,让些原本有意向的学府踌躇起来。 就在这时,被郁桑落的挑拨离间撩到火冒三丈的秦天立刻大吼一声: “辉煌学府秦……咳!” 秦天刚想爆出名讳,想到自己参赛的名字,蓦然一顿。 就秦铁蛋这名字爆出去,只怕对方不是被自己的气势所吓到,而是被这名字笑到吧? 想到这,他黑了下脸,径直道:“别管我什么名字!反正我参战!” 言罢,他足尖点地,在空中利落翻了个筋斗落在比武台中央。 他嚣张抬手,直指弘文学府座席区方向勾了勾手指,挑衅意味十足, “你们不服就上来,让小爷教教你什么叫礼貌。” 整治纨绔的第55天 众人惊了! 辉煌学府?这是哪家学府?怎么从未听过? 围观人群顿时哗然骚动,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这辉煌学府什么来头?竟敢直接挑战弘文学府?” “听说是新成立的学府,连名次都没有,就敢如此嚣张。” 众人议论纷纷,言语间多是鄙夷和不屑。 对他们而言,无名小卒挑战权威,往往被视为不知天高地厚。 然而人群中也有眼尖之人,忽然压低声音道:“你们可别小瞧了人家,看到辉煌学府旁边那个女子没有?” 众人视线随之转移,落在了比武台边抱臂而立的郁桑落身上。 “那不是昨日一脚踹飞稷下学府武术教习的女先生吗?”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静了一静。 一个书生打扮的青年倒吸口凉气,“难怪看着眼熟,昨日我也看到了,那身手利落的,啧啧...看来有好戏看了。” 方才还满脸鄙夷的人们神色微变,再看向辉煌学府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惊疑不定。 能一脚踹翻稷下学府教习的人,教导出来的学子恐怕也不简单。 郁桑落听着众人的讨论声,将方才在掌柜那里顺得瓜子拿出,边磕边笑。 是啊,的确有好戏看了。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时,弘文学府座席区一道身影倏然站起,足尖一点,便朝着比武场中央飞来。 “弘文学府,元宝。”元宝颔首,语气沉稳,却携着不屑。 孙离听到这名号,冷汗直冒。 这元宝可是弘文学府实力靠前的学子,显然刚刚这些公子哥们不知死活的挑衅,是真惹恼了弘文。 孙家的列祖列宗诶! 求求你保佑这些公子哥们福大命大,指甲盖点的淤青也别有啊! 对比孙离的悲哀,所有人都期待不已,希望能看到一场真正的龙争虎斗。 秦天也不再犹豫,脚下一蹬,拳头裹挟凌厉劲风直轰元宝面门。 面对这迅猛一击,元宝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直到那拳头触及他鼻尖霎那—— 元宝随意侧身,略一抬手。 精准无比扣在秦天的手腕上,紧接着一牵一引,秦天的冲势瞬间被带偏。 他脸上的嚣张瞬间凝固,转为难以置信的惊骇。 元宝面庞也显露出些许诧异,未曾料到方才还那般嚣张的人如今竟连他一招都挡不下。 惊诧过后,元宝冷哼了声,凝起内力,抡拳朝着秦天腹部狠狠一击。 然后,原本还跟个小强似顽强蹦跶的秦天痛呼一声,继而飞了出去,落在地上动弹不得。 !!! 方才屏息凝神期待一场大战的看客们个个张大嘴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一招也没接住? 这分明就是秒杀啊!彻头彻尾的秒杀! 直到台上武师愣了片刻,才高声宣布:“胜者,弘文学府。” 哗! 寂静被打破,全场瞬间爆发出哗然之声。 “这,这输的也太快了些吧?我好歹都能接三招。” “那可是辉煌学府第一个上台的,居然连一招都接不住?” “辉煌学府就这点本事还敢挑衅弘文?真是自取其辱!” 甲班学子们的欢呼声也卡在了喉咙里。 郁桑落慢条斯理地将瓜子壳收好,转眼朝着浑身抖如筛糠的孙离笑道:“这开门红,确实挺红哈。” 孙离根本没空搭理郁桑落的冷笑话,他想上去扶秦天,脚却软得厉害。 郁小姐怎么还有空说这种风凉话啊啊啊? 若这小公子出了什么事,他这项上人头都要不保了。 秦天被迅速抬下比武台,方才还气焰嚣张的甲班安静不少。 但年轻人最不缺的就是不服输的劲头和莫名的自信。 “妈的!伤我们秦哥!跟他们拼了!” “我来!” “下一个我上!” 一时间甲班学子们被激得同仇敌忾,一个个雄赳赳气昂昂接连往台上冲。 结果毫无悬念。 元宝甚至中途都没下去休息,面无表情地将他们捶下比武台。 弘文学府那边从最初的冷眼鄙夷到后来甚至都懒得关注台上了。 方扁更是抱着手臂,嘴角漾起讥笑,冷冷凝着郁桑落。 辉煌学府,全员败北。 而且是一败涂地,输得惨不忍睹。 直到最后,仅剩下司空枕鸿、晏岁隼和晏中怀三人未上前比试。 司空枕鸿以往都是极少参加这比武大会的,每次比武前夕他便会溜出酒楼去接单子赚银钱。 此刻见到这一幕,也不觉蹙起眉头。 他实在不会想到,能在比武大会连续拔得两年头筹的同窗,竟在这些人手下连一招都接不下。 晏岁隼凤眼更是冷了下来。 他迈步便要重新上台,却觉臂腕被人拽住,扼住他前冲的势头。 “还不明白吗?” 郁桑落的声音不轻不重响起。 晏岁隼回身,眼含诧异。 郁桑落松开他,抱臂环视这群狼狈不堪的狼崽子,“你们真以为往年那些对手,是心悦诚服地败在你们那三脚猫的功夫下的?” “你们是谁?九境城的世家子弟,父兄不是手握重权就是圣眷正浓,往年比武谁敢对你们下重手?” “他们让着你们哄着你们,陪着你们玩这场游戏,不过是因为你们背后的家世,让他们不得不低头。” 郁桑落话语如刀,毫不留情剖开表象,露出真相。 “而今天你们戴着这黑罩,弘文学府的人可不知道你们是城里横着走的小霸王。 他们只当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无名小卒前来挑衅,下手自然毫不容情。 同理,你们现在能心安理得在国子监玩闹,是因为九境国尚还强大,无人敢犯。 可若哪日有人敢了,试问敌军可会因你们的身份放你们一条生路?” 郁桑落话音落下,周遭死一般寂静。 方才还叫嚣着要拼命的少年们此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一个个僵在原地。 他们怎么都想不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实力竟然全是建立在家族权势之上。 孙离在一旁听得冷汗涔涔,却又无法反驳。 郁四小姐这话虽然难听,却字字句句都是血淋淋的事实。 他看向郁桑落的眼神多了些许敬佩。 这次总算明白了为何郁四小姐不阻止他们挑战弘文学府了,原是想用事教人啊。 真没想到这般一个闺阁小姐,竟有如此眼界。 一张张被黑罩蒙住的脸看不清表情,但略微僵直的身子让郁桑落明白── 他们听进去了。 血淋淋的现实终于砸开了这群狼崽子傲慢的外壳。 “想讨回面子,回学府后放下你们所有的架子好好接受我的训练。” 她稍稍侧过脸,余光掠过初次尝到失败滋味的脸,“我会将你们训练成能让敌人闻风丧胆的狼王。” 言罢,她转身便准备离开这喧嚣的练武场。 脚步刚抬起,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冷嗤: “呵,娘们,就该回家待着,当什么女先生。” 整治纨绔的第56天 郁桑落的脚步顿住,慢慢转过身,视线精准锁定声音源头。 弘文学府座席区,方扁环胸,正满脸讥诮看着她。 方才元宝连胜时,他就几次三番用眼角瞟郁桑落,此刻见她要走,竟直接将不屑摆到了明面上。 场内空气凝滞了一瞬。 所有人的视线倏地一下全部聚焦在郁桑落身上,想看她如何应对这赤裸裸的羞辱。 司空枕鸿桃花眼稍挑,眼底掠过戾气。 方才输得憋屈,本就憋着一股火,此刻被这方扁追着侮辱,哪里还忍得住? 不止司空枕鸿,晏岁隼这自幼没受过的气的太子殿下更是像只炸毛的火鸡往前冲。 “你他娘的,老子——” 话音未落,好在郁桑落眼疾手快,及时抬手摁住他的肩膀,将他拽了回去。 方扁见状,嘴角不屑的弧度高高扬起,“真是搞不懂你们是怎么想的,竟让一个女子教你们习武,真是荒唐,丢尽天下男儿的脸。” 他身后那群弘文学子立刻哄笑起来,纷纷附和。 “方兄说得是。”一个尖嘴猴腮的学子探出身子,嗓音尖利,“女子合该在家绣花抚琴,跑来这里舞枪弄棒,成何体统?” “就是,摆弄些花拳绣腿也就罢了,登台授课,误人子弟,简直可笑。” “哈哈哈哈,难怪他们要以面罩遮脸,原是有了先见之明,怕输得太惨啊哈哈哈哈。” 一群人就这般你一言我一语,各种嘲讽鄙夷尽数涌来。 孙离在旁边吓得都要跪下了,扬臂颤巍巍指着他们,怒喝道:“都给我闭嘴!” 这群人还真是鼠目寸光,有眼无珠! 他们到底知不知道被他们羞辱的人是谁啊?随便拉出一个都足以让他们满门抄斩! 弘文学府的弟子听见孙离这近乎暴怒的声音,这才收敛了些,将那些污言秽语咽了回去。 郁桑落倒是没说话,杏眼一弯,唇角漾起玩味笑意。 很好。 本来想着这些狼崽子已经得到教训了,她美美隐身退场,让他们几个丢丢面子就好。 没想到这方扁又要自己往她的枪口上撞,她这一世福没怎么享,倒是尽教这些纸片人做事来了。 思及此处,郁桑落无奈叹气。 她朝前走了几步,行至比武台上,视线扫向弘文学府一众学子。 方扁见她不退反进,不由嗤笑一声,抱臂姿态倨傲: “怎么?郁先生莫非还要为我们演示一番女子的绣花功夫?我们可没这闲暇时间观赏。” 面对他明晃晃的挑衅,郁桑落未有气恼。 她秀眉稍挑,薄唇轻启:“身为先生,即便是切磋,也不能逮着学生欺负。” 说着,她扬手点了点方扁,又点了点方才冲她叫嚣得最大声的几个学子,“你、你、你,还有你们,一起上,跟我切磋一番。” 此言一出,比武台下所有学子都愣住了。 这女人说什么来着?一起上? 他们即便比试都只敢一个个比,而这女人竟敢直接叫嚣,让位列前茅的弘文学子一起上? 弘文学府座席区因此话静了一瞬,随即爆笑出了声。 方才那尖嘴猴腮的学子更是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还一起上?郁先生,您是想直接被抬下去吗?哈哈哈哈。” “你们这想法就肤浅了,人家郁先生聪明着呢,待她输了,靠以多欺少的名头能找找台阶下啊。” “说得对!这女人就是想耍小聪明!” 哄笑声愈发猖狂,没有丝毫掩饰,他们都觉得这女子简直是失心疯了,竟敢如此口出狂言。 郁桑落站于比武台中央,神色并未因周遭的议论声有丝毫变化。 其神色淡然,歪头浅笑,只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我只是怕你们这方兄待会被我揍哭,说我一个先生欺负学生,这传出去对我的名声多不利啊。” 话音落时,方扁的脸色便彻底黑了。 “真是狂妄!”弘文学府一学子猛拍桌案,“方兄,我这就上台替你教训教训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 言罢,他足尖轻点便要朝比武台而来,却被旁侧的方扁伸手拦住。 方扁略一偏头,冷声笑笑:“既然她自取其辱,便由我来亲自成全她。” 昨日他在厢房内休息,虽听闻了外头的动静,却并不想理会,直到今日才知晓方圆昨日就是被她从四楼推下,还摔断了腿。 他正愁有什么办法能给她点颜色瞧瞧,没想到这女人倒是主动送上门来。 他今日定要替小弟报仇,将她的一条腿也打断! 思及此处,方扁纵身跃上比武台,袍袖翻飞间已摆开架势。 他扬手正要出招—— “等一下。”郁桑落挑眉,止住他前冲的势头。 方扁动作一滞,随即冷哼出声,“郁先生,挑战已应,可没有反悔的余地。” 郁桑落并未被他言语所激,摇首笑道:“并非反悔,只是觉得这般干巴巴的比试多没意思。不如,我们下个赌注如何?” 言罢,郁桑落星眸一弯,眼如星月。 在底下的一众甲班学子看到这个表情,瞬间汗毛倒竖。 好熟悉的表情,好像他们每次被整得七荤八素的时候,这女阎王就爱露出这种笑。 对比甲班学子的心有余悸,方扁却是眯起眼审视着她,试图从那张含笑的脸上找出怯懦或是虚张声势的痕迹。 然,一无所获。 想不通她要干什么,他干脆也不想了,径直抬眼看她,眼底裹挟着不耐。 “我知道,你憋着劲想替你弟弟方圆报仇,这样吧,我们简单点——”郁桑落话音刻意拖长,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整个演武场落针可闻,所有学子的视线都朝着郁桑落看去。 “若我输了,我心甘情愿,让你当场卸掉我一条腿,绝无怨言,如何?” 郁桑落此言一出,全场瞬间炸开了锅! “我刚刚听错了吗?这女人说什么?” “好像说如果她输了,她就自卸一条腿!” “她疯了吧?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难以置信的议论声浪潮般席卷开来。 学子们纷纷骇然变色,有的甚至惊得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伸长脖子望向台上那抹身影。 整治纨绔的第57天 场下的孙离这次彻底撑不住了,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他面无人色,哆哆嗦嗦从怀中掏出汗湿的白帕子,胡乱擦着额头瀑布般涌出的冷汗。 其嘴唇颤抖得语不成调:“完了...完了...彻底完了啊...” 孙离只觉自己眼前开始发黑,好似看到自己的脑袋和脖子即将分家的悲惨场景。 方扁也被这惊人的赌注震得怔在原地。 他死死盯着郁桑落,随即狂喜如野草般在他心头疯长! 这女人还真是自寻死路,给了他名正言顺替弟弟报仇的机会,也省得他暗中使用不光彩的手段。 他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狂笑,声音因激动略显嘶哑:“这可是你说的,在场所有人都可作证,到时候你可别哭喊着反悔!” “自然,我郁桑落,言出必行。” 郁桑落言罢,抬眸望向眼底溢满狂喜的方扁,眯着眼笑呵呵道:“但若你输了,便在这里给我磕三个响头,喊三声娘,如何?” 方扁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转而变得铁青。 “你!”方扁气得扬手,狠狠指向郁桑落,目眦欲裂,“你竟敢如此羞辱我?” 郁桑落一脸无辜摊手,“怎么?只准你想着卸我的腿,不准我讨点彩头?” 方扁气得牙痒痒,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郁桑落见此,眉眼一弯,刻意拉长音调,“哦,方学子不会是怕了吧?怕输给我这个只会绣花的女子?” 这激将法果然将方扁的怒意勾起,他几乎是吼着出声,“赌就赌!等你腿断了,我看你如何嘴硬!” “很好!爽快!”郁桑落抚掌轻笑,“身为师长,我先让你一招,省得你输的太惨。” 言罢,她后退半步,随意一站。 没有摆出任何起手式,只是对着方扁勾了勾手指,“来吧。” 这一言一行看似规矩,却透着赤裸裸的轻视。 方扁胸中怒火滔天,再也按捺不住,暴喝一声:“找死!” 方扁被郁桑落眼底那点轻蔑之色彻底激怒,眼中狠厉之色暴涨。 他不再犹豫,体内内力奔涌汇聚于右掌之上,直取郁桑落面门。 这一掌带着劲风,显然用了十足的力量,丝毫没有因为对方是女子而留情。 “郁先生!小心!” 甲班一众学子虽知这女阎王的实力深不可测,可面对这凌厉的一击,也不觉绷紧身体,死死盯着台上。 孙离也颤巍巍扶着旁边的假山站起来,心底已有了计策。 如果郁四小姐真的输了,就算事后被郁四小姐怪罪,他也定要在那方扁动手前,当场吼出郁四小姐的真实身份。 不然这郁四小姐真要是在他眼皮子底下被卸了一条腿,那他这脑袋绝对要被郁家卸了。 整个比武台下,所有人眼中都布满惊慌无措,生怕这女先生直接血溅当场。 唯有躲在角落的梅白辞,白虎面具下的红瞳尽是玩味之色。 场上,面对这凶狠的一击,郁桑落却依旧站在原地。 直至方扁凑近,她的身影才迅速朝旁侧一闪,速度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方扁志在必得的一掌擦着她的脸颊——落空了! 郁桑落笑着贴近他的耳边,嗓音裹挟着懒洋洋的调侃,“一招。” 方扁心中一凛! 他难以置信自己势在必得的一击竟如此轻易被避开。 但他反应极快,一击落空,立刻变掌为爪抓向郁桑落的脖颈,变招迅疾。 台上,郁桑落抓住他的臂腕,腰部稍弯。 紧接着一个滑铲,跪到其双腿间,这般奇怪的招式再引一片愕然。 特别是弘文学府的座席区,瞬间爆发出更加猖狂的哄笑。 “哈哈哈哈!不会吧?这就跪了?” “现在知道怕了?跪地求饶也晚了!” “方兄别客气!让她知道我们的厉害!” ...... 除去弘文学子的嗤笑,其余学子看着场上的对峙也是满脸茫。 他们不懂这女先生为何突然跪地,还跪在其双腿间。 梅白辞却是笑了,薄唇轻启:“啧,看来,游戏要结束了。” 坐于他旁边的学子闻声,忍不住转头看去。 见其气度不凡,只当他对这习武之道颇有研究,忍不住好奇问道:“阁下觉得谁会赢?” 梅白辞扬了下唇,难得好心情地回应道:“自然是——” 场上,方扁来不及反应,就觉手臂被股巧力一拽,身子不觉前倾倒去。 他怔住,下意识想稳住下盘。 可惜来不及了,身躯失去平衡的一瞬,他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狠狠摔了出去! “砰!” 方扁结结实实摔在了比武台上,震起一片微尘。 全场死寂。 方才还震天响的哄笑如同被一刀切断,戛然而止。 弘文学府的所有学子脸上的讥讽和猖狂瞬间凝固,双眼充斥着难以置信。 他们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看到郁桑落诡异地一跪一滑。 然后他们之中实力顶尖的方扁,就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被放倒了? 梅白辞垂眸,低笑了声,回答了身旁学子的疑问:“我的落落......” 甲班学子这边,短暂的愣神后,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 秦天更是将手鼓得震天响,恨不得上台去将郁桑落举起来抛一抛,“郁先生威武!郁先生威武!” 太好了,他们方才丢掉的面子里子总算都找回来了! 台上。 方扁被摔得七荤八素,只觉后背火辣辣地疼,但更多的是屈辱。 他竟然被一个女人放倒了?且这女子就只用了一招! 方扁越想越气,怒吼一声,想要鲤鱼打挺跃起重新应战。 然而,郁桑落却不给他这个机会了,上前一步,伸脚狠狠踩在他胸口上,让他动弹不得。 郁桑落俯下身,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你输了。” 方扁只觉胸口窒闷,挣扎不得,只能徒劳嘶吼:“我没输!你这根本不是正经功夫!有本事放开我!我们重新比一次!” 郁桑落挑眉,脚下力道又加重一分,碾得方扁闷哼一声,“能放倒敌人的,就是好功夫,况且输了就是输了,哪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现在,”郁桑落微微弯腰,笑靥如花,眼底却无半分温度,“该履行你的赌约了。” 方扁咬着牙,双眸满是不甘。 蓦然,他似想到了什么般,几不可察朝着弘文学府坐席位看了一眼。 于是,下一秒。 一个茶盏裹挟着一股劲风,直直朝着郁桑落后脑砸去! “先生小心背后!” 甲班学子中有人惊骇大叫。 整治纨绔的第58天 郁桑落将方扁的小动作一一看清,唇角不屑之意骤然勾起。 啧,找死。 那茶盏来势极快,眼看就要击中。 郁桑落眸光一冷,正欲转身将那碍眼的玩意儿踹个粉碎。 却见一道玄色身影从旁侧疾冲而出,步伐快得带起风声。 那人速度极快,几乎是眨眼间便已逼近,紧接着毫不犹豫腾空跃起。 “叮铃!” 他耳边佩戴的银铃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铃响。 郁桑落瞳孔微缩,便见来者于半空中拧身摆腿,一记干净利落的腾空侧踹,命中茶盏。 “啪!” 青瓷茶盏应声而碎,碎片迸溅,水花四溅。 全场惊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突然杀出的不速之客身上。 郁桑落也懵了一瞬,她下意识看向挡在她身前的背影——玄衣劲装,银白发丝高束,除了晏中怀,还能有谁? 但她懵的不是他的突然出现,也不是他这堪称漂亮的英雄救美,而是他方才使出的那一套动作。 借跑、腾空、拧身、出腿,这招招式式分明就是昨日她与莫风对抗时所使出的那记腾空侧踹。 往夸张来说,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虽然力道还欠些火候,出腿的发力点也略显青涩,但也让他抓到了七八分。 再加上他那一记腾空加上了轻功,使得其腾飞的更加轻盈,加上出腿时的内力聚集,那一记侧踹爆发力极猛。 郁桑落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不是!她也“妹”教他啊!这小反派只看了一次就记住了? 所以昨夜他三更半夜跑出去,就是为了练这一招?仅仅用了几个时辰,就将她的招式学了个七八分像? 果然反派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这学习能力简直绝了! 郁桑落难得失语,默默转头瞥了眼座位席上那些待在原地,活像猴子漏肩表情包的众纨绔,陷入了沉默。 神经病啊!这些臭小子跟人家比个屁啊! 郁桑落现在恨不得双手捧上玉玺,对晏中怀诚恳发声:‘大兄弟,只要你不灭国,夺嫡之争我愿意投你一票。’ 台下,梅白辞唇角的笑意倏然冻结。 他看着晏中怀用那几乎与郁桑落如出一辙的招式,嫉妒藤蔓不断缠上心头。 他知郁桑落入了国子监当武术教习,可他方才观战了国子监其他弟子,所出的招式未有她的半点影子。 可独独这晏中怀—— 这招式,太像了。像得刺眼。 昨日她不仅让他与她同住厢房,甚至还单独传授他招式吗? 她可以教所有人招式,可唯独不能单单只教一人! 这般特殊的对待,着实让他不满嫉妒到了极点。 想到那些可能存在近距离接触,梅白辞只觉一股暴虐杀意几乎要冲垮理智。 落落,你也是如前世教我那般,手把手教他吗? 不是说了,因我之故,往后你再也不会往家里捡垃圾了吗? 可为何,这一世,你还是捡了? …… 郁桑落尚在震惊中未能回神,晏中怀已然稳稳落地,转眸看她,“郁先生,你没事吧?” 郁桑落将眼底的愕然稍掠去,朝他摇首笑道:“没事。” 个屁! 加练! 回去后,那些臭小子通通得加练! 弘文学府那边的人见那茶盏未能击中郁桑落,也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几个与方扁交好的学子又惊又怒,想要冲上台。 “住手!” “放开方兄!” 岂料他们刚有动作,甲班学子们立刻哗啦啦全部站起直接挡在了比武台前方。 司空枕鸿和晏岁隼虽头戴黑面罩,可浑身独属于上位者的气息倾泻而出,令弘文学子不得后退半步。 场面再度剑拔弩张。 方扁被踩在地上,胸口如同压了块巨石,郁桑落的脚看似随意搭在他胸口上,却令他挣扎不得。 方扁脸色涨得通红,羞愤交加,嘶嘶力竭地吼道:“放开我!刚才是我大意了!这不算!” 郁桑落俯视着他,杏眼里那点玩味的笑意淡去“啧,方学子,输不起才是真的丢尽天下男儿的脸吧?” “我还没输!”方扁嘶吼,眼中布满血丝,仍不肯认栽。 郁桑落嗤笑一声,脚下力道又加重了几分,碾得方扁几乎吐血。 “比武台上,倒地受制即为输,弘文学府的教习难道没教过你这最基本的规矩?”郁桑落扬声嗤笑,眸底尽是不屑冷意。 这话如记响亮耳光,狠狠抽在方扁脸上,更抽在了所有弘文学子脸上。 他们刚才的嚣张气焰此刻荡然无存,无人敢再出声反驳。 孙离见郁桑落没事,终于缓了口气。 此刻见比武台上陷入对峙,立即上前,“方扁!众目睽睽,赌约已定,若不遵守赌约,你知道后果吧?” 方扁躺在地上,听着孙离的话,浑身一颤。 他自然是知道若不遵守赌约,等待他的后果将会是什么。 在这比武台上,所下的赌约若是不遵守,日后便再不能参加这比武大会,他的前途也算是到头了。 可若自己今日应了赌约,今日过后,他定会沦为笑柄啊! 骑虎难下的处境让方扁浑身发抖,双眸更是因这般难以抉择而赤红。 对比弘文学子的沉默,甲班学子这边可算扬眉吐气了。 他们挺起胸膛,活脱脱一副狗仗人势的模样: “输不起就直说嘛!你们弘文也不过如此嘛!” “就是!你还是不是男人?赶紧的!别磨磨唧唧的!” “快喊!三声!少一声都不行!” ......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弘文学府的人脸色难看至极,却根本无法反驳。 众目睽睽之下,赌约是方扁亲口应下的,比武是他输得毫无争议,他们再多说一个字,都只会更显丢人。 台上的方扁听着这震天的呼声,胸口那里闷得无法呼吸,不知是羞愧还是疼痛。 半晌,他终于崩溃了,怒喝:“我喊!” 郁桑落挑了下眉,适时地松开了脚。 方扁剧烈咳嗽,挣扎着爬起身。 整治纨绔的第59天 他不敢看台下任何人的眼睛,站在原地,身体发抖。 最终,在无数道视线的逼迫下,噗通一声直挺挺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硬木上。 三个响头磕得实实在在,发出沉闷声响。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微弱如蚊蚋的声音:“...娘。” 郁桑落扬唇,邪佞一笑,“嗯?什么?我没听到。” “你——!”方扁怒不可遏抬头,但对上郁桑落那危险的眸子后,还是无比屈辱的垂下头。 他闭着眼,几乎是嘶吼着出了声:“娘!娘!娘!” 三声喊完,他整个人好似没了力气,径直瘫软在地。 郁桑落这才直起身子,无比满意颔首笑道;“乖儿子,以后见了为娘记得绕道走,毕竟为娘脾气不好,怕控制不住自己再教训你。” 她这话无疑是又在方扁血淋淋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 方扁猛地抬头,用极度怨毒的眼神瞪了郁桑落一眼,随后连滚带爬冲下了比武台。 他那些同窗见状,也灰溜溜低头跟上,再也无颜停留片刻。 甲班学子见状,瞬间沸腾起来。 林峰和秦天率先冲上台,像群打了胜仗的小豹子,不由分说就架住了郁桑落的胳膊和腿。 郁桑落这边正郁闷着,身子忽地一轻,被这群家伙稳稳举过了头顶,紧接而来的便是一阵欢快的抛接。 司空枕鸿抬眸看向被抛在半空满脸愕然的少女,默了片刻,才略一偏头问道: “你觉得她进国子监的目的,真的不简单吗?” 左相府的野心于朝堂之中早已不是秘密了。 众人皆知那郁飞心存不轨,有着昭然若揭的狼子野心,只是无奈于诸多因素,无人敢公然挑明罢了。 就连他右相府也是被左相府压了一头,凡事不敢轻举妄动。 按道理来说,若这郁桑落真是郁飞所派来的,看见他们这般无所事事,应当会感到开心才是。 可让人颇为费解的是,那郁桑落却反其道而行之,竟是想尽一切办法来助他们习武。 站于他身侧的晏岁隼闻声,蓦然陷入了沉默。 良久,他才低声回应:“不知。” ...... 场下,梅白辞凝视着眼前一幕,抬手将案上酒盅端起,一饮而尽。 他的落落,只能对他一个人特殊。 至于那抢夺了他位置的少年…… 梅白辞眼底泛起血色,唇角弯起冰冷笑意。 她对那个人的特殊,他要一寸一寸碾碎成灰。 梅白辞想着,从袖间取出一方宣纸包裹的勾魂散,指尖轻颤,却很快稳住。 前世种种痛楚如潮涌般撕裂心神。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暗红。 落落,你该只对我一个人特殊的。 * 比武大会一过,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往国子监而去。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郁桑落总觉得这群狼崽子颇有些蔫头耷脑的意味。 她双手抱胸走在最前,心里盘算着回去怎么给这群小兔崽子加练。 直到隐隐见到国子监大门的轮廓时,她才感觉前方光线一暗,人声鼎沸。 郁桑落满脸郁闷,抬头一看。 好家伙,国子监那朱漆大门前,黑压压围了一群人。 个个锦衣华服,珠环翠绕,竟是各家的夫人和随从们。 一个个脸上洋溢笑容,身后家仆还抬着系红绸的箱笼,也不知是做什么用的。 郁桑落嘴角猛抽了一下,搞不懂这什么阵仗。 她身后的学子们也瞧见了这景象,面面相觑,脚步都迟疑起来。 刘中眼尖,瞧见他们回来了,立刻挤出人群快步奔来。 “郁先生!各位公子!你们可算回来了!”刘中跑到近前,气息微喘,脸上却堆着笑,“咱们国子监定是大获全胜了吧?恭喜郁先生,恭喜诸位公子。” 他侧过身,指着身后那群翘首以盼的男男女女,“瞧瞧,诸位夫人听闻喜讯,都特意过来等候要为你们庆功呢。” 郁桑落闻言,嘴角又控制不住地猛抽了一下。 她身后的其余学子们也是齐齐抽了抽眼皮,表情尴尬至极,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方才比武场上是痛快了,可把这茬给忘了。 往年赢了,家里确实会来这么一出。 可今年他们输的那叫一个惨不忍睹啊,还庆什么屁啊。 众学子尴尬到五体投地,纷纷蹉跎不前: “挡一下我!快快快!” “挡个屁挡!挡着你也过不去国子监啊!” “你们来个人打晕我吧,把我扛进去,我求你们了。” “求也得排队。” …… 林峰和秦天更是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试图躲开自家娘亲搜寻的目光。 郁桑落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只觉一阵头疼,“刘学监,让他们走吧。” 刘中脸上的笑容一僵:“啊?郁先生,这是天大的喜事啊。” 郁桑落看着刘中那喜气洋洋的脸,实在不想打击他。 她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今年国子监输了,而且,输的,很惨。” 刘中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没能发出一个音节,他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输了?还很惨?这怎么可能? 往年国子监都是位列前茅的啊,怎么可能输得很惨? 他下意识扭头看向那群喜气洋洋的夫人们,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正想着如何言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骑快马疾驰而来。 马背上之人身着宫中内侍的服饰,那内侍利落勒住缰绳,翻身下马,高声道: “皇上口谕──”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慌忙跪倒在地。 内侍挺直腰背,朗声道:“传圣上口谕,闻国子监比武已毕,特宣国子监众学子及各位先生入宫赴庆宴。” 甲班学子闻声,神色齐齐一凝,脸上全部写满了不情愿三个大字。 这入宫赴宴,定有许多官员携家眷入内,若是被人知晓他们今日比武输成那样,他们颜面何存? 而比起甲班众人的绝望,郁桑落眸底却掠过些许凝重。 这比武大会本是皇帝亲设,国子监输赢如何,宫中必然早有消息。 既知结果,却偏要以“庆宴”为名召他们入宫,背后定有更深的考量。 那龙椅之上的帝王,怕是另有图谋。 难不成,这场鸿门宴,是专门为她而设的吗? 整治纨绔的第60天 此时,皇宫中。 殿内龙涏香袅袅,室内安静。 马公公正小心翼翼替晏庭整理着龙袍襟口。 马公公犹豫了片刻,还是低声问出心中疑惑,“皇上,此次比武大会国子监成绩实在不佳,您为何还要故作不知特意设宴?” 晏庭略略仰头,方便他动作,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郁飞把他这个女儿塞进国子监,朕这心里就未曾安稳过。 国子监乃培育未来栋梁之地,岂容左相府的手伸得如此之长?今日比武惨败正是机会。” 马公公沉默了片刻,已然明了,“皇上的意思是借此次失败,让朝中诸位重臣发声,顺势将这郁桑落赶出国子监?” “不错。” 晏庭微微颔首,凤眸中的寒霜随即覆上,“当初朕准许女子入国子监当武术教习,本就引来朝中一些老臣极力抵制。 今日国子监大败,那些反对的大臣定会认为是这郁桑落教导无方。届时宴上,无需朕多言,自会有人按捺不住。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借口诛笔伐之势将郁桑落驱逐,就算是他郁飞,也挑不出朕的错处,搞不出其他名堂来。” 晏庭语气平淡,却字字透着帝王的权衡与心术。 晏庭登基之初,便存了打破旧制之心。 他素来认为女子亦可习武、入仕、参考。奈何先帝遗训如山。一时难以动摇。 此番破例,实因国子监武学先生一职久悬未决,竟无一人愿往任教,晏庭便借此事试探朝野反应,暗启新政之机。 谁知首位在国子监站稳脚跟的,竟是郁家四小姐。 连日来,她在监中的所作所为早已传入宫闱,能以女子之身镇住那群纨绔子弟,晏庭心底不免暗赞其才。 可偏生,她出自郁家。 马公公低下头,恭敬道:“皇上圣明。” 晏庭整理好衣袖,目光投向殿外,“摆驾鎏金殿吧,好戏,也该开场了。” 鎏金殿。 殿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官员们携家眷依序而坐。 几乎所有官员,特别是家中子弟在国子监就读的,脸色都不甚好看。 官员们方才在来的路上已从自家儿子口中得知了比武大会惨败的详情,他们交头接耳,低语声中充满了不悦。 “以往我国子监儿郎哪次不是独占鳌头?怎的今年就这样了?”须发半白的老臣摇头叹息,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人听清。 他身旁的官员立刻附和,语气憋闷,“我就说女子为教,有违常理,如今果然误人子弟。” “哼,女子为教习本就是闻所未闻,能教出什么来?不过是仗着其父权势,来此滥竽充数罢了。” ...... 而郁桑落所在的女眷席中,几个衣着华丽的贵女也围坐一隅。 身着鹅黄衣裙的贵女用团扇半掩着唇,嗤笑道:“呵,那郁桑落还真是不知羞,女儿家不在闺中学些琴棋书画,反倒去舞刀弄枪教导一群男子,成何体统?” “可不是嘛,我看她根本就是别有用心,听说啊,她是为了礼部尚书家的那位上官公子才死活要挤进国子监的。” “上官乾?”另一人惊讶掩口,“半月前她不是被上官二小姐推搡昏迷了吗?怎还不死心?” “呵,若非为了近水楼台,她一个左相府的千金何苦去那男人堆里惹一身腥臊?如今倒好,害得国子监声名扫地,真是红颜祸水。” 她们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言辞也越发刻薄起来。 蓦然,鹅黄衣裙女子视线扫过不远处静谧独坐的身影。 她只觉得这女子侧影清丽,气质独特,似乎有些面熟,却又想不起是哪家的闺秀。 但贵女间想要相识就是极简单的一件事,只需讨厌同一个人便罢了。 于是,她笑盈盈伸手拽了拽郁桑落的袖袍,“这位妹妹瞧着倒是面生,不知是哪家的?为何不说话?” 郁桑落嘴角几不可察地猛抽了一下,只觉脑袋上似有无数只草泥马奔腾而过。 怎么?我还要兴致勃勃地跟你们一起蛐蛐我自己吗? 她正想说什么,鹅黄衣裙贵女身旁的粉衣女子便抢先一步,掩唇笑道: “想必这位妹妹还不知那郁桑落的诸多糗事吧?要不要听我们细细说说?保准让你大开眼界。” 郁桑落脸上扬起个极其标准的黄豆微笑表情,“不必。” 粉衣女子一愣,没料到会被如此干脆地拒绝,立即劝道:“妹妹别怕,那郁桑落现今还未到,我们私下说,她不会知道的。” “因为——” 郁桑落脸上的微笑不变,薄唇轻启,言出了句尽叫人想去死的话: “我就是郁桑落。” “……” 一瞬间,以她为圆心的小片区域好似被施了静默咒。 方才还兴致勃勃的数位贵女,脸上笑容瞬间僵住。 背后议论人却被正主当场抓包,没有比这更令人难堪的事了。 扯过她袖子的鹅黄衣裙贵女更是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指尖都在发颤。 郁桑落?她是郁桑落?这怎么可能? 众贵女对于郁桑落的印象仍旧停留在半月前,那时的她整日金饰缠身,面上脂粉打得极厚,又丑又土。 可现如今眼前这女子,肌肤细腻如玉,未施粉黛却清丽难言。 不仅议论她的贵女,就连旁边坐着未出声的闺秀们也纷纷转过头,满脸愕然凝着郁桑落。 这竟然是郁桑落?实在太不可思议了吧? 郁桑落看着她们骤然煞白的脸,只觉得有些好笑。 她对于这些议论声倒是没什么感觉,毕竟前世她刚入男子特种兵训练营的时候,所遭受到的白眼可比这多多了。 况且现在,比起这些人的眼光,她更想知道的是那狗皇帝在打什么主意。 蓦然,通传太监尖细声音穿透殿内:“左相、骠骑大将军、吏部侍郎、郁三小姐到——” 这通报声传入刹那,殿内所有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方才还在议论郁桑落“仗着其父权势”的官员,话音一止,恨不得将头埋进案几里。 “落落!” 郁知北远远便瞧见了自家小妹,也不顾形象,飞扑而去。 自打小妹入了国子监,她就极少回来左相府过夜,他都快想死她了。 整治纨绔的第61天 郁桑落本还在想事情,此刻也被这呼唤声惊得回过神来,待她转眼,才发现她家那些‘造反天团’来了。 郁桑落忍不住抽了下嘴角,敷衍扬臂,朝他们打了个招呼。 郁知北顾不上这是什么贵女席,急哄哄跑到郁桑落身侧坐下,压低声音,“落落,我刚听宫里人说,国子监这次比武大会惨败?真的假的?” 他从宫门一路走来,旁边的宫女太监们无一不在窃窃议论此事,想不知道都难。 郁桑落面无表情颔首,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是啊,输得挺彻底。” 郁知北眼中笑意藏都藏不住,猛一拍大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干得好!不愧是我们落落。” 想不到小妹竟这般厉害,入了国子监没多久,就将这些纨绔教导得这般手无缚鸡之力。 郁昭月抬手轻拽了下郁知北,低声嗔怪道:“啧,二哥,面上莫要显露,你生怕别人不知道咱们家盼着他们变成软脚虾吗?” 郁知北被自家三妹一拽,立刻反应过来,忙收敛了脸上过于灿烂的笑容,轻咳两声。 郁昭月在郁桑落另一侧坐下,拿起团扇掩唇笑道:“皇上在这个节骨眼设宴,定有问题,不过落落莫慌,凡事交给我们便是。” 郁桑落略一颔首,“三姐放心,我心中有数。” 郁昭月瞥了眼自家小妹那严肃的神情,稍愣一瞬,随即红唇轻启,娇笑出声。 她家小妹半月前摔了一跤后,倒是变得更加机敏了。 郁昭月长得美艳,这般一笑,立即将前方一些公子哥的视线勾了过去。 “诶,上官兄,您瞧这郁家三小姐长得这般美艳绝伦,怎那整日追在你身后的郁四小姐那般模样?”柳思远噙笑,忍不住伸出手肘戳了戳上官乾。 上官乾瞥了眼前方,冷哼一声,“能不能别提那郁桑落?倒胃口。” 柳思远扬唇,视线掠过坐于郁昭月旁边的少女,双眸蓦地亮起,“诶!你瞧,郁家三小姐身边那位飒爽的小美人是谁啊?一身劲装,不施脂粉却自有股清丽出尘的气质。” 上官乾抬眸,望向那少女时也有一瞬恍惚。 的确是个美人胚子,只是,这人为何长得这般眼熟? 正想着,殿外,通传太监的声音再次高亢响起:“皇上驾到——!” 所有人即刻起身,垂首恭立,“恭迎皇上——” 晏庭身着龙袍,步履沉稳步入鎏金殿,视线平静掠过众人,尤其在郁桑落的方向略作停留。 郁桑落何等机警,瞬息便感知到了那股来自帝王视线的压迫感。 她心中咯噔一跳。 他奶奶的腿,这破宴果然是冲着她来的啊啊啊啊! 晏庭顿了顿,再次迈步走向主位,高声道:“平身。” “谢皇上。”众人应声。 晏庭顿了下,继续出声道:“今日设宴,一为慰劳近日操劳的诸位爱卿,二来也是为刚从比武大会归来的师生们......接风洗尘。” 他刻意在接风洗尘四字上放缓了语速,有些落寞,好似刚知晓国子监战败一般。 殿内刚刚活络些许的气氛瞬间又凝滞了几分,不少官员的脸色有些难看,将头垂得更低。 宴席开始,丝竹声起,珍馐佳肴被宫女们献上,可大多数人却有些食不知味,心思早已不在宴饮之上。 酒过三巡,果然如晏庭所预料的那般,有人按捺不住了。 一位身着二品文官服饰,面容古板的老臣周敬率先起身,朗声道:“皇上,臣有要事禀奏。” 歌舞瞬息停下。 啧,果然来了。 郁桑落端起酒杯,借着饮酒动作掩去唇边冷笑。 上座的晏庭挑了下眉,眼底染起笑意,却转瞬而逝,“周爱卿但说无妨。” 周敬眸底掠过怒色,语气颇为冷峻,“皇上,国子监乃国家储才之地,历来文武并重。 三年前皇上特让国子监入比武大会,也是为了彰显国子监未来少将的威严。 然此次比武,我国子监竟一败涂地,颜面尽失,实乃教习不力所致。” 郁桑落听着这周敬的发言,都要气笑了。 还彰显国子监未来少将威风呢!威风个鸡毛令箭啊! 他们小孩不懂人情世故,你们这群老毕登还不懂吗? 这群臭小子要不是国子监出去的,比武大会别说连续两年蝉联了,他们搁台上一站,能撑半柱香她就佩服。 看来这狗皇帝是不放心她,想趁此事将她赶出国子监啊。 将郁桑落心底吐槽听得清清楚楚的小绒球猛地缩了缩脖子:【宿主,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哦。】 “女子为教,本就于礼不合,古今罕有。如今更致使国子监蒙此大辱,可见其德不配位!” 周敬言罢,再一躬身,“臣恳请陛下,即刻罢黜郁桑落教习一职,另择贤能。” 周敬话音一落,本就对此不满的众臣也纷纷发言: “周大人所言极是!” “女子怎能教导男子武艺?简直荒唐!” “若非郁小姐教导无方,我国子监儿郎岂会如此不济?” 附议之声此起彼伏,多是些较为保守或与左相府不甚和睦的官员。 他们越过身前案几,视线或明或暗聚焦在郁飞身上。 虽在场无一人敢直接起身指着郁飞鼻子骂,但道道视线仍旧毫不避讳往他身边瞥。 哼,左相这老匹夫,在这朝中勾结甚广,他们早就看不爽他了,这次总算能用此事让他输一局。 女眷席那边,上官灵以团扇掩面,低低嗤笑一声,“瞧这郁桑落,我就知她入国子监定得发生点糗事。” 邱可雨附和颔首:“呵,不好好当她的相府千金,偏生要跑到国子监去,真是笑死人了。” 而郁知北见自家小妹这几日因入国子监而瘦了几分,本就心疼不已。 现如今被这群老顽固这般指责,气得当场就要拍案而起,却被身旁的郁昭月死死按住手腕。 郁知北扭头,“他们这般说小妹!我受不了了!” 郁昭月笑着摇头,示意他看向郁桑落。 于是,在附议之声稍歇的间隙,一道清亮却裹挟几分慵懒笑意的声音响起: “周大人此言,请恕小女不敢苟同。” 整治纨绔的第62天 此话一出,全场陷入寂静。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一装扮飒爽的少女站起,脚步轻盈走向场中央。 许多未曾见过郁桑落新貌的官员们,脸上瞬间写满了难以置信。 “她,她是郁桑落?” “啊?郁桑落?这怎么可能!” “真是郁家四小姐?半月不见怎好似脱胎换骨了一般?” 尤其是那些年轻公子们,反应更为直接。 柳思远猛瞪大了眼,扯着上官乾的袖子,声音都变了调,“上,上官兄,她不就是我说的那个小美人吗?她是郁桑落?不会吧?怎么可能?” 上官乾本人更是如遭雷击,怔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女眷席那边更是炸开了锅。 邱可雨感受着那些世家弟子看向其的惊艳神色,有些酸溜溜低语:“不过是换了身打扮,少了些脂粉罢了,本质还不是那个草包?” 就连端坐于上方的晏庭见到郁桑落全貌时,凤眸中也极快掠过讶异。 方才那匆匆一眼,她垂头行礼时,他并未看清。 他虽也听马公公回报说郁桑落有改变,却也不想变化如此之大,仿佛换了个人。 在一片惊疑不定的浪潮中,郁桑落却好似置身事外。 她对四面八方投来的各色目光视若无睹,只是稳步走到殿中,对着御座上的皇帝从容行了一礼。 周敬愣了片刻后,实在没料到这黄毛丫头竟敢当庭反驳,顿时脸色一沉,不屑出声:“郁小姐有何高见?” 郁桑落语气坦然,唇角漾着淡笑,“周大人将败因全然归咎于‘女子为教’‘德不配位’未免有失偏颇,更是罔顾事实。” “事实?事实就是因你教导,国子监才输得一败涂地。”周敬继续冷哼。 郁知南于坐席上蹙了下眉,转眼看向郁飞,“爹,确定不去帮帮小妹吗?” 郁飞啃了口鸡腿,抬眼瞥了眼上方的晏庭,低声道:“那皇帝老儿就等着我出声呢,诶——!那我偏不出声,我急死他。 再者,你那小妹说得话尽叫人想去死,她在这口舌中落不了下风的。” 郁知南:...... 郁桑落扬唇,轻笑了声,“周大人可知此次比武大会与往年有何不同?” 周敬冷哼一声,没答复她。 郁桑落倒也不恼,继续解释道:“前两年,国子监学子参与比武,皆是用国子监名号报名。可今年,我让他们蒙上了黑面罩,以辉煌学府之名入场。” 此言一出,满场微静。 许多官员只知结果惨烈,具体细节却并不清楚。 前两年以国子监入学,因此拔得两年头筹。今年戴了黑面罩,换了新名号,便输得惨烈。 这但凡有脑子的人细想一下,便知郁桑落是在言明什么了。 上方御座的晏庭凤眸微眯,打量着言辞凿凿的少女,眼含诧异。 他设此局,预想了郁飞会如何辩解,甚至预想了这郁四小姐会惊慌失措,却没想到她如此镇定。 这份沉静气度,与传闻中那个蛮横花痴的相府千金,实在相差甚远。 周敬自也听出了郁桑落的言外之意,脸色微变,咬牙切齿道:“郁四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实在不敢想,这郁四小姐能胆大到出言暗暗嘲讽国子监弟子是因势压人而赢了比试。 郁桑落眉眼一弯,勾唇笑了笑。 她环顾了眼周遭,略有些为难,“哎呀,这众目睽睽之下,要我直白言出,我还真有点不好意思啊。” 武院甲班一众学子瞥见这熟悉的笑容,瞬息就黑了脸。 完了!情况不妙! 林峰双手合十,身体抖如筛糠,左拜拜右拜拜: “天灵灵地灵灵,玉皇大帝、观音菩萨,你睁开眼睛看看啊,快把这女阎王收了,收了,收了......” 秦天见状,也跟着林峰双手合十状。 别问为什么,问就是他已经没招了。 而站在郁知南身后的进宝也惊恐地瞪大眼,忙低语道:“大少爷,小小姐年纪尚小,不知在宫中要谨言慎行,要不还是去阻止一下吧?” 郁知南自然也懂进宝所言有道理,正想着如何出声,旁侧的郁飞便摆了摆手, “阻止什么?我郁飞的女儿就该有胆识,周敬这老匹夫,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进宝再次沉默。 他现下可算是明白了小姐这性子是遗传谁了,应当是遗传自家老爷无异了。 罢了,老爷在朝中有一定的根基,这周大人即便再如何气恼,终归也是要给自家老爷面子的。 只要小姐别说些什么话惹到国子监那些年轻气盛的公子哥就好。 周敬仍恶狠狠瞪着郁桑落。 他就不信了,郁飞那老东西在朝廷天天把他气得够呛,他现如今还能被一个小丫头治了。 郁桑落见此,歪头一笑,“那就恕我直言了。” 晏岁隼凤眸骤然紧缩,伸腿就往两边双手合十的林峰和秦天恶狠狠踹了一脚,低吼:“拜你大爷!还不快阻止她胡说八道!” 秦天和林峰被踹得一个激灵,同时挂上惊恐脸。 二人倏地站起,双双扬起尔康臂,正欲出声,却已经来不及了。 郁桑落薄唇轻启,笑得无邪:“因为他们都是废物,所以,我们输了。”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所有人神色各异。 秦天和林峰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两根面条泪蜿蜒而下。 他们的一世英名,还是葬送在这里了。 上官灵先是一怔,下意识瞥了眼面如土色的甲班众学子,随即用手帕掩住上扬的嘴角。 这郁桑落怎么敢的? 她就说嘛,草包就是草包,换了张皮也改不了蠢钝狂妄的本性。 当众羞辱这些纨绔子弟,此次宴会上,看她待会如何收场。 郁知北则是埋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哈哈哈哈,不愧是小妹,哈哈哈哈,说得好! 而进宝则在双腿一软的瞬间扶住旁侧的朱红柱子,欲哭无泪瞥着自家小姐。 呜呜呜,小姐,你自己心里清楚就行,拿明面上来说,这些公子哥日后不得将你针对死啊。 不行不行!下次小姐再去国子监,他定要让老爷给小姐派上几个暗卫,以保小姐安危。 小绒球:【……不是,宿主,你这像是不好意思的样子吗?我看你说出来的时候很兴奋啊,好像巴不得多说几遍的样子啊!】 郁桑落:【我表现的很明显吗?】 整治纨绔的第63天 整个大殿,都因郁桑落这一声‘废物’震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将视线放在了国子监的一众纨绔子弟身上,眼神中充满了对郁桑落的同情。 完了! 这些自幼受宠的公子哥定不会放过她了。 要知道,之前有个世家贵女不小心冲撞了他们,就被这群混世魔王言语奚落到哭。 就在众人以为郁桑落也要受此打击时,却见向来桀骜不驯的公子哥面对这明晃晃的嘲讽未做半点行动。 除了太子殿下凤眸染着怒意恶瞪着郁桑落以外,其他几位甲班学子不是望天就是看地。 就是没一个人敢正眼看那郁桑落,更别提什么出声反驳。 小霸王们这近乎认怂的姿态,比他们跳起来骂人更让满殿宾客惊掉下巴。 那些原本等着看好戏的官员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疑不定。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群平日里一点就炸的小祖宗们,今日怎么如此安静? 这郁四小姐到底对这群混世魔王做了什么?! 一文院学子只是对武院之事有所耳闻,此刻见状,忍不住戳了戳林峰的背, “诶,你们真的打不过这郁桑落啊?她真这么厉害?” 林峰到底还是要面子的,见此立刻挺起胸膛嘴硬道:“怎么可能!我们不过是让着她!她毕竟是女子!若打哭了她,哭哭啼啼的多烦人?” 一众文院学子闻声,连连颔首。 他们并没有怀疑。 毕竟他们真不信就殿中央那柔柔弱弱的女子真有传闻的那么厉害。 “……” 不远处的晏承轩听到林峰所说的话,若有所思。 周敬也傻眼了。 半晌反应过来后,气得浑身发抖,怒喝道:“郁四小姐!你这般羞辱国子监未来少将是何居心?” “羞辱?周大人误会了,小女在此解释一下。”郁桑落真诚颔首,语气无辜。 进宝见郁桑落似要解释的模样,悬着的心往下稍落了些。 对对对,只要解释下,说几句中听的,想必那些国子监的公子哥也不会太过为难。 然而,进宝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郁桑落说出的话再次戳上了甲班众人的心窝上: “我没有羞辱他们,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郁桑落眼眸一弯,笑得更加纯良无害:“他们是废物的事实。” 全场再次寂静了。 众臣眼角更是抽了又抽。 这郁家四小姐岂止是脱胎换骨?简直是胆大包天!是要在这金銮殿上捅破天啊! “你,你,你竟敢如此羞辱未来少将,你......”周敬气得脸色铁青,手指颤抖指着她,几乎要背过气去。 他为官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口无遮拦的官家小姐! 郁桑落却依旧从容,“前两年国子监顶着皇家名头参赛,各书院谁敢不让着三分? 今年蒙面匿名,真刀真枪比试,这才显露出真实水平。 若非自身实力不济,根基不稳,何以换了个名号就一败涂地?” 闻言,众臣皆是沉默。 国子监近年来的风气,他们或多或少有所耳闻,可这被当众点名道出却又是另一个回事。 周敬被郁桑落一番话说得面色青白交加。 眼见在道理上占不到便宜,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御座上的晏庭悲声哭嚎: “皇上!老臣这一片忠心都是为了朝廷的未来啊!国子监乃是国之学府,培养的是未来的栋梁之材,岂能儿戏? 让一女子执教,已是破例,如今惹出这等风波,学子声誉受损。无论如何,这国子监绝不可再留女先生啊!” 他声泪俱下,一些保守派的官员也纷纷露出赞同之色,齐声附和。 郁桑落额头青筋突突直跳。 还未来栋梁上了,这群家伙分明就是未来蛀虫,再不由她好好捶打一番,这九境国就要完了。 大殿内的目光瞬间聚焦于高居御座的晏庭身上。 晏庭正看戏看得入神。被周敬这突如其来的哭诉打断兴致,略显不悦。 他轻咳了声,垂眸道:“周爱卿,有话好好说,莫要这般哭嚎,有失体统。” 周敬被这不轻不重训了一句,哭声一噎,只得讪讪起身。 晏庭的视线继而转向大殿中央卓然而立的郁桑落,凤眸掠过赞许之色。 这郁家四小姐,当真与传闻判若两人,这胆识,这口才,倒是新鲜。若她不是郁飞之女,他倒是愿意与其共推新政。 晏庭沉吟片刻,略一颔首,“女子入国子监为教习,朕当初确乎未有过多思量,如今看来,争议颇大,既如此——” 郁桑落心里一慌,知道晏庭设下宴会的最终目的来了。 “皇上,是您说只要通过比试便可入国子监,” 郁桑落上前半步,声音清亮,瞬间压过了殿内的嘈杂,“如今却因一场并非因我而起的败局,便要收回成命,岂非言而无信?” 她这话掷地有声,不少官员倒吸一口凉气。 这郁家小姐,竟敢当面质疑天子! 晏庭凤眸微眯,非但不怒,眼底兴味反而更浓。 他身体略一前倾,指尖轻敲龙椅扶手,“哦?那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了结?” 郁桑落抬眸,不卑不亢道:“既然在座大臣皆觉得是我能力有限,不如,寻个武将,与我比试一番如何?” 那些原本正襟危坐的武将们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发出毫不掩饰的嗤笑。 “哈哈哈,郁四小姐,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武将过招,拳拳到肉,郁四小姐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怕是经不住一摔。” “莫说我们,便是国子监武院里随便挑个学子,只怕你也招架不住几招啊。” 文官们大多摇头叹息,觉得这郁家小姐果然是传闻中的狂妄无知。 而武官席位上则充满了快活,都觉得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然而,与这喧闹场面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国子监甲班学子那一隅的死寂。 林峰和秦天等人一个个对着那些夸夸其谈的武将怒目而视。 他娘的! 一群老匹夫! 自己吹牛别带上他们行不行?! 就在场面僵持不下之时,晏承轩的声音乍响:“父皇!儿臣这里有一人选!” 整治纨绔的第64天 这道声音瞬息吸引了殿中所有人的注意力。 甲班众人方才还恹恹的眼神瞬息亮起,皆眼含期待看向晏承轩。 此次群臣皆反对女子入国子监教学,若此次这女阎王输了,那他们就彻底解脱了。 晏承轩自席间起身,对着御座上的晏庭行了一礼。 晏庭挑眉,“老三举荐何人?” 甲班众人几乎要按捺不住兴奋,皆屏息凝神,等着这晏承轩点出一个能够碾压郁桑落的名字。 晏承轩唇角噙着稳操胜券的笑意,朗声道:“父皇,郁四小姐毕竟是女子,若让朝中经验丰富的老将军们出手,即便赢了,也难免有以强欺弱之嫌。” 一些老成持重的武官闻言,不由颔首。 甲班众人全体问号脸。 不是!这晏承轩在郁桑落的手上都栽了多少次了?还没学聪明点? 这女阎王到底有多强,他应该是最清楚的吧?到这个节骨眼上还敢小瞧人家? 那些老将军要真上,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 甲班一群人此刻如坐针毡。 要不是怕这女阎王的实力真能干过那些武将,他们真想自己出来举荐人选。 而被埋怨上的晏承轩此刻沉寂在方才林峰所说的那番“我们是让着她”“怕打哭她”的鬼话中无法自拔。 自动忽略了这群小霸王们此刻异常安静和认怂的姿态背后隐藏的真相。 他自认为若让武将与其比试,即便输了,郁桑落也丢不了太大的脸。 若是让这群被她口口声声说废物的人将其击败,一雪前耻,岂不是更有意思?更能让她无地自容? 毕竟听了林峰所说之语,他越发觉国子监甲班之人不过是碍于她是左相之女,不太好为难其罢了。 而此次有光明正大的比试可供报仇,他们定不会放弃机会。 思及此处,他胸有成竹,抬手便指向了甲班席间—— 食指最终定格在为了压惊正猛啃鸡腿的身影上,语气带着几分‘给你们机会一雪前耻’的意味。 “儿臣推荐,”晏承轩声音清朗,掷地有声,“林峰。” “噗咳咳咳——!” 林峰嘴里的鸡腿肉猛地喷了出来,呛得他满脸通红,眼泪直流。 他难以置信瞪圆眼睛,食指颤抖指向自己的鼻子,额头的问号几乎要显出实质。 他? 让他去挑战这女阎王? 这三皇子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还是他什么时候不小心得罪这三皇子了,才让他要这样害自己? 林峰猛咽了口唾沫,拼命朝着自己的同窗使眼色,眸中满是绝望。 甲班众人齐刷刷以手掩面,假装自己都很忙的样子。 林峰只觉得眼前一黑,天塌地陷。 晏承轩仍旧是那一副拽炸天的模样,环臂不屑看着郁桑落,“让郁四小姐见识一下我国子监男儿的真正实力,一雪前耻。” 林峰:...... 林峰发誓,若跟前这人不是三皇子的话,他现在脏话已经脱口而出了。 雪你大爷啊!他才不想一雪前耻!他只想活着好吗?活着! 不过让他当众拒绝比试这种丢脸面的事情,他是不可能做的。 于是,沉默半晌,林峰双眸蓦地一亮。 有了! 他右手扶额,颤巍巍倒了下去,嘴里还哎呦哎呦说着: “醉了醉了,头好晕哦,来个人扶扶我。” 言罢,他身子一软,直接歪倒在席案旁。 甲班众人一阵无语,面面相觑,没人动弹。 林峰的酒量别人不知道,他们还能不知道吗? 方才宴席开始至今,这人光顾着啃鸡腿压惊,酒杯都没碰一下。 莫说没喝酒,就算真喝上十坛女儿红,他也不见得会醉成这般模样。 晏承轩额角青筋跳了跳,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他怎会看不出这林峰在装醉?这拙劣的演技分明是在打他的脸! 晏庭以拳抵唇轻咳一声,打了个圆场:“既如此,林峰不胜酒力,可有他人愿意替他应战?” 甲班众人闻言,沉默一瞬。 下一刻好似听到了什么无声的指令,瞬间从席位上弹跳起来,争先恐后涌向“不省人事”的林峰。 “峰哥!你怎么醉成这样了!” “快快快!我带你出去吹吹风醒醒酒!” “还是我来吧!我力气大!” ...... 方才还无人问津的林峰瞬间成了抢手货,被同窗们七手八脚搀扶起来。 林峰垂着头,身体软绵绵地任人摆布,嘴角却在无人察觉的角落猛抽。 这群家伙!演技比他还浮夸! 刚刚不替他解围,现在想靠他趁机溜走是吧?想得美! 林峰想着,故作刚刚清醒般甩开他们的手,坐回席位,“无碍,只是有些头昏,坐在这里休息一下便好了,你们快选出个人与郁先生比试一番。” 众人:...... 晏承轩看着这群人默契十足地在他眼皮子底下演这出蹩脚戏,脸色彻底黑如锅底,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 他总算明白了,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信了林峰的鬼话。 这群废物东西,根本不是让着郁桑落,他们就是怕极了郁桑落。 晏庭看着底下这群少年人堪称滑稽的闹剧,终是没忍住,低笑出声。 侍立在旁的马公公也连忙以袖掩口,眼中满是了然的笑意。 看来这位郁四小姐在国子监的威名,是真真切切震慑住了这群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纨绔子弟。 那些久经沙场的武将们则捋着胡须,眼神倨傲,毫不掩饰其中的轻视不屑。 毕竟让他们与一介女流比试武艺,赢了也不光彩,反倒跌了身份。 郁桑落扫过旁侧那些充满质疑的面孔,沉默须臾,才道: “既然诸位认为与女子单独斗武有失公允,或是不屑为之,那么,我们换一种比试方式如何?” 整治纨绔的第65天 她的话即刻又引来几声毫不客气的嗤笑。 郁桑落并未动气。 对她而言,逞口头之勇是无用的,唯有用实力,才能堵住他们的嘴。 她唇角牵起笑意,继续道:“臣女提议,不比个人勇武,来比练兵之术,比士兵们的协作能力,如何?” 郁桑落话音刚落,大殿内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为响亮的哄笑声。 “练兵之术?此事可并非闺阁女子绣花描蝶般的游戏。” “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 “战场杀伐,军阵变换,岂是你看几本兵书就能懂的?女子还是回去吟诗作对更为妥当。” 文官队列中也传来窃窃私语和低笑。 许多人觉得郁桑落是被逼得失了方寸,开始胡言乱语了。 个人勇武或许还能凭借天赋异禀勉强一说,但这练兵之术乃是需要经年累月的经验才能铸就,她一介女子如何懂得其中关窍? 比起其他人的不悦,这话倒是让上首的晏庭眼中闪过极大的兴味。 他身体微微前倾,“哦?郁四小姐想如何比试这练兵之术?” 郁桑落略一思忖,脑海中迅速勾勒出方案,随即抬眸,“真人实战对抗,亦可称之为‘真人CS’” 殿内众人一愣,面面相觑,皆是从对方脸上看到了茫然。 这个词,他们闻所未闻。 郁桑落意识到失言,从容修正道:“是臣女自创的说法,意为模拟实战,皇上可将其理解为一场高度仿真的军事演习。” 晏庭稍前倾的身子端坐,凤眼中满是好奇,“军事演习?” 郁桑落颔首,继续道:“没错,可于郊林地划设区域,将参与军士分为红蓝两方,双方佩戴不同标识,所用兵器皆需经过特殊处理。 去除利刃,以包裹颜料的布团特制箭矢,士兵被此类武器击中,即视为‘阵亡’,需立刻退出战斗。” 规则很简单,在规定时辰内歼灭敌方所有存活人员,成功夺取对方帅旗者,即为胜方。 其间,埋伏、包抄、诱敌、正面冲锋等等,一切战场可用之战术,皆不限制。” 她的声音落下,金銮殿内出现了片刻诡异的寂静。 文武百官,包括刚才还闹腾的甲班学生们都瞪大了眼睛,努力消化着这闻所未闻的比试方式。 不用真刀真枪就能模拟实战,既不伤人,不损兵卒,又能真切考验指挥与配合,比单纯擂台比武更能见真章。 这,这比试,听起来简直太有意思了。 晏庭听完,眉眼也染上了些许笑意。 对于这场她所提出的比试,晏庭有了不一样的见解。 在以往的练兵过程中,他们所遵循的方式不过是进行布阵以及常规的训练罢了。 往往只有到了真正需要出兵打仗,运用兵力的时候,士兵们才会把平日里训练所学的本领在战场上施展出来。 若往后能将此比试方式,运用到其他士兵身上,让士兵们实实在在模拟一场战争。 以此来检验和提升士兵们应对实战的能力,倒是不为一桩喜事。 而甲班席间,方才还在昏迷的林峰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体。 他嘴巴微张,伸出手肘撞了下全程黑脸的晏岁隼,“老大,这个听起来,好像很好玩啊。” 晏岁隼斜瞥他一眼,冷声道:“好玩?那你跟着这女阎王手牵手去玩。” 林峰瞬间缩了缩脖子,但眼神里的好奇却怎么也掩不住。 御座之上,晏庭手指轻敲扶手,眸底兴趣越来越浓,“朕,准了。” 马公公垂手侍立在御座之侧,偷眼去觑晏庭,心头咯噔一下。 坏了坏了! 皇上这模样分明是彻底被那郁四小姐勾起了兴致,全然忘了今日摆下这宴席的目的了啊。 晏庭自然没有忽略身旁老太监那担忧的神情,他心下哂笑。 马福气这老奴,忠心是忠心,就是眼界有时未免局限于宫墙之内。 赶走一个郁桑落?这固然简单。 但然后呢? 今日压下了郁桑落入国子监之事,明日郁飞这老狐狸还能想出别的法子。 这皇城归根结底是晏家的江山,他晏庭自认尚能掌控全局,无非是再多费些心神,看紧些。 但这郁桑落的出现,却让他看到了一个希望。 若她赢了呢? 若这个女子,真能在这军事演习中,击败这些顽固的将领呢? 他推行女子入学、甚至将来女子入仕的新政,为何屡屡受阻? 无非是那些老顽固根深蒂固地认为女子柔弱,不堪大用,只合相夫教子。 若有郁桑落这个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证明女子亦可通兵法、晓战阵、胜男儿。 他日他再提新政,那些反对之声还能剩下多少底气? 无论其父心思如何,既然利器在手,如何用,用至何种程度,终究是持器者说了算。 若能以她为刃,斩断陈规,吸引更多有才学的女子走出深闺。 那这天下人才,无论男女,皆可为他所用,这江山,只会更稳。 风险固然有,但与可能获得的收益相比,值得一搏。 晏庭越想越高兴,眉眼间尽是喜悦,毫不掩饰的欢快。 郁桑落精准捕捉到晏庭的喜色,忍不住挑了下眉。 跟她想的没错,这晏庭不愧是坐上皇位的人,脑子转得就是快。 她明白这已非简单的国子监去留之争,自己竟无意间将一颗绝妙的棋子,送到了他的棋盘上。 晏庭回过思绪,坐得端正了些,指着那些武将大臣笑道: “这些皆是我九境最勇猛的武将,你可择一跟你比试,或者有谁愿主动与郁四小姐比试?” 晏庭话音落下,那些原面带倨傲的武将们脸色纷纷变得难看。 众人互相交换着眼神,却无一人主动应声。 郁桑落视线扫过方才那些发出嗤笑的武将队列。 最终,落在了一位留着络腮胡的中年将领身上。 此人乃是威远将军赵猛,以勇武和脾气火爆著称,脾气虽差点,上战场却毫不畏惧。 “久闻赵猛将军治军严谨,麾下兵士皆是以一当十的精锐。” 郁桑落声音清越,“臣女不才,想请将军指点一二。便以两队刚入伍的新兵,共同训练,一个月后进行比试,如何?” 被直接点名的赵猛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虎目圆瞪。 让他一个堂堂武将,与一个闺阁女子进行什么模拟实战? 赢了是理所应当,毫无光彩,若是输了...... 不!绝无可能输! 无论如何,应下如此比试,这根本就是跌份。 他当即出列,对着御座抱拳,“皇上!臣不愿应下此次比试。” 整治纨绔的第66天 赵猛声音洪亮,却裹挟着毫不掩饰的抵触。 晏庭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尚未开口,武将队列中就已有人按捺不住了。 “赵将军所言极是,练兵乃严肃之事,怎可由她胡来?” “皇上!臣附议。此比试不妥啊,新兵刚入军营,根基尚未打稳,万万不可啊!” “臣附议!” “末将亦附议!” 接连几位武将出列,态度坚决。 甲班众人则露出轻松表情,甚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对于他们来说,不管如何,这女阎王爱训练谁训练谁,只要别折磨他们就行。 郁桑落静静站着,对那些反对的声音恍若未闻。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出列的将领,视线仅是静静落在那御座之上。 晏庭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身体微微后靠,倚在龙椅的靠背上,神情看不出喜怒。 君王的沉默却比呵斥更令人不安。 方才还慷慨陈词的几位将领,在这片天威难测的沉默中,渐渐感到了压力,气势不由自主弱了下去。 见他们情绪稍敛,晏庭才敛去眸中不悦,缓声开口: “众卿家之意,是觉得朕的决断儿戏,还是觉得朕准了的比试,不配让你们下场?”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重若千钧,砸得那几位出列的将领心头一颤。 他们连忙躬身:“臣等不敢!” 晏庭猛一甩袖子,眉宇间积压的怒意终于勃发,声如寒冰:“朕看你们敢得很!” 龙颜震怒,金銮殿内空气瞬间凝固。 先前还梗着脖子的武将们齐齐一颤。 “国子监武术先生之位亏空许久!数位先生入国子监不到几日便告老还乡!” “朕让你们去,你们一个个不是旧伤复发,就是军务缠身,推三阻四!” 晏庭的声音一句高过一句,裹挟帝王的威压扫过下方匍匐的众人, “现如今,郁四小姐愿留下执教,为证自身实力,不惜提出比试,你们却联合抗辩,不屑一顾。” 晏庭言罢,又猛一拍桌案! “你们这般推诿搪塞,这般固步自封,这般轻视后辈,让朕如何指望你们?” “让将来这些世家子弟如何成才,如何成为守护我九境江山的栋梁之才?!” 天子之怒非同小可,满朝文武,无论先前是何立场,此刻皆慌忙跪地,声音带着惊惶。 “臣等万死!皇上息怒!” 晏庭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他稍阖上眼眸,似在强压怒火,殿内只闻一片压抑呼吸声。 郁飞坐在席位上,瞥了眼盛怒之下的晏庭。 以他在朝堂多年的经验来看,这狗皇帝不像是装的,看来是真的想将自家这糟心玩意留在国子监。 至于这般做的用意是什么,郁飞心里也很清楚,无非是想借这事铺开新政的摊子。 诶! 可惜啊! 晏庭晏庭,你这皇帝老儿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想不到吧? 我家女儿入国子监可不是要当什么狗屁教书先生的,而是为了往后篡位的大计。 若能得偿所愿,再勾上你那视若珍宝的太子,助我郁家一举颠覆皇权,便更是天助。 想到这里,郁飞弯眼,也笑得合不拢嘴。 晏庭稍压下怒意,抬眸冷冷凝着跪了一地的武将: “既然众卿家都觉得郁四小姐入国子监不妥,觉得与女子比试有失身份,也罢。” 跪着的武将们心中生出一丝侥幸,以为皇上终于要收回成命。 却听晏庭接着道:“不让郁四小姐入国子监,那国子监武术先生的空缺,总要有人填上,你们……” 他的手指随意指向以赵猛为首的那几位武将, “方才附议得最响亮的几位爱卿,便择一人出来为国分忧,入国子监担任这武术先生一职。何时教出个样子,何时再回军营,朕准你们自己商议由谁去。” 此话一出,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精准劈在了赵猛等几位武将头上。 去国子监教那帮桀骜不驯的世家子弟?那比让他们上战场杀敌还要痛苦百倍。 那些小祖宗,打不得骂不得,背景一个比一个硬,稍有怠慢就可能得罪满朝文武。 之前的先生是怎么告老还乡的,他们心知肚明。 这哪里是去教书?分明是去受刑,是跳进火坑啊。 与那些面如死灰的武将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甲班席间几乎要压抑不住的狂喜。 换先生?! 还有这种好事?! 只要不是郁桑落这个下手狠辣,还偏偏让他们无可奈何的女阎王,满九境城还有谁能管得住他们? 到时候,管他来的是威远将军还是威近将军,还不是一样要被他们耍得团团转? 想到这里,甲班众人几乎要笑出声来,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秦天反应最快,猛地站起身朝着大殿中央那几位即将倒大霉的武将们,规规矩矩行了一个大礼。 “学生秦天,代表甲班全体拜见未来的先生。请先生们放心,我们一定恪守规矩,听从先生教诲,绝不给先生添麻烦。” 他这话说得那叫一个漂亮,表情那叫一个乖巧懂事。 有了他带头,其余甲班学生也纷纷起身,齐刷刷行礼,一个比一个诚恳: “学生愿听先生的话!” “盼先生早日莅临国子监!” “恭候先生大驾!” …… 若非满朝文武深知这群小魔头的本性,见识过他们气走一任又一任先生的辉煌战绩,几乎都要被他们这精湛的表演给骗过去了。 一想到日后要被这群小祖宗日夜折磨,几位在沙场上刀剑加身都未必皱眉的悍将,竟是齐齐打了个冷颤。 这哪是一群学生?这分明是一群张牙舞爪,等着将他们生吞活剥的索命厉鬼啊。 赵猛更是头皮发麻,他可是带头反对的,这差事八成要落在他头上。 他宁愿皇上给他发配边疆驻守,也绝不想踏进国子监半步。 晏庭见他们不语,语气更加不善,“怎么?为国育才,尔等也要推辞?方才的慷慨激昂呢?” 武将们噤若寒蝉,再不敢多发一言,生怕这“殊荣”真的落到自己头上。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郁桑落,依旧安静站着,心里却不迭赞叹。 不愧是皇帝,以退为进的手段用得真妙啊! 这进退两难的窘境,让那些出头的武将恨不得原地消失。 众武将的视线不受控制掠过站至旁侧的郁桑落。 这郁四小姐,事因她而起,此刻怎能一言不发? 若他们此刻硬着头皮拒了这差事,无疑是同时得罪了皇帝和那群小祖宗。 可若让他们立刻改口,应下与她的比试,岂不是自打嘴巴? 郁桑落精准捕捉到几人的求救视线,红唇不屑勾起。 刚才那么看不起她,现在想让她出来打圆场?想得美! 整治纨绔的第67天 郁桑落上前半步,故作退让道:“皇上,既然众将军不屑与臣女比试,强求无益,臣女离开国子监便是。” “太好了!” 秦天一个没忍住,直接欢呼出声。 郁桑落嘴角一抽。 视线凉嗖嗖瞥向甲班席位一群群眉开眼笑的纨绔们。 这些小霸王脸上笑意未收,对上郁桑落那阴恻恻的眼神后,立即收住了笑。 一个个吓得立即埋头干饭,有的甚至没夹起菜,径直将筷子往鼻孔里塞。 “……”郁桑落更郁闷了。 不是! 她身为二十一世纪的金牌教官,所接手的皆是万里挑一的特种兵,怎么到这里来,接手一群傻子? 而武将们也因秦天的欢呼声被吸引过去,见到这一幕后,看向郁桑落的眼神充满了复杂。 这女子…… 究竟是如何将这些小霸王们管教成如此的? 晏庭看了眼满眼傲气的郁桑落,忍不住抬手掩住上扬的薄唇,轻笑了声。 这郁四小姐,还挺有脾气的,人也机灵。 唉! 他为民造福无数,怎么尽生些糟心东西。 而这郁飞民脂民膏不知贪了多少,怎膝下有这般聪慧的女儿? 晏庭第一次感觉到嫉妒。 听到晏庭轻笑声的马公公一愣,转头看到晏庭那好似老父亲般看着郁桑落的眼神,直接“亚麻呆住”了。 不是! 皇上这好像看着自家女儿的宠溺眼神是怎么回事? 皇上啊!那是对敌的女儿啊!你别瞎宠啊! “郁,郁四小姐!” 反应过来后的赵猛眼见郁桑落抬腿要走,急忙出声叫住她。 她现在若真甩手不干了,那这为国育才的事岂不是百分百要落在他们这几个出头鸟身上了? 一想到要去面对那帮笑里藏刀的小魔王,赵猛只觉得眼前发黑。 比起去国子监受那份活罪,跟这女子比一场又算得了什么? 反正他一定会赢,到时候再叫她离开国子监,而自己也无需接手这滚烫山芋。 想着,赵猛几乎是抢步出来,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了,对着晏庭急忙躬身: “皇上,是臣方才思虑不周,言语多有冒失,臣愿与郁四小姐比试。” 其他几位武将也瞬间醒悟过来,争先恐后改口,生怕晚了一步,那教书先生的帽子就扣到自己头上。 一时间,方才还坚决反对的浪潮消失得无影无踪,态度转变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甲班那边,刚刚升起的狂喜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秦天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收起,就彻底裂开了。 其他甲班学生也傻眼了,面面相觑,脸上只剩下懵逼和绝望。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说好的换先生呢? 晏庭眼底掠过不易察觉的窃笑,他坐直身子缓声道: “既如此,那么赵将军便与郁四小姐各领一队新兵,训练一月后,再来比试,以定高下。” 郁桑落却在此刻挑了下眉。 新兵? 原本她提出比试时,也觉得用新兵最为妥当,毕竟能来当兵的多半是吃苦耐劳的农家子弟。 不像甲班那群纨绔,娇生惯养,打不得骂不得,光是让他们服从命令就得耗费大半精力。 她确实不想把宝贵的训练时间浪费在教训公子哥身上。 可念头一转,那些新兵蛋子若知道他们的教官是个女子,恐怕质疑和轻视也不会少,她同样需要花费时间和手段立威。 左右都是要先解决服众这个问题,本质上并无太大区别。 况且…… 郁桑落眼风扫过甲班席位。 那群臭小子,方才听说她要走,那幸灾乐祸的嘴脸可是毫不掩饰。 这口气,她可咽不下去。 若将新兵换成他们,既能完成比试,又能顺手收拾这群皮痒的家伙。 还可防止他们这一个月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懈怠下去,简直一举三得。 更重要的是,得让他们深刻体会一下什么叫刚从天堂探出头,就被她一脚踹回地狱的感觉。 想到这里,郁桑落转头,朝着石化的甲班众人发出桀桀桀的邪笑。 !!! 她这模样惊得甲班众人头皮发麻。 郁桑落回过身,颔首道:“皇上,诸位大臣皆觉得臣女入国子监以来未有好好训练他们,才让这次比武大会占了下风。 既如此,趁此次比试,臣女便不用新兵了,就让甲班学子参与,一月后,再看臣女的训练成果。” 甲班众人:??? 不是!谁说的啊?! 到底那个傻叉大臣说的?! 晏庭满意点点头,一锤定音,“好,那便这么定了。赵猛,你负责遴选一队新兵,郁四小姐,甲班学子便交由你。 国子监练武场若有设施不全之处,郁四小姐可持朕的手谕入西苑校场操练,与赵猛所部共用场地,互不干扰。 一月之后,朕亲自观看比试,你们可要全力以赴,莫要让朕失望啊。” 郁桑落一喜。 这宫中的校场可就比国子监大的多了,设施定也是顶尖的,若能在宫中训练,倒也更好。 郁桑落忙垂首应道:“谢皇上。” “臣遵旨!”赵猛也中气十足。 事情告一段落,郁桑落迈着从容的步伐往甲班席位而去。 所有人齐齐往后仰,如同见了鬼般。 郁桑落在他们面前站定,笑容温柔:“诸位,今日好好休息,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定会好好训练你们的。” 郁桑落特意将“好好”二字咬的极重,甲班学子闻言,眼前又是一黑。 宴席接下来如何,甲班众人已是食不知味,魂飞天外。 偏偏郁桑落这女阎王还时不时转头朝他们嘿嘿笑得起劲,给他们激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郁桑落看着他们那怂样,笑得合不拢嘴。 小绒球看着自家幼稚的宿主,有些犹豫问道:【宿主,你不怕他们故意输吗?】 郁桑落眼如新月,笑得灿烂:【不怕,因为,我想到了一个法子,会让他们绝对不敢输。】 而另一端,晏承轩瞥向那群被郁桑落治的噤若寒蝉的废物,眼中怒火交织。 蓦然,他似想到了什么,眉眼舒展而开。 西苑校场? 他放下酒盅,指尖在案几上无声敲击两下,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武将队列中的林莽。 林莽正端起酒杯,视线与晏承轩有一瞬极短暂接触,随即若无其事移开,仰头将酒饮尽。 那一眼,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却交换了某种晦暗的讯息。 晏承轩垂下眼睑,嘴角扬起得逞笑意。 整治纨绔的第68天 宴席终了,丝竹声歇,待晏庭退殿后,百官及家眷们才开始陆续告退。 甲班学子们一个个如蒙大赦,恨不得脚底抹油立刻开溜。 林峰心里七上八下的,尤其回想起自己刚才那声没忍住脱口而出的“太好了”,简直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磨磨蹭蹭落在最后,半晌似下了什么决心,小跑至郁桑落席位前,规规矩矩躬身行礼: “郁,郁先生,学生告退。” 那恭敬的模样,看得正准备离开的几位大臣差点绊到门槛。 不是,这真是那个平日里横着走的林长史家的小霸王? 身后,秦天在一旁看得也直翻白眼,“老大,司空,你们快看峰哥他是不是疯了?” 岂料,秦天话音刚落,就发现身边‘嗖嗖嗖’又窜过去好几道身影。 甲班学子见林峰这般谄媚上前告退,生怕自己也会因今晚之事被女阎王惦记上。 一个个有样学样,争先恐后涌到郁桑落席前躬身行礼: “郁先生,学生告退。” “先生,我们先走了。” “先生明日见。” 一时间,郁桑落面前竟是门庭若市,告退之声不绝于耳。 那些原本正要离开的官员们何曾见过这群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如此规矩甚至堪称乖巧的一幕? 这诡异的一幕让朝臣们彻底走不动道了。 “这,这还是我家那个混世魔王吗?” “郁四小姐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 不远处,跟一群公子哥同样往殿外走的上官乾看着被那群纨绔恭敬围住的郁桑落,不由顿住脚步。 柳思远则啧啧称奇,用手肘撞他,“上官兄,这郁四小姐现如今是真不一样了,你可要应了她的爱慕之情?若你不应,我可要追求了。” 上官乾冷哼一声,下颌扬起,维持着惯有的冷漠与不屑,“呵,改变再多又如何?她如今,还是配不上我。” 然而,眼角余光却不受控制瞥向少女,见其侧颜清丽,竟真的有几分耀眼。 想到她如今改变成这般,连柳思远都主动言明要追求,可她却仅爱慕他一人,上官乾只觉傲气更甚。 柳思远哈哈一笑,伸手揽住他的肩膀,“不过好奇怪,这郁四小姐往前的宴席都会看你,今日不知是不是错觉,我感觉她都没看你一眼。” 听柳思远提及于此,上官乾不觉蹙了下眉。 回想今日宴会场景,她确实自始至终未看他一眼。 许是半月前,自家二妹对她有过推搡之举,让她心中存了些芥蒂? 他心中有数,以她往日的心思,不出一月,自会主动寻来。 想到这里,上官乾颇为不屑扬声,“如此更好,省得纠缠不休,惹我厌烦,走吧。” 郁家一行人自然也看到了这景象。 郁知北目瞪口呆,扯了扯郁昭月的袖子,“三妹,我没在做梦吧?” 郁昭月美眸一眯,落在郁桑落身上,低笑道:“咱们家落落,真是注定干大事的。” 郁知南虽没说话,但眼底也不免掠过讶异之色。 郁桑落自己都没料到这番景象,看着眼前这群鹌鹑似的学生,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这群小子突然这么规矩倒是有点麻烦,太耽误她回家了。 她极其敷衍挥挥手,“行了行了,知道了,都回去吧。” 秦天站在后面,看着同伴们一个个叛变,脸色变了几变。 待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梗着脖子,内心挣扎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故作不经意地挪了过去。 慢悠悠晃到郁桑落面前后,他才故作淡定,“郁先生,学生告退。” 言罢,扭头就走,好似多待一秒都会烫脚。 身后的司空枕鸿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桃花眼弯成了月牙。 而站在最后的晏岁隼,脸却是彻底黑了。 这群没出息的家伙! 司空枕鸿他脸色难看,忍不住出声调侃,“小隼隼,为了明日少受点罪,不如也去告别一番?” “我告别你大爷!”晏岁隼从鼻子里发出冷哼,一甩袖袍,铁青着脸朝殿外离去。 郁桑落自然感受到了那道怨气满满的视线,扬唇笑笑。 小狼崽子,脾气还挺大。 比起其他学子的绝望,司空枕鸿对于明日郁桑落会如何训练倒是十分好奇。 自打国子监来了这个郁先生,他都不想出去接单子赚银两了,毕竟在郁先生身边可比出去接单来得有意思。 思及此处,司空枕鸿行至郁桑落旁侧,朝她潇洒拱手,语噙笑意:“先生,明日见。” * 郁家一行人登上马车,厚重车帘落下,隔绝外间喧嚣。 马车缓缓驶动,郁知北第一个憋不住,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哈哈哈小妹,你刚才看到没?武将那群人的脸都黑了,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滚到座位底下去。 郁昭月用团扇轻轻拍了他一下,嗔怪道:“二哥,你小声些,马车都要被你震散了。” 郁知南看了眼郁知北,也是无奈摇头,继而抬眸看向郁桑落道:“落落,那赵猛练兵多年,麾下皆是精锐,你同他比试,怕是难有胜算。” “这有何难?”郁知北拍拍胸脯,“小妹莫慌,论起练兵的门道,二哥定能帮上你。” 郁知南却未松口气,语气沉了沉,“一月之期,那些纨绔子弟娇生惯养,积习已深,只怕未必能比得过那些新兵。” 听着家人句句不离的忧心,郁桑落心底一暖,扬唇笑道: “他们纨绔归纨绔,可毕竟家族皆是武将出生,该有的底子还是有的,就是被惯坏了,缺个人拿鞭子狠狠抽他们。” 郁飞闻言,笑得合不拢嘴,猛拍了下郁桑落的肩膀: “好!不愧是我郁飞的闺女,好好操练那帮小子,让那些武将好好看看,让他们还敢看不起我郁飞的闺女!” 这皇帝老儿想借题发挥,周敬那帮老匹夫想落井下石,却没想到被他闺女反将一军,想想都觉得痛快! 郁知南忧心未退,面上略显严肃提醒道:“落落,你在朝堂当着众臣的面说他们是废物,也不知他们日后会不会记恨,可要小心被使绊子。” 今日宴上那些人虽面上乖顺,可暗地里未必不会藏着心思,若真要对小妹动手脚,反倒麻烦。 郁桑落揉着发疼的肩膀,朝郁知南扬起安心笑意:“大哥放心,他们现在应该没空记恨我。” 这群家伙现在最该想的,应该是在接下来一个月,该怎么在她手底下“活”下去。 一家人看着郁桑落这副运筹帷幄,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陷入了沉默。 郁知北思忖须臾,率先提出了疑问:“可我瞧着,那些人巴不得你离开国子监,你怎么保证他们不会故意输了比试,好把你赶走?” “说到这里,我就要请二哥帮我个忙了。” 郁桑落神秘笑了笑,眼尾轻扬而起。 郁家众人看着她那笑容,莫名齐齐打了个寒颤。 为什么,突然有点同情那些纨绔子弟了? 整治纨绔的第69天 翌日,国子监膳堂。 往日里用膳时分最是喧闹的甲班区域,今日却笼罩诡异的低气压。 学子们一个个蔫头耷脑,眼下乌青清晰可见,扒拉饭菜的动作都透着股有气无力的绝望。 周围其他班的学子见状,纷纷绕着走,生怕触了这群煞神的霉头。 林峰戳着碗里的米饭,声音裹挟着满满的有气无力,“唉。” 这声叹息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旁边的学子立刻把筷子一摔,抱着脑袋哀嚎: “完了完了!一想到下午又要落到那女阎王手里,我这饭一口都吃不下了!” “谁不是呢?”另一个学子哭丧着脸接话,“昨晚我做噩梦,全是那女阎王拿着鞭子在后面追我,让我跑快点。” “这才第一天啊!往后的日子可怎么熬?” 桌上顿时一片愁云惨雾,唉声叹气之声此起彼伏。 一片绝望的氛围中,唯有司空枕鸿慢条斯理地吃着饭,而坐在他对面的晏岁隼, 则面沉如水。 秦天越想越憋屈,蓦然抬头看向林峰:“峰哥!你倒是说句话啊!咱们难道就真这么认了?任由那女阎王搓圆捏扁?” 林峰被他一嚷,抬起头,懒洋洋打了个呵欠,“不然呢?好好训练咯。” 闻言,秦天瞬间炸了! 他眼睛瞪得溜圆,“峰哥!你不是吧?你真被那女阎王收服了?准备当她的座下童子了?” 林峰没好气地拿起筷子,径直敲在秦天脑门上,“你傻啊!动动你的脑子!这次比赛她要是输给了赵猛,她不就得愿赌服输乖乖离开国子监了?” “嘎?”秦天捂着脑门,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其他学子也愣住了,眨巴着眼睛。 蓦然间,一群人好似开窍了般,齐齐出声道: “哎呀!我怎么没想到!” “赢了赵猛的新兵,她留下继续折磨我们,可要是输了呢?!” “输了她就得离开国子监了啊!”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饭桌,瞬间“活”了过来。 林峰白了他们一眼,压低了声音,“所以啊,咱们非但不能故意捣乱,还得好好训练,然后在比试那天输掉就好了。” “妙啊!”秦天奋力鼓掌。 而司空枕鸿则笑得越发意味深长,桃花眼扫过兴奋的众人,慢悠悠地喝了口汤。 呀!看来又要有好戏看咯! 就在这时,甲班旁侧“哐当”传来一声脆响,随后便是碗碟落地的声音。 “你!吵到本皇子了!真是看着就碍眼!滚开!” 膳堂内,众学子下意识往声源处瞥去,见是晏承轩忍不住蹙了下眉,却终究没说话。 晏中怀狼狈跌坐在地,面前餐盘被打翻,汤汁溅了他一身。 若是往常,甲班这群人大多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然而今天,众人面面相觑,陷入了犹豫。 比武大会开始前,女阎王曾跟他们有个赌注,若是他们输了,就要为这九皇子做满一百件事。 虽说这女阎王就要走了,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们可不能耍赖。 更重要的是,若他们现在袖手旁观,被女阎王知道了什么,他们下午的训练...... 众人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那画面太美,他们不敢想。 晏承轩趾高气扬站在一旁,脸上满是嫌恶, “那个郁桑落定是赢不过赵猛的,等她走了,本皇子看谁能护着你!但只要你乖乖的回来文院,本皇子便不计前嫌,如何?” 晏中怀未语,双手撑于地,眸中噙满冷意。 “本皇子跟你说话呢!没听到吗?卑贱的东西!” 晏承轩见他不语,又是一恼,抬脚作势又要去踢。 就在他脚即将碰到晏中怀的瞬间—— “啧!” 一声不耐烦的咂舌声响起。 晏岁隼猛地站起身,几步就走了过去,扬腿狠狠朝着晏承轩的小腿踹去。 晏承轩猝不及防,一声痛呼后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在地。 晏承轩气恼抬眼,“你干什么?” 晏岁隼低头,凤眸森寒,额间红带显得其桀骜不羁,“再不滚,就干你了。” 晏岁隼倒不是为了赌约,他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晏承轩这蠢货又恰好撞到了枪口上。 晏承轩气得差点爆粗口,“你竟然因为这种卑贱的人踹我?!” 秦天一看老大动手了,咋咋呼呼跟着冲上前,“三皇子,日后这九皇子便是我们的同窗,你若再这般待他,打了我们甲班的脸,我们老大可不会放过你。” 林峰挑了下眉,吹了声口哨笑道:“三皇子,郁先生还未走呢,若传到她耳朵里,只怕你又免不了一顿打了。” 其他甲班学子虽没直接围上来,但也跟着纷纷出声。 其他班的学子都目瞪口呆看着这边的动静,仿佛看到了什么世界奇观。 这群往日里只会看热闹,甚至落井下石的家伙,今天居然全都转了性? 晏承轩气得手指发抖,嘴唇颤颤巍巍,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这些人全都吃错药了?居然为了晏中怀这个废物,集体跟他作对? 可他到底不敢真和甲班这一群混世魔王硬碰硬,最终只能狠狠一甩袖灰溜溜地走了。 晏中怀从地上起身,整理着脏污衣袍,“多谢。” 晏岁隼冷哼一声,并未回应。 林峰第一次被人道谢,略显尴尬,挠头干笑,“咳,那什么,顺手的事儿。” “小问题!入我甲班门!是我甲班人!”秦天倒是挺起胸膛,颇有些路见不平一声吼的得意。 几人正说着,膳堂外突然传来急促奔走声,紧接着便是惊呼: “啊啊啊!老大!不好了!郁先生,郁先生她......” 整治纨绔的第70天 那报信的学子气喘吁吁,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像是见了鬼。 秦天本就是急躁的性子,见其噎住,上前抓住那学子的衣领:“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郁先生她在国子监大门口,摆了个赌桌,正吆喝着让人押赵将军赢呢。”那学子终于把气顺了过来,语速极快喊道。 “什么?!” 甲班众人闻言皆是目瞪口呆,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地上,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们的先生,在国子监门口摆赌桌就算了,还押对手赢? “快去看看!”林峰第一个反应过来,也顾不上吃饭了,拔腿就往外跑。 晏岁隼脸色更黑,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但也立刻起身跟上。 一群人呼啦啦地冲出膳堂,引得其他学子纷纷侧目,不明所以。 司空枕鸿那双桃花眼里兴味愈浓,他不紧不慢跟在晏岁隼身侧,语调悠哉,“小隼隼,郁先生果然从不让人失望对吧?我可真是...越来越喜欢她了。” 晏岁隼斜睨他一眼,嗤笑一声:“喜欢?那正好,明日我寻父皇为你们赐婚,新婚后,也省得她抛头露面。” 司空枕鸿脚一崴,差点没跌倒。 随即扬唇笑道:“若不是我们右相府与左相府自祖上起便势同水火,你这提议,我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也不知为何,自前朝起,左相府一脉便代代出佞臣,而他们右相府却世代忠良,誓为皇室肝脑涂地。 正因如此,右相府与左相府自始至终便是宿敌,每次在朝堂相见,必是一场腥风血雨、唇枪舌剑。 倘若他真的与左相府扯上什么关系,只怕是婚是白天赐下的,命是晚上被他爹终结的。 晏岁隼凤眸一凛,瞪了他一眼。 司空枕鸿立即双手扬高作投降状,“开玩笑的,小隼隼,不要这么瞪人嘛,怪让人害怕的。” 甲班众人心急火燎地赶到国子监大门外最繁华的那条街。 果然,远远就看见一处地方被围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 郁桑落也不知从哪弄来一张长桌,大马金刀地坐在后面。 桌旁还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墨笔写着硕大的“赌”字。 而她本人正拿着一面小铜锣,哐哐直敲,吆喝得极其起劲: “来来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千载难逢的发财好机会啊!” “国子监甲班学子对阵赵猛将军麾下新兵,一月后比试!” “押赵将军赢,一赔一;押甲班赢,一赔十;赔率悬殊,机会难得啊!” 她吆喝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简直像是赵猛将军派来的头号支持者。 甲班众人远远听着,脸都绿了。 他们还在琢磨怎么输得神不知鬼不觉,这女阎王倒好,直接将此次比试开设了个赌局广而告之? 更过分的是,还将他们甲班的赔率弄得这么高? 什么意思?瞧不起他们吗? 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议论纷纷,有人认出了郁桑落,表情古怪。 “郁四小姐,你自己都知此次比试赵将军赢面巨大,为何还在此摆这赌桌?岂不是稳赔不赚,你图什么啊?” 郁桑落循声望去,见是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询问。 她理了理衣襟,摆出一副苦恼的模样,一本正经叹道: “唉,不瞒这位公子说,小女家中有些小钱,生平没别的爱好,就爱挥霍。 这银子赚得太多,实在花不完,愁得很呐。便想着借此机会回馈一下街坊邻里,给大家发发福利嘛。” 她顿了顿,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继续道:“再者,眼看这比试毫无悬念,若是无人开盘,岂不是让众多看好赵将军的父老乡亲们少了一条发财的门路?我于心何忍啊。” “噗。” 司空枕鸿第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喷了出来,扶着身边表情扭曲的晏岁隼,肩膀抖得不行。 晏岁隼的脸色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来了。 他死死盯着那个在人群中央把他们贬得一文不值的女人。 秦天更是气得跳脚,“老大!她根本就是故意的!” 这分明是掐断了他们所有的退路! 比武大会之时,因他们所用身份是辉煌学府,且还以蒙面示人,故而这城中百姓无人知晓他们国子监输了比试。 可如今,他们与新兵的较量已被这般拿出来做赌局,只怕全城百姓不出三日便会全部知晓。 他们身为武将之子,若真输给一群新兵,定会成为全九境城最大的笑话。 这脸,他们丢不起,他们背后的家族更丢不起。 郁桑落言毕,继续眉飞色舞地招揽人来押注。 围观众人纷纷挤上前去押注,当然,清一色全是押赵猛将军赢。 场面一时喧腾不已,郁桑落面前堆起碎银铜钱,叮当作响,好不热闹。 挤在后面的甲班众人脸色由绿转黑,一时间竟不知作何打算。 “老大!这女阎王简直欺人太甚!我去阻止她!”秦天低吼一声,气势汹汹就要拨开人群冲过去。 他想着趁事态还没闹得更大,好好吓唬一番,料想这些平头百姓也不敢出去乱传。 然而,他刚迈出半步,那坐在赌桌后的郁桑落好似算准了他们的反应一般。 她手脚麻利记着账,头也不抬,嗓音轻易压过现场的嘈杂: “各位乡亲父老,今日我这小摊位本小利薄,接待有限,若是有没排到的,或是还想加注的,千万别着急。” “城中最大的赌坊——赢财坊,已同步开设此局,赔率与我这里一模一样,此外城东的‘如意馆’城西的‘招财阁’等几家赌坊,仍有此注可押。” 此言一出,如同施了定身咒。 秦天那汹汹的气势瞬间泄了个干净,抬起的脚忘了放下,差点把自己绊倒。 赢财坊?! 还有七八家赌坊?!! 整治纨绔的第71天 甲班众人皆僵在原地,嘴角控制不住猛抽。 他们原以为吓唬吓唬,驱散人群就能了事,没想到这女阎王竟然把赌局开设到了全城最大的赌坊,甚至连那些小赌坊都没放过。 现在阻止她?阻止还有什么屁用?! 就算现在他们把郁桑落眼前这张桌子掀了,也阻止不了全城百姓对这场比试的押注和议论啊! 这下事情是真的闹大了,彻底人尽皆知了。 司空枕鸿以手扶额,发出声不知是惊叹还是好笑的气音,“小隼隼,你说,这郁先生怎能这般有趣啊?” 在甲班众人眼皮狂跳的霎那,郁桑落抬眸瞥了他们一眼,杏眼弯起: “呀!你们也来了啊?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押自己赢啊?看在你们是正主的份上,我给你们一赔十五怎么样?机会难得哦。” 其实郁桑落早在这群小狼崽子赶过来的时候就发现了,所以才故意敲锣言说赌局之事。 昨日,她便让二哥在九境城各大赌坊设下此局,无论盈亏,皆由左相府一力承担。 她这一手,算是直接把他们都逼到了绝路上。 全城的赌坊都开了盘口,意味着全城的目光都会聚焦在一个月后的那场比试上。 这群狼崽子若输了比试,丢的不仅仅是自己的脸,更是整个家族的颜面。 郁桑落心里再清楚不过,这帮纨绔子弟绝无可能为赶她出国子监,连家族声誉都不顾。 思及此处,郁桑落朝他们招招手,笑得更加明媚。 小兔崽子们!想跟老娘玩阳奉阴违这套?还嫩了点! 这下,看你们还敢不敢故意输这场比试。 甲班学子们集体窒息,两眼一闭,看不见自己的未来。 女阎王!真求你做个人吧! 围观的人群本还挤得热火朝天,一听到郁桑落那声招呼,再顺着她的目光一看—— 他们嘞个娘诶! 国子监那群混世魔王正黑着脸站在外围,个个眼神能吃人。 人群瞬间炸开,皆作鸟兽散。 方才还争抢着要押注的人们,此刻恨不得多生两条腿。 银子铜板落了一地也无人敢回头捡,一个个掩面低头绕着甲班学子们走,生怕被这群小阎王记住了脸,日后遭殃。 不过眨眼功夫,原本水泄不通的赌桌周围就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郁桑落还规规矩矩坐在桌后,慢条斯理记着账本。 “郁先生真是,好手段啊。” 晏岁隼踱步行至郁桑落跟前,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股山雨欲来的寒意。 郁桑落闻声,终于抬起头。 其杏眼里漾着无辜笑意,“太子过奖了,诸位考虑好了吗?要不要押自己赢?现在全城估计就我这儿还能给你们这个赔率了。” 甲班众人:…… “既然先生如此盛情,学生岂能不给面子?”最后到底还是司空枕鸿率先打破沉寂。 他弯起桃花眼,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子,语调带着几分唯恐天下不乱的戏谑,“一赔十五,先生可要说话算话,我押甲班赢。” 郁桑落与他对视片刻,倏地莞尔一笑,提笔在账本上唰唰记下,“好嘞,其余人呢?” 甲班学子面面相觑,瞥着属于甲班那边的钱袋空空如也。 好胜心作怪,大伙纷纷掏出身上所有银钱,悲壮地押了自己赢。 赌桌上又堆起了小山般的银钱,只是这次,下注的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活像在给自己买断头饭。 郁桑落满意地清点着战利品,扬唇一笑。 清点完毕后,她才收起所有银钱,望着面上一张张憋屈的脸: “现在,全城看客都已就位,一个月后,是成全城的笑话,还是让他们输得精光,就看你们的了。” 言罢,她抱起铜锣和账本,优哉游哉地穿过僵立的少年们,朝着皇宫方向而去。 “集合!西苑校场!” 身后一群被逼上梁山的纨绔子弟望着那潇洒的背影,集体咽下口闷气。 看来这回,是真的只能赢,不能输了。 西苑校场。 郁桑落环视着这宽阔无比,设施齐全的皇家校场,眼底的光芒几乎要实质化。 演武场以软沙铺就,边缘陈列着各式兵器架。 远处甚至设有模拟的壕沟与矮墙,规模和气派确实是国子监比不上的。 “啧,不愧是皇家的地盘,就是气派。”她忍不住低声赞叹。 欣赏完后,她清咳两声,“集合!” 甲班学子们列队站好,脸上还带着点被强行“逼上梁山”的憋闷。 郁桑落无视他们的憋屈,挑了下眉,“今日,我们便不跑步了。” 司空枕鸿满眼皆是感兴趣的模样,扬臂挥了挥,“郁先生,今日既然不跑步了,是否要习射?” 这话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 虽然他们没完全明白郁桑落所说的真人CS,但大概猜的到与射术有关。 想到终于可以接触他们更熟悉的领域,而不是整天傻跑,众人压抑的心情终于好了些。 林峰甚至活动了一下手腕,、已经准备拉弓了。 郁桑落将众人的期待尽收眼底,扬唇笑笑:“我知道你们都有参与过秋猎,对于射术自然是不弱的,基础的东西我们稍后再精进,所以今日我们不习射。” 林峰一愣,下意识问道:“不习射学什么?” 郁桑落瞥了眼地上的软沙,薄唇清晰吐出四个字:“匍匐前进。” “匍、匍匐前进?” 甲班众人一脸懵逼,互相看了看,完全不懂那是个什么玩意。 这词听着就古怪,既不风雅,也不像什么高深武艺。 在他们疑惑的目光中,郁桑落走到一片干净的软沙地前,毫无预警地向前扑倒下去。 甲班学子疑惑间,却见郁桑落身体并未完全贴地,而是仅用双肘和小腿的力量将身体支撑起来,腹部离地约一拳距离。 她目视前方,左右手臂交替向前弯曲扒地,同时双腿相应蹬地,整个身体就像一只贴地疾行的蜥蜴,又快又稳。 一连爬出十来米,郁桑落才利落翻身站起。 她连身上沾着的沙都懒得拍,径直走回目瞪口呆的学子们面前,“看明白了?这就是匍匐前进。” 秦天愣了片刻,蓦然间似想到了什么,忍不住喊道:“郁先生!你不会是想让我们像虫子一样在地上爬吧?” 整治纨绔的第72天 这句话好似引爆了个惊雷,甲班众人纷纷出声抗议: “郁先生!你没开玩笑吧?!” “我们是武将之后,将来是要骑马冲锋的,你让我们在沙地爬?” “我们才不要在这里玩泥!” 让他们光天化日之下在尘土里爬?若是被人看见,他们的面子要往哪里搁? 晏岁隼眉头死拧,看郁桑落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他甚至开始怀疑,这女人是不是单纯来找茬羞辱他们的。 “服从命令!”郁桑落声音一厉,“伏身!准备!” 甲班学子们面面相觑,无人依言伏身。 有人耐不住性子,率先出声抵制:“郁先生,你尚未言明为何要像虫子一般爬行,我们不做。” “没错!我们不做!”又有人接连出声。 郁桑落瞬息冷下脸。 “我说过,在我这里只有三条军令,”她的声音不高,却裹挟着股不容质疑的冰冷,“服从、绝对服从、完全服从。” 她向前一步,扫视着面前这群脸上写满不忿倨傲的少年郎。 “至于有何理由,待训练完后你们问我,我自会告知,但现在,你们只需做一件事——” 郁桑落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服从命令!” 甲班学子们被她骤然爆发的威势慑得一静,连最跳脱的秦天也下意识闭上了嘴。 郁桑落环视他们,心下冷哼。 这群臭小子,出身高贵,散漫骄纵惯了,到现在还没养成无条件服从她命令的习惯。 硬压效果有限,得连敲带打,慢慢把他们的思想掰过来。 言罢,她不再多言,厉声道:“全体都有!伏身!准备!” 甲班学子们僵持着,空气好似凝固。 晏岁隼凤眸沉沉与郁桑落对视片刻,凤眼里情绪翻涌。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对峙时刻,无人留意到西苑校场旁那座二层阁楼之上,一道明黄身影已凭窗伫立多时。 晏庭不知已来了多久,负手而立,“你方才说,今日这郁桑落在赌场设了此次比试的赌局?” 听到晏庭询问,马公公忙颔首回应:“是,据说城中已有许多赌坊设下了此等赌注。” 晏庭挑了下眉,龙颜展出笑意,“这郁四小姐,倒是好手段。” 难怪她不用新兵,原来是早有应对之法。 马公公视线望向校场,见校场上情况不妙,略有些担忧,“皇上,太子殿下这模样……似乎不愿服从啊。” 晏庭也低眸看去,谁料这么一眼,就让他怔住── 晏岁隼凝着郁桑落半晌,率先俯身,咬牙切齿道:“结束后,若你不给本宫一个理由,本宫定不会放过你。” 言罢,他以种极其别扭的姿态,模仿着郁桑落刚才的动作,趴伏在了沙地之上。 太子既已屈尊,其余人纵有万般不甘,也只得相继伏身。 一时间,西苑校场上,平日在九境城横着走的纨绔子弟全都以一种近乎屈辱的姿势匍匐在沙土里。 个个面色铁青,如鲠在喉。 秦天一边趴下一边低声嘟囔:“丢死人了!丢死人了啊!保佑没人看到!保佑没人看到!” 司空枕鸿却未有不悦之色。 经过几日相处,他觉得这郁先生所做之事,都是有道理的。 郁桑落看着终于全部伏地的学子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稍稍满意了一点。 啧,这群小狼崽,还算有救。 “目标,前方壕沟,匍匐前进,开始。”她下令道。 少年们开始笨拙向前蠕动。 众人动作那叫一个千奇百怪,一个个活像垂死挣扎的鱼,有的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啃了一嘴沙。 郁桑落看着这惨不忍睹的前进方式,毫不留情呵斥着: “腹部离地!用肘部和腿的力量!你们是蜥蜴!不是蛆!扭来扭去的做什么?!” “还有!秦天!林峰!你们两个屁股翘那么高是想做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屁股翘吗?” 她行走在队伍间,用不知从哪找来的一根细竹竿轻轻点着他们动作不规范的地方。 “郁先生!你别打我屁股啊!” “喂!我在你后面!你别乱蹬行不行?沙子蹦我嘴里了!呸呸呸!” “啊!郁先生!你别抽我啊!” 这些平日里锦衣玉食、讲究仪态的公子哥何曾受过这种磨难? 校场上顿时响起一片哀嚎声。 司空枕鸿倒是适应得最快,他一边努力调整着动作,一边还有闲心对着旁边脸色黑如锅底的晏岁隼低笑: “小隼隼,这姿势还挺别致,你说是不是?” 晏岁隼回给他一个“想死你就继续说”的眼神,咬着牙一点点加快速度。 林峰沉默着,虽然不解,但依旧努力模仿着郁桑落的动作要领。 秦天则是一边爬一边龇牙咧嘴,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晏庭位于高处,看着这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武将之后们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 半晌,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眼噙笑意,有些诧异询问旁侧的马公公,“你说,这郁桑落教的是什么练兵之术?” 马公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后,立即摇头回道:“奴才愚钝,从未见过。” 他伺候皇上几十年,见过的奇人异事不少,可这般训兵的,真是头一遭见。 “匍匐前进……?”皇帝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几不可查扬起弧度,“郁飞这个女儿,倒是真有些意思。” 马公公连忙躬身应是,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瞧着底下那群平日桀骜不驯的公子哥们,此刻虽哀嚎不断,却无一人真敢起身反抗,就连太子殿下都咬牙忍了。 这郁四小姐拿捏人的手段,当真了得。 还有这训斥人的气势,竟比沙场老将还要凌厉几分,全然不似深闺娇女。 郁飞竟养出这样一个女儿?真是奇也! 郁桑落这边,见他们爬得歪七扭八,人仰马翻,无奈揉了揉眉心。 第一遍罢了,她本意也只是想先磨磨这群小狼崽的傲气,没指望他们动作能多标准。 正欲出声让他们集合,重新讲解动作要领,便听校场入口处传来因极度震惊而变调的厉喝: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整治纨绔的第73天 众人闻声看去,便见校场入口处一群身着官袍,刚下朝的大臣们正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 得知这郁家四小姐竟真敢接手甲班练兵,他们便相约而来想看看这出闹剧,更想看看女子如何练兵。 谁曾想,刚来竟看到如此惊世骇俗的一幕。 平日里那些眼高于顶、矜贵自持的将门之后,此刻竟个个灰头土脸,匍匐于沙地之上。 如虫蛆一般挣扎扭动艰难爬行,尘沙扑面,汗泥交杂,什么体统尊严早已荡然无存。 “这,这成何体统啊!” 率先出声的老臣李崇气得胡须直抖,指着校场的手指都在发颤,“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堂堂将门虎子竟如虫子匍匐于地!” 他身后几位文官更是痛心疾首,纷纷附和: “有辱斯文!有辱门风啊!” “武将之后乃是我朝未来将领!岂可随她如此作践?” 几位跟来的武将未立即出声,可看着自家儿子那副狼狈相,脸色也都十分难看。 当然,其中也有几位武将反倒觉得稀奇。 甚至暗忖该寻个画匠,将自家小子这囧样描摹下来,日后也好拿来戏谑。 这群不速之客的到来,让这群公子哥们个个僵在原,爬起来也不是,继续爬也不是。 秦天更是直接将自己的脸埋在沙子里,心中哀嚎:反正都脏了,再脏一点也无妨,保佑老爹认不出我。 郁桑落听着这一众大臣的责难,面色丝毫未变。 这群老匹夫,张口闭口门风体统,待敌军铁骑踏破九境疆土,别说门风,就连你家的门槛都保不住。 翻了个白眼,郁桑落朝着前方那群呆滞不前的少年冷声吼道:“我让你们停了吗?都给我继续!” 声如惊雷。 震得近处几位大臣忍不住伸手掏了掏耳朵,暗自腹诽: 这郁飞到底是怎么教女儿的?当不好忠臣,连女儿都教导不好吗? 女子当娴静守礼,这郁四小姐倒好,在校场上呼来喝去,比那兵营里的糙汉子还凶。 听到郁桑落这声呵斥,那些公子哥们只得再次硬着头皮,在一片震惊视线中重新开始向前爬行。 众臣都惊呆了! 往日里皇上亲派的教头来训话,这群公子哥们都敢仗着太子在国子监而插科打诨。 就连皇上钦赐给教头的令牌都敢被他们扔在地上耍性子,如今竟对一个姑娘家的话言听计从? 武将堆里,秦札盯着自家那个往日里连他这个爹的话都当耳旁风的儿子秦天,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那小子此刻正缩着脖子,连抬头看他一眼都不敢,只顾往前挪。 这孽障! 上月让他学扎马步,他跟自己闹了三天绝食,说什么‘武将之后凭的是真刀真枪,不是站桩熬时辰’ 今日倒好,不愿站桩,却愿学虫子爬了?这郁四小姐到底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一时间,校场入口处的都忘了继续指责郁桑落,反倒都盯着沙地上爬行的公子哥们。 镇住了学生,郁桑落这才转过身行了个礼,姿态从容,“诸位大人何出此言?小女正在练兵,何来羞辱之说?” 她身姿挺拔,即便站在一群老臣面前,气势也丝毫不落下风。 “授课?郁四小姐所谓的授课,便是教他们如何像乞丐一样爬行吗?”李崇怒极反笑,“这便是你郁家的练兵之术?” 在李崇旁侧的一名老臣也是连连摇头,声音充满怒意:“老夫征战沙场数十年,从未见过如此荒唐的训练方法,你这是在羞辱他们,羞辱我等武将。” 这郁飞和他膝下的两儿在朝堂已开始搅弄风云,现如今国子监又入了个郁四小姐。 这跟一只老狐狸带着三只小狐狸横行霸道有什么区别? 且这郁四小姐还这般羞辱他们未来少将,他们若再不阻止一番,这整个九境国都要成郁家的了! 面对众臣的恼怒,郁桑落眸光微冷,“诸位未曾见过此等练兵之术,只能代表诸位眼界狭隘,不代表我这练兵之术便是错的。” 此话一出,一些征战多年的老将军头上顶着数十个问号。 疯了吗? 这自幼处于闺阁的女子,竟然敢说他们眼界狭隘?! 阁楼之上,马公公看着底下骤然紧张的局面,小心翼翼觑了眼晏庭,“皇上,可要下去?” 晏庭唇角笑意加深了几分,摆了摆手,“且在看看。” 他倒要看看,这郁桑落要如何应对这群来势汹汹的老臣。 毕竟往后新政实施,他也需要能舌战群儒的得力棋子啊。 校场上,面对众臣怨气滔天的眼神,郁桑落未语,反倒慵懒倚靠在兵器架上。 李崇气得面色铁青,正欲发作,却听郁桑落轻笑了声, “我还以为诸位大人历经沙场,应当更明白一个道理——在战场上,唯有活下去,才是硬道理。” 郁桑落言罢,踏步上前,逼视着众人。 “小女这里,倒是有几个问题,想要问问诸位大人。” “请问,战场之上,难道永远是策马扬鞭,正面冲锋吗?” “请问,当敌军箭矢如雨覆盖而来时,是站着被射成刺猬保全颜面,还是伏低身体快速通过保全性命,抵达战术位置更重要?” “请问,当需要秘密接近敌军哨卡,爆破壕沟时,是大摇大摆走过去告诉敌人我来了,还是利用地形匍匐隐蔽接敌更重要?” “请问,当他们将来身陷重围,身边战友不断倒下。唯有爬过一片尸山血海才有可能带来一线生机时,他们是选择所谓的颜面,还是选择活下去继续战斗?” “诸位只是看到他们此刻姿态不雅,便觉我是在羞辱他们,却看不到我让他们锻炼的事是何物。如此,难道不是眼界狭隘吗?” 李崇一噎,胡子抖得更厉害了,“这如何能混为一谈!你这是诡辩!” “诡辩?”郁桑落冷笑了声。 她将视线掠过在场所有武将文臣,“我让他们爬行,练的是臂力和腰腹之力,更是磨掉他们一身的娇气傲骨。 今日他们觉得在沙地爬行丢人,明日战场上,就能因一时意气而贻误战机,累死三军。 这点委屈都受不了,将来如何面对比这残酷千百倍的战场?如何守护身后家国百姓?” 整治纨绔的第74天 郁桑落言罢,武将堆里不少人微微颔首。 他们带过兵,深知战场瞬息万变,活下来的往往不是最能打的,而是最能适应艰苦环境的。 这郁四小姐的话虽不中听,却未必没有道理。 一些老将军看郁桑落的目光从最初的愤怒,渐渐变得凝重。 郁桑落的视线最后看向李崇,语气裹挟着寒霜: “这位大人,您忧心门风体统,忧心这般有辱门风。” “但我郁桑落练兵,只问一事,便是如何让他们在未来的死局里——” 郁桑落顿了顿,抬眸扫过前方那些尚在努力爬行的少年们,薄唇轻启: “——杀出一条生路!” 她声音清越,字字铿锵,震得在场老臣心头一颤。 李崇张口欲驳,却发现竟无言以对。 他身侧几位武将却眼神微动,若有所思看着前方飒气十足的女子,略显震撼。 这郁四小姐的眼神和语气,倒比他们还像极了久经沙场的将军。 仿佛她天生就该站在那里,不是深闺绣花,而是沙场点兵。 阁楼上,晏庭眼中的笑意更深,指尖轻敲着栏杆, “郁飞这老狐狸从未对朝堂有过半点贡献,唯一让朕欢喜的,便是给朕生了个好宝贝啊。” 这郁四小姐,简直是一把能劈开陈腐朝堂的利刃! 马公公也听得心潮澎湃,暗自咂舌:这郁四小姐,的确了不得啊。 一番话将那些重臣说得哑口无言,偏偏还十分占理。 而场中,原本满心屈辱和愤怒的甲班学子们在听到郁桑落这番话后,不觉陷入了沉默。 晏岁隼凤眸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种复杂的深思。 司空枕鸿眼底闪过恍然,低笑一声:“原来如此。” 连一直抱怨的秦天,也闷着头吭哧吭哧地往前挪,不再把脸藏起来。 虽然他们仍不知这像虫子一样的动作在战场上有什么发挥的余地。 但看在这女阎王能说出点道理,且不被这些朝臣质疑的份上,他们便不计较了。 郁桑落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稍定。 她这才重新看向那群神色各异的大臣们,语气放缓了些: “诸位大人若是想看常规操练,恐怕要失望了。我的训练方法便是如此,若有其余质疑,过后再论,现在——”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冷硬如铁:“训练期间,闲人勿扰。” 逐客之意,再明显不过。 她不再理会那群大臣,转身面向队伍,“都没吃饭吗?速度加快!肘部用力!” 阳光下,沙尘飞扬,少年们的身影在呵斥声中艰难向前移动。 留下一群朝廷重臣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色精彩纷呈。 * 晌午时分,皇宫过道上。 晏承轩步履带风,官袍下摆翻飞,一张俊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旁边的贴身太监小李子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 觑着他脸色,小李子小心翼翼问道:“三皇子,您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晏承轩猛地停住脚步,眼中怒火灼灼,“甲班那群混账东西!今日竟敢为了晏中怀那个卑贱之子集体给我难堪!” 小李子屏息静气,等他发泄完,才谨慎开口:“三皇子息怒,为这等小事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还有那个郁桑落!一切都是她的错!”晏承轩气得牙痒痒,“本皇子定要给她个教训!” 小李子眼珠转了转,压低声音,“三皇子莫恼,奴才这里倒有一计可为您出出这口恶气。” 晏承轩蹙眉,斜睨他一眼,“什么计谋?说来听听。” 小李子凑近几步,“奴才方才打听过了,郁四小姐带着那群公子哥在西苑校场训练,皇上特意吩咐御膳房为他们单开了小灶,准备午膳直接送去校场呢。” “然后呢?”晏承轩疑惑。 小李子继续道,“这膳食从御膳房送到西苑,需经过好几段宫道。人多手杂的,若是能寻个机会往那郁四小姐专属的食盒里投些巴豆粉之类的玩意儿……” 晏承轩闻言,面上恼怒褪去,转而取代的是一阵狂喜。 他哈哈大笑,“妙!此计甚妙!小李子,没想到你还有点鬼主意。” 小李子连忙躬身,“谢三皇子夸奖。” 晏承轩满意颔首,“去办!办好了重重有赏!” “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办,保证干净利落。” …… 在郁桑落时不时的呵斥下,甲班那群公子哥总算是有了低姿匍匐的雏形。 待郁桑落喊集合时,一个个早已是汗流浃背,劲装沾满沙尘。 这群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身体何曾受过这等磋磨,他们只觉手肘和膝盖处都火辣辣地疼。 郁桑落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宣布暂且休息,可去御膳房用膳时。 却见一名太监已领着几个宫人,抬着几个大食盒快步走进了校场。 那太监朝郁桑落行了一礼,细声细气道:“郁四小姐,皇上吩咐了,往后甲班的午膳会直接送到校场来。” 言罢,他笑着将一个显得更为精致的镂空木盒递给她,“皇上体恤,这份餐食是特意给郁四小姐的。” 郁桑落扬唇颔首:“替臣女多谢皇上。” 而那些原本还强撑着一口气的公子哥们,一听到午膳二字,顿时如蒙大赦。 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一群人如同饿狼扑食般争先恐后地冲向摆放食盒的方向。 那架势,好像生怕跑慢了一步就会饿死当场。 秦天冲在最前头,一把揭开食盒盖子,抓起个馒头就往嘴里塞。 就连一向矜贵的晏岁隼也顾不得挑拣,接过宫人递来的碗筷扒起饭来。 郁桑落看着这群瞬间从死狗变饿鬼的少年,眉头微挑。 她本想说教两句,让他们注意些纪律,可目光掠过他们磨破的衣袍,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罢了,罢了。 这群公子哥,第一日就能坚持爬完一上午已属不易,这点口腹之欲的放纵暂且由他们去吧。 整治纨绔的第75天 郁桑落无奈笑笑,转眼间,倏然瞥见晏中怀独自一人蹲在不远处的沙地旁低头揉着膝盖。 她眉心微拧,立刻明白过来,这小反派怕是又旧疾复发了。 今日这一上午的匍匐前进,于旁人或许是磨炼,于他怕是煎熬。 被那群顽固老臣气得够呛,害她都忘记这件事了。 郁桑落正想去那群小崽子的通用食盒中盛些饭给他,却见那七八个食盒早已空空如也,连个渣渣都没剩。 郁桑落嘴角猛抽。 这群公子哥,往日里最是心高气傲。 又是国子监膳堂的饭难吃,又是今日的馒头蒸得太硬,一天到晚在膳堂吃个饭也堵不住他们的抱怨。 呵,今日爬了一上午,倒是知道饿了嘛。 果然,小孩子说这不好吃那不好吃的时候,就证明还不够饿,让他们饿个一时半会,生面团他们都能抓起来啃。 郁桑落又好气又好笑。 她脚步顿了顿,随即将自己身侧那精致的木盒拿起,朝那道孤零零的身影走去。 沙地上投下的影子渐渐拉长,笼罩了晏中怀。 他警觉抬头,见是郁桑落,手下意识从膝盖上移开,试图站起身。 “坐着。”郁桑落在他面前蹲下身,将手中的餐盒递过去,“先把饭吃了。” 晏中怀稍怔,抿抿唇才道:“不必,这是父皇......” “膳食罢了,我也吃不完这么多。”郁桑落道。 不远处的秦天闻言好似听到了什么指令,立即鼓囊着腮帮子跑来,含糊不清道: “郁先生,既然你吃不完,我来替你吃,我吃的完。” 郁桑落:??? 不是!这人是吃货吗? 还有,她说吃不完就真的是吃不完吗? 郁桑落再次气笑了,黄豆微笑脸:“你给我滚。” 秦天委屈后退:“噢~好吧......” 郁桑落自晏中怀身边坐下,正想掀开食盒,杏眸随意一扫,便发觉他身上沾有绿色汤汁,且已干涸,应当是今早所泼的。 郁桑落一愣,随即冷下眼来,“谁?又是晏承轩那蠢货?” 晏中怀知道她问什么,并未否认,略一颔首。 郁桑落五指一紧,食盒把手瞬息被她捏出裂痕,发出“咔哒”碎裂声响。 天杀的!又是那个王八羔子! 她一天到晚在这里想着拯救小反派,让他获得温暖,放下以前的仇恨,放下让九境国灭亡的执念,让他知道九境城中会有爱他的人。 结果那小王八羔子倒好,一天到晚往他身上泼剩菜羹,巴不得他黑化速度加快。 郁桑落越想越气,那木盒的把手近乎要被她捏断。 还在眼巴巴等着郁桑落掀开食盒的秦天见状心底大喊不妙。 完了!这女阎王生气了!这一生气万一下午训练把气发泄在他们身上就完犊子了。 想到这,秦天立即咽下嘴里的馒头,上前拍着胸脯道: “是啊!那三皇子简直太过分了!还好我们老大说时迟那时快啊,嗖嗖嗖就给他打得说不出话来,还有我们,噼里啪啦给他骂的说不出话来。” 郁桑落回过思绪,瞥了眼仍在吃饭的晏岁隼,眼含狐疑。 秦天见她这表情,瞬间就急了:“嘿!郁先生,你别不信啊,我们真的帮了,不信你问九皇子。” 林峰见状,也赶紧跟着附和,“不是郁先生您说的吗?我们要互帮互助,所以我也有帮。” 其余学子一看这架势,生怕抢不到功劳,下午会被女阎王额外“关照”,也纷纷七嘴八舌附和起来: “对对对!我们都出声了!” “那三皇子太嚣张了,我们就看不过眼!” “没错!” 几人声音拔高,生怕郁桑落听不见。 郁桑落看着这群七嘴八舌表功的狼崽子们,心底清楚他们那点小九九。 这群家伙,无非是怕她因晏中怀被欺负而迁怒他们,加重下午的训练。 更是因为那个‘一百件事’的赌约驱使他们不得不做做样子。 但是无论如何,这群往常只会冷眼旁观甚至可能跟着起哄的小霸王,今天确实对晏中怀伸了一下手。 哪怕这帮助始于算计和勉强。 但凡事都要有一个习惯和过程,有了这个极好的开始,相信他们总有一天会做到真正的团结友爱。 也希望这小反派能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一点温情,在往后的抉择中能够站对位置。 想着,郁桑落压下眼底的笑意,故作严肃点点头,“嗯,知道一致对外是好事。”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记住,当你们站在高处,掌握话语权与生死之时,更该为弱势群体发声。” 听到这话,甲班学子们愣了下,好似明白了什么,却又有些不解。 郁桑落见他们眼含迷茫,知道这群少年毕竟只是少年,又自幼受家族庇护,对于这些社会险恶还不太明白。 唯有晏岁隼闻言,凤眸冷冽瞥了眼郁桑落,心中冷嗤。 呵,大道理倒是讲得一套一套的,可左相府所贪图的民脂民膏,可不止那么一星半点啊。 郁桑落自然也捕捉到了来自晏岁隼的冷眼,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也不打算反驳。 毕竟—— 他们左相府除她之外,确实是一家子的混蛋反派啊,呜呜呜呜。 “反正郁先生你放心吧!往后有我们在,谁都别想动九皇子一根汗毛。”秦天拍着胸脯再次保证道。 林峰翻了个白眼,看着秦天满脸谄媚的样子,“你就是想让郁先生给你吃口御赐膳食吧?” 秦天险些被自己口水呛到,回头抗议:“峰哥!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不跟你玩了嘤嘤嘤~” 郁桑落:......不是,神经病啊。 蹲在一旁的晏中怀低着头,纤长睫毛轻颤,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跟这些小崽子掰头完,郁桑落才将食盒掀开。 不愧是御赐膳食,皆是珍馐佳肴,看那刀工和整体所做的精致度,便知下了不少功夫。 与此同时,郁桑落脑海中响过一阵机械音,小绒球贴心提示道:【检测宿主在陌生地段用膳,可要检测食物?】 整治纨绔的第76天 虽然郁桑落觉得应当无人敢在御赐膳食中投毒,且自认在宫中并无仇家,即便真有与她结怨之人,想必也不敢轻易下手。 毕竟若真凶被查出,左相府绝不会善罢甘休,届时必是诛连九族的大罪。 即便未寻得真凶,其父郁飞也定会以“宁错杀百人、不放过一个”为由,将一切经手食盒之人皆告至晏庭面前,竭力追究到底。 但系统有这个功能,不用白不用嘛。 她还是留了个心眼:【检测。】 【正在检测食物安全性......】 在小绒球检测之时,秦天瞅着那糕点,眼珠子瞪大,口水都要落下来了。 郁桑落被秦天那眼巴巴的视线盯得浑身不自在。 半晌,她终于招架不住。 从食盒里拈起一块做得格外精致的荷花酥,没好气递过去:“给你给你,别看了,看得我头皮发麻。” 秦天眼睛乍亮,迅速接过,“谢郁先生!” 就在这时,小绒球检测完毕,急切的机械音在郁桑落耳边乍响: 【检测完毕,检测到食物中含有刺激性泻药成分,剂量中等,服用后会产生腹泻症状。不影响生命安全,但会导致短暂虚弱与不适。】 泻药?! 郁桑落眼眸骤然紧缩。 不是剧毒,那么这人的目的显然不是要她的命,而是让她当众出丑。 她忙抬眼朝秦天看去,见其欲要将手中的糕点塞入嘴中—— “啪!” 郁桑落原地一个旋身,抬腿,适当压着力朝秦天手腕处踢去! “哎呦!” 秦天被这一踹,手腕虽未感觉太疼,却还是被吓了一跳,朝后踉跄退去。 手里的荷花酥“啪嗒”掉在沙地上,瞬间沾满了沙粒。 “郁先生?!”他委屈地叫起来,眼睛还恋恋不舍盯着那块荷花酥,“我的小酥啊,你死的好惨啊小酥。” 郁桑落简直蚌埠住了。 这家伙敢情真是个吃货啊?! 心底纳闷完,郁桑落也没空理会他,朝尚未吃完饭的学子们提醒了声:“放下筷子!都别吃了!” 学子们也都被这变故惊得愣住了,正想询问什么,见郁桑落神情严肃,皆不敢出声。 司空枕鸿和晏岁隼最先反应过来,视线瞥了眼掉落于地的荷花酥,略一思索,便知这膳食只怕是有些问题。 郁桑落径直行至其余的七八个食盒面前,让小绒球将这些也全部检测一遍。 “郁先生,我们的食盒里,未有掺杂这巴豆粉。”司空枕鸿不知何时,已从沙地上捡起那荷花酥,放置鼻尖轻嗅了下,出声道。 司空枕鸿话音刚落,小绒球也检测出了这些食物属性为健康。 郁桑落一怔,“你学过医?” 司空枕鸿桃花眼稍眯,笑盈盈回道:“司空家族为君王而生,终其一生都要待在君王身边,自是要懂得这些的。” 秦天本还眼巴巴看着荷花酥,现如今听到这里面有巴豆粉,“嗷”一嗓子,猛地向后跳开两步。 “巴豆粉?!”他嚎得声音直线往上飙,“谁?!哪个小瘪三这么歹毒?” 这要是吃下去,他这一世英名,他这潇洒俊朗的形象,岂不是要在茅厕里崩塌? 想到这,秦天看向郁桑落,眼含感激,只差没扑上去抱大腿了,“好险好险!郁先生!您真是我的再生父母!救命恩人!” 郁桑落嘴角猛抽,径直无视秦天的耍宝。 司空枕鸿指尖捻着那沾了沙粒的荷花酥,桃花眼中笑意淡去,只余下几分玩味的探究:“不伤性命,只损颜面,看来是专为郁先生准备的“厚礼”啊。” 林峰蹙了下眉,“这可是皇上钦赐的膳食,谁这般胆大,敢在里面动手脚?” 郁桑落冷哼了声,仅一瞬便猜测出,能做出这种事,且目标是她的人,除了那个晏承轩还有谁? 这小王八羔子,在她这里吃了这么多瘪,还学不乖。 既然这么喜欢往她这里送礼,今日她也该回一份礼才是。 想到这,郁桑落杏眸一弯,眼如新月,笑得格外灿烂。 秦天看到女阎王这幅表情,猛打了个冷颤,但想到这表情出现不是为了整治他们,心头的弦也跟着松了些。 “下午的训练科目,临时调整。”郁桑落扬唇,稍稍压低声音,“下午,我们来玩个游戏。” 学子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郁桑落继续道:“三皇子如此关心我,甚至为膳食加了点料,我岂能辜负他一番心意?” 她顿了顿,看向甲班学子,招了招手。 众人立刻凑上前去。 郁桑落压低声音,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 秦天的眼睛越来越亮,最后几乎要放出光来,兴奋地搓着手,“放心好了郁先生,保证完成任务。” 虽说这晏承轩针对的目标并非是他们,但有人搭戏台子供他们看戏,他们自然不愿拆台。 此时,西苑某偏僻角落。 晏承轩正带着小李子优哉游哉地往这边溜达,与今早的愁眉苦脸不同,此时他可谓是满面春风。 “小李子,你说,那郁桑落现在是不是已经抱着肚子疼得满地打滚了?哈哈哈。”他想象着那画面,就觉得畅快无比。 小李子谄媚附和:“回三皇子,那巴豆粉的威力可不小,那郁四小姐此刻定然是丑态百出,看她还如何嚣张。” “哼,跟本皇子作对,就是这个下场。”晏承轩志得意满。 若非这郁桑落身后有左相府,他目前还动不得她,否则他何须用这巴豆粉?早就一瓶鹤顶红送她归西了。 晏承轩刚走到一处假山附近,蓦然,一道细微破空声掠过。 “咻!” 晏承轩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膝盖窝一麻,痛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三皇子!”小李子惊呼一声,连忙去扶。 然,就在这时,旁边树丛里陡然窜出几道身影。 个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黑布口袋套头,直接将晏承轩和小李子罩住。 晏承轩惊恐挣扎起来,“唔!谁?大胆!放开本皇.....唔!” 然而,袭击者动作极快,力道精准,几下就将他捆了个结实,连嘴都堵上了。 “有刺客......!啊!” 小李子吓得魂飞魄散,刚要尖叫,却被一记手刀精准劈在颈后,软软倒了下去。 整治纨绔的第77天 待晏承轩感觉头套被扯下,才惊觉自己竟被拖到了一处废弃的宫室角落。 四周蛛网密布,尘土气息呛得他直想咳嗽,却被口中的布团堵得严严实实。 “哈喽!” 蓦地,一道女声传出。 晏承轩惊恐瞪大眼睛,朝声源处看去,眼前正是甲班一群人。 为首的那个,杏眸轻挑,眼底裹挟着显而易见的戏谑之色。 不是郁桑落又是谁?! 她手里正把玩着一块荷花酥,眼含笑意瞥着地上像蚕蛹一样扭动的晏承轩,“三皇子,别来无恙啊。”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晏承轩剧烈挣扎起来,惊怒交加的情绪近乎要崩裂而出。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郁桑落竟然没中招! 而且看她这样子,应当是知道这荷花酥有猫腻了。 郁桑落俯下身,笑颜绽开,“三皇子,这荷花酥我无福消受,思来想去,还是该原样奉还给你才是。” 晏承轩瞳孔骤缩,眸中的怒意更甚,似要将郁桑落剥皮去筋。 对于他的怒瞪,郁桑落毫不在意,只是挑了下眉,“林峰,把他嘴里的布团拿出来。” “是。”林峰上前一把扯掉了晏承轩口中的布团。 布团刚离口,晏承轩便猛吸了口气,随即破口大骂: “郁桑落!你这个贱人!你敢动本皇子一根汗毛,我定要告知父皇。” “啧。”郁桑落掏了掏耳朵,好似听到了什么噪音。 她上前半步,扬臂,一巴掌朝着晏承轩脸上扇去。 “啪!” 晏承轩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脸颊迅速浮出清晰的五指红痕。 郁桑落甩了甩发麻的手,杏眸微眯,“这一巴掌,是打你算计师长,手段卑劣。” 晏承轩猛地扭回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郁桑落!你算什么狗屁师长!你竟敢打——” “啪!” “这一巴掌,”郁桑落反手又是一掌,力道更重几分,“是打你身为皇子,却行龌龊之事,辱没皇家颜面。” 晏承轩被打的双颊红肿,发冠歪斜,他目眦欲裂,脑海迅速闪过熟悉的片段。 前几日他就被她连扇了三次!第三次还是以那种敷衍至极的理由! 一想到这次极有可能还有第三个巴掌,晏承轩猛地往后仰去,缩着下巴。 他气急败坏,疯了似嘶吼着:“郁桑落!本皇子要杀了你!要杀——唔唔!” 郁桑落趁着他张嘴间隙,陡然俯身逼近,将手中的荷花酥猛塞他嘴里。 “唔!咳咳!” 晏承轩被噎得直翻白眼,他想吐出去,却被郁桑落伸手死死捂住嘴,只能被迫吞咽。 眼看晏承轩将糕点吞下后,郁桑落这才松开手,笑眼盈盈,“三皇子,好吃吗?” 晏承轩剧烈咳嗽着,试图将咽下去的糕点呕出来,却是徒劳。 他抬起头,眼中褪去了大半嚣张,声音因呛咳而嘶哑:“郁桑落!你给本皇子吃了什么?!” 郁桑落眼如新月,笑得温柔和蔼,“自然是三皇子精心为臣女准备的好东西啦。” 晏承轩闻言,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那荷花酥里,他可是下了极多的巴豆粉,这若是吃下去,他定是要拉上一天一夜的啊! 晏承轩气得张口怒骂:“郁桑落!你这贱人!本皇子定不会放过你的!” 没理会他的叫唤,郁桑落漫不经心朝秦天使了个眼色。 秦天面上瞬息绽开坏笑,默契往旁边退了一步。 他这一让开,晏承轩欲要骂出的脏话戛然而止,瞳孔因惊恐而骤然放大。 只见秦天身后,赫然放着一个半人高的硕大瓷缸。 那缸壁上还沾着些不明污渍,一股难以形容的食物馊腐酸臭散发出来,令人作呕。 郁桑落笑得眉眼弯弯,“对了,三皇子既然那么喜欢往别人身上泼剩菜羹,想必对此物情有独钟。 这缸里的好东西可是特意从各宫搜罗来的,今日便请三皇子亲自体验一番,如何?” 站在旁侧冷眼旁观的晏中怀闻言,神色几不可察地一怔。 他飞快瞥了眼郁桑落冷冽的侧颜,眸中情绪翻涌,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唇,将一切波动压回眼底深处。 就在这时,晏承轩旁边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小李子也悠悠转醒,迷迷糊糊间正好听到郁桑落这番话,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他也顾不得自身处境,尖着嗓子嘶吼道:“放肆!你敢这般对待三皇子!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是么?那我等着。”郁桑落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叨叨叨的,真啰嗦。”秦天上前两步,扬手朝着小李子脖颈上又是一记手刀。 “啊!”小李子再次昏厥过去。 郁桑落递给秦天一个赞赏的眼神,轻轻一挥手。 秦天和林峰立刻会意。 两人脸上带着恶作剧得逞似的笑容,一人一边,毫不客气架起拼命挣扎的晏承轩,朝着那口巨大的瓷缸走去。 “放开我!你们这些狗东西!放开!郁桑落!我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晏承轩吓得脸色惨白,双腿乱蹬试图挣脱,可他那点力气在秦天和林峰面前根本不够看。 “三皇子!您就尝尝鲜吧!” 秦天嘿嘿笑着,和林峰对视一眼,同时用力—— “郁桑落!本皇子一定要杀了——唔咕噜噜。” 在晏承轩绝望的嘶吼中,他被两人抬着,头朝下脚朝上,整个人被倒栽葱式塞进了馊水缸里。 恶臭的馊水瞬间淹没了他,只剩下两条腿在外面徒劳蹬踹着。 晏中怀冷眼瞥着晏承轩在瓷罐中挣扎的模样,微垂眼帘,好似不忍目睹这一幕。 可唯有那眼尾因亢奋而漾起的赤红之色泄露了他最真实的情绪。 痛快! 这二字在他心腔里猛烈冲撞。 曾几何时,那被踩入泥泞的人,总是他。 原来站在旁边,观赏着他人受尽耻辱却无力挣扎的感觉就是这般滋味么? 一种近乎战栗的快意,顺着脊椎急速攀升。 秦天从地上拾起一根棍子递给晏中怀,“来!揍他!泄泄怒气。” 晏中怀一怔,下意识抬眼,盯着那棍子,并未回话。 秦天以为他不敢,笑着凑过脑袋,挤眉弄眼怂恿道:“没事的,他看不到,到时候你就说是郁先生打得就好了。” 莫名被Q到的郁桑落:??? 晏中怀眸光微动,盯着那根棍子,指尖几不可察蜷缩了下。 秦天见他依旧沉默,以为他终究是忌惮这晏承轩,才不敢动手。 秦天正想再劝一番,却见晏中怀稍一垂眸,“不必,再如何,他亦是我的皇兄。” 整治纨绔的第78天 “你......”看着晏中怀这副受尽欺凌的可怜模样,秦天心底有一瞬触动。 秦天本以为,这九皇子若有站在高处的机会,定会好好整治一番欺凌他的人,没想到他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般想来,其实这九皇子挺惨的,母妃身份低微,他也自幼受尽欺凌。 若换作旁人恐怕早已满腔怨恨,可他居然还存有一份不忍之心。 秦天自幼便希望有个弟弟,现如今想着这晏中怀的年龄比他小些,一时间“兄爱泛滥” 他咧嘴一笑,浑不在意地拍拍晏中怀的肩膀:“既然你都是甲班的人了!我来替你报仇!” 郁桑落将两人之间的对话听了个真真切切,嘴角忍不住抽了下。 得了,又一个被大反派那副隐忍模样骗得团团转的。 这晏中怀哪是不敢?他是怕自己一旦动了手,就再也收不住力道,直接把人给打死了好吗? 不过这倒也不是一个坏兆头,若秦天对晏中怀真动了恻隐之心,往后对他的关照或许会多上几分,说不定真能把这小反派的心思一点点掰回正途。 郁桑落这般想着时,秦天早已抡起棍子,上前就朝着倒插在缸里的晏承轩屁股位置结结实实地抽了过去。 “咕噜噜……” 晏承轩被这么一打,下意识要痛呼出声,张嘴又吞了几口馊水。 “阿打!阿打!阿打打打!” 秦天一边吼着自带音效,一边铆足了劲朝着晏承轩的屁股猛抽。 缸里的晏承轩被打得闷声惨嚎,混合着馊水咕噜噜的声响,狼狈不堪。 甲班众人看得目瞪口呆,下意识捂住口鼻连连后退。 郁桑落嘴角猛抽。 看得出来这秦天平日对这晏承轩的嚣张便极其不满,碍于其身份未敢出手。 现如今有甲班全员皆在,料想就算真闹到皇上面前,皇上也不至于处置他们,才敢这般放肆。 郁桑落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再泡下去怕真要出事儿,抬手示意:“行了,把这蠢货拉出来。” 秦天闻言,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了手,把棍子一扔。 “便宜他了!” 说着,和林峰一起抓住晏承轩的脚踝,用力往外一拽。 晏承轩被从馊水缸里拔出来后,重重摔在地上。 不等晏承轩出声咒骂,郁桑落便朝前走了半步,“三皇子,往后你再用这些下作手段,下次请你吃的,可就不止是馊水了。” 晏承轩双眼早已被那些馊水蒙了眼,愣是睁不开,只能疯狂嘶吼: “郁桑落!你这个贱人!明日我定要告知父皇!我定要告知父皇!” 郁桑落正要回话,蓦然,晏承轩脸色一青。 紧随其后的便是肚子发出一阵剧烈的咕噜声,一声冗长而沉闷的臭屁打破了寂静。 “噗——” 晏岁隼眉头一皱,眼中掠过毫不掩饰的厌恶,率先转身出了屋。 郁桑落自然也知这巴豆粉的效力是发作了。 她阴恻恻笑了笑,语气欠揍至极,“看来三皇子的点心效力惊人,我们就不打扰三皇子享受了。” 言罢,她也懒得再多看晏承轩一眼,转身便欲离开。 而此刻,晏承轩彻底慌了神! 他感觉到一股几乎无法抑制的便意正猛烈冲击着他的后庭。 若是此刻不去茅厕好好解决,后果不堪设想。 “不!别走!放开我!” “郁桑落!你这个贱人!你给我回来!松开我!” 郁桑落压根没鸟他,将小李子手脚上的麻绳解开后便朝屋外走去,还贴心的替他掩上了门。 眼看郁桑落来真的,晏承轩更是惊恐交加: “郁先生!我错了!你放了我!我错了!我不敢了!” 他再也顾不上去放什么狠话,也顾不得皇子威仪,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和哀求。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毫不留情的关门声。 晏承轩顿时面如死灰,感受着身体内部一阵紧过一阵的剧烈绞痛。 终于,在那洪流破闸而出之时,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郁桑落......我……我一定要将你碎尸万段......呃啊!” 恶毒的诅咒被又一波剧烈的腹痛打断,化为痛苦的呻吟。 …… 而这一边,甲班一行人踏着月色嘻嘻哈哈往回走,互相模仿着晏承轩那狼狈不堪的模样。 郁桑落听着身后的喧闹,视线落在身侧沉默不语的晏中怀身上。 他行走时,左腿似乎比右腿更僵硬些,步伐也稍显迟滞。 郁桑落笑意淡了下去,身为教官未能及时察觉学员的异样,这确实是她的失职。 回到国子监,遣散了依旧兴奋的众人,郁桑落叫住正欲转身离去的晏中怀,“晏中怀,你等一下。” 晏中怀脚步一顿,回身看她。 郁桑落从怀中取出白瓷小药瓶,“把裤腿卷起来,我看看你的膝盖。” 晏中怀明显僵了下,“郁先生,学生没事。” “服从命令。”郁桑落出声。 沉默了片刻,他终是依言,慢慢卷起了右腿的裤管。 果然,膝盖处一片红肿,旧伤未愈,又添了负担。 郁桑落眉头蹙起,心下更觉歉然。 她单膝蹲下,沾满药酒的手掌轻轻覆上那肿痛的膝盖,“忍一下,药酒揉开才好得快,是我疏忽了,让你跟着匍匐前进了一上午。” 郁桑落虽在前世有魔鬼教官的称号,可她严厉归严厉,对于手下的兵却是极好的。 怕他们在训练时会出现突发情况,她会特意去学习一些常用的外伤治疗。 掌心热度渗入皮肤,缓解的暖意蓦然散开。 晏中怀垂眸,看着眼前女子乌黑的发顶,身体最初的僵硬慢慢缓和下来。 默了一瞬,晏中怀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些:“郁先生。” “嗯?”郁桑落应着,手下未停。 “三皇兄的生母,是晴妃。”他顿了顿,“其在宫中嚣张跋扈是出了名的,若知晓今日之事,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郁桑落扬唇,明白了。 这小反派,这是在提醒她呢。 她手下稍稍用力,将最后一点药酒揉开,然后利落替他放下裤管,站起身,“没事,我自有办法。” 今日那般对待晏承轩,明日肯定是逃不过皇帝召见的。 不过,她不慌。 那家伙能告家长,她就不能了吗? “好了,今日别再走动太多,晚上用热水敷一敷。” 郁桑落叮嘱了几句后,便转身离开。 晏中怀静立在原地,目送着郁桑落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脸上的温和顺从瞬息敛去,只余冷漠。 “九皇子,好久未见。” 蓦地,一道低哑声音自他身后的阴影处响起。 整治纨绔的第79天 晏中怀眸底掠过些许诧异,闻言缓缓转身。 廊檐下,梅白辞自其中踱步而出,上身缠绕的金饰自夕阳下愈加亮眼。 “殿主。”他薄唇稍启。 梅白辞唇边噙着笑意,眼底却毫无温度,看向跟前之人的眼神只余冰冷审视。 晏中怀感受到了他眸中迸发出的强烈不悦,略一蹙眉,抬眼毫不畏惧凝向他。 梅白辞未理会他的警惕,视线落在晏中怀刚刚放下裤管的双膝上,停留了一瞬,又缓缓移回他的脸。 “看来九皇子如今在国子监的生活,倒是比往常惬意。”梅白辞语调平缓,却字字带着无形的针刺,“竟能让郁四小姐待你这般好。” 他声音极轻,却裹挟着难以言喻的粘稠冷意。 晏中怀垂眼,眸色深沉,“身为先生,她待学生,向来如此。” 梅白辞轻笑一声,指尖若有似无拂过身上的金饰,“可她,唯独亲自为你上了药。” 晏中怀本未有何感觉,如今被人这般一说,心底竟生出了些许不明的涩意,让他有些难以招架。 空气骤然绷紧。 晏中怀终于抬眼,对上梅白辞的视线。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锋,一个幽深如寒潭,一个冷漠如冰锥。 “殿主今日前来,应当不止是为了关心这些吧?”晏中怀率先出声打破沉寂。 梅白辞向前踱了一步,“只是偶然见得一场好戏,心中有些疑问,想向九皇子求证一二。” 他顿了顿,视线如同冰冷蛛丝缠绕在晏中怀身上,“比武大会之上,那记腾空侧踹,可是她私下传授?” 晏中怀眼睫微垂,即便再为迟钝,他也能清晰感觉到对方话语里那浓得化不开的妒忌与猜疑。 片刻后,他极其轻微扯了下嘴角,明白了什么。 看来,这郁桑落与这落星殿殿主,必然是有旧交的。 “殿主似乎,”晏中怀略一挑眉,眼如新月弯起,每个字都落得清晰,“格外关注郁先生对何人、以何种方式教导。”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反而将问题以一种模棱两可的方式,轻巧抛了回去。 梅白辞面上一僵,瞅着晏中怀那眼底笑意,心中大喊不妙。 不等他出声解释,晏中怀直入主题:“殿主,心悦于她?” 梅白辞嘴角一抽,试图挽回,垂眸冷声道:“没有。” 晏中怀但笑不语,只是静凝着他,“你有。” 梅白辞有些不耐,“我说了,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 暗处,夜枭和夜影静凝着自家殿主蓦然跟炸了毛的猫似的样子,两眼瞪得发直。 夜影用手肘撞了撞夜枭的手臂,“那还是我们殿主吗?我都看出来这晏中怀故意挖坑等殿主跳了,殿主还被这晏中怀牵着鼻子溜的团团转?” 夜枭没回答。 夜影也没指望他回答,摇了摇头继续感叹:“唉!算了!殿主这几日做的荒唐事情也不少。” 自从殿主那晚出去寻了这郁四小姐后,整个人回来便魂不守舍的,时不时就抱着女子的画卷傻笑。 他们从未见过那画卷上所绘之人长什么样,只知道殿主的寝房内皆是同一女子的画。 夜影越想越纳闷,忍不住抬头继续问:“夜枭,你说,殿主寝房内的那些画,不会就是郁四小姐吧?哇!我简直太聪明了!” 夜枭斜睨他一眼,“呵,长这么大一脑子,现在才发现此事?” 沉寂在自己高超智慧里的夜影被夜枭这般一说,瞬息僵住了笑。 他嘴角一抽,“你不会,早就知道了吧?什么时候知道的?” “殿主连夜赶往朱红酒楼时,便知道了。” 夜枭言罢,也不再理会他,视线往前继续看去。 这边,晏中怀也不再与其争执,然双眸所含的笑意却愈发的深。 梅白辞知这小子的本性,也知他聪慧,冷静下来后,也不再与他争论这没营养的话题。 他向前逼近半步,本就比晏中怀略高一些,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一种无形压迫感弥散开来。 梅白辞微垂着眼帘,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离她远点。” 四个字,清晰无比。 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甚至是一丝隐晦的杀机。 晏中怀静默一瞬,极轻笑了一下,“殿主以何名义,让我离她远些?” “晏中怀,我们太像了。”梅白辞不再用尊称,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磨出来的,“你心里在盘算什么,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 他的视线如刀,好似要剖开晏中怀所有的伪装,直刺内核。 晏中怀眼底掠过极其细微的波动,因被戳穿而不悦的冰冷戾气随即迸发。 他抬眸,唇角勾起讥诮弧度,“若我偏要离她近些呢?” 梅白辞眸底生冷,眼底翻涌的暴戾近乎要压制不住。 “近些?那你便试试看。”他微微倾身,逼近晏中怀的耳侧,“看看是你这只见不得光的老鼠爪子伸得快,还是我剁了它的刀快。” 赤裸裸的威胁,毫不掩饰的杀意。 晏中怀面色不变,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锋,碰撞出无声的火花。 最终,晏中怀勾唇一笑,率先往后退了半步,“殿主不必担心,她于我而言,不过是身在国子监中继续活下去的一份倚仗。” “我如今活在这世上唯一的执念,便是要将这九境国彻底踏平,亲眼见证它一朝倾覆。” “她武艺高超,更有能力护我在武院修习武道。如此机缘,我绝不会放手。” 梅白辞眼底瞬间涌起阴鸷风暴,即将爆发之时—— 晏中怀再次出声:“不过,若是殿主愿亲自传授武艺,我倒是会离她远些,无需她亲自教授。” 梅白辞眸中的阴鸷骤然凝滞,随即化为一种近乎玩味的冰冷,“本殿主倒是第一次听闻,求人传授武艺,用的是威胁的口吻。” 晏中怀恭顺垂眸,笑道:“不敢。” 梅白辞简直恨得牙痒痒。 他终于感受到了郁桑落曾经历过的—— 被一手养起的狼崽子突然反咬一口的感觉是如何的。 “晏中怀,”他咬牙切齿出声,每个字都像浸透了寒冰,“你是在告诉我,若我不允,你便会继续赖在她身边?” 晏中怀面色不变,甚至迎着他迫人的目光,轻微勾了一下唇角,“殿主误会了,非是威胁,只是陈述。 殿主若不愿传授,我自然只能继续叨扰郁先生,毕竟于我而言,能抓住什么便抓住什么,活下去,才是首要。” 梅白辞定定看了他片刻,忽然低笑起来,“呵,倒是没看错你,果真是只会反咬主人一口的毒蛇。” 接受威胁,意味着向他低头。 不接受,则意味着要眼睁睁看他继续接近落落,沐浴着他求而不得的关切。 两种都让他不悦到了极点。 整治纨绔的第80天 晏中怀未语,只当默认。 半晌,梅白辞终是松口,冷声道:“每日天黑时分,国子监后山,能学到多少,看你自己的本事。” “谢殿主成全,中怀定准时赴约。”晏中怀直起身,笑容温和。 “本殿主的指点向来不知轻重,断几根骨头,吐几口血,都是常事。九皇子可别后悔今日所求。” 梅白辞冷声放下话,随后足尖轻点,迅速离去。 暗处,夜影倒抽一口凉气,搓了搓胳膊,“吓死我了,我以为殿主真要动手了。” 夜枭视线紧锁着晏中怀,语气沉凝,“他在试探殿主的底线,也在确认殿主对郁四小姐的在意程度。” “这小子胆子也太肥了吧?”夜影咂舌。 夜枭眉眼轻挑,“那又如何?至少,这晏中怀的目的达成了。” 晏中怀垂眸,正想离开,便见梅白辞又折返回来。 在晏中怀的疑惑视线中,他从怀中掏出十锭黄金塞给晏中怀。 “……”晏中怀眼含诧异。 梅白辞默了片刻,才道:“拿去赌坊押,押赵猛赢。” 如此,这些钱,便是落落的了,落落定会开心的。 言罢,他足尖轻点,再次离去。 “?” 晏中怀抱着黄金站在原地,一脸懵逼。 “?”而暗处两人也在风中凌乱。 不是,他们殿主这是被夺舍了? * 此时,废弃宫室内,恶臭弥漫。 不知过了多久,晏承轩几乎虚脱时,才觉腹痛疼痛稍稍缓解了些。 他瘫在污秽之中,眼神空洞望着结满蛛网的房梁,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恨意几乎将他的心肺都灼穿。 旁边的小李子悠悠转醒。 一睁眼,一股那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就直冲天灵盖,让他差点又晕过去。 他挣扎着坐起身,借着月光看到自家主子那副凄惨无比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 “三皇子!三皇子!”小李子连滚带爬过去,“您没事吧?三皇子?” 晏承轩眼珠动了动,里面是滔天的怨毒,“郁桑落,我要她死,我一定要她死。” “三皇子,我们先离开这里,先离开这里再说。”小李子强忍着恶心,手忙脚乱扶起晏承轩。 每动一下,晏承轩都能感觉到身上的污秽在流动,这让他几欲疯狂。 “郁桑落!本皇子不会放过你!不会!” “啊!!!!” * 翌日清晨,宫门初开。 郁桑落刚踏入宫禁范围,早已候在一旁的马公公便快步迎了上来。 “郁四小姐,您来了。”马公公压低声音,侧身示意,“皇上口谕,请您即刻前往乾龙殿一趟。” 郁桑落脚步未停,杏眸未有波澜,“有劳公公带路。” 前往乾龙殿的路上,马公公觑着她的脸色,想到这郁四小姐如今也算是入了皇上的眼。 无论她是谁的女儿,只要能让皇上赏识,日后定是能飞黄腾达的主。 想到这,马公公终究没忍住,低声提点了一句:“郁四小姐,三皇子昨夜是被内侍抬回晴妃娘娘宫里的,晴妃娘娘哭了一夜,今儿一早就跪在乾龙殿外了。” 郁桑落眉梢几不可察动了一下。 啧,果然是小屁孩,还真是告家长去了。 只是不知,那深不可测的帝王,对此事究竟是何态度。 她并未多言,只道:“多谢公公。” 一路行至乾龙殿外,果然听到里头隐约传来女子低抑的哭泣声。 殿门开启,郁桑落稳步而入,一眼便看见御案后端坐的晏庭,还有下方挨在晏承轩身边哭得梨花带雨的晴妃。 “臣女郁桑落,参见皇上。”她依礼下拜,姿态从容。 晴妃一见她,立刻哭诉道:“皇上!您要为轩儿做主啊!这郁桑落胆大包天,竟敢在宫内公然绑架皇子让其喝馊水,此等行径简直是对皇权的藐视,求皇上严惩。” 听着晴妃所言,郁桑落眸光骤冷。 呵,这晴妃倒是有些巧舌如簧在身上的。 竟然直接跳过了自家儿子往御赐膳食下巴豆之事,直接控告她喂晏承轩喝馊水。 晏承轩也适时咳嗽了几声,显得虚弱不堪,声音嘶哑附和:“父皇,儿臣险些就见不到您了......” 晏庭将视线落于郁桑落身上,声音平稳无波,“郁桑落,晴妃与三皇子所言,你可有解释?” 郁桑落抬起头,脸上并无惧色,反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与委屈: “回皇上,臣女昨日用完膳后,突感肚子不适,便弃了下午的训练,转而回了国子监,肚子疼了一宿呢。 对于三皇子所言的绑架一说,臣女实在是一头雾水,三皇子莫做了噩梦,将梦境与现实混淆了?” 晏承轩一听她这样说,瞬间就恼了! 这郁桑落还真是不要脸!昨日那荷花酥她分明没吃!还敢说什么突感肚子不适? “郁桑落!你胡说!你昨日分明——”晏承轩气急败坏,差点脱口而出。 “轩儿!”晴妃凄厉的哭嚎声猛地拔高,硬生生截断了晏承轩未尽的话语。 晏承轩被母亲一喝,也瞬间清醒过来,背后惊出一层冷汗。 他差点就自己把最致命的把柄递了出去,若是让父皇知道他对御赐膳食动手脚,他定也讨不到好处。 郁桑落冷眼瞥着两母子的互动,冷笑了声。 呵,这两人若是将昨日之事一五一十全盘托出,他们应当都会受些不痒不痛的小惩戒。 可既然他们故意掐掉前因,只拿绑架说事,想摘除自己的嫌疑,那就别怪她利用这信息之差,将这场水搅得更浑了。 晴妃被郁桑落那声冷笑激得心头火起,她泪眼婆娑看向晏庭,“皇上!她空口白牙说自己肚子不适回了国子监,谁知是真是假? 既然郁四小姐声称昨日午后便已离开,那不如就将甲班学生悉数召来,当着皇上的面一一问个清楚,看看昨日午后郁四小姐是否真就回了国子监。” 晴妃久居深宫,心思大多用在如何争宠之上,对朝堂之外的事情所知甚少,只模糊知道郁桑落入了国子监当先生。 那甲班皆是勋贵出身的纨绔,一个个眼高于顶,平日里连资深太傅的面子都未必给,定不会为其作伪证。 她自觉此计甚妙,定能让郁桑落无所遁形。 然而,旁侧的晏承轩却慌了! 他一心只想治郁桑落的罪,只言说了郁桑落如何待他,全然忘了告知母妃昨日甲班那群家伙也有参与进来! 整治纨绔的第81天 晏承轩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急忙伸手去拉晴妃的衣袖。 那些狗东西,昨日不仅全程围观,更是郁桑落的帮凶,他们怎么可能帮着自己说话? 晴妃却是一把甩开晏承轩的手,声音悲切至极,“皇上!臣妾恳请皇上宣甲班学子觐见,一问便知。” 晏承轩急得额头冒汗,还想再劝:“母妃,您听我说......” 晴妃演得愈发卖力,低头叩首,泪眼婆娑,“求皇上主持公道!” 晏承轩:......已经是没有任何办法了。 晏庭高坐于龙椅之上,将下方母子二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又瞥向一旁始终冷静淡然的郁桑落。 他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毕竟在这宫中,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已然不是什么新奇事了。 晏庭面上不动声色,略一颔首:“准了,马公公,传朕口谕,宣国子监甲班所有学子入殿。” “奴才遵旨。”马公公躬身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晴妃闻言,精致脸庞露出些许喜色。 晏承轩却是如坐针毡,冷汗涔涔,几次想开口都被晴妃暗中掐了一把,只得把话又憋了回去。 约莫一炷香后,殿外传来了杂乱脚步声,以晏岁隼为首,数十名勋贵子弟鱼贯而入。 这些少年平日里虽是纨绔,但家世显赫,见惯了大场面,在帝王面前虽恪守礼仪,却并无多少畏缩之态。 “臣等参见皇上。”众人齐声行礼。 “平身。”晏庭视线扫过这群令所有太傅都头疼的少年郎,“今日传你们前来,是因三皇子指控郁先生对其施以暴行,可有此事?” 郁桑落见这群小兔崽子来了,立即一改方才的淡然,学着晴妃的样子扑通一声匍匐在地。 声音凄切哭嚎道:“皇上!臣女冤枉啊!臣女午后用完膳,突感肚子不适便回国子监了,哪里见过三皇子啊?” 以晏岁隼为首的少年们看着平日里训练他们时雷厉风行的郁先生,此刻竟成了这般哭哭啼啼的模样,个个嘴角猛抽,表情古怪。 晏庭将视线落于晏岁隼身上,“隼儿,你来说。” 晏岁隼瞥了眼地上的郁桑落,便见其状似扬手用袖拭泪,实则朝着他挤眉弄眼。 晴妃在旁侧看到了郁桑落的小动作,唇边不觉漾起冷笑。 呵,这甲班尽是纨绔,若要选个最为纨绔的,那定是这太子,他怎可能会替她扯谎?简直荒唐! 谁料,下一刻,晏岁隼略一侧头,薄唇轻启,“昨日午后,郁先生的确回了国子监。” “什么?!”晴妃失声惊呼,面上笑意瞬间僵住。 有了太子先撒这谎,秦天和林峰也毫无畏惧,张口就道: “回皇上,昨日我们是与郁先生一同回国子监的,并未见过三皇子。” “是啊,因肚子不适,我们还特地寻了大夫替郁先生诊治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竟将郁桑落的行程编排得满满当当,好似她整个午后都在国子监安安静静养病。 晏庭指尖轻叩龙椅扶手,心中已转过万千思量。 他心底清明这些人皆在作伪证,可听着他们的诡辩,又忍不住将赏识的视线投向郁桑落。 短短数日便能将这些顽劣不堪的混小子收拾得服服帖帖,甚至甘愿为她圆谎,这郁家女儿倒真有几分驭人之才。 朝堂之上,从来需要的就不是非黑即白的对错,而是懂得权衡轻重之术。 今日若真要彻查到底,将两人都一起罚了,郁飞那老狐狸明日早朝必定又要借题发挥,平白添许多麻烦。 只要无伤大雅,他便乐得做个看客,适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静观这出好戏。 何况这晏承轩近来确实愈发骄纵,有人能挫挫他的锐气,未尝不是一桩好事。 晴妃听得目瞪口呆,气得浑身发抖:“放肆!你们竟敢串通一气,欺君罔上!” 众甲班学子闻言,好似听到了什么极不可思议的事情,纷纷跪地,一个比一个委屈:“皇上明察啊!我们万万不敢欺瞒皇上啊!” 晴妃气急,指着晏承轩因昨日被巴掌拍肿的脸,愤怒控告:“皇上,您瞧瞧轩儿这脸上的伤肿,难道是他自己伤的吗?” 司空枕鸿瞥了眼晏承轩肿得跟猪头似的脸,忍着笑意上前半步,“臣学过些许医术,观其肿胀严重,许是被虫所蛰,过几日便会好了,晴妃娘娘不必担忧。” “司空枕鸿!你——!” 晴妃怒意滔天,还想说什么。 晏庭却是不给她机会了,扬手一拍龙椅扶手,怒喝道:“够了!”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晏庭视线如刀,落在那两母子身上,“人,朕已经替你们寻来了,他们皆道昨日郁四小姐身体不适回了国子监,你们还有何可说?” 晏承轩百口莫辩,他能说什么?说郁桑落肚子不适是假的?她根本没有吃他下了巴豆的御赐膳食? 若这事情被抖出来,父皇定会大怒,非要将他禁闭思过不可。 晴妃这边还想做最后挣扎:“皇上!轩儿他......” “晴妃!”晏庭冷声打断,“你教子无方,纵子诬陷师长,还敢在朕面前搬弄是非!看来是朕平日太纵容你了!” 晏庭话音刚落,晴妃腿一软,瞬间瘫跪在地。 晏庭不再看他们,视线转向郁桑落时缓和了些许,“郁先生,受委屈了。” 郁桑落稍怔,没想到这事情这么快就落幕了,她还以为自己还要费些口舌呢。 她忍不住抬眼偷瞄了晏庭一眼,便见其朝她眨了下眼,完全未有方才的君王之势。 郁桑落懵了。 这皇上,是在帮她? 也是,就他们这拙劣到漏洞百出的借口,若真要计较,以晏庭的实力随意查一番便知真假了。 虽然不懂狗皇帝为何要帮她,郁桑落还是从容行了一礼:“清者自清,谢皇上明察。” 晏庭颔首,随即下令:“三皇子晏承轩,品行不端,诬陷师长,抄写《礼则》《德经》百遍,静思己过。晴妃禁足晴岚宫一月,非诏不得出。” 这晴妃三天两头便寻各种理由去各种地方纠缠他,偏生因她母家之势,他只能逢场作戏,现如今将她禁足一月,他也落个清闲。 想到这,晏庭只觉一身轻松,看向郁桑落的眼神就像看到了宝。 啧,这世间可有致人失忆的良药,他真想给这小丫头灌下,让其认他为父。 整治纨绔的第82天 “皇上!” “父皇!” 晏承轩和晴妃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皇上放了这郁桑落也就算了,竟还对他们施以这般严重的惩戒?! 晏庭眼神骤冷,“怎么?这般多人证在此,个个父辈皆是我九境国的忠臣,你们是认为他们后辈胆大包天,觉得朕昏聩,全部在欺瞒朕吗?” 此话一出,晴妃和晏承轩顿时噤若寒蝉,不敢再言。 他们何曾不知皇上在隐晦何意? 台阶已给,若再纠缠不休,不识抬举,那便不是在追究郁桑落。 而是在指控这满殿忠良之后欺君罔上,此事若传出,必将使晴妃母家树敌无数。 又或者,是在直接指责皇上是一个昏聩无能,被臣子蒙蔽的昏君。 这两条无论哪一条,都是他们无法承受的灭顶之灾。 所以,立刻闭嘴,接受现状。 闹剧已过,郁桑落正想顺势起身告退,殿外却陡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鬼哭狼嚎: “啊——!臣的女儿啊!臣那胆小如鼠、经不得事的可怜女儿啊!皇上!皇上您可得替老臣做主啊!” 声到人到,郁飞几乎是连滚带爬冲进了殿内,也顾不得看周遭人的反应,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 郁飞刚下朝,本打算去西苑校场瞅瞅自家那个不省心的糟心玩意训练得如何。 岂料就听闻女儿被皇上急召入殿,似乎是自家这丫头绑架了那三皇子,还喂其喝馊水。 他立刻火急火燎赶来,打定主意要先发制人,胡搅蛮缠也要把水搅浑,绝不能让女儿吃了亏去。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甲班众人更是看得目瞪口呆——这演技,一脉相承啊。 还有,郁先生跟胆小如鼠这四个字有半个铜板的关系吗?左相您是不是对您女儿有什么误解? 晴妃和晏承轩刚挨了训斥,正灰头土脸,此刻看到郁飞这般作态,更是气得一口老血闷在胸口。 那捶胸顿足的模样,好似他郁家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 晏庭高坐龙椅,嘴角几不可察抽动了下。这老狐狸消息倒是灵通,来得也真是时候。 郁桑落本人则是以手抚额,没眼看她爹这浮夸的表演。 晏庭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无奈道:“郁相,你且先起来说话,朕何时委屈你的女儿了?” 郁飞抬起老泪纵横的脸,直言道:“皇上!老臣这宝贝女儿平日里连只蚂蚁都不敢踩死,怎敢绑架......” 话音未落,他抬头恰好看见了一旁脸颊红肿不堪,活像碗猪头肉的晏承轩。 那凄惨的模样让郁飞瞬间哽住,准备好的说词卡在喉咙,差点噎着自己。 郁桑落跪在其身侧,身子一侧,低声道:“爹,您来晚了一步,戏已经唱完了。” 郁飞转眼,恨铁不成钢的看向自家这糟心女儿,无声道:‘你打就打了,你就不能学聪明点,往不明显的地方打吗?’ 郁桑落无辜眨眨眼,用口型回敬:‘情急之下,没忍住。’ 晏庭垂眸瞥了眼殿前这俩活宝父女,轻叹口气:“行了,郁相,你女儿好得很,没受什么委屈,此事已了,你就别再添乱了。” 郁飞立刻顺杆爬,“是是是,皇上明察秋毫,公正严明,实乃我九境之福,老臣感激不尽。” “都退下吧。”晏庭再一挥手,下了逐客令。 “是。” 众人告退。 刚出殿门,郁飞便一改方才在殿内的悲拗,“你个死丫头!胆子越来越肥了!打皇子?还喂馊水?你怎么不上天!” 郁桑落掏掏耳朵,一脸无所谓,“爹!您刚才不是还说我胆小如鼠吗?” “那是说给皇上听的!”郁飞气得想敲她脑袋,又舍不得,只好压低声音,“你就不能下手轻点?那脸肿的为父刚才差点没接上话。” “好啦好啦!爹,我要去西苑校场了,你先忙着哈。” 郁飞看着女儿溜得比兔子还快的背影,气得胡子翘了翘。 这丫头闯祸的本事倒是见长啊! 罢了罢了,能全身而退就好。 不过…… 郁飞眯了下眼,凝着晏岁隼远去的身影陷入沉思。 这丫头整日穿得跟男子似的,何时才能勾搭上太子啊? 不行! 这眼看花灯节要到了,他得去寻个绣娘给这丫头制套衣服,再让月儿给她捯饬捯饬。 * 西苑校场。 郁桑落领着一众学子朝前而去,尚未进入校场大门,便被一阵粗野哄笑声吸引视线。 郁桑落循声望去,便见校场一角,三四个身着劲装的少年正被几个彪形大汉驱赶着绕场奔跑。 那几个少年郎皮肤白净,未有丝毫被操练的痕迹,一看便知是新兵。 而他们身后那些大汉态度极其恶劣,若他们跑得慢了些,他们便会持鞭狠狠朝他们身上抽,还不时发出讥笑声。 新兵们个个面色惨白,脚步虚浮,袒露出的肌肤新伤旧伤遍布。 即便身体素质已到了极限,也无人敢停,眼底充满麻木和恐惧。 而在这队队伍中,为首一人尤为显眼。 其身材魁梧如熊,满脸横肉,眼神凶悍,正是那日宴会上武将队列中的林莽。 他抱着双臂,冷眼看着手下“操练”新兵,唇角漾起残忍快意,时不时还跟着手下一起开怀大笑。 郁桑落蹙眉。 前世她身为教官,带队模拟战俘耐受训练时,虽也让队员承受过藤条惩戒,但那每一下抽打都有明确的指向。 是为了让队员在未来可能遭遇的真实酷刑中扛住意志,守住底线,是带着铁血目的专业磨砺。 更重要的是,那时无论是施训的她,还是旁观观摩的其他队员,谁都不会用这般眼神看待同伴承受鞭刑。 没有戏谑的哄笑,没有看野狗受驯般的轻慢,唯有对意志的尊重,对训练严肃性的敬畏。 可眼前这场景算什么? 这根本不是训练!分明是借着训诫名头的肆意虐待,是把人的尊严踩在脚下的公然羞辱! 林莽正嬉笑着,倏地感觉到一股冷厉视线袭来,不觉抬眸看去。 他眼神轻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随即嗤笑一声,故意提高了嗓门: “呦,这不是要跟赵将军比试练兵之术的郁四小姐吗?久闻大名!失敬失敬!” 整治纨绔的第83天 在前世,即便其他教官有指导新兵不当的地方,郁桑落出于维护同僚威信的考虑,通常也会选择私下沟通,而非当众驳斥。 可这林莽行事着实令人厌恶,那毫不掩饰的凌虐快意和将人尊严践踏在地的猖狂,瞬间点燃了郁桑落胸腔中的怒火。 她容不得任何一个未来上阵杀敌、以命护国的兵人被这般羞辱摧残。 郁桑落冷下眼,周身气息随之一变,她一言不发,径直朝林莽那帮人走去。 甲班学子们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冷意,皆是一怔,互相对视一眼后,默契紧随其后。 秦天最为兴奋,单臂搭在晏中怀肩上,笑得毫不掩饰: “诶嘿嘿嘿~不用接受这女阎王的训练,还能看一出好戏,今日又是阳光明媚的一天啊。对吧?九皇子?” 晏中怀本走在后头,冷不丁被一人搭上肩膀,不觉缩了下身子,剑眉轻蹙。 神经大条的秦天倒是没注意他的不习惯,转眼继续搭话道: “九皇子,你别闷不做声啊,我们甲班在这九境城的风评虽是差了些,但若认定了朋友,就会为朋友‘两力插刀’” 林峰闻声,嘴角猛抽,“那是‘两月插刀’,什么叫‘两力插刀’?” 另一个学子简直没眼看,扶额哀叹:“那是两肋插刀!你们俩蠢货!” 林峰啧了声,“你说谁蠢货?” “啊啊啊!峰哥!我错了!口误!” 嬉闹场景落于晏中怀眸底,让他心底不觉漾起奇怪涟漪,好似有什么他尚未理解的情绪悄然而生。 秦天却精准捕捉到了他眸中转瞬即逝的那点清浅笑意,顿时如同打了胜仗般,骄傲一挺胸膛—— 果然!他秦天! 就是这般能将陷在泥潭里的人一把捞上岸的俊杰侠客! 啊哈哈哈! 司空枕鸿桃花眼稍眯,也慢慢踱步而去,眸底噙满看好戏的意味。 林莽见郁桑落不仅没被他的嘲讽吓退,反而面无表情走过来,脸上的横肉抖了抖。 须臾,似想到什么,笑容变得愈加轻挑,“郁四小姐莫不是对我这练兵之法有些兴趣,想来寻末将指导一番,好在与赵将军的比试中......” “呵,脸还真够大的。” 郁桑落这一声不屑冷哼硬生生打断了林莽未尽的戏谑。 林莽从未被这般羞辱,脸上挂不住,顿时浮起怒色:“你,你说什么?” 郁桑落毫不掩饰眸底的嘲意,直直盯向林莽,一字一句: “我说,你这练兵之术,就是一坨,屎。” 林莽:??? “嘶。” 林莽身后那一群兵队倒吸一口冷气,随即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郁桑落这毫不留情的言辞惊呆了! 再怎么说,这林莽在一众将臣中也算是老臣了,他领过的军队不说有千万,也有数百万。 如今竟被一个小丫头片子公然羞辱说他的练兵之术是一坨? 一坨屎?! 身后甲班学子也是懵了。 秦天搭在晏中怀肩上的手臂僵住,嘴巴张成了圆形,半晌才爆出一句低吼:“牛啊,牛啊,女阎王这是真敢说啊。” 这林莽好说歹说也是一朝重臣,她竟这般不留情面怒骂。 忽然觉得这女阎王平时训斥他们的话倒也还算客气了,虽骂过他们是废物,但最起码没骂他们是一坨屎。 而此时,赵猛正好也领着自己的新兵行至到了西园校场,一只脚刚步入校场,便听一道清亮女声破空而来—— “我说,你这练兵之术,就是一坨,屎。” 赵猛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当场愣住。 啥玩意?谁?谁的练兵术是一坨屎? 他身后一众新兵也齐齐刹住脚步,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这世上,竟有女子敢在校场上公然如此评价一个将领? 下一秒,赵猛猛地回过神! 不是!这哪来的狠人?竟敢当面骂一个将领的练兵术是屎?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简直是直接把将领的脸踩在地上碾啊! 赵猛抬头,锐目如电,直射声源处。 下一秒,他瞳孔骤缩。 校场中央,那道纤细却笔挺的身影不是郁家四小姐又是谁? 而站在她对面,脸色铁青如铁的,正是以严苛暴戾出名的老将林莽。 所以刚才那句狂得没边的话是郁四小姐说的?她居然当着林莽的面毫不避讳地骂出来? 要知道,即便是在朝中多年的老将臣看到其他将臣有训练不当的地方,也只敢委婉提醒,何曾敢这般当众羞辱? 果然,不出所料,林莽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想出声反驳,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怼回去,毕竟从未有人当着他的面说出此话。 郁桑落看也不看他那涨成猪肝色的脸,视线扫过那几个仍在被迫奔跑的新兵,冷声道: “让他们停下来,他们体力已然到了极限,再练下去有害无利。” “哈?哈哈哈哈。” 林莽好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笑得近乎要断气。 他双目瞪圆,唇角鄙夷笑意尽数外泄,“郁四小姐,你一深闺女子懂何练兵之术?也配来指挥我怎么练兵?我这是在给他们去去娇气,让他们知道知道军中的规矩。” “军中规矩?”郁桑落终于将视线转向他,唇角笑意冷厉,“军中的规矩,是让你以凌虐取乐的吗?” “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危言耸听!”林莽上前半步,试图用威压吓唬她,“严师出高徒,棍棒底下出好兵,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 然而,面对比她高出两个头的林莽,郁桑落没有丝毫害怕,反倒逼近了半步,气势甚至比林莽还高出一头。 “严不等于虐!”郁桑落眼神锐利,直刺林莽,“真正的严是训练时一丝不苟的要求,是犯错时精准恰当的惩戒,而不是像你这般仗着些许权势,便将他人尊严踩在脚下。 你此刻的所作所为,不像是在训练保家卫国的战士,倒像是在驯养一群对你摇尾乞怜的牲畜! 练兵先练心,你这般践踏人,他们日后如何甘心为你卖命?为国效忠?”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愈发冰寒:“林莽,你辱没了将领二字!” 整治纨绔的第84天 不远处观其闹剧的赵猛听完,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郁桑落这番话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早就看林莽那套以折磨为乐的练兵方式不顺眼许久,只是碍于同僚情面,从未当众撕破脸皮。 想不到如今这番话,竟让这郁四小姐说了出来。 痛快!简直痛快! “你!”林莽被骂得脸色铁青,尤其是当着这么多手下和新兵的面,更是恼羞成怒。 他身居高位多年,何曾被一个年轻女子,尤其还是他眼中只该待在深闺的小姐如此指着鼻子痛斥? 暴怒下,他猛地扬起手中的鞭子,似乎想对郁桑落做点什么。 然而,他的手腕刚抬到一半,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死死钳住。 郁桑落不知何时已近在咫尺,五指如铁箍般扣住林莽的手腕,任他如何发力,竟也无法撼动分毫。 林莽心中大骇! 这女人的力气怎么这么大?! 郁桑落逼视着他因震惊而扭曲的脸,一字一句道:“怎么?道理讲不过便想动手?你可以试试是你这只会欺凌弱小的鞭子快,还是我的拳头硬。” 她的眼神冰冷彻骨,裹挟着种久经沙场般的血腥煞气,竟让平日里逞凶斗狠的林莽感到一阵心悸。 “现在,”郁桑落甩开他的手腕,好似掸开什么脏东西般,视线扫向那些噤若寒蝉的大汉,“我再说最后一次,让他们停下。” 她没有说完,擒住林莽的五指力道却加重了些,冷冽眸子里的意味不言而喻。 那几个大汉被她的气势所慑,竟不由自主停下驱赶的动作,看向林莽。 林莽手腕生疼,面上无光,但自己的手还在她的桎梏间,他终究没敢再硬抗下去。 他只得咬牙切齿低吼:“都停下!” 新兵们如蒙大赦,纷纷停下脚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看向郁桑落的目光充满了感激。 甲班的学子们在一旁看得心潮澎湃,心绪难平。 先前觉得这郁桑落严苛到不近人情,私下里没少抱怨这女阎王下手太狠。 可如今看到郁桑落竟然能单手轻易钳制住暴怒的林莽,那展现出的绝对力量更让他们心头剧震。 平日里她顶多给他们摔几下,没把他们揍得满地找牙,已经是相当手下留情了? 甲班众学子再一次为自己以往的认怂点赞。 郁桑落冷眼睨着林莽青白交加的脸,“你若再这般练兵,迟早有一日,你的兵会打败仗。” 说完,她不再多看林莽一眼,转身朝她的训练区域走。 一些事情点到为止便好,毕竟这兵,是他林莽的兵,日后如何练,也是由他林莽说了算。 林莽又羞又怒,郁桑落那冰冷不屑的眼神就像针般扎在他心头。 众目睽睽之下,他一个征战多年的老将竟被一个闺阁女子如此折辱,这口气他如何咽得下? 更重要的是,三皇子殿下之前的暗示尚在眼前。 三皇子要让自己给这郁桑落点厉害瞧瞧,顺便挫其锋芒。如今难堪没给成,自己反倒成了被当众打脸的那个。 此事若传回三皇子耳中,莫说官升一级,恐怕连现在的位置都岌岌可危。 不行!绝不能就这么算了!必须找回场子! 想到此处,林莽强压下翻腾的怒火,朝着郁桑落即将离去的背影怒喝:“郁四小姐可敢与我比试一场?!” 郁桑落脚步未停,好似没听见他的声音般。 倒是甲班众人,满眼好奇地转过头去。 对于他们来说,只要不训练,任何事情都是好玩的。 特别是司空枕鸿,更是毫无畏惧吹了声口哨,笑眼盈盈回应:“你想同我们郁先生比试什么?” 听到司空枕鸿出声,秦天也跟着起哄:“是啊!你想同我们郁先生比试什么?说来听听!” 林莽见郁桑落依旧不管不顾往前走,更是气血上涌,口不择言吼道: “区区一介女流,懂什么行军布阵和练兵的艰辛?你有本事别走!与我堂堂正正比一场骑射!让大家都看看你郁四小姐有什么真本事!” 他试图用激将法。 郁桑落终于停下脚步,缓缓转身。 其杏眸眸子清冽,看不出丝毫被激怒的痕迹。 她似笑非笑,像看跳梁小丑般睨着林莽,“林将,技不如人,便想在自己熟悉的领域找回面子?” 林莽被说中心事,脸皮又是一阵涨红。 他梗着脖子怒道:“你就说敢不敢比!若你赢,今日之事我便认了!若你输,你就得为你今日的狂妄无礼当众向我赔罪!” 他盘算着,骑射是他的强项,绝无可能再出意外。 只要赢了,不仅能挽回颜面逼郁桑落低头,对三皇子也算有个交代。 甲班学子陷入沉思。 这骑射他们从未见过这女阎王施展,而对方可是以骑射闻名的林莽,这不就纯纯欺负人吗? 远处一直观望的赵猛也皱起了眉头,觉得林莽此举实在有失风度,这明显是以长击短。 司空枕鸿却是不慌不忙扫了眼郁桑落,见其未有丝毫慌张,便知他这郁先生对于骑射之术,定也是能够驾驭的。 “小隼隼,又有好戏了耶。”司空枕鸿凑近晏岁隼,弯眼笑。 郁桑落这边,她本是没兴趣接林莽这无聊的赌注,毕竟这林莽的练兵术本就是坨屎,这是事实,不会因一场比试的胜负而改变。 但—— 她的视线扫过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甲班众人,尤其是在那笑得桃花眼弯弯的司空枕鸿身上。 这群家伙,还有心思起哄? 看来平时的训练还是太仁慈了,让他们还有多余的精力在这儿看戏调侃。 等料理了这不知所谓的林莽,下一个,就轮到他们。 晏岁隼凤眸稍转,正想说什么,便恰好见到郁桑落嘴角抽搐,杏眸盯住司空枕鸿,还阴恻恻笑了声。 晏岁隼心头了然,凤眼转向毫不知情的司空枕鸿,难得好心情挑了下眉: “嗯,是有好戏看了。” 只不过,这好戏的对象除了林莽,还多了一个你。 见晏岁隼第一次这般配合回应他,司空枕鸿满头雾水。 整治纨绔的第85天 郁桑落收回视线,瞥向林莽,挑了下眉:“说吧,怎么比?” 林莽见她应战,心中狂喜,丝毫没有以长处欺人的羞耻感。 他扬臂,指着校场最边缘的靶子道:“纵马疾驰射百步外箭靶,三箭定胜负,中靶心多者胜。” “行。”郁桑落颔首,毫无异议。 前世只要是能接触到的武术门类,她都一逐个学了个通透,空手道也好,柔道也罢,所有比试她都参与过,屡屡夺冠。 长久立于不败之地后,她便乏了,转而去学了骑射。 许是她对武术门类向来有极高天赋,学了半年后,随意报了个全国骑射锦标赛,又是一举夺冠,更别论她后面还时常练习这箭术。 因此,对于骑射项目,她胜券在握。 在林莽麾下的兵去马厩牵马之时,林峰忍不住抱臂朝秦天望去,“百步骑射,你有信心能全中靶心吗?” 秦天性子较为跳脱,平日里习箭并不喜欢固定靶,所以对于骑射,他算是甲班之中较为顶上的。 秦天闻声,略显傲娇仰头,“信心自然是有的,不过有时也难免会出点小差错啦。” 他的骑术精湛归精湛,但到底平日懒散,不爱钻研骑射之术,仅偶尔心血来潮时会去练习一番,所以运气不好时,也会脱靶。 见秦天都这般说了,林峰还是忍不住发问:“那你觉得郁先生能赢吗?” 秦天凝了眼站于场中,未有丝毫胆怯的郁桑落,陷入纠结,“看郁先生这模样,应当是有接触过骑射的,但是这林莽毕竟是老将,骑射之术也习了许久,我觉得......” 秦天摇了摇头,其下内容不言而喻。 几人正谈论间,两个士兵已经将骏马牵来。 林莽挑了下眉,看向郁桑落,指着两匹马道:“毕竟是我的手下去牵马,为防止你觉得我们动过手脚,郁先生先挑?” “承让。” 郁桑落也不客气,直接翻身上马,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她腰背挺直,左手稳稳握住缰绳,没有刻意张扬,却自带种久经赛场的从容气场。 林莽见她上马姿态如此利落飒爽,眼中略过诧异,但很快被不屑取代。 花架子罢了,他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本事,岂是闺阁女子能比的? 冷笑一声,他也随即翻身上了另一匹马。 士兵们迅速在百步之外立好了箭靶。 “请。”郁桑落垂眸,薄唇轻启。 “嘶——!” 其毕竟征战沙场多年,控马之术娴熟,一提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先声夺人。 “那便献丑了。”林莽得意瞥了眼郁桑落,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马蹄溅起尘土,速度极快。 林莽在马背上稳如泰山,挽弓、搭箭、瞄准,动作一气呵成。 嗖——! 第一箭破空而去,正中百步外箭靶的红心。 “将军威武!将军威武!”他麾下的兵士立刻爆发出喝彩声。 听着这欢呼声,林莽精神大振,再次引弓。 又是一箭而出,依旧命中红心,使得喝彩声更响。 直至第三箭,他似有意卖弄,在马匹奔腾至障碍物一跃而起之时,他扭身发箭! 嗖——! 箭矢依旧精准钉入红心! 林莽三箭连中红心,尤其是最后一记跃马回身射箭,引得全场沸腾。 他麾下的老兵们吼声如雷,不少人激动得捶打胸甲,眼中满是狂热和崇拜。 “将军威武!这等箭术放眼全军也找不出几个!”一个满脸刀疤的副将嘶声大吼,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赵猛的新兵阵营里更是炸开了锅! 许多新兵张着嘴,半晌合不拢。 他们何时见过这等神乎其技的骑射?一个个伸长脖子,盯着那百步外还在微微颤动的箭羽,眼神里全是震撼。 赞叹声中,许多视线自然而然转向了尚未出场的郁桑落。 先前因她利落上马而升起的一丝期待,此刻在林莽堪称炫技的表演对比下,迅速被怀疑所取代。 甲班这边与郁桑落虽相处许久,知其不凡,但此刻也难免捏了把汗。 秦天更是张着嘴,半晌才喃喃道:“这,这怎么比?” 百步骑射,能中靶已是不易,何况是三箭连中靶心。 尤其是最后一箭的难度,他自问若换自己,十次里也未必能成功一次。 郁先生这深宅里练就的功夫,如何与这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的悍将相比? 在场的几乎无一人看好郁桑落,仿佛胜负已定。 林莽将周围的惊叹与议论尽收耳底,心中畅快无比。 他驱马缓缓靠近郁桑落,语气带着胜券在握的倨傲:“郁四小姐,该你了。” 在他看来,自己三箭皆中靶心,已是稳操胜券。 至于这黄毛丫头,呵,能够做到不脱靶就已经很不错了。 想到这,林莽愈发狂傲,扬唇笑道:“这样吧,本将也不欺负你一介女流之辈,本将三箭,便允你五箭。五箭既出,若你有三箭能中靶心,本将便认输。” 郁桑落挑了下眉,面对这看似退却,实则赤裸裸的不屑挑衅未有丝毫不悦。 她落落大方颔首,眼如新月,“那么,便谢过林将军了。” 郁桑落轻夹马腹,骏马朝前而去,郁桑落扬唇冷笑。 既然这林莽自取其辱,那便莫怪她手下不留情面了,反正她有五支箭,第一箭权当打个“招呼”好了。 思及此处,郁桑落抽箭,拉弓—— 然而,箭矢离弦,却并非射向百步之外的箭靶,而是直冲场边正准备看她笑话的林莽! 那箭速快得惊人,裹挟着尖利破空声! 林莽脸上的幸灾乐祸瞬间凝固,化为极致惊恐! 他甚至来不及闪避,便觉胯下一凉,一股恶风贴着他的要害部位擦过! “啊!!!” 林莽嗷叫一声,双腿一软,竟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的冷汗涔涔而下,双手下意识护住裆部,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差一点!只差一点点他的命根子就没了!他差点就成了太监! 场边所有吆喝声顿住,所有人都被这惊世骇俗的一箭吓懵了! 整治纨绔的第86天 始作俑者此刻却是勒住马绳,语气诚恳得挑不出一丝毛病:“实在不好意思啊林将军,许久未练,手生得很,一时失手脱靶了,没吓着您吧?” “你......你......!” 林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郁桑落的手指都在颤,简直想立刻冲上去一脚把她连人带马踹飞! 脱靶?!这他娘轻飘飘一句脱靶就行了?!他林家差点断子绝孙啊! 林莽忽地想起多年前,他试图巴结骠骑大将军郁知北时,曾被郁知北叫去百步外顶着梨当靶子。 而那一箭也是贴着他的裤裆飞过,吓得他回去做了三天噩梦。 一个个的不会射箭就不要握弓!这左相府一家子从上到下都有病!专门跟别人裤裆过不去! 林莽内心疯狂咆哮,羞愤交加,却碍于郁桑落看似诚恳的道歉不好发作。 他只得咬牙切齿,“无碍。” 反正就她这箭术,定要输了,到时再好好羞辱她一番。 比起林莽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愤怒,一直静观的司空枕鸿却眯起了眼。 脱靶? 他方才看得分明,郁先生拉弓搭箭的姿态沉稳老练,绝非生手。 即便真是失手脱靶,以她展现出的基础功底,箭矢偏斜的角度也绝不可能如此离谱。 方才那一箭,速度和准头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与其说是失误,不如说是—— 故意的? 司空枕鸿凝神思索着,就在他心神微分的这一刹那—— “嗖!” 又是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响! 这一次,箭矢的目标不再是地上的林莽,而是直直朝着沉思中的司空枕鸿而来! 待他耳廓微动,捕捉到那致命的尖啸时,箭矢已至眼前! 司空枕鸿愕然,紧接着头顶一沉,束发的绿银冠被一股大力撞击,连带整个发髻都被扯动。 !!! 全场哗然。 “......”司空枕鸿愕然抬手,便摸到那冰冷箭杆稳稳插在了他的发包正中央。 那支箭,几乎是贴着他的头皮,将他的发髻贯穿固定。 郁桑落瞥着司空枕鸿那张吓白的脸,嘴角恶劣扬起一个反派式邪笑,“没吓到吧?小鸿鸿?” 这臭小子,整日看热闹不嫌事大,这次让他自己变成“热闹”让人看看。 司空枕鸿扯了扯嘴角,恹恹回了句:“学生无事。” 恶作剧成功,郁桑落扬唇,轻踢马腹,调整方向朝向百步之外的箭靶而去。 玩闹到此为止,该认真了。 见其身影远去,被晾在原地的众人这才如梦初醒。 秦天一个箭步冲上前,赶紧将还僵在原地的司空枕鸿拽到安全地带,“郁先生这到底是射箭还是玩命啊?我们还是再躲远些吧。” 周围众人闻言,忙不迭点头,往后撤了一大段距离。 唯有司空枕鸿在最初惊愕后,桃花眼眯起,疏懒笑意自眼底荡开。 原来如此...... 他总算知道了,这郁先生的箭术哪里是不精? 这两次所谓的脱靶绝非失误,而是精准操控,她的骑射本事恐怕比这征战多年的林将更强。 而不远处,一直凝神观战的赵猛也是浓眉紧锁。 这接连两次脱靶的位置未免也太刻意了些,真的只是失手吗? 场中,郁桑落对身后的骚动与猜测恍若未闻,她反手从箭壶中抽出三支箭,杏眸紧盯前方的箭靶。 胯下骏马飞奔不止,速度越来越快,百步距离,转瞬即至。 嗖! 随着郁桑落松手,第一箭射出,快得只剩残影。 箭靶方向,报靶士兵愣了须臾,随即举起红旗用力挥舞。 整个校场为之一静,他们如何不知这挥舞红旗的意思?这便是正中靶心的信号啊! 林莽以及他身后等着看笑话的兵士,脸上讥讽瞬间僵住。 中了?她竟然真的中了靶心?! “将军别慌,要末将看来,这定是运气好罢了,她一介女流怎能与您比?”刀疤副将见林莽神色惊愕,适时出声拍着马屁。 “没错...没错...只是运气好罢了,还有两箭呢。”林莽喃喃,试图安慰自己。 甲班学子这边的喝彩声还未起,郁桑落的第二箭已至! 那箭矢精准撕裂空气,好似故意要给林莽难堪,竟直接将林莽钉在靶心上的第一支箭从尾部劈开,取而代之,牢牢钉在红心正中央。 “劈、劈箭?!” 眼力极好的秦天不敢置信的惊呼出声! 下一秒,他抓着林峰的胳膊不停摇晃,“峰哥!是劈箭!劈箭啊!啊啊啊啊!我在梦里当侠客救人的时候就是用得这招啊啊啊啊啊!” 林峰感觉自己被秦天晃得脑浆都要匀了,但他没空搭理秦天,只是怔于原地。 不是,这郁先生的确是左相府四小姐吧?确定不是什么双胞胎哥哥之类的? 武功也会、练兵也会、骑射也会,她到底还有什么是不会的?! 全场皆因郁桑落这第二箭惊得伫立于原地,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赵将军,这女子究竟是何人啊?” 赵猛身后的新兵本在刚刚这女子喊出‘你这练兵之术,就是坨屎’时,便极其好奇这女子的身份。 现如今见这女子不仅胆大包天,且骑射非凡,终于忍不住了,纷纷出声询问。 赵猛此刻也是被郁桑落这精湛箭术所震撼,凝了半晌,才憋出一句:“她,是郁四小姐。” “啊?!”新兵们惊愕,“不会吧?” 这郁四小姐他们听说过,在九境城内的风评可谓是差到极致。 传闻中她就像个地痞流氓,每日皆到市肆去调戏男子,简直伤风败俗。 想不到今日一见,才知她竟与传闻中的形象没有丝毫干系。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是个英姿飒爽的女将军呢! 众人惊愕的目光还未从第二箭的“劈箭”神技中收回时,郁桑落胯下骏马速度不减,仍旧狂奔不止。 她在马匹奔腾至最疾时,忽然松开缰绳,整个上身几乎仰躺在马背上。 众人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坐于马上的飒爽身姿。 当看清她接下来的动作后,全场哗然—— 整治纨绔的第87天 她于奔驰中再次抽箭,这一次,竟是三支箭同时搭上了弓弦! !!! 众人震惊! 她想做什么?! 该不会是想来个三箭齐发吧? 三箭齐发并非罕见,但在疾驰的马背上同时瞄准百步外的同一个靶心,简直是天方夜谭! 郁桑落单闭只眼,杏眸闪过锐利之色,牢牢盯紧前方的箭靶。 此刻箭靶上除了她射出的两只白羽箭外,还剩下两只独属于林莽的红羽箭。 那就—— 将他的箭,打下来吧。 思及此处,郁桑落杏眸紧盯,面上充满肃色。 “她疯了不成?”林莽身后的一些将士惊呆了,皆失声叫道:“三箭齐发还想中靶?能够不脱靶就已算箭术高超了。” 众人并不知道,郁桑落想要的可不仅是三箭中靶,而是要将林莽的箭打下来。 当然,还好他们不知道,若他们知道她的想法,只怕要说她不知所谓了。 就连一直镇定观战的赵猛也不由自主地前倾了身体,眉头紧锁。 这三箭齐发难度极大,即便是在平地上静立而射,能同时上靶已属高手,更别说在疾驰的马背上瞄准同一个靶心了。 就连向来对热闹毫无兴趣的晏岁隼也不知何时已站直了身子,他凤眸稍敛,眼中只剩下场中那道飒爽的身影。 “呵,真是狂妄......”林莽扬唇冷笑,对于她这不知所谓的举动不屑一顾。 然而,他话音未落,仰躺于马背上的郁桑落已然松弦。 三支箭矢并非平行射出,而是以一种精妙角度先后离弦,破空之声恍若凤鸣,响彻九霄。 第一支箭如流星赶月,牢牢钉入红心。 第二支箭紧随其后,竟不可思议地撞击在红羽箭的箭尾上,再次将其从中劈开,深深嵌入! “!!!” 众人来不及惊呼,便见第三支呼啸而至,裹挟着凌厉之气,猛地撞上最后一只红羽箭! “咔嚓!” 全场死寂。 唯有断成两截的红羽箭啪嗒落地声响清晰到刺耳。 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中,那红心之上,独属于林莽三支红羽箭早已不见踪影。 唯有郁桑落的五支白羽箭不偏不倚钉在了红心上,随着箭羽震颤,也颤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弦。 在场之人连欢呼都难喊出声了。 三箭连珠,且还能精准劈开两箭,这箭术已非精准可言,这简直是神乎其技啊! 林莽张着嘴,脸上的不屑瞬间凝固,最终化为一片难以置信的茫然。 “这,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失魂落魄往后退了半步,整个人不敢置信地喃喃自语。 他征战半生,从未见过如此厉害的箭法,且这箭术不是男子所发,而是女子,是他最瞧不上的闺阁女子! 司空枕鸿震惊过后,桃花眼稍眯,嘴角噙着玩味的笑,低语道:“好一个,一时失手。” 秦天率先回过神来,扯着嗓门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嗷嗷嗷嗷!郁先生威武!郁先生霸气!郁先生无敌嗷嗷嗷嗷嗷!” 见秦天跟个猴子似得上蹿下跳,甲班众学子们也是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疯狂呐喊起来。 这一欢呼雀跃的模样与对面死气沉沉的林莽一伙人形成鲜明对比。 新兵阵营那边更是彻底傻了,许多人甚至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不是。 这、这是人能射出来的箭吗? 赵猛没理会身后新兵们的狂热,直凝着郁桑落,眸光似有一瞬的恍惚。 像,太像了。 她像极了当年那位横空出世的‘鹤唳大将军’ 想当初,边境被犯,百姓们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朝中无一将臣敢冒这风险,可谓是尚未出征,便将自己的志气落在了朝堂。 当时的皇上震怒到了极致,却也知若将领都未有赢战的自信,如何能带领麾下兵卒打胜仗? 于是下诏广纳天下将才,求贤若渴。 就于此刻,这鹤唳大将军恰似神兵天降,撕下皇榜,直言自己愿去边境。 而当时这鹤唳大将军所带的兵,就是他手下的一批精锐。 那鹤唳大将军身姿娇小,起初也是不受手下之人臣服,最后用了一招‘五星连珠’之箭,震得无人敢质疑。 后来,在战火纷飞的战场上,捷报频传,战无不胜,令敌军望风而逃。 这一连串的胜利极大鼓舞了朝中将领的士气,众人纷纷请战,愿赴沙场。 然而战事难测,就在最后一役,鹤唳大将军不幸误中敌军埋伏。 纵然身中数箭,血染战袍,他仍以一己之力苦守阵地,死战不退,直至援军抵达。 最终,大将军的遗体被护送回九境,皇上追封其显赫名号,并每年于其忌日,亲临上香。 只可惜,这般厉害之人,却无人知他来自何处,家住何方,可还有亲人。 自鹤唳大将军后,他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一个人的箭术技艺能达到这般高超的程度了。 这郁四小姐,当真是奇人。 场中,郁桑落直起身子,姿态从容调头回来。 她面色未有丝毫骄傲,好似方才那震撼人心的箭术于她而言不过是随手为之。 她行至面如死灰的林莽跟前,眉梢轻挑,扬唇笑道:“承让,林将军。” 林莽脸色铁青,垂眸瞥了眼身后的白羽箭,终于明白了什么。 方才她射出的那两箭,根本就不是什么脱靶,而是赤裸裸的警告和戏弄,她的箭术分明远在他之上! 他,林莽,一介沙场老将,竟被一个闺阁女子当众如此戏耍羞辱! 司空枕鸿将插于发包上的白羽箭抽出,桃花眼弯起,语调拖得极长,“郁先生,学生发冠上的绿宝石可是从西域而来的,您方才那一箭将其震出裂痕了,您看是不是该赔一下?” 郁桑落瞥了眼他他头上银绿交织的发冠,唇角微勾,“你亲自搭的戏台,由我亲自主演,你不给看戏钱,还想让我给钱?” 司空枕鸿桃花眼稍扬,须臾垂眸低笑,不再多言。 若这郁先生来此未有异心,想必日后这九境国的少将们都将成为以一敌十的强将。 可若这郁先生来此有异心,那,待皇上知晓后,她这出众的能力,只会引来杀身之祸啊。 而此刻,脸上无光的林莽越想越气,只觉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整治纨绔的第88天 今日败在一个女子手下,还让她如此戏耍,消息传到三皇子耳中,他如何能保全自身?! 羞愤和不甘等等情绪在他胸腔堆满,瞬间冲垮了他最后的理智。 “贱人!贱人!你竟敢这般辱我!” 终于,林莽咆哮一声! 他竟全然忘了眼前之人可不仅仅是个女先生,她的身后可有着左相府撑腰! 林莽一把抄起落在地上的强弓,左手搭箭,猩红着眼睛就欲朝着郁桑落的背影引弓。 “郁先生!先生小心!” “林莽!你敢!” 甲班学子们惊骇欲绝,齐声惊呼!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林莽敢这样发疯。 司空枕鸿本还在与郁桑落调侃发冠之事,见林莽犯浑,桃花眼中的玩味瞬间冻结,化为冷冽寒芒。 旁侧的晏中怀周身气息一凝,身形微动,想上前制止。 然而,有人比他们的反应更快! 几乎在林莽弓弦将满未满的刹那,马背上的郁桑落好似背后生眼,猛地回身—— 她手中不知何时已多出了一支白羽箭,正是她方才未用的最后一支。 她根本没有瞄准,众人甚至看不清她引弦的动作,只觉她臂影一闪,凄厉破空声再次撕裂空气—— “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令人牙酸。 “啊啊啊啊!” 林莽发出声比之前凄厉十倍的惨嚎,引弓的动作戛然而止。 那支白羽箭精准无比洞穿了他拉弦的左手手腕,强大力道带得他整个人向后一个趔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哐当!” 强弓自他掌中脱手,重重砸在地上。 林莽握着手腕踉跄后退,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剧痛带来的扭曲。 “你!你竟敢打落我的箭!竟敢如此羞辱我!竟敢如此羞辱我!”林莽红着眼,撕心裂肺狂嚎着。 他向来要极了面子,如何能够接受这般被当众羞辱的事实? 众甲班学子被郁桑落这极强的反应速度再次惊呆了。 他们的女先生,好像真的有点强啊。 “林莽!” 在远处一直观战的赵猛彻底站不住了,他大步流星冲上前来怒喝:“你竟敢如此奸诈!你简直不配为将!” 原先这林莽以长处击人短处,他就觉得这林莽不要脸了。 现如今技不如人,还想暗箭伤人,更是令人不耻。 林莽现如今被气得头脑发热,哪还管赵猛说什么? 他仍是瞪着郁桑落怒骂:“泼妇!泼妇!一个闺阁女子怎敢如此羞辱我?怎敢——啊!” 他话音未落,就被一旁看他不爽许久的秦天弹了个脑瓜崩! 秦天气得炸毛,开始护师模式:“你他爹的说谁是泼妇呢?这是我们郁先生!还是我的师傅!你他爹说话客气点!你他爹老子打不死你!” 秦天逮着林莽因手受重伤,还不了手的间隙疯狂扬臂往他头上捶,边捶还边“口吐芬芳” 这暴怒的秦天给甲班众人都看懵圈了。 不是?什么情况? 郁桑落更是懵了。 师傅?她什么时候成这小子的师傅了? 秦天没管众人诧异的眼神,揪着林莽的衣领,拳头不迭下落,从林莽的双亲骂到祖宗辈,毫不停歇。 郁桑落听着那越来越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额角青筋微跳,终于忍不住出声:“秦天!不许说脏话!” 骂得兴起的秦天动作一顿,高举的拳头僵在半空。 他眨了眨眼,脸上的怒容褪去,松开林莽的同时,还不忘顺手替他捋了捋衣领。 然后转身面向郁桑落,挺直腰板,拖长调子回应道: “好滴噢~师傅~徒儿听你的~~~~” 甲班众人:??? 集体石化。 站在秦天旁边的林峰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惊得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他扭过头,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盯着秦天,嘴角控制不住抽搐了几下,“你嗓子卡屎了?” 秦天没理会林峰的话,抬眼望着郁桑落,眼神闪闪: “峰哥,你说,我怎么看这郁先生突然觉得她身姿宏伟,她英俊潇洒,她飒气非凡,她......呃,想不出来了,我就学了这几个文绉绉的话。” 林峰:???有病啊! 这边,郁桑落对于林莽的辱骂未有丝毫动容。 她端坐马背,缓缓放下长弓,眼神冷冽,再无丝毫笑意。 所有人对她口头上这些不痛不痒的羞辱,她都可以选择用实力打他们的脸。 但对于林莽这种被打脸后不是选择灰溜溜离开,而是想对她下杀手的—— 郁桑落眸色骤冷,嘴角噙起冷笑。 她一踏马鞍,翻身而下,踱步至林莽跟前,然后毫不犹豫,扬腿便朝他的膝盖狠狠踹去! “啊!” 钻心剧痛从林莽膝下炸开,他倏然跪地,疼的直哀嚎。 那惨叫惊得众人都忍不住倒吸口凉气。 郁桑落却毫不手软,伸手将插在他腕上的白羽箭狠狠拔出! “啊啊啊啊啊!” 那箭头本就有倒钩,被这般生生拔出,疼得林莽整个人差点没晕厥过去。 郁桑落不等他缓过神,扬腿再次朝他胸口踹去,待其倒地后,又抬脚狠狠碾在了他的伤口处。 “羞辱?只要我想,你的箭不止在靶心上保不住,便是握在你手里——” 郁桑落顿住,杏眸中的冷厉之色炸开:“我想废,也废得。” 秦天猛一拍大腿:“师傅好帅!” 林峰惊叫:“你有病啊!你拍到我的大腿了!” 秦天:…… “你!”林莽疼得冷汗涔涔,目眦欲裂,却因那钻心的疼痛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无论你练兵之术如何,最起码也替九境国练了上万军队,我敬你年资,称你一声将军。” 郁桑落一语落下,脚下力道加重,眸色阴冷,“可你也该明白,我身后站着的是左相府,遇见我,你应该唤我一声郁四小姐,这是规矩。” 林莽疼得浑身抽搐,上方之人那声“郁四小姐”像记响亮耳光狠狠扇醒了他被愤怒冲昏的头脑。 整治纨绔的第89天 是啊!左相府! 他怎敢一时昏头,竟忘了这郁桑落背后是何等庞然巨物! 她那权倾朝野的左相父亲尚且不说,二哥是手握重兵的骠骑大将军; 大哥身为吏部侍郎,看似云淡风轻,却只需一言便能牵动半朝文武附和。 这郁家,哪一个单拎出来,不是连皇上都要斟酌三分的存在? 想通这层关系,林莽只觉彻骨寒意瞬间压过了手腕的剧痛,让他如坠冰窟。 郁桑落冷眼瞥着他眼中翻涌的后怕,心底暗骂一声蠢货后,这才缓缓移开踩在他伤口上的脚。 她抬眼,看向旁侧的晏岁隼,稍一颔首,“太子殿下,今日之事你已看清,如何惩戒,还请发话。” 这林莽身为将军,那般练兵,迟早会将麾下的战士练废! 练兵之术像坨屎就算了,做个人也像坨屎,这样的人能为国付出什么? 倒不如赶紧将这颗老鼠屎踢出去,免得坏了一锅粥。 听到郁桑落的话,林莽浑身一颤,目光触及旁侧一直沉默不语的晏岁隼身上。 他浑身不住颤抖起来,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他是三皇子的党羽,朝中谁人不知?这太子会如何惩治他,无需细想都知道。 “太子殿下饶命!末将只是一时糊涂!太子殿下开恩啊!”他挣扎着想爬起来磕头,却被剧痛扯得面目扭曲。 晏岁隼凤眸微抬,眸中尽是不耐。 他对皇位没什么执念,想除掉林莽也并非是为了剪除晏承轩的羽翼。 纯粹是无法容忍朝堂军队中有这等蠢钝如猪、输不起还背后放冷箭的败类存在。 这林莽平日刚愎自用,苛待士卒的作风早已让军中许多人心寒。 如今借此机会革了他的职,对朝廷倒是有利而无一害。 晏岁隼懒得看他求饶的样子,声音清冽:“来人,将林莽押入刑部大牢,待本宫禀告父皇,候审发落。” “是!” 命令既下,立刻便有东宫侍卫上前,将瘫软如泥的林莽拖拽起来。 林莽还想求情,那侍卫眼力见极好,一记手刀就将他劈晕了过去。 晏岁隼瞥了眼林莽麾下的兵卒,略一挑眉,“至于你们,先暂由赵猛将军接管整训,日后有何安排,再由父皇定夺。” 赵猛忙上前躬身,“是。末将领命。” 方才由林莽训诫的几个新兵本还生无可恋,闻言自己能换个将领,瞬息亮起了眼。 他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本以为日后都要活在林将军的鞭影之下,转眼间竟得了太子金口玉言,将他们拨给了赵猛将军? 秦天见林莽被拖走,立即狂扑而来,死死抱住郁桑落的小腿,仰天长嚎: “啊啊啊!师傅!你没事吧师傅?师傅!徒儿差点以为见不到你了!你若出事,徒儿绝不独活,师傅呜呜呜呜啊——” 郁桑落嘴角一抽,视线缓缓下落,望向抬眸朝她放射星星眼的秦天。 然后,在秦天期许的视线中,缓缓吐出四个字:“......你有病啊?” 秦天也不恼,咧嘴笑得更欢了,“是~徒儿病了~师傅您就是良药啊~” 郁桑落转眼看向嘴角不停抽搐的林峰,“堵住他的嘴。” “不瞒郁先生说,我忍他很久了。”林峰嗖一声出现在秦天身后,拽着他的衣襟就往后拽。 秦天摇着白帕,被林峰拖着悠然而去:“师傅~~~” 无视秦天这家伙,郁桑落踱步至林莽麾下的兵卒面前。 那刀疤副将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 他们以为这位煞神般的郁四小姐收拾了林莽还不算完,要来找他们这些帮凶的麻烦。 郁桑落的视线掠过他惊恐的脸,落在他裸露的手臂之上—— 那里新旧鞭痕交错,有些甚至尚未结痂。 郁桑落秀眉紧蹙,杏眸又扫过那些低垂着头,不敢与她对视的兵卒们。 几乎每个人身上都带着类似痕迹,只怕衣衫下的伤痕还会更多。 郁桑落沉默,脸色愈加黑了些。 她怎么都想不到,这林莽身为将领竟如此待他手上的兵,看他们身上这些伤,不出意外应当是经常被欺凌所致。 若为将者不知体恤自己麾下的兵卒,又何谈忠君爱国? 若将士们连最基本的尊严都无从享有,来日沙场,又怎会愿为国捐躯? 感受到了郁桑落愈来愈冷的气场,那刀疤副将几乎下一秒就要跪下磕头认错,却听少女清冽声音缓缓响起: “我知你们在林莽麾下受了无数委屈,咽了无数苦楚。”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惊愕抬眸,直直望向跟前的少女。 “我也知道,你们所有的阿谀奉承,不过是为了能在他手底下稍微好过一点,少挨几鞭子,少受几分折辱。” 这话瞬间捅开了所有人心中的委屈和酸楚,所有人皆是眼眶一热,慌忙又低下头去。 是啊,谁天生愿意做摇尾乞怜的狗? 若非为了生存,谁愿意对着一个肆意凌虐自己的人强颜欢笑? “如今,林莽倒了。你们不再是任何人的出气筒,你们是九境国的兵,是未来要持戈卫国的战士。” “我希望你们能够撇开以往的阴影,记住你们最初投身行伍时,是想成为保家卫国的战士。” “我也希望,待他日你们凭借军功,成了副将也好,成了将军也罢,都能记住今日之苦,记住尊严被踩碎是什么滋味。” “然后去爱护去尊重你们麾下的每一个兵,将他们视为可以托付后背的战友,而非随意打骂的牲口。” “若将来带领你们的将领中,再有林莽那般之人——” 郁桑落言至此处,杏眸稍抬,直直望向他们,“你们随时来左相府!他人不愿替你们申冤!我左相府来申!” 郁桑落言罢,至这片寂静中,扬臂搭上刀疤副将的肩,声音温柔到了极致: “辛苦了,也委屈你们了,九境国的将士们。” 话音落下,四野寂然。 只余风过旌旗的猎猎声响,和一片沉重滚烫的呼吸。 随即,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哽咽。 紧接着,那些曾经在林莽淫威下苦苦挣扎的兵卒们一个个红了眼眶,竟当场落下泪来。 那不是悲伤,而是长久的压抑得到理解的动容。 整治纨绔的第90天 从未有人对他们说过这样一番话,他们臣服了太久,被鞭挞了太久,久到他们都忘了自己是来参军的,而并非成为林莽发泄之物的。 刀疤副将发泄完后,用袖子抹了把脸,朝着郁桑落重重抱拳,躬身行了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谢郁四小姐点拨,我等铭记于心,绝不敢忘。” 在他身后,所属林莽麾下的兵卒,也跟着齐刷刷抱拳躬身。 众人一时有些愕然。 毕竟在这九境国,乃至放眼诸国,何曾见过这样荒诞无比的景象? 一群铁骨铮铮的将士竟对一个闺阁女子行如此庄重的军礼? 要知道,这礼可是军中至高的敬意,平时不会有人轻易行此礼。 可如今,这一礼,却被他们无比自然地献给了场中那位飒爽无比的少女。 赵猛在一旁看着,心中感慨万千,他练兵多年,深知军心为何物。 郁桑落这番举动不仅是惩处了一个败类,更收服了一群可能心怀怨怼的兵卒的心。 这郁四小姐,当真了得。 这礼,她也受得。 郁桑落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集体军礼,也是微微一怔。 她方才那番话不过是怕这些怀揣为国效力的儿郎被糟蹋到忘了初心。 对九境心怀怨怼,日后不愿在战场为国效力,故而想捶打他们一番,并未想过要换取怎样的回应。 不过看他们这样子,应当是对此前之事彻底忘怀了。 郁桑落佩服他们的大气,想敬礼,但怕他们看不懂,便只好对着这群向她行礼的将士抱拳,微微躬身还了一礼。 她薄唇轻启,语气恭敬:“九境的未来,便麻烦诸位了。” 那刀疤副将感受到她的回礼,身体一震,头垂得更低,“是!郁四小姐!” 闹剧终了。 郁桑落眼风扫向身后那群看得目瞪口呆的甲班学子,眉梢一挑,“戏看够了?” 学子们下意识齐齐摇头,随即又猛点头,动作混乱,显然没缓过神来。 郁桑落轻哼一声,将长弓挂回马鞍旁,“看够了就该训练了,既然因为你们耽搁了近一个时辰,那你们今日便加练一个时辰吧。” 学子们瞬间从震撼中惊醒,哀嚎声尚未出口,便在郁桑落似笑非笑的眼神中硬生生咽了回去。 “郁先生......”有人试图挣扎。 “两个时辰。”郁桑落毫不搭理他们,径直朝前走去。 所有抗议瞬间消失,众人只得认命走向训练场。 呜呜呜,不看了,他们再也不看了。 司空枕鸿与晏岁隼并肩而行。 望着前方少女飒爽的身姿,司空枕鸿稍垂下眼,“小隼隼,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这郁四小姐了。” 若说她是左相派来接近太子的棋子,她却对晏岁隼始终保持距离,甚至毫不留情地摔了他好几回。 若说她与左相无关,她一介女流不在深闺待嫁,反倒跑来国子监当什么武术教习,这番行径着实令人费解。 晏岁隼凤眸微冷,眼底掠过一丝寒芒。 今日林莽之事,同样让他心生疑虑。 若她真与左相沆瀣一气,意图不轨,绝不会将此事交给他处置,更不会对将士们说出那番振聋发聩的话。 毕竟朝堂之上,这般蛀虫越多,于意图谋逆的左相府而言,越是趁乱得益的良机。 这郁桑落究竟是想做什么?难道是想用欲擒故纵一套,让他放松警惕? 司空枕鸿见他迟迟不语,桃花眼掠过笑意,歪头凑近,“小隼隼,想要知道她是不是欲擒故纵还是有办法的,不如,你试试看,今晚去勾引她?” 晏岁隼面无表情抬手,将司空枕鸿那张写满不怀好意的俊脸推远。 “要去你去。” 他声线冷淡,凤眸却不由自主追随着前方那道纤细背影。 司空枕鸿夸张叹了口气,捂着胸口,“我倒是想啊,可惜人家郁先生说不准看不上我,倒是小隼隼你若是肯稍稍牺牲一下色相……” 话音未落,晏岁隼一个冷眼扫来。 司空枕鸿立刻识趣地做了个封口的手势,只是那双桃花眼里,笑意愈发深邃难辨。 …… 夜色渐浓,如墨浸染。 郁桑落回到小院,洗漱一番后,直接便瘫倒在床榻上。 今日校场一番折腾,心神体力消耗皆是不小。 神识里,小绒球欢快转着圈:【恭喜宿主今日大获全胜!我看甲班那些小崽子们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了,看来收服他们指日可待!】 郁桑落闭着眼,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收服有什么用?这些公子哥,离把他们训练成能独当一面的少将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想到小反派那惊人的天赋,郁桑落简直想哭,她总算明白了什么叫做路漫漫其修远兮。 她原本的计划堪称完美。 想着日后正式教导武艺时,便以他膝伤未愈需好生休养为由,名正言顺让他只在旁观习。 一来,既不会让他察觉自己是刻意疏于教导,确保他所学所悟永远慢甲班众人一步,落后于众人的进度。 省得日后没将他的思想掰正回来,让他用自己所教的招数反咬自己一口。 二来,她还能借此在他面前塑造出一个美好的先生形象,让他感受到温暖。 盘算得是很好,可她千算万算,唯独漏算了这一点。 这小反派根本不能用常理度之! 旁人需反复演练方能熟记于心的招式,他只需冷眼旁观片刻,竟就能模仿个七八分相似。 这天赋,恐怖如斯。 思及此处,郁桑落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炸开了。 【宿主,你要相信自己,你可是……】小绒球还想说什么。 郁桑落懒得搭理它的喋喋不休。 她踢掉鞋子,拉过薄被,正准备沉入梦乡,修复耗损的精神。 既然这小反派天赋高,她就在这群小狼崽的极限之上多加练些东西,务必要让他们用努力追上天赋! 就在郁桑落意识即将模糊的刹那—— “卡吱!” 一声轻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瓦片轻响自头顶屋檐传来。 若非郁桑落五感远超常人,几乎要以为那是野猫踏过的动静。 但她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 几乎是瞬间,所有的慵懒和疲惫被强行压下,眼眸在黑暗中倏然睁开。 “谁?!” 整治纨绔的91天 郁桑落心下一凛,来不及细想,翻身下榻,一把抄起枕边匕首。 人如离弦之箭冲出门外,瞬息间便立于院落中央,抬眸冷视屋檐。 只一眼,她便怔在了原地。 皎洁月光下,一人懒洋洋斜坐在屋脊之上。 那人上身未着寸缕,肌理分明的胸膛在月光下充满张力,其颈部、臂腕、发间挂满了繁复夺目的金色饰物。 下身穿着一条极为惹眼的绛红色长裙,腰间以金丝所制的流苏腰带紧紧束住,更显腰肢劲瘦。 其脸上覆盖着张金狐面具,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流畅的下颌和一双...... 一双正含笑俯视着她的眼睛。 寻常人若将如此多的金饰堆砌一身,难免显得俗不可耐,犹如暴发户。 可穿在他身上,却只让人觉得雍容华贵,诡艳非凡。 郁桑落被这人的穿戴惊了片刻,反应过来后才冷声质问:“阁下何人?为何擅闯国子监?” 此人能悄无声息潜入国子监,避开所有巡逻守卫,绝非等闲之辈。 再者,加上武功这般高强,若只是经过,她应当不会注意。 可他既然特意弄出声响,定是想让她出来,与他会面一番。 远处,夜影盯着房檐上使劲凹造型的殿主陷入了沉思,“夜枭,你有没有觉得殿主今日往他身上加了更多金饰?打扮得还更加妖娆了。” 殿主本身就长得极好看,现如今特意装扮后,简直就是勾人心魄。 夜枭没回应,但也算是默认。 见他不答,郁桑落蹙了下眉,正欲细看,却见那人抬手将滑落肩头的轻薄头纱轻轻拉起,覆过头顶。 那半透明的纱幔垂落,稍稍遮掩了他过于炽热的视线,“你不认得我?” 感知到这人好像对她没什么杀意,郁桑落也稍放下心来,翻了个白眼:“你又没给我砍过拼夕夕,我为什么要认识你?” 梅白辞:...... 不过危机解除了,郁桑落盯着他身上那些金饰,眼睛都直了。 虽说他们丞相府的财力也不差,但是把金子当衣服往身上穿的,实在是少之又少啊。 梅白辞垂眸,凝着少女的视线如实质般在他身上流转,那双杏眼睁得溜圆,好似要将每一寸金饰都看进眼里去。 他喉间不由得溢出一声低笑。 他的落落还是这般,见着金银便移不开眼,这般神情,与他记忆中并无二致。 这模样看得他心尖发软,几乎想将身上所有金饰都摘下来,堆到她眼前去。 “噗。” 郁桑落正看得入神时,房檐上方蓦地传出轻笑。 “咳!”知道自己这见钱眼开的模样被发现,郁桑落故作不在意轻咳了声,冷声道:“你到底是谁?” 梅白辞扬唇,起身纵身一跃,衣袂翻飞间好似绽开的曼珠沙华。 他轻巧落在她面前,金饰相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几乎要晃花郁桑落的眼。 他欲要向前,“在下......” “有事直说!别过来!”郁桑落见其逼近,瞬息冷下了眼,将匕首抵至前胸。 见她对自己如此警惕,梅白辞红眸掠过委屈之意。 但也只是一瞬,便随即敛去,出声笑道:“郁四小姐,你将我圈养的白虎吃了,我来此寻个说法,也不可?” “!!!” 郁桑落闻言,瞳孔骤缩,整个人不迭往后退去。 白虎的主人?所以他就是那个落星殿殿主?文中躲在背后的超级无敌大反派? 与此同时,脑海炸开小绒球的尖锐机械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大反派!大反派!是大反派!救命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宿主!是他!真的是他!那个查不到资料的大大大反派!】 郁桑落稳住脚跟,嘴角无语抽搐:【闭嘴。】 小绒球识趣收住:【哦。】 郁桑落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握紧匕首,杏眸毫不客气朝他瞪去,“你就是落星殿殿主?” 梅白辞薄唇轻扬,颔首。 郁桑落点点头,“这样啊,话说,你那老虎的味道的确不错,就是肉质有点柴,下次养的时候记得多喂点好料,或者多让它活动活动。” 她这话说得极其欠揍,好似吃的不是人家珍稀的宠兽,而是菜市场买来的普通肉类,甚至还挑剔起了口感。 暗处的夜影嘴角抽了下,差点从墙上栽下去。 这女人都知道眼前之人是落星殿殿主了,竟还敢这般说话,还真是胆大包天到了极致啊。 梅白辞闻言,非但没有动怒,面具下的红眸反而笑意更深。 “郁四小姐的点评,我记下了。”他声线慵懒,红眸荡开层层笑意,“不过,吃了我的虎,总该有所表示,不是吗?” 梅白辞话音刚落,郁桑落全身便紧绷起来。 果然,该来的肯定会来的,不过也好,反正总有一天他们要交手。 今日先交手探探他的虚实,往后才能更好的制出对抗这大反派的方案。 “怎么?想要我一命换一命?那便试试。” 郁桑落言罢,将匕首握紧,杏眼冷冷瞥向他,生怕他趁自己不备反攻。 “郁四小姐猜错了,那畜生的命怎能与你相提并论?”梅白辞红眸稍眯,透过狐狸面具,落至她紧握的匕首上,“况且,今日我这身新行头,可并非是用来打架的。” “那你用来做什么?炫耀你富可敌国?”郁桑落反唇相讥,心底却丝毫不敢放松。 “用来......”梅白辞蓦然压低了声音,语调缱绻,在寂静院落中显得格外缠绵,“讨你喜欢啊。” 郁桑落:??? 夜影/夜枭:??? 夜影捂住了眼睛,简直没眼看,“夜枭,我没看错吧?殿主这是在调戏女子吗?铁树终于要开花了?我们要有女主子了?” 怔了一瞬的夜枭反应过来后,才挑了下眉,狭长眼眸掠过远处的少女,稍抽了下嘴角,“只怕郁四小姐不吃这套。” “这怎么可能?我们殿主在九商国是多少女子趋之若鹜的存在?他都这般主动了,哪个女子不为之所动......” 夜影话音未落,远处发生的一切就狠狠地打上了他的脸。 整治纨绔的第92天 前方少女几乎未有犹豫,高扬臂膀,执起匕首便朝着梅白辞挥去。 郁桑落可没空去理会他的蓄意勾引,她此刻只有一种感觉—— 这混蛋,竟敢在她郑重邀战之时出言挑衅! 这叫什么?这叫看不起她!赤裸裸的轻蔑! “今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我便不叫郁桑落!”她一声冷叱,手中匕首裹挟凌厉寒光直刺梅白辞心口。 这一击含怒而出,速度极快。 梅白辞一惊,脑子尚未反应过来,身形已向后疾退,险之又险避开了锋刃。 “......” 待他稳住脚跟后,才略一仰首,红眸中闪过讶异之色。 这么久不见,落落的速度竟比之前还要快上些许! 若非他有轻功在身,方才那一击,她定会得逞了去。 “说了不是来打架的。”梅白辞叹了口气,语气竟有些委屈,“我只是想问问你,我这一身装扮可能入得了你的眼?你可还喜欢?” 郁桑落一听这话,非但没有半分旖旎心思,心头火气反而烧得更旺。 小绒球最先发现不对劲,惊愕半晌,蓦然发声:【宿主,你跟这大反派是不是有什么关系?我怎么感觉这大反派在撩你......?】 【撩个屁!】她在脑海里对着小绒球咆哮:【这人不仅看不起我的武力!还在我面前炫耀他的财富!叔叔能忍,婶婶都不能忍了,我今天一定要把他揍得满地找牙。】 还说什么不是来打架的? 摆出这副欠揍的样子,又是以轻佻语气挑衅她,又是来炫耀他身上的金子,不是来讨打的是什么? 小绒球沉默瞥了眼自家宿主,发现其杏眼圆瞪,里面燃着熊熊战火,再无其他。 小绒球:小球我呀,好像绑定了个超级大直女。 思及此处,郁桑落不再犹豫,身形一动再次攻上,攻势如疾风骤雨,毫不留情。 梅白辞左躲右闪,总是以毫厘之差避开她的攻击,看似闪躲得轻松,红眸却掠过无尽诧异。 暗处,夜影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又捅了捅身边的夜枭:“这郁四小姐好生凶猛!居然能逼得殿主不断闪避?” 夜枭面色也跟着凝重了几分,“这郁四小姐的招式并非花架子,殿主若不闪躲,仅与她比拳脚功夫,只怕不一定能胜她。” 梅白辞连避数招,只觉她的攻势愈发凌厉。 他心下微诧,这般不要命的打法,倒真是一点没变。 只是眼下,也不知自己是哪句话激怒了她,再这般缠斗下去,他定要吃不消了。 思及此,他唇角漾起无奈笑意,足尖轻触地面,身形向后飘退数丈。 郁桑落一击落空,正欲再次扑上,却见那绛红身影已轻盈掠上屋檐,重新落座于屋脊之上。 她手腕一转,匕首再次对准他,“有本事下来跟我打一架,躲躲藏藏算什么本事。” 梅白辞垂眸看她,语气略显无奈,“郁四小姐,今日前来,不过是想同你赏赏月,你这般大动干戈,倒是伤人心。” “嗖!” 回应他的是破空之声。 “我赏你大爷!”郁桑落手腕一甩,那柄闪着寒光的匕首便直冲他面门而来,又快又狠。 梅白辞略一侧头,那匕首擦着他的狐狸面具险险飞过,利刃也隐入暗中,不见踪影。 他看着下方浑身炸毛似的少女,无奈扶额。 他的落落果然还是这般不解风情。 “既然郁四小姐今日心情不佳,”他薄唇稍扬,略一眨眼,“那,我改日再来。啊不,或许过几日,你会主动来寻我的。” 言罢,他足尖一点,转身往夜色而去。 “???” 郁桑落对着空无一人的屋檐陷入沉默,满头问号。 就,这么走了? 特地跑来炫耀了一身晃眼的金子,说了几句不着调的混账话,然后就跑了? 她跟这全文大反派的第一次接触就这样? 还有,他说的过几日会去主动寻他又是什么意思?这人到底搞什么幺蛾子? 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郁桑落方才本还睡意惺忪,现如今被那暴发户搅得心头火起,偏偏无处发泄。 她憋着一肚子气转身要回房,身后倏地传来一声叫唤: “郁桑落。” 郁桑落脚步一顿,挑眉循声望去。 院门处的阴影里,晏岁隼长身玉立,不知已站了多久。 他身着绛红锦袍,红宝石镶嵌的银冠高束于头顶,眸中似蹉跎着什么,显得有些难以启齿。 “怎么了?”郁桑落歪头询问。 这家伙大半夜不睡觉,跑她院门口站着干嘛?还穿得这般精致,就像特意打扮了一番似的。 晏岁隼沉默片刻,斟酌了下用词后,才略显生硬开口,“今日月亮极圆,可要同本宫一起,赏月?” 司空那家伙的提议虽然荒谬,却也并非全无道理。 他倒要看看在他主动递出这近乎明确的邀约时,她是会欣喜若狂地顺杆而上露出马脚,还是会...... 总之,若她真是欲擒故纵,此刻便是收网之时,她定不会放过此次机会。 晏岁隼凤眸微凝,紧锁在郁桑落脸上。 眼前少女愣了一瞬,须臾,杏眼笑得弯起,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绝佳的宣泄口。 “赏月?真的吗?我最喜欢赏月了!我知道有个地方很适合赏月!” 她应得又快又清脆,上前不由分说攥住了他微凉的手腕,力道之大,拽得晏岁隼一个踉跄。 晏岁隼:??? 晏岁隼见她这副近乎欣喜若狂拽着自己就走的模样,凤眸瞬间冷沉下去,心底嗤笑一声。 果然,先前种种特立独行不过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如今他稍稍主动,她便迫不及待地原形毕露。 左相府的人,怎会放过任何接近他的机会? 腕间传来她手掌的温度,晏岁隼只觉得一阵不耐,恨不得立刻将她甩开。 但他不能。 他倒要看看这女人费尽心机接近他,究竟所欲何为,这深更半夜,她又能“赏”出什么花样来。 郁桑落却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懒得去察觉身后晏岁隼那复杂的内心戏。 她只觉得胸口那团被那暴发户撩起的邪火正嗷嗷待哺,急需一点“活动”来发泄。 这莫名其妙找她赏月的太子嘛,正好给她当陪练,又能教他点武功,又能将怨气发出来,一举两得呀。 小绒球默默替晏岁隼默哀三分钟:真是个苦主啊。 暗处,一道目光无声缠绕上两人。 直至他们消失在转角,那目光的主人才缓缓勾起唇角,眸中淬着冰冷的狠意。 整治纨绔的第93天 夜色渐深,国子监文院住宿区却并非一片沉寂。 庭中设下宴席,数位衣着华贵的世家子弟正围坐饮酒,吟风弄月。 只是那诗词歌赋间总绕不开白日里武院的那场风波以及某个人名。 “三皇子,那郁桑落实在嚣张,先是害您被皇上责罚,又害林莽将军入狱待审,此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一个微醺的子弟举着酒杯,语气愤懑。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一片附和之声。 “就是!任她郁家权势再大又如何?竟敢驳三皇子的面子!简直不知所谓!” “还有武院甲班那帮莽夫,现如今竟也跟在一个娘们屁股后面,实在可恶!” ...... 被围在中心的晏承轩面色不善,眸中噙满无尽怒意,特别是听到‘郁桑落’三字时,脸色瞬息黑了下去。 他捻起旁侧杯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杯底重重磕在桌上,“呵,郁桑落......还有武院甲班那群狗东西!本皇子定要叫他们全都好看!一个都跑不了!” 气氛一时凝滞,谁都知道三皇子此次可是吃了大亏,简直折了夫人又赔兵。 在旁侧安静坐着的柳思远蓦地将折扇扬开,面上噙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扬声道:“三皇子,若说要给那郁四小姐难堪,这最佳人选,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他边说,边将身旁沉吟不语的上官乾推至人前,“让郁桑落难堪之事,自然非我们上官兄莫属了。” 晏承轩闻言,略一抬眸。 视线落于上官乾后,他眯起眼上下打量着,只觉得此人的名字有些许耳熟。 略一思索,想起秦铭似乎提过——礼部尚书之子,上官乾。 晏承轩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几分审视开口问道:“哦?本皇子似乎听过些许传闻,据说那郁桑落的心悦之人就是你?” 此话一出,周遭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 “对啊对啊!三皇子您不知道,这上官兄可是郁四小姐心尖上的人呢!” “可不是嘛!当初郁四小姐为了上官兄,可是没少做那些......啧啧,引人发笑的事。” “若是上官兄出马,那郁桑落还不是手到擒来?定能叫她颜面扫地。” 众人七嘴八舌应和着,语气中充满了戏谑和吹捧。 上官乾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甚至微微垂下眼帘,好似不愿多谈此事。 然而,在那无人得见的眼底深处,却飞快掠过极其受用的得意之色。 被众人在三皇子面前如此吹捧,尤其是借着那位如今风头正劲,连皇子都敢得罪的郁四小姐来抬高自己,这种隐形的虚荣感让他心中无比舒坦。 他轻抿一口酒,待众人的声音稍歇,才抬起眼看向晏承轩。 “坊间流言多有夸大,当不得真,郁四小姐或许只是一时兴起罢了。在下与她并无甚特殊瓜葛,不过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他这番话,看似澄清,实则坐实了郁桑落对他苦苦纠缠的印象,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晏承轩晃着杯盅,一个念头蓦然涌上心底。 他执起杯盏为自己斟了杯酒,扬唇一笑:“一时兴起也好,真心痴缠也罢。上官乾,既然她对你另眼相看,那由你来出面招呼她,自然是再合适不过。” 这一番话说得不算隐秘,在场之人几乎都听懂了晏承轩话中的深意。 上官乾心中快速盘算。 郁家纵然权势滔天,终究不是皇室血脉,若他能借此机会攀上三皇子这棵高树,还怕日后仕途不通达? 更何况,就凭郁桑落对他这般痴心,即便再给她几分难堪,最后她也必定会放下身段回到他身边。 如此一来,他既得了三皇子这座靠山,又能将左相府势力握在手中。 左右不过是轻贱了一个女人的真心,却能换得双赢局面,这买卖,怎么算都值。 想到这里,上官乾薄唇轻勾,终是缓缓举起酒杯,迎向晏承轩的目光,“三皇子所言甚是有理,不知三皇子想让在下,如何“招呼”她?” 晏承轩正要开口,蓦地听到廊道外传来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便见秦铭一脸惊急地闯进来,声音都变了调:“三皇子!大事!有大事发生了!” 原本正密谋如何算计郁桑落的宴席氛围骤然被打断。 晏承轩不悦蹙起眉头,转眼朝着秦铭呵斥道:“三更半夜大喊大叫做什么?天还能塌下来不成?!” 秦铭也顾不上请罪,猛喘了几口气,才继续将话说了下去,“三皇子息怒,我是真有大事相告,您猜我刚刚回来时看到什么了?” 晏承轩见他神色不似作伪,勉强压下火气,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秦铭咽了口唾沫,语速极快说道:“我路过郁桑落那院子的时候,隐隐听到她正在和一个男子低声说话,那男子的声音陌生,绝非我们国子监内任何一位夫子或学子。” 此言一出,席间众人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来。 深夜、女子院落、陌生男子,单单是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足以引发无数遐想。 “哦?”晏承轩的身体略一坐直,眼中闪过无尽兴味,“接着说。” “我当时心下疑惑,便借着树影躲在一旁悄悄等着,想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虽说半途太累打了个盹,但好在没错过时机!” 说着,秦铭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郁桑落她竟真的跟个男子出来了,那郁桑落还挽着那男子的手,样子十分亲昵,还说要去赏月呢。” 霎时间,席间一片哗然。 “深夜私会外男?这郁四小姐胆子也太大了吧!” “国子监有禁令,入夜后学子不得随意出入,更严禁私带外人入内,她这是明知故犯啊。” “啧,真是水性杨花,前脚还对上官兄情深似海,后脚就与不明男子夜半私会。” 晏承轩愣了片刻,方才因计划被打断的不悦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更大把柄的兴奋。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灼灼看向秦铭,“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可看准了?” “看准了!看他们去的方向好像是练武场那边,我们往那个方向追去,定能抓他们个现形!”秦铭赶紧指路。 整治纨绔的94天 “好!很好!”晏承轩抚掌大笑,“真是天助我也,本皇子正愁没机会寻她的错处,她竟自己将这么大的把柄送上门来。” 秦铭谄媚应和:“若她真的深夜私会外男,那这国子监,恐怕就留不得她了。” 晏承轩倏然仰天长笑,笑声中满是志在必得的快意,“都跟本皇子去瞧瞧!看看我们这位眼高于顶的郁先生,在这深夜里究竟与何人在私会赏月。” 若真当众抓到了她与人幽会的证据,不仅能狠狠打击这郁桑落的气焰,更能让她身败名裂。 呵,谁让她整日处处与自己针锋相对,这一次他定要将她逐出国子监,永绝后患。 此言一出,席间众人顿时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纷纷起身,脸上尽是看好戏的亢奋。 “同去同去!”柳思远合上折扇,兴致勃勃,“如此好戏,岂能错过?对吧?上官兄?” 上官乾闻声,脸色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方才他还在众人面前标榜郁桑落对他痴心纠缠,转眼她便与别的男子深夜同游,这无异于当众扇了他的脸。 他今日定不会给她留情面!定要让她哭着同自己示歉。 文院的住宿区与武院的距离本就不远。 文院一行人气势汹汹而出,动静颇大,立刻吸引了武院一些尚未睡熟或在院中纳凉的学子。 有武院学子好奇探头,扬声问道:“哎!文院那边的,这大晚上的,你们这么大阵仗是要干嘛去?” 一个急于奉承三皇子的文院学子立刻带着几分卖弄的口吻回应道: “抓人去!你们武院那位新来的郁先生胆子可真不小,竟敢深夜在监内私会外男,我等正要去抓个现形。” 这话如冷水滴入滚油,顿时在武院这边炸开了锅。 “什么?郁先生私会外男?” “真的假的?不能吧?”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大多数武院学子先是震惊,随即流露出浓厚的玩味之色。 然而,原本对此类八卦毫无兴趣的武院甲班众人在听到‘郁先生’的瞬间,齐刷刷停下脚步。 那文院学子邪笑着凑近,“真的,听说两人拉拉扯扯......” “嗖——!” 话音未落,一支利箭便破空而来,直直钉在欲要言说八卦的文院学子两人中间。 “嘶——!” 两人齐齐倒吸了口冷气,望着那险些将他们贯穿的箭羽,蹙眉不悦看去—— “谁啊?大半夜乱射箭,若是伤了本公子......” 文院学子嚷嚷着,然而转身看到始作俑者的那一瞬,立即噤了声。 只见秦天身着玄色劲装,站在不远处,手握长弓,冷冷睨着两人。 文院学子立即噤了声。 这是武院甲班的贵公子,能在甲班的,其父辈在朝中势力定是不容小觑的,他可不敢惹。 秦天几个大步就跨到了院子栅栏边,“你他爹说谁私会外男呢!再敢满嘴喷粪污蔑我师傅!老子就把你扒光扎成刺猬挂在城门!” 秦天声如洪钟,一下子将文院那边喧闹气焰压下去了几分。 但也有一些父辈在朝廷颇有声望的文院学子不屑扬唇怼道:“既然不信,你们就一起来看啊!” “你!” 秦天气得就要上前揍人,好在旁侧的司空枕鸿一把拉住他背上的箭囊袋。 “司空!你别拦我!我非要撕烂他们的嘴!”秦天挣扎。 司空枕鸿早在方才就逡巡了一圈,发现未有某人熟悉的身影后,心中有所了然。 他桃花眼稍弯,朝秦天笑得格外邪佞,“放心,不用你出手。待他们寻到了郁先生,自有郁先生会出手惩治。” 秦天满脸写满问号:“啊?” 司空枕鸿未出声解释,将手枕在后脑,跟着文院的大部队慢悠悠而去。 “啥意思啊?啊?”秦天眼含诧异。 林峰上前勾着他的脖颈往前拽,“笨死了!司空的意思是,我们又有好戏看了。” “诶!你们要看我师傅的热闹我可不许啊!我会跟你们割袍断义的!” “???” ...... 这边,晏岁隼任由郁桑落拽着,凤眸中的讥诮毫不掩饰。 他甚至能想象出下一幕—— 行至某处幽静角落,这女人定会佯装跌倒,或是说出些暧昧不清的言语,试图勾引于他。 然而,待感知到前方之人停下后,他抬眸一瞬,却彻底怔住了。 眼前并不是什么风花雪月或是僻静清幽之所,而是他们平日里最常来的—— 练武场。 晏岁隼直接傻眼了,“郁桑落,你,你带本宫来此处做什么?” 郁桑落松开晏岁隼的衣袖,转身面对着他,杏眸轻眨,“不是太子所说的嘛,赏月啊。” 晏岁隼:??? 她左右看了看,“地方够大,施展得开,太子,我们开始吧。” 晏岁隼几乎要暴跳起来,“郁桑落!在这里如何赏月?你在耍本宫吗?” 郁桑落闻言,略一歪头,唇角漾起狡黠笑意:“这你就不懂了吧?赏月究竟要如何赏才有意思,你可知?” 晏岁隼蹙紧眉头,直觉这女人又要胡搅蛮缠。 他正想说“赏月不就是抬头仰望,还能如何赏”,话未出口,异变陡生。 他只觉手腕骤然一紧,被一股巧劲向前扯去,脚下瞬间失衡。 紧接着,熟悉的天旋地转猛烈袭来,后背也在下一瞬撞在沙地上。 虽然此次并未感觉到疼痛,但晏岁隼还是觉得恼火到了极点! 他猛地睁开眼,刚要厉声呵斥,却对上了双近在咫尺的杏眸。 郁桑落正俯身看他,因她背对着月亮,几缕散落的碎发被月光点亮,随风轻拂。 晏岁隼被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弄得怔了一瞬,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 但随即,愤怒席卷而来,他出声怒喝:“郁桑落!你放肆!” 郁桑落却好似没听到他的怒吼,只是笑着眯起眼,“太子,你看。” 她缓缓将头移开,方才被她面容遮挡住的满月,毫无阻碍映入晏岁隼的眼帘。 “赏月嘛,自然是要抬头赏啊,现在我把你打趴下,你面朝天空,视野开阔,岂不是赏月的最佳姿势?” 晏岁隼躺在地上,望着头顶的月亮,再听着耳边那番荒谬绝伦的歪理,差点气得背过去。 他正想发怒,练武场外蓦然传来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瞬间打破了寂静。 整治纨绔的第95天 一行人浩浩荡荡,在秦铭的引领下急匆匆朝着练武场的方向扑去。 行至练武场周遭时,他们还刻意放轻脚步,生怕惊跑了猎物。 众人探头看去,果然在那空旷场地依稀看到了两个身影。 一个身子娇小,无需言说便知是郁桑落,另一人体型较壮,定就是那个外男了。 众人踮着脚尖,借着月光努力分辨场中的情形。 只见郁桑落果然与那男子离得极近,她似乎正仰头对那男子说着什么,一只手还亲昵搭在了对方的手臂上。 “三皇子,瞧见了没?拉拉扯扯!我没说错吧?”秦铭压低声音,兴奋地对着晏承轩邀功。 晏承轩眼中精光大盛,嘴角抑制不住上扬,好似已经看到郁桑落身败名裂的下场。 上官乾则是面色铁青,只觉得那画面无比刺眼。 这女人!往日总言说爱慕他,现如今竟然当着他的面与其他男子拉拉扯扯,将他置于何地? 今日之事过后,只怕所有人都会知道,他被这草包郁四小姐嫌弃,并另寻新欢了。 如此一来,他的颜面何存?! 众人期许地看着练武场中的一幕,都在等着抓住这郁桑落私会外男的证据。 岂料下一瞬,他们预想中女子投怀送抱、耳鬓厮磨的暧昧场景并未发生。 郁桑落抓住那男子的手臂,非但没有将对方拉近自己,反而猛地向下一沉。 众人几乎没看清她是如何动作的,只觉她身影一闪,脚尖精准扫向那男子的小腿腕间。 “砰!” 随着一阵沉闷落地声,那体型明显比郁桑落壮硕不少的男子竟毫无反抗之力被掀翻倒地。 ??? 所有伸长脖子准备看好戏的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脸上的讥诮瞬间凝固,然后碎裂。 发生了什么?不是私会吗?不是拉拉扯扯情意绵绵吗?这怎么动起手来了? 什么深夜私会外男,这像私会外男吗?这分明就是在单方面虐打外男好吗? 晏承轩脸上的笑容彻底僵死。 他预想了无数种抓奸在场的香艳场面,唯独没想过会是这种! 郁桑落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地上似乎被摔懵了的男子,语气带着点嫌弃:“还起得来吗?这才几下就不行了?” 做完这一切,她才好似后知后觉般,慢悠悠掀起眼眸,懒洋洋瞥向练武场外那静得诡异的一群人。 她稍挑了下眉,眯眼笑道:“你们这大晚上的不睡觉,集体来练武场,也是来赏月的?” 晏承轩被这完全出乎意料的发展打得措手不及,愣了片刻,连回应都不知道如何回应了。 他兴师动众带了这么多人来,难道就要空手而归? 晏承轩不甘心咬咬牙,随即,一个恶毒的念头涌上心头。 不是私会又如何?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出现在这练武场,这本身就说不清。 只要他一口咬定这郁桑落就是在私会外男,谁又能证明不是? 反正这男子身份不明,只要他一口咬定,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想到这里,晏承轩上前半步,冷声喝道:“郁桑落!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无视监规,深夜在此私通外男,如今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可说?!” 私通外男? 她用食指不可思议地指向自己,“我?私通外男?” 郁桑落下意识低头瞥了眼脚边那个被她摔得半晌没缓过神的“外男”,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跟在晏承轩身后的秦铭见主子发话,立刻也壮起胆子,雄赳赳气昂昂上前半步。 他指着郁桑落,言辞义正道:“你别想狡辩了!我亲耳听到你在自己院里跟一个野男人说话!那男子的声音绝非我们国子监内的人!现在人就在这儿,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郁桑落瞥了眼跳脚的秦铭,略一沉思。 院里跟男子说话?想必这小子听到的谈话声,应该是她之前跟那位落星殿殿主交涉时的动静。 这么一来,他们似乎并不知道此刻练武场上的外男是晏岁隼? 郁桑落无语地望了望天,朝着晏承轩呵呵了声。 原来人无语到极致的时候,是真的会发笑的。 晏承轩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弄得心头火起,“你笑什么,罪证确凿你还敢如此猖狂?” “我笑你,”郁桑落慵懒抱臂,双眼弯成月牙状,“蠢啊。” “郁桑落!”晏承轩怒斥,转身便朝身后学子直接下令,“来人!给本皇子将这违反监规的郁桑落拿下!还有那个奸夫一并捆了!明日等父皇发落!” 郁桑落倒也懒得再跟他们废话,抬腿踢了踢躺在沙地上的晏岁隼,“诶,野男人,快起来亮个相,不然三皇子可要给我们定个私通之罪了。”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晏岁隼终于从被连续摔打的晕眩中彻底缓过劲来。 他用手肘支撑着缓缓坐起了身,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和压抑的怒火。 待其完全坐直身子,一些人便察觉有些不对劲了。 这身影,怎么看起来这么眼熟?好像是—— 脑海中想象之人尚未成形,晏岁隼缓缓转过头,凤眸凌厉,薄唇紧抿,显然极度不悦到了极点。 太,太,太子?! 而那些原本亢奋不已,等着抓奸在场的文院学子们一个个瞠目结舌,恨不能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 他们竟然是来抓太子殿下的奸?还说太子是野男人?! 真是天要亡他们啊! 晏承轩脸上的得意彻底凝固,活像见了鬼般往后退了半步。 秦铭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脸色变得惨白如纸,指着郁桑落的手颤抖垂下,双腿一软,几乎要瘫跪下去。 怎,怎么会是太子呢?这不可能啊! 太子的声音他绝对是听得出来的!跟他在院外听到的声音根本不一样! 一片寂静之中,武院甲班那边率先爆发出毫不留情的嘲笑声。 秦天更是夸张地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要不是林峰架着他,他恐怕能直接笑滚到地上去, “哈哈哈哈,你们文院的人眼睛是长在后脑勺上了吗?连我们老大都认不出来就敢来抓奸?笑死人了。” 林峰有些发懵,挠了下头,“不过老大,你不是说你去上个茅房吗?怎么跟郁先生到练武场来了?” 晏岁隼:...... 整治纨绔的第96天 听到林峰的发问,司空枕鸿桃花眼稍弯,噗嗤笑出声来。 晏岁隼则黑着脸,冷眼瞪着司空枕鸿。 司空枕鸿识趣敛下笑容,轻挑吹了声口哨,“小隼隼,今夜你的名声似乎受损的有些严重啊。” 闻声,晏岁隼那俊美无俦的脸愈加难看。 他今夜行至郁桑落院中邀她赏月之事,本就是自己偷摸着进行的,未曾告诉任何人。 结果晏承轩这个蠢货,竟然带着这么多人过来,看司空这样子,往后的调侃定是少不了了。 晏岁隼想到此处,凤眸噙着冷意直直盯向晏承轩,找到了最合适的宣泄口。 “三皇弟,”晏岁隼声音低缓,每个字砸在晏承轩身上,都使其心尖发颤,“你真是,好大的威风啊。” 晏承轩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却又自知理亏,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半步,“大皇兄,此事是个误会......” 晏岁隼此刻在气头上,根本懒得听着这晏承轩的解释,他步步紧逼,“三皇弟还未回答,你这兴师动众的,是要拿谁?又是要治谁的罪?明日又要请父皇发落谁?” 郁桑落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场面,适时的‘啧’了一声。 她摇头晃脑,语气里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揶揄: “你们这眼神确实不太好,把我这正儿八经的武课切磋,都能看成花前月下私会情郎,这想象力不去写话本子真是可惜了。” 晏承轩此刻悔得肠子都青了,只恨自己为何要听信秦铭的撺掇,来自讨没趣。 父皇对大皇兄的偏爱朝野皆知,一旦此事捅至御前,必将引动雷霆之怒。 届时,前次的责罚尚未来得及清算,便又罪上加罪。 思及此处,他转身,狠狠瞪向秦铭。 秦铭被晏承轩这一记白眼瞪得径直瘫软在地,不住磕头:“太子!是小的瞎了狗眼胡言乱语,三皇子是怕郁先生乱了监规,才这般兴师动众而来,千错万错都是小的错,求太子开恩。” 郁桑落挑了下眉,静凝着眼前这场闹剧。 这群家伙,还想来看她的好戏是吧?她被那暴发户气得正愁没空发泄怨气呢! 晏岁隼这小屁孩是被她强拉来的,她不好使太大的力,只敢稍稍切磋,小试牛刀。 至于晏承轩这白痴,既然主动来当她的沙包,她就不客气了。 思及此处,郁桑落迅速上前半步,杏眸弯起,“哎,太子,别动怒别动怒。三皇子也是为了国子监好嘛,既然文院的诸位都还没睡,不如就一起赏月好了?” 晏承轩嘴角一抽,抬眼看向郁桑落。 赏月?赏个屁的月,他现在有这心情赏月吗? 但这一眼望去,他便觉得郁桑落的笑容明媚得过分,好似笑里藏刀般,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可转念一想,只要算账别算到他头上来,赏月就赏月吧,总比这件事被捅到父皇跟前强。 正想着,郁桑落已行至比武台旁侧,笑眯眯朝他们招呼着:“来来来,文院的学子们都过来,大家都站好,在这里排队。” 司空枕鸿立刻会意,桃花眼染上笑意,无比配合地伸手招呼,“都听郁先生的安排,排好队,动作快些,可别耽误了赏月的雅兴。” 文院学子们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但太子冷着脸站在那儿,司空公子又开了口,谁也不敢不从。 为了祸不及自身,他们只好慢吞吞挪了过去,依言在比武台旁排成歪歪扭扭的一列。 而深知郁桑落习性的武院甲班众人,早已憋笑憋得辛苦,嘴角笑容都要咧到后耳根去了。 秦天用胳膊肘捅了捅林峰,压低声音,“快,找个好地儿,师傅出手,定是好戏。” 待文院学子勉强排好,郁桑落这才跃上比武台,朝着晏承轩勾了勾手指头,“三皇子,您身份尊贵,‘赏月’自然也该站得高些,您先请上来?” 晏承轩咬牙,后槽牙磨得咯咯响。 他越看郁桑落那笑容,越觉得她没憋好屁。 但眼下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若此刻退缩,岂不显得他怕了这郁桑落,更是颜面尽失? 于是,他硬着头皮跃上比武台,站到了郁桑落对面。 郁桑落朝他笑得邪佞,杏眸多了几分狡黠和危险,“准备好了吗?三、皇、子?” 晏承轩蹙眉。 准备?准备什么? 还没等他想通这笑容背后的含义,郁桑落便动了,她身形一晃,迅速贴近。 晏承轩只觉一股难以抗衡的巨力从郁桑落手臂上传来,天旋地转间,他整个人不受控制被一股巧劲带离地面。 “砰!!!” 响声在众人耳边炸开的一瞬,剧痛也随即在晏承轩后背炸开,疼得他眼前发黑。 晏岁隼听着这令人牙疼的声音,沉默了。 看来方才这女人摔他的时候,还是收了点力的。 而台下,正在排队的文院的学子们下巴都要掉地上了。 他们盯着比武台上那个故作轻松拍拍手的娇小身影,又看了看台上蜷缩成一团痛苦呻吟的三皇子,只觉得一股寒气直达天灵感。 不,不是赏月吗?怎么变成斗武了?他们不会也要被这女阎王这般招呼吧?! 郁桑落居高临下睨着晏承轩,笑意浅浅,“怎么样?三皇子?这月就在上空,可还好看?” 看着郁桑落那近乎调侃的面容,晏承轩整个人都要气炸了,可偏偏后背的疼痛让他半句话都吼不出来。 郁桑落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她邪笑逼近,“三皇子,再来一次,如何?” 这声音落在晏承轩耳中,无异于魔音灌耳。 他下意识后退,怒喝道:“郁桑落!你敢!” 郁桑落扬唇,“敢不敢,三皇子试一试便知。” 然而就在这时,比武台下传来一声故作清高之音: “郁四小姐这般对待三皇子,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整治纨绔的第97天 众人闻声,随即转眼看去。 上官乾自人群中缓步走出,他长得似白面书生般俊朗,又因常年端着的架子,显得有些自命不凡。 他这番话一出,文院学子们顿时松了口气,甚至有人悄悄挺直了腰板,觉得救星来了。 是啊,郁四小姐再嚣张,在上官公子面前,总该收敛些的。 往日里,只要上官乾出面,郁桑落即便不情愿,最终也多半会听从。 司空枕鸿斜靠在兵器架上的身子稍直了些,桃花眼里兴味更浓,“哟,正主儿来了,这下可有好戏看咯。” 上官乾感知到周遭对他投来的视线,胸膛又随之挺起了些,满眼皆是高傲。 虽不知这郁桑落为何性情转变如此之快,竟能让最为纨绔的世家子弟为之害怕,但她爱慕自己的事情九境皆知。 若他三言两语便让她服了软,日后这三皇子定会对他另眼相看,往后也会对他多多照拂。 思及此处,上官乾面色不改,将视线转向郁桑落,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指责: “郁四小姐,即便三皇子先前有所误会,你出手也未免太重了些。身为女子更应知晓礼数分寸,怎可对皇子如此无礼?这般行径与市井泼妇何异?” 他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熟稔,好似过去无数次那样,只要他开口,郁桑落便会乖乖听从。 郁桑落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上官乾身上,总觉得这一身“爹味”的装货有那么一点眼熟。 她还没开口,台下武院那边先响起了嘘声。 林峰扯着嗓子喊,声音裹挟浓烈不屑之意:“哟!上官公子这会儿出来充好人了?刚才三皇子要抓人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出来说句误会啊?” 林峰早就看这上官乾不爽了,平日里在国子监自命不凡,一副清高样,背后却做尽小人。 每次在膳堂看到这人,他都恨不得将餐盘扣他脸上。 秦天也跟着吆喝:“诶!上官乾!你就是我师傅所说的那什么...什么...哦!对了!装逼哥吧?” 郁桑落被秦天这一番话噎的一哽。 果然,人一旦学起方言来,学得最快的必定是骂人的话。 上官乾虽然没听懂这‘装逼哥’是什么意思,但看秦天那表情和甲班众人的窃笑声,他便知定不是什么好话。 他脸色一僵,却到底不敢得罪这些人。 呵,也罢,待这郁桑落对自己服软后,这些人便不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了。 他自动无视秦天等人嘲讽的视线,强自镇定道:“郁四小姐,莫要胡闹了。深夜在此聚众斗殴成何体统?还不快向三皇子赔罪,让诸位同窗回去歇息。” 郁桑落总算知道这货是谁了。 这不就是她神智未开时,每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跟个NPC一样乱转的礼部尚书之子吗? 啧!这大晚上的,连续遇到两个装货,她这是倒了什么血霉? 不过这上官乾来得倒是巧了,正好趁此机会好好洗刷一下自己花痴的名讳,省得每天被这些人拿来作文章。 郁桑落扬了扬唇,将倒在地上的晏承轩一把拽起,然后像是丢什么碍眼的垃圾般,朝着比武场下随意一丢。 “啊!” 晏承轩猝不及防,径直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还啃了满嘴的沙土。 郁桑落看都没看他一眼,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而面向上官乾。 其杏眸稍弯,语气出奇地和善,甚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既然上官公子这般心疼三皇子,那我便给你个面子,不过嘛——” 她话音一转,笑靥如花,“今夜这月色如此之美,被你们搅了兴致,我总得找补回来。上官公子,就由你,来陪我‘赏’完这后半场的月吧。” 此言一出,文院学子等人先是一愣,随即纷纷在心底暗暗鄙夷。 果然!这草包花痴还是死性不改! 刚才那般凶悍,一见到上官公子就原形毕露了,说什么赏月,不过是找借口想与上官公子独处罢了,真是毫无廉耻。 就连晏承轩都忍着痛,朝着郁桑落投去厌恶神情。 武院学子这边也皆是一愣。 秦天更是瞪大了眼,猛地抓住身旁林峰的胳膊使劲摇晃,“不是吧峰哥?师傅她来真的啊?她真喜欢这装逼哥啊?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嗷嗷嗷嗷!” 林峰被晃得头晕,无比嫌弃地拍开秦天的手。 他看着比武台上郁桑落那笑得活似偷腥的猫般,莫名打了个冷颤,低骂道:“你傻啊!看郁先生这笑就知道这上官乾要倒大霉了!还喜欢呢!喜欢个屁!” 秦天被这么一提醒,抬眸认真看了眼比武台上的少女,越看她那笑容越觉得诡异。 “嘶,你这么一说,我怎么觉得后背发凉呢?” 上官乾自然听不到武院这边的窃窃私语,他见郁桑落对自己露出了久违的讨好笑容,还主动邀请自己赏月,心中的虚荣和得意达到了顶点。 看吧! 任凭这女人如何变化,在他面前终究还是那个对他痴心妄想的郁桑落,只要他稍假辞色,她便会乖乖就范。 如此一来,他不仅在三皇子面前挣足了面子,更能借此机会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谁才是能驾驭这郁桑落的人。 况且,她卸下浓妆后的脸的确清丽无比,若换上女装,想必也有倾城之貌。 以往他不喜她,也是因她太过草包,如今她既有了这么大的变化,他倒也不是不能考虑纳她为妾。 想到这,上官乾强压下嘴角想要上扬的冲动,端着一副顾全大局的姿态道: “既然郁四小姐盛情相邀,那在下便却之不恭了,只是希望四小姐莫要再行鲁莽之事,安心赏月便好。” 郁桑落点了点头,语气格外乖巧:“好啊,都听上官公子的。” 上官乾说着,姿态极其优雅地整了整衣袍,准备踏着木梯走上比武台。 郁桑落看着他这副样子,脸上笑容越发灿烂。 她甚至主动朝台边走了两步,伸出手作势要扶他一把,声音甜得能齁死人:“上官公子,小心台阶呀~” 这举动,这声音,更是坐实了文院学子心中的猜想,嘘声和鄙夷声几乎压抑不住。 而武院甲班众人则是齐齐捂住了眼,生怕下一秒这上官乾就血溅当场。 上官乾心中冷笑,正要开口婉拒。 然,抬眸间却见刚刚还巧笑倩兮的郁桑落脸上笑容收敛,取而代之的是种令人脊背发凉的戏谑之色。 “?”上官乾稍怔,他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他瞳孔骤缩,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全身,第六感让他下意识想后退,却已经晚了。 整治纨绔的第98天 郁桑落的动作极快,甚至比方才摔晏承轩时还要快出一辙。 上官乾只觉得一股完全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整个人在木梯上瞬间失衡,天旋地转。 “嘭!!!” 随着众人眼前一花,上官乾以一个极其不雅观的姿势从木梯上滚了下去,尘土飞扬。 整个练武场,死一般的寂静。 文院学子们脸上的鄙夷彻底僵住,转而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这,这不对啊! 郁桑落不是应该对着上官公子百依百顺吗?怎么动起手来比对付三皇子还狠?竟直接将人从梯子上给掀下来了? 比武台下,上官乾摔得七荤八素,待疼痛稍退,他才觉羞愤至极。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因为气急攻心,手脚都不听使唤,模样狼狈到了极点。 “上官兄,你没事吧?”柳思远率先反应过来后急忙去扶他。 上官乾被扶起来,浑身颤抖指着台上的郁桑落,“郁桑落!你!你竟敢......” 郁桑落站在比武台上,杏眸稍敛,居高临下睨着他。 柳思远也是满脸震惊,“郁四小姐!你可知他是谁?!” 这郁桑落不会是被上官二小姐推了一把后,失去记忆了吧?不然怎会对这上官兄下此狠手? 郁桑落眉梢微挑,那双原本盛满痴迷的眸子,此刻却清亮得惊人。 她薄唇轻启,“不就是礼部尚书之子吗?我与他很熟吗?” 场间顿时一片死寂,众人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真是那个传闻中为了上官乾一句话就能在雨中苦等半日的郁四小姐? 上官乾脸上那层自以为是的从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但他怎么也不信郁桑落真能在短短几日就不再痴迷他,只当是此前灵儿推了她一把,惹她不快,她才故意拿乔。 思及此处,上官乾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愠怒,将语气放软了几分: “郁四小姐,灵儿推你一把,我未曾去府上探望于你,确实是我不对。但你借此事这般待我,是否太过骄纵跋扈了?” 此言一出,文院学子稍回过神了些。 原是如此啊! 看来是这郁四小姐生了点小脾气,在气上官兄未去左相府探望她呢。 “骄纵跋扈?”郁桑落挑眉,冷笑了声,“看来,上官公子对于这四个字没有概念,不如今日,由我好好跟你说道说道。” 郁桑落说着,轻轻一跃,便从台上落至上官乾跟前。 上官乾蹙眉,搞不懂她想做什么。 郁桑落根本懒得与他废话,扬臂一把攥住了上官乾的手腕,向下一拗! 如此剧痛让上官乾不由自主弯下腰,痛呼一声: “郁桑落!你——!” 话音未落,郁桑落抬腿,右膝好似铁锤般,裹挟凌厉劲风毫不留情朝着上官乾腹部猛击! “呃啊啊!” 这沉闷撞击声混合着上官乾骤然爆发出的惨嚎,响彻了整个练武场。 郁桑落这一记顶膝,结结实实撞在了他的腹部上。 上官乾只觉得五脏六腑瞬间移位,翻江倒海的剧痛席卷全身,所有气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 他蜷缩着身子,若不是手腕还被郁桑落死死攥着,恐怕已经瘫软在地。 郁桑落动作未停,在他因剧痛向前倾倒的瞬间,右手手肘如铁锤般顺势下砸至他的后颈上。 “嘭!” 上官乾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脸朝下被死死按在了沙地上,整张脸都埋进了沙土里。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到众人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 做完这一切,郁桑落才松开手,慢悠悠俯下身: “上官公子,现在明白了吗?这才叫做,嚣、张、跋、扈。” 上官乾只觉腹中的疼痛让他近乎要晕厥过去,哪里还有功夫回应郁桑落的话? 郁桑落也不介意,薄唇扬起嘲讽笑意,“无论以前如何,从现在起,你若再敢用那副自以为是的嘴脸在我面前指手画脚......” 郁桑落抬腿踩在他的膝窝上,疼得上官乾又是一阵闷哼,“下次,可就不是吃一嘴泥这么简单了,听明白了吗?” 文院学子们个个面如土色,他们看着那个踩着上官乾膝窝的少女,好似第一次认识这位左相府的四小姐。 这哪里还是那个追在上官乾身后毫无尊严可言的痴女?这分明是个煞神! “喏,还有谁想替三皇子或是上官公子主持公道的?本小姐今晚兴致好,奉陪到底。” 说着,她将视线落于站成一排的文院学子。 然而目光所及之处,无数人惊恐垂眸,不敢与之对视。 开玩笑! 三皇子被打得爬不起来,现在连上官乾都被按在地上摩擦,谁还敢去触这个霉头? 见没人敢答,郁桑落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今晚连续摔了两个人,这怨气发泄出去后,倒是有点困了。 郁桑落随即又将视线落在武院甲班的学子身上,挑了下眉,“怎么?你们也是来抓奸的?” 甲班众人被这一眼吓得齐齐打了个冷颤。 秦天忙上前,咋咋呼呼道:“师傅!你这可就冤枉我们了!我们是来给你撑腰的!” 郁桑落翻了个白眼,也懒得再理会他们,径直朝前走:“都早点休息,明日早起训练,若没精神,饶不了你们。” 秦天忙不迭跟上,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师傅,这夜色黑,路不好走,我送您回去。” 说着,他真就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噗一声吹亮,屁颠屁颠凑到郁桑落身侧。 郁桑落嘴角猛抽:“谁是你师傅了?” “哎呀~师傅~你不要这样子嘛~你这样我会伤心的~师傅~” 在身后的林峰看着秦天那副谄媚样,嘴角狠狠一抽,低声嘟哝了句:“马屁精。” 然而,其双脚却十分诚实地跟在了后面。 武院甲班的其他学子见状,彼此互看了眼。 也不知是谁先动的身,总之呼啦啦一大群人都默默跟上郁桑落的步伐。 郁桑落倒也没阻止,任由他们跟着。 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离开了练武场,留下一群惊魂未定的文院学子。 晏承轩咬牙切齿,目光阴鸷盯着郁桑落消失的方向。 而后转眸瞥了眼同样狼狈不堪的上官乾,“没用的东西!她不是对你言听计从吗?!” 整治纨绔的第99天 上官乾此刻只觉腹部和后颈剧痛难忍,还被晏承轩如此指责,更是羞愤欲死。 他强忍着满腔屈辱,挣扎着上前半步,试图找回往日的镇定, “那郁桑落定是因舍妹灵儿前几日不慎推她落水之事,与我置气,今日才会如此反常,她以往绝非这般模样。” 晏承轩冷哼一声,眼神冰冷,“置气?她方才可是将你像狗般踩在脚下!” 上官乾额头渗出冷汗,脑子飞速转动试图挽回局面。 自己好不容易被皇室中人所重视,可不能因今日之事毁了一切。 旁侧的柳思远从变故回过神来,见自己好友陷入困境,急忙上前道:“三皇子,请您细想,那郁桑落痴迷于上官兄多年,且人尽皆知。 这份情谊,岂是几日间便能烟消云散的?她今日之举,许是因爱生恨,故意做给上官兄看,想引起他的注意和怜惜。” 上官乾听着柳思远的解释,又想到方才郁桑落看他的那个眼神,觉得有些荒谬。 但不得不说,这一番解释是他唯一觉得能解释她性情大变的原因。 不管怎么说,现在必须让三皇子相信郁桑落依旧在他的掌控之中,至少,是可能被重新掌控的。 晏承轩眯起眼,审视着上官乾,虽然依旧怀疑,但怒气似乎稍缓了些许。 他确实听说过郁桑落追求上官乾的种种荒唐事,那种深入骨髓的痴迷,似乎也不是不可能因爱生恨做出极端举动。 上官乾见晏承轩神色略有松动,连忙趁热打铁,“三皇子放心,再过几日便是花灯节,届时城中热闹非凡,最是适合缓和关系。 待那日我定然放下身段,好好哄哄她,女人嘛终究是心软的,我保证定让她乖乖到您面前为今日之事磕头赔罪!” 上官乾说着说着,竟莫名产生了种自信。 他好似已经看到郁桑落在他温言软语下恢复成往日那个痴迷顺从的模样,任由他摆布。 晏承轩盯着上官乾看了半晌,最终冷哼一声,拂袖转身。 “好!那本皇子就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说完,晏承轩就在众人的簇拥下忍着痛一瘸一拐离开练武场,背影充满了戾气。 上官乾站在原地,直到晏承轩的身影远去后才长长吁出一口气,可随即因放松而牵动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柳思远蹙眉,略显担忧看着他,“上官兄,你没事吧?那郁桑落今日像是换了个人,你当真还有把握?” 上官乾擦去嘴角的血沫和沙土,回想方才的一幕眸色有些复杂,但更多的是种被挑战权威后的恼怒。 他咬了咬牙,“她郁桑落不过是在耍小性子罢了,往年她总缠着我一同赏灯,我皆是不屑一顾。 这次花灯节我便主动邀她,再送她些女儿家喜欢的珠钗首饰,说几句软话。她定然会感动到热泪盈眶。” 这般说着,上官乾边朝着住宿区走,边盘算该送什么礼物,才能既显诚意又不失身份。 翌日,校场。 晨光落下,西苑校场中沙尘飞扬。 郁桑落站至场中,视线掠过不远处在沙地中奋力爬行的少年们,薄唇稍扬。 不错,仅是练了几日,这些家伙便已经掌握了所有匍匐前进的发力技巧了,比起初的狼狈不堪有了天壤之别。 不过...... 郁桑落眼神一厉,落在些还顾及体面,生怕自己的身上溅满沙土而小心翼翼挪动的公子哥。 啧,都这样了,还在乎自己的公子形象呢? “停!集合!”郁桑落扬声道。 闻声,少年们如蒙大赦,纷纷停下动作,迅速整齐排列在郁桑落跟前。 郁桑落行至队伍前方,“我看出来了,你们对这匍匐前行已经掌握了要领,我们今日便来升级版的。” 秦天刚想咧嘴笑,表示这也没什么大不了,却被郁桑落下一句话噎了回去。 郁桑落话音一顿,抬手指向校场一侧,那里不知何时已布置好了新的设施。 低矮的荆棘网由四个木桩固定着,大约百丈左右。 而在网下,是泥泞的水坑、用土堆筑成的障碍物、还有一段路程有一半为开阔地,另一半尽是荆棘刺。 甲班众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一脸懵逼睨着郁桑落。 “报告!”林峰出声。 郁桑落挑眉,“说。” 林峰指着那些障碍物询问,“郁先生,这些是做什么的?你不是说我们的匍匐前进已经掌握要领了吗?我们还要爬吗?” “之前让你们在沙地练习,是因为你们还没掌握好这匍匐前进的低姿、高姿、侧姿,因此让你们的行动能够自由些。” 郁桑落边说着,边领着他们行至新设施旁,继续解释道:“而今日,我们要进行综合匍匐越障。毕竟在战场上可没有这些平坦的沙地,你们不仅要学会这动作要领,还要懂得如何运用。 每个人在规定时间内必须穿过所有障碍抵达终点,过程中背部触碰荆棘网者要罚,停滞不前超三息者要罚,姿态不符合要求者,也要罚。 给你们半柱香时间,你们好好看看,这些障碍你们该用什么样的姿势,才能最快效率爬过去。” 那些趴在沙地都觉脏污的公子哥们看到那泥水坑,顿时往后退了半步。 郁桑落自是看到了他们眸中的抗拒,本就上扬的嘴角愈加戏谑了些。 一个水泥坑就怕了?想她当新兵那会儿,教官可从来没把他们当人看。 怕脏?那就专往泥潭里摁。怕高?偏要让你徒手爬上十楼。 新兵蛋子越畏惧什么,教官就越要逼着你直面什么,直到你把那点恐惧磨得一丝不剩,才算过关。 晏岁隼抽了下嘴角,眉峰紧蹙。 在沙地上他尚能将沙土拍净,可若是入了这泥潭,起来后不得满脸脏污? 司空枕鸿则若有所思看着那些障碍,分析着最佳通过方式。 “郁先生,”一个学子忍不住开口,眉目之中尽是嫌弃之色,“这泥水坑这般脏,若真爬过去了,岂不是满身污垢?这未免太丢人了。” 整治纨绔的第100天 郁桑落转身,朝他扬起一个标准的黄豆式微笑,还不忘鼓鼓掌: “这位学子考虑得很周到嘛!这样,将来你要是上了战场,我专门给你铺条红毯,再撒点花瓣,让你优雅冲锋,怎么样?” 那学子缩了缩脖子,犹豫出声,“咳!这,好像有点荒唐了。” 郁桑落笑容一秒收住,脸一板,嗓门震天响:“知道荒唐就不要在这里给我哇哇叫!服从命令!” 晏中怀垂眸,稍稍揉了揉膝盖,郁桑落给他的药酒药效不错,倒是缓解了不少疼痛。 然而,白日严苛的训练已耗尽气力,夜里他还得赶往国子监后山承受殿主的亲自督导。 连番消耗之下,便是他也感到有些吃不消了。 郁桑落将视线掠过人群,不经意间落在晏中怀身上,便见他捂着膝盖,脸色有些难看。 她柳眉当即蹙起,意识到了不对劲。 今日的训练量远不至于让他的旧伤在这个时候发作,以这小反派的秉性也做不出偷奸耍滑的事。 郁桑落蓦然想到比武大会之时,他半夜舍弃睡眠时间出去自主练习招式,不由猛抽了下嘴角。 所以这小子不会白日接受她的训练,夜晚还偷偷自学吧? 不是! 怪不得能当反派啊,就这努力的劲头,别说灭九境了,胃口再大一点,都能帮那个暴发户统一六国了。 思及此处,郁桑落朝晏中怀喊了声:“晏中怀!出列!” 晏中怀闻声稍愣,随后依言上前几步,站定在郁桑落面前。 郁桑落朝他扬起个堪称和蔼的笑意,语气也放缓了些: “你的膝盖旧伤未愈,今日这越障训练强度颇大,恐会加重伤势。你便不用参加了,在一旁观摩休息吧。” 此言一出,甲班那群本就觉得训练艰苦的公子哥瞬间想到了什么,纷纷出言: “郁先生!我今日腿也疼!” “郁先生!我肚子疼!怕是早上吃坏了东西!”另一人连忙跟上,表情痛苦。 “郁先生!我也是!我胳膊前几日扭伤了!” ...... 一时间,请病假的声音此起彼伏,个个眼巴巴望着郁桑落,希望能逃过一劫。 郁桑落面上的笑意在转向这群人时,瞬间敛得干干净净。 她甚至无需呵斥,只一记眼风扫去,目光所及之处,喧嚣顿止。 “是吗?既然这么多人身子不适,为了诸位的身体健康,我这就寻个御医来替你们诊治。 若是诊断确有其事,我准假。但若是无病呻吟,企图蒙混过关......哼。” 随着郁桑落尾调的那一声冷哼,那些公子哥们瞬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蹿天灵盖。 瞬息之间,一个个噤若寒蝉僵在原地,再不敢多发一言。 晏中怀略一垂眸,急忙上前半步欲要争取,“郁先生,学生膝盖无碍,也可......” 郁桑落转身,重新将目光投向晏中怀,面色稍肃,“身体有伤,便要先好好休息,莫要逞强。” 见她坚持,晏中怀只好依言退至场边树荫下。 在宫廷倾轧中挣扎求生,他早已学会将任何一点善意都剖开审视,揣度其下的算计与目的。 可郁桑落,他看不透。 论皇子地位,他是最无足轻重的一个,是连左相府最低等的门客都未必愿意多看一眼的存在。 他给不了她权势,更给不了她荣光。 可为何?为何她对太子都能毫不留情地出手,却偏偏将那独一份的关切给了他? ——“可她,唯独亲自为你上了药” 脑海响起梅白辞这番话,让他的心猛地悸动了下。 晏中怀迅速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他必须搞清楚,她到底想做什么。 郁桑落环视一圈脸上写满忐忑的学子们,扬声问道:“谁愿意第一个来示范?” “师傅!我来!我来!我来!” 秦天几乎是扯着嗓子吼出来的,把正准备点名的郁桑落惊得一个趔趄,险些崴了脚。 郁桑落嘴角抽搐了一下。 也不知道这家伙最近犯了什么羊癫疯,天天背着个弓,到哪里都要射两箭,还时不时亮着星星眼看她。 往常训练里废话最多的也是他,这两天倒是安静了不少,还愿意抢答了。 郁桑落无奈扶额,“行,就你吧。注意我刚才说的要点,别光顾着快。” “是!”秦天摩拳擦掌,走到起点线前摆好姿势。 郁桑落下令:“开始!” 一声令下后,秦天如脱缰野马般蹿了出去,进入荆棘网下。 他的低姿匍匐确实迅猛,手脚并用,速度比平日沙地练习时竟还快上几分,引得一些学子低声惊呼。 然而,正如郁桑落所预料,这家伙太急于求胜,满脑子只有‘快’ 前方出现用土堆筑成的障碍物时,本应适时调整为高姿匍匐,利用手肘和膝盖的力量支撑身体翻越过去。 可秦天那家伙满脑子追求快,连姿势都懒得调整,硬生生钻过去。 好不容易翻过土堆,进入后半段开阔地与荆棘刺混杂的区域,他想挽回速度,又开始猛冲,却被荆棘刮破了衣袖,显得有些狼狈。 爬过终点后,虽用时不算太长,但整个过程显得毫无章法,完全依靠蛮力。 秦天站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泥水,颇为得意,“师傅!够快吧?” 郁桑落盯着眼前这跟个泥人似的家伙,想扬手往他脑袋上敲个暴栗,却还是忍住了。 不生气......不生气...... 有些学渣懂数学公式,可换个题型让他套,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变通。 郁桑落深呼吸口气,阴恻恻看着他出声: “跟个无头苍蝇似的往前冲能不快吗?我让你们学各种姿势的匍匐前进,是想让你们掌握不同姿态应对不同障碍。 你倒好,一套低姿匍匐用到黑,那土堆是让你用肚子蹭过去的吗?后面的荆棘刺是让你用胳膊去硬扛的?” 秦天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蹲下身委屈巴巴地在沙地画着圈:“师傅,你果然嫌弃徒儿了,想把徒儿逐出师门了,对吧?” 郁桑落外歪头微笑:“别难过,没有要把你逐出师门的意思。” “!!!”秦天眼神一亮。 郁桑落无情打击,“我就没收你入门好吗?!” 秦天:心碎ing 林峰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郁桑落不再管秦天这受伤的小表情,面向全体学子道: “速度快固然重要,但战场上,效率和安全更重要。用错误的姿势通过障碍,不仅慢还容易受伤,甚至送命。” 郁桑落正说着,一群身着朝服的武将正簇拥着皇上,边谈论着边境布防之事,边信步穿过西苑。 原本只是途经,校场中传来的喧哗却吸引了他们的目光。 然而,当他们的视线落在那个刚刚从泥坑里爬出来,正被郁桑落训斥的少年时,气氛瞬间一变。 整治纨绔的第101天 郁飞远远便瞥见自家女儿那飒爽的身影,听着她的训斥声响彻西苑校场,不由转眸与郁知北交换了个眼神。 郁知北也是忍俊不禁的低首,看着那些老对头们铁青的脸色,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这小妹,平日里瞧着不正经,想不到练起兵来,竟真有那女将之风。 而且区区几日就叫这些眼高于顶的公子哥到泥潭打滚,真是将羞辱做到了极致啊。 站在晏庭身后的李崇在前几日被郁桑落一番怼后,本就心生不满,现如今见皇上在此,又见如此不堪的景象,立即抓住机会躬身道: “皇上!前几日末将便见这郁四小姐让他们在沙地扭曲爬行,现如今又让他们在泥坑打滚,这成何体统?这绝非练兵,分明是戏耍辱没我将门之后,请皇上明鉴。” 晏庭目光扫过校场,看着前方那正厉声吆喝的少女,想起昨日听马公公说的林莽之事,不觉扬唇。 他早就看不惯林莽的行事作风,只苦于林莽总把自己那套所谓的练兵法子都裹在‘磨炼性子’的名头里,这般包装让他始终找不到合适的由头治罪。 偏巧郁四小姐与林莽这一番冲突,倒给了他个顺理成章的契机。 所以马公公同他言说此事后,他直接以‘伤害重臣之女’的名头将林莽革去官职,将这条蛀虫从武将中踢出。 思及此处,晏庭眸中笑意更深了些。 看来,得找个由头送给这小丫头一点礼物,以表他的感谢了。 李崇见皇上非但没有震怒,反而龙颜稍悦,不觉有些诧异,忙开口道:“皇上?” 被这么一唤,晏庭才回过神来,眸中有些不悦。 这群道貌岸然的老匹夫!除了死守‘女子不得参政’的腐朽教条,他们还会个屁! 对女子所做的一切,他们都要跳出来说三道四,可对林莽这等军中蛀虫,眼睁睁看他麾下将士受尽苦楚,那些武将们却无一人敢吭声。 唯一有胆量,敢弹劾他的郁家却是蛇鼠一窝,就指望留着林莽继续吸兵营的血,好从中渔利。 晏庭想到这,简直气得想转头给他们这群老不死的一人踹一脚,给他们扔护城河里喂鱼。 心中虽这般想着,晏庭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哦?李爱卿觉得不妥?” 身后窃喜的郁知北岂容李崇给自家妹妹上眼药? 他立刻上前一步,面上堆起嘲讽笑意:“李大人此言差矣,末将倒觉得舍妹此法颇有深意。 想当年李大人您随军征战难道就没趟过泥沼?爬过沟壑?如今让他们提前尝尝这滋味,磨掉娇气,此为好事。” “强词夺理!”李崇气得胡子翘起,“郁将军,你纵容胞妹便罢,岂可混淆视听,练兵自有章法,岂容一闺阁女子胡来?” 李崇越说越激昂,气得声音悲愤,指向校场内,“如此练兵,闻所未闻,将士威严何在?体统何在?” 郁知北冷笑一声,语带讥诮:“练兵有何为章法?世间所有练兵之术,难道都要按照李大人的章法来练吗? 舍妹让他们滚泥潭,是为让他们褪去纨绔习气,知晓战时何种苦楚都可能遭遇。 莫非李大人觉得将来两军对阵,还要先给对方递个帖子,约定在光鲜亮丽之地开战不成?若真如此,末将倒要替李大人麾下的精兵担忧了。” 郁知北承认,他就是瞎编的。 但他也不能真让自家小妹被扣上一顶‘侮辱将门之后’的帽子,反正自己主打一个谁话多谁有理。 李崇被他堵得面色涨红,一时语塞。 情急之下,他也顾不得许多,指着校场厉声喝道:“那为何只让旁人滚泥潭?既此法如此精妙,她为何不自己跳下去亲身演示一番?也好让众将士心服口服啊。” 这话一出,郁知北顿时一哽。 他下意识瞥了眼校场上明媚张扬的小妹,心头那股护短的劲儿蹿起。 让他家小妹去滚泥潭?开什么玩笑! 他家小妹肌肤胜雪,娇贵得很,怎能跟这群混小子一样在泥浆里打滚? 这细微的窘态落在李崇眼里,顿时让他心头大畅,腰杆都不由挺直了几分,“她若敢滚上一滚,老夫便信这是练兵,否则,就是戏耍。” 李崇捋了捋胡须,正想趁势再扣上几顶大帽子,将这郁桑落钉在“辱没将门”的耻辱柱上。 然,他薄唇未启,便听身旁传来道平静却裹挟威压之声: “李爱卿,”晏庭视线仍旧落于远处,唇角却噙着难以捉摸的弧度,“你怎就觉得,郁四小姐不敢滚这泥潭呢?” 李崇闻言一愣,下意识抬头顺着皇上的视线望去,抬眸看清前方的一瞬,他的话戛然而止。 不仅是他,周围那些原本看热闹的官员在听到皇上的那句反问后,也都将目光重新聚焦于西苑校场之中。 下一刻,所有人都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得瞠目结舌。 只见郁桑落利落将袖口一挽,在众武将惊愕的注视下毫不犹豫俯身趴下,钻入那低矮的荆棘网下。 “看好了!”她清亮的声音在泥水上方响起,身体已如蜥蜴般灵巧前行,“遇低矮障碍,如这荆棘网,重心要沉,腹部贴地,靠手肘与脚尖交替发力。” 泥水瞬间浸湿了她的劲装,沙土沾满脸颊,她却毫不在意。 行至土堆障碍时,她迅速变换为高姿匍匐,“土堆需抬高身体,减少摩擦,快速通过。” 到了开阔地与荆棘刺混杂区域,她身体侧转,单臂单腿协调配合, 此地形可利用侧身前行,最大限度避开尖刺,同时速度不减。” 她一边讲解,一边演示。 身体如同蜥蜴般在狭窄空间内迅速穿行,尽管泥浆飞溅,浑身沾满泥水,却丝毫阻碍不了她的速度。 众将臣目瞪口呆看着那个在泥潭荆棘中穿梭的纤细身影,李崇更是看得哑口无言。 他本想看郁桑落出丑,看她如何为自己的荒唐训练法找借口推脱,却万万没想到她竟真的身先士卒。 整治纨绔的第102天 郁知北先是心疼妹妹成了泥人,随即看到李崇那副吃瘪的模样,又忍不住想笑。 真是苦了他这小妹了,为了不遭人怀疑,竟自己以身作则在这泥潭中打滚。 还将这些理由说得冠冕堂皇,若不是他知道小妹心中的小九九,怕真要觉得小妹在认真训兵了。 郁桑落一气呵成爬完全程,在终点利落起身,其身上的劲装早已被泥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旁侧站岗的侍卫见状,急忙上前朝郁桑落行礼,“郁四小姐可要下去换一身衣裙?” 郁桑落毫不在意,随手抹了把脸,“没事,太阳这般烈,一会便干了。” 侍卫怔了怔,他倒不是想说受凉之事,只是这浑身沾满泥土,莫说是常年处于深闺的女子了,就算是他们这些粗糙莽夫也是会觉丢脸的。 但见郁桑落坚持,他到底也没再劝,敬佩睨了眼郁桑落,便转身继续站岗。 郁桑落将视线继续扫过众学子,“所以,判断危险,选择最优姿势,活下去才能输出,都看清楚没有?!” “看清楚了!”有了郁桑落亲身示范,这群公子哥儿再不敢有半分敷衍。 连一个女子都能入泥潭去,他们若再扭扭捏捏顾及形象,传出去岂不是落为他人的笑柄? 郁桑落颔首,厉声道:“现在,五人一组,依次通过。” 训练如火如荼进行起来。 少年们开始认真琢磨如何运用不同的匍匐姿势高效通过障碍。 每个人都在竭力模仿郁桑落刚才的动作,努力调整着姿势。 晏庭转眼看向面如土色的李崇,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李爱卿,你可还有话说?” 李崇喉结上下滚动了下,愣是半句话也冒不出来。 他还能说什么?谁知道这郁桑落全然没有闺阁女子的娇柔,竟真带着他的质疑一起滚进了泥潭里。 他深吸口气,艰难躬身,声音干涩:“是老臣目光短浅,未能体察郁四小姐练兵深意,陛下圣明,郁四小姐确有独到之处。” 晏庭略一颔首,语气稍加严肃:“往后多看多思,少些无谓的指摘,九境国需要的是能实战的将领,不是只会空谈体统的腐儒。” 这不轻不重的训斥却惊得李崇双腿一软,差点跪下。 等、等一下! 皇上不是最厌烦郁家吗? 往日郁飞在朝堂说什么,皇上都定持反对之态的。 为何他此次竟任由这郁四小姐作威作福?甚至看起来还大力支持的样子。 晏庭没搭理李崇惊愕的神情,视线未离开校场那道飒爽身影,“瞧瞧,这才几日?这群眼高于顶的小子,竟真让她收拾得有模有样了。” 太喜欢了!这郁家的四丫头,怎就这么招他稀罕啊。 郁飞不懂练兵之术,只知道这些臭小子被自家女儿训得服服帖帖,心中得意到了极点。 郁家祖宗在上!他郁家怕是真要出个女帝啦!哈哈哈哈! 郁飞心底还在亢奋之时,晏庭蓦地出声:“郁相啊。” “是!皇上!”郁飞此刻心情颇好,回应晏庭的声音都噙着笑意。 晏庭扬唇,“你这小女儿,可有婚配?” 郁飞一愣,下一秒,瞬间欣喜。 要来了吗?赐婚之事终于要来了吗?他家这糟心玩意要成太子妃了?! 郁飞欣喜若狂,毫不犹豫出声道:“回皇上,小女尚未婚配呢。” 晏庭笑容愈加恣意,“未有婚配就好,左相啊,你可得把你这小女儿好好留着,留给朕啊。” 待他再观察观察。 这郁家小女若真是一心为朝,不与这郁飞同流合污,那将她收作干女儿,倒是件极美的事。 若自家隼儿能够争气些,成为他皇室的儿媳,也是好的啊。 郁飞笑得眼都弯了。 根据他多年在朝堂的经验,这皇上下一句必定是‘左相觉得朕的隼儿如何啊?’ 所以晏庭话音刚落,郁飞尚未思索一番,便将脑海准备好的话语脱口而出:“皇上如何安排小女婚事皆可,小女的婚事就全凭皇上做主了。” 郁飞话音一落,脑子就反应过来晏庭所言之语了,他自己先懵了。 等等!方才皇上说什么? 留给朕......? 留给朕?! 不是留给太子?!是留给朕?! 郁飞那原本笑得弯成月牙的眼瞬间瞪得溜圆,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他娘的!这老皇帝还要不要脸了? 这死老头都三十好几,半只脚都踏进棺材了,后宫佳丽三千还不够,竟敢肖想他这如花似玉的小女儿?! 无耻!下流!老牛想吃嫩草!我呸! 晏庭将郁飞这瞬息万变的脸色尽收眼底,略一诧异后,半晌才明白过来他应当是想岔了。 他心底跟明镜似的,面上却故作诧异,挑眉逗他:“哦?郁左相这是怎么了?脸色如此难看,莫非是对朕的话有何异议?” 郁飞浑身一颤,猛地回过神来。 他深吸口气,几乎是耗尽了毕生的忍耐力,将喉间的谩骂强压下去。 然后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臣不敢,多谢皇上厚爱。只是老臣这女儿吧,行为粗鲁,夜不能寐时便爱跑到屋檐上去又嚎又叫,实在是难登大雅之堂啊,因此及笄许久也无人来提亲。唉!” 郁飞说得那叫一个诚恳啊,心底却不断呐喊: 落落啊!为父对不住你啊!为了不让这老色鬼得逞,只能先把你往泥地里贬了,你千万要理解为父的苦心啊。 晏庭看着郁飞那副恨不得以头抢地的模样,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慢悠悠道:“郁相过谦了,朕看郁四小姐聪慧果敢,飒爽英姿,颇有你年轻之风,甚合朕心。” 甚合朕心?!!! 难不成这老色鬼还真打算下旨纳妃?! 郁飞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厥过去。 晏庭恍若未闻般,转眸瞟向马公公,“马公公,再过几日便是花灯节了。吩咐下去,寻宫里手艺最精巧的绣娘,用上独一无二的浮光锦为郁四小姐裁制身新衣。” “是。”马公公颔首应道。 他心中明白,皇上这是要将此物当谢礼送给郁桑落,谢她铲除林莽这一蛀虫。 然晏庭身后的众将臣可不这么认为。 浮光锦?那可是外邦进贡的稀世珍品,寸锦寸金。 连宫中几位得宠的娘娘都未必能得此殊荣,皇上竟要将这般贵重的料子赐给郁桑落,还特意命人为她裁制新衣? 完了,若这位郁四小姐当真得了圣心,获此隆恩,左相府的门楣怕是要愈发显赫,势不可挡了。 而校场中央,正督促着少年们训练的郁桑落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惦记”上了。 她只是莫名觉得后颈一凉,打了个喷嚏,疑惑揉了揉鼻子。 “奇怪......谁在念叨我?” ...... 整治纨绔的第103天 日头渐烈,训练暂告一段落。 少年们如蒙大赦,瘫倒在校场边,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 郁桑落拍了拍手上的泥,转眼瞥见旁侧树荫下有个水囊,她也顾不上那是谁的,径直拿起灌了两口。 清冽的水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燥热。 蓦然,一个略显蹉跎之声从旁侧响起:“郁先生......” 郁桑落动作一顿,放下水囊,转头便看见晏中怀不知何时已站在几步开外。 他垂着眼眸,视线落在她手中半旧的水囊上。 郁桑落似想到什么,略显尴尬的晃了晃手中的水囊,“这,是你的?” 想前世之时,他们训练得跟牲口似的,大家的水壶早就是共同财产了,哪还分你的我的,渴急了抄起来就灌。 可被当场抓包,郁桑落意识到如今并非前世,而这水囊确属于一个人时,她感觉到了些许窘迫。 晏中怀顿了一下,蓦地颔首。 郁桑落:...... 习惯了集体的不分彼此,这突如其来的界限,反倒让她有些心虚。 她故作淡定地将水囊塞子塞好,随手将水囊抛回给他,“抱歉,明日我寻个新的给你哈。” 晏中怀垂眸,下意识接住。 视线落向囊口那点湿意,握着水囊的手几不可察收紧了下。 * 夜色如墨,国子监后山竹林深处。 晏中怀额角沁出汗珠,白日里郁桑落特许他休息而积攒下的些许体力,在此刻高强度的对抗中消耗殆尽。 他凝着眼前慵懒倨傲的梅白辞,足下发力向前奔出两步,足尖至青石上一点,身形借力腾空而起! 其脚掌绷直,带着破风之声,直踹向梅白辞的胸口。 梅白辞原本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神,在看清这熟悉的起手式时,倏地一凝。 这是属于落落的招式,哪怕只是形似,也让他心底莫名涌起股烦躁的不爽。 就好像独属于自己的什么东西,被旁人拥有了去。 他嘴角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淡去,并未选择硬接,只是看似随意向旁侧移开半步,恰好避开了腿风的锋芒。 晏中怀一击落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身体正处于下落的瞬间。 梅白辞借此机会,拉开拳架,拧身送肩,拳头精准狠戾地捶打在晏中怀的腹部上! “嗯呃!” 晏中怀闷哼一声,腾空的身体被这一拳直接轰飞出去,重重砸在几丈外的草地上。 腹内顿时翻江倒海,剧痛让他蜷缩起身子,险些将晚膳都呕出来。 梅白辞收拳而立,眸底的不悦在看到其如此狼狈之下,稍稍敛去些许。 他冷哼了声,稍一颔首,略显得意,“形似而神不似,徒具其表,她就教了你这些?看来,对你也并非那么在意嘛。” 梅白辞虽这样说着,心中却暗自郁闷,他总觉得这晏中怀透着几分古怪。 这几日他分明将几式武艺悉心相授,对方也一一记下招式路数,可偏偏使出来时,总是差了那么一口气。 招式是分毫不差,却毫无神韵可言,举手投足间,好似只描了个空壳。 若说他蠢笨,他架势倒学得一丝不苟,若说他伶俐,却又只得其形,未得其魂,活脱脱一副花架子。 这人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 晏中怀痛得死咬住牙齿,怨恨瞪了眼梅白辞,却愣是没让自己呻吟出一句。 他知道定是自己方才那一击侧踹让这梅白辞起了妒忌之心,才下脚如此狠辣。 他冷笑一声,故意激他,“许是我天资不够,郁先生教我这一招式时,的确废了不少气力。” 果然,梅白辞脸色骤黑,拳头握紧。 落落还真是,捡垃圾也就罢了,捡这样一个连能力都不及他的垃圾,有何用? 晏中怀见其黑了脸,薄唇稍扬。 这几日他刻意藏拙,将一身悟性收敛得干干净净。 梅白辞所授的那几式,他私下早已练得纯熟,却不敢轻易暴露分毫。 若让梅白辞察觉他有过目不忘之能,他必然就会猜到自己那招腾空侧踹,根本不是正经学来的,而是他偷瞧一遍后生生摹拟出来的。 既然知晓梅白辞对郁桑落别有心思,甚至因郁桑落对他略有照拂而暗生妒意,他便将这份嫉妒稳稳接住利用。 如此一来,梅白辞为了阻断他与郁桑落的接触,便会主动倾囊相授。 而他,只需顺势而为,便能将这嫉妒化作阶梯,一步步攫取所需的武艺。 晏中怀缓了须臾,觉得腹部的疼痛好点了些后,这才行至树下拿起那半旧的水囊欲饮。 可视线触及那囊口时,顿了一瞬,转而将水囊高高举起,未对着口饮下。 “?”梅白辞见此,略一蹙眉。 前日自己想借他的水囊饮口水时,他死活不肯,如此说明他是极有洁癖的。 此刻,他刻意避开唇齿,不愿直接触碰的囊口,只能说明这水囊已然被旁人动用过了。 而这国子监甲班的世家子弟,个个矜贵自持,将自己的物什看得极重,绝不屑与人共用些什么。 能毫无芥蒂去喝他人水囊里的水之人,在整个国子监只有一个,那便是—— 落落。 梅白辞气得咬牙,胸膛那股妒火蹭地窜起,烧得他喉头干涩。 真是越看这小子越不顺眼!对他格外关照就罢了,连水囊都与他同用一个! 他上前半步,劈手便夺过晏中怀手中那个半旧的水囊。 “?”晏中怀只觉手上一空,愣怔片刻,满头雾水睨着他。 “这水囊,”梅白辞沉下脸,面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我要了,你开个价吧。” 晏中怀闻言,嘴角控制不住抽动了下。 有病。 他在心里冷冷吐出这两个字。 继而收回目光,面无表情转身打算离开。 “下次!”梅白辞扬声,声音砸向晏中怀的背影,“管好你的水囊,不许再同她喝同一个。”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晏中怀脚步未停,实在懒得与这情绪阴晴不定的家伙多费口舌。 梅白辞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这个破旧的水囊,烦躁地‘啧’了声,扬手就想把这碍眼的东西扔进草丛。 可动作做到一半,却又硬生生顿住。 最终,他还是黑着脸,攥紧了水囊。 * 过几日便是花灯节,国子监少年们皆兴奋至极,言谈间满是即将到来的佳节热闹。 秦天略显兴奋出声:“听闻今年花灯节,皇上将在城中央的观景台与民同乐。最妙的是那些才名远播的大家闺秀也会在观景台献艺,一展才情。” 林峰挑眉,“每年此时,城中百姓便会将才女榜重新排行,今年不知会是谁稳拔头筹。” 秦天来了兴致,猛一拍大腿,“对啊,你们说如今这城中若论容貌,当推哪三位为最?” 林峰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这有何难猜?左相府三小姐郁昭月不是年年都稳坐头名吗?接下来便是礼部尚书二小姐上官灵和她那闺中密友邱可雨。” 众人大多点头附和。 一直坐在角落安静与晏岁隼对弈的司空枕鸿,却忽然轻笑出声。 整治纨绔的第104天 他拈起一枚黑子,缓缓落在棋盘一角,“赌不赌?” 亭内霎时一静,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他。 司空枕鸿这才抬眼,唇边噙着笑意,“我说,郁先生,今年会成为这城中当之无愧的第一。” ...... 这边郁桑落完全不知道自己正被当成谈资讨论,她刚吹熄了灯和衣躺下,屋檐上便传来几声轻叩。 郁桑落瞳孔骤缩,尚未起身便听一道裹挟着几分戏谑慵懒的男声飘了下来:“郁四小姐,这长夜漫漫,可要出来玩玩?” 郁桑落嘴角控制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声音烧成灰她都认得,肯定又是那个无聊的暴发户。 她咬紧后槽牙,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打定主意装死。 “别装了,我知道你还没睡。”梅白辞声音噙着笑意,却笃定至极,好似能透过瓦片看清屋内场景。 郁桑落气得攥紧了被角,心里暗骂。 这厮属狗的吗?耳朵这么灵?真想冲出去给他那张欠揍的脸上来两拳。 她深吸口气,缓和下胸腔愤懑后,再次假装没听见。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梅白辞的混账程度。 “咔!” 头顶传来细微窸窣声,紧接着咔哒一声轻响,一片瓦竟被挪了开来。 郁桑落惊愕抬头,便见到一张被金丝狐狸面具覆盖了半张的脸探进来。 梅白辞透过洞口看着她,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狐狸,“郁四小姐,在下有一份薄礼奉上,就放在你门口。” 郁桑落终于忍无可忍,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摸黑抓起床榻下的绣花鞋,看也不看,运足力气就朝着那张狐狸脸砸了过去。 “滚你大爷的!” 梅白辞似早有预料,脑袋迅速一缩,瓦片被严丝合缝地盖了回去。 绣花鞋砸在瓦片上,震下些许尘沙,随即又无力落回地面。 “郁四小姐这火气,倒是不小,亏在下还准备了歉礼给你。”梅白辞欠揍之声缓缓响起,“郁四小姐不妨去门口看看,盒中之物或许能消消你的火气呢?” 郁桑落瞪着恢复原状的屋顶,恨不得用眼神烧出个洞来,她强迫着自己冷静,脑中飞快运转。 按话本里反派的套路,那什么礼物多半不是好东西,难道里面有暗杀机关? 想到这里,郁桑落蓦地蹙紧眉头。 若真是那般东西放在她门口,明日若被人先打开了,岂不是危险至极? 不行,必须去看看。 她利落穿好鞋,随手抓起门边一根用来顶门的粗木棍推开房门。 门槛外果然放着一个颇为精致的檀木箱子,足有她膝盖那么高。 生怕她像上次那般一言不合就开打,梅白辞并未从屋檐上下来,反倒稳坐上方,想着若有什么不对,便见机开溜。 待她出门,瞥见她手中拿着棍子,梅白辞便知她想做什么了。 他忍不住轻笑:“郁四小姐无需这般警惕,在下不会伤害你的。” 郁桑落翻了个白眼,握紧木棍上前,用棍头抵住箱盖,猛地向上一挑—— “哐当。” 箱盖翻开,郁桑落看清箱内的东西后,嘴角猛然抽搐。 没有预想中暗器,箱子里堆得满满当当的,全是水囊,皮的、布的、镶银边的、金丝纹样的应有尽有。 梅白辞调整了下坐姿,斟酌了下言语。 上次他那般直白,许是惹落落不满了,这次他还是含蓄些得好。 他心底思忖片刻,垂眸缓声道:“郁四小姐白日训练辛苦,连个像样的水囊都没有,竟要与他人共用,在下实在看不过眼。这些,便送你了。” 说着,梅白辞红眸漾起笑意。 如此体贴,她应当会对他不再产生那般大的敌意吧? 然而,郁桑落的脑回路显然与他不在一个频道上。 梅白辞这些话落在她耳朵里,立即转换成了: ‘哟,郁四小姐连个像样的水囊都没有,还得蹭别人的用?瞧瞧,小爷我这儿多得是,既然你这般寒酸,这些,赏你了。’ 郁桑落垂眸,语气淡然:“我真是,谢谢你的好意了。” 梅白辞闻声,耳尖倏地漾起一抹绯红,正欲低声答一句‘不必言谢’ 谁知下一瞬,郁桑落竟蓦地脱下绣花鞋,扬手就朝他脸上狠狠掷去。 梅白辞尚沉浸在她方才那声道谢的余韵里,心头暖意未散,全然未料到这般变故。 待他抬眼,那只绣鞋已携着风声迎面袭来,“啪”一声正中鼻梁,将他砸得闷哼一声,连连倒退两步。 “你......”梅白辞捂着鼻子,金丝狐狸面具歪了些许,露出他略微发红的鼻尖和写满了委屈的红眸。 郁桑落看都没看他那副好似被抛弃的大型犬般的可怜模样,冷声道: “你若下次再敢来此处掀我的房瓦,还出言挑衅,明里暗里讥讽我是穷逼,砸到你脸上的,可就不止是鞋了。” 话音未落,她已闪身进屋,房门被狠狠甩上。 梅白辞却站在原地陷入了自我怀疑。 出言挑衅?嘲讽她?他究竟哪句话让她产生了这种错觉? 梅白辞沉默了片刻,倏地想到了什么,薄唇稍扬,浅浅低笑。 是啊,他怎忘了,落落自前世起,对于男子明里暗里的示好都是如此反应。 记得土味情话风靡之时,大学里有一个年轻教授给她发信息询问‘你可知我的缺点是什么?请你说出来,我想改。’ 绝大部分女孩应当会回复‘你没有缺点啊,不用改的。’ 这时候,便会收到回复‘不,我有,我的缺点就是缺点你。’ 可是落落呢? 她真就以为人家是在问自己的缺点,继而在家里沉思了许久,辗转反侧半天,纠结着怎么提出此事,不让对方尴尬。 后面思索了半晌,给人家回了句‘林教授,我觉得你什么都好,就是有点缺心眼,你上周让我买的蜜雪水城柠檬水还没发钱还我。 为了不彼此尴尬,我给你使很多眼色了,但是你老是看到我的暗示就脸红低头跑开是什么意思?六块钱而已,你不准备还我了吗?’ 结果可想而知,这林教授把钱发给她之后,再没给她回过半句话。 梅白辞揉着仍在疼痛的鼻梁,望向那扇紧闭房门。 心底那点委屈倏地就化作了哭笑不得的无奈。 “笨死了……” 整治纨绔的第105天 三日后便是花灯节,国子监特准学子们归家三日,稍作休整,也好准备节庆事宜。 郁桑落将假期的注意事项简单交代完毕,主要是叮嘱众人莫要因玩乐荒废了晨练。 言罢,她便拍了拍手,拿上东西准备离开:“好了,就这些,散了吧。” “师傅!师傅留步!”秦天从座位上起身,迅捷拦在郁桑落跟前,笑得眉眼弯弯。 郁桑落驻足,眼含诧异睨着他。 秦天笑得有几分憨厚,眼神却亮晶晶的,“师傅,花灯节那晚宫中设宴,您肯定会去的吧?” “会。”郁桑落点了点头,言简意赅。 她身为左相之女,这样的宫廷盛宴,于情于理都必然要出席。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自己回答完秦天的话后,室内的氛围充满欢喜和期待。 果然,下一秒,司空枕鸿桃花眼稍扬,笑得极其玩味:“那郁先生可想到要表现何才艺了?” 郁桑落眼皮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才艺? 她脑中瞬间闪过的是舞文弄墨,抚琴作画这些闺阁小姐们擅长的风雅事。 宫中盛宴,那些名门闺秀、才子佳人为了博个彩头,确实多有献艺的惯例。 可她郁桑落自幼习武,摸惯了刀枪棍棒,让她在御前表演? 她能表演什么?舞刀弄枪?或者在殿堂内舞一套她熟记于心的军体拳?但是这些在尽是风雅的殿堂上能拿得出手吗? 郁桑落觉得应该不太行,她还没拿出手估计就被自家那老爹砍成血雾了。 况且她赴宫宴,最大的期待便是御膳房特供的佳肴和美酒,至于表演,她从未想过要凑这个热闹。 于是,她落落大方承认,“没想过。” 秦天脸上闪过明显的失落,但很快又重新扬起笑容,带着点神秘兮兮的意味:“没关系,师傅,后天您记得去一趟城中的成衣坊,徒儿有一份礼物要送给您。” 郁桑落一愣,“成衣坊?” 这衣坊她极为熟悉,是九境城中数一数二的制衣坊,因制衣速度快,且款式和布料新颖,吸引了无数达官贵人前去制衣。 而她喜欢有裤兜的裤子,所以常会去成衣坊特制自己的劲装,后来觉得满意后,便常去那里制衣,省了很多功夫。 只是这小子突然送她衣物做什么? 郁桑落心中虽有疑惑,但见秦天目光灼灼满是赤诚,终究还是将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她颔首,“好,我知道了,有心了。”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便走出了学堂。 而教堂内,众人见郁桑落离去,再也压抑不住好奇,七嘴八舌问道:“秦哥,你不会在成衣坊替郁先生定了衣裙吧?” 秦天满脸嘚瑟,叉着腰,下巴扬得老高: “这是自然,若不替师傅定制好行头,她还穿着平日那一身利落劲装去宫宴。虽说英气逼人吧,但哪能显出咱们师傅沉鱼落雁的本色?到时候咱们这赌注岂不是亏大发了?” 他这话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昨日司空枕鸿提出赌约时,甲班这群被坑怕了的学子们可算是学精了。 回想司空枕鸿近年来设下的种种赌局,他们几乎输得底朝天,这次说什么都不能再跟他唱反调,所以皆压了郁桑落赢。 但这一边倒的赌局还有什么意思? 于是,甲班众人就将这赌注打到了文院学子身上。 果然,文院学子们听闻此赌局,毫不犹豫押注郁桑落“必输”。 众人欢腾附和之际,慵懒带笑的声音不紧不慢插了进来,“早知你也定了衣裙,我便不定了。” 喧闹声戛然而止。 秦天瞪溜了眼,看向司空枕鸿,“你也定了?” “自然。”司空枕鸿斜倚在窗边,指尖转着狼毫笔,略一颔首,“毕竟,我从第一眼见到郁先生,便特别好奇她穿上女装后该是如何风华绝代。” 秦天嘴角抽了下,眼眸转向司空枕鸿时透着股无尽的哀怨,“司空!那可是我特地准备的拜师礼!你怎么跟我抢这份功劳!” “呐。”司空枕鸿桃花眼稍挑,笑得妖冶,“是在下之过,只是实在太过好奇了些。” 秦天傲娇一仰首,试图扳回一局:“还好我早有准备,为师傅定下的可是全城仅剩最后一匹的香云纱,师傅穿上定然惊艳。” 他话音未落,司空枕鸿便轻飘飘瞥了他一眼。 随即,吐出的话语却让秦天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巧了,我所用的,也是全城仅剩一匹的天丝。” 秦天:??? 不是! 这该死的成衣坊到底哪来这么多“全城仅剩一匹”的稀罕布料?如此一来,他的拜师礼岂不是显得太过寒酸了? 甲班众人听着两人争执声,不免也期待起来。 想到平日将他们训得屁滚尿流的郁先生换上一身罗裙绮裳,会是何等光景?这可比输赢有意思多了。 * 课业暂歇,郁桑落也回了左相府。 谁料左脚刚迈进府门,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进宝就火急火燎冲上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往正厅方向拖。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老爷他们都在正厅等着您呢。” 郁桑落被拽得一个趔趄,从府门到正厅的一段路程根本就不是靠自己走的,完全是进宝强拖着她。 待她入了正厅,还没来得及整理被疾风吹到乱糟糟的发型,便被进宝摁在堂中央的木椅上。 郁桑落略一抬眼,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郁飞端坐主位,郁知南和郁知北两人在下边正襟危坐,郁昭月则站在郁飞身旁,笑眼弯弯。 眼前四人神色各异,唯一不变的就是,那八只眼睛都死盯着她。 这阵仗,堪比三堂会审。 更让她眼皮直跳的是正厅中央的空地上,竟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物什,什么青花瓷碗、玉筷子、一摞书,等等各式各样的玩意。 郁桑落沉默了下,定了定神,“爹,你们这是......?” 郁飞没接她的话茬,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出声询问:“为父问你,三日后的宫宴,你准备得如何了?” 整治纨绔的第106天 闻言,郁桑落总算想到了在秦天同她说的才艺表演,心里隐隐察觉不妙。 她这老爹该不会真想让她在宫宴之上,与那些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闺秀们同台较量吧? 郁桑落抽了下嘴角,故作不在意的摆了摆手,“宫宴?不就是去吃个饭,看看歌舞吗?需要准备什么?”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郁飞见她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恨不得上前将她脑浆摇匀,“为父跟你说得是正事!让你勾引太子,你到底做到哪一步了?” 就晏庭那老东西! 往日里防他左相府防得跟防豺狼似的。 如今倒好,这色心一起,先前的戒备竟全抛到了脑后,竟还敢动歪心思,要纳他的女儿为妃。 他可不能坐以待毙,得赶紧想辙,让自家这糟心女儿抓紧勾搭上太子才是。 唯有把女儿拴在太子这棵树上,才能护着她,免得落入皇上那老东西的魔爪里去。 “呃,这个......” 听着自家老爹的质问,郁桑落喉间一哽,有些心虚。 但看着郁飞那副不听她说完不罢休的样子,她只好硬着头皮随意扯了一个,“呃,就是,前几日与他深夜“赏月”过。” 虽说这赏月跟平常的赏月有些不一样,但四舍五入一下,也算赏月吧? 郁飞听到她与太子已有“深夜赏月”的进展,紧绷的神色总算缓和了些许,“赏月好!赏月好啊!月下谈心最是能增进情谊!” 郁桑落略显窘迫笑笑,心虚得不行,“啊哈哈哈,是,是啊,增进情谊,增进情谊......” 增没增情谊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晚跟人结的梁子已经数不清了。 郁飞扬臂捋了捋胡须,“如今这花灯节在即,宫中设宴,届时无数闺阁女子皆会献上才艺指望能得贵人青眼。 你身为我郁飞的女儿,自然也不能落于人后,赶紧趁此机会在太子面前好好博博眼球,让他见识见识你的好。” 郁桑落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她略一蹙眉,裹挟几分探究望向郁飞:“爹,我怎么感觉你怪怪的?” 自己入国子监担任教习也有一段时日了,期间郁飞从未像今日这般急迫,今日简直像是身后有火烧眉毛的大事催着。 郁飞被女儿问得一噎,有些难以启齿。 他总不能直说‘皇帝老儿看上你了,爹急着给你找太子当护身符’,如此一来,岂不是要吓坏她? 思及此处,郁飞不耐地挥了挥手,“你别管为父怪不怪,总之这次宫宴非同小可,这三日假期你就老老实实待在府里好好跟你三姐学艺。” 郁桑落嘴角抽了下。 看来此次入宫赴宴,这才艺表演是必不可少的了。 真是的,她就想蹭点饭吃,竟然还要献艺? 郁桑落心中腹诽,脑海却不断转着,想着该献些什么才艺好呢。 郁桑落顺着郁飞的视线垂眸,目光落在桌上那些青花瓷碗上,思忖片刻,杏眸倏地乍亮。 她扬唇,眉眼弯成月牙状:“爹!不就是献艺吗?我这里有一个才艺保证让人眼前一亮,且绝对独一无二。” 四人满头雾水。 郁昭月来了兴致,红唇稍扬,“独一无二?” “眼前一亮?”郁知南也有些纳闷。 倒不是他瞧不起自家小妹,只是小妹吧...好像吧...似乎吧...对于琴棋书画皆是一窍不通啊。 “来!看我给你们表演一段!”郁桑落说着,撸起袖子就准备现场演示。 她随手拿起一个瓷碗,稳稳顶在了自己脑袋上,又将其余三个碗依次放在脚尖。 其身形微动,脚尖灵巧向上一送,第一个碗迅速腾空而起,不偏不倚地叠在头顶的碗底上。 她腰肢轻扭,动作流畅,三个瓷碗好似被无形丝线牵引,一个接一个精准落在她头顶叠起了罗汉。 将所有瓷碗顶于脑门后,郁桑落稳住身形,头顶四只碗竟纹丝不动。 她扬起下巴,脸上带着点小得意,看向郁飞,“爹!您看!我这平衡感和准头是不是独一份?” “小妹牛逼!”郁知北最为捧场,扬臂使劲鼓掌。 “啪!” 结果,下一秒就被郁飞扬拳赏了个暴栗! “嗷!”郁知北一声痛嚎,委屈捂头。 郁桑落憋住笑,小心翼翼瞥向郁飞,见其脸色没有好转,反而更加难看,心里不觉咯噔一下。 她略显尴尬伸手将头顶的碗一个个取下来,干笑两声,“啊哈哈,爹,难道你觉得这没新意?太普通了?没事!我还有!” 不等郁飞发作,她拿起桌上两块不知道用来垫什么的锦布,双手食指一顶,便让那两块布像小伞一样呼呼转了起来。 她一边转着布,一边扭起了秧歌步,嘴里还即兴哼唱起来: “一个小舞台~呦呦!两人唱起来~唱滴是二人转~那么咿呼呀呼嗨......” 她扭得欢快,全然没注意到郁飞的脸色已经从铁青转向了酱紫,额头上青筋突突直跳。 郁桑落尚未唱完那句‘咿呼呀呼嗨’,便被郁飞一声暴怒打断:“来!郁桑落!你给老子过来!老子今日就给你‘呼’出丞相府,让你上街卖艺去!” 郁桑落被这声怒吼吓得一个激灵,瞬间立正站好。 她手指一松,仍由着两块转着的布飘然落地。 郁飞手指着郁桑落,指尖都在发抖,“我是让你学点大家闺秀该有的才艺,不是让你去御前耍杂技!” 郁知南和郁昭月扭头忍笑,肩膀耸动。 “噗!” 旁侧的郁知北却到底没忍住,径直笑出声,被郁飞一个眼神狠狠抵了回去。 郁知北见此,赶紧用拳头抵住嘴,强忍着让自己不笑出声。 进宝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小姐自半月前摔了后,果然更疯了。 郁桑落小心翼翼瞅着郁飞,咽了口唾沫,弱弱出声试探:“其实吧,爹,如果这些都不行的话,我还会胸口碎大石,就是需要找个人帮忙抡锤子。”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更是火上浇油。 郁飞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抄起手边的鸡毛掸子就站了起来,“来!老子今天就给你表演一个大义灭亲!还胸口碎大石!你怎么不习虎口吞长剑?” 郁桑落眼睛一亮,“诶?爹你怎么知道的?我确实研究过这吞剑,虽说学得不太好,但是表演还是能......” 话音未落,郁飞扬着鸡毛掸子就挥过来: “郁!桑!落!” 整治纨绔的第107天 皇宫。 宫灯初上,晏岁隼沿着宫道向晏庭寝宫走去。 马公公早已在殿外等候多时,见晏岁隼身影出现在长廊尽头,忙不迭小跑上前。 “太子,皇上已在里头候着了。”马公公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一贯的谨慎。 晏岁隼并未驻足,径直走入殿内。 鎏金香炉里龙涎香缭绕,晏庭坐在檀木案后,手执朱笔批阅奏折,闻见殿门开启之声,也并未抬头。 晏岁隼站定在殿中央,没有行礼,也没有率先出声,只是冷冷站在原地,静等晏庭说话。 “......”马公公悄无声息退至一旁,垂首侍立。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不习惯这父子二人的相处模式,每次相见都像两把未出鞘的刀相撞,寂静中暗藏锋刃。 不知过了多久,在晏岁隼的耐心即将耗尽之时,晏庭这才抬眼瞥了站立堂中的红衣少年一眼。 他扬唇一笑,“怎么?连跟朕主动请安都不会了?” 晏岁隼凤眸噙上冷意,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父皇有何事便说,但若要与我聊什么父子情深,便不必了。” 晏庭挑了下眉,将手中的毛笔轻轻放在砚台上,低笑了声:“朕何时说要与你聊父子情深了?” 被一句话堵回去,晏岁隼剑眉轻蹙,顿觉脸上无光,转身便要走。 马公公见状,火急火燎冲上前拦住晏岁隼道:“诶——!太子莫恼!莫恼!皇上今日有正事要寻你呢。” 晏岁隼蹙眉,声音冷硬,“放开!” 马公公不依不饶抱住他的胳膊哀嚎道:“哎呦!太子!您就听奴才一句劝,先坐着听皇上一句?” 说着,他还不忘朝晏岁隼使了个眼色,手上力道却不减。 晏岁隼咬牙切齿。 若非以往这马公公是母后的心腹,他早就一拳过去了。 但正因为他是母后的心腹,他也对其较为尊敬,便半推半就坐在了椅子上。 马公公见状,这才松了口气,忙不迭斟茶,双手奉上,“这才对嘛,太子您尝尝这新进的龙井,清香得很。” 晏岁隼接过茶盏却不饮,只冷冷看向晏庭,“到底何事?” 晏庭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不紧不慢从案几下取出只精致的檀木盒,放置桌面上。 侍立一旁的马公公立刻会意,躬身上前捧起那只木盒,步履轻缓走到晏岁隼面前,双手奉上。 晏岁隼垂眸,冷眼瞧着那盒子,并未伸手去接。 他抬起眼帘,蹙紧眉头望向晏庭,“这是何物?” 晏庭嘴角噙笑,缓声道:“过几日便是花灯节了,这是朕为郁四小姐备下的一份贺礼,是由今年贡上来的浮光锦所制的衣裙,你代朕拿去左相府给她。” 浮光锦? 晏岁隼闻言,眸光蓦地一凝。 他自然知晓这浮光锦的贵重,此锦工艺极繁,产量稀罕,据说在光下流转如波光粼粼,寸锦寸金,便是宫中也未必能得几匹。 父皇竟用如此珍稀的料子特地制成衣裙送给郁桑落?为何? 晏岁隼沉思片刻,蓦然想到了什么,凤眸中的冷意霎那间变得愈加深邃。 “浮光锦稀罕,宫中得之不易。郁四小姐何德何能,竟劳父皇以如此重礼相赠?” 他语带讥诮,毫不掩饰其中的质疑,“莫非父皇又想将这等奇才纳入后宫,让其对你倾慕后,再利用她为你九境效力?!” 晏岁隼的话语如块巨石砸入平静湖面,掀起滔天浪花。 马公公吓得脸色一白,膝盖一弯,瞬息就跪下地去。 他诚惶诚恐求饶道:“皇上!太子尚还年幼,说话口无遮拦,请皇上看在先皇后的面子上,莫要与他计较。” 然,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立刻降临。 晏庭静静凝着站于前方眼梢微红的少年,与他一致的凤眸也染上了些许绯红。 晏庭略一垂眸,无人察觉之地,那眼角似闪烁些许银光,但,转瞬即逝。 面对晏岁隼近乎大逆不道的指责,他未有不满,视线落回那个檀木盒上,“朕竟不知,太子对朕的赏赐,有如此多的解读。” 晏岁隼冷哼一声,似对方才自己所言之语没有半点感到愧疚和惊慌。 晏庭习惯了自家儿子这作风,顿了顿,轻叹口气,“郁四小姐才华初显,将那林莽剔除,解决了朕一难事,朕赏识小辈,赐一匹锦缎,何须牵扯前朝后宫?” “既如此,”晏岁隼脸色沉下,视线落于晏庭身上,“将她送出国子监。” 晏庭顿住,没有说话。 晏岁隼见此,便知晏庭的想法了,眸中暖意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 沉默在父子之间蔓延,如同无声战场。 良久,晏岁隼猛地伸手。 一把从马公公面前抓过那个檀木盒,动作之大,几乎带倒了旁边的茶盏。 他看也不看晏庭,转身便走。 红衣翻飞如血,殿门也在他离去之时,被狠狠推开发出哐当巨响,似在发泄始作俑者的怨气。 晏庭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须臾,他缓缓靠回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掠过极深的疲惫感。 “这执拗的性子,倒真是像极了她。” 马公公见此,忙上前站至晏庭身后,替其揉着后脑勺,“皇上,太子好像误会了您送这衣裳的用意,您为何不解释一番?” 晏庭缓缓睁开眼,唇角牵起弧度,“隼儿性子虽急切,可心底却是软的。往后若坐上这位置,身边不能尽是唯唯诺诺之辈。需得有冷静持重,能在他冲动时予以规劝之人。” “撇开左相府而言,朕观这郁家四小姐,沉稳有度,心思缜密。既能在国子监之地立足,定非等闲之辈,她是极好的太子妃人选。” 马公公闻言,手上动作微滞。 想起此前为比武大会设宴时,太子对那些纨绔子弟排挤郁桑落之事冷眼旁观,甚至眉眼间也曾掠过不耐。 他不由担忧询问道:“皇上思虑周全,可是......老奴多嘴。 太子殿下他似乎对那位郁四小姐并无甚好感。恐怕在他心里,还巴不得郁四小姐早日离开国子监呢。” 晏庭闻声,忍不住低笑了声,“你啊,还不懂那小子的性子吗?” 他端起旁边微凉的茶盏,呷了一口,方才不紧不慢道: “隼儿若当真厌恶一个人到不愿与之有半分瓜葛。以他的性子根本不会在朕面前提起‘让她离开国子监’这话,更妄谈什么将此物拿去左相府了。” 马公公若有所思,忍不住出声,“皇上的意思是......” 整治纨绔的第108天 晏庭放下茶盏,笑着颔首,“虽表面不愿,他还是将这份贺礼带走了,这恰恰说明郁桑落此人,已入了他的眼。” “隼儿心高气傲,绝不会主动去接近了解一个他目前不喜之人。” “既然如此,朕便推他一把,借着这浮光锦让他们不得不有所接触。至于往后之事,谁又说得准呢?” “况且,朕还挺想看看,这郁四小姐收到这份惹人怀疑的贺礼时,究竟会如何破局?” 毕竟将如此珍贵布料送出,若真有风言风语传出,只怕左相派系便不会那般安逸了。 马公公闻言,恍然之余,心底也不禁暗叹帝王心思深沉。 看来此次的花灯节,可有热闹看咯。 马公公心中叹然,忙躬身应道:“皇上深谋远虑,老奴不及。” 晏庭不再多言,只疲惫地阖上眼,任由马公公伺候着。 * 郁桑落生无可恋趴在书桌上,手里的毛笔有一下没一下在宣纸上涂抹着。 “唉!” 她长长叹了口气,把毛笔一扔,将脸埋进了臂弯里。 自打从国子监回来,她就被勒令禁足在这方小天地,昨日学舞,因姿态僵硬,她被彻底放弃了。 今日改学画,结果...... 郁桑落瞥了眼桌上那张宣纸,陷入了沉默。 看来她在文雅一道上,确实天赋异禀,不过,是反向的。 正当她饿得前胸贴后背之时,房门被推开了,进宝提着精致膳盒走进来。 郁桑落眼睛乍亮,从椅子上弹起,箭步上前夺过进宝手中的食盒。 “进宝!你再晚来一秒我就要饿死了!呜呜呜!”郁桑落看着里面精致的点心,感动得差点热泪盈眶。 她顾不上什么淑女仪态,拿起筷子就开始风卷残云。 进宝看着自家小姐这毫无形象的吃相,无奈摇了摇头,一边替她倒水,一边劝道: “小姐,您慢点吃。要奴才说,您就好好选定一样学嘛。哪怕不必像三小姐那般优秀出众,只要能看得过去,老爷想必也不会再为难您了。” 郁桑落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抱怨,“进宝,你不懂。每个人对自己的天赋领域都不一样。 有些人学舞一点就通,但你若让她去学绣花,她可能就跟傻子一样找不到北。 很巧,你家小姐我,在琴棋书画这些文绉绉的东西面前,就是那个傻子。” 进宝听着这通歪理,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想反驳又觉得小姐说得似乎有那么点道理。 一番狼吞虎咽,郁桑落感觉空瘪的肚子终于被填满。 就在这时,她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拍案而起,“对了!我还要去成衣坊呢!” 秦天那小子特意给她准备的礼物,她若不去拿,岂不是太辜负人家学生的一片心意了? 她抬脚就要往外冲,进宝眼疾手快拦住她,“小姐!不行啊!老爷下了严令,您这三日都不许离开屋子半步。” 郁桑落痛心疾首的拿出帕子,拭着眼角未落下的泪,“进宝!那可是学生的心意!我若是不去!学生怎么看待我这个先生?这多伤害学生幼小的心灵?” 进宝无语:“......小姐,您说这么多,归根结底,就是想找个理由偷溜出府吧?” “怎么能说是偷溜呢?”郁桑落收回帕子,理直气壮,“这是为了维护师生情谊,是正经事。” 进宝:...... 她眼珠一转,凑近进宝,压低声音:“好进宝,你一定知道哪里有狗洞能让我偷溜出去吧?我保证快去快回,神不知鬼不觉。” 进宝犹豫:“不行的,若是被老爷......” 郁桑落阴恻恻转身,朝着进宝笑得无比邪佞,“那你把上个月不小心在我屋内打破的琉璃瓷瓶还我,那个价格预估一下,也不多,大概就五百两吧。” 进宝沉默。 进宝转身。 进宝推门,笑颜谄媚: “来,小姐,这边请,小心台阶哦。” ...... 作为城中顶尖的成衣坊,因正值花灯节前夕,迎来了不少准备入宫赴宴的闺秀名媛。 几位衣着华美的少女正轻声细语,对着挂起的几匹新到绸缎评头论足,其中两位便是邱可雨和上官灵。 邱可雨指着一匹布料笑道:“灵儿,这颜色倒是鲜亮,衬得人气色好,倒是适合你。” “可惜花样寻常了些,花灯节宫宴,谁不想出挑些?”上官灵瞥了眼那块布匹,不觉蹙眉摇头。 在邱可雨和上官灵身后的一些世家贵女笑嘻嘻调侃道: “你们才艺出众,容貌过人,此次定又是荣获前三甲,哪是我们梳妆一番便能比得上的?” 这话听得上官灵忍不住掩唇笑得欢。 几个闺中密友们互相吹捧了一下后,便又自然而然将话题延伸到了互相皆不喜的女子身上。 上官灵扬唇笑道:“不知你们有没有听说,这国子监内的文院学子设了个赌局呢,你们猜,赌的是什么?” 邱可雨眼睛一亮,“该不会又是跟那郁桑落有关的吧?” 上官灵含笑点头,“他们赌郁桑落会不会赢得此次才女榜的头筹呢,哈哈哈哈哈。” “噗。”邱可雨忍不住掩唇笑,“只怕没人压这郁桑落赢吧?” 上官灵闻声,略一摇头,柳眉紧蹙,“这还真不是,这武院甲班学子皆押了郁桑落赢,真是奇怪了。” “许是想看热闹吧,毕竟这赌局若是一头倒,还有何意思?”邱可雨一言两语化解了上官灵的不悦。 上官灵轻笑,“说得也是。” 几人逛着逛着,行至到了雅间,便见两套以肉眼看,便知绝非凡品所制的衣裳挂在显眼处。 邱可雨眼神骤亮,指着那两套一白一粉的衣裙道:“诶!这两套衣裙是香云纱和天丝所制!” 上官灵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见到那两件不俗的上品衣裙,眉眼弯起,“倒是极好的料子,款式也新颖。” 跟在两人身后的贵女见到这两套衣裙时,也不由多看了几眼。 虽心底羡慕,但也知争不过这两人,只好出声谄媚: “瞧这两套衣裳这般好看都无人要,定是等主儿呢。” “哈哈,美裳配美人,等得不就是灵儿和雨儿吗?” “是啊是啊,你们二人穿上,定能艳压群芳。” …… 几人正拍着马屁,倏然,雅间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整治纨绔的第109天 进宝跟在郁桑落身后,跟个贼似的左顾右盼,生怕在这城中遇到老爷。 “小姐,咱们拿了衣裙就回去,成不成?”进宝压低声音,几乎是在哀求,“您答应过只是来取个衣服,一刻都不多待的。” 郁桑落头也不回,只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放心啦,咱们就出来一会会,保证不会被发现的。” “可要是万一被发现了,奴才半个月俸禄都要完呜呜呜。”进宝苦巴着个脸,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郁桑落抽了下嘴角,正想吐槽他这点俸禄念叨一路了,眼角余光却瞥见雅间门口转出两道熟悉的身影。 上官灵和邱可雨。 真是冤家路窄。 郁桑落心下暗叹一声,只当没看见,转身便想往柜台去寻掌柜。 可那两人显然不打算放过她。 “哟,这不是郁四小姐吗?”上官灵娇柔做作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不会也是来挑衣裳的吧?” 郁桑落瞥了眼空无一人的柜台,心知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了。 既然躲不过,她索性转过身来,朝上官灵冷笑一声: “上官二小姐的眼神若是被屎糊了不如去医馆看看,来成衣坊不挑衣裳,难道跟你一样,闲着没事干专挑人对着干吗?” 上官灵被这犀利的反击噎得满面通红,猛一跺脚,“郁桑落!你!” 她还想上前理论,却被身旁的邱可雨拽住了衣袖。 邱可雨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灵儿,你何必与她做这口舌之争,平白失了身份?当务之急是先将那两件香云纱和天丝所制的衣裳拿下,这等稀罕料子若是被旁人抢先了,岂不可惜?” 上官灵略一沉思,觉得邱可雨所言极是。 跟郁桑落这种粗鄙之人纠缠确实有失格调,倒不如先将那衣裳拿下,待宫宴上一展风华,将这郁桑落比下去。 思及此处,她朝着郁桑落方向冷冷哼了一声,转身便重新走进了雅间。 她们自以为声音够低,却不知郁桑落前世为了任务精通唇语,将那番低语看了个清清楚楚。 看着两人急切想要拿下那两套衣服的模样,郁桑落唇角漾起邪佞笑意。 她本不欲与这两人多作纠缠,但人家都主动凑上来讨嫌了,若不趁机恶心回去,她觉得自己晚上回去想起来,都能懊悔得捶床睡不着觉。 “走,进宝,咱们也进去挑挑。好歹是花灯节,总得置办身像样的行头。”郁桑落说着,抬脚就要跟着往雅间里走。 进宝一见自家小姐那跃跃欲试,明显要搞事情的表情,顿时把什么半个月俸禄和被老爷发现的担忧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想起以往上官灵和邱可雨仗着小姐心仪上官公子,没少明里暗里羞辱小姐。 如今见小姐终于硬气起来,还要反击,他心中只觉得无比畅快,连忙屁颠屁颠跟上。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踏入雅间。 郁桑落一眼便瞅见了悬挂在中央最显眼位置的两套衣裙,一袭月白,一袭粉霞。 即便她对这布料一事不甚精通,但那精巧繁复的刺绣纹样无一不在昭示着它们绝非凡品。 看来,上官灵和邱可雨两人看中的便是这两套华服了。 邱可雨转身朝上官灵笑道:“灵儿,这两件都是极好的,你看中了哪套,你先挑?” 上官灵正要出声,便见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哎呀!这两件衣裳瞧着倒是不错诶!” 围观衣裙的贵女们循声望去,便见郁桑落慢悠悠上前,视线在那两套衣裙上扫过,笑眼弯弯。 上官灵一见又是她,柳眉倒竖,“郁桑落!你又想干什么?这衣裳我们已经定下了!” “定下了?”郁桑落挑眉,“你们付钱了?” “还没付钱又如何?是我们先看中了这两套衣裙!”邱可雨向前半步,眸底满是不悦之色。 “那就是还没有嘛。”郁桑落打断他,笑眯眯走上前,满意颔首,“不愧是成衣坊,这衣裙就是好看,我选哪一件好呢?” 上官灵见郁桑落这一副完全没把她们放眼里的样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她上前一步挡在衣裙前,声音裹挟着无尽怨气,“郁桑落!这两套衣裙是我们先选中的!你想要衣裙去挑别的!” 郁桑落挑眉,眸中噙满不屑之色。 她好整以暇环顾了下雅间内其他被吸引目光的贵女,“这成衣坊的规矩,想必在座各位都知道吧?若有顾客同时看中同一件珍品,那便价高者得。” 言罢,她将视线转向上官灵,带着几分戏谑,“不知上官二小姐,今日准备出几两银子拿下此物?” “你!”上官灵气得险些骂娘,但她又否认不了这郁桑落的话。 的确,这成衣坊作为九境城首屈一指的成衣铺,针对一些珍稀布料,的确是有这种不成文的规矩。 她飞快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今日带的银两。 母亲给了她一千两用于购置花灯节的行头,这天丝和香云纱所制的衣裙虽然价格不菲,但往高了算,一件也就五百两顶天了。 想到这里,她心下稍安,重新挺直了腰板,“规矩我自然懂,这月白天丝裙,我出五百两。” 此价一出,雅间内的贵女们纷纷投去羡慕眼神。 五百两!这个开价已比坊内的常价高出了几百两,这上官灵不愧是受宠的嫡女,出来置办个行头,竟能拿到这般多的钱。 郁桑落眯着眼,“哦”了声,尾音拖得极长。 她没有理会上官灵,漫不经心出声,“五百两......” 郁桑落话音未落,邱可雨面上就染上了嘲讽意味,正想开口呛她说不能报一样的价格,便听郁桑落继续道: “加,一个铜板。” 上官灵:??? 邱可雨:??? 不是! 有病啊!哪有人是这样叫价的啊! 上官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瞪圆了眼睛,尖声道:“郁桑落!你耍我是不是?!” 就连一向故作沉稳的邱可雨此刻也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嘴角狠狠抽搐了下。 周围竖着耳朵听动静的贵女们更是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用帕子掩住嘴发出嗤笑声。 整治纨绔的第110天 郁桑落却是一脸理所当然,极其无辜的眨了下眼,“这成衣坊的规矩只说了价高者得,可没说每次加价最低多少吧?一个铜板也是钱,难道不算加价吗?” 上官灵被她问得一噎。 这坊内确实没有明确规定加价额度,但往常贵女们争抢稀罕衣裙时,为了脸面着想,即便没有百两往上,也是五十两以上地往上加。 这整个九境城中,有谁会跟郁桑落似的,抠搜到一个铜板? “你!你强词夺理!”上官灵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郁桑落的手指都在颤,“哪有你这样加价的?简直无耻!” 邱可雨也反应过来,脸色铁青地帮腔道:“郁桑落!竞价也该有个竞价的样,你如此行事,人家会觉得你太过小家子气,出手抠搜,惹人笑话。” 这话若是换作其他贵女听了,定觉得脸上无光,尴尬至极。 但郁桑落面色平淡,好似并未受其影响。 她甚至还不迭点头附和道:“是啊是啊,我的确小家子气,既然你们这么大方,不如你们一人买一套送给我?” 上官灵笑了。 完全是被郁桑落这不要脸的话气笑的。 旁边的邱可雨也气得脸色发青,但到底比上官灵冷静。 她强压着怒火低声朝上官灵道:“灵儿别上当,她就是故意的,我们加价加得差不多就行了,莫要花了冤枉钱。” 上官灵何尝不知?可这口气她实在咽不下去! 被郁桑落这个她向来瞧不起的人当众如此戏耍,若就此退缩,她上官灵的脸面往哪儿搁? “我出六百两!”上官灵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报出这个价格。 喊出这个价格后,她的心都在滴血,这已经完全超出了衣裙本身的价值,纯粹是为了争一口气。 然而,她话音刚落,郁桑落那气死人的声音又慢悠悠飘了起来: “六百两......加一个铜板。” “噗——” 这次进宝彻底没忍住,发出了极轻嗤笑,又赶紧捂住嘴,肩膀控制不住耸动。 他家小姐这招,真是太绝了。 上官灵眼前一阵发黑,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郁桑落的手指都在抖,“郁桑落!你!你!” 难道她就要跟着郁桑落这样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往上加?那她今天带的这一千两恐怕都不够郁桑落玩到晚上的! 可不跟的话,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郁桑落用只比她多一个铜板的价格,把这套她看中的月白天丝裙拿走? 那比杀了她还难受! 上官灵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正当上官灵进退两难之际,雅间门口走进来一个人,声音不轻,却又极其得体,“灵儿,衣裳可挑好了?母亲还在府中等我们回去用膳呢。”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上官乾缓步而入。 今日他着一袭月白长袍,更衬得其眉目温润,只是那挥之不去的自命不凡让人瞧着有些不舒服。 上官灵一见到自家兄长,便像见了救星般,眼圈一红。 她快步上前,指着郁桑落告状道:“哥哥!你来得正好!郁桑落她故意与我作对!” 上官乾闻言,眉头几不可察蹙了一下。 他将视线掠过雅间中央那两套华美衣裙上,最后落在好整以暇抱着手臂看戏的郁桑落身上。 又是她。 自那夜在练武场被她当众羞辱后,上官乾心中便憋着一股邪火,此刻见妹妹又被她欺负,那股火气更是噌噌往上冒。 但他自诩君子,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一女子争执,失了风度。 况且自己已经向三皇子承诺,此次定要将郁桑落哄好,将其带到他面前磕头认罪。 他深吸口气,语气虽然温柔,却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口吻:“郁四小姐,既然灵儿喜欢这套月白裙,正所谓君子有成人之美,你让与她另选一套又有何不可?” 站在身后的进宝简直被这上官乾的不要脸程度惊呆了。 他到底要不要听听看自己在说什么?这是人说的话吗? 进宝气愤之余,转眼担忧地看向自家小姐,生怕小姐方才的飒爽洒脱在看到上官乾后消失殆尽。 而上官灵则是满脸得意。 这郁桑落有多喜欢兄长,她是知道的。 今日就算这郁桑落把这两套衣裙让给她,她也要让郁桑落给她送礼赔罪。 在雅间众贵女看好戏的视线中,郁桑落抬头看向上官乾,杏眸里满是讥诮: “首先,我不是君子,我只是个小人。其次,让我给令妹让东西?我左相府何时需要给你尚书府退让了?” “郁桑落!” 上官乾被她这一番话激得差点变脸,那点强装出来的风度眼看就要维持不住。 周围隐约传来贵女的唏嘘声: “啊?我记得这郁四小姐可是最痴情这上官公子的,怎么今日......?” “要我说,这郁四小姐可算清醒了,就这尚书之子,如何配得上左相之女?” ...... 上官灵见兄长吃瘪,更是急得跺脚,“哥哥!” 邱可雨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打着圆场,“郁四小姐何必把话说得如此难听?上官公子也是护妹心切。再者竞价之事终究要看实力,若囊中羞涩,逞这口舌之快又有何意义?” 她这话明显是在暗讽郁桑落没钱,只敢用一个铜板来恶心人。 郁桑落却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讽刺,反而极其认真点了点头,“邱小姐说得对,竞价确实要看实力。” 她话锋一转,笑吟吟看向上官乾,“既然上官公子也来了,想必是带了足够的银两来为妹妹撑腰的吧?报价吧。” 郁桑落倒是不怕耗,反正不管他们怎么加价,她就死咬着加一个铜板,恶心死他们。 上官乾也不傻,显然知道郁桑落想做什么,也知道盲目加价没有意思。 他按下翻涌的心绪,眸光微抬,“不若如此,请郁四小姐割爱相让这两套衣裙。此坊内其余所有款式但凭你挑选,一概由在下承担。” 郁桑落正想说什么,雅间外再次传来熟悉声: “郁先生!既然上官公子这般盛情难却!不如便依了他!” 整治纨绔的第111天 这声音清越悠扬,却隐隐裹挟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懒散,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只见雅间门口,司空枕鸿斜倚着门框,不知已看了多久的戏。 那双标志性的桃花眼漫不经心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郁桑落身上,在她不解的视线中,狡黠一笑。 “......” 郁桑落不知道这小子要搞什么鬼,但料这家伙也不敢帮这上官兄妹对付自己。 况且这人笑得跟狐狸似的,一看就知道心里在打着什么算盘,也罢,且看看他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于是,她稍往后退了半步,撤出舌战战场。 上官灵见来人竟是右相之子司空枕鸿,且听他言语间的意思,似乎是在帮自己说话,心中顿时一喜。 她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对着郁桑落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几分施舍般的得意: “就是!郁桑落你也听到了,这成衣坊里除了这两套,你想要何衣裙,只要你肯让出来,任你选。” 司空枕鸿抚掌轻笑,“上官二小姐果然大气。” 言罢,他又转头看向郁桑落,桃花眼微弯,“既如此,郁先生便不必客气了,随意挑选吧,省得辜负了上官公子与二小姐的一番好意?” 他把好意二字咬得微妙,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调侃。 郁桑落挑了下眉,心中了然。 这狐狸是憋着坏要坑上官家呢。 于是,她抬眼将视线掠过雅间内悬挂的其他衣裙。 她对女红布料一窍不通,平日里只追求方便利落,此刻想故意挑个贵些的让上官乾肉痛,却一时间也分辨不出哪匹布料更值钱。 司空枕鸿似一眼就看穿了她的纠结,他提步行至旁边一匹看似素净的白色布料,语气随意介绍道: “郁先生若是喜欢素雅些的,不如看看这匹?这是今年新到的雪缎,产量极少,颇为难得。” 一番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客观介绍。 然而一旁的上官乾听到‘雪缎’二字,牙都差点咬碎了。 这雪缎一年也出不了几匹,价格虽不及那成套的香云纱和天丝裙,但一匹布料少说也要三百两左右。 这司空枕鸿看似在帮他尚书府,实则分明是在故意引导郁桑落挑最贵的。 郁桑落瞥见上官乾那瞬间铁青又强忍怒气的脸色,心中顿时了然。 看来司空枕鸿指的这匹布,果然价值不菲。 她心中暗笑,对着司空枕鸿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我瞧着这雪缎也确实合眼缘。” 她顿了顿,视线转向脸色难看的上官乾,笑容愈发灿烂明媚:“上官公子,那我就要这匹雪缎了,想必上官公子一言九鼎,不会反悔吧?” 看着郁桑落那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笑容,上官乾只觉眼神阵阵发黑。 可众目睽睽之下,若他现在反悔,他上官乾的脸面就要彻底丢尽了。 他攥紧拳头,任由指甲嵌进肉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自然,只要郁四小姐喜欢,这匹布料不成问题。” “好!上官公子果然大气!” 司空枕鸿抚掌赞叹,那语气真诚得仿佛真的是发自肺腑的欣赏。 话音刚落,他利落将货架上仅剩的最后另一匹雪缎抽了出来,不由分说塞进郁桑落已然抱着一匹布的怀里。 “难得上官公子如此慷慨,不如再多拿一匹,凑个双数,寓意也好。”他笑吟吟转头,看向脸色已经由铁青转向煞白的上官乾,“上官公子,您定然不会介意的,对吧?” 郁桑落低头看了看怀中的两块雪缎,又抬眼看向司空枕鸿那副‘快夸我呀’的表情,嘴角不受控制抽了下。 这厮坑起人来真是眼都不眨,还专往痛处踩。 两匹雪缎将近六百两银子,饶是上官乾是尚书嫡子,这也不是个小数目了,足够他肉痛许久。 果然,上官乾再也抑制不住面上的温和,狠狠瞪着司空枕鸿,恨不得用眼神将这搅屎棍千刀万剐。 他介意!他介意得很!可他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说介意吗? 正于此时,掌柜恰好抱着两个木盒从楼上下来。 司空枕鸿桃花眼稍眯,忙笑着扬手招呼道:“掌柜的,来得正好。将郁四小姐怀里的这两匹雪缎一并清算下,记在尚书府大公子账上。” 掌柜循声望去,浑浊老成的眼在触及郁桑落的瞬间骤然一亮,精光迸现。 他心下暗啧,这两日来为这位郁四小姐裁衣付账的公子哥儿可不止一位了,前有秦家那小公子,后有右相府的司空少爷。 如此招财的贵人,他可万万怠慢不得。 将木盒小心放在一旁柜上,掌柜快步上前从郁桑落手中接过那两匹雪缎,口中连连应承:“好嘞,好嘞,老夫这就算。” 他说着,手脚麻利将布料捧到账台前,拿起算盘噼里啪啦一拨,“两匹上等雪缎,共计纹银六百八十两。” 听到这数目的一瞬,上官乾胸口一阵气血翻涌,他费了好大劲才勉强维持住面部肌肉没有扭曲。 他狠狠剜了司空枕鸿一眼,对方却回以一个更加灿烂无辜的笑容,甚至还朝他眨了单只眼。 “哥......”上官灵也意识到这数目太大,咬牙切齿瞪向郁桑落。 但众目睽睽,骑虎难下。 上官乾也不好再反悔,只得咬着牙,从怀中搜出几张银票,“包,都包起来吧。” “好嘞!”掌柜笑容可掬。 司空枕鸿这才心满意足,“掌柜,那就麻烦你将郁四小姐的衣裳连同这些雪缎都送到左相府去。” 掌柜忙不迭道:“是,是,两位放心。” 闹剧结束,司空枕鸿朝郁桑落懒洋洋一挑眉,“郁先生,东西既已到手,咱们就别再耽搁上官公子与二小姐鉴赏新衣的雅兴了?” 郁桑落乐得眯起眼,她本来就是想恶心一下这两人,没想到最后不仅让其大出血,还让他们有苦难说。 想着,她转身朝上官乾展颜一笑,“那就多谢上官公子破费了,告辞。” 说罢,两人一前一后,施施然走出了雅间。 整治纨绔的第112天 出了成衣坊后,郁桑落再也憋不住笑,扬臂朝司空枕鸿的肩膀捶了下,“你小子可以啊!我就让了个步,竟就叫那上官乾平白花了近七百两。” 她原想着最多不过是抢下一套衣裙煞煞上官灵的威风,再不然抬个高价让她出点小血也可。 谁承想这家伙竟直接让上官乾割了这么一大块肉去,想必这上官乾深夜回想都要捶地痛哭吧? 司空枕鸿受了她这一拳,身形晃都没晃,扬唇一笑,“郁先生可小瞧学生了,学生怎可能让郁先生让步?” 郁桑落一愣,脚步下意识顿住。 她侧头看向司空枕鸿那狡黠笑意,蓦地想到了什么,“你的意思是,那两套衣裙,其中一套就是秦天给我的?” 司空枕鸿垂眸,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慢悠悠纠正,“郁先生,可不止,一套。” 郁桑落:??? “什么?!你说这两套衣裙都是郁桑落的?!” 成衣坊内,三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吼了出来。 掌柜方才并未听见几人的争执,被这突如其来的三重吼吓得一个哆嗦,手里的账本差点掉在地上。 他茫然看着眼前三位目眦欲裂的贵人,不明白他们为何如此激动,只好小心翼翼回应道: “是,是啊。这天丝裙和香云纱裙皆是秦小公子和司空公子特地为郁四小姐所裁……这有什么问题吗?” 这尚书府的怎跟没见过世面似的?提前制定衣裳又并非什么稀奇之事。 见掌柜的表情确实不像欺瞒他们的样子,上官乾等人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有什么问题?问题大了! 他们兄妹二人跟她争得面红耳赤、势在必得的那两套衣裙,从一开始就是她郁桑落的。 而司空枕鸿这家伙分明早就知道内情,却不动声色,眼睁睁看着他们上蹿下跳。 最后还被他忽悠着当众豪掷了近七百两银子,买了另外两匹昂贵的雪缎给她。 “哥!我们被他们耍了!”上官灵也终于回过味来,气得眼圈发红,跺脚道:“我去找他们算账!” “算账?”上官乾扭头看向她,眼神阴鸷得吓人,“拿什么算账?是我主动开口让她随便挑的,银票是我亲手递出去的!众目睽睽,证据确凿,你去闹是嫌我们尚书府的脸丢得还不够大吗?!” 他几乎是低吼出声,额角青筋暴起。 上官灵被他吼得一哆嗦。 她从未见过兄长如此失态,顿时不敢再言语,只委屈地咬着唇。 上官乾死死攥着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传来的刺痛才让他勉强保持着一丝理智。 六百八十两! 他几乎掏空了自己大半的私房钱! 上官乾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住那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怒火。 不能在这里失态,绝对不能。 思及此处,他猛地转身,拂袖而去。 上官灵见状,也只得恨恨地跺了跺脚,慌忙跟上。 翌日。 郁桑落刚睁眼便瞥见不远处衣架上赫然挂着的两套崭新衣裙。 愣神片刻,昨日记忆瞬间回笼。 “噗嗤——” 郁桑落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越笑越收不住,最后干脆捂着肚子在床榻上滚了滚,差点笑岔了气。 “哈哈哈哈!六百八十两!司空枕鸿这小子可真够黑的!” 一想到上官乾回去后可能夜不能寐的样子,她就觉得通体舒畅。 进宝端着脸盆进来时,就看到自家小姐在床上滚成一团,笑得毫无形象。 “小姐。”进宝将脸盆放下,无奈走过去,想把被子从郁桑落脸上拉下来,“您别乐了,仔细笑得肚子疼。” 郁桑落好不容易才在进宝无奈的目光中止住了笑。 她揉着笑酸的腮帮子,慢吞吞起身下床,趿拉着鞋子走到盆架前准备洗漱。 进宝熟练地帮她拧干帕子递过去,忧心忡忡提醒道:“小姐,您可别光顾着乐了,老爷他们待会就要过来看看您在花灯节宫宴上的准备的才艺如何了。” 郁桑落接过温热的帕子敷在脸上,动作顿时一僵,刚才因为坑了上官乾而雀跃的心情瞬间跌下去大半。 她叹口气,咧嘴灿笑,“我真是谢谢你的提醒。” 郁桑落洗漱完毕后慢吞吞挪出院子,八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她身上。 “准备得如何了?让为父看看你这两日跟着昭月学的成果。”郁飞开门见山,抿了口杯盏中的茶,“便先从舞艺开始吧。” 郁桑落头皮一麻,脸上挤出一个近乎讨好的笑,试图挣扎,“爹,不跳行不行?” 郁飞冷冷瞥她一眼。 郁桑落瞬间犯怂,“跳,我跳,我跳还不行吗?” 她深吸口气,走到院子中央空地上,回想了一下三姐教她的几个基本动作。 随后僵硬抬起手臂,笨拙挪动脚步试图扭动腰肢。 进宝看着自家小姐那毫无优美可言的动作,眼皮猛跳,简直不忍直视。 他觉得小姐这些姿态,与其说是舞蹈,不如说更像是在进行某种神秘的驱魔仪式。 郁桑落硬着头皮跳完一舞,这才抬眼满脸期待,“怎么样?还可以吧?勉强合格了吧?”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郁知南嘴角抽搐了好几下,他艰难组织着语言,最终才斟酌开口:“我觉得,小妹你……前面跳的有点招笑。” 旁侧的郁知北跟着完美补上最后一刀,“当然,没有说后面就跳的不招笑的意思。” 郁桑落大受打击。 不过她对于这俩哥哥的评价倒是没太大的压力,现如今对她来说,最大的麻烦是此刻那个脸黑如煤炭的郁飞。 郁桑落朝自家便宜老爹讨好一笑,试图力挽狂澜,“爹,您不觉得我这舞蹈有一种直击心灵的美感吗?” 郁飞直接就被气笑了。 他举起鸡毛掸子,“美感是吧?为父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鸡毛掸子直击你身上的感觉!” 眼看着鸡毛掸子带着风声呼啸而来,郁桑落哀嚎一声,抱头满院子乱窜: “爹!亲爹!手下留情啊!咱们有事都是能好好商量的嘛!这万一太子来寻我,见你这样打我,我不是太丢面子了吗?” 郁飞冷哼,将鸡毛掸子挥地极响,“太子?亲自来寻你?他若现在亲自来寻你,为父直接去茅房倒立吃屎!” 郁飞话音刚落,一门卫就飞奔而来,语气急切: “老爷!老爷!太子、太子殿下的车驾到府外了!” 整治纨绔的第113天 郁飞手里的鸡毛掸子挥到一半,硬生生僵在半空,“太子、太子来了?” 门卫连忙躬身答道:“是,老爷,太子殿下的车驾已到府门外,说是专门来寻四小姐的。” 原本抱头鼠窜的郁桑落闻言,短暂的错愕后,杏眸瞬息掠过狡黠笑意。 她理了理刚才跑乱的发髻,歪头看向原地石化的郁飞,语气裹挟无邪笑意, “爹,您刚才说太子若是来了,您要做什么来着?女儿好像没听太清。” 郁飞:...... 郁知北也不知从哪里掏出双木筷,行至郁飞身前递去,“爹,您放心,家人一场,此事我不会告知别人的。” 郁知南和郁昭月兄妹两人面面相觑,嘴角疯狂上扬,又强行憋住。 郁飞吃了瘪,不舍得拿自家女儿出气,此刻见郁知北伸着脸过来讨打,气得扬臂就给了他一个暴栗。 “嗷!”疼得郁知北捂着脑袋的包,抱头痛哼。 郁昭月忍俊不禁,转身扯了下郁飞的衣袖,解围道:“爹,还是先去前厅吧,莫让太子殿下久等。” 郁飞这才重重哼了一声,强行压下脸上的燥热,端出左相的威仪往前走去。 而他们四兄妹站在原地睨着自家老爹不自在的样子,捂着肚子笑成一团。 前厅。 郁桑落远远便看见两排宫中侍卫恭敬站于厅外两侧,而厅内,晏岁隼负手而立,神情是一贯的淡漠。 听到脚步声,晏岁隼才缓缓转身,一眼便看到了跟在郁飞身后走进来的郁桑落。 “老臣参见太子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郁飞立即上前,恭敬行了一礼。 晏岁隼虽不喜这郁飞,但再如何,这表面的工夫总是要做好的。 “郁相不必多礼。”晏岁隼凤眸稍敛,语气裹挟冷意,“本宫奉父皇之命,前来给郁四小姐送一花灯节贺礼。” 他略一示意,身后内官立刻捧着精致的檀木盒上前,还贴心地将其打开。 只见那打开的檀木盒内静静躺着一套鹅黄色的齐胸襦裙。 乍看之下,款式简洁清雅,并无过多繁复刺绣,与宫中寻常赏赐的华服相比甚至显得有些素净。 然而,当门外日光不经意间映在裙裾之上时,那轻薄外纱竟流光溢彩,波光潋滟。 竟是浮光锦! 这浮光锦可是真真实实的寸锦寸金,每年贡入宫中也仅得寥寥几匹,是连皇宫娘娘都难享的殊荣。 除了早知此事的郁飞,郁知南、郁知北和郁昭月神色皆有些不对。 皇上赏赐衣裙已属殊荣,竟还是如此贵重的浮光锦?这绝非寻常。 这赏赐,太重了。 重到让人不由得心生忐忑,揣测其背后是否藏着更深沉的圣意。 对比深知此华服非凡的郁家等人,郁桑落这个完全不懂布料珍贵的“布盲”看着檀木盒里的鹅黄襦裙,嘴角抽了下。 她心里暗自嘀咕,这花灯节还没到,怎的一个两个都赶着给她送衣裳?现在连皇上都来凑这个热闹。 虽是疑惑,但皇上赏赐,岂容她置喙? 她面上不露分毫,只乖巧垂首,双手接过那檀木盒,“臣女谢皇上隆恩,烦请太子殿下代为转达桑落的谢意。” 晏岁隼看着她这副全然不知内情的模样,再想到父皇送出此物时那深不可测的盘算,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再次升腾,搅得他片刻不愿多留。 “东西既已送到,本宫便告辞了。”他声音冷硬,转身欲走。 “太子留步!”郁飞见状,连忙上前挽留,脸上堆起殷勤的笑,“太子亲自前来,怎能连杯茶都不用就走?不如用了晚膳再......” “不必。”晏岁隼闻言,凤眸愈加冷厉了些,“宫中有事。” 言罢,他不再多看众人一眼,拂袖便向厅外走去。 郁桑落下意识想抬手随意挥两下算是送别,却在抬眼时接收到自家老爹甩来的一个凌厉眼刀。 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机会难得,还不快追上去。 郁桑落眼皮抽搐了下,终于想到自己在家人面前还担着‘勾引太子’的重任呢。 无奈,她只得认命端起一副温婉姿态,迈着小碎步匆匆追了出去,“太子留步,臣女送您出去。” 晏岁隼被她这刻意装起来的温柔,吓得险些脚下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他转头,像见鬼一样看着郁桑落。 郁桑落却觉不够,又顺势挽住了晏岁隼的手臂,语气矫揉造作,“太子~臣女送送您~” 晏岁隼:!!! 郁桑落话音刚落,晏岁隼便给她表演了一个瞳孔地震。 “郁桑落!你有——啊!” 郁桑落全程盯着晏岁隼,见他终于忍无可忍,准备口出芬芳的那一瞬,她在无人察觉处,用手狠狠揪了下他臂上的软肉。 晏岁隼到了嘴边的怒骂瞬间化作一声嚎叫,他猛地扭头,凤眸中怒火燎原,直直射向身旁罪魁祸首。 却见郁桑落那双杏眸噙满无辜,似乎还因他的怒吼而氤氲起一层雾气,“太子,您怎么了?是哪里不适吗?” 她嘴上说着恭敬的话,那双灵动的杏眼里却分明写着“你敢骂试试”的威胁,指尖甚至还在他臂上警告性地又轻轻拧了半圈。 晏岁隼死死盯着郁桑落,几乎要被她这炉火纯青的变脸功夫给气笑了。 他几乎是用了毕生修养,才勉强压下当场把这女人拎起来质问的冲动,咬牙切齿道: “本宫!无碍!” * 郁桑落站在左相府门前的石阶上,目送着晏岁隼步履生风走向马车。 就在她准备回府时,已踏上马车踏凳的晏岁隼却倏然停住,猛地回身。 “郁桑落!”他出声唤她。 “?”郁桑落脚步一顿,眼含诧异回身。 晏岁隼停在马车旁,正回头看着她。 他立于车辕旁,晨阳为他镀上层浅金轮廓,他脸上惯常的倨傲此刻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郁桑落从未见过的严肃。 “本宫给你最后的劝告,”他一字一顿,那双凤眸深邃紧紧锁住她,“离开国子监。” 郁桑落闻言,眉梢下意识挑起,嘲弄的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可当她抬眼撞上晏岁隼那双没有丝毫玩笑意味,反而带着某种近乎警示的眸子时,到了嘴边的话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压下心头那点不以为然的懒散,神色认真了几分,“为何?” 晏岁隼沉默片刻,似在斟酌言辞。 整治纨绔的第114天 半晌,他才复又开口,“你的才学过人,这世间自有更多更广阔的路可供你施展,而非仅仅局限于依附男子,汲汲营营于深宫之争。 可郁桑落,若你当真踏入那九重宫阙,被那四方宫墙所困,你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都会被彻底吞噬殆尽,那不该是你的归宿。” 言至此处,晏岁隼想到那郁飞,心底厌烦之意翻涌。 都说九境城内盛传这左相郁飞爱女如命,将那郁桑落视若珍宝,在府中如何受尽宠爱。 可经他今日所作所为,分明是将亲生女儿当作攀附权贵的棋子。 为了左相府的青云之路,这郁飞不仅让郁桑落前来招惹他,如今,竟连他父皇那边也妄图攀附。 郁飞这老东西,根本不问良人,只论门第。只要身属皇室,即便年貌悬殊如父,他也甘愿将她让出。 这般行径,何其不堪,实在令人作呕。 想着,他看向台阶上那稍愣的少女,蓦然就觉得她有些可怜。 虽在训练他们之时雷厉风行,可到底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如何能在深宫存活? 她太过优秀,若再这般锋芒毕露,定会成为父皇新政实施的牺牲品,就像......他的母后那般。 “......” 郁桑落站在原地,也是的的确确被晏岁隼这一番话震住了。 她还是第一次从这位眼高于顶的太子口中听到如此直白承认她优秀,甚至为她前途所忧虑的话。 郁桑落正要感动间,倏地想到什么。 等一下! 深宫之争?她什么时候要入深宫斗争了? 她咧了下唇角,略显无语,“我何时说过要入深宫斗争了?” 晏岁隼见她此刻疑惑的样子并非装模作样,心情愈加复杂,他声音稍软下来, “你可知那檀木盒里装的衣裙是多珍贵之物?那是浮光锦,整个九境国除去皇室,没人能拿出半寸。” 郁桑落闻言一怔,想到方才那内官将木盒打开时,兄长跟三姐那副表情。 再联想到近日来,郁飞不断催促她与太子亲近的急切。 两件事在脑中交织一起,近乎荒谬的猜想在郁桑落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卧槽! 不会是那个狗皇帝想纳她入宫为妃吧?!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郁桑落自己就先否定了。 将一个手握权柄的重臣之女纳入后宫,是嫌自己的龙椅坐得太安稳,迫不及待要给自己找个强大的外戚,让朝局更加波谲云诡吗? 换作旁人或许会以为那晏庭色欲熏心,不顾一切都要将她收在后宫。 可她不一样,在进入国子监前,便让小绒球将这位九境国君主的性子摸了个大概。 晏庭能在他们左相府一堆奸佞之臣的朝堂稳坐帝位多年,绝非贪于美色的昏聩之辈。 他励精图治,手段开明,这样一个精明到骨子里的帝王岂会因一时私欲,做出可能引火烧身,危及皇位稳固的蠢事? 那么问题来了。 既然并非贪图美色,也绝非想要她入宫,晏庭将这足以招致风言风语的浮光锦作为贺礼送来,究竟是打的什么主意? 郁桑落心中琢磨着,面上却扬起坏笑,踱步行至晏岁隼跟前。 她戏谑调侃着:“怎么?太子殿下是怕我让皇上指定为你的养母,使得你有朝一日在宫闱深处见到我,需得憋憋屈屈朝我行礼,唤一声母妃?” 晏岁隼到底还是个少年,脸上那难得的严肃的表情瞬间被这话击得粉碎,荡然无存。 他额角青筋微跳,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低吼:“郁、桑、落!” 见她那副狡黠又得意的模样,晏岁隼只觉得方才那点同情和告诫之心真是喂了狗。 这女人根本就是油盐不进,他这般劝她,她竟半点想法都没有! 郁桑落眯着眼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儿,“太子放心,只要您在国子监好好听我的话,认真完成我布置的每一项训练,我保证不会让你有担忧的。” “郁桑落!你!”晏岁隼气结,指着她的手都有些抖。 他‘你’了半响,终究还是没再说出什么来,生怕再多待一刻,真会被她气得失态。 最终只能重重冷哼一声,猛地转身,掀帘钻进了马车,好似看她一眼都会折寿。 郁桑落站在府门前,听着马车辘辘远去的声音,脸上的嬉笑之色渐渐收敛。 看来,自己也是时候找个时间,会会这皇帝了。 * 翌日。 “小姐!小姐!快醒醒啊!不能再睡了!” 进宝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来,那架势活像是身后有恶犬在追。 郁桑落被吵得不堪其扰,艰难从锦被中探出半个脑袋,眯着惺忪睡眼瞟了下窗外。 根据经验猜测,这顶多也就是现代时间中午十二点。 “还早,让我再睡一会。”说着,她就要把脑袋重新缩回被窝里。 进宝急得上前伸手去扯郁桑落耷拉在被子外的手臂,嘴里哀嚎道: “哎哟我的好小姐!哪儿还早啊?今日宫中设宴,别的府上的千金小姐们哪个不是卯时初就起身梳洗打扮熏香更衣了?” 郁桑落被扯得没办法彻底安睡,翻了个身,“又不是没入宫赴过宴,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吗?我洗把脸换身体面点的衣服不就行了?” 进宝闻言,嘴角一阵抽搐,眼神里充满了‘您可真是心大’的绝望。 “小姐!这花灯节是全城中闺秀展示风姿的时候,您若是敢像往常那般随意,老爷他定不会放过您的。” 郁桑落:...... 她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自家老爹吹胡子瞪眼,举着鸡毛掸子满院子追她的画面,那点残存的睡意终于被驱散了大半。 她认命叹了口气,掀开被子坐起身,“行了行了,起就是了,真是的,比在国子监操练那群小子还累。” 进宝见她终于肯起,如蒙大赦,连忙朝外喊道:“快打热水来!伺候小姐梳洗!” 一时间,丫鬟们鱼贯而入,静谧的闺房瞬间忙碌起来。 郁桑落像个提线木偶似的被捣鼓来捣鼓去,简直无语到了极点。 这哪里是赴宴,简直跟上战场似的。 整治纨绔的第115天 郁桑落全程都是睡眼惺忪,任由侍女们在她脸上涂涂抹抹。 她只觉得眼皮上刷子扫来扫去,脸颊上扑粉不断,唇上还有细腻的笔触描画。 她昏昏欲睡,直到进宝一声如释重负的‘好了’,她才勉强掀起眼皮,懒懒抬眼看向那面捧着的铜镜。 这一看,惊得她睡意瞬间灰飞烟灭。 镜中映出的那张脸,面白如覆厚粉,几乎看不出原本肤色。 两颊腮红浓艳如猴臀,最骇人的是那嘴唇,小而饱满,点得猩红一点。 “啊啊啊啊——!鬼啊!”郁桑落失声尖叫,条件反射,一拳就朝镜中挥去。 好在进宝眼疾手快,猛地将铜镜抽走,一脸无辜,“小姐,什么鬼不鬼的,您往常最喜欢这种妆容了呀。” 郁桑落嘴角一抽,“你的意思是,刚刚我看到的那个鬼,是我自己?” 进宝轻咳了声,颔首。 郁桑落重新将视线落回铜镜里那张堪比世界末日的脸,陷入了沉默。 如果非要她形容这妆容像什么,她只能说,像极了记忆里岛国那些白面红唇的花魁,夸张且极具戏剧性。 郁桑落僵硬转动脖子,将脸凑近进宝,咬牙切齿,“来,你自己看看,这真的好看吗?” 进宝闻言,凑近仔细端详了一下,沉默了。 他当然觉得不好看,但是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说。 回想起小姐以往对这妆容的执着,谁若敢说半个不字,她能立刻上演一出‘自闭绝食’的戏码,闹得全府上下鸡犬不宁。 于是,他挤出一个无比真诚的笑容,用尽毕生功力吹捧道:“好看!小姐您简直是美若天仙,放眼整个九境城再找不出比您更标致的人儿了。” 郁桑落笑了。 当然,是气笑的。 她磨了磨后槽牙,指着自己的脸,“卸了!全都给我卸干净!” 众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觑,怀疑自己听错了。 郁桑落深吸口气,重新回道:“我说,把现在脸上这些东西全部给我卸干净,然后按我的意思重新上妆。” 众人虽心下惴惴,但见她神色认真,不似玩笑,更不像是欲擒故纵的试探,只好依言行事。 侍女战战兢兢洗去那厚重的脂粉,露出郁桑落原本清透白皙的肌肤底子。 眉形依着她天生的柳叶弯眉稍作修饰,褪去那骇人的浓黑,唇上则点了清浅的嫣红口脂。 “小姐,好了,您瞧瞧?”侍女小声禀报。 进宝端着新的铜镜上前,“小姐,您看这次......” 话还没说完,进宝盯着镜中焕然一新的小姐,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他一直知道自家小姐底子极好,只是往日都被那骇人的浓妆掩盖掉罢了。 可今日这般,洗尽铅华,轻施粉黛,眉眼间的灵动之气再也无法被妆容遮掩,竟比那满园春色还要灼眼。 郁桑落总算满意点了点头。 虽然不如现代妆容精致,但至少清新自然,看着顺眼多了。 行至府门,马车早已备好,可门口却不见郁飞等人的身影。 郁桑落左右张望了一下,满头雾水,“爹他们呢?怎么不见人?” 进宝闻言,脸上得意表情一僵,略显窘迫道:“呃...可能是老爷他们等不及先走了吧?” 郁桑落看着进宝那东张西望愣是不敢看她的样子,似明白了什么,幽幽问道: “爹该不会是嫌弃我的妆容会让他们感觉到丢人吧?不会吧?不会吧?” 空气安静了一瞬。 进宝沉默抬眼,用一副‘小姐,咱们有些话无需讲得太过通透’静凝着郁桑落。 郁桑落看着进宝这模样,嘴角直抽抽。 心底有了答案,她也不再多说什么,只好认命走向马车。 * 宫宴尚未开始,恢弘殿宇内已是人影绰绰,觥筹交错之声渐起。 甲班学子们早早入了席,他们不像其他官员家眷那般拘谨寒暄,而是凑在一处七嘴八舌,话题中心全然围绕着郁桑落。 “你们说,郁先生今日换上华裙,会是什么模样?” “司空不是说了嘛,郁先生若换上女装,定有倾城之貌。” “郁先生平日里骑马射箭利落飒爽,只怕会不习惯这些繁复衣裙。” 这话引得几人纷纷点头,想象着郁先生一脸不耐扯着裙摆的样子,不由都偷笑起来。 秦天更是满脸期待,他凑到慵懒倚在案几旁的司空枕鸿身边,挤眉弄眼道:“司空,你说师傅今晚会穿哪套?” 司空枕鸿漫不经心把玩着白玉酒杯,桃花眼懒懒掀起,“穿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能看到郁先生穿上女装的模样,这本身就是极有意思的事。” 正当甲班学子们兴致勃勃议论时,不远处另一席位上,上官灵与邱可雨也正低声交谈着。 上官灵一想到那日在成衣坊被郁桑落和后来出现的司空枕鸿联手摆了一道就气得牙痒痒。 “那个郁桑落!还有司空枕鸿!简直是欺人太甚!”她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眼底满是怨愤。 若不是他们,她也不至于到最后只能匆匆去别的衣坊随意买了套充数。 邱可雨见她气得脸颊通红,忙低声安抚道:“灵儿,莫要动气,与那等粗鄙之人计较平白失了身份。 你想想,她郁桑落往日里在宫宴这等需要出风头的场合,哪次不是化得跟个鬼似的? 妆容骇人,举止粗鲁,她就算身着华服又如何?以她那品味和做派,怕是也抢不过你的风头去。” 听着邱可雨的话,上官灵的心情这才稍微舒畅了些。 是啊,那郁桑落空有好衣裳有什么用? 就凭她那惊世骇俗的妆容搭配,再美的华服穿在她身上也是暴殄天物。 想到宫宴上众人对着郁桑落指指点点的场景,上官灵嘴角不禁稍扬而起,好似已经看到了郁桑落丢尽颜面的样子。 “可雨你说得对,”上官灵重新挺直腰板,恢复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我倒要看看她今晚又能闹出什么笑话来。” 两人相视一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对郁桑落即将出丑的期待。 整治纨绔的第116天 又等了会,眼见左相府的家眷都已到齐入席,那道熟悉身影却迟迟未见。 秦天愈加急切,屁股底下跟长了钉子似的,坐立难安。 林峰坐在他旁边,看着他这副模样,伸手按在他肩膀上: “秦天,你能不能安静坐会儿?别跟个猴似的上蹿下跳行不行?这种规格的宫宴,郁先生身为左相之女,怎么可能缺席?” 林峰本是想安抚一下秦天焦躁的心情,谁料秦天听完,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 他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惊恐吼道:“对啊!这种宴会师傅绝不会缺席!可这么晚还没来不会是路上出事了吧?难道是被劫匪绑架了?不行!我要去找师傅!” 此话一出,甲班众人先是一静,随即满头问号。 个个脸上皆写满了‘你在讲笑话吗’的表情。 不是。 就郁先生那在演武场能单手撂倒几个壮汉的身手,到底是她绑架劫匪,还是劫匪想不开去绑架她啊? 这画面光是想象一下,都觉得该替劫匪捏把汗。 然而秦天关心则乱,也不顾他们无语的视线,提步就风风火火往殿外冲。 就在他往外狂奔之际,殿门外倏然传来一阵骚动。 “那是谁家的女儿?怎生得如此标致?” “瞧着面生得很,往宫宴似乎从未见过。” “瞧着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一些耳尖抱着吃瓜兴趣的人立刻循声转头望向殿门。 而那些正相谈甚欢的官员家眷也被众人统一的视线牵引,不由自主跟着转头看去。 烛火摇曳,一道纤细身影踩着满地碎金,踏入门内。 少女身着一袭鹅黄色襦裙,外面透明薄纱与披帛皆由浮光锦所制,浅色金纹齐胸带衬得其身姿窈窕。 最妙是那张脸,粉黛薄施,杏眼如水,发髻上的金饰使得这一身鹅黄襦裙更加耀眼。 秦天此刻正铆足劲往外冲,满心都是对郁桑落安危的担忧,完全没注意到殿门旁的骚动。 待他焦灼抬眼时,一张清丽绝伦的俏颜在他眼前炸开,瞬息之间夺去了他所有思绪,让他懵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的失神,他脚下一崴,整个人不受控制朝着前方栽倒而去。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一只有力的手及时攥住了他的前臂,稳稳止住他前倾的势头。 “!!!” 秦天惊魂未定抬头,再次与那清澈杏眼对上。 少女微微偏头,发髻上的金步摇随之轻晃,在烛光闪着细碎流光。 秦天敢对天发誓,他放眼整个九境,也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女子。 他立即站直身子,颇有君子之风道:“这位小姐姓甚名谁?可有婚配?” 那双杏眼眨了眨,带着几分疑惑,随即漾开了然笑意。 “秦天,你这搭讪的方式未免太过老套了点。” 熟悉的声音在上方响起,秦天瞬间怔住,猛地抬头看向眼前的少女,“你……你……你是……师傅?!” 闻声,甲班学子席位上瞬间炸开了锅! 一直慵懒倚着的司空枕鸿,也在看清来人面容时坐直了身子。 他把玩酒杯的动作顿住,桃花眼中掠过惊艳,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 他转眼看向同样将视线落在少女身上的晏岁隼,勾唇浅笑:“怎么样?小隼隼,我没说错吧?” 晏岁隼回过神来,凤眸稍敛,“不过就是那般,有何好看的……” 司空枕鸿挑眉,语气调侃欠揍,“真~的~吗~小隼隼~你明明方才看得眼睛都直了诶~” 晏岁隼:“有病,滚。” 而郁飞这边更是夸张地用食指和大拇指撑开上下眼皮,愕然看着自家那糟心女儿。 郁飞说:“北儿,你快掐为父一下,我没做梦吧?那丫头终于不画她那白面鬼妆了?” “好嘞!”郁知北应了声,伸手就往郁飞手上狠狠捏去。 “啊!”郁飞惨叫。 下一秒,郁知北的脑门上再次被捶了两个暴栗! 郁知北捂着头,整个人委屈地都要碎了,“真掐你,你又不高兴。” 斜睨了眼自家老爹和二弟,郁知南忍俊不禁,“小妹的长相最似娘,娘生前可是九境国第一美人,小妹又怎会差呢?” 上官灵和邱可雨在郁桑落进殿时,就注意到了这个引起骚动的鹅黄身影。 上官灵本还带着几分嫉妒审视着这陌生的美丽女子,暗自猜测是哪家新来的小姐。 直到听武院甲班那些人言说她是郁桑落,上官灵脸上的表情瞬间就裂开了。 怎么可能! 那个终日画着诡异浓妆的郁桑落怎么可能变成这样?! 邱可雨也惊呆了,“她……她是郁桑落?” 对比上官灵两人的愕然,郁桑落见秦天那副模样,被逗得忍不住笑出声。 这一笑眉眼弯弯,顾盼生辉,好似春日骤然绽于眼前,晃得周遭又是一阵倒抽气声。 “行了,别杵在这儿挡路。”郁桑落拍拍他的肩膀,带着几分习武之人的爽利,“宫宴要开始了,回席位去。” “是!师傅!秦天如蒙大赦,连忙侧身让开。 郁桑落这才从容不迫地走向贵女席位。 所过之处,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天啊,她真是郁桑落?” “左相府那位以往不都是……那样的吗?” “这与之前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 …… 而回到座位上的秦天依旧魂飞九天似的,呆呆坐着,半天未语。 林峰扬臂往他眼前晃了晃,“喂!怎么了你?” 秦天回过神后,猛吸了口气,转头看向林峰,憋出一句: “我师傅……真他娘的好看!” 林峰:…… 贵女席上,上官灵盯着不远处已然落座的郁桑落,眼底怨恨不减。 风头竟然就这么轻易被这郁桑落抢走了,她如何能甘心?! 邱可雨见她脸色铁青,生怕她当场失态,忙倾过身子,“灵儿,她这三日闭门不出,据说是在苦练才艺。 此次宫宴不同往年,陛下为显与民同乐,宴至中程会移驾城中央的观景台。 届时不仅百官同往,更有无数百姓围观,皇上必会命闺秀们于高台之上献艺,以彰我九境贵女风范。” 她顿了顿,观察着上官灵的神色继续道:“待你舞毕,你只需顺势提及这郁桑落近日苦练才艺,将众人的目光引到她身上。 到那时,众目睽睽之下,她若推拒便是抗旨不遵,若应承下来……呵,那便是徒增笑柄。” 上官灵闻言,眸中的怒火渐渐被一丝算计的冷光取代。 没错!就让这郁桑落继续得意片刻! 待会她要亲手将这郁桑落从云端推下来! 整治纨绔的第117天 殿内因郁桑落的出现而窃窃私语声尚未完全平息之际,殿外骤然传来通禀: “皇上驾到!” 刹那间,所有喧嚣戛然而止。 众人迅速收敛心神,齐齐起身离席,面向殿门方向,垂首躬身。 山呼声中,晏庭在一众内侍宫娥的簇拥下,踏入殿内。 他抬起凤眼缓缓扫过下方人群,最终在掠过贵女席时,不经意在郁桑落身上停顿一瞬,唇角笑意稍扬。 这郁四小姐褪下男装,果真是倾城之貌,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知自家隼儿对其可有想法? 晏庭这般想着,将视线转向晏岁隼,却见整个甲班,只有他一人半个眼神也没往那郁桑落那儿瞟。 晏庭嘴角一抽。 完了,他这隼儿不会有什么龙阳之癖吧? “众卿平身,入座吧。”撇开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想法,晏庭出声道。 “谢皇上!”众人依言起身,重新落座。 晏庭行至御座前坐下,凤眸漾起笑意,“今日花灯节赴此宫宴,一是为庆贺我九境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二来,也是借此机会与诸位爱卿共叙情谊,以示君臣同心。” “稍后宴至中程,朕将移驾城中观景台,与万民同乐。届时还需在座诸位才俊闺秀,一展我九境风华。” 此言一出,下方众人反应各异。 武将们大多神色如常,毕竟他们对吟诗作画兴趣不大。 但家中有适龄儿女的将臣们则暗自思忖,盘算着待会儿该如何让自家子女好好表现。 晏庭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唇角稍扬起浅笑,凤眼最后落在郁桑落身上。 “......”郁桑落正低着头,骤然感觉一道极具存在感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不用抬头她也知道,这殿内能有如此威压的,除了高坐龙椅的那位,再无旁人。 “这老皇帝,你看他那眼睛,都看直了都。” 坐在前排的郁飞从晏庭进殿开始,眼角余光就死死锁在他身上,此刻见这老色批毫不避讳地盯着自家水灵灵的小白菜,气得胸口起伏。 郁知南本也因为浮光锦之事耿耿于怀,此刻听爹这般说,也下意识瞥了眼晏庭。 这一眼,郁知南便沉默了。 他在朝廷摸爬滚打,总暗中撺掇他人弹劾与他左相府对立的官员,因此察言观色早已刻在骨子里。 他倒觉得晏庭这目光并非裹挟着男女之间的情欲,反倒是——父亲看女儿般的宠溺。 郁飞气得将手中杯盅的酒一饮而尽,“看看,看看,表面跟个正人君子似的,实则就是禽兽啊,禽兽啊。” 郁知南想解释什么,但见自家老爹那护犊子的模样,最终还是噤了声。 若让父亲知道,晏庭这般眼神分明是想篡夺他这正牌老父亲的位置,怕是要当场掀案而起了。 就在郁桑落头皮发麻之际,御座上的晏庭却倏然扬唇,“看来,宫中绣娘还是有心了,这套衣裙的确极衬郁四小姐。” 晏庭此话一出,满殿视线再次齐刷刷聚焦到了郁桑落身上。 方才众人皆被她的容貌吸引,此刻经皇上亲口一点,众人才恍然意识到郁桑落身上穿的竟是极其难得的浮光锦! 浮光锦这东西任谁都知道贵重的很,那是有钱都买不到的皇家布匹,若非皇上赏赐,是万万穿不上身的。 这郁四小姐未有做出何贡献,为何皇上会送她这么珍贵的布料做衣裙? 郁桑落感受着周遭射来的敌意和好奇,眼皮猛跳了三下,她总算明白了。 晏庭此举分明是一步精心设计的明棋,他精准拿捏了左相派系那些求“稳”老臣的心态。 她若得圣心,对郁飞而言或许是父凭女贵,但对那些依附于郁飞的党羽而言,这无疑是皇上抛来的一道“牵制绳”。 毕竟郁飞往日定只同他们说过要将女儿嫁入东宫,却从未说过要将女儿送入宫当妃子啊。 结果晏庭莫名便赐下这般珍贵之物,且毫无预兆,他们必会惶恐不安,担心郁飞因她入宫而放弃原先的篡位之图,甚至转而与皇权结盟。 这一招,正是要叫左相府与整个派系从内部离心。 难怪这晏庭非要送她这一匹引人遐想非非的衣裙呢,原来打得是这种主意! 她虽想阻止左相府不谋反,但现如今皇上对他们左相府还抱有敌意,她不能真让这狗皇帝将左相党羽离心了去。 若真离了心,以这晏庭的手段,定会乘胜追击,到时他们左相府就难在朝廷站稳脚跟了。 郁桑落心底嘀咕着,面上却不动声色的强压下不安,眼珠转了一圈,终有一计涌上心头。 她起身朝着晏庭行了一礼,眉眼弯弯,“皇上放心,臣女既身着皇上钦赐衣裙,定会在那观景台上一展九境风采,不让皇上失望。” 言毕,她垂眸,嘴角漾起浅笑。 她就不信这晏庭能当众驳回她,毕竟这浮光锦送得莫名,总需有个缘由。 晏庭既然不肯明说,打的便是引人揣测,含糊揭过的主意。 既然如此,她便替他寻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果然,郁桑落这一番话下来,周遭的气氛不再那般凝重了去。 她这话说得极巧妙,既点明了自己身着浮光锦乃是奉旨为花灯节盛典增光添彩,又将皇上的赏赐归结于对臣女才华的期许,而非私情。 一时间,那些探究猜忌的目光瞬息缓和了不少。 不少大臣暗自点头,原来如此,皇上这是期望郁四小姐在与民同乐的盛事上为国朝增光啊。 龙椅上,晏庭凤眸微眯,眼底掠过几不可察的讶异,随即释怀一笑。 这郁家丫头,反应倒是机敏,竟将他刻意模糊的意图,顺势引到了花灯盛宴上。 他唇角弧度不变,声音裹挟些许赞叹之意,“郁四小姐有心了,朕,拭目以待。” 宫宴按部就班进行着,觥筹交错,丝竹悦耳。 进宝稍俯下身,眸中尽是担忧,“小姐,您这三日什么都没练到,准备习什么才艺啊?” 小姐若敢在观景台上跳那跟群魔乱舞的舞蹈,只怕花灯节过后,老爷大抵是不会放过她了。 整治纨绔的第118天 郁桑落沉思片刻,倏地扬唇,“放心,你家小姐我这点小场面还是控制的住的,进宝,你去帮我寻个东西。” “?”进宝疑惑。 暗处,一道冰冷视线如淬了毒的银针牢牢钉在郁桑落身上。 上官灵不懂了。 明明自己才是九境城中公认的才女,是每年花灯节上最受瞩目的闺秀。 这郁桑落琴棋书画哪样能与自己比?往年花灯节也并非是她夺得九境第一风云榜的榜首,甚至前三都没有。 她凭什么能得到皇上钦赐的浮光锦,让皇上都期待她在观景台的献艺?! “灵儿,”身旁的邱可雨察觉到她的失态,低声道,“沉住气,不过是一匹浮光锦,你的才学是真本事,待会儿在观景台上凭实力说话便是。” 闻言,上官灵深吸口气,勉强压下翻腾的心绪,但看向郁桑落的眼神依旧冰冷如霜。 也罢,她倒要看看这个连舞步都踩不稳的郁桑落待会儿要如何一展九境风华。 酒过三巡后,晏庭便宣布移驾观景台与民同乐。 观景台高耸,且面积极大,可俯瞰大半皇城,颇为壮观。 台上早已布置妥当,台下人头攒动,京城百姓听闻消息早已将附近围得水泄不通,翘首以盼。 见圣驾至,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震彻云霄。 一阵客套发言后,晏庭于主位落座,百官与家眷依序分立两侧入座。 “宣,才俊闺秀,展艺开始。”内侍尖细之声穿透喧闹。 早有准备的各家子弟依次上前,或挥毫泼墨,或抚琴弄箫,各有千秋,引得台下百姓阵阵喝彩。 唯有郁桑落安静凝望着城下那片璀璨灯海,侧颜在光影交错间,美得惊心动魄。 “隼儿,”晏庭忽而侧首,对身旁自始至终都显得过分安静的太子低语,“你觉得,郁四小姐如何?” 晏岁隼视线平淡扫过郁桑落的方向,语气毫无波澜:“不如何。” 晏庭早就习惯了被自家这糟心儿子冷漠回应的态度,他并未不悦,继续道:“你不觉得这郁四小姐的样貌才情皆是顶尖吗?” 晏岁隼冷笑:“面貌之物,不过皮囊。父皇若觉有趣,纳入宫中便是,无需明里暗里试探儿臣想法。反正母后也不在了,无人会因你纳几个妃嫔而伤心。” 晏庭整个人莫名被噎了一下。 他看着自家儿子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头那股‘儿子可能不好女色’的疑虑又加深了几分,顿感一阵无力。 他按了按额角,决定暂时不去想这糟心事。 下方展艺已渐入高潮,待郁昭月一舞后,上官灵盈盈起身,行至台中央,对着御座优雅一礼。 “臣女上官灵,愿献舞一曲《月下翩翩》,恭贺九境盛世。” 乐声起,清越空灵,上官灵水袖轻扬,身姿翩跹。 每一个回旋跳跃,都精准曼妙,她本就容貌秀丽,此刻在月光和灯火映照下更添几分出尘之气,引得台下喝彩声阵阵。 郁桑落将视线落在她身上,不禁轻啧了声,发出感叹:“不愧是排行前三甲的贵女,这舞技就是不一般哈。” 进宝:……小姐,你咋还夸上对手了? 一舞毕,满场爆发出热烈掌声。 “好!上官小姐不愧是九境才女,此舞只应天上有啊。” “妙极!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当真是名不虚传!” 上官灵微微喘息,矜持地行了一礼,感受着万民惊羡的目光,眸中尽是得意。 她视线稍转,精准落在郁桑落身上,瞅着她那明艳的侧脸,嫉妒藤蔓疯长。 “臣女之舞,不过雕虫小技,倒是听闻郁四小姐近日为此次宫宴苦练才艺,废寝忘食。” 上官灵略一欠身,朝着晏庭盈盈一拜,“皇上这般期待郁四小姐在花灯节一展风采,想必其必有惊世之技,还请皇上也让臣女等开开眼界。” 她这话说得漂亮,既显得谦逊,又将郁桑落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 一瞬间所有人的视线全都齐刷刷聚焦到了郁桑落身上。 郁飞在席位上心头一紧。 自家女儿有几斤几两他再清楚不过,除了舞刀弄枪,那些琴棋书画她哪样不是沾点边就喊头疼? 郁昭月和郁知北也是冷下了脸。 自家小妹在朝中那一番话定是瞎编的。 小妹在这九境名声如何,皇上定是清楚的,怎可能会因让她在观景台献艺而送上浮光锦? 况且这三日来,小妹什么都没学到,若真上去了,只怕是徒增笑柄。 进宝更是手心冒汗,他方才按小姐吩咐,好不容易寻来那物,却不知小姐究竟要作何用途。 上官灵看着郁桑落,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挑衅,“郁四小姐,不知可否有幸,能见识见识你的才艺?” 众目睽睽之下,郁桑落缓缓抬起头,随手捻了颗葡萄放入口中,然后慢条斯理站起身。 场面一时寂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郁桑落身上,好奇和担忧尽数袭来。 郁知北几乎要按捺不住起身替小妹推拒,却被郁知南在桌下死死按住手腕,“别急,她都未有丝毫慌乱,你紧张什么?” 郁知北蹙眉,“可......” 郁知南朝他使了个安心的眼神,“虽然我也不知道落落有何才艺,但她那表情明显是胜券在握,你就等着看吧。” 听郁知南都这么说了,郁知北只好放下起身的冲动,紧张看着自家小妹。 万众瞩目之下,郁桑落缓缓起身,面上不见丝毫慌乱,对着御座方向盈盈一拜。 其笑容清浅,仪态端庄,“上官二小姐谬赞,苦练不敢当,既然诸位想看,那臣女便献丑了。” 她语气从容,姿态优雅,好似上官灵那番话真是由衷的赞美而非刁难。 “准。”晏庭眼底兴味更浓,他倒是要看看,这丫头还能给他什么惊喜。 “是,皇上。”郁桑落直起身,对进宝微微颔首。 进宝立刻捧上一个蒙着绸布的托盘,心中七上八下,也不知小姐这临时找来的东西顶不顶用。 整治纨绔的第119天 郁桑落素手一扬,揭开了托盘上的绸布。 霎时间,寒光一闪,那托盘之上竟是两柄造型精巧,刃口雪亮的短刀。 刀柄上系着与郁桑落身上服饰同色系的鹅黄绸带,随风飘扬。 “刀?” “她,她拿刀做什么?” “这郁四小姐究竟要表演何样才艺啊?”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连高座上的晏庭都微微挑起了眉。 秦天眸中充满愕然,想到司空枕鸿是他们甲班见识最多的,下意识扭头询问:“诶!司空,你说师傅这是要做什么啊?” “我只见过舞剑,从未见过舞刀啊。”司空枕鸿自诩见识过各种舞艺,可他实在不明白这两把短刀究竟能如何舞起来。 上官灵毫不掩饰嗤笑出声,眼中鄙夷更深。 什么破刀,若是舞起来,不及剑优雅,又没有美感,这郁桑落为了博眼球真是什么都能做。 众人对郁桑落手中双刀议论纷纷之际,距观景台不远的一处客栈二楼雅间内的临窗位置,一道身影凭栏而立。 梅白辞扬唇凝着观景台上那毫无惧色的明媚少女,眼底掠过无尽笑意。 “去,寻个鼓来。”他头也未回朝身后侍立的夜枭摆了摆手。 夜枭自是知道殿主想要这鼓,想必是为了给郁四小姐伴奏,立即躬身应道:“是。” 观景台上,郁桑落对周遭的嗤笑和反应恍若未闻。 她眸光沉静,双手各执一刀,手腕轻抖,那鹅黄绸带便如灵蛇般在空中舒展开来。 既然没有乐声,她便自己创造节奏。 然而,就在她舞动之初—— “咚!” 极具穿透力的鼓声毫无预兆从观景台侧下方的某处响起。 这鼓声来得恰到好处,正好敲在了郁桑落动作的转折点上,好似早就预判了她的舞步节奏。 郁桑落舞姿微不可察一顿。 这鼓声......是有人替她伴奏? 心中虽讶异,但身体的本能让她瞬间顺应了这突如其来的鼓点。 “咚!咚!咚!” 鼓声连绵而起,并非胡乱敲击,它精准贴合着郁桑落双刀舞的每一个起承转合。 其双刀凌厉劈斩时,鼓声便铿锵激昂;其身姿婉转时,鼓声绵密悠长。 这蓦然乍响的鼓声与郁桑落的刀舞完美融合在一处,就好似那人与她配合了许久,知道她下一步的动作一般。 冰冷刀光,翻飞黄绸,在鼓声的激荡下愈发显得其英姿飒爽,撼人心魄。 “......” 晏岁隼凤眸骤缩,瞳孔清晰倒映场中那道执刀而舞的身影,放在膝上的手蜷缩了一瞬。 上官灵脸上的嗤笑早已僵住,她不敢置信看着场中随着鼓声越舞越烈的郁桑落。 “怎么会?她怎么会......”她身边的邱可雨也惊呆了,看向郁桑落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 听着那好似为对方量身定做的激昂鼓点,上官灵一股强烈的不甘和怨毒几乎要冲破胸膛! 为什么?! 为什么连老天都在帮她?! 台下,郁飞激动得满脸通红,左右看看,发现基本都是巴结他的大臣,没什么好炫耀的,炫耀了也没成就感。 于是他扫了一圈,最后寻到了自己的对敌——当朝右相司空凌。 “看到没?司空老头!那是我闺女!我闺女!”郁飞现在简直恨不得跳起来告诉所有人那是他闺女。 司空凌也被郁桑落这气势如虹的刀舞惊得愣神,被郁飞这突如其来的一吼,吓得手中的杯盏都差点摔了。 司空凌猛地甩开郁飞扯着他的衣袍,冷哼一声,“郁相,道不同不相为谋,大庭广众之下,莫与我拉拉扯扯。” 若被皇上看到他与这奸臣有所纠缠,误会了他们右相府,那可就麻烦了。 郁飞假装没听到,故作惊讶张嘴,“啊?你怎么知道台上那献艺的是我闺女?我的亲闺女?” 司空凌:??? “我的天!师傅她藏得也太深了吧?”秦天张大嘴巴,足以塞下一个鸡蛋。 甲班众人也忙不迭点头。 想不到郁先生跳起舞来竟是这般好看,裹挟着寻常舞蹈未有的飒爽豪情,刚柔并济,美得惊心动魄,也强得令人屏息。 客栈雅间内,梅白辞唇边笑意愈发慵懒深邃。 他在鼓面上或急或缓地敲击着,视线却始终追随着观景台上的郁桑落。 “果然,唯有如此鼓声,才配得上你这般舞姿。”他低声轻语。 台下的人看得热血沸腾,心跳加速,恨不得齐声欢呼,却又怕打破这鼓声,只好强忍着胸膛的澎湃之意。 而在郁桑落神识中的小绒球却表示—— 【有没有人能为我“花生”啊啊啊啊!宿主!你能不能别在心里喊一刀一个,一刀一个啊啊啊啊!很惊悚啊啊啊啊!】 郁桑落被小绒球这抗议整得有些尴尬,心底笑呵呵回应:【哎呀,我以前习这朝鲜族刀舞的时候就听别人这样说的啊!一刀一个!一刀一个!学起来多有动力!】 小绒球无语:【不是看在‘一刀一个’的份上,你压根不会去学这跟舞相关的东西吧!】 【咳咳咳......】被拆穿的郁桑落略显心虚。 小绒球放弃挣扎,听着这鼓声,惊奇不已:【不过这鼓声来自哪里?跟宿主你的刀舞简直默契到了极致。】 郁桑落心中也疑惑这助阵的鼓声来自何方神圣,但此刻她无暇深究。 这鼓声好似极懂得她的心意,跟随着她,让她将这套双刀舞发挥得淋漓尽致。 就在众人被她这闻所未闻的刀舞震慑住时,更加令人瞠目结舌的事发生了! 一阵清越吟诵声随着她的舞步,朗朗响起,字正腔圆,带着无数豪情万丈: “?如羿射九日落!” 她双臂一振,刀光雪亮,在月光灯火映照下,迸出寒光,真如夜中星辰。 “矫如群帝骖龙翔!” 她的身形骤然加速,时而向左疾旋,时而向右飞转,裙摆发丝飞扬,带起猎猎风声。 “来如雷霆收震怒!” 挥动间,冰冷刃光交织成网,似将寒星扫落。 那凌厉气息好似裁开薄雾,穿透她身上那有浮光锦制成的衣裙,既危险又惊艳绝伦。 “罢如江海凝清光。” 随着最后一句诗音落下,她的舞姿戛然而止。 整治纨绔的第120天 这时,不管是不懂刀枪的文臣,还是不懂诗词的武将,全部都惊呆了! 这一首诗句与她的舞姿完美契合,每一句都化为了具体而震撼的动作画面。 能文能武,自今夜后,这郁四小姐怕是要登顶风云榜榜首了。 秦天震惊后,便是一阵怒意翻涌! 谁?! 到底哪些个瘪三乱传她师傅是草包的谣言的?! 他家师傅又能文,又能武,人还长得这么好看,到底是谁乱传绯闻的?谁?! 郁桑落略一喘息,持刀而立,望向御座。 鼓声也在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恰到好处收住,留下一片令人心悸的寂静。 这极致的静默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随即—— “好——!”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热和持久的喝彩声好似积蓄了许久,终于决堤而出,轰然爆发,席卷了整个天地。 上官灵那原本盛满骄傲的美眸,此刻只剩下空洞绝望。 她引以为傲的才学,苦练多年的舞技,在郁桑落面前被碾碎得连渣都不剩。 那诗,那舞,如此一结合,竟巧妙到令她都忍不住惊讶的程度,她甚至难以生出丝毫嫉妒,只剩下自行惭秽。 这一刻,无需再多言。 花灯节魁首,实至名归。 待晏庭觉得疲惫宣布宴会解散时,郁桑落立即朝着客栈而去。 那恰到好处的鼓声让她心痒难耐,使得她迫不及待想寻到那和她心意相通的击鼓之人。 她在这个世界未有以前就认识的人,如此下来,这人的鼓声还能与她贴合,必定是与她极其有缘的,若能交个朋友倒也不错。 然,当她推开那扇虚掩房门时,里面早已人去楼空。 “来晚了。”郁桑落有些懊恼蹙了蹙眉。 不过她向来豁达,既然找不到,便不再纠结,若真的有缘,迟早会再见的。 转身下楼,她打算好好逛逛这难得一见的花灯盛会,领略一番九境皇城的夜间风华。 长街之上,灯火如昼,人潮熙攘,各式各样的花灯争奇斗艳,喧嚣而热闹。 她饶有兴致地在一个卖糖人的小摊前驻足,刚拿起一个栩栩如生的小兔子糖人,身后便传来一道温润嗓音: “郁四小姐。” 郁桑落回头,只见上官乾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他一身月白长衫,手持折扇,面容俊雅,在璀璨灯火映照下,更显得风度翩翩。 “?”郁桑落不耐蹙眉。 而看清郁桑落面容的霎那,上官乾眼底瞬息掠过难以掩饰的惊艳和悔意。 眼前少女,肌肤胜雪,明眸善睐,比方才在观景台上远观更添了几分灵动鲜活。 这真的是那个他曾嗤之以鼻,认为粗鄙无比的郁桑落吗?料他怎么都想不到,她竟是明珠蒙尘。 上官乾心中五味杂陈,像是错过了件稀世珍宝。 他迅速调整好表情,脸上堆起自以为迷人的笑容,“方才观景台上,郁四小姐一舞动京城,诗惊四座,真是令在下心生仰慕。” 他说话时,视线状似无意扫过周围,果然见到不少路人认出了他们,正指指点点。 上官乾心中暗自得意。 以往被郁桑落爱慕,他只觉丢人,可现如今她这般优秀,想必今夜过后,郁桑落的名声必将达到顶峰,定有无数世家子弟前去提亲。 若能在此刻与她冰释前嫌,让她重新爱慕于他,对他和三皇子的计划,以及他个人的声望都大有裨益。 郁桑落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惊艳以及展示所有物般的得意,心中只觉得一阵腻烦。 若非这周遭都是百姓们的摊子,与他动起手来会让这些摊贩损失巨大,她真想给他一脚踹出去。 思及此处,她翻了个白眼,转身欲走。 “郁四小姐请留步!”上官乾急忙上前拦住她。 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从怀中拿出个玉佩来,“郁四小姐,过去或许有些误会,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四小姐海涵,毕竟我们相识已久,也曾有过些许情谊......这玉佩,赠予你。” 他话说得含糊,刻意引导着旁人去联想过去郁桑落对他的痴缠。 感受着周遭看好戏的眼神,郁桑落杏眸怨气乍现,“上官乾,你想被我打趴后爬着滚,还是现在识趣点滚?” “......”上官乾闻言,脸上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 按照他预想的,郁桑落即便不欣喜若狂,至少也该有几分羞怯或是动摇,毕竟以往她可是...... “没听到吗?还不快滚?上次还没被我师傅打服吗?在这里演什么旧情难忘的戏码?” 秦天从观景台下来后就到处寻自家师傅的身影,此刻见她又被纠缠,气得大步向前,一把扯开上官乾。 上官乾被秦天一扯,眸色稍冷,却仍旧强撑风度,“我与郁四小姐之间的事,何须外人插嘴?” “嘿!你这人!我今日不给你打得满地找牙我就不叫秦天!” 秦天气笑了,一个箭步冲上前,低头弯腰,一头撞向上官乾的腰腹。 上官乾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跄着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倒在地,狼狈不堪。 郁桑落没忍住笑出声,她拍了拍秦天的肩膀,递过兔子糖人,“干得不错,请你吃糖。” 得到郁桑落夸赞,秦天立刻像只打了胜仗的大公鸡,昂首挺胸。 而周围人群也看明白了,看着倒地狼狈的上官乾,眸中裹挟不屑。 “这上官公子也太不识趣了。” “就是,没见人家郁四小姐压根不搭理他吗?” “还说什么旧情,我看是自作多情吧?” “活该!以前对郁四小姐爱搭不理,现在人家风光了又贴上来,我呸!” 这些议论像一个个耳光扇在上官乾脸上,他知道今日的脸面算是彻底丢尽了。 他无比怨毒瞪了郁桑落和秦天一眼,再无颜停留,掩面匆匆离去。 司空枕鸿与其他几位甲班学子也寻了过来,显然也看到了方才那场闹剧的尾声。 司空枕鸿摇着折扇,唇角微勾,“郁先生今日这诗这舞倒是极妙,诗舞合一,令人叹为观止。” 郁桑落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尤其是想到那诗的来历,面上维持淡定微笑,心里疯狂蛐蛐: 这就要感谢杜甫老祖宗了,我只是无情的搬运工,罪过罪过,我会给你老人家多刷点纸钱的。 司空枕鸿言罢,话音陡然一转,带着几分玩味: “郁先生,有没有兴趣同我们去一个地方?那里的花灯节,过得可比这宫宴有意思多了。” 整治纨绔的121天 “什么地方?” 郁桑落本就闲不住,听司空枕鸿这么一说,果然被勾起了好奇心。 这九境皇城的花灯节,除了宫宴和这主街,难道还有更热闹有趣的地方? 司空枕鸿却是神秘一笑,颇为得意卖起了关子,“去了便知,保证不让郁先生失望。” 言罢,他将视线转向旁侧的晏岁隼,“小隼隼,要不要一起去?” 晏岁隼面无表情扫了他一眼,又极快瞥了眼郁桑落,随即冷哼一声,径直朝着司空枕鸿暗示的那个方向先行了一步。 那姿态,好似只是恰好同路,而非与他们同行。 秦天见状,三两口将手里的兔子糖人咬掉,含糊不清催促:“走走走!别磨蹭了!再不去就赶不上开始了!” “那就一起去见识见识。”郁桑落看着他们这兴致勃勃又神神秘秘的样子,也被勾得心痒难耐。 一行人随着人流朝着与主街稍显不同的一个方向走去,脱离主街喧嚣,周围氛围明显轻松许多。 晚风拂面,各路行人的笑语和空中炸响的烟火幽幽飘来,郁桑落这才真正有了几分过节的感觉。 氛围轻松下来,她脑中才灵光一现,想起了那个整日故作安静怯懦的少年。 她蹙了下眉,转头问身边还在嘿嘿傻乐的秦天,“对了,九皇子呢?今日花灯节他怎么没在宫宴上?” 秦天闻言,挠了挠头,努力回想了一下,“九皇子啊,我入宫时有特意去他的院落寻过他,想叫他一起,但没见到他人,宫人说他自己出去了。” 他顿了顿,随即无奈摊手,似习以为常,“不过九皇子向来对这些宫宴没兴趣,这么多年了,我就没见他在宫宴上露过面。” 郁桑落抽了下嘴角,心里顿时明了。 说得也是,一个自幼在宫中便不受待见,近乎透明的皇子怎会想去参加那种满是虚与委蛇的宫宴? 在那样的场合,他恐怕只会觉得更加格格不入和难堪吧? 与其在那里做个被人忽视的背景,不如自己寻个清净角落,或许还能得片刻自在。 无论是前世的年龄还是今生的年龄,那小反派都是比她小的存在,她两世的年龄加起来都可以当他娘了。 想到这么热闹的节日,他一个人躲在角落过节,郁桑落顿时觉得母辉光环燃起。 看来跟这群狼崽子玩够了,得给那小反派买些花灯节礼物,去慰问慰问他。 “师傅!到了到了!” 不知走了多久,秦天一声欢呼打断她的思绪。 郁桑落抬头望去,便见前方巷子尽头豁然开朗,竟是个宽敞的空地。 而中央则搭建着个高大擂台,四周悬挂着各式各样的花灯,将擂台照得恍若白昼。 方才在观景台下的百姓们好像都集合在了这里,热烈喧闹声不断传来,比起主街的庄严繁华,这里更多了几分豪放不羁的活力。 几人挤开围观的人群来到擂台近前,郁桑落这才看清那擂台之上赫然立着三名赤着上身,肌肉虬结的壮汉。 郁桑落一脸懵逼,眨了眨眼,“这是比武擂台?” 司空枕鸿扬唇轻笑,伸手指向擂台后方高悬的一个锦盒,“郁先生,您看那里。” 郁桑落顺着他的食指望去,那盒盖微启,隐约能见到里面透出莹绿色的光华。 由于盒盖未全部打开,郁桑落见不得全貌,只得眼含诧异看向他。 司空枕鸿继续解释道:“设下此擂台的莫老,乃是九境有名的富商,家财万贯,尤爱收集奇珍异宝。 每年花灯节,他都会在此设下这‘三关擂’只要有人能连续战胜他麾下这三位高手,便可取走他今年拿出来做彩头的宝贝。” “哦?”郁桑落来了兴趣,挑眉问道,“什么宝贝?很值钱吗?” 林峰立即凑上前来,兴致勃勃解释道:“那是南海夜明珠,据说有婴儿拳头大小,夜间自行发光,莹绿亮眼,乃是世间寥寥无几的瑰宝。正因如此珍贵,每年都引得无数江湖之辈前来挑战,可惜皆是屡战屡败。” 郁桑落一愣,这才抬头打量着台上那三个壮汉,皆是目光炯炯,下盘沉稳,一看便是练家子的好手。 她挑挑眉,“这都比得什么啊?那么多江湖高手都败下阵来了?” “郁先生,这擂台有三关,每关都对应一位高手,您看最左边那位,”司空枕鸿指了指其中一个壮汉,“此人唤铁手,一身横练功夫,据说一拳能砸碎假山,只要将他打下擂台,就算赢。” “第二位,”司空枕鸿将手指移到中间那位汉子,“此人唤追风,箭术了得,据说百步穿杨都是寻常,甚至能蒙眼听风辨位,箭中红心。” “第三位,”司空枕鸿最后指向右边那位抱着长剑的汉子,“此人叫剑仙,剑术超凡,快如闪电,只要能将他手中的剑打落或是将剑抵到他的要害处,就算赢。” 司空枕鸿言毕,才慢悠悠总结道:“这三关,若单独拎出来任何一关,找个专精此道的江湖高手来,或许都能赢。 可难就难在,要连续闯过这三关,这意味着挑战者不仅得是高手,还得是拳脚、箭术、剑术样样精通的全才。 这样的人,江湖上凤毛麟角,所以莫老这南海夜明珠挂了这么多年,还稳稳当当地在那儿呢。” 秦天在旁侧点头如捣蒜,眼神锃亮看向郁桑落,“师傅!徒儿信你定能拿到那夜明珠,不如你上去一试?” 周围其他甲班学子也纷纷起哄。 毕竟那夜明珠他们也只是听别人口中提到过,并未近身看过,若能摸摸它,也算是不枉此行了。 郁桑落听着介绍,视线目光在三个壮汉身上扫过,又落回那锦盒上。 她正愁这花灯节送什么礼物给这小反派好呢。 现在看来,这南海夜明珠听起来倒是个稀罕玩意,给那小反派当礼物似乎还不错。 既能活动活动筋骨,又能不花一分钱拿到稀罕珍宝,这笔买卖不做不是亏大发了吗? 拳脚和箭术她都已是炉火纯青,不敢说最强,可也有自信一战的底气。 至于剑术......她在现代的确接触甚少,可她一时兴起学过西洋剑啊,这两者都差不多吧? 这挑战,听起来确实刺激。 整治纨绔的第122天 她唇角勾起几分噙着痞气笑意,“听着是有点意思,既然来都来了,那就比比。” 见擂台下已是人山人海,一位身着锦袍的老者立即上台缓和气氛,红光满面。 “诸位,花灯佳节,老朽在此设擂,以武会友,图个热闹。” “规矩想必大家都清楚了,连胜台上三位好汉,这南海夜明珠,双手奉上。” 他话音一落,便有人高声应战。 一个与铁手同等型的壮汉在他手下撑了十几招,便被一记炮拳震得虎口崩裂,踉跄跌下擂台,引得一片惋惜。 还有个背着箭囊的少年,其箭法确实精准,但在蒙眼射箭之时,未能正中红心,只得抱拳认输,悻悻下台。 接二连三又有几位高手登台,结果不是被捶下擂台,便是在神乎其技的箭术前败下阵来。 偶有能闯三关的高手,却也在那绵密如网的剑势下支撑不到半炷香,便狼狈不堪主动认输,连对方的衣角都难以碰到。 总之,再强的人总会在其中一关吃亏。 不过莫老倒也豪爽,凡是上台挑战者,无论胜负,都能得到一盏制作颇为精美的花灯作为参与奖,倒也不至于让人空手而归。 郁桑落并未急着上场,她抱着手臂看得津津有味。 但她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了那怀抱长剑的剑仙身上。 她细细分析着他每一次出剑的角度、力度、速度,试图从中找出规律和薄弱点。 很快她就发现,此人剑术确实快且狠,但似乎过于追求速度和凌厉,在变招衔接和防守回护时,会有极其细微的凝滞,若非她眼力毒辣,几乎难以察觉。 司空枕鸿见她看得如此认真,眉宇间不见丝毫怯意,忍不住好奇问道:“郁先生观察了这许久,觉得如何?可有自信胜过他们?” 郁桑落闻言,收回目光,侧头看向司空枕鸿,很是装逼地说了一句:“有时候,不需要动手,只看对方一眼,我就觉得他要输了,就像第一次见到你一样。” 司空枕鸿:??? 不是,郁先生这话是不是嚣张得有点过头了? 可偏偏从她嘴里说出来,配合着她所有的惊艳表现,又让人觉得似乎有狂妄的资本。 司空枕鸿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失笑。 就在这时,台上又一位挑战者在剑仙疾风骤雨般的剑势下狼狈滚下擂台,引来一片嘘声。 连续多位高手折戟,让一些原本跃跃欲试的人也心生怯意,不敢再战。 “看来今晚又无人能取走这夜明珠了。”莫老抚须轻笑,语气中裹挟着早已料到的淡然。 就在这略显沉寂之时,一道清越的女声悠然响起: “我来试试。” 众人尚未看清是何人发声,便见一道鹅黄色身影双手撑在擂台上,轻盈跃上。 她这一上台,顿时吸引了全场目光。 “是个姑娘!” “诶?这不是刚才在观景台上那个郁四小姐吗?” “是她!诗舞双绝的那位!” 台下顿时议论纷纷,好奇与质疑的视线朝着郁桑落而来。 莫老也是一怔,上下打量着这胆色过人的女子。 从她方才跳上擂台来看,动作间不见习武之人特有的轻灵,此人应当是未有轻功的。 毕竟轻功一道,讲究的是自幼打下的根基,须得在蹒跚学步时便开始练习吐纳和步法,方能练就那一身踏雪无痕的本事。 江湖儿女,哪个不是在牙牙学语之时就开始接触这门功夫? 可观她这细皮嫩肉的模样,倒更像是深闺中长大的女子,而非惯走江湖的女侠。 莫老略一思忖,随即笑道:“这位小姐,擂台无眼,刀剑拳脚可不比诗词歌舞,不过老夫见你胆色过人,可送个花灯给你......” 他话音未落,郁桑落却径直走向擂台边缘摆放弓箭的地方。 在众人愕然视线中,她随手拿起一张硬弓,甚至没有刻意瞄准,只是随意一拉一放。 “嗖!” 箭矢破空,随即稳稳扎在了百步之外箭靶的红心之上。 台下瞬间一片哗然! “中了?!这就中了!” “我的天!她连瞄都没瞄吧?” “好俊的箭法!随手一箭便是红心!” 这一手干净利落的箭术瞬间镇住了在场所有人。 莫老抚须的手顿住,眸中讶异之色随即化为欣赏。 他原本以为这姑娘只是胆大,没想到竟真有如此本事,这手箭术,没有多年的苦功绝不可能如此厉害。 他哈哈一笑,不再多言,抬手示意:“是老朽眼拙了,小姐请。” …… 与此同时,距擂台几条街外的一条昏暗小巷中。 “呼,呼,哥,怎么办啊?那个夜影定会找到我们的。” 矮个子张冲扶着墙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满是惊恐。 稍高一些的张亮也是气喘吁吁,他回头望了眼漆黑的巷口,眼中尽是绝望愤恨: “落星殿这些狗养的,害我们吃下那劳什子‘白面’,分明就是控制我们的毒药,一月后若没再吃些以毒攻毒,便会七窍流血致死。” 张冲带着哭腔道:“我们去桑叶宫吧?我听说这桑叶宫宫主有这白面的解药。” 张亮:“一颗解药价值不菲,我们身上这点银子,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我们拿什么去买?” 两人正绝望商议着,巷子尽头,几道身影无声无息而来。 为首之人,正是他们口中恐惧的夜影。 他一身落星殿特有的暗纹服饰,面容隐在兜帽的阴影下。 其身后,跟着两名同样装束的众人,气息阴冷。 “呵,拿了我们的勾魂散,连钱都不付,就想跑?” 夜影的声音充斥戏谑,眉梢轻挑,“这样吧,不付钱也行,把你们的手脚留下。” 张亮吓得魂飞魄散,眼见退无可退,他猛地跪倒在地,尖声叫道:“有钱!有钱!我们有钱!别杀我们!” 张冲也反应过来,连滚爬爬伏在地上,“没错!我们有钱!马上就有大把的银子!莫老你知道吧?九境城中的那个富商莫老!他的独生女儿已经被我们的人绑了!” 张亮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速极快补充道: “对,就在今晚,我们的人已经混在擂台那边的人群里,只等信号,就会趁乱把他女儿劫住。到时候别说这白面的钱,就是再多十倍,莫老也得乖乖拿出来。” 整治纨绔的第123章 夜影闻言,兜帽下的眉头微不可察一挑。 他缓缓抬起手,示意身后正要上前的手下稍安勿躁,“哦?莫老的独生女?” 张亮见有转机,连忙磕头如捣蒜,“是是是!莫老视他那女儿如命根子,我们的人观察很久了,今晚他摆擂,人多眼杂,正是最好的时机。” 夜影静静地听着,唇角戏谑的弧度未减,似在权衡着什么。 莫老......九境巨富,家资难以估量。 若能控制住他的独生女,确实比单纯榨干张亮张冲这两个小喽啰有价值得多,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他低头,看着脚下如同蝼蚁般瑟瑟发抖的张家兄弟,“你们的命,暂时保住了。拿到钱立即送到落星殿,敢耍花样......” 后面之语尚未道破,可那森然杀意已经表达了一切。 “是是是!” 两人连滚带爬起身,急急忙忙朝着擂台方向而去。 夜影带着两名手下不紧不慢跟在后面,如暗夜幽灵悄然融入灯火阑珊的街道。 待到巷中重新恢复寂静,确认落星殿的人已然远去,一直如同壁虎般紧贴在屋檐阴影下的两道黑影倏地动了。 他们轻盈翻身落下,悄无声息踏足地面。 两人皆身着素白劲装,月光洒落,隐约可见他们手背上都有个宛如三片桑叶交织的青色刺青。 两人正是桑叶宫弟子——月、阳。 阳掸了掸身上的灰尘,从怀里掏出个用油纸包着的菜包子,狠狠啃了一大口。 他边咀嚼边含糊抱怨,“又是落星殿这些混蛋,阴魂不散,嚼嚼嚼,尽干些伤天害理的勾当,呸。” 月也默默从怀中摸出一个冷馒头,面无表情咬了一口,“要我说,嚼嚼嚼,这落星殿就是不当人。先用白面控制人,再逼人为他们敛财,实在没钱的,最后就丢弃敝履。” 阳三两口将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眉目中裹挟几分不解和恼火,“副宫主吩咐我们送解药的名单上就只剩下最后这张家兄弟了,本以为找到他们喂下解药,我们这趟差事就算完了。 可这两人怎么偏生在这个节骨眼上,又去招惹莫老,还绑了人家的独生女?这不是自己往火坑里跳,还把落星殿那群饿狼也给引过去了吗?” 自创立以来,桑叶宫便以接揽江湖各类委托谋取钱财,其中最为人所重的,便是宫主亲手研制的解药。 虽然这桑叶宫向来是副宫主掌控,他们从未见过宫主,但宫主的所为依旧让他们敬佩。 源自九商国的“勾魂散”毒性猛烈,一旦中毒,若想保命,须于一个月后再次服用以续命。 宫主成功制出解药后,便将之存放于桑叶宫中,供那些中毒且愿出重金的世家子弟购买。 而对于无力支付药费的贫苦之人,桑叶宫亦不会坐视不理,在他们确实拮据无助之时,宫中将无偿赐药。 江湖之中,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为了不引起落星殿的注意,桑叶宫会假借送葬之名,将那些服下解药却无力承担“白面钱”的百姓悄悄送离城池。 不仅赐药救命,更赠以银两,嘱咐他们改名换姓,从此远离九境。 如此一来,落星殿只会以为他们是因买不起“白面”而毒发身亡,绝不会想到竟是桑叶宫暗中伸出援手。 月将最后一口馒头咽下,眸色噙满冷意,“狗急跳墙罢了,他们被白面和落星殿逼得走投无路,铤而走险想捞一笔大的换取解药。如今落星殿插手,事情就复杂了。” 阳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那现在怎么办?眼看着他们去害莫老的女儿?若真叫他们得逞了,落星殿那些狗崽子岂不是又赚了一笔?” “先跟上去看看。”月言简意赅,身形一动,如片轻羽般掠上房檐。 阳嘿嘿一笑,立刻跟上,“就等你这句话了。” 两道白色身影悄无声息掠过连绵屋脊,朝着那擂台方向疾驰而去。 此刻,擂台上。 追风到底也是箭术卓越之辈,见郁桑落方才那拈弓拉箭的姿势,便知其定也不凡。 他上前半步,朝郁桑落行了个标准的江湖礼,“规矩照旧,百步之外,蒙眼射靶,中红心者胜。” “好!”郁桑落干脆应下。 许是江湖中有数不清的女侠,因此围在擂台下的人并未因她是女子而大言不逊,反倒充满好奇期待。 毕竟这莫老将擂台摆在这里许久,可从未有女子来此打擂过。 两人同时取过弓箭,正欲用黑布蒙住双眼,郁桑落蓦地扬唇一笑,“听说你能听风辩位,不如,我们今日不射靶,由莫老扔桃,我们来射桃子,如何?” 闻言,全场顿时安静到落针可闻。 蒙眼射箭已是极高难度,若真蒙眼射那桃子,可真就是全凭听力与感觉,失之毫厘便谬以千里。 追风闻言,握着弓箭的手也微微一顿,“姑娘确定?” “自然确定。”郁桑落语气轻松。 莫老在台下也是愣了片刻,随即眼中裹挟兴味,“好!有胆色!老夫今日便陪你们玩这一把!” 言罢,他示意手下赶紧去取来一筐新鲜桃子。 台下观众个个伸长脖子,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毕竟这射桃子,可比单纯射死靶子刺激多了! 很快,桃子备好。 郁桑落和追风同时用黑布蒙紧双眼,唯有耳边的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格外清晰。 莫老站在擂台一侧,看了看两人,随手从筐中拿起一个桃子,朗声道:“准备了!” 话音刚落,他手臂一扬,桃子嗖一声飞向擂台中央的上空。 就在桃子脱手的瞬间—— 追风动了! 整治纨绔的第124章 他竖起耳朵,挽弓搭箭,凭借风声判断桃子的轨迹,箭矢离弦直射空中某点。 然而,郁桑落却与他截然不同。 她并未在桃子刚抛出时就急于判断,直到那桃子飞至最高点即将下坠,轨迹变得相对稳定后—— 她动了! 挽弓、搭箭、松弦,一套动作下来如行云流水,比追风还要快上些许。 “咻——!” 两支箭同时破空,追风的箭射中了毛桃。 而郁桑落的箭,也精准无比从桃上贯穿而过! 两只箭带着那被射穿的桃子,嗖一下钉在了擂台后方的一根木柱上。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根木柱。 莫老也惊了一瞬,反应过来后连忙示意下人上前,将那两支箭连同桃子一起从木柱上取了下来。 当箭矢和桃子被恭敬呈到莫老面前时,他仔细端详,浑浊老眼迸出一道精光,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的震撼。 追风那支箭确实射中了桃子,但位置稍偏,箭头没入桃肉,箭杆斜斜地插在桃子上。 而郁桑落的那支箭,则不偏不倚,正正地从桃子的中心贯穿而过。 更令人骇然的是,那箭头不仅穿透了桃肉,竟连里面坚硬的桃核也被精准洞穿。 同样是射中,但这其中的差距,何止毫厘。 追风扯下蒙眼布,看清莫老手中那两支箭的状况时,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自诩箭术超群,听风辨位更是绝技,却没想到对方不仅在蒙眼状态下预判了桃子的轨迹,更将力量和精准控制到了如此骇人听闻的地步。 追风对着郁桑落郑重抱拳,深深一礼,“姑娘箭术通神,追风输得心服口服。” 台下一些没看清桃子的观众却懵了。 怎么回事?不是都射中桃子了吗?怎么追风这神射手还认输了? 莫老似也感受到台下的疑惑,他高高举起手中的两支箭和那个被贯穿的桃子,朗声道: “诸位请看,追风的箭确已射中桃子,然位置稍偏,而这位姑娘的箭正中桃心,贯穿桃核。” “轰——!” 听着莫老的解说,再看清那桃子后,台下众人呼声如雷,掌声如潮,所有人都被这神乎其技的一箭彻底折服。 蒙眼之下射中桃心,且还是目标移动的情况下,此等箭术简直登峰造极。 秦天在台下跟个窜天猴似的,兴奋得上蹿下跳,指着擂台高声嚷嚷:“看见没!看见没!那是我师傅!厉害吧!哈哈哈!” 他那与有荣焉的得意劲儿,简直比自己赢了还要高兴百倍,恨不得拿个喇叭对着全场广播。 有人见他如此激动,又听他说是台上那位神箭手的徒弟,忍不住带着几分羡慕试探,凑上前问道: “这位小兄弟,你师傅还收徒吗?你看我怎么样?要不大师兄,您给引荐引荐?” 那人话音刚落,秦天脸上笑容瞬间收敛,猛扭过头,眼睛一瞪,“滚!不收!” 那变脸速度之快,把问话的人都吓了一跳。 秦天双手叉腰,像个护食的小豹子,气势汹汹补充道:“我师傅有我一个徒弟就够了,谁也别想来抢,我就是独苗,唯一的。” 司空枕鸿看着秦天这活宝样子,也忍不住失笑摇头。 此时,夜影带着几名手下如同阴影般缀在张家兄弟身后,生怕他们俩趁其不备逃之夭夭。 蓦地,有一手下指着不远处屋檐上,“夜影大人!你看那!” 夜影顺着手下手指方向看去,便见两道白色身影伫立于屋檐上,观其身形,他便认出了他们二人是谁。 夜影烦躁挑眉,“又是这两个蠢货。” 正邪向来不两立,他们落星殿在九境的名声就跟坨屎一般臭,而这桑叶宫就不一样了,是全九境百姓吹捧的大善人。 这桑叶宫总会替那些穷苦百姓,亦或者办不起丧礼的人送行。 甚至街道上死了几只猫几只狗,他们都要替它们安葬,引得百姓们奉他们为神。 本来这些也不关他们落星殿的事,可偏偏这俩总爱到他跟前来恶心他。 就说上次,他在朱雀酒楼点了几只鸡,这俩货直接把他的蒸鸡端走了,留下两盘馒头和菜包,还写了张纸条说什么: 鸡这么可爱,你不许吃,给我们吃。——月阳大侠留。 想到这,夜影气得牙痒痒。 要不是今夜有任务在身,他定要过去跟这两人好好打上一架。 擂台方向的喧嚣一阵阵传来,夜影并未过多在意,直到一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的欢呼声爆发。 那声浪巨大,连他们所在的角落都能清晰感受到。 夜影的眉头几不可察蹙了下,循着声浪抬头,朝那灯火通明的擂台方向望去。 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轻易捕捉到了擂台上最耀眼的存在—— 那一身鹅黄浮光锦,刚刚完成惊世一箭的少女。 看清那少女面容的刹那,夜影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这个把殿主白虎吃了的女人怎么会在这里? 夜影只觉得喉咙发干之前的计划瞬间被全盘打乱。 台上站着那位煞星可是连夜枭都打不过的存在,这张冲张亮想在她的眼皮底下绑架走一个人谈何容易?! 夜影嘴角猛抽,知道今日这钱是讨不回来了。 “夜影大人?”身边的手下察觉到他气息的异常,低声询问。 夜影回过神,强压下心中烦闷,“撤吧,今日这钱,讨不回来了。” “啊?”手下们一脸懵逼。 夜影扬臂,指着擂台上那抹鹅黄色衣裙的女子道:“记得,日后你们执行任务若遇到这个女人便跑,你们打不过她的。” 众手下更是愕然地瞪大了眼,纷纷扬起脖子看向台上的女子。 什么女人那般厉害!竟连夜影大人都嘱咐不可与她对抗? 整治纨绔的第125章 就在夜影果断下令撤离时,不远处屋顶上潜伏的月与阳也正为擂台上那惊世骇俗的一箭啧啧称奇。 阳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这姑娘什么来头?蒙眼还能射向移动的桃核?这手箭术怕是能跟宫里的神箭卫统领切磋切磋了。” 月虽未说话,但眸中也难掩震撼之色。 如此神技,确实罕见。 然而,就在阳话音刚落,月目光习惯性扫向之前夜影等人藏身的角落,准备继续监视时,却猛地一怔。 原本如同毒蛇般蛰伏在阴影中的几道身影此刻竟朝着与擂台相反的方向疾退。 “咦?”阳也顺着月的视线望去,恰好捕捉到夜影等人仓促离去的背影,“落星殿这群孙子怎么跑了?他们殿内失火了?” 月啃了口馒头,剑眉紧蹙,“谁知道这夜影搞什么鬼,这落星殿就没有一个正常人。” 阳耸耸肩,“那我们还要继续盯着吗?” 月颔首,神色有些忧心,“落星殿撤了,但张家兄弟未必知道,他们依旧可能按原计划动手,我们再看看,省得他们伤了无辜之人。” 阳若有所思点点头,算是认同。 而擂台上的郁桑落对台下的这番小插曲恍若未闻,她放下长弓,视线转向那剑仙。 剑仙拔出长剑,朝郁桑落略一颔首,“姑娘,请选剑。” 郁桑落抬眼,视线在擂台边缘的兵器架上扫过,最终落在了一柄造剑身细长的长剑上。 她向前将那柄长剑拿起,在手中掂量了一下,“就这把吧。” 剑仙握剑,遥遥指向郁桑落,“姑娘先请。” 郁桑落颔首,然而她握剑的姿势却让所有人不由一怔。 她并未用整个包裹剑柄,而是用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剑柄末端,其余三指微微蜷起,虚扶在剑柄之上。 那姿势,说不出的怪异。 与众人熟知的任何一种握剑法门都截然不同,倒像是……捏着一根细长的刺。 “她,她那是握剑?” “这什么古怪姿势?能使得上力吗?” “从未见过如此持剑之法!”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惊疑不定的议论声,就连见多识广的莫老也微微蹙起了眉。 “司空,你说师傅她是不是不精剑术啊?”秦天有些担忧看向司空枕鸿。 司空枕鸿未有回答,他也摸不透郁桑落的想法。 她的握剑姿势这般奇怪,可表情却淡然,就好似极有胜算一般。 秦天见司空枕鸿神色凝重,只好扯着嗓子朝郁桑落喊:“师傅!师傅!就算你输了!在我心里你也是最厉害的!师~~~傅~~~” 郁桑落嘴角猛抽:不是!有没有人能管管他?把他的嘴捂住! 剑仙也显得有些诧异,但江湖之上的剑术并不单一,或许只是他孤陋寡闻罢了,他不敢大意。 想着,剑仙不再犹豫,身形骤动,长剑直刺而来。 面对这凌厉迅疾的一剑,郁桑落小幅跳跃滑步,手腕一抖。 可她并非格挡,也非劈砍,而是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剑尖如刺精准无比点向剑仙持剑的手腕。 这一变招,速度快得惊人,角度更是诡异。 剑仙心中一惊,急忙变招回防,剑身横拦。 然而郁桑落的剑尖好似早已料到他的反应,在他变招瞬间,手腕一颤,剑尖划出细微弧线,绕过格挡,刺向他的手腕。 剑仙被迫再次后退,心中骇然。 对方的剑路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没有繁复的剑招,只有最简单最直接也最致命的——刺。 配合着那诡异灵动的步伐,她的每一次出手都迅疾精准,逼得他一身精妙剑招竟有种无处施展的憋闷感。 台下众人更是看得眼花缭乱,目瞪口呆。 郁桑落身形飘忽,步法奇特,那柄长剑在她手中化作道道残影。 动作幅度极小,效率却极高,将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了剑尖之上。 “这,这是什么剑法?从未见过。” “从未见过!太快了!太刁钻了!” “她好像根本没用什么招式,就是刺,不停地刺。” 剑仙越打越是心惊,他感觉无论自己如何变招,对方的剑尖总能先一步指向他的破绽。 那种被完全看穿,节奏被彻底打乱的感觉,让他生平第一次感到了无力。 终于,在郁桑落剑尖精准点向他因急速变招而露出的肋下空门时,剑仙再也无法完全避开,只能勉强侧身,长剑回削试图逼退对方。 然而,郁桑落早就等着这一刻! 她手腕一沉,轻轻一拨一挑! “铮!!!” 清脆金铁交鸣之声响起! 剑仙只觉得手腕一麻,一股巧劲传来,他紧握的长剑竟再也把持不住,脱手飞出。 剑,落了! 全场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赢了? 就这么赢了? “这是什么剑法?太厉害了!” “这姑娘当真是高手啊!” 晏岁隼站在台下,定睛凝着郁桑落,蓦地垂下眼。 司空枕鸿察觉到他的不对,略一回头,“怎么了?心情不佳啊?小隼隼?” 晏岁隼抿唇,“她太过优秀,反倒会成皇室的牺牲品。” 司空枕鸿一愣,随后眯眼,扬唇一笑,“是吗?我倒觉得,像郁先生这般的人,绝不会让自己成为皇室的牺牲品。” 即便有朝一日走投无路,逃无可逃,她也绝不会束手待毙,反倒能攒足力气,给敌人狠狠一记重创。 晏岁隼没说话。 司空枕鸿桃花眼再次眯起,笑得跟狐狸似的,凑近他,“怎么?小隼隼,是在关心我们郁先生啊?” 晏岁隼听闻,整个人瞬间炸了毛,低吼:“滚!有病!我才没有关心她!我关心她做什么?!” 而台上,剑仙愕然后,朝着郁桑落鞠了一躬,“姑娘的剑法别开生面,在下受教了。” 郁桑落也抱拳回礼。 就在她准备挑战她最为擅长的格斗时,忽地听闻台下传来一阵哭腔: “爹!爹!救我!爹!” 整治纨绔的第126天 所有人闻声,转头望去,便见擂台后方的帘幕被粗暴掀开,一群手持棍棒的壮汉涌了出来。 为首两人,正是那张亮和张冲。 张亮剑眉横竖,死死扣住一个身着青衣的娇俏女子,其手上还握着柄明晃晃的匕首,此刻正死死横在莫青儿的脖颈上。 此人正是莫老的独生女——莫青儿。 “青儿?我的青儿!”莫老看到女儿的瞬间,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踉跄着就要冲过去,“你们是谁?快放开我的女儿!” “站住!老东西!再往前一步我就割断她的喉咙!”张亮面目狰狞,手中的匕首又往前递了半分。 铁手见状,眸光冰冷如铁,上前一步便要强行解救。 “都别动!”张亮如同惊弓之鸟,见状更是将匕首死死抵住莫青儿的脖子,声嘶力竭咆哮,“谁敢动一下,我立刻让她血溅当场,大不了同归于尽。” 莫青儿吓得花容失色,泪水涟涟,却因为颈间的利刃而不敢挣扎。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个现场一片哗然! 台下观众又惊又怒,但基于这两人挟持人质,无人敢轻举妄动。 郁桑落站在擂台上,紧紧锁定着张亮,她注意到这人虽故作凶狠,可眼底却凝着难以掩饰的慌乱和恐惧。 这不是惯犯该有的沉稳,更像是初次行此恶事的亡命之徒。 她缓缓将手中的长剑垂下,没有轻举妄动,这种情况下,激怒绑匪是最愚蠢的行为。 “你们,你们想要什么?”莫老强压下心中的恐慌和愤怒,声音沙哑,试图稳住对方,“只要你们不伤害青儿,什么都好说。” 张亮深吸口气,想让自己显得更凶狠一些,但颤抖的声音还是出卖了他,“银票!我要银票!十万两!不!二十万两!现在就要!” 他嘶吼着,好似声音越大就越能掩盖自己的心虚。 莫老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对着身边已经吓傻的管家吼道:“快!快去账房支取银票!快啊!” “还有,”张冲在一旁补充,眼神恐惧扫视着周围,“给我们准备一辆马车,要最快的马,等我们安全出城,自然会放了你女儿。” 郁桑落听着他们的条件,眼神微动。 只要是为了钱,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最怕的是那些不为财,只为复仇泄愤的亡命之徒。 而且看这两人的模样,应该还没有那种杀人的勇气。 管家连滚带爬跑去取钱,场面暂时陷入种诡异的僵持。 张亮张冲兄弟紧张注视周遭,匕首死死抵住人质,不敢有丝毫放松。 秦天见郁桑落离那伙凶徒如此之近,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再也顾不得许多,一个箭步冲上前,张开双臂就挡在了郁桑落身前,“师傅!你后退!危险!我来护着你!” 郁桑落看着眼前这个硬撑着保护她的少年,心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她无奈叹口气,伸手轻轻扒拉开他紧绷的胳膊,“得了吧你,连我一招都接不住,还护上我了?边儿待着去。” 秦天被当场拆穿,有些委屈嘟囔,“师傅,您别这么直接嘛,我也是要点面子的。” 郁桑落没好气地朝他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会这个活宝。 她将视线重新放在那俩身上,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她打算上前试着跟这两个家伙唠唠嗑,看看能不能用话术稳住他们,寻找机会。 毕竟,前世退休后,在警队打杂那段时间,处理邻里纠纷,调解鸡飞狗跳的破事儿也算是她的专业技能之一,劝慰安抚情绪激动的人,她还算擅长。 然而,她脚步刚一动,秦天又猛拽住了她的衣袖,“师傅!您要干什么?别过去啊!太危险了!他们拿了钱自然就会跑的,我们还是别管这闲事了,万一伤着您怎么办?” 听到这话,郁桑落眉头瞬间蹙起,脸色沉了下来。 看来,除了身体训练这些家伙还远远不够,还得将他们这种想法扭转回来。 “秦天,”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秦天耳中,“寻常百姓遇到这等祸事,选择保全自身,无可厚非,但——将领不行。”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秦天,语气斩钉截铁,“自你选择穿上那身甲胄,成为朝中将臣之时,便当以血肉之躯护佑家国与黎民,所有个人的生死安危皆要抛诸脑后。” “遇敌来犯,需有身先士卒的胆魄;见百姓危难,当有舍生忘死的决绝。” “唯有将此信念刻入骨血,未来若有强敌来犯,你们这些军中儿郎,才能拥有那血战到底的勇气。” 你可以选择不当兵,可以选择不上战场,但若你戴上兵人的头衔,便不可做逃兵,因为那是耻辱。 若敌国真的开战,你为保全自身而临时脱逃,那极有可能会使本该胜利的局势扭转。 正是因为如此,当逃兵的代价才那般大。 这一番话如惊雷般在秦天耳边炸响。 他对上郁桑落那灼灼视线,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难以言喻的羞愧涌上心头。 郁桑落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失望,让他终于明白了自己刚才那番明智保身的言论,在师傅看来是何等的懦弱与不堪。 “师傅,我......”秦天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似的。 郁桑落只是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若换作前世她手中的特种兵敢说出这一番言论,早就被她一脚踹到天边去了。 但在这古代,这金字塔般的时代,站于顶端的人,他们的性命比底层之人金贵,这是他们自幼便熟刻于心的事情。 想要将其这样的思想掰正过来,还需要时间。 秦天挺直有些佝偻的背脊,朝着郁桑落重重一抱拳,“师傅!您教训的是!是徒儿糊涂忘了本分。” 郁桑落紧蹙的眉头这才微微舒展。 这小子,悟性不差,就是欠敲打。 秦天见郁桑落心情好了些,立即主动请缨,“我去跟他们沟通!绝不给师傅您丢脸!” 她轻轻颔首,“小心点,一切以人质安全为先。” 整治纨绔的第127天 “是!师傅!” 秦天鼓起勇气往前挪了小半步,对着张亮张冲拱了拱手,摆出最诚恳的表情, “两位大侠,在下秦天,听我一句劝,你们行此挟持弱女之事,实在不妥。若是被你们家中双亲知道,他们该有多伤心难过啊?” 他自以为找到了情感的突破口,语气那叫一个语重心长。 张亮本就神经紧绷,一听这话,恶狠狠瞪向秦天嘶吼道:“放你娘的屁!我们自幼便没爹没娘!他们会伤心难过个屁!” “呃。”秦天被噎得一哽,脸上诚恳表情瞬间僵住。 出师不利! “原来如此,两位大侠身世坎坷,令人唏嘘。” 他脑子飞快一转,强行扬起笑容,试图用自己的人生感悟来感化对方, “不过你们听我一句劝,这银钱啊,它就是粪土。真的,别看我家中有钱财无数,绫罗绸缎,山珍海味,可我还是觉得这人世间无聊至极,毫无乐趣可言。所以你们何必为了这粪土......” 此话一出,别说张家兄弟,就连他身后的郁桑落都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问号。 不是!这小子到底是来调解的还是来拉仇恨的?! 你家钱多到觉得无聊,跟人家被逼到挟持人质有什么关系? 这分明是炫耀吧?!绝对是吧?! 果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张冲彻底被这话点燃了。 “我去你大爷的!”张冲怒骂一声,一把抄起旁边兵器架上的厚重砍刀,面目狰狞咆哮:“有钱了不起啊?!再他妈废话老子先砍了你!” 明晃晃的大刀带着风声挥过,秦天吓得向后跳了半步。 可看着师傅就在身后,他也不好犯怯,硬是梗着脖子重新道:“你们难道就真的感受不到这人世间的一点点美好吗?” 郁桑落:??? 众人:??? 这一下,连被挟持的莫青儿都忍不住抽了下嘴角。 郁桑落实在听不下去了,一把拽住秦天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似的将他扯了回来,“你给我一边待着去。” “我分明已经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了......”秦天委屈瘪嘴,整个人像个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退到一边,不敢吭声。 郁桑落没再理会这个帮倒忙的家伙,她抬眸看向被挟持的莫青儿。 只见她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整个人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彻底昏厥过去。 一个昏厥的人质对挟持者而言,无疑是巨大的负担和变数。 张亮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心中愈发焦躁,厉声喝道:“不许晕!听见没有!敢晕过去老子现在就宰了你!” 这充满杀意的恐吓让莫青儿浑身剧烈一颤,她双目噙满恐惧,眼看就要晕过去。 “青儿!” 莫老看到女儿这般模样,心口骤疼,几乎也要跟着晕厥过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郁桑落清越平稳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周遭沉寂: “两位好汉,她只是个深闺里长大的小姑娘,没见过这等阵仗,吓到腿软是人之常情。你再吼她,她也控制不住。” 郁桑落边说着,便朝着两人的方向挪了半步,并且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也没恶意。 张亮抬眼瞪向她,眼神凶狠,“离我们远点!少耍花样!” 郁桑落朝他扬唇轻笑,“我没耍花样,只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你看,她若真晕死过去,你还得费力拖着她,岂不是更麻烦?对你接下来的计划可没半点好处。” 她的话语逻辑清晰,直指张亮此刻最实际的困境,让张亮不觉陷入沉思。 郁桑落心底深知有戏,眼底掠过些许戏谑之色,“不如这样,你让她稍微喘口气,你瞧我身后这位公子哥。” 郁桑落说着,稍往后退了半步,将还蔫头耷脑的秦天往前推了推。 “你看他,他身上的锦衣华服可是价值不菲,也是富商之子,比这姑娘好控制多了。不如你让他当你的人质?把这姑娘放了,如何?” “???” 秦天被猛地推到前面,一脸懵圈看向郁桑落,眼神里写满了‘师傅,您卖我卖得是不是太干脆了点?’ 郁桑落没理会秦天委屈巴巴的神情,继续道:“你们求财,我们保人,各取所需,没必要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对吧?” 张亮闻言,视线在秦天那身确实价值不菲的锦服上扫过,须臾便瞪圆了眼,怒道: “巧舌如簧!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这小子刚才还在这儿大放厥词,一看就不是善茬,定是武功高强之辈,你想诓我换人质,好让他趁机反抗?你忽悠谁呢!” 郁桑落眼皮一跳,略显尴尬轻咳了声。 差点忘了,她现在不是二十一世纪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魔鬼教官了。 以往出任务需要交换人质时,对方听到她的名字或者看到她那身煞气,巴不得赶紧换个小鸡仔过来,可没人敢要她去当人质。 所以这种情况下,她自然而然就想寻个看起来更无害的弱点目标去替换。 可现在她这张脸,这身段,在别人眼里恐怕比秦天看起来还要弱不禁风几分。 她正飞速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忽悠,旁侧的张冲却似乎被说动了些什么。 他凑到张亮耳边,压低了声音,“我觉得这女人说得倒也没错,我们真该换个人质,你看她那身衣裳,料子比莫家小姐的还好,肯定也是个值钱的主儿。 而且莫老那人心善是出了名的,如果他女儿安全了。换成了这个女人在我们手里,他为了保这救命恩人平安,定也不敢跟我们鱼死网破。” 张亮闻言,视线扫过郁桑落身上那件衣裙,又看了看自己臂弯里吓得浑身发软的莫青儿,心里快速权衡着。 说得没错,带着个随时会晕倒的人质确实行动不便,万一真晕了,难道还要他们背着跑? 他和张冲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断——换。 不过不能换这个看起来就武功高强的男子,要换就换这弱不禁风的女人! 整治纨绔的第128天 “好!”张亮想明白后,眼神凶狠锁定郁桑落,“你,过来,换她。”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郁桑落走上前,同时紧紧箍住莫青儿,匕首依旧虚虚抵着,不敢完全放松。 郁桑落见张亮要用她来换人质,心底窃喜。 正愁怎么忽悠呢,这人倒是自己往枪口上撞来了,正合她意。 此言一出,比起郁桑落的窃喜,台下却是一片骚动。 “不可!不可如此啊!姑娘!”莫老急声阻止。 他当然希望自己的女儿平安无事,可这姑娘年纪轻轻,也是其他爹娘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啊。 他怎能为了保全自己的女儿,让其他人代为涉险?这简直对不起他们莫家自古以来的良善家规! 秦天更是急,“你们两个!别选她!选我!我当你们的人质!我……” 秦天还未说完,林峰就从台下冲上去,将他一把拽住往台下拉。 “峰哥!你干什么!别拦我!我要宰了这俩混账!”秦天被拉得一个踉跄,仍旧忿忿不平。 直到林峰往他脑袋上敲了下,才让他止住了鬼叫狼嚎。 林峰低声道:“忘了之前郁先生教我们的擒拿术了?你真以为郁先生跟他们废话这么多是打不过吗?” 秦天向来神经大条,听着林峰的解释,仍是不解,“可是他们手上有刀,万一把师傅伤着了怎么办......” 林峰被他这蠢样气得差点想笑,“之前三皇子那蠢货还带着一堆人拿着棍子呢,有近过郁先生的身吗?” 秦天摇头。 别说近身了,连师傅的衣角都没摸到。 “那不就对了。”林峰压低声音,看着台上那个面色平静的少女,“郁先生跟他们周旋那么久,就是为了能跟他们近身,只要能接近他们,那——” 林峰未将后面之语道出,但眸底笑意已经掩饰不住了。 张家兄弟见秦天反应那般大,心底暗暗窃喜,知道让这女人当人质定错不了。 郁桑落扬唇,笑着将挡在她跟前的莫老往旁边推了推,“没事的,莫老,我会没事,您女儿也会没事的。” “不行!绝对不行!”莫老死死扯住郁桑落的袖角,浑浊老成的眼尽是急切,“若你因小女受伤,叫老夫、叫老夫情何以堪啊!” “少废话!快点!” 郁桑落还想说什么,张亮却已经不耐烦了,急声催促道。 “来了来了!”郁桑落朝张亮吆喝了一嘴,随即转眼看向莫老,朝他低声安慰,“放心。” 言罢,她不再多言,朝着张亮走去,没有丝毫犹豫和惧色。 台下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张看着这一幕。 就在郁桑落走到距离张亮只有三步之遥时,张亮猛地将莫青儿往旁边一推。 同时伸出另一只手,迅疾如电抓向郁桑落的手臂,将她控制住,莫青儿和郁桑落的站位瞬间就互换了去。 “青儿!”莫老见自家女儿脱险,忙上前半步扶住她。 莫青儿泪眼婆娑,看向被控制住的郁桑落,心急如焚,“爹,那位姑娘......” 莫老将视线落在郁桑落身上,也是满脸急切之色,出声劝道:“两位大侠,莫要伤害这位姑娘,老夫再给你们十万两,你们莫要伤害她。” 郁桑落眨了下眼,扬唇笑笑。 这莫家不愧是九境富商,这人品,的确担得起这般多的财富。 张亮一手箍着郁桑落的肩膀,匕首横在她的脖颈前,“我们要的不多,就只要二十万两!” 他们拿到钱后便要去桑叶宫买下解药,顺便将其他银两还给落星殿,两样事情做完后,他们便再无后顾之忧了。 张亮说话时,因为紧张激动,手臂微微颤抖,抵着郁桑落脖颈的匕首也随着晃动。 “好好好!管家已经去取钱了!两位大侠稍安勿躁。”莫老生怕那锋利的刃口一不小心就划伤了郁桑落,急声应道。 然而,被挟持的当事人却好似感觉不到危险, 她甚至还有闲心偏了下头,避开那因张亮颤抖而差点碰到她脖颈的刀尖。 嘴上无奈抱怨,“喂,大哥,你手稳一点行不行?这样很危险的。” 张亮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愣,下意识就想呵斥。 可就在他心神被这一打岔而出现松懈的刹那,郁桑落动了。 “甲班都给我看好了!遇到手持凶器的歹徒,该如何打,才能有胜算!” 言罢,她一直被束缚在身侧的左手如同鬼魅般向上疾探,不是去抓匕首,而是精准无比扣住了张亮持刀手腕。 五指如同铁钳,猛地发力。 “呃!”张亮只觉得整条手臂瞬间酸麻刺痛,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哐当!”匕首应声落地。 “第一,近身要快,出其不意。”郁桑落清越声音在擂台上响起,伴随着她行云流水的动作,“控制其持械手腕是关键,打掉凶器,就等于卸掉了老虎最利的爪牙。” 张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慌忙想上前帮忙,却被旁边的铁手死死桎梏住。 而郁桑落这边,打掉匕首只是开始。 她声音洪亮,毫不停歇,“第二,寻找时机,攻其要害。” 她右肩一沉,卸去大半力道,被解放出来的右脚如长鞭迅猛前踢,足尖精准踢向张亮的面门。 “砰!” 张亮鼻梁遭受重击,瞬间疼痛难忍,箍住郁桑落的手臂力道骤松。 “第三,破坏重心,使其下盘失稳。” 几乎在右脚落地的同时,郁桑落左脚脚跟如同铁锤,狠狠向下跺在张亮的脚背上。 “啊!!!”脚背传来的剧痛让张亮发出杀猪般惨叫,身体不受控制向前踉跄,原本的钳制彻底瓦解。 “第四,抓住破绽,全力一击,彻底瓦解对方战斗力。” 郁桑落趁此机会,一个灵巧旋身,从张亮怀中脱出,瞬间与他拉开距离,并转身正面对着他。 而此时,张亮正因面门和脚背的剧痛,加上重心不稳,正狼狈向前踉跄,空门大开。 郁桑落眼神一凛,没有丝毫犹豫,身体下蹲蓄力,随即猛地蹬地腾空。 “看好了,这是最后一击,腾空飞膝。” 她右膝如同出膛炮弹,带着全身重量和冲势,狠狠顶撞在张亮毫无防护的腹部! “呃啊!!!” 张亮只觉得一阵巨力狠狠撞在自己的肚子上,仿佛连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移了位。 他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力气,双眼翻白,像滩烂泥般瘫倒在地,蜷缩着身体,只剩下痛苦的抽搐,再也爬不起来。 从打掉匕首到张亮彻底瘫倒在地,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息,狠辣精准,没有丝毫多余。 整治纨绔的第129天 郁桑落轻巧落地,拍了拍手,好似刚才只是完成了个简单的教学示范。 她气息平稳地看向台下目瞪口呆的甲班学子,总结道:“都看清楚了吗?面对持械歹徒,一定要冷静分析,抓住时机,不可自乱阵脚。”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反转和郁桑落那凌厉狠辣的身手彻底镇住了。 这真的是一个闺阁女子会有的身手吗?竟比江湖上的高手还要厉害三分。 秦天更是眼睛发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我师傅,真他娘的,厉害。” 林峰虽然早有预料,但亲眼看到这震撼不已的实战演示,依旧惊得说不出话来。 司空枕鸿桃花眼染上笑意,轻啧了声。 而后转眼看向沉默不语的晏岁隼,扬唇,“小隼隼,你说,这郁先生究竟师承何处?” 他看得出来,郁桑落从一开始就未将这俩带刀的歹徒当对手,因为,她深知他们还不够格。 晏岁隼依旧站在原地,面色沉静如水,好似眼前那一幕并未在他心中掀起任何波澜。 然而,若细看便能发现,那凤眸中此刻正清晰倒映着郁桑落的身影。 与他所知所想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同,郁桑落她像是个巨大的谜团。 每当他以为已经窥见一隅,她便会展现出更加令人难以置信的一面。 张亮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自我唾弃,他恨不得狠狠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 娘的!他娘的!他怎么就选了她啊! 这简直是他这辈子做过最愚蠢的决定!没有之一! 秦天这会儿也缓过劲来了,叉着腰趾高气扬地走到被按住的张亮面前: “哎!真是好人难做啊!我不是都跟你说了!不要选我师傅!不要选我师傅!选我就行!你看你!就不听!非要选!非要选!现在好了吧?被打得鼻青脸肿了吧?啧啧啧。” 张亮:…… 与此同时,屋檐上。 “我嘞个娘诶!”阳手里的半个菜包子都忘了往嘴里送,嘴巴张得老大,“这姑娘究竟师承何处啊?这身手和狠劲儿,干净利落,直击要害,是我从未见过的招式。” 月略一颔首,啃了口冷馒头,“她刻意控制了力道,旨在制服,而非取命,不然那一记膝踹,只怕够有张亮受的。” 阳咂咂嘴,看了看地上倒地呻吟的张亮缩了缩脖子。 月细想一瞬,似捕抓到了什么字眼,“她提到了甲班,莫不是,国子监新来的女先生?” 阳一愣,他们在九境城待了这么久,自然也知道国子监那些纨绔子弟的臭名,也听说过国子监为了招武术先生可是费了不少劲。 阳啧啧称奇,“九境京城,何时出了这么一号人物?” 月略一沉吟,挑了下眉,“罢了,与我们无关。” 阳:“那我们还要送解药吗?” 月:“这张家兄弟绑了莫老的女儿,莫老定要将他们送进大牢的,想必落星殿也不会追着入大牢的人讨债,我们将解药送到牢房后,让他们好好在狱里认罪去吧。” 阳颔首,临走前又惊羡地瞥了眼台上的郁桑落,起落间消失于夜色。 郁桑落见台下那些狼崽子们个个愣在原地,扬眉继续问道:“刚才教的,都看清楚了?” 甲班学子们压根就没看清,狂热举手欢呼,梦到哪句唠哪句: “太厉害了!看清楚了!” “郁先生威武!” “简直清楚的不能清楚了!” ...... 郁桑落:......好敷衍。 郁桑落看着台下这群明显没看清,只顾着欢呼的狼崽子们,无奈揉了揉额角。 看来光是演示一遍还不够,得找机会让他们实操才行。 她正琢磨着是不是该继续挑战最后一个铁手,赶紧把那个稀罕的南海夜明珠拿到手,好去找晏中怀。 却见莫老扶着已经稍稍缓过神来的女儿步履蹒跚朝她走来。 走到近前,莫老拉着女儿就要给郁桑落下跪,“郁四小姐,您对小女的救命之恩,我们莫家没齿难忘啊。” 郁桑落吓了一跳,眼疾手快托住莫老的手臂,没让他真跪下去,“路见不平,力所能及,换做任何人都会出手的,您不必行此大礼。” 莫老被她稳稳扶住,心中感慨万千。 从郁桑落方才说得‘甲班’二字时,他便已然猜到,眼前这位身手不凡的姑娘,恐怕就是近日在九境城中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位——国子监新来的女先生! 而如今九境城中,谁人不知左相府那位曾经名声不算太好的郁四小姐,竟破天荒地入了国子监当了先生? 他莫家在商场沉浮多年,虽家财万贯,却一直坚守‘诚信仁义’的家规,对郁飞的作风向来不喜,连带着对左相府出来的人也难免有些先入为主的偏见。 可今日亲眼所见,亲身所历,他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这位郁四小姐,与她府中那位权势滔天的父亲完完全全是两种人。 思及此处,莫老愈加感动,握着郁桑落的手连声道:“日后郁四小姐但有所需,只要不违背道义,我莫家必定倾力相助。” 说着,他也不等郁桑落回应,直接转身从锦盒中捧出了颗南海夜明珠,递到郁桑落面前, “郁四小姐,您连胜两关,虽最后一关尚未比试,但您方才的身手在座之人也都见识过了,想必也无异议,这南海夜明珠,便是你的了。” 台下立即爆出欢呼声,“郁四小姐身手矫健,我等无异议。” 郁桑落听着台下的欢呼,又看着莫老的神情,知道再推辞反而显得矫情了。 她展颜一笑,大大方方接了过来,“既然如此,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多谢莫老和诸位。” 她小心地将夜明珠放入锦盒收好,心中暗喜。 不用再费力气,得了首富的一个人情,还把小反派的礼物拿到手了,今日这出行收获颇深啊。 莫老见她收下,这才笑着颔首。 就在这时,脑海中,小绒球急切声音响起:【检测到晏中怀武力值升级,三颗星(下等)→三颗星(中等)】 郁桑落一惊,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整治纨绔的第130天 【怎么回事?】 她在心中疾呼:【他的武力值怎么会突然提升?剧情里不是要到十八岁被落星殿捡回去之后才开始拥有超强武力的吗?】 小绒球的声音也充满了些许困惑,【数据库显示,原文中的小反派确实是在十八岁生辰后被落星殿发现并开始培养。 他的武力值也是从那时起才开始提升的,可现在他才十七岁啊,这完全不符合原剧情发展。】 郁桑落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蓦地想到这几日落星殿殿主那个暴发户有事没事就往国子监跑。 虽然那神经病都是跑到她院落挑衅她,但难免不会注意到晏中怀。 这小反派不会早就被落星殿的人盯上,甚至拐跑了吧?! 想到那个少年可能已经落入落星殿的掌控,郁桑落就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看来是这样没错了。 晏中怀虽说天赋异禀,过目不忘,但没有人教他,他的武力值绝不会无缘无故提升,定是接触了落星殿的人。 落星殿这群煞笔,竟敢在她眼皮子底下教坏她的学生,简直罪不可赦! 思及此处,郁桑落朝着莫老拱了拱手,“莫老,青儿小姐受惊了,还需好好安抚。这天色也不早了,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说罢,她也不多停留,抱着战利品,转身跃下擂台。 不行! 这小反派天赋这么强,她得将他拉到自己的阵队来。 不然往后就多了个强大的劲敌,对她而言不利啊。 甲班学子们立即像个跟屁虫似的跟上。 秦天对那传说中能自行发光的南海夜明珠好奇得心痒难耐,凑到郁桑落身边,眼巴巴问: “师傅师傅,那夜明珠能给徒儿开开眼不?就一眼。” 郁桑落心里正琢磨着晏中怀武力值异常的事,有些心不在焉。 见秦天那副猴急的样子,便随手将锦盒递了过去,“小心点,别摔了。” “好嘞!谢谢师傅!”秦天如获至宝,小心翼翼接过锦盒。 其他甲班学子也立刻呼啦啦围了上来,脑袋凑在一起,发出阵阵惊叹。 司空枕鸿没有凑这个热闹,他走在郁桑落身侧,敏锐察觉到她眉宇间那不易察觉的凝重,与方才在擂台上的意气风发截然不同。 他桃花眼稍挑,凑近询问:“郁先生可是有何烦心事?方才就见你神色有异。” 郁桑落回过神,关于晏中怀和落星殿的猜测自然不能明说。 她正不知如何搪塞,旁边那个大聪明秦天已经看完了夜明珠,宝贝似的合上锦盒还给她。 然后笑眯眯地凑了过来,一副“我早就看穿一切”的表情,洋洋得意分析: “司空,这你就不懂了吧?师傅定是在担心九皇子呢!你想啊,这花灯节宫里宫外都这么热闹,就九皇子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师傅肯定是怕他孤单,心里惦记着呢。” 郁桑落无奈地瞥了秦天一眼。 这小子,虽然出发点完全跑偏,但结果倒是被他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她的确是在担心晏中怀,只不过担心的原因远比孤单要复杂严重得多。 于是,她顺着秦天的话,未过多解释,“嗯,是有些惦记他。” 秦天见自己猜中了师傅的心思,更是得意,眼珠一转。 随即便兴冲冲地提议道:“师傅!既然我们都出来了,不如我们一起去给九皇子过个花灯节吧? 他那宫里肯定没挂什么像样的花灯,冷冷清清的,说不定连顿像样的节宴都没有呢,我们带些好吃好玩的去找他,一起热闹热闹?” 这提议如同一点星火,瞬间点亮郁桑落有些沉闷的心绪。 是啊!她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光是她带着礼物去慰问怎么够? 那小反派之所以最后会成为卖国贼,缺的不仅仅是这些,更是这种被人记挂的温暖。 若能带着这群虽然闹腾但心思纯粹的少年们一起去,热热闹闹地给他过一个真正的花灯节,或许能让他感受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思及此,郁桑落眼睛一亮,脸上重新漾开笑意。 她拍了拍秦天的肩膀,夸赞,“好主意!就这么办!” 秦天嘿嘿直笑,“那这算不算在那一百件事上啊?” 郁桑落无奈,“算。” 秦天欢呼一声,立刻转身对甲班众人振臂一呼,“走!咱们采购去!给九皇子置办一份大大的花灯节贺礼!” “走!” “我知道哪家的糕点最好吃!” “我去挑最亮最特别的花灯!” 毕竟是一群热血少年,只要有好玩的,他们便热情高涨,纷纷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与此同时,国子监后山。 晏中怀单膝跪地,剧烈喘息着,浑身上下布满了尘土草屑。 最刺眼的是那一个个清晰的鞋印——全是梅白辞留下的教导痕迹。 梅白辞居高临下睨着他,挑了挑眉,“起来,继续。” 晏中怀咬紧牙关,手臂支撑着身体想要站起,但脚踝上绑着的两个沉甸沙袋以及膝盖处传来的疼痛,让他再一次脱力,重重瘫软在地。 “啧,”梅白辞发出一声不耐的轻嗤,语气里裹挟着明显的嘲讽,“就这样的体力,连最基本的耐力都撑不住,她还真就对你的训练没怎么上心啊。” 想起前世,他接受落落的训练时,那可是直接被要求负重二十斤,三十分钟内跑完五公里。 若他敢中途停下,等待他的绝不是言语,而是一记毫不留情的飞踢。 晏中怀挣扎着抬起汗湿的脸,尽管狼狈,那双棕瞳里却没有任何屈服。 他听着梅白辞的嘲讽,竟是低低笑了声,裹挟讥诮,“郁先生知学生膝盖有旧伤,平日训练自有分寸,不会过多苛待,她是个极爱护学生的先生。” 他刻意加重了“爱护”二字,像根细针,精准刺向梅白辞。 果然,梅白辞闻言,红瞳瞬息冷下。 见他又一次被自己的话语噎住,晏中怀唇角几不可察微勾。 梅白辞压下心头翻涌的暴戾,冷哼一声,强行将话题拉回, “我知道你对这九境,对你那所谓的父皇,乃至对这不公的世道,都充满了不满。” “我可以帮你,帮你变得强大,强大到足以登上那九五至尊之位,届时你要这九境如何,它便会如何。生杀予夺,尽在你手。” 他顿了顿,观察着晏中怀的反应。 整治纨绔的第131天 少年虽然垂着头,但两侧的手却悄然紧握成拳,显然被戳中了心事。 他顿了顿,话锋陡转,“但,天下没有白得的午餐。” 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了个用油纸小心包着的东西。 梅白辞将那油纸包在指尖把玩,声音慵懒,慢吞吞解释道:“此物名为勾魂散,源自九商国,你若……” 不管落落对这小子是何心思,这小子若敢动了歪念头,自己便绝无放过他的可能。 岂料,梅白辞话音未落,晏中怀倏地抬头,眼中闪过决绝。 伸手一把夺过那油纸包,动作迅速拆开,将里面那点白色的粉末径直倒入口中,混着唾液吞了下去。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这下,轮到梅白辞惊呆了。 他挑了下眉,有些难以置信,“你你不怕这是即刻毙命的毒药?” 晏中怀抬眼,眸底带着与他年龄不符的冷静之色,“你若真想杀我,现在就能动手,我绝无胜算。何必多此一举,用毒?” 梅白辞被他这番话噎了一下,薄唇轻勾,似欣赏又似忌惮,“武力天赋差了些,心眼子倒是挺多,不错,有点意思。” 晏中怀沉默地将脚踝上那对沉甸甸的沙袋拆开,随手扔在一旁。 他抬起眼,语气平静无波,“多谢殿主夸奖。” 梅白辞气笑了,冷哼,“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言罢,他足尖轻点,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晏中怀也转身,朝着山下那座冰冷宫殿的方向走去。 花灯节的街道总是无比热闹,可晏中怀却未感受到丝毫热闹。 越靠近那熟悉的宫苑,周遭便越是寂静。 终于,他走到了自己那处偏僻破败的院落前。 院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如别处宫殿那般悬挂着应景的花灯,漆黑一片,死气沉沉。 晏中怀站在院门,环视着这片承载了他太多痛苦记忆的方寸之地。 一股冰冷的恨意如同蛰伏毒蛇,再次从心底最深处缠绕上来,几乎要扼住他的呼吸。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母妃还在的时候,花灯节向来是这冷宫里一年中,唯一能窥见些许暖意的日子。 母妃总会早早地,想尽办法弄来几盏最普通,甚至有些残破的灯笼,小心翼翼用布擦拭干净,然后与他一起点亮。 那昏黄摇曳的烛火,便是他童年里关于节日最明亮温暖的记忆。 他们母子二人,便会在这破败的院子里紧紧依偎在一起。 母妃出身低微,只是个不得宠的宫女,未曾读过多少书,识字不多。 可为了能让他的花灯节多一些乐趣,她总会偷偷跑去藏书阁附近,央求那些好心的老太监或低阶女官学来一些简单的灯谜。 她记性不好,常常颠三倒四,有些字还认不全,只能靠死记硬背。 回来后,她便会磕磕绊绊念出谜面,让他来猜。 那时他年纪小,总能被这些简单的谜语逗笑,母妃见他笑了,便会也跟着笑起来。 可宫中的下人,最是擅长捧高踩低,花灯节这样的日子,各宫主子都有赏赐宴席,谁还会记得他们这对被遗忘在冷宫的母子? 送来的饭食往往是别的宫里挑剩下的,甚至是已经馊臭的,连宫人都不屑一顾的残羹冷炙。 他至今都记得那饭菜散发出的酸腐气味,记得自己饿得肚子咕咕叫,却对着那碗颜色可疑的粥无从下口的委屈。 每当他对着那些狗都不吃的馊饭露出厌恶神色时,母妃总会默默地将那些东西挪到自己面前,然后对他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 她会整理一下自己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宫装,走向那些得势妃嫔的宫殿,回来后便会捧着许多白花花的大馒头。 他后来才知道,她是去跪求。 跪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娘娘宫门外,只为了能求来一两个干净的馒头。 如此,如此种种,叫他如何不恨?! 恨这吃人的皇宫!恨那视他如无物的所谓父皇!恨这不公的天道! 晏中怀猛地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压抑了太久的怨恨暴戾在胸腔中疯狂冲撞,几乎要破体而出。 梅白辞说的没错,他想要力量,想要至高无上的权力。 只有站在最高处,才能将曾经遭受的一切百倍千倍奉还! 只要能替母妃报仇,哪怕最后受后世唾弃,他也甘之以饴! 思及此处,他走上前正欲推门而入,然,推开门霎那,却蓦地顿住了动作。 只见那原本漆黑死寂的院落,此刻竟被十几盏形态各异的花灯照得亮堂堂的。 秦天正踮着脚,努力想把一个硕大的鲤鱼灯挂到廊下歪斜的梁柱上,林峰在下面扶着梯子,嘴里还叼着半个没吃完的酥饼。 其他甲班学子们更是忙忙碌碌,有的在石桌上铺开油纸,上面摆满了还冒着热气的各色糕点小吃。 有的正七手八脚地将更多花灯往树枝上窗棂边悬挂,还有几个凑在一起,叽叽喳喳争论着哪个灯谜更难猜。 这一切与他刚才在门外感受到的冰冷死寂,形成了无比强烈的反差。 “!!!” 晏中怀棕瞳剧烈收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看见的一切。 他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或是,出现了幻觉。 “诶!九皇子回来了!” 眼尖的秦天第一个发现了他,立刻从梯子上跳下来,咋咋呼呼地喊道。 少年们呼啦啦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九皇子你看我这个灯!特意买来送你的!” “先吃东西!先吃东西!我都饿坏了!” “郁先生还赢了颗会自己发光的夜明珠呢!待会儿给你看!” 少年们热情围上来,没有他经常所看到的轻视,只有纯粹的欢喜。 晏中怀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包围,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唇,下意识后退半步,目光带着惯有的警惕。 正于此刻,一道女声嗔怪传出:“你们灯都挂歪了!到底有没有认真挂啊?!” 晏中怀下意识抬眼,正欲打招呼,却被前方少女那并不熟悉的容颜惊得愣在原地。 少女褪去了时常所着的男装,换成绫罗衣裙,面上稍施粉黛。 暖黄光晕映在她带笑的眉眼间,驱散了他周身萦绕的阴郁寒气。 他这才真切明白了何为‘一笑倾城,再笑倾国。’ 整治纨绔的第132天 郁桑落看着这似乎被眼前景象冲击得失去反应的少年,上前半步,举着莲花灯在他跟前晃了晃, “傻站着干什么?进来啊,大家可是特意来陪你过花灯节的。” 秦天见晏中怀愣神,忍不住挠头嘿嘿直笑,“你是不是也没见过师傅这么好看的时候?不瞒你说,宫宴上第一眼,我们都没人认出她。” 林峰挑眉,“这就是你对郁先生说出‘姑娘可有婚配’的理由?” 秦天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咳咳咳!林峰!你说什么呢!师徒之间不可!不可啊!孽缘啊!不过如果师傅不介意的话......” 郁桑落:“滚!” 秦天:“诶!好嘞!” 见晏中怀还不动,秦天不由分说拉住他的胳膊就往里拽,“快来快来,我们带了超多好吃的,香气斋的糕点,九珍楼的烤鸭,保证你都没吃过。” 他们热情将他簇拥在中间,推着他走向院子中央那张不知从哪里搬来的石桌上。 桌上琳琅满目地摆满了各色点心和瓜果,香气四溢。 晏中怀被少年们簇拥着,有些僵硬在石桌旁坐下,“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正忙着往他手里塞一块芙蓉糕的秦天闻言,抬起头笑道:“是师傅!师傅说你一个人过节肯定冷清,就带着我们大家一起来了,说要给你个惊喜,热热闹闹地过个花灯节。” 他话音刚落,旁边林峰也转过头,接口道:“不过,我们并非是被郁先生逼迫来的,我们也很愿意跟你一起过花灯节。” 其他学子也七嘴八舌附和: “没错没错!” “还有这个灯谜,我们猜了半天都没猜出来,你来看看?” “对对对,先把肚子填饱,待会儿我们一起猜灯谜。” 少年们纯真热烈的关怀毫无防备涌入晏中怀冰封已久的心湖。 他下意识抬眼,望向正含笑看着这一切的郁桑落。 是她。 又是她。 在他被所有人遗忘,甚至被自己都快要放弃的角落里,是她一次又一次带着不容拒绝的暖意强硬闯进来。 从国子监里的维护,到此刻这满院的花灯喧嚣,她明明可以像其他人一样对他视而不见。 为何偏偏要对他这般好? 他垂下眼眸,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眸中翻腾的思绪。 少年们喧闹的笑语间隙,郁桑落行至晏中怀跟前,将锦盒轻轻放在他面前的石桌上,“喏,给你的。” 她的语气随性痞气,好似送出的不是什么稀世珍宝,而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玩意儿。 晏中怀将视线落在那个锦盒上,动作微顿,“这是......” 秦天眨着眼,声音裹满好奇,“这可是师傅连赢三关,好不容易得来的宝贝,快打开看看!” 众人期待的目光中,晏中怀迟疑一瞬,伸手打开锦盒。 盒盖掀开的刹那,绿色光华流淌而出,瞬间驱散院中灯火未能照亮的阴暗角落。 “哇!”即使已经看过一次,甲班学子们还是忍不住再次发出了惊叹。 晏中怀怔怔看着锦盒中的明珠,眸底现出难以掩饰的震动。 他认得此物。 南海夜明珠,世间罕有,价值连城。 往年花灯节,他曾听闻莫老设擂之事,知道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却求而不得的瑰宝。 而现在,这颗无数人争夺的明珠,就这样被郁桑落轻描淡写地放在了他面前,还说是赠予他的? “花灯节快乐。”郁桑落看着他有些无措的眼睛,唇角弯起笑意。 这东西古人来说是稀奇玩意,但对她来说就是一灯泡,却又不如灯泡亮,言简意赅就是: 没什么卵用的装饰品。 要是能将太阳能灯泡搬到这古代来,她也编个有文化的名字,叫什么东海夜明珠,定能成为九境首富。 晏中怀手指无意识握了握手中的夜明珠,低声,“多谢先生,多谢诸位。” “谢什么,”她走上前,语气轻松,“有热闹大家一起凑,这才是过节嘛。快吃吧,不然都被秦天这小子抢光了。” “师傅!我哪有!” 秦天立刻抗议,嘴里还塞得鼓鼓囊囊的,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少年们喧闹笑语充斥在原本死寂的院落里,郁桑落静立于原地,杏眸却微微眯起。 【宿主,】小绒球有些奇怪发问,【咱们就来过个节?不打算试探试探小反派是不是真的被落星殿那帮人给拐带歪了?】 郁桑落视线在晏中怀衣袍下摆那些尚未完全拍去的草屑掠过:【我刚才假借举着花灯在他面前晃悠,已经看清他身上的污秽是国子监后山那片少有人至的林地独有的。】 她顿了顿,眸中闪过些许了然,【他私下经常去的训练地点,就是国子监后山无疑了。】 看来,她还需要找个合适的时机暗中跟踪一次,将那暴发户抓他个正着。 与此同时,不远处屋檐上。 梅白辞一袭红衣慵懒斜倚在飞檐翘角之上,正含笑俯瞰着下方那座向来清冷孤寂的偏僻宫苑。 “落落,回见。” * 花灯节的热闹喧嚣褪去,国子监重新开学。 与以往不同的是,郁桑落这个名字已然成为了九境京城最炙手可热的话题。 观景台上诗武双绝的惊艳,擂台夺珠、智勇擒匪的传奇让她毫无悬念登顶了九境风云榜榜首。 这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 每日清晨,郁桑落前往甲班的路上,便会被各种围堵。 好不容易行至教堂后,她的讲台之上早已被各式各样的锦盒堆得满满当当,几乎看不见原本的木色。 绫罗绸缎、名家字画、珍奇古玩、世家子弟们为了博她一笑,可谓是绞尽脑汁,花样百出。 “郁四小姐,明日,你可有时间?” “郁四小姐,城外的桃花开了,可否邀你共赏?” “郁四小姐……” 一群故作潇洒的公子哥不知从哪个角落涌出,试图引起她的注意。 郁桑落面无表情看着眼前这群如同开屏孔雀般的追求者,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让开让开!都围在这里干什么?挡着我师傅的路了!” 整治纨绔的第133天 秦天如护崽的老母鸡,带着甲班一众学子气势汹挤开人群,硬生生在郁桑落周围清出了一小片安全区域。 林峰更是直接,抱起讲台上那堆积如山的礼物,看也不看就往旁边一个闲置的大竹筐里扔,嘴里还嘟囔着:“占地方!碍事!” “那是我精心准备的东海珊瑚!” “那是全九境仅此一支的紫檀簪。” “我的雪狐裘啊啊啊!” 甲班学子们才不管这些,七手八脚,很快就把讲台清理得一干二净。 秦天双手叉腰,瞪着那些还不肯散去的公子哥,恶声恶气道:“看什么看?都没事干了吗?再围在这里,小心小爷我拳头不长眼。” 他这混不吝的架势倒是唬住了一些人,但仍有几个自恃身份的,面露不悦。 “我等只是仰慕郁四小姐风采,略表心意罢了,与你何关?” “就是,郁先生都未曾开口。” ....... “嘿!你们!小爷我给你们脸了是吧?” 秦天活动了下手腕关节就要上前去教训他们一番,却被郁桑落扯住衣襟拉了回去。 每天被这样围堵实在影响心情,也不是长久之计,得想个法子才行。 她眸光一转,唇边勾起几分痞气笑意,缓步走向方才那个叫邀请她赏花的锦衣公子哥面前。 “你,”她抬了抬下巴,眼神似笑非笑,“想邀我赏花?” 那锦衣公子见这郁桑落竟然主动跟自己搭话,神色瞬间充满欣喜。 他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袍,摆出自认为最风流倜傥的姿态,激动颔首,“是,在下对郁四小姐仰慕已久,城西桃林花开正盛,不知可否有幸......” 他话未说完,郁桑落便打断了他,唇角那抹邪气的笑意加深,“好啊。” 啊? 不仅那公子哥愣住了,连竖着耳朵听动静的甲班学子们也都愣住了。 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然而,郁桑落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表情瞬间凝固。 “不过,”她慢悠悠补充,“想邀约我,需要能接住我一招,我便答应你,如何?” 此言一出,全场陷入寂静。 接她一招? 这女人可是能徒手斗白虎的,他们怎么可能接的下她一招?! 那锦衣公子的脸色骤白,回想了一下那恐怖的战斗力,喉咙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郁桑落挑眉,活动了下颈部和手腕便要上前,“来吧,也莫要浪费时间了,早走早赏花。” “郁,郁四小姐说笑了,啊哈哈哈”他干笑两声,脚步忙不迭往后退去,“在下忽然想起还有些要事,先行告退,告退。” 说完,竟是头也不回,几乎是落荒而逃。 郁桑落翻了个白眼,视线扫向其他几个之前还跃跃欲试的公子哥,“你们呢?还有谁想邀我?条件不变,接我一招即可。” “轰——!” 几人连理由都不找,迅速转身离开。 不到片刻功夫,刚才还围得水泄不通的追求者们,如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 “师傅!高!实在是高!”秦天竖起大拇指,佩服得五体投地。 司空枕鸿桃花眼稍眯,对一早就能看到这一出好戏感到无比惬意,忍不住调侃: “估计这消息传出去,以后想追求郁先生的人,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抗揍能力了。” 郁桑落朝他翻了个白眼,心情颇好地拍了拍手,“好了,闲杂人等都解决了,现在全体都有,西苑校场。” 甲班众人又是一声哀嚎连天。 魔鬼训练又开始了。 宫中,晏承轩的寝殿内。 精致的瓷盏被狠狠掼在地上,碎裂声刺耳。 晏承轩脸色铁青,眼中的愤怒毫不掩饰,“废物!上官乾这个彻头彻尾的废物!说什么郁桑落对他情根深种?非他不嫁?全是狗屁! 如今那女人在宫宴上大出风头,在擂台上耀武扬威,成了全九境追捧的对象。 她郁桑落眼里哪还有他上官乾半分位置?连带着本皇子也成了笑话!” 一想到自己之前还信了上官乾的鬼话,以为能通过他拿捏住郁桑落,晏承轩就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当众扇了几巴掌。 小李子战战兢兢跪在一旁,见主子发完火,才小心翼翼将一杯新沏的茶水奉上,“三皇子息怒,为了那等人生气不值当。” 晏承轩狠狠拍开他手中的茶,厉声喝到:“本皇子受了那郁桑落那般多的气!丢了这么大的脸!如何能不气?!” 小李子吓得忙跪地,垂首不语。 晏承轩强压下心中愤懑,稍冷静了一番,这才低眸,“你的鬼点子向来多,快帮本皇子想个能治郁桑落的办法。” 小李子闻言,背后冷汗岑岑,差点没晕过去。 上次三皇子被喂巴豆之事,观皇上反应,便知皇上是护着那郁四小姐的,他还如何敢提什么鬼点子啊? 见小李子半天不回话,晏承轩有些恼怒,“愣着干什么?!” 小李子忙俯身磕了个头,继而抬眼,小心翼翼劝阻,“三皇子,那郁四小姐不像是会吃亏的主儿,要不咱就别跟她斗气了......” 岂料,他话音未落,腹部便迎来了晏承轩一记飞踢。 “吃里扒外的东西!本皇子让你想!你就想!”晏承轩怒吼。 小李子被踹得往后倒去,捂着剧痛的肚子又踉跄跪在地上,“三皇子息怒!息怒!奴才,奴才今日倒是有打听到一个消息......” 晏承轩烦躁地瞥了他一眼,“说!” 小李子凑近几分,压低声音,“听说那郁四小姐今日要带着甲班那群纨绔去西苑校场后山训练,她还命人在那后山的悬崖峭壁上系了根粗绳,要让他们顺着绳子攀爬上去。” 晏承轩蹙眉,“那有何用处?” 小李子看着自家主子的疑惑之色,心底不断腹诽: 这般简单的陷害之法都想不出来,还总想着去陷害郁四小姐,这三皇子真是缺心眼啊! 心中虽然鄙夷,但小李子面上却露出阴险笑意,“那面悬崖壁奴才去看过,陡峭得很,下面乱石嶙峋。 您想啊,这攀爬之时,全身重量都系于一根绳索之上。 若是那绳索年久失修,或者被山间的锋利石块那么不经意磨蹭几下,突然断了......”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经昭然若揭。 晏承轩脸上的怒容瞬息被冷意所取代,“你的意思是让她意外失足?” “正是!”小李子颔首。 “不会闹出人命吧?”晏承轩心中窃喜同时,还是忍不住忧心问了一嘴。 他的确是烦这郁桑落,恨不得将她赶出国子监,好在她面前耀武扬威一番。 但若说要取她性命,他倒也没这打算。 小李子忙低声应道:“三皇子放心,那面悬壁摔下,顶多让她伤筋动骨,不会伤她性命的。” 闻言,晏承轩眸中的冷意瞬息迸溅而出。 呵,可算能给她一点教训了。 整治纨绔的第134天 郁桑落领着甲班学子们来到西苑校场后山,还未开始布置训练任务,便瞧见不远处,赵猛正虎着脸,带着他麾下的新兵在此操练。 赵猛本来是在西苑校场右侧场地训练的,与郁桑落倒也互不影响。 可自从郁桑落接手甲班后,他几乎是日日都能瞧见这群往日里眼高于顶的纨绔子弟,不是在校场的沙地上翻滚得灰头土脸,便是在她弄的泥坑里扑腾得如同泥猴。 赵猛承认,这世间练兵之术并不单一,她或许确有独到之处,可在他看来,实在是有些不成体统。 正所谓眼不见心不烦,他不想看,也不想去过多的指责他人的练兵之术。 于是就干脆带着新兵转移到了这相对僻静的后山训练。 谁承想,这才清静了没几天,这人竟又跟过来了。 郁桑落感受到赵猛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不悦目光,略感尴尬摸了摸鼻子。 她主动上前,扬起个尽量友善的笑容,伸手打了个招呼:“嗨,赵将军,真巧啊。” 赵猛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算是回应,脸色依旧黑如锅底。 郁桑落也不在意,继续笑着说明来意,“今日打算带他们训练一下攀岩,就在前面那面峭壁,不知赵将军可否行个方便,给我们腾个位置?训练完我们立刻就走,绝不打扰您操练。”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郁桑落态度放得低,理由也正当,赵猛心中再恼,此刻也不好发作。 他绷着脸,视线在郁桑落和她身后那群叫苦连天的甲班学子身上扫过,最终还是沉声下令:“向后转!移至东侧空地!” “是!”新兵们齐声应道,迅速有序向着东侧移动。 好在这后山空地也大,两队伫立于此,也不显得拥挤。 “多谢赵将军!”郁桑落朝他道了声谢,随即转身,“全体集合!” 甲班众人不敢怠慢,迅速在她面前列队站好。 郁桑落领着他们来到那面峭壁前。 仰头望去,岩壁几乎是垂直而上,表面粗糙,布满风化形成的微小凸起和裂缝,异常陡峭。 一条粗长的绳索从崖顶垂落下来,末端牢牢固定在地面的巨石上。 林峰挠着脑袋,眸中尽是疑惑之色,“郁先生,您带我们来这里做什么啊?” 郁桑落指着近乎垂直的峭壁,薄唇稍扬,“今天的训练内容,若让你们上到这峭壁的顶端,你们会用何办法?” 此言一出,甲班学子们皆是一愣,随即脸上皆露出不以为然甚至略带不屑的神色。 他们都是武将之子,自幼便被家中长辈逼着打熬筋骨,修习轻功,这点高度对他们而言,确实算不上什么挑战。 果然,秦天这个现眼包立即嘚瑟地跳了出来,拍着胸脯,“师傅!这有何难?看我的!” 话音未落,他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燕子般轻盈掠起,双足在陡峭的岩壁上快速点踏了几下,借力而上。 动作流畅,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已稳稳落在了峭壁顶端。 他站在崖边,得意洋洋地朝下方挥手,长呼:“师傅!看见没!我上来了!轻轻松松!” 说着,他为了显摆,又是一个纵身,直接从数丈高的崖顶一跃而下。 其衣袂翻飞,姿态潇洒落地,“诶!我又下来了!” 秦天叉着腰,下巴抬得老高,脸上写满了‘快夸我’。 其他学子也纷纷上前想要在郁桑落面前展示一下,毕竟他们可是憋屈了许久。 自郁桑落入国子监后,他们便样样不及她,现在好不容易有个能胜她的功夫,他们自然要展现一番。 郁桑落看着秦天这来来回回蹦跶的样子,嘴角控制不住猛抽了几下。 好小子!给你嘚瑟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想把这显眼包按进泥坑里的冲动,环视一圈,将众人那不以为然的表情尽收眼底。 “轻功不错嘛。”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秦天闻言,还在那嘿嘿傻乐,“那是自然!师傅,不是徒儿吹,就这面墙我闭着眼睛都能上去。” “哦?”郁桑落眉梢微挑,唇边裹挟笑意,“那如果,我要求你们,不许用轻功呢?” “......” 刚才还喧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不许用轻功? 甲班学子们面面相觑,脸上方才那点轻松和得意瞬间僵住。 不用轻功怎么上这近乎垂直的峭壁?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好吗? 见他们不语,郁桑落唇角笑意加深,往前踱了半步,“我知道你们的轻功皆是极好的,能随意翻过峭壁,可你们身为将领,往后若是带兵,遇到未自幼习轻功的,你们该如何?” “......”还是一阵沉默。 他们想过无数方式,甚至想着用轻功将一个个将士都背上去,但立即被否决了。 他们堂堂将领,让士兵驾于他们头顶之上?简直荒唐! 郁桑落将他们的神情一一收入眼帘,边踱步边道:“难道每一次,你们都能保证麾下所有士兵都身负绝顶轻功,如履平地吗? 若敌军就在这峭壁上的后方,那些无轻功傍身的普通兵士,你们便要让他们望而却步,坐失良机吗?” 一连串的问题抛来,让甲班学子惭愧不已。 他们习惯了以自身的能力去衡量事情的难易,却从未站在普通士兵的角度去思考过。 见敲打得差不多了,郁桑落指向那根垂落的粗绳,“今日,我便教你们在没有轻功的情况下,如何仅凭双手双脚和一根绳索,征服这样的峭壁。今日训练的名字叫,攀岩。” 攀岩? 众人抬眸,望着那光秃秃的岩壁和绳索,脸上充满了怀疑和畏难。 “郁先生,这怎么可能爬上去啊?” “是啊!这峭壁连落脚都是难事,如何能不靠轻功爬上?” “光靠手脚?这,这也太难了吧?” 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就连刚刚还得意洋洋的秦天也蔫了下去,看着那陡峭的岩壁直咂舌。 郁桑落蹙眉,显然对他们这种尚未一试就将退缩写在脸上的行为非常不满。 整治纨绔的第135天 司空枕鸿见其神色不满,桃花眼眯起,笑得颇为狗腿,“尚未试试,怎知不行?你们这般,郁先生会失望的,郁先生,学生愿一试。” 众学子:??? 不是!司空!好好好! 变脸又不带上他们是吧?! 郁桑落对司空枕鸿的尿性早已摸得清楚,并未理会他的讨好。 她压下厉喝的冲动,朝着其他人弯了弯眼睛,笑得无比良善,“没关系的,我这不是还有个好消息没说吗?” 甲班众人见到她这笑,齐齐打了个冷颤。 郁先生一笑,生死难料啊! 果然,下一秒,郁桑落便缓缓道出尽叫人想死的话:“我轻装攀岩三十米峭壁时,最快得速度能达到三分之一刻(约莫五分钟)。 出于你们是新手考虑,我决定对你们好点,每个人有半柱香的时间,半柱香没过,那你们——” 郁桑落笑容愈加灿烂了些,语气却显得极其阴恻,“就、死、定、了、呦~” 最后那一个‘呦’字简直像片羽毛,将众人扫得浑身鸡皮疙瘩竖立。 众人:......谢谢,这消息倒不如不说得好。 不远处的赵猛虽然带着新兵移到了东侧,但注意力却一直留在这边。 听到郁桑落这番话,忍不住好奇转眼看去。 不用轻功攀爬如此峭壁?还仅用一根绳,这怎么可能? “郁先生,这十丈未免太高了些,若这绳子不稳,摔下来怎么办?” “是啊是啊!郁先生!” “呜呜呜,我要回去找我娘呜呜呜。” 队伍里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和哀嚎。 十丈的高度,对于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来说,视觉冲击力极为强烈。 他们虽有轻功,但若在峭壁上摔下,未有发力处,他们定是没办法用轻功稳住身子的。 郁桑落对他们的反应早有预料,眉眼染上些许不悦,“高?战场之上你们可能会遇到需要攀爬更高的城墙,更险峻的山崖,现在觉得高,到时候难道就等死吗? 而且你们要知道,现如今你们的安危还有这根绳索作保证,未来在战场上,你们极有可能连绳索都没有。 要徒手攀上比这高数倍的峭壁,到时候你们若连试试的勇气都没有,那便只能等死。” 甲班学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青白交错。 最后,还是晏中怀沉默一瞬,默默上前,“先生,我愿先试。” 郁桑落抬眼望向晏中怀,看着这小反派虚心好学的样子,她只想给他身后那群跟站桩似的傻大个一人一脚! 天杀的! 天赋不如别人!努力也不如别人!勇气更不如别人! 这群臭小子还能干什么事! 郁桑落压下胸腔怒意,上前拍了拍晏中怀的肩膀,“注意安全,爬到半道若是力竭便下来,不要硬撑。” 晏中怀颔首,走上前去握绳。 见他上前,郁桑落笑容瞬间敛下,一记眼刀恶狠狠瞪向原地像群猴的众学子,“除了晏中怀!所有人缩短至一刻钟的时间!” 众人:??? 啊?! 他们刚刚做什么了?他们好像没惹到这女阎王啊? 而此时,晏中怀已经握紧了绳索,将其缠在腰上作保障。 “攀岩,靠的不是蛮力,是技巧和头脑。” 郁桑落行至岩壁下方,却突然觉得脚下的泥土松软,踩在上面竟有点不似硬地。 但她也未有多想,指着岩壁上那些凸起和裂缝,“眼睛就是你们最好的工具,上去之前记得先观察路线,寻找合适的抓手点和踩踏点。” 晏中怀认真听着,视线扫向岩壁的各个凸起点,寻找最佳的攀爬路线。 “双手主要用来保持平衡和稳定,发力要靠腿和脚,脚尖踩实,感受岩壁的支撑。” “身体重心要尽量贴近岩壁,像壁虎一样,这样可减少手臂的负担。” “移动时,遵循三点固定原则,确保双手双脚至少有三个点稳稳接触岩壁,再移动第四点。” 听完郁桑落的解说,晏中怀颔首表示明白。 郁桑落见他清楚了,稍后退半步,示意他可以继续了。 晏中怀凤眼环视,寻找岩壁上的凸起作为手脚的支撑点,利用腿部力量蹬踏,手臂辅助保持平衡。 他看准一个岩缝,右脚试探性踩上去,开始向上攀爬。 动作生涩,甚至有些笨拙,远不如他施展轻功时那般飘逸潇洒。 有好几次,他脚下一滑,全靠手臂死死拉住绳索才没有掉落,引得下方一阵低呼。 但他仅是咬了咬牙,调整好姿势,又再次往上挪,甚至连退缩之意都没有。 郁桑落站在下方,视线紧锁在他身上,没有出声,仅是默默观察。 她能看出这小反派的毅力和勇气的确远超旁人,自幼被磨炼出来的性子与身后这些公子哥就是不一样。 时间一点点过去,晏中怀爬得不高,距离崖顶还有一段距离,速度也慢了下来,显然体力消耗巨大。 半柱香的时间很快到了。 郁桑落扬声喊道:“晏中怀,时间到,可以下来了。” 晏中怀闻言,低头看了看下方,又看了看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崖顶,眼中闪过不甘。 但还是依言,手脚配合,小心翼翼往下爬。 稳落地面后,才朝着郁桑落抱拳,“学生......未能登顶。” “无妨。”郁桑落语气缓和了些,“初次尝试能克服恐惧,爬到这个高度已属难得,休息一下,待会儿可以再试。” “是。”晏中怀应道,退到一旁。 “现在,我亲自示范一遍给你们看,都给我睁大眼睛看好了。” 郁桑落言罢,不再多言,转身面向峭壁。 她没有丝毫犹豫,将垂落粗绳系在腰上,双脚蹬在岩壁上。 她手脚并用,腰腹核心收紧,如同灵巧猿猴,借助绳索和岩壁上的凸起,迅速向上攀爬。 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技巧,每一步都扎实稳健,每一次发力都精准有效。 那十丈高的峭壁,在她面前好似玩具般,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完全未有难度。 而所有人都没有察觉到,在峭壁上,正有两道身影缓缓接近绳索,眸中掠过的笑意阴险。 整治纨绔的第136天 小李子压低声音,忧心道:“三皇子,咱们将这绳子割断一些就走吧,若是被发现,那......” 晏承轩不满瞥他一眼,“你怕什么?我们在岩壁上,他们在下,这绳子一断,这郁桑落还能爬得上来不成?!” “可......”小李子还想试图劝阻。 “胆小如鼠!滚滚滚!”晏承轩一把推开他,拿起小刀便将绳索割了大半。 底下众人完全没察觉岩壁上方暗藏的凶险,皆目不转睛看向那道如爬山虎般死死扒拉在墙面,毫不腿抖的少女。 就连远处一直暗中观察的赵猛也不由梗着脖子看向墙面的女子,眸中掠过难以掩饰的讶异。 他带兵多年,深知攀爬能力的重要性,但从未见过有人能在未有轻功的情况下,在这峭壁上如履平地,且速度如飞。 然而,对比峭壁下众人的愕然,在峭壁上的郁桑落却皱了皱眉。 这具身体没经过训练还是太弱了,不然就这面峭壁,她系个安全绳的功夫就爬一半了。 “看到没有?注意我的发力方式,双臂辅助,用腿部驱动。” 郁桑落声音清晰,哪怕此刻已经爬一半,她仍旧未有丝毫喘息,就好像自己方才只走了几步路似的。 甲班学子们早已看得目瞪口呆,之前的怀疑情绪被眼前这震撼的景象冲击得七零八落。 秦天张大了嘴巴,喃喃道:“我的娘诶,师傅这还是人吗?明明没轻功,在这峭壁上还能爬得这般快。” 晏岁隼凤眸中也第一次凝聚起不加掩饰的愕然。 司空枕鸿桃花眼中异彩连连,低声感叹,“啧,不用轻功还能如此矫健,不愧是郁先生。” 然而,就在郁桑落攀至约莫六七丈高度,正准备向学员们讲解一个关键的侧拉技巧时—— “嘶——!” 令人心悸的绳索崩断脆响毫无预兆撕裂了空气! 那作为安全保障的粗绳,在众目睽睽之下,从上方一端猛然崩裂! 连同系在郁桑落腰间的部分,瞬间失去了上方的牵引。 “师傅!绳子断了!” “郁先生!” “啊——!” 刹那间,峭壁上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和嘶吼,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郁桑落所在之地虽还未达十丈高,但也有六丈了,没有绳索保护,摔下来非死即残。 甲班学子皆下意识向前踏出一步,准备接住即将落地的郁桑落。 就连赵猛和他麾下的新兵都被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跑上前来。 然,悬壁上的少女却在绳索崩断,身体因失去上方拉力,而微微后仰的瞬间—— 她的双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抠住了岩壁上稍微凸起的石头,指尖因为瞬间的爆发力而泛白。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目瞪口呆看着那个悬在半空,随时都会掉落。却又奇迹般稳住的身影。 晏岁隼足尖一点,正想用轻功将其救下。 却听上方少女呼吸略显起伏回应:“我没事,都在峭壁下别动,你们仔细看好,这一课,我教你们如何——绝境求生。” 甲班众人一愣! 这道声音未有丝毫恐慌,那呼吸起伏,完全就是因要稳住悬空的身体而耗费体力正常的喘气。 晏岁隼正想出声骂她是不是疯了,这个时候还要让人别动,却被少女接下来的动作震到失语。 郁桑落双脚精准寻到借力点,观察了下壁岩上的凸起,发现周遭都没有爬上去的借力点。 她皱了下眉,最后将视线落在了身侧三米外的岩凸,那是个较大的岩石,周遭借力点极多,若能到那里去,接下来就好爬了。 思及此处,郁桑落扬唇。 她毫不犹豫,猛一瞪脚,借势荡起,身体弹射,像钟摆般朝着目标点荡去! 衣袂在空中猎猎作响,划出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 “这郁四小姐是疯了吗?!” “天啊!” 底下的惊呼声尚未完全止住,少女便在荡至最高点的刹那,五指如钢钩死死扣住了那块救命的岩凸! 整个身体随之稳稳贴合在新的支撑点上。 “!!!”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整个后山。 所有人,包括身经百战的赵猛全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张着嘴,瞪着眼。 他们的灵魂好似都被刚才少女那近乎完美的凌空一荡给抽走了! 徒手!悬空!没有任何保护!就这么荡过去了?! 这需要何等恐怖的核心力量和的胆魄?! 说她没学过轻功?没学过轻功?! 鬼才信啊啊啊啊啊! “......”晏中怀凤眸稍凝。 他将方才少女所有的动作尽数敛入眼底,十指在身侧摩挲了下,陷入沉默。 “看清楚了吗?”上方的郁桑落稳住后,微微喘息,“在攀岩中,遇到突发状况,首要的是冷静,信任你的手脚,信任你选择的支点。” 众人惊得冷汗直冒。 不是!郁先生您能不能先下来再教学啊! 郁桑落抬眸看了眼左侧上方两边两个挨在一块的岩石。 这两个岩石,加上她手扣住的岩石,形成三角区,让她很快就有了应对之法。 她将双脚蹬在较矮点的岩石上,随后慢慢调整脚跟,将双脚倒挂于较高些的岩石。 随后左手先抓住较矮的岩石,右手再缓慢抓住,待其稳定之后,才将双脚蹬在了原本扣住的岩石上。 这一系列的动作下来,她身体稳住了,周遭的借力点也一览无遗。 郁桑落低头看了眼下方断裂的绳索,又抬头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崖顶,眼神瞬间冷冽如冰。 这绳子她有检查好几遍了,是绝对稳固的,绝对不可能出现这样的崩裂现象。 看来,这崖顶上,有只老鼠啊! 念头电转间,郁桑落没有丝毫犹豫,眼神一厉,攀爬的速度骤然加快。 没有了安全绳的束缚,她反而放开了手脚,将身体的力量和敏捷发挥到了极致。 她手脚并用,每次抓握,每次蹬踏都精准有力,身体如紧贴岩壁的壁虎,在近乎垂直的峭壁上迅速移动,朝着崖顶疾速逼近。 那速度快得令人眼花缭乱,比刚才示范时还要迅捷数分。 整治纨绔的第137天 “???” 底下众人刚刚从她惊险荡秋千的震撼中回过神,又被这更加迅猛的攀爬速度惊得目瞪口呆。 秦天揉了下眼,咽了口唾沫看向旁侧的林峰,“我怀疑我师傅可能是长臂猴,然后夺舍了郁家四小姐,你能懂我的解释吗?” “......”林峰不懂,但他一味点头。 的确,长臂猴这一称呼,非常贴切。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在所有人提心吊胆的注视下,郁桑落的手已经猛扣住了崖顶的边缘。 她手臂发力,腰腹一拧,整个人如轻盈燕子般,稳稳站在了崖顶之上。 来不及站直,她便将视线扫向某处。 果然,就在不远处那块系着绳索根部的巨岩旁,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蹲在那里,发出难掩得意的低笑声。 晏承轩虽然压低了声音,但那眉飞色舞的得意劲儿几乎要溢出来: “嘿嘿!听到下面那些人的惨叫声了吧?这郁桑落定是掉下去了!让那女人成天跟本皇子作对!伤筋动骨一百天,定要在她左相府里老老实实休养上几个月了!” 小李子虽然害怕,但见主子高兴,也陪着笑脸附和:“三皇子真是心善,还特意寻了人在那岩壁下方埋了些被衾,不至于让她摔太惨了去。” 晏承轩轻啧了声,“毕竟是左相之女,若真摔坏了,那郁飞查起来,可就不太妙了。” 他们背对着崖边,全然不知那个他们以为正躺在崖底痛苦呻吟的郁桑落,此刻正如同索命的修罗般悄无声息站在他们身后。 啧!她猜的果然没错!又是这个蠢货! 难怪她方才觉得脚下的泥土松软无比,不似硬地,原来是这小子往下埋了被衾啊。 有点良心,但不多。 毕竟这高度也是极其危险的,若恰好未撞到头部,也许就是伤筋动骨。 可若不幸降落时摔倒要害,那保不齐就凉凉了。 郁桑落唇角勾起冷意,放轻脚步,悄无声息朝着那两人靠近,直到她的影子将蹲在地上的两人完全笼罩。 蹲在石头边上的两个蠢货这才察觉到了不对,邪佞笑声戛然而止。 两人僵硬着身子,一点点回过头,使劲咽了口唾沫。 当看清身后那张眼神冷得能冻死人的俏脸时,晏承轩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化为极致的惊恐。 “啊啊啊啊——!” 两人吓得魂飞魄散,发出凄厉尖叫,一屁股瘫坐在地,小李子更是吓得直接晕了过去。 晏承轩双腿发软,舌头打结,“你、你怎么上来的?你不是应该......” “应该摔下去了,是吗?”郁桑落替他补完了后面的话,声音平静得可怕。 晏承轩:......他该说‘是’还是‘不是’? 郁桑落简直气笑了。 她不就是刚入国子监那会让他跪下朝晏中怀道个歉吗?这晏承轩就记恨她记恨到现在? 这个年纪的小屁孩火气都这么旺吗?啊?! “说真的,我都挺磕我俩的。”郁桑落被无语到开始口不择言。 小绒球:【咳,宿主,CP可以冷门,但不能邪门。】 郁桑落没理会小绒球的吐槽,微微歪头,双眼弯成月牙状,笑得极其可爱,“三皇子,您说,若我告到皇上那儿,你该受何惩戒?” “本皇子没有!你少血口喷人!”晏承轩回过神后,立即哽着脖子出声狡辩,“是绳子自己断的!关本皇子什么事!” 郁桑落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地上那截明显是被利刃割断的绳头,切口平整得刺眼,“这切口难不成是崖顶的风太利,给吹断的?” 证据摆在眼前,晏承轩一时失语,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郁桑落懒得再跟他废话,弯腰捡起地上那截还连着巨岩的断绳。 为了保险起见,她特地在这岩石上缠了好几圈的绳子,故而那短绳解下来也够从崖顶放至崖下了。 “三皇子似乎很喜欢玩绳子?”她眉眼一弯,笑得灿烂,“正好,我最近新学了一种捆人的手法,还没机会实践,看三皇子今日如此有闲情逸致,不如,帮我试试效果?”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抖,那截粗绳如条蟒蛇般,瞬间缠绕上晏承轩的身体。 晏承轩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动作的,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就被捆得结结实实,像个待宰的粽子,扑通一声摔倒在地,动弹不得。 “你!郁桑落!你敢绑本皇子?!快放开我!我父皇不会放过你的!”晏承轩又惊又怒,拼命挣扎嘶吼。 郁桑落掏了掏耳朵,对他的威胁充耳不闻。 “师——傅——!” 壁崖下,秦天等得有些焦灼,将手作成喇叭喊道。 郁桑落眨了下眼,走到崖边,对着下方焦急等待的众人挥了挥手,“没事了!就是遇到了只野猪。” 众人:??? 啊?野猪? 这后山哪来的野猪? 众人正疑惑着,便见郁桑落扯着一根绳子,将满脸愤怒、正骂骂咧咧的晏承轩扯了过来。 “郁桑落!你才是野猪!你全家都是野猪!”晏承轩气急败坏吼道。 秦天一见又是晏承轩,整个人瞬间便炸毛了! 众人也明白了,那绳索之所以断裂,跟这晏承轩定也有极大的关系! 秦天扯着声音怒目而视:“怎么又是你!你天天跟我师傅过不去干什么?!” 若不是林峰在他身后死死扯住他,只怕他都要不顾身份高低,上去给这晏承轩踹上两脚了。 郁桑落瞥了眼悬崖边那粗壮古木,那古木极大,光是树干只怕要十个人才能合抱,它向外延展的树枝更是虬结有力,伸向悬崖外的虚空。 她盯着那树枝看了片刻,又掂量了下手中剩余的绳索长度,蓦地一计涌上心头。 她低头朝被捆得像粽子一样,还在不停挣扎咒骂的晏承轩露出了一个极其和善的笑容。 晏承轩看着她那表情,浑身一僵,往后退了半步,“你,你干什么?” 郁桑落唇角漾起笑意,“三皇子,看您今日兴致这么高,又这么喜欢玩绳子,臣女突发奇想,带您体验一种刺激的新玩法如何?保证让您终身难忘。” 整治纨绔的第138天 晏承轩被她这笑容笑得心底发毛,挣扎的动作都顿住了,惊恐吼道: “你想干什么?!郁桑落!我警告你!你敢动本皇子一根汗毛,就算你身后站着左相府,也难逃陷害皇室之子的罪名。” “放心,不动您汗毛。”郁桑落笑盈盈打断他,手上动作不停,“就是带您体验一下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娱乐项目。” 言罢,她利落将绳索的一端在晏承轩身上原本的绳结处又加固了几圈,打了个极其复杂却牢固的结。 然后她弯下腰,一把将晏承轩扛在肩上。 “啊啊啊!郁桑落!你放本皇子下来!你要带我去哪儿?!” 晏承轩吓得哇哇大叫,可四肢被缚,他只能徒劳扭动。 郁桑落根本不理会他的嚎叫,攀上粗壮树干,来到那根伸向悬崖外,最粗壮的横枝末端。 崖下的甲班学子和赵猛等人仰着头,目瞪口呆看着郁桑落把晏承轩提到了悬崖边的树上。 “师傅这是要干嘛?”秦天愕然。 司空枕鸿眯着桃花眼,笑着挑眉,“不知道,不过,三皇子定要倒大霉了。” 站在横枝末端,脚下便是数十丈的高度,令人头晕目眩。 郁桑落将晏承轩放下,笑嘻嘻地将另一头的绳子系在树干上,打了个生死结。 “郁桑落!你疯了!快拉我回去!回去!” 晏承轩看着脚下那令人心悸的高度,吓得脸色惨白,声音都变了调。 “三皇子别怕,臣女打得这结唤生死结,你越挣扎它系得越紧,绝不会让你摔着的。”郁桑落笑眼弯弯,“这叫蹦极,让你体验一下自由落体的感觉,很刺激的。” “蹦、蹦什么?不!我不要!我不要!” “救命啊!父皇!母后!救我!!” “郁桑落疯了!啊啊啊啊!” 晏承轩彻底崩溃,涕泪横流尖叫起来。 郁桑落不再废话,计算了下绳索的长度,确认无误后,对着晏承轩露出一个堪称恶魔的微笑。 “三皇子!走你!” 话音落下,她将其猛地向前一推! “啊啊啊啊啊——!” 晏承轩发出了有生以来最凄厉绝望的惨叫! 那叫声回荡在山谷间,听得崖下所有人头皮发麻,心脏都跟着漏跳了一拍。 就在晏承轩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即将摔成肉泥的时刻。 “嗡!” 绳索绷直到了极限,强大回弹力道从腰间传来,下坠的势头被猛地遏制。 晏承轩的惨叫被这向上的拉力噎了回去。 他就这样在峭壁前,像个无助的摆锤,来回摆荡了好几次,幅度才渐渐变小。 而被倒吊在半空中的晏承轩,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大脑一片空白,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此刻,他的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狼狈到了极点。 崖上,郁桑落稳稳地站在树枝上,惊奇地望着脚下的粗壮树枝。 牛啊,这么大一个人急速落下,这树枝连动都没动。 惊叹完后,郁桑落笑着朝那悬挂半空的晏承轩喊道:“怎么样三皇子?好玩吗?是不是比割绳子有意思多了?” 晏承轩哪里还说得出话?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好像移了位,极致的恐惧让他几乎晕厥。 而崖下的众人,早已石化,脸上写满了‘郁先生真乃神人也’的震撼。 秦天方才对晏承轩的愤怒已然褪去大半,甚至还同情地摇了摇头,“啧,惹谁不好?偏要惹师傅,真是想不开。” 就连一向沉稳的赵猛,看着那在悬崖外晃荡的三皇子,嘴角也控制不住抽搐了几下。 这左相府的人怎么个个胆子都如此大? 这可是皇子啊!她郁桑落还真敢! 郁桑落觉得晃荡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开始收绳子,像钓鱼一样把吓得魂不附体的晏承轩一点一点提了上来。 晏承轩双脚重新踏上地面后,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 郁桑落蹲下身,笑眯眯看他,“三皇子,以后还玩绳子吗?” 晏承轩此刻脑子一团浆糊,根本没经过脑子思索,径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呜呜呜~不玩了~呜呜呜~” 郁桑落嘴角一抽。 看吧,说什么古代人早熟,只不过是在那样的封建社会下,一些穷人家的孩子不得不早熟罢了。 看看这从小被捧在手心里的皇子,还不是吓一吓就要哭着找妈妈。 “好了好了,不哭不哭,回家找你妈妈去吧。”郁桑落满意点点头,伸手拍了拍他惨白的小脸。 言罢,她转身一脚踹到那晕厥过去的小李子屁股上,将其痛得惊醒。 “三皇子!三皇子!” 小李子迷糊间醒来便对上郁桑落那邪笑的唇角,吓得魂不附体,慌忙寻找自家主子的身影。 郁桑落挑了下眉,“放心,你家三皇子没事,就是被我带着飞了一会。” 小李子看着晏承轩那脸色苍白的俊脸,便知他晕倒这段时间,自家主子没少受这郁桑落磋磨。 他连滚带爬扶起晏承轩,头也不敢回,跌跌撞撞跑下后山,那背影仓惶得好似后面有厉鬼在追。 郁桑落站在崖边,扬唇一笑。 熊孩子不听话怎么办?打一顿就好了。 如果打一顿没用,那就换个方式给他心灵上的折磨。 她理了理衣袖,看向崖下还在仰着头一脸呆滞的众人,扬声喊道: “都还愣着干什么?今天的攀岩训练继续,每个人都必须在不使用轻功的情况下给我爬到这崖顶上来。”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方才晏承轩蹦极的位置,唇角勾起抹让所有学子头皮发麻的弧度,“若谁爬不上来,我就让他也体验一下自由落体的感觉。” 甲班学子们:!!! 刚刚三皇子那跟过年杀猪似的哀嚎他们可是听得清清楚楚,谁想没事去体验那种刺激啊! 下一刻,所有人如同打了鸡血,争先恐后涌向那面峭壁和垂落的新绳索。 赵猛和他带来的新兵们在旁侧看得那是目瞪口呆。 这位郁先生激励学生的方式还真是……别具一格。 过了约莫三炷香的时间,甲班众人终于一个接一个艰难攀上崖顶。 踏上坚实山顶地面,几乎所有人都瞬间脱力,瘫倒在地。 他们从未想过不依靠轻功,仅凭手脚的力量竟能征服这样陡峭的岩壁。 然而,在这极致的酸痛之中,一股从未有过的成就感却如破土新芽,在心间悄然滋生。 他们做到了!靠着自己做到了! 整治纨绔的第139天 郁桑落抱臂而立,看着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少年们,唇角笑意浅浅。 “集合。” 几乎是条件反射,方才还瘫软如泥的学子们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迅速站好。 郁桑落将视线掠过眼前的少年们,杏眸比以往柔和了许多。 “记住今天的感觉,”她的声音清晰响起,“疲惫和恐惧都是未来你们必须要面对的东西,但更重要的是,你们克服这些后心中的那份自豪。” “永远不要轻易给自己的能力设限,你们身体的极限,远比你们自己想象的要高得多。关键在于你们敢不敢,有没有决心,去搏上那一把。” “今天,你们的表现告诉我,你们敢。” “我希望有一天,当你们站在任何地方的比武台上,你们的对手不是因为你们的身份而感到畏惧退缩——”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裹挟着种令人心潮澎湃的力量,在山顶猎猎的风中回荡: “而是因为你们的实力!因为你们本身而恐惧!” “这才是我郁桑落,真正想要教给你们的东西!” 话音落下,山顶一片寂静。 甲班学子怔怔看着她,只觉胸腔里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燃烧冲撞。 “是!郁先生!学生谨遵教诲!” 郁桑落看着眼前一张张稚气未脱,却比第一次见面显得坚毅的面容,想到原文九境国的下场,心猛地一揪。 她深呼吸口气,继续道: “你们身为将领,定要记着,你们就是将士们的顶梁柱,是军心所向。谁都可以退!唯有你们不能退!” “不管遇到何人,只要他们想夺城池,侵国土,你们便要给我死死拦着!寸土不让!” 郁桑落的声音铿锵有力,似将山风都震住了般,甲班众学子也是悄悄握紧双拳,眸底掠过坚定之色。 然而,就在这肃穆氛围中,一道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悠然传来,打破了寂静。 “即便,那个人,是郁先生吗?” 话音不高,却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所有人皆是一愣,齐刷刷将视线转向声音的来源——司空枕鸿。 他唇角微翘,可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桃花眼里,此刻却罕见地没有调侃之色。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秦天等人似也品出了这话里的深意,面面相觑,不敢轻易出声。 一直沉默的晏岁隼也微微抬眸,凤眸落在郁桑落身上,等待她的答案。 郁桑落心中了然。 别看这只狐狸平日里总是一副吊儿郎当,万事不盈于怀的模样。 但他毕竟是司空家的人,是世代辅佐储君的忠良之后。 自幼耳濡目染,肩负着护佑储君,权衡朝局的责任。 他看似随性,实则心思缜密,眼光毒辣,是整个甲班中心思最深,也最擅审时度势之人。 他此刻抛出这个问题,绝非心血来潮的玩笑。 这小子…… 郁桑落心中冷笑一声。 平日里训练就属他最配合,指挥起来如臂使指。 没想到在她即将把甲班拧成一股绳的时候,他来横插这一脚。 司空枕鸿无疑是试图用这番话浇醒众人,也像是在所有人面前,划下了道界限—— 左相府和皇室这层微妙甚至对立的关系,是无法忽视的现实。 秦天张了张嘴,想替郁桑落说些什么,却被林峰死死拉住。 这种层面的问题,已非他们这些臣子能轻易置喙。 旁侧沉默的晏岁隼,目光略一闪动,落在了郁桑落身上,似也在等她的回答。 郁桑落向前走了两步,站定在众人面前,扬唇一笑,“司空,你的问题很没有意义,但你想要答案,身为先生,定是要告知的。” “守护国土,庇佑黎民,此志高于一切,高于私情,甚至高于性命。” “可,我的枪尖,永远只会指向犯我河山之敌,而非同胞。” “这,就是我的答案。” 话音落下,山顶一片死寂。 众人何尝不知郁桑落这一番话表明的立场是什么? 她想告诉他们,无论她身后是谁,她郁桑落会忠于九境,绝不会干那侵国之事。 这是何等的自信,又是何等的坦荡。 郁桑落言罢,她将视线落在司空枕鸿身上,杏眸裹挟肃意,“司空枕鸿,这个答案,你可满意?” 山风呼啸,吹动着少年们的衣袂,也吹动着他们此刻并不平静的心湖。 司空枕鸿脸上的慵懒笑容消失,他缓步上前,对着郁桑落极其郑重拱手,躬身一礼。 这一礼,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几分戏谑的玩笑,而是发自内心的敬重。 “郁先生,”他直起身,声音恢复了以往的语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学生,受教了。” 他心中的疑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一个能说出这番话的人,其心胸格局,绝非蝇营狗苟之辈。 无论她出身如何,她此刻站在这里,所行所言,皆无愧于师者二字。 他愿意,信她一次。 秦天等人见状,也纷纷抱拳躬身,齐声道:“学生,受教。” 晏岁隼站在不远处静凝着少女,凤眸中似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 郁桑落看着他们的样子,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全体都有!目标国子监!齐步——跑!” “是!”少年们齐声应和,转身便要朝着下山的小路跑去。 “司空枕鸿!出列!”郁桑落蓦然出声,叫住了正准备融入队伍的身影。 正准备跟着队伍跑的司空枕鸿脚步一顿,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飙升到了顶点。 他硬着头皮转身,对上郁桑落那张笑靥如花脸庞,只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郁先生?”他维持着镇定,脸上挂起惯有的讨好笑意,“不知先生有何吩咐?” 整治纨绔的第140天 郁桑落扬唇。 这小兔崽子,心思深沉,试探人试探到她头上来了,真是欠收拾。 不给他点特殊关照,都对不起他这份用心良苦。 思及此处,她脸上笑容愈发灿烂,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拎出两个鼓鼓囊囊的长条状沙袋,每个看起来都分量不轻。 “也没什么大事,”郁桑落语气轻松,将两个沙袋掂了掂,“就是方才在山顶等你们爬上来的时候,闲着也是闲着,就顺手做了两个小玩意儿。” 言罢,她将沙袋往前一递,笑眯眯看向司空枕鸿,“来,把这两个系腿上去,尝试一下负重前行。 身为未来的将领,体能储备很重要,我看你底子不错,多加磨练,必成大器。” 司空枕鸿看着那俩沉甸甸的沙袋,嘴角几不可察抽搐了一下。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郁先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自己刚才那番试探,转眼就换来了这特殊照顾。 他能拒绝吗?显然不能。 司空枕鸿认命叹了口气,秉持着识时务者为俊杰的理念,双手接过了沙袋。 “多谢先生栽培。” 这几个字,他说得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在周围同窗们幸灾乐祸的视线下,司空枕鸿将两个沙袋牢牢绑在自己的小腿上。 刚一绑好,他就感觉双腿猛地一沉,好似灌了铅一般,连抬起来都费劲。 “好了,归队吧。”看着跟前之人懊恼的神情,郁桑落狡黠一笑,“跟上队伍,不许掉队哦。” 司空枕鸿:“......是。” 日落之前,郁桑落顺着国子监后山那条人迹罕至的小路走去。 今天她一定要抓住那个神出鬼没的混蛋暴发户! 但那人轻功卓绝,且从不与她近身缠斗,总是隔着一段距离,让她空有一身格斗技巧却无处施展。 这次,她必须想个办法,先限制住他的行动。 因有之前那头猛虎,这后山平日里几乎无人踏足,泥泞的山路上若出现脚印,便格外清晰。 郁桑落放轻脚步,视线锁向地面,最终在一处相对平坦的空地前停了下来。 这里的足迹明显比其他地方密集许多,而且地上铺着层相对新鲜的嫩绿色树叶。 显然是有人经常在此习武,才会将这些本该长在枝头的嫩叶震落,卷落于此。 “看来,就是这里了。” 郁桑落唇角稍扬,确认地点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行动起来。 她利用周围环境布置了几个陷阱,核心目的只有一个,先限制那混蛋的移动。 做完这一切,她轻盈攀上旁边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树,借助浓密树冠隐藏好自己的身形。 脑海中,小绒球忍不住发问:【宿主,这样真的能抓到人吗?】 郁桑落在心中挑眉回应,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能不能,试试不就知道了?总得跟他近身打一场,总不能一直让他像遛风筝一样遛着我玩吧?】 时间一点点流逝,直至周遭响起虫鸣,日落时刻将至。 一阵极其轻微,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衣袂破空声由远及近。 来了! 郁桑落屏住呼吸,目光锐利扫向枝叶缝隙,锁定声音传来的方向。 月光下,一道颀长身影掠过树梢,来者似乎并未察觉到此地异常,依旧按照以往的路线准备落向那片他惯常练功的空地。 然而,就在他足尖触碰到地面的一刹那—— “轰——” 一块事先布置好的大石头,带着破风声,蓦然从阴影中砸向梅白辞即将落地的位置! 梅白辞眸光一凛,红瞳在面具后闪过一抹冷意,但几乎是瞬间,他便明白了这粗糙的陷阱出自谁手。 他足尖在即将触地的枯叶上轻轻一点,身形向后飘退数步,避开了石头的袭击。 站稳身形后,他并未看向石头来的方向,反而径直转头,精准望向郁桑落藏身的那棵大树。 唇角漾起抹了然笑意,扬声道:“郁四小姐,好巧啊。” 郁桑落趴在树杈上,闻言一愣,随即撇了撇嘴。 这家伙,感知也太敏锐了,竟然知道是她。 不过既然被发现了,她也不再隐藏,利落从树上一跃而下。 她站稳脚跟,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笑盈盈看向那个戴着狐狸面具的男人。 “不巧,”她坦荡承认,杏眸中闪烁笑意,“我就是来等你的。” 梅白辞薄唇轻勾,虽然知道她这话里的‘等’绝非善意,但听到她如此直白,心底还是莫名升起一丝愉悦。 “是吗?”他声音带着几分慵懒,“我的荣幸。” 两人看似随意寒暄两句,好似只是偶遇的旧识。 但郁桑落可没忘了正事,她眯了眯眼,切入主题,“我本无意与你那落星殿有何纠缠,但殿主您亲自来我国子监,抢我的学生,这便不太好吧?” 梅白辞似乎早料到她会提此事,语气轻松却带着深意,“郁四小姐心中应该比谁都明晰,那位九皇子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乖顺无助,况且,” 他顿了顿,红瞳透过面具,似乎能看穿人心,“是他主动寻求力量,自愿入我落星殿麾下,我可未曾逼迫于他。” 郁桑落当然知道。 晏中怀那小反派,心思深沉,野心勃勃,在宫中受尽冷眼,想要寻求强大的外力借助是再正常不过的选择。 可正因为知道,她才更要在一切尚未无法挽回之前,将他从这悬崖边缘拉回来,免得他最终被利用殆尽,落得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那又如何?”郁桑落冷哼一声,语气强硬,“他是我的学生,我自有教导他的方法,不需要落星殿来插手。” 梅白辞见她反应如此平静,心中并不觉得震惊。 他的落落何等聪明? 花灯节那夜,她定然是注意到了晏中怀身上沾染的尘土痕迹,才推断出晏中怀常在此活动。 再加上她定然知晓晏中怀隐藏在怯懦下的勃勃野心,猜出他背后另有势力支撑,实属正常。 他想着,眸底掠过笑意,出声继续问道: “既然你知道他的想法,知道他所求为何,为何还要这般在意他?护着他?你明明清楚,他走的这条路,与你所期望的背道而驰。” 整治纨绔的第141天 郁桑落垂下眼睫,思忖了半晌。 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不想看到一个尚有转圜余地的少年,因为无人引导,而彻底沉沦吧。 她重新抬眸,认真凝向梅白辞,给出了答案,“在未酿成大祸之前,我想尽全力拉他一把。” 梅白辞沉默了。 面具遮掩了他的表情,但那双独特红瞳中却清晰掠过复杂难辨的情绪,“......你对谁,都会这般在意吗?” 郁桑落翻了个白眼,“他是我的学子,我自然在意。” “骗子......”他微不可闻地念了一声,声音轻得如同叹息,裹挟着难以言喻的涩意。 若真对谁都一样,为何前世,独独对他...... 梅白辞眼梢微微泛红,周身那慵懒随性的气息瞬间变得有些阴沉。 郁桑落敏锐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正想开口说些什么。 梅白辞却于此刻抬眼,笑得痞气,“若我偏要继续纠缠他呢?郁四小姐当如何?” 郁桑落被他这近乎无赖的态度气笑了。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发出清脆的咔哒声,“那我就打得你满地找牙!看你还怎么纠缠!” 梅白辞倒也不慌,依旧笑得慵懒恣意,甚至好整以暇地朝她勾了勾手指,“郁四小姐对自己未免太过自信,你的身手确实不凡,但若我没记错,你似乎未有轻功吧?” 他红瞳中掠过戏谑,语气带着几分欠揍的悠然,“若我一心想逃,凭借这身轻功,郁四小姐怕是连我的衣角都摸不到。” 毕竟,他这一身格斗本事都是落落所教,除非落落老得走不动,不然想赢她,怕是难说。 但打不过还能跑,可以说即便没有轻功,单凭他这两腿,他也能跑得比落落快。 毕竟前世被她追着打时,自己知道打不过,便刻苦学了短跑。 然而,郁桑落闻言,非但没有气恼,反倒扬唇笑得可爱,“是吗?” 她轻飘飘吐出两个字,一直垂在身侧的手臂扬起,快如闪电般拽动旁边一根毫不起眼,垂落下来的藤蔓。 这动作太过突兀迅疾,梅白辞心中警铃大作,顿感不妙。 不对劲!! 他本能地想要施展轻功向后疾退。 可就在他气息微提,足尖将离未离地面的刹那! “嗖——!” 轻微的破空声从他头顶响起! 一个由粗绳编织,隐藏在林叶间的绳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骤然落下,精准无比套向他所在的位置。 梅白辞瞳孔微缩,想要离开,却已经来不及了。 那绳圈在他的脚踝处猛地收紧,脚踝处传来股不容抗拒的拉扯力道。 “唔呃!”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倒提而起! 一阵天旋地转后,他头下脚上地被悬吊在了大树的横枝下,像只等待风干的咸鱼。 那个笑靥如花的少女,此刻在他的视野里也成了倒立的模样,正抱着手臂低头看他,脸上带着计谋得逞的笑容。 梅白辞:...... 他面具下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她竟然会用这种最无聊的方法把他给兜了。 郁桑落垂眸看着被倒吊着,略显狼狈的梅白辞,笑眯眯俯下身,眉眼弯弯。 “轻功是好东西,”她语气轻快,带着几分小得意,“但有时候,脑子比轻功更好用,殿主,您觉得呢?” 梅白辞被倒挂在半空,视野颠倒,但他并未有多少慌乱。 那双凝视着郁桑落的红瞳里,漾起些许无奈又觉好笑的涟漪。 “郁四小姐果然从不按常理出牌,”他的声音依旧带着那股慵懒劲儿,“是在下疏忽了。” 郁桑落抱着手臂,绕着他晃荡的身体走了半圈,“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吗?关于你离我的学生远一点这件事。” 梅白辞啧了声,语气裹挟几分认命般的调侃,“郁四小姐都这般威胁了,在下岂敢不从?” “很好。”郁桑落满意点点头,却没有立刻放他下来的意思,反而凑近了些,“我说,你这面具戴得不闷吗?我给你摘下来透透气?” 她说着,便想伸出手指去碰碰那面具的边缘。 梅白辞身体几不可察僵了一下,下意识偏头避开。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后,除了这双眼瞳,容貌身形皆与前世一般无二。 他不想让落落发现他,不想再次被她认为,他到了这里,仍是令她不耻的身份。 “郁四小姐,”他声音里裹挟上不易察觉的紧绷,“非礼勿动。” 郁桑落薄唇稍勾,“殿主既然知道非礼勿动,那你动我国子监的学生,意欲何为?是因他,过目不忘的天赋?” “过目不忘?他?”梅白辞不屑冷笑。 自己每次教那小子招式,对方都笨拙无比,需要他反复演示纠正,哪有什么过目不忘的天赋? 梅白辞下意识就要不屑扬唇反驳。 但仅一瞬,他红眸骤缩! 等一下! 落落既然能对这晏中怀施于这样的点评,说明他定是不差的,可为何…… 梅白辞倏地似想到什么,被倒吊着的身影几不可察一僵。 想通后,他眼神骤然冷下,好似冬雪初融,冷到极点。 那小子在藏拙?! 回想起之前教晏中怀招式时,对方总是在关键处恰好犯错的模样,以及模仿郁桑落那记腾空飞踹时那分毫不差的起手式。 当时自己只顾烦躁,以为是落落对这小子格外上心,亲手指导上心了些,他才学得格外像。 但现在看来,那记腾空飞踹,恐怕是那臭小子不知在何处看了一眼落落施展,便硬生生记下了动作形态,所以起手式才能一模一样。 而之后找不到重力点,显得空有花架子,不是他学不会,而是落落根本没教他! 那小子只是借自己在乎落落的软肋,利用自己套取武艺罢了! 好一个晏中怀! 心机深沉到连他都耍了! 竟然把他梅白辞当成了免费的教学工具和招式库?! 梅白辞嘴角猛猛抽了两下,恨不得现在就把那晏中怀劈几下。 但当他抬眼看向跟前少女时,心中怒火却又迅速褪去。 似乎,被骗了也没那么糟糕。 至少落落她,没有如前世教自己那般,手把手去教他。 整治纨绔的第142天 郁桑落见他不答,那只伸向面具的手又往前探了探。 然而,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那面具时—— “殿主!” 一声疾呼响起。 郁桑落动作一顿,蓦然回身,便见夜枭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几丈远的地方。 而就在郁桑落这分神的刹那,被倒吊着的梅白辞眸光一闪。 机会! 他将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柄小巧匕首,毫不犹豫向上挥出。 寒光一闪。 “嗤啦!” 束缚在他脚踝上的绳索应声而断! 梅白辞在半空中灵巧翻身,卸去下坠的力道,足尖轻点,仅一瞬便稳稳立在了顶端枝桠上。 待郁桑落反应过来,只来得及看到那身影立于月下枝头,红瞳裹满无尽笑意。 见到手的鸭子就这么飞了,郁桑落气得牙痒痒,仰头瞪着他,没好气地啐道:“呵,你们落星殿就没一个能打的?全是懦夫?连跟我堂堂正正打一场都不敢?” 果然,这激人的话说出,郁桑落便察觉身后夜枭的视线如针,冷冷射向她。 但她的目标可不是夜枭,而是前方这混蛋。 梅白辞立于高枝之上,居高临下看着底下气鼓鼓的郁桑落,红眸依旧笑意清浅,并未因为郁桑落的话语而感到不悦。 他薄唇轻启,声音慵懒淡然,“嗯,我是懦夫,不敢。” “???” 郁桑落被他这毫不感觉羞愧的语气惊到了。 不是,这人没脸没皮的吗?她都这么激他了,他还不恼火? 可恶!她迟早要把这落星殿一锅端了! 似看出她的想法,梅白辞只觉后脊有些发凉,尴尬摸了摸鼻子,“不过,郁四小姐放心,往后,在下不再纠缠你那学生便是。” 郁桑落冷冷睨他,显然不信他的话。 梅白辞轻笑了声,“落星殿说话向来算话,郁四小姐的风采在下也有所耳闻,自然不愿惹上你这一尊大佛,甚至想与你交个朋友。” 这番话梅白辞说得格外真诚,郁桑落稍挑了下眉,虽仍怀疑,杏眸中的戾气却减少了些许。 她冷笑一声,“道不同不相为谋,这朋友,便算了。” 梅白辞没理会她的话,自顾自继续道:“看来今日是聊不尽兴了,不过无妨,落星殿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若想寻我,随时恭候,届时在下定当备好清茶,慢慢陪你聊个尽兴。” 郁桑落手动微笑:“滚!鬼才要去你那劳什子落星殿寻你!” 梅白辞唇边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目光微转,“只怕有些事情由不得郁四小姐选择,为了你的这位学生,这落星殿,你迟早还是需要来寻在下一趟的。” 话音未落,不等郁桑落发问,梅白辞朗笑一声,身形一晃,消失得无影无踪。 郁桑落盯着他消失的方向,气得磨了磨后槽牙。 这混蛋!溜得倒快! 不过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郁桑落心思电转,但一时间理不出头绪,她也不再纠结,只好先往山下走。 * 夜色如墨,国子监僻静院落外。 晏中怀刚推开房门,一道身影便无声无息落在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晏中怀脚步一顿,看清来者后,眸底掠过诧异。 梅白辞朝他走近半步,“今日来此,是想告诉你,近来殿中事务繁杂,你这学武之事,便暂且搁置吧。” 想到这家伙受落落重视皆是假的,梅白辞心情难得好了许多,对他说话的语气都平和不少。 可他这样子,倒让晏中怀感到些许愕然,忍不住抬起眼帘,满脸狐疑看向他。 奇怪,以往每次见到自己,这梅白辞便跟吃了炮仗似的。 看似在教自己武艺,实则就是寻了无数由头,变着法地磋磨他,打压他,那眼底的厌烦与冷意几乎不加掩饰。 可今日他周身那股戾气似乎淡去了不少,甚至,感觉他心情还不错? 梅白辞似也察觉到自己情绪外露得有些明显,略一咳嗽,将声线压得低沉了些,“不过,今日我这里,倒有件事要你去办。” 晏中怀心思微动,面上却不显,只是顺从应道:“何事?” 梅白辞从怀中取出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包,递到晏中怀面前。 晏中怀稍怔,眼含诧异看向他。 梅白辞也不废话,言简意赅解释:“此物名为听话散,服下后可致人精神恍惚,易于操控,郁桑落对你颇为信任,不设心防,你寻个机会将此物倒入她的茶盏之中。” 他顿了顿,红瞳在面具后闪烁幽冷光晕,一字一句道:“然后,让她独自一人到落星殿来。” 既然落落不喜他接近晏中怀,他自然不会再死缠烂打,徒惹她厌烦。 但这晏中怀心机深沉,隐忍危险,他绝不愿让其再继续待在落落身边,这无异于养虎为患,实在太过危险。 若晏中怀真按他所说,对落落下药并引她前来,那他便正好借此机会,替她彻底清除掉这个潜在的威胁。 晏中怀垂眸凝着那油纸包,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并未伸手去接。 让他,对郁桑落下药?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梅白辞将他的迟疑尽收眼底,心中稍稍安定了几分。 这小子虽心机深沉了些,却也并非是无义之人,但这还不够。 “你也可以选择不做。”梅白辞话音微顿,红瞳中渗出丝丝缕缕的寒意,“但你应当清楚,你体内的勾魂散,下一次发作之期......” 未尽之语,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没错,若是在勾魂散发作前夕,未再服用此物,会在三日内痛苦死去。 晏中怀凤眸倏地抬起,眸中掠过冰冷锐芒,直直射向梅白辞,“你唤她到落星殿,究竟想做什么?” 梅白辞扬唇,笑容慵懒却带着不容窥探的深意,“这便与你无关了,你只需按我说的做到,便可换取下一次的药。” 言罢,他不再多言,将手中的油纸包往他胸口衣襟塞去。 “走了,回见,九皇子。”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晃,融入了身后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晏中怀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整治纨绔的第143天 接下来的几日,国子监内倒是难得的平静。 自那日让晏承轩体会过蹦极玩法后,这位三皇子倒是消停了不少,没再主动来甲班找茬。 偶尔在宫中狭路相逢,晏承轩远远瞧见郁桑落的身影,便像是老鼠见了猫,脚底抹油溜得飞快,连对视都不敢。 起初甲班学子们还觉得颇为有趣,见到晏承轩那落荒而逃的狼狈样,总要凑在一起嬉笑议论几句。 但很快,他们就彻底笑不出来了。 因为与赵猛将军麾下新兵进行“真人CS”模拟对战的日子近在眼前。 郁桑落明显加强了对他们的训练强度,各种匪夷所思的体能项目、战术配合、地形利用课程轮番上阵,直把他们操练得叫苦不迭。 以往还有晏承轩这家伙时不时来插一脚,虽然烦人,但好歹能让他们在应对麻烦时,获得片刻喘息,训练节奏总会被打乱些许。 可如今没了这号人物搅局,郁桑落所有的心思便毫无保留放在了甲班众人身上。 每日的训练量只增不减,要求还愈发严苛,当真是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成了奢望。 西苑校场上,哀嚎声此起彼伏。 “不行了不行了,师傅,饶命啊。” “郁先生!我真的不行了!” “我感觉我的腿不是自己的了。” ...... “还有力气说话?看来是训练量不够。” 郁桑落抱着手臂,站在场边,笑容和煦如春风,说出的话却让众人如坠冰窟,“全体都有,再加一组负重障碍穿越。” “啊——!”绝望的哀鸣响彻校场。 郁桑落凝着场中无比绝望,却不得不继续完成任务的少年们,薄唇轻启。 这几日没了晏承轩那蠢货各种挑衅,这些家伙的体能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提升。 一些星级为‘一星’的学子们现在也都因体能加持而上升成了‘二星’,虽还是下等,但也算是极有进步了。 郁桑落正暗自洋洋得意之际,完全没注意到不远处的观景台上,有一道身影正恶狠狠瞪着她。 此人正是晏承轩。 小李子站在他身后,看着自家主子这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三皇子这几日是既咽不下这口气,又不敢再正面硬刚,天天雷打不动来这观景台,就为了远远瞪着郁四小姐。 可这有什么用呢? 人家郁四小姐该吃吃该喝喝,训练照旧,压根就没往这边瞥过一眼,根本不痛不痒。 “这个郁桑落!粗鄙!野蛮!竟敢那样对待本皇子!”晏承轩气得直跺脚,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她若不给本皇子道歉,本皇子跟她誓不罢休。” 小李子:...... 有时候他是真想跪到郁四小姐面前,痛哭流涕求她,‘郁四小姐您行行好,就给我们三皇子道个歉吧,甭管真心假意,只要把这篇翻过去,让奴才做什么都行啊。’ 如此,也总好过每日陪着主子像做贼似的,在郁四小姐可能出现的地方瞎晃悠来得强。 小李子愁容满面叹了口气,片刻后蓦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 他赶紧转头提醒道:“三皇子,听闻沈老将军明日便会凯旋进城,晴妃娘娘特意嘱咐了,让您定要好好准备一份贺礼,届时亲自去迎接呢。” 晏承轩正全神贯注瞪着校场上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身影,闻言稍怔。 须臾,他猛地回过身,脸上怒气被惊愕取代,“舅公?你说舅公要回来了?!” 小李子见自家主子的心绪终于被这件大事拉回,顿时松了口气,笑着应道:“是,消息确凿,沈老将军明日晌午便能抵达九境城。” 得到确定的答复,晏承轩双眸锃亮。 小李子正想顺势提议要不要现在就去库房挑选礼物,却见晏承轩眼睛滴溜溜一转,脸上闪过邪佞笑意。 随即,猛地转身直冲观景台下,目标明确朝着西苑校场狂奔而去。 “???”小李子懵了。 不是!三皇子!您不是应该要去挑礼物吗?! 您往郁四小姐那儿冲是要干嘛啊?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 小李子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提起衣摆,连滚带爬地追了上去。 西苑校场上,甲班学子们刚刚完成一组负重障碍穿越,个个累得像条死狗瘫在地上。 郁桑落看着这群残兵败将,正准备进行今日的训练总结,却见一个身影气势汹汹朝着她直冲过来。 郁桑落定睛一看,竟是好几日未曾主动露面的晏承轩。 甲班众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瞬息便来了兴致,纷纷强撑着坐起身。 晏承轩一路冲到郁桑落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才刹住脚步,因跑得太急,还在微微喘气。 郁桑落抱着手臂,好整以暇看着他,眉梢微挑,“三殿下,有何贵干?” 晏承轩冷哼一声,终于挺直了这几日直不起来的腰杆,“郁桑落,本皇子劝你现在跟我道歉,不然明日后,你可就没机会了。” 郁桑落被他这没头没尾的话整得一脸蒙圈,但她着急训练,便懒得与他纠缠。 她冷笑一声,活动了下手腕,“三皇子今日来寻我,是还想玩玩上次的游戏?正好,我现在还有空。” 说着,她故意向前迈了一步,作势要去拽晏承轩的衣领。 晏承轩瞳孔骤缩,上次被倒吊半空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吓得他魂飞魄散,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拔腿就跑。 他一边使出吃奶的力气狂奔,一边还不忘扭过头,色厉内荏朝着郁桑落的方向放声大喊: “郁桑落!你别得意!你给本皇子等着!明天!就明天!有你好看的!你别后悔!” 那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慌,与他试图放出的狠话形成滑稽对比,毫无威慑力可言。 郁桑落看着他连滚带爬,狼狈逃窜的背影,没好气地嗤笑一声,“神经病。” 她收回目光,懒得再理会这个莫名其妙又怂又爱惹事的家伙,转身对着地上那群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甲班众人。 她眉眼弯弯,笑得狡黠,“精力很充沛嘛,还有闲心看热闹,这样吧,我们再加一组......” “诶!郁先生!” 即便司空枕鸿体力再好,今日这一番训练下来,也足以让他崩溃。 见郁桑落还想再加训练力度,他急忙出声,声音裹挟蛊惑意味:“郁先生方才也听到三皇子所言了,难道您不想知道这三皇子是何意吗?” 整治纨绔的第144天 郁桑落正准备宣布加练的指令被司空枕鸿打断。 她挑了挑眉,视线落在司空枕鸿那带着几分狡黠笑意的脸上。 郁桑落对晏承轩这蠢货的话倒是没有感到过多的新奇,不过...... 视线扫过一个个累瘫的学子们,她无奈失笑,只好盘腿跟他们坐在一起,“说吧,你知道什么?” 司空枕鸿稍坐直了些,“学生也只是略有耳闻,方才三皇子提及明日,若学生所料不差,想必与明日即将凯旋回朝的沈老将军有关。” “沈老将军?”郁桑落对这个称呼有些陌生,搜刮了下她尚未恢复记忆时的记忆,似乎也没有这个人的存在。 闻言,秦天也立即凑过脑袋,冲郁桑落解释道:“沈老将军是晴妃娘娘的舅舅,先帝尚在时,匈奴猖獗,便是他主动请缨抗击匈奴,可谓是战功赫赫,在军中威望极高。” 郁桑落挑了下眉,“所以呢?” 听起来的确是个人物,但这无缘无故的,这沈老将军也不可能因为晏承轩而过来给她难堪什么的吧? 司空枕鸿见郁桑落似乎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桃花眼稍眯,“郁先生,您有所不知,这沈老将军为人古板守旧,最是看重那些所谓的礼法规矩。 若他知道如今这国子监甲班,竟由一位女子担任武学先生,定会觉得有伤风化,不成体统。” 他顿了顿,看着郁桑落微微蹙起的眉头,继续道:“届时,他定会在朝堂之上,以各种理由极力反对此事,恳请皇上将您赶出国子监。” 郁桑落闻言,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不是,怎么动不动就有人想把她赶出国子监? 她到底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非要离开这里不可? 她就是想安安分分训练这些纨绔子弟,顺便拯救一下这即将覆灭的国家,以后好躺平当咸鱼,怎么就这么难? 郁桑落烦躁地挑了下眉,“我与赵猛将军的比试尚未开始呢,这可是皇上亲口允诺的,就算他沈老将军地位尊崇,只怕也没法在比试结果出来前轻易把我赶走吧?” “郁先生,这您可就错了。” 司空枕鸿伸出食指轻轻晃了晃,“沈老将军年事已高,去年离城平定边患之前,便已向皇上提过。 待他凯旋回朝,便要亲自入国子监甲班,教导我们这些将门之后习武练兵,以承袭将门风骨。 沈老将军为先帝创下赫赫战功,先帝生前便同皇上言说过,若沈老将军有何请求,定要竭尽所能替他完成。” 他看向郁桑落,语气凝重了几分,“此次他得胜归来,声望更隆,若他旧事重提,皇上很可能会顺水推舟,下旨让他接管甲班。 到那时,您与赵将军的比试尚未进行,而沈老将军又已入驻,只怕皇上会以此为由,让您暂时离开国子监,以待比试之日。” 这话说得委婉,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暂时离开’很可能就意味着再无回来的机会。 毕竟,一旦沈老将军接手,以其身份和威望,甲班武学先生之位,几乎不可能再易主。 而郁桑落与赵猛的比试,届时恐怕也会因为种种原因被无限期搁置,甚至直接作废。 郁桑落听着司空枕鸿这一番解释,陷入了沉默。 的确,她这女子入国子监教学,本就引来朝中无数保守官员的发难,观皇上的模样,似也对这些毫无招架之势。 若非无人敢入国子监教导这些纨绔子弟,只怕她连这国子监的门槛都踏不进来。 如今有个沈老将军不畏这些子弟想入国子监来当教习先生,朝中那些反对的大臣定也会抓住这次时机,劝说皇上将她送出国子监。 啧,事情有些棘手了啊。 看来,是时候去找那狗皇帝唠唠嗑了。 * 入夜,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晏庭手执狼毫,对着摊开的奏折,却半天落不下笔。 墨迹在笔尖凝聚,险些滴落,他终是长叹一声,有些烦躁地将笔搁在了笔山上。 恰好马公公端着刚沏好的热茶轻手轻脚走进来,将茶盏轻轻放在御案一角。 他觑着皇帝的脸色,小心翼翼出声劝道:“皇上,夜深了,早些休息吧,喝口热茶定定神。” 晏庭揉了揉眉心,没有去碰那茶盏,声音带着几分疲惫:“马公公,你说,朕该如何是好?” 马公公躬着身子,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关切,“老奴愚钝,皇上可是为了明日即将凯旋的沈老将军?” 晏庭又是一声长叹,“沈老将军劳苦功高,为先帝为九境立下汗马功劳。去年他离京前,朕确实亲口允诺,待他得胜还朝,便许他入国子监甲班教导那些将门之后,以传承将门风骨,不负先帝临终嘱托。” 他顿了顿,眉头锁得更紧,“可如今国子监甲班有了郁桑落,朕之前也允诺她,若能与赵猛比试胜出,便可正式执掌甲班。现如今这沈老将军要回来,朕该如何是好?” 马公公闻言,心中已然明了。 皇上这哪里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分明是心头那杆秤已经开始偏向郁四小姐那边了。 只是苦于找不到一个两全其美,又能堵住悠悠众口的法子。 留下沈老将军是易事,毕竟有先帝的情分和之前的承诺在,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可想留下郁四小姐,那可就难上加难了。 沈老将军是朝中元老,德高望重,又是先帝最为器重信赖的臣子。 先帝在世时,曾多次叮嘱皇上,要对沈老将军多加礼遇,尽可能满足其请求。 皇上若在此时反悔,只怕会寒了朝中老臣的心。 觉得皇上为了一个左相之女,竟连对先帝功臣的承诺都可以不作数,于圣誉有损啊。 马公公斟酌着词句,低声道:“皇上,沈老将军战功彪炳,在军中威望极高,他若坚持要入国子监,于情于理皇上都难以强行拒绝。 而郁四小姐那边虽说出身左相府,行事也跳脱了些,但观其在甲班教学,确有其独到之处。那些往日里顽劣不堪的纨绔子弟,如今倒也收敛规整了不少。”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沈老将军不可轻易得罪的地位,又隐隐暗示郁桑落的价值,将最终的决定权,还是交回到了皇帝手中。 整治纨绔的第145天 晏庭如何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 他疲惫闭上眼,靠在龙椅上,手指轻敲着桌面。 一边是江山稳固不可或缺的肱骨老臣,一边是可能带来意外之变,让他隐隐看到新政希望的难得人才。 这抉择,着实艰难。 况且那左相府一家宠其如命,若见自家女儿/小妹受了委屈,只怕他这烦心事又要增添不少了。 “难道,就真没有两全之法了吗?” 晏庭喃喃自语,像是在问马公公,又像是在问自己。 御书房内,一时间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响,气氛凝重。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内侍恭敬的通报声:“启禀皇上,左相府郁四小姐在外求见。” 晏庭一怔,与身旁同样愕然的马公公快速对视了一眼。 这深更半夜的,郁四小姐怎么来了? 但很快,晏庭心中那份好奇便压过了最初的惊讶。 “宣——”他坐直了身体,理了理龙袍,沉声道。 马公公立刻高声传话:“宣——郁四小姐觐见——” 殿门被推开,少女身着劲装,飒爽随性迈步而入,走到御案前依礼福身:“臣女郁桑落,参见皇上。” “平身。”晏庭抬手虚扶,视线落在她身上,裹挟笑意,“郁四小姐深夜入宫见朕,所为何事?” 话虽这样问,但晏庭心中猜测,十有八九是为了明日即将归朝的沈老将军有关。 甲班那群小子消息灵通,想必她已经知晓了此事,前来探听口风,或是想办法保住自己的位置。 郁桑落站起身,并未如寻常臣子般低头垂目,而是坦然迎上晏庭的目光, “回皇上,臣女听闻沈老将军明日即将凯旋回朝,且有意入主国子监甲班,教导武艺兵法,臣女想来询问此事真假?” 她开门见山,没有丝毫拐弯抹角,这份直率让晏庭和马公公都微微一愣。 晏庭眸底掠过宠溺笑意,顺着她的话道:“确有此事。沈老将军乃先帝重臣,战功赫赫,去年离城时,朕确曾应允他,待其得胜还朝,可入国子监教导将门之后。” 郁桑落沉默一瞬,须臾,似想通了什么,抬眸笑了。 那笑容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狡黠,“可是,皇上不想让我离开国子监,不是吗?” 此话一出,御书房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晏庭看着殿下直言不讳揣测他心意的少女,蓦地一愣。 而侍立一旁的马公公更是觉得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天菩萨啊! 这左相府怎一家子都在铡刀边缘疯狂蹦跶啊! 揣测帝心这种大忌,这郁四小姐竟敢明晃晃地说出来!真是疯了啊啊啊! 晏庭回过神后,并未如马公公预想的那般动怒,凤眸中掠过极其难察的笑意。 他唇角稍扬,身体前倾,裹挟帝王威压,“郁四小姐何以见得朕不愿你离开国子监?”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让马公公的心跳得更快了。 郁桑落却好似感受不到那无形的压力,她抬眸坦然迎上晏庭审视的视线,“因为,皇上想开启新政。” “……” 此话一出,满堂皆静。 好似一道惊雷劈在了御书房内! 这次晏庭是彻底笑不出来了! “放肆!!!” 晏庭猛一拍御案,霍然起身! 那宽大龙袖随着他拂袖的动作带起一阵厉风,声音如同裹挟着寒冰,响彻殿宇。 他知道这郁四小姐聪慧过人,但实在没想到她竟能猜出他的想法! 懊恼秘密被发现的同时,晏庭又忍不住好奇,她既然知道自己的想法,会作何抉择呢? 而一旁的马公公直接被这声怒喝吓得腿一软,直接就跪伏在了地上,“皇上息怒!皇上息怒啊!” 新政之事乃是皇上心中最深的谋划。尚未与任何心腹重臣明言,如今被她一个臣子之女当面道破! 这……这…… 这郁四小姐真是要捅破天了! 郁桑落听着晏庭那声量虽大,却并未蕴含多少真实怒意的呵斥,心中了然。。 她知他这是在装腔作势,维护帝王威严,自己也不好驳了他的面子。 于是她从善如流,也跟着跪了下来,姿态标准,“臣女妄言,皇上恕罪。” 她跪在那里,低垂着头,却并无寻常臣子面对帝王之怒时的战战兢兢,反而有种奇异的镇定。 晏庭居高临下看着跪在下面的少女,将方才那被人窥破心思的愠怒缓缓压下。 御书房内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晏庭冰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郁桑落,你可知就凭你刚才那句话,朕就可以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郁桑落抬头,并未直接回应晏庭的话,缓缓道出心中所想: “国子监甲班汇聚了九境未来大半的将门之后,皇上允我女子之身执教,难道真的仅仅是因为无人敢管吗? 难道不是也想看看,由我来打磨这些未来的栋梁,是否能打破陈规,带来不一样的东西?” 晏庭凤眸稍敛,似陷入了沉思。 郁桑落乘胜追击,继续道:“皇上,定海神针,可稳江山,却难开新天。” “皇上若只想守成,延续旧制,以皇上能力,自是江山永固,稳如泰山。” “但若皇上想看到的,是一个更加强盛,不同于以往的九境,想打破某些桎梏,推行新的气象……” 郁桑落言罢,缓缓抬眼,毫不畏惧看向晏庭,薄唇轻启: “臣女,可以助皇上一臂之力。” 郁桑落说完,再次垂下头,不再言语。 御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晏庭盯着殿下跪着的少女,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她不仅看出了他想推行新政,甚至言说,要助他一臂之力? 这个郁桑落远比他想象的,还要不简单。 留下她,风险巨大,她就像一柄双刃剑。 但赶走她…… 晏庭蓦地发现,自己心中那份不舍与可惜,竟远远超过了担忧。 他需要这柄剑,需要这个变数。 整治纨绔的第146天 马公公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冷地砖,连大气都不敢喘。 作为贴身内侍,马公公比任何人都清楚晏庭心中的抱负和苦闷。 登基多年,皇上早已看清九境表面繁华之下隐藏的深深积弊。 世家大族盘根错节,利益交织,旧制陈腐,特别是那自古以来的继承制,更是阻碍着人才的选拔。 以右相司空凌为首的一批老臣,坚守所谓祖制,视任何变革为动摇国本的洪水猛兽,寸步不让。 而以左相郁飞为首的另一批人,则像是群嗅到血腥味的猛兽,他们眼巴巴盯着郁飞能赶紧将这趟水搅浑。 若皇上坚持推行新政,这郁飞定会抓住此矛头,假意与司空凌等保守派站在一起,上演死谏的戏码。 最后引得两派相争,他好坐收渔翁之利,进一步扩大自己的权势。 如此种种,明枪暗箭,互相掣肘,皇上早已心力交瘁,深感孤掌难鸣。 朝堂之上,牵一发而动全身。 皇上太需要一把足够锋利的刀来劈开这僵持多年的死局。 而眼前这位郁四小姐,胆大妄为,聪慧机敏,行事不拘一格,背后还站着势力庞大的左相府,她就是那把最合适的刀。 可是...... 马公公的心紧紧揪着。 可是圣心难测啊! 郁四小姐今日这番话,无异于将陛下最深藏的秘密摊开在了明面上。 皇上是欣赏她的胆识与聪慧,愿意用她这把刀? 还是觉得她知晓太多,不能留? 这全在皇上的一念之间。 若皇上此刻觉得掌控不住她,或是觉得她今日的言行已越过了臣子的本分,那么下一刻等待她的,恐怕就不是锦绣前程,而是性命不保。 左相府再势大,也护不住一个窥探帝心、妄议朝政的女儿。 御书房内,死寂还在蔓延。 烛火跳跃,映照着晏庭晦暗不明的面色。 良久,良久。 终于,在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达到顶点时,晏庭缓缓开口,“明日之事,你可有何解决之法?” 这句话如同赦令,让跪在地上的马公公暗自松了口气。 皇上既然这么问,便是给了郁四小姐机会,没有追究她大胆妄言之罪的意思。 郁桑落薄唇稍扬,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 她抬起头,笑容恣意:“回皇上,强行否决沈老将军,于情于理皆不合适,更会寒了老臣之心。” 晏庭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既然如此,”郁桑落语调轻松,好似并不觉得这是何大事般,“那皇上便答应沈老将军,让其入国子监便是。” 此言一出,晏庭刚刚舒展些许的眉头再次蹙起。 连跪在地上的马公公都忍不住微微抬了下头,眼中满是惊疑。 答应沈老将军入国子监?那她郁桑落怎么办? 她若离开国子监,他心中所愿的新政契机,恐怕也将随之搁浅,到时她再想回来,可就难了。 然而,不等晏庭将心中的疑虑问出口,郁桑落便扬唇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十足的把握和些许狡黠之色,“臣女知皇上忧心何事,但请皇上放心,沈老将军,只怕待不住几日,就会主动向皇上请辞了。” 郁桑落说到这里,唇角笑容更甚,带着几分运筹帷幄的笃定。 就甲班那群家伙,性子虽说比她初来时好了些许,可到底还是磨炼得不够。 他们骨子里那份桀骜不驯,只是暂时被她的手段强行压了下去罢了,并非真正根除。 若此刻换人,不出几日,他们便会原形毕露。 这群自她入国子监后憋坏了的狼崽子,定会想出各种奇招让沈老将军深刻体会到什么叫‘朽木不可雕也’ 所以郁桑落对于这突然蹿出来抢她饭碗的家伙丝毫不慌。 毕竟她的目的只是想将这群纨绔子弟训练成真正的将领,使得九境不会落得覆灭的下场。 换句话说,若这沈老将军真有两把刷子,能将这甲班镇住,她也愿意拱手让位,自己反而落个清闲。 “......” 晏庭何等聪慧,瞬间便明白了郁桑落话中未尽之意。 是了,甲班那群小子是什么德行,他再清楚不过。 那可都是九境皇城中顶尖的纨绔,是将门世家娇惯出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 之前国子监为何无人敢接? 不就是因为这群小子顽劣不堪,连那些素有严名的老学究老教习都被他们气得吹胡子瞪眼,甚至逼走了好几位吗? 甲班这群小子,散漫惯了,郁桑落那套教学法看似胡闹,却恰好对症下药,以“魔”降“魔”。 就像上次的比武大会,换作哪个教习敢让国子监这些世家子弟这样去丢人现眼? 就连他们俯卧在沙地上,都有一堆古板的老臣连声道说有失体统。 可郁桑落没有。 她甚至根本不在乎他们的脸面和身份。 而当没人因那些世家子弟的脸面而顾及太多之时,那些被宠惯的家伙们,便会自己为了脸面收敛。 可若换成古板严肃,恪守礼法规矩的沈老将军呢? 晏庭几乎能立刻想象出那鸡飞狗跳的场景。 沈老将军治军严谨,令行禁止,最重上下尊卑。 他那套正统的练兵之法,放在这群浑身反骨的纨绔身上,只怕没半点用处。 他们或许不敢明着对抗这位功勋卓著的老将,但暗着来,绝对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到时候,沈老将军引以为傲的治军经验,在这群不按常理出牌的少年面前,很可能处处碰壁,有力无处使。 一想到那位素来威严的老将军,可能会被这群小子气得吹胡子瞪眼,甚至怀疑人生,晏庭嘴角就忍不住微微抽搐,险些失笑。 他赶紧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了一下表情。 妙!此计甚妙! 既不直接驳了沈老将军的面子,履行了承诺,又能借甲班这群小子之手,让沈老将军知难而退。 而郁桑落,甚至不用亲自出手,只需稳坐钓鱼台,静观其变即可。 想着,晏庭放下茶盏,看向郁桑落的目光中,欣赏之色愈发浓郁,“郁四小姐果然深谙因材施教之道。” 郁桑落自然听出了晏庭话里的调侃,也不在意,笑眯眯拱手,“皇上谬赞。” 整治纨绔的第147天 晏庭站起身,踱步行至郁桑落跟前,距离不远不近,“此计虽妙,可如此一来,终究是让郁四小姐受委屈了,只怕郁相那里心中会有所不快。” 郁飞那个老狐狸,若知道自己的宝贝女儿被一个退下来的老将军挤走,难保不会借题发挥,在朝堂上掀起风浪。 郁桑落心中明了,这是皇帝在确认她的态度,看她能否稳住她那权势滔天的父亲。 她微微垂眸,“皇上放心,父亲那里,臣女自会去说明缘由。” 晏庭深深看了她一眼,缓缓颔首,“如此,朕便放心了。” “若皇上没有其他吩咐,臣女便先行告退了。”郁桑落行了一礼。 晏庭颔首,示意她可离去。 郁桑落转身,然,其素手刚刚触及殿门,即将推开之际—— “郁四小姐。”晏庭的声音自身后蓦地响起。 郁桑落动作一顿,回身望去,眼含诧异,“皇上还有何吩咐?” 烛火跳跃,晏庭静立在御案旁,目光幽深,“郁四小姐觉得,于一人而言,家与国,哪个更为重要?” 轰!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在郁桑落耳边。 她瞳孔几不可察一缩,瞬间便明白了晏庭此话的深意。 这根本不是什么探讨哲学忠孝的寻常问题,是在试探她的立场! 郁飞心机深沉,妄图谋反之心几乎满朝皆知。 那么她郁桑落,当真正面临抉择之时,究竟是站在左相府那边,还是站在代表着江山社稷的皇室这边? 御书房内的空气好似彻底冻结般,连烛火跳跃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马公公的头垂得更低,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地砖里。 郁桑落能感觉到那道来自九境最高权力者的目光正牢牢锁定了自己,等待着她的回答。 她若直接回答“国”,显得太过谄媚,晏庭定会大失所望。 但这个“家”,她也是万万不敢说的,除非她哪天不想活了。 郁桑落思忖须臾,蓦地双眸一亮。 看来,又要借用一个老祖宗的名言警句了。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坦荡,迎上晏庭审视的视线,“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此言一出,晏庭凤眸骤然收缩。 这短短十六个字,何其精辟,何其深刻。 没有直接回答“家”与“国”孰轻孰重,却用一个无可辩驳的比喻,道尽了家国之间那唇齿相依的关系。 若国将不国,山河破碎,他左相府纵有滔天权势,又能如何? 不过是无根之萍,空中楼阁,顷刻间便会随帝国崩塌而烟消云散。 这郁桑落,她看得何其通透。 她这是在向他表明,她深知左相府与九境皇室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她不会,也不能,看着她父亲将整个家族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晏庭心中震撼久久无法平息。 他预想过郁桑落可能会巧言令色,可能会表忠心,甚至可能会含糊其辞,却万万没想到,她竟能给出如直指核心的回答。 这已不仅仅是机敏,这是一种超乎年龄和政治阅历的远见和智慧。 跪伏在地的马公公更是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立于殿中的少女。 他伺候君王多年,自诩见识过无数风浪,此刻却被这短短两句话惊得心神摇曳。 皇上也许真的找到了。 找到了那把能为他劈开朝堂僵局,更能理解他心中抱负的知己之刀。 就在郁桑落等得焦灼,心中暗自思忖是否哪里说得不妥之时,晏庭倏地发出一阵爽朗笑声。 “好!好一个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郁飞真是生了个好女儿啊!” 听着晏庭裹挟着毫不掩饰赞赏的笑声,郁桑落紧绷的心弦终于一松,暗暗吐了口气。 她正想顺势客气两句,譬如“皇上过奖”“臣女愧不敢当”之类,却听晏庭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带着几分看似随意的探询: “郁四小姐聪慧明理,见识不凡,不知如今可有心仪之人?” “……啊?” 郁桑落盘旋在腹中的客气话瞬间卡壳。 她懵懵抬眼,对上晏庭那双含笑的凤眸,一时没反应过来。 晏庭见她这副少有的怔愣模样,笑意更深,“郁四小姐若暂无心仪之人,往后朕若遇到品貌才干皆与四小姐相配的良人,替郁四小姐牵个线,撮合一番,如何。” 郁桑落嘴角几不可察抽动了一下。 她懂!她可太懂了! 小说里这些皇帝就爱当红娘,乱点鸳鸯谱,不是把女配塞给男主,就是把男配推给女主,反正就是不给男女主顺利搭上线。 虽然她不是什么女配,也不是什么女主,但这君王乱牵线的癖好还真是一模一样。 郁桑落心里疯狂吐槽,面上却丝毫不敢显露。 君王的面子不能驳,更何况这位君王刚刚还对她表示了高度的欣赏。 她迅速调整表情,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羞涩,福身道:“劳烦皇上为臣女操心了。” 不过您老可千万别忙活! 我谢谢您嘞! 晏庭将她那一闪而过的窘迫表情尽收眼底,轻笑一声,不再多言,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臣女告退。” 郁桑落如蒙大赦,再次行礼。 她抬步踏过门槛,就在殿门即将在身后合拢的刹那,她蓦地想到了什么,脚步一顿,倏然回头—— “皇上!” 于是,端坐在御案后的晏庭便看到,那少女立于月光与烛火的交界处,回眸一笑,容颜胜雪。 她并未再说什么谦卑的言辞,而是扬起下巴,带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 “您放心!我定会将国子监那群狼崽子,训练成能护佑九境山河的狼王!” 话音落下,她不待晏庭回应,便利落转身离开。 御书房内,晏庭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噗!” 蓦地,晏庭肩膀微微耸动,紧接着,一阵抑制不住的笑声自他喉间溢出。 起初还是压抑低笑,最后竟变成了毫不掩饰的爽朗大笑。 这让马公公忍不住抬眸,却见昔日喜怒不形于色的君王此刻竟以手掩面,笑得肩膀发颤。 “啧,”晏庭边笑边摇头,带着几分小孩子气的抱怨,“郁飞那个老东西满肚子算计,一天到晚就知道跟朕唱反调,他究竟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凭什么能有这么一个可爱的女儿?” 他放下手,凤眸中笑意未褪。 “真是……让人嫉妒啊。” “啧,得想个办法抢过来才行。” 马公公:??? 抢、抢过来? 不是,皇上您是想怎么个抢法? 那可是左相的嫡女!您要明抢还是暗夺? 整治纨绔的第148天 郁桑落回到国子监时,夜色已深。 她刚行至自己居住的小院门口,便瞧见月光下立着一道清瘦的身影,不是晏中怀又是谁? 他静静站在那里,面朝院门,脚步向前迈了两步后,又瞬间往后退去,好似在犹豫着什么。 郁桑落稍愣,这么晚了,他在这里做什么? 她收敛心神,缓步走上前去,伸手拍拍他的右肩,“九皇子?” 晏中怀闻声,身体几不可察一颤,倏然回转身。 当他看清来人是郁桑落时,低垂眸中掠过些许诧异,显然没预料到她这么晚竟不在屋内,而是从外面回来。 郁桑落则在他转身过来瞬间,便看清了他手中捧着个不大的陶瓷罐,罐口还冒着些许温热白气。 她的视线在陶罐上停留一瞬,随即扬起笑容,指了指他手中的东西,“这个是——?” 晏中怀怔了下,握着陶罐的手指微微收紧,垂眸避开她的视线。 声音依旧是那副裹挟怯懦恭敬的语调,“学生见先生今日似乎没怎么用膳,便去小厨房熬了点清淡汤羹,给先生暖暖胃。” 他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姿态也放得极低,完全是一副关心师长的好学生模样。 郁桑落面上波澜不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 然而,她心中的Q版小人却猛地往后跳了一大步,双手交叉在胸前,做出个极度警惕的姿势。 卧槽! 黄鼠狼给鸡拜年! 没安好心! 熬汤羹孝敬师长这件事,对于向外那个内敛怯懦的九皇子来说,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操作。 但对于郁桑落这个知晓晏中怀本性是如何的人来说,这突如其来的关怀简直堪比鸿门宴。 这家伙绝对有问题。 瞬间脑补了无数种可能,虽然不知道他具体想做什么,但这家伙绝对没憋好屁。 “九皇子有心了。”郁桑落面上笑容不变,将院门推开,“进来吧。” 晏中怀顿了半步,依言上前,行至院中石桌旁,略显局促将那尚带着温热的陶瓷罐放置桌面上。 郁桑落径直在石凳上坐下,单手支颐,笑眯眯歪头看他,“来,让我尝尝九皇子的手艺。” 晏中怀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愣了一瞬,才低低应了声,“是。” 郁桑落伸手,慢条斯理掀开陶罐盖子,一股夹杂着药材清香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 她笑盈盈深嗅了口,赞道:“闻着真香,没想到九皇子还有这般好手艺,看来今日我有口福了。” 她面上笑容不改,拿起旁边备好的小勺,状似要准备开吃。 然而,在她心底,却是另一番光景: 【小绒球!小绒球!紧急任务!紧急任务!扫描!】 小绒球立刻执行指令: 【开始扫描,成分分析中......】 【莲子、百合、枸杞等,并未发现有害成分,请宿主放心食用。】 【啊?】这下轮到郁桑落愣住了。 难道真是她想多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绝不相信这个小反派会无缘无故在深夜给她送一碗爱心夜宵,这根本不符合他的人设好吗? 但小绒球没检测到这汤羹里的有害之物是为何?难道是他还没把那玩意加进去? 郁桑落硬着头皮,将汤勺放入汤羹搅了几下,舀一勺便欲往嘴里送—— 一直垂眸静立的晏中怀却蓦然出声:“郁先生。” 郁桑落动作一顿,抬眼看他,“嗯?” 晏中怀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棕色瞳孔掠过犹豫之色,“沈老将军之事,郁先生欲要如何自处?” 郁桑落闻言,手中汤勺微微一顿,随即放下了。 她抬起眼看向晏中怀,脸上绽开极其狡黠灵动的笑意,裹挟几分戏谑:“怎么?我这还没离开国子监呢,九皇子便开始舍不得我了?” 晏中怀眼神一凝,面上那精心维持的腼腆怯懦险些崩裂,显然对这样的调侃极其不喜欢。 郁桑落却好似没看到他那一瞬间的僵硬,依旧笑眼盈盈,单手托着腮继续戏谑:“喏~九皇子若是舍不得我,便说些好听的,说不准我能留下呢?” 晏中怀剑眉稍蹙,僵硬的脊背稍后仰了些,“郁先生说笑了。” 听着晏中怀语调裹挟的不悦,言辞却仍是委婉之际,郁桑落长叹了口气。 这小子怎么事到如今还是这般喜欢藏匿自己的情绪? 真是......啧。 沉默须臾,晏中怀正欲继续出声,便听少女的声音随着夜风闯进他的耳中: “晏中怀,不要这样。” 晏中怀稍怔,似没料到她会突然用这种语气叫他的全名。 郁桑落顿了顿,视线落在少年那掩藏无数情绪的棕色眼眸上,语气稍稍认真了些。 “许多事情,其实无需一味去隐忍,不开心就是不开心,委屈了就是委屈了,将自己的情绪适时释放出来,才是对的。” 她稍稍前倾身体,杏眸稍弯,好似要直抵其内心深处,“总憋在心里,久了,会生病的。” 晏中怀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攥紧衣袍,无数复杂难言的情绪在这一瞬间似乎乍然崩开。 又来了,又是这种让他觉得无比烦躁的不安感。 可他却不得不承认,他一边厌恶着,一边却又极其渴望这样的感觉。 郁桑落歪了歪头,语气轻松,“就像刚刚我那样调侃你,你明明心里不喜欢,觉得被冒犯了,对不对?” 晏中怀嘴唇微动,却发不出声音。 “这时候,你就应该直接告诉我,明确表达出你的不悦。这样我才能知道你的底线在哪里,下次就不会再犯了。” “以往没人给你兜底,你只能自己扛着,可现在不一样了。” “我现在是你的先生,你是我的学生。” “出了什么事,有我替你兜着呢。” ...... 郁桑落还在喋喋不休。 她甚至想要多废话一些,待会就能假借这汤羹凉了,然后找个借口不喝。 晏中怀却陷入了沉默。 他自诩自己从来就不是什么感性之人,但此刻,他只觉难以言喻的酸涩感冲上鼻腔。 这郁桑落,究竟想做什么? 他从第一眼看到她,便感受得出来,她接近他,分明就没有那般的单纯! 可他什么都没有,他明明就—— 什么都没有! 为何要待他这么好? 整治纨绔的第149天 晏中怀几乎是狼狈地垂下头,浓密长睫剧烈颤抖,拼命掩饰着瞬间失控的情绪。 “......” 郁桑落将他这细微反应尽收眼底,暗暗窃喜。 心机再怎么深沉,到底也还是个少年,其心肠还没到那种坚硬无比的程度。 现在这个时候好好给予关爱,很大程度能让他的心理产生变化。 当然,还有这碗汤羹能不能凉得快一点? “放心好了,”郁桑落蓦然凑过脑袋,眼睛眨了眨,“即便我真的离开国子监,若还有人敢肆意欺负你,你便直接来左相府寻我,我郁桑落说到做到,定会帮你。” 言罢,郁桑落也觉得铺垫得差不多了,是时候结束这场温情戏码了。 她伸手重新握住汤勺,在已经不怎么冒热气的汤羹里搅了搅,正想开口说什么。 话未出口,异变突生。 旁侧一直低垂着头的晏中怀蓦然站起身,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 他一把端走郁桑落面前那碗汤羹,近乎神速夺过她手中还捏着的汤勺。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郁桑落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就空了。 “汤羹凉了,郁先生若想喝,改日学生再煮,郁先生早点歇息。” 言罢,他根本不给郁桑落任何回应时间,端着陶罐,攥着汤勺,转身就走。 那步伐又快又急,甚至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徒留郁桑落僵在原地,嘴角稍抽了抽,“幸福,来得还挺突然的哈。” 小绒球也懵了,【我扫描过了,汤羹里确实没毒啊,他这么紧张做什么?】 郁桑落收回手,眉头微蹙,视线落在石桌的托盘上。 目光定格在汤勺放置的那个位置,郁桑落眸光一凝,“帮我仔细扫描一下这个托盘,重点是放过汤勺的那个位置。” 小绒球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执行。 无形的扫描波掠过托盘表面,片刻后,小绒球惊愕出声:【宿主!有发现!放置汤勺的这个地方残留有九商国引入的‘听话散’,用者会失去神智,全听下药者安排。】 郁桑落嘴角一抽。 果然,她猜对了,这小反派并未将药下在汤羹里,而是沾在了汤勺上。 以晏中怀的作风来看,他绝不会主动对自己下药,因为对他没什么好处。 所以,这找他下药的,极有可能就是那个落星殿殿主。 呵,真不愧是原著大反派,真是个狗东西。 前脚说得好好的不纠缠她的学生,后脚就敢差遣对她的学生下药! 真TM——*@#!哔——¥!#哔——!¥ 听到未删减版语录的小绒球:Σ(っ°Д°;)っ * 晏中怀端着那罐已然冰凉的汤羹,几乎是逃离了郁桑落的小院。 他脚步踉跄,直到确认四周再无旁人,才拐进个幽暗的墙角阴影里。 “哐当——!” 陶瓷罐被其狠狠摔在地上,汤羹与瓷片飞溅开来,一片狼藉。 他背靠冰冷墙壁,剧烈喘息着,胸口因激烈情绪而剧烈起伏。 那双总是刻意低垂的棕色眼眸,此刻竟有水光在其中剧烈晃动,好似下一刻就要决堤。 他红着眼眶,剧烈喘息着。 他做不到。 他习惯黑暗,习惯算计,习惯了在夹缝中独自挣扎求生。 只要有人能助他将这九境拽向地狱,他可以利用任何人,也可以背叛任何人,这本该是他生存的法则。 可为何,现在他的身边,要出现这样一个人? 恍惚中,他好似听见母妃临终时对他所说的话: “怀儿,你要做个好人。” “莫要...莫要落个跟母妃一般的下场......” * 翌日,晨光熹微。 沈谦面圣完毕,刚走出御书房,便遇上了早已等候在外的三皇子晏承轩。 “舅公,”晏承轩笑容温润,上前见礼,“母妃听闻舅公今日入宫,特命承轩在此等候,邀您去宫中一叙,以慰多年未见之念。” 沈谦颔首,笑道:“有劳三皇子引路。” 晏承轩笑容不变,侧身引路,却在经过西苑校场附近时,状似无意提议,“舅公,国子监甲班正在西苑校场训练,不如顺路一观?也好让您对如今国子监生的风貌有个了解。” 沈谦抚须颔首,“也好。” 方才面圣所聊皆是边关之事,还尚未与皇上提及,想着今晚接风宴再叙此事。 既然即将接手甲班,提前看看环境与学生状态,确有必要。 两人遂转向西苑校场。 尚未走近,一阵嘹亮女声便传入耳中。 “都给我跳起来!别觉得丢人!这蛙跳能让你们双腿的爆发力得到有效提升!” “晏岁隼!让你蛙跳!蛙跳!你那什么姿势?你以为你那个姿势就不难看了吗?” “秦天!你撅着屁股在那里干什么呢!” 沈谦眉头微蹙。 这声音好似是女子的声音?怎会有女子在这西苑校场? 且还这般胆大包天!竟直接唤太子的名讳! 还、还说出什么屁股这般粗俗的话语!真是毫无体统可言! 可惜郁桑落听不到沈谦的心声,不然她定要怼他一句:怎么?你没屁股啊? 晏承轩见自家舅公脸色瞬黑,心中窃喜,忙上前解释:“舅公刚回九境,有所不知,现如今这国子监的武术教习正是左相之女,郁四小姐。” “荒唐!”沈谦怒道,“女子怎可做什么武术教习?!” 沈谦步伐加快,行至校场外,循声看去,便见一群少年正以极其不雅的姿势,双手背在身后,一蹲一跳向前行进。 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此刻皆是龇牙咧嘴,模样狼狈不堪。 而一个较为娇小的身影,正身着利落骑射服,手持柳条站于场边,大声纠正着少年们的问题。 “这、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沈谦看得血压飙升,花白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 在他们这些老将眼中,将领们最重要的便是尊严和面子。 即便是训练,也该是手握长枪长剑,英姿应当飒爽无比,才可让众将士信服。 像眼前这般跟个青蛙似的乱蹦!跟个孩童般玩闹!成何体统! 整治纨绔的第150天 他指着场中,浑身都在发抖,“国子监乃国家储才之地,甲班更是未来少将,统领千军,岂能行此等有辱斯文之事?!” 晏承轩在一旁适时叹了口气,面露忧色,“舅公有所不知,这郁四小姐的教学方式向来如此特立独行。 父皇未明确反对,但朝中对此非议颇多,如今您来了,正好可以拨乱反正,让甲班重回正轨。” 他这话看似劝解,实则火上浇油。 沈谦胸膛剧烈起伏,看着那群在他眼中如同群魔乱舞的学子,再想到未来即将要接手甲班,顿感责任重大。 “岂有此理!待老夫入了国子监,定要好好整顿一番!”他怒哼一声,不想再多看一眼,拂袖便走。 他心中已然笃定,这国子监甲班,已然被这郁桑落带得乌烟瘴气,他必须尽快整顿,刻不容缓。 * 当晚,宫中为沈谦设下接风宴,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在座众臣皆心知肚明,此次沈老将军凯旋归来,接手国子监甲班已是板上钉钉之事。 以右相司空凌为首的保守派官员们个个眉开眼笑,相互举杯,低声交谈间尽是掩不住的快意。 “沈老将军出马,定能拨乱反正。” “正是,国子监乃清贵之地,岂容女子在此胡闹?” “待沈老将军整顿完毕,甲班定能重现昔日严谨学风。” 一片轻松愉悦的气氛中,唯独坐在武将席次中的赵猛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剑眉微蹙,盯着桌上的佳肴,蓦然叹了口气,与周遭的欢庆形成对比。 旁侧与他交情颇深的武将张田察觉到他情绪不高,颇觉奇怪。 要知道,上次比武大会设宴时,就数赵猛反对郁桑落最为激烈,言辞犀利。 怎么今日眼看那郁四小姐就要离开国子监了,他反倒闷闷不乐起来? 张田忍不住低声询问道:“老赵,怎么了?平日里就属你对那郁四小姐意见最大,上次比武大会设宴,你可是气得差点掀了桌子,如今她总算要走了,你怎么反倒闷闷不乐起来?” 赵猛被问得一怔,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他嘴唇嚅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什么也没说出口。 然其心中却是思绪翻腾。 这几日奉命与郁四小姐一同训练那些纨绔,虽说她那套训练方式在他看来依旧是千奇百怪,甚至有些儿戏。 但不可否认的是,效果是实实在在的。 国子监甲班那群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还真的就被她这套看似胡闹的法子给初步慑服了,至少表面上是收敛了许多,肯听令行事了。 若换成恪守陈规的沈老将军去接手,只怕是拳头打在棉花上,有力无处使。 况且...... 赵猛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那日郁桑落在那陡峭崖壁上如履平地的身影。 她分明没有轻功,却能在那般险境中穿梭自如,最让他心惊的是,即便身处高空,她脸上竟也寻不见半分惧色。 那种临危不乱的镇定,那种将自身安危置之度外的魄力。 这种胆魄,赵猛扪心自问,就算是他这等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沙场老将,也未必能做到那般从容。 他是真的服了。 并非服她那套古怪的训练方法,而是打心眼里佩服郁四小姐这个人,佩服她那身连许多男子都望尘莫及的胆魄和悍勇。 可这些话,他能说吗? 在场这些同僚,大多对郁桑落偏见已深,认定她就是个胡闹的官家小姐。 他若此时说出这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言论,只怕立刻会被当成疯子,被众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况且今日这接风宴一过,郁四小姐离开国子监已成定局。 即便她再有本事,再有胆魄,一旦离开了那个位置,也不过是个深闺女子,再无施展的余地。 他说与不说,又有何用? 只是可惜了,他对于与她的比试挑战,是极其好奇的,好奇她会如何赢他麾下的新兵。 可惜,看不到了。 “没什么,今日有些乏累罢了。”赵猛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掩住心底那股莫名的惋惜。 张田见他这副模样,虽觉奇怪,但见他不想多言,也不好再问,转而与其他武将笑谈起来。 而此时,还在马车上的左相府一家。 “胡闹!你怕他作甚?!有老夫在,还能让你被那老匹夫欺负了去不成?” 郁飞听到自家女儿竟要主动让出国子监之位给那沈谦,气得虎目圆睁,一掌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马车险些都要散架。 一旁的郁知北也是怒发冲冠,撸起袖子,一副要立刻进宫找皇帝理论的架势: “就是!小妹你别怕!他沈谦有战功,我郁知北在边关流的血也不少,我这就去跟皇上说,这位置咱不让!” 这两人一个比一个激动,活像点了引线的炮仗,火星四溅。 郁桑落被他们吵得脑仁疼,嘴角控制不住猛抽。 她就知道会是这个局面。 好在,家里还有明白人。 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郁昭月柳眉稍蹙,声音嗔怪,却裹挟让人无法拒绝的肃意,“父亲,二哥,都别吵了,先听落落把话说完。” “咳!”郁飞被三女儿这么一说,气势莫名矮了半截,悻悻哼了一声,稳稳坐好。 郁知北也讪讪地收了声。 始终沉稳的郁知南这才看向郁桑落,眸中笑意温润,“落落,你主动提出让位,应该是有其他考量吧?” 郁桑落感激看了一眼及时控场的三姐,朝着郁知南鉴定颔首,“没错,二哥,你们放心,我并非退缩,也并非惧怕沈老将军。 依我看,不出几日,根本不用我们多做什么,这位沈老将军自己就会主动向皇上请辞,把这位置给我原封不动地让回来。” 郁飞和郁知北闻言,都是一愣,怒气消散了大半。 郁昭月转而露出好奇的神色,眼中笑意更深,“落落如此有信心?” “当然。”郁桑落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甲班那群小子若是能用寻常规矩道理压服,那便不会引得朝中上下无数将领都避如蛇蝎了。 沈老将军那些规矩放在军营里无往不利,可放在那群浑身反骨的小子身上,那可就——” 郁桑落故意拖长了语调,留下无限想象空间。 整治纨绔的第151天 郁飞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是啊,那群小子,明着不敢跟沈老将军对着干,暗地里使绊子定是敢的,届时用些身体抱恙或是家中有事等理由翘课。 沈老将军那古板性子,只知未来将领是九境希望,左不敢责罚,右不敢辱骂,怕是要被他们气得够呛。 “所以啊,”郁桑落两手一摊,姿态轻松,“我们何必急着出头去当那个恶人?只需静观其变,等着沈老将军自己知难而退便是。” 听完郁桑落的分析,郁飞心中的怒火彻底烟消云散,“好!不愧是我郁飞的闺女!头脑精明!颇有女帝之风啊!” 郁桑落被这话吓得差点被口水噎到! 卧槽!能不能别天天把女帝挂嘴里啊!很惊悚啊! 皇宫内,丝竹悦耳,歌舞升平。 待晏庭驾临,宴会正式开始,郁桑落随着众人行礼后安然入座。 用膳时,她便感觉到一道视线牢牢锁在她身上——正是来自对面的沈谦。 郁桑落起初只当不知,自顾自品尝着案上的佳肴,偶尔与身旁的郁昭月低声交谈两句。 奈何那沈老将军的目光实在太过执着,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悦,好似要在她身上盯出两个窟窿来。 饶是郁桑落心再大,也被这持续的“注目礼”搅得有些心烦。 她抬起眼眸,毫不避讳迎上沈谦的视线,然后朝他猛翻了个白眼,还展示了下自己的“猪肝”。 “???” 她这一眼对于沈谦来说便是十足的挑衅,瞬间点燃了他心中积压的不满! 这郁桑落这般待他们九境未来的少将也就罢了!竟还如此目无尊长!狂妄至极! 还真不愧是郁飞那个老狐狸生!整个左相府就找不出一个正常人! 皇上怎会犯如此糊涂,竟让这郁四小姐入这国子监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砰!” 沈谦将手中酒杯砸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引得附近几位大臣纷纷侧目。 他霍然起身,因愤怒颤抖的身躯挺得笔直,大步流星行至殿中央,对着御座上的晏庭深深一揖。 其声音洪亮,且透着压抑不住的愤慨,“皇上,老臣有一事要同皇上言说。” 喧闹宴会顿时安静了不少,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沈谦身上。 一些心中清明的大臣若有似无瞟向郁家席位上的郁桑落,相互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晏庭端坐于上,面色平静,似乎早已料到会有此一幕。 他微微抬手,“沈爱卿但说无妨。” 沈谦直起身,视线倏然转向郁桑落的方向,冷声斥责道: “皇上,老臣听闻国子监甲班近日来的教学堪称儿戏。 学子不行圣贤书,不习正经兵法战阵,反倒整日里做些稀奇古怪有辱斯文之事。 长此以往,我九境未来之将才,岂不都要被养成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 他这话掷地有声音虽然没有直接点郁桑落的名字,但矛头所指,清晰无比。 郁飞当场就要拍案而起,被身边的郁知南死死按住,郁知北也是气得脸色铁青。 郁桑落却依旧安然坐着,甚至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好似沈谦指责的不是她一般。 沈谦见她不语,只当她心虚,更是气盛,继续向晏庭进言,语气痛心疾首: “皇上!国子监乃国家储才之重地,甲班学子更是未来军中之栋梁,岂能如此胡闹下去? 前两年国子监在比武大会之上皆是名列前茅,听闻自打换了教习后,便输得极惨,这还不足以说明问题所在吗? 老臣既回来了,决定接管甲班,恳请皇上明示,允老臣整顿学风,拨乱反正,务必使甲班重回正轨。” 他这番话说完,保守派官员们纷纷在心中称好。 所有人的目光又都投向了御座之上的晏庭,等待着他的决断。 郁桑落轻啧了声,拿起帕子拭了下嘴,正想按照和晏庭约定的那样,让出这国子监教学之位。 然,她尚未开口,国子监甲班席位那边就炸开了锅! 秦天吓得魂飞魄散,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沈老将军有病啊!没事提什么比武大会啊! 上次比武大会失利,师傅就当众说他们是“废物”,把他们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踩得稀碎。 这次沈老将军把输比赛的黑锅全扣在师傅头上,谁知道师傅这次会说出什么让他们恨不得当场自裁的话! 不行!绝对不行!他们的脸不能再被按在地上摩擦第二次了! 秦天也顾不得什么君臣尊卑,猛地从席位上弹了起来,“不关师傅的事!是我们技不如人!输了比赛是我们的错!” 秦天吼一嗓子后,旁边的学子们也纷纷附和: “对对对!是我们自己不行!” “是我们学艺不精!” “没错没错!” 甲班的学子你一言我一语,争先恐后地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一个个急赤白脸,生怕说慢了,那“废物”“蠢材”之类的标签就又从天而降。 文武百官全都目瞪口呆看着这群平日里桀骜不驯的纨绔子弟。 这些公子哥可是九境皇城里最难管束的一群小祖宗,以往别说主动认错,就是被抓住了错处,那也是梗着脖子死不认账的主儿。 如今为了维护郁桑落,竟然不顾其它,把这口锅全往自己身上背? 这郁桑落到底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沈谦也愣住了。 他原本准备好的,关于郁桑落误人子弟的一连串斥责,此刻全被这群小子不合常理的举动给堵了回去。 晏庭眼中掠过了然笑意,轻笑出声。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郁桑落看着那群急得面红耳赤家伙,嘴角抽了下。 这群家伙搞什么? 她也没打算说什么啊,整这么一出,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虐待小孩呢。 待场面安静下来后,晏庭这才出声继续道:“沈爱卿忠心为国,心系学子,朕心甚慰。” 安抚了沈谦几句后,他将话锋转向郁桑落,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郁四小姐,朕确实曾答应过沈老将军,允他前往国子监任教,你看这……” 他刻意停顿,将选择权交到了郁桑落手中。 郁桑落心中明镜似的。 知道该自己上场演这出顾全大局的戏码了。 整治纨绔的第152天 她从容起身行至殿中央,对着晏庭盈盈一拜,姿态优雅,“皇上言重了,沈老将军乃我九境柱石,战功赫赫,经验丰富。 能得沈老将军亲自指点,是甲班学子们的福气,亦是国子监之幸。 臣女才疏学浅,此前暂代教习一职,不过是为皇上分忧。如今既有沈老将军这等良师接手,臣女自当退位让贤。”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皇帝的面子,也捧了沈谦。 晏庭看着她那副诚挚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郁四小姐深明大义,以学子为重,朕心甚慰,既然如此,那甲班日后便交由沈爱卿掌管。” “老臣,领旨,定不负皇上所托。”沈谦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激动地躬身领命。 他还不忘瞥了郁桑落一眼,带着一种“正义终将战胜邪恶”的扬眉吐气。 保守派官员们也纷纷露出欣慰笑容,好似已经看到了国子监明亮的未来。 然而,国子监甲班席位区域,却陷入了一片死寂。 一个个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看着殿中央那个淡然自若的郁桑落。 他们本以为以郁先生那从不吃亏的性子,面对沈老将军的当众发难,定会有一番精彩绝伦的反击。 就像她无数次在训练场上让他们吃瘪那样。 可,可她竟然就这么认了? 如此轻易地让出了国子监教习之位? “……” 众学子面面相觑,皆有一瞬愕然。 一股尚未被清晰理解的失落感,在他们心中悄然荡开。 郁桑落言罢,便转身坐回了位置上,神色平静无波。 宴会继续进行,丝竹管弦之声再起,官员们推杯换盏,似乎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甲班席位这边,气氛却有些沉闷。 林峰满眼奇怪,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凑近秦天,压低声音问道:“喂,你说,郁先生她真的会就这么……”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戛然而止。 只见秦天用力啃了口手中的鸡腿,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眼眶却红了一圈。 他带着哭腔吼道:“不知道!不要问我!呜呜呜呜……我的师傅……呜呜呜……她不要我了……” 一边哭嚎,一边还不忘再啃一口鸡腿,那模样又心酸又滑稽。 林峰看着秦天那副化悲愤为食量的模样,一时语塞,默默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相较于秦天外露的不舍,司空枕鸿则显得冷静许多。 他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朝旁边的晏岁隼倾了倾,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你觉得郁先生这次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她真的甘心就此离开国子监?” 他可不信那个能把他们治得服服帖帖,行事总出人意料的郁桑落会如此轻易认输。 晏岁隼面无表情,视线淡漠扫过不远处安然用膳的郁桑落。 少女似察觉他的视线,朝他看来,咧嘴一笑。 晏岁隼抿唇,猛地扭开头,语气冷硬,“与本宫何干?她爱做什么便做什么。” 司空枕鸿闻言,轻啧了一声,“小隼隼真是爱嘴硬诶~晚上可不要偷偷躲在被窝里哭喔~” 晏岁隼:“滚!有病!” 然,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了御座之上那位唇角噙笑,似乎对眼前局面十分满意的帝王身上。 仅一瞬,晏岁隼的眼神便骤然冷了下去。 他才不信。 他才不信他这位父皇会如此轻易放过郁桑落这把刚刚展现出锋芒的“刀”。 这看似顺理成章的“退位让贤”背后,定然还有他所不知道的谋算。 宴会终散,百官陆续离席。 郁桑落正欲起身随家人离开,却见甲班那群小子并未像往常一样一哄而散,而是齐齐围在了她的桌案旁。 一个个欲言又止,眼神复杂看着她。 她微微挑眉,重新坐稳,好整以暇回望着他们,静待下文。 沉默半晌,最终还是秦天这个急性子没沉住气。 他绷着脸,带着股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愤怒的劲儿出声道:“师傅!你,你难道就没有什么话要跟我们说吗?” 郁桑落被他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满脸问号。 说什么?告别感言?她又不是不回来了。 这小子怎么一副她辜负了他,非要过来讨个说法的样子? 不过转念一想,这些小子大概是来试探她是否真的就此离开国子监吧? 正好,她也想借此机会看看,在她离开之后,若那个小反派再被晏承轩那个蠢货欺凌,这群家伙会不会出手相助。 于是,郁桑落压下心中的盘算,面上摆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呃……好好听沈老将军的话,别给国子监丢脸就行。” 她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好似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众人再次愣住。 如此轻易将他们移交出去也就罢了,现在甚至连对他们未来的叮嘱期许都没有。 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瞬间攫住了他们,比在宴席上时更加强烈。 就好像一直带领着他们在一条新奇刺激路上狂奔的一头狼,突然毫无预兆停下了脚步。 然后转身就要走向另。一条岔路,将他们独自留在原地,连头都懒得回。 秦天憋了一晚上的怨气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被抛弃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他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如此显得太过矫揉造作,于是又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他只能一跺脚,吼出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幼稚可笑的话: “我,我,我恨你!” 说完,他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大殿,背影都透着浓浓的悲愤。 其余学子看着秦天跑开,又看向依旧稳坐如山的郁桑落,心里也是五味杂陈,矛盾至极。 他们一方面确实不想郁桑落离开,习惯了有她在的鸡飞狗跳。 可另一方面,他们也是真的不想再接受那些魔鬼训练,不想再被折腾得死去活来。 总而言之,郁桑落离开,他们不满意; 郁桑落不离开,他们好像……也不太满意。 这种拧巴的情绪让他们无比烦躁。 几人互相看了看,也觉得再待下去无趣,终究什么也没再说,垂头丧气跟着离开了。 留下郁桑落一个人坐在原地,看着他们一个个跟被霜打了茄子的背影,一脸懵逼眨了眨眼。 整治纨绔的第153天 恨她? 她做什么了? 她这不是如他们所愿,把位置让出来,让他们不用再受她的折磨了吗? 怎么反而一个个跟她欠了他们八百吊钱似的? 少年心,海底针。真是搞不懂。 郁桑落摇了摇头,懒得再琢磨这群半大少年的复杂心思。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也准备打道回府,安心等着看沈老将军如何被这群磨人精折腾的好戏。 谁料,刚走出几步,便见沈谦在一群武将文臣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看那架势,颇有几分打了重大胜仗的意味。 见到郁桑落,沈谦脚步微顿,故作自若捋了捋胡须,语气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得意, “郁四小姐深明大义,主动让贤,老夫在此谢过了。日后甲班,老夫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皇恩浩荡。” 郁桑落听出他话里的刺,倒也不恼,反而扬唇笑了笑。 “沈老将军客气了。” 她将视线轻飘飘掠过沈谦身后那些同样得意的官员们,语气裹挟着些笑意: “不过,将军离开九境一年之久,难道就没听同僚们好好说道说道,咱们甲班以往都有哪些光辉事迹吗?” 她刻意加重了“光辉事迹”四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此话一出,沈谦身后的官员们顿时神色各异。 不少人尴尬垂下眼眸,或假意咳嗽,或转头看向别处,心虚之态尽显。 他们自然是知道甲班那群小祖宗是何等难缠的混世魔王。 逼走教习、扰乱课堂、花样百出的“光辉事迹”可谓罄竹难书。 他们想将这郁桑落赶出国子监,又不想自己前去招惹这些麻烦。 如今见这不怎么知情的沈老将军主动跳出来接手这个烫手山芋,自然是乐见其成,哪里还会多嘴去提醒? 至于国子监那些小祖宗们层出不穷的整人手段...... 咳咳...... 或许、大概、可能沈老将军真有办法能降服呢? 沈谦本就是直来直去的武将,哪里听得出郁桑落话里的弯弯绕绕和这群同僚的微妙心思。 他只当郁桑落是在夸赞甲班学子,当即挺直了腰板,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骄傲道: “甲班学子皆是将门之后,是我九境未来的军中栋梁,他们的厉害之处何须旁人言说?老夫心中有数!” “......” 沈谦身后几位知道内情的官员嘴角抽搐了一下,把头垂得更低了。 郁桑落闻言,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明媚。 她点了点头,语气真诚得无可挑剔:“嗯,沈老将军说得是,他们的确......非常厉害!” 她顿了顿,用一种近乎祝福的眼神看着沈谦,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 “那么,沈老将军,便请努力行事吧。” 说完,她不再多言,对着众人微微颔首,与等候在不远处的家人汇合,翩然离去。 沈谦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只觉得这郁四小姐虽然行事荒唐,但心胸倒是宽广,竟还会出言鼓励于他。 他转过身,对身后神色各异的同僚们豪迈一笑,“诸位放心!老夫定会让甲班重振威风!” 众官员面面相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附和着,心中却不约而同地升起同一个念头: 沈老将军,但愿你几天后,还能有如此豪情壮志。 * 翌日,国子监甲班练武场。 沈谦一身轻甲,精神抖擞,早早便来到了场地。 他心中早已规划好了一套完整的练兵方案,准备好好打磨这群九境未来的栋梁。 然而,当他踏入练武场时,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顿住了脚步。 只见甲班所有学子,竟已自发地在场地上列队奔跑,队伍整齐,步伐一致。 个个脸上眼神专注,丝毫没有寻常学子晨练时的散漫和疲态。 沈谦默默在心中数着圈数,当数到第三十圈时,队伍才缓缓停下。 令他震惊的是,跑完这足足三十圈,这些少年郎竟无一人瘫倒在地,大多只是撑着膝盖微微喘息,几个体力好的甚至还能站着说笑两句,显然还留有余力。 “这......?!” 沈谦心中大为震动,随即涌上股难以言喻的欣慰激动。 好啊!不愧是九境将门之后!不愧是甲班!竟有如此出色的体魄和纪律性! 如此良才美质,若再经他正统兵法战阵的悉心调教,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集合!”沈谦压下心中激动,沉声喝道。 甲班学子们几乎是条件反射,迅速按照以往郁桑落要求的队形快速站好,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丝毫拖沓。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听到那声熟悉的集合,看到一道身影自晨光中走来时,心中竟不约而同升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会不会是郁先生?会不会她昨天只是开玩笑,今天又像往常一样出现在这里? 然而,当那道身影彻底走出光影,露出沈谦那张严肃古板的面容时,所有人眸中的期待倏地熄灭。 原来,不是她。 她真的不来了。 “......”晏中怀站在队列中,垂在双侧的手不自觉收紧。 昨日的接风宴他未去,因此并不知道郁桑落会离开国子监,直到今日才听秦天讲起此事。 他抿了抿唇,纤长睫毛低垂,掩去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沈谦并未察觉到少年们的情绪变化,他此刻心中充满了得遇良材的喜悦,“很好!身为九境未来将领,便该有如此精神风貌!” 他声音洪亮,带着激励,“从今日起,老夫将倾囊相授,望尔等勤学苦练,莫要辜负了这身筋骨,更莫要辜负了皇恩与家族的期望。” 他开始了训话,内容无非是严守军纪之类,言辞恳切,道理正统。 可比起郁桑落那些直戳痛处却又莫名提神的毒舌之语,沈老将军这番语重心长的教诲,倒是显得如此乏味。 若郁桑落知晓他们的想法,只怕要说上一句:啧,你们神经病啊,就欠我骂? 他后面那些关于勤学苦练的训导,甲班的学子们大多左耳进右耳出。 他们的心思早已飘到了那个不会再出现的身影上,阳光渐渐变得刺眼,落在身上却驱不散心头那丝空落。 练武场还是那个练武场,只是,好像有什么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整治纨绔的第154天 不用到国子监教学后,郁桑落每日都在左相府睡到日上三竿,直至今日得了晏庭召见。 晏庭正坐于凉亭里,独自执子,研究着棋局。 见郁桑落来了,便示意她坐下,“陪朕下局棋,解解闷。” 郁桑落瞅了眼那纵横十九道的围棋盘,很是自然一摊手,“回皇上,臣女不会下围棋。” 晏庭执棋的手一顿,抬眼瞧她,似有些意外。 这郁三小姐郁昭月可谓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观这郁桑落在观景台那文武齐全的样,本以为她也该是如此,想不到竟不会下棋。 晏庭愕然片刻便释怀了,随即失笑,“那你会什么?” 郁桑落眼睛一转,毫不客气拿起一颗白子,‘啪’一声落在棋盘正中央,笑得像只狐狸,“臣女教皇上玩个简单的,五子棋,如何?规则简单,五子连珠便算赢。” 晏庭挑眉,看着那颗落在天元的白子,倒是来了几分兴趣,“哦?说来听听。” 于是,君臣二人便在御花园里下起了与当下氛围格格不入的五子棋。 几子落下,晏庭便掌握了诀窍,几局下来,互有胜负。 “朕听闻,你近日来,并未去国子监?” 晏庭落下一子,语气随意。 郁桑落挑了下眉,懒洋洋回应道:“既是沈老将军接手,臣女自然不便再去打扰。” 晏庭扬唇轻笑了声,“今日早朝,朕观沈老将军神色奕奕,言语间对甲班那些小子颇多赞许,言其体魄强健,纪律尚可,是可造之材。看来,他倒是适应得不错。” 郁桑落正捻起一颗白子,闻言,指尖微顿。 她将白子精准落在棋盘一处空位上,成功堵住了晏庭一个即将成型的四子。 她眯起眼,像只慵懒又危险的猫儿,唇角弯起,“皇上,假设一片森林里原本有只吊睛白额猛虎,啸傲山林,百兽震惶。突然有一天,这老虎消失了,您说,那些豺狼野豹,就敢立刻自称山林之王了吗?” 晏庭举着黑子的手停在半空,看着郁桑落那副狡黠笃定的模样,不由轻笑了声。 他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顺着她的话答道:“自是不敢,猛虎余威犹在,怕其去而复返。” “啪!” 郁桑落打了个清脆的响指,脸上绽开灿烂笑容,“答对了,所以呢,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晏庭微微一怔,虽不解子弹为何物,但结合语境,也大致明白了其中意味——静观其变,等待时机。 他好似已经看到,当甲班那群小子意识到郁桑落这头老虎可能真的不会再回来,会出现怎样有趣的场面了。 他摇头失笑。 这丫头,年纪不大,却沉得住气,看得也透。 晏庭顿了顿,黑子落下,蕴含隐晦攻势。 遂,抬眸看向郁桑落,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不过,你就不怕这群狼崽子在沈老将军的正统训导下,真就转了性子,从此循规蹈矩,忘了你这位前教习?” 郁桑落闻声,执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坦然迎上晏庭探究的目光。 她唇角笑意未减,反而更添几分豁达,“皇上,臣女从一开始,便不是为了与沈老将军争执什么,更非贪恋那国子监教习的虚名。 甲班学子,皆是我九境将门之后,是未来要执掌军权,护卫山河的人。 他们以往行径顽劣,心性浮躁,若不加锤炼,实在难担大任。 臣女入国子监,所为的不过是尽己所能,将他们身上那些纨绔性子磨平。” 她抬起眼,杏眸清澈见底,没有丝毫闪躲。 “故而,若沈老将军真能用他的方法,将他们引回正途,锤炼成材,那正是臣女所愿。届时臣女无需再费心劳力,倒也落得清闲自在。” 晏庭静静听着,视线牢牢锁定在郁桑落脸上,尤其是那双明亮杏眸。 他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一毫的言不由衷,找出一点属于她父亲那样的算计与虚伪。 可是,没有。 晏庭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中沉浮多年,自认早已练就了洞察人心的火眼金睛,绝不会错看这样的眼神。 那是与郁飞截然不同的眼神。 它真诚,纯粹,带着一种对脚下这片土地和这个国家的尊重忠诚。 她...... 晏庭心中震动。 一个他从未想过会用在左相府之人身上的词,清晰浮现出来——忠臣。 不是忠于某个人,而是忠于这个国家,忠于这片山河社稷的,真正忠臣。 这个认知让晏庭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和难以言喻的庆幸。 他收回目光,看向棋盘。 良久,似卸下了什么重担,略一颔首: “朕,明白了。” 郁桑落见气氛缓和,眼珠转了转,想到一事,“皇上,臣女还有个不情之请。” “哦?但说无妨。”晏庭道。 “待沈老将军让出位置后,想必与赵将军约定的对战也该提上日程了。” 郁桑落放下手中的棋子,神情认真了几分,“先前时间仓促,臣女本打算寻个野外场地简单比试。 如今既然有了闲暇,臣女想向皇上借一处合适的场地,好好建设一番,用作此次比试之用。” 晏庭凤眼稍凝,“建设场地?” 郁桑落颔首轻笑,“皇上对臣女这套看似胡闹的练兵之术,究竟成效如何,也很有兴趣亲眼见证一番吧?” 晏庭稍愣一瞬,随即朗声笑了起来,坦然承认,“的确,朕很是感兴趣。” 当然,他更感兴趣的是这套别具一格的练兵之法,与赵猛那正统严谨的练兵手段,究竟孰优孰劣。 郁桑落趁热打铁,“只要有一处足够大的场地,臣女便可将其布置成一个小型的模拟战场。届时,皇上可于场地旁地势较高之处落座,纵观全局。 两方人马如何迂回穿插,如何设伏突击,每个战术执行与临场反应皆能尽收眼底,这可比单纯看一个最终胜负结果要有趣得多。” 她这番话,可谓是完全说到了晏庭的心坎里。 不仅能检验训练成果,更能直观了解这种新式练兵法的实战效果。 晏庭抚掌,眼中赞赏之意更浓,“好!朕准了!皇宫东边有个场地本是用于蹴鞠比试,那里足够宽敞,闲置之时颇多。 朕便将那处场地拨给你使用,人手物料你只需列出清单,朕让工部与内务府配合于你。” “臣女,谢皇上。”郁桑落心中一喜,立刻起身行礼。 晏庭哈哈一笑:“来!继续下棋!” 郁桑落扬唇应是。 让沈老将军再享受几天秩序井然的假象吧,用不了多久,真正的热闹就要来了。 整治纨绔的第155天 * 几日时光倏忽而过。 最初的几天,他们还因为郁桑落余威犹在,以及摸不清沈谦的脾性而有所收敛。 可几天过去,他们发现这沈谦与之前那些教习的性子一模一样,惩罚手段无非是抄书罚站。 这种程度的管教,对于早已被郁桑落用各种魔鬼手段锤炼过的甲班学子们来说,简直如同春风拂面。 渐渐地,甲班学堂恢复了往日的“生机勃勃” 传纸条的,偷吃点心的,在底下看闲书的,甚至还有胆大的开始小声交头接耳。 沈谦在台上讲得口干舌燥,分析兵法战阵,台下却是各得其乐。 他起初还会厉声呵斥,但次数一多,看着这群冥顽不灵的小子,他也感到一阵无力。 他总不能真的像在军营里对待士兵那样,动辄军棍伺候吧? 这些都是金尊玉贵的公子哥,先别谈打坏了如何,就凭他们是未来将领,都不可用对待普通士兵的方式对待他们。 于是,沈谦只能一遍遍强调纪律,可效果微乎其微。 这群小子自带屏蔽功能,左耳进右耳出,面上装作恭敬,转头该干嘛还干嘛。 又过了几天,这群纨绔子弟们便彻底放飞自我,开始研究以往的玩乐项目。 林峰大咧咧直接坐在了原本属于教习的堂台上,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随意晃荡着,姿态闲适无比。 “我说,”他用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腮,百无聊赖地扫视着下方或坐或站的同窗,“咱们今早干点啥好?这日子也太无聊了吧?” 林峰有些奇怪,以往郁先生在的时候,每天训练虽累,却也充实。 不如现在这般,虽有大把时间,却不知做什么,干什么都没劲。 台下有几个学子见林峰这般肆无忌惮坐在堂台上,下意识就想开口提醒。 他们可都记得清清楚楚,之前有人各堂台桌上这样坐着,就被郁先生冷着脸罚了两百个深蹲,差点没把腿蹲废。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们生生咽了回去。 郁先生已经不在了,没人会管他们了。 这个认知,让某种被压抑已久,属于纨绔的本性,开始悄然复苏。 秦天倒是没参与他们的堕落,他抱着手臂靠在墙边,满脸都写着不高兴,“早上还能做什么?该去跑步了。” 林峰闻言,轻啧了一声,径直丢给秦天一个“你是不是傻”的眼神,“跑你个头啊跑!郁先生都不在这儿盯着了,我们还跑什么?给自己找罪受吗?” 秦天被他这话噎了一下,一个激灵,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对啊,师傅不在了,他们就算不跑,也不会有人责罚他们。 这个认知非但没有让他感到开心,反而让那股被抛弃的委屈感再次涌上心头。 秦天嘴瘪得更高了,重新哀嚎:“呜呜呜,我的师傅啊,你怎么就真的不要我了,呜呜......” 那模样,活像只被主人遗弃的大型犬。 林峰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无语扶额,“我说秦天,郁先生只是不来国子监了,又不是离开九境城了,你至于吗?你想她,等下学后去左相府寻她不就行了?” 秦天抬起头,带着浓浓的鼻音反驳:“白日我们都要在国子监上课,待下学赶去左相府,师傅她早就睡下了,怎么见?” 林峰被他这逻辑逗乐了,挑眉,用种半是玩笑半是怂恿的语气道:“那便不上了呗,翘一节课去郁先生府上找她,她还能把你打出来不成?” 秦天听到这话,嘴角控制不住猛抽了一下。 翘课跑到师傅面前去?是嫌他命长吗?! 哪天他要是真的不想活了,或许会考虑干这种蠢事。 “要去你去!我可不去找死!”秦天瘪嘴。 林峰也就是随口一说,见秦天这怂样,嗤笑一声,也没再坚持。 他自己心里也发怵,郁先生的惩戒手段可不是闹着玩的。 然而,不敢去左相府找死,不代表他们就会老老实实遵守沈谦的规矩,既然郁先生都不在了,在这个国子监里,他们又可以继续称王了。 想着,林峰眼珠子转了转,“既然郁先生不在了,沈老将军那的课又沉闷得要命,咱们是不是该找点乐子?” “乐子?”有人来了兴趣,“什么乐子?” 林峰嘿嘿一笑,从堂台上跳下来,“老规矩,道练武场去斗蛐蛐,投壶,或者溜出去到西市新开的那家酒肆尝尝鲜?总比在这儿干坐着强!” 这些,可都是他们从前最热衷的日常活动,只是在郁桑落来了之后,被强行戒掉了。 几个平日里就爱玩的学子眼睛顿时亮了,蠢蠢欲动。 “午膳时间快到了!我们先去用膳!用完膳再溜出去!” 秦天也从憋屈中回过神来,一把搂过旁侧沉默的晏中怀,安慰道:“九皇子,你肯定跟我一样难过,不过没事,我们带你去乐一圈,保你心情大好。” “......” 虽然与秦天相处许久,但晏中怀到底还是有点不习惯秦天的热情,有些抵触往后缩了缩。 林峰捕抓到晏中怀的情绪,一把将秦天拽走,“你别老是勾着九皇子,注意点分寸。” 秦天啧了声,“峰哥!进了甲班都是好兄弟,还分什么身份高低啊,对吧?老大?” 咻! 角落,晏岁隼头都不抬,随手就将桌上的狼毫朝秦天丢了过去。 秦天侧身闪避,用手肘撞了撞晏中怀,心有余悸压低声音,“老大就这样,有起床气,走走走,咱们吃饭去。” 说着,甲班一群人便浩浩荡荡朝着膳堂走去。 因郁桑落时常叮嘱他们的原因,甲班众人也都习惯性规规矩矩排好队准备盛饭。 谁料,眼见就要到他们了,晏承轩一伙人风风火火从膳堂外闯进来,径直绕过队伍朝着张大厨吆喝了声: “小爷们饿了,先给我们盛。” 整治纨绔的第156天 他身后那几个跟班也嘻嘻哈哈附和着,蹿进队伍跟前。 看看自己这边明明快到跟前却被迫中断的队伍,甲班众人心里莫名就燃起一股邪火。 秦天更是直接炸了毛,一个箭步冲上前,“三皇子!你什么意思?没看见后面这么多人排队吗?懂不懂先来后到?” 晏承轩被吼得一愣,他身后那些跟班也随着视线看来。 见是甲班一群人,顿时愕然瞪大了眼。 他们方才挤进来的时候可不知在此排队的是甲班一伙人。 毕竟甲班这群家伙,你指望他们排队?那简直是痴人说梦!不吆喝着让你们让位就不错了! 以往也是因郁桑落镇着,现如今郁桑落不在了,他们还真没想到甲班还能按原来的规矩在膳堂。 晏承轩瞥了眼秦天,脸上顿时露出不屑的嗤笑,“怎么?国子监的饭,本皇子还不能先吃了?” “排队吃!谁都得排队!”秦天梗着脖子,毫不退让,“这是国子监的监规!你要违反吗?” “规矩?”晏承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秦天,你什么时候这么讲规矩了?以前插队抢饭的事儿你可没少干吧?怎么?真把自己当乖学生了?” 秦天剑眉稍蹙,又觉得晏承轩说得有些道理。 是啊,他以前何曾在意过什么排队秩序?可现在,他就是觉得不对,就是看不惯。 这种看不惯,恰恰是因为有人曾经用更不讲道理的方式,强行把规矩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以前是以前!”秦天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现在就得排队,师傅说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他最终还是把郁桑落搬了出来,好似这样就有了底气。 晏承轩闻言,不怒反笑,得意挑眉,“郁桑落?她不是已经滚出国子监了吗?怎么,她人走了,你们还得听她的?真是笑话。” “你!”秦天气得拳头都握紧了。 “呵。” 一声轻嗤蓦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晏岁隼不知何时已走到了队伍前方,他未看晏承轩一眼,朝张大厨道:“按顺序,该我们了。” “太子,三皇子......” 张大厨左右为难,看看面色不善的晏承轩,又看看眼神冰冷的晏岁隼以及后面一群明显憋着火气的甲班学子,手里的大勺都有些发抖。 要问郁桑落离开的第N天,最思念她的是谁,当属张大厨。 还记得郁先生在的日子,学子们排队取餐,轻声交谈,膳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米粒落进碗里的声响。 现在倒好,没了郁先生镇着,膳堂天天像集市般喧闹。 一旦有学子闹矛盾,锅碗瓢盆能直接从这头飞到那头,那闹腾劲儿,让张大厨总忍不住想起从前的安稳日子。 晏承轩被晏岁隼这无视的态度激怒了,上前半步,“晏岁隼!你!” 他话未说完,晏岁隼将视线转向他,眼神如同淬了冰,“晏承轩,你是想在这里,跟本宫讨论一下长幼尊卑,还是国子监的膳堂规矩?” 他刻意在‘规矩’二字上加重了音调。 晏承轩脸色一阵青白。 论长幼,身份尊卑立判,论规矩,他插队本就是理亏。 僵持不下之时,一道裹挟肃意声音自身后响起,“膳堂之内,何事喧哗?” 众人回头,便见沈谦不知何时站在了膳堂门口,眉头紧锁,显然是刚路过被这里的动静吸引了过来。 林峰眼珠一转,立刻上前半步,抢在晏承轩开口前,极快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沈谦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他先是转向晏承轩斥责道:“规矩都不懂吗?身为皇子,更应恪守规矩,为众人表率,岂能肆意妄为?” 晏承轩见自家舅公发话,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顶撞,只得悻悻垂下头。 颇为不甘心地嘟囔了一句:“知道了,舅公。” 沈谦这才面色稍霁,转而对着晏岁隼,语气缓和了些,侧身让开一步,“太子,您先请。” 晏岁隼面无表情,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沈谦,径直上前从张大厨手中接过盛好的饭菜。 秦天见状,朝吃瘪的晏承轩得意地扬了扬眉毛。 虽说这沈谦老古板了些,但好在与之前那些古板还是有不一样之地的,他就勉为其难偶尔好好听课好了。 想着,秦天抬脚就准备跟着上前。 然而,他的脚还没迈出去,就被沈谦伸出的手臂拦住了。 “等等,”沈谦的声音恢复严肃,“太子盛好后,自然该由三皇子盛取,你们,排在三皇子后边。” 他不仅拦住了秦天,还转头看向原本排在甲班前面一直默不作声的乙班学子,命令道:“你们,也排到后面去,让甲班学子先盛。” “???”秦天脸上的得意之色瞬间僵住,转而化为难以置信的愕然。 而原本垂头丧气的晏承轩闻言,不悦情绪一扫而空,脸上重新挂起了得意笑容。 果然,舅公还是帮他的。 他笑嘻嘻挤到最前方,那嘚瑟的样子引得甲班众人恨不得上前给他脸上来上一拳。 这一刻,甲班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沈谦与郁桑落的教学方式,根本就是天壤之别! 郁桑落讲究的是铁打的规矩,先来后到,人人平等,管你是皇子还是平民,在她面前都得按顺序排队。 而沈谦,他骨子里遵循的是根深蒂固的等级尊卑,地位崇高者,便可理所当然地优先。 他们压抑了数日的本性,在这一刻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轰然爆发! 他们本就不是什么遵循规矩的主儿,以往横行霸道惯了,这段时间在郁桑落的铁腕下勉强收敛已是极限。 现如今,这沈谦不仅没能让他们心服,反而用这套陈腐的尊卑观念让他们吃了这么大一个哑巴亏。 这要是还能忍,那简直就是对不起他们响彻九境皇城的纨绔之名! “吃什么吃!都别吃了!”秦天怒吼一声,如同被点燃的炮仗,猛地蹿到膳堂最前方摆放菜肴的长桌旁。 足尖在桌沿轻轻一点,整个身姿利落旋身,便稳稳踩在了桌面上。 “秦天!你要做什么!下来!”沈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愕然,厉声喝道。 整治纨绔的第157天 秦天站在桌上,居高临下睨着下面神色各异的众人,不屑轻啧了一声。 他弯腰,双手端起桌上两盘还冒着热气的菜肴,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手臂用力一挥—— “什么垃圾都敢摆在这台面上?这菜小爷闻着臭,往后不许再炒了!” 秦天这话说得极其委婉,身为武将的沈谦听不太明白,可甲班众人可是听明白了,掩唇低笑。 随着秦天的怒咆,那两盘菜肴便被狠狠地丢出了膳堂大门,砸在青石地上! 盘跌碎裂!菜肴四溅!一片狼藉! 这声脆响恰似个信号,紧接着,甲班其他学子也如同脱缰的野马,纷纷冲上前去。 “啧!臭死了!怎么今日的饭菜一股味!” “摔!都摔了!闻得爷头疼!” “这么臭!我若是吃坏了肚子怎么办?!” 掀桌子!摔盘子!踢翻饭桶! 整个膳堂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碗碟碎裂声、怒吼声、惊呼声响成一片。 郁桑落不在的国子监,压抑已久的“兽性”,终于彻底释放了。 而晏岁隼早已端着属于自己的那份饭菜,退到了混乱圈外,冷眼旁观,唇角扬起讥诮弧度。 司空枕鸿懒洋洋斜倚在晏岁隼旁侧,笑了,“看来除了郁先生,这教习之位,谁都坐不稳。” 晏岁隼啜了口汤,未语。 前几日他本觉得她应当还会再回来,可这几天他却连半点风声都未听到,想必是真的不会再回国子监了。 思及此,晏岁隼长松口气。 她那样的人,的确不该成为父皇新政的牺牲者,她有更好的未来。 司空枕鸿见晏岁隼陷入沉思,也没再烦他,桃花眼眯起,笑盈盈指挥着:“林峰,左边那桶饭,对,就那个。” 林峰得令,一脚踹翻饭桶,雪白米饭洒了一地。 张大厨吓得将一个大碗扣在自己脑袋上,蹲下身蜷缩在角落,嘴里祈祷着:“郁先生,你快回来吧,求求你了。” 这沈老将军怎么回事?怎么来国子监之后,甲班这些公子哥比以前更疯了?! “反了!反了!你们简直反了!” 沈谦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这群瞬间化身暴徒的学子,声音都变了调。 沈谦徒劳呼喝着,却无人理会。 这位在沙场上面对千军万马也面不改色的老将军,此刻站在一片狼藉的膳堂中央,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就在前几日这群少年还纪律严明,列队集合迅捷如风,俨然已有了几分未来将领的雏形。 怎么转眼之间就变成了眼前这副无法无天、比市井流氓还要蛮横的模样?! “无法无天!成何体统!”沈谦终于缓过一口气暴喝出声,“立刻给老夫停下!停下!” 然而,他的怒吼在震耳欲聋的碗碟碎裂声中显得苍白无力。 甲班学子们好似根本没听见,或者说,根本不在乎。 他们憋了太久了! 郁桑落对他们的手段即便再严苛,最起码是公平的,是叫他们挑不出错处的。 无论是谁,只要敢在她眼皮底下乱了她的规矩,她连太子都打。 可沈谦这种基于身份尊卑,明显偏袒的规矩,彻底点燃了他们骨子里被压抑的叛逆桀骜。 既然讲规矩也要吃亏,那还不如回到从前,用他们最熟悉的方式—— 谁的拳头硬,谁的声音大,谁就是规矩。 秦天站在桌子上,看着下面一片狼藉,快意之下却有些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空虚烦躁。 他一脚踢翻身前最后一个完好的汤桶,滚烫汤汁四溅,引得附近的人惊叫跳开。 “呸!什么玩意儿!”他啐了一口,从桌子上跳下来,大手一挥,“走了,这破饭,不吃也罢。” 甲班众人闻言,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发出阵阵哄笑和口哨声,大摇大摆朝膳堂外走去。 经过沈谦身边时,甚至没人多看他一眼。 而这膳堂的混乱,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膳堂风波,如同一个被彻底拔掉的塞子,将甲班学子们压抑数日的“本性”完全释放了出来。 自那日后,除了晏中怀依旧会准时出现在课堂上,甲班的其他人几乎成了国子监内摸不着踪影的游魂。 沈谦准时踏入讲堂,面对的往往只有晏中怀一人清瘦孤寂的身影。 “其他人呢?”沈谦起初还能强压怒火询问。 晏中怀只是抬起眼帘,平静看他一眼,复又垂下专注于手中的书卷,并不作答。 沈谦派人去寻,去催,得到的回报五花八门,却无一例外透着敷衍: “回将军,秦公子说他感染风寒,头疼欲裂,起不来床。” “司空公子言其祖母寿辰,需回府筹备,告假三日。” “林公子言其昨日练功不慎扭伤了腰,正在学舍静养。” 昨日还在膳堂生龙活虎掀桌子的人,今日便能“病”得下不了床。 沈谦气得胡子直抖,却无可奈何。 他总不能挨家挨户去把这些病号从被窝里拖出来吧? 而那原本被郁桑落整治得一丝不苟的练武场,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到了最初…… 啊不,是比最初更不堪的混乱模样。 兵器架上不再只是摆放兵器,堂而皇之挂起了不知谁换下来的外衫。 箭靶红心处,被人用木炭歪歪扭扭画上了沈谦的画像,虽笔法拙劣,但那标志性的严肃表情和胡须却抓得极准。 沙地上再无整齐的脚印和训练痕迹,只有偶尔出现不知哪个混球挖出的巨坑,害得沈谦摔了一次又一次。 连刘中这个学监都看不下去了,几次都想劝这沈老将军去向皇上言明,让郁四小姐回国子监来。 终于,在又一次被沙坑绊倒,摔了个结结实实,甚至隐约听到远处树丛后传来压抑的窃笑声后, 沈谦胸中积压多日的怒火和挫败感终于彻底爆发了。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颜面,决定要在早朝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狠狠参上那罪魁祸首秦天一本。 不! 是参甲班所有顽劣学子一本! 整治纨绔的第158天 金銮殿上,百官肃立。 当轮到沈谦奏事时,他大步出列对着晏庭深深一揖,“皇上,老臣有本要奏。” 晏庭凤眸稍挑,眼底掠过了然笑意,却故作淡定抬眼,“沈爱卿有何事要奏直说便是。” 沈谦压抑许久的怒意终于有了宣泄之地,怒道:“皇上,国子监甲班学子如今真是变得顽劣不堪,目无法纪。 尤其是那秦天,带头闹事,扰乱膳堂,毁坏公物,公然挑衅师长。 其后更是伙同其他学子,屡屡逃课,装病告假,将练武场弄得乌烟瘴气,不堪入目。 微臣断定,定是那郁四小姐入国子监后所带来的不良风气,恳请皇上严惩甲班学子,以正学风。” 他几乎是痛心疾首地陈述着秦天的罪行,说到激动处,花白的胡须都跟着一翘一翘。 他本以为自己这番控诉,定会引得满朝哗然,同僚们会纷纷出言附和谴责这郁桑落的教导方式。 然而,他话音落下后,预想中的群情激愤并未出现。 金殿之内,陷入了种诡异的寂静。 沈谦疑惑抬眼扫视四周,却见文武百官们个个眼观鼻,鼻观心,面色平静,甚至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了然。 无一人露出惊诧之色,更无人出声附和他要求严惩。 就连一向与左相府不对付的右相司空凌,也只是捋了捋胡须,轻叹了口气,并未多言。 整个朝堂之上,弥漫着一种‘习惯了’‘颇为正常之象’‘这才哪儿到哪儿’的诡异氛围。 “???”沈谦彻底懵了。 这,这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啊。 合着满朝文武,就他一个人对此大惊小怪?就他一个人觉得这事离谱? 晏庭挑了下眉,明知故问笑道:“看来,诸位都未曾告诉沈爱卿,这国子监以往的风气如何呀。” 众臣:......说过,说的都是郁桑落来国子监后的风气。 不过这些话他们是万万不会说出来的,毕竟沈谦未提出离开国子监之前,便还有机会。 再如何,他们也不想让一个女子入国子监当什么武术教习。 这若是让外邦之人所知,岂不是嘲笑他们九境国无猛将,竟让一个女子教导年少将领。 这传出去,让他们这些九境武将的脸面何存啊?! “噗。” 寂静中,唯有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打破了沉默。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郁飞正捂着嘴,肩膀耸动,显然忍笑忍得十分辛苦。 不愧是他郁飞的闺女,聪慧过人,连未来都能预知哈哈哈哈,沈谦这老古板,定是要气死了吧? 沈谦本就满心憋闷怒火无处发泄,此刻听到这声来自罪魁祸首其父的嗤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狠狠朝郁飞瞪去,冷声哼道:“郁相!你女儿将将九境未来的少将管教成如今这副无法无天的模样。你身为父亲,非但不以为耻,反而在此发笑?真是岂有此理!” 他本以为这番斥责能让郁飞收敛几分,至少面上该有些许羞愧。 谁料,他话音刚落,站在郁飞身旁的郁知北也像是被戳中了笑穴,再也忍不住,朗声大笑出来: “哈哈哈!沈老将军说得是!这些子弟纨绔至极!实在是管教不周!该打!该打!” 他嘴上说着该打,脸上却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语气里的得意和幸灾乐祸几乎要溢出来,哪有半分真心认错的样子? “你们!”沈谦被这父子二人一唱一和气得眼前发黑,手指都哆嗦起来。 这左相府都有病吧?! 都知道该打了!还笑什么笑?!不感到羞愧吗?! 然而,沈谦只顾着与左相府父子置气。 却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武将的队列中,不少家中有逆子正在甲班就读的老臣们面色都变得极其不自然,略显尴尬。 沈谦这番话,面上是在斥责郁桑落管教无方,可细细一品,这巴掌实则是结结实实扇在了他们这些当爹的脸上啊。 俗话说得好,子不教父之过。 这些混世魔王这般无法无天的性子,难道是郁桑落到了国子监之后才养成的吗? 根本不是! 那是他们这些当老子的从小娇惯纵容或是疏于管教,才让这群小子成了九境皇城里人见人头疼的纨绔。 沈谦这通火发的,简直是指着和尚骂秃驴,把他们这些真正的责任人也给捎带进去了。 一时间,武将队列中弥漫开一股微妙尴尬的气氛,与文官那边的事不关己和郁家父子的看热闹不嫌事大形成鲜明对比。 沈谦兀自气恼,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无意中捅了马蜂窝,还得罪了一票同僚。 他只觉得这满朝文武,包括皇上在内,都对这歪风邪气视若无睹,简直让他痛心疾首,孤立无援。 晏庭高坐龙椅,将下方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尤其是那群面色尴尬的武将和依旧气呼呼的沈谦。 他心中暗笑。 这沈爱卿打仗是一把好手,可这察言观色,体会人情世故的本事还真是耿直。 他轻咳一声,打破殿内诡异气氛,语气依旧平淡, “沈爱卿稍安勿躁,这甲班学子顽劣,确需严加引导。 沈爱卿刚入国子监,许多情况还未知,不如先歇息一番,日后再回来,如何?” 晏庭这话说得已经相当委婉,潜台词几乎是明晃晃的: 这差事不好干,你要是觉得吃力,现在提出不干了,朕也不会怪你,正好顺势让郁桑落回来。 殿内不少心思通透的大臣都听出了这层意思,不由得蹙起眉头。 看来,皇上如今对于郁四小姐的能力已经是极其信任了,若沈谦此刻下了台阶,日后怕是再难将郁四小姐赶出国子监了。 然而沈谦这个直肠子,硬是没听出这弦外之音。 他只觉得皇上这是在关心他,一股豪情瞬间涌上心头,将那点憋闷冲散了不少。 他猛地挺直腰杆,带着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皇上不必忧心!老臣虽年迈,但精神尚足。” 他顿了顿,视线目光扫过面色古怪的同僚,裹挟几分不悦,“这国子监老臣定能将它整顿好,只是烦请各位同僚,回去后好生同自家儿子说道说道。 身为将门之后,更应勤学苦练,以身作则,莫要再肆意逃课,行那顽劣之事辱没了门风。” 整治纨绔的第159天 “......” 晏庭眼角几不可察一抽,看着下方完全没领会自己意图的沈谦,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而武将队列中,那些被沈谦视线扫过的老臣们,脸上更是青一阵白一阵,心中哀叹不已。 同自家儿子说道说道? 若他们的话真那么管用,这国子监甲班还能连续半年之久,连个敢接手的武术教习都找不出来吗?! 这沈老将军,是真不知道他面对的是一群什么样的小兔崽子啊。 晏庭无奈揉了揉额角,最终也只能挥挥手,“既然如此,那便请沈爱卿多多费心吧,还有秦爱卿,回去同你那儿子好好说说,莫要再惹事。” 秦札连忙出列,颔首应是。 晏庭凤眸稍凝。 看来,沈谦这头老倔牛,是打算一条道走到黑了。 “朕算算日子,明日便是国子监的束脩日了,诸位爱卿自家中好好准备,明日便到......” 晏庭正想说到国子监去,想到国子监练武场已经被挖得不成样子,坑洼遍地,许是难以将这束脩礼置办下去。 他无奈叹气,拐了个弯道:“明日便到这宫中西苑校场举办着束脩之礼吧。” 众臣忙颔首应是,但下一瞬,便倍感头疼。 以往的束脩之日,这些小子不是请病假,就是闹着不去。 后来皇上一道圣旨,不允他们告假后,这些小子才乖乖到齐。 可一个个在路上便将那龙眼干、红枣全部吃了个干净,导致这六礼缺了一堆,气得往日那些先生参加完此礼后,便告老还乡。 今年这沈老将军,只怕也在这群小子身上讨不到半点好。 沈谦却丝毫未察觉周围同僚们那欲言又止的为难神色。 他此刻心潮澎湃,满脑子都是明日束脩之礼的庄严景象。 束脩礼乃尊师重道之始,最是肃穆不过。 他定要借此良机,发表一番肺腑之言,将这些小子骨子里的习气彻底扭转过来! * 而这几日,郁桑落整日的任务便是往宫中跑。 主要是看看东边校场的建设进度,顺便跟晏庭下下五子棋,日子过得倒是清闲。 这日,她与晏庭在凉亭中对弈,晏庭才同她说起了今日朝堂上沈谦告状之事。 饶是郁桑落早有心理准备,听完晏庭的叙述,执白子的手也不由得在半空中顿了一顿。 她想过那群狼崽子没了她的压制可能会故态复萌,不受管束。 可没想到这沈老将军接手后,仅用几日功夫就将他们逼得原形毕露得如此彻底? 郁桑落抽了下嘴角,眼前好似已经看到了国子监练武场好不容易被她盯着修缮平整的地面,此刻恐怕又乱七八糟了。 一想到那场面,她就觉得额角隐隐作痛。 修缮可是花了银子的!这群败家玩意儿! 郁桑落无奈叹气,落下一子,“看来沈老将军是铁了心要跟这群小子杠上了。” 晏庭捏着黑子,扬唇轻笑,“沈爱卿带兵打仗是一把好手,但对付这群滑不溜手的小狐狸怕是行不通。” 想到明日要在西苑校场举行的束脩礼,晏庭更是头疼。 “国子监那练武场被他们挖得跟蜂窝似的,实在没法用。明日的束脩之礼只能改在西苑校场,朕是真怕这群兔崽子玩性大发,把朕这西苑也给祸害了。” 言罢,他抬眼看向郁桑落,凤眸蓦地掠过些许笑意, “明日你不是要去东边校场吗?顺道也来西苑校场看看这束脩之礼如何?也好替朕看着点他们。有你在,他们总归能收敛些。” 郁桑落杏眸掠过狡黠,唇角勾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皇上叫臣女去,恐怕不止是怕西苑被祸害吧?” 晏庭一怔,倏然爽朗一笑,“是朕说话习惯拐弯抹角了,是朕的错。” 郁桑落倒也没计较,摊了摊手,“皇上放心好了,明日臣女会到场的。” 郁桑落知道晏庭的本意。 明日这束脩之礼,各世家子弟的父母皆会到场。 到时她若出现在那里能镇住这些小兔崽子的话,自己在这些父母的心中威望也会加深些许。 这对她日后重新接管国子监也好,晏庭新政实施也好,都是极其有用的一步棋。 郁桑落眯着眼,笑眼弯弯。 也好!好久没见到这群小家伙了! 偶尔还是要露个脸,省得哪天真被忘干净了! * 国子监甲班里,此刻气氛沉闷。 众人看着堂台上摊开的那卷明黄圣旨,个个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秦天更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原本束好的发髻都揉得松散了几分,“束脩礼?给那沈老头?我才不想去。” “就是!规矩多得要命!还得听人唠叨半天!” “真没劲!” 其他学子也纷纷抱怨,显然对明日要去西苑校场参加这束脩之礼充满了嫌弃。 一片怨声载道中,林峰扬唇一笑,“不过是送个礼嘛,有何不愿的?” 众人疑惑看向他。 秦天更是满头问号,“峰哥,难不成你还真想恭恭敬敬给那老古板奉上束脩六礼?” 林峰慢悠悠摇了摇手指,脸上的笑容愈发和善,“送礼当然要送,不仅要送,还要送一份让沈老将军终身难忘的大礼。” 此话一出,众人便知有好戏看了,纷纷竖起耳朵。 林峰刻意压低了声音,嘿嘿直笑,“你们想啊,这束脩六礼都是用锦盒装着的,若不小心钻进只老鼠蛇之类的……” 林峰未将接下来的话言毕,却充满了恶劣趣味。 静默一瞬。 “噗哈哈哈!” 秦天第一个反应过来,拍着大腿爆笑,“妙啊!峰哥!还是你鬼点子多!就这么办!” “对对对!与我们无关!是蛇鼠自己跑进去的!” “想想沈老将军打开礼盒时的表情……哈哈哈哈!” “这次束脩之日一过,看往后还有谁敢向我们讨什么束脩之礼!” 方才还死气沉沉的讲堂瞬间被点燃,少年们脸上都露出了跃跃欲试的坏笑。 因郁桑落的缘故,他们太久没再恶作剧过了。 如今无人管他们,他们明日可有的玩了。 整治纨绔的第160天 这边,秦札憋着一肚子火回到府中,听下人通报说公子回来了,正往练武场去。 他二话不说冲进练武场,将还在那儿对着箭靶勤练的逆子一把揪住耳朵,拎到了祠堂。 “跪下!” 秦札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面前一排排秦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他就纳了闷了! 前些日子自家这混小子明明消停了不少,甚至还会主动加练箭术,练到废寝忘食。 那股努力劲儿让他这当爹的看了都暗自欣慰,以为这小子总算开窍了。 怎么这沈老将军才接手几天,就又被告到御前去了?! 秦天显然对此场景早已习以为常,甚至可以说是经验丰富。 他爹话音未落,他便极其熟练,双腿一弯,跪得干脆利落,动作流畅无比。 随即朝着那些肃穆的牌位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嘴里开始念念有词: “秦家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孙秦天知错了。小辈不该在国子监顽劣不堪,丢人现眼,惹父亲动怒,更辱没了秦家将门声誉......” 这一长串认错的话术行云流水,毫不停顿,但无半点情感。 秦札在一旁听着,越听脸色越黑,“闭嘴!这般说下去,列祖列宗都被你气活了。” 秦天悻悻闭嘴,嘟囔:“我不说你骂我,我说了你也骂我,这么难伺候,你干脆打死我好了。” 秦札:??? 他气得拿起旁边的棍子,“打死你是吧?你这臭小子!老子今天就成全你!” 秦天一个激灵,立即觉得大事不妙,忙往后撤,嘿嘿傻笑,“哎呦,爹,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啦。” “每次都是这套!认错比谁都快!结果转头就忘!” 秦札到底没舍得打,举着棍子怒道:“你到底又干什么好事了?那沈老将军怎么刚去没几天,就被你气得在早朝上参了你一本?” 秦天被吼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他自己偏心眼儿,还敢告状,老了就是好,脸皮真厚。” “还说!”听着自家逆子这口出狂言的样,秦札双目一瞪,“你说你,前几日还同我说日后会在国子监好好习剑术,现如今怎又变卦?” 见父亲问起,秦天那股委屈劲儿也上来了,梗着脖子道:“反正我见到那沈谦就烦,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秦札蹙眉,“就算沈老将军处置有所偏颇,你掀桌子摔盘子就是对的?那是解决问题的法子吗?” 秦天低着头,撇了撇嘴,没再顶嘴,但脸上那副“反正我就是不服”的表情丝毫未变。 秦札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他是你们的先生,明日束脩之礼,你好好跟沈老将军道歉。” “道歉?他长得挺丑,想得挺美。”秦天瘪嘴。 秦札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知道再骂下去无用,只得气恼询问:“那郁四小姐整日让你们爬沙地,钻泥坑,学青蛙跳,你就看她不烦?” 秦天闻言,几乎是脱口而出:“那不一样!” 秦札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怔,“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秦天挺起胸膛,“我师父长得美!” 秦札:??? 对上秦札无语的视线,秦天脸一红,烦躁抓了抓头发,憋了半天,才瓮声瓮气说道:“反正师父和那沈老头教的就是不一样!” “她教我们,在国子监只有先来后到,没有皇子平民。” “她教我们,规矩立下了,就是铁打的,谁都不能破,破了就得付出代价。” “她甚至教我们,看不惯的,觉得不公的,哪怕掀了桌子,也得争出个道理来。” “若、若是她在,遇到膳堂那样的事,定会替我们讨回公道。” 秦札沉默了。 他看着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模样的儿子,心中五味杂陈。 难道真是他们这些老家伙错了? 难道那位看似离经叛道的郁四小姐,反而歪打正着,摸到了教导这群混世魔王的正确门路? 秦札重叹了口气,将棍子扔到一边,语气复杂,“无论如何,顶撞师长,掀翻膳堂,终究是错了,跪这好好反省,明日束脩之日好好准备。” 秦天抿了抿唇,极其不情愿的应了声,“哦——” 准备? 他当然会好好“准备” 翌日,西苑校场。 虽因前几日之事,沈谦心中犹有怒意未消。 但念及这些世家子弟终究年少,难免气盛,作为师长理应宽容引导,便也将那几分不快暂且压下。 他特意换上了一身庄重新袍,早早便端坐于师者席位上,等待着束脩之礼开始。 各世家大臣们也陆续携着家眷到场,彼此拱手寒暄,场面看似一派和谐。 只是,当他们的目光扫过自家那站没站相,甚至衣袍都穿得歪歪扭扭的儿子时,嘴角都控制不住猛抽了几下。 “站好!像什么样子!” 秦札压低声音,对着身旁吊儿郎当的秦天呵斥道,伸手就想替他整理一下凌乱的衣领。 秦天侧身躲开,嘴里敷衍应着:“知道了知道了。” 他随手胡乱扯了扯衣袍,好似身上穿的不是参加束脩礼的正装。 其他几位大臣也连连叹气,自家小子要么眼神飘忽,要么互相挤眉弄眼,对即将开始的典礼毫无敬意。 秦札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尤其是自家儿子手里那个装着束脩六礼的锦盒,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嘴角还挂着贼兮兮的笑意。 这混小子,该不会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吧? 秦札心头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蹙紧眉头,趁着秦天不注意,伸手就想掀开那锦盒查看,“你这盒子里装的什么?让为父看看。” “别动!”秦天反应极快,如同护崽母鸡般将锦盒藏到身后,一脸警惕,“就是普通的束脩六礼,有什么好看的。” 他这过激的反应更是让秦札疑心大起,正欲再追问,不远处传来一声高呼: “皇上到——!” 众臣一愣,随即纷纷整理衣袍,恭敬跪地相迎,跪地时还不忘低声呵斥自家小子站好,整理仪容。 然而,甲班这群学子也只是敷衍扯了扯歪斜的衣领,脸上依旧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好似来的只是寻常人物。 整治纨绔的第161天 晏庭在一众内侍护卫簇拥下缓步而来,行至高台主位安然入座,“平身。” “谢皇上!”众人起身。 负责主持仪程的内侍上前一步,正欲宣布束脩之礼开始,晏庭却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 “不急,”晏庭唇角笑意浅浅,目光不经意扫过校场入口方向,“还有一人未到。” 此言一出,众臣皆是一愣,面面相觑。 何人这般胆大,皇上都来了,他竟还敢迟到让皇上等候? 原本懒散靠在一侧的司空枕鸿闻言,桃花眼眯起,眸光乍闪。 他思索片刻,似想到了什么,薄唇稍扬,露出玩味笑意。 他悄悄挪动脚步,凑近旁侧正因为皇帝到来而暂时安分了些的秦天,用气音低语: “我这锦盒中放着几只精心挑选的黑蜘蛛,未有毒性,但吓唬人足够了,你要不要?” 秦天原本还在为没能搜集到更多活物而遗憾,现如今听到司空枕鸿主动送上蜘蛛,为他添点彩头,他自然求之不得。 “要!当然要!”秦天忙不迭点头,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于是,两人借着人群的遮掩,悄无声息挪到一处相对隐蔽的角落。 司空枕鸿飞快打开自己的锦盒,将里面几只张牙舞爪的黑蜘蛛一股脑倒进了秦天的锦盒中。 完成这桩罪恶交易,两人相视一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唯恐天下不乱的期待。 只不过,司空枕鸿的期待和秦天的可不一样。 全场除了司空枕鸿,还有两人也察觉到了什么异样。 一直静立在一旁,与周遭喧嚣隔绝的晏中怀,下意识抬眸瞥向西苑校场的入口处。 而高台之下,同样面无表情的晏岁隼,剑眉几不可察蹙了下。 众臣皆在猜测这姗姗来迟之人是谁,而那些夫人们则提醒着自己孩子整理好衣襟锦袍,莫要行礼时失了仪态。 下一秒,内侍尖细的嗓音再次响起,如同惊雷炸响在西苑校场上空: “郁四小姐到——!” 甲班众人:!!! 郁四小姐?! 郁先生?!!! 方才还如同霜打茄子般蔫头耷脑的甲班众人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浑身一个激灵! 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脸上那痞气的表情瞬间被惊恐慌乱取代。 “郁先生?!她怎么来了!” “啊啊啊啊!谁有梳子?借我捋捋头发!” “我的束脩礼!我的红枣怎么一个都没了?!我刚才偷吃了多少啊!” 一个学子慌忙低头翻找锦盒,急得满头大汗,朝着旁边人低吼,“快!分我两颗!不!三颗!” “滚滚滚!谁让你吃的!我自己都不够!” 更有一批人脸色煞白,手忙脚乱打开自己带来的锦盒—— 里面哪里有什么束脩六礼,赫然是几只被关得奄奄一息的老鼠,几条还在扭动的菜花蛇,甚至还有些大蜘蛛在盒子里爬动。 “快!快放了!” “扔了扔了!” “别让郁先生看见!” 一时间,整个西苑校场乱成了一锅煮沸的粥。 衣冠不整的忙着互相整理,偷吃供品的忙着四处求援填补。 携带活物的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手抖着打开锦盒,将里面的老鼠、蟑螂、蜘蛛等物胡乱倾倒出来,企图毁灭证据。 那些被释放的活物得了自由,立刻在校场上四处乱窜。 “啊——!老鼠!” “蛇!有蛇啊!” “天哪!蜘蛛!” 一些前来观礼的官家夫人和小姐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顿时吓得花容失色,尖叫连连,有的甚至慌不择路往自家老爷身后躲,场面彻底失控。 秦札目瞪口呆看着眼前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又看了看自家儿子秦天那如同被雷劈了般,手忙脚乱踩蟑螂的蠢样。 再回想起他之前死死护着锦盒的模样,终于明白那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好礼物了。 他气得眼前发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而端坐在师者席位上的沈谦,看着这如同灾难现场般的混乱,脸色已然铁青。 他坐于较高之位,自然知道这些蟑螂老鼠都是从学子们的锦盒里蹦出来的。 如果郁桑落没来,只怕他打开锦盒,这些玩意就落他手上了。 晏庭看到的这样一幅“盛况”,视线扫过那群惊慌失措的学子,最后落在姗姗来迟的郁桑落身上,蓦地嗤笑了声。 果然,这束脩之礼若未有她在,只怕又是草草收场了。 各家跟随的夫人们瞠目结舌望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这郁四小姐到底是何方神圣?! 她们在家中不知费了多少唇舌,操了多少心,软硬兼施都难以让自家这些混世小魔王有半分收敛。 可这位郁四小姐,人还未至,仅仅是一个名号传来,就能让这群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子们吓成这副模样? 这得是积威多深?手段多狠?才能让这群世家纨绔畏惧至此? 一位夫人忍不住低声询问身旁的交好妇女,声音里充满难以置信,“这郁四小姐怎能让他们怕成这样?” 那名妇女也是一脸茫然震撼,“我是知晓这左相府的四小姐之前在国子监任教习,让这些小子收敛了半分,可、可这也太......” 她“可”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这些小子,连沈老将军这等沙场老将的威严都未必放在眼里,怎么偏偏就对这位年纪轻轻的郁四小姐畏惧到了骨子里? 几位夫人不由自主将目光投向校场入口处。 只见一道倩影缓步而来,身姿窈窕,面容明媚,在春日阳光下裹挟几分少女独有的娇憨之气。 怎么看都是一个养在深闺的官家小姐,与她们想象中那个能镇住一群豺狼虎豹的粗狂形象相去甚远。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娇柔的少女,却能让她们的宝贝儿子们闻风丧胆,瞬间从桀骜不驯的野狼变成惊慌失措的兔子。 这巨大的反差让诸位夫人在震惊之余,心中涌起了难以抑制的好奇探究。 而被诸位夫人用惊疑不定目光注视着的郁桑落,此刻正站在校场入口。 她深凝着眼前这鸡飞狗跳的混乱场面,嘴角控制不住抽搐了几下。 她不过才几天没盯着,这群狼崽子还真是野得快上房揭瓦了。 整治纨绔的第162天 郁桑落深吸一口气,抬步朝场内走去。 她所经之地,方才还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的纨绔们,瞬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动作僵住。 一个个手忙脚乱盖上自己那装着各种惊喜的锦盒,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尬笑,眼神飘忽,不敢与她对视。 “郁,郁先生......” “先生您来了......” “先生,今天天气真好,啊哈哈哈......” 问候声此起彼伏,却都透着心虚气短。 郁桑落无语抽了下嘴角,懒得理会这群活宝。 倒是司空枕鸿好整以暇站在原地,面色未有丝毫慌乱,反倒在她看过来时,骄傲挺了挺胸膛。 随后将自己那敞开的锦盒往前送了送,超大声打了个招呼:“郁先生!” 郁桑落顿了下,视线扫过他的锦盒,里面的六礼放得极其规整,就好似调整许久般。 郁桑落:...... 她看着司空枕鸿那副“快夸我快夸我”的嘚瑟模样,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司!空!枕!鸿!” 刚刚把一只爬到脑袋上的蜘蛛抓下来狠狠摔在地上的秦天,看到司空枕鸿那副讨好邀功的模样,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可恶!他又上了这死狐狸的当! 阴险!狡诈! “师父!”秦天一个箭步冲过来,指着司空枕鸿,“那黑蜘蛛是他的,是他刚才塞到我锦盒里的,不是我的,我原本准备的是......是......” 他‘是’了半天,也没好意思说出自己原本准备的是什么好礼物。 只能气急败坏地将地上那只被他摔得奄奄一息的黑蜘蛛捡起来,用力甩进司空枕鸿的锦盒里,试图拉他下水。 司空枕鸿面不改色,捏起那只黑蜘蛛,随手抖落到地上,“证据呢?谁看到了?” 秦天一哽。 这种私下交易,他怎么可能让别人看到? 秦天被司空枕鸿这死不认账的无赖行径气得抓狂,却憋不出更有力的反驳。 他只好转头冲郁桑落哭嚷:“呜呜呜呜,师父,你要信我啊呜呜呜。” “???”站在自家儿子旁侧的秦札一脸懵逼。 他家这小子何时有过这样讨好解释的一面? 以往自己举着鞭子要抽他,都未曾见过这般模样。 司空枕鸿轻笑一声,转向郁桑落,“郁先生,学生一心向学,恪守规矩,不会行此等顽劣之事的。” 郁桑落唇角漾起轻松笑意,却让所有人头皮发麻。 “没关系,”她清越声音响起,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看你们一个个的,本事见长啊,连该守的规矩都忘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霎时间像盆冷水当头浇灌在众纨绔头顶,让他们不禁打了个寒颤。 “不过无妨,”郁桑落唇角弯起个漂亮弧度,眸光清冷如雪,“今日束脩之礼后,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重温。” 这“重温”二字,被她咬得格外清晰,带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 甲班学子们:!!! 秦天死死闭着眼,内心疯狂哀嚎: 完了完了!师父要算总账了!司空枕鸿!我跟你没完! 而这一幕,落在周围那些将臣和家眷眼中,活像一道平地惊雷。 几位原本还在低声议论郁桑落有何本事的夫人们,此刻全都哑火了,手中的帕子攥得死紧,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一位夫人喃喃自语,声音带着无奈,“我,我训斥他半天,竟不如郁四小姐一句话......” 另一位夫人也是连连叹气,“我这孩儿要是在家里有在郁四小姐面前一半听话,我做梦都能笑醒。” 若她能有郁四小姐半分能耐,何愁治不住家里那个小祖宗? 武将席中,那些素来以威严治家的老将军们,此刻也是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 他们带兵打仗,令行禁止,靠的是军法积威。 可这群小子,连皇子的面子都敢拂,军法?他们只怕阳奉阴违得更厉害。 然这郁四小姐分明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便将所有的喧嚣叛逆都镇压了下去。 高台之上,晏庭将台下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尤其是那群平日里让他也颇为头疼的纨绔此刻那副怂样,唇角抑制不住上扬。 果然,恶人还需......嗯......奇人来磨。 这郁桑落,当真是他意外捡到的一块绝世瑰宝。 郁桑落缓步走向高台,朝着御座上的晏庭盈盈一拜,“臣女来迟,请皇上恕罪。” 晏庭眼中笑意渐深,“无妨,郁四小姐来得正是时候。” 他特意加重了“正是时候”四个字。 郁桑落起身,这才转向师者席位上的沈谦,微微颔首,“沈老将军。” 沈谦看着台下因为这郁桑落的到来而肃静的场面,心中五味杂陈。 最终只是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 人皆已到齐,晏庭也不再磨蹭,对旁边同样有些发愣的马公公递了个眼神。 马公公一个激灵,深吸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端起架势:“束脩之礼——正式开始!” 这一次,再无人敢造次。 甲班众学子动作迅速列队,站得整整齐齐,生怕自己一个东倒西歪被郁桑落抓个正着。 而校场周围,那些家眷们看向郁桑落的目光已然彻底改变。 从最初的好奇质疑,变成了深深的敬畏折服。 她们听老爷说过,这朝中无数将臣皆反对着郁四小姐入这国子监担任教习,她们本还觉得反对的有些道理。 毕竟这郁四小姐到底也是个女子,如何能管得住这些混世魔王? 可今日这么一见,她们已经彻底没了质疑。 甚至都想要联名上书,恳请皇上让这位郁四小姐永远留在国子监才好。 如此一来,往后他们家那群混账小子若有什么混账之举,她们便可一纸书信告到郁桑落面前,让其好好惩治他们一番。 可惜,她们身处闺阁,朝廷之事并非是她们可以议论的。 束脩之礼在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穆氛围中顺利进行完毕 虽然有些锦盒中只有几个红枣或是几个桂圆,但最起码顺利结束了。 随着马公公一声礼成,众人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下意识以为这群今日表现得异常乖巧的混世魔王总该行礼退场了。 整治纨绔的第163天 然而,令他们惊愕的是,甲班学子们依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视线齐刷刷投向台上那娇俏身影,姿态是前所未有的规矩,甚至带着等待指令的恭顺。 这诡异的安静和默契,让在场众人再一次震惊了。 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祖宗,难道真的在等郁四小姐发话? 诡异的寂静中,郁桑落缓缓起身,朝着御座上的晏庭垂眸一礼, “皇上,束脩礼已成。臣女听闻这几日国子监的练武场已是一片狼藉,不成体统,不知可否容臣女现在便带他们回去修整?” 她刻意在‘修整’二字上停顿,语气平和,却让台下所有甲班学子齐刷刷打了个寒颤,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修整? 是修整他们还是修整练武场,他们还能不知道吗?! 晏庭闻言,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笑意,从善如流颔首,“自然,国子监乃求学重地,岂容杂乱无章?那便劳烦郁四小姐了。” “臣女遵旨。”郁桑落行礼。 她这边话音刚落—— “!!!” 甲班队列里,所有人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心中警铃大作,哀鸿遍野。 他娘的!是哪个杀千刀的神经病啊?!谁把练武场的事给捅出去的?! 郁先生已经离开国子监,他们在练武场挖了无数个坑后,根本没人去收拾那烂摊子! 有的人更是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厥。 他的裤衩子还挂在兵器架的最高处迎风招展呢,这要是被郁先生看到了,他怕是要被整得双腿发软。 完了!全完了!这下是真的死定了! 甲班众人此刻那个悔啊!肠子都悔青了! 当初怎么就一时冲动,把练武场弄成那副鬼样子?! 都怪沈谦那个死老头!要不是他偏心眼搞什么尊卑有序,他们至于气得失去理智吗? 这群少年不约而同将裹挟杀意的视线暗搓搓射向了师者席上尚且不明所以的沈谦。 沈谦正因今日的束脩之礼心情复杂,骤然被几十道视线锁定,只觉得后背一凉。 啧,怎么回事?突然有点发冷啊。 郁桑落得到许可,不再多言,只转身看向甲班众人: “走吧。” 没有厉声呵斥,没有多余的命令,仅仅两个字,却比任何军令都有效。 甲班众人如同被押赴刑场的囚犯,一个个哭丧着脸。 校场周围,一片寂静。 将臣和夫人们自然看出了自家小子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可没想到他们即便再不愿,也无比顺从地跟在了郁桑落身后。 几位夫人忍不住以帕掩口,眼中满是惊叹,心中对这位郁四小姐的评价,再次拔高到了一个难以企及的高度。 这郁四小姐当真是一物降一物,这国子监,怕是再也离不开她了。 郁桑落领着那群垂头丧气的甲班学子离去后,校场周围的人群也渐渐散去。 高台之上,晏庭并未立刻起身,他指尖轻敲击着御座的扶手,目光落在身旁面色复杂的沈谦身上。 “沈爱卿,”晏庭的声音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观今日束脩之礼,你觉得郁四小姐这教导之法,如何?” 沈谦身形微微一震。 如何?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回放着方才那极具冲击力的一幕。 那群连他这位沙场老将都束手无策,甚至敢在膳堂掀桌砸碗的混世魔王。 在郁桑落出现的那一刻,竟如同老鼠见了猫,瞬间收敛了所有爪牙,变得噤若寒蝉,唯命是从。 他心中不得不承认,在管束这群纨绔这一点上,郁桑落确实有着他难以企及,甚至无法理解的能耐。 一股混杂着挫败茫然与些许不甘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 然而,这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是谁?他是沈谦!九境赫赫有名的老将! 若连他都亲口承认不如一个女子,那这国子监,这未来将领的摇篮,难道真要彻底交由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女子手中? 不!绝不行! 这关乎的不仅仅是他个人的颜面,更是整个九境武将的脸面! 思及此,沈谦深吸口气,挺直腰板,“回皇上,郁四小姐确有些非常手段,能暂时慑服这群顽劣小子。 然治国领军,终须堂堂正正之法,靠的是纪律,而非此等近乎威慑挟制之术, 长此以往,只恐这些学子表面顺从,内心不服,终究难成大器,非国家之福。”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将自己摆在维护正道的高度,试图掩盖内心深处那已然动摇的信念。 晏庭静静听着,目光深邃,好似能穿透沈谦强自镇定的外表。 他没有出言反驳,只是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沈爱卿所言亦有道理,治国领军确需正道,那朕便拭目以待,看看沈爱卿的正道何时能让甲班重现井然有序。” 他特意重复了沈谦早朝时用过的词,话语中的意味让沈谦脸颊一阵发烫。 “老臣,定当竭尽全力。”沈谦拱手。 晏庭不再多言,起身离去。 * 而这边,甲班众人步履沉重跟在郁桑落身后,心中早已被练武场惨状即将曝光的恐惧填满。 然而,走着走着,他们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好像不是去武院的路啊? 众人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郁先生不是说要带他们去修整练武场吗?怎么拐进了通往文院的长廊? “师,师父,”秦天终于忍不住,声音发颤,小声开口,“我们不是去练武场吗?” 郁桑落脚步未停,甚至连头都没回,“怎么,你很想去练武场?” 秦天被她这话噎得一哽,连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不想!一点都不想!” 其他人也赶紧附和: “对对对!文院好!文院清静!” “文院适合修身养性!” 虽然不知道郁先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只要能暂时远离那个让他们罪行暴露的练武场,去哪里都行。 郁桑落唇角几不可察勾了一下,没再说话,继续引着他们往文院深处走去。 整治纨绔的第164天 而此刻,文院甲班内气氛透着种沉闷的乏味。 晏承轩没精打采斜倚在太师椅上,一手支着下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桌面,脸上写满了烦躁。 自从郁桑落离开国子监,他起初确实是觉得扬眉吐气,走路都带风。 可这股兴奋劲儿过去之后,剩下的便是深入骨髓的无聊。 以往虽然总被郁桑落压制,但不可否认,那种绞尽脑汁想在她手下讨到便宜的日子倒是挺有意思的。 可如今这郁桑落不在,这国子监好似又恢复了安静,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秦铭见他心情不佳,脸上堆起讨好笑容,凑上前提议道:“三皇子,既然无聊,不妨我们去寻那九皇子找点乐子?” 晏承轩连眼皮都懒得抬,烦躁一甩手,“不玩不玩,有什么意思?” 那小子规矩得令人厌烦,像个闷葫芦,无论自己怎么挑衅欺辱,他都只是逆来顺受,连句像样的反抗都没有。 根本就是毫无成就感,哪有半点挑战性? 他甚至有些荒谬地想,要是郁桑落还在,这会儿指不定又搞出什么新花样来。 “啧,没劲。” 晏承轩嘟囔了一句,起身准备去寻点其他乐子。 武院甲班众人随着郁桑落行至文院甲班门外,皆是一愣。 不是要修理他们吗?怎么跑到文院这边来了?还直奔三皇子所在? 就在他们满腹疑惑之际,郁桑落已经站定,扬声朝甲班喊道: “三皇子!别来无恙啊!” 学堂内,正瘫在太师椅上神游天外的晏承轩刚懒洋洋站起身准备活动一下发麻的腿脚。 听到这如同噩梦般熟悉的声音,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当场表演个平地崴脚。 他嘴角控制不住猛抽了几下,僵硬转头看向旁边的秦铭,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恍惚, “本皇子好像出现幻听了,不然怎么会听到郁桑落的声音?” 秦铭也是浑身一个激灵,脸色唰地白了,声音都带着颤儿,“三皇子,好像不是幻听,真的,真的是郁桑落……” “她不是滚出国子监了吗?!”晏承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 而门外的秦天仍旧一脸懵,忍不住小声嘀咕,“师父突然来找这三皇子做什么?”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学堂的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 晏承轩箭步迈出,当他的视线触及门外那道笑吟吟的身影时,嘴角又是一抽。 他烦躁蹙眉,厉声呵斥道:“郁桑落!你来做什么?国子监内不可出现外人,你如今已非教习,还敢来这里?” 郁桑落扬唇一笑,说出来的话却让晏承轩头皮发麻。 “想你了啊,三皇子,几日不见,甚是想念。” 晏承轩被郁桑落整治了不下十次,已经摸透郁桑落的一举一动了。 她越是这样笑眯眯的,后面跟着的惊喜就越大。 “你少在这里胡言乱语!”晏承轩强自镇定,怒道,“外人不可擅闯国子监,你若不走,本皇子叫护卫了!” “哎呀,别这么大火气嘛。”郁桑落吊儿郎当地打了个哈欠,依旧笑颜如花,“皇上体恤,觉得国子监近日有些不太平,特意允我回来看看,三皇子若是不服,不如现在就去御前问问?” 她搬出了皇上,晏承轩顿时语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敢去问吗?他不敢。 “你,你究竟想做什么?”晏承轩咬咬牙,知道这女人无事不登三宝殿。 郁桑落这才收敛了些许玩笑的神色,语气轻飘飘的,“听说前几日在膳堂,你插了我们班学生的队,让他们受了点小委屈。” 她顿了顿,唇角笑容加深,“我这人吧,没什么优点,就是护短。” “所以今天,特意过来,跟你讨个说法。” 郁桑落话音落下,甲班众人皆是一愣。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在众人胸腔里冲撞,让他们浑身暖意浓浓。 膳堂那日,他们遵守规矩却受了委屈,沈老将军不仅没能主持公道,反而用那套陈腐的尊卑观念让他们憋了一肚子火。 回去后,更是因为沈谦在朝中的状告,挨了家中好一顿训斥,心里别提多窝火了。 他们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这个他们已经以为不会再管他们的人,却站在这里,用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告诉他们—— 你们受的委屈,我管了。 这种被人坚定维护并且撑腰的感觉,对于这群少年来说,陌生又滚烫。 而晏承轩听到“讨个说法”四个字,警惕的往后退了半步,将秦铭挡在跟前,梗着脖子怒道:“郁桑落!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郁桑落笑眯眯地,又往前逼近一步。 压迫感如同实质,让晏承轩几乎喘不过气。 秦铭等人更是缩着脖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晏承轩咬牙,试图用身份道理压人:“自古便是尊卑有序,礼不可废,本皇子身份尊贵,先于他们取食,有何不对?” 郁桑落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几分,“我不管沈老将军教你的是什么道理,也不管别人如何,在我郁桑落这里,排队就是规矩。” 她伸出两根手指,语气不容置疑, “你有两个选择,第一,现在,立刻跟我甲班的所有人为那日插队之事道歉,并且练武场他们发泄弄出的所有烂摊子,由你负责,带人修缮完毕。” 甲班学子们本就是一群无法无天的纨绔,在她离开后,他们能在课堂上勉强控制住性子已属不易,在膳堂遵守规矩排队更是她没想到的。 他们付出了努力去适应新的规则,结果沈谦一来,就用所谓的尊卑将他们遵守的规矩践踏在地,还让他们受了天大的憋屈。 郁桑落深知,这股邪火若不让它发出来,不让他们知道遵守规矩是值得的,是正确的。 那他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纪律性将荡然无存。 只有替他们撑足了场子,明确告诉他们,“你们没错,错的是破坏规矩的人”,才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将这纪律继续遵守下去。 至于他们发泄怒火时波及的练武场……自然要由这个始作俑者来收拾烂摊子! 沈谦已经吃够了苦头,暂时不必再理会,反正她定也会找其替甲班要回公道的。 但这个还没被教育过的晏承轩,可不能轻易放过。 整治纨绔的第165天 “你做梦!”晏承轩想都没想,梗着脖子吼道。 让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向他们道歉? 还要去修缮那被他们自己搞得一团糟的练武场?绝无可能! “那就选二。” 郁桑落似乎早就料到他的反应,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危险。 “你让我的人不痛快,饿了肚子,在守规矩之下还受了憋屈,我就让你更不痛快。” “看你这细皮嫩肉的,估计也扛不住几下正经拳脚。” 她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体贴,“这样吧,我也不为难你,咱们现在就去练武场,我亲自指点你几招。” 她刻意加重了“指点”二字,尾音上扬,带着说不清的恶意。 亲自指点?! 晏承轩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 他可是亲眼见过郁桑落是怎么指点甲班那群皮糙肉厚的家伙的! 那根本就是单方面的殴打!他上去还能有全尸?! 况且郁桑落这个疯女人真的干得出虐打他的事来!她根本不在乎他皇子的身份! 晏承轩此刻脑海中已经不受控制浮现出自己被郁桑落当沙包一样摔打的凄惨画面了。 他打了个寒颤。 不!他绝对不要去! 两相权衡之下,那点可怜的皇子尊严在郁桑落绝对的武力威慑面前,瞬间变得不堪一击。 挣扎了半晌,晏承轩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了细若蚊蚋的声音:“本皇子选一。” “嗯?什么?声音太小,听不见。”郁桑落故意掏了掏耳朵,侧过头,做出倾听状。 晏承轩羞愤欲死,闭着眼,几乎是吼出来的,“我选一!道歉!本皇子去修缮练武场!” 吼完这句话,他整个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郁桑落这才满意点点头,语气轻松,“早这么懂事不就好了?也省得我活动筋骨。” 她侧过身,让出位置,对着甲班众人抬了抬下巴,“来吧,三皇子要给你们道歉了,都精神点,好好听着。” 甲班学子们立刻挺直了腰板,一个个努力绷着脸,但眼里的笑意和扬眉吐气的畅快却怎么也藏不住。 晏承轩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那股想要杀人的冲动。 他走到甲班队列前,低着头,含糊不清嘟囔道:“那日是本皇子不对,不该插队。” “听不见!”秦天第一个扯着嗓子喊。 “大声点!”林峰立刻跟上。 晏承轩额头青筋暴起,猛地抬头,恶狠狠瞪了起哄的几人一眼。 但在触及郁桑落那似笑非笑的眼神时,又瞬间蔫了下去。 他咬着后槽牙齿几乎是吼着重复了一遍:“那日是本皇子不对!不该插你们的队!行了吧?!” 甲班众人互相看了看,虽然这道歉听着不怎么诚心,但也足够让他们出那口恶气了。 郁桑落见目的达到,也不再为难他,拍了拍手,“好了,道歉收到了,至于练武场……” 她目光扫过晏承轩那生无可恋的脸,以及他身后那群面如土色的跟班,“就劳烦三皇子和你这些朋友们辛苦一下了,要求不高,恢复原样就行。” “知道了。”晏承轩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感觉自己的人生从未如此灰暗。 “那就,行动吧?”郁桑落笑眯眯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于是,在国子监众多学子惊掉下巴的注视下,晏承轩带着他那群平日里同样趾高气扬的跟班迈向练武场。 甲班众人看着这一幕,只觉得神清气爽,连带着看郁桑落的眼神都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 秦天更是凑到郁桑落身边,挠了挠头,“师父,我们还以为你是要为练武场被我们弄成那样的事惩治我们呢。” 他这话说出了所有甲班学子的心声。 他们刚才光顾着看晏承轩吃瘪爽快了,现在才反应过来那练武场是被他们砸的。 郁桑落闻言,挑眉看着眼前这群瞬间又变得有些紧张兮兮的少年。 她轻轻啧了一声,“我教你们规矩,不是让你们变成逆来顺受的木头桩子。 规矩是让你们明事理,知对错,是用来维护公道的。 不是用来捆住你们手脚,让你们受了欺负还不敢吭声的。 今日你们砸了练武场,是发泄,也是表态,这没错。 但往后遇到类似的事,我希望你们能用更聪明的方式去解决,而不是只会用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 她往前一步,声音清越,“无论如何,以后只要你们占着理,守着我立的规矩。 若还有人敢让你们受委屈,你们便尽管闹!天塌下来,有我郁桑落给你们顶着! 但是,谁要是敢不守规矩,恃强凌弱,无故挑事,那就别怪我亲自出手,教他重新做人。” 一番话,掷地有声。 甲班学子们怔怔地看着她,似明白了什么。 郁先生不是在纵容他们胡闹,她是在告诉他们: 守规矩的人,不该受委屈;受了委屈,就该讨回来; “行了,别在这儿傻站着了。” 郁桑落挥了挥手,“该干嘛干嘛去,我呢,就先走了。” 言罢,她毫不拖泥带水,转身便离开,很快消失在众人的视线尽头。 甲班众人站在原地,方才的畅快感渐渐沉淀下去,一种不舍和茫然重新弥漫开来。 秦天揉了揉发酸的鼻子,闷闷地问:“你们说,师父她不会真的就不回来了吧?” 众人沉默,没有人能给出肯定的答案。 是啊,她今天来是为了替他们出头,讨回公道,可她终究不是国子监的教习了。 就在这片低迷之中,司空枕鸿忽然轻笑一声。 他那双桃花眼悄悄眯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狡黠: “郁先生不回来,不是更好吗?” “啊?” 秦天和其他人都是一愣,不解地看向他。 整治纨绔的第166天 司空枕鸿却好似没看到众人惊疑的视线,他摇着折扇,语气轻松, “新开的‘望江楼’,听说茶点一绝,视野极佳,我已定下了临江的厢房,诸位,明日同去?” 少年人到底是少年人,心性跳脱,玩心极重。 刚刚还沉浸在离愁的情绪中,被司空枕鸿这么一打岔,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 “望江楼?我早就想去了!” “司空!可以啊!手脚够快!” “听说他们家的芙蓉糕是京城独一份!” ...... 方才的沉闷瞬间被兴奋的讨论声取代,一群人又开始叽叽喳喳规划起明日的玩乐行程。 司空枕鸿环抱着双臂,靠在廊柱上,看着瞬间恢复活力的同窗们,唇角噙着浅笑。 他的心思,却早已飘远。 今日入宫途径半途时,他无意中听见几个小宫女在角落低声交谈,提及郁先生近日似乎常入宫,去的是北苑教场。 此事似乎被有意封锁了消息,宫女们也只是隐约知晓,并不清楚北苑教场具体在做什么,也没什么人过多关注。 但他却留了心。 北苑教场那是宫中以往举行蹴鞠比赛或是其他比试所用的场地,寻常人不得擅入。 郁先生频繁前往那里,应当是为了与赵猛之前约定的那场比试吧? 若真是如此,那便意味着郁先生并非真正放手离开,而是她早已清楚明了,她总会回来这国子监的。 至于她该如何回来...... 司空枕鸿嘴角弧度加深,眸中掠过些算计。 这,恐怕就要看他们这些做学生的,后续的表现了。 若是国子监在沈老将军的掌管下太平无事,郁先生或许再无回来的理由。 可若是这国子监离了郁先生,便一日不得安宁,甚至愈演愈烈...... 想到这里,司空枕鸿看着眼前这群已经兴致勃勃开始讨论去茶楼的同窗,脸上笑容愈发意味深长。 看来,为了感谢郁先生今日对他们的维护,他是时候该好好表现...... 啊不。 是时候该引导他的同窗们好好表现,给郁先生铺一条足够风光的回归之路了。 * 后面几日,司空枕鸿的行为堪称挥金如土,豪气干云。 早上,他包下望江楼最好的雅间,请甲班众人品尝最新鲜的茶点,欣赏清晨街景; 傍晚,又移步朱雀楼,美酒佳肴,管够管饱; 若是有人玩到兴起,想要通宵达旦,他便直接包下京城最顶尖的客栈上房,供同窗们歇息。 这般毫不吝啬的大方做派,起初让甲班众人都有些惊讶迟疑。 尤其是心眼较多的林峰,不似秦天那般没心没肺,玩得还有所收敛,暗中观察司空这老狐狸的意图。 然而,接连数日,司空枕鸿不仅没有丝毫收敛,反而亲自下场与他们一同嬉闹。 将国子监的规矩,家中的训诫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好似也彻底沉浸在了这纸醉金迷、夜夜笙歌的日子里。 眼见连素来精明狡猾的司空枕鸿都如此放纵,林峰那最后一丝警惕也烟消云散,彻底将规矩抛之脑后,加入了狂欢的行列。 于是,整个武院甲班,彻底开启了夜不归宿的疯狂模式。 白日里,国子监武院的校场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 到了夜晚,朱红楼、望江楼、各大赌坊都能见到这群纨绔子弟纵情声色的身影。 就连休沐之日,各府中也再见不到这些公子哥的身影。 甲班众人好似人间蒸发了般,若非偶尔能从市井流言中听到他们的“丰功伟绩”,各家几乎要以为他们遭遇了不测。 沈谦起初还试图管束,亲自带人去寻。 可这群小子滑溜得像泥鳅,往往他刚到东街,他们便已闻风窜到了西市。 他气得吹胡子瞪眼,多次闹到御前,声泪俱下控诉这群学子的无法无天,恳请皇上出面严惩。 然而,龙椅上的晏庭每次都是温和安抚他,说什么“少年心性,爱玩闹也是常情”“沈爱卿辛苦了,还需耐心引导”之类不痛不痒的话,从未有过实质性的惩戒措施。 至于其他武将们,更是头疼不已。 他们不是没派过府中侍卫去抓人,可甲班这群混世魔王,对京城的大街小巷比自家后院还熟。 左拐右绕,三两下就能把那些身手不错的侍卫甩得远远的。 就算偶尔侥幸被找到,他们也有一百种方法脱身,或是插科打诨,或是仗着人多势众一哄而散,根本不会乖乖就范。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谦从一开始的暴跳如雷,到后来的心力交瘁。 最后,竟是连半点怒气都生不出来了,只剩下全然的麻木和无力感。 他看着空荡荡的校场,听着外面关于这群小子又在哪里闹出风波的传闻,只能颓然长叹。 真正让局势发生转变的,是那些将臣们的家眷。 谁能忍受自家宝贝儿子连续这么多天不见人影,连休沐日都野在外面不着家? 起初几日还能说是贪玩,可这都多久了,音讯渐少,这让那些身为母亲的女眷们如何能安心? 女眷们终于坐不住了,纷纷在自家老爷耳边吹起了枕边风。 “老爷,您瞧瞧,这都多久没见到人了?听说他们整日在外花天酒地,这要是学坏了可怎么得了?” “国子监如今怎会乱成这样?沈老将军也管不住他们吗?” “唉,说起来,以前郁四小姐在的时候,孩子每日都能回家,也没见他在外胡闹啊。” “要不还是让郁四小姐回国子监吧?至少她能镇得住那群混世魔王,让孩子收收心。” 话里话外,皆是将矛头指向了现任管理者沈谦,而将希望寄托在了已被赶走的郁桑落身上。 可这些将领们,大多是与沈谦一样的古板性子。 或是碍于面子,或是本身就对郁桑落女子身份抱有偏见,如何能轻易应允? “妇人之见!国之重地!岂能儿戏!” “让一个女子回来,成何体统?” 然而,大半月的时间一晃而过。 甲班学子们非但没有丝毫收敛,反而变本加厉,玩得愈发疯魔。 各府派出的侍卫依旧无功而返,家中的女眷们忧心忡忡,以泪洗面者不在少数。 整治纨绔的第167天 将臣们终于也坐不住了,心中那点面子在家族未来和子嗣前程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们开始真正忧心起来—— 再这样下去,这群九境未来的栋梁,就真要彻底废了。 “找!加派人手!就是把九境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把那群兔崽子给我绑回来!” 可结果依旧如前,甲班那些混小子踪迹难寻,即便偶有线索,也被他们轻易摆脱。 金銮殿上,早朝时分。 当晏庭目光扫过底下那群神色憔悴的臣子,以及站在队列前方面色灰败的沈谦时,他知道时机已经到了。 果然,在一片略显沉闷的朝议之后,沈谦拖着沉重的步伐,出列,跪倒在地。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种耗尽所有心力后的疲惫绝望,更有着深深的自责,“皇上,老臣无能,有负圣恩。” 他深深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 “甲班学子,老臣实在无力管教。再这样下去恐荒废学业,于我九境军未来百害而无一利。” 他停顿了许久,好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那句他极其不愿,却又不得不说的话, “郁四小姐虽为女子,但其教学之法或许更契合甲班学子性情,老臣恳请皇上允郁四小姐重返国子监。” 这番话说完,沈谦似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整个人都佝偻了下去。 他虽极其不愿承认一个女子有如此能力,更不愿让她踏入这被视为清贵之地的国子监, 可他更不愿看到的是这群本可成为国家栋梁的少年郎,就此沉沦毁掉一生,进而危及九境国的未来。 两害相权取其轻。 为了九境,他,妥协了。 御座之上,晏庭看着下方跪伏的沈谦,再看看那些虽未言语,但眼神中已流露出默许的众臣,眼底漾起笑意。 这场持续月余的大戏,终于达到了他预期的效果。 他清了清嗓子,正欲顺势开口准了沈谦所请,将郁桑落召回。 不料,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朝堂下的郁飞像是再也绷不住了,脸上的笑容几乎要咧到耳后根去。 但他强忍着,硬是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随后,众臣便见郁飞一个迅捷滑铲跪在了御阶之下。 其声音那叫一个悲切,“皇上!皇上啊!老臣替小女不值啊!皇上!” 这突如其来的嚎啕,把满朝文武都吓了一跳? 晏庭的嘴角也控制不住地猛抽了一下。 这老狐狸,又想搞什么名堂? 郁飞可不管旁人如何想,他捶胸顿足,哭天抢地,“皇上明鉴啊,小女为了这国子监那是任劳任怨,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操碎了心呐。” “可结果呢?他们呢?!” 郁飞伸手指向沈谦以及那些曾经弹劾过郁桑落的保守派大臣们,手指都在颤抖。 “他们屡屡埋怨小女教导无方,说她胡闹,说她有辱斯文,恨不得立刻将她赶出国子监。” “现如今甲班乱了套,他们束手无策了,就又想起小女了?又要将她召回来?” “皇上!小女也是臣捧在手心里的宝贝疙瘩!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他一边哭诉,一边还用袖子擦拭着那根本不存在的眼泪,“请皇上开恩!就放过小女吧!让她在家清闲吧!老臣替小女不值!不值啊!” 这一番唱作俱佳的表演,看得满朝文武目瞪口呆。 晏庭的眼皮哐哐直跳,额角青筋都隐隐浮现。 他仅用了一瞬,便猜透了郁飞这老狐狸的用意。 无非是眼见女儿回归国子监已成定局,便趁机借题发挥,想从他这里再讨些好处。 这老匹夫,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晏庭深吸一口气,压下把这戏精老头轰出去的冲动,“郁相,以往之事确是诸位考虑不周,委屈了郁四小姐,你想朕如何补偿?” 他刻意将诸位考虑不周几个字咬得清晰,目光淡淡扫过沈谦和那些保守派大臣。 其意思再明白不过——这补偿,可不是朕一个人出。 郁飞闻言,脸上悲切的表情瞬间收敛了大半,“皇上隆恩,老臣感激不尽,补偿之事倒也不必过于隆重。” “不过老臣昨日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一鹤发童颜之人对老臣言道,若是府中能得两只上好的和田玉狮,摆放于庭院之内,定能家宅安宁。 老臣醒来后,思及小女近日所受磋磨,心中不安,想着若能借此祥瑞之物为她祈福压惊,倒也是一桩美事……” 他话音未落,满朝文武已是嘴角猛抽,心中暗骂不已。 这郁飞!真是无耻之徒! 和田玉何等珍贵?乃是贡品级别的宝玉,寻常官员能得一小块把玩已是天大的恩宠。 他倒好,一张嘴就是两只玉狮,还要上好的!那得是多大的玉料? 这哪里是什么仙人托梦,分明是趁火打劫,狮子大开口。 就连御座上的晏庭,眼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他知道这老狐狸会讨好处,却没想到胃口这么大,脸皮这么厚。 晏庭按了按额角,最终无奈道:“郁相爱女心切,其情可悯,这和田玉狮,就由朕内库出一只。” 他刻意停顿,视线扫过沈谦等人,“另一只,便由诸位爱卿共同筹措,以全郁相这番心意,诸位以为如何?” 这话一出,众臣脸都绿了。 皇上这分明是要他们大出血啊! 可君命难违。更何况此事他们确实理亏在前,如今又有求于人…… 几人面面相觑,最终只能硬着头皮道:“臣等,遵旨。” 郁飞见状,脸上笑开了花,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悲拗? 他麻溜叩首,声音洪亮,“老臣谢主隆恩!皇上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郁飞的事解决后,众将臣虽肉痛不已,但总算看到了让自家小子回归正轨的希望。 然而,另一个现实问题又浮上心头。 一位将领忍不住出列,面带忧色道: “补偿之事既已定下,臣等自当尽力筹措。只是眼下最紧要的是如何将那群无法无天的小子找回来啊。” 这话顿时引起了其他将臣的共鸣,纷纷附和。 “那群兔崽子滑溜得很,臣府上派出多少波人手都无功而返。” “他们熟悉九境各处,专挑我们想不到的地方躲藏,踪迹难寻啊。” “是啊,那群臭小子现在根本不露面,怎么抓回来?” …… 晏庭听着众臣你一言我一语的无奈控诉,稍扬了扬手: “来人,寻郁四小姐进宫。” 整治纨绔的第168天 旨意传下,不过半个时辰,郁桑落便出现在了殿外。 她只一身简单常服,并未因初次入这早朝而感到怯意,极其从容踏入殿内,对着御座盈盈一拜: “臣女郁桑落,参见皇上。” “平身。”晏庭看着她,眼底裹挟不易察觉的笑意,“郁四小姐,今日召你前来,所为何事,想必你已心中有数。” 郁桑落动作稍顿,眸底掠过的得意之色几乎要溢出眼底。 但她还是故作淡定站起身,唇角微勾,“臣女若未猜错,皇上是为了甲班学子之事?” 晏庭颔首,故作无奈深叹了口气,“如今国子监甲班群龙无首,学子们终日流连在外,荒废学业,众位爱卿与朕皆忧心不已。 沈老将军今日寻到朕,言说自己已无力管教,联名恳请朕允你重返国子监,执掌甲班。” 晏庭解释完后,有些难以启齿般地抬眼问道:“但此前的确是诸位爱卿之错,不愿让你入这国子监,此次不知郁四小姐意下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郁桑落身上,等待着她的回答。 尤其是那些将臣,眼神中充满期盼,甚至带着些许恳求。 现如今他们哪里还管什么面子?自家那些糟心兔崽子整日花天酒地,他们再犟下去,只怕九境未来堪忧啊。 然而郁桑落却并未立刻应下,她蹙起眉头,露出些许为难的神色,“承蒙皇上与诸位大人看重,只是……” 她话语一顿,成功地让众人的心提了起来。 然而,御座上的晏庭却不慌不忙,反倒笑意更深,心中嘚瑟: 害怕了吧?紧张了吧?终于轮到你们这群老东西不知所措了吧? 这群老迂腐,自打这郁桑落入国子监以来,他的耳根子就没一刻清净,这次总算有人治他们了。 晏庭登上帝王十余年来,他从未有过今日这般如此畅快之意。 “只是什么?郁四小姐但说无妨。”一位心急的将领忍不住开口。 郁桑落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和委屈, “虽蒙召回,可臣女一介女流,所用教学之法又颇为特立独行,只怕日后难免再惹非议,徒增烦恼。” 她这话说得漂亮,既点出了自己当初是被逼走的,又暗示了之前那些弹劾和指责给她带来的压力。 “......”将臣们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白,尴尬不已. 沈谦更是面色赧然,垂下了头。 晏庭心中暗笑。 这丫头,果然不是个省油的灯,这是要趁机把话说开,立下规矩,免得日后重蹈覆辙。 不过嘛,如此行事却正中他的下怀,省得日后这些老匹夫天天在他耳边念叨此事。 “以往之事,确是委屈你了。” 晏庭适时开口,“朕既召你回来,自是信你之能,往后国子监甲班一应教学事务皆由你全权处置,朕与诸位爱卿绝不过多干涉。” 言罢,他将视线掠向殿下众臣,“诸位以为如何?” 到了这个地步,谁还敢说个“不”字? 众臣连忙躬身应和,“臣等谨遵圣意,绝无异议。” 见铺垫得差不多了,郁桑落这才展颜一笑,“既然皇上与诸位大人如此信任,臣女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她答应得干脆利落,好似之前的为难从未有过。 众将臣见状,也终于长松了口气。 然而,这口气还没松到底,便听郁桑落话锋一转。 她面向面色依旧有些不自然的沈谦,扬唇浅笑,“除了重返国子监之事,臣女还有一事,需在此言明。” 晏庭挑眉,示意她直言。 郁桑落薄唇稍扬,“沈老将军那日在膳堂,处事不公,令甲班学子平白受屈。臣女以为,沈老将军届时,需得向他们当面致歉。”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让沈老将军一位功勋卓著、德高望重的老臣去向一群毛头小子道歉?!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荒谬至极! 不等面色骤然涨红的沈谦出声反驳,他身后那些同样秉持传统观念的武将文臣便纷纷按捺不住,出言反对: “郁四小姐此言差矣!沈老将军教训学生,乃是天经地义!何错之有?” “是啊!自古尊卑有序,长者为尊,晚辈受些委屈也是应当的,岂有长辈向晚辈道歉之理?” “沈老将军严格管教,正是为了他们好!郁四小姐莫要本末倒置!” 一片反对声中,郁桑落神色未变。 她缓缓将视线转向那些情绪激动的将臣们,唇边笑意淡了几分: “既然诸位大人认为尊卑有序,长者所为皆是对晚辈的管束,无需致歉。 想必诸位往日里应当做过不少让自家孩子憋屈之事,那便请诸位大人也趁此好好同我甲班学子们表歉意。” 众臣再次大惊,嘴角控制不住猛抽。 父比天大,自幼孩子便要让着父亲,听从教诲,哪怕父亲错了,也该遵从孝道将这憋屈咽下去。 哪有父亲做错了事,会过来同孩子表达歉意的?这成何体统! 可看着郁桑落那执拗的眼神,再想想自家那些被他们有时不分青红皂白斥责后,梗着脖子不服管教的混账小子。 一些将领心中竟莫名产生了些许细微的动摇和心虚。 郁桑落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声音提高了几分: “国子监甲班教导的是未来将领,将领者,统领千军,守护山河。 若他们从小习得的便是位高者可肆意妄为而无须承担后果,便是受了不公也只能忍气吞声。 那他们将来如何能公正待下?如何能令士卒信服?如何能护佑我九境信奉的公道?! 今日,诸位大人因尊卑而处事不公,若不能认错道歉,他日甲班学子位高权重时,是否也可因尊卑而罔顾法理? 届时,诸位大人今日所维护的尊卑有序,是否会成为动摇我九境根基的祸源?!”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心头。 就连原本坚决反对的官员倏地陷入了沉思。 是啊,他们希望自己的孩子成为顶天立地的将领,守护家国。 可若连最基本的是非对错,公平正义都无法在他们心中扎根,将来又如何能指望他们成为国之柱石? 整治纨绔的第169天 沈谦脸色变幻不定。 他回想起那日膳堂自己确实因晏承轩的身份而做出了偏袒的决定,这才引爆了后续的混乱。 他一生耿直,最重规矩,可那日的规矩,似乎并非全然是道理。 郁四小姐有句话说得对,若连为人师者都做不到公正敢当,又如何指望他们将来成为明辨是非的将领? 晏庭高坐御座,看着底下神色各异的臣子以及那个在众议之中昂然独立的少女,眼中赞赏之色愈浓。 他适时出声打起了圆场,顺势给沈谦一个台阶: “郁四小姐所言不无道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身为人师更当为学子表率。沈爱卿,你以为如何?” 沈谦身躯一震,抬头看向皇帝,又看向目光灼灼盯着他的郁桑落,再想到那日甲班学子们愤怒而失望的眼神。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御座深深一揖: “老臣知错,那日确是老臣处事不公,有负师表,老臣定会当面向甲班学子致歉。” 此言一出,满殿寂静。 许多家中亦有顽劣子的将臣,看着沈谦那郑重其事的态度,再想想自己以往的行径,心中百感交集。 郁桑落静凝着沈谦眼中闪过的愧疚之色,杏眸稍弯。 这老将军或许固执,但并非不明事理,这份敢于在众目睽睽之下承认错误的勇气,倒是值得敬重。 一位将领上前半步,面上尽是无奈之色,“郁四小姐此事我们定会为以往之错表歉,只是如今他们散落在外,要将他们一个不落地寻回,恐怕——” 郁桑落见他们松了口,扬唇笑了笑,“诸位大人不必忧心,只需寻几个侍卫往市集热闹处传句话便是,他们自会乖乖回到国子监。” 众人闻言,皆是惊愕不已,面面相觑。 他们这些做父兄的,动用家丁护卫,在城里城外搜寻了快大半个月,连那些混小子的影子都难摸到。 就算侍卫赶过去,看到人了,几句话的功夫,人就又溜了。 这郁四小姐竟夸下如此海口,无需天黑就能把人全部带回? 这怎么可能?! * 而此时,城中某处赌坊内,此刻正是人声鼎沸。 林峰将一大锭银子拍在‘大’字区域! 而他身后,围着七八个同样衣着华贵的甲班学子,个个伸长了脖子盯着那即将开启的骰盅。 “买定离手!开!” “四五六!十五点大!” “啊!峰哥厉害啊!赢了赢了!” 林峰和几个同窗顿时欢呼起来,忙着将赢来的银子揽到自己面前。 还有两个学子则懒洋洋靠在赌坊门口。 他们嗑着花生,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眼睛却时不时警惕扫向街道两头。 他们的任务就是望风,免得家中派来的侍卫突然出现,把他们堵个正着。 “奇怪,”林峰一边收着银子,一边像是想起什么,扭头问旁边的同窗,“你见到秦天了吗?这都两天没见着他了。” 那同窗闻言,也环顾了一下嘈杂的赌坊。 随即摇了摇头,“没有啊,从昨儿起就没见着,会不会是被秦将军锁在家里了?” 林峰蹙起眉头,觉得不太可能。 秦天那性子,要是真被锁在家里,早就闹翻天了。 或者至少会想办法给他递个消息求救,这种无声无息消失两天的情况,实在有些反常。 他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正想招呼众人先别玩了,赶紧分头去找找秦天要紧。 就在这时,守在门口的一个望风学子连滚带爬冲了进来,脸色煞白。 走近林峰后便发出一声惊叫,“峰哥!不好了!不好了!” 林峰本就在想秦天的事,被他这声惊叫吓得一个激灵。 他没好气转头问道:“慌什么!怎么了?是家里来人了?” 那学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门外结结巴巴道:“不是家里!是宫里的侍卫追到这儿来了!” 林峰挑了下眉,“啧,急什么,不就是皇宫侍卫吗?” 就他们这些玩性大发的主儿,都不知被多少教习告到皇上那儿了,皇上派出御林军来寻他们的事还少吗? 林峰下意识瞥了眼赌坊后门的方向,那里有条隐秘暗道。 他压低声音,“跑就是了,这九境城我们熟得很,他们还能抓住我们不成?” “不是啊峰哥!”另一个望风的学子也冲了进来,脸上同样是见了鬼的表情,“他们没追进来,他们就在街对面站着呢。” “那你们慌个屁!”林峰更疑惑了。 那学子咽了口唾沫,声音稍颤,“他们说郁先生在国子监等我们,天黑之前未到国子监,我们便去蛙跳十公里。” “......” 林峰瞬间噤声。 他本还觉得是不是皇上故意以郁先生的名头吓唬他们回去,但这蛙跳二字出来,他便知道这是真的。 毕竟“蛙跳”和“公里”,除了他们甲班之人知晓是何意,是不会有其他人知道的。 整个赌坊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蛙跳十公里...... 光是想到这个,众人就感觉自己的腿肚子已经开始抽筋了。 那绝对不是人能完成的训练量!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蠢货!那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林峰反应过来后声音都变了调,也顾不上去管桌上那堆赢来的银子了。 他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人,如同受惊的兔子般朝着赌坊大门冲去。 “跑啊!回国子监!” 众纨绔蜂拥而出。 站在街口的俩侍卫陷入了沉默。 “郁四小姐说,将这句话传进去就行,这句话究竟是何意啊?怎让他们吓成这样?” “不知道啊……” …… 几乎是同一时间,九境城的各个角落,凡是寻欢作乐的甲班学子们都收到了来自宫中侍卫的口信。 紧接着,九境城的街巷中上演了未曾有过的一幕。 原本在各个角落“逍遥法外”的纨绔公子哥,如同被火烧了屁股般,从四面八方涌现。 一个个面色惊恐,使出吃奶的力气拼命朝着国子监的方向夺命狂奔。 他们互相之间甚至来不及打招呼,眼神交错间只有同样的恐慌和急切,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 必须在天黑之前赶到国子监! 不然他们就真没命了! 整治纨绔的第170天 国子监内,一众心中仍旧七上八下的将臣们终究放心不下自家那些混世魔王,他们索性也跟着郁桑落一同来到了国子监。 至于一些未有孩子在甲班就读的大臣们则是想亲眼看看她究竟有何神通,能将那群散落四方的小子一个不落地召回来。 郁桑落对此并不理会,径自走向甲班学堂。 当她踏入那熟悉的门槛时,却意外发现学堂内并非空无一人。 三道身影,早已在其中。 司空枕鸿原本慵懒靠在窗边的墙壁上,把玩着手中的一枚润玉。 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看来,见到郁桑落后,眼中瞬间漾开真切笑意“郁先生,您回来了。” 坐在最角落,正捧着一卷兵书安静阅读的晏中怀闻声也跟着抬起头。 看到逆光立在门口的那道身影时,他明显怔了一下,握着书卷的手指无意识收紧。 而趴在最后排书案上,似乎正补眠的晏岁隼被这动静惊醒。 他有些不耐蹙眉抬起头,睡眼惺忪间见是郁桑落,略显愕然。 随即视线一转,又瞥见旁边那一脸谄媚的司空枕鸿,瞬息之间,他便明了了什么。 这抠门鬼,平日里爱财如命,锱铢必较。 这几日却一反常态,哐哐砸钱,流水似的供着那群小子在赌坊酒肆里挥霍,原来打得是这个主意。 用银子资助那群家伙在外面疯玩,制造出甲班无人能管的现象。 逼得朝廷和沈老将军不得不低头,亲自去请郁桑落回来。 现如今林峰秦天他们只怕是火烧眉毛地往这里赶了。 这死狐狸,真是…… 啧。 晏岁隼在心底嗤笑一声,重新趴了回去,只留给众人一个冷漠的后脑勺。 郁桑落看着学堂内这三位“乖学生”,忍不住挑了下眉。 晏中怀这个小反派,本就性子隐忍,不喜欢那些喧闹场所,乖乖待在学堂里看书倒还能说得过去。 可这司空枕鸿和晏岁隼竟然也能安安分分地坐在这里,倒是让她有些惊讶了。 看来,这两人要么是早有预谋,要么就是对那些寻常的玩乐根本提不起兴趣。 “嗯,回来了。”郁桑落对着司空枕鸿淡淡颔首。 司空枕鸿立刻万分讨好地凑上前,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食盒,双手奉上, “郁先生辛苦了,这是学生今日特意去城南那家老字号买的桂花糕,香甜不腻,您尝尝?” 他顿了顿,又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唉,这几日学生苦口婆心,再三劝诫他们要静心读书,可惜他们一个个玩心太重,充耳不闻,真是让学生也烦恼得紧啊。” 言罢,司空枕鸿桃花眼稍弯,眼底狡黠笑意尽显。 这群小子这几日花了他那般多银两,他趁机讨点利息回来不过分吧? 围观的众臣:…… 司空公子?! 您可是九境城里出了名会搅风搅雨的主儿之一! 您劝他们用功读书? 这话说出来您自己信吗?! 这谄媚讨好的姿态,简直没眼看好吗!!! 郁桑落没理会司空枕鸿的话,径直搬来一张太师椅,舒舒服服坐在教堂外。 她姿态慵懒,甚至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仿佛只是在欣赏黄昏景色。 几位大臣则站在一旁,神色紧张又带着几分不可思议,频频向外张望。 时间一点点流逝,夕阳余晖渐出。 就在众人暗自嘀咕,觉得郁四小姐这次恐怕要失算时── “来了!来了!有人来了!” 一位眼尖的官员突然指着远处,失声喊道。 众人精神一振,齐齐望去。 只见国子监大门方向,尘土飞扬,一道身影如同脱缰的野狗般,以近乎疯狂的速度朝着学堂这边冲刺而来。 那是林峰! 他跑得头发散乱,衣袍都被风吹得鼓胀起来。 “峰哥!等等我们!” “快!快跑啊!” “天要黑了!要黑了!” 紧接着,林峰身后,第二道、第三道…… 越来越多的身影如同潮水般涌现在众人的视野里。 一个个都使出了毕生最快的速度,玩命般地狂奔。 有的跑丢了鞋子,有的衣衫不整模样狼狈到了极点。 但无一例外,脸上都写满了同样的恐慌和急切。 那场面不像是一群学子归来,倒像是一群亡命之徒在被大军追杀。 “这……这……” 大臣们看得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些平日里让他们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听,恨不得上房揭瓦的混世魔王。 此刻竟然真的因为郁桑落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如同见了猫的老鼠一般,不要命地跑了回来?! 郁桑落依旧慵懒靠在太师椅上,甚至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她看着那群几乎要跑断气的少年们,唇角稍扬。 冲在最前面的林峰第一个抵达学堂外的空地。 他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连话都说不完整,“先,先生,我们回来了……” 紧随其后的其他学子也陆续赶到,一个个东倒西歪,瘫坐在地上,或者扶着墙壁树干,上气不接下气。 郁桑落原本慵懒靠在太师椅上的身子缓缓坐直。 她没说话,只是微微蹙起了眉头,一一扫过眼前这群狼狈不堪的少年。 看着他们这副跑了一段路就几乎要虚脱的模样,她心中刚刚升起的满意瞬间消散殆尽。 这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半个月前,在她手下被操练得跑完三十圈尚有余力的影子? 市集到学堂,这才多远一点距离? 按照她离开前给他们打下的体能基础,就算是以冲刺速度跑完,也绝不该是现在这副德行。 虽说看他们刚才狂奔的速度,确实比训练初期快了不少,爆发力有所提升,但这持久力简直惨不忍睹。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离开这短短时日,这群小子定然是彻底放纵,把她之前强调的基础体能训练全都抛到了脑后。 她辛辛苦苦,连骂带训,好不容易给他们磨出来的一点底子,就这么报废了?! 郁桑落简直想吐血。 整治纨绔的第171天 她缓缓站起身,抱着手臂,慢悠悠地踱步到那群瘫倒在地的学子面前,“体能差成这样,看来,这几天,大家过得很滋润啊。” 林峰猛打一个激灵,头垂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哪里还敢接话。 然而,站在一旁围观的众将臣们却愣住了,脸上齐齐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体能差? 他们没听错吧? 这群混小子可是从不知道多远的地方一路狂奔回来的! 看那拼尽全力的架势,中途恐怕连口气都没敢歇。 这要是放在以前,让他们从府门口走到街角都得磨蹭半天,更别说像这样玩命奔跑了。 怎么到了郁四小姐嘴里,就成了体能差?! 在场除了沈谦,其余将领都是满脸愕然,毕竟沈谦是见识过这些小子跑操的。 他刚接手国子监时,这群小子在练武场,三十圈跑完尚能站立者过半,对比如今,的确体能下降了不少。 沈谦想到此,便觉得愧疚感涌上心头。 若非他被传统思想束缚,这半个月以来,这群少年的体能只会被训练得更好,而非如今这般倒退许多。 沈谦正想上前半步,为那日膳堂之事郑重致歉,话未出口,便被一道惊慌失措的声音骤然打断。 “天儿呢?!我家天儿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秦札猛地从围观大臣中冲了出来,脸色煞白,目光焦急地在瘫倒一地的学子中来回扫视,声音都变了调。 郁桑落闻言一愣,视线立刻在那些狼狈的少年中仔细扫了一圈。 这才猛地意识到那个平日里最是聒噪,一天到晚缠着她喊“师傅”的秦天,竟然真的不在人群里。 林峰更是愕然抬眼,脱口而出,“秦将军?您未将他锁在府中吗?我们还以为他这几日是被您关在府里反省,才没能逃出来跟我们一起……” “我如何能锁得住他?!那小子鬼点子多得很!府里的围墙他都翻烂了!” 秦札急得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林峰从地上弹了起来,脸上血色尽褪,声音发紧,“我们也两三天未见到他了,真以为他是被您关在府里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惊呆了,一股寒意瞬间爬上脊背。 就连一直闭目养神,对周遭嘈杂显得漠不关心的晏岁隼都抬起了头,蹙起了眉头。 司空枕鸿脸上的慵懒笑意瞬间消失无踪,眼神冷了下来,“这两三天,他也未曾回过国子监宿处,也就是说他已经失踪整整两天了?” 秦札是老年得子,对秦天这个独子看得比眼珠子还重。 闻言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差点直接晕厥过去。 “天儿!我的天儿!” 他声音哽咽,几乎站立不稳。 郁桑落也瞬间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她急忙上前一步扶住几乎崩溃的秦札,“秦将军莫慌,现我们立刻派人去找,挨家挨户地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她迅速转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司空枕鸿!” “学生在。” 司空枕鸿立刻应声,脸上再无半分玩笑之色。 “你心思缜密,立刻带几个人去查清楚秦天最后出现的地点时间。以及他失踪前接触过什么人,所有赌坊酒肆,还有他常去的玩乐场所,一处都不能漏。” “明白!” 司空枕鸿领命,立刻点了几个人,转身就走,行动如风。 “林峰。” 郁桑落又看向勉强站稳的林峰。 “郁先生!” 林峰强撑着回应。 “你带着人去询问所有可能见过他的摊贩,路人,重点是偏僻小巷和一些废弃屋舍。” “是。” “其余人,” 郁桑落看向那些同样面露惊惶的甲班学子以及在场的大臣侍卫,“立刻通知京兆尹,封锁城门,全城戒严,搜寻秦家公子秦天的下落。” “秦将军,请您立刻回府,调动府中所有可用之人,配合搜寻。” 她条理清晰,指令明确,瞬间将混乱的场面控制住,组织起了有效的搜寻力量。 晏岁隼不知何时也已站起身,他看了一眼瞬间掌控全局的郁桑落,对身旁的贴身侍卫低声吩咐了一句: “调一队东宫卫,协助搜寻,重点排查近日九境城内所有可疑人员动向。” “是!殿下!” 侍卫领命而去。 晏中怀也默默合上了手中的兵书,走到郁桑落身边,低声道:“先生,我也去帮忙。” 郁桑落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注意安全。” 整个国子监乃至皇宫的力量,因秦天突如其来的失踪,被迅速调动起来。 * 而此刻的秦天本人,正身处九境城外不远的一处客栈。 这里表面上是一处不起眼的客栈,实则内里别有洞天,是一间声名狼藉的地下黑赌坊。 昏暗烛光摇曳,空气中弥漫着难以令人接受的汗臭味。 赌徒们围在几张赌桌旁,个个眼睛赤红,呼喊声、骰子碰撞声、银钱叮当声混杂在一起。 “砰!!!!” 就在这时,厨房那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帘被猛地掀开。 一道身影如同破麻袋般被狠狠踹了出来,重重摔在坚硬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嗯呃!” 那人蜷缩着身体,发出一声痛苦闷哼。 然而,周围的赌徒们仅仅是漠然地瞥了一眼,便立刻将注意力重新投回了赌桌。 在这暗无天日的黑赌坊里,因还不起赌债而被扣押在此,像牲口一样干苦力抵债的人实在太多了。 久而久之,这些早已引不起他们半分兴趣了。 而那个被踹出来,挣扎着想要爬起的身影,赫然正是失踪了两日的秦天。 他此刻的模样与往日那个鲜衣怒马的将门公子判若两人。 一身原本料子上乘的锦袍此刻沾满了油污和灰尘,皱巴巴地裹在身上。 其头发散乱,俊脸还带着几道不知是磕碰还是被人殴打留下的青紫痕迹,狼狈地令人心疼。 最刺目的是他手腕和脚踝上那粗糙沉重的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限制着他的自由。 整治纨绔的第172天 “磨蹭什么?!还不快去后院把柴劈了!欠了豹爷那么多银子,还想偷懒不成?!” 一个满脸横肉的打手从厨房里跟出来,对着地上的秦天恶声恶气吼道,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 秦天咬紧牙关,眼底燃烧着怒意,冷冷瞪着他: “什么豹爷!你知道小爷我是谁吗?小爷我可是秦将军府的公子,你若是不放了我,待我爹寻来,你们统统得掉脑袋——啊!” 秦天话音未落,那打手便扬腿一脚踹中他胸口,恶狠狠啐了口唾沫,“呵,还秦将军府的公子?你是公子,我还是皇上呢。” 秦天被这一记飞踹踢得躬下身,痛得在地上直打滚。 前两日他在赌坊玩得正酣,忽听同桌有人说起城外新开了一家赌坊。 正觉闲来无事,他便动了心思,决定去那儿瞧瞧。 谁料刚进门玩了几把,就撞见赌坊的掌柜豹爷正对一个身形瘦弱的孩子拳打脚踢。 秦天素来怀着一腔侠客心肠,见此情形,哪还忍得住,当即一声喝止。 豹爷斜眼瞧他,倒也不急不恼,只提出赌一局定输赢: 若秦天赢,人就由他带走;若输了,便得拿出一千两银子赎身。 一千两对秦天来说不过九牛一毛,他想也没想就应了下来。 赌局结果毫无悬念,秦天输了。 他承诺明日定将千两银子奉上,可豹爷得知他身上没这么多钱,瞬间就翻脸了。 扣下的一瞬间,秦天才猛然惊觉自己这是踏进了一家黑赌坊,想走,怕是难了。 他不是没试过反抗,可他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在这些打手面前根本不够看。 这两日他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 什么劈柴、烧火、搬运重物,干着从未干过的粗活重活,稍有懈怠便是拳打脚踢。 “臭小子!再不起来!我就抽你了!”那打手见他仍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怒火更盛,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拽他的衣领。 秦天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猛地挣开打手的手,腰板挺得笔直。 尽管胸口还阵阵发痛,却还是梗着脖子吼道:“你有本事抽死我!待我爹寻到这里!定要你满门抄斩!” “你他娘的!死到临头还嘴硬!还给老子装公子是吧?老子打死你!” 打手被他这死到临头还嘴硬的态度气得七窍生烟,彻底失去了耐心。 他抽出别在腰后的鞭子,手腕一抖,那浸过盐的皮鞭便带着凌厉风声,恶狠狠朝秦天身上抽去。 “啪!”鞭子结结实实抽在秦天的胳膊上,瞬间留下一道红肿的血痕。 火辣辣的剧痛让这自幼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倒吸一口凉气。 “啊!”秦天痛呼一声,抱着受伤的胳膊本能地上蹿下跳躲避。 可即便疼得龇牙咧嘴,他那股不服输的混账劲儿反而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混蛋!小爷我跟你们拼了!”他瞅准机会,如同滑不留手的泥鳅,蹿到离他最近的一张赌桌旁。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其双臂猛地发力! “哗啦!” 整张赌桌被他悍然掀翻,骰盅和堆积如山的银钱顿时如同天女散花般飞溅开来,噼里啪啦洒落一地。 “我的钱!” “操!老子的骰子!” “这疯子!谁他娘能不能管管他!” 赌徒们瞬间炸了锅,惊呼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然而,这还没完。 秦天如同被逼入绝境的疯狗,趁着混乱,抡起拳头就朝着离他最近的几个赌徒脑袋上“砰砰砰”捶了十几下。 一边捶,嘴里还一边骂骂咧咧道:“让你们赌!让你们看热闹!都不是好东西!” “哎哟!” “打死这小兔崽子!” “有病啊!老子刚来!老子看什么热闹了!” 被打的赌徒们吃痛,怒火瞬间被点燃。 也顾不上去捡钱了,纷纷转身红着眼朝秦天扑来,要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而秦天,自幼为了躲避他爹秦札的棍棒家法,那是练就了一身保命本事。 他在愤怒的人群中左冲右突,时而弯腰躲过抓来的大手,时而从人缝中泥鳅般滑走,偶尔还能抽空再踹翻一张凳子。 即便脚上手上还有镣铐,可仍旧像个灵活的疯子。 地上散落的银钱被踩踏争抢,早已分不清谁赢谁输,整个赌坊彻底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打手看着这鸡飞狗跳,乌烟瘴气的场面,气得双眼发黑。 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恨不得立刻将这跟猴子一样上蹿下跳的混账小子活活打死。 但他不能。 豹爷吩咐过,这小子看着细皮嫩肉,但筋骨结实,显然是习过武的。 干苦力是一把好手,若不服管教,他这俊脸,还能卖到小馆去,拿个好价钱,打坏了就不值钱了。 “都给老子住手!先抓住他!” 打手怒吼着,指挥着其他几名闻声赶来的同伴一起围堵秦天。 双拳难敌四手,在混乱中躲闪了半晌,他终于因为体力不支,动作慢了一瞬,被两个打手一左一右死死按在了地上。 “放开我!你们这群混蛋!我爹不会放过你们的!” “我师父更牛!一个人揍你们八个!把你们揍得屁滚尿流!喊她娘亲!” 秦天奋力挣扎,嘶吼着,却无法挣脱。 “他娘的!你他娘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领头的打手气喘吁吁地走过来,眼神阴鸷,抬起脚朝着秦天的后背狠狠踹了几脚。 “唔!”秦天闷哼出声,剧烈的疼痛让他蜷缩起来,再也说不出狠话。 “把他给老子关进后院那个小黑屋里!没老子的命令谁也不准给他送吃的喝的!看他还能硬气到几时!”打手恶狠狠地吩咐道。 于是,遍体鳞伤的秦天像拖死狗一样被拖离了混乱的赌坊大厅,扔进了后院一间阴暗潮湿的杂物间里。 “哐当!”厚重的木门被狠狠关上,并从外面落锁。 最后一丝光线被隔绝,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秦天粗重痛苦的喘息声。 他又冷又饿,浑身疼痛,蜷缩在冰冷的角落里,秦天有些委屈,眼眶一阵发酸。 不知道外面是否有人正在寻找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离开这个鬼地方。 如果师父在,她一定有办法吧? 她那么厉害一定能把这鬼地方掀个底朝天! 都怪他不认真跟师父学格斗,不然他一定能从这里逃出去,呜呜呜。 整治纨绔的第173天 郁桑落带着人在皇城内搜寻了大半日,几乎将秦天可能去的地方翻了个底朝天,却依旧一无所获。 眼见夜色已深,她只好暂时返回国子监,打算集合众人再议。 然而,国子监教堂内,除了晏中怀、司空枕鸿和晏岁隼三人还勉强保持着清醒,强撑着坐在一旁。 其余甲班学子们早已体力透支,七横八竖地瘫倒在地上,陷入了沉睡。 鼾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疲惫。 而晏中怀正抱着几件不知从何处找来的披风,一件件盖在那些熟睡的同窗身上。 刘中正与司空枕鸿低声商议着什么,听到门响,下意识抬头,见是郁桑落回来,张口便要唤她。 郁桑落立刻朝他伸出食指,抵在唇边,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她目光扫过地上那些累极熟睡的少年,无声示意刘中几人出来说话。 四人心中明了,皆放轻脚步,跟着郁桑落悄然退出了教堂,轻轻掩上门。 来到教堂外,刘中上前半步,看着郁桑落眉宇间难以掩饰的倦色,低声劝道: “郁先生,您也奔波一天了,先回去休息吧,我们明日再想办法。” 郁桑落摇了摇头,眉头微蹙,“你们先回去休息,养足精神。我再想想办法。” 她抬头望向被夜幕笼罩的皇城,目光深沉。 心中已然清楚,在皇城内发动了这么多人脉和力量,几乎掘地三尺都寻不到秦天的踪迹,这说明人定然已经不在皇城之中了。 秦天虽然顽劣,但并非全然不知轻重,若非遇到了无法脱身的麻烦,绝不会如此音讯全无。 他只怕是真的遇到大麻烦了,时间拖得越久,秦天可能面临的危险就越大。 司空枕鸿看着她凝重的侧脸,欲言又止。 晏岁隼沉默站在一旁,虽未发言,但视线也落在郁桑落身上。 郁桑落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焦躁,在心底急声询问: 【小绒球!别装死了!快告诉我这九境江湖中,专门负责打探黑道消息的情报组织是哪个?】 皇室和明面上的力量查不到,那就只能从阴影里找阴影了。 小绒球立刻回应:【宿主,根据这个世界的设定,江湖中最深入黑暗面的组织便是落星殿。 他们的眼线遍布三教九流,上至朝堂秘闻,下至市井阴私,几乎没有他们不知道的。】 【落星殿?】郁桑落嘴角抽了下,【就是那个暴发户殿主?】 她前几日才刚给人家吊挂在树上,现在跑到他殿中寻消息,这怎么看都有一点诡异啊。 小绒球颔首:【是的,落星殿专营各种隐秘信息的买卖,据说只要付得起代价,没有他们查不到的消息,不过其要价颇高。】 郁桑落眼神一凛。 罢了!为了秦天!哪怕是与魔鬼做交易她也认了! “我有办法了。”郁桑落忽然开口,打断了刘中几人的沉思。 三人立刻看向她。 * 秦天饿得躺在地上,嘴里不停喃喃: “一个鸡腿,一个肉包,一个桂花糕......啊,师父不是说这样哄自己容易睡着吗?我怎么越想越饿......啊!” 还没哀嚎完,一个东西突然从窗外扔了进来,正砸在他肚子上。 秦天被砸得一懵,下意识就骂出了声:“谁啊!谁那么缺德乱扔垃圾!小爷我都这样了还落井下石!”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道怯生生,带着点奶气的声音: “哥,哥哥,小声点,那是馒头,你快吃了,别被他们发现了。” 秦天听着这软糯的声音,瞬息想起来了。 是那个叫斧头的小家伙。 也就是第一次见面被豹爷拳打脚踢的小子。 斧头在这里是负责烧火的小伙计,看年纪也就八九岁,瘦瘦小小的。 他隐约听打手提过,斧头好像是因为他爹欠了赌债还不上,被亲爹狠心卖到这里抵债的。 秦天低头看了眼刚才砸中自己的“凶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清那果然是一个白花花的大馒头。 饥饿感瞬间压倒了一切,他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抓起馒头。 也顾不上脏不脏,狼吞虎咽地就往嘴里塞,噎得直伸脖子也舍不得慢下来。 一边拼命吞咽,一边含糊不清地对着窗口方向说道:“多谢啊!不过你吃了吗?” 斧头立即道:“没关系,哥哥,我已经吃好了。” 话音刚落,寂静的夜空中,非常清晰地传来一阵咕噜噜的空城计声,正是从门外传来的。 秦天往嘴里塞馒头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看着手中已经被自己啃掉大半的馒头,愣住了。 他都忘了,在这种黑心地方,哪会有什么让人吃到饱的伙食? 每个人能分到一个馒头,恐怕已经是最好的待遇了。 这小家伙怕是自己还饿着肚子,就把唯一的食物省下来给了他。 一股酸涩感瞬间冲上秦天的心头。 斧头有些尴尬挠挠头,“没事的哥哥,我烧火不用力气,你劈柴要力气,你要多吃点。” 秦天用力将嘴里干硬的馒头咽下去,声音带着些哽咽,对着窗口信誓旦旦地保证: “斧头!呜呜呜!你放心!等我师父和我爹来救我。小爷我一定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以后你就跟着我,我带你吃香的喝辣的,再也没人敢欺负你。” 斧头在门外没有说话,却也没反驳。 在他心中,这个被关起来的哥哥说的话,跟以前那些被关进来,最后要么被折磨得没了人形,要么被卖掉消失的赌徒们没什么两样。 他们一开始也都嚷嚷着自己是什么达官贵人,有什么厉害的靠山,最后不都...... 唉。 他觉得这个哥哥大概也是被打怕了,开始说胡话了。 不过斧头心地善良,他知道不能让里面这个哥哥情绪太激动,免得又挨打。 于是,斧头只好顺着秦天的话,像个小大人似的安抚哄道: “哥哥,你明天好好劈柴,别跟他们打架了,你打不过他们的。把伤养好了,有力气了,才能想办法逃跑。” 秦天听着门外那稚嫩关怀的嗓音,鼻子一酸,重重点了点头,尽管斧头根本看不见。 “嗯!我听你的!”他哑着嗓子应道,将最后一点馒头吃完。 整治纨绔的第174天 翌日,落星殿外。 郁桑落站在那最为气派的落星殿外耐心等待着接应之人。 然而,她的目光扫过身后那亦步亦趋跟着的三道身影时,嘴角控制不住抽搐了几下。 她本打算独自前来这龙潭虎穴购买情报,速战速决,谁料这三人得了消息后,竟死活非要跟来,美其名曰“保护她的安全”。 郁桑落只觉得一阵无语。 司空枕鸿还好些,有点脑子,晏中怀也还行,武功尚可,但试问这太子殿下呢?简直就是五渣中的战斗渣。 他们自己能不能全须全尾地从这落星殿出来都是个问题,还保护她? 她不反过来保护他们就不错了! 许是她的眼神里那毫不掩饰的嫌弃意味太过明显,晏岁隼凤眸稍敛,狠狠瞪了她一眼: “看什么看,若非怕你孤身在此出了什么意外,你那爹郁飞借此由头在朝堂上闹得天翻地覆,本宫才懒得跟过来。” 郁桑落挑了下眉,双臂环胸,用一种极其欠揍的语气慢悠悠道: “我可真谢谢太子殿下关心了,不过容我提醒一句,就你们三个搁这儿一站,真动起手来,那不是帮手,是三个明晃晃的——” 她伸手指向司空枕鸿的鼻尖:“拖——!” 指尖转向晏中怀:“油——!” 最后落在晏岁隼身上,“瓶——!” “所以,”郁桑落杏眸稍闪,语气稍严肃起来,“若真有什么风吹草地,你们便以自保前提,先跑。” “郁桑落!!!”晏岁隼被她这话噎得俊脸一黑,周身寒气直冒。 晏岁隼向来就是火药桶,一点就炸。 司空枕鸿却较为理智,明白郁桑落前面的话不是重点,后面的话才是她想说的。 他连忙挡在晏岁隼和郁桑落中间,打着圆场,“郁先生,话不能这么说嘛,多个人多份照应,况且这落星殿并非善地,我们在一旁至少能帮先生留意些暗处的风吹草动,免得先生被人算计了去。” 晏中怀也认同无比,跟着颔首。 郁桑落看着眼前这三人,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无奈地扶了扶额,叹了口气,“行吧行吧,来都来了。” 就在郁桑落与晏岁隼三人说话之际,落星殿殿门开启,一名身着利落劲装的男子迈步而出。 他衣襟上绣着的银色星纹若隐若现,正是落星殿的独特标志。 男子眼神缓缓扫过郁桑落四人,最后目光落在为首的郁桑落身上,“殿中有三条通道,左边专司皇室情报,右边买卖江湖消息,这位姑娘需要购买何种情报?” 郁桑落敏锐捕捉到他话语中的关键,蹙了下眉,“左右通道的情报,可是固定分类,互不干涉?” “是,皇室与江湖,泾渭分明,各有价码。”接应之人颔首,语气依旧平淡,“姑娘若所需情报不在左右通道常规名录之内,或是涉及更深层次的隐秘......” 他微微侧身,让出身后那扇看起来最为厚重的居中大门。 “可入此中间通道。此乃竞拍之所,若有未载入册的绝密消息,或是需动用到殿主直属力量探查之事,皆于此地进行。价高者可得我们殿主心腹亲见,甚至请动殿主亲自出手,亦非不可能。” 他这话说得隐晦,但在场几人都明白,这中间通道才是落星殿真正的核心,所涉及的情报和代价,恐怕远非寻常金银可以衡量。 司空枕鸿折扇轻摇,低声对郁桑落道:“郁先生,若想寻到秦天,只怕我们得进这中间通道了。” 郁桑落眸光微闪,她看向那接应之人,“我们要进的,是中间通道。” “既然如此,几位,请随我来。”接应之人并无意外,似乎早已料到他们的选择。 他转身,引着四人穿过那扇沉重的居中大门。 门后并非想象中的金碧辉煌,反而是一条幽深向下的石阶通道,两侧墙壁上镶嵌着油灯照亮前路。 走下石阶,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极为宽阔的地下大厅。 大厅中央是一个高台,四周呈环形分布着数十个独立的隔间,共有三个楼层。 此刻大厅内已有不少人在座,皆戴着面具,身份隐匿,反倒是他们四个人没任何隐藏措施,显得极为亮眼。 “诸位在此稍候,竞拍即将开始,出价出声便是。”接应之人交代完毕,便转身离开。 郁桑落小声嘀咕了一句,“啧,搞得跟地下黑市似的,还挺像那么回事。” 过了一会,油灯尽数熄灭,所有光亮聚焦于中央高台。 一名戴着纯黑面具的男子缓步上台,声音清晰响起,“诸位,规矩照旧,落星殿本月只接手一桩委托。” 只接手一桩! 此话一出,大厅内那些不甚了解落星殿行事风格或是初次前来的人顿时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所有人都明白,这“仅此一桩”意味着什么。 想要得到落星殿的帮助,旁人出价定会比开价高出数倍乃至十数倍。 这无疑是落星殿利用自身无可替代的优势,进行的一场赤裸裸的财富掠夺。 即便心中不满,骚动也很快平息下去,无人敢出声质疑。 毕竟,落星殿收集信息的速度和准确性是公认的顶尖,那些情报往往关乎身家性命或是泼天利益,确实是用命换来的,值这个价。 “起拍价,一千两。加价不可低于五百两,请诸位开始叫价。”黑面具男子言简意赅,宣布开始。 而此时,三楼一个视野极佳的雅间内。 这个月售卖“勾魂散”的银子已然全部入库,夜枭与夜影处理完手头事务,闲来无事,便信步来到三楼栏杆旁,居高临下看着下方大厅的竞拍场景。 看着那些为了一个委托名额而即将疯狂叫价的众人,夜影嘴角勾起满意弧度,“看着这些人将大把金银拱手送上,真是令人心情舒畅。” 夜枭虽未言语,但心中已是认同。 殿主此法确实高明,以拍卖的方式接受委托,每月仅此一桩。 不仅将落星殿的身价抬到了令人仰望的高度,更是利用人心的贪婪,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掏空钱袋。 仅这一桩,往往便能让他们赚得盆满钵满,远超寻常接单。 他们如同置身事外的神明,饶有兴致地观赏着下方即将开始的财富游戏。 整治纨绔的第175天 大厅内短暂的寂静后,叫价声开始响起。 “两千两!” 粗犷的声音率先传出。 “四千两!”立刻有人跟上。 “八千两!” 价格不断攀升,竞争逐渐激烈。 能来到这中间通道的,皆非寻常人物,要么家财万贯,要么权势滔天,为了各自的目的,都愿意付出巨大的代价。 郁桑落静听着周围人的报价,嘴角猛抽,“这才刚开始,价格就抬这么快,这不是给这落星殿送钱吗?” 难怪那暴发户连金子都穿身上了,敢情他真是大富豪啊。 叫价声越是激烈,其余人受他人影响,肾上激素飙升,也会跟着失去理智疯狂叫价。 一个个叫价叫急眼了,便会忘了权衡利弊,不会去细想自己要拜托之事是否值得这价格,待冷静下来,便会知自己吃了亏。 司空枕鸿虽然家底丰厚,但眼看这价格飙升的势头,也感到有些压力。 郁桑落眯着眼,知道不能再让他们这样叫下去了,她转了下眼珠子,嗓音清亮,“八千五百两。” “???” 正听得激动的夜影听到这有些熟悉的嗓音,蓦然一愣。 但来不及细想,他便狠狠抽了下嘴角。 虽说加价不得低于五百两,但来这落星殿拍价的人,哪有真加五百两的? 正常都是几千两几千两的加好吗? 这女人是来捣乱的吧?! 可惜夜影不知道,若非加价必须五百两起,郁桑落定只会往上加一个铜板。 果然,郁桑落这小家子气的加价,让原本火热的气氛为之一滞。 “......” 不少正在酝酿更高报价的人都是一顿,有些愕然地朝着声音来源方向瞥了一眼。 高台上的黑面具男子也微微侧目,但规则如此,他并未出声。 “九千两!”短暂的停顿后,有人继续加价,但势头明显不如之前凶猛了。 “九千五百两。”郁桑落再次出声,依旧是只加最低的五百两。 “......”晏岁隼嘴角都忍不住抽了一下。 三楼,夜枭眉头紧锁。 这声音,他怎么越听越觉得耳熟呢?好像在哪里听过一样。 “一万两!”粗狂略显恼怒的声音骤响,似乎对郁桑落这种抠搜行为颇为不满。 “一万零五百两。” 郁桑落面不改色,稳如泰山。 她这策略简单粗暴,却意外地有效。 原本被狂热气氛带动准备一掷千金的人们,被她这每次只加五百两的“温水煮青蛙”方式,硬生生拉回了理智。 开始有人权衡,为了一个委托,付出远超预期的代价是否值得。 竞价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加价幅度也谨慎了许多。 “一万一千两。” “一万一千五百两。” “一万两千两......” “一万两千五百两。” 郁桑落如同一个最耐心的猎手,每次都在对方报价后,不急不缓地跟上最低加价,牢牢咬住。 这种近乎无赖的方式,让几个志在必得的竞拍者憋屈不已,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 有的人想要直接加价到最高,但见周围加价趋势慢下,又怕自己价格加太多了,到时候亏了钱财。 夜影在楼上看着这逐渐变得有些沉闷的竞价场面,脸色越来越黑。 以往这个时候,价格应当要来到十万两了,可今日这速度涨得未免太慢,照这样下去,最终成交价恐怕会远低于预期。 他死死盯着下方那个每次只加五百两的身影,试图看清她的样貌,但因为角度光线问题,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那清越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嗓音,却在他脑中越来越清晰。 蓦然,他脑海中闪过一道电光。 等等!好像是那个声音! 是殿主的心上人?左相府的郁四小姐郁桑落?! 她怎么会在这里?! 夜影的心猛地一沉,他立刻转头,对身旁的夜枭低声道:“这个叫价叫得很抠门的,好像是那个郁四小姐。” 夜枭稍怔,经夜影这么一说,他瞬息便想起来了,“你在这里看着,我去通知殿主。” 夜影点头。 而此时,下方的竞价已经进行到了白热化。 在郁桑落持之以恒的五百两攻势下,价格被抬到了一万八千两,还在跟价的只剩下最初那个声音粗犷的汉子和另一个声音阴柔的男子。 “一万八千五百两。” 郁桑落再次出声。 “妈的!”那粗犷汉子显然耐心耗尽,猛一拍桌子怒吼道:“两万两!老子出两万两!你个娘们儿有本事再跟!” 全场寂静了一瞬,那阴柔男子也不再跟价了。 粗狂男子正是黑赌坊的掌柜——孙豹,人称豹爷。 今日来此,就是为了跟落星殿殿主谈判一桩生意。 勾魂散一物,他可分给入黑赌坊的赌徒,届时这靠勾魂散所获钱财,皆五五分。 他昨日便权衡过了,他愿掷出十万两得与殿主会面的机会,却没想到今日这些人叫价这般小家子气,让他白白省了这般多钱。 郁桑落挑了挑眉,风轻云淡,“两万五百两。” 孙豹见这女人还敢加价,气得猛拍桌子,指着郁桑落怒道:“你个臭娘们!还敢跟老子争!老子劝你识相点!” 他本以为这样能震慑住一个女子,毕竟在这种鱼龙混杂之地,女子通常都会选择忍气吞声。 岂料,他话音未落,郁桑落眼神倏然一冷。 没有丝毫预兆,随手抄起桌上一个尚且温热的茶盏,手腕一抖,便朝着那孙豹脸上精准砸去。 “啪!” 茶盏正中面门,茶水混着茶叶泼了他满脸,虽不致命,却狼狈至极。 孙豹完全没料到她敢在落星殿的地盘上直接动手,被砸得懵了一瞬,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 “你、你敢打我?!”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茶水,难以置信瞪着郁桑落,“给我抓住这个贱人!” “是!豹爷!”他身后那些打手见状,立刻凶神恶煞蜂拥而上,就要来擒拿郁桑落。 几乎是同一时间,司空枕鸿和晏中怀动了。 司空枕鸿行至晏岁隼身侧,牢牢锁定着周遭可能出现的危险。 而晏中怀则瞬间闪至郁桑落身前,眼神冰冷,手已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 整治纨绔的第176天 孙豹和他那些打手,以及大厅内其他围观者看着郁桑落身后那三个气质迥异的男子,都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看起来好像是不太好惹的主儿啊。 孙豹心里也咯噔一下,但转眼瞥了下自己身后那数十个膘肥体壮的大汉,瞬间又挺直了腰板,底气十足。 呵!他人多!怕个鸡毛! 然而,此刻的郁桑落早已在神识中让小绒球将对面这群人的战力值快速清算完毕。 结果不出所料,全是些空有体型的战斗渣。 略强一点的那个豹爷,也才达到三星下等的水平,在她眼里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 郁桑落挑了下眉,左右活动了下脖颈和手腕。 伸手毫不客气地将挡在她身前的晏中怀和司空枕鸿往两边推开。 “行了,你俩,保护好身后那个小弱鸡就行,别在这儿挡着我舒展筋骨。” 被点名的晏岁隼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自己后,瞬间就炸了! “郁桑落!!!” 郁桑落压根没鸟他。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人已经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晏中怀抿了下唇,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默默往气得跳脚的晏岁隼身边挪了半步。 晏岁隼正恼火着,感受到晏中怀的靠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转头怒道:“走开!谁要你们保护了!” 晏中怀:......(沉默是金) 司空枕鸿则笑嘻嘻凑过脑袋,轻轻戳了戳晏岁隼的肩膀,“小隼隼别这样嘛~你要是伤到了我们会很伤心的~特别是我,肯定会心疼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呦~” 晏岁隼:“有病!你也滚!” 而就在他们这边“内讧”的短短几息之间,那边的战况已经呈现出一面倒的态势。 郁桑落的身影在那些壮汉之间灵活穿梭,步伐诡异莫测,每一次出手都精准狠辣。 “噗通!” “哎哟!我的肚子!” 郁桑落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哀嚎声不绝于耳。 孙豹原本得意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睛瞪得如同铜铃,难以置信看着自己带来的几十号人,在短短时间内就被一个女子放倒了一大半。 这女人是什么怪物?! 大厅内的其他围观者也全都看傻了眼,一个个张大了嘴巴,鸦雀无声。 “不是!这郁四小姐是头牛吧?!” 靠在三楼等着看好戏的夜影看着底下身姿娇小的少女一次次将那些大汉掀翻在地,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知道这郁四小姐身手了得,可他实在是没想到她竟然能厉害至此,在数十个壮汉的围攻下竟还能游刃有余。 郁桑落借跑几步,脚尖借力在木凳上轻点,至空中一个旋身,脚尖狠狠踹向最后一个打手的太阳穴! “呃啊——!” 那打手还惊叹于郁桑落的武力值之时,便华丽丽的倒飞而出,狠狠摔在地上。 最后一击落下,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稳稳站于原地。 “郁先生!郁先生!郁先生!” 司空枕鸿最为捧场,双手举得极高,使劲拍手鼓掌。 郁桑落抬起眼眸,视线越过地上横七竖八呻吟的打手,最后落在连连后退的孙豹身上,杏眸眯成月牙状。 “豹爷是吧?”她一步步向前逼近,眯眼笑得和蔼可亲,“刚才,你说要抓谁来着?我好像没听清楚诶。” 孙豹看着这跟索命阎王似的女人一步步靠近,脚肚子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惊恐到连连后退,舌头都打了结,“你,你,你想做什么?这里可是落星殿!你不能乱来!” 郁桑落挑眉,脚步未停,语气却裹挟几分玩味的危险,“你说呢?你又骂我,又嚷嚷着要抓我的,你觉得我现在想干嘛?” “我,我......啊!”孙豹退到后面,脚跟不慎被歪倒的木凳绊住。 他整个人失去平衡摔了个四脚朝天,狼狈不堪。 他也顾不得摔疼的屁股,手脚并用地往后蹭,看着还在逼近的郁桑落吓得魂飞魄散: “女侠!姑奶奶!咱们有话好好说,好好说!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 真是该死!今天出门真是没看黄历!怎么惹到这女阎王了! 郁桑落停下脚步,视线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因摔倒而衣襟散开,露出里面厚厚一沓银票的胸膛上。 她双眸瞬息一亮,嘿嘿笑得狡黠,“行啊,好好说也可以,你刚才又骂人又喊打喊杀的,可把我吓得不轻。这样吧,你赔偿点精神损失费,我就考虑考虑放过你。” “精神损失费?”孙豹一愣。 他没听过这词,但“赔偿”二字他懂。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点头,“赔!我赔!应该的!应该的!” 他手忙脚乱想从怀里掏银票,打算先拿出一千两稳住这个煞神。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将银票抽出,一只素白纤手探了过来。 在孙豹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郁桑落手腕一翻,竟将他怀里那厚厚一沓的银票全部掏了出来。 那厚度,粗略一看,足足有十万两之多,正是他今日准备用来与落星殿殿主谈判的本钱。 “!!!” 孙豹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所有的家当就这么全部落入了郁桑落手中。 洗劫一空! 真正的洗劫一空! “你——!”孙豹指着郁桑落,嘴唇哆嗦着,险些气得当场晕厥过去。 郁桑落掂量了一下手中那叠沉甸甸的银票,满意眯了眯眼,随手塞进了自己的袖袋里。 然后对着面如死灰的孙豹露齿一笑,语气那叫一个理所当然,“我就勉为其难收下了,咱们之间的账,两清。” 两清?! 孙豹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怀里,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是他敢反抗吗?他不敢! 这女人连他带来的数十个大汉都轻易掀飞,他一个人要是上去跟她打,还有活路吗? 钱还可以再赚,命没了,那就真没了。 大厅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郁桑落这波明抢的操作惊呆了。 三楼栏杆处,夜影看着下方那个熟练收钱的郁桑落,嘴角狠狠一抽。 他好像有点明白为何殿主每次去见郁四小姐都要往自己身上挂那么多金饰了,这是要以财勾人啊。 满堂惊愕之下,一道慵懒带笑的声音缓缓从上方传出: “这是在下的地盘,这位姑娘,你动了在下的客人也就罢了,还劫财?” 整治纨绔的第177天 略带威严之声响起,殿内凡是身着落星殿服饰之人皆单膝跪地,恭敬行礼: “殿主!” 声音整齐划一,带着发自内心的敬畏。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三楼栏杆处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颀长的身影。 他慵懒倚着栏杆,饶有兴致看着在下方那个刚刚完成“洗劫”的少女身上。 那些原本被郁桑落的武力震慑住的围观者们,此刻更是震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他们这些常年来此进行各种见不得光交易的人,比谁都清楚这位殿主的神秘。 他从不轻易露面,所有事务皆由手下心腹打理,其真容对外界而言是巨大的谜团。 今日究竟是刮了什么邪风?竟然还将这位深居简出的殿主都给惊动了?! 孙豹却如同见到了救星。 殿主出面了!这是要为他主持公道吗? 想着,孙豹连滚带爬朝着楼梯方向挪动,“殿主!殿主您要为我做主啊!这女人她不仅在落星殿动手,还抢光了小的的银票。” 梅白辞却连一个眼神都未曾施舍给孙豹,他的视线始终锁在郁桑落身上。 郁桑落拍了拍装着银票的袖袋,反将一军,“原来他是你的客人啊,那正好,他在你的地盘上对我出言不逊,还意图行凶,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呢,你这落星殿治安管理不太行啊。” 她这话一出,全场皆寂。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郁桑落。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 这可是落星殿殿主!她非但不惧,还敢反过来指责对方? 孙豹更是心中狂喜,这女人简直是在找死,竟敢如此对殿主说话。 然而,让所有人惊掉下巴的是,倚在栏杆上的梅白辞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低声笑了起来。 他微微前倾了身体,红眸中饱含无限宠溺之色,“确实是在下这落星殿管理不周,让姑娘受惊了,你想要何补偿?” 这次,所有人都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 特别是落星殿准备持剑上前控制住郁桑落的下属们,更是瞪圆了眼。 不是! 殿主不仅没有追究那女子在他地盘上动手抢钱,反而认错了? 还如此好脾气问她想要什么补偿?这世界是疯了吗?还是他们集体出现了幻觉? 郁桑落身后,除了晏中怀心知肚明外,其余两人都露出愕然之色。 郁先生她......跟这殿主认识? 这次饶是郁桑落都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她怎么感觉这落星殿殿主从初次相见就很好说话的样子? 小绒球心中呐喊:没错啊!宿主!他喜欢你啊!他想泡你啊!泡你啊! 思虑半晌,郁桑落杏眸稍敛。 她懂了!有诈!这殿主绝对有阴谋! 小绒球:......如果想泡你也算一种阴谋的话,那这人的确阴谋多多。 不过,正所谓有便宜不占王八蛋,郁桑落扬唇笑笑,“这样吧,我也不多要,殿主免费接我一桩委托,如何?” 夜影:??? 不是!你管这叫不多要?! 知道以往落星殿一桩委托费能高达几百万两吗?! 梅白辞支撑着下颌,看向郁桑落的目光好似在看一个调皮讨要糖果的孩子,“好啊。” 他答应得如此轻描淡写,好似郁桑落提出的不是价值连城的承诺,而只是索要一颗糖。 郁桑落狐疑凝着他,满脸写着不信任。 梅白辞似也猜到她的心理,扶着红木栏杆一跃而下,稳稳落在郁桑落面前。 郁桑落警戒往后退了半步,双手微抬,摆出防御架势,杏眸中满是狐疑,“干嘛?” 梅白辞见她如此防备,红眸中几不可察掠过一丝受伤,但他终究没说什么。 他忽地伸出手,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郁桑落只觉腰间一轻,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系在腰间的一枚青色玉佩已被他摘了下去。 “???”郁桑落一脸懵。 梅白辞指尖捏着那枚玉佩,扬唇浅笑,“此物,便当作姑娘应允在下免费接你一桩委托的答谢之礼吧。” 言罢,他也不作过多停留,转身离开。 踏上楼梯时,他似能感受到身后少女投来的视线,脚步微顿,刻意侧过身子。 他将捧着玉佩的手微微抬起,低头,在那枚玉佩上轻轻落下一吻。 烛光勾勒出他完美的侧脸轮廓,睫毛垂下,姿态虔诚魅惑,好似在亲吻情人的唇瓣。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暗示与撩拨。 “......”夜影在楼上看着自家殿主这刻意凹造型的举动,嘴角抽搐得都快抽筋了。 殿主,您这勾引的伎俩是不是有点太浮夸了? 然而,被勾引的对象郁桑落压根没在意他那些花里胡哨的动作。 她盯着被梅白辞捧在手心的玉佩,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 她赶紧用力抿住嘴唇,才勉强没有当场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这个白痴殿主肯定以为她随身佩戴的玉佩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吧? 他绝对不知道这玉佩是她前几天逛花灯节夜市的时候,在一个不起眼的小摊上花了区区三个铜板随手买来的。 纯粹是觉得颜色还算顺眼,用来搭配衣服的。 哈哈哈哈,还好她聪明,深知财不外露的道理,真正值钱的东西都好好收着呢。 “......”夜枭看着自家殿主那堪称倒贴的举动,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 但殿主的命令不容置疑,他只能硬着头皮,面无表情走到郁桑落面前, “郁四小姐,殿主既已应允,您有何委托,现在便可告知于我,落星殿会着手处理。” 郁桑落收起笑容,默了一瞬才道:“若让你们查一个失踪的人,需要几日?” 夜枭顿了顿,“若他离九境城不远,明日便能有信息。” 郁桑落眉头紧蹙。 虽说这古代交通不便利,但整整三天了…… 郁桑落长叹口气。 罢了,现在担心太多也没用,只好回去等消息了。 整治纨绔的第178天 自那日从小黑屋被放出来后,秦天就好似变了个人。 他不再像最初那样梗着脖子硬顶,反而每日天不亮就起身走到柴堆前,卖力劈起柴来。 一个打手叼着草根晃悠过来,看着他这副埋头苦干的样子,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嘲讽道: “呵,还以为是什么硬骨头呢,这才饿了一天就老实了?” 秦天握紧斧柄的手背青筋暴起了一瞬,但随即又松开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反驳,只是将所有的力气都灌注到下一次劈砍中。 师父说过,遇事要冷静分析,抓住时机,不能自乱阵脚,要做到临危不惧。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积蓄体力,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能等到师父和爹来救他,等到那时候,他一定要亲手把这破赌坊烧成白地。 更何况,一想到昨天孙豹回来后那张黑如锅底的脸,听着他在屋里暴跳如雷地咆哮着什么“十万两!整整十万两啊!” 秦天就觉得浑身的疲惫都一扫而空,干活都更卖力了。 虽然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能让孙豹吃瘪,他就高兴。 用膳时间到了,秦天和斧头无一例外,又只分到了个冷硬得如石头一样的馒头。 若是以前,秦天看都不会看这种猪食一眼。 但现在,他只是默默接过来,找了个角落坐下,就着凉水,一口一口将馒头咽了下去。 斧头蹲在他旁边,小口小口啃着自己的馒头。 见他吃得这么香,斧头忍不住眨了眨大眼睛,稚嫩的脸上满是诧异,“哥哥,你、你想通了啊?” 秦天费力地咽下最后一口干硬的馒头,“我师父说了,做事要临危不惧,我现在打不过他们,但我能等,我一定可以等到她找到我的那天。” 斧头沉默了一下,低声问道:“你师父是谁啊?她很厉害吗?” 一提到师父,秦天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挺起胸膛,语气里充满了与有荣焉的骄傲,“我师父可牛了,她长得特别好看,但你千万别被她外表骗了。 她看着娇娇弱弱的,力气可大了,武功还特别强。她要是找到这里,哼,这赌坊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铁定没好果子吃。” 斧头看着秦天那闪闪发光的眼神,再次沉默了。 他觉得这个哥哥大概是进入了被关押之人的第二个阶段:开始幻想会有人来拯救自己,以此支撑濒临崩溃的精神。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最后...... 斧头想到这里,看向秦天的眼神充满了怜悯。 他还挺喜欢这个哥哥的,要不是他替自己出头,自己那天就要被豹爷打死了,希望他能坚持久一点,不要疯了。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阴沉着脸的打手走了过来。 这人正是宋恬,昨日跟着孙豹去落星殿的打手之一。 他本是孙豹身边一个颇为得意的干将,可昨日在落星殿,他们一群人被一个女子打得毫无还手之力,颜面尽失。 回来后,孙豹便将一肚子邪火发泄到了他们这些手下身上,宋恬更是直接被贬来了这又脏又累的膳房干杂活。 宋恬心里正憋着一股滔天的邪火无处发泄,此刻听着秦天还在那里喋喋不休地幻想什么娇弱娘子会来救他。 联想到昨日那个恐怖的女人,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 “吃完还不快去干活!在这里做什么白日梦!老子抽死你信不信!” 宋恬怒吼一声,扬起手中的皮鞭,带着风声,狠狠地朝着秦天抽了过去。 “咻!” 皮鞭落在背上,火辣辣的疼瞬间蔓延开来。 秦天咬紧了牙关,闷哼一声,硬是没有叫出声来。 他猛地抬起头,恶狠狠瞪着宋恬,那双眼睛里仿佛要喷出火来。 等着!你给我等着!等我师父来了,第一个揍的就是你! 宋恬被他那狠厉的眼神瞪得心里莫名一怵,随即更是恼羞成怒,扬起鞭子又想抽下,“看什么看!还不服气?!” “恬哥,别打他!”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打手连忙上前,按住了宋恬的手腕,压低声音道: “豹爷昨日特意吩咐了,这小子细皮嫩肉的,模样也周正,若是打坏了品相,卖到南风馆里可就不值钱了。豹爷还指着他这副好皮囊,能把那亏空的万两银子赚回来呢。” 宋恬闻言,蹙了下眉,高举的鞭子僵在半空,最终还是悻悻地收了回来。 他狠狠瞪了秦天一眼,啐了一口,“算你小子走运!给老子老实点!” 言罢,这才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开。 秦天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但眼神却彻底冷了下去。 他当然知道“南风馆”是什么地方,那是专供有特殊癖好的达官贵人寻欢作乐的场所,被卖进去的男子,下场往往比死还要凄惨。 斧头的小脸瞬间吓得煞白,他猛地扑过来,紧紧抱住秦天的手臂,“哥哥,他们,他们要把你......” 后面的话,他吓得说不出口,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秦天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勉强朝斧头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放心,哥哥不会有事的。” 他嘴上安慰着斧头,心中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不行了。 等是不能等了。 他原本还想隐忍蛰伏,等待救援,可现在为了自己的清白,为了不落入那比地狱还不如的境地,他必须想办法,尽快逃离这个魔窟。 他暗暗握紧了拳头。 今夜,无论如何,他都要赌一把。 左相府内。 郁桑落焦急踱着步,等待着落星殿的消息,天色刚擦黑不久,一道尖锐破空声骤然响起。 “咻——!” 一支利箭穿空而至,精准无比钉在丞相府门廊的红木柱上。 郁桑落眸光一凛,立即上前,只见那箭矢上赫然绑着一卷细小的纸条,还印着专属落星殿的暗色纹路。 “有结果了?!”郁桑落眼睛一亮。 纸条上的信息简洁而详尽。 顶端用稍大的字体清晰地写着:人在城外一公里处的悦风客栈,客栈地下暗设赌局。 而在这行短话下方,则密密麻麻列满了关于这个地下赌坊的情报: 赌坊共计几个打手,拥有多少器械,皆被列举的一清二楚。 整治纨绔的第179天 郁桑落嘴角抽了下,心下感叹这落星殿不愧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情报组织,工作做得确实到位。 自己用三个铜板换来的消息,简直划算得离谱。 当然,最下方还有一行特意加上的一行字: 黑赌坊人不算多,皆是乌合之众,若以郁四小姐的身手,无需帮手,便可轻松搞定。 郁桑落看到这句话,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神秘的殿主带着几分玩味吩咐手下加上这句话的模样。 “啧,这人跟我又没交过手,就这么肯定我的实力?” 她挑了挑眉,心下虽有疑惑,但此刻救人心切,也顾不得深究。 她将纸条随手一甩,迈开步子气势汹汹便朝丞相府外而去。 “小姐!小姐你要去哪里?”进宝见自家小姐面色沉凝,心中顿感不妙,连忙追上前问道。 “去救人!”郁桑落头也不回,声音斩钉截铁。 进宝一愣,顺手捡起地上的纸条看了眼。 好在他在自家小姐的威逼利诱下识过一些字,看清内容后,他脸色骤变。 小姐难道是去救秦将军府的小公子? 小姐一个人去?! 单枪匹马?! 一想到那黑赌坊里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进宝吓得魂都快飞了。 他声音都带了哭腔,“小姐!使不得啊!太危险了!” 他还想再劝,可抬眼间,郁桑落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视野,速度快得惊人。 “完了完了!”进宝急得直跺脚,脸色煞,“不行!得赶紧告诉老爷去。” 他再也不敢耽搁,转身连滚带爬朝着正厅的方向狂奔而去,一边跑一边喊: “老爷!大少爷!二少爷!三小姐!不好了!” “小姐她一个人去闯黑赌坊救人了!” ...... 郁桑落根据情报,在半途寻了个隐蔽处迅速换了行头。 当她再次出现在悦风客栈门口时,已是一副活脱脱的暴发户模样。 身上穿着一件绣着夸张金元宝纹样的锦袍,脸上戴着个遮住上半张脸的金色面具。 脖子上手腕上挂满了从地摊上淘来假黄金饰品,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她大摇大摆跨进客栈门槛,故意压低了嗓音,嚣张吆喝道:“来人!给爷上个好吃的!饿死爷了!” 原本趴在柜台上打盹的店小二被这声音惊醒,揉着惺忪睡眼抬头望去。 乍一见这满身金光的客人,顿时眼睛一亮,以为来了头肥羊。 他连忙堆起笑脸迎上前,“这位客官,您快请坐。” 然而,当他凑近了些看清那些金饰缺乏质感的色泽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啧,原来是个装阔的穷鬼,拿些假货充门面。 “......” 郁桑落精准捕捉到了店小二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嫌弃,面具下的眉头也跟着抽动了一下。 不是吧?这就被看穿了?这店小二眼力见可以啊! 但她心中丝毫不慌,反手将怀中的银票甩在柜台前。 啧,金子是假的又怎样? 这手里的银票可是如假包换的真家伙。 果然,店小二见到桌上那叠银票后,脸上的嫌弃顷刻间烟消云散,重新堆满谄媚笑容。 他上前点头哈腰道:“这位公子爷,您想吃点什么?小的这就去给您张罗!” 郁桑落大马金刀地在一张空桌旁坐下,将一条腿豪放踩在旁边的凳子上,大手一挥。 “把你们这儿好吃的好喝的都给爷端上来,爷不差钱。” “诶诶诶!客官您稍等!马上给您上菜!”店小二忙道。 不多时,几碟小菜便摆上了桌。 郁桑落故作挑剔扒拉了几下盘子里的菜,随手从怀里抽出几张百两银票,看也不看就甩给了候在一旁的店小二。 “赏你的。” 店小二接过银票,眼睛都直了,“多谢公子爷!多谢公子爷打赏!” 郁桑落摆摆手,拿起酒杯抿了一口,随即重重放下,发出一声不满的叹息。 “唉!真是无趣,刚从城里那几家赌坊出来,没劲透了。” 她语气中裹挟着明显的不耐烦,“规矩多得要死,这不能押,那不能碰,赢也赢得不爽快,输也输得不痛快,有什么意思?” 她一边抱怨,一边用眼角余光留意着店小二的反应。 果然,那店小二听到“赌坊”二字,双眸瞬息亮了起来。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大堂里没有其他客人注意这边,这才凑近了些,“公子爷,听您这口气,是喜欢玩点刺激的?” 郁桑落心中一动,知道鱼要上钩了。 但面上却故作不解,挑眉看他,“刺激?什么意思?这穷乡僻壤的还能有什么刺激玩法?” 店小二嘿嘿一笑,声音压得更低,“不瞒公子爷说,咱们这悦风客栈,表面上是个客栈,实则另有一番天地。” 他伸手指了指脚下,暗示意味十足,“地底下,有咱们自己人开的场子。 那规矩,可比城里头宽松多了,只要您有钱,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绝对够刺激,够痛快。” 郁桑落装出一副将信将疑,又带着几分感兴趣的样子,“哦?真有这种地方?你可别唬我?” “哎呦喂,我的公子爷,小的哪敢唬您啊!” 店小二拍着胸脯保证,“那里面玩的都是真格的,像您这样豪爽的爷,去了那儿,定能赚得盆满钵满。” 他观察着郁桑落的脸色,见她似乎心动,又赶紧加了一把火。 “而且,咱们那儿安全得很,都是自己人,绝不会有官府的人来打扰雅兴。” 郁桑落故作沉吟了片刻,随即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一拍桌子。 “好,那就去瞧瞧,要是真像你说的那么有意思,爷少不了你的好处。” “得嘞!公子爷您这边请!” 店小二喜笑颜开,连忙躬身引路。 而九境城内此刻已经炸开了锅,沸反盈天。 郁飞听闻自家宝贝女儿竟单枪匹马闯进了那吃人不吐骨头的黑赌坊,惊得魂飞魄散。 郁知北当即点齐郁家最精锐的侍卫,一家子风尘仆仆前去接应。 几乎是同一时间,皇宫大内。 晏庭听着阶下心腹的急报,再顾不得许多,豁然起身,“调御林军即刻出城,务必护郁四小姐周全。” 而另一边,司空枕鸿闻讯,也召集国子监甲班学子直扑城外。 整治纨绔的第180天 店小二引着郁桑落穿过一道狭窄的向下阶梯,推开一扇木门,喧嚣声浪瞬间扑面而来。 与地上客栈的清冷截然不同,这地下空间竟是别有洞天,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形形色色的人围在一张张赌桌旁,但无例外的是,每个人皆是眼神麻木,输红了眼。 郁桑落烦躁蹙眉,视线快速扫过整个场地,很快就锁定了目标—— 只见秦天双手双脚被沉重的铁链锁住,正步履蹒跚地一桌桌替人端茶倒水。 破败的衣服下,隐约可见一道道狰狞血痕,显然没少受折磨。 郁桑落双拳在袖中不自觉紧握,指节泛白。 这混蛋赌坊!竟敢这么对她的学生! 今日这破地方,她非要闹个天翻地覆不可! 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她几乎要立刻掀桌发作。 就在这时,方才引路的店小二凑了过来,见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秦天,脸上顿时露出一个暧昧又邪佞的笑容。 他压低声音道:“公子爷可是对那个小子感兴趣?” 郁桑落转眼,对上他那充满暗示和恶意的眼神,心下明了他是误会了。 但她强压下给他一拳的冲动,顺着他的话,故意用一种轻佻的语气颔首,“嗯,长得倒是白净。” 店小二闻言,笑容更盛,“不瞒爷说,这小子性子烈得很,欠了我们不少银子还不上,我们明日就要将他卖到南风馆去了。” 郁桑落捕抓到了关键字眼,“欠了很多银子?” 古代的世家子弟玩乐之事极少,这赌,便是他们唯一的乐趣。 他们不缺钱,因此并不在乎输赢,之所以爱玩,不过是为了那答案揭晓一瞬的喜悦,算是消遣娱乐。 每当所带的银两输完也好,赚到也好,他们都无所谓,转身投入另一个娱乐项目。 正是因为如此,郁桑落对于他们去赌坊并未有太多干涉。 但若玩到所带的银两亏空后,还想着继续玩,甚至想着借钱去玩,那可就不妙了。 郁桑落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这臭小子!看来得给他点颜色看看! “不过嘛,”店小二猥琐地搓了搓手,“这小子定是个雏,爷若是有兴趣,可以先......嘿嘿嘿。” 郁桑落看着店小二那副令人作呕的嘴脸,胃里一阵翻腾,恨不得立刻将他的脸砸进赌桌里。 但秦天还被手铐脚镣束缚着,若待会儿动起手来,场面必然混乱,秦天被这镣铐束缚着,行动不便,极易被人挟持作为人质,那可就大大不妙了。 先确保秦天能保护自己不被逮到再说,况且,她还想给这小子一点苦头尝尝。 于是,郁桑落按捺住杀意,脸上堆起一个比店小二更猥琐急的笑容。 她又从怀中掏出厚厚一叠银票,看也不看就塞到店小二手里,“你这,可有单间房?” 店小二见到那白花花的银票,眼睛瞬间亮起,“有!有!有!爷您放心!绝对清净!” 郁桑落故作迫不及待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吩咐道:“把他给我洗干净,把手铐脚镣拆了,送到房里来,待爷先乐呵乐呵,尽了兴,再来赌个痛快。” “得嘞!爷您就瞧好吧!” 店小二攥紧银票,心花怒放。 通道尽头是几间简陋的客房,店小二打开其中一扇门,将郁桑落请了进去。 “爷您稍坐,小的这就去给您安排!”店小二谄媚关上门,脚步声匆匆远去。 门一关上,郁桑落脸上那副急色猥琐的表情瞬间消失无踪。 她屏息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计算着时间。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和铁链被解开的叮当声。 还有店小二压低嗓音的呵斥,“老实点!能被这位爷看上是你小子的福气!” 门被推开,店小二半推半搡地将刚刚卸去镣铐的秦天推了进来。 秦天脸上带着屈辱,双手被反剪在身后,显然又被用绳子绑住了。 真是该死! 他本想着入深夜后找个时机逃跑,没想到还没到时间就被人逮来了,今日他的清白不会真的要毁之一旦吧? 店小二笑着朝郁桑落颔首,脸上是男人都懂的暧昧笑容,“爷,您好好玩着,有事随时喊我们。” 说着,他还无比贴心关上了门,甚至还隐约听到了落锁的声音。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郁桑落看了眼秦天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恶趣味顿生,故意摆出更加猥琐的姿态。 她上前一步,手指轻佻抬起他的下巴,“小郎君,长得很俊啊。” 秦天看着眼前这人恶俗的穿着,以及那令人作呕的语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滚开!混蛋!”他抬起唯一能自由活动的脚就狠狠朝郁桑落踹去。 郁桑落早有预料,侧身避开他这一脚,手顺势下滑,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踝。 “哟,性子还挺烈。”她嘿嘿一笑,那只手竟顺着他的小腿,一路猥琐地摸向了大腿内侧。 “啊!我操你大爷!拿开你的脏手!恶心!”秦天被这动作恶心得浑身汗毛倒竖,脏话不断飙出。 郁桑落对他的咒骂充耳不闻,反而笑得更加猥琐,“嘿嘿嘿~性子泼辣~我喜欢~” 说着,她绕到秦天身后,将反绑着他的绳子解开了。 秦天猛地一愣,还没来得及思考这变态又想玩什么花样,腰间骤然一紧。 那人竟从后面死死抱住了他的腰,将他牢牢禁锢在怀里。 “放开我!你个王八蛋!畜生!被我师父知道!你就死定了!她一定会把你大卸八块!扔去喂狗!” 秦天气得浑身发抖,这人分明比他娇小,可不知为何,他如何都挣脱不了束缚。 他只能无能狂怒地大喊大叫,顺便搬出靠山威胁。 郁桑落听到他的威胁,稍愣了一下,随即,面具下的唇角高高扬起。 “你师父?”她维持着猥琐的声线,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她那么厉害,怎么教出来的徒弟,连挣脱我都挣脱不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心中有了较量。 对手从后方环抱,双手还空出之余,该如何破局? 这个技巧,她之前在训练场上示范并讲解过不止一次。 若这小子还能灵光一闪,想起她教过的东西并成功运用,那说明他关键时刻还算靠谱,她就不逗他了。 若这小子想不起来...... 哼哼。 那她就再好好恶心他一阵,让他以后想到今日的无力,都不得不咬牙切齿认真学格斗。 整治纨绔的第181天 秦天此刻被她的话激得更是怒火攻心。 是啊!师父那么厉害!他怎么能这么没用!连个变态都打不过! ‘对方若从后面攻击,破绽是其腰眼处,双拳紧握,向后顶肘。’ 一道冷静声音好似穿透了迷雾,在他脑海中骤然响起。 那是郁桑落在训练场上,无数次重复,近乎刻入他们骨髓的应对技巧之一。 思及此处,秦天稍冷静一瞬,学着郁桑落以往教导他们的模样双拳瞬间紧握,腰部猛地发力,将全身的力量灌注于双肘。 他毫不犹豫地朝着身后那人腰眼最脆弱的位置,狠狠向后顶去。 “嗯啊!” 一声压抑闷哼自身后响起,环抱住他腰部的力量果然出现了一瞬间的松懈。 就是现在!!! 秦天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身体顺势一个旋身,挣脱束缚。 同时,被愤怒驱使的右拳,裹挟破风声毫不犹豫朝着那张令他作呕的猥琐脸庞狠狠砸去。 这一拳又快又狠,饱含了他所有的怒意。 然而,就在拳头即将触及对方面具的刹那—— 一只纤细的手如同铁钳般,精准扣住了他的手腕,将那股狂暴的力道硬生生截停在了半空中。 “嗖!” 拳头距离那张猥琐的面具,仅剩一寸之遥。 秦天愣住了。 他全力一击,竟然如此轻易就被拦下了?! 他惊愕抬头,却却对上了一双含笑且无比熟悉的明亮眼眸。 那双眼睛里,哪还有半分猥琐下流?里面盛满了狡黠戏谑,以及不易察觉的赞许。 紧接着,一道带着几分慵懒和调侃的清越女声响起:“嗯,反应还算不错,没把我教的东西全还给我。” 这个声音...... 秦天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穿着恶俗,行为猥琐的人,难以置信张大了嘴巴。 “师、师父?!” 见他认出自己,郁桑落这才松开桎梏住他的手腕,慢条斯理摘下了面具。 她揉了揉刚才被秦天手肘顶到的腰侧,嗔怪地瞥了他一眼,“臭小子,下手还挺重,但是速度欠了点火候。” 秦天出手的速度并不算快,她方才完全可以躲开。 但想到有些时候总要让他亲自感受一下手感,才能让他更熟练,她就只好舍身入局了。 秦天盯着郁桑落裹挟评判赞许的眼神,狂喜瞬间冲垮了所有的愤怒。 然而,紧随狂喜而来的,是一股酸涩到极点的委屈涌上心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防线。 “呜呜哇——!” 他发出声惊天动地的嚎哭,像是个在外面受尽了欺负,终于见到家长的孩子。 整个人不管不顾猛扑上前,张开双臂死死抱住了郁桑落,将脑袋埋在她的肩窝里哭得撕心裂肺。 “师父!师父!呜呜呜呜......你怎么才来啊!” “他们这群瘪三欺负我!打我!还要把我卖到那种地方去!呜呜呜呜......”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瞬间糊了郁桑落一肩膀。 郁桑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猛虎扑食撞得踉跄了一下,随即就被那巨大的力道勒得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 “咳!松手!你要勒死我啊!”郁桑落被他抱得双脚都快离地了,连忙拍打着他的后背,“喘不过气了!快放开!” 可秦天此刻完全沉浸在了劫后余生的情绪宣泄中,根本听不进她的话,哭得更大声了。 郁桑落挣扎无果,感受着肩膀上迅速蔓延开的热意,额角青筋跳了跳,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底却也不可避免软了一块。 这臭小子! 她叹了口气,放弃了挣扎,“行了行了,别嚎了,我这不是来了吗?你再哭下去,把外面的人招来就不好了。” 这话果然有效,秦天这才想起自己身处的环境,脸色顿时又变得难看,“师父,这地方......” “我知道。”郁桑落收敛了笑容,又似想到什么,伸手揪住秦天的耳朵,“臭小子!胆子肥了!平常娱乐娱乐我也就不追究了,你现在输了银子还敢找这黑赌坊的人借钱?!” 秦天被揪得连连弯腰,“师父!师父!我没有!你听我解释......” 秦天忍痛将进黑赌坊的事情说了一遍。 郁桑落听完,脸色这才好了些,“所以,你这是见义勇为?” 秦天挺直胸膛,满是骄傲,“那是自然!师父你不是说了嘛!保卫国家和百姓是我们未来将领该做之事!” 郁桑落挑了下眉,轻啧了声,“倒是懂事了不少。” 言毕,她转眼看向紧闭的房门,蓦然冷下了眼,“啧,今天姑奶奶我就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清脆响声。 随后朝着秦天扬了扬下巴,笑容危险迷人,“走!跟为师出去,把这场子砸了!” 郁桑落话音未落,已率先一脚狠狠踹在房门上! “砰!” 那本就简陋的木门应声碎裂,木屑纷飞。 巨大的声响瞬间吸引了外面所有人的注意,喧嚣的赌场为之一静。 一旁的打手们先是一愣,见秦天手脚自由站在那里,还以为是这小子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挣脱了束缚,还把门给踹坏了。 立刻就有几个膀大腰圆的打手面露凶光,骂骂咧咧围了上来。 “妈的!小兔崽子还敢造反!把他给我按住!” 秦天见状,非但不惧,反而上前一大步,双手叉腰,那架势恨不得用鼻孔看人。 他笑声震天,双臂都随着夸张地笑声一颤一颤,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赌场的人吼道: “喂!小瘪三们!都看过来!这几天是谁说小爷我白日做梦?!” “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小爷我的师父来了!你们这群瘪三等死吧!” “哈哈哈哈哈!” 整治纨绔的第182天 秦天嚣张至极的笑声在赌场内回荡,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畅快。 他挺直腰板,好似身后站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千军万马。 赌场内的打手和赌客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无比响亮的哄笑声。 “师父?就这细皮嫩肉的小娘们?” “哈哈哈!我看又一个人被折磨疯了。” “看这小娘子,穿着恶心了些,倒是长得水灵,跟我们哥几个玩玩,还能少受点皮肉之苦!” 污言秽语夹杂着猥琐的笑声扑面而来。 打手们根本不将这女人放在眼里,而那些赌徒仅是看了一眼,便继续赌起来了。 这黑赌坊里每日都有三四个人混进来救人,但结果无一例外都被这些打手压制住,现如今还来个女子救人,这不是将羊送入虎口吗? 郁桑落慢条斯理地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咔哒声,然后弯眸,笑了。 “赶时间,一起上。”她轻嗤一声,语气慵懒。 这极致的轻蔑瞬间点燃了所有打手的怒火! “找死!臭娘们!”离得最近的一个彪形大汉怒吼一声,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风声就朝郁桑落的脖颈抓来。 这一下若是抓实了,恐怕能直接将她的脖子拧断。 赌场内的哄笑声更大了,好似已经看到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子被当场制服的凄惨模样。 秦天从方才就在观察周遭有没有同伙,见没同伙,便知师父是只身一人闯入这黑赌坊的。 师父的聪慧他是知道的,若非没有十全的把握,她是不可能一个人入黑赌坊的。 敢一个人来此,说明她对于黑赌坊的打手根本没放在眼里。 秦天知道师父武力值爆表,但他实在是没想到,自家师父厉害到竟然能自己掀了一整个黑赌坊! 想着,他丝毫不慌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就好好观察有没有人偷袭,顺便保护好自己就行,这种场面师父还是能稳住的。 果然,就在那大手即将触碰到郁桑落的瞬间,郁桑落迎着那大手向前踏出半步。 随后,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微微一侧,那一抓便擦着她的衣襟落空。 “!!!”彪形大汉一愣,万万没想到竟这么被躲开了。 大汉还想继续出手,郁桑落却不给机会了。 她迅速伸出右手,紧攥住大汉的手腕,拇指精准扣住他的某个穴位,用力一捏。 “啊——!” 那大汉只觉得整条手臂瞬间酸麻剧痛,好似被铁钳夹碎了一般,惨叫着弯下腰去。 郁桑落未有丝毫怜悯,借着他前冲弯腰的力道,左腿膝盖如同重锤,狠狠顶向他的面门。 “嘭!”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那壮汉连哼都没来得及再哼一声,身躯向后倒飞而出,狠狠砸在了赌桌上。 筹码骰子哗啦啦散落一地,人则哼都没哼一声便晕了过去。 静!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笑声都卡在了喉咙里,瞪大了眼睛。 快!太快了! 这女人速度快到极致,且下手狠辣,毫不留情。 打手们不傻,知道若一个个上,定不是她的对手。 “一起上!废了她!” 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剩下的打手们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绝非善茬。 他们纷纷抽出随身携带的短棍和匕首,凶神恶煞扑了上来。 然而,在郁桑落眼中,这些人的动作破绽百出,慢得如同蜗牛。 最前面的大汉挥舞着短棍朝她当头砸下,郁桑落猛攥住了他的棍子,五指骤然发力一扭。 “咔嚓!” “啊——!” 那大汉发出杀猪般的惨嚎,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剧痛让他瞬间松开了短棍。 郁桑落顺势将棍子夺过,反手就狠狠敲在了那大汉的光头上。 “砰!” 那大汉惨叫一声,直挺挺倒了下去,晕死过去。 郁桑落脚下步伐未停,舞动着那根夺来的短棍,杀入了剩余的打手之中。 她身法灵动诡异,身躯分明就在那些打手身侧,可却让人死活摸不着。 “嗷!” “我的胳膊!” “腿!我的腿!” 手中的短棍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骨头断裂的脆响和打手们凄厉的惨叫。 她专挑人体最吃痛的关节和穴位下手,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致命,又能让其在瞬间失去战斗力,痛彻心扉。 整个赌场内,原本的哄笑和喧闹早已被鬼哭狼嚎所取代。 秦天站在郁桑落身后,看得目瞪口呆,热血沸腾。 他之前所有的委屈在此刻全都化为了对自家师父如同黄河泛滥般的崇拜。 “师父!打他!对!就那混蛋天天抽我鞭子!” “对对对!还有他!他上次说我不认真劈柴,就让我吃屎!” “漂亮!师父威武!” 他激动地手舞足蹈,恨不得自己也冲上去补两脚。 但看着师父那碾压全场的姿态,他明智地选择了当个合格的啦啦队。 不过短短十几个呼吸的时间,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十来个彪形大汉,已经全部躺在了地上。 他们抱着自己断掉的胳膊或者腿,翻滚哀嚎,再也爬不起来。 整个赌场大厅,还能站着的,除了郁桑落和秦天,就只剩下那些早已吓傻的赌徒们。 “啧,就这点战斗力,还当打手呢。” 郁桑落随手将沾了点血迹的短棍扔在地上,轻啧了声,语气满是不屑。 随后,她又将视线转向了那些惊掉下巴的赌徒们,挑了下眉,正想说什么。 “女侠!女侠饶命啊!我们只是来玩的!” “女侠!我们跟这黑赌坊没有任何关系啊!” “女侠别打我们!” ...... 不等郁桑落出声,他们一个个就扑通跪地,个个鬼哭狼嚎。 郁桑落嘴角抽了下,挑了下眉,“你们,把他们给我用绳子绑好了。” “是是是!” 赌徒们立即起身,七手八脚找到赌坊内的绳子将他们几人牢牢捆住。 郁桑落冷眼看着,见他们都被捆成粽子后,才慢悠悠踱步向前,“说,你们那个什么豹爷呢?” 敢坑她的学生,真是胆子够大。 那些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打手们,此刻早已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一个个眼神惊恐看着这个如同煞神般的女人。 听到豹爷二字,几人脸上都闪过明显的畏惧,互相看了看,却没人敢先开口。 整治纨绔的第183天 “嗯?”郁桑落眉梢微挑,轻轻踢了踢离她最近那个打手断裂的小腿骨。 “啊!!!”那打手顿时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再也顾不得其他,尖声叫道:“我说,我说,豹爷他——” 就在那打手即将说出豹爷下落时,一道身影从赌场后厨的布帘后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宋恬一边揉着惺忪睡眼,一边满脸不耐烦呵斥:“谁他娘那么吵!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 然而,当他看清眼前大厅内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同伴,那后半截呵斥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而那些原本绝望的打手们见到宋恬,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挣扎嘶喊起来: “宋哥!宋哥快救我们!” “有人来踢馆了!就是这娘们!” “宋哥!快拿下她!” 毕竟宋恬算是他们这群打手中的头目,武力也是最强的。 宋恬原本在后厨补觉,被外面的动静吵醒,还以为又是哪个不长眼的赌徒闹事,没想到出来看到的竟是这般地狱景象。 “哪个不长眼的混蛋?敢来我们悦丰客栈撒野!我看你是活腻……” 宋恬又惊又怒,厉声大喝,凶狠目光扫视全场,最终定格在郁桑落身上。 然而,他的狠话还没说完,视线便与那双含着几分慵懒笑意的杏眸撞了个正着。 只一眼,宋恬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这张脸…… 这,这人不就是之前在落星殿把他们一群人揍得毫无还手之力的那个女煞星吗?? 怎么会是她?! 她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宋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转身就想往木门冲去,想去跟豹爷报信。 然而,就在他即将触碰到木门的瞬间—— “嗖!” 一块白银从郁桑落手中激射而出,狠狠砸在了他的后腰上。 “呃啊!” 宋恬只觉得腰间传来一阵剧痛,整个人向前扑去,摔了个狗吃屎,门牙都磕掉了一颗,满嘴是血。 郁桑落坐在那张不知从哪搬来的木椅上,姿态恣意摆了摆手,“把他给我抓过来。” 那些急于表现的赌徒们闻言,立刻争先恐后冲上去将摔得晕头转向的宋恬架起来拖到郁桑落面前。 而那些被捆着的打手则一脸震惊。 宋哥他刚刚……是想要逃对吧?! 他竟然在怕这个女人?! 郁桑落翘着二郎腿,单手支颐,好像自己成了这里说一不二的头儿。 宋恬被迫抬起头,满脸惊恐。 郁桑落看着他,微微蹙了下眉,总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脑海中飞快闪过几个画面。 而后,她想到了那日在落星殿,那个被称作“豹爷”的人身边似乎就跟着这个家伙。 所以,在落星殿遇到的那个豹爷,跟这个黑赌坊的豹爷是同一个人?! 郁桑落瞬间来了兴趣,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世界还真小,冤家路窄啊。 宋恬看到郁桑落的正脸后,整个人已经彻底绝望了,面如死灰。 他娘的!这秦天竟然真有个美娇娘师父! 而且偏偏还是之前在落星殿把他们一群人揍得哭爹喊娘的那位煞星! 他这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啊! 秦天气不打一处来,指着抖如筛糠的宋恬怒道: “师父!就是他!就是他拿鞭子抽我!给我吃搜饭!还威胁说要把我卖到南风馆去当小倌!” 郁桑落闻言,原本带着几分玩味笑意的眼神瞬间冷下。 她微微俯身,凑近宋恬,眯眼一笑,“哦?这么欺负我们家小天儿啊?” 宋恬被她这笑激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却还是梗着脖子道: “你、你们最好现在就走!豹爷你们惹不起!” “还威胁我?”郁桑落笑得更加阴恻,转身将旁边的鞭子拿起,递给秦天,“喏,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他怎么抽你的,十倍奉还。” 秦天接过鞭子,眼睛瞬间亮得吓人。 他攥着鞭柄,脸上露出得意之色,居高临下看着瑟瑟发抖的宋恬。 “不是说我白日做梦吗?不是说我就算死在这里也没人管吗?现在你看清楚了没?!” 言罢,他扬臂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鞭子狠狠抽了下去。 宋恬惨叫一声,“啊!你、你们疯了吗?知道我们豹爷身后的靠山是谁吗?等豹爷来!有你们好受的!” 秦天才没理会他的威胁,将这些日子所受的屈辱尽数随着鞭影倾泻而出,“还靠山?你靠海靠风都没用,老子打死你。” “啊!啊啊!”宋恬在地上痛苦翻滚求饶,声音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我让你抽我!我让你逼我吃搜饭!我让你威胁卖我去南风馆!” “我打死你个混蛋!给你打个稀巴烂!” 待打得差不多后,秦天放下鞭子,在心中的恶气总算出了大半。 但他觉得还不够,随即转身大步走进了厨房。 郁桑落正疑惑他要做什么,便闻到一股难以形容的酸臭气味传来。 只见秦天提着个半满的木桶走来,那桶里都是些馊臭不堪的残羹剩饭。 郁桑落闻到那味道,眉头几不可察皱了下,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 “哼。”秦天提着木桶,走到瘫软在地的宋恬面前。 宋恬看到那熟悉的木桶,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挣扎着想往后缩,却被身后谄媚的赌徒死死按住。 “你、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宋恬此刻早已疼得浑身抽搐,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嚣张。 “干什么?当然是喂你吃饭咯。”秦天冷笑一声,声音里裹挟无数寒意。 言毕,他不再废话,在宋恬绝望的目光中,狠狠将他的脑袋摁下去。 “呕!不要...呕!” 秦天死死按着他的后脑勺,直到感觉手下的人快要断气了,才又将他提起来。 “咳!咳咳咳!呕——!” 宋恬一得自由,便趴在地上疯狂咳干呕,试图将嘴里那令人作呕的东西吐出来。 郁桑落瞥了眼叉腰仰天大笑的秦天,忍不住也跟着笑了笑,语气纵容,“出气了吗?” 秦天摇头,指着旁边被绑成粽子的打手,“他们几个也经常踹我!我要给他们也喂馊饭馊菜!” 郁桑落挑了下眉,朝那些跪在地上的赌徒们使了个眼色。 赌徒们瞬息明白,将那木桶提着放在那些人跟前,将打手们的头一个个往里摁。 瞬间,整个黑赌坊内全是一阵干呕声。 地上的宋恬缓过一口气,怨恨瞬间冲垮了理智,他恶狠狠瞪着郁桑落和秦天,嘶声吼道: “你们两个等着!你们完了!我们豹爷背后的靠山可是监察御史大人!你们惹到豹爷就是惹到上官大人! 别以为会点三脚猫功夫就了不起!等豹爷带着上官大人的人来!我看你们还笑不笑得出来!你们别想在九境城混下去!” 秦天冷笑,正想好好嘲讽他一番,木门外传来一阵对话声。 整治纨绔的第184天 “上官大人,这次真是多亏了您明察秋毫,将这个吃里扒外的叛徒给逮了回来,这点小意思,您务必收下。”孙豹粗犷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谄媚和恭敬。 另一道男声轻笑,语气带着施恩般的傲慢, “孙豹啊,这都是小事。不过你可要好好管束你手底下的人了。这小子竟敢跑去告状,说你要将一个人卖到南风馆去? 哼,这等腌臜事若是闹大了,你这悦丰客栈可就真开不下去了。还好本大人撞见,替你拦了下来。” “是是是!上官大人教训的是!小人一定严加管教!绝不再给大人添麻烦!”孙豹连声应和,语气卑微。 木门“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推开。 率先走进来的正是满脸横肉的孙豹,他手里还拖着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鼻青脸肿的七八岁孩童,想必就是那个所谓的“叛徒” 秦天见到孙豹手中那个“叛徒”,顿时惊叫一声,“斧头!” 那名唤斧头的孩子听到声音,有些艰难地抬起头。 见到秦天,他眼圈一红,却咬着牙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让他安心。 “......”郁桑落看到两人的互动,瞬间明白了。 看来,这个斧头就是秦天之前出手相助的人。 而今日斧头之所以会被打成这样,想必是这孩子想拼死告到衙门去救秦天,谁料竟被这所谓的监察御史撞见,非但不主持公道,反而助纣为虐将人抓了回来。 这破赌坊,难怪敢如此嚣张,原来是有官面上的保护伞。 正好,她前世最爱做的,就是撕碎这些依附在黑恶势力身上的保护伞。 孙豹脸上的谄媚笑容在看到满地狼藉后,瞬间僵住,“宋恬!这是怎么回事?谁干的?!” 宋恬见到孙豹回来了,顿时惊喜不已。 他指着郁桑落哭嚎:“豹爷!就是这疯女人!打伤了我们所有弟兄!” 孙豹还没来得及看清郁桑落的脸,一听是个女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前几日在落星殿他就被一个女子打得丢了脸面,如今自己的地盘,又被一个女子掀了去,他如何能够容忍?! “他娘的!连个女人都打不过!我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我他娘今天就......” 孙豹边骂骂咧咧,边顺着宋恬指的方向,恶狠狠地朝郁桑落瞪去。 然而,当他看清那张熟悉面容时,后面所有的狠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娘的! 这女人?! 这女人不就是把他十万两家当洗劫一空的那个女阎王吗?! 孙豹腿肚子瞬间就软了,差点当场瘫坐下去。 怎么会是她?她怎么会在这里?! 跟在孙豹旁边的上官封见孙豹刚才还气势汹汹,此刻却对着一个女人吓成这副软脚虾模样,心中不由鄙夷。 平时放印子钱的嚣张劲儿哪去了?见到个女人就吓成这样,真是上不得台面的懦夫。 心中不屑归不屑,毕竟方才收了孙豹的好处,自然要摆出官威替其出头。 想着,上官封倨傲上前半步,“何方刁民?!竟敢在此放肆!” 他自觉气势十足,等着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吓得跪地求饶。 然而,郁桑落只是微微偏过头,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打量了他一下,没有鸟他。 见她不仅不答,还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上官封顿时气得面色铁青,“放肆!本官乃是朝廷命官,监察御史。 你在此聚众斗殴,伤人毁物,已是重罪。如今还敢藐视朝廷命官,罪加一等。” 郁桑落连动都懒得动,只是慢悠悠抬眸,“监察御史啊?孙豹,你这靠山还挺大呢。” 孙豹闻言,蓦然想到自己现在并非单打独斗,胆气顿时壮了不少。 他狞笑道:“现在知道怕了?晚了!这位就是监察御史上官大人!识相的赶紧跪下磕头认罪,把那十万两还回来,或许上官大人还能饶你们一条狗命。” “监察御史?”郁桑落缓缓重复着这个官职,唇角漾起冷笑,“监察御史很闲吗?竟然有空来给一个黑赌坊的老板当看门狗?” “你!你放肆!”上官封被郁桑落这明晃晃的羞辱气得脸色铁青,“狂妄刁民!竟敢辱骂朝廷命官!来人!给我拿下!” 他身后两名随行的官差闻言,立刻扑向郁桑落。 “大人!不可!”孙豹脸色剧变,急忙想要阻止。 他可是亲眼见过这女阎王的身手!那根本不是这两个官差能够抵抗的。 他还想着将这俩官差留着,让他们去县衙寻其他官差一起将这郁桑落抓住呢。 可他的惊呼声淹没在官差的呼喝声中,已然来不及了。 面对气势汹汹扑来的两名官差,郁桑落甚至连姿势都没怎么变。 就在第一名官差即将碰到她肩膀的刹那,郁桑落看似随意一抬手,便扣住了对方的手腕向下一拧一拉。 “哎哟!” 那官差只觉得无法抗拒的大力传来,整条胳膊瞬间酸麻,身体不受控制向前踉跄。 郁桑落抄起旁边的短棍,看也不看,反手就朝着那第二个官员脸上砸去! “啪!”一声脆响,那官差惨叫一声,眼前一黑,直挺挺向后倒去,竟是直接被拍晕了过去。 而被郁桑落拧住手腕的第一个官差,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她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摔在地上。 整个过程,不过电光火石之间。 两名训练有素的官差,甚至连郁桑落的衣角都没摸到,就已经双双倒地,不省人事。 孙豹痛苦闭上了眼睛,心中哀嚎:完了!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被揪住的斧头被打肿的双眼亮了起来。 这个哥哥没骗他!他竟然真的有一个武功这么厉害的师父!而且长得还好看! 上官封脸上的倨傲怒气彻底僵住,转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你,你,你竟敢伤官差!” 郁桑落冷下了眼,一步步向前逼近,“上官大人,你身为监察御史,职责是纠劾百官,整肃朝纲。 可我看到的,却是你与这绑票勒索的黑赌坊老板称兄道弟,替他抓捕试图报官求救的孩童。 你说,若是让皇上知道他所任命的监察御史,不在衙门里处理公务,反而出现在这地下黑赌坊,忙着给黑心老板平事......” 郁桑落顿了顿,轻轻笑出了声,“你这身官袍,还能穿多久?” 整治纨绔的第185天 郁桑落的话直刺上官封的要害,换做其他人早就面露惊色了。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上官封脸上非但没有露出惧色,反而充满有恃无恐的不屑。 “哼,黄毛丫头,知道得倒不少。”上官封掸了掸官袍,语气带着种居高临下的嘲讽,“可惜,你以为凭这几句话就能扳倒本官?真是天真!” 郁桑落柳眉微蹙。 不对劲,这人不是装的,他眼神里的底气很足,好像真的不畏惧此事暴露。 为何?他凭什么这么嚣张? 就在这时,神识中的小绒球及时出声提醒:【宿主,这个上官封是左相府一党的铁杆,是你爹的忠犬。 之前你大哥郁知南弹劾那些不听话的忠良时,他可是开团秒跟的第一号打手。 有你爹和你哥哥们在朝中撑腰,就算这事暴露,他们也能把事情压下去。最多让他暂时停职反省,风头一过,照样官复原职。】 郁桑落:!!! 她嘴角猛抽了一下。 卧槽! 原来这保护伞后面,还他妈有更大的保护伞,而且这终极保护伞,竟然就是她自个儿家?! 神经病啊! 郁桑落吐槽完后,挑了下眉,“看来,监察御史大人背后的靠山,更大啊。” 上官封脸上那份有恃无恐的傲慢几乎要满溢出来,“哼,倒是有眼力见。” 孙豹见上官封如此硬气,胆气也更壮了,在一旁帮腔道:“听见没有!上官大人那可是你得罪不起的人!还不快跪下求饶!” 被捆着的斧头眼中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又黯淡下去。 督察御史大人的官职便已不是他们这些寻常百姓能够抗衡的,更何况他身后还有更大的靠山,那他们如何能赢得了这些官官相护之人? 郁桑落挑眉,“上官大人连我这‘刁民’姓甚名谁,来自何处都不清楚,就敢如此大放厥词?” 上官封被她问得一怔,随即嗤笑,“本官何需知道一个刁民的来历?” 郁桑落不语,只是含笑看着他,那眼神平静,却莫名让上官封心里有些发毛。 他略一蹙眉,这丫头这般胆大,面对他这个监察御史都毫无惧色,难道真有什么依仗? 上官封与郁飞有所交集,所以他多多少少是见过郁桑落的,但只见过她浓妆艳抹的样子。 自郁桑落将浓妆洗净后,宫中所设宴之时,他恰好公务在身,未有时间赴宴。 至于这秦天,以往纨绔至极,郁桑落未入国子监之时,他入宫赴宴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上官封自然也对他印象不深。 更何况经过几日的摧残,这秦天被折磨得灰头土脸,哪还有半分公子哥的模样? 郁桑落薄唇轻挑,从旁侧拈起杯盅,轻啜一口,“御史大人不识我,想必应当认识我爹吧?” 孙豹蹙眉,冷笑一声,“呵,一介女流之辈还敢在这里装神弄鬼,你倒是说说,你爹是何人?” 秦天唇角扬起讥诮笑意,“哼哼!我说出来得吓死你!我师父可是左相府四小姐,左相最宠的宝贝女儿!” 孙豹闻言,整个人差点一个踉跄摔倒。 左相府四小姐?!左相的女儿?! 谁不知道这九境城内,左相和他膝下那三个儿子女儿最疼的就是这郁四小姐,若她真是...... 上官封还没来得及被彻底吓到,孙豹便哈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嘲讽和不信: “谁不知左相最是宠爱女儿?你若真是左相之女,他们会让你只身一人来这龙潭虎穴?只怕早就让你带着成百上千的精卫,直接踏平我们这小赌坊了。” 上官封听着孙豹这看似有理有据的分析,也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是啊,孙豹说的有道理。 左相府权势滔天,若真是他们家那位眼珠子似的四小姐被困于此,此刻外面恐怕早已被左相府的私兵团团围住。 想到这里,上官封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又落回了肚子里,甚至涌上一股被戏弄的恼怒。 他脸色一沉,厉声道:“好个刁滑的丫头,竟敢冒充左相千金,罪加一等。本官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孙豹也狞笑着附和:“就是,差点被你唬住了。上官大人,这女人不仅伤官差,还敢冒充朝廷重臣之女,数罪并罚,绝不能轻饶。” “......”郁桑落简直要被他们蠢哭了。 这样的人都能当御史大人?还不如之前比武大会上那个刘县令来得有眼力见呢! 就以她的身手,她需要带什么精卫吗? 不过也是,这御史大人要是不蠢一点,怎么能在她爹麾下待那么久? 上官封见方才被打得晕厥的官差稍稍缓过神来,正挣扎着要爬起,立即朝他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衙门调人!就说有狂徒在此行凶,不仅伤官差,还假冒官眷,速派精锐前来缉拿。” “是!大人!”那官差捂着剧痛的脸,连滚带爬地应了声,搬救兵去了。 郁桑落倒也没阻止,只是迅速逼近孙豹身侧,扣住他揪着斧头的那只手,狠力向下一掰。 “啊——!”孙豹杀猪般的惨叫顿时响彻赌坊,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一直被揪着的斧头踉跄一下,险些摔倒。 秦天眼疾手快,立刻上前将他扶稳,快速解着他身上的绳索,“斧头,你没事吧?” 斧头脸上红肿未消,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眼中满是惊惧,“哥哥,你和姐姐快跑吧,御史大人很厉害的,我们斗不过官府的。” 秦天一边利落解开最后一个绳结,一边抬头低声安慰道:“别怕,他还不至于被我们放在眼里。” 斧头看着秦天笃定的眼神,心中的恐惧稍稍平复了些,但小手仍紧张攥着秦天的衣角。 上官封见郁桑落非但不逃,反而当着他的面行凶,更是气得面色铁青,“狂妄!待衙役一到,我看你还如何嚣张!” 孙豹捂着自己被掰得生疼的手腕,龇牙咧嘴地躲到上官封身后,也跟着叫嚣:“对!等官爷们来了,有你们好看!” 然,他话音未落,方才那个跑去搬救兵的官差就连滚带爬地又冲了回来。 “不好了!不好了!上官大人!不好了!” 整治纨绔的第186天 上官封蹙眉呵斥道:“慌什么!人呢?衙役呢?!” 那官差喘着粗气,手指颤抖地指向门外,声音带着哭腔,“外面来了好多侍卫,把这里全围了。” 孙豹和上官封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同时露出狂喜之色。 “难道是县衙接到风声,派了大批人马前来支援?”孙豹疑惑。 上官封脸上恢复了之前的倨傲,甚至还带着几分得意看向郁桑落,“哼,本官早就说过,你只要乖乖跪下求饶,本官......” 他话未说完,那回来报信的官差却猛摇头,脸上毫无喜色,只有无边的恐惧。 他正要说什么—— “轰!!!” 一声巨响,那扇通往地上的厚重木门竟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得四分五裂,木屑纷飞。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四道身影如同煞神般站在破碎木门前。 为首一人,面容威严,虎目含煞,正是当朝左相——郁飞! 他的左侧,站着面容冷峻的长子郁知南;右侧,则是满脸焦急的次子郁知北。 而他们的身后,郁昭月俏脸含霜,桃花眼掠过无尽杀意。 郁家四尊大佛,竟同时驾临这肮脏不堪的地下赌坊。 上官封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左相?还有郁家大公子、二公子、三小姐? 他们、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那个女子她真的是...... 可她以前也不长这样啊啊啊啊! 上官封不敢再想下去,巨大的恐惧让他几乎要窒息。 斧头也都看傻了。 他虽然不认识这些人,但那通身的气派和压迫感,让他明白,这些绝对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郁飞视线扫过整个狼藉的赌坊,在看到毫发无损的郁桑落时,那滔天的怒火才稍稍缓和。 “爹?大哥,二哥,三姐?你们怎么来了?” 郁桑落也微微有些错愕,没想到官差通报的侍卫是她老爹带来的人。 听着郁桑落的叫唤,上官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倒在了地上。 其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左、左相大人,下官......” 孙豹本来还淡定自如,见上官封跪下了,瞬间脸色煞白。 郁相?! 这女人她真的是左相府的千金?那个传闻中被郁家上下捧在手心里的郁四小姐?! 他刚才竟然还嘲笑她是冒充的...... 孙豹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哪来的杂碎?连我郁飞的闺女都敢动?!”郁飞声音如同惊雷炸响,裹挟无尽怒意。 郁知南眼神冰冷扫过地上狼藉的场面,最后落在上官封那身官袍上,“上官御史,真是好大的官威啊,你方才叫谁下跪?” 郁知北更是直接,一脚踹飞了挡路的破桌子,指着上官封的鼻子骂道: “王八蛋!穿身官皮就敢欺负到我妹妹头上?老子看你这身皮是不想要了!” 上官封被这一声厉喝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下官不知,下官真不知是四小姐啊,下官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郁知北冷哼,“的确罪该万死,那你就死好了。” 郁昭月倒是没理会上官封这怂包样子,快步走到郁桑落身边,拉着她上下打量, “落落!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他们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被绑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打手们:......不是,应该是她有没有把我们怎么样吧? 确认妹妹无恙后,郁昭月桃花眼覆上杀意,勾唇一笑,“杀了?太过便宜了,应当像杀鸡般,抹了脖子,慢慢放血。” 郁桑落惊恐脸:卧槽!三姐!你用这么好看的脸说这种话很惊悚啊! 秦天激动地扯了扯斧头的袖子,低声道:“看!我说了吧!我师父来头大着呢!” 斧头睁大了肿痛的眼睛,看着这逆转的一幕,小小的脑袋里充满了震撼。 面对这堪称毁灭性的阵仗,上官封彻底崩溃了。 “下官不知是四小姐驾临!下官有眼无珠!下官罪该万死!求左相看在下官一直以来忠心耿耿的份上开恩啊!” 他此刻心里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悔恨。 他怎么会这么蠢?! 竟然真的撞到了左相千金的手里!还对她喊打喊杀!他完了!彻底完了! 上官封懊悔半响,似想到了什么,指着孙豹大怒,“左相!就是他!就是这蠢货手下的人对郁四小姐动手的!” 孙豹本就胆子小,他此刻已经被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整个人像滩烂泥般趴在地上瑟瑟发抖,裤裆处的骚臭味弥漫开来。 郁飞是知道这上官封的,人蠢且好控制。 真让他死了,朝堂上他跟皇上唱反调的时候,可就少了个得力干将,往后也少了个关键时刻能推出去的替死鬼。 对他来说,这上官封迟早就是要死的,何不留着让他死在对他左相府有用的地方? 过段时间寻个由头闹点事,顺理成章将祸事转嫁其身上,既替闺女出了气,自己还能从中获利,一箭双雕啊。 想到这里,郁飞压下立刻将上官封碎尸万段的怒火,朝瘫软在地的上官封冷声道: “这黑赌坊之事,上官封,你最好给本相理清了,若是处理不当,哼!” 上官封闻言,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浮木,喜形于色。 他知道郁飞这是暂时放过他了,连忙磕头如捣蒜,“下官明白!下官一定处理得干干净净!谢左相不杀之恩!谢左相!” 他心中庆幸不已,还好赶来的是左相府的人,若真是皇城里的御林军的人,只怕他的乌纱帽当场就不保了。 而郁桑落闻言,杏眸瞬间沉下。 知父莫若女,她太了解自家这老爹了。 以他疼女儿如命的性子,绝不可能这么轻易单纯放过这个企图伤害她的人。 他这般处置,定是又想到了什么阴损的招数,要将这上官封最后一点利用价值都榨干。 虽然不知道他具体想搞什么鬼,但这上官封,郁飞定是会让他死的。 且在死前,还会让他背上一口足以让左相府撇清关系甚至反咬政敌一口的黑锅。 这可不行,这榨的恐怕不止是上官封,还有皇上。 整治纨绔的第187天 郁桑落正飞速思索着如何破局,木门外忽地又传来一阵整齐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摩擦的铿锵之音。 “御林军办事!闲杂人等避让!” 一声威严的呼喝传来。 只见一队身手持长戟的御林军士兵鱼贯而入,瞬间将本就不宽敞的地下赌坊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一名将领,目光如电,扫过场内众人。 看到郁飞一家时,他瞳孔微缩,反应过后才按规矩抱拳行礼:“末将御林军副统领周正,见过左相大人。” 郁飞一怔,满脸疑惑。 御林军?直属皇帝的御林军怎么会突然跑到这偏僻巷弄的地下赌坊来? 周正似乎感觉到郁飞的疑惑,急忙解释道: “左相大人,属下奉旨前来接应郁四小姐,皇上言明定要将郁四小姐安然无恙带回。” 他说得比较委婉,但意思很明确——皇上派人来保护郁桑落了。 郁桑落心头微动。 晏庭竟派了御林军保她?看来是真将她当自己人了。 如此一来,她也得拿出点诚意,可不能寒了皇上的诚心。 今日将这上官封的乌纱帽揭了,就当是她给的谢礼吧。 比起郁桑落心中升腾起的暖意,郁飞此时的脸色堪比锅底,气得差点当场爆炸! 他娘的!晏庭这个老色批!果然对他宝贝闺女有非分之想! 又是送浮光锦当众示好,又是派直属亲军御林军来救人,试问满朝文武,谁家臣女能有这般天大的殊荣和待遇?! 晏庭个老不修的!待我郁家大事已成,老子第一个把你那祸根剁了喂狗啊啊啊! 郁飞内心疯狂咆哮,面上肌肉抽搐。 郁桑落正想说什么,木门外又传来一阵气势汹汹的呼喊声和脚步声: “啊啊啊!放了我们郁先生!” “我跟你们拼了!” “郁先生!秦天!我们来救你们了啊啊啊啊!” 众人皆是一愣,齐刷刷转头看去。 只见以晏岁隼为首的甲班学子们,一个个气喘吁吁,手里拿着的兵器更是五花八门。 有举着从路边摊顺来的炒菜铁锅,有握着擀面杖的,甚至还有个憨憨双手高举着一个洗脚盆冲在最前面。 他们显然是得到消息后,情急之下随手抄起能用的家伙就风尘仆仆赶来救人了。 郁桑落看着这群活宝,额头瞬间挂满黑线:...... 她彻底无语了。 今天这地下赌坊还真是蓬荜生辉啊,简直是九境皇城各方势力的奇葩大团建。 这一个个的,就这么不信任她的业务能力吗? 掀个小小的黑赌坊而已,对她来说跟饭后散步消食差不多难度,至于全家出动,又是皇帝派御林军来接应吗? 这阵仗也太大了吧?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单挑整个九境黑道呢! “嘎?” 甲班众人冲进来,看到眼前这阵仗,也傻眼了。 预想中郁先生和秦天被恶霸围殴的凄惨场面没有出现,反倒是恶霸们躺了一地。 而郁先生好端端地站着,旁边还围着一看就不好惹的郁相全家以及杀气腾腾的御林军。 司空枕鸿最先反应过来,聪明如他,瞬间明白了大半。 他有些尴尬地挠了下头,“咳,看来,郁先生已经自己解决好了?” 林峰还举着那个洗脚盆,呆呆地问:“郁先生,您没事啊?那我们还打不打?” 郁桑落扶额,简直没眼看。 御林军副统领周正见到晏岁隼,立即单膝跪地,行了一礼,“末将参见太子。” 晏岁隼颔首,示意他起身。 孙豹瘫在地上,看着这满屋子跺跺脚九境都要震三震的人物,只觉得自己离死就差一口气了。 他绑个人而已,怎么就跟捅了马蜂窝一样,惹来这么多煞神? 等一下! 他猛地看向秦天。 这少年该不会真是秦将军府的公子吧?! 想到这,孙豹眼前彻底一黑,连恐惧的力气都没了,直接晕死过去。 周正定了定神,再次对郁飞抱拳,“左相大人,皇上口谕明确,命末将将此黑赌坊一干涉案人等,全部带回宫中,由皇上亲审。” 全部带回宫中亲审?! 上官封惊得差点跳起来,猛地朝后退了半步,脸上血色尽失。 若只是左相处理,他或许还能靠着以往的忠心苟延残喘。 可若是被直接押到御前,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秦老将军那个火爆脾气,护犊子可是出了名的,要是知道自己的宝贝儿子被他纵容的人折磨成这样,非得在金銮殿上当场活劈了他不可。 到那时,别说乌纱帽,就是项上人头也绝对保不住。 上官封再也顾不得许多充满哀求的眼神死死望向郁飞,嘴唇哆嗦着。 郁飞接收到他的目光,眉头几不可察蹙了一下,心中迅速权衡。 这上官封虽然蠢,但目前确实还有用。 自己得跟过去,找机会在皇上面前保下上官封,至少不能让这把“刀”这么快就折了。 “......”周正听到郁飞说要一同前往,心中顿时一凛。 身为御林军副统领,常年护卫宫禁,他对朝堂局势和各方派系心知肚明。 这上官封是左相郁飞麾下出了名的疯狗,弹劾忠良时冲在最前,没少给皇上添堵。 皇上对此人早已深恶痛绝,只是碍于左相势大,一时难以动他。 今日这黑赌坊之事,人赃并获,简直是天赐良机! 可若让郁飞跟着去了,以左相之权势和口才,在御前一番运作,说不定真能让这上官封逃过一劫。 最多不过是贬官罚俸,风头一过又能东山再起,这...... 周正心中焦急,却碍于身份不敢直言阻拦左相,犹豫着没敢出声。 晏岁隼眸光一沉,上前半步,“郁相日理万机,此等押解审讯的小事,就不劳烦郁相亲自前往了。” 他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确——您老就别跟着去搅混水了。 郁飞不恼,眸中饱含无奈,“太子此言诧异,老臣身为左相,统御百官,督察院亦在老臣职责范围之内。 上官封身为监察御史,有此等过错,乃老臣失察失职之过啊,老夫也当去御前负荆请罪。” 他捶了捶自己的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老臣若不去御前剖析自身过错,又如何对得起皇上的信任,对得起这身官袍?” 他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好似只要晏岁隼再多说一句,便显得是太子阻拦他,不让他弥补过错。 晏岁隼被他这番倒打一耙的言论噎得一滞,俊脸更冷。 论起在朝堂上胡搅蛮缠、偷换概念的本事,十个晏岁隼也比不过一个郁飞。 整治纨绔的第188天 司空枕鸿见晏岁隼吃了瘪,顿了顿,上前道:“郁相,此案既已惊动圣驾,由皇上亲审,按律相关人等确需避嫌,以免......” 郁飞立刻将矛头转向他,嗤笑一声打断:“司空家的小子,此案性质恶劣,老夫若不去,才是真正的渎职。 还是说,你们司空家就这般见不得老夫在皇上面前尽忠职守,澄清吏治?” 他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直接把司空枕鸿也噎得脸色发青,败下阵来。 郁飞看着眼前这两个被他堵得哑口无言的年轻人,面上淡定,心中的Q版狐狸尾巴早已晃成了重影。 啧啧!一群小兔崽子! 毛都还没长齐,就敢来弹劾他? 跟老夫玩官场手段? 你们俩的老爹,一个皇上,一个右相,在朝堂上都要让老夫三分! 就凭你们!哼!还嫩着呢! 周正心中暗暗叫苦,看来今日是拦不住这位煞神了。 晏岁隼本就年少心性,此刻被郁飞这老狐狸堵得毫无还口之力,瞬间就炸了! “都给本宫拦下这老匹夫!”晏岁隼猛地朝御林军吼道,“今日本宫偏就不让你入宫了!看你能奈我何!”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周正和御林军们全都傻眼了,面面相觑,进退两难。 一边是权势滔天的左相,一边是九境的储君,这让他们听谁的啊?! “???”郁飞脸上的淡定笑容也瞬间僵住。 这混账小子竟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喊他老匹夫?还动用太子的身份强行阻拦? “让你们拦住他!你们听不到吗?!”晏岁隼恶狠狠瞪向周正,“怎么?本太子现在叫不动你们了?!” 周正简直想哭。 太子,您一声吩咐下来,就算要天上的星星,属下也会上去给您摘啊。 但这拦左相之事,没有皇上应允,他们是万万不敢的啊! 周正默了半晌,同身后的御林军一齐跪地,声音震天: “属下不敢!” “......”郁桑落看着眼前这几乎要失控的场面,额角青筋跳了跳。 不是。 大男主啊,你长点心吧。 你爹满级大佬都不敢跟郁飞当堂对峙! 你一级就敢开团啊,谁敢跟啊,666。 她算是看明白了,她这老爹和这太子,一个老狐狸,一个小炮仗,凑在一起简直就是灾难现场。 老爹擅长用“理”把人绕死,而太子被逼急了就直接掀桌子,不跟你讲“理”了。 司空枕鸿也是无奈扶额。 小隼隼这暴脾气一上来,果然不管不顾了。 郁飞见御林军的反应,并不觉惊奇,冷眼嗤道:“太子殿下您身为储君,强令御林军阻拦老夫,是何道理? 莫非真要在这腌臜之地上演一出太子仗势欺压老臣的戏码,让天下人耻笑吗?” 晏岁隼被噎得俊脸涨红,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 他确实冲动了,但被郁飞这般挤兑,更是怒火中烧。 “郁相何必危言耸听?”司空枕鸿见势不妙,立刻出声支援,“太子心系律法公正,担忧有人干扰圣断,倒是郁相如此执着于亲往御前,难免不让人多想,怕有人欲行那不便明言之事。” 司空枕鸿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确。 你非要跟去,是不是想包庇你的人? 郁飞表面充斥着被冤枉的怒意,内心则欠揍表示:诶!老夫我就是想行那不便名言之事又怎样?你们能拿我怎么样? 郁知南上前一步,冷声喝道,“司空公子此言是为何意?认为我左相府包藏祸心吗?” “是不是包藏祸心,你们心中清楚。”晏岁隼找到了话头,立刻反击。 “太子殿下还请慎言!”郁知北也梗着脖子加入战局。 一时间,左相府与太子一方唇枪舌剑,争吵不休,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周正和御林军们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吵吵吵!吵什么吵!都给我闭嘴!” 一声清亮女声骤然炸响,瞬间压过了所有的争吵。 众人皆是一震,齐刷刷循声望去。 郁桑落的视线狠狠在争吵的几人之间狠狠扫过。 说来也怪,刚才还吵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捋袖子干架的双方,被郁桑落这么一吼,竟瞬间噤声。 周正和御林军们偷偷抬眼,看到这诡异的一幕,心中更是骇然。 这郁四小姐,真是,好大的威风! 郁桑落冷冷瞪他们一眼,“一个要尽忠职守,一个要行使权威,这么爱入宫是吧?那就一起去!排排站!一起到皇上面前吵个够!” 晏岁隼/郁飞:......好像也不是那么想去了。 宫中,御书房内。 晏庭正批阅着奏折,马公公悄无声息进来,低声禀报了黑赌坊事件的进展,以及郁飞坚持要一同面圣的消息。 晏庭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眸色深沉,“呵,郁飞这老狐狸,朕看他是铁了心要保下上官封那条疯狗。” 上官封是郁飞门下最擅于攀咬的清道夫,这些年没少替左相府干脏活,郁飞自然不会轻易放弃这颗棋子。 晏庭烦躁地将朱笔往砚台上一搁,揉了揉眉心,“不见!就说朕歇下了!给上官封随意安个失察之罪,罚俸半年,此事就此作罢。” 与其见郁飞那老狐狸,被他那三寸不烂之舌和胡搅蛮缠的功夫气得今夜辗转难眠,倒不如省了这面见。 反正这郁飞若铁了心要护的情况下,他一时半会儿也革不了这上官封的职,何必自找气受? 马公公见皇上烦闷,深知其忧心所在。 他略一思忖,小心翼翼躬身,“皇上,老奴听闻郁四小姐此刻也在入宫的路上了,或许今日此事会有所转机呢?” “嗯?”晏庭原本紧蹙的眉头倏然一动,抬起眼看向马公公,“你说,郁桑落那丫头也入宫来了?” “是。”马公公应声。 得到肯定的答复,晏庭登基数年来,第一次面对郁飞没有孤立无援的感觉。 这丫头不是白眼狼啊,这是入宫帮他来了,不枉他今日因担忧她,特派御林军前去接应。 有她在,对付郁飞那老狐狸,未必需要他亲自下场针锋相对。 “既然如此,”晏庭沉吟片刻,方才的烦躁之色一扫而空,“宣他们去正殿等候吧。” “是,皇上。”马公公连忙躬身退下传旨。 整治纨绔的第189天 皇宫正殿,灯火通明。 晏庭端坐于龙椅之上,下方,郁飞与晏岁隼分立两侧,气氛有些凝滞。 司空枕鸿、周正、秦札等人则垂首立于后方。 上官封、孙豹等一干人犯则被御林军押解着跪在殿中,瑟瑟发抖。 秦札见到秦天的第一眼便心疼的不行,他家这混世魔王,何时遭受过这样的欺凌? 如今被关在赌坊未有几日,就遍体鳞伤,若非在御前,他简直想扛起大刀给那孙豹剁成肉泥! 但孙豹开设黑赌坊之事已成定局,他定是要判刑的,现如今就剩这置身事外的上官封了。 “父皇!”晏岁隼上前半步,恶狠狠瞪了眼郁飞,才道:“上官封身为监察御史,勾结孙豹,残害百姓,儿臣恳请父皇严惩,以正朝纲。” 上官封闻言,急忙跪下,“皇上!冤枉啊!下官冤枉啊!” 郁飞立刻出列,拱手道:“皇上,上官封虽有失察之过,但其在督察院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还望皇上明察,念在其往日勤勉,从轻发落。” 晏庭嘴角一抽,恨不得将桌案上的砚台往其身上砸去! 还往日勤勉? 这上官封跟着你郁飞唯一勤勉的事情就是在朝堂上给他添堵! “他根本不是失察!他就是跟那个孙豹同流合污!”秦天梗着脖子,指着那上官封怒道:“斧头去报官,就是他阻拦,还将斧头交给孙豹,害斧头被打得半死不活。” “哎呦!秦公子!您这就误会老夫了。”上官封哭丧着脸,开始了他的表演,“将那孩子送回,是因孙豹这恶徒欺瞒下官,言说那孩童偷了他赌坊之物,下官一时不察,才被他蒙蔽了啊皇上。” 他这番话,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从一个勾结恶霸的贪官,瞬间变成了一个不慎被蒙蔽的官员。 秦天气得差点没跳起来,“你他娘——!” 秦札见状,立即将秦天往后拽了拽,“噤声。” 秦天一脸愕然看向自家父亲,满脸不可置信。 为何啊?! 他亲眼看到的啊!这上官封就是跟孙豹同流合污! 人证这么多!为何还任由上官封狡辩?为何皇上不赶紧治上官封的罪?为何父亲不替他说话?! 秦天年纪尚小,他还不知朝堂中的弯弯绕绕,可秦札却懂。 这上官封的确是出现在赌坊了,可他与赌坊勾结之事没有任何物证,就像所有人都知郁飞包藏祸心,但没有实质定罪的证据,皇上敢抄左相府吗? 至于人证,那些赌坊里的受害者和赌徒们人言轻微,自是不可能被采纳,唯一有发言权的,就是秦天和郁桑落。 郁四小姐身为左相千金,自是站在郁飞那边。 那么就剩一个秦天,秦天与郁桑落的证词若不一致,那皇上会听谁的不是显然易见吗? 晏岁隼也是气得拳头紧握,但他明白,仅凭一面之词,确实难以给一个监察御史定罪,尤其这御史背后还站着郁飞这尊大佛。 郁飞恰于此刻,恶狠狠指着孙豹,痛心疾首,“孙豹!你可认罪?!”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跪在地上的孙豹身上。 孙豹抬起头,脸上满是悔恨的泪水,朝着晏庭重重磕了几个响头,“皇上!小人认罪!小人全都认了! 是小人被猪油蒙了心,利欲熏心,开了这黑赌坊,绑了秦小公子,虐待孩童,这一切都是小人做的。” 他话锋一转,指向一旁的上官封,语气满是愧疚,“上官大人他是被小人骗了啊,是小人欺瞒上官大人,说那斧头是偷儿。 上官大人秉公执法,一心为民,这才不慎被小人所蒙蔽,将斧头送回,上官大人是无辜的,他是个好官啊。 上官大人!是小人对不住您!连累了您这样的好官!小人罪该万死!愿以死谢罪!” 此言一出,满堂皆寂。 甲班等人瞬间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孙豹是疯了吗?! 他竟然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还反过来给上官封洗白? 现在这最主要的人证都临阵倒戈,还以死谢罪,这还怎么指证上官封? 上官封心中狂喜,面上却露出悲悯之色,对着孙豹叹了口气,“孙豹啊孙豹,你真是糊涂啊!” 郁飞得意弯唇,下一瞬对着晏庭躬身道:“皇上,如今真相大白,孙豹已认罪伏法。上官封虽有过失,但确实是被奸人所蒙蔽,情有可原,还请皇上明鉴。” 眼见郁飞阴谋要得逞,晏岁隼再次上前出声:“父皇!这孙豹满口胡言乱语,儿臣恳请父皇将其押入大牢,严刑审判。” 孙豹瞬间一哆嗦,往上官封旁边缩了缩。 龙椅上,晏庭的脸色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岂会看不出这其中的猫腻?这分明就是郁飞和上官封串通好了,让孙豹这个将死之人扛下所有,保上官封过关。 郁飞轻哼了声,这太子性子咋咋呼呼的,还傻,跟晏庭这老精明是半点都不像。 真是越看越觉得配不上他家闺女,还好他家闺女不是真的要做那什么太子妃。 想着,郁飞再次上前,“太子!您这是何意?罪犯已然伏法,您非得严刑拷打,叫他说出您心中所愿吗?” 两人的唇枪舌战再次一触即发。 晏庭被吵的头疼,目光不由得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郁桑落。 这丫头从进殿开始就异常安静,这可不像她的性子。 而郁桑落此刻却一眨不眨盯着上官封身边的孙豹。 照她对孙豹的初见了解,这家伙胆小如鼠,绝不可能是那种愿意舍身为人的家伙,难道...... 郁桑落思忖片刻,蓦地扬唇一笑。 她懂了。 于是,就在这片嘈杂氛围下,郁桑落漫不经心的声音懒洋洋响了起来: “皇上,父亲所言极是,这孙豹既已伏法,便无需入牢审判了。” 整治纨绔的第190天 此言一出,全堂皆愣。 晏岁隼猛地转眸看向郁桑落,眼中满是怒意。 果然是吧?! 平日里在他们面前说得那么好听!全都是假的!她果然还是站在她父亲那里! 秦天和林峰以及身后的甲班学子也是满脸愕然看着郁桑落。 方才在路上他们便听秦天和斧头控诉孙豹和上官封的罪行,简直令人作呕! 郁先生明明说过,任何伤及国本、欺压百姓之事都要极力抵制,为何此刻却......? 司空枕鸿沉默一瞬,定定看了眼郁桑落,见她眸底狡黠笑意掠过,瞬息明白了什么。 “郁桑落!你——!”晏岁隼忍不了了,直接炸了! 在他即将冲到郁桑落面前质问之时,龙椅上的晏庭却稍抬了下手,睨了眼晏岁隼,“隼儿!退下!” 他这儿子怎么就跟他年轻时一模一样?半点沉稳都不懂! 晏岁隼被晏庭出声拦住,也不好再说什么,凤眼恶狠狠瞪着郁桑落,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 郁桑落:......兄弟,别再用你那牛眼瞪着我了好吗? 按照他爹的套路,定是跟这孙豹有了交易。 比如孙豹揽下重责,她爹就保其安然无恙,趁着夜色劫狱,将这孙豹掳出九境。 这种电视剧都不爱演得狗血套路,郁桑落还能不知道吗? 她无视晏岁隼那几乎要喷火的目光,继续出声道:“皇上,这孙豹既然已经认罪,并且愿意以死谢罪,那不如就成全他吧?” 成全他?成全谁?成全什么? 孙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看向郁桑落,脸上那副‘悔恨赴死’的表情瞬间裂开了一道缝。 他刚才说什么以死谢罪,那只是些场面话啊。 上官大人已经说了,只要他认罪,左相大人就会趁夜色将他偷偷送出城。 郁飞脸色一变,急忙朝郁桑落挤眉弄眼。 郁桑落余光已经瞥到了自家老爹发射的信号,但她全当看不见,只是定定看着晏庭。 晏庭眸光微动,玩味一笑,顺着她的话问道:“哦?郁四小姐认为该如何成全?” 郁桑落杏眸一弯,笑得可爱,“很简单啊,孙豹不是说他罪该万死,愿意以死谢罪吗?那就现在执行呗。” “郁桑落——!你——!”晏岁隼再一次炸了! 郁桑落扫了眼身后那跟只火鸡似的太子,冷下了眼。 看来,待这些事情过后,她得让这群小子接受心理耐受训练了,特别是这个火鸡头! 这次司空枕鸿都看不下去了,伸手扯了下晏岁隼的衣角,低声提醒: “小隼隼,你这动不动就炸毛的性子也该改改了,仔细观察那郁狐狸的表情,他像开心的样子吗?” 听见自家好友这么说,晏岁隼情绪稍缓,瞥了眼旁侧的郁飞。 只见郁飞此刻脸色铁青,方才那副运筹帷幄的得意早已消失不见,显然郁桑落的提议完全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晏岁隼性子确实急躁了些,可却不傻,很快就明白了场中的情况。 孙豹揽罪,想必是觉得郁飞能保他活命,而她直接提议当场处死孙豹,就是要断掉这条后路。 如此,孙豹就会意识到,所谓的保他安然无恙,根本就是空头支票。 想通此节,晏岁隼抿了抿唇,看向郁桑落的凤眸中掠过些许愧色。 晏庭立即颔首,顺着郁桑落的话道:“郁四小姐此言不无道理,孙豹罪大恶极,既已认罪且愿以死谢罪,朕便成全你这份悔过之心。来人!将孙豹拖出殿外!即刻杖毙!” “遵旨!” 两名魁梧的殿前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孙豹就往外拖。 “不!不要啊!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孙豹这才从巨大的惊恐中回过神来,发出杀猪般的凄厉嚎叫。 “上官大人!救我!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左相大人会保我性命的!你不能言而无信啊!” 他这濒死前的疯狂嘶吼,如同惊雷般炸响! “放肆!死到临头还敢胡言乱语,攀诬朝廷命官!”上官封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然而,孙豹此刻为了活命,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好你个上官封!你翻脸不认人是吧?那我们就一起死!” 他死死扒着门槛,对着殿内声嘶力竭地喊道: “皇上!是上官封!是他让我扛下所有罪责!他说只要我认罪,左相大人就会想办法在行刑前把我弄出去。皇上明鉴啊!小人不想死!小人都是被他们逼的!” 完了! 上官封眼前一黑,直接瘫软在地。 郁飞脸色更是难看至极。 他知道大势已去,孙豹这番临死反水,将他与上官封彻底卖了个干净。 不行!这次得弃车保帅了! 郁飞反应极快,扬起腿,一记飞脚狠狠踹向上官封,“上官封!你真他娘好大的狗胆啊!” 不等上官封反应过来,郁飞又痛心疾首跪地,朝着晏庭磕了两个响头: “皇上!老臣对此毫不知情啊皇上!老臣还真以为这上官封是受人蒙蔽!没想到他...没想到他...竟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而且这厮胆大包天,假借老臣之名,行此不轨之事,一切都是老臣御下不严!老臣甘愿受罚!” 上官封听到郁飞这话,知道自己彻底被当成了弃子。 他也知道,任何狡辩都没用了。 郁飞在朝中的祸心根本不是秘密,甚至皇上心中都极其清明,绝非他一言两语就能拖下水的。 绝望之下,上官封竟是眼睛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晏庭执起旁边的茶盏饮了口水,作势挡住唇角笑意。 虽说这上官封并不算什么威胁,但每日在朝堂跟个苍蝇似的在他眼前乱窜,他早就烦了。 这丫头,果然没让他失望。 想着,晏庭放下茶盏,冷声道:“上官封,你身为监察御史不思报效朝廷,反而勾结奸商,欺压百姓,简直是罪大恶极。 即日起,革去上官封监察御史一职,削去官身,抄没家产,发配北疆苦寒之地,充为苦役,永世不得回城。” 发配北疆,充为苦役。 这在环境恶劣的边疆,与死刑也相差无几了,只是死得慢些,更痛苦些。 “至于孙豹,你开设黑赌坊,囚禁重臣之子,罪无可赦。押入天牢,明日午时,菜市口,问斩。”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孙豹发出绝望的哀嚎,但很快就被殿前侍卫毫不留情拖了下去,连同如同死狗般的上官封一起,拖出了大殿。 处置完主犯,晏庭的目光缓和了些许,看向脸上犹带伤痕的秦天和被他护在身后的斧头。 “秦将军。”晏庭看向秦札。 “老臣在!”秦札立刻出列。 “秦家小子此次受委屈了,”晏庭语气温和,“回去好生休养,朕会命太医署送去最好的伤药。至于这个孩子......” 见晏庭看向斧头,秦天立即挺起胸膛,“他为了我差点被打死,我会好好照料他的。” 晏庭扬唇颔首。 最后,晏庭的目光落在了郁飞身上。 郁飞心中一紧,知道该来的还是要来。 于是,趁晏庭尚未发声之际,他一个滑铲跪地。 而后,迅速从老眼挤出两滴眼泪,悲拗抬头: “是老臣的错,真的,都是老臣的错。” 晏庭:...... 郁桑落:??? 众人:?????? 整治纨绔的第191天 郁飞麻木望天,默默呢喃:“老臣只知要待手下之人宽容,却不知,宽容倒过来写,其实是纵容。” “真的,希望皇上您,永远都读不懂老臣今日所言的这番话。” “因为——” “实在太痛了!” ...... 此刻,殿中所有人见皇上脑门上挂着三根黑线离开,也跟着默默出了殿门。 司空枕鸿有些郁闷看了眼还跪在殿中央“反省”的郁飞,朝郁桑落笑道:“郁先生,就这么让郁伯伯这般跪着?” 郁桑落瞥了一眼殿内那个戏瘾上头的老父亲,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淡淡否认:“抱歉,不熟。” 晏岁隼站在一旁,脸色有些别扭。 他看了一眼郁桑落,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今日若非郁桑落,恐怕真让那上官封逃过一劫。 郁桑落感受到了晏岁隼那欲言又止的样子,眸底笑意稍起,“走吧,回国子监,天色不早了,明日我还要继续训练你们呢。” 秦天在旁侧跟着下意识应了声,但很快,他就愣住了。 “啊?什么?训练?师父你训练我们?”他一脸难以置信。 旁边的林峰立即搭住他的肩,“沈老将军受不了我们了,特意去御前请求皇上,让郁先生重回国子监呢。” 秦天双眸瞬间亮起,“你的意思是,师父会一直在国子监?不会走了?!” 林峰颔首。 “嗷嗷嗷!师父!嗷嗷嗷!师父厉害!” 秦天双眸瞬间亮得惊人,激动得忘乎所以,猛地就想蹦起来欢呼。 他显然忘了自己身上还有不少鞭伤和淤青,这一跳瞬间扯动了背部和手臂的伤口,剧痛袭来。 脸上的狂喜瞬间扭曲,龇牙咧嘴地倒吸了好几口冷气。 “噗——!” 他这乐极生悲的模样,瞬间逗乐了在场的所有人。 而此刻,大殿里。 “呃,爹......?您演够了吗?皇上应该不会折返回来看你了,要不我们也走吧?” 郁知北长叹口气,见自家老爹还在殿中嚎叫,终于忍不住唤了声。 郁飞话语一止,抬眼间便见周围安静无比,眼前哪有晏庭的身影,连大殿上都没人了。 他嘴角猛抽,扬臂就往自家儿子脑门敲了下,“人都走光了你才叫我!你是不是虎啊你?!” 郁知北有些委屈地瘪了下嘴,“见您演得卖力,我们也不好出声打断嘛。” 郁飞瞪他一眼,利索地爬了起来。 郁知北想到方才小妹在殿上的表现,忍不住凑到郁飞身边,“爹,我怎么觉得小妹今天有点不对劲啊?小妹不会叛变了吧?!” 郁飞伸手点了点郁知北的脑袋,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让你想事情不要这么单一!榆木脑袋!你小妹这叫以身入局,懂吗? 她这是假装在太子和皇上面前背叛我们,实则是为了获取他们的信任。 今日牺牲一个无足轻重的上官封,却能让太子和皇上对她放下戒心,认为她与我们并非铁板一块。 这往后她能在国子监,在太子身边,为我们探听到多少消息?这步棋走得妙啊,不愧是我郁飞的闺女,哈哈哈哈哈。” 郁知北听得眼睛渐渐瞪大,随即豁然开朗,用力一拍大腿,“原来如此!爹!你好聪明!我就说嘛!小妹怎么可能真的帮外人!原来是计中计!” 郁飞叉腰狂笑:“那是当然!哈哈哈哈哈!” “喔,对了,爹。”郁知北突然抬头道:“皇上说,因你御下不严,特令你明日将上次那对和田玉狮送回国库。” 郁飞:??? 娘的! 皇帝老头这小瘪三!半点亏都不肯吃是吧?! 国库那么充盈,竟连对玉狮都要计较的清清楚楚!真是抠门! 对比这对活宝父子的自我攻略,一旁的郁昭月和郁知南却丝毫没有轻松之色。 郁昭月美眸中裹挟无尽疑虑,转眼看向郁知南,“大哥,你觉得小妹今日真的如爹所说,是以身入局吗?” 郁知南未有答复。 结合之前晏庭在朝堂上力排众议,非要小妹进国子监,他便察觉事有蹊跷。 再到今日,好似一切真的指向了他不太愿意相信的可能。 见郁知南这副样子,郁昭月便猜到了三分。 她的狐狸眼稍扬,笑得美艳动人,“哎呀~我们家小落落就是厉害~还跟爹爹斗智斗勇上了~太好玩了~我要站小落落这边~嘿嘿嘿~你不许跟爹爹说哦~大~哥~” 向来正经的郁知南蚌埠住了,嘴角一抽。 虽说他们左相府自古便是奸佞小人,但这奸佞从来没用在自己人身上啊!!! 郁知南叹气,“如此这般,叫我们左相府的列祖列宗如何能够安息!” 郁昭月朱唇轻勾,极其懒散地用食指卷玩着鬓角的碎发,“啧,大哥,四妹说过,人死了,什么都没有了,什么祖宗不祖宗的,都灰飞烟灭了。” 郁知南:“……” 爹,我们左相府世代相传的目标要亡。 不等郁知南出声,郁昭月转身便朝着殿中的两人挥了挥手: “好啦,你们别乱想了,落落一定是以身入局,我们小妹最厉害了~” 郁知南:…… 三妹!你不说实话是吧?那我也不说! * 闹剧过后,沈谦沈老将军果然特寻了个时间亲自来到国子监甲班致歉。 甲班的少年们若按往日的性子,怕是早就尾巴翘到天上,少不得要嘚瑟几句。 可如今不同了,前日郁桑落便将他们聚在一起,好好敲打了一番。 沈老将军性子古板,是这封建时代的烙印,非他一人之过。 他身为长辈,能放下身段亲自向他们这群小辈认错,已是极为不易,需给予尊重。 因此,当沈谦致歉时,甲班学子们虽心中难免有些扬眉吐气的快意,但面上却都规规矩矩地还礼。 口称“不敢当”“老将军言重了”,态度恭敬,让沈谦颇感意外,也对郁桑落更多了几分佩服。 接下来的日子,郁桑落便全心投入到为与赵猛的比试做准备。 这日午后,烈日当空。 校场之上,甲班学子们个个汗流浃背,气喘如牛,几乎要瘫倒在地。 郁桑落看着沙漏,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正准备挥手让他们休息片刻。 蓦然,站在队伍边缘的晏中怀发出极轻闷哼,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毫无血色。 他抬手死死捂住胸口,身体不受控制晃了晃,随即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九皇子!” “九皇子晕倒了!” “怎么回事?!” 整治纨绔的第192天 离他最近的林峰和秦天下意识想去扶,却慢了一步。 郁桑落一个箭步冲上前,在晏中怀即将重重摔在地上前,险险将人接住。 入手是一片冰凉,甚至能感觉到他单薄身躯在微微颤抖。 “晏中怀!”郁桑落半跪在地,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连声呼唤。 然而晏中怀双目紧闭,唇色发绀,呼吸微弱急促,已然失去了意识。 晏岁隼剑眉紧蹙,虽平日与这九弟不算亲近,但终究是皇室血脉,不容有失。 他立刻吩咐身旁侍卫,“将九皇子送到东宫,速唤御医!” 一阵忙乱后,晏中怀被安置在了东宫的偏殿床榻上,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呼吸微弱。 很快,太医院资深的老御医张御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他坐在榻前,手指搭上晏中怀的腕脉,凝神细诊。 时间一点点过去,张御医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愈发凝重。 半晌,他收回手,面色沉重转向屋内众人,“九皇子这并非寻常病症,而是中毒了。” “中毒?!”郁桑落眼瞳剧烈收缩,心猛地一沉。 张御医肯定颔首,略一沉吟,继续道:“而且,若老臣判断无误,此毒应当是‘勾魂散’,乃落星殿秘药。” 勾魂散? 郁桑落眸光骤寒,心头立即呼唤:【小绒球,立刻查查这‘勾魂散’是什么东西!】 小绒球不敢怠慢,立刻在庞大的数据库中进行检索,片刻后回复: 【宿主,查到了!】 【勾魂散源自九商国,状为白色粉末,因此在九商国内俗称‘白面’。】 【此物乃剧毒,中毒者需每月持续服用微量,以毒攻毒暂时压制。一旦断药,毒性便会全面爆发,导致七窍流血而亡。】 九商国? 郁桑落彻底冷下了眼,周身气息都凝结成了冰。 晏中怀如今深居简出,能接触到、且有动机给他下这种控制性剧毒的外来人,除了那个落星殿殿主还能有谁? 难怪一个小小的江湖门派行事如此诡秘嚣张,还敢图谋颠覆九境,原来其背后还站着的是虎视眈眈的九商国! 秦天在一旁听得心急如焚,忍不住凑上前急声问道:“张御医,既然知道是何种毒,那此毒可有解药?” 张御医无奈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愧色,“此物毒性极其复杂刁钻,老臣惭愧,太医院中,目前并未备有此毒的解药。 只能先用些温和的解毒丸暂时稳住九皇子心脉,但若要根除,只怕要去找下毒之人拿解药。” 没有解药! 这四个字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偏殿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郁桑落看着榻上昏迷不醒的少年,强行压下翻涌的杀意。 看来那落星殿,她得再去一趟不可了。 这笔账,她记下了! 与此同时,梅白辞的寝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紫檀木梳妆台前摆满了各式精致奢华的金饰。 梅白辞对着铜镜在颈部比划了一下,端详片刻,又不甚满意放下。 “这个似乎太过张扬了些,落落会不会觉得俗气?”他自言自语,眉头微蹙,似乎遇到了什么世纪难题。 夜枭静立在他身后不远处,看着自家殿主这近乎‘男为悦己者容’的诡异行为,冷峻的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待将所有金饰挑选完毕,择出自己最喜的几件,梅白辞才重新靠回铺着白虎皮的宽大座椅中。 自前几日落落前来落星殿委托,他便知晓晏中怀未按计划将那听话散用在她身上。 那么如今算算时日,晏中怀第一次药性发作的时间也该到了。 若不出他所料,以落落的性子,若是发现他中了毒,定会第一时间来寻他要解药。 他想象着郁桑落来时可能的气急败坏或是虚与委蛇,唇边的笑意愈发深邃妖娆。 明日定会很有趣,而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落落为了得到解药,会露出怎样有趣的表情了。 “夜枭,”他抿了一口酒,慵懒吩咐,“明日殿中守卫,撤去三成。有些地方不必守得太严。” 若落落不想同他好好坐下聊聊,那唯一的途径便是偷溜入这落星殿来盗取解药,他总要放些水才是。 “是。”夜枭躬身领命,心中了然。 殿主这是要请君入瓮,而且还是生怕对方不来,特意把门开得更大些。 就在这时,殿外一名侍卫快步进来禀报,“殿主,殿外有人求见,扬言是来向殿主寻解药的。” 梅白辞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些许讶异,“可是国子监之人?” 侍卫颔首确认:“是,看衣着打扮,确是国子监的学子。” 梅白辞眼中笑意更盛。 果然是她! 她这般光明正大前来,想必是放弃了硬闯的打算,准备与他好好谈谈了。 思及此,梅白辞心情大好,将方才精心挑选出的金饰往身上一戴,对镜整理了下衣袍。 而后,竟连步子都懒得迈了,直接运起轻功,兴致勃勃朝殿外掠去。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落落为了解药是会对他横眉冷对,还是不得不放下身段与他周旋呢? 无论哪种,想必都极为有趣。 然而,当他身影翩然落在落星殿气派的大门内,看清殿外站着的人时,脸上那愉悦笑容瞬间凝固了。 殿外哪里有什么郁桑落? 只有秦天和林峰两人,正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那儿。 他们身后还停着一辆平板车,车上堆着好几个沉甸甸的大木箱子。 箱盖稍敞,隐约可见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 林峰看着秦天那副“老子有钱”的架势,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你这是把你全部家当都搬出来了吧?这要是被秦将军知道,你铁定要挨打了。” 秦天用力一拍胸脯,挺直腰板,“峰哥,你这就不懂了吧?师父说了,身为将领,遇到需要帮助之人,要将生死置之度外。 现如今我们的同窗中毒,危在旦夕,一点真金白银算什么?只要能换来解药,倾家荡产我也愿意。” 秦天满脸骄傲,心底盘算着,他若带着解药回去,师父一定会夸他的,嘿嘿嘿。 整治纨绔的第193天 林峰看着秦天满口“师父说”的模样,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简直无言以对。 是,你是愿意了,秦将军那边怎么说? 自打从黑赌坊被郁先生救出来之后,秦天这家伙三句话里有两句半都是“师父说”,简直成了郁先生的头号信徒。 林峰无奈叹气,“可这落星殿便是靠此赚取银钱,怎可能轻易将这解药拱手送出?” 两人正谈论着,丝毫没注意到殿内一双红瞳冷冷睨着他们,好似要将他们生吞活剥了般。 梅白辞看着这两个半大少年,以及那满车银子,脸上慵懒笑意彻底消失。 他精心打扮,满怀期待出来,等得可不是两个带着一车银子的愣头青! 夜枭似也感受到了自家殿主的烦躁,忙在旁侧出声道:“殿主,他们应当是奉郁四小姐之命前来索要解药的。” 梅白辞眼皮狂跳,那双妖异的红瞳中慵懒尽褪。 他看也懒得再看殿外那两人一眼,朝着旁边垂手侍立的门卫冷声道:“关门!不给!告诉他们,想要解药,便让郁四小姐亲自前来。” 门卫闻声,立即颔首应是,不敢有丝毫怠慢,转身便快步走向殿外。 见门卫回来,秦天双眸一亮,“怎么样?你们殿主......” “殿主言说,若想要解药,便让郁四小姐亲自前来,至于两位,便请回吧。”门卫冷声开口。 “哐当!” 沉重闷响掠过,落星殿大门就在两人惊愕的视线中毫不留情合拢。 秦天脸上的得意瞬间僵硬住,反应过来后立即出声大喊,“诶!不是!我们有钱啊!很多钱!开门!我们是来买解药的!又不是不给钱!” 林峰看着那纹丝不动的殿门,无奈拍了拍秦天的肩膀,“行了,别喊了,他们都说不给了,再喊也没用。” “那怎么办?”秦天急了,“九皇子还等着解药救命呢。” 林峰耸耸肩,“他们不是说了吗?想要解药便让郁先生亲自前来,此事,只怕还是需要郁先生解决。” 翌日。 郁桑落边往甲班走,边在心里盘算着是该直接去找梅白辞谈判,还是干脆夜探落星殿,直接把解药偷回来。 谈判费口舌,还可能被那妖孽牵着鼻子走;夜探虽然刺激,但万一失手打草惊蛇,反而对拿到解药不利。 她正权衡着利弊,刚走到甲班院门外,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 夹杂着秦札气急败坏的怒吼和秦天杀猪般的求饶声。 “好你个小兔崽子!真是皮痒了!连家中库房的银子你都敢搬空?你欠揍是不是?” 郁桑落一怔,快步走进院子,便见秦札正揪着秦天的耳朵,像拖麻袋一样把他往院子外面拽。 秦天疼得龇牙咧嘴,连连告饶,“爹!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秦将军,这是怎么了?”郁桑落连忙上前询问。 秦札见是郁桑落,这才勉强压下火气,“郁先生你来得正好,今早管家去库房清点,发现银两竟被洗劫一空,吓得赶紧报了官。结果官差刚到府门口,这混账小子就赶着车把银子给运回来了。” 他越说越气,抬手又想给秦天一下,“你说!你拿这么多银子是想干什么?是不是又皮痒了想去赌坊了?老子今天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听到“赌坊”二字,郁桑落眉头倏然蹙紧,视线瞬间落在秦天身上。 秦天被自家师父这眼神看得浑身一激灵,也顾不上耳朵疼了。 他急忙大声辩解道:“没有!爹!师父!我真没去赌!我拿钱是去落星殿了!” “落星殿?”秦札一愣,手上的力道松了些,“你去那儿做什么?” 秦天瘪嘴,满脸委屈出声:“我、我是想去给九皇子买解药,谁知道他们根本不收钱,直接把我赶出来了......” 听着秦天的解释,郁桑落杏眸倏然眯起,眼底寒光流转。 秦将军府的一整个家当都搬出来了,竟没让那个殿主心动? 郁桑落正纳闷中,秦天好似又想到了什么,满脸愤慨道:“师父!他们还说,若想要解药,便请你亲自去要。” 秦天此话一出,郁桑落豁然开朗。 她明白了!那家伙根本就不想将解药卖出。 不! 或许不是不想卖解药,而是单纯不想卖给她,或者不想用这种正常交易的方式卖给她。 那家伙,面上看着万事好商量,实际上心眼比针尖还小,睚眦必报。 他定是记着上次将他倒挂在树上之事,如今这报复,不就尽数发泄出来了? 故意卡着解药,等着看她焦头烂额,等着她主动上门去求他。 想着想着,郁桑落就冷下了眼。 既然如此,她还跟他好好谈个蛋! 跟一个摆明了要看你笑话,等你低头的人,还有什么可谈的? 郁桑落心中冷笑一声。 既然明路走不通,那就别怪她走暗路了。 看来,还是得用偷的才行。 “秦将军,”郁桑落收敛心神,看了眼委屈巴巴的秦天,无奈扶额,“秦天此举虽然鲁莽,但初衷是为了救人,此事不如就……” 秦札看着自家儿子那副又怂又倔的样子,又见郁桑落出面说情,也不好再继续。 他重重哼了一声,松开揪着秦天耳朵的手,“哼!这次看在郁先生的面子上饶了你!再有下次,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 “是是是!爹!我再也不敢了!”秦天点头如捣蒜,捂着通红的耳朵,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 秦札又对郁桑落抱了抱拳,这才带着一肚子火气转身离开了国子监。 见自家老爹走远,秦天立刻凑到郁桑落身边,揉着耳朵, “师父,那个落星殿殿主肯定不是好人。他指名要你去,肯定没安好心,你若要去拿解药我随你一起去,保护你。” 郁桑落瞥了他一眼,抬手毫不客气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爆栗。 “嗷!”秦天痛呼一声,委屈捂住额头。 郁桑落毫不留情地吐槽:“你还是老老实实在国子监待着,把你这一身伤养好再说吧。至于落星殿那边,我自有打算。” 整治纨绔的第194天 夜深人静,星月稀疏。 郁桑落穿上夜行服,如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溜入了落星殿的地界。 然而,让她感到些许意外的是,比起上次来时,殿内的明哨暗岗似乎稀疏了不少,巡逻队伍的间隔时间也变长了。 郁桑落伏在暗处,秀眉微蹙。 事出反常必有妖! 越是哨位稀少,看似防卫松懈的地方,越可能布满了看不见的陷阱和机关。 她得绕开这些明显的“邀请”。 心念电转间,郁桑落做出了决断。 她没有选择那些看似无人看守的偏僻小径,反而将目光投向了一处巡逻守卫往来频繁,灯火相对明亮的主干道附近。 身形一动,她如同鬼魅般贴着墙根的阴影滑入,气息收敛到了极致。 她精准计算着巡逻守卫交替视线的短暂空档,翻过内院高墙,稳落在阴影之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干净利落,没有惊动任何守卫,甚至连一片竹叶都未曾多晃动一下。 根据小绒球之前扫描到的落星殿大致布局图,郁桑落朝着主殿的方向潜行而去。 她绕到主殿侧面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扇为了通风而虚掩着的透气高窗,位置刁钻,常人难以触及。 郁桑落悄无声息翻上了屋檐,滑入了那扇虚掩的透气窗。 落地,无声。 梅白辞的寝殿极大,布置得极尽奢华,空气里弥漫着种清冷又馥郁的异香。 但郁桑落此刻完全没有欣赏的心思,她的视线快速扫过殿内的陈设,试图找出可能隐藏解药的地方。 她正想从阴影中挪出,细细搜寻,便听身后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寝殿那两扇沉重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郁四小姐,深夜入人寝殿行偷盗之事,是不是不太好啊?”与此同时,慵懒含笑的嗓音,带着几分戏谑,自身后悠悠响起。 “!!!”郁桑落一惊,猛地回身。 梅白辞斜倚在寝殿门口,满身的金饰在烛火的映照下更显妖异。 他唇角稍勾,面具下那双勾魂摄魄的红瞳正一瞬不瞬凝着她,唇边噙着抹意料之中的浅笑。 见到他的一瞬,郁桑落便冷下了眼。 她在前世曾进入无数高科技机关的地下场所,都不曾被人发现过,她很有自信认为自己方才一路行至此处不可能被察觉。 那么就只有一种情况——这人,早就知道她会来。 那么,今日守卫撤了大半的原因,不是别的,而是,他故意为之?! 郁桑落恼了。 这种被对手完全预料并“安排”的感觉让她非常不爽,非常非常非常之不爽。 郁桑落眸中掠上冷色,薄唇稍扬,“呵,看来殿主很是笃定我会来偷解药,还特意给我行个方便?” 听到她的话,梅白辞面具下的俊脸略显薄红,心头泛起隐秘的得意。 不愧是落落,心思剔透,轻而易举便能识穿他特意撤去守卫的本意。 如此用心,她定会为此感动吧? 然,他这厢正暗自旖旎思忖,腹部便毫无预兆地迎面来了一记痛踹。 “唔!” 梅白辞完全没料到她会突然发难,思绪与身体瞬间断联,剧烈痛楚让他不由闷哼一声,下意识躬下身去。 他抬眼,红眸中满是愕然,望向那个出手狠辣的少女,有些委屈,“你......” 郁桑落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眼中寒光更盛。 借着他躬身吃痛的瞬间,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猎豹般再次扑上前。 右拳紧握,带着破空之声,直取他戴着面具的脸颊。 在她眼里,这家伙故意撤去守卫,根本就是明晃晃的看不起她。 觉得她只配走他施舍的路径,觉得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这种被轻视,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比任何机关陷阱都让她火大。 梅白辞见她来势汹汹,右拳直扑面门,那凌厉架势与前世的她,影子重叠。 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反应,下意识就想用前世两人对练时常用的,那套他烂熟于心的近身格斗技巧,将她这记凌厉的正拳格挡化解。 他的手腕甚至已经微抬,肌肉记忆即将驱动下一步动作—— 尚未出手之时,一个念头如同冰水浇下: 不行!不能用! 若是用了,以落落的敏锐和对那套格斗体系的熟悉程度,立刻就会认出他的路数,身份必然暴露。 心思百转千回,现实中不过一瞬。 梅白辞硬生生止住了几乎要成型格挡动作,手臂僵在半空。 为了掩饰这突兀的停顿,他只得猛地一提气,运起轻功,身形急速向后飘退而去,险险避开了那记重拳。 郁桑落攻势落空,拳风擦着他的衣襟掠过。 但她精准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要出手却又强行收回的细微动作。 郁桑落略显愕然,攻势稍缓,蹙眉紧盯着退到数步之外的梅白辞。 他刚刚那起手式,分明是想要格挡反击的吧?为何半途又硬生生收回,宁愿用这种略显狼狈的方式躲避? 梅白辞退到自认为安全的距离,揉了揉依旧隐隐作痛的腹部。 殿中虽大,但这点距离,若落落抄东西砸他,他可是躲避不及的。 想着,梅白辞躲到屏风后,探出半个脑袋,红瞳中带着几分真实的委屈,“郁四小姐,我们每次相见,为何总要用如此粗暴的方式交流?” 郁桑落冷笑一声,甩了甩手腕,战意丝毫未减,“因为你欠打!既然这般看不起我,设下这种显而易见的请君入瓮的局,为何不堂堂正正跟我打一次?躲躲藏藏算什么本事!” 她最厌恶的就是这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将她当作棋子般摆弄的态度。 梅白辞简直要被她这清奇的脑回路气得笑出来。 他哪里看不起她了? 他的一身武艺皆是她亲手传授,与她一对一切磋,从未赢过她,他如何敢看不起她? 梅白辞无奈须臾,又想到了什么,蓦地扬唇一笑。 是啊,是他忽略了,以她的骄傲和本事,最反感的就是这种被安排的感觉。 整治纨绔的第195天 眼见郁桑落眼神越来越冷,周身杀气再次凝聚。 梅白辞知道再解释下去恐怕只会越描越黑,迎接他的很可能又是一顿暴揍。 他立刻换上一副‘我认输’的表情,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语气软了下来, “郁四小姐今日前来,只怕不是为了与我切磋武艺吧?我们不如先解决眼下的问题,如何?” 郁桑落抬眼,杏眸裹挟冷意,“解决你,可比解决问题来得快。” 话音未落,身影已再次如离弦之箭般射出,目标明确—— 依旧是梅白辞那张欠揍的脸。 梅白辞心中叫苦不迭。 他不过是怕她闯进来费劲,故而才撤去三成守卫,怎还成错事了? 梅白辞一边凭借着精妙绝伦的轻功在殿内腾挪闪避,一边急声开口:“解药!今日前来,你不就是为求解药吗?” 郁桑落杏眸骤缩,疾风骤雨般的攻势骤然一停。 她收势站定,眸光紧紧锁定着那个躲在柱子后面,只露出半张面具和一双警惕红瞳的男人。 “将解药给我,今日之事,一笔勾销。”她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绪。 照原著来说,离九商攻打九境还早。 她也不想在这段时间与这人有过多纠缠,更不想惹他,加快九境覆灭的时间。 见她终于肯停下来谈正事,梅白辞暗暗松了口气。 他从柱子后缓缓走出,整理下略微凌乱的衣袍,试图找回一点殿主的从容。 “解药在我手中,”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恢复平时的慵懒腔调,“不过,郁四小姐,这天下可没有白得的午餐,你想要解药,总得付出些代价吧?” 郁桑落杏眸一闪。 果然,她就知道,他既然在这里等着她自投罗网,定是有其他计谋的。 梅白辞红瞳中掠过狡黠笑意,慢悠悠踱步到桌前坐下,单手支颔,笑得无邪。 “郁四小姐,我们来玩个游戏如何?极简单的游戏。”他声音慵懒,带着诱哄的意味。 郁桑落挑眉,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示意他继续说。 她倒要看看,这妖孽能玩出什么花样。 梅白辞见她没有立刻动手,笑意更深,“我会将解药拿出,放置在一个地方。规则是,你不可使用四肢触碰解药,若能拿到解药,我便将它无偿赠你,如何?” 不可用四肢? 郁桑落蹙紧眉头,满脸狐疑地凝视着他,这条件听起来就极其刁钻且不怀好意。 下一秒,在她警惕的目光中,梅白辞扬唇一笑。 他从怀中掏出了个精致瓷瓶,倒出颗龙眼大小的黑色药丸。 “喏,这便是‘勾魂散’的解药。”他两指拈着那枚黑色药丸,在烛光下微微晃动,似在蛊惑着需要它之人前去。 郁桑落双眸瞬间一亮,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踱步上前,伸手欲拿。 然而,梅白辞的动作更快! 他手腕一翻,竟将那颗黑色药丸含在了自己绯色的唇瓣之间。 “???”郁桑落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都愣住了。 在她呆滞的视线中,梅白辞微微仰头,红瞳闪烁着得逞又恶劣的笑意。 他甚至还故意用舌尖轻轻顶了顶唇间的药丸,确保它稳稳地待在那里。 随后,他朝着僵立原地的郁桑落,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薄唇上,带着一种近乎挑衅且暧昧不明的微笑。 “解药,便在此处了。” “郁四小姐若想要......便自己来取吧。” “……”郁桑落的大脑好似被道惊雷劈中,空白了一瞬。 不能用四肢的意思是,想拿到他唇中的解药,便得用嘴去叼了?! 这个混蛋!竟敢这样羞辱她! 郁桑落怒极反笑,清亮杏眸中寒冰乍破,漾起抹近乎妖异的弧度。 “好啊。”她红唇轻启,吐出两个清晰的字眼,语气平静得可怕。 话音未落,她向前踏出半步,一把攥住了梅白辞胸前的繁复金饰,用力向自己身前一扯。 同时,她踮起脚尖,那张明艳逼人的脸庞毫不犹豫朝着梅白辞凑近。 “!!!”梅白辞完全没料到她会真的配合。 他原本只是想看她气急败坏,羞恼交加的模样,借此逗弄她一番。 可当她带着独特清冽气息靠近,看着她那放大在眼前的精致容颜侵略性压下来时...... 梅白辞只觉得浑身的血液“轰”地一下全涌上了头顶,心跳如擂鼓。 面具下的脸颊瞬间滚烫得如同火烧,他甚至能感觉到耳根都在发烫。 方才那游刃有余的挑衅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和羞涩。 他几乎是本能向后仰去,想要拉开这过于危险的距离。 可她身上那股独特的少女体香,丝丝缕缕钻入他的鼻息,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分明是他先起的头,可当猎物真的反客为主,步步紧逼时,先怂了的,竟然是他自己。 就在梅白辞心神剧震,下意识后仰,注意力完全被那不断靠近的绯色唇瓣所吸引的刹那—— 郁桑落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得逞的狡黠笑意。 她那看似要吻上去的唇,在即将触碰到的前一刻,倏然停住。 与此同时,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骤然暴起。 握指成拳,带着凌厉劲风,毫不留情直击梅白辞因后仰而暴露出的的下颚! “唔!” 梅白辞所有的感官都还沉浸在方才那暧昧旖旎的氛围,对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根本反应不及。 下颚处传来剧痛,他控制不住发出短促的闷哼,嘴巴下意识张开。 就是这么一哼一张之间,那被他含在唇齿之间的黑色药丸,瞬间失去了依托,从他口中滑落。 郁桑落早有准备,迅速伸手接过那颗下路的解药。 诶嘿!得手! 她毫不犹豫攥紧了解药! 与此同时,她并未往后退,反倒五指如钩迅速朝他脸上那张面具抓去! 啧!她倒想看看这个混蛋到底长什么样! “唰!” 面具的系带被她的指尖勾住,猛地一扯。 梅白辞心中大骇,急忙偏头抬手去护,却已是慢了半拍。 整治纨绔的第196天 梅白辞惊得魂飞魄散,连连向后踉跄数步,试图稳住身形,也试图稳住那即将揭露一切的面具。 面具边缘已经离开了他的鼻梁,冰冷空气触碰到他真实的肌肤。 在那一刹那,梅白辞只觉得浑身血液凝固,时间好似都被无限拉长。 对他来说,这不仅仅是面具的滑落,更像是他小心翼翼构建的所有伪装,都要在这一刻被尽数拆除。 暴露出底下那个或许连自己都不愿面对的,与前世纠葛不清的灵魂。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前世少女那冰冷刺骨的声音: ‘不会,即便有下一世,我也不会后悔,杀了你。’ 不会后悔...... 杀了你...... 这几个字化作无形利刃,将他本就破碎的心搅得血肉模糊。 梅白辞红了眼眶,深入骨髓的悲伤几乎要将他吞噬。 郁桑落紧盯着他,杏眸锐利如刀—— 就在那面具即将从他脸上彻底滑落,下一秒就能窥见其下真容的惊险一刻—— “殿主!不好了!” 外头,一道焦急万分的呼喊声蓦然打破了寝殿内这凝固到极致的气氛。 一名落星殿弟子神色惶急,未经通传便径直冲了进来。 郁桑落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一惊,出于本能,她瞬息转头,警惕望向殿门方向。 也正是她这这一转头,给了梅白辞喘息之机。 这声急报,如同天降的掩护,将他那即将崩塌的伪装再次牢牢裹挟,护在了身后。 梅白辞几乎是在郁桑落转头的同一瞬间,以快得惊人的速度,伸手抄起那即将落地的面具。 他重新将其扣回脸上,系绳飞快在脑后打了个结。 当郁桑落判断门口并无危险,再次将视线转回梅白辞身上时,看到的已经是他戴着完好面具的模样了。 郁桑落嘴角猛抽。 该死!就差一点! 而那名冲进来的弟子,显然是被事情急昏了头,甚至没注意到殿内多出来的郁桑落,或者说注意到了也无暇他顾。 他跪倒在地,声音裹挟急切,“殿主!有人潜入落星殿!差点将药宫一把火烧了!” 药宫——那是落星殿炼制“勾魂散”以及其他诸多秘药的核心重地。 梅白辞刚刚戴稳面具,还未来得及平复狂跳的心脏和翻涌的情绪,就被这个消息砸得瞳孔骤缩! 竟然有人敢在他的地盘上,动他最重要的药宫?! 郁桑落见他这副脸色铁青的模样,心中的火气顿时散了不止一星半点。 她双手抱臂,无比幸灾乐祸地挑了下眉,“哎呀呀呀~这是哪位路见不平的侠士,竟做出如此为民除害的事情?真是令人拍手叫好啊,拍手叫好。” 说着,她还象征性地拍了两下手掌。 梅白辞:...... 他感觉自己的额角青筋都在突突直跳,转向那名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弟子,声音冷得能掉出冰碴子: “说清楚!怎么回事?人抓到没有?损失如何?” 那弟子被自家殿主这冰冷的语气吓得一哆嗦,连忙汇报,“回殿主,大约一炷香前,有黑衣人潜入药宫,身手极为了得。 箭矢机关被触动,他身中两箭,却未毙命,放火之后便逃走了,我等未能将其擒获。 火势已被控制,但存放部分药材和半成品的侧殿损毁较为严重。” 未能擒获,损毁严重。 每个字都狠狠砸在梅白辞的心上。 他经营落星殿多年,还从未有人敢如此明目张胆在他核心重地动手,并且还能全身而退。 “废物!”梅白辞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那弟子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地缝里。 梅白辞怒斥:“查!给我查!查到是谁的人,将他连同他上头之人都给我活抓回来!” “是!”那弟子立即连滚带爬离开。 郁桑落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适时地又添了一把火,“看来殿主平日是树敌颇多啊,流年不利,流年不利啊,啧啧。” 郁桑落现如今心情简直大好。 敌人的敌人,就算不是朋友,也让她此刻心情颇为愉悦。 想着,郁桑落弯起杏眼,双手抱拳:“既然如此,小女子就不在此打扰殿主处理家务事了,告辞。” 目的已经达到,还看了一场好戏,此地不宜久留,溜了溜了。 郁桑落心情愉悦,转身便想开溜。 然,她脚步刚动,眼前红影一闪,梅白辞已运起轻功挡在了她的面前,拦住了去路。 郁桑落蹙起秀眉,脸上写满了不悦,“殿主不去管你那后院失火,还要与我在这里继续切磋武艺?” 梅白辞扬唇一笑,妖异红瞳微微下垂,落在了郁桑落手中紧握着解药的手,“郁四小姐,你并未遵守规则,故而......” 他话音未落,异变再生。 “哗啦啦!” 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阵瓦片碎裂滑落的声响。 寝殿上方的琉璃瓦竟不知被谁粗暴地掀开了好几片,露出一个不小的窟窿。 紧接着,两个脑袋一左一右从那个窟窿里探了进来,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容,眯着眼睛往下瞧。 正是桑叶宫那对活宝——月和阳。 梅白辞、郁桑落:...... 月和阳可不管底下两人是什么反应,动作利落,一跃而下,稳稳落在殿中。 手中还各自拿着一个啃了一半的菜包和馒头,吃得津津有味,仿佛只是来看戏的。 梅白辞看到他们,面具下的嘴角控制不住抽搐了一下。 阳将最后一口菜包塞进嘴里,用力咽下,然后指着梅白辞,“光天化......呃,深更半夜,你又想干什么肮脏之事?!快放开那个女人!” 方才他们打落星殿附近经过,远远就看见药宫方向火势冲天。 这药宫他们桑叶宫早就看不顺眼,也曾试图来烧过,奈何里面机关重重,他们连靠近都难。 今日见竟有人成功放火,虽烧毁面积不大,但显然也是拼了命的壮举。 两人顿时觉得大快人心,便想着趁机过来嬉笑嘲讽一番,落井下石。 谁料,刚摸到主殿屋顶,就听见下面有动静,掀开瓦片一看,正好撞见梅白辞拦住郁桑落的去路。 那架势在他们看来,活脱脱就是‘落星殿殿主试图强抢民女’的现场。 这种行侠仗义、英雄救美的机会,他们桑叶宫怎能错过? 阳刚说完,细细打量了下郁桑落,总觉得她有些眼熟。 整治纨绔的第197天 蓦然,他似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诶!你!你不就是花灯节上,制服了那两个挟持莫老女儿的歹徒的女侠吗?” 郁桑落被问得一怔,看向这两人,搜刮了一遍记忆,并未觉得有什么印象。 须臾,她才挠了挠头,许是当时台下凑热闹的观众吧?毕竟那日人山人海的。 她略显尴尬地笑了笑,摆了摆手,“啊哈哈,女侠不敢当,不过是碰巧遇上,举手之劳。” 阳却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双眸锃亮地凑上前几步,完全无视了旁边脸色越来越黑的梅白辞。 “女侠你太谦虚了,你在台上制服那俩歹徒的招式,干净利落,角度刁钻,我从未见过。不知女侠师承何处?改日可否教我两招?” 他看着郁桑落,一脸期待,像个讨糖吃的小孩。 郁桑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她挠了挠鼻子,看着他真诚的样子,又不好直接拒绝,只好含糊颔首,“有机会一定,一定。” 一旁的梅白辞听着这番对话,面具下的脸色已经黢黑如锅底。 他冷笑一声,打断了这和谐的交流,“呵,你们桑叶宫倒是越来越胆大包天了,肆意便敢闯入我这落星殿来,真当我落星殿无人了?” 阳闻言,立刻将注意力转回梅白辞身上,毫不示弱回敬, “哼!你落星殿那两条哈巴狗,不也整日溜去我桑叶宫的地盘,变着法儿地想毁我们的药田和丹房?彼此彼此!” 梅白辞眸色一沉,正欲再开口。 一直安静观察着四周的月,耳朵微动,冷静插话道:“阳,撤吧,有人朝这边过来了,动静不小。” 阳虽然嘴上不饶人,但也知道轻重。 他们今日就两个人,若是真把落星殿的大批守卫引来,虽然不怕,但想全身而退也得费一番功夫,得不偿失。 “哼!今日便不与你们打了!”阳冲着梅白辞撂下一句。 随即和月极有默契,一左一右迅速上前,各自拽住郁桑落的一条手臂。 “女侠,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两人足尖一点地面,运起轻功。 他们带着还有些懵的郁桑落,如同三只大鸟般,朝着屋顶那个被他们砸出来的窟窿疾掠而去。 三人体型叠加,空间本就狭小,冲出屋檐时不可避免又撞碎了好几片琉璃瓦,哗啦啦碎了一地。 梅白辞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个更大的窟窿,脸上瞬间黑得能滴出墨来。 好!很好! 看来,是他最近太宽容了,让这两个家伙闲得发慌,都有空来他这里撒野了。 是时候该回桑叶宫看看,给他们找点正经事做做了。 * 夜风在耳边呼啸,郁桑落被月和阳一左一右架着,在半空中疾驰。 从高空俯瞰九境皇城的夜景,万家灯火如同散落星辰,别有一番壮阔之美。 欣赏了片刻,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右边拽着她的阳,“对了,你们方才说,你们是桑......桑什么来着?” 阳闻言,立即垂眸看向她,眸中裹挟难以置信。 “你竟然不知道我们桑叶宫?!”他的声音因为惊讶都拔高了些许,“我们桑叶宫在九境可是鼎鼎有名的大善宫,宫主更是难得一遇的大善人,整个九境谁人不识我们桑叶宫?” 郁桑落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下意识在以往的记忆里搜寻关于桑叶宫的信息,却是一片空白,毫无印象。 不过她很快便想明白了。 在这九境城,真正需要帮助的,大多是那些家境贫寒的底层百姓。 而对于那些锦衣玉食的达官贵人而言,他们自身便拥有庞大的资源,何须仰仗一个江湖组织的善举? 因此,若去市井街巷询问那些普通百姓,他们定知晓这桑叶宫,感念其恩德。 可若问的是那些身处权力漩涡中心的权贵们,只怕十个里有九个半是不知道,或者即便知道,也从未放在心上。 一直沉默寡言的月似想到了什么,也垂眸看向郁桑落,“女侠,你到那落星殿作何?那落星殿殿主绝非善类,若你真被困在殿内,想全身而退,怕是难如登天。” 提起落星殿,郁桑落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眸光骤然冷了下来,“他对我的一名学生下了毒,我今夜潜入落星殿,便是为了向他讨要勾魂散解药。” “解药?”旁边的阳捕捉到关键词,眉头一皱,好奇追问,“他给你的解药是何种模样?” 郁桑落摊开一直紧握的左手,那颗乌黑的药丸静静躺在掌心,“便是此物。” 阳凑近了些,就着月光仔细看了看,又小心拿过去放在鼻尖嗅了嗅。 随即,他脸色一变,语气笃定中带着惊怒,“这不是解药,这是‘勾魂散’的另一种形态,我们称之为‘勾魂丸’只能缓解,不可根除。” “???” 郁桑落瞳孔猛缩。 她蓦然回想起,梅白辞在她抢到解药后,那未说完的话—— ‘你并未遵守规则,故而......’ 原来后面未尽的话语,是想告诉她,她拿到手的根本不是真正的解药。 一股被戏耍的暴怒在她胸中轰然爆发,杀意骤起,“多谢二位!我这就回那落星殿寻他算账!” 这次,她定要那混账好看! “哎哎哎!女侠别慌!别冲动!”阳见她周身杀气腾腾,一副要立刻杀回去拼命的架势,连声劝阻。 月也急忙劝道:“何必舍近求远?我们桑叶宫就有‘勾魂散’的解药。” 郁桑落正准备强行挣脱的动作猛地一顿,难以置信看向阳,“你们,有解药?” 阳用力点头,脸上带着几分自豪,“没错,我们宫主常年研究与落星殿相关的各种毒物,这‘勾魂散’便是其中之一。” 月摸索了下身上,发现身上未有解药,只好试探问道:“只是我们身上未有其物,不如,明日你来桑叶宫寻我们?我们先向副宫主禀报一番?” 郁桑落自是不会拒绝,“多谢二位!明日我定亲自拜访!” 三人聊着聊着便到了国子监,月和阳将郁桑落安稳送至院墙外。 “女侠,那便说定了,明日桑叶宫见。”阳对着郁桑落抱拳,笑容爽朗。 月也微微颔首示意。 “多谢二位仗义相助,明日我必准时赴约。”郁桑落郑重回礼,心中对这两名桑叶宫弟子多了几分好感。 目送着月和阳的身影几个起落消失后,郁桑落没有片刻耽搁,立刻朝晏中怀所在的寝室而去。 刚到寝室大院,秦天便火急火燎地从里头跑出来,慌忙大喊: “不好了!不好了!九皇子失踪了!” 整治纨绔的第198天 郁桑落心头猛地一沉,“怎么回事?谁失踪了?” 见自家师父回来,秦天的情绪这才缓下些许,语速飞快: “我瞧着九皇子身子虚,就去膳房给他拿了碗鸡汤补补,想着他喝了能好受些。 可等我端着鸡汤回来,他人就不在屋里了,里里外外都找遍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郁桑落蹙紧眉头,晏中怀身中剧毒,身体虚弱不堪,他能跑到哪里去? 蓦地,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她的脑海! 方才落星殿药宫被烧! 那落星殿弟子汇报时曾说,潜入者不管不顾,即便触发箭矢机关,也无所畏惧。 这种不计后果,甚至带着同归于尽般决绝的行事风格,加上能精准找到并烧毁核心药宫,说明此人对落星殿的地势定然有几分了解。 所以烧药宫的不是别人,而是晏中怀?! 郁桑落震惊得几乎下巴脱臼! 是了! 能干出这种不顾自身性命的人,除了那个内心早已被仇恨绝望侵蚀的晏中怀,还能有谁?! 【宿主。】小绒球在她神识中弱弱发声【小反派他不会是觉得自己反正也活不成了,所以干脆破罐子破摔,临死前拉上仇人垫背,去报仇了吧?】 小绒球这无意间的发问,却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在郁桑落的心上。 她瞬间汗毛倒竖,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如果是这样的话…… 如果晏中怀认定自己必死无疑,那么他临死前最想报复的人,会是谁? 那个给他下毒的落星殿殿主固然是目标之一,所以他去烧了药宫。 但更深层次的,造成他一生悲剧的根源…… 郁桑落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 一个让她头皮发麻的答案浮现在脑海中——皇宫。 是那个将他视如草芥,任由他自生自灭的冰冷皇宫。 是那个对他没有半分父子亲情的晏庭。 他……想要弑君?! 秦天见郁桑落脸色越来越苍白,有些忧心,“师父,你怎么了啊?” 郁桑落敛下心神,朝秦天笑笑,“不用担心他,是我让他去寻城中大夫看看,说不准御医治不好,民间的土方子能治得好他呢?” “啊!原来是这样啊!”秦天瞬间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想不开自杀去了呢。” 郁桑落:……换一个说法,好像的确是这样没错。 秦天言罢,将手中的鸡汤抱紧了些,“那我把鸡汤放他寝室,待他回来就能喝了。” 见秦天转身进去,郁桑落再也顾不上多想,转身便朝着皇宫的方向发足狂奔。 必须阻止他! 必须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找到他! * 皇宫内,此刻早已乱成一团! “抓刺客!” “有刺客!保护皇上!” “来这里!” 兵甲碰撞声在宫墙内四处响起,火把光影凌乱晃动。 御花园僻静的一角,晏中怀背靠假山,剧烈喘息着。 他垂眸看着扎入肩头的两根箭矢,眼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死寂。 他伸出手,握住箭杆,猛地发力。 “咔嚓!” 两声脆响,箭杆被他硬生生掰断,只留下嵌入皮肉的一小截。 这样便不会因为箭杆过长而过度阻碍行动。 剧烈疼痛让他额头沁出冷汗,但他只是咬了咬牙,连哼都未曾哼一声。 随即,他转身欲从御花园另一条小径绕行,继续朝着那座主殿摸去。 然而,他刚绕过一丛茂密牡丹,便迎面撞上了一行人。 为首之人,正是闻讯从东宫赶来的晏岁隼,其身后还跟着两名东宫侍从。 晏岁隼剑眉紧蹙,凤眸瞬间锁定在这个一身夜行衣的身影上。 “何人?!胆敢在宫中行刺?!”晏岁隼厉声喝道。 同时打了个手势,他身后的两名侍从立刻如猎豹般扑了上去。 晏中怀心头一紧,扭身便想跑。 但晏岁隼身后的两名东宫侍从反应极快,已一左一右封住了他的去路,拳风凌厉,直取他要害。 晏中怀身上本就中了毒,强撑着到落星殿放火中了箭伤。 现如今又潜入皇宫,体力早已严重透支。 此刻面对两名训练有素的东宫侍从围攻,他很快便落了下风。 他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一旦引来更多的御林军,所有的计划都将功亏一篑。 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虚晃一招,逼退左侧侍从半步。 同时手中长剑猛地向旁侧一挑。 “哗啦!” 两个花盆被他用巧劲挑起,带着泥土残花,呼啸着砸向那两名侍从。 侍从下意识抬手格挡这突如其来的一击,攻势不由得一滞。 就是现在! 晏中怀抓住机会,转身就要朝着与晏岁隼相反的方向狂奔。 “想跑?!” 晏岁隼凤眸一寒,想也未想,抽出腰间短剑,运足力气朝晏中怀的后心掷去。 感受到背后袭来的致命危险,晏中怀瞳孔骤缩。 他没有回头,足尖轻点,腾空而起,左腿为轴,右腿如同绷紧弓弦骤然弹出。 随后,精准无比踢向了那柄飞来的短剑剑柄。 “铛!” 那短剑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脚,硬生生改变了方向,斜斜飞了出去,钉入了旁边的树干上。 这一脚──?! 晏岁隼凤眸瞬间瞪大,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动作他太熟悉了! 这分明就是郁桑落的那招腾空侧踹! 这个刺客……怎么会郁桑落的招式?! 而晏中怀在踢出这一脚后,自己也愣住了刹那。 但仅仅是刹那的失神,他眼中很快便被更深的决绝所覆盖。 反正他也要死了,身份暴露又如何?被认出来又如何? 今夜,谁也不能阻挡他! 他不再理会身后震惊的晏岁隼,强忍伤口撕裂的剧痛,转身发足狂奔而去。 “追!给本宫拿下他!要活的!” 晏岁隼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凤眸中寒光爆射,厉声下令。 那两名侍从立刻朝晏中怀消失的方向追去。 晏岁隼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刚才那熟悉得令他心悸的一脚。 这个刺客和这个身形…… 荒谬却又合理的猜测钻入他的脑海,让他浑身发冷。 难道……是他?! 整治纨绔的第199天 郁桑落凭借着对皇宫地形的熟悉,灵活避开严密搜索的御林军,朝着晏庭寝宫的方向潜行。 终于,在接近晏庭寝宫主殿的区域时,她捕捉到了一道隐在暗处的身影。 那人正利用花木假山的掩护,悄无声息摸进了主殿外围的大院。 尽管他一身夜行衣,身形也比平日显得更加单薄踉跄,但郁桑落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晏中怀! 他手握着一柄长剑,剑身在稀疏月光反射出冰冷寒光。 他停下脚步微微喘息着,抬起那幽深死寂的眸子,冷冷睨着前方守卫森严的寝殿主殿。 那眼神,没有畏惧,没有犹豫,只有种毁灭一切的疯狂。 他竟是真的打算硬闯! 郁桑落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主殿之外,密密麻麻站满了手持长戟的御林军。 他们将寝殿围得水泄不通,肃杀之气弥漫在空气中。 看着这堪称天罗地网的守卫,再看向那个浑身是伤却妄图以卵击石的少年,郁桑落真是气笑了。 这小疯子! 还真是疯得彻头彻尾! 不要命了! 他难道以为凭他现在这强弩之末的状态,能冲破这层层御林军的防卫?能近得了晏庭的身? 不能再等了! 郁桑落眼神一凛,不再犹豫。 她沿着阴影最浓重的角落,以最快的速度,朝晏中怀所在的位置疾掠而去。 晏中怀的全部心神都锁定在前方那些严阵以待的御林军上。 胸腔里翻涌着的是积压了十数年的怨恨,支撑着他这具残破身躯的,唯有那同归于尽的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长剑,正准备不顾一切冲出去── 蓦然! 一只温热的手从后方猛地捂住了他的嘴! 另一只手臂则如同铁钳般环住他的腰腹,将他整个人向后狠狠一带。 “唔!” 晏中怀惊骇欲绝,下意识就要挣扎反击,手肘猛地向后顶去。 然而,身后之人似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环住他腰腹的手臂骤然发力,将他死死禁锢在原地。 同时嘴巴贴着他的耳廓,轻声呢喃: “别动!是我!” 这个声音…… 晏中怀浑身一僵,所有挣扎动作瞬间停滞。 他难以置信侧头,借着稀疏月光看到了那双写满焦急和怒意的清亮杏眸。 她怎么会在这里?! 不等他反应过来,郁桑落捂着他嘴的手微微松开,但环住他腰腹的手臂却更加用力。 “走!” 她低喝一声,声音不容置疑。 话音未落,郁桑落已拽着他,猛地扎进了身旁更加浓重的黑暗之中。 她选择了一条与主殿守卫森严方向完全相反的路径。 那是御花园深处,树木丛生,地形复杂,更适合隐匿逃脱。 “在那边!” “追!别让刺客跑了!” 身后的呼喝声脚步声迅速逼近,火把的光影已经开始在周遭晃动。 郁桑落根本无暇回头,她半拖半抱着晏中怀,将速度提到了极致。 晏中怀被她拽得踉跄,肩头的箭伤因这剧烈的奔跑而被一次次牵扯,剧痛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 他想挣脱,想让她别管自己,想让她快走。 若她执意不走,他甚至阴暗地想,不如拉着她一起沉沦,黄泉路上也不算孤单。 可…… 那只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是如此有力,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决绝。 好似即便要与整个皇宫的守卫为敌,她也绝不会松手。 晏中怀死寂的凤眸中,有什么东西剧烈闪烁了一下,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终究……还是狠不下心来。 对这个世界,他可以毫无留恋,可以肆意毁灭。 但对这个一次次将他从深渊边缘拉回来,此刻正不顾自身安危拖着他亡命奔逃的人…… 他心底那早已冰封的角落,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一咬牙,不再被动地被郁桑落拖着走,反而反手用力拽住了她的手腕。 脚下方向陡然一变,拉着她朝御花园一处更为偏僻,几乎被荒草淹没的角落冲去。 “这边!” 郁桑落微微一怔。 但此刻情势危急,不容她多想,只能选择相信他,紧跟他的步伐。 晏中怀对皇宫的地形,尤其是这些无人问津的阴暗角落,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掌纹。 这是他自幼在冷眼欺凌中,为了生存,一点一点用脚步丈量,牢记于心的生路。 他拉着郁桑落,灵活穿梭,巧妙利用地形避开身后越来越近的追兵。 几个转折后,他停在了一处爬满枯藤的宫墙根下。 这里杂草丛生,光线昏暗,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这里……” 晏中怀喘息着,用未受伤的手臂拨开一丛半人高的枯草,露出了宫墙底部一个极其隐蔽的洞口。 那是一个狗洞。 一个不知何年何月被宫中的猫狗刨出,或是年久失修坍塌形成的,通往宫外的缺口。 郁桑落看着那个黑黝黝的洞口,正想弯腰钻出去,却顿了下。 她迅速侧身,一把将晏中怀往洞口方向推去,“你快先出去!” 这小疯子,不看着他先出去,搞不好又要偷溜回去跟人同归于尽了! 然而,面对郁桑落的催促,晏中怀却像是脚下生了根,纹丝不动。 郁桑落胸腔中积压的怒火与担忧几乎要炸开,“快!出去!听到没有?!” 晏中怀仍是未语,就在郁桑落耐心耗尽,准备将他一巴掌拍晕拖出去时,晏中怀终于转过了头。 月光艰难穿透枝叶,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其面庞之中早已没了往日在郁桑落面前刻意维持的怯懦温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畏惧的冷意。 “叮铃~” 耳垂上那枚不起眼的银色小铃,随着他转头的动作,发出了极其轻微的铃声。 他直直看向郁桑落,唇边勾起讥诮弧度,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 “郁桑落,若非你对我有恩……” 他顿了顿,凤眸中翻涌着化不开的黑暗偏执。 “今日,我便会拉着你一起死。” “你凭何,管我的事?” 整治纨绔的第200天 言罢,他便定定看向郁桑落,那双凤眸深处翻涌着近乎残忍的自虐性期待。 他想看她惊讶的模样,想看她脸上浮现出发现自己并非她心中那个怯懦少年时的愕然与厌恶。 他早已习惯了被厌恶,可不知为何,他在她那清亮双眸中,却生了怯。 然而,他什么也没等到。 啊不,还是等到了的。 回应他的,不是预想中的任何情绪,而是郁桑落干脆利落扬起的手。 那只手不如以往轻拍他肩膀时那般带着安抚,而是裹挟着凌厉风声,径直一个巴掌狠狠扇在了他的脸上。 “啪!” 晏中怀本就强弩之末,被她这毫不留情的一巴掌扇得眼前发黑。 踉跄着直接摔倒在地,肩头的伤口撞在地面,疼得他瞬间蜷缩起来。 他甚至没来得及从这突如其来的暴力中回过神,郁桑落已经一步上前,抬脚,毫不客气地往他屁股上狠狠一踹。 “赶紧给我滚出去!” 力道之大,直接将他从那个黑黝黝的洞口踹飞了出去,狼狈滚落在外面的草地上。 【卧槽!卧槽!卧槽!】小绒球大惊失色,捂着耳朵疯狂摇头:【宿主!你在干什么!你在干什么!】 说好的爱护小反派,给小反派温暖呢?! 郁桑落挑了下眉,在心头给小绒球回应道:【不瞒你说,他往勺子沾听话粉的时候我就想踹这家伙了,今天终于有机会了,哈哈哈哈哈……】 小绒球:...... 待郁桑落利落从洞口爬出,便见晏中怀并未离开。 他背靠着冰冷宫墙,微微仰着头,失魂落魄凝着天上稀疏繁星。 那双凤眸空洞得好似盛满了整个夜色,思绪也不知陷入了怎样一片荒芜。 郁桑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也没打算打扰他,只是双手环胸,沉默站在他身侧。 许久,久到夜露浸湿了衣襟。 晏中怀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这个从始至终都异常平静的少女。 他的声音低哑,裹挟着些许哽咽,“你不惊讶,你早就知道我的底色。”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郁桑落扯了下唇角,那笑容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玩味,“你这底色二字,用的倒是挺有意思。” 见她避而不答,晏中怀抿了抿失去血色的唇,执拗追问,“即便死,也让我死个明白,你如何知道的?” 他自认伪装得极好,连那些在宫中浸淫多年的老狐狸都未曾看穿。 郁桑落垂下眼睫,瞥了他一眼,随即抬眸望向前方无边的黑暗,特别装逼且故弄玄虚道: “不得不承认,你的演技的确很好,伪装得天衣无缝,连我爹那只老狐狸都能骗过。” 她顿了顿,侧头看向他,“但是,细微的情绪是掩盖不住的,每次我故意惹你,试探你底线的时候,你眼里那一闪而过的杀意,太深了。” 她轻轻笑了一声,带着点小得意,最后总结道:“总而言之一句话,我呢,比你聪明。” 只能说,晏中怀现在年纪尚小,对于情绪的隐藏和控制还不够完美。 待他年长几岁,经历更多磨难后,定会比如今更懂得隐忍。 若他哪日将所有的黑暗都完美收敛于那副温顺皮囊之下,那才是真正令人胆寒的时候。 “......” 听着她这番近乎嚣张的言论,看着她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晏中怀怔住了。 预想中的疏离质问全都没有,有的只是这般了然于心的洞悉。 寂静中,晏中怀蓦地笑了。 笑声起初很轻,带着些许自嘲,随后渐渐漾开。 耳垂上那枚不起眼的银色小铃,随着他肩膀的颤动摇晃,发出空灵叮铃声。 他突然觉得,自己那些小心翼翼的隐藏,那些自认为阴暗不堪的心思,在她面前,显得如此幼稚可笑。 同时也有一丝隐秘的释然。 原来,早就被看穿了啊。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他是怎样的人。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一次次靠近,一次次将他从深渊边缘拽回。 晏中怀低眸,“我能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 “你说。”郁桑落抬眼。 “既然知道我是怎样的人,接近我定不是偶然,你想从我身上,拿到什么?” 晏中怀说着,缓缓转眼,视线定定落在郁桑落身上,似不想放过她半点的情绪。 “呵。”郁桑落扬唇一笑。 不愧是小反派嘛,看来她演技也不太好。 “晏中怀,你不能因为在寒冬之中冻伤,便认定太阳是冰冷的,更不能因一两人的过错,而觉得这整个世道都该被迁怒。” “你很聪明,且过目不忘,前方有大好前途等你,你不该匍匐于他人脚下。” 晏中怀凤眸骤然瞪大。 她说这些话的意思是——她早就知道自己想勾结外邦,灭了这整个九境?所以接近他,只是为了能阻止自己? 郁桑落看着他惊愕不已的视线,并未理会,声音放得稍低,“今日我同你说这些话,并非是要劝你放下过去,而是想告诉你,你还有第二条路能走。 你是想继续沉沦,还是被那些阴暗吞噬前从这荆棘里挣脱出来,去看看别的风景,选择权都在你手中。” 晏中怀低低地笑了,“你接近我,既是为了九境不受危害,为何还要一次次救我?今日救了我,你不怕养虎为患,他日反咬你一口,甚至反咬这九境一口吗?” 他凤眸里面是浓得化不开自弃,好似在挑衅:看,我就是这样一条不知感恩,睚眦必报的毒蛇。 郁桑落薄唇稍扬,笑容里未有半分畏惧,只有种近乎狂妄的笃定,“不怕,反咬过我的蛇,可不止你一只。” “所以,”她收回视线,重新落在晏中怀身上,“即便你后面真要对九境出手,我也有能力,护住它。” 她极其冷静且自信,好像并未在幻想,而是在陈述一个未来。 晏中怀看着她那双无限自信的眼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就是这样,永远这般耀眼,好似世间一切魑魅魍魉,在她面前都无所遁形,也终将被她碾碎。 整治纨绔的第201天 突然之间,晏中怀扬唇笑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在郁桑落尚未完全理解他这笑容含义的瞬间—— 晏中怀蓦然抬手,从怀中掏出了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刃。 刀尖调转,没有丝毫犹豫,竟直直朝着他自己的心口狠狠刺去。 他竟要自戕! “你疯了吗?!” 几乎是身体本能的反应,在那利刃尖端即将没入他胸口之时,郁桑落想也未想,一把握住了那锋利的刀刃。 “嗤——!” 皮肉被割裂之声在寂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温热鲜血瞬间从她紧握的指缝中汹涌而出,鲜血顺着刀身汩汩而下。 那血迅速染红了晏中怀胸前的黑色夜行衣,晕开一片暗沉的血色。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晏中怀惊愕抬眼,映入眼帘的便是郁桑落因疼痛蹙起的眉头,以及她那只鲜血淋漓的手。 她用手抓住了刀刃?! “你......”晏中怀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他看着那不断滴落的鲜血,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懂。 她接近他,只是为了不让他危害九境! 可为何今日冒着被当成刺客同党的危险也要救他,又为何要不顾自身出手拦他?! 郁桑落气得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冷静的杏眸此刻燃着熊熊怒火。 她扬起未受伤的左手,用尽全身力气,朝晏中怀的脸颊狠狠扇了过去! 这一次,比刚才那一下更重更狠,直接将他打得偏过头去。 “晏中怀!”郁桑落的声音因愤怒发抖,她指着他的鼻子,厉声骂道:“你母亲十月怀胎,历经千辛万苦生下你,就是为了让你今日自杀吗?!” 她的话语如同惊雷,狠狠劈在晏中怀混沌的心神上。 “你不是恨吗?不是不甘吗?不是想要报复这个让你痛苦的世界吗?” “那你就给我活下去!活得比他们都好!” “用你的能力去把那些曾经践踏你的人一个个都踩在脚下!” “让他们见到你都要跪在你面前,看着他们对你卑躬屈膝,屁都不敢放一个,这才叫报复。” “自杀?”她嗤笑一声,“那是懦夫的行为!是逃避!是最无能廉价的反抗!” 晏中怀捂着自己火辣辣的脸颊,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愤怒而眼眶微红,却依旧气势惊人的少女。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郁桑落。 以往的她在自己面前,或是带着几分狡黠的试探,或是看似随意的维护...... 无论是哪一种,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情绪如此外放,如此痛心疾首。 她眼中的怒火,不是为了他可能危害九境,而是为了他如此轻贱自己的性命。 见他迟迟不回话,郁桑落更是气恼:“愣着干什么?你听到没有?!” 晏中怀嘴唇颤抖,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郁桑落看着少年埋下头,单薄身躯轻颤的样子,联想到了在雨夜蜷缩屋檐下的小狗,心中又是气恼又是心疼。 果然,心疼男人没有好结果,这不,手掌就挨了那么大一个血口子。 没想到还好,一想到自己手上有伤,郁桑落低头,忍不住骂了句:“真他大爷的疼......” 晏中怀看着她龇牙咧嘴的样子,下意识抬眸想说什么,却还是未说出口。 郁桑落瞥了他肩上那俩箭矢,没好气道:“还愣着干什么?真想流血流干而死啊?赶紧跟我回去包扎。” * 郁桑落不敢从国子监正门进去,只得偷偷摸摸跟着晏中怀熟门熟路溜回了他的寝室。 室内只点了盏昏黄油灯,光线晦暗。 待晏中怀换下那身浸染了血迹和尘土的夜行衣,郁桑落才拉过他的手替他清理肩头那两处箭伤。 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异常仔细。 晏中怀垂着眼眸,任由她动作,一言不发。 待伤口包扎妥当,郁桑落才抬眼冷不丁问道:“是你烧了落星殿的药宫?” 晏中怀愕然抬眸,瞥了眼她身上未来得及更换的夜行服,“你今夜也去了落星殿?” 郁桑落冷笑了声,没有回答,怨气几乎要溢出来。 想到梅白辞说要将烧宫之人连同上头的人一起活抓,郁桑落就觉得脑壳疼,非常非常疼。 晏中怀上头没有人,但是跟她脱不了干系啊!她可不想一天到晚被落星殿的人追杀! 晏中怀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过头,“你,是替我去寻解药的?” 郁桑落闻言,脸上瞬间绽开个极其明艳的笑容,语气阴阳怪气, “是的呢~早知你今日便想寻死,我何必冒着风险去那龙潭虎穴替你寻那什么破解药啊?真是白费力气呢~” “......”晏中怀又陷入了沉默,指尖无意识蜷缩了下。 郁桑落,她真是世界上最奇怪的人。 心系九境,知他是九境的一根刺,却还是用尽一切护他,她真的没有其他目的吗? 晏中怀不信。 或许只是,她比他,更会伪装而已。 不过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她今夜从皇宫能救下他,却不代表能在晏岁隼手中保下他。 郁桑落瞥了他一眼,“今日我未能拿到解药,却有意外收获,桑叶宫有此解药,明日我便去替你寻来。” 晏中怀眸色微闪,视线落在跳跃的灯焰上,声音低哑,“不用了。今夜刺客的身份,晏岁隼定知晓是我了,怕是明日,就会有御林军来拿我。” 郁桑落正在收拾药瓶的手猛地一顿,眉头倏然蹙紧,“什么意思?” 晏中怀依旧侧着头,声音平静得近乎死寂,“与晏岁隼交手时,情急之下我用了一招你用过的腿法,他认得那招式。” 郁桑落感觉天更塌了! 以晏岁隼那暴躁的性子还用明日?! 只怕—— “快!把这里全部围起来!缉拿九皇子!若其敢反抗!格杀勿论!” 几乎是在晏中怀话音落下的瞬间,院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伴随着将周正严厉的呼喝,火光瞬间将昏暗窗口映得通明。 整治纨绔的第202天 晏中怀瞥了她一眼,声音低哑,“他们要擒之人是我,你躲床底下,他们不会进来搜的。” 言罢,他便想挣开她的手,只身一人出去面对。 郁桑落却将他手腕攥得更紧,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皮肉里。 她将他迅速往后一扯,自己则上前半步,挡在了他与房门之间: “记住,你今天是按我所说去了城外的陆大夫那里看诊,除了他那里,你未曾去过任何地方,听懂没有?!” 晏中怀棕色眼瞳骤然紧缩,难以置信凝着她略显肃色的俏容。 到这个时候了,她竟然还想着保他? 她疯了吗?!那可是弑君之罪!即便未遂也是滔天大罪! 皇上正愁没理由端了权势渐大的左相府,若今日她被牵扯进来,被坐实了包庇甚至协同刺客的罪名,皇上绝对会趁机将左相府一网打尽。 他抿紧苍白的唇,喉咙发紧,终究未语。 门外,周正见迟迟无人应声,已然不耐,厉声喝道: “撞门!” “是!” 几名御林军得令,正要上前强行破门—— “吱呀!” 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郁桑落蹙着眉头,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怎么了?大半夜的全部堵在这里做什么?” 周正见是她,神色微缓,但还是公事公办地上前半步。 他笑着拱手道:“郁四小姐,得罪了。今夜皇宫正殿突遇刺客袭击,我等奉太子之命,特来请九皇子殿下前往御前问话。” “九皇子?刺客?”郁桑落状似疑惑地挑了下眉。 迎声赶来的甲班学子们见此情形也是一脸懵逼。 秦天挤过人群,语气茫然,“周副统,这九皇子跟刺客有什么关系啊?” 周正脸色严肃,语气噙着冷意,“太子与那刺客交过手,且有理由怀疑这九皇子,便是今夜的刺客。” 此言一出,甲班众人瞬间愕然瞪大眼。 其他人他们不知道,这九皇子的性子他们还能不清楚吗? 在国子监文院待了多年,整日都被那晏承轩欺凌,且从未还过手。 若他真敢入宫去刺杀皇上,还能没胆子跟晏承轩打一场吗?! 林峰上前半步,满脸都写满了问号,“周副统,老大他看错了吧?九皇子怎么可能刺杀皇上?” 周正自然也是跟他们一样的想法。 九皇子自幼便怯懦胆怯,即便白天饿到极致,他也不会到御膳房觅食,皆是要等到夜深才会溜出宫殿去膳房拿些吃食。 郁桑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将身子侧开了些,露出了身后屋内景象。 随着她侧身,周正等人的视线也落在了屋内。 只见晏中怀低垂着眼帘,默默行至门口,脸色是肉眼可见的惨白,身形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倒。 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忍不住掩唇剧烈咳嗽起来,那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他病入膏肓,命不久矣。 郁桑落摆出一脸愕然和荒谬的模样,无语至极: “你们太子眼睛被屎糊了吧?九皇子身中剧毒,连日来缠绵病榻,连下地都费劲,哪来的精力跑去皇宫当刺客?飞过去的吗?” 周正见状,也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眼前这九皇子,确实是一副油尽灯枯之相,与太子口中那身手敏捷的刺客形象相去甚远。 但太子言之凿凿,且下了死命令,无论是不是,这一趟也必须得去。 周正想着,语气笃定了些,“属下也是奉命行事,太子殿下既然下了命令,说刺客与九皇子有关。那这一趟九皇子无论如何也得跟属下走一趟,是非曲直,到了御前自有公断。” 他话音落下,身后几名御林军便欲上前拿人。 “且慢!” 郁桑落再次横身一挡,眉宇间染上薄怒,“周副统领,太子殿下怀疑,总要有个凭证吧?总不能空口白牙,说谁是刺客谁就是刺客吧?” 周正哽住,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今日的郁四小姐有些无理取闹了,若非她是左相之女,他早就派人将她拉开了。 周正长叹口气,有些为难:“郁四小姐,具体缘由属下不便多说,但太子殿下既已下令,还请九皇子配合,莫要让属下们为难。” 其实并不是郁桑落想要胡搅蛮缠,而是她得先拖延下时间,让她那便宜老爹接收到此事,赶紧跟她打个配合啊。 也不知道晏中怀那信鸽有没有用,万一那鸽子跑了怎么办? “配合?如何配合?”郁桑落冷笑一声,指了指咳得几乎直不起腰的晏中怀, “你看看他这副样子,能经得起你们御林军的押解吗?若是在路上有个三长两短,这责任是你周副统领担,还是太子殿下担?” 她这话带着明显的威胁,却也戳中了周正的顾虑。 九皇子再不受宠,也是龙子凤孙,若真死在了押解途中,确实是个麻烦。 晏中怀适时上前半步,掩唇轻咳了声,“清者自清,周副统,我随您入宫,咳咳咳……” 郁桑落:……你还清者自清上了是吧? 但不得不说,他这般认命的姿态,反而更显得无辜。 甲班众人见状,更是心生不忍。 “周副统,这其中定然有误会!九皇子绝不是那样的人!” “是啊!他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怎么可能去刺杀皇上?” “就是!就是!” ...... 甲班众人你一语我一言,很快就将周正团团围住,搞得周正脑袋都大了。 这左一个是重权之子,右一个是重臣之女,得罪谁都不行,那这人他是押还是不押啊?! 就在几人僵持不下,周正被甲班学子围得焦头烂额之际,一道裹挟着寒意的厉喝自身后传来: “有任何不测!本太子担!行了吗?!” 这声音如同冰锥坠地,瞬间打破了现场的嘈杂。 周正如蒙大赦,立刻率众御林军单膝跪地,齐声高呼: “参见太子殿下!” 郁桑落稍怔,心中大喊不妙。 抬眼间便见晏岁隼风尘仆仆而来,且面覆寒霜。 他凤眸冷冽,狠狠瞪了郁桑落一眼,心底冷哼一声。 他就知道这女人定会护学子心切,所以处理完手头急务便立刻亲自赶来,果然不出所料。 整治纨绔的第203天 郁桑落眼皮一跳,啧,这小太子来得可真快。 “太子晚上好啊,这押个人还用劳您大驾啊?” 郁桑落心中腹诽,面上却不露分毫,反而扬起个恰到好处的无辜笑容。 晏岁隼直接无视了她这故作镇定的笑容,冷哼一声。 他目光如利箭射向倚着门框好似随时会倒下的晏中怀,语气不容置疑,“九弟,父皇在宫中等你,随本宫走一趟吧。” 郁桑落上前半步,挡在晏中怀身前些许,试图再拖些时间,“太子,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九皇子他......” “误会?”晏岁隼打断她,凤眸中寒意更盛,“郁桑落,你敢以你左相府满门担保,他晏中怀今日酉时至今从未踏出过国子监半步?” 这话已是极重。 郁桑落眸中笑意敛去,抬眼望向前方少年。 其凤眸阴冷,额间那抹红色抹额在夜色灯火下更添几分凌厉杀伐之气。 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郁桑落立即嘿嘿干笑一声,摊手道:“那不敢。” 见她服软,晏岁隼心头烦躁稍减,冷声警告: “你护着学子,本宫知晓。但今日之事关乎父皇安危,涉及弑君大罪,你若再敢横加阻拦,便是与他同伙论处。” 郁桑落杏眸微垂,纤长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看来,晏岁隼并非无的放矢,他的怀疑颇深,也不知手中是否有证据…… 完犊子了!硬拦是拦不住了! 心念电转间,她已有了决断。 再抬头时,脸上已是一片识趣的顺从,她微微颔首:“太子殿下言重了,臣女岂敢阻拦皇上办案?既然如此,那我可否随你们一同入宫?” 晏岁隼冷眼瞥她,“不许。” “诶!这你就不对了!”郁桑落向前一步,站至晏岁隼跟前,“您想想,九皇子今日大部分时间都与我在一起,我也算是人证之一啊。” “郁桑落!你有毛病吧?!”晏岁隼气炸了。 这可是弑君之罪!谁会想跟这种事有所关联? 换做旁人都恨不得赶紧离得远远的!她郁桑落倒好,非要往前凑! 且还在众人面前言说这晏中怀大部分时间与她在一起,她脑子有病吧?! 有这么一层关系在,就算她现在不想去,都得入宫一趟了。 秦天对这弑君一事吓得险些腿软,但见自家师父都不卑不亢出来为九皇子正言,他思索一番,也猛冲了出去。 “诶!秦天——!”林峰想要拽住他,却已是来不及了。 秦天立即蹿到郁桑落跟前,双手叉腰,眼神锃亮,“我也可以当人证!当师父的人证!我知道师父是何时回来的!” 郁桑落柳眉紧蹙,扬手将秦天往后推,“去去去!你个小孩懂什么?你别瞎凑热闹。” 晏中怀欲图行刺为真,若真有何纰漏...... 啧,此事还是不要把太多人牵扯进来为好。 “我不!我也去!”秦天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 郁桑落被他这犟种样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啧!你是不是有病?这种事很好玩吗?去什么去?!” 秦天:“师父你不也要跟着去嘛!而且你说过,身为将领,遇到同窗有难,要……” 秦天喋喋不休着,郁桑落彻底哽住。 回旋镖终究还是扎自己身上了。 看着前方两人的争执不下,晏岁隼凤眸中的冷意稍敛,看向郁桑落的眼神噙满无数复杂。 他以为她是仗着父亲权势不知所谓,现如今见她袒护秦天,他便知,她是知道牵扯进来的人没有好结果。 既如此,她为何还要以身犯险这般护着这晏中怀?! 她果然,是个疯子。 但事已至此,晏岁隼也懒得再与她多费唇舌,直接对周正下令:“周正!押人!” “是!”周正得令,再无顾忌,立刻带人上前围住晏中怀。 晏中怀深深看了郁桑落一眼,眸中情绪复杂,终是垂下眼睑,顺从被御林军带走,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宫中而去。 就在晏岁隼转身欲走之时,他状似无意朝旁侧侍立的一名东宫守卫使了个极其隐晦的眼色。 那守卫心领神会,微不可察点了下头。 在众人注意力都随着太子和九皇子离去之际,身形一闪,便悄无声息潜入了晏中怀的寝室之内,显然是要趁此机会搜查证据。 “......” 一直用眼角余光留意着晏岁隼的郁桑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非但没有惊慌,唇角反而勾起抹几不可察的轻笑。 啧,这小子撇去咋咋呼呼的性子,倒是聪明嘛。 可惜啊可惜。 小太子~姐姐我比你更快一步哦~ 皇宫主殿内。 龙椅之上,晏庭面沉如水。 下方,郁桑落等人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 晏庭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在晏岁隼身上,“隼儿,你说。” 晏岁隼上前一步,拱手禀报,“今夜刺客潜入正殿,儿臣见他身手矫捷,对宫中布局极为熟悉。 儿臣与之交手,虽未能擒获,但他所用的古怪招式与郁桑落一致,儿臣定不会看错。而如今,能与她行同一招式的,便是——” 晏岁隼话语一顿,凤眼如箭直刺晏中怀,“九弟,本宫看着,那刺客的身形和使出的招式,与你倒是一、模、一、样。”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瞬间凝固。 龙椅上,晏庭沉默片刻,终于将视线落在晏中怀身上,声音听不出喜怒,“老九,太子所言可为真?” 晏中怀未有回答。 一阵死寂中,郁桑落紧张地攥紧了衣袂。 终于,在她准备出声替他说句话时,旁侧之人终于有了动静。 “父皇觉得呢?” 晏中怀抬眼,棕瞳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尽数迸溅而出,但也仅是一瞬。 可这一瞬足以让郁桑落吓得魂飞魄散! 卧槽!神经病啊啊啊!这么横的语气是想干什么?!这家伙不会还想跟晏庭同归于尽吧?! 郁桑落下意识往晏中怀身边凑近,想着若他真敢乱来,她能快速制止住他。 这般想的同时,她也忍不住抬眸看向晏庭。 然这么一眼看去,她便惊住了! 整治纨绔的第204天 不对! 晏庭的情绪不对! 依照常理,一个帝王听闻儿子可能弑父篡位,即便证据未明,也应是雷霆震怒,杀意凛然。 可她在晏庭身上,捕捉到的并非汹涌怒火,反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那是—— 愧疚。 没错,就是愧疚。 虽然极其隐晦,一闪而逝,但郁桑落相信自己绝不会看错。 可为什么呢?自己要被儿子谋杀,应当是怒火滔天,为何会是愧疚? 郁桑落忍不住再次看向跪伏在地的晏中怀,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晏中怀自幼不受宠,生母早逝,在宫中备受欺凌,晏庭对他的忽视,是众所周知的。 难道晏庭是因这份长期的忽视而感到愧疚? 好奇怪。 这对天家父子之间,似乎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晏庭似也被晏中怀那句‘父皇觉得呢’问得怔了一瞬,他眸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深沉复杂。 晏岁隼并未注意场中,抬眼看向晏庭,“父皇,兹事体大,此事应当交由大理寺审。” 言罢,晏岁隼凤眸冷下。 若今日这刺客当真是这晏中怀,便足以证明此人城府之深,着实令人心惊。 他蛰伏宫中数年,忍常人所不能忍,藏锋守拙,滴水不漏,绝非寻常之辈。 今日虽未得手,不过是时机未至,若待他日羽翼丰满,根基渐稳,届时恐怕整个九境,都将陷入危局。 压力再次给到了郁桑落这边。 然而,此刻的郁桑落心中却稍稍安定了几分。 晏庭这反常的愧疚,或许正是晏中怀的一线生机,她需要好好利用这一点,以及她提前布下的后手。 郁桑落适时上前一步,“皇上,臣女那记腾空侧踹并非臣女专属,若有江湖之人行刺,会这一招,不足稀奇。” “郁桑落!”晏岁隼暴喝,转眼看向她,“护人并非你这般护的,今日宫中行刺之事,他有重大嫌疑。” 郁桑落毫不怯懦,定定望向晏岁隼,“太子,并非臣女想护,只是九皇子身为我武院学子,未有十足证据之前,我定是要为他讨个公道的。” 晏岁隼气急,“你!” “够了。”晏庭揉了下太阳穴,伸手制止两人的争执,“你们二人各执一言,既如此,双方可有证据?” 这话一出,殿内目光再次聚焦。 晏岁隼凤眸一凛,立刻拱手,“父皇,儿臣已命人搜查九弟寝殿,相信很快便有结果。” 他笃定,只要晏中怀是刺客,必然会留下蛛丝马迹。 特别是那身——夜行衣。 毕竟从刺客离宫至御林军入国子监搜查,其中不过耗费了短短一刻,这点时间,晏中怀还不足以销毁证据。 郁桑落低眸算了算时辰,想着这时候父亲若接收到她的信笺,应当会出城去寻陆大夫了。 她微微福身,“回皇上,臣女未有物证,却有一人证能证明九皇子今日未有进宫行刺的时间。” “哦?”晏庭挑眉,“有何人证?” 郁桑落咬了下牙,硬着头皮道:“因九皇子身中剧毒,臣女听闻城外‘回春堂’的陆大夫,陆回春,习得一手好医术,便让九皇子去寻他看诊。” “我可以作证!” 听见自家师父出声,秦天立刻挺起胸膛附和,“我去给九皇子送鸡汤的时候,师父有跟我说过此事! 那时候刺客应当还未入宫行刺吧?师父又不可能未卜先知,由此可见,这不是师父编造的脱罪借口!” 郁桑落被秦天这耿直的助攻话语激得差点仰天长笑,心底又是感激又是愧疚。 小天天啊小天天,真是对不起了,这还真是我编的借口,按理来说,我也的确算得上是未卜先知。 她在心底默默给秦天记了一功,决定以后要对他好点。 果然,秦天这份恰到好处的证词,将她临时起意的谎言坐实了几分。 晏岁隼眉头紧锁,恶狠狠瞪向秦天,凤眸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秦天被自家老大这凌厉的一瞥吓得脖子一缩,他小声嘟囔着往后挪了半步,“本来就是嘛……” 就在这证词对郁桑落稍显有利的关头,方才那个被晏岁隼派去彻查晏中怀寝宫的东宫守卫快步走了进来。 然而,他手中空空如也。 晏岁隼心下一沉,眉头皱得更紧。 那守卫单膝跪地,低声禀报,“太子,属下已仔细搜查过九皇子寝殿,连院中的土都刨开了,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之物。” 晏岁隼眸底的冷意瞬息绽开,心中暗叫不妙。 怎么可能?! 时间如此仓促,晏中怀绝无可能将证据处理得如此干净。 郁桑落自无人察觉之际弯了弯唇。 还好她聪明,在周正围住寝宫时,便将晏中怀换下的夜行衣穿到了自己身上。 好在这夜行衣较为紧身,她外面覆上自己的衣物倒也不显得突兀。 谁能想到这罪证在她自己身上穿着?哈哈哈哈。 “马公公。”晏庭揉着太阳穴,显得颇为疲惫的抬了抬手。 侍立在一旁的马公公立刻心领神会,上前半步,“皇上,既然郁四小姐提及陆大夫可为九皇子作证,不如派人去请那陆大夫来一趟。当面对质,是非曲直,一问便知?” 晏庭摆了摆手,声音裹挟着些许沙哑,“准了,速去城外回春堂,传陆回春入宫觐见。” “老奴遵旨。” 马公公立刻躬身领命,安排人手快马加鞭出城而去。 * 城外,回春堂。 夜色深沉,医馆早已熄灯闭户。 几道身影轻盈落在院中屋檐的阴影之下,正是郁昭月、郁知南与郁知北三人。 他们方才按照郁桑落信笺上的嘱托,快马加鞭赶来,一番叮嘱安排,已然将陆回春说服配合。 他们隐在暗处,果然不久后,便见一队御林军举着火把疾驰而至。 为首者亮出腰牌,毫不客气地敲响了门板。 很快,门被拉开,陆回春提着灯笼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惊疑惶恐。 御林军宣读了口谕,不由分说便将陆回春请上了马,一行人又风驰电掣般朝着城内方向而去。 整治纨绔的第205天 待马蹄声远去,街角屋檐下的阴影里,郁知南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这九皇子我往日并未如何接触,只知他怯懦,想不到竟有如此胆大包天之时。” 弑君,这可是必会砍头的大罪。 “九皇子之事我倒有所耳闻。” 郁昭月慵懒靠在檐柱上,她耸了下肩,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狠辣,“自幼被那般对待羞辱,宫中谁都能踩上一脚。换作是我,隐忍多年,一朝得势,定要将那些欺辱过我之人的血肉一片片亲手剜下来,方解心头之恨。” 她语调轻柔,说出的话却让人脊背发凉。 郁知南扬唇,目光转向皇宫方向,“不过,我更好奇的是落落怎的管起他的事来了?还如此费心布局?” 落落她并不想九境易主,这一点他和三妹皆已明了。 可为何此番她会不惜冒险救下一个试图颠覆皇朝,谋杀帝王的皇子? 郁昭月狐狸眼眯起,笑得愈发妖冶动人,“谁知道呢?我们这小落落做事真是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了。” “哈?” 一旁的郁知北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插嘴,一脸“你们在说什么鬼东西”的表情。 “这有什么难懂的?小妹这是在替我们左相府招揽人手,她救下那九皇子,等于捏住了他的把柄,还对他有救命之恩。那九皇子往后还不得对我们左相府感恩戴德,为我们效力?” 他觉得自己分析得头头是道,小妹果然深谋远虑,他要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知父亲。 郁昭月和郁知南闻言,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邪佞一笑。 郁昭月懒得解释,足尖在瓦片上轻点,身影悄无声息融入了更深的夜色里。 郁知南也施展轻功,追随郁昭月而去。 “诶?!三妹!大哥!你们等等我!”郁知北见状,也赶紧提气纵身,追了上去。 * 陆回春被御林军带入殿中,他身着寻常布衣,面容清瘦,带着医者特有的沉稳,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依礼跪拜,声音平稳,“草民陆回春,参见皇上,皇上万岁。” 晏庭看着他,并未立刻叫起,正想出声询问,晏岁隼便上前了半步,“父皇,可否容儿臣审?” 郁桑落垂眸静立,指尖微微蜷缩,面上却不动声色。 晏庭深凝了他一眼,颔首。 晏岁隼上前半步,将秦天拽出来,推到陆回春跟前,“陆大夫看看,此人今日是否去了你的医馆问诊?” 郁桑落嘴角一抽。 果然是原著大男主,这坑挖得好啊。 若陆回春真是受人指使作伪证,定不会想太多,径直便言说是了。 不过...... 郁桑落扬唇一笑。 还好她在信中早就交代让三姐说出九皇子的体貌特征,为了确保稳妥,还让其顺便画了幅画像。 果然,陆回春看了眼秦天,立即摇头,“不是,那少年草民记得清楚,年纪轻轻满头白发,绝非是此人。” 说着,他视线一瞥,看到了殿中唯一白发的晏中怀,指着他道:“是他,就是这位公子,酉时初刻曾到草民医馆看诊。” 晏岁隼凤眸微眯,并未轻易采信,继续追问,“哦?陆大夫记得如此清楚?那你说说,他何时到的医馆,何时离开的?所患何症,你又开了什么方子?” 这一连串问题极为刁钻,若陆回春是临时被找来作伪证,很难在细节上不出纰漏。 陆回春闻言,并未慌乱,回忆般沉吟片刻才徐徐道来:“这位公子是酉时初刻到的医馆,其脉象虚浮紊乱,似有中毒之兆。 经草民诊断,此毒应是勾魂散之毒,但草民并未有此解药,故而未开良方。 今日因医馆之人颇多,这位公子在医馆停留了一个时辰,于酉时左右离开吧。” 时间线对上了,酉时初刻到戌时,正恰好覆盖了刺客入宫行刺的大致时段。 郁桑落心中暗赞,自家那些反派天团办事果然靠谱,这陆回春也是个机敏的,这番说辞几乎滴水不漏。 晏岁隼眉头皱得更紧,他死死盯着陆回春,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破绽。 但陆回春神色坦然,眼神澄澈,除了面对天威的些许紧张外,并无心虚之色。 她适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坚定,“皇上,太子,如今人证在此,足以证明九皇子并无作案时间。 太子所见刺客想必是另有其人,或是有人刻意模仿招式,意图嫁祸九皇子,请皇上明察。” 晏岁隼咬了下牙,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他不知道这陆回春是否被晏中怀收买了。 但郁桑落这个白痴,简直是被晏中怀那状似怯懦的表象耍得团团转! 这女人平时那般机灵,怎遇上这晏中怀就傻了,怕是被他卖了还要乐呵呵替人数钱。 那一记腾空侧踹他绝对没看错,起手式与郁桑落一模一样,怎会是有人栽赃陷害?! 蓦然,晏岁隼似想到了什么,凤眸紧锁住晏中怀单薄的肩背。 等一下。 虽然黑灯瞎火,交手时看得不真切,但他记得清楚,那刺客肩上,若他没看错,分明是受了伤。 那两根箭矢插在了那刺客的肩头,虽说箭矢较短,可他绝不会看错。 如此短的时间内,即便处理了夜行衣,那箭伤也绝不可能那般快就消失。 想到这里,晏岁隼心中一定,不再理会陆回春的证词,“那刺客与本宫交手时,本宫看出了其肩受了箭伤,若真是无辜,九弟敢不敢当场验伤,以证清白?”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拉回到了晏中怀身上。 验伤,这是最直接,也是最无法作伪的证据。 若晏中怀肩上真有箭伤,那陆回春的证词便不攻自破,他刺客的身份也将被坐实。 “......”郁桑落心中也是猛地一咯噔。 糟了! 时间太赶,她千算万算,竟忘了这一茬。 晏中怀肩上的箭伤是实打实的,做不得假,若此刻验伤,弑君之罪,立刻坐实。 晏岁隼见晏中怀不动,凤眸掠过冷色,“怎么?九弟不敢吗?还是说,你右肩之上正好就有那两道箭伤?!” 整治纨绔的第206天 郁桑落大脑飞速运转,额角几乎要渗出冷汗。 硬拦是拦不住了,必须想办法破局,可是箭伤是铁证,如何能凭空变没?! 晏庭瞥了眼台下之人,见郁桑落眉宇之间未有方才的镇定,五指蓦地收紧。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沉默的晏中怀却缓缓抬起了头,“既然皇兄执意要验,臣弟自然愿意验伤,以证清白。” 郁桑落眉头一皱,下意识朝他看去。 这家伙是疯了吗?那箭伤可是实打实的! 然而,当她触及晏中怀的眼神时,却不由得一愣。 那棕色眼瞳深处并无半分慌乱,反而异样平静。 郁桑落提起的心莫名放下了一半。 是了,晏中怀此人城府极深,既然他敢答应验伤,必然是早有应对之法。 可是能有什么办法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两道新鲜的箭伤凭空消失呢? 晏中怀颤巍巍抬手,缓缓解开衣带,将外袍和中衣褪至腰间,露出了单薄的上身。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裸露的肩背之上。 他的肩膀乃至整个上身,皮肤虽然因久病显得有些苍白,却光滑一片,根本没有半点新鲜创伤,更别提什么箭伤了。 “!!!”晏岁隼眼眸骤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绝不可能看错!那两根短箭分明在刺客的左肩!怎么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今日在宫中的刺客,难道真的不是他? 晏岁隼仅是自我怀疑一瞬,便立即否定。 他不信这世界上有那么巧合的事情,那个刺客与他身形一致,出手招式一致,怎可能不是他?! “让开!本宫要亲自查验!”晏岁隼心中疑窦丛生,上前半步,伸手就想去细看。 然而,就在他即将触碰到晏中怀肩膀的瞬间。 “噗!” 晏中怀猛捂住胸口,身体剧烈一颤,暗红色鲜血呕出。 而他整个人如同断线木偶,眼神涣散,软软向一旁倒去。 “九皇子!”郁桑落眼疾手快,上前稳稳扶住他瘫软的身形,“陆大夫!快看看他怎么了!” 陆回春这才如梦初醒,急忙应是,手指搭上晏中怀的腕脉,凝神细查片刻。 “这位公子本就身中剧毒,身体极度虚弱,气血两亏。方才脱衣时寒气入侵肺腑,引动了体内蛰伏的毒素,这才导致毒血攻心,呕血昏厥。” “装模作样!晏中怀!你给本宫起来!”晏岁隼怒火中烧,根本不信这套说辞,还要上前强行验看。 “太子!”郁桑落忙将晏中怀的衣服掩好,将他护在身后,“陆大夫已经说了,他体虚至极,寒气入体才毒发吐血,您再让他脱衣受寒,是想让他直接死在这殿上吗?” “郁桑落!你!”晏岁隼被她这番话气得险些吐血。 “够了!”沉默旁观的晏庭终于开口,声音清冷,“不必再说了,今日之事,看来确实是一场误会。刺客之事,朕会命人继续追查,但不可再无端牵连老九。” “父皇!”晏岁隼心有不甘,还想争辩。 “将九皇子送到侧殿,寻御医来!”晏庭径直打断,转身离开大殿。 两名侍从依言,将昏迷不醒的晏中怀扶起送往侧殿,郁桑落也迈步跟了上去。 晏岁隼站于原地,久凝着晏中怀的双肩,冷下了眼。 侧殿内,御医早已候着,一番望闻问切后,取出银针为晏中怀施针稳定情况。 待御医施针完毕,禀明暂无性命之忧,只需静养后,马公公才悄然行至郁桑落身侧,低声道: “郁四小姐,皇上请您往主殿一见。” 郁桑落心神一凛,该来的终究来了。 殿内烛火通明,所有内侍奴婢皆已屏退,只余晏庭一人负手立于窗边。 “臣女郁桑落,参见皇上。”郁桑落依礼跪拜。 晏庭并未立刻回头,也没有叫她起身,沉默在殿内蔓延。 直至郁桑落觉得双腿跪得发麻,晏庭才缓缓转身,“你可知,你今日如此,乃是欺君。” 郁桑落眼皮哐哐直跳,但没摸清晏庭是否在试探她时,她还是强撑镇定,“臣女不知皇上所言何意。” 晏庭凤眸微眯,转身,“朕看你步步为营,先是巧言拖延,再寻人证,甚至在隼儿提出验伤时试图阻拦,如此,不是欺君又是何意?” 郁桑落背脊瞬间绷紧,袖中手指悄然蜷缩。 不愧是帝王,跟晏岁隼这家伙简直没得比,不太好忽悠啊。 既然忽悠不过了,郁桑落也懒得再打哈哈,干脆就破罐子破摔。 反正若这晏庭真是想要追究她这欺君之罪,便不会单独召见她,也不会在殿中阻止晏岁隼进一步验伤了。 想着,郁桑落垂眸,声音低了几分,“臣女不敢说。” 晏庭轻哼一声,斜觑她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什么不敢说?朕看你今日倒是挺大胆的,欺君的话也没少说半句。” 郁桑落嘴角一抽,未语。 这老皇帝,心眼跟针尖似的,在这儿等着她呢。 晏庭见她这副模样,继续道:“说!朕恕你无罪!” 郁桑落小心抬眼,试探性反问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哦?” 晏庭被她这小动作气笑,颔首,“君无戏言。” 得了这句保证,郁桑落稍松口气。 她鼓起勇气,心一横,脱口而出:“因为,臣女觉得皇上你就是一头渣渣龙。” 晏庭:??? 他凤眸圆睁,脸上写满了茫然,“渣、渣龙?” 这又是什么他未曾听闻的古怪词汇? 见晏庭满脸问号,郁桑落索性豁出去了,继续解释,“意思就是,皇上您后宫三千佳丽,一颗心分了无数女子,有点、有点负心汉的作风了。” “大胆!”晏庭脸色一沉,怒喝出声。 郁桑落立即又往后缩了缩,嘴上却不饶人,“诶!皇上!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啊!你让臣女说的!君无戏言!” 晏庭简直要气笑了! 朝中皆道郁飞狼子野心,胆大包天,他看其这女儿,可比她爹胆大多了,竟敢如此编排他。 “你继续说!”他深吸口气,强压下那股恼怒情绪,倒想听听她还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之言来。 整治纨绔的第207天 郁桑落默了一瞬,观察着晏庭的神色,见他没有立刻叫人把她拖出去砍了,才继续道出了晏中怀自幼在宫中遭受的一切。 那些被刻意忽略的欺凌,那些无人问津的病痛,那些连普通皇子都不如的待遇。 “九皇子自幼丧母,就因皇上您未分心于他身上,致使宫中何人都能踩他一脚。” 她抬起头,目光清亮,“皇上,即便您不喜他母妃,可他终究是您的亲骨肉。身为父亲,难道不该对自己的孩子,保有最起码的关照吗?” 这番话,她说的很慢,却字字清晰。 晏庭如何不知她想说之意,这小丫头是怪他身为人父,却失了职啊。 郁桑落瞥了眼晏庭,见其凤眸中愧疚更甚,便也壮起了胆子继续道:“皇上聪慧,想必已然知晓今日的刺客是九皇子无疑。 臣女虽不知九皇子的生母是如何逝世的,但想必与宫中之人的狗眼看人低脱不了干系。 如此一来,九皇子心中有恨,是否也算合理?其自幼活于那样的环境,心理偏激情有可原。 请皇上饶他一次,将他交予臣女,臣女会将他心中之恨慢慢磨掉的。” 大殿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晏庭背对着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未语。 须臾,他才轻笑了声,“郁四小姐若无九成的把握,如何敢跟朕坦白此言?想必你早知朕不会追究今日之事吧?” 郁桑落心虚摸了摸鼻子,急忙惶恐俯身磕头,“臣女不敢妄揣君心。” 晏庭背对着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未语。 “起来吧,”晏庭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深沉,“不过朕倒是极其好奇,朕这九儿常年隐忍极好,城府颇深,你是如何得知他今日会进宫来行刺朕,并提前赶到阻止他的?” 郁桑落嘴角一抽,眼中充满诧异,“皇上如何得知今日我有入宫的?” 她记得在主殿外,她和晏中怀潜藏得极好,连殿前那些经验老道的侍卫都未曾察觉分毫,当时在殿内的晏庭,又是如何知晓她曾去过的? 看着她那副难以置信的模样,晏庭扬唇一笑,“朕在正殿周围的墙面檐角命人撒了些江湖中寻来的特殊粉末。 此物无色无味,极易沾染,一旦黏上,在稍暗之地便会泛起幽幽荧光,数个时辰不散。”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郁桑落的肩背,“你的后背,虽沾染得不多,但在朕这殿内的光影下,也足够看清了。” “……”郁桑落嘴角猛抽,内心仿佛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那不就是荧光粉吗?! 她佩服地扯了扯嘴角,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见她这副吃瘪的模样,晏庭总算心情好了些,“无论如何,今日你也算是救了朕一命啊。” 郁桑落轻咳了一声,“皇上言重了,殿外那般多御林军高手驻守,戒备森严。即便今日臣女未阻止,只怕九皇子也难以接近皇上半步。” 晏庭却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无边的夜色,声音低沉了下去,“此命非彼命,九儿今日若真因弑君之罪死在了御林军剑下,朕这心病,怕是要伴随一辈子,永无痊愈之日了。” 郁桑落惊愕抬眸,恰好捕捉到晏庭那深邃凤眸之中,竟有极其浅淡的水痕倏然掠过,快得好似只是她的错觉。 她心头巨震,张了张嘴,想问这深埋心底的“心病”究竟是何由来? 可话到了嘴边,看着帝王那瞬间恢复冷硬的背影,她终究还是将所有疑问都咽了回去。 有些伤痕,深可见骨,不足为外人道,尤其是天家的伤痕。 晏庭顿了一瞬,继续问道:“对了,朕查过了,桑叶宫有那勾魂散解药,明日......” 郁桑落明了,“皇上不必担心,今日我入落星殿探查未果,已有侠士告知,明日我便去一趟桑叶宫。” 晏庭颔首。 * 跟晏庭告别后,郁桑落回到侧殿,恰碰见晏中怀已然穿整好衣服站在门前等她。 两人结伴而行。 郁桑落瞥了眼他的肩膀,有些好奇,“那箭伤,如何隐藏的?” 晏中怀斜觑了眼郁桑落,“这是母妃所制之物,白蜡加之松香、白油等物调制成肤色蜡。此物可遮掩身上任何伤痕。手法若是精妙,还可捏出假鼻、假耳、叫人移头换面。” 郁桑落一怔,“你可知你母妃入宫当宫女时的身世......” 闻言,晏中怀眸中掠过冷色,警告性瞟了郁桑落一眼,“有何身世,无父无母,走投无路,入宫当了宫女罢了。” 郁桑落捕捉到晏中怀眸底的冷意,对他母妃的身份之谜留了个心眼。 这小反派定也猜到他母妃的身世并非这般简单,毕竟这改头换面之物,除了江湖之人会去研究,谁会摆弄此物? 但他不想细说,郁桑落也不过多逼他。 寂静蔓延许久。 晏中怀蓦然抿了下唇,抬眸看向郁桑落,薄唇讥诮勾起,“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那么——” 晏中怀顿住。 郁桑落抬眼,狐疑凝着他。 这小反派想说什么?想通了? 晏中怀凤眸一弯,眼如新月,笑得如同以往那般温顺,却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郁先生不妨实话告知,你如此费尽心思救我,究竟想如何利用我?” 郁桑落:??? 哈?利用?利用什么?利用他? 少年笑颜依旧,只是说出来的话令她不知如何接。 “左相府权势滔天,既你不舍九境落他人囊中,那便落郁家之手吧,只要这九境不是晏家的,我甘愿为你所用。 你若不想入局,那便当那执子之人,将武艺传授给我,由我当那棋子,做你左相府最锋利的一把刀。” 晏中怀语气充满笑意,眸子沉沉,里面覆盖着无尽寒霜。 郁桑落觉得天都塌了。 不是,这晏中怀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她到底哪些话让他觉得自己想利用他? 郁桑落试图解释:“不是,我——” 马车一停,晏中怀掀开车帘,朝她抛下一句,“郁先生疑心颇重,不过无碍,学生会让先生信任于我的。” “诶——不是!晏中怀!晏中怀!” 少年充耳不闻,几个起落便消失国子监大门。 郁桑落:??? “不是!你神经病吧?!” ...... 整治纨绔的第208天 翌日。 郁桑落顶着俩黑眼圈朝国子监外行至而去,因晏中怀昨日那番豪言壮语,她气得半宿没睡好。 她看起来就那么像居心叵测,要利用学生造反的乱臣贼子吗?! 本想着把小反派往正道上引,结果人家还觉得自己想拉他入伙干更大的坏事,还主动递刀,这叫什么事啊。 无语至极地揉了揉额角。 郁桑落强打精神,在集市上问了桑叶宫的位置后,便径直往那方向而去。 刚走到桑叶宫气派大门外,郁桑落的脚步就是一顿,杏眸诧异睁大了些。 只见宫门外那高大的牌楼下,竟晃晃悠悠地吊着两道十分眼熟的身影,一左一右,如同风干的腊肠。 正是昨日才见过的那对双生护卫,月和阳。 郁桑落揉了揉眼睛,差点以为自己没睡好出现了幻觉。 她快步上前,仰起头,满含诧异,“你们这是在练什么新的功法?还是桑叶宫特有的迎客仪式?” 阳瘪了瘪嘴,一脸的生无可恋,“宫主说我今日左脚先迈进宫中,不合规矩,要在此吊上半个时辰静静心。” 郁桑落嘴角狠狠一抽。 这什么奇葩理由? 她下意识看向另一边的月,“那你——?” 月面无表情,言简意赅,“我是右脚。” 郁桑落:“......” 她差点脱口而出“你们宫主是不是有点毛病”,但话到嘴边又死死咽了回去。 毕竟今日是有求于人,寻求勾魂散解药,她不敢造次。 就在这时,月抬眼估算了下时辰,开口道:“郁四小姐来得正巧,我们刚受完罚。” 话音未落,他手臂一振,也不知从何处滑出柄小刀,寒光一闪便割断了头顶的绳索,轻飘飘落了下来,顺带也把旁边的阳给解救了。 两人整理了下略微凌乱的衣衫,对郁桑落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郁四小姐,请随我们来,宫主已知晓您今日会到访。” 郁桑落颔首,跟着月和阳步入了桑叶宫内。 刚踏入宫内,郁桑落杏眸中便不由自主噙上了些许暖意。 与落星殿那种充斥着靡靡之音,往来宾客皆非富即贵,处处透着奢靡财气的氛围截然不同。 这桑叶宫内,入目所及皆是衣着朴素的平民百姓,男女老少排着长长的队伍,从院内一直延伸出去,秩序井然,却不知在等待着什么。 难道这些都是中了勾魂散之毒,前来求取解药的人吗?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中成型,郁桑落便立刻否定了。 这些排队的人,穿着打扮大多洗得发白,带着补丁,面容虽带愁苦,完全不像是能拿得出千两白银购买一颗解药的富裕人家。 她来的路上就隐约听人议论,落星殿流出的勾魂散解药,一颗便要价千两。 数额如此巨大,普通百姓辛劳一辈子,恐怕也攒不下这么多钱。 郁桑落忍不住心中好奇,看向身旁的月和阳,低声问道:“这些人排队是在做什么?” 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语气平和解释,“宫主仁心,每月都会定时开仓放粮,接济九境城中一些贫苦人家。这些人,都是在等候领取米粮的。” 阳在旁侧嘟囔了一句,“真奇怪......以往开仓放粮的时间并非今日啊......” 郁桑落诧异地张了张嘴,顿了顿,心中对那位尚未蒙面的桑叶宫主生出了几分好感。 她试探性地又问,“你们宫主竟然待人这般仁善,为何不将那勾魂散的解药也分发出去,让那落星殿再不能以此毒物害人敛财呢?” 阳忍不住压低声音,轻笑了声,“我们宫主虽良善,但也不会将解药肆意发放给所有中毒的平民百姓。” 郁桑落面露疑惑。 阳耐心解释:“江湖之上,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那勾魂散是落星殿重要的钱财来源。他们每月只收中毒者一两银钱,而九境城中普通百姓的月俸,大多也在一两多些。 只要每月尚有收入来源,咬咬牙总能挤出这一两银子,便不至于立刻被这毒拖死。 对于这样还能勉强维持的人家,我们桑叶宫便不会插手此事,以免与落星殿正面冲突。” 月也在旁侧适时接话笑道,:“没错,我们宫主每日会暗中调查九境城中有哪些中毒人家确实已穷困潦倒,实在拿不出这一两银钱,濒临绝境的。 这样的人家,宫主会亲自核实后列出名单交予我们,我们才会在夜间悄然前往,送上解药。” 郁桑落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这样一来,在落星殿眼中,桑叶宫贩卖高价解药是针对富户的行为,双方井水不犯河水。 落星殿依靠控制勾魂散来源和每月一两的‘续命费’来敛财并控制部分人群,而桑叶宫则扮演着一个高价救急的角色。 桑叶宫此举并未大规模破坏落星殿的财路和规矩,因此双方才能相安无事。 “可你们送出解药救助的那些贫苦之人,若被落星殿知晓他们未死,后续......”郁桑落有些疑惑。 阳轻笑一声,“我们会在送出解药后,隔日便假借其‘毒发身亡’为由,用送葬的名义,将人悄悄送出城。 宫主会给予他们一些银两,让他们远离九境,另谋生路,终生不再回城。” 月颔首,在一旁淡淡补充,“此举虽不能救尽天下人,但能救一个是一个,且行事隐秘,方能长久。” 郁桑落听着这番安排,心中对那位桑叶宫主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这不仅仅是仁善,更是通晓世情,懂得权衡利弊的智慧。 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暗中行事,既保全了自己,又确实救下了一条条鲜活的人命,这份心性手段绝非寻常人能有。 她不禁对即将见到的这位宫主,更加好奇了。 正想着,前方放粮的人群中蓦然传来一声怒喝:“你们凭什么不给我粮!” 只见一个穿着打着补丁粗衣的中年男子正梗着脖子对着派发粮食的桑叶宫弟子叫嚷。 那弟子面不改色,声音清冷,“李老板,你在九境城经营三家粮铺,家底丰厚,只怕是不缺桑叶宫这点救济粮吧?” 整治纨绔的第209天 郁桑落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身旁的阳便气得捏紧了拳头,低声骂道:“这个李魁!真是找死!骗粮还骗到我们桑叶宫头上来了!” 郁桑落眨了眨眼,有些好奇,“你们怎么知道他是来骗粮的?” 阳闻言,立刻骄傲抬起头,与有荣焉道:“我们宫主可并非无脑接济,九境城中凡是登记在册,确实需要帮助的贫苦人家,我们都派人暗中调查清楚了。 底细摸得透透的,就是为了防止像李魁这种有能力却还想占便宜的无耻之徒前来讨粮。” 郁桑落忍不住在心中再次赞叹,这位桑叶宫主做事当真滴水不漏。 “你们这群伪君子!”那李魁被当众揭穿,顿时恼羞成怒,一张胖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挥舞着手臂,歇斯底里吼道:“既然不给我粮!那谁都别想要了!” 说着,他朝着旁边那几袋刚刚搬出来的米粮扑去,看样子是想要掀翻捣乱。 郁桑落瞬息冷下了眼。 这世间就是有这样一种人,欺善怕恶,总觉得别人的善良和规矩就是软弱可欺,可以容忍他的无理取闹和肆意妄为。 她眸光一寒,正要上前给这个不知好歹的李魁一点教训—— 然而,就在她脚步将动未动之际,异变陡生! 一道玄色身影自侧面的二楼翩然而下。 那人墨发因从高处疾落而肆意飘扬,在众人尚未看清其面容之时,已凌厉扬腿踹向李魁的胸口。 “砰!” 李魁根本来不及反应,肥胖身躯被这势大力沉的一脚踹得直接离地,惨叫着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老大!” 李魁身后排队人群中,立刻有两人脸色大变。 他们猛地窜出,一左一右便朝着那玄袍人攻去,显然是与李魁同伙,在此望风接应的。 可那道玄色身影甚至未曾落地借力,在空中竟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拧身旋踢。 其动作快如鬼魅,疾若流星。 “啪啪”两声闷响,那两名冲上来的同伙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便倒摔回去,砸在地上痛苦呻吟,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整个过程,不过电光火石之间。 郁桑落站在原地,瞳孔骤然紧缩,整个人不受控制往后倒退了半步,惊愕瞪大了双眼。 并非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也不是因为那玄袍人凌厉狠辣的身手。 而是这个人使出的招式,那干净利落的旋身和出手式——太像他了! 像极了前世那个她随手捡来,教他一身武技,后面其一念之差入了黑帮,被她亲手了却生命的家伙。 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怎么会?他怎么可能也在这里?! 郁桑落死死盯着那道玄色身影,指尖掐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维持着最后的镇定。 一定是错觉,只是招式相似而已! 这世上身形相似、招式路数相近的人并非没有。 然而,就在她拼命自我安慰之际,那玄色衣袍已然翩然落地,似觉察到了那道过于炽热的视线,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就那么一瞬,郁桑落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周遭所有嘈杂的声音,好似都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手骤然抹去。 她的整个世界,好似瞬间崩塌,只剩下眼前这张脸和她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疯狂撞击着她的耳膜。 眼前之人黑眸幽沉如古井,深不见底,那五官与她记忆中那张刻骨铭心的面容毫无区别。 一模一样! 就连他此刻因方才的插曲,眉宇之间染上的不悦都显得那般相似。 真的是他?可他不是已经死在自己手里了吗?他也穿越了? 无数混乱思绪在脑海中翻涌,让她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凭借本能凝视着那张脸。 “郁四小姐?郁四小姐?!” 月行礼完毕,见身旁的郁桑落毫无反应,只是死死盯着宫主,脸色苍白得吓人,不由得出声提醒。 这声呼唤恰似重锤,终于打破了郁桑落周身那层无形壁垒。 她猛地回过神,睫毛剧烈颤抖了下,几乎是仓惶避开了那双让她心神俱震的黑眸。 她强迫自己垂下眼睑,深吸了口气,“没什么,只是突然有些不适。” 月和阳对视一眼,虽觉奇怪,但见郁桑落脸色确实不好,便也未再多问。 梅白辞感受到了少女眸中的震颤,唇角稍扬。 落星殿因情报著名,许多江湖之人未有钱财的便会用其他宝物交换。 而这能使人瞳色变换的药物,便是一位江湖中人所拿。 看落落的反应,落落应当记得他,她没有将他全然忘怀。 如此,便够了。 梅白辞想着,视线掠过地上哀嚎的李魁几人,声音清冷,“拖下去,按规矩处置。” “是,宫主。”立刻有弟子上前,利落地将那三人拖走。 郁桑落已然恢复了镇定,垂下眼眸,不管是不是他,她权当不认识便是。 前世种种,恩怨两清,她射出的那一枪,已经了结了一切。 这一世,她是郁家四小姐,他是桑叶宫宫主,仅此而已。 “宫主。”见梅白辞行至而来,月和阳恭敬行礼。 梅白辞微微颔首,目光终于落在始终低着头的郁桑落身上,“这位便是左相府的郁四小姐?” “是,宫主。”月代为回答,“郁四小姐今日前来,是想求取勾魂散的解药。” 梅白辞眸光微动,看向郁桑落,“勾魂散解药?郁四小姐需要此物?” 郁桑落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是,为我一位学生求取,他身中此毒,性命垂危,还请宫主施以援手,郁桑落感激不尽。” 她努力维持着表面上的镇定,想从他眸中寻到与她同样愕然,或者任何属于故人痕迹。 可是没有。 前方之人黑眸中除慵懒笑意,便再无半点讶异或其他情绪。 难道真的只是长得一模一样? 毕竟以她对他的了解,他绝不可能会做出这种为民造福的事。 郁桑落心中疑窦更深,但面上不露分毫,只是静静等待着他的回应。 整治纨绔的第210天 梅白辞默了一瞬,抬起修长的手轻拍两下。 候在一旁的桑叶宫弟子立刻会意,双手捧着一个青色的小瓷瓶,恭敬递上前。 “此物便是解药。”梅白辞垂眸,目光落在那个小瓷瓶上。 郁桑落看着那近在咫尺的解药,却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她抬起头,将翻涌的情绪压下,杏眸平静迎上梅白辞的视线,公事公办道: “此药珍贵,需要多少银钱便劳烦宫主吩咐弟子前去左相府取。” 这话像根细小冰刺,狠狠扎进了梅白辞的心口。 心中的那份因她认出自己而升起的隐秘喜悦,被她这急于划清界限的一句话彻底驱散。 他抬眸,深凝着郁桑落,终鼓起勇气发问,“郁四小姐方才看我时,好似在看一个认识了许久的人,不知郁四小姐是否曾见过我?”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郁桑落耳边炸开。 她袖中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更深嵌入掌心,借助那细微痛楚维持着面上最后的平静。 难不成他穿越过来就失忆了? 这不是没可能的,毕竟她胎穿而来时也是如此,忘却了前世过往。 若非系统,她也不会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难怪他见到自己没有丝毫的讶异,原来是忘了一切。 不能认! 无论如何都不能认! 郁桑落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抬头展颜一笑,“宫主恕罪,宫主风姿卓然,气度非凡,让小女子一时晃神,这才唐突了。” 她否认了。 干净利落,毫无破绽。 看着她那带着疏离客套的笑容,好似真的只是初见他的眼眸,梅白辞心底的希冀如同风中残烛,倏然熄灭。 空落落的疼,细细密密蔓延开来。 她记得他。 他几乎可以确定。 可她不愿相认。 为什么? 是恨他前世误入歧途,还是单纯地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瓜葛?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他如坠冰窟。 他喉结微动,终究没有再追问下去。 逼问一个刻意回避的人,毫无意义,只会将她推得更远。 “原来如此。”他缓缓垂下眼帘,浓密睫毛掩盖了眸底所有情绪,“是在下唐突了。” 他微微向后,拉开了些许距离,沉默蔓延。 郁桑落见他不语,以为他是在斟酌价格,便想再次开口:“宫主......” 然而,她话音未落,梅白辞已然转过身,似是不愿再多言。 他朝着殿内走去,即将步入内殿门槛时,脚步微顿,略一侧头:“郁四小姐......”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最终轻声道:“像极了我曾认识的一个人。因而,这药,便赠予你,无需银钱。” 说完,不再停留,身影彻底没入了内殿阴影之中。 郁桑落僵在原地,握着解药瓷瓶的手不自觉收紧。 “郁四小姐?”月见她脸色愈发苍白,不由担忧唤了一声。 这声呼唤将郁桑落从混乱的思绪中猛地拽回。 她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无论他是否失忆了,或者记得多少,都与她无关了。 这一世,她只是郁桑落,也只能是郁桑落。 “我没事,”她勉强对月扯出一个笑容,将青瓷瓶小心翼翼收入袖中,“解药既已拿到,我就不多叨扰了,多谢二位,告辞。” 不再给月和阳多问的机会,郁桑落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快步走出了桑叶宫的正殿。 * 内殿,幽静无声。 梅白辞独自坐在窗边,望着窗外庭院中摇曳的竹影,黑眸浓稠如墨的眼瞳缓缓化为赤红。 “落落......” 他极轻吐出这个在心底辗转了无数遍的名字,声音低哑,带着无尽苦涩茫然。 为什么不愿相认?是恨他前世的不争气,恨他最终走上了那条让她失望透顶的不归路吗? 他本以为,跨越了生死,跨越了时空,能再次相遇已是上天垂怜。 他甚至卑劣庆幸过,庆幸自己还记得一切,拥有与她再续前缘的可能。 却没想到,重逢即是划界,她亲手划下了一条他无法逾越的鸿沟。 梅白辞缓缓闭上眼靠在椅背上,眉宇间染上了难以言喻的疲惫。 “像极了我曾认识的一个人......” 他喃喃重复着自己方才对她说的话,唇角勾起一抹苦涩到极致的弧度。 落落,那个人,就是你啊。 一直都是你。 他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子弹没入胸膛时的灼痛,以及她当时那双冰冷决绝的眼眸。 他知道,他罪有应得。 是他辜负了她的教导,一念之差,踏错了路,最终走到了与她势不两立的地步。 可老天爷既然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让他在这个世界再次遇见她,他绝不会再放手。 无论她愿不愿意认他,无论要花费多少时间,付出什么代价。 他都要一点点,重新走近她。 直到她愿意,再看他一眼。 * 郁桑落刚踏入国子监大门,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见刘中像只没头苍蝇似的慌不择路冲了过来,险些跟她撞个满怀。 “郁先生!不好了!”刘中脸色煞白,指着练武场的方向,舌头都快打结了。 郁桑落心下一沉,忙伸手扶住他,止住他的冲势,“慌什么?慢慢说!怎么了?!” 刘中喘着粗气,急得快哭出来:“打起来了!九皇子和太子殿下在练武场打起来了!” 郁桑落:???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无需细问便知这晏岁隼去找晏中怀肯定是为了昨日刺杀之事。 这家伙真是的,平常也不见那么精明,怎么在这件事上就这么犟呢! 再说晏中怀,虽武力值比晏岁隼高了极多,但那身子骨还中着毒呢。 跟晏岁隼打?这不是找死吗? 刚行至练武场门外,便听见里面人声鼎沸,一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在比试台周围,气氛紧张得几乎要凝出冰来。 郁桑落一眼就看到了台上的情形—— 晏中怀孤零零站在那儿,身形单薄像风中残柳。 毒发已是第三天,他唇色惨白如纸,好似随时都会支撑不住摔倒在地。 而他对面,晏岁隼负手而立,凤眸冷冽,“所有人都被你装模作样的可怜相骗得团团转,本宫可不吃你这一套,今日你若不让本宫验伤,那本宫便将你打趴下再验。” 整治纨绔的第211天 晏中怀闻言,稍一抬首,那双总是低垂掩饰的棕色眼瞳中,压制不住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溢出来。 郁桑落看着他那眼神,心中没由来咯噔一跳。 完了!晏岁隼这白痴!非要逼得这头隐忍的孤狼亮出獠牙吗?! 还跟人搞单挑上了!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武力值够不够看!真是自信过头了! 台下,秦天看着晏中怀那摇摇欲坠的模样实在不忍,忍不住出声劝道: “老大,九皇子身中剧毒,虚弱得很,要比试不如过几日等他好些再来吧?这样有点趁人之危了。” 晏岁隼冰冷目光倏地扫向秦天,眼神凌厉如刀。 秦天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他只好求助地看向司空枕鸿,“司空,你快说句话啊。” 司空枕鸿桃花眼稍挑,倚在武器架旁看得起劲。 昨日之事他有所耳闻,小隼隼性子虽说炸了些,可到底不会胡乱冤枉人。 既然他认定了那日的刺客是这向来怯懦的九皇子,那就定与他脱不开干系。 不过,真是有趣啊。 这小绵羊的皮囊下竟是头饿狼,倒是让他有些好奇了。 想着,司空枕鸿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诶,你猜谁赢?” 秦天沉眸深思:“我觉得——啊不对!司空!我是让你劝劝他们别打了!” 就在晏岁隼即将出手的瞬间—— “都在干什么?!” 清越裹挟怒气的怒喝如同惊雷般炸响在练武场上空。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台上台下之人皆回过头去。 看清郁桑落那张布满寒霜的俏脸时,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就往角落缩,恨不得当场隐身。 方才还抱臂好整以暇看着两人对峙的司空枕鸿,立刻重重咳了一声。 其脸上瞬间切换成一本正经的表情,扬声当起了和事佬:“都围在这里做什么?!闲得没事干了是不是?还不快散了!” 秦天:??? 不是,司空你刚才不是看得最起劲吗?! 郁桑落根本没理会司空枕鸿,她几步跨上比试台,狠狠瞪了一眼晏岁隼,然后快步走到晏中怀身边。 她伸手扶住他几乎站立不稳的手臂,触手一片冰凉。 “你不要命了?!”她带着怒气呵斥,但手上搀扶的力道却放得极轻。 晏中怀感受到她掌心传来的温度,周身那几乎要失控的戾气微微一滞,侧头看了郁桑落一眼,眸中翻涌的杀意缓缓收敛。 郁桑落这才抬眼看向晏岁隼,“太子!那么喜欢比武,不如与我比试一次?” “......”晏岁隼咬了咬牙,“郁桑落!今日这伤!本宫非验不可!” “验伤?验什么伤?”郁桑落冷笑一声,将晏中怀往自己身后又护了护,“太子殿下是觉得皇上那日‘此事作罢,不得再纠缠’的旨意,您可以不必遵从?!” 晏岁隼被她拿父皇的话一压,脸色更加难看,但他凤眸中的执拗丝毫未减。 “只要找到那日的刺客,拿到确凿证据,父皇自会明了真相。还有,”他抬手指了指脚下的比试台,语气强硬,“这是在比武台上,堂堂正正的比试,并非私下斗殴。郁先生,你,管不着。” 郁桑落被晏岁隼这番话噎得一窒。 这家伙!真是他大爷的欠揍! 道理讲不通,圣旨也压不住,非要一条道走到黑。 既然如此,就让他亲身感受一下什么叫实力的差距,受点痛,长点记性好了。 郁桑落心一横,不再劝阻。 她从怀中掏出那个刚从桑叶宫得来的青瓷瓶,塞到晏中怀手里,“这是勾魂散的解药,立刻服下,然后——死不了的前提下,捶死他丫的。” 将她的话尽收耳中的晏岁隼:??? 虽说晏岁隼最近的武力值有所提升,从两星到了三星,但毕竟还是下等水平,与晏中怀那中等的实力相比,差得可不止一星半点。 他想打赢状态恢复的晏中怀,怕是难了。 晏中怀握着手中尚带她体温的小瓷瓶,眸底闪过极快的愕然。 郁桑落没多停留,干脆利落跳下比武台,将空间留给台上的两人。 “......” 站在台下的司空枕鸿,将郁桑落这极护犊子的模样尽收眼底,桃花眼微微眯起,掠过一丝深思。 郁先生究竟是真的不知,还是—— 故作不知? 晏中怀拔开瓶塞,将褐色药丸倒入口中,仰头咽下。 药丸入腹,不过短短几息之间,一股温润的药力便化开,迅速流向四肢百骸。 胸口的沉闷刺痛感缓缓抚平,呼吸骤然顺畅了许多,原本因毒素而绵软无力的四肢也重新凝聚起力量。 虽然距离全盛状态还差得远,但应付眼前的局面,已然足够。 而就在他服下解药的瞬间,早已等得不耐烦的晏岁隼眼神一厉,足下发力,朝他疾冲而来。 拳风凌厉,直取晏中怀面门! ‘对方正面擒拿之时,其破绽在于腹部!’ 晏中怀想到她曾教过的格斗术,视线扫向晏岁隼的腹部。 略一侧身,精准避开拳锋。 晏中怀低垂眼睫抬起,抬起手臂,五指微屈,直扣向晏岁隼的手腕。 “!!!”晏岁隼愕然,急忙后撤,却使得腹部处空门大开。 晏中怀左手扣住晏岁隼的手腕,右手朝晏岁隼的腹部袭去! “唔!”晏岁隼闷哼一声,剧痛瞬间从腹部炸开,席卷全身。 他双腿一软,单膝跪倒在地,只能用一只手死死撑住地面,才没有彻底瘫倒。 郁桑落扬唇,几步跳上比试台,蹲下身歪着头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太子殿下,一击便败。看来今日这伤,您是验不了了哦?” “你!”晏岁隼听到郁桑落这带着笑意的风凉话,猛地抬头想反驳。 然而,郁桑落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不由分说搀住他的胳膊,“技不如人就少逞强,走,我替你擦药去。” 这刺客之事她还是要好好跟他说道说道,不然这没完没了的,真将这小反派惹毛可就不好了。 晏岁隼被她半扶半拽地拉着往台下走,挣扎着想甩开她的手: “谁稀罕你擦药!你放开本宫!放开!” ....... 晏中怀狭长眼眸微敛,听着少女蛮横的声音隐约传来,那两人纠缠远去的身影莫名有些刺眼。 他收回视线,将心头那点莫名的滞涩压下。 正准备离开这喧闹之地之际—— 一道黑影自观战人群的角落中疾射而出,朝他左侧迅猛袭来。 整治纨绔的第212天 晏中怀眼神骤然一冷,几乎是战斗的本能,下意识就要抬起右臂格挡。 然而,右肩处被肤色蜡掩盖下的箭伤猛地一阵刺痛,动作瞬间迟滞。 他硬生生止住抬右臂的动作,被迫拧身,仓促间以左臂向外猛地一挡。 “啪!” 一声轻响,那袭来的物什被他左臂挡开,滚落在地——仅是一颗不起眼的鹅卵石。 待那石子滚落于地,晏中怀这才低眸看去,棕色眼瞳中寒意凛冽。 他顺着石子袭来的方向抬眼,便见司空枕鸿依旧慵懒地倚在武器架旁。 他眯着一双桃花眼,笑吟吟地盯着他方才被迫转用左臂格挡的姿态,眸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的光芒。 “......” 晏中怀眸色瞬间冷厉如冰刃,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与杀意,直刺司空枕鸿。 司空枕鸿却是浑不在意轻笑一声,慢悠悠移开视线,好似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意外。 他摊了摊手,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九皇子恕罪,方才,手滑。” 轻飘飘的四个字,没有丝毫诚意,反而更像是一种确认后的嘲弄。 晏中怀未语,周身气息却愈发冰寒。 他深深看了司空枕鸿一眼,随即,不再停留,转身拂袖离开。 司空枕鸿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充满戏谑的桃花眼蓦地覆上寒霜。 他右肩有伤! 所以,小隼隼并未认错,昨日的刺客必然是这九皇子无疑。 这位九皇子藏得,可比他想象中还要深得多。 既是如此,他也需长个心眼,不能让其对太子下手。 * 郁桑落半拖半拽把晏岁隼拉回自己的小院准备为其上药。 这家伙刚刚腹部挨了一拳,看样子力度挺大,若不用药酒揉揉,怕是要淤青。 然而,一路上这位太子殿下就没消停过。 “放开本宫!郁桑落!你听见没有!本宫不用你管!” 晏岁隼挣扎着试图甩开她的手,奈何腹部挨的那一拳实在不轻,稍一用力就牵扯得生疼,让他额角冒汗。 “闭嘴吧你!” 郁桑落没好气打断他,手上搀扶的力道下意识放得更轻了些,几乎是半架着他往前走,“技不如人就老实点,还嘴硬。” 晏岁隼被她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偏偏腹部传来的阵痛让他无力反驳,只能狠狠瞪着她,恨不得将她瞪出个窟窿。 郁桑落根本不理会儿晏岁隼那点微弱的挣扎,半扶半拽地把他往自己院子拖。 进了屋,郁桑落直接把他按在了一张竹制的躺椅上。 “把衣服脱了。”她转身去柜子里翻找药酒,头也不回命令。 “郁桑落!”晏岁隼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耳根泛起红晕,“孤男寡女!你让本宫脱衣服!你知不知道羞耻?!” 郁桑落拿着药酒瓶走回来,挑了下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啧,医者眼中无男女,你不懂?” “你又不是医者!”晏岁隼咬牙切齿。 “对,我不是正经的医者,所以对付你这种不听话的病人,我会用点非常手段。” 郁桑落懒得再跟他废话,见他磨磨蹭蹭,直接上手,拽住他的手腕往躺椅靠背上一按,另一只手则顺势将他往椅子里一推。 晏岁隼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推得向后倒去,径直跌在竹木椅上。 他羞愤交加,立刻就要挣扎着起身。 然而,郁桑落动作更快,扬腿直接用膝盖抵在了他身侧的椅面上。 虽然不是直接压在他身上,却巧妙限制了他起身的空间,将他困在了躺椅和她之间。 “郁桑落!!!” 晏岁隼何曾受过此等屈辱,气得声音都变了调,脸颊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郁桑落却像是没看见他的窘迫,径直伸手,灵活解开了他腰间的衣带。 将外袍和中衣往两边一扯,露出了少年精瘦却线条分明的腹部。 果然,挨拳的地方已经泛起了一片明显的红痕,隐隐有发青的趋势。 晏岁隼挣脱不了,又羞又恼。 他只得偏过头去,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本宫不用你管!你还是去管那个听话懂事的伪君子吧!” 郁桑落正倒药酒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她俯下身,凑近他些,唇角勾起坏笑,故意拉长了语调:“诶嘿嘿,你吃醋啊?” “吃醋你大爷!”晏岁隼瞬间炸了,双颊羞愤得通红,几乎要冒烟,“本宫才不会为你吃醋!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郁桑落笑得愈发狡黠,甚至还故意朝他摆了摆手,“哎呦,很正常的啦,我小时候也会因为好朋友跟别人玩得好而吃醋。 所以你因为老师对别的学生好那么一点点就吃醋,也是可以理解的嘛,老师不会笑话你的。” 听着她这番把自己当成闹别扭小屁孩的言论,晏岁隼只觉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怒火烧得更旺了。 他总算明白了! 这女人扒他衣服毫不害羞根本不是因为什么“医者父母心”。 她根本就没把他当成一个男人来看! 在她眼里,他恐怕跟那些拖着鼻涕的稚童没什么两样! 晏岁隼气得咬牙切齿,偏偏被她用巧劲困住,动弹不得,只能狠狠瞪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 鼻尖萦绕着她身上传来的淡淡馨香,那不似寻常闺秀的浓郁花香,而是一种清冽干净的气息。 这香气让他莫名有些心烦意乱,耳根不受控制持续发烫。 郁桑落没空理会他复杂的内心戏,将药酒倒在掌心搓热后,径直覆上他腹部的淤青上。 “嘶——”晏岁隼下意识吸了口冷气。 郁桑落熟练揉按着,帮助药力渗透,手下触感紧实,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韧劲。 她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随口调侃,“啧,平日里看你懒懒散散的没个正形,想不到这腹部还挺结实,有点薄肌呢。” 她这话纯粹是下意识的评价,带着点发现新大陆的好奇。 可听在晏岁隼耳中,却无异于一道惊雷。 “!!!” 晏岁隼原本就因为她触碰而紧绷的身体瞬间僵住。 整治纨绔的第213天 那烫得厉害的耳尖,因她这句无心调侃,红得近乎要滴血,整个人好似要烧起来一般。 “郁桑落!”他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羞愤欲死。 郁桑落见他真的恼了,这才敛下脸上过于张扬的笑意。 药酒也揉得差不多了,淤青处微微发热,药力已经渗透。 郁桑落收回手退开两步,给了他喘息的空间。 晏岁隼立刻从躺椅上弹坐起来系上衣带,待整理好仪容,他才面带严肃看向跟前少女, “郁桑落!你听清楚!晏中怀他不是什么好人!你莫要被他那副温顺怯懦的外表所迷惑!” 郁桑落手中收拾药瓶的动作几不可察一顿。 废话!她当然知道那小反派骨子里不是什么善茬!她这不是正在努力把他往好人路上掰吗?! 但这话她是万万不能说的。 毕竟晏岁隼这个炸药桶,现在仅仅是怀疑阶段就各种找茬,这要是让他知道晏中怀真的动过弑君的念头,还不得当场炸了? 到时候把小反派逼到绝境,狗急跳墙,谁知道会不会再来个二次刺杀?那她之前做的努力不就全白费了? 光是想想,郁桑落就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于是,她转过身,苦口婆心劝道: “太子,那日验伤你亲眼所见,九皇子身上并无箭伤,刺客并非是他。皇上也已金口玉言,说此事作罢,不得再行追究。 更何况,九皇子性格温顺,平日上课属他最是听话懂事,怎会是你口中那等穷凶极恶的刺客? 就算你因为我待他好些,心里有些不痛快,也不能用这等谋逆大罪来冤枉他啊。” 晏岁隼:??? 果然,此话一出,晏岁隼的注意力瞬间就被“吃醋”这两个字牢牢抓住,思路彻底被带偏。 刚刚平复下去的脸色再次涨红,几乎要跳起来:“本宫说了!本宫没有吃醋!” 郁桑落见状,心中暗笑,面上却是一副“我理解你”的包容模样, “我懂,太子,我都懂。毕竟您身份尊贵,顾及颜面不好意思直接说,所以才想出这样的方式来针对他,想引起我的注意对吧?” 晏岁隼感觉一口老血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被这莫须有的罪名砸的头晕目眩。 他正要再次强调自己绝非吃醋,门外却响起了敲门声。 郁桑落:“进。” 司空枕鸿施施然走进来,看了眼脸色铁青的晏岁隼,心中便已明了八九分。 “郁桑落!不听本宫所言,你总会后悔的。” 晏岁隼生怕这郁桑落再说些什么让他颜面尽失的话,转身头也不回离开院子。 司空枕鸿倒是未跟过去,朝郁桑落稍扬起带着几分慵懒的笑容,“郁先生。” 郁桑落瞥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太子腹部的伤已上完药了,这瓶药酒你拿着,晚上睡前再提醒他用药酒擦拭一遍,活血化瘀。” 司空枕鸿接过药酒瓶,目光却并未离开郁桑落,那双桃花眼却似能洞察人心,“郁先生费心了,不过......” 他话音微顿,意有所指,“需要上药的,恐怕不止一人吧?” 郁桑落杏眸稍敛,仅一瞬便明白了他话中所指。 她心中轻啧了一声。 司空枕鸿这家伙心思缜密,可比晏岁隼那个直来直去的炸药桶难对付多了。 郁桑落挑眉,迎上他的视线,“你只需给太子好好上药便是,至于还有谁需要上药,我心中自有分寸。” 司空枕鸿明了,她这话便是划下了界限—— 晏中怀的事,由她来处理,旁人不必插手。 司空枕鸿握住手中的药酒瓶,眸色淡淡,“学生知晓郁先生医术高明,自有章法。可有些‘病患’潜伏已久,若放任不管,只怕会危及身边之人。” 郁桑落听出了他言语间的维护和警告,她神色不变,语气更沉静了几分: “医术高明的并非是我,早已有人先一步发现了这等病患,他并未上药,便是还有其他打算。” 司空枕鸿是何等聪明之人,立刻从她的话语中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有人先一步知晓? 司空枕鸿桃花眼骤缩,想到昨日刺客之事早已惊动天子,九皇子却仍安然无事。 这么说,那个人是皇上?! 皇上早知这九皇子并非善茬,却未苛责于其,反倒让她来处理此事? 如此看来,皇上对于郁先生的信任已然根深蒂固了。 司空枕鸿桃花眼底满是愕然,难以置信看了眼郁桑落,却见她目光坦然坚定,不似作伪。 郁桑落知他想问什么,并未直接回复,只是朝他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他未问出之语。 有些话,点到即止即可。 片刻后,司空枕鸿紧绷唇角略一放松,他对着郁桑落拱手一礼: “郁先生思虑周全,是学生多虑了。既如此,太子的伤便交由学生照料,至于其他的,便有劳先生费心了。” 司空枕鸿是聪明人。 既然知晓此事之人还有当今天子,那此事便已经纠缠到天家私事,并非他可过问。 他只需保护好太子,至于九皇子那里还有郁先生和皇上呢,他便无需过多插手了。 …… 休沐日一到,甲班学子就跟脱缰野马似的,顷刻间便散了干净,各自回家不见踪影。 郁桑落这几日因晏中怀中毒之事忙得晕头转向。 本想借这难得的休沐日,在国子监里好好规划一下接下来的训练计划,理理纷乱的思绪。 谁知,她刚回到自己的小院,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便见天边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落下,精准停在她的窗棂上。 郁桑落心中微感诧异。 这时候谁会给她传什么信笺? 来不及多想,她立即拆下绑在信鸽腿上的细小竹管,取出里面卷着的信纸。 展开一看,里面是三姐的字迹,却仅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速回。 郁桑落捏着信纸的指尖微微一紧。 三姐性子沉稳,若非真有急事,绝不会用信鸽传来如此言简意赅的消息。 难道家里出了什么事? 郁桑落眉头蹙起,不敢怠慢,快步向外走去。 整治纨绔的第214天 一到丞相府,郁桑落便马不停蹄往主厅而去,心中各种不好的猜测翻涌,脚步愈发急促。 结果,她刚推开主厅大门,里面的景象却让她瞬间僵在原地,愣住了。 没有想象中的凝重气氛,没有紧急状况,里面简直称得上是其乐融融。 她那便宜老爹郁飞正满脸堆笑,不停给主座上的人夹菜,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 “多吃点,多吃点,瞧这孩子瘦的。” 而她家大哥郁知南在一旁陪着说话,二哥郁知北则是忙不迭地倒酒,连平日里最是清冷沉稳的三姐郁昭月也破天荒地带着浅笑,轻声细语在询问着什么。 而最让郁桑落瞳孔地震,差点以为自己出现幻觉的不是别的,正是那个被郁家上下如同众星拱月般奉为贵宾的人—— 晏中怀?! 郁桑落眼睛瞪得溜圆,脑子里瞬间被巨大的一串字刷屏: 不是!神经病啊!这几人怎么搞一块去了?! 她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的表情管理彻底失控。 “还愣在门口做什么?快进来!”郁飞最先注意到她,立刻笑着招手,“正好,中怀也来了,快过来一起用膳。” 中、中怀? 不是,神经病啊! 都叫得这么亲热了?! 见自家宿主一副要崩溃的样子,小绒球忍不住出声:【宿主无需感到惊讶,毕竟原著中晏中怀是会和左相府有牵扯的。】 郁桑落机械挪动脚步走进来,目光死死锁定在晏中怀身上。 晏中怀此刻倒是恢复了几分平日里那温顺的模样,见到郁桑落后,微微颔首,“郁先生。” 郁先生你个头啊! 郁桑落内心在咆哮,面上却勉强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九、九皇子怎么来了?” 郁飞大手一挥,浑不在意喝道:“哎,什么皇子不皇子的,多见外。” 郁桑落更懵逼了。 郁飞说着,扬臂搭上晏中怀的肩膀,“中怀这孩子不错,知礼数,懂进退。爹决定了,私下将他收为义子,从今以后他就是你五弟了。” 郁桑落:...... 她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她不过是在国子监忙活了几天,怎么一回来还多了个什么五弟?! 郁知北更是拍了拍晏中怀没受伤的肩膀,笑得大气,“是啊四妹,九皇子学识渊博,方才与我们谈论政事,颇有见地。” 呵,呵呵。 谈论谋反大事就谋反大事,还政事上了? 郁桑落感觉自己额角青筋都在欢快蹦迪。 她深吸口气,强压下把桌子掀了的冲动,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吗?那可真是不错。” 旁侧未语的晏中怀随即露出个更加温顺无害的笑容,“过奖了,不过是些浅见,能与义父探讨,是我的荣幸。” 郁飞听得哈哈大笑,“好孩子!谦虚!老子就喜欢谦虚的年轻人!” 郁桑落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飙升。 “落儿,你也别傻站着了,快坐下吃饭。”郁飞总算想起来招呼自己亲闺女,“中怀以后就是自家人了,你多照顾着点。” 郁桑落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到空位上坐下,味同嚼蜡地扒拉着碗里的饭,顺便竖着耳朵听听他们所言之语。 不出所料,一窝反派齐聚能说些什么话? 自然是但凡传出去一句就能抄家问斩的话。 就在这时,晏中怀蓦然转过头,目光真诚看向郁桑落,“郁先生武艺高强,只要郁先生愿倾囊相授,假以时日我定能精进武艺。届时,必能与先生并肩,为义父击退一切威胁。” 郁飞闻言,眼睛一亮,也立刻看向郁桑落,“对啊,中怀不提爹都快忘了。你打年幼起,爹就见你天天在院里练那个,那个什么拳来着?” “那是军体拳。”郁桑落闷闷地回了一声,带着生无可恋的腔调。 好在她早起必要的体能训练从未落下,不然享受了十余年富贵,这身子骨早就养废了。 “对对对!就是军体拳!”郁飞一拍大腿,兴奋道,“既如此,落儿,你就把这身本事,好好传授给中怀,听到了吗?” 郁桑落嘴角猛抽,很想大吼一声‘没听到’,但在自家老爹那注视下,她只能敷衍应了一声。 得到这声应承,晏中怀立刻端起酒杯转向郁飞,“义父放心!待我学有所成,定为您披荆斩棘,打下这九境江山,将其——拱手奉上!” 这一番豪言壮语,给郁飞听得嘴都笑裂到了耳根子后。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家小女儿身披龙袍,而他自己则成为太上皇,受人仰慕的情景。 尤其是想到死对头晏庭那老家伙,若是知道自己的亲儿子在帮别人打他晏家的江山,怕不是要气得当场吐血三升,立马驾崩。 “好!好!好儿子!有志气!来!干!”郁飞激动得满面红光,立刻举杯与晏中怀畅饮。 而坐在一旁的郁桑落,已经彻底蚌埠住了。 神经病! 全部都是神经病!! 她感觉自己不是坐在左相府的饭厅,而是置身于一个全员精神失常的疯人院。 就在她内心疯狂呐喊之际,郁知北笑盈盈凑近她,悄悄竖起一个大拇指, “小妹,还是你高啊,竟能将这欲要弑君的皇子拉入麾下,化敌为友,为我左相府所用。这一招,简直是太高明了!” 郁桑落看着自家二哥那写满‘我小妹牛逼’的赞叹眼神,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厥过去。 毁灭吧,赶紧的,累了。 这顿饭,郁桑落吃得是心力交瘁。 她眼睁睁看着晏中怀和郁飞的关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升温,俨然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家失散多年的亲儿子。 她真想告诉这群沉浸在谋反大业喜悦中的疯子,她真的只是想挽救一个失足少年,不是要组建一个超级加强版的反派联盟! 好不容易熬到宴席结束,郁飞还意犹未尽,拉着晏中怀的手叮嘱他常来府上走动。 郁桑落立刻抓住机会,上前一步,“九皇子,天色已晚,我送您回国子监吧?” 她必须问清楚,这混蛋到底想干什么! 晏中怀从善如流点头,“有劳先生。” 整治纨绔的第215天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左相府,直到拐过街角,离开了府门的视线范围。 郁桑落猛停下脚步,转身,一把揪住晏中怀的衣领将他抵在墙边,“晏中怀!你疯了吗?!” 相较于她的激动,晏中怀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甚至没有挣扎,只是顺着她的力道靠在墙上,稍垂下眼,看着近在咫尺的怒容,唇角漾起几分得逞意味的笑意。 “学生说过,”他声音低缓,带着种奇异的镇定,“会让郁先生信任于我。” 郁桑落被他这话噎得一窒,胸口剧烈起伏,揪着他衣领的手更紧了几分,“所以,你就是因为这个才来接近左相府?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晏中怀任由她揪着,配合地低下头,棕色的眼瞳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 他扬唇一笑:“左相府需要一把刀,一把锋利听话,又能让敌人意想不到的刀。学生不才,愿当此刀。” “你简直疯了!”郁桑落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撬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你以为我爹是什么良善之辈?你以为左相府是什么好归宿?你这是在与虎谋皮!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费尽心思把他从弑君的悬崖边拉回来,不是让他换个方式跳进另一个火坑的。 现如今这晏中怀主动投诚,郁飞自然是待他百般好,可一旦这把刀失去了作用,那郁飞定会立即弃之。 晏中怀定睛看着郁桑落杏眸中翻涌的怒色,那怒火之下,似乎还隐藏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嘴角弯起的玩味笑意加深了几分。 “学生好像,”他故意顿了顿,语气带着种洞悉一切的缓慢,“猜对了。” 郁桑落心头猛地一跳,抬眸紧紧盯着他。 晏中怀迎着她的视线,扬唇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既无辜又危险,“郁先生与左相,似乎是道不同。” 这句话如同冰锥,猝不及防刺中了郁桑落心中最隐秘的角落。 她阻止左相府谋反,是为了保全郁家满门,是为了避免战火荼毒生灵,是为了九境的安定。 而父兄他们的道,是权势,是野心,是不惜一切代价登上那至高之位。 这何止是道不同,这根本就是背道而驰! 她额角青筋一跳,几乎是立刻反驳,“你想多了。” “是吗?”晏中怀狭长的眼眸微微弯起,笑得更加无害。 视线却缓缓下移,落在了郁桑落依旧紧紧揪住他衣领的那只手上,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提醒,“可是,郁先生的手,好似有些发抖。” 郁桑落倏地抬眼。 虽然知道以这小反派的智慧迟早会知道此事,但对上他那双能看透人心的棕瞳,一股无名火还是猛地窜起。 “晏中怀!”她低吼出声,揪着他衣领的手因用力而指节泛白。 四周寂静,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晏中怀看着她眼中翻腾的复杂情绪,知道自己猜对了。 这位看似与左相府同流合污的郁四小姐,她的心,并不在那条谋逆的船上。 “郁先生何必动怒?”他声音压得更低,“学生只是选择了一条能更快达成目的的路罢了。” “你的目的?”郁桑落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你的目的就是把自己变成我爹手里一把用完即弃的刀?然后呢?等着兔死狗烹?!” 晏中怀唇角那抹笑意变得有些讽刺,“郁先生,我说过,只要九境不是晏家的,即便舍了我这条命,我也无悔。 这条命本就是先生捡回来的,若先生看不上这副残躯,那我助左相府便也算物尽其用,死得其所。” 郁桑落猛地松开他的衣领,“我说过,救你一命,并非是为了——” 晏中怀被她推开,后背轻轻撞在墙壁上,他却并不恼怒,只是顺势靠在墙上,抬眸看她。 月光下,他棕色眼瞳显得格外清亮,也格外深邃。 “以往,”他缓缓开口,声音低哑,“的确不信先生救我,未有二心。” 他坦诚得让郁桑落心头一窒。 “故而入左相府试探,想看看先生究竟意欲何为,是想施恩图报,还是另有所图。” 郁桑落抿紧了唇,没有打断他。 “未曾想......”晏中怀嘴角漾起几分笑意,“学生不能还先生恩情,倒是阴差阳错,似乎能助先生的父亲一臂之力。” “至于先生需要与否,是先生的事。时候不早,学生该回国子监了。” 他微微颔首,姿态恭敬一如往常,“多谢先生相送。” 说完,不再停留,转身。 郁桑落静凝着前方脊背高挺的少年,明白了什么。 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他在乎的,只有颠覆晏氏皇朝这个唯一的目标。 投靠左相府,不过是他实现目标最快最有效的一把梯子,他甚至不惜将自己也变成筹码,押上赌桌。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郁桑落。 是啊,压抑了十几年的仇恨,岂是一言两语便能消失的? 郁桑落:【小绒球......】 小绒球立即应声:【在。】 郁桑落:【要不你还是把我删了吧......】 小绒球:...... 刺客风波总算是暂时揭过。 期间,晏岁隼虽每每看到晏中怀都恨不得立刻将他押去验伤。 但一想到郁桑落那句“你是不是想引起我的注意”,他就跟吞了只苍蝇似的,那股蠢蠢欲动也就跟着压下。 这日,郁桑落带着甲班浩浩荡荡往皇宫西苑校场而去,准备进行新一轮的训练。 途径京兆府衙门时,却见衙门外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呜咽哭嚎声从中传出,悲切震天,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怎么回事?”郁桑落脚步一顿,蹙眉望去。 秦天是个爱凑热闹的,立刻踮起脚尖往里瞅,“师父,好像有人在告状,哭得挺惨的。” 林峰挠了挠头,一脸不以为意,“告状就告状呗,天天都有,有啥好看的。” 他这话引得几个纨绔纷纷点头,他们出身显贵,对平民百姓的疾苦向来缺乏共情。 郁桑落瞥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但脚步却转向了人群方向。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也该让这群家伙看看这九境京城除了繁华锦绣,还有些什么了。 整治纨绔的第216天 几人刚费力挤进人群前排,眼前景象便让这些平日养尊处优的学子们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衙门前冰冷石板上,并排摆放着好几具以草席覆盖,只露出头脚的尸体。 那些尸体嘴唇乌黑,眼耳口鼻处皆凝结着暗红色的血迹,死状凄惨可怖,正是勾魂散毒发后的典型症状。 尸体旁,几名身着粗布麻衣的男女老幼跪倒在地,捶胸顿足,哭得撕心裂肺。 “青天大老爷!您要为我们做主啊!我儿死得冤啊!” “落星殿那群天杀的恶徒,活生生把人给毒死了啊!” “京兆府难道就不管管吗?任由这些江湖败类残害百姓,这算什么父母官?!” 悲怆哭诉声混杂着绝望质问,冲击着在场每个人的耳膜。 围观的百姓们面露不忍,纷纷摇头叹息,低声议论着落星殿的恶行,却无人敢高声附和苦主的控诉。 毕竟,落星殿乃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势力,行事狠辣,睚眦必报。 朝廷多年来都对其束手无策,他们这些平民百姓又能如何?所谓是有心无力,敢怒不敢言。 郁桑落垂眸,杏眸中寒光微闪,稍眯了下眼。 落星殿......又是他们! 秦天气得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忍不住低吼道: “这落星殿简直丧尽天良!视人命如草芥!为何不派兵将其彻底捣毁?!任由他们如此猖狂!” 比起秦天的义愤填膺,司空枕鸿显得冷静许多,他轻轻叹了口气,解释道: “没那么简单,落星殿盘踞江湖多年,江湖势力根深蒂固。朝廷就算费力清剿,他们也能隐匿无踪,待风头过去,便又死灰复燃。” 他目光扫过那些尸体,桃花眼底掠过冷色,“况且,江湖与朝廷向来有不成文的界限。落星殿虽恶,却并未公然举旗造反。 朝廷若倾尽全力剿灭一个江湖门派,一来师出无名恐惹江湖其他门派非议,二来也需耗费巨大国力,牵一发而动全身。” 林峰在一旁抱着臂,附和应道:“司空说得对,江湖事江湖了,朝廷插手反而不美。且耗费那般多国力剿灭一个江湖门派,若有敌国趁机而入,那可就不妙了。这些平民也是倒霉,偏偏惹上了落星殿。” 他这话引得几个同样出身权贵的学子点头。 在他们看来,平民百姓的生死与朝堂大局相比,确实显得无足轻重。 郁桑落将学生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这便是九境如今的现状,权贵与平民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她没有立刻发表意见,只是目光再次落回那些哭泣的苦主身上,眸色深沉。 京兆府的衙役们站在门口,面对苦主的控诉和围观者的指指点点,脸上也满是无奈。 他们何尝不想管?可上头早有明令,对落星殿之事,谨慎处理,不得轻启衅端。 “走吧。”郁桑落收回目光,声音平静无波,率先转身离开了这令人压抑的是非之地。 甲班众人面面相觑,也默默跟上。 回校场的路上,气氛显得有些沉闷,方才那惨烈的景象还在他们脑海中回荡。 郁桑落走在最前面,背影挺拔。 秦天瞅着自家师父的背影,有些憋闷。 照师父的性子,今日见到这般凄惨的场景,怎么说也该有一些表现才是,怎么不说话啊? 秦天瘪瘪嘴,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出声:“师父!” 郁桑落脚步稍顿,转身看他。 秦天气得一跺脚,眸中满是愤慨,“师父!那落星殿简直丧尽天良!朝廷既不出手,我们一起去将其的药宫烧了,叫他们再也不能研制害人的毒药!” 郁桑落挑了下眉,看向秦天的视线不由得软了些,带上了不易察觉的欣慰。 她倒是没想到这群歪脖子树里,秦天这小子,竟是她最先能掰正回来的那一棵。 虽然想法依旧冲动莽撞,但这份嫉恶如仇,不愿坐视不理的心,却是赤诚可贵。 相较之下,其余那些臭小子事不关己的态度,还真是—— 啧。 郁桑落敛下心中对其他人升起的那点火气,面上却故作无所谓摊了摊手,“你没听司空说吗?若朝廷插手,那性质可就变了,麻烦得很。” 秦天一听,立刻挺起胸膛, “我现在又不是朝廷中人,我就是我,若我一把火烧了他们的药宫,那是我的个人行为,他们落星殿想寻仇,尽管来找我秦天一人便是。”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这主意简直天衣无缝,眼睛都亮了几分,带着点小得意,“再说了,他们要真敢动我,我爹定不会坐视不理。 届时,便是他落星殿先挑衅在先,是他们主动打破了江湖与朝廷的界限,朝廷出兵剿灭他们,岂不是名正言顺?” 郁桑落未语。 秦天以为她不同意,猛地上前半步,“师父!你曾说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若百姓终日因这落星殿犯愁,九境未来如何安稳繁华?” 他这逻辑简单直接,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莽撞,却让郁桑落差点笑出声。 这小子,倒也不是全无头脑。 她伸手,不轻不重敲了一下秦天的脑门,“就你聪明?你以为落星殿是那么好闯的?你这三脚猫的功夫,怕是还没摸到药宫的边,就被毒成地上那样了。” 秦天捂着脑门,不服气地嘟囔:“那、那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看着他们继续害人?” 郁桑落没有立刻肯定或否定他的想法,而是扭头看向其他沉默不语的学子,“你们呢?也觉得秦天说得对?或者,你们有别的想法?” 林峰摸了摸鼻子,眼神有些闪躲,“郁先生,为了几个平民去招惹落星殿那样的庞然大物,得不偿失啊。” 司空枕鸿摇着折扇,虽未明确反对,但眼神里的权衡利弊清晰可见。 “就是,江湖水深,我们还是少掺和为妙。” “再说了,即便买不起解药,每月一两银子还能拿不出来吗?” “就是,定是太过懒散,不为钱财努力才会如此。” ...... 整治纨绔的第217天 前面几句话倒是没让郁桑落心底升起太多波澜,可听到最后一句话,郁桑落杏眸乍冷, “照你们的意思,这些人是因为不够努力赚钱,买不起落星殿解药,才落得这般下场?!” 感受到郁桑落蓦然冷下的语气,甲班众人齐齐缩了下脖子,不敢说话。 但他们并不觉得自己哪里说错了。 他们一天有时候都要花百两出去,那落星殿续命药也就一两,如何能出不起? 郁桑落压下怒火,知道跟这些自幼没出去社会磨炼的家伙没话说,她不再理会他们,大步朝皇宫迈步而去。 啧,这些臭小子! 既然如此,她便给他们来一场古代现实版的‘变形计’ 看着前方少女那连发梢都仿佛要燃烧起来的怒火,甲班众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林峰缩了缩脖子,凑到晏岁隼身边,小声嘀咕:“老大,我怎么感觉有点不太妙啊。” 晏岁隼嘴角狠狠一抽,没好气地低吼:“这么明显了,还感觉个屁!” 他简直要被这群猪队友气死! 每次精准踩雷的是他们,最后被牵连着一起遭殃的总是他!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郁桑落这次的火气,绝不是训斥几句就能了事的。 * 翌日,金銮殿上。 晏庭端坐龙椅,听着下方群臣禀报政务,凤眸半阖。 每日都是这些无聊至极的琐事,真是无趣。 就在这时,马公公悄无声息快步走上御阶,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晏庭半阖的凤眸倏然睁开,眼底闪过极快的亮光,唇角几不可察向上挑了一下。 待众臣禀告完毕,晏庭才扬唇一笑:“诸位爱卿,可还有要紧之事禀报?” 众臣相互看了看,今日主要的议题都已议论得差不多了,便齐声回道: “臣等无本再奏。” “嗯。”晏庭微微颔首,朝身旁的马公公递去一个眼神。 马公公立刻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挺直腰板:“传——郁四小姐觐见——!” 郁四小姐? 殿内众臣皆是一愣,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错愕和不解。 郁飞更是心头一跳,下意识皱紧了眉头。 他这闺女,怎么还跑到朝会上来了? 在一片疑惑的目光中,郁桑落步履从容踏入金銮殿。 行至御阶之下,依礼跪拜,声音清越:“臣女郁桑落,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晏庭抬手,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兴味,“郁四小姐此时不在西苑校场,反而入这金銮殿,所为何事啊?” 郁桑落站起身,扫过两侧神色各异的文武大臣,缓声道: “回皇上,臣女本不该贸然闯入这朝堂重地,但但想着诸位大人皆在此处,便想借此机会,与皇上和诸位大人商讨一事。此事,关乎国子监甲班众学子。” 甲班学子?那不都是他们各家的小祖宗吗? 众臣更加疑惑了,交头接耳之声渐起。 晏庭身体微微前倾,笑道:“哦?关乎甲班学子?郁四小姐但说无妨。” 郁桑落抬眸,语气清冽,“臣女恳请皇上与诸位大人准许,让甲班所有学子,即日起,离开国子监与各自府邸,前往京郊之外的村落居住半月。 在此期间,他们需自行解决食宿,靠自己的能力赚钱谋生,体验民间疾苦,感受稼穑之艰。”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 “什么?去村里住?自己赚钱?” “胡闹!简直是胡闹!” “我儿自幼锦衣玉食,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如何会赚钱?只怕三日都熬不过!” “就是!这如何使得?万一染了病,或是出了什么意外,谁来担待?” 反对之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尤其是那些家中独子在甲班的大臣,更是激动得面红耳赤。 郁飞和郁知北却相互交换了个眼神,嘿嘿笑得幸灾乐祸。 他家这小妹/女儿还真是会给这群纨绔子弟找罪受,真是乐哉,乐哉啊。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出列,对着晏庭拱手: “皇上,此事万万不可啊!诸位公子皆是金尊玉贵之躯,岂能受那乡野之苦?只怕过不了几日,便会受不住偷跑回来。” 郁桑落静静听着众人的反对,待声音稍歇,她才再次开口,“诸位大人无需担忧他们如何生存,亦不必担心他们是否会偷跑。 臣女自有安排与考量,诸位大人只需答应一点,在此一月之内,无论听闻他们何等‘凄惨’,都绝不可因心疼而私下派人接济,或偷偷送予银钱。”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满脸不赞同的群臣,语气加重了几分: “诸位大人的公子,将来或为朝堂栋梁,或为边关将领。身为未来执掌权柄,护卫江山之人,若连民间百姓如何生活,有何疾苦都一无所知,终日只知高谈阔论,视民生如无物。 如此,将来如何能体恤民情,做出利于江山社稷的决断?了解民心,知晓民间真正的模样,本就是他们必修之课,亦是其职责所在!” 她这番话,掷地有声,将个人体验提升到了家国未来的高度。 一时间,竟让不少反对的臣子噎住,面面相觑,难以反驳。 晏庭高坐龙椅之上,将下方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看着殿中那个脊背挺直的少女,凤眸中的赞赏之色愈发浓郁。 “众卿,”晏庭缓缓开口,其音调裹挟些许笑意,“郁四小姐所言,不无道理。玉不琢,不成器。 让这些小子们出去历练一番,知晓稼穑之艰、民生之难,于国于己,未必是坏事。” “皇上......”群臣中仍旧有人想要出声制止,却被晏庭伸手止住了话头。 “即日起,国子监所有学子,按郁四小姐所言执行。在此期间,任何人不得以权谋私,暗中接济,违者,严惩不贷!” 皇帝金口一开,此事便成定局。 众臣纵然心中仍有万千不舍与担忧,也只能躬身领命:“臣等遵旨。” 郁桑落心中一定,躬身谢恩:“臣女,谢皇上隆恩!” 嘿!想在村中生存下去可是难事。 上山劈柴、背柴、砍树等等,这些可都是体力活,就当是给他们来一场生活式的体能训练好了。 郁桑落已经对接下来的村中生活感到兴奋了。 整治纨绔的第218天 果然,圣旨一下,当天国子监所有学子就被府中急召回去。 当他们从自家长辈口中得知未来整整半个月,他们不仅要离开繁华九境,住到那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还得自己想办法赚钱糊口时,一个个全都炸了锅。 “什么?要自己赚钱?开什么玩笑!” “爹!娘!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 “那地方是人待的吗?连个像样的酒楼都没有!爹!你去劝劝皇上收回成命吧。” 哭嚎声、抗议声、撒泼打滚声在各家府邸此起彼伏。 众家眷那是连连叹气,一时不知怎么安慰,直到众臣搬出杀手锏—— “言说入村之事的,并非皇上,而是郁四小姐。” 此话一落,各家府邸的哭嚎声一顿,无人再敢撒泼。 众学子:哦,郁先生啊,早说啊,害我们搁这嚎那么久,白嚎了。 于是,出发这日,国子监大门前便出现了极其壮观的一幕—— 除了秦天、司空枕鸿、晏岁隼以及晏中怀四人只是背了个简单的行囊,看起来还算利落外。 其余学子个个身后都跟着三五名家丁仆从,手里拎着、肩上扛着、背上背着大大小小的箱笼包裹,堆积如山。 一些心疼儿子的夫人更是偷偷往自家宝贝疙瘩的怀里猛塞银票和干粮,嘴里还不住念叨: “儿啊,苦了你了,这些藏好,别让那郁四小姐瞧见了啊。” 郁桑落双臂环胸,站在国子监门前的石阶上,嘴角控制不住抽搐了几下。 她本只是想让武院甲班学子入村,想不到皇上临时起意,竟让国子监所有学子都跟着去历练。 不过左右都是历练,且这些小子未来都是朝廷栋梁,郁桑落也便没什么意见。 她强压下把这群败家子连同他们的家当一起踹回府里的冲动,“怎么?带这么多东西去,你们当是去踏青吗?我是不是说过此次是去体验民间疾苦,靠自己的能力生存?” 众人瞬间噤声,落针可闻。 被她目光扫到的学子们纷纷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所有人听着,”郁桑落猛地提高音量,“除了身上穿的这套便服,以及最基本的洗漱用具。其他东西,包括你们身上私藏的银钱吃食全部给我留下!现在!立刻!马上!” 此言一出,底下顿时一片哀嚎。 “郁先生!郁祖宗!我求你了!” “这让我们怎么活啊!” “我就带了一点点,不碍事吧?” ...... “怎么活?”郁桑落冷笑一声,“村里的百姓怎么活,你们就怎么活!” 甲班众人虽不情愿,但到底还是默默将身上值钱的东西掏出来扔给了家仆。 而文院那边,由周明远带队的一群世家子弟们却是吊儿郎当的站在旁侧,淡定非常。 郁桑落将视线转向文院那边,欲要出声,一道极其不耐烦的声音响起: “郁桑落!你少在那里指手画脚!” 晏承轩将手中一个沉甸甸的锦缎包袱摔在地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周明远见此,急忙上前将那包袱捡起,嘴里哄着:“哎呦喂,三皇子,这可扔不得,扔不得啊,里面可都是金叶子。” 晏承轩双手叉腰,下巴抬得老高,脸上满是桀骜不驯的烦躁,“本皇子凭什么要听你的?那些贱民如何能与本皇子相提并论?” 郁桑落眸中的冷意瞬间凝结成冰,她走下石阶,步步逼近晏承轩。 明明她身形纤细,比晏承轩还要矮上些许,但那周身散发出的骇人气势,却让晏承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你想干什么?!周明远!快拦住她!”晏承轩将身后捧着包袱的周明远推了出去。 周明远想到初见郁桑落之时被摔得那一跤,下意识腿软。 但想到这里皆是未来将领,这郁桑落怎么说也该给他们一点退路吧? 思及此处,他轻咳了声,上前半步,“郁先生,仅是去村中历练,无需这般认真吧?” 郁桑落眸中的冷意瞬间凝结成冰,她走下石阶,步步逼近晏承轩和周明远。 “自己拿出来,”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还是我帮你们拿?” 周明远被她那骇人的气势逼得又退了一步,怀里紧紧抱着晏承轩那个装满金叶子的包袱。 他身后的文院学子们见状,立刻七嘴八舌地叫嚷起来: “郁桑落!你管好你的甲班就行了!我们文院的事不用你管!” “就是!周助教自会安排,轮得到你一个女子指手画脚?” “别以为会点拳脚就能在我们文院头上撒野!” 这些议论声传入周明远耳中,给他注入了些许勇气。 他试图摆出助教的威严:“郁先生,文院此行由我所领,规矩自有我来定,就不需要你——” 他话音未落,郁桑落眼中寒光一闪。 其身形如电,右手疾探而出,抓住了周明远怀中那个锦缎包袱的一角。 周明远只觉得一股完全无法抗衡的力量传来,他一声惊叫,整个人被带得向前踉跄扑去,怀中的包袱已然易主。 “噗通!” 他收势不及,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狼狈不堪。 “你!”晏承轩大惊失色,指着郁桑落就要怒斥。 然而,郁桑落的动作比他想象得更快! 在他开口瞬间,她左手不知何时已多了根不知从何处捡来的细长树枝,挑向晏承轩头顶。 “咔嚓!” 碎裂声响起! 晏承轩只觉得头上一轻,随即便是美玉金器撞击地面的声音。 那金冠是他今日特意戴出来显摆的! “我的金冠!”晏承轩又惊又怒,下意识就要弯腰去捡。 郁桑落一把揪住晏承轩的衣领,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在他身上摸索起来。 “郁桑落!你大胆!你敢搜本皇子的身!”晏承轩拼命挣扎,羞愤欲绝,感觉受到了奇耻大辱。 可他那点力气在郁桑落面前根本不够看。 郁桑落从他怀中扯出好几张皱巴巴的大额银票,甚至从他靴筒里摸出了几块沉甸甸的金锭子。 “啪嗒。” 那些银票金锭被郁桑落毫不留情扔在地上。 全场瞬间一片死寂。 文院学子:不是,这郁先生做事一向都是这么雷厉风行的吗? 整治纨绔的第219天 检查完毕后,郁桑落松开晏承轩的衣领,眉眼弯起月牙状,“还有谁想像他一样,让我亲自帮忙检查?” 下一瞬,文院还想偷奸耍滑偷藏东西的学子们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开始掏口袋。 这位郁先生是说一不二的主儿,连皇子都敢当场收拾,他们这些臣子之子,还是老实点好。 晏承轩脸色惨白,看着地上那些被当众翻出来的私货又羞又气,浑身发抖,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出发!” 见他们将身上之物尽数翻找出来后,郁桑落转身,一声令下。 这支由国子监学子组成,怨气冲天的队伍终于不情不愿地开拔了。 队伍稀稀拉拉,泾渭分明。 甲班这边,虽然也个个愁眉苦脸,但在郁桑落积威之下,还算规矩。 而文院那边,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学子们嘴里叽叽歪歪尽是埋怨,周明远则苦着一张脸,既要安抚三皇子,又要维持队伍秩序,忙得焦头烂额。 队伍出了城门,踏上通往京郊的土路。 起初,文院那些公子哥儿还能勉强维持仪态。 但随着时间推移,日头升高,脚下的路也不再是平整青石板,抱怨声便开始此起彼伏。 “这什么破路!硌得脚疼!” “热死了!连个遮阴的地方都没有!” “我走不动了!我要回去!” 文院那边,已经有人开始耍赖,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肯起来。 “都起来!继续走!”郁桑落将手背在身后,蹙眉,“这才走了不到五里地,村里的百姓为了生计,一天走几十里山路都是常事。谁再赖着不走,今晚就别想有饭吃。” 一听到“没饭吃”,坐在地上的几个文院学子脸色一白。 他们身上的金银珠宝包括一些干粮已经全部被收缴了,若还不给他饭吃,那他们今晚岂不是要饿死?! 他们互相看了看,最终还是磨磨蹭蹭爬了起来。 众人又艰难行进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片唉声叹气中,一个坐落在山坳里的破败村落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 低矮的土坯房歪歪扭扭挤在一起,茅草屋顶看起来摇摇欲坠,村道坑洼不平。 几个穿着打满补丁衣服的孩子躲在村口的歪脖子树后,睁着大眼睛,怯生生望着这群衣着光鲜,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贵人们。 “这就是我们要住的地方?”林峰看着眼前的景象,使劲揉了下眼睛。 晏岁隼眉头紧蹙,显然也不满到了极致。 晏承轩更是直接炸了,指着那村子,“这种猪圈一样的地方,让本皇子住?郁桑落!你休想!” 郁桑落根本懒得理他,目光扫过所有面露绝望的学子,“看清楚,这就是九境许多百姓世代居住的地方。 从今天起,你们就要在这里生活半个月,住处已经安排好了,两人一间,自行组合。 不想住的也没事,直接在外头以天为盖地为庐,倒是挺恣意洒脱的。” 众人:......郁先生,你是觉得自己很富有诗意吗? 就在学子们对着眼前破败的村落哀嚎遍野之际,村子里听到动静的村民们在村长的带领下,小心翼翼聚集到了村口。 他们早就接到了县令的通知,知道今日会有京城来的贵人,还是皇子公子们要在此处住上半个月。 此刻见到这群衣着华丽的年轻人,以及站在最前方那位姿容绝世的少女,村民们脸上都带着惶恐不安。 “草民,参见诸位公子小姐......” 老村长颤巍巍就要带头跪下,他身后的村民们也呼啦啦跟着要行礼。 “不必多礼!”郁桑落见状,立刻上前一步,虚扶了老村长一下,“诸位乡亲快快请起。” 她目光扫过面前这些衣衫褴褛的村民,又回头瞥了眼身后那群尚且不知人间疾苦的学子,扬声道: “从今日起,他们便不再是京城的皇子公子,只是来此借住,学习生存的普通后生。 往后这半个月,没有尊卑之分,他们若有任何做得不对。诸位乡亲尽管直言,无需顾忌他们的身份。” 她这番话,既是说给村民们听,让他们不必过分惶恐。 更是说给身后的学子们听,彻底断了他们还想端着架子的念想。 “是......是......”村民们闻言,面面相觑,但还是依言站了起来。 而学子们,尤其是文院那边,听到郁桑落这话,脸色更加难看。 让他们跟这些平民百姓平起平坐?简直荒谬! 郁桑落不再多言,对老村长道:“村长,劳烦您带他们去安排好的住处吧。” “是,是,小姐请随我来。”老村长连忙点头哈腰,在前面引路。 队伍再次动起来,跟着村长深一脚浅一脚走进村子。 土路泥泞,空气中弥漫着牲畜屎尿的恶臭气味,这一切都让养尊处优的学子们掩住口鼻,步伐踌躇。 很快,他们被带到了一排看起来稍较干净规整的土房前。 其实也只是相对而言,依旧是茅草顶,土坯墙,连窗户都只是用破布勉强遮挡。 “这就是我们的住处?” 一个文院学子声音发颤,指着眼前黑洞洞的房门,几乎要哭出来。 “两人一间,自行组合。”郁桑落面无表情说道。 学子们互相看了看,最终还是硬着头皮,一个个挑选起房间来。 屋内光线昏暗,土炕上铺着粗糙的草席,除此之外,几乎空无一物,墙角甚至还结着蜘蛛网。 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 各个房内立即传来哀嚎声,一个个学子连跪带爬滚出来,指着那房间怒斥: “这怎么住人啊!” “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还有老鼠屎!啊啊啊!” “我不住了!我要回家!” 晏承轩更是直接爆发,一脚踹在门框上,“郁桑落!你休想让本皇子住这种破房子!” 郁桑落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三皇子若不愿住,门外空地宽敞,随意。” 文院彻底炸了! 他们开始试图拉拢武院众人,“你们说句话啊,你们难道甘心住这样的破屋吗?” 武院中的学子们虽极少跟着郁桑落训练,但常年在武院,没吃过猪肉,他们还能没见过猪跑吗? 那些反抗郁桑落的人最后是什么下场,他们非常清楚。 因此,他们选择沉默。 至于甲班就更不用说了。 他们用自己的小追追打赌,若自己敢抱怨一句,下一秒可能就被郁先生拎去猪圈和猪一起睡了。 秦天甚至已经开始研究那土炕怎么睡了,司空枕鸿则小心翼翼将蜘蛛网扫掉。 晏岁隼虽然脸色铁青,但还是咬着牙走了进去,晏中怀更是平静,好似这环境与他平日所居并无不同。 “好!你们都没骨气!”一个文院学子见无人响应,气得脸色发白,“我们走!回京城去!我就不信她郁桑落真敢把我们怎么样!” 整治纨绔的第220天 这话立刻得到了不少文院学子的响应,他们纷纷丢下行囊,作势就要往村外走。 “可以呀。” 裹挟笑意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成功止住了他们的脚步。 众人回头,便见郁桑落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村口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上,悠闲地晃着腿。 其手里还拿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摘的狗尾巴草,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晃悠着。 她笑得眉眼弯弯,“打赢我,就让你们走,节省时间,你们一起来。” 文院学子们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纷纷露出“机会来了”的表情。 他们再如何也是人多势众,足足有三四十号人,还能打不过一个女子?! 一个人抓住她一只手,一个人抱住她的腿,剩下的人一拥而上,她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没反抗的余地。 被当众搜身的羞愤和对这破环境的抗拒,瞬间压过了对郁桑落那点模糊的畏惧。 “大家一起上!按住她!”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文院学子们如同打了鸡血,嗷嗷叫着朝郁桑落冲了过去。 这番动静立刻惊动了正在帮着甲班学子打扫屋内的村民们。 他们慌忙跑出来,看到这阵势,吓得脸色发白,就想上前劝架。 “诸位乡亲莫急,莫急。” 秦天不知何时凑到了门边,笑嘻嘻地拦住想要上前的村民。 再看武院其他人,都一脸淡定地趴在门框窗沿边,伸着脖子看好戏。 众甲班学子脸上非但没有担忧,反而写满了期待。 “哇!好自信的言论!” “哇!好久没有看到有人在郁先生面前这么挑衅了!” “哇!先生好久没有笑得这么开心了!” 村民们看着这群贵公子们古怪的反应,一时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这郁姑娘再怎么样也是弱女子,面对这般多男子一涌而上的发难,如何能应付得过来? 在村民们担忧之际,文院学子们已经冲到了郁桑落面前。 冲在最前面的几人伸手就想去抓她的胳膊和腿脚。 郁桑落起身,将狗尾巴草往嘴里一放,足尖在石头上借力一点,避开下方抓来的数双手。 随后至空中优雅旋身,右腿如同鞭子般横扫而出。 “砰砰砰!” 一连串闷响伴随着痛呼,冲在最前面的五六个人只觉得胸口或肩膀传来剧痛。 下盘一空,整个人如滚地葫芦般向后倒摔出去,随即撞翻了后面跟上来的同伴,顿时人仰马翻,乱成一团。 郁桑落稳稳落回石头上,依旧保持着坐姿,好似从未移动过。 她将唇边的狗尾巴草拨弄到一旁,看着剩下那些不敢上前的文院学子,笑容越发灿烂,“怎么?不是要抓我的手和脚吗?过来呀。” 文院众学子沉默了。 笑死!连人家衣袖的边都没摸到!抓个屁的手脚! 刚才那点人多势众的勇气瞬间烟消云散。 郁桑落跳下石头,走到那群倒地呻吟的学子面前,用狗尾巴草轻轻戳了戳离她最近的那个,“还打吗?” “不打了!不打了!郁先生我们错了!”那学子吓得连连摆手,差点哭出来。 郁桑落满意地点点头,眉眼弯弯,“那现在,可以乖乖回去收拾屋子了吗?” “可以!可以!”文院学子们点头如捣蒜,再不敢有丝毫异议。 一个个连滚带爬搀扶起地上的同伴,灰溜溜逃回了各自的土房,速度快得像后面有鬼在追。 甲班众人这才意犹未尽地缩回脑袋,继续整理房间。 村民们看得目瞪口呆,半晌回不过神。 这位看起来娇滴滴的小姐,竟然这么厉害?! 难怪县令和那些公子哥的家眷曾来叮嘱他们,若自家孩儿真吃不下这里的膳食,请他们背着女先生送餐食呢。 这位女先生只怕是真有本事啊。 晚餐时间至,村民们抬上来一大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还有几盘几乎看不见油星,只用零星肉粒翻炒的各种绿叶子菜。 秦天瞪大了眼睛,用筷子小心翼翼地从菜盘里夹起一颗米粒大小的东西,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 林峰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还能是什么,没吃过猪肉吗?” 秦天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一脸生无可恋。 他扭过头,把脑袋往旁边一直安静喝粥的晏中怀那边一伸,哀嚎道: “来!九皇子!不要客气!把这玩意儿塞我牙缝里算了!好歹让我尝尝肉味儿!” 晏中怀:...... 他端着碗的手顿了顿,默默往旁边挪了挪。 更有人吃了一口寡淡无味的青菜后,直接呸一声吐了出来,满脸嫌弃,“一点油水都没有,这跟吃草有什么区别?难吃死了。” 哀怨声再次炸开! 尤其是文院那边,几乎没人动筷子。 旁侧质朴的村民们纷纷垂下头,略显尴尬。 村长沉默须臾,颤巍巍上前,“那个,诸位公子来此处,招待不周实为老夫过错,老夫家中有只鸡,这就杀来......” 村长此话一出,坐在晏承轩身边的秦铭立即出声嚷嚷:“那你还不快点去杀!给我们三皇子开开荤?!” “是是是!”村长点头哈腰就要去。 郁桑落左手拽住村长的臂腕,右手拾起桌上的木筷,狠狠朝着秦铭射去! “咻!” 那木筷在空中划过,稳稳嵌在秦铭的发冠处,吓得秦铭差点从木凳跌落在地。 秦铭气得抬眼,“你——!” 郁桑落没理会秦铭怨恨的眼神,神色平静端起自己面前那个同样有些发黑的木碗,默默喝了一口几乎全是汤水的粥。 她放下碗,视线扫过那些挑三拣四的学子,嘴角勾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想吃肉?” 这话好似点燃了某种希望,众文院学子眼睛一亮,齐声应道:“想!” 他们就知道! 再怎么说他们也是朝廷未来的将臣,这郁桑落总不可能这么狠心,真就让他们吃这些破东西。 “简单啊~”郁桑落拉长了语调,朝他们眨了眨眼,笑容狡黠,“想吃肉就自己赚钱买去。” 希望瞬间破灭,取而代之的是更大的不满。 整治纨绔的第221天 “赚钱?我们连本钱都没有!怎么去赌坊翻本赚钱?” 一个文院学子脱口而出,脸上写满烦躁。 “就是!还没进赌坊门口就被轰出来了!” “况且这穷乡僻壤的,连个像样的赌场都没有!” 郁桑落嘴角控制不住猛抽了几下。 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这群败家子竟然把他们平日里挥霍消遣的赌坊,当成了赚钱的门路?! “百姓们赚钱的方式有许多。” 她放下粥碗,冷冷瞥了他们一眼,“樵夫以砍柴,沿街叫卖为生;猎户靠入山打猎,用皮毛猎物换取银钱;孩童亦可捡拾柴火,帮工跑腿; 你们四肢健全,头脑也不傻,就看你们,愿不愿意弯腰,肯不肯出力。” 众学子:...... 一阵沉默。 砍柴?打猎?跑腿?沿街叫卖? 听起来就好累,而且好丢面儿! “什么破东西!难吃死了!”晏承轩看着一桌的“绿草”和清汤寡水,彻底没了兴致。 他将筷子往桌上一摔,一脚踢开身后的条凳,作势就要离席。 他这一动,武院那边不少原本就难以下咽的学子也有些蠢蠢欲动。 粥难喝,菜难吃是一回事,主要是这木碗因常年使用,边缘略有些发黑磨损,哪能和他们府中用的银箸玉碗相比?光是看着就没了胃口。 郁桑落垂眸,静静凝视着他们。 脑海中闪过前世在雨林中行军数日,弹尽粮绝后,为了活下去,不得不以蚂蚁、树蛙甚至游蛇果腹的记忆。 与那时相比,眼前这一桌热气腾腾的家常菜已是能够让无数在雨林行军的军人潸然泪下的一餐了。 这些公子哥,就是被保护得太好,过得太幸福了。 但她并没有强逼他们必须吃下去,反而抬起眼,笑盈盈看着那些欲要离席的众人,语气轻松: “你们可以不吃,没关系。但是要记得,今日这一餐,和明天的早膳,是唯一两顿你们无需出力就能得到的食物。从明日的午膳开始,便需要你们自己想办法赚取银钱,来换取食物了。” 她顿了顿,看着一些人脸上露出‘饿一顿也没什么’的神情,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笑容更加灿烂: “哦,对了,友情提醒,明天的早膳大概也是这些哦。” 此话一出,如同平地惊雷。 那些原本跟着晏承轩站起身,准备拂袖而去的武院学子,尤其是甲班众人,动作瞬间僵住。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信息。 郁先生从来不会危言耸听,她说只有两顿免费的,那就绝对是只有两顿。 现在不吃,明天早上还得面对这些。 而且明天中午开始就要自己找食了,饿着肚子怎么赚钱?! 几乎是同一时间—— 刚才还一脸嫌弃准备离开的武院甲班众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新落座。 一个个仿佛饿死鬼投胎,再也顾不得碗黑菜寡,端起木碗就拼命往嘴里扒拉稀粥。 桌上的那几盘绿叶子菜也被他们筷子飞舞,瞬间扫荡一空。 先填饱肚子再说,好吃难吃什么的,在饥饿面前一文不值。 郁桑落垂眸,看着只有武院甲班那边传来狼吞虎咽的声音,而文院大多人还在纠结犹豫,她的薄唇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这群兔崽子,倒是学聪明了点。 待甲班众人风卷残云般将食物塞进肚子,郁桑落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吃完就早点回去休息吧。记住,明日辰时未起身者,便吃不上早膳了。” 武院甲班的人动作迅速收拾好自己的碗筷,麻溜离开了饭桌,朝着各自的土房走去。 文院那边,依旧是一片愁云惨雾。 大部分人对桌上的食物碰都不碰,晏承轩更是早已拂袖而去,秦铭等人也悻悻跟上。 只有零星几个胆子小或者实在饿得不行的,才学着甲班的样子,闭着眼胡乱扒拉了几口,然后也匆匆离席。 村民们看着这泾渭分明的两拨人,尤其是剩下那几乎没动的一大锅粥和几盘菜,脸上都露出了心疼的神色。 多好的粮食啊...... 老村长叹了口气,指挥着村民将剩饭剩菜收拾起来,这些可不能浪费。 司空枕鸿在土房里铺着粗糙的草席,晏岁隼则百无聊赖地斜倚在门框上,视线漫无目的扫过渐渐暗下来的村落。 他的视线无意间落在了正在收拾饭桌的村民身上。 几个年长的村民,正小心翼翼端起那些文院学子几乎未动,甚至只喝了一两口的粥碗。 他们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倒掉或是拿去喂牲畜,而是将碗沿凑到嘴边将里面残余的稀粥尽数喝了下去。 晏岁隼的凤眸骤然一沉,瞳孔微微收缩。 在东宫,一顿晚膳耗费百金亦是寻常,稍有不合口味,整桌菜肴便可弃之不惜。 何曾想过,宫墙之外,有人连他人食剩的残羹都要如此珍惜?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有些发堵,又有些莫名的烦躁。 他站直了身体,转身走回昏暗的屋内,不想再看。 “怎么了?”司空枕鸿察觉到他的异样,停下手中的动作问道。 晏岁隼抿了抿唇,没有回答,只是径直走到土炕边,有些粗暴扯过那床散发着霉味的薄被,将自己盖住。 司空枕鸿挑了挑眉,也没再多问,继续整理床铺。 与甲班这边尚能维持表面平静不同,文院那边简直是怨声载道的重灾区。 土房里不断传出抱怨和叹气声,甚至还有隐隐抽泣声。 “饿死了,早知道刚才就吃点了。” “这被子怎么这么硬?还有味道!” “我好像听到老鼠在啃东西!啊啊啊!” “我想回去找我娘亲呜呜呜~” ...... 晏承轩独自占了一间稍大点的土房——这是他身为皇子最后的倔强。 他躺在炕上,瞪着黑洞洞的屋顶,腹中饥饿感一阵阵袭来,让他心烦意乱。 他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种罪?郁桑落!都是那个该死的女人! 不行,他得想个办法到村中偷只鸡偷只羊什么的,要不他在这里待上半个月,非得饿死不可。 整治纨绔的第222天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郁桑落便在辰时前起了床。 她简单梳洗后,信步走到村中的空地上,目的很明确——看看哪些小兔崽子敢赖床,错过这顿免费的早膳。 清晨村落笼罩在一层薄雾中,空气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她一眼便瞧见昨日那个帮着抬粥的壮硕男子,正在临时搭建的灶台前生火熬粥。 他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手臂肌肉线条流畅。 专注添柴的样子,让郁桑落恍惚间好似看到了前世那些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战友。 常年跟那群细皮嫩肉的小家伙们混在一起,好久没见到这样充满力量感和阳光气息的肤色了,她没由来地升起一股亲切感。 郁桑落凑上前,笑得眉眼弯弯,语气自然地好似认识多年的老友,“我来帮你一起烧火吧。” 苏霖正专注往灶膛里添柴,忽闻身后传来的女声,蓦地回头。 便见昨日那位身手不凡,姿容绝世的郁四小姐正站在身旁,晨光映照下,俏脸好看得有些不真实。 而郁桑落见他转过头来,看清他端正的五官,心底也是啧啧赞叹。 (吹口哨~)麦色小帅哥,嘿嘿。 苏霖被她明媚的笑容晃得有些失神,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有些局促侧了侧身,“郁四小姐。” 郁桑落浑不在意,大喇喇坐在他旁边的木墩上,“不用这么客气喊我小姐,我叫郁桑落,你叫我的小名就好了,阿落。” 苏霖有些愕然,没想到这位九境城来的贵女如此平易近人。 他沉默须臾,还是依言点了点头,“在下苏霖。” “苏霖,好名字。”郁桑落笑了笑,很自然拉近距离,“啊,阿霖,你便是村长的小儿子吧?” 苏霖点头,一边熟练地控制着火候,一边回答,“是。” 他自昨天就对这个郁四小姐极其有好感。 分明也是出身世家,却毫无架子,那稀粥,那素菜,她吃得面不改色。 他本以为她是故作姿态,维持先生体面,却未曾料到,她是真的毫无嫌弃之色。 郁桑落挠了下头,切入正题,“对了,阿霖,如今这季节,山上可有能采摘了拿去附近城镇卖的野果?” 苏霖沉思片刻,眼睛蓦地一亮,似想到了什么,“有!山崖那边有一种红浆果,酸甜可口,城里人喜欢,能卖上价钱。但是......” 他顿了顿,有些为难,“但那野果生长的地方过高险峻,几乎是垂直的崖壁,未有轻功之人,只怕摘不到那果子。” 郁桑落眼睛乍亮,“过高?需要用轻功才能摘到?” 苏霖肯定点头,“是,那片崖壁很陡。所以我爹昨日已派人在几处稍微平缓些的地方栓了几根结实的麻绳。 原本是想雇村外有些身手的猎户或樵夫,借着岩壁和绳子爬上去采摘。只可惜那些人也是体力有限,攀爬艰难,每年都剩下许多熟透烂掉的果子,看着都心疼。” 郁桑落唇角蓦地勾起了笑意,心中已有计较。 那不就巧了么! 今日正好借这现成的崖壁和绳子,教那群小子点新的,实用的攀登技巧。 她笑道:“用完早膳,可否带我们去看看?若是可以,摘果子和卖果子的活儿我们包了,但我们只收摘果子的工钱,那卖果子得来的钱,我们绝不白吞,都归村里。” 苏霖闻言,脸上立刻露出欣喜之色,连忙点头,“当然可以!那太好了!” 他早就听说这些九境城来的公子哥大多自幼习武,身负轻功,若他们肯出手,定能事半功倍,村里也能多一笔收入。 郁桑落朝他弯着眉眼,笑容真诚,“谢谢阿霖。” 苏霖被她笑得俊脸微红,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低声回了句“不客气”,便继续专注地往灶膛里加柴。 过了一会,令郁桑落有些意料的是,甲班众人竟只比她晚了一点点,便陆陆续续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出现在了空地上。 郁桑落看到他们集体出现时,故意惊讶地抬头看了看天空,揶揄道: “今儿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还是天上下红雨了?” 甲班众人:...... 他们敢不起吗? 晚一点这唯一的免费早膳就飞了,他们才没那么傻呢。 秦天瘪了下嘴,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试图撒娇,“师父!你看在我们这么乖这么早起的份上,能不能给我们炒点肉沫?就一点点!提提味也行啊!” 郁桑落回以温柔的微笑,然后无情打击:“不行。” 秦天顿时戏精上身,悲催瘫倒在地,捂着脸假哭抽泣:“嘤嘤嘤~师父你冷漠~你无情~你一点都不心疼你可爱的学子们。” 郁桑落嘴角猛抽,“林峰,把他嘴巴给我捂住。” 林峰:“是!郁先生。” 秦天:“唔唔唔——” 众人:...... 恰好这时,粥也煮好了,村民们也将几盘依旧清淡的炒青菜端上了临时拼凑的木桌。 虽然依旧不见荤腥,但甲班众人这次没再多抱怨,一个个自觉地排队盛粥。 毕竟,免费的,而且可能是今天唯一一顿不用自己挣的饭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个道理,早在郁桑落来国子监后,他们就彻底领悟了。 郁桑落一边替学子们盛粥,一边默默计算着时辰。 期间,一些昨日赌气未用晚膳的文院学子终究是抵不过腹中饥饿,被空气中弥漫的粥米香气给勾醒了。 他们挣扎着从硬邦邦的土炕上爬起来,也顾不得什么好吃难吃了,纷纷在辰时到来之前加入了领粥的队伍。 然而,仍有部分学子,以晏承轩为首,抱着侥幸心理。 觉得郁桑落让他们饿一顿或许敢,难道还真敢让他们这些金尊玉贵的皇子公子连续饿两顿不成? 于是便故意赖在床上,打算给她个下马威,等着她或者村民来请。 辰时一到,郁桑落瞥了眼捧着粥碗的学子,颔首示意他们可以开动了。 早已饥肠辘辘的学子们立刻埋头苦干起来。 司空枕鸿瞥了眼今早一眼不发,连眉头都未蹙,默默将粥饮尽的晏岁隼,意外眯起了桃花眼,“小隼隼,今日的粥难道比较香吗?” 秦天闻言,眼睛一亮,“真的吗?老大?难道今天的粥有肉?!” 言毕,他将那粥递到嘴里畅饮一口,随即便嫌弃的吐了吐舌头,“不就跟昨晚一样吗?没有不同啊?难道老大你的粥跟我们的不一样?能不能给我——” 晏岁隼:“滚!” 秦天:“诶!好嘞!” 郁桑落瞥了眼晏岁隼默默喝粥的样子,杏眸稍眯,唇角缓缓漾起笑意。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这火鸡头好像有了点改变。 整治纨绔的第223天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当门外传来村民们收拾碗筷,清洗锅灶的声响时,晏承轩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咕直叫。 他再也躺不住,猛地起身,阴沉着脸冲出了房门。 其他几个同样赖床的文院学子见状,也赶紧跟了出来。 然而,当他们冲到昨日用膳的空地时,只见木桌上空空如也,连一粒米都没剩下。 晏承轩瞬间炸了毛,怒火直冲天灵盖,厉声喝道:“本皇子的饭呢?!” 正在收拾碗筷的村民们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吓得浑身一颤,手里的碗差点摔了,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半步。 特别是听到他自称“本皇子”,更是面色发白,腿肚子发软,眼看就要跪下去求饶。 “三皇子。” 郁桑落缓缓踱步走近,冷冷睨他一眼,“辰时已过,起晚的人没资格吃饭,这是规矩。” “郁桑落!”晏承轩气得额头青筋暴跳,指着她的鼻子怒喝,“你竟敢如此苛待本皇子!待我回到九境定要禀明母妃和父皇,治你一个虐待皇子藐视皇族之罪。” 面对他的威胁,郁桑落浑不在意地挑了下眉,满眼挑衅:“行啊。回了九境,若没来找我算这笔账,算你没种。” 晏承轩:???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女人疯了?她知不知道她到底在说什么?! 郁桑落却不再理会气得脸色铁青的晏承轩,转身面向所有已经用完早膳和刚刚出来的学子,扬声道: “所有人听着,今日的任务,是帮村民们采摘山崖上的野果,并将采摘到的果子运到附近城镇贩卖,苏霖会带路并指导。” “还是那句话,出力者,才有午膳。若有人偷奸耍滑,或者拒绝参与......” “今日的午膳,乃至晚膳,就都不用想了,你们便喝水充饥吧。” “郁桑落!”一个饿得眼睛发绿的文院学子忍不住嚷嚷起来,“我们昨晚就没吃饭!今早又没吃!你现在还要我们去做工?你这是存心折磨我们!要是我们饿出个好歹,甚至死了怎么办?!你担待得起吗?!” 郁桑落冷哼一声,“昨个儿中午出发前,你们在各自府上,鸡鸭鱼肉没少吃吧?放心,那些东西没那么容易消化完,顶多算是帮你们清清肠胃,来个‘16+8轻断食’,减肥了。” 文院学子们听得云里雾里。 什么“16+8”?什么“轻断食”?他们完全不懂。 但他们明白了一点——早膳,肯定是没他们的份了。 如果现在不乖乖听郁桑落的安排去摘果子,那么午膳,恐怕也真的要泡汤了。 “至于什么死不死的,放心好了,你们不吃食物,只喝水的话也能活很久,等撑不过去了,我再送你们回九境。” 听到此话,众学子面面相觑,心中涌上一计。 若他们装晕,是不是就能—— 岂料,计谋尚未在脑海成型,一旁看戏的司空枕鸿便弯起了眼,笑容灿烂:“不要想太多哦,等你们身体养好了,郁先生还是会让你们再过来待半个月的哦,对吧郁先生?” 郁桑落递给他一个孺子可教也的眼神,顺便竖起了大拇指。 众人:“......” 阎王!活阎王! 这郁桑落就是个混世女魔头! 他们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见他们终于噤了声,郁桑落满意地一挥手,声音清亮:“走!进山!” 队伍在苏霖的带领下,朝着村后的山林进发。 山路崎岖,杂草丛生。 除了武院甲班这些平日里被郁桑落操练得早已习惯各种地形的家伙尚能如履平地外。 其余学子,尤其是文院那些人,一个个东倒西歪,步履蹒跚,好几次差点没手脚并用爬行前进,模样狼狈不堪。 晏承轩更是脸色发白,扶着树干直喘粗气,看向郁桑落背影的眼神充满了怨气。 “郁桑落!本皇子不爬了!” 郁桑落没理他。 “郁桑落!本皇子回去一定要告你的状!” 郁桑落还是没鸟他。 见郁桑落把他当空气,晏承轩渐渐也觉得没意思,也便不多费口舌了。 苏霖走在队伍前方,一边引路,一边习惯性观察四周。 他不时弯下腰从路边的灌木丛中采摘一些不起眼的植物,熟练丢进背上的竹篓里。 郁桑落注意到了他的举动,有些好奇,几步凑到他身边,探过头去瞧他竹篓里的东西。 “阿霖,这些是什么?”她指着篓子里那些带着小黄花的绿色枝条问道。 感受到少女的靠近,苏霖身形几不可察僵硬了下,“此为连翘,是一味药材,晒干后可清热解毒,拿去城里的药房可以换取一些银钱。” 郁桑落眨了眨眼,来了兴趣。 她前世一心扑在格斗和军事技能上,对这些花花草草的药材知识还真是一窍不通。 “连翘?”她拿起一小枝,仔细端详着,“它有什么特别之处吗?怎么辨认?” 苏霖见她似乎真的感兴趣,耐心解释道:“连翘的小枝呈四棱形,节间中空,你看它的叶子......” 他边说,边将手中的连翘枝条递到郁桑落眼前,方便她看得更清楚。 两人靠得颇近,一个认真讲解,一个专注聆听,画面竟有几分和谐。 晏中怀默默跟在郁桑落身后不远处,将前方两人相谈甚欢的情景尽收眼底。 看着郁桑落对着苏霖露出求知欲的笑容,再看看苏霖那专注望着她的眼神,晏中怀五指稍屈,心中略堵。 他抿抿薄唇,棕色眼瞳中的情绪沉静无波,却下意识加快了些脚步,不着痕迹插到两人之间,隔断两人过于接近的视线。 “郁先生若想辨识草药,学生尚有几本医书,回去后可以借与先生翻阅。山中蛇虫多,还是专注脚下为好。” 郁桑落正听得入神,被晏中怀这么一打岔,愣了一下。 苏霖也察觉到这微妙的氛围,讲解的声音顿了顿,看了晏中怀一眼。 晏中怀于此刻抬眸,看向他时,凤眸中掠过冷意。 这寒意凛冽刺骨,却又转瞬即逝。 苏霖想仔细看去时,其已恢复了原来的温顺模样。 郁桑落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万一不小心踩到条蛇就不好玩了,于是暂时压下了对花花草草的好奇心,专心赶路。 晏岁隼跟在身后,看着前方的两人行变成三人行,抽了下嘴角,“全都有病。” 一行人又艰难行进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终于抵达了苏霖所说的那片山崖。 刚入崖,便听村长苍老的声音裹挟怒意: “你们不是说好了,摘一次果子三百文吗?怎么又涨到五百文了?!” 整治纨绔的第224天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村长和几个村民正与三个一脸痞相的壮汉对峙。 那三个壮汉抱着胳膊,吊儿郎当地站着,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老家伙,话可不能这么说。”为首那个脸上带疤的壮汉嗤笑一声,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石子。 “这崖是越来越难爬了,风险也大,兄弟们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活儿。五百文,一个子儿都不能少。不然,这果子啊,你们就自己摘去。” 壮汉们都心知肚明,这个村里大部分都是老幼病残,全村唯一的壮汉便是苏霖,可光是靠他一个人想将这浆果都采了,绝对是不可能的。 村民们脸上满是愤懑和绝望。 这山崖陡峭,没有专业工具和身手,普通人根本难以攀爬。 以往都是雇邻村的壮汉,奈何不巧的是,那些壮汉正好有事,不能来此摘果。 没办法,村民们只好请他们三人来摘,虽然价格不菲,但好歹能换些钱粮,可万万没想到他们竟然坐地起价。 “你们这是欺人太甚!”一个年轻村民气得脸色通红,忍不住上前一步。 “怎么?想动手?”刀疤脸身后的一个混混立刻瞪起眼,捏了捏拳头,发出咔吧的声响,威胁意味十足。 那年轻村民被他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晏岁隼眉头紧锁,眼前这种欺压良善的行为本能让他感觉到极致的不悦。 秦天看到那几个混混嚣张的模样,再看到村民们敢怒不敢言的憋屈,一股火气噌地就冒了上来。 “喂!你们几个!”秦天一个箭步冲上前,挡在了村长和村民前面,指着那刀疤脸怒道,“说好的价钱凭什么反悔?!欺负老人家算什么本事!” 刀疤脸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秦天一番。 见他虽然穿着普通布衣,但细皮嫩肉,气质与村民截然不同,不由嗤笑,“哪儿来的毛头小子?滚一边儿去!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 “你!”秦天气得握紧了拳头,“做人要讲信用,你们若三百文不肯摘,一开始便该出五百文。” “信用?”刀疤脸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和他身后的两个混混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秦天气得牙痒痒,还想说什么。 苏霖上前半步冷声道:“今日这果子不用你们摘了,我已经寻到人替我们摘了。” 苏霖本想着既然爹已经将这王铁牛叫来了,他也算有经验,还能教导一下这些公子哥如何摘果子。 大不了村里此次多付些工钱,相应的果子摘得多,也能多赚点。 却未曾料到这王铁牛竟然坐地起价,实在可恶。 村长和村民们闻言,纷纷愣住。 村长上前一步,面露难色,压低声音道:“阿霖,这能行吗?那山崖陡得很,可不是闹着玩的。” 苏霖被自家老爹这么一问,犹豫一瞬,但余光瞥到身后的少女时,扬唇一笑。 “爹,您就放心吧,郁姑娘说了,她会带着这些学子们帮我们一起摘果子。” 村民们充满怀疑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郁桑落身后那群累得东倒西歪的学子们。 所有人面容中皆写满了‘不信’,但碍于他们的身份,大家都不好直说。 这些可是九境城来的公子哥,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哪里做得来攀崖摘果这等危险又辛苦的活计? 而王铁牛和他身后的两个手下,顺着苏霖指的方向看去,见到那群气喘吁吁的文院学子,更是毫不客气爆发出震天嘲笑声。 “就凭这些小毛孩?”刀疤脸王铁牛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几个几乎要瘫坐在地的文院学子,“哈哈哈!笑死老子了!从山脚下爬上来都累成这副熊样还能摘果子?别到时候从崖上掉下来摔成肉饼!” 他身后的混混也跟着阴阳怪气:“就是,别果子没摘到,还得麻烦咱们兄弟给他们收尸。” “哈哈哈哈!” 面对对方的嘲讽和村民们的疑虑,郁桑落挑了下眉,目光在自家学子中扫过,最后落在了晏中怀和司空枕鸿身上。 “你们,”她伸手,将两人往前轻轻推了推,“上。” 没有多余的指令,但两人立即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们对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同时应道:“是,郁先生。” 晏中怀足尖轻点,身形便如轻盈雨燕般掠出,直扑那陡峭的崖壁。 在众人愕然的注视下,晏中怀的身影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如履平地。 左脚踏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借力,右脚已然点向更高处的缝隙,动作行云流水,速度快得只留下道道残影。 不过几个呼吸间,他便已稳稳落在了那株生长在崖壁中段的红浆果树旁。 下方的村民们何曾见过如此精妙的轻功? 一个个惊得张大了嘴巴,连连发出惊叹之声。 而司空枕鸿也没闲着,不知从何处取来一个空竹篮,足下一点,身形飘逸掠至崖壁下方一处相对平坦的位置。 晏中怀手法利落,将一颗颗浆果摘下,看也不看便朝下方扔去。 司空枕鸿手中竹篮或左或右,或高或低移动,竟将那些从天而降的果子一个不落悉数接入篮中。 两人配合默契,一个摘,一个接,效率高得惊人。 不过短短半炷香的时间,那原本空空如也的竹篮,便已装满。 村民们看得目瞪口呆,要知道,以往雇王铁牛他们,摘满这一筐果子,少说也得耗费大半个时辰,还得提心吊胆。 而眼前这两位公子,竟如此轻松就完成了?! 王铁牛脸上的嘲笑也僵住了,转而化为愕然。 他显然没料到这群小毛孩里,竟然藏着这样的高手。 但惊愕过后,便是被抢了生意和面子的恼怒,他脸色一沉,怒喝道:“你们是哪个村的?!敢跟我们抢生意?!活腻歪了是吧!” 林峰早就看这几个地痞不爽了,见状上前一步,冷笑道:“就抢了,怎么着?劝你们赶紧滚蛋,惹恼了我们老大,有你苦头吃!” 秦天也不甘示弱地挤到前面,叉着腰,气势十足:“没错!惹到我师父!你更惨!” “好狂的口气!”王铁牛被两个半大少年接连挑衅,怒火攻心,“今天本大爷就好好教训教训你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毛头!” 说着,他举起手中那柄明显吓唬人用的大砍刀,哇呀呀叫着,就朝站在最前面的秦天和林峰冲了过去。 整治纨绔的第225天 郁桑落见状,倒没急着立刻出手阻止。 她双臂环胸,好整以暇站在一旁,看到秦天和林峰因紧张而破绽百出时,她才语速极快地点拨: “秦天,侧身,攻他下盘!” “林峰,注意他右手,避实击虚!” “配合!别各打各的!” 她的声音好似带着某种魔力,秦天和林峰下意识按照她的指令行动。 虽然依旧有些慌乱,动作也远谈不上流畅。 但在郁桑落的指导下,两人勉强挡住了王铁牛毫无章法的乱砍,甚至偶尔还能反击一两下。 王铁牛空有一身蛮力,却不懂什么招式,被两个少年缠住,一时竟有些手忙脚乱。 再加上郁桑落那好似能预判他动作的指点,他很快便一个不慎,被秦天瞅准空子绊了一下,又被林峰从侧面一撞。 随后“噗通”一声,狼狈摔倒在地,砍刀也脱手飞了出去。 “王哥!”王铁牛身后的两个跟班见状,脸色大变。 他们再也按捺不住,举起手里的大刀也嗷嗷叫着冲了上来,场面顿时更加混乱。 秦天反应快,立刻迎上了其中一个跟班扭打在一起。 而林峰刚把王铁牛撞倒,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被另一个冲上来的跟班趁机扑倒在地。 那跟班眼中凶光一闪,竟举起手中明晃晃的大砍刀,朝着被压制的林峰狠狠劈了下去。 “小心!” “峰哥!” 村民们和学子们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惊呼声四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啪!” 一声清脆刺耳的金铁断裂声骤然响起。 只见一只穿着普通布鞋的脚,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猛地踹来。 不偏不倚,正中那即将落下的砍刀刀刃中间位置! 那精铁打造的刀身,竟如同脆枝般应声而断,半截刀身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 那举刀的跟班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柄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整个人都懵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手中只剩半截的刀。 死里逃生的林峰也惊愕瞪大了眼睛,顺着那只尚未放下的脚向上看去—— 只见郁桑落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身侧,保持着侧身踢踹的动作,眼神冰冷如霜。 “我的学生,也是你们能伤的?” 没有丝毫停顿,她左脚作为支撑脚稍一旋转,那还未完全放下的右腿再次蓄满力量。 以更快的速度狠狠朝着那跟班的太阳穴踹去! “啊——!” 一声闷响伴随着凄厉的惨叫,那跟班整个人被踹得横飞出去,重重砸在几步远的地上。 仅抽搐了两下,便直接昏死过去。 整个悬崖下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郁桑落那骇人的身手震慑住了。 “......” 昨日还想着群殴郁桑落的文院学子看了眼那断成两截的刀刃,狂咽口水。 还好…… 还好昨日他们没找死。 另一个正在与秦天缠斗的跟班,看到同伴的惨状,吓得魂飞魄散,动作一滞。 秦天抓住机会,一个扫堂腿将他放倒,然后学着郁桑落的样子,一脚踢在他下颌处,将其踢晕过去。 转眼间,刚才还嚣张不可一世的三个混混,两个昏死在地,只剩王铁牛挣扎着要起身。 他看着步步逼近的郁桑落,脸上终于露出恐惧神色,“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他声音发颤,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郁桑落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声音裹上冷色,“我们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红浆果的生意归我了,听懂了吗?” 王铁牛看着郁桑落那毫无冷色的眼神,浑身抖如筛糠,忙不迭点头, “听懂了!听懂了!小的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滚。”郁桑落吐出一个字。 王铁牛如蒙大赦,连滚带爬挣扎起来,也顾不上那两个昏迷的同伴,头也不回溜了。 看着王铁牛消失在视野里,村长和村民们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围了上来。 “多谢郁四小姐!多谢诸位公子!”老村长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连连作揖,“今日若不是你们,我们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郁桑落摆了摆手,脸上恢复了平日里的随和笑容,“举手之劳罢了,村长不必客气。我们既然在此借住,自然不能看着乡亲们受欺负。”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地上那两个仍处于昏迷状态的混混,眉头微不可察蹙了下。 只是这些地痞流氓,恐怕往后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苏霖盯着地上昏迷的两人,挠了挠脑袋,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上前一步, “郁姑娘,我能不能求你件事?能不能教我一招两式? 不用多厉害,就够防身就行,日后若再有其他地痞流氓来村中找麻烦,我也能守护好村民们。” 他这番话说完,有些紧张看向郁桑落,生怕被拒绝。 郁桑落眨了下眼,视线落在苏霖身上。 其裸露在外的臂膀和小腿肌肉线条分明,充满了力量感,一看就是常年跋涉山路练就的结实身板。 虽未看到他的腹部,但不用说,定是与晏岁隼那薄肌不同。 而且其下盘看着也十分稳健,啧,这核心力量可是练跆拳道这类腿法功夫的好苗子啊。 若在前世遇到这样的,她定要让他接受自己的特种兵训练,搞不好能为国家效力呢。 郁桑落心中瞬间给出了专业评估,她几乎没怎么犹豫,立刻颔首,“可以,你底子很好,悟性想来也不差,定能学得极好。” “真的?!”苏霖惊喜地瞪大了眼睛。 郁桑落笑着颔首,“只要你肯吃苦,半个月,我定能教会你防身技巧。” 苏霖神色一肃,“我定会好好学。” “......”晏岁隼瞥了眼郁桑落毫不掩饰往人家身上打量的眼神,又想起之前她替自己上药的模样,凤眸瞬息冷下。 这郁桑落一个女人家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害羞?! 不管是哪个男人的身子她都是这样子目不转睛盯着看吗?! 只可惜郁桑落不知道晏岁隼的心声,不然她定会感觉错愕。 看看怎么了? 前世她在兵营里见过的腹肌比她这辈子吃过的米还多,她早就免疫了。 “......” 晏中怀抿了下唇,垂眸看了看自己因常年营养不良而瘦弱的四肢,五指稍蜷。 但相较于晏中怀和晏岁隼的淡定,郁桑落和苏霖的这段对话听在某人耳中,却如同晴天霹雳。 整治纨绔的第226天 秦天瞬间觉得脑门上出现了硕大无比“危”字! 完犊子!他身为师父的独苗徒儿地位不保!!! “师——!”秦天立刻就要嚷嚷着抗议,宣示主权。 然而,他刚吐出一个字,一道清冷平静的声音便适时响起。 晏中怀上前半步,“郁先生,该摘果子了。” 郁桑落的注意力果然被拉了回来,她看了眼垂直的崖壁,勾唇一笑,“那就先来摘果子吧。” 甲班众人蜂拥而上,足尖一点便要用轻功,却被郁桑落拦下。 “喏,历练归历练,该有的训练不能少。之前我教你们徒手攀崖,但若遇到类似这样的崖壁几乎未有落脚之地,很难靠手脚爬上去的,该怎么办呢?” 甲班众人看着那光滑无比的岩壁,瞬间像被霜打过的茄子一样蔫了下去。 一个个面面相觑,一时都想不出除了依赖轻功之外更好的办法。 郁桑落扬唇,上前半步,伸手拉了拉那根从崖顶垂落下来的麻绳,“那便需要用到这个了。” 秦天生怕自己“独苗”地位动摇,立即高高举手,一个箭步蹿上前,“师父!师父!我会!这个我会!让我来示范!” 郁桑落嘴角一抽。 他会?她记得很清楚,攀绳技巧她还没来得及教啊,这小子又在搞什么名堂? 不过她倒也想见识一下这家伙的方法,于是往侧退了半步,示意他上前。 在众人好奇又疑惑的目光注视下,秦天雄赳赳气昂昂走到崖壁前。 他一把抓住绳子,然后像只笨拙的树熊一样,双脚直接蹬在岩壁上,手脚并用,吭哧吭哧地就开始往上蹭。 那姿势,与其说是攀爬,不如说是“蹭”上去的。 速度慢得令人着急,而且绳子左晃右晃,看起来十分吃力且不稳。 郁桑落看得额头青筋直跳,无奈扶额,“秦天!你给我下来!” 正蹭得起劲的秦天听到师父的声音,动作一顿,低头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师父~我这不是爬上来了吗?” “你那叫爬上去?”郁桑落没好气地指着他那滑稽的姿势,“效率低不说,问题是极其危险。全靠手臂力量和脚蹬的摩擦力,一旦手臂酸软或者脚下打滑,立刻就会摔下来,你这叫蛮爬,不叫技巧。” 秦天被训得缩了缩脖子,只好悻悻地顺着绳子滑了下来,落地时还差点没站稳,惹得林峰等人一阵低笑。 郁桑落转向全体甲班学子,神色认真起来,“都看好了,今日我便教你们一种更有效更安全的攀绳方法,此法不仅可用于攀崖,在攻城登船等诸多情境下皆有用处。” 她走到绳索前,双手握住绳子,向大家演示正确的握法,“首先,双手握绳的位置很重要,不宜过近,也不宜过远。” 她一边讲解,一边调整着手势,“其次,借助弹跳,双手尽量抓高的位置,引体上拉,身体上移。” 郁桑落说着,双腿微屈,轻轻一跃,双手顺势向上抓住了绳索更高的位置。 其手臂发力,整个身体轻盈向上升起一小段距离,动作流畅省力。 她悬于绳上后,示意大家看她的脚,“注意看脚部动作,并非像秦天那样直接用脚掌去蹬崖壁,那样既费力又不稳。” 她将绳索巧妙绕过自己的一只脚踝外侧,然后用另一只脚的脚背紧紧压住绳索,形成了一个稳固的锁扣。 “像这样,让绳子搭在脚的外侧,一只脚压在另一只脚上完成锁定。这样,你的双脚就相当于在绳子上制造了一个临时的支点。” 她一边说,一边演示着连贯的动作,“双手交替向上抓握,引体向上的同时,双脚协同发力,借助支点蹬直身体,将自身向上推送。整个过程,手脚配合,节奏要稳。” 郁桑落手脚并用,动作协调。 她并没有使用轻功,仅仅依靠着绳索技巧,便如灵巧猿猴般,迅速而稳健。 其速度比秦天快了何止数倍! 甲班学子们看得目瞪口呆,尤其是秦天,张大了嘴巴,这才明白自己刚才那套动作有多愚蠢。 郁桑落攀升到一定高度,轻松摘下了几颗崖壁上生长的野果。 然后以同样流畅的动作,手脚控制着下降的速度,平稳落回地面,气息都未见丝毫紊乱。 “看清楚了吗?”她将野果抛给最近的林峰,目光扫过众人,“此法关键在于手脚配合,利用腿部力量承担大部分体重,减轻手臂负担,同时脚部的锁定确保了稳定性,不易滑落。” 郁桑落说着,视线在甲班众人中转了一圈,想寻个人先来开头示范,巩固教学效果。 晏中怀抿了下唇,下意识便要上前。 以往这种时候,通常都是由他来配合演示。 然而,他脚步还未迈出,便见郁桑落目光越过他,落在了旁侧满眼期许的苏霖身上,朝他招了招手。 “阿霖,你来试试。” 她考虑得很实际,苏霖常年居住在这村里,若能熟练掌握这种攀绳技巧,以后崖壁上这些红浆果,他便可以自行采摘,无需再依赖或求助他人,算是授人以渔。 至于甲班这群家伙,即便今日练不出什么名堂,往后回国子监,她也能再多教一些。 晏中怀抬起的脚步生生顿住,缓缓收了回来。 他抬眸,安静看向那个被点名的山村少年,棕色眼瞳深处掠过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晦暗。 秦天更是瞬间瞪大了眼睛,嘴里咬着的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白手帕,几乎要被他自己咬烂。 他眼圈都气红了,抓着林峰的手臂疯狂咆哮: “可恶!可恶啊!平日这种演示的活分明都是九皇子来的!就算九皇子不上,那也该是我这个开山大弟子啊! 今日师父怎么让他来了?师父不会真的嫌弃我了,准备再收一个乖巧听话,臂力还好的徒弟吧?!” 秦天此刻的心情无比绝望。 毕竟,他拜入郁桑落门下,是他自己死皮赖脸缠来的,可看师父如今对这苏霖的耐心和重视程度,万一这苏霖真动了心思要拜师。 苏霖岂不是要成了师父名正言顺的徒弟?那他这独苗地位何在?! 整治纨绔的第227天 “......”听着旁侧秦天的抱怨,晏中怀未有言语,只是搭在身侧的五指蜷缩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他沉默地往后退了半步,静静看着郁桑落走上前开始教导苏霖。 出乎郁桑落意料的是,苏霖的学习能力和身体协调性极佳。 她只简单指点了几下握绳、蹬踏和锁脚的动作要领,苏霖便迅速掌握了其中诀窍。 再加上他常年劳作,臂力和核心力量远超寻常学子,攀爬起来竟显得毫不费力,动作甚至比郁桑落预想的还要稳健流畅。 他挎着竹篮,遇到成熟的浆果,便用左手摘下,顺势扔进臂弯的篮子里。 动作飞快,身形却极稳,好似天生就该在这崖壁上行走。 待他利落摘完一棵果树,控制绳索下降落地后,脸上满是惊喜: “郁四小姐,这法子太好了,若是都用这样的方式,这满山的浆果,哪怕只靠我一个人,也能很快摘完。” 郁桑落赞许扬唇笑了笑,叮嘱道:“此法虽然省力,但对臂力要求其实很高。不过你的臂力底子很好,只需记住,感觉累了就及时休息,想必不会出什么危险。总之,量力而行,莫要太过操劳。” “哎,我记下了。”苏霖用力点头,眼中充满了感激。 郁桑落又顺势多交代了他几句采摘时的注意事项和安全细节。 一时间,竟将旁边一群眼巴巴等着训练的甲班学子们完全抛在了脑后。 甲班众人眼睁睁看着自家先生将以往教导他们时的那份耐心和细致毫无保留给了一个外人。 心底那股被忽视的不爽感控制不住往上涌,酸溜溜的怨气几乎要凝成实质迸溅出来。 “先生是不是被那小子灌迷魂汤了?” “就是,教他的时候那叫一个如沐春风,教我们简直是寒风凛冽!” “我感觉我失宠了......”秦天抱着膝盖,蹲在角落画圈圈,背景一片灰暗。 郁桑落交代完苏霖,总算转过身,正准备示意甲班众人依次上前试试攀绳。 然而,她一抬眼,便对上了几十双写满了幽怨和控诉的眼睛。 视线整齐,且带着杀气瞪着她——旁边的苏霖。 秦天率先忍不住,抱着手臂,用种拐了十八个弯的阴阳怪气语调道:“莫~要~太~操~劳~哦~~~” 林峰抿了抿唇,吊儿郎当地往旁边树干上一靠,斜睨着郁桑落,语气酸得能腌黄瓜:“郁先生真是桃李满天下啊,走到哪儿教到哪儿,心都分出去咯~” “就是,对我们可没这么温柔过。” “唉,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啊。” ...... 一个个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不大,但那醋意横飞的意味简直弥漫了整个山崖。 郁桑落被这突如其来的集体声讨搞得一脸懵逼,完全没搞懂这群小祖宗又在抽什么风。 她嘴角抽搐了一下,正疑惑这群家伙是不是集体发了羊癫疯,蓦然间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某种可能。 她脸色一沉,阴恻恻地扫过这群怨夫般的学子,“叽里呱啦说什么呢?皮痒了是不是?想用这个当借口逃避训练?!” 甲班众人:…… 谁想逃训练了! 我们是在抗议区别对待! 抗议!(╯‵□′)╯︵┻━┻ 然而,面对郁桑落那死亡凝视,一肚子委屈的甲班学子也只能把抗议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化悲愤为......不敢言。 郁桑落看着这群突然蔫了吧唧的家伙,眉头微蹙,觉得他们今天格外反常。 不过眼下训练要紧,她也懒得深究。 “都愣着干什么?”她声音一肃,“排好队,总共五根绳,依次上前练习攀绳,秦天,你来。” 被点名的秦天一个激灵,哀怨看了郁桑落一眼,老老实实走到绳索前。 他回想着郁桑落教导苏霖时的细致耐心,再对比一下此刻师父那公事公办的语气,心里更酸了。 “秦天!速度太慢!照你这个爬法,敌人早就在上面等着给你一箭了!” “还有你!笑什么笑!脚锁住了吗?别光靠蛮力!” “林峰!双手距离太远!是想表演空中飞人吗?收紧!” 郁桑落站在下方,指导精准高效,一针见血指出每个人的问题。 那份面对苏霖时流露出的温和,在面对他们时却消失无踪,只剩下属于郁先生的严苛。 众人一边在心里的小本本上疯狂记下“偏心”的罪状,一边在郁桑落的鞭策下调整姿势往上爬。 心里的小人已经在疯狂捶地: 看吧看吧! 对苏霖就是‘量力而行,莫要操劳’,对他们就只有‘不对!’‘错了!’ 偏心!哼!╭(╯^╰)╮ 待学子们一个个将攀绳技巧领悟到些许诀窍后,采摘浆果的效率便快了许多。 遇到实在陡峭危险,不便攀绳的位置,郁桑落便允许他们使用轻功辅助采摘。 不到正午时分,带来的几十个竹篮便已全部装满了红艳艳的浆果。 闲来无事的村民们主动负责起将采下的浆果运往山下的任务,众人得以坐在树荫下短暂休息。 郁桑落见苏霖在一旁空地上,还在默默比划着她之前教过的几个基础格斗动作,姿态虽显生涩,但眼神专注。 她心念一动,便顺势走了过去。 “手腕再压低三分,出拳时腰腹要协同发力,像这样。” 她亲自示范了一个标准的直拳动作,力道收放自如,动作干净利落。 苏霖看得目不转睛,连忙跟着模仿,郁桑落则在一旁耐心纠正他的细微错误,甚至上手帮他调整发力姿势。 苏霖学得极认真,郁桑落也教得很卖力。 当然,如果身后没有那几十道充满哀怨控诉的视线死死瞪着她的话,她觉得自己应该还能教得更卖力一些。 郁桑落嘴角抽了抽,终于忍不住想回头问问这群小祖宗又怎么了。 苏霖却似看出了她的意图,停下动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郁四小姐这般悉心教我,许是惹得他们吃味了。” 整治纨绔的第228天 郁桑落闻言一怔,反应了一下苏霖话中的意思。 随即愕然转眼看向那些齐刷刷用“负心汉”眼神盯着她的甲班众人。 她嘴角再次狠狠一抽。 什么意思?!吃味?! 就因为她多教导了苏霖几句,陪着苏霖多练了一会儿,这群小兔崽子就集体吃醋了?! 想到方才那群家伙阴阳怪气说的那句“对我们就没这么温柔”,郁桑落更是无语望天。 不是!她这是有原因的好吗?! 苏霖是普通村民,学习这些更多是为了强身健体,偶尔防身。 将来无需用在战场搏杀,故而只需掌握要领,点到即止即可,态度自然温和。 可他们呢? 他们是未来要上阵杀敌,护卫疆土的将领,现在所学的每一个技巧,未来都可能在关键时刻保住他们的性命。 她若不严苛要求,精益求精,难道要等到了战场上,敌人来给他们温柔吗?! 看着那一张张写满怨气的脸,郁桑落头疼地揉了揉额角,有些哭笑不得。 算了,毕竟还是一群半大孩子,都是自己教出来的,还能扔了不成? 她叹了口气,决定好好安抚一下这些心思敏感又别扭的家伙。 她站起身,朝着甲班众人走去。 见她过来,学子们或扭头,或望天,或摆弄衣角,假装刚才那些怨念冲天的眼神不是他们发出的。 郁桑落在他们面前站定,双手环胸,故意拉长了语调,“哟,这是怎么了?一个个嘴巴噘得都能挂油瓶了,谁惹你们不高兴了?” 没人吭声,但那股‘就是你惹的’的怨念气息更浓了。 郁桑落轻笑一声,也不再绕圈子,“怎么?觉得我对苏霖太耐心,对你们太凶了?” 秦天立刻委屈巴巴抬头看了她一眼,小声嘟囔,“那可不是一点半点。” “笨蛋!” 郁桑落毫不客气地一个爆栗敲在他脑门上,力道不重,却足够让他龇牙咧嘴。 “我对他要求松,是因为他无需靠着这些技巧在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也无需靠着这些在攻城拔寨时保住性命。” 她话音一转,语气陡然变得严肃,“但你们呢?你们是国子监甲班的学子,是九境未来的国之栋梁。 你们将来要面对的是真刀真枪的战场,是诡谲莫测的敌营,我现在对你们放松,就是对你们将来的性命不负责任。” 听着郁桑落的话,甲班学子们脸上的那点醋意瞬间消散不少。 是啊,他们和苏霖,本就不一样,他们肩上背负着更多的责任和期望。 郁桑落看着他们渐渐低下头的模样,知道他们听进去了,语气稍稍缓和: “我对苏霖,是授人以渔,是善意,而对你们——” “是授人以枪,是责任。” “是希望你们每一个人,将来都能从尸山血海里,给我全须全尾地活着回来,明白了吗?!” 最后四个字,她几乎是喝问出来的。 甲班学子们浑身一震,下意识挺直了腰板,齐声应道:“明白了!郁先生!” 少年们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随着郁桑落这番话落下,苏霖明显感觉到钉在自己身上的怨气随之消减了许多。 只是,还是有一道视线如附骨之疽,牢牢黏在他身上,粘稠到令他心惊。 他下意识抬眸想寻到那道视线,可抬眼时,却又捕捉不到。 苏霖奇怪的挠了挠头,“.....是错觉吗?” “行了!”郁桑落拍了拍手中的尘土,“将这些竹篮运下山去。” “是!” * 行至山下,晏承轩将手中只装了半满浆果的竹篮往地上一丢。 他扬起下巴,冲着郁桑落的背影不耐烦叫喊道:“郁桑落!我们浆果已经采摘完了,今日的午膳可以准备了吧?!” 郁桑落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她垂眸,视线扫过地上那只半空的篮子,与她记忆中出发时满篮的景象相去甚远。 她的眼神随即冷下,视线如刀般射向晏承轩。 这混小子,那么好的一大篮浆果,就因为嫌重懒得拿,竟在半路偷偷倒掉了一半,简直是暴殄天物。 “今日负责攀崖采摘浆果的,是武院的学子。你们文院唯一出力的,仅仅是将这些果篮从山上提了下来。而且,看这分量,有些人连‘提’这件事都没做好。” 言罢,她的目光意有所指落在那个半空的篮子上。 “郁桑落!你什么意思!”晏承轩猛地上前,脸上满是被戳穿的恼怒,“我们文院好歹也陪着你们走了那么久的山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还能不让我们用午膳不成?!” “倒也不是这么说。”郁桑落上前半步,视线掠过那已经用推车装好的果篮,“这距离午膳时间还早,你们文院在午膳前只要能卖出去一筐,便可回来用膳。”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文院学子们瞬间炸了毛。 “卖出去一筐?!”晏承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那满满一推车的浆果,“你让我们去沿街叫卖?跟那些低贱的商贩一样?!” 郁桑落眸光骤然转冷,声音跟着沉下,“不想去也可以,那午膳自然也就与诸位无缘了。毕竟村里的粮食也是乡亲们辛苦劳作换来,没有白吃的道理。” “当然,如果你们觉得皇子的尊严和世家公子的体面比填饱肚子更重要,那我也无话可说。” “总之,”她最后下达通牒,“午膳前,卖不出一筐,那你们文院今日,就集体饿着吧。” “郁桑落!你欺人太甚!” 晏承轩气得浑身发抖,却见郁桑落根本不再理会他,已经带着武院的人往村里走了。 原地,只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文院学子,以及一辆孤零零装满浆果的独轮车。 让他们这些自幼呼奴唤婢的世家公子去沿街叫卖?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比让他们吃猪食一样的饭菜,更让他们难以接受。 “三皇子,我们真要卖啊?”一个学子哭丧着脸问。 “不卖怎么办?真饿肚子吗?我早上就没吃饱。”另一个学子捂着咕咕叫的肚子,一脸惨淡。 晏承轩死死盯着郁桑落离去的方向,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郁!桑!落!” ...... 整治纨绔的第229天 郁桑落这边,老村长和几位村民皆是忧心忡忡。 “郁四小姐,”老村长搓着手,脸上满是担忧,“这能行吗?” 其他村民也纷纷附和。 他们见识过这些学子们的娇气傲气,实在难以想象他们站在街边吆喝的模样。 郁桑落朝他们安抚笑笑,“虽然不想承认,但无论如何,他们未来大多要步入朝堂,成为治理一方的官员,是朝廷未来的栋梁。” “正因如此,有些道理,他们必须现在就懂。若他们始终抱着‘万般皆下品’的想法,打心眼里轻视靠双手劳作的商贩农工,认为那是低贱之事。 那么将来当他们手握权柄,征收税赋时,又如何能真正理解商贾之艰难,百姓之疾苦?又如何能做出公允的决断,成为百姓心中值得信赖的父母官?” “现在拉不下脸,总比将来因为不食人间烟火而铸成大错要好。现在觉得是耻辱,总比将来被百姓戳着脊梁骨骂昏官要强。” “他们现在或许会觉得羞辱,会觉得难堪。但这份羞辱和难堪,若能换来日后为官时多一分对民生的体察,多一分对各行各业的尊重,那便是值得的。” “所以,不行,也得行。” 听着郁桑落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众人皆惊。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年纪不大,却思虑深远的少女,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敬佩之情。 晏岁隼和司空枕鸿也不禁抬眸。 此刻的她不像一个娇养的官家小姐,更像一位心怀远见的师者,为她的学生们铺设一条通往明镜高悬之路。 司空枕鸿薄唇稍扬,“小隼隼,我们所看到的郁先生魅力,好似只是冰山一角哦。” 晏岁隼抿了下唇,轻啧了声,“啧,怎么?你还想娶她不成?” 司空枕鸿桃花眼稍敛,看向前方的少女,蓦地笑了,“若是可以,想。” 晏岁隼:...... “郁四小姐,您说得对,是老朽目光短浅了。”老村长感慨叹了口气。 郁桑落微微一笑,“放心吧,饿一顿两顿,出不了大事。有些跟头,早些摔,疼一阵也就过去了。若是摔晚了,可能就连累无数人跟着一起疼了。” 苏霖眸中也不由升起敬佩之色,“郁四小姐身处高位,却能理解百姓之苦,着实难得,苏霖敬佩。” 郁桑落轻咳了声,略显尴尬,“啊哈哈哈,是,是吗?” 倒也不是一直身处高位,其实她前世也是牛马来着。 苏霖亮着眼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询问,“今晚郁四小姐若无其他之事,可否继续教我一些格斗之法?” 苏霖话音刚落,便觉方才那股令他胆寒的视线又附了上来。 这一次,那感觉更加清晰粘稠,好似毒蛇信子,悄无声息舔舐过他的后颈,让他脊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 他还来不及抬头寻找视线源头,便听眼前少女笑着应允。 “自然!晚膳后便可!” * 小镇集市,人流算不上拥挤,但也颇为热闹。 文院学子们将独轮车停在集市入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平民百姓,一个个面色黢黑。 他们只是杵在那里,既不吆喝,也不招呼,仿佛那车红艳艳的浆果与他们无关。 一些百姓想上前问问红浆果的价钱,见到他们那副黑脸公的样子,都吓得退避三舍。 时间一点点过去,车上的浆果一颗没少。 眼见日头渐高,腹中饥饿感阵阵袭来,晏承轩的耐心终于耗尽。 他烦躁环视四周,正好看到一个挎着菜篮的妇人似乎多看了他们几眼,晏承轩心头的邪火乍起! 他随手指向那个妇人,语气恶劣吼道: “喂!你!看什么看!看那么久还不过来买一点!当心我挖了你的眼珠子!” 那妇人先是一愣,显然没料到会被人如此无礼地呵斥。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晏承轩和他身后那群同样面色不善的学子,眉头紧紧蹙起。 妇人非但没被吓住,反而狠狠啐了一口,骂道:“呸!有病!哪来的疯狗乱咬人!谁稀罕看!” 说完,挎着篮子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开,边走还边嘟囔:“穿得人模狗样的,原来是群疯子......” “你!”晏承轩何曾受过这等辱骂,气得脸色铁青,就要冲上去理论。 “三皇子!三皇子息怒!”其他几个还算理智的学子赶紧死死拉住他,“使不得啊!这里是集市,人多眼杂!” “他敢辱骂皇族!本皇子要治他的罪!”晏承轩挣扎着,眼睛都红了。 秦铭急忙劝道:“三皇子!您忘了那郁桑落说的话了吗?在这里没有皇子,您要是闹起来,传到她耳朵里,只怕......” 想到郁桑落那毫不留情的手段,晏承轩挣扎的力道小了些。 但经过这么一闹,原本还有几个远远观望的人,也彻底没了兴趣,纷纷绕道而行。 文院学子们看着那依旧满满当当的一车浆果,一股绝望感弥漫开来。 难道他们今天,真的要饿死在这集市上吗? “怎么办啊?”一个学子有气无力蹲在地上,只觉得更加饥饿难耐。 有的人实在饿得受不了了,顺手抓过一个红浆果就往嘴里塞,也顾不上什么脏了。 站于晏承轩身侧的秦铭转了下眼珠子,轻笑了声,凑过脑袋:“三皇子,咱们何必跟这些愚民一般见识,自降身份?我有个主意.” 晏承轩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有屁快放!” 秦铭嘿嘿一笑,指了指那车浆果,“咱们可以不用在这儿傻站着啊,这镇上的县尉,我爹跟他有点交情。咱们直接把这一车浆果卖给县尉不就行了?他难道还敢不卖三皇子您的面子?” 他顿了顿,眼中闪着算计的光,“等拿到了钱,我们拿着那钱出去吃香喝辣的,不比在这里受窝囊气好?” 晏承轩闻言,眼睛顿时一亮。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何必在这里跟平民耗着?直接去找当地官员亮明身份,还怕卖不掉这一筐破果子? 不仅能交差,还能从中捞一笔,去吃香的喝辣的,这简直是一举两得的好计策。 “好!就按你说的办!”晏承轩一拍大腿,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走!去找县尉!” 整治纨绔的第230天 直至午膳时间过了许久,郁桑落都未见文院学子们回来,不禁蹙起了眉头。 就算一筐浆果没卖出去,也该灰溜溜地回村认罚了,这般迟迟不归,莫非是出了什么意外? 她正想着要不要去市集上找找看,便有一个村民匆匆跑来,气喘吁吁道: “郁四小姐!不好了!那些文院的公子哥们没卖果子,他们在镇上的玉轩客栈大吃大喝呢。” 郁桑落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心中却觉得奇怪。 她百分之百确定,这些臭小子身上绝对没有银钱,连一个铜板都被她搜刮干净了。 不然今早也不可能耐着性子,忍气吞声地跟她去山上采摘浆果。 那他们在玉轩客栈消费的钱,是哪里来的? “我去看看。”郁桑落起身便往市集方向赶。 甲班众人正好也用完了午膳,一听有戏看,各个眼睛放光,兴奋起身跟了上去。 玉轩客栈内,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二楼的雅间包厢门大开着,晏承轩大马金刀坐于主座,面前摆满了鸡鸭鱼肉,与村里那清汤寡水的伙食形成鲜明对比。 秦铭和县尉张力如同两个殷勤的仆从,一左一右伺候在两侧,不停地为他布菜斟酒。 客栈内其余客人听闻这是从九境城来的贵人,还是国子监的学子,甚至有皇子在内,纷纷围在包厢外。 一个个探头探脑,脸上堆满谄媚笑容,七嘴八舌地奉承着: “不愧是国子监出来的公子,果然气宇轩昂,不同凡响啊!” “能得见三皇子天颜,真是小人三生有幸!” “诸位公子辛苦了,定要多吃些,补补身子!” 整个玉轩客栈一楼大堂反而空荡,所有伙计和掌柜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二楼,全心全意服务着这几位贵客,喧嚣的讨好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郁桑落领着一群甲班学子,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一名店小二见状,立刻上前拦住,陪着笑脸道:“诸位客官,对不住,今日小店打烊了,不接待外客了。” 郁桑落蹙眉,“打烊?这青天白日的,打什么烊?” 店小二神秘兮兮凑过脑袋,压低声音,指着二楼那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的包厢, “今日啊,我们客栈里,张县尉可带来了了不得的大人物!掌柜的都亲自去伺候了,实在抽不开身招待诸位,还请见谅。” 郁桑落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懂了。 原来这群臭小子是跑去找本地县尉走关系了,难怪有钱在这里大吃大喝! 郁桑落脸色彻底沉下,声音冷硬:“我便是来寻那几位贵客的。” 店小二一愣,正想再说什么,旁边两个负责维持秩序的差役便气势汹汹走上前来。 “说什么呢!没听见打烊了吗?!还不赶紧滚!” 秦天见自家师父被喝斥,一个箭步上前挡在郁桑落身前,“叫谁滚呢?把嘴巴放干净点!” 那差役本还被秦天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喝得后退了半步。 但定睛一看,见这群人虽然气质不凡,却个个穿着粗布衣裳,身上甚至还沾着泥土草屑,一看就不是什么有来头的。 他们瞬息便又壮起了胆子,语气更加蛮横:“说你们呢!听不懂人话?上面的人你们惹不起!再不滚别怪爷们不客气了!” 另一个衙役更是冷哼一声,直接抽出了腰间的佩剑,“跟他们废话什么!不主动走就打走他们!” 两人说着,就挥舞着佩剑欲要动手驱赶。 郁桑落懒懒地往后退了半步,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根本无需她吩咐,站在她身侧的司空枕鸿和晏中怀便如两道鬼魅冲上前来! 众人甚至没看清他们是如何动作的,那两个嚣张的衙役就倒飞出去,双双砸碎了一张空置的方桌。 这巨大的声响终于惊动了二楼的人。 张县尉蹙着浓眉,不满喝问:“外面怎么回事?!吵吵嚷嚷的,惊扰了贵人你们担待得起吗?!” 掌柜的慌忙上前,探头往下一看。 一群穿着布衣的人闯了进来,为首的那名少女姿容绝世,却面覆寒霜,气质凛然。 “你!你们是何人?竟敢在此闹事!”掌柜的见自家大堂一片狼藉,又惊又怒。 郁桑落根本懒得理会他的质问,仰头冷声怒喝:“把晏承轩那个蠢货给我叫出来!” 此言一出,围在包厢外看热闹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虽然他们不知道三皇子具体叫什么名讳,但这皇家姓“晏”,在九境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楼下这个穿着粗布衣裳,看起来像是村姑的少女竟敢如此大不敬,直呼皇子大名?! 这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要命了! 包厢内,正享受着张县尉殷勤伺候的晏承轩,动作猛地一僵,脸上的倨傲瞬间凝固。 这声音??? 郁桑落?! 她怎么会找到这里来?她不是应该在那个破村子里吗?! 张力见晏承轩脸色大变,以为他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冒犯气得不轻,立刻拍案而起。 “三皇子放心!不知哪里来的疯妇竟敢在此狂吠,下官这就去将她拿下押入大牢,重重治罪。” 他以为这番表态能赢得晏承轩的赞赏,却见晏承轩根本没理会他,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信号,猛地扭头看向包厢的窗户。 下一秒,让所有围观者包括张县尉都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方才还在包厢里享受着奉承的文院公子哥们在听到楼下那声怒喝后,竟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他们的脸上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从容? 一个个面如土色,眼神惊恐,动作迅捷得不像话。 几个人甚至顾不上仪态,直接冲到窗边,手忙脚乱掀开木窗,探出脑袋。 “这楼不高吧?” “跳下去会不会摔断腿?” “要不还是走楼梯?” 那架势,分明是在评估跳窗逃生的可行性。 几个胆子大点的文院学子正想跳窗,便听窗下有个武院学子扬声吼道: “郁先生!有人想跳窗逃跑!” 众文院学子:???? 这武院的人有病啊! “......” 整个二楼所有围观的百姓全都傻眼了。 他们张大了嘴巴,看看楼下那个气势汹汹的布衣少女,又看看楼上这群如同惊弓之鸟,恨不得立刻跳窗逃命的贵公子们,脑子完全转不过弯来。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那个布衣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一群身份尊贵的公子哥竟然会被她吓得想要跳窗逃跑?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掌柜和张力面面相觑,冷汗直流。 他们终于意识到了,楼下那位,恐怕才是真正不能惹的大人物。 张力咽了口唾沫,艰难转向脸色发白的晏承轩,声音都带了点颤音,“三皇子,这,楼下那位是......?” 晏承轩此刻哪里还有心情回答他? 看着同伴们这丢人现眼的举动,又气又急,但内心深处却有同样的冲动。 只是身为皇子的最后一丝尊严,让他死死钉在了座位上。 那被掀翻的两个衙役从地上爬起后,见郁桑落正往楼梯走,这才如梦初醒,刚要上前制止,却被司空枕鸿和晏中怀一左一右拦住。 司空枕鸿桃花眼稍挑,笑得慵懒却危险,“二位,还是安静看着比较好。” 晏中怀则沉默地站在那里,但周身散发出的冷意,让两人丝毫不敢妄动。 甲班其他人更是默契地堵住了所有去路,一个个抱着手臂,看好戏看得津津有味。 整治纨绔的第231天 “!!!” 听着楼下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晏承轩只觉得头皮发麻。 完了!被郁桑落逮个正着!这次是真的完了! 郁桑落的脚步声不疾不徐,一步步踏上楼梯,抬眼看向挤在窗边恨不得跳下去的学子,挑了下眉。 “看来诸位公子在这里过得甚是惬意。” 文院学子们看到她,如同老鼠见了猫,齐齐打了个哆嗦。 郁桑落杏眸稍敛,朝他们扬唇一笑,“给你们两个选择,第一,乖乖回村认错接受惩罚;第二,继续犟,我给你们打到服后,你们再回村受罚。” 文院学子咽了口唾沫,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好将视线落在晏承轩身上。 晏承轩心里也不由得有些发怵,但他身为皇子的骄傲让他无法在众人面前低头。 想着,晏承轩梗着脖子,转眸怒喝,“张力!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寻差役将这疯子给本皇子打出去!” 张力虽被眼前这诡异的气氛搞得心头打鼓,完全没弄清楚状况,但见三皇子发话,也不敢不从。 他硬着头皮,正要招呼楼下那些因被这客栈动静惊来的差役上前。 “张大人。” 晏岁隼上前半步,自怀中取出一枚令牌,其上雕刻的蟠龙纹饰霸气无比。 他将令牌亮于张力眼前,声音裹挟冷色,“郁四小姐奉父皇旨意,全权负责国子监学子此次村中历练事宜,此事乃皇上亲旨。” “无关人士,不得插手。违者,以抗旨论处。” 东宫令牌?! 张力看清那令牌的制式,双腿一软,当场跪下去。 他急忙朝着郁桑落和晏岁隼的方向连连磕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下官有眼无珠!冲撞了太子和郁四小姐!下官该死!下官该死!” 他身后的那些差役和掌柜的见状,更是魂飞魄散,呼啦啦跪倒了一片,磕头如捣蒜。 而那些原本还在奉承讨好晏承轩的围观百姓,此刻也全都傻了眼,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郁桑落连眼神都懒得施舍给地上磕头的张力,将视线掠过包厢内的少年们,“看来,诸位是选择第二条路了。” 说着,她活动了下手腕,骨节发出细微的脆响。 “不!不!郁先生!我们错了!” “我们选第一条!我们回村!我们认罚!” “对对对!我们这就回去!立刻!马上!” ...... 文院的学子们见状,哪里还敢有半分犹豫? 一个个争先恐后表态,生怕慢了一步就会遭受雷霆之怒。 不管怎么说,左右都要受罚,他们何苦受那皮肉之苦? 郁桑落将视线落在面如死灰的晏承轩身上,“那三皇子呢?是自己走,还是需要我请你?” 晏承轩死死咬住后槽牙,胸口剧烈起伏。 让他回去那鸟不拉屎的破村庄,吃猪食一样的饭菜,睡满是虫蚁的土炕?还要对着郁桑落这个疯女人低头认错? 想得美! “郁桑落!”他猛一拍桌子站起身,指着郁桑落的鼻子,“你少在那里嚣张!本皇子就选第二个又如何?!有本事你就——!” “行,那我就用你最能理解的方式,跟你讲道理。” 话音未落,郁桑落迅速出手,一把揪住晏承轩的衣领,将他从地上直接提了起来。 晏承轩身形比郁桑落大得多,可现如今却像拖死狗般,被硬生生从座位上拽起来,径直就往包厢外拖。 “张力!拦住她!快拦住她!” 晏承轩朝着已经完全傻眼的张力尖叫,然而张力哪还敢出手? 郁桑落就这样在所有人的目瞪口呆中,将晏承轩一路从二楼雅间拖到了客栈一楼大堂。 晏承轩手脚并用攻击,“郁桑落!你个混蛋!本皇子绝对不会放过你的啊啊啊!” 郁桑落冷哼,甚至没有动用任何复杂招式,三两下就将他试图攻击的手脚格开,反剪。 “砰!” 而后,一记干净利落的过肩摔。 晏承轩只觉得天旋地转,后背重重砸在木质楼板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好似移了位。 “嘶~看着就疼。”靠着看戏的秦天打了个冷颤,朝林峰低声笑得幸灾乐祸,“你说这三皇子也真是够执着的,被郁先生教训了多少次都不学乖,真不知道是该说他太有勇气还是太傻。” 林峰眯起眼,双手环胸,“管他是傻还是蠢,反正天天看三皇子闹这一出戏,还挺有意思的。” 秦天颔首,“是啊,离了三皇子,谁还给我们看戏啊?” 郁桑落居高临下睨着那摔得七荤八素,发冠歪斜的晏承轩,冷笑:“所有文院学子,违反历练规定,私自接受官员宴请,任务失败且不知悔改。现处罚如下——” “今日午膳晚膳全部取消!” “明日开始,文院所有人,负责清理全村所有的茅厕,直至历练结束。” 清理茅厕?! 还躺在地上呻吟的晏承轩闻言,视线再次怨毒瞪向郁桑落,“清理茅厕?!你竟然让本皇子清扫那腌臜之地,你这个——啊!” 随着郁桑落扬腿狠狠踩在他膝窝处,晏承轩所有咒骂之语尽收。 她笑盈盈俯身,“三皇子也可以选择不去,但后果,自负。” 晏承轩:...... 最终,晏承轩还是在郁桑落的淫威之下屈服了。 而客栈静下后,围观百姓皆陷入了愕然。 难怪城内人皆道如今的国子监自打出了个武院教习后已不似从前,今日一见果然是如此啊。 只是没想到,这教习竟是这般娇小的女子。 * 茅厕外,晏承轩阴沉着脸坐在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远远避开那令人作呕的气味源头。 现在正是晚膳时间,郁桑落那个煞星没空盯着他,他这才能溜出茅厕喘口气,将剩下的活计全都推给了其他人。 方才那女人就跟个鬼似的缠着他,连他想找人顶替都没机会。 “累死我了!” 秦铭捂着几乎要吐出来的嘴,完成了最后一间茅厕的清扫,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也顾不得地上干不干净了。 他哭丧着脸,有气无力抱怨,“我们卖给张县尉那筐浆果换来的银子,全被郁桑落搜刮去分给那些刁民了,一文钱都没给我们留,之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他这话立刻引起了其他学子的共鸣。 一个体型微胖的文院学子更是直接抹起了眼泪,“呜呜呜,我想我娘了,我想回家呜呜呜。” 一时间,哀鸿遍野。 晏承轩听着他们的哭诉,烦躁地揉了揉自己因为干了一上午活而空空如也的肚子。 “哭什么哭!”他不耐烦低喝一声,“本皇子看过了,那村长家的后院,拴着三只肥鸡。我们今晚就去抓来打打牙祭。” “偷鸡?!”秦铭吓了一跳,“这要是被郁先生发现了......” “怕什么!”晏承轩瞪了他一眼,“她郁桑落还能一天到晚不睡觉盯着我们不成?等夜深人静,村里人都睡了,谁会发现?” 饥饿最终战胜了恐惧。 想到烤鸡的香味,文院学子们互相看了看,最终咬了咬牙。 “干!” “听三皇子的!” ...... 整治纨绔的第232天 第二天,天光未亮,郁桑落便被一阵凄厉的哭声惊醒。 她蹙着眉,随手披了件外衫,拖沓着鞋便循声出了门。 刚踏出房门,便见老村长被苏霖搀扶着,整个人摇摇欲坠,几欲昏厥,布满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 门口也已站满了被吵醒的武院学子,个个睡眼惺忪,面面相觑。 郁桑落心头一紧,忙上前问道:“村长,苏霖,这是怎么了?发生何事?” 村长见有人询问,更是悲从中来,声音嘶哑哭喊: “没了!全没了啊!今早老夫起来想烧火煮饭,就去鸡窝瞅一眼,我那三只肥鸡一只都不见了啊!天杀的贼啊!” 秦天揉着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含糊道:“是不是昨夜村里进小偷了?或者被黄鼠狼叼走了?” 村长用力摇着头,泪水混着绝望淌下,“那鸡栏好好的,门闩都没坏。那可是我辛辛苦苦养大的三只肥鸡啊! 眼看就能拿到镇上去卖,一只定能值一两银子,还有那只母鸡最是会下蛋,下的蛋又大又好,这可叫我怎么活啊!” 听着村长带着哭腔的诉说,武院众人脸上大多没什么触动,甚至有人小声嘀咕起来: “就一两银子?三只也就三两而已,还不够我去酒楼随手赏给小二的小费呢。” “就是,嚎成这样,我还以为丢了什么传家宝。” “没意思,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回去睡觉了。” 这般讨论着,已经有人觉得无趣,打着哈欠想转身回屋继续补觉。 这些公子哥不懂,但郁桑落却懂。 村中农民将那鸡买来时,不过是几只脆弱的小鸡仔。 是他们日复一日省下自己的口粮,小心照料后,才使得那些鸡仔长成如今能卖上一两银子的肥鸡。 而那只能下蛋的母鸡,更是村民们眼中持续产出的小金库,那些鸡蛋可以拿去换盐换布,是重要的收入来源。 三只鸡一夜之间凭空消失,对村长家而言,绝不仅仅是损失了三两银子那么简单,那是他们投入的心血。 郁桑落冷冷瞥了那些口出妄言的学子一眼,声音如同淬了冰,“看不起三两银子?你们这么一堆人,折腾了三天,靠摘果子总共也就赚了两百文。 再加上你们午膳晚膳吃得那些粥,分摊到个人头上,一人连一文钱都没剩,你们有什么资格在这里看不起别人辛辛苦苦挣来的三两银子?” 她的话如同鞭子,抽在那些不以为然的学子脸上,众人瞬间噤声,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就在这时,又一个村民匆匆赶来,手里拎着个用破布胡乱裹成的包袱。 他气冲冲地走到近前,将包袱往地上一摔,怒道:“村长!您看看这个!这是在您家院墙外不远处的草稞子里发现的! 旁边有生过火的痕迹,灰烬还是湿的,定是那偷鸡贼昨夜就在那儿把鸡烤了吃了。” 郁桑落一怔,听到“烤了吃”这三个字,心中瞬间明了了几分。 她忙上前半步,蹲下身掀开包袱,里面赫然是一堆啃噬过的鸡骨头,杂乱堆在一起。 郁桑落仅瞥了一眼,眸底便迅速凝结起骇人的寒意。 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冷得掉冰渣:“去!把晏承轩和文院那些蠢货给我揪出来!” 一直懒散倚在旁侧看情况的司空枕鸿闻言,桃花眼中戏谑笑意一闪,立刻转身便要去逮人。 “郁四小姐!使不得!使不得啊!” 村长见状,慌忙抹了把眼泪,急忙摆手阻拦,“这村中以往也常有一些外来流窜的偷鸡贼,极其嚣张,应当不是三皇子他们所为。” 郁桑落摇了摇头,伸手指着地上包袱里露出的那些鸡骨头,“若是村中之人所盗,得了这难得的肉食,必定珍惜无比,骨头上面的肉会被啃得干干净净,绝不会像这样。” 她将视线掠过那些骨头,“您看这些骨头,上面的肉大多只被咬了几口,许多地方还连着大块的肉,便被随意丢弃。 这般暴殄天物,不知珍惜,只有那些从未体会过饥饿滋味,将食物视作可以随意浪费的家伙,才做得出来。” 话音落下,现场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地上那些被浪费的鸡肉和骨头,再联想到文院学子们平日里的做派和昨日受罚后可能的怨气,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司空枕鸿不再耽搁,朝着文院学子居住的那排土房掠去。 不多时,晏承轩连同其余一些文院学子便被强行唤了起来。 他们显然还没睡醒,一个个头发凌乱,睡眼惺忪。 尤其是晏承轩,被强行从被窝里拖出来后满肚子起床气,不耐烦地嚷嚷:“郁桑落!大清早的你又发什么疯?!” 郁桑落根本懒得跟他废话,一脚将地上那个装着鸡骨头的包袱踢到他面前。 散落的鸡骨滚了一地,散发出昨夜烤鸡残留的香气。 晏承轩和那几个学子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们下意识后退半步,眼神闪烁,不敢与郁桑落对视,更不敢看地上那些罪证。 郁桑落瞅着他们的反应,冷笑了声,“村长家的三只鸡,是你们偷的吧?!” 晏承轩稍怔,视线与郁桑落的杏眼对上后,立即梗着脖子否认,“你少血口喷人!你有证据吗?凭什么说是我们偷的?!” 郁桑落并未直接回答晏承轩的质问,她将手背于身后,向前踱了两步。 “证据,我自然有,不过嘛,我愿意给你们一个机会。” 她停下脚步,环视众人,“主动承认者,只要将往后的活计做好,老老实实赚钱赔偿村长,弥补过错,我便放他一马,不再额外追究。” 话毕,她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骤然森寒,“可若是不肯主动承认,非要等我亲手把人揪出来——” “那往后的日子,我保证,你们会比现在,苦上千、倍、万、倍。” 这赤裸裸的威胁,让一些心理素质差的学子脸上瞬间没了血色,眼神惶恐看向同伴,几乎就要开口。 特别是晏承轩身后的一些文院学子开始蠢蠢欲动,眼神交流间充满了犹豫。 “别信她的!”晏承轩见状,心头一紧,立刻上前半步,试图稳住人心,“她说得好听!我们没做过的事,哪会有什么证据出现?!” 晏承轩此话一出,如同给摇摆不定的人打了一剂强心针。 众人纷纷回过神来,仔细一想。 是啊!昨夜行动时他们小心翼翼,确认过四周无人。 烤鸡吃的时候也是在偏僻的草稞子里,人证物证都没有,郁桑落能有什么确凿的证据? 定然是在虚张声势,想让他们自乱阵脚,主动承认。 这么一想,刚刚升起的恐惧又被压了下去,一个个重新挺直了腰板,强作镇定。 “就是!我们没做过!你哪来的证据?!” 整治纨绔的第233天 郁桑落看着他们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她慢悠悠上前几步,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探究,“方才呢,我去村长家的鸡窝仔细看了看。 那鸡栏平日里基本不会有人进去,地上积着薄薄的浮土,因此啊,脚印格外清晰。” 她故意顿了顿,看着文院学子呼吸一滞,才继续慢条斯理出声: “可奇怪的是,”她拉长了语调,咧唇一笑,“今早那鸡栏里,却出现了好几双凌乱的脚印,这些脚印会是谁的......想必不用我多说了吧?” “!!!” 文院学子们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抖如筛糠。 昨晚只顾着抓鸡,抓完鸡生怕被发现,匆匆就逃跑了,完全没料到鸡栏里会留下脚印。 对比文院学子的无措,那些早早就被惊醒,清楚郁桑落根本没时间去村长家鸡窝的武院学子们,一个个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哈哈哈!郁先生太绝了!这明晃晃是使诈啊!看把那群蠢货吓的! 郁桑落见敲打得差不多了,效果已经达到,便装作无奈叹了口气: “既然没人愿意主动承认,那这样吧。我们就去那里当场比对一下脚印,到时候是谁干的,一目了然。” 说着,她转身作势便要朝村长家的方向走去。 “别!郁先生!别去!” “我们承认!是我们偷的!” “是我们干的!鸡是我们偷的!” ...... 事已至此,文院众人再也装不下去了,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纷纷哭喊着出声承认。 这三日的生活下来,他们饿也饿了,苦也吃了,实在是不敢想象郁桑落口中那个‘苦上千倍万倍’的事情是什么。 看着这群方才还嘴硬无比,此刻却丑态百出的同窗,秦天气得上前半步,指着他们的鼻子怒斥: “你们还真是不要脸!连老人家辛辛苦苦养来换油盐的鸡都偷!简直丢尽了国子监的脸!” 比起其他人的羞愤欲绝,晏承轩显然脸皮比较厚,恶狠狠瞪着郁桑落, “就算是我们吃的又怎么样?几只破鸡而已,本皇子赔他就是了,多少钱?十两够不够?二十两?!” 他说着,便习惯性想去摸钱袋,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身上早已分文不剩。 脸上顿时闪过一丝尴尬,但随即又强撑起气势,“等回了九境,本皇子双倍赔给他。” 郁桑落听着晏承轩那毫无悔意,甚至带着施舍意味的话语,气极反笑。 “双倍?”她重复了一遍,唇角冰冷弧度尽显,“好啊,既然三皇子这般说了,那便依你所言,双倍赔偿。” 晏承轩没想到郁桑落答应得这么痛快,正疑惑间却听郁桑落话锋陡然一转, “不过,这六两银子,要你们文院所有人靠自己的双手在这村子里,一分一厘挣出来。” “什么?!”晏承轩眼眸瞪得溜圆,几乎要喷出火来,“我们自己挣?郁桑落你——!” “不仅如此,”郁桑落根本不给他反驳的机会,“如果你们文院在离开村子之前没办法靠自己赔偿给村长,那么你们就不用回国子监了。” “郁桑落!你凭什么决定我们的去留?”晏承轩彻底被激怒了,额角青筋暴起。 “凭什么?”郁桑落冷笑一声,打断他的咆哮,“三皇子若对此有任何疑虑,我不介意立刻修书一封送往城内,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禀明皇上,问问皇上是否同意我这样的处置方式。” “你!”提到皇上,晏承轩瞬间就怂了。 他可以百分之百肯定,父皇若是知道了他今日所做之事,到时候别说只是在这破村子里待半个月了。 只怕盛怒之下,父皇会直接下令让他在这里待上个一年半载,那还不如直接杀了他。 见晏承轩咬着牙不再吭声,郁桑落便知道这家伙被压制住了。 想着辰时也快到了,郁桑落也便开始吩咐今日的任务。 “方才有人说,不过区区三两,那么今日,我就让你们认清钱的概念。” 她解下腰间的钱袋,“今日,我会给你们发三文钱,你们可以拿着这三文钱作为启动资金,想办法让它生出更多钱来。” “哪怕只多赚一文,也算你们有本事。” “这三文钱你们想怎么支配都行,拿去吃拿去喝拿去赌,全部都行,但是如果没多赚一文回来,那这午膳晚膳——” 郁桑落止住话头,但其意不言而喻。 三文钱?用它生出更多钱来?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们平日里随手打赏下人都不止这个数,如今却要靠着这三枚轻飘飘的铜板去赚钱糊口? 然而,不做的后果就是继续饿肚子,再多的不情愿众人也只能咬牙咽下。 郁桑落将三枚铜钱一一分发给众学子,分发完毕后才挥着手,像驱赶群不听话的羊羔般,“好了,各自想办法去吧。” “记住,日落之前,带着你们赚到的钱回到这里,我会亲自查验。” 郁桑落言罢,便不再管他们,转身朝着依旧沉浸在悲痛中的老村长和苏霖走去。 看着老村长那佝偻颤抖的肩膀,郁桑落心头好似被什么堵住般,沉甸甸的。 她平日就不喜佩戴那些叮当作响的首饰,嫌累赘,此刻翻遍全身,竟找不出一件稍微值钱些的物什。 对着文院学子时,她还能以他们必须自己收拾烂摊子为由,拒绝让他们靠别人还债。 但面对损失过多的村长,郁桑落实在是不想用这样的理由搪塞。 毕竟这群纨绔子弟的作风,村民们已经见识到了,只怕是不会相信靠他们能赚到三两银子。 如此一来,这村长怕是要为他那三只鸡难过好一阵了。 郁桑落正有些懊恼之际,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了耳垂。 她微微一怔,随即想起这是之前参加宫宴时戴的一对小巧金珠耳坠。 因为样式极其简单,只是两颗光滑的小金珠,并不惹眼,宴会结束后她也忘了摘,一直戴到了现在。 毕竟是实心的金子,若拿去当铺当掉应该能值些钱,足够弥补村长丢失那三只鸡的损失了。 想到这里,她忙将两只耳坠都取了下来,行至村长跟前,将那金珠递上,“村长,这对耳坠应该够抵那三只鸡的钱,剩下的就当是补偿。” 老村长泪眼朦胧抬起头,看到郁桑落掌心中那对明显价值不菲的金珠子,吓得连连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啊郁四小姐!这起码价值五两之上!老朽怎么能收您这么贵重的东西!那几只鸡不值这么多钱的!” 苏霖也在一旁急忙道:“是啊,您快收起来吧,这我们不能要。” 郁桑落不由分说,直接将那对金珠塞进苏霖手中,“是我管教不严才让那群混账东西做出这等事来,这赔偿你们要是不收,我这心里更过意不去。” 她顿了顿,看着老人依旧惶恐不安的神色,又放缓了语气,“往后我和他们在村里少不得还要麻烦您和乡亲们多照应,这就当是我们提前付的饭钱,可好?”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给了补偿,又全了老人的面子,没让他觉得是在接受施舍。 老村长嘴唇哆嗦着,终究是没再推辞,“谢谢郁四小姐,您真是,真是大好人啊。” “......” 不远处,晏中怀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看着她将那随身金珠塞进苏霖手中,搭在身侧的手稍紧。 秦天正叽叽喳喳说着什么,见旁边的晏中怀安静下来,忍不住出声,“九皇子,想什么呢?” 晏中怀未语,稍垂下眼,敛去眸中的晦暗。 秦天早就习惯了自娱自乐,见他不答,也没太大失落,正想继续说什么,却听少年开了口。 “想赚钱。” 整治纨绔的第234天 文院和武院的学子们行至市集后,便迅速分道扬镳,各自寻赚钱的门道去了。 秦天、林峰和晏中怀走在前面,司空枕鸿与晏岁隼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其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司空枕鸿看着晏中怀的身影,桃花眼微挑,状似无意凑近晏岁隼, “我试探过了,那九皇子肩上确实有伤,那夜的刺客,就是他无疑。” 晏岁隼凤眸骤然一冷,寒意迸射。 他猛停下脚步,转头死死盯住司空枕鸿,“你早就知道了?!” 司空枕鸿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坦然颔首,“嗯。” “你!”晏岁隼拳头瞬间握紧,指节泛白。 能让司空枕鸿试探出伤势,定然是在晏中怀伤势未痊愈,行动间难免露出破绽之时。 也就是说,这个家伙,瞒了自己这么久?! 司空枕鸿见晏岁隼那双凤眸几乎要喷出火来,心底也有些发怵,试图解释,“小隼隼,你听我说......” “说个屁!”晏岁隼怒不可遏打断他,声音因压抑着怒火而显得有些嘶哑,“这么久了才告诉我!他现在伤怕是都好全了!我还怎么验伤?拿什么证据去父皇面前指认他?!” 一想到自己之前像个傻子一样被晏中怀那副温顺怯懦的样子蒙蔽,还被郁桑落屡次阻拦,晏岁隼就气得胸口发闷。 司空枕鸿被喷得缩了缩脖子,“我这不就是怕你知道了,又不管不顾缠着人家要去验伤嘛?” 晏岁隼:??? 他简直要被司空枕鸿气笑了!这是理由吗?! 眼见晏岁隼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一副随时要爆炸的样子,司空枕鸿这才赶紧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冷静点,现在的情况是除了你我,根本没人信你。就算你再怎么纠缠,没有确凿证据也只是徒劳,反而显得你无理取闹。你看看人家九皇子,多乖巧听话,郁先生不就挺信他的?” 说到这里,司空枕鸿故意顿了顿,语带戏谑建议道:“要不你也学学他,在郁先生面前表现得乖顺些?说不定郁先生一高兴,就信了你的话呢?” “我乖你大爷!滚!” 晏岁隼被他这话气得险些背过气,狠狠抖开司空枕鸿的手,自顾自朝前大步走去。 总有一日,他要亲手将那人温顺怯懦的假面具,彻底扯下来。 司空枕鸿看着他那倔强憋屈的背影,无奈摇了摇头,脸上惯有的慵懒笑意渐渐敛去。 他心中自有考量。 若此事仅仅只有郁先生知晓,他定会毫不犹豫将试探结果立刻告知晏岁隼,并建议他即刻禀明皇上,请旨捉拿。 但问题是,那夜的刺杀之事,连皇上本人似乎都心知肚明,并且选择了与郁先生一样的做法。 装傻充愣,默许甚至纵容晏中怀留在国子监。 这便意味着,晏中怀此人,很可能一直处于皇上的掌控之中。 既然一切都在掌控之内,皇上和郁先生也都选择了按兵不动,他又何必急着让性子急躁的小隼隼知道全部真相? 贸然捅破这层窗户纸,只会让晏岁隼与那位心思深沉的九皇子正面冲突,届时惹上一身腥臊,被卷入更深的漩涡,实在是不智,也不妥。 有些浑水,现在还不是蹚的时候。 司空枕鸿叹了口气,快步跟上了前方那道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背影。 而走在前方的晏中怀,虽未回头,但身后那陡然降低的气压,却并未逃过他敏锐的感知。 他棕色眼瞳深处掠过极淡冷嘲,随即又恢复如常,好似什么都未曾察觉。 几人又在市集上漫无目的地逛了好一会儿,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却愣是没找到能用仅有的三文钱翻出更多银子的门道。 秦天走得腿都快断了,干脆一屁股坐在了旁边一家名为悦来客栈的门槛上,唉声叹气: “不走了不走了!我真的要累死了!这赚钱怎么比练功还难啊!” 正于此刻,客栈内一个店小二行色匆匆出来,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少年大剌剌地坐在门口,下意识以为是哪来的小乞丐。 他立即皱着眉头挥手驱赶,“去去去,哪儿来的乞丐?别坐这儿挡道,影响我们做生意。” 秦天正一肚子憋屈没处发,一听这话瞬间就炸了毛,猛地跳起来,“你才是乞丐!你全家都是乞丐! 小爷我就是个过路人!走累了在你家门槛上坐坐怎么了?这地儿是你家的啊?!” 那店小二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火气吓了一跳。 再仔细一看,见他身上衣物虽是寻常粗布,却浆洗得干净,并不破旧,面容也白净,确实不像乞丐。 店小二略有些尴尬地赔笑道:“抱歉啊客官,是小人眼拙,只是我们这开门做生意的,您坐这儿确实不太好看,还请行个方便。” 秦天简直委屈死了! 想他在九境城,谁人不知他是秦将军府的公子?哪个酒楼掌柜见了他不是点头哈腰? 如今倒好,来了这穷乡僻壤,连坐人家门槛都不让坐了。 要知道在九境,这种地方他还不稀得坐呢! 但道理他也懂,自己确实挡了人家的道。 秦天憋着一口气,嘟嘟囔囔地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准备离开。 蓦地,他眼珠一转,似想到了什么,又转回头,“对了,我看你们这客栈生意挺红火啊,人来人往的,可还需要人手帮忙?”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嘿嘿嘿,每次他去九境的酒楼,随手打赏给店小二的跑腿费都不止三四两银子。 要是他在这儿当店小二,用这三文钱赚回个十两八两的,师父定会对他刮目相看。 到时候师父就会知道,他秦天赚钱的本事,可比那个只会爬崖摘果子的山村小子厉害多了。 那店小二眼睛一亮,立刻热情道:“诶,这位小哥,您这可就来巧了。 我们掌柜的前两日还在念叨说店里忙不过来,想再招个手脚麻利的店小二呢,您若有兴趣不如进来试试?” 秦天心中一喜,强装镇定,“自然可以,不过你们这一日工钱多少?” 整治纨绔的第235天 店小二一听提到钱,脸上笑意更浓,立刻比出五根手指,那表情仿佛在说‘你赚大了’ 秦天见店小二那模样,也跟着激动不已,试探着猜测,“五两?” 店小二闻言一怔,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果断摇头。 秦天见他摇头,还以为是自己猜少了,顿时更加亢奋,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莫不是——五十两?!” 店小二被他这离谱的猜测彻底整无语了。 他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这位爷,您想啥呢?您就是去九境城内最顶尖的酒楼,也没这么高的工钱啊。 是一天五十文!五十文!这在我们这儿已经算高的了,九境城内的普通酒楼,店小二差不多也是这个价码。” “五、五十文?!”秦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五十文!连他平日随手打赏给门口小贩的零头都不够! 完了,他的赚钱大计和争宠美梦还没开始,就宣告失败了。 看着他瞬间垮下去的脸,身后的林峰很不给面子地笑出了声。 碰了一鼻子灰,秦天等人只好悻悻然继续在市集上漫无目的地晃荡。 蓦地,旁侧一条小巷里传来阵喧哗吆喝声,夹杂着骰子碰撞的脆响,显然是个隐蔽的小赌坊。 秦天脚步猛地一顿,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蠢蠢欲动扯了扯身旁林峰的袖子,压低声音:“峰哥,不如我们......” 林峰眨了眨眼,也觉得这似乎是条捷径,立刻扭头看向晏岁隼,“老大,不如我们......” 前有赚钱无门,后有饿肚子的威胁。 进退两难之下,除了晏中怀不知何时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悄然离开了队伍。 其余四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一股脑扎进那家乌烟瘴气的小赌坊。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当将那仅有的三文钱郑重其事拍在赌桌上时,周围所有赌徒都朝他投来鄙夷的眼神。 秦天脸瞬间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强撑着气势嚷嚷回去:“三文钱怎么了?!三文钱不是钱吗?!瞧不起谁呢!” 庄家倒是见多识广,懒得跟个半大孩子计较,只是嗤笑一声,便摇起了骰盅。 赌局开始,骰盅摇晃。 不出任何意外,秦天输了,那三枚承载着他翻盘希望的铜板滚入了庄家的钱堆。 他瞬间就像被戳破的皮球,蔫了下去,可怜巴巴看向林峰,“峰哥......” 林峰皱了下眉,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将自己那三枚铜板扔了过去,自然又收获了一圈无声的鄙视。 第二局,依旧毫无悬念输了。 林峰和秦天两人苦着脸,瘪着嘴,将最后希望寄托在司空枕鸿身上。 司空枕鸿轻咳了一声,掩饰着尴尬。 他虽常年在九境城内接各种单子,但酬劳动辄百两,可落到这穷乡僻壤,身无分文,他也实在想不出什么优雅的赚钱法子。 无奈之下,也只能将那最后的三文钱甩了出去。 不出意外的话,终究还是要出意外。 连输三局。 九个铜板,全军覆没。 九文钱,对他们任何人来说原本都是掉在地上都懒得弯腰去捡的数目,此刻却成了他们全部的身家性命。 三人如同霜打的茄子,可怜巴巴眨着眼,将最卑微的求救视线齐刷刷落在了始终抱臂旁观的晏岁隼身上。 林峰/秦天:“老大——” 司空枕鸿:“小隼隼——” 晏岁隼薄唇轻启,冷声哼道:“滚。” 眼见晏岁隼这里没了希望,秦天一想到回去后若被师父知道他们不仅没赚到钱,还把本钱输在了赌桌上,顿时一阵恶寒从头传到脚。 “呜呜呜——” 秦天哀嚎一声,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了,一个箭步冲上前,径直跪倒在庄家身侧。 还没等那庄家反应过来,秦天便死死抱住他的左腿,声泪俱下:“庄家啊!大慈大悲的庄家啊!那九文钱你就行行好还给我们吧!求求你了!那可是我们的命根子啊!” 林峰见状,也立刻有样学样,一呼而上,抱住另一条腿:“还我们吧!求你了!那是我们的命根子啊!” 晏岁隼和司空枕鸿嘴角猛地抽搐,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简直没眼看。 太丢人了! 庄家和赌坊内的赌徒们也彻底蚌埠住了。 他们见过输了百两银子跑来哭天抢地求还钱的,也见过输了千两家产想要赖账的。 但是这种输了区区九文钱就哭得要死要活,抱着大腿求退还的,真真是头一回见。 不过见他们眸中的害怕不似作假,这些赌徒们难得动了善念,规劝道: “唉,庄家,这几文钱还不够分给叫花子的,你就还他们吧。” “是啊,就九文钱而已,算了算了。” “是啊,就当做善事了。” ...... 秦天也是厚着脸皮,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是啊庄家,你就当我是鸭,把这九文钱当米喂了吧,嘎嘎嘎。” 林峰立即接上:“嘎嘎嘎。” 在场众人:......真是为了九文钱,脸皮都不要了。 “滚滚滚!晦气!”庄家被缠得烦不胜烦,只得像打发叫花子般,极其嫌弃地将那九枚铜板扔还给他们,“拿着你们的钱赶紧滚!别再让老子看见你们!” “多谢庄家!多谢庄家!”秦天和林峰如蒙大赦,立刻松开手。 两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捡起铜板,拉起两人飞也似的逃离这个让他们尊严扫地的赌坊。 四人刚冲出赌坊,还没来得及平复羞愤的心情,便见晏中怀正站在不远处的一个小摊前。 他凤眼微弯,嘴角噙着温和笑意,正与一对看起来是夫妻的摊主低声说着什么。 那对夫妻被他几句话说得眉开眼笑,连连点头。 最后竟高高兴兴地从钱袋里掏出了几块铜板,递给了晏中怀。 阳光落在晏中怀因常年营养不良略显病态的脸上,将那抹得体微笑映照得格外清晰,也刺痛了刚刚经历‘九文钱惨案’四人的眼睛。 秦天看着不远处的晏中怀,只觉得他浑身发光,“九皇子这是寻到什么赚钱门路了?” 看着那夫人手中的铜板,晏中怀也没有推辞,含笑接过,还礼貌朝那对夫妻微微颔首,这才转身。 一转身,凤眸便对上了赌坊门口四双神色各异的眼睛。 整治纨绔的第236天 秦天率先按捺不住好奇,一个箭步冲上前,激动问道:“九皇子!你方才卖出什么了?怎么这么快就赚到钱了?!” 晏中怀抿了下唇,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剩下的一卷粗糙红线和用粗红绳编织的盘长结递到四人跟前。 那盘长结编得极其工整漂亮,结构紧密,线条流畅,一看便知编纂的人手极巧,绝非一日之功。 秦天惊讶瞪大了眼睛,拿起那个盘长结翻来覆去地看,“九皇子!你竟然会编织此物?这也太厉害了吧!” 晏中怀抿着唇,依旧沉默,没有解释。 无人知道,母妃尚在时,他们为了在冷宫中活下去,便会在昏暗的灯下编织此物。 母妃每次都编得眼花缭乱,手指被粗糙的红绳磨出血泡。 而后,他们会委托一些出宫采购的宫女,将这些倾注了心血的盘长结带到宫外市集贩卖。 他以往年幼,不知一个结能卖多少钱,只记得母妃收到宫女带回的寥寥几文钱时,那疲惫又带着欣慰的笑。 直到后来年长些,他才偶然得知,一个做工精致的盘长结在宫外可卖三文,工艺特别好的甚至能卖到五文。 可那些贪婪的宫女,往往卖出五文后,仅施舍般给母妃一文。 母妃没日没夜编上一百个盘长结,换来的,也不过是区区一百文。 剩下的血汗钱,悉数被那些蛀虫贪了去。 想到此处,晏中怀眼梢不受控制漾起一抹绯红,他用力握紧了手中那个尚未送出的盘长结。 林峰见晏中怀情绪明显不对,周身气息都冷了几分,急忙上前将还在咋咋呼呼的秦天扯开: “哎呀,人家九皇子心灵手巧,会的东西多了,你就别管人家怎么会的了。” 他打着圆场,转而看向晏中怀,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九皇子,我们这赚钱无门,你这手艺真好,可否教教我们这个盘长结的做法?我们也想学着自己编点卖钱。” 晏中怀抿了下唇,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正想颔首答应。 然而,他的视线掠过站在后方脸色不佳的晏岁隼和若有所思的司空枕鸿时,眸底瞬间漾起一丝凉意。 他微微扬起下巴,声音平静疏离,“可以,我可教你们多种编法,样式各异,便不至于在集市上售卖相同款式,互相争利。” 他顿了顿,视线在晏岁隼和司空枕鸿身上刻意停留了一瞬,“不过,每人的学费,三文。” 晏岁隼和司空枕鸿何等敏锐,仅一瞬便察觉到晏中怀话语中那毫不掩饰的敌意。 晏岁隼瞬间炸了毛,冷笑一声,“谁稀罕学你这——” “呃!” 他话未说完,旁边的司空枕鸿眼疾手快,一把将他的嘴死死捂住,用力将他往后拽了半步。 司空枕鸿对着晏中怀连连点头,“稀罕!我们都稀罕!九皇子手艺精湛,能得您指点是我们的荣幸,还请九皇子不吝赐教。” 说着,他赶紧给还在发愣的秦天使了个眼色。 秦天立刻会意,虽然肉痛,但还是麻利地将九文钱尽数塞到了晏中怀手中,“给!这是我们的学费!” 晏中怀也不客气,面无表情地将九文钱照单全收,放入怀中。 “司空枕鸿!!!”晏岁隼奋力挣脱开他的钳制,气得额头青筋暴起,怒吼声响彻小巷,“你竟敢——!” “小隼隼,消消气,消消气。”司空枕鸿连忙搂住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飞快劝道,“我们现在除了这法子,还有什么赚钱门路?你难道真想回去被郁先生罚得底朝天吗?面子重要还是肚子重要?忍一时风平浪静啊。” 晏岁隼咬牙切齿,指着晏中怀,“那本宫也不需要他一个不孝子来教本宫这些玩意儿。” 晏中怀闻言,冷嗤一声,“学费已交,概不退还。” “晏中怀!你找死!”晏岁隼被他这态度彻底激怒,攥紧拳头就要上前。 司空枕鸿死死拦住他,凑到他耳边,“在此斗殴,若是不小心损坏了旁边乡亲们的摊子,到时候怕就不止是饿肚子,而是要去跟茅厕作伴了,你想想那滋味。” 想到郁桑落整治人的手段,尤其是清理茅厕的恐怖惩罚,晏岁隼冲天怒火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瞬间熄了大半。 他死死瞪着晏中怀,胸膛剧烈起伏。 晏中怀没理会他要杀人的目光,自顾自在一旁找了个干净的石阶坐下,慢条斯理地整理起手中的红绳。 他神色淡漠,开始讲解最基本的编织手法,条理清晰,好似刚才那剑拔弩张的冲突从未发生过。 阳光透过巷口的屋檐,洒在四个或站或坐的少年身上,竟意外的和谐。 不远处角落,郁桑落稍稍挑起遮挡面容的帽檐,目光穿过喧嚣的人群,落在那些少年身上。 啧! 这群兔崽子,总算有上道的样子了。 * 与武院相比,文院学子们的赚钱之旅可谓是状况百出,寸步难行。 晏承轩领着秦铭等几个跟班,在市集上趾高气扬转了好几圈。 他们看什么都觉得低贱,什么砍柴啊,什么帮工啊,什么叫卖啊,对于他们来说那是下等人干的活儿。 “三皇子,这实在找不到合适的活计啊。”秦铭哭丧着脸,他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咕直叫。 “废物!”晏承轩烦躁斥道,他自己也饿得前胸贴后背,但让他去做那些贱业,比杀了他还难受。 就在几人一筹莫展之际,秦铭视线恰好瞥见街角一个代写书信的摊子。 那老秀才正摇头晃脑地替一个老农写着家书。 秦铭灵光一闪。 他们身为国子监学子,就该做这种优雅的活计,这写家书不就是他们所长吗?既不用出大力流大汗,又能维持读书人的体面。 “诶诶诶,三皇子。”秦铭下巴一扬,脸上重新恢复倨傲,“我们去那边,摆个摊,代写书信对联。” 文院学子们一听,眼睛也亮了。 “妙啊!” “此计甚好!正合我等身份!” “走走走!” 几人顿时来了精神,寻了处人流尚可的街角,随意借来张破桌子和几条长凳,一个简陋的代写摊就算支棱起来了。 晏承轩大马金刀坐在主位,秦铭等人分立两侧,个个挺直了腰板,努力做出文人风骨的模样。 整治纨绔的第237天 然而,他们这摊位摆了快半个时辰,愣是无人问津。 偶尔有百姓好奇地看过来,一见他们那副眼高于顶,不像做生意的架势,都摇摇头走开了。 “怎么回事?这些刁民竟如此不识货?”晏承轩等得越发不耐烦。 终于,有一挎着菜篮的大婶缓步走来,小心翼翼询问,“请问,代写一封家书需要几文钱?” 晏承轩懒洋洋伸出五根手指。 那大婶一看,松了口气,“五文钱?还行,还行,那麻烦公子帮我写一封......” 虽然隔壁的秀才才收三文钱,但见这群公子气度不凡,想必写得字定会比其他人更好看。 “五文?!”晏承轩闻言,瞬间炸起,面上满是荒诞之色,“你当本......公子是要饭的吗?!五两!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他可是三皇子!皇室贵胄! 区区草民能拿到他的字迹该感恩戴德才是,竟还想用五文打发他?! “五两?!”那大婶吓得倒退两步,连连摆手,“太贵了太贵了!那边的老秀才写一封才三文钱!算了算了,我不写了。” 说完,像是怕被缠上似的,赶紧转身走了。 “你竟敢拿我的字跟那穷酸秀才比!”晏承轩气得差点拍桌子。 接下来,又来了几个问价的,不是被他们高昂的费用吓跑,就是被他们那副爱搭不理的傲慢态度给劝退。 眼看日头越来越高,肚子越来越饿,摊位前依旧冷清无比。 “三皇子,这样下去不行啊。”秦铭捂着肚子,有气无力说道。 晏承轩脸色铁青。 他当然也知道这样不行!可让他降价?那跟那些穷酸秀才有什么区别?让他殷勤揽客?那更是奇耻大辱! 郁桑落看着文院摊位上那几个昏昏欲睡,毫无生意头脑的公子哥,嘴角控制不住猛抽了几下。 她索性将遮脸的帽子径直摘了下来,大步流星朝着那群呆鹅走去。 二话不说,扬起手中的帽子,对着那几个打盹的脑袋‘啪啪’就是几下。 “谁啊?!” 晏承轩正迷迷糊糊打着盹,被敲得一个激灵,怒火瞬间涌上头顶。 “???” 他刚要发作,一抬头便正好对上了郁桑落那双笑眼弯弯,却莫名让人心底发寒的杏眸。 晏承轩和旁边几个同样被敲醒,正准备发泄怒意的文院学子瞬间噤声。 一个个跟被掐住脖子的鹌鹑似的,老老实实低下了头。 “看来你们这里生意不怎么好啊,”郁桑落眉眼弯弯,笑容甜美得近乎无害,“我来替你们揽揽客,如何?” 晏承轩一见她笑成这副模样,心头警铃大作,立刻梗着脖子拒绝,“不需要!” 郁桑落脸上的笑容不变,慢悠悠将帽子放在桌上,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颈。 其骨节发出细微的脆响,声音阴恻恻地拖长了调子,“哦~是吗?” 甲班众人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凉意,往后退了半步,“都,都听郁先生的。” 于是,在文院学子们绝望的目光注视下,郁桑落清了清嗓子,双手拢在嘴边: “代写家书!代写家书咯!一文钱一封!一文钱一封!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这价格低得离谱,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晏承轩简直要气疯了!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郁桑落的鼻子破口大骂, “郁桑落!你疯了?那边那个穷酸老秀才都收三文钱一封!你竟然只收一文钱?你这简直是自降身份!侮辱斯文!” 郁桑落懒洋洋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人家那是老摊主,有回头客,有口碑。你们呢? 刚出来做生意,要名气没名气,要口碑没口碑,不薄利多销打开市场,你还想一口吃成胖子?做生意的基本道理懂不懂?” 众文院弟子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茫然。 他们不懂。 其实不止他们不懂,郁桑落内心也在默默摊手。 她也不太懂,她就是单纯想给这群偷鸡摸狗还眼高于顶的家伙一点教训而已,敢偷东西,就该付出一点代价。 因这书写价格实在便宜得惊人,随着郁桑落几声吆喝,原本门可罗雀的小摊前瞬间涌上来一大群人。 男女老少都有,很快排起了一条长长的队伍,可谓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文院学子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头和伸过来的无数张要求写家书的纸条,感觉举着毛笔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郁桑落瞥了眼愣在原地手足无措的众人,柳眉一竖,“还愣着干什么?快写啊!没看到这么多乡亲等着吗?” “郁桑落!你休想让本皇子做这等——”晏承轩还想挣扎,维护他最后的尊严。 然而,他话未说完,郁桑落已经眼疾手快捂住他的嘴,半拖半拽地将他拉到了摊位后方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 她一边拖着人,一边还不忘朝着排队等候的百姓们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灿烂笑容: “诸位稍等片刻,我们掌柜的有点激动,我与他商量一下细节。” 然后,在众人看不到的角落,传来一阵阵沉闷的痛呼声和什么东西倒地的声响。 百姓们惊呆了。 文院众人却沉默了。 百姓们不知道郁桑落在做什么,文院学子们还能不知道吗? 一个个也不管什么自降不自降身份了,拿起毛笔便马不停蹄写了起来。 片刻之后,当郁桑落再次出现时,她依旧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还随手整理了一下略微有些凌乱的衣袖。 而跟在她身后出来的晏承轩,脑袋上明晃晃地顶着两个新鲜出炉的大包。 他恶狠狠瞪了郁桑落背影一眼,却敢怒不敢言。 最终只能憋着一肚子火气,灰溜溜坐回原来的位置,认命拿起毛笔开始面对看不见尽头的书写长龙。 文院学子们埋首于桌前,毛笔在粗糙纸张上飞快移动,手腕早已酸麻不堪。 晏承轩写得头晕眼花,他几次想将毛笔摔在桌上撂挑子不干,可一瞥见旁边抱臂而立的郁桑落,最终还是怂了胆。 只能咬着牙将满腔屈辱尽数倾注在笔尖,字迹都带上几分狰狞。 就在这时,一个面色不善的壮汉拨开人群,径直走到晏承轩的摊位前。 他看也没看,蒲扇般的大手伸出,一把攥住晏承轩握笔的右手手腕,狠狠向上一抬。 “嗷——!” 晏承轩猝不及防,手腕处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当场惨叫出声。 整治纨绔的第238天 “哪儿来的小兔崽子?懂不懂规矩?在这条街上摆摊,问过你牛爷了吗?!” 晏承轩闻声,惊怒交加抬眼,便对上一张满脸横肉的脸。 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穿着短打衣衫,胳膊肌肉虬结,正恶狠狠瞪着他。 “你干什么?!” 旁边的秦铭等人又惊又怒,想要上前,却被那壮汉身后几个跟班吓住,踌躇着不敢动弹。 排队的人群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骚动起来,纷纷后退,生怕被殃及池鱼。 那被称为牛爷的壮汉,是这市集上有名的地头蛇,专门向这些小摊小贩收取保护费。 他见晏承轩这群人面生,又占了个不错的位置,生意还这么红火,自然要来立立规矩。 “干什么?” 牛爷嗤笑一声,手上力道又加重了几分,疼得晏承轩额头冷汗直冒,“这条街是牛爷我罩着的,想在这儿摆摊先交五百文的孝敬钱,不然,就给我滚蛋。” 五百文?! 他们写一封家书才一文钱,这简直是抢劫。 晏承轩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他贵为皇子,平日里只有他欺压别人的份,何时被一个市井混混如此对待过? 愤怒和疼痛让他几乎失去理智,他挣扎着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想去抓挠对方,嘴里怒骂,“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敢动我?!” “我管你是谁!”牛爷不耐烦一挥手,轻易格开晏承轩无力的反抗,“在这地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拿钱!” 晏承轩拼命挣扎,可他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子,力气哪里比得上常年厮混市井的壮汉? 他焦急看向旁边的文院同窗,可秦铭等人早已吓得面如土色,一个个噤若寒蝉,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勇气。 绝望疼痛之下,晏承轩的视线下意识投向了那个抱臂旁观的身影,“郁桑落!你还不快救我?!” 被点名的郁桑落挑了下眉,慢悠悠上前两步,她看向那牛爷,语气带着几分赞同, “哎呀,这位牛爷所言极是。正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在这市集上讨生活,是该懂些规矩。” 晏承轩惊呆了,满眼不可置信看向郁桑落。 她说什么?!懂规矩?!跟这种恶霸谈规矩?! 这郁桑落就是故意的!故意不帮他!故意看他出丑! 不等晏承轩发恼,她笑盈盈看向他,声音裹挟冰锥般刺入他的胸腔: “这位公子,依我看,您不如跪下磕个头,再学三声狗叫,好好求求牛爷大发慈悲。说不定牛爷心一软,就看在你这份诚意上,饶了你了呢?” 这话如同惊雷,狠狠劈在晏承轩的头顶。 他正要破口大骂郁桑落见死不救,甚至落井下石,可话到嘴边,却猛地噎住了。 这熟悉的话语,这恶劣的提议……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瞳孔剧烈收缩。 他想起来了! 这不正是在国子监自己第一次遇见郁桑落那天,为了羞辱晏中怀逼其下跪学狗叫时,所说的话吗?! 当时他是何等得意,何等嚣张,将别人的尊严踩在脚下碾碎。 而现在,同样的羞辱几乎原封不动地被郁桑落用在了他自己身上! 郁桑落将他脸上血色尽褪的神情尽收眼底,薄唇几不可察扬起冰冷弧度。 这臭小子,仗着身份在国子监里横行霸道,欺凌弱小惯了。 也该让他亲身尝尝被人当众折辱无力反抗是一种什么滋味了。 有些教训,旁人说一千道一万,都不如自己切身体会一遍来得深刻。 于是,她不再多言,好整以暇地退后两步。 顺便寻了处干净的台阶悠然坐下,摆出了一副冷眼旁观的姿态。 “小子,磨蹭什么呢?到底有没有钱?!” 牛爷见他发呆,手上又是一用力,剧痛让晏承轩瞬间回神。 “放肆!我乃当朝三皇子!你敢动我,诛你九族!” 晏承轩疼得龇牙咧嘴,又惊又怒,情急之下再次搬出了自己的身份希望能震慑住对方。 然而,牛爷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发出一阵更加响亮的嗤笑,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晏承轩脸上:“我呸!还三皇子?你他娘的咋不说你是玉皇大帝呢?! 皇子会跑到这穷乡僻壤来摆摊写家书?还只收一文钱?骗鬼呢!编谎话也不编个像样点的!”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也跟着哄笑起来,显然没人相信。 “老子看你就是欠收拾!”牛爷彻底失去了耐心,攥着晏承轩手腕的那只手猛地向后一拽。 与此同时,牛爷抬起一脚,狠狠踹在晏承轩的肚子上。 “呃啊——!” 晏承轩只觉得腹部一阵翻江倒海的剧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他蜷缩着身体,捂着肚子,疼得脸色发白,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衣衫,连呻吟都变得断断续续。 周围的百姓发出阵阵惊呼,文院学子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三皇子!” 秦铭想要上前搀扶,却被牛爷一个凶狠的眼神瞪得僵在原地。 牛爷嗤笑了声,狠狠啐了一口,“还叫上了?演戏挺逼真啊。” 郁桑落依旧坐在台阶上,冷眼旁观。 她确实想给晏承轩一个教训,让他明白他平日里肆意欺凌他人时,对方是何等无助痛苦。 挨几下打,受些皮肉之苦,若能换来一点醒悟,倒也值得。 要知道,晏中怀自幼所受的欺凌,可不止今日这么一星半点。 牛爷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他狞笑着走上前,用脚踢了踢蜷缩在地上的晏承轩, “小子,现在知道厉害了吧?最后问一遍,钱,到底给不给?” 晏承轩疼得说不出话,充满愤恨的眼神死死瞪着牛爷。 “嘿!还敢瞪我?”牛爷被他这眼神激怒,脸上横肉一抖,“看来不给你留点记号,你是不知道牛爷我的厉害!” 说着,他竟抬起脚,那厚实的靴底对准了晏承轩的右腿膝盖。 看那架势,竟是打算生生将他的腿骨踩断。 这一脚若是踩实了,晏承轩这条腿就算不废,也得在床上躺上数月。 整治纨绔的第239天 郁桑落眼神骤然一冷! 教训归教训,她自有分寸,岂能真让这群地痞流氓废了晏承轩的腿? 晏承轩看着那即将落下的重脚,眼中终于被巨大的恐惧填满。 他想要躲闪,却浑身剧痛无力动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道清冷平静的声音响起,让牛爷的动作猛地一滞。 郁桑落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缓步走过来。 牛爷皱紧眉头,不耐烦看向她,“小娘们,你想多管闲事?刚才不是挺识相的吗?” 郁桑落走到他面前站定,目光平静扫过地上狼狈不堪的晏承轩,最后落回牛爷脸上, “教训一下,让他懂点规矩,可以。但断人腿脚,就过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那双清澈杏眸里却骤然凝聚起令人心悸的寒芒。 “现在,放开他,然后,滚。” 牛爷被她那骤然变冷的眼神看得心头一悸。 但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看起来纤弱的少女如此呵斥,他顿觉颜面大失, “给你脸了是吧?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兄弟们!给这小娘们一点颜色瞧瞧!” 他身后那几个跟班闻言,立刻摩拳擦掌,面露凶光朝郁桑落围了过来。 晏承轩趴在地上,忍着剧痛看向挡在他跟前的纤瘦少女,眼眶一红。 他差点就以为这女人真不管他了! 面对围拢过来的几名壮汉,郁桑落连脚步都未曾移动。 她身形微动,切入最先冲来的那人怀中,手肘看似轻巧向后一顶! “砰!” 那壮汉连哼都没哼一声,只觉得胸口一阵闷痛,整个人直接倒飞出去,撞翻了后面两个同伴,三人滚作一团。 郁桑落侧身避开另一人挥来的拳头,素手探出扣住对方手腕,顺势一拧一送。 骨节错位声乍响! “啊——!” 那壮汉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抱着扭曲手臂瘫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等牛爷反应过来,他带来的几个得力手下已经全部躺在了地上,失去了战斗力。 整个市集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站在场中央,衣裙甚至都没怎么凌乱的少女。 这,这还是人吗?! 这么几个大汉在这少女身上竟讨不到半点好?! 牛爷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着,看着步步逼近的郁桑落,眼中充满了惊骇。 他混迹市井多年,仗着身强力壮和一股狠劲横行霸道,何曾见过如此狠辣精准的身手?而且还出自于一个女子?!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牛爷声音颤抖,下意识后退两步。 “啪!” 郁桑落没有回答,扬手就是一个干脆利落的耳光!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扇得牛爷脑袋猛地一偏,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甚至渗出血迹。 他被打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半天回不过神。 “我这学生跟你一样欺行霸市,的确欠人教训。”郁桑落甩了甩手,语气淡漠,“你也这般横行无忌,同样欠揍。” 那牛爷还捂着脸处于震惊和屈辱中,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而来。 “让开!都让开!官差办案!” 一群衙役匆匆拨开围观人群赶了过来,显然是有人见势不妙跑去报了官。 那牛爷一见到官差,尤其是看到为首的捕头,眼睛顿时亮了! 他也顾不上脸上的疼痛,连滚带爬地扑到那捕头脚边, “王捕头!您来得正好!这几个人不但在此闹事,还胆大包天,竟敢冒充皇室贵胄。” 他边说着,边用怨毒眼神瞪着郁桑落,好似已经看到了他们被锁拿下狱的场景。 然而,他预想中官差立刻拿人的场面并未出现。 那被称为王捕头的衙役闻言先是一愣,视线顺着牛爷所指的方向扫去。 当他看清郁桑落的容貌,以及她身后那些虽狼狈不堪的少年时,脸色猛地一变。 “噗通!” 几声膝盖砸地的闷响接连响起。 以王捕头为首,那几名知情的衙役毫不犹豫朝着晏承轩的方向跪了下去。 “小的见过三皇子。” 其他不明所以的衙役见头儿都跪了,虽然懵着,也赶紧跟着呼啦啦跪倒一片。 牛爷:??? 牛爷脸上的怨毒瞬间凝固,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脱眶而出,大脑一片空白。 三皇子?! 他刚才打的人,踹的人真的是当朝三皇子?! 郁桑落没理会面如死灰的牛爷,转而看向跪在地上的王捕头等人。 “听这位牛爷方才所言,他在这市集上欺行霸市已非一日,你们县衙,对此却一直无动于衷?”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王捕头等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身后那几个那天曾在悦来客栈当值的衙役,更是把头埋得极低。 他们可是亲眼见识过这位郁四小姐是如何把三皇子当众过肩摔。 而太子殿下又是如何亮出东宫令牌,表明这位郁四小姐是奉旨行事,连县令大人都得磕头求饶。 三皇子在她面前都讨不了好,他们这些小小衙役,哪里敢有半分造次? 王捕头声音发颤,冷汗涔涔而下,“县令大人事情颇多,因此……” 郁桑落皱了下眉,懒得听他们辩解, “将这些人还有他们的同伙全部押回县衙大牢。告诉你们县令,好好审,仔细查。 若是让我知道,往后这县境内还有此等欺压百姓之事发生……” 她顿了顿,嗤笑一声,“待我回到九境,定会如实禀明圣上,问问他这顶乌纱帽还想不想要了!” “是!是!小的遵命!” 王捕头如蒙大赦,连连磕头应声。 他赶紧指挥着手下衙役如狼似虎扑上前,将牛爷及其一众跟班连推带搡押离了市集。 一场闹剧,终于收场。 围观的百姓们看着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牛爷一伙被官差锁走,先是寂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阵阵欢呼。 不知是谁率先朝着郁桑落和刚从地上被搀扶起来的晏承轩跪了下去,高声喊道: “多谢郁四小姐!多谢三皇子为民除害!” “多谢贵人!多谢青天大老爷!” “……” 一时间,呼啦啦跪倒了一片,百姓们皆发自内心叩谢。 他们受这牛爷欺压已久,今日终于得以解脱。 晏承轩怔怔看着眼前跪倒一片的百姓,听着那感谢声,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在他心中涌动。 他好像第一次模糊地感觉到,所谓的身份权力,似乎并不是用來欺凌弱小,彰显尊贵的工具。 郁桑落安抚好百姓,转眸瞥文院学子一眼,“还傻愣着干什么?继续写!” 言罢,她便准备离开。 晏承轩从莫名的情绪挣扎出来后,见她要走,上前半步,“郁桑落!你方才为何故意不帮本皇子?!” 郁桑落挑了下眉,停下脚步。 恰于此刻,五道少年的身影从街角出来。 整治纨绔的第240天 秦天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央的郁桑落,眼睛乍亮,“是师父!” 其余四人闻言,也纷纷抬眼望去。 正午明亮日头下,那少女恰好转回眸,杏眸落在满脸不服的晏承轩身上,满脸肃意。 “你知道吗?”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像带着千钧重量,砸在晏承轩心上。 “以往,被你这般仗势欺压过的人,在承受屈辱和痛苦时,也曾一遍遍在心里绝望想过,为何无人帮他。” “今日,你不过是受了些皮外伤,便觉得委屈不公,愤愤难平。” “那你可曾想过,那些因你一时喜怒,而被随意践踏欺凌的人,他们之中或许有人因你的欺压身体落下永久的病根,心里刻下毕生难以磨灭的创伤?” “他们的委屈,他们的绝望,他们的为何无人来帮又该向谁去诉说?又该由谁来负责?!” “当他们因此事犯了无法弥补的滔天大错,所有人只会记得他们所犯的混账事,可你这样在背后推动他们走向这条路的推手,为何就能隐匿于视野?!” 晏承轩张了张嘴,脸色由青转白,想要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天等人也停下了脚步,怔怔听着郁桑落那振聋发聩的话语。 郁桑落的每个字,都狠狠敲击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尤其是那些曾经或明或暗依仗身份横行过的学子。 “......” 而站在街角的晏中怀,略显狼狈垂下了眼眸。 视线落在自己隐隐作痛的双膝上,眼梢不受控制升凝起点点难以察觉的绯红。 那些话语像把生锈钥匙猝不及防捅开了他心底那扇封存已久的门。 门后,是冷宫中无尽的寒冬,是宫人肆无忌惮的嘲讽克扣,是嬷嬷随手打翻他苦苦求来的汤药。 是其他皇子公主路过时,那轻蔑如看蝼蚁的眼神...... 那些委屈和绝望,早已在年复一年的冰封中凝固,成了他心底最坚硬的痂。 他搭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用力至指节泛白,才勉强压下喉头翻涌的涩意。 因着晏岁隼对晏中怀的格外“关注”,司空枕鸿的视线也一直若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 见晏中怀蓦然垂眸以及眼梢那抹飞快隐去的浅红,司空枕鸿那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桃花眼底,不由泛起阵阵复杂的涟漪。 或许这位九皇子,也并非生来便是那等包藏祸心之人。 他所承受的,也许远比他们这些局外人所知的,要多得多。 “......” 而晏岁隼,听着郁桑落那字字诛心的话语,目光下意识瞥向晏中怀。 他心头莫名烦躁起来,像是被什么细微的东西刺了一下,不疼,却无法忽略。 他猛地别开视线,不再去看晏中怀,好似那样就能驱散心头那点不该有的异样。 郁桑落抬眼,声音清晰,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晏承轩,今日我让你受这顿打,就是要让你亲身体会一次,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就是要让你牢牢记住,恃强凌弱之后,终有一日,也会被更强者凌辱的滋味。”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个道理,望你此生谨记。” 她说完,不再停留,转身便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将一片沉重的反思留在了身后。 见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于视野,晏承轩才默默走到那张破桌子后面,重新坐了下来,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秦铭抿了抿唇,行至晏承轩旁侧,“三皇子,郁先生她,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有道理个屁!” 晏承轩蓦然抬起头,狠狠一拳砸在面前摇摇欲坠的破桌子上,震得笔墨纸砚一阵乱跳。 “她郁桑落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教训本皇子?!轮得到她来跟本皇子说这些大道理吗?!”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好似要将方才的狼狈全都掩盖过去。 “她若不为所做之事给本皇子道歉赔罪!本皇子定不会原谅她!定要天天与她作对!” 言罢,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恶声恶气对着秦铭和其他还在发愣的文院学子吼道: “都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滚回来干活!真想饿死吗?!” 学子们被他吼得一哆嗦,手忙脚乱地回到摊位前。 一名颤巍巍的老农走过来,小心翼翼询问:“写一封家书,一文钱成吗?”。 晏承轩握着笔的手紧了紧,最终,抿着唇回应:“成。” 其他文院学子见状,也纷纷收敛神色,开始尝试着用平和些的态度去招揽生意。 虽然依旧生疏笨拙,但那股凌驾于人的戾气确确实实消散了许多。 *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 郁桑落抱着手臂懒洋洋地倚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看着远处那群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子这边挪。 待他们走近了些,借着最后一点天光,郁桑落终于看清了这群家伙的面貌。 好家伙! 一个个灰头土脸,有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活像刚从煤堆里捞出来; 有的头发蓬乱如草,发冠歪斜,衣衫上沾满了尘土草屑; 还有的耷拉着脑袋,脚步虚浮,像是被抽走了魂儿。 总之,来时那副眼高于顶,趾高气扬的劲儿,是被这现实的一天彻底磨平了,只剩下满满的疲惫和狼狈。 郁桑落盯着他们这一群“残兵败将”,嘴角控制不住地想要上扬。 她赶紧抿了抿唇,强行压下那股想爆笑的冲动。 不行不行!她是先生!得严肃!得稳重!怎么能嘲笑学生呢?这太有损师道尊严了! 然而,当那群学子们一个个抬起头,用那脏得跟花猫似的脸,配上委屈巴巴的眼神齐刷刷看向她时—— “噗,哈哈,哈哈哈哈!” 对不起,她真的忍不住了。 郁桑落直接笑弯了腰,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他们,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真的太好笑了! 这群平日里讲究仪态的公子哥,现在在她眼里,活脱脱就是一群刚在泥地里打完滚,睁着圆溜溜眼睛瞅人的小黑猫。 整治纨绔的第241天 “……” 众学子看着她笑得前仰后合的模样,一个个气得直磨后槽牙,拳头捏得咯咯响。 好想发火!好想抗议! 但是不敢。 怕被打。 郁桑落笑了好一会儿,直到感觉腮帮子都酸了,才勉强直起腰,擦了擦眼角的泪花。 她努力板起脸,故作严肃地清了清嗓子,“咳!没有笑你们的意思,就是刚刚想到了一点好笑的事情......” 众学子:我信你个头。 郁桑落自动无视他们的无声抗议,“那个,都回来了?来,排好队,让我看看你们今日的劳动成果,都赚了多少钱?” 秦天第一个冲上前,迫不及待地伸出自己的手。 那原本养尊处优的手掌上,赫然有几个被粗糙红绳磨出的红肿水泡,看着就疼。 “师父!您看!”他委屈地瘪着嘴,“我今日做那盘长结,做得手都快废了,才赚了二十文!去掉您早上给的本钱三文,净赚才十七文!” 郁桑落挑眉,目光落在他手心那显眼的水泡上,薄唇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难得的肯定:“第一次靠自己双手赚钱就能净赚十七文,很厉害了。这手上的泡,是努力的勋章。” 被自家师父这么一夸,秦天那点委屈瞬间烟消云散,鼻子翘得老高。 他得意洋洋地扬着下巴,雄赳赳气昂昂退回队伍里,还不忘朝旁边的林峰炫耀地挑了挑眉。 接下来,学子们陆陆续续上前,汇报着自己今日的战果。 “郁先生,我替人跑腿,赚了八文。” “我去河边帮人洗了一下午衣服,本来有二十文的,但是洗破了一件,赔了十五文,赚了五文。” “我赚了三文......” …… 声音一个比一个小,底气一个比一个不足。 郁桑落耐心听着,脸上始终带着浅淡笑意。 待所有人都汇报完毕,她环视一圈这些狼狈的少年们,欣慰一笑。 “想必经过今日,大家都已经切身体会到,这一文钱对于寻常百姓家意味着什么了吧?也知道了,你们往日随手花掉的一两银子,需要付出多少汗水才能赚到了吧?” 众学子闻言,纷纷羞愧垂下了头。 往日觉得轻飘飘的铜钱,今日攥在手心,却感觉沉甸甸的。 郁桑落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了始终安静站在角落的晏中怀身上,声音提高了几分: “你们之中,今日赚得最多的,是九皇子。” 此言一出,所有学子都愣住了,齐刷刷回头看向那个总是沉默低调的身影。 “他今日,净赚超过了一百文。”郁桑落缓缓报出这个数字。 毕竟都还是半大的少年,此刻看向晏中怀的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叹和好奇: “哇——!” “一百文?!” “怎么赚的啊?!” 惊叹声此起彼伏。 晏中怀很不习惯被这么多人注视着,微微垂下了眼睑,抿了抿唇。 郁桑落朝他点了点头,“九皇子,你来跟大家说说,你是怎么赚到这么多钱的?” 晏中怀抬眸,看了郁桑落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盘长结,若遇到衣着光鲜不缺钱的,便卖五文一个,若见到穿着朴素并不显贵的寻常百姓问价,便卖三文。” “后来,遇到一些摆摊的老板觉得这结编得好看,想学了放在自家摊子上卖,我便将几种基础的编法教给他们,收了二十文的学费。” 他的方法简单,却透着洞察人情的聪慧和灵活。 郁桑落眯着眼,赞许咧嘴一笑,“都听见了吗?赚钱不仅仅靠力气,有时候也得讲究个方法策略。知道观察,懂得变通,才能事半功倍。” 秦天闻言,立刻哀嚎一声:“啊!早知道我就卖那些有钱人十文了!亏大了!” 听着秦天那跟过年杀猪似的哀嚎,郁桑落嘴角一抽,“九皇子这‘看人下菜碟’,并非胡乱报价。 这盘长结的市价便是五文,对不缺钱的,他收取合理的价格;对寻常百姓,则给予实惠。这份心思可比多赚几文钱更可贵。” 想着宰客的秦天脸一红,垂眸恹恹道:“是,师父。” “好了,”郁桑落拍了拍手,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来,“现在,把你们今日赚到的钱,都拿出来吧。” 学子们面面相觑,虽然不解,但还是依言将怀里那捂得发热的铜板都掏了出来。 郁桑落走到他们面前,挨个将他们手中的铜板收走,一枚不留。 “师父!”秦天忍不住叫出声,看着自己那带着水泡才换来的十七文钱被收走,心疼得直抽抽,“这可是我辛苦赚的!我连个肉包都没舍得买!” “我知道是你们辛苦赚的。”郁桑落将收来的铜钱都放进一个准备好的布袋里,系好,扬唇一笑,“你们还记得落星殿每月朝中毒百姓们索要的一两银钱吗?” 文院和武院学子一脸懵逼,虽然他们有所耳闻,但这关他们什么事? 而武院甲班的众人,却觉一股寒意直飚而上。 完了,这么多日的铺垫下来,郁先生终于要开大招了吗? 郁桑落杏眸稍抬,“一千文为一两,如此粗略算算,你们每日需存下三十四文用作买药钱,还要赚一些钱用作生计。 所以,从明日开始,你们每个人,都要赚够40文,如此才能有饭吃。” 众人闻言,立即哀嚎连连。 四十文?! 他们今日赚个几文钱都够呛,这四十文他们要去哪里赚?! 看着众学子那惊恐交加的样子,郁桑落只觉心情大好。 她笑盈盈地俯下身,用以往他们的话语反唇相讥道: “一天下来那般多时辰,你们竟然交不起四十文?” “唉,我看定是你们太过懒散,不为钱财努力,才会如此。” 武院甲班众人:好熟悉的话术,好像曾经在哪里听过。 看着他们全体悔不当初的样子,郁桑落心底窃笑,却故作严肃,“行了,都别杵在这里了,晚膳准备好了,吃完饭明日好好赚钱。” 言罢,郁桑落转身便朝村子走去。 这份经历对他们而言,远比在国子监背一百篇策论来得深刻。 希望经过这一遭,他们能真正明白,银钱来之不易,民生多艰。 未来执掌权柄时,能多一分对寻常百姓的理解与敬畏。 整治纨绔的第242天 晚膳用过后,郁桑落去村长那里寻了些药酒,还有治疗跌打损伤的草药膏,便挨个土房敲门送进去。 这些公子哥儿今日或是砍柴挑担,或是搬运重物,初次干这等粗活,身上少不了磕碰淤青,手上磨出水泡的更是比比皆是。 她一间间走过去,将药酒药膏分发给需要的人,叮嘱他们记得涂抹。 遇到一些学子后肩因扛大石被粗糙麻绳勒出红痕,自己反手抹药极其不便的,郁桑落便直接上手帮忙。 “郁先生!我自己来就行......”那学子涨红了脸,想要推拒。 “别动。”郁桑落按住他的肩膀,强制为他涂抹,“这药膏得揉开了才有效,你自己够不着,逞什么强。” 冰凉药膏触及火辣辣的伤处,带来舒适缓解,少女指尖的轻柔力道与她平日的作风形成鲜明对比。 他们这些家伙虽是纨绔了些,但到底还是少年,对于男女之事了解甚少,甚至连烟花之地都少去。 因此这近距离的涂抹伤药使得一些贵公子们心跳如鼓,脸色爆红,一个个羞得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 于是,静谧村庄夜幕下,时不时就从某间土房里传出男子压抑的痛呼或羞窘的惊叫,此起彼伏。 待郁桑落从土房内出来,一群公子哥忍不住凑在一起,红着脸唠嗑: “女子的身子被看了需要负责,男子的身子被看了为何不用负责?!” “郁先生不仅看了!还摸了!娘!儿子清白不保了!” “郁先生虽凶了些,但也并非丑陋,回城我要去丞相府提亲!” “她对你负责了,那我们怎么办?” “哼,男子可以有小妾,女子也可以有吧?” ...... 一群人哭嚎着,不知道的,还以为郁桑落对他们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秦天林峰和司空枕鸿三人大老远听到动静,好奇心起,也马不停蹄跑过来。 见是郁桑落正为学子们擦药,一个个立即眼巴巴围着。 郁桑落瞥了眼他们手上那些确实需要处理的伤,本想将药膏递给他们自己解决。 奈何架不住这几个人轮番的撒娇打滚,酸言酸语攻击。 郁桑落被他们闹得头疼,“行了行了,都坐下,一个个来!” 三人美滋滋享受完师父/先生专属待遇,心满意足。 郁桑落收拾好药箱,目光在剩下的药膏上顿了顿。 晏岁隼虽然没怎么叫苦,但以他那好强的性子,还有秦天他们几人手上的伤来看,他不可能毫发无损。 于是,她径直走向晏岁隼的土房。 房门紧闭,里面静悄悄的。 郁桑落抬手敲了敲,“太子,睡了吗?我来给你上个药?” 里面没回应。 郁桑落挑了挑眉,耐心告罄,直接抬脚把木门给踹开了。 屋内,晏岁隼正和衣躺在土炕上,面朝墙壁,听到动静,猛地坐起身。 其俊脸绷得紧紧的,带着怒意和窘迫,“郁桑落!你身为名门世家之女!替男子宽衣擦药,可知会传出怎样的风言风语?” 他有时候真觉得这郁桑落就不是个女人!行事作风比男子还彪悍! 郁桑落抱着药箱走进来,有些理直气壮,“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啊不,为母,母亲深夜来给孩儿们涂点药怎么了?天经地义。” 晏岁隼瞬间被噎得说不出话,胸口一阵憋闷。 这郁桑落跟她爹郁飞那老狐狸什么都不像,唯有这气死人不偿命的伶牙俐齿,简直像极了!一脉相承! 郁桑落才不管他内心如何翻腾,目光落在他下意识蜷缩起来的手上。 她几步上前,一把拽过他的手腕,摊开掌心。 果然,掌心通红一片,靠近虎口的地方也磨出了两个小水泡,虽然比秦天的好些,但也够受的。 “磨磨蹭蹭的,连你肚子我都摸过看过了,涂个手怎么了?”郁桑落一边拿出药膏,一边随口说道,“我又不用你负责,真是——唔!” 她话没说完,晏岁隼耳尖爆红,急忙伸出另一只手,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他眼神慌乱往房门外瞥了好几眼,确定没人才稍稍放松,但依旧捂着郁桑落的嘴,凑近她。 咬牙切齿低声警告,“你能不能小声点!这种话是能随便乱说的吗?!” 郁桑落被他捂着嘴,眨了眨杏眸,眉眼一弯,也学着他压低声音,“噢~知道了~太子殿下~我小声点~” 晏岁隼一愣,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得逞的狡黠猫儿。 那双清亮眸子在昏暗油灯下好似落入了星光,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随即是更剧烈的鼓噪。 脸上好不容易退下去的热度再次轰然炸开,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晏岁隼整个人更是像被烫到般倏地收回了手。 郁桑落看他这副纯情别扭的样子,觉得有趣极了,正想再逗他两句—— 门外,秦天那标志性的大嗓门由远及近: “诶!九皇子!你怎么来了?你上过药了吗?师父给的药酒可有效了,抹上清清凉凉的,要不要我帮你——诶?!九皇子!你怎么走了?” 郁桑落抽了下嘴角。 她迟早被秦天这臭小子的大嗓门吓死。 “手伸好,别乱动。”郁桑落强硬拽过晏岁隼,替其掌心的伤处涂上药膏,然后利落收拾好东西,“早点休息,明日还要早起。”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土房,轻轻带上了门。 晏岁隼独自坐在炕沿,看着自己被妥善涂抹过药膏的掌心,心情复杂难言。 * 这边,晏中怀逃也似地回到了自己那间更为偏僻的土房。 他是循着众人声音走去的,本并不习惯主动索取什么,尤其是关怀。 可因今日奔波太久,膝盖那刺痛感格外清晰。 他也并非无法忍受。 这点痛楚,与冷宫寒冬,与那些暗无天日的磋磨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 可今夜,也许是想听她的温和叮咛,又或许是其它。 鬼使神差地,他便朝着那间土房走了过去。 他知道,只要他出现,哪怕只是安静站在门口,她定然会看到他,会询问。 也会如对待秦天他们那般,不容分说地拉过他,替他查看伤处。 整治纨绔的第243天 光是想象那可能发生的情景,心底深处那片冰封的荒原,就好似有暖风吹过,带来些许颤栗的痒意。 可行至晏岁隼土房外,透过敞开的木门,看见他们近乎亲昵的熟稔,晏中怀的脚步就这么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刺眼! 这一幕极其刺眼! 刺眼到让他胸口都发闷! 直到这时候,他才明白晏岁隼缠着他验伤,他将其打倒后,她不由分说拽着其去上药时,他心底那股莫名的情绪是什么。 那是嫉妒!嫉妒她对他那般亲昵! 甚至恨她给予给自己的,并非独一份。 晏中怀垂眸,手指隔着粗糙布料轻轻按压着隐隐作痛的膝盖。 今日在那不平的乡间土路和石板街道上来回走了太多遍,旧伤确实有些复发。 他正想咬牙起身,打算就这么硬扛过去,等明日再说。 “叩、叩。” 门外蓦然传来两下清晰敲门声。 紧接着,是那道熟悉清越的声音:“晏中怀?睡了吗?” 是郁桑落。 晏中怀按压着膝盖的手指倏然顿住,蜷缩起来。 门外,郁桑落等了几息,没听到回应,又开口道:“睡了吗?你不说话我进来了哦。” 晏中怀垂眸,瞥了眼手掌本有的粗茧,那般厚的茧子哪会有什么水泡,“学生手上未有水泡,无需涂药。” “我知道。”郁桑落扬声,继续道:“我估摸着你今日走了那般多的路,膝盖应当不舒服了吧?我带了药酒和膏药,开门。” 晏中怀抿了抿唇,喉结微动。 她,竟还能惦记着他膝盖上的伤? 晏中怀心下狂喜,这才缓缓起身,拉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外,郁桑落一手提着个小巧药箱,一手拎着盏油灯。 她抬眼看他,目光落在他即便努力挺直也难掩僵硬的站姿上,眉头微蹙,“站都站不直了,不知道来寻我拿药酒?” 说着,她不由分说地侧身挤了进来,将油灯放在屋内唯一的小木桌上,打开药箱。 “坐下。”她指了指炕沿。 晏中怀沉默,依言坐下,看着她在药箱里翻找。 郁桑落拿出专治跌打损伤的药酒,正准备像往常一样,替他掀开裤管涂抹揉按。 动作却蓦地一顿,抬眼看向晏中怀。 昏暗烛光下,少年低垂着眼睫,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 她忽然想起,这家伙好似也并不习惯别人碰他,当初在国子监替他揉膝盖化瘀,他也是百般推拒,虽然最后拗不过她。 不过次数多了,以这小反派惊人的学习能力,应该早就看会了手法吧? 这么想着,郁桑落便将手中的药酒放在木桌上,“喏,药酒,你应当知道如何揉了吧?以往看也该看会了,如此,你便自己——” “不知道。” 三个字,清晰平稳,打断了郁桑落的话。 郁桑落一愣,有些错愕抬眼看他。 昏暗跳动的烛火下,少年稍垂着头,额前白色碎发投下些许阴影,看不清全部表情。 但那双抬起看向她的棕色眼瞳,此刻却显得格外幽深,翻涌着她未读懂的情绪。 郁桑落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不知道?骗鬼呢!以他那过目不忘的脑子怎么可能看了那么多次还不会? 晏中怀睫毛稍颤,避开了她探究的视线,“学生不知如何揉,郁先生手法精妙,学生愚钝,未曾学会,今日走了太多路,膝盖旧伤复发,疼得厉害。”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她,“劳烦郁先生了。” 郁桑落:...... 之前要替他揉膝盖上药时,他还浑身写满抗拒的样子,今天抽什么风? 还疼得厉害?刚才走路虽有些僵,可也没见他疼得龇牙咧嘴,这小反派什么时候也学会这套了? 不会是在撒娇吧? 郁桑落探究地看了他片刻,但晏中怀只是偏着头,一副任由她来的样子。 “行吧。”郁桑落最终妥协,拿起药酒瓶,“裤子卷上去。” 晏中怀依言,慢慢卷起裤管,露出膝盖。 比起秦天手上那些红肿水泡,晏中怀膝盖上的旧伤看起来更触目惊心一些。 关节处皮肤颜色略深,有些陈旧疤痕,此刻因过度使用而微微红肿发热。 郁桑落眸光沉了沉,倒出药酒在掌心搓热,然后稳稳覆上他红肿的膝盖。 她手掌温热,带着药酒特有的辛辣气息,力道适中开始揉按,“看好了,先均匀涂抹,然后用掌根顺着肌理,这样......” “......”晏中怀的身体几不可察僵硬一瞬,随即又缓缓放松下来。 晏中怀没有作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跳跃的烛光在她细腻肌肤上镀上暖色,长睫随着她的动作轻颤。 她掌心传来的温度透过皮肤渗入肌理,熨帖的暖意不仅缓解了皮肉的疼痛。 心底那片因看见她和晏岁隼亲近而翻涌的嫉妒涩意,似乎也被这温热的掌心一点点驱散抚平。 他搭在炕沿上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专注凝着她。 “大概就是这样,记住了吗?”郁桑落揉按完毕,收回手,抬眼问他。 晏中怀与她视线相触,那双棕色的眼眸在灯下显得格外幽深。 他沉默了一瞬,缓缓垂下眼睑,低低应了一声: “嗯。” 记是记住了。 但下次,他还能忘记。 郁桑落将药酒瓶子塞好放回药箱,“行了,今晚好好休息,明天要是还疼得厉害就别硬撑。” 她站起身,提起药箱和油灯,“早点睡。” “郁先生。”在她转身即将踏出门槛时,晏中怀忽然开口。 郁桑落回头。 晏中怀坐在炕沿,背对着油灯的光,面容大半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清晰望着她。 “多谢。” 郁桑落怔了一下,随即摆摆手,“真要谢我就离左相府远点,别把自己牵扯进去,好好活着。” 屋内重归寂静,晏中怀抬手,指尖轻触碰了下刚刚被揉按过的膝盖。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他闭上眼,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整治纨绔的第244天 翌日清晨,经过前几日磨炼,打谷场上再无人敢对那清粥寡菜露出嫌弃神色。 一个个端起粗陶碗,吃得比什么都香,甚至有人开始琢磨怎么才能多盛半勺。 “都吃饱了?有力气了?” 待众人风卷残云般解决完早膳,郁桑落拍了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那好,今日的任务来了。” “村中的猎户苏霖大哥正好要带人进山狩猎,”郁桑落指了指站在一旁背着弓箭和猎刀的苏霖,“你们身为世家子弟,骑射狩猎乃是基本功课,应当都学过吧?” 众学子纷纷点头。 文院虽主修经史子集,但基本的弓马骑射也是必修课。 毕竟皇上春秋两季的围猎,文武百官都要随行,若连弓都拉不开,箭都射不准,岂不丢人现眼? 武院更不用说,这是看家本领之一。 见他们应是,郁桑落轻笑了声,开始安排任务: “文院学子大多精于文墨,疏于武艺防身,为安全计,今日便在外围活动,猎些野兔山鸡,也可顺便采摘些野果蘑菇。” 她顿了顿,看向武院众人,“至于武院的,若想挑战更值钱的猎物,便跟着苏霖和其他几位老猎户往山林深处去猎到的猎物。” “是!”众人齐声应道,眼中或多或少都燃起了斗志。 毕竟比起枯燥的砍柴挑水,狩猎显然更符合他们少年人的热血心性。 说干就干,一群人在苏霖等几位皮肤黝黑的猎户带领下,浩浩荡荡朝着村后连绵的青山进发。 行至山脚,队伍开始分流。 根据郁桑落的安排,武院大部分学子跟着苏霖和另外三名猎户朝着林木更加茂密幽深的区域走去。 郁桑落则留在了外围,她需要教他们如何辨别可食用的野果和蘑菇。 不然这带毒的蘑菇摘出去卖给别人,买到的百姓那可就遭老罪了。 “都看仔细了,”郁桑落随手从地上摘起一朵颜色灰扑扑,其貌不扬的蘑菇,“这种叫灰树花,无毒,味道鲜美。” “而旁边这朵颜色鲜艳的,”她又指着一朵红伞白点的蘑菇,“这叫毒蝇伞,有剧毒,吃了轻则上吐下泻看见小人跳舞,重则直接去见阎王。所以,不确定的,宁可不要,明白吗?” “明白!” 学子们听得聚精会神,这可关乎性命,没人敢大意。 与此同时,深山之中。 山路崎岖,越往深处,树木越发高大,遮天蔽日,光线也变得昏暗。 猎户们带领武院学子来到一处有多条岔路的地方。 根据经验和猎物踪迹,他们需要分头行动,以提高效率。 “诸位公子,”苏霖停下脚步,指着几条岔路解释道,“这几条路通向不同的猎区,我们可以分头行动。” 武院的几组人各自选好了岔路,便跟着相熟的猎户,三三两两地钻入了不同的路径。 很快,空荡荡的岔路口前,就只剩下了三条路,以及寥寥几人。 晏中怀向来习惯独来独往,他并未与任何人打招呼,一抽马鞭朝着最右侧的岔路而去。 “诶!九皇子!你等等——” 秦天反应过来想喊住他时,已经来不及了。 晏中怀转眼间就消失在茂密的林木之后,不见了人影。 苏霖望着那条空寂的小路,脸上露出几分担忧,“这,那条路往深处去地形复杂,偶尔还有大虫出没,会不会有危险?” 晏岁隼骑在马上,嗤笑了一声,“呵,挨了箭还能全身而退的人,能有什么危险?” 他这话意有所指,其他人听得明白,苏霖却听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只以为太子是在夸赞九皇子身手不凡。 想到那日攀崖时晏中怀所展示的身手,苏霖转念一想,觉得或许是自己多虑了,便也放下了心。 他扬唇笑道:“太子殿下说的是,九皇子想必自有分寸,那既然如此,我们剩下的两拨人,便分走这两条道吧。” 苏霖和猎户们加起来共有四人。 林峰和秦天两人主动表示要跟苏霖以及另一名经验最丰富的老猎户一队。 剩下的两名猎户,则自然而然跟在了晏岁隼和司空枕鸿身后。 两队人马互道一声小心,便也分道扬镳,各自没入了山林。 * 秦天和林峰跟着苏霖两人,沿着选定的山道一路向深处行进。 越往里走,林木越是葱茏,鸟鸣兽吼声隐约可闻,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气息,偶尔还能看到野兽新鲜的足迹。 苏霖一边走,一边低声向两位公子哥传授着山林狩猎的要领和禁忌。 行至一处相对开阔,视野较好的林间空地,苏霖停下了脚步,示意众人放轻动作。 “这里常有野鹿和獐子来喝水觅食,”他压低声音,指了指前方一处有水源痕迹的地方,“我们就在这附近埋伏。记住,看准了再放箭,一击不中,很可能就吓跑猎物。” 三人依言,各自找了掩体潜伏下来,屏息凝神。 时间一点点过去,林间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秦天趴在几块大石后面,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蓦然,他眼尖看到灌木丛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动,隐约露出一点褐色的皮毛。 是鹿!体型还不小! 秦天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就想拉开弓弦—— “别急!”旁边的老猎手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臂,用极低的气音道,“等它再走出来些,到空地瞄准脖颈或者前胸。” 秦天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调整呼吸,将箭簇对准了那缓缓移动的褐色身影。 猎物似乎并未察觉危险,正低着头,小心翼翼朝空地迈步。 一步,两步...... 就是现在! 秦天手指一松! “嗖!” 羽箭破空而去! 秦天屏住呼吸,看着那支灌注了全身力气的羽箭离弦,直取那野鹿的脖颈。 然而,就在他的箭矢即将命中目标之时—— “嗖!” 另一道破空声从侧方林间骤然响起! 一支尾羽洁白的箭矢以更快的速度后发先至,凌空截击,狠狠撞在了秦天那支箭的箭杆上! 整治纨绔的第245天 “咔嚓!” 秦天射出的箭矢竟被硬生生从中拦截,无力坠落在地。 而几乎就在白羽箭截断秦天箭矢的同一刹那—— “嗖——噗!” 又一支尾羽鲜红如血的箭矢,携着更凌厉的破风声,自另一个刁钻角度电射而出。 这支红羽箭矢没有受到任何阻碍,精准穿透了那只正欲转身逃窜的野鹿前胸! 野鹿发出一声凄厉哀鸣,踉跄几步,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 秦天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随即转化为难以置信的愕然,最后是暴怒! “谁——!!!” 他猛地从掩体后跳了起来,气得浑身发抖,死死盯向红白两支箭矢射来的方向。 刚刚他射出的那箭若没被半空截停,定是能打到那只鹿的,眼看要到手的猎物,竟然在眼皮子底下被人抢了?! “哪来的小瘪三!敢抢小爷的东西?!给我滚出来!” 秦天怒吼,声音在山林间回荡。 他还想拿着鹿去师父面前好好炫耀一下呢,结果就被人抢了! 林峰也沉着脸站了起来,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苏霖和那位老猎户脸色更是难看至极。 马蹄声响起,三个身着猎户短打,骑着高头大马的男子从侧方的密林中不紧不慢地踱了出来。 为首之人面色倨傲,手里提着一张硬弓,马鞍旁挂着的箭囊里,赫然插着几支醒目的红羽箭矢。 而他身后跟着的两人,则背着装有白羽箭矢的箭囊,此刻正戏谑打量着气急败坏的秦天等人。 显然刚才那支截断箭矢的白羽箭,就出自他们之手。 “王章!” 苏霖一眼就认出了来人,脸色瞬间铁青,咬着牙低吼出这个名字。 这王章是邻村有名的恶霸猎户,仗着身强体壮,弓马娴熟,又带着两个跟班,在附近山林里横行霸道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们惯用的伎俩就是如此。 先由跟班用白羽箭精准射落其他猎户即将命中猎物的箭矢,然后王章再用他特制的红羽箭补刀抢走猎物。 事后还振振有词,说猎物是死在他的箭下,自然归他所有。 许多猎户和村民都吃过他们的亏,却敢怒不敢言。 一来王章确实身手了得,二来他这人睚眦必报,心狠手辣,普通百姓根本惹不起。 没想到,今天这群九境城来的贵人,竟然也撞上了这伙瘟神。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苏霖啊。”王章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瞥了苏霖一眼,“怎么,带着两个细皮嫩肉的公子哥儿,就敢进这老林子了?也不怕被大虫叼了去?”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发出一阵哄笑。 苏霖上前半步,“王章!这两位公子不是你惹得起的!你的人截了他的箭!还不赶紧道歉!” “先射中?”王章嗤笑一声,用马鞭指了指鹿身上的红羽箭,“看清楚,这畜生是死在谁的箭下?猎物身上插着谁的箭,就是谁的,这是山里的规矩。 怎么?苏霖,你在这山里打了这么多年猎,连这点规矩都不懂?还是说,你想替这两个外来的小白脸出头?” 他话音落下,身后两个跟班立刻策马上前一步,手也按在了腰间的猎刀上,眼神不善。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秦天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 在九境,就只有他嚣张的份,哪轮得到别人在他面前嚣张,还抢他的东西?! “放你娘的狗屁规矩!”秦天破口大骂,一把夺过旁边林峰手中的弓,搭箭就要再射,“小爷我今天就教教你,什么是小爷我的规矩。” “秦天!别冲动!”林峰急忙按住他,生怕他真就弄出一条人命。 王章看着秦天那副恨不得扑上来的样子,反而笑得更加得意,像猫戏老鼠般,“小子,火气别那么大。这头鹿,爷爷我看上了,就是我的。 谁让你们箭术这般烂呢?不过嘛念在你们是外乡人,不懂规矩,今天就不跟你们计较了,把鹿给爷爷我拿过来。” 秦天一听王章竟敢说他箭术烂,彻底炸了。 他好歹也是师父的徒弟!这话要是传出去,岂不是有损师父的威名?! “放屁!谁箭术烂了?!我师父的箭术比你强一百倍!你敢不敢跟小爷我比划比划?!” 秦天梗着脖子怒吼,气得眼珠子都红了,哪里还顾得上林峰的阻拦。 王章看着他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轻蔑嗤笑一声,连话都懒得回。 倏地,似听到什么动静。 他眼神蓦地一厉,整个人毫无征兆向后仰倒,背部几乎与马背平行。 另一只手抽箭、搭弦、开弓,动作一气呵成。 “嗖——!” 一支红羽箭矢破空而出,几乎没有瞄准的过程。 迅速无比射入侧方十余丈外,正在草丛中蹿动的一团灰影。 “吱——!” 一声短促惨叫,一只肥硕野兔便被箭矢牢牢钉在了地上,四条腿蹬了几下,便不动了。 从仰身到射杀,不过眨眼之间,那份百步穿杨的精准,与秦天刚才那需要屏息瞄准,还被轻易拦截的一箭,高下立判。 “……” 苏霖和那位老猎户看着这一幕,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不得不承认,王章能在这片山林横行霸道,倚仗的便是这一手出神入化的箭术。 他自幼混迹山林,与野兽搏杀,这份本事,确实不是京城里那些在靶场上练出来的公子哥儿能比的。 秦天也愣住了,张了张嘴,后面挑衅的话却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得很清楚,王章这一箭,无论是速度力度还是准头,都远在他之上。 心底那股不服输的怒火还在燃烧,但理智却告诉他:比箭术,自己恐怕真的不是对手。 王章缓缓直起身,将弓随意搭回马鞍,看着秦天那副鹌鹑样,脸上的得意和嘲弄几乎要溢出来。 “怎么?哑巴了?不是要比划比划吗?” 他慢悠悠驱马上前几步,马蹄几乎要踩到那头死鹿,“小子,看清楚了?这才是打猎。呵,你师父是谁啊?教出你这么个徒弟,估计也是个浪得虚名的货色。” 整治纨绔的第246天 “你——!” 秦天瞳孔骤缩,最后这句话彻底点燃了他的逆鳞。 侮辱他可以,但侮辱他师父,绝对不行! 秦天攥紧拳头,足尖一点,便想借势起身将那王章踹下马来。 箭术比不过,师父教他的格斗术他可是每天都在练,定能将其摔个头晕眼花。 然而,下一瞬。 “嗖——!” 一道尖锐破空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凌厉迅疾,好似撕裂了空气,从后方而来。 那支通体乌黑,没有任何装饰的箭矢竟生生将插在鹿身的红羽箭劈成两截。 “!!!” 王章和他剩下的那个跟班一愣,迅速抬眼看去。 而秦天看到这熟悉的劈箭法,便知是何人了,整个人激动转头。 “山里的规矩,的确该遵守才是。” 清冷声响起,郁桑落牵着马,不紧不慢自阴影中走出。 她手中提着一张平平无奇的猎弓,马鞍旁的箭囊里,赫然有着几支乌黑箭矢。 “现在,”郁桑落扬唇,目光平静看向王章,“这鹿身上,没有你的箭了。” 王章气得脸色黢黑,从马背翻身下来,“你谁啊?!敢管我们的事?!” “师~~~父~~~”秦天眼睛乍亮,忙跑过去,声音那叫一个九转十八弯。 郁桑落扬手将他的脑袋摁住,“停!” 秦天委屈停住,还不忘将脑袋往她手心拱了拱,“师父,你怎么来了?是不是我们心有灵犀,你一下子就知道我有难了?” 郁桑落略显尴尬揉了揉鼻子。 太久没摸箭了,她的手也有点痒痒的,故而教完文院学子辨认蘑菇后,便想着进来猎些野味吃吃。 听到这里有动静便过来了,没想到就遇到了这王章抢猎物的一幕。 气氛本还有些剑拔弩张,王章听到秦天叫其师父,顿时就绷不住了。 他指着郁桑落,笑得几乎直不起腰,“哈哈哈!小子!这就是你说的师傅?一个娘们儿?”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也笑得前仰后合,好似看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事情。 秦天大怒,“你放尊重点!这是我师父!” 王章止住笑,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用轻佻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郁桑落,“小娘子,长得倒是不错,何必舞刀弄箭的? 不如跟了爷,爷保证你吃香喝辣,何必来这山里受苦,还跟人比什么箭?伤了细皮嫩肉可不好。” 这话已是极尽侮辱。 “他大爷的!老子跟你拼了!”秦天这次彻底忍无可忍! 他足尖轻点,自半空一个旋身,狠狠给了王章太阳穴一记踹! 郁桑落看着他这利落的腾空飞踹,眸中不由升起赞叹之色。 这家伙,看来平时没偷懒。 王章猝不及防,被秦天这挟怒一击狠狠踹中太阳穴,整个人踉跄着向旁侧歪倒,险些摔倒在地。 他甩了甩发懵的脑袋,又惊又怒,“小兔崽子!敢偷袭你爷爷!” 话音未落,他身后一个跟班从马背上跃下,挥拳就朝秦天面门砸来,拳风呼呼作响。 秦天脚步交错,侧身让过这刚猛一拳,随即沉肩进步,一记肘击迅狠狠撞向对方肋下。 正是郁桑落教过的近身短打招式。 那跟班没想到这少年竟有如此利落的身手,猝不及防之下肋下吃痛,攻势顿缓。 另一名背着箭囊的跟班见状,也翻身下马,与同伴一左一右,准备夹击秦天。 眼看秦天要以一敌二,林峰和苏霖也立刻就要上前帮手。 然而,就在此时—— “嗖!” 又是一道乌光闪过! 乌黑箭矢并非射向任何人,而是精准无比射在了两名跟班身前半步的地面上。 箭矢深深没入泥土,尾羽嗡嗡震颤,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 王章三人惊魂未定,猛地抬头,死死盯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郁桑落依旧站在原地,手中的弓弦还在微微颤动。 她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已经彻底消失,杏眸之中,只剩下寒芒,“再往前一步,射的可就不只是地面了。” 那两名跟班被钉在脚前的乌黑箭矢骇得硬生生刹住脚步,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们毫不怀疑,若再往前,下一箭就会钉穿他们的脚背。 王章被秦天一脚踹得气血翻腾,心知硬碰硬讨不了好,但今日这面子若是丢了,往后还怎么在这片山林里混? 他狠狠一咬牙,捂着胸口上前两步,“臭娘们!仗着有点箭术就敢管闲事?有没有胆量和我们比一场?” 他眼中闪过贪婪淫邪的光。 郁桑落对这无聊的比试毫无兴趣,正想干脆利落拒绝,秦天却已经雄赳赳气昂昂冲到了她前面,梗着脖子吼道: “比就比!谁怕谁!说!比什么?!” 郁桑落嘴角一抽,默默将手中的弓箭递了过去,挑眉看他:“你来比?” 秦天看着递到面前的弓箭,瞬间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蔫了,脸上那点英勇就义的气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缩了缩脖子,扯着郁桑落的衣袖小声嘟囔:“师父,我这不是气不过嘛,他们刚才那样羞辱你。你箭术那么好,跟他们比试一番,让他们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郁桑落被他这副前倨后恭的样子逗得有些好笑,没好气地抽回袖子。 她懒洋洋地将弓箭抱回怀中,目光轻飘飘落在王章脸上,“没有点彩头的比试,那岂不是白费力气,很没意思?” 王章一听有戏,立刻指着自己马背上挂着的猎物,“你若赢了,我们今日所获的所有猎物全都归你,如何?” 郁桑落眨了下眼,视线落在王章他们马背上那些颇为丰厚的猎物上。 这些东西若是拉到集市上去卖,可是一笔不小的银钱! “但若是你们输了,从今往后,你们,还有你们村里的人,都不许再踏进这片山林打猎!这片山头,就是我们兄弟几个的地盘。” 他贪婪的目光在郁桑落清丽脸上流连,“而且,你这小娘们得乖乖随我回去,给我当媳妇儿。” 苏霖蹙眉,神色不悦,“王章!平日你胡作非为也就罢了!今日在郁姑娘面前,由不得你出言不逊!” 整治纨绔的第247天 王章冷笑,瞥他一眼,“她你娘子啊?管这么多?!” “休要辱没郁姑娘名声!”苏霖耳尖乍红,立即出言喝道。 “呸!”林峰抱着手臂,毫不客气啐了一口,“呵,我们先生同你成亲?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性,随便在山涧里抓只癞蛤蟆成亲去吧。” 秦天一听林峰这话,乐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帮腔,“峰哥,这你就错了,癞蛤蟆听了都要连夜跑去衙门击鼓鸣冤,求青天大老爷为它发声。” 说着,秦天还鼓着腮帮子,学着癞蛤蟆叫了两声:“呱!呱!为我花生!呱!呱!” “哈哈哈哈哈!” 秦天和林峰一唱一和,气得王章头上都要冒火了。 然而,与少年们没心没肺的兴奋截然不同,苏霖和那位老猎户闻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这片山林是附近几个村子重要的生计来源之一,村民们靠山吃山,砍柴、采药、狩猎,都指着这片林子过活。 若真被王章这伙恶霸禁了猎,无异于断了他们一条活路,往后日子可怎么过? “郁姑娘!不可!万万不可啊!”老猎户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上前压低声音急促劝阻,“这王章箭术了得,又在山林里混了十几年,熟悉地形野兽习性,寻常猎户都难赢他!这赌注太大了!” 苏霖也紧张看着郁桑落,嘴唇哆嗦着,想劝又不敢大声。 郁桑落感受到老猎户和苏霖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慌,心中了然。 这片山林对村民的重要性,远比她想象的更大。 她视线平静扫过王章那张写满势在必得的脸,略作思索。 这王章的箭术确实有两把刷子,能在行进间仰身射中快速移动的野兔,这份眼力反应和准头,放在军中也能算个不错的弓手。 但...... 郁桑落眯眼,自信一笑。 也就仅此而已。 老猎户还想说什么,秦天便在一旁拽住他,“老伯,你别紧张,我师父从不干人事。” 老猎户:??? “啊,不是。”秦天忙摆手,低声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师父她很强的,强得不像人,干得都是神仙干的事。 我第一次遇到她,她就把一张重木雕工的桌子踹碎了,第二次见到她,她拿着短刃,只身一人就把一只吊睛白虎杀了。” 那俩猎户听完,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看向郁桑落的眼神跟见鬼一样。 徒手打死了一只吊睛白虎?!就眼前这看似娇弱的女子?! 那猎户还想继续劝说,此刻听着秦天的话,都不敢上前了,生怕这姑娘一个不高兴,给他们干倒了。 秦天声音虽小,但郁桑落耳朵敏锐,她感受着两道惊惧的目光,嘴角猛抽。 完犊子!风评受损! “怎么?不敢了?”王章见她沉默,以为她被那老猎户的话吓住了,更加得意,“要是怕了,现在认输,把那头鹿双手奉上,爷爷我或许心情一好,放你们一马。” 他身后的跟班也跟着起哄,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郁桑落抬手,制止了又要暴起的秦天,“你的猎物,换我的终身和整片山林?” 她轻轻摇头,语气带着明显的嫌弃,“你这算盘打得皇上在九境城都听见响了,不划算,太不划算了。” 王章脸色一沉,“那你想怎样?” “很简单。”郁桑落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你马背上的猎物归我;第二,从今往后,不得踏入深林猎物;第三,输了的人脱光衣服跑下山,边跑边喊‘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如何?” “你!”王章气得额头青筋暴跳,这赌注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怎么可能输给一个娘们? 这赌注看似羞辱,实则稳赚不赔,赢了不仅能得到这个绝色美人,还能独占山林。 “好!一言为定!”王章几乎是吼出来的,眼中凶光毕露,“怎么比?!” 郁桑落抬眼望了望林间疏漏的天空,几只飞鸟恰好掠过,“单纯射靶子,或是射地上的猎物,未免太无趣了些。” 她抬起手中的猎弓,指向天空,“我们就射这林中最机警,最难射中的飞鸟如何?” 射飞鸟?! 此言一出,不仅王章愣了一瞬,连苏霖和老猎户都倒吸一口凉气。 飞鸟目标小,速度快,飞行轨迹毫无规律,且受惊后更是难以瞄准。 寻常猎户射飞鸟,十箭能中一两箭已算不错,这郁姑娘竟敢主动提出比这个?! 郁桑落好似没注意周遭人的神情,继续道:“一人三支箭,以鸟落地为准,谁射下的飞鸟多,谁便算赢,如何?” 然而,王章在短暂的错愕后,脸上迅速被极度的自信所取代。 “哈哈哈!射飞鸟?好!就比射飞鸟!”他笑得几乎要喘不过气,“这可是你自己选的!” 他为何如此自信? 只因他为了磨练箭术,多年来最常用的训练靶子,就是这天上飞的鸟雀。 自己早已练就了一手百发百中的绝活!这女人简直是自寻死路! “一言为定!”王章迫不及待地答应下来,生怕郁桑落反悔。 他朝身边的跟班使了个眼色。 那跟班会意,立刻弯腰捡起几块碎石,用力朝侧方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砸去。 “噗啦啦啦——!” 栖息在灌木丛中的鸟群受到惊吓,顿时炸了锅,数十只大小不一的飞鸟惊慌失措地扑棱着翅膀朝空中飞去。 王章眼神瞬间如鹰隼般锐利。 他没有任何瞄准动作,凭借多年练就的本能手感,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嗖——!” 第一支红羽箭矢离弦,精准贯穿了一只刚刚腾空的山雀。 未等众人反应,王章搭上第二支箭,目光锁定了另一只试图转向逃窜的山雀。 “嗖——!” 第二支红羽箭再次命中!斑鸠应声而落! 连中两箭!箭箭夺命! 苏霖和老猎户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手心全是冷汗。 这王章的箭术,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可怕! 整治纨绔的第248天 王章自己也有些得意,但他并未松懈,搭上了第三支。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射出,而是眯着眼,紧紧盯着空中那些慌乱飞窜的鸟影,似乎在寻找最佳时机。 就在两只惊慌的麻雀因为飞行轨迹相近,短暂地平行飞过一刹那。 王章眼中精光爆射! “嗖——!” 第三支箭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射出,竟真的同时贯穿了那两只并排飞行的麻雀。 一箭双雀! 四只飞鸟接连落地,砸在枯叶上发出沉闷声响。 全场死寂。 王章放下弓,脸上是无法掩饰的狂傲和得意,他挑衅瞥向郁桑落。 在他看来,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子或许有点箭术底子。 但射移动靶,尤其是高速且无规律的飞鸟,需要的不仅是准头,更是预判臂力和瞬间决断力。 她一个女子,力气先天不足,能射下一只就算不错了,就算她三箭全中,也不过三只,如何与他四只的成绩相比? 胜券在握! 比起苏霖和猎户的担忧,秦天和林峰显得无比镇定。 特别是秦天,他承认,若未见过师父射箭,他定会觉得这王章箭术高超。 但他吃过细糠,现在看王章这箭术水平,就觉得他是粗粮。 林峰显然也是嗤之以鼻,“呵,就这箭术还敢跟我们先生比试呢,待会输惨了,可别哭啊。” 郁桑落唇角弧度未变,她对着秦天微微颔首。 秦天立刻会意,也捡起一块石头,铆足了劲朝着另一侧的树丛奋力掷去! “哗啦啦——!” 另一群飞鸟受惊,扑簌簌飞起,就在鸟群升空的瞬间,郁桑落动了。 她没有像王章那样一支一支地射,而是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瞬息之间,将三支乌黑箭矢全部搭在了弓弦之上。 这一幕立即惊呆了众人! 光是看这搭箭挽弓的姿势,王章心底便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她眸光沉静,锁定的却并非某一只特定飞鸟,而是那片混乱飞鸟群的前方虚空。 下一刻! 弓弦剧烈震动! 三支乌黑箭矢并非依次射出,而是几乎同时离弦。 但它们离弦的刹那,却有着肉眼难以捕捉的先后与角度差异。 第一支箭迅疾如黑色闪电,直冲鸟群最密集处的上方空处。 “哈哈哈!射空了!第一箭就脱靶!”王章的一个跟班立刻指着天空,发出刺耳的嘲笑。 “就这?还装模作样搭三支箭,原来是个花架子!”另一个跟班也嗤笑不已。 王章原本紧绷的心弦为之一松,嘴角咧开得意的弧度。 果然,射移动飞鸟,尤其是这种受惊乱飞的鸟群,哪是那么容易的? 这女人刚才那架势,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连苏霖都心中一沉。 难道,郁姑娘真的失手了? 就在众人不明所以之际—— 第二支箭以更快的速度后发而至,精准无比地撞在了第一支箭的箭尾末端。 “咔嚓!” 一声清脆的裂响! 第一支箭竟被第二支箭从尾部劈开,一分为二! 被劈开的两半箭杆并未坠落,反而因为碰撞改变了方向,如同两支更细小的分叉箭矢,呼啸着射入了鸟群。 “噗!噗!” 两只飞鸟几乎同时被分裂的箭矢贯穿! 而这还没完! 第三支箭,也是最快最凌厉的一支,紧随着第二支箭的轨迹,竟然再次劈中了尚在空中的第二支箭的箭杆中部。 “咔嚓!” 又是一声裂响!第二支箭也被凌空劈成两截,前半截箭簇带着余势,再次命中一只飞鸟。 三箭离弦,空中两次碰撞分裂,最终五只飞鸟几乎在同一时间,如同下饺子般从空中坠落。 鸟尸落地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如此清晰震撼。 整个山林,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王章脸上的狂傲得意彻底凝固,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紧缩成针尖大小。 他看到了什么? 空中劈箭?一箭变二?不!是三箭变五?! 这怎么可能?!这根本不是人能做到的事情! 秦天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得直接跳了起来,“看到了吗?看到了吗?我师父!我师父!我可是师父唯一的独苗徒弟!” 这一嗓子如同惊雷,打破了死寂。 众人全都如梦初醒,看向郁桑落的眼神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骇然。 郁桑落缓缓收起弓,姿态闲适无比,她抬眼看向面无人色的王章,“看来,是我赢了。” 王章脸上血色尽失,那张刚才还写满狂傲的脸,此刻只剩下极致的惊恐。 “不、不可能。”王章失神喃喃,从巨大的震惊中清醒过来。 意识到自己输了,而且输得一败涂地! 输了就要履行赌约,脱光衣服跑下山,还要边跑边喊那么羞耻的话,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往后他还怎么在这片地界混?! 跑!必须立刻跑! 他眼珠慌乱转动,视线立刻瞥向了旁边的三匹马。 王章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朝马匹冲去! “想跑?!” 一直紧盯着王章反应的秦天和林峰几乎同时厉喝出声。 两人足尖在地面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比王章更快一步飞掠而出。 秦天一个漂亮翻身,稳稳落在其中一匹马的鞍上,一把扯过缰绳。 林峰也几乎同时占据了另一匹马,两人一左一右,居高临下睨着已经冲到近前却扑了个空的王章,脸上满是戏谑。 “怎么?刚才不是挺嚣张的吗?现在想当缩头乌龟跑路了?”秦天拽着缰绳,马蹄不耐烦地刨着地面,“赌输了就想赖账?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王章见马匹被占,心知骑马逃跑无望,转身就朝着另一侧的密林深处亡命奔逃。 然而,他刚跑出没两步,三声破空音几乎是贴着他耳边响起。 三颗不起眼的石子如同长了眼睛般,狠狠打在三人的膝窝处! “啊!” “我的腿!” 惨叫声同时响起。 王章只觉得右腿膝窝处传来剧痛,整条腿一软,脸朝下重重摔倒在地,啃了满嘴的泥土。 他那两个跟班也好不到哪里去,抱着被打中的膝盖,在地上疼得打滚哀嚎。 郁桑落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慢悠悠踱步上前,扬腿踩在王章背上。 “敢跑?”郁桑落微微俯身,“腿打断。” 整治纨绔的第249天 王章浑身一僵,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敢乱动,这个女人真的会说到做到。 苏霖和老猎户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心底除了震撼,更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痛快。 这横行乡里,欺压良善多年的恶霸,终于踢到铁板,尝到了苦头。 秦天利落翻身下马和林峰一起像拖死狗一样,将王章那两个还在哼哼唧唧的跟班也拖了过来,扔在王章旁边。 “师父,怎么处置他们?”秦天摩拳擦掌,眼睛放光,显然对接下来的节目期待已久。 郁桑落收回脚,抱臂而立,“愿赌服输,刚才的赌注,还记得吧?” 王章身体剧烈一颤,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猎物给他们,可以! 不入这林间打猎,也可以! 但脱光衣服跑下山,边跑边喊那句话,这简直是把他钉在耻辱柱上,往后他还哪有脸见人?! “看来是记得了。”郁桑落点点头,对秦天和林峰示意,“帮他们履行诺言。” “好嘞!师父!” 秦天兴奋地应了一声,和林峰对视一眼,搓着手就朝王章三人走去,“嘿嘿嘿~小宝贝~我们来了~” “不!不要!你们敢!”王章惊恐往后缩。 郁桑落拈着弓箭,凝着他,视线下移,最后落在他下半身,阴恻恻笑了,“你们最好听话些,不然,我便将你们穿成六颗糖葫芦。” !!! 众人秒懂,瞬息转换为震惊脸。 秦天:师父,你这么猛真的好吗? 王章等人更是吓得夹紧了双腿! “我脱!我脱!我自己来!姑娘饶命!饶命啊!” 王章几乎是哭喊着,手忙脚乱地开始解自己的衣带,再不敢有丝毫反抗。 他那两个跟班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不用秦天和林峰动手,自己就哆嗦着开始脱衣服。 片刻后,在郁桑落的冰糖葫芦威胁下,王章三人仅剩一条亵裤遮羞,羞愤欲死。 “喊啊,等什么呢?”秦天抱着胳膊,笑嘻嘻催促。 王章闭了闭眼,从牙缝里挤出细若蚊蚋的声音,“我、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没吃饭吗?大声点!”林峰掏了掏耳朵。 王章涨红了脸,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声音在山林间回荡,惊起远处又一群飞鸟。 “还有你们俩!跟上!”秦天踢了踢旁边两个跟班的屁股。 那两个跟班也哭着喊了出来,声音一个比一个凄惨。 “跑起来。”郁桑落抱着手臂,淡淡补充,“别忘了,是从这里一路跑下山,让沿途的村民都听清楚。” 王章三人面如死灰,只能哭丧着脸光着上身,开始沿着山道跌跌撞撞往下跑。 声音在山林间回荡,惊起一路飞鸟,也吸引了山下田地里忙碌的村民。 起初,村民们听到这奇怪的喊声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好奇张望。 当看到往日里横行霸道的王章三人竟然光着膀子,像丧家之犬一样边跑边喊,所有人都惊呆了。 有人看到了跟在他们身后的郁桑落等人,瞬息便明白了什么,噗嗤笑出声。 “哈哈哈!王章也有今天!” “活该!让他平日总抢我们的猎物!” “那位九境城来的郁四小姐真是厉害!替我们出了这般多气!” 村民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脸上尽是痛快的神色。 就在王章三人哭爹喊娘往下狂奔,沿途洒下一路羞耻呐喊之际。 另一条林间小道上,司空枕鸿和晏岁隼也恰好带着另外两名猎户,扛着几只山鸡野兔从林中走了出来。 他们远远便听到了那怪异响亮的喊叫声,以及山道上村民聚集的骚动。 “这是......”司空枕鸿脚步微顿,桃花眼中闪过讶异。 旁边一名猎户伸长脖子张望了几眼,待看清那三个狼狈逃窜的身影,脸上顿时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忙压低声音对同伴道:“那不是王章那伙恶霸吗?他们这是怎么了?中邪了不成?” 另一名猎户也瞠目结舌,“平日里横着走的家伙,怎么光着膀子,还喊那种话?” 司空枕鸿顺着他们指的方向望去,目光掠过那三个只剩亵裤的狼狈身影。 又看到不远处牵着马,好整以暇跟在后面的郁桑落等人,心中瞬间了然。 这行事风格,干脆利落,又带着点促狭的恶趣味,除了这位郁先生,还能有谁? 他唇角不受控制向上扬起,慵懒笑意里多了几分戏谑,“啧,小隼隼,我们好像又错过一场好戏了。” 晏岁隼自然也看到了,他先是愕然,随即眉头死死拧紧。 尤其是在看到王章三人那副近乎赤裸的狼狈模样时,额角青筋更是突突直跳。 这女人怎么就这么爱看男人光膀子?!上次在村里给那些学子擦药也是!现在更是直接让人脱光了跑! “老大!司空!你们回来啦!”秦天眼尖,远远看到他们,兴奋挥手。 然后翻身下马,屁颠屁颠跑了过来,脸上写满了‘快问我快问我’的迫不及待。 晏岁隼知他的尿性,懒得搭理他。 司空枕鸿较为捧场,也是因实在好奇,“发生什么了?” “师父刚才可太厉害了!”见有人问他,秦天手舞足蹈地开始了他声情并茂的“转播” 他口沫横飞,将郁桑落如何三箭齐发、空中劈箭、一化五矢,五鸟齐落的惊世场景,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 “你们是没看到!师父那三支箭飞出去,在半空咔嚓两下,就变成了五支,那些鸟就跟下饺子似的往下掉!可神了!” 秦天的声音洪亮,加上他绘声绘色的描述,不仅晏岁隼和司空枕鸿听得清清楚楚,连周围原本就在议论纷纷的村民们也被吸引了过来。 当听到三箭化五矢这样的言论时,在场所有人全都惊得倒吸了口凉气。 “天爷啊,三箭变五箭?还都是射中飞着的鸟?” “这真是神仙手段吧?” “难怪能收拾了王章那恶霸!这位郁四小姐怕真是天上的仙子下凡啊!” 村民们议论纷纷,惊叹不已,看向郁桑落的目光已不仅仅是感激,更带上了近乎崇拜的色彩。 司空枕鸿听着秦天的描述,虽然早已料到郁桑落箭术超凡,却也没想到竟能神乎其技到如此地步。 他摇着折扇,桃花眼微微眯起,唇边笑意加深,“想不到那日郁先生所展示的箭术,竟真的只是冰山一角。” 秦天听着周遭对郁桑落的议论声,下巴扬得极高。 林峰嘴角抽了下,用手肘撞了下得意洋洋的秦天,“这么得意,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夸你呢。” 秦天才不管,叉着腰骄傲无比,“我是师父的徒弟,总有一日,我也会成为神射手的!” 许多年后,当秦天果真成长为九境边军中最令人闻风丧胆的穿云箭,于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箭无虚发时。 他总会昂着头颅,对每一个惊叹的人骄傲宣告:“因为我是师父唯一的独苗徒弟!自然厉害!” 当然,那都是很久以后的后话了。 眼前,山林间的喧嚣随着王章三人哭嚎着消失在村道尽头而渐渐平息。 村民们继续各自的劳作,只是今日的谈资注定将围绕着这位宛如神女下凡的郁四小姐。 郁桑落看着秦天那副恨不得尾巴翘到天上去的模样,无奈摇了摇头。 “行了,别嘚瑟了,”她拍了拍秦天的后脑勺,“猎物都扛上,回去了,今日加餐。” “好嘞师父!”秦天立刻积极响应,招呼着林峰和其他人一起动手。 郁桑落左顾右盼,才发现晏中怀不知去了哪里。 她眉头紧皱,看向晏岁隼,“九皇子呢?没跟你们一起?” 整治纨绔的第250天 “他只身一人去了另一条岔路口。”司空枕鸿一愣,立即答道。 郁桑落眼神骤然一凛。 这距离进山过了这么久,其余人都回来了,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你们带着猎物先回村子。”她当机立断,飞速上马,“我去寻人。” “师父!我也去!”秦天立刻跳起来。 “不行。”郁桑落拒绝得干脆,“你们都回去。” 秦天小脸瞬间垮下,委屈巴巴。 郁桑落策马疾驰而去,这条岔路越走越偏,林木也越发幽深,地上落叶堆积,几乎看不到明显的路径。 她边走边留意着地面是否有新鲜的足迹或马蹄印,行进约莫一刻钟后,前方隐约传来水声。 郁桑落驱马绕过山岩,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小型瀑布从山崖上垂落,汇入下方清澈见底的水潭,水汽氤氲。 而水潭边,晏中怀正半蹲在一块大石旁,他面前的地上赫然躺着一头体型壮硕,獠牙外露的野猪。 野猪双眼插着两根箭矢,却并非致命之处,脖颈处插着一支短刃,显然是有人趁势趴在野猪背上将那短刃刺进其颈部,失血过多而死。 郁桑落一愣。 这家伙真不愧是小反派!手段这么狠厉! 知道野猪不易捕杀,竟先将其双眼剜了去。 听到马蹄声,晏中怀警觉抬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弓箭上。 当看到是郁桑落时,他眼中的戾气才缓缓散去,站起身,“郁先生。” 郁桑落翻身下马,走到近前,打量了一下那头至少有两三百斤的野猪,又看了看晏中怀。 少年除了衣袍下摆和袖口沾了些血迹,气息微喘外,并无明显伤痕,只是脸色比平日更苍白了些。 郁桑落挑了下眉,“还挺聪明。” 晏中怀垂眸,高扬起的马尾略有些散乱,几缕白色碎发俏皮冒出,倒显得他有些可爱。 “不错。”郁桑落难得夸了一句,随即目光落在他微微紧绷的左肩上,“受伤了?” 晏中怀眸光微动,下意识想否认,但沉默了一瞬,还是低声道:“躲避时左肩撞到了岩石,无碍。” 郁桑落没说什么,走过去,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左肩关节处。 晏中怀身体几不可察僵了一瞬。 “骨头没事,肌肉有些挫伤。”郁桑落收回手,“回去用药酒揉开就好,还能走吗?” “能。”晏中怀立刻道。 郁桑落看了一眼那头死沉的野猪,又看了看晏中怀单薄的身形,果断道:“上马。” 晏中怀一怔。 “这野猪让马来驮,你这样子走回去,伤口怕是得更严重。” 郁桑落不由分说,已经动手将野猪用藤蔓捆绑,费力往马背上挪。 晏中怀默默上前帮忙。 好不容易将野猪固定好,郁桑落翻身上马,然后朝晏中怀伸出手,“上来。” 晏中怀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只白皙纤长的手,又看了看马背上所剩无几的空间,犹豫了一下。 “磨蹭什么?”郁桑落挑眉,“都跟你说了,我很有职业道德的,不玩师生恋。” 晏中怀一怔,看着少女那裹挟坏笑的视线,棕瞳掠过晦暗之色。 他不再迟疑,握住他的手,借力翻身上马,坐在了她身后。 郁桑落没见到自己想看到的表情,有失望地瘪了瘪嘴。 奇怪,这小反派不是应该嗔怒看着她,来个小发雷霆吗? 马背狭窄,两人不可避免地贴得很近。 晏中怀微微垂下眼睫,遮住棕色眼瞳中翻涌的暗色,沉默了数息。 郁桑落却没理会他的不对劲,催马前行。 须臾,他将脑袋凑近郁桑落脖颈,低哑的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零散,却又清晰钻进她耳中: “......先生总是这样。” “怎样?”郁桑落下意识反问。 晏中怀缓缓抬眼,视线落在她纤白的后颈,那里有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肌肤上。 他的喉结极轻微滚动了下,声音压得更低,“轻易将人从深渊里拉上来,给予温暖......” 他顿了顿,气息似乎更近了些,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却又保持着那分毫的距离, “然后,又轻飘飘划下界限,提醒对方,这只是职责,只是师生。” 郁桑落嘴角一抽,觉得他说得话有些莫名其妙,正想说什么,晏中怀再度开口。 “先生待我,可如对待猎物那般。” “救下猎物之后是放生,是豢养,还是另有用途,主动权永远在猎人手中,不是吗?” 晏中怀将脑袋靠近郁桑落的颈部,温热气息喷洒,“学生的一切,都源于先生,先生若想逾矩,学生绝无二话。” 即便是那什么师生恋,也可。 意识中,小绒球瞪大了眼,忍不住出声:【宿主!小反派他——!】 郁桑落被吓了一跳,有些不满,【这么大惊小怪做什么!我能不知道吗?!】 小绒球:......宿主,你真的知道吗? 事实证明,郁桑落她不知道。 听到晏中怀这番话,她只觉得这家伙还认为自己待他好是另有所图,甚至想让他卖身给她呢! 这小反派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琢磨什么啊?! 是不是那些书生才女的话本看多了,把人都看魔怔了?遇到个救命之恩就想以身相许? “停!打住!”她几乎是立刻出声,头也没回,“我可不是要你以身相许,你这小孩,脑瓜子能不能别整天想那么多有的没的?把正能量给我扣在公屏上!” 她噼里啪啦一顿输出,语气又急又冲,带着十足的‘你这孩子怎么这么难带’的意味。 就差把‘师生情谊,纯洁无瑕’八个字刻在脸上了。 身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晏中怀的手,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她果然,一点都没听懂。 他刚刚所言,虽是隐晦了些,可他分明是在剖白心迹,在告诉她,他的一切都源于她,他愿意将自己完全交托。 无论她想如何待他这颗棋子,甚至是另一种更亲密的关系。 他是在表达——自己心悦她啊。 晏中怀稍凑前了些,脸颊无意间蹭过她飞扬的发丝,痒痒的。 他望着前方逐渐被夕阳染上金边的山林,眼神幽深,“郁先生,教训的是。” 你划下的界限,学生现在,会遵守。 但,来日方长。 整治纨绔的第251天 两人一马驮着硕大野猪,在夕阳余晖中缓缓行至村口。 甲班众人早已在村口翘首以盼多时,见他们平安归来,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师父!九皇子!你们可算回来了!我们差点就要组织人进去找了!”秦天第一个冲上来,小脸上写满了担忧后放松的雀跃。 然而,当他目光落到马背上那头体型骇人的野猪时,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这、这野猪、这野猪是——”他难以置信地看了看野猪,“是九皇子所猎?!” 不仅是秦天,经验丰富的苏霖和几位老猎户此刻也都是一脸震惊。 这头野猪少说也有两三百斤,皮糙肉厚,性情凶猛,寻常三五个猎户合作设陷都未必能轻易拿下,更别说独自猎杀了。 而这九皇子,看着清瘦单薄,竟然有这般高超武艺,且看起来还毫发无伤的样子。 郁桑落颔首轻笑,“嗯,是他猎的,先射瞎了它的眼睛,然后近身搏杀,取了要害。” 她说得简单,但近身搏杀四个字,已足够让在场的人想象出当时的凶险。 “九皇子!深藏不露啊!” “真是人不可貌相!了不得!了不得!” “真是有勇有谋啊!” ...... 比起众人的视线落在野猪上,晏岁隼却是冷冷睨着马背上紧挨的两人。 郁桑落倒罢了,她向来没个正形,大大咧咧惯了。 可这晏中怀...... 晏岁隼凤眸微眯,看着少年微低着头,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沉静。 这两人靠得也太近了!这野猪就不能用绳子拖着走吗?非要共乘一匹马?!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这几日看这晏中怀越来越烦,但又寻不到烦躁根源。 最后只得将这种烦躁归结于——那日的刺客是他。 秦天盯着那头被晏中怀麻利卸下马背的野猪,眼睛都快粘在上面了,口水几乎要流下来。 “听说野猪肉烤起来可香了,尤其是这山里的野猪,肉质紧实,咱们今日不如——” 他话还没说完,晏中怀翻身下马。 他默不作声地牵起驮着野猪的马,径直朝村中临时用来存放猎物的土棚走去,连个眼神都没多给秦天。 秦天:“九皇子?不是!等等!商量一下嘛!那么大一头猪呢!分条腿也行啊!诶!九皇子!” 秦天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期待瞬间垮掉,可怜兮兮地望向郁桑落。 郁桑落瞧着秦天这副馋猫模样,忍不住嗤笑一声,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瞧你这点出息,口水收收。” 她环视一圈周围偷偷咽口水的学子们,慢悠悠道:“这头野猪若是整只扛去市集卖,运气好遇上识货的酒楼,卖个十两银子不成问题,你们这群小子还想打它的主意?” 这话像盆冷水,浇得众人心头哇凉哇凉的。 “可是师父......”秦天瘪着嘴,委屈得像是要被抢走糖的小孩,“我们都好久好久没尝过肉味了,日日清粥野菜,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其他学子也纷纷点头附和,平日里在京城山珍海味都未必多看一眼,如今却为了一口肉馋成这样,也是令人唏嘘。 郁桑落看着他们一个个垂头丧气的样子,又扫了一眼堆放在旁边大家共同努力获取的猎物。 山鸡野兔不少,文院学子采摘的蘑菇野果也堆成了小山,品相都还不错。 看来这群家伙今天确实没偷懒。 她眼中掠过笑意,故意板着脸,拖长了调子,“看在你们今日还算认真干活的份上——” 众人立刻屏息凝神,眼巴巴地望着她。 郁桑落终于绷不住,展颜一笑,“把咱们今天的猎物都处理了,今晚先生请你们吃烤肉!管够!” 短暂的寂静后—— “耶——!!!” “师父万岁!!” “郁先生最好了!!”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瞬间在村口炸开! 少年们激动得蹦跳起来,互相击掌,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 秦天更是激动,绕着郁桑落蹦跳一圈,嘴里还喊着:“师父!以后我为你上刀山下火海!万死不辞!” 郁桑落嘴角一抽,没好气地踹了他小腿一脚,“少贫嘴!这些山鸡野兔还要拔毛去内脏,你们跟着苏霖他们都给我弄干净点,谁弄得邋遢,今晚就别吃了。” “是!先生!” 众人齐声应和,声音洪亮,干劲十足。 虽然大多没干过这种活,但在有肉吃的激励下,一个个学着猎户们的样子认真开始处理。 郁桑落抱臂站在一旁,看着这群不久前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们,此刻为了口吃的竟也能挽起袖子忍着血腥气忙活,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罢了,弦绷得太紧容易断。 今日就让这群家伙体会一下自己劳动换来的食物吃起来才香。 很快,柴火堆了起来,简易的烤架也支好了。 处理好的山鸡野兔被串在树枝上,抹上村民们慷慨提供的粗盐和少许香料,架在了篝火上。 油脂滴落在火炭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肉香随着晚风迅速飘散开来。 火光跳跃,少年们围坐在火堆旁,眼巴巴盯着烤架上鲜红的嫩肉逐渐变得金黄油亮。 当第一批烤肉宣布烤好时,场面一度有些失控。 “我的!这根鸡腿是我的!” “我先拿到的!” “诶!你抢什么!郁先生说了要分!” ...... 郁桑落又好气又好笑,拿起一根细树枝敲了敲烤架: “一人一块,谁也不许多拿!” “秦天!你龇着个大牙傻乐什么?说的就是你!把你手里那俩兔腿放下一个!” 短暂失控后,每个人总算都分到了一大块烤肉。 郁桑落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人群边缘。 晏中怀独自坐在稍远一些的石头上,手里也拿着食物,慢条斯理吃着,与周围的喧嚣有些格格不入。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抬起眼,隔着跃动火光与她目光相接。 郁桑落对他举了举手中的肉串,露出一个笑容。 晏中怀一怔,随即,那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极浅弯了下唇角。 这一笑,倒是给郁桑落整懵了。 ??? 这臭小子!没事笑得那么帅做什么? 火光跳跃,将围坐的少年们脸庞映得通红。 秦天举着啃了大半的兔腿,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骨碌碌一转。 整治纨绔的第252天 他咽下嘴里的肉,笑嘻嘻看向正慢悠悠吃着烤蘑菇的郁桑落,“师父,您给我们唱首歌听听呗。” 郁桑落正将一颗烤得喷香的蘑菇送入口中,闻言差点呛住。 她眨了眨眼,正想找个借口婉拒,然而,秦天的提议已经引爆了所有人的热情。 “对啊!郁先生!来一个!” “我们都想听郁先生唱歌!” “先生声音这么好听,唱歌肯定也极美。” 周围的学子们立刻放下手中的吃食,七嘴八舌地起哄,眼中充满期待。 郁桑落被这突如其来的“民意”架在了火上,一时有些下不来台。 她轻咳了一声,表情略显复杂,“咳,那个我其实不太会唱歌。” 众人立刻表示不信,起哄声更响了,都眼巴巴望着她。 郁桑落额角青筋挑了挑,知道今晚是躲不过去了。 她无奈叹了口气,站起身,“好吧,但是,我会的歌可能跟你们想的不太一样,而且真的不多。” “没事!”秦天第一个拍胸脯,豪气干云,“师父唱什么都好!我们都爱听!”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附和。 于是,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郁桑落走到篝火旁稍开阔的地方。 她没有像众人预想中那般娇羞婉约坐下或站立,而是猛挺直了脊背,身形站得如青松般笔直。 这突如其来的端正姿态让众人一愣,疑惑纷纷。 下一秒,郁桑落五指并拢,自然伸直,手臂抬起,朝着虚空—— 或者说,是朝着她心中某个崇高的方向,行了个他们未曾见过,却莫名感到肃穆的礼? 紧接着,充满了恢弘气势的歌声骤然划破夜空: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第一句,便石破天惊! 没有丝竹伴奏,没有婉转旋律。 只有她这充满干劲的嗓音裹挟着一股不屈不挠的磅礴气势,直冲云霄。 篝火旁,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唱的是什么歌?这气势竟比他们听过的任何军营里的战歌还要震撼! 少年们只觉得一股莫名的热流从脚底直冲头顶,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激荡澎湃,手臂上甚至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待那歌声戛然而止,余韵却在山林间久久回荡。 死寂。 篝火旁,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被那充满力量信念的歌声摄去了魂魄。 这不是缠绵悱恻的情歌,不是风花雪月的诗篇,这是一曲战歌。 是一曲凝聚了不屈意志,呼唤觉醒与奋进的磅礴乐章。 它如此陌生,却又如此直击心灵。 秦天第一个回过神来,他激动得满脸通红,用力鼓掌,“师父!您唱的这歌太有魄力了!听得我血都热了!” 其他学子也如梦初醒,眼睛乍亮! “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是啊!感觉浑身充满了力气!” “我现在恨不得冲去边境将那些被俘虏成奴隶的九境之民带回来!” ...... 郁桑落放下手臂,脸上肃穆敛去,换上笑意。 还好,她自幼没有音乐细胞,唱什么都跑调,为了不让国歌跑调,她可是没日没夜的练。 导致每次跟同事去KTV唱歌,她都必点这一曲目。 晏岁隼抿紧了唇,看着那个在篝火旁站得笔直的少女,沉默了。 司空枕鸿凝了许久,蓦地垂眼,掩唇笑了。 或许,左右相府自古以来的对立之战,会在郁先生这边终结呢? 而远处,晏中怀依旧安静坐着,视线落在火光映照下,笑得眉眼弯弯的郁桑落身上。 篝火的光芒在她眼中跳跃,比天上的星辰更为璀璨。 他握着手中的树枝,指尖微微收紧。 她是那么爱这个九境城,那么爱脚下的土地。 这个认知,恰似今夜篝火中骤然爆开的火星,灼热烙在了晏中怀的心上。 她阻止左相府谋反,甚至不惜与自己父兄的野心背道而驰。 只怕不仅仅是为了保全郁家满门,更是因为她不愿见九境陷入战火,生灵涂炭。 她教导甲班这些未来的将臣,让他们体验民间疾苦,是希望他们能成为真正护卫山河的栋梁。 她在那夜宫中,拼死阻止自己弑君,或许不仅仅是为了救他,也是因为她深知皇帝若死于刺杀,朝堂必将大乱,九境根基亦会动摇。 她所做的一切,桩桩件件,看似随心所欲,甚至有些离经叛道。 可内里贯穿的核心,始终是对这片土地,对这个名为九境的国度,深沉炽热的爱与责任。 她爱这里的山川河流,爱这里的万家灯火,爱这里每一个努力生活的平凡百姓。 所以她才无法容忍左相府的野心,无法容忍落星殿的恶行,无法容忍任何可能破坏这份安宁繁华的因素。 哪怕这个因素,是他。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刺痛,混杂着更深沉的悸动,悄然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曾以为,这晏氏的江山,这九境的皇权,与他无关,甚至是他恨意的源头。 他活着的唯一目标,便是看着它倾覆,为母亲讨一个迟来的公道。 可现在,有一个如此耀眼的人,用她的行动和信念告诉他,这个国家她要守护。 而他,似乎正站在她的对立面。 晏中怀缓缓垂下眼睑,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如果他继续沿着原来的路走下去,颠覆晏氏,搅乱九境。 那么,第一个挡在他面前的,会不会就是她? 在众人载歌载舞巅峰热闹之余,距离篝火极远的隐秘之地,三道身影鬼鬼祟祟躲着。 王章气得咬牙切齿,“该死的!这女人害我们出这么大的丑,他们倒是在这里载歌载舞!” 王章旁侧一个小弟眼神狠厉,“章哥别恼,他们这几日还要上山,若敢经过那山中吊桥,我们就让他们有去无回!” 听着小弟的话,王章嘴角蓦地扬起,眼里的狠辣尽显。 …… 大家吃饱喝足,在篝火余烬旁又笑闹了一会儿,才带着满足感三三两两回了各自简陋的土房休息。 月色如水,泻在寂静村落里。 估摸着所有人都已沉沉睡去,晏中怀起身推开木门,融入夜色。 整治纨绔的第253天 他径直走向村中那间临时用来存放猎物的土棚,白日里那头被众人惊叹的硕大野猪,此刻正静静躺在棚内角落。 晏中怀走过去,弯腰,将那两三百斤的野猪稳稳扛上了肩头。 他转身便朝着村长家所在的方向,风尘仆仆而去。 苏霖家是村里为数不多的砖瓦房之一,此刻也早已熄了灯。 苏霖今日跟着忙前忙后,又经历了王章那场风波,早已疲惫不堪,正迷迷糊糊准备入睡。 “叩叩。” 清晰的敲门声在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苏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揉了揉眼睛,以为是村里出了急事,连忙披上外衣,趿拉着鞋子去开门。 “吱呀——” 木门打开,门外的景象,险些让苏霖惊得魂飞魄散,睡意全无。 月色下,少年一身白衣,白色马尾高束,额前碎发被夜风微微吹动。 而他那看起来并不算特别强壮的右肩上,竟稳稳扛着白日里那头死相惨烈,獠牙外露的硕大野猪。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在夜色中静静凝视着他的棕色眼瞳,清冷孤傲,令人胆怯。 “九皇子?”苏霖愣了好一会儿,连忙侧身让开,“这么晚来此,可有何事?” 晏中怀没有进门的意思,肩膀微沉,将那头沉重野猪丢在门口的空地上。 他抬起眼,言简意赅吐出三个字,“还你钱。” “还钱?”苏霖更懵了,他完全不记得这位九皇子欠过他什么钱。 晏中怀垂眸,视线落在地上那头野猪上,“鸡钱。” 苏霖眨了眨眼,脑子飞快转动,随即恍然大悟。 “啊!您说的是那个钱啊!”苏霖连忙摆手,“那个钱郁姑娘已经......” “我知道。”晏中怀语气稍冷了些,打断了他的话。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伸到苏霖面前,棕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那是郁先生的。” “野猪,归你。金珠,还我。” 苏霖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凛。 电光石火间,苏霖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几日,每当自己与郁姑娘多说几句话,站得近一些时,总感觉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起初他还以为是错觉,现在想来那视线的主人恐怕就是眼前这位九皇子了。 苏霖心中了然,看着少年固执伸出的手,以及地上那头价值远超一只老母鸡的野猪,有些哭笑不得。 “九皇子稍等。”苏霖不再多言,转身回了屋内。 不多时,他再出来时,手心已然托着那对金珠耳饰。 “此物,我本就没打算真收下。”苏霖将耳饰递到晏中怀面前,语气诚恳,“我本想着待你们准备返回九境之时再寻个机会完璧归赵,还给郁姑娘。 既然你来了,那这金珠你拿回去便是,至于这野猪,你也——” 苏霖本想说‘这野猪你也拿回去’,毕竟这猎物太过贵重。 然而,晏中怀在他拿出金珠的瞬间,几乎是立刻伸出手将那对金珠拢入掌心。 至于苏霖后面的话,他根本没有听见。 金珠到手,他便不再停留,没再看地上那头野猪一眼,更没理会苏霖未完的话语。 他转身头也不回离开,白衣身影很快消失在村道拐角,只留下苏霖一个人站在门口。 “诶——!九皇子!” ...... 郁桑落今日起得早,想着顺便巡逻一下土房,看看这群臭小子昨天大快朵颐之后,有没有不听话偷偷窝藏些不该留的东西。 毕竟那么多烤肉,若有人想私藏一星半点,也不是藏不住的。 她挨个屋子检查,大部分土房都还算干净,只是些随意乱丢的衣物鞋袜,提醒几句便罢。 然而,当她掀开某一间土房角落某个枕头底下时,动作却顿住了。 枕头下,赫然藏着一个精致的雕花红木食盒。 食盒不算大,但做工考究,绝非这穷乡僻壤能有的东西。 郁桑落面无表情打开食盒,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下一些细碎的糕饼渣滓散落在盒底。 她捻起一点碎渣,凑到鼻尖闻了闻,清甜的桂花香气混合着上等蜂蜜的味道。 碎渣细腻洁白,是九境城内顶级糕点坊出品的桂花糕才会有的品相。 郁桑落的脸色瞬间沉下,杏眸中寒光闪烁。 她敢肯定,这几日绝没有任何朝中重臣的家眷前来探视。 那么,这食盒只剩下一种可能—— 有些家眷在他们抵达之前已经先一步到达村里,暗中打点好了某些村民,背着她,偷偷给这些公子哥塞吃食。 好!真是好得很! 她争取到这个让这群纨绔体验民间疾苦的机会,结果倒好,前脚刚踏出京城,后脚就有人把舒适区给他们原封不动搬过来了?! 这还体验个屁! 郁桑落面无表情盖上食盒,转身大步流星走出了土房。 此刻,文院和武院的学子们正按照她的吩咐,在村外的空地上进行晨跑,呼喝声隐约传来。 打谷场上,只剩下一些正在准备早膳吃食的村民。 郁桑落走到打谷场中央举起那个醒目的红木食盒,“诸位乡亲,我想请问此物是九境城中哪位达官贵人的家眷带来的?” 话音落下,打谷场上一片寂静。 村民们面面相觑,脸上闪过不安,无人敢出声应答。 他们只是普通百姓,哪敢得罪那些京城里的大人物?万一说了实话,招来报复怎么办? 郁桑落见状,心中了然。 她叹了口气,语气放缓,“诸位乡亲请放心,此次让学子们下乡历练,乃是皇上亲口应允之事。 无论来者是谁家的,只要违反了历练的规矩,自有我一人担着,绝不会牵连诸位,更无人敢因此事寻你们的麻烦。” 她这番话,既点明了此事有皇帝撑腰,又给出了明确承诺,总算稍稍打消了村民们的顾虑。 短暂沉默后,一个头上扎着青色发绳的妇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郁四小姐,”妇人有些紧张搓着手,“这个食盒是新晋的御史大人家的下人带来的,就在你们来的前一天,他们便到了村里,找到了我们几家......” “他们给了些银钱,说若是他们家公子吃不惯这边的糟糠野菜,觉着辛苦,便让我们寻个机会,背着你悄悄把这盒糕点送出去。” 整治纨绔的第254天 郁桑落嘴角狠狠一抽。 新晋御史?她记得文院中确实有个姓赵的学子,父亲似乎是刚升任御史不久。 背着她? 她有这么可怕吗?还特意强调要背着她?! 一股无名火噌噌往上冒,但更多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荒谬感,“除了御史大人的公子,可还有其他达官贵人献上吃食?” 村民们沉默了下,最后一一交代了。 这几日无论是文院还是武院学子,多多少少都是有受糕点接济的。 碍于怕被发现,一天也就只会拿一块糕点给他们解解馋,压压饿。 这食盒之所以在此,是因为村民们拗不过这些纨绔子弟,无奈之下才将糕点全部给了他们,结果他们忘了“毁尸灭迹”,被郁桑落逮了个正着。 “我明白了,多谢大娘告知。”郁桑落对那妇人点了点头,语气和缓。 她没有立刻发作,将那个红木食盒放回打谷场旁边不起眼的角落。 随后,她转身,眉眼一弯,“麻烦诸位乡村将这些碗筷收起来,今日我带他们吃别的东西。” 看来,还是她太心慈手软了一些。 若一开始带他们来此历练,就带他们吃些更难忘的东西,他们也不至于连这些米粥都嫌弃! 打谷场上的村民们看着她离开,都不由自主缩了缩脖子,互相交换了一个心有余悸的眼神。 这位郁四小姐,看起来比传言中,还要不好惹啊。 这群公子哥,只怕要完蛋了。 * 待众学子满头大汗完成晨跑回到打谷场时,只见原本应该摆好清粥野菜的几张长桌上空空如也,连碗筷都不见踪影。 “嗯?今日的早膳呢?” “刚跑完饿死我了!” 众人面面相觑,又累又饿,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村民们默默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还吃呢!郁四小姐都准备收你们来了。 众学子正想找村民询问,便见郁桑落慢悠悠地从村道那头走来。 她左手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右手则拎着一只还在扑腾翅膀的老母鸡。 秦天一看见郁桑落,眼睛立刻亮了,也顾不上疲惫,扯着嗓子就嚎:“师父!” 郁桑落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脚步未停,“饿了?正好,今日为师请你们吃点好东西,给你们开开小灶,补补身子。” 好东西?! 众人一听,眼睛唰地全亮了! 尤其是看到地上那只活蹦乱跳的老母鸡,再联想到郁桑落昨日大方请吃烤肉的豪爽。 所有人都自动脑补成了一锅香喷喷的鸡汤,或者鲜美的鸡肉粥。 啊!祖宗啊!郁先生她终于做人事了! 秦天更是乐得见牙不见眼,一个箭步冲上前。 笑嘻嘻地接过郁桑落手中的灰色包袱,“哎呀,师父!昨天刚吃了肉,今天又吃肉,你对我们真是太好——” 他边说着,边手脚麻利地将包袱放在桌上,迫不及待解开了系扣,嘴里还在念叨:“我都迫不及待要看看师父准备了什么好——” 最后一个“料”字,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秦天脸上的笑容如同被冻住一般,瞬间僵住,随即转化为极致的惊恐! “啊啊啊啊啊——!!!!” 一声冲破云霄的惨叫,骤然爆发出来。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整个人触电般向后弹跳了一大步。 他脸色煞白,指着桌上的包袱,手指抖得跟筛糠一样,话都说不利索了,“这......这这这师父!这这这......” 众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惨叫吓得一激灵,纷纷伸长脖子朝桌上望去。 只见那摊开的灰色包袱皮上什么都有,蛇啊、老鼠啊、蚂蚁啊、牛蛙、蚯蚓等。 全都是活的!全都是生的! 密密麻麻挤作一团,视觉冲击力堪称恐怖! “呕——!” “我的娘呀!” “这、这是什么东西啊!” 刹那间,惊叫声、干呕声、倒吸冷气声响成一片。 无论文院武院,所有学子全都吓得魂飞魄散,如同见了鬼一样,齐刷刷后退了一大截。 郁桑落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欣赏着他们的样子,脸上那抹冷笑愈发明显。 她本来没打算一开始就上这么硬核的课程,想着循序渐进。 先从处理生肉、辨识野菜开始,慢慢过渡到真正的野外生存。 谁让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竟敢背着她开小灶,把九境那套享乐的做派带到这里来? 既然他们嫌清粥野菜是糟糠,吃不惯,觉得辛苦。 那好,她就让他们一次性吃个够,体验点真正特别的。 郁桑落声音凉飕飕的,“看来大家都很开心,那真是太好了。” 众人:......你看我们像开心吗? 秦天镇定下来,弱弱询问,“师、师父,这些是干什么用的啊?” “问得好!”郁桑落扬唇一笑,“这就是为师今日特意为你们准备的营养早餐,富含蛋白质,纯天然,无添加,保证让你们印象深刻,终身难忘。” 她指了指桌上那堆还在蠕动的食材,语气温和补充,“每人至少选一样,处理干净,然后,吃下去。” “什么?!” “吃下去?!” “我不饿!我不饿!” 方才还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学子们,此刻只觉得胃里一阵阵痉挛,差点给郁桑落跪下。 别说吃了,这些玩意,他们看都不想再看第二眼。 周遭围观的百姓们见此也是惊恐万分,往后退了半步。 郁桑落丝毫不为所动,挑眉,“跑了这么久,怎么会不饿呢?哦~~对咯,晚上还有人给你们送糕点,当然不饿咯~” 此话一出,满场俱静,连干呕声都瞬间消失了。 郁先生怎么知道的?!他们明明那么小心! 众人视线落在文院学子身上,开始咬牙切齿吐槽: “都怪你们!非要把糕点盒拿了!” “拿了又不处理!你们这群蠢货!” “全都是白痴!” ...... “接受家中接济,私藏糕点,这就是你们体验民间疾苦的态度?” 郁桑落见他们互相埋怨,声音陡然转厉,“特别是武院的学子!你们未来要上战场!战场瞬息万变!随时面临食物匮乏的风险!你们连清粥野菜都不愿喝!还谈什么保家卫国守护黎民?!” 整治纨绔的第255天 武院学子一个字也不敢反驳。 他们确实都吃了,至少尝了一两块。 而且看郁先生那冷得几乎要掉冰渣子的脸色,谁都知道她这是气到极点了,这时候再狡辩,无疑是火上浇油。 然而,文院的学子们,对桌上那堆活物的恐惧,暂时压过了对郁桑落权威的畏惧。 “我不吃!这些恶心的东西怎么可能吃得下去!” “我们是来读书明理的,不是来茹毛饮血的!” “这根本就是折磨人!” 抗议声从文院学子中响起,虽然声音不大,但充满了抵触和不服。 郁桑落冷笑一声,“行军打仗,难免会被被敌军围困在深山老林,断了粮草的时候,敌人会给你们送糕点吗?还是天上会掉下白米粥?” “到那时,树皮草根,蛇虫鼠蚁,就是你们活下去等待援军的唯一希望!” “现在,不过是让你们提前适应一下未来可能面对的绝境,你们就喊刁难?说吃不下去?” “说得这么好听!”晏承轩不服气上前,梗着脖子,满脸不服,“又不是让你吃!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这话一出,不少文院学子都跟着点头。 郁桑落闻言,不怒反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冷得渗人。 “好,很好。”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径直转身,走向那只还在茫然踱步的老母鸡。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她弯腰,一把抓住了鸡脖子。 老母鸡受惊,咯咯乱叫,拼命扑腾。 下一秒,让所有人永生难忘的一幕发生了。 郁桑落一手牢牢抓着鸡身,另一只手扶稳鸡头,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 她低下头,张开嘴,对准那不停扭动的鸡脖子,狠狠咬了下去! “嘎嘣!” 清晰的骨骼碎裂声,在死寂打谷场上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郁四小姐——!”有村民失声惊叫! 连一向而色不变的司空枕鸿此刻也瞳孔骤缩,桃花眼中满是愕然。 晏岁隼凤眸圆睁,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秦天张大了嘴巴,下巴都快脱臼,整个人都石化了。 郁桑落对周遭的惊呼置若罔闻。 她吐出嘴里的鸡毛和少许血迹,随手将那颗软软垂下的鸡头扔在地上。 然后,她从靴筒里拔出一把匕首,动作麻利划开鸡颈处的皮毛。 用牙齿配合着手指,刺啦一声,将那鸡皮连着羽毛硬生生撕扯下一大块,露出下面粉红色的生鸡肉。 在场众人:!!! 她没有丝毫犹豫,低下头,对着那块露出的生鸡肉,张嘴就咬下了一大口。 她面无表情咀嚼着,生肉的纤维感和浓重腥味在口腔里弥漫,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喉结滚动,就这么当着所有人惊恐到极致的目光,将那一口生鸡肉,咽了下去。 整个打谷场,此刻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连呼吸都忘了。 只有风,轻轻吹过。 郁桑落抬起手,用手背随意擦去嘴角的血迹,目光冷冽扫过那些已经面无人色的文院学子。 其声音平静得可怕,“现在,还有谁觉得,我是在站着说话不腰疼?” 死寂,绝对的死寂。 文院学子们所有的抗议、不服、质疑,都在郁桑落那生咬鸡颈的动作下,被碾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们看着郁桑落嘴角残留的血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胃里翻江倒海,却又被极致的恐惧死死压住,连干呕都不敢。 武院的学子们同样震撼得无以复加,但很快,那种恐惧变成了崇拜! 他们的先生/师父—— 太猛!太牛了! 郁桑落将手中还在滴血的母鸡丢回桌上,落桌闷响惊得众人又是一颤。 “在战场上,在绝境里,活下去,是唯一的目标。”郁桑落伸出舌尖,舔去了唇角一点血迹,“尊严、体面、口腹之欲,在生存面前,一文不值。” “今日,要么,你们自己动手,从这堆东西里选出一样,处理干净,吃下去。”她指了指桌上那堆蛇虫鼠蚁,“要么,我来帮你们。” 没有人再敢出声抗议。 郁桑落见无人再反驳,将那半只血淋淋的鸡丢在桌上,与蛇鼠蛙虫为伍。 “今日你们若能咬着牙,把这些东西咽进肚子里。从今往后,无论走到哪里,陷入何种绝境,你们都会记得——只要能活下去,这世上,便没有什么,是你们咽不下去的。” “饥饿,才是最大的敌人,克服了对食物的恐惧和挑剔,你们才算真正拥有了在绝境中活下去的第一块基石。” “现在,吃吧。” 最后两个字,轻飘飘的,却令人无法反驳。 说完,她不再看他们,走到打谷场边缘寻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将挣扎的空间留给了这群少年。 沉默在蔓延。 晏中怀第一个动了,上前半步,随意抓起地上挪动的蚯蚓便往嘴里猛塞。 当初在冷宫之时,馊饭馊菜他都吃过,有时候馋肉了,还会抓老鼠剥皮烤熟了吃,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并非什么挑战。 郁桑落看着晏中怀将那挪动的蚯蚓跟吸面条似的吸溜上去,嘴角稍扬。 这就是学霸啊!学霸!难怪原著中能成事呢!对自己忒狠了! 秦天狠狠咽了口唾沫,把翻涌上来的恶心感强行压下去。 他看了看桌上那堆东西,想起了师父平日里教他们格斗术时的认真和师父那一首战歌。 师父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她的道理,她不会无缘无故折磨他们。 思及此处,秦天咬了咬牙,猛地上前几步,扬臂便抓起了一只肥硕牛蛙。 她学着郁桑落刚才的样子,从靴筒里拔出自己的小刀,手起刀落,利落割断牛蛙的头开始剥皮。 然后闭上眼,将那块生蛙肉塞进了嘴里,胡乱嚼了两下,便梗着脖子,强行咽了下去。 “呕——”生理性的反应让他立刻弯下腰干呕起来,眼泪都呛了出来。 但他没有吐出来,而是死死捂住嘴,直到那阵翻江倒海的感觉过去。 他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眼泪,看向郁桑落的方向,“师父,我吃了。” 整治纨绔的第256天 郁桑落看着秦天那张被生理泪水糊得乱七八糟却依旧倔强望着自己的脸,愣了下。 她确实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最没个正形的傻小子,竟然真能把那只牛蛙生吞下去。 迎着少年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郁桑落唇角不受控制向上扬起,冲他点了点头,“不错,不愧是我的徒弟,有我的风范。” 正弯腰顺气的秦天猛地一僵,随即缓缓抬起头,双眸乍亮! 师父承认他是她的徒弟了?! “师父、师父你说——”他张了张嘴,像是怕自己听错了。 郁桑落被他这副傻乎乎的样子逗乐了,故意板起脸,“怎么?不想认?” “想!想!想想想想想!!!”秦天瞬间活了。 刚才生吞牛蛙的恶心感,全都被这巨大的惊喜冲得无影无踪,他甚至伸手想去抓蚯蚓吞下去,“师父!我还能再吃一斤生蚯蚓!” 郁桑落无语扶额,“这玩意是让你们在绝境之中时吃,不是让你们当饭吃的。” 毕竟这些玩意有寄生虫,吃多了对身体不好。 但若真到了绝境,你想长寄生虫,也得能活下去才行,若是活都活不下去,连寄生虫都没得长,只能长蛆了。 不知是谁先吞咽了一口唾沫,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人动了。 林峰深吸一口气,骂了句脏话,大步上前,闭着眼抓起一条扭动的蛇,学着秦天的样子开始处理。 有了带头的,陆续又有其他学子硬着头皮上前,选择相对温和的蚯蚓或蚂蚁,闭上眼睛塞进嘴里。 文院那边,虽然依旧面色惨白,但也终于有人颤抖着手伸向了目标。 一时间,打谷场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干呕声,画面并不美好,甚至有些惨烈。 郁桑落静静看着,她知道,这道坎,必须他们自己迈过去,一旦迈过去,心志便将经历一次淬炼。 她的目光落在依旧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的秦天身上,眼中暖意微漾。 这小子,虽然憨了点,莽了点,但这股赤子之心和勇往直前的劲头,倒真是块可造之材。 或许,她真的可以期待,这棵她无意中栽下的小树苗,有朝一日,能长成撑起一方天地的栋梁。 最震惊的,当属围观的村民们。 他们一个个瞠目结舌,眼珠子瞪得溜圆。 这些平日里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京城贵公子,此刻竟然真的在活吞这些山野村民看了都头皮发麻的活物。 苏霖更是僵立在原地,呆呆望着那个静坐于石上,面色平静如水的少女。 她这哪里仅仅是在练兵或者体验疾苦啊? 她是在试图打造一群未来能够在任何极端困境下依旧能够保持清醒,利用一切可利用之物顽强生存下去,甚至伺机反扑的无双将王啊!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苏霖心中炸响,让他浑身血液都隐隐沸腾起来! 先前那点因她年龄和性别而产生的些许疑虑早已烟消云散。 这位郁四小姐,她看得太远,也太深了。 她不是在娇养花朵,她是在试图熔炼钢铁,淬炼出能撑起九境未来山河的脊梁。 * 九境城内,御书房。 一名身着黑衣的暗探垂首立于下方,正将京郊村落中学子们的事迹一五一十禀报上来。 “郁四小姐命人收缴了他们所有银钱细软,如今那几位公子,砍柴、挑水、搬运货物、甚至在集市上与人讨价还价,只为赚取每日饭食所需。” 晏庭听着,起初是讶异,随即眼中笑意越来越浓,最后抚掌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好一个郁桑落!” 晏庭凤眸弯起,眼角细纹都透着愉悦,“朕就知道,这丫头不止是有点小聪明,果然有两把刷子,竟能将那群混世魔王整治到这般地步。” 侍立一旁的马公公听着皇上久违的畅快笑声,也忍不住掩唇轻笑,“是啊皇上,老奴听着都觉着不可思议。 谁能想到那些平日里挥金如土的公子哥,如今竟也能为着几文钱在乡间地头奔波劳碌,甚至学着去赚取碎银几两了。 不过老奴奇怪的是,这郁四小姐怎让他们吃那些活物?老奴听着都瘆得慌,是不是郁四小姐特意所想的惩治之法啊?” 晏庭笑眼弯弯,靠向椅背,“惩治之法?朕看倒是未必,只怕这是新的磨炼之策。” 马公公疑惑了。 晏庭却是扬唇不语,凤眸中噙满了无尽的佩服之意。 寻常训练练的是筋骨、是战阵、是杀敌技巧。 而郁桑落,她直接瞄准了人在绝境中最脆弱,也最根本的那一环——活下去的意志和本能。 真正的强大不在于你拥有多少精良装备,而在于当你一无所有时,你依然有撕开血路,吞噬敌人的勇气。 这样的心志若真能锤炼出来,将来无论放在战场,还是放在朝堂,都将是无坚不摧的基石。 这般有能耐的女子,怎就不是他晏家的?! 晏庭失望之余,身体往后靠去,语气中带着难得的欣慰期待,“看来,我九境的未来,倒还真有几分指望了。” 这句话,感慨良多。 曾几何时,他看着国子监里那些不学无术的勋贵子弟,只觉得心头火起,恨不得一脚一个全踹出宫门去。 奈何他们再不济,身上也流着功臣的血脉,未来多半要承袭爵位或步入军伍,把持一方。 九境的将来交到这些人手里,他光是想想就觉得前途黯淡。 后来气着气着,年岁渐长,晏庭有时也生出几分无力与颓唐。 管他呢? 这九境的江山未来如何,等他两腿一蹬,埋进皇陵,还能知道不成? 可这样想着,心底深处终究还是存着一份难以消弭的惋惜不甘。 毕竟这是他治理了大半生的国土,是他晏氏先祖打下的基业。 没想到,山重水复疑无路,半途杀出个郁桑落。 这丫头行事看似离经叛道,不按常理出牌,却歪打正着掐住了这些纨绔的命门。 竟真能一点点将这些几乎长歪了的树苗,往回掰正。 御书房内气氛轻松,晏庭脸上的笑意久久未散。 整治纨绔的第257天 下方跪着的暗探见皇上笑够了,情绪甚佳,这才小心翼翼继续禀告: “皇上,近日城中亦不太平。京兆府接到多起百姓报案,皆与勾魂散之毒有关。 受害者多为家境尚可的商户或小吏之家,中毒者痛苦不堪,每日都需拨出一两银子献给落星殿,百姓对此怨声载道,恐慌蔓延。” 暗探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可落星殿乃江湖组织,行踪诡秘,势力盘根错节,且江湖事江湖了,朝廷若直接插手,恐......” 后面的话,暗探没有再说下去,但晏庭脸上的笑意已然缓缓收敛。 落星殿,这个名字他自然不陌生,一个在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组织,行事只凭利益,罔顾法度。 其研制的勾魂散更是阴毒无比,成了他们敛财和控制他人的利器。 以往他们仅是针对某些富商巨贾进行勒索,虽也令人头疼,但尚未如此大规模地荼毒普通百姓。 如今,竟将手伸到了九境,伸到了他眼皮子底下的百姓身上! 晏庭凤眸微眯,方才的愉悦被一层寒霜覆盖。 “百姓何辜?”晏庭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朝廷若连子民性命都护不住,任由江湖宵小荼毒,还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 马公公和暗探皆屏息凝神。 晏庭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寂静的皇城。 “传朕口谕,”他背对着两人,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静,“让京兆府那边让他们按律安抚百姓,谨慎处理,不得激化矛盾。” “是。”暗探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御书房。 马公公觑着晏庭的脸色,小心翼翼道:“皇上,这落星殿着实可恨,可江湖之事......” 晏庭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他目光深沉,望向窗外九境城连绵的屋宇,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那道明媚身影。 这郁四小姐似乎总能在绝境中开出花来,那这次,若面对这棘手的江湖毒瘤,这朝堂与江湖之间僵持多年的困局。 她若知晓,又会如何做呢? 晏庭长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些许烦躁之色。 这不就完了吗? 一有事寻的并非自家儿子,也并非诸位大臣,反而想到的是对家的女儿。 这晏氏祖宗若是泉下有知,只怕真要被他气活了。 想着,晏庭眯了眯眼。 既然如此,他寻个机会跟这小姑娘攀个亲不就行了? 反正郁飞那老狐狸不也将他那老九勾搭到丞相府去了吗? 他膝下的儿子全都是一群反骨,一个盼着九境覆灭,一个压根懒得搭理九境未来。 这样的兔崽子换一个聪明伶俐的小姑娘,怎么看都不亏。 * 相比起晏庭在御书房内对郁桑落成效的欣慰,朝堂之上,这几日的气氛可就热闹得多了。 九境城里的各位勋贵大臣和他们的家眷们,那可真是抓心挠肝,坐立不安。 自家儿子那可是从小锦衣玉食,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何曾受过这种苦? 光是想想那场景,不少夫人就心疼得直掉眼泪,老爷们也是眉头紧锁。 更让他们揪心的是,那些小祖宗们身上的银钱细软全被收缴了,万一饿着了,冻着了,磕着碰着了怎么办? 于是,接连几日早朝,不断有大臣出列,拱手恳求: “皇上,犬子在村中历练已有数日,想必已深刻体会到民间疾苦。这磨炼应当够了吧?还请皇上开恩,召他们回城吧。” “是啊皇上,小儿自幼体弱,这般操劳,臣实在忧心忡忡,恳请皇上体恤!” “微臣附议!这都快十日了!时间也不短了,该学的想必也学了,不如让他们回来,以免耽误了国子监的正经课业啊!” 一时间,朝堂上恳求之声不绝于耳,嗡嗡作响,仿佛一群护崽的老母鸡在聒噪。 理由找得五花八门,但核心只有一个——心疼自家孩子,想让皇帝赶紧把人叫回来。 晏庭听得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他按了按眉心,“够了。” 众臣立刻噤声,垂首听训。 晏庭扫视下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好笑,“这才不到十日,你们如此惊慌失措,所为何来?朕记得往年国子监夫子们也常带学子们去山中田园,采茶务农,体验稼穑之艰,那时怎不见诸位如此忧心忡忡?” 众臣闻言,面色顿时有些尴尬,支支吾吾,难以应答。 往年那些老夫子带着学生们出去,说是采茶劳作,实则游山玩水居多。 夫子们自己都端着文人清高的架子,哪里真会去管束那些身份尊贵的学子? 最后往往演变成一群少年人载歌载舞,吟诗作对,玩得不亦乐乎,回来时个个红光满面,甚至还胖了些。 可这次带队的是谁?是那位手段层出不穷,且能让那群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见了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郁四小姐。 自家那些平日里他们磨破嘴皮子都未必听进去半句的孽障,到了郁桑落面前,竟乖顺得如同鹌鹑,让砍柴绝不敢挑水,让算账绝不敢偷懒。 这样的猛虎镇着那群狼崽子,那些小子们指不定要遭多少罪呢,光是想想,他们这些做爹娘的就心疼得抓心挠肝,夜不能寐。 可这话,他们又不敢直说,毕竟皇上明显对郁桑落此举持赞赏态度,他们若直白言说,岂不是打了皇上的脸? 就在众臣憋得脸色发青,不知如何反驳之际,一道浑厚中带着明显讥诮的声音重重冷哼了声。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郁飞抱着双臂,斜睨着那群忧心忡忡的同僚,脸上写满了‘看不惯’三个大字。 郁飞拖长了调子,阴阳怪气道,“老夫听着,怎么觉着诸位同僚的娃就格外金贵些?老夫那不成器的小女儿不也跟着他们一起,在村子里同吃同住,干一样的活,受一样的累? 怎么,就你们的娃是瓷做的,碰不得,摔不得,我郁飞的女儿就是铁打的,活该陪着一起吃苦受累? 她在村子里,跟那群小子吃一样的粗粮,住一样的土房,甚至还要操心他们的安危,教导他们本事。 我都尚未在此求皇上允她回城来,你们倒是在这里哭丧上了。 还未来将领呢,还上阵杀敌呢,我看呐,这群小子怕是连村口的野狗都打不过!” 整治纨绔的第258天 他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宛如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那群大臣头上。 几位大臣脸色顿时涨红,想要反驳,可对上郁飞那“有种你就来怼”的悍然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来,郁飞说的确是事实,郁桑落同样身在其中,并未搞特殊。 二来,谁不知道这左相郁飞是朝堂上出了名的无赖? 一张嘴能把人气死,连皇上都常被他噎得够呛,他们这些人,谁敢去触这个霉头? 到时候被这老狐狸揪住话柄,一顿夹枪带棒地奚落,岂不是自讨没趣,颜面扫地? 一时间,满朝文武竟无人敢出声反驳,方才还喧闹的朝堂,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只剩下粗重不服的喘息声。 龙椅之上,晏庭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看着郁飞三言两语就把那群聒噪的大臣怼得哑口无言,嘴角几不可察弯起。 啧,平时被这老狐狸气得肝疼的时候不少,如今见他用这气死人不偿命的本事去对付别人......还怪有戏头看的。 晏庭轻轻咳嗽一声,收敛了唇边那点快溢出来的笑意,“左相之言,虽糙了些,却也不无道理。” “雏鹰不经风雨,难展翅高飞;将士不知疾苦,何以护国卫民?郁四小姐此法,朕看甚好。 诸位爱卿爱子之心,朕能体谅,但玉不琢,不成器。此事,不必再议。” 金口玉言,一锤定音。 众臣纵然心中仍有千般不舍,万般担忧,此刻也只能将苦水往肚子里咽。 “陛下圣明,臣等遵旨。” 郁飞得意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退回班列。 还不忘朝平日里站队晏庭的大臣投去一个挑衅眼神,气得对方差点背过气去。 * “啊湫!” 清晨的寒意让刚走出土房的郁桑落蓦然觉得鼻子一痒,狠狠打了个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狐疑嘀咕,“奇怪,谁在骂我?” 话音刚落,一件披风便轻轻落在了她的肩上。 郁桑落一愣,下意识回头,便见晏中怀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她身后半步的距离。 他垂着眼,修长手指正仔细帮她拢好披风的前襟,晨光微熹,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 见她回头看来,晏中怀手上动作一顿,随即松开手避开她的直视,“清晨天凉,郁先生还是莫要着凉得好。” 这突如其来的关怀,让郁桑落有些没反应过来。 而旁侧,正在露天土灶边围坐,低头喝粥的学子们齐刷刷停下了动作。 一个个瞪大眼睛,嘴里还含着半口粥,视线在郁桑落和晏中怀脸上来回扫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八卦的寂静。 连一向最闹腾的秦天都忘了嚼嘴里的馒头,呆愣愣看着。 郁桑落感受到了周遭诡异的安静和那些直勾勾的目光。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披风,又抬眼看了看晏中怀,悟了。 “想讨好我?没用!今日依旧要上交45文!”言罢,郁桑落顺手就想把披风解下来还给他。 晏中怀却先一步退开,依旧没抬头,“郁先生穿着便是。” 言罢便转身走向粥锅,默默给自己盛了一碗,背对着众人坐下,安静开始喝粥。 郁桑落也没多想,既然不是为了讨好她特地给的披风,她就勉为其难收下好了。 想着,她大喇喇地走到粥锅旁,也给自己盛了一碗,挨着秦天坐下,“都看什么看?赶紧吃!吃完今天任务重着呢!” 听到郁桑落那句‘想讨好我没用’,正在安静喝粥的司空枕鸿动作猛地一僵,差点没把嘴里的那口粥直接喷出来。 他强行咽下,被呛得连连咳嗽,桃花眼里都咳出了泪花。 郁先生对其他之事机敏到了极点,怎遇到这种男女之事愣是一点都不开窍啊? 连他都能看得出来这九皇子对郁先生心思不纯,她倒好,以为人家替她披披风是因想讨好她。 而其他学子听到“今日依旧要上交45文”,顿时发出一片哀嚎,方才那点八卦的心思瞬间被即将到来的债务压垮。 郁桑落边喝粥边派下任务,“昨天我听苏霖说了,经过山中吊桥,林中深处还有许多红浆果和猎物,你们今日便去那里。” 一听要去新的地方,甲班学子们顿时又来了精神。 “师父!看我的吧!”秦天第一个蹦起来,摩拳擦掌,“今天我一定要打到比昨天更大的猎物!” 就在甲班众人士气高昂收拾行囊时,谁也没有注意到,三道身影悄无声息朝着深山疾驰而去。 * 几人收拾妥当,郁桑落本要跟着一起去,但村中有其他年轻村民跟着去,准备晚膳的人便少了些。 想想她便留在了村中跟妇女们一起准备起晚膳。 一群人踏过那吱呀作响的吊桥,身影渐渐没入对面山林深处,再也看不见时。 三道鬼鬼祟祟的身影从桥头两侧蹿了出来,正是王章和他那两个跟班。 “快!动手!”王章脸上满是扭曲的快意,压低声音催促。 两个跟班立刻掏出早已准备好小刀扑到吊桥与岸边连接的粗大藤蔓和木桩处,对准那些麻绳割砍起来。 这吊桥连接处多为坚韧的老藤和部分麻绳加固,在两人疯狂的割锯下,坚韧的藤蔓纤维一根根崩断,麻绳也应声而裂。 “咔嚓!” 吊桥靠近王章的这一端,连接点迅速被破坏殆尽。 “推!”王章狞笑着低吼一声。 三人合力,朝着已经摇摇欲坠的桥头猛力一踹! “轰!” 失去主要牵引力的吊桥似断线风筝,整个桥面向下一沉,朝着下方深不见底的山涧坠落下去。 最后只余下几根残破的粗壮麻绳还凄惨挂在对面崖壁上晃荡。 “看他们还怎么回来!困死在山里头吧!最好遇上熊瞎子,全给叼了去!”王章站在崖边,探头望了望那深不见底的山涧,嘴角泛起无尽冷意。 “这就是跟我们作对的下场!”他狠狠啐了一口,“走!回去等着听好消息!等过两天,咱们再好心地带人来找找,说不定能捡到几块骨头呢,哈哈哈!” 整治纨绔的第259天 深山中,甲班学子们起初的兴致勃勃,很快被沉重的背篓消磨了大半。 终于,背篓渐满,几只野兔和山鸡也被秦天等人捆绑妥当。 众人正准备原路返回,天色却骤然阴沉下来。 “不好,要下雨了。”一猎户抬头望着迅速聚拢的乌云,皱眉道。 苏霖当机立断,“立刻下山,赶在雨前过桥。” 然而山雨来得比预想的更急,刚走出一小段路,豆大雨点便劈头盖脸砸下来。 林中顿时一片昏暗,雨水迅速汇聚成流,沿着山势向下奔腾。 苏霖看着这一幕,脸色骤变,“不好!我们快走!山洪要来了!” 听到苏霖所言,晏岁隼也知情况不妙,高声喊道:“把猎物野果丢了!先走!” 众人依言行事,雨势越来越大,等到他们艰难回到吊桥所在的崖边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本横跨山涧的吊桥已不见踪影,只余几根粗大的麻绳还挂在对面崖壁上,在狂风暴雨中疯狂摇曳。 山涧中浊浪翻滚,轰隆作响,山洪已然形成。 “桥没了!”有学子颤声道,脸上血色尽失。 秦天冲到崖边,死死盯着那几根残绳,又看向下方汹涌的洪水,“这怎么可能!我们过来时还好好的!” 晏中怀则冷下了脸。 他过桥时特意看了眼构造,虽常年失修,但麻绳坚固,所以绝非自然损毁,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有人蓄意破坏,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首要的是活下去。 “这可怎么办啊?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桥没了,水这么大,我们怎么回去啊!” 骤失归路,加上暴雨山洪的恐怖景象,让一些心理承受能力较弱的学子瞬间慌了神。 苏霖强行压下了心头的惊悸,他毕竟在山中长大,跟随父辈打猎多年,遇到过不止一次突发山洪。 “都跟我来!”他当机立断,目光扫视周围,“往高处走,我知道附近有个山洞,地势够高,以前发山洪时我们都去那里避过。” 他的话像是一根救命稻草,让慌乱的人群找到了方向。 一行人冒着倾盆大雨,在苏霖的带领下向着一侧地势较高的山坡攀爬。 雨水模糊视线,山洪的轰鸣声近在咫尺,好似下一秒就要将他们吞噬。 终于,在半山腰一处背风的岩壁下,苏霖找到了那个被藤蔓半掩着的山洞。 “快进去!”苏霖率先拨开藤蔓钻了进去,然后转身帮着后面的人进入。 山洞并不深,但足够容纳他们这二十余人。 最重要的是,洞内地势明显高于外面的山道,地面干燥,洞口虽有雨水溅入,暂时并无积水之忧。 进入相对安全干燥的环境,众人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不少人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生火!赶紧把湿衣服烤一烤,别着了风寒。” 苏霖顾不上自己浑身湿透,立刻指挥着猎户们在洞内寻了些干燥的枯枝败叶,用火折子点起了一小堆篝火。 众人围着篝火,烘烤湿透衣物,气氛沉默凝重。 苏霖蹲在洞口,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雨势似乎比刚才小了一些,但山洪的轰鸣依旧震耳欲聋。 他眉头紧锁,回头看了一眼洞内这群身份金贵的少年。 他们不仅仅是国子监的学子,更是九境未来可能的将相之材,若真在这荒山野岭出了事,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尽快确定外面的情况,找到回去的路,或者至少传递出消息。 想着,苏霖霍然起身,紧了紧身上的蓑衣就要往外走。 “阿霖!你要做什么?”一名年长的猎户立刻上前抓住他的胳膊,急声道,“不行!雨还没停,山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外面太危险了,不能出去。” 苏霖看了一眼洞内惊魂未定的少年们,眸光沉了沉,语气坚定,“刚叔,你看这雨,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了。 趁着现在雨势稍小,我先去附近探探路,看看有没有别的路能绕出去,不能干等着。” 刚叔蹙眉,“可是——” “没有可是!”苏霖打断刚叔的话,“这些人是九境的未来,我们得把他们平安带回去。” 说完,他用力挣开手,头也不回冲入了洞外密集的雨幕之中。 “阿霖!苏霖!”刚叔的呼喊被雨声淹没。 洞内,气氛因为苏霖的离开再次紧绷起来。 秦天的惊恐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他用力抹了把脸上的水渍,“都别慌,师父说过,天塌下来也得先冷静。 苏霖大哥熟悉山路,他去探路肯定比我们瞎想强,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保存体力,把火看好,别让自己生病。”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慌无措的脸,“咱们可是未来要上阵杀敌的人,要是连这点山洪都怕,以后还怎么面对千军万马?都打起精神来!” 林峰也站了起来,走到秦天身边附和道:“没错!我们可是武院甲班的人,是郁先生亲自操练出来的,怎么能这么怂?若被郁先生知道,指不定又要在朝堂批判我们是废物了!” 司空枕鸿和晏岁隼正拧着身上湿透的衣物,见秦天这“落里落气”的模样,司空枕鸿忍不住嗤笑了声。 他凑近晏岁隼,笑道:“小隼隼,看来,郁先生影响了许多人。” 晏岁隼斜睨了他一眼,视线掠过山洞角落旁的晏中怀,“最好是这样。”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洞外的雨势非但没有减小,反而愈发滂沱。 雨水顺着山势疯狂冲刷,洞口上方的岩壁开始有细小水流渗出,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很快汇成了一小滩水渍。 山洞内本就不算宽敞干燥,此刻更添了几分湿冷和不安。 更让人心焦的是,苏霖已经出去探路许久,却杳无音信,外面只有无尽的雨声和时近时远的山洪咆哮。 一壮汉猎户在洞中烦躁地左右踱步,他听着外头丝毫不停歇的雨声,脚步终于一顿。 随后转头看向刚叔,“不行,刚叔,不能再干等下去了。” 整治纨绔的第260天 又一名年纪稍长的猎户猛地站起身,脸上写满忧色,“雨这么大,阿霖这么久没回来,怕是遇到了麻烦。 而且这洞也开始渗水了,万一雨再下下去,山洪改道或者引发塌方,我们全得被埋在这里!” 他看向其他几位猎户,又扫过学子们苍白的脸,“趁着现在山洪声好像离得远了些,咱们得赶紧找路出去,不能坐以待毙。” 刚叔也点了点头,他侧耳仔细听了听洞外的动静,“洪峰好像暂时过去了,现在是走是机会。 我知道另一条小路,虽然陡峭难走,但绕过前面那处山坳,就能避开最危险的一段,直达山下相对安全的地方。 唯一的缺点就是路滑,很容易摔了去,所有大家千万跟紧,互相照应!”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惧。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熄灭篝火,整理好勉强烤干的衣物,互相搀扶着跟在猎户们身后,一头扎进了雨幕之中。 山路湿滑泥泞,陡峭处几乎要手脚并用。 雨水打得人睁不开眼,每走一步都心惊胆战,大家只能一个拽着一个的衣角在风雨中艰难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当眼前的雨幕稍微稀疏,脚下不再是滑不留足的泥泞陡坡,而变成了相对平缓的泥土路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这里已经远离了山洪最凶猛的地带,虽然依旧能听到远处沉闷的水声,但至少暂时安全了。 刚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对惊魂未定的学子们说道:“诸位公子,沿着这条石板路一直往下走,就能回到村子附近了。你们先回去,报个平安。我们几个,得回去寻阿霖。” 想到至今未归的苏霖,猎户们脸上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学子们此刻又冷又累,惊惧交加,实在没有力气再返回那危险山林,闻言纷纷点头。 “那,刚叔,你们小心!”秦天哑着嗓子说道。 “一定要找到苏霖大哥!”林峰也补充道。 猎户们点点头,转身又逆着来路,一头扎回了雨雾弥漫的山林深处。 学子们不敢停留,互相搀扶着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 * 村口。 郁桑落身上披着粗糙的蓑衣,早已被雨水打得半湿。 她一动不动站在那里,目光死死盯着进山方向,杏眸中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焦虑。 雨下这般大,山上泥泞路滑,他们会不会出事? 旁边一位同样在焦急等待的妇人见她脸色苍白,忍不住出声安慰:“郁姑娘,你别太担心了,有阿霖和我家那口子在。 他们都是在山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手了,经验丰富,一定会把公子们平安带回来的。” 郁桑落勉强对妇人点了点头,扯出一个笑容,“嗯,我知道,大娘,这儿雨大,您快回去避雨,我在这里多等一会不碍事。” 妇人见她实在忧心,也便不劝了,转身离开。 郁桑落又等了半晌,就在她几乎要按捺不住想进山查探时,雨幕中出现了一群蹒跚的身影。 郁桑落心头猛地一跳,立刻迎上前几步。 果然是文院武院的学子们! 而众学子看到郁桑落矗立在村口风雨中的身影,心中忍不住涌起一股暖流,鼻子都有些发酸。 郁先生她,一直在等他们。 郁桑落快速扫过人群,心中默数着人数,一颗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回实处。 一个不少,都回来了。 然而,这口气刚松了一半,她的眉头立刻又蹙了起来,“苏霖和其他猎户呢?” 众人闻言,脸上刚浮现的松懈瞬间僵住,气氛有一瞬凝滞。 秦铭张了张嘴,下意识上前半步,就要将实情说出:“郁先生,他们——”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道身影却比他更快地挡在了前面。 晏中怀走到人群前方,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声音裹挟安抚意味, “他们走在后面,稍后就到。山路湿滑难行,我们脚程快些,便先回来了。郁先生不必担忧。” 此言一出,秦铭顿时哽住,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他愕然看向晏中怀,却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棕色眼瞳。 那眼中没有丝毫温度,可其中的警告之意宛如实质寒刃狠狠刺向他,将他所有想说的话都堵了回去。 秦铭以往因晏承轩的缘故,并不惧怕这九皇子。 可不知为何,今日他竟莫名打了个寒颤,低下头不敢再与晏中怀对视。 晏中怀这番抢话不仅镇住了秦铭,也让旁边几个想要开口的林峰等人,齐齐噤了声,下意识避开了目光。 他们清楚,若郁先生知道此事定要上山去寻,可这天灾无情,他们确实也不愿让郁先生涉险。 况且苏霖和那些猎户都极其厉害,他们稍作休息,待雨小了再告知,应当也没事吧? 郁桑落看着眼前这群沉默不语的学子,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缠越紧。 她正欲逼问,身后不远处传来一位大婶的呼喊:“郁先生!姜茶煮好了,快让孩子们过来喝点暖暖身子,驱驱寒。” 这喊声打断了即将爆发的对峙。 郁桑落深吸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回头应道:“好,这就来!” 她转身,目光沉沉扫过所有人,“都先过去喝姜茶,把身子暖起来再说。” 众人低着头,默默跟着郁桑落走向村中临时搭起的避雨棚。 热气腾腾的姜茶下肚,冰冷的四肢总算找回了一丝暖意,但气氛依旧沉默得可怕。 秦天小口抿着辛辣的姜水,时不时偷偷抬眼瞥向棚子边缘那个凝望雨幕的单薄背影。 心中五味杂陈,愧疚担忧缠绕心头,经久不散。 武院甲班的其他人也渐渐从惊魂未定中缓过神来,身体回暖的同时,那份被暂时压抑的愧疚也重新浮上心头。 苏霖是为了他们才去寻路的,猎户们则是为了苏霖返回危险之地,若出了什么事...... 郁桑落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却依旧感受到了身后那一道道复杂难言的视线。 她的眉头越蹙越紧,猛地转过身。 整治纨绔的第261天 有偷瞄的几人猝不及防接触到她的视线,吓得手一抖,碗里的姜茶差点泼洒出来。 他们慌忙低下头,假装专心喝汤,却连勺子都拿不稳了。 看到这一幕,郁桑落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 “到底怎么回事?!”她一步跨到人群中央,声音冰冷,带着山雨欲来的风暴,“苏霖和其他猎户,到底在哪里?!” 怒吼声在避雨棚中炸开,震得众人心脏狂跳。 众学子端着碗的手齐齐一抖,下意识地将视线飘向站在角落的晏中怀。 晏中怀抿了抿唇,眼眸稍敛,“许是路上耽搁了,山路难行,又逢大雨......” “我要听实话!”郁桑落怒吼。 晏中怀眼睫微垂,避开了她灼人的视线,不再言语。 郁桑落逐一扫过在场所有人。 秦天接触到她的视线,张了张嘴,拳头攥得死紧。 没有人说话。 一片死寂,只有棚外哗啦啦的雨声。 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让郁桑落心寒,也更让她确信—— 出事了!苏霖他们,定然是遇到了危险。 “都不说?”郁桑落点了点头,怒极反笑,“好,很好。” 她不再看这群学生,猛地转身,弯腰从棚边抓起一把村民备用开路柴刀。 “我自己上山去找!” 话音未落,她已冲向棚外密集的雨幕。 “郁先生!” 晏中怀身形一闪,再次挡在郁桑落面前,伸臂阻拦。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衣袖,他看着她被雨水浸透的杏眼,声音艰涩,“山中洪水未退,雨势未歇,前路不明,危险重重,你——”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掴在了晏中怀的脸颊上! 力道之大,让他的脸偏向一侧。 整个世界好似都安静了。 棚内所有人都惊呆了,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看着这一幕。 郁桑落保持挥掌的姿势,眼中翻涌滔天怒意,更有种深切的失望痛心。 晏中怀僵在原地,脸颊上火辣辣地疼,但远不及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失望和指责来得刺痛。 他看着她因愤怒焦急而泛红的眼圈,所有权衡利弊的冷静,在这一刻都化为了灰烬。 “我说!我说!”秦天再也忍不住了,猛地冲过来,眼眶通红,“师父!遇到山洪后我们本想原地返回下山,没想到吊桥断了! 苏霖大哥为了给我们探路,一个人先出去了,一直没回来,猎户叔伯们放心不下,又回去找他了。 是、是我们怕你担心,怕你冒险上山,才、才不敢说的。” 真相终于被撕开,血淋淋摆在所有人面前。 郁桑落听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冰冷的失望。 “我教你们本事,是希望你们明是非,知责任,懂担当!不是教你们为了苟全自己,就眼睁睁看着别人陷入险境而隐瞒不报!” 郁桑落扬臂指着棚中因秦天所言之语,吓得面色苍白的妇女们, “你们为了不让我入山林,便选择如此,若他们真出了事,你们可曾想过他们的家人怎么办?!” 她的视线掠过噤若寒蝉的学子们,最后钉回晏中怀脸上,“这一巴掌,是打你自以为是,罔顾他人性命。” “现在,你给我让开!”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吼而出。 她一头扎进了铺天盖地的暴雨之中,单薄的身影很快被雨幕吞噬。 她一边跑一边高声呼喊:“苏大娘!李叔!山上有危险!苏霖和猎户们被困了!会水的壮年都跟我来!” 晏中怀脸颊上的指痕鲜明,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棕色眼瞳稍黯,迅速紧跟而去。 棚内,晏岁隼冷下了眼,披上蓑衣,一言不发也跟着跑出去。 “诶!小隼隼!等我!”司空枕鸿见状,也忙不迭冲了上去。 “师父!我也去!”秦天见状,热血上涌,立刻就要往外冲。 “你给我待着!”林峰眼疾手快,一把将他牢牢拽住,“别添乱了!现在雨还没停,山洪也没退,我们再去,万一遇到危险,是让郁先生救我们还是救苏霖他们?!” 林峰的话瞬间遏制住了秦天和其他也想跟着出去的学子。 是啊,他们现在过去,很可能不是帮忙,而是添乱。 秦天眼眶更红了,不甘攥紧了拳头,却也不再挣扎。 * 滂沱大雨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天地间一片混沌。 短暂的惊愕过后,村子里的壮年男人们迅速行动起来。 他们本就是山民,与山林为伴,深知暴雨山洪的凶险,也懂得如何在危急时刻守望相助。 苏霖和那些猎户,是他们的亲人邻居,更是村里的顶梁柱。 很快,一支由十余名经验丰富的山民组成的救援队集结起来。 郁桑落跑在最前面,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边疾行一边向身边一位年长的山民询问:“李伯,除了那座吊桥,还有别的路能更快到他们可能被困的区域吗?苏霖探路可能会往哪个方向去?” 被唤作李伯的汉子脸上沟壑纵横,他眯着眼看了看雨幕中朦胧的山影。 又仔细回想郁桑落描述的学子们最后所在山洞的大致方位,沉声道:“有!有一条老猎人踩出来的兽道,比常规山路更险。 但能绕过洪水最猛的那段河谷,如果阿霖那孩子想找绕过断桥的路,很可能会往那个方向探!” “走兽道!快!”郁桑落毫不犹豫。 一行人立刻转向,钻进了一条被茂密灌木半掩的崎岖小径。 这条路异常难行,几乎是在嶙峋的岩石攀爬,雨水冲刷而下,脚下的路愈发光滑。 晏中怀紧紧跟在郁桑落身后不远处,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那个艰难前行的身影上。 他抿着唇,几次在郁桑落脚下滑趔时,都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搀扶,却又在她稳住身形后悄然收回。 晏岁隼和司空枕鸿也跟在队伍中。 晏岁隼脸色紧绷,雨水顺着他紧抿的唇线流下,他从未经历过如此凶险的环境,心中不免有些烦躁。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就不管不顾冲出来了,只是见到她想入山,便也鬼使神差的也跟了上去。 “郁姑娘!前面崖壁塌了一块!路断了!”走在最前面探路的山民蓦然出声。 整治纨绔的第262天 众人心头一紧,急忙上前。 只见一段本就狭窄的兽道因上方泥土被雨水泡软滑坡,彻底被乱石断木堵死,下方是水声轰鸣的深谷。 “绕不过去,只能从上面爬。”李伯指了指近乎垂直的岩壁。 此话一出,众村民瞬间就蔫了。 看看这近乎垂直的岩壁,如何能爬得上去?! 晏岁隼三人想着施展轻功上去,奈何这地方太过拥挤,他们的轻功根本施展不开,连借力点都难找。 郁桑落观察了下岩壁,发现虽是垂直,但却有许多石头凸点,可作为支点爬上去。 她眨了下眼,将李伯腰间的绳索掏出别在腰间,“我爬上去,待我将绳索安好,你们再爬上来。” 言罢,她不等众人反应,将腰间绳索一端牢牢系在自己身上,打了个死结。 另一端则交给李伯,“李伯,你们在下面拉紧,万一我失手,还能有个缓冲。” 这近乎垂直的湿滑岩壁在暴雨冲刷下,石头上布满青苔湿泥,几乎找不到干燥的着力点。 郁桑落目光锐利,迅速锁定了岩壁上几处凸起的石块和嵌入岩缝的树根。 “郁先生!”晏中怀上前一步,声音有些沙哑,“让我去。” 郁桑落头也没回,已经开始活动手指和脚踝,“你膝盖有伤,不宜用力,在下面接应。” 晏中怀被她一句话噎住,抿紧了唇,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退后一步。 晏岁隼和司空枕鸿他们武功不错,轻功也尚可,但面对这种纯粹依靠肢体力量和技巧的极限攀爬,尤其是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心里也没底。 郁桑落不再犹豫,看准第一处凸点,纵身一跃,双手扣住那块湿滑石头,脚尖在下方一处凹陷处踩实。 动作干净利落,却看得下方众人心头一颤。 雨水不断打在她脸上,顺着她的手臂流下,让本就湿滑的石头更加难以抓握。 “郁先生!小心左边!”司空枕鸿突然出声提醒。 他看到郁桑落左手抓住的一块石头侧面已然出现了道细微的裂痕。 郁桑落闻声,动作极快改变方向,右手发力,身体向上一荡,左手改抓向更高处一簇藤蔓。 几乎就在同时,那块有裂痕的石头咔嚓一声脱落,翻滚着坠入下方深谷。 好险! 所有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郁桑落心头一凛,瞥了眼近在咫尺的崖沿,迅速调整姿势。 双腿猛蹬踏岩壁,身体借力向上一窜,双手险之又险抓住壁沿。 郁桑落不敢耽搁,双臂用力,引体向上,一个干脆翻身,整个人滚上了坡顶。 “上去了!”李伯等人激动不已。 郁桑落不敢休息,迅速解下腰间绳索,找到粗壮的大树将绳索紧紧缠绕了几圈,打了个防滑结,确保牢固。 “绳索固定好了!一个个上来!抓紧时间!”她朝下方喊道,并将绳索另一端抛了下去。 待翻过塌方处,所有人都气喘吁吁,身上满是泥泞。 但没人休息,李伯辨认了一下方向,“往那边!再走一段,应该就能看到山洞所在的那片山脊了。” 一行人精神一振,继续在狂风暴雨中跋涉。 而此刻,在山洞背面的山脊附近,情况远比他们想象的更糟。 苏霖在离开山洞后不久,就因为视线极差和山洪改道,不慎滑入了一条暴涨的溪涧中。 虽然他水性不错,但水中裹挟的断木碎石还是让他受了伤,他挣扎着抱住一块凸出的岩石才没被冲走,但也耗尽了力气。 回去寻找他的刚叔等几名猎户在听到他的呼救后试图营救,却被不断上涨的涧水阻隔,一时无法靠近。 “阿霖!撑住!我们想法子过去!”刚叔嗓子都快喊哑了。 苏霖脸色惨白,冰冷雨水和疼痛让他意识有些模糊。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就算不被水冲走,失温也会要了他的命。 就在绝望渐渐蔓延之际,山脊上方传来了脚步声。 “在下面!溪涧里!苏霖在下面!”一个眼尖的山民率先发现了情况,大声呼喊。 郁桑落等人疾冲至崖边,看到下方险境,心都揪紧了。 “快!放绳子下去!”李伯急吼。 山民们迅速将带来的绳索连接起来,一端牢牢绑在几棵结实的大树上,另一端朝着苏霖所在的位置抛下去。 “苏霖!抓住绳子!”郁桑落趴在湿滑的崖边,对着下方大喊。 苏霖听到熟悉的声音,精神一振,努力仰头,看到了垂落下来的绳索。 他伸手去够那救命的绳索,可雨水和耗光的力气让他难以抓握。 “我来。”晏中怀脱下碍事的蓑衣,接过山民手中另一段绳索,迅速在自己腰上打了个牢固的结,“我下去带他上来。” “九皇子!万万不可!让我——”李伯急忙反对。 这可是九皇子!皇室血脉!怎能让他下去搭救?! 晏中怀没理会众人的反对,他抓住绳索,毫不犹豫纵身滑下陡峭湿滑的崖壁,动作干脆利落,直奔下方被困的苏霖而去。 郁桑落趴在崖边,看着晏中怀在风雨中迅速下降的身影,挑了下眉。 下方,晏中怀很快接近了苏霖所在的岩石。 “九皇子?”苏霖又惊又疑。 “别说话,节省力气。”晏中怀解下自己腰间的绳索,将苏霖和自己绑在一起,打了个复杂的绳结,确保牢固。 “拉!”晏中怀朝上方打了个手势。 崖上的山民们齐齐发力,粗壮麻绳瞬间绷紧,开始缓缓将两人向上拉。 终于,在众人齐心协力的拉扯下,晏中怀和苏霖的身影慢慢升上了崖顶。 几个山民立刻上前,七手八脚地解开绳索,将几乎虚脱的苏霖小心抬到相对平坦的地方。 李伯迅速检查他的伤势,见其右腿已经骨折了,立刻进行简单的固定包扎。 郁桑落立刻上前,查看苏霖的情况,同时将一件干燥的衣物盖在他身上。 苏霖脸色苍白,但意识还算清醒,“郁姑娘,那吊桥村民们常年都会经过,遇到麻绳有些许断裂情况便会维修,此事,只怕是人为破坏。” 郁桑落面沉如水,声音冷到了极致,“先别想这些,保存体力。等我们平安回去,此事必会查个水落石出!” 整治纨绔的第263天 将苏霖和其他几位同样疲惫不堪的猎户们安置好,给他们灌下姜汤后,众人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回肚子里。 然而,林中那惊险的一幕还是让众人觉得后怕。 “那桥我们年年都检查,才刚换过一批最粗的麻绳,怎么可能一场雨就断得那么彻底!”李伯蹲在地上,用烟斗用力磕着地面,脸色铁青。 腿上绑着夹板的苏霖一直沉默着,须臾,抬眸道:“定是王章他们。” 李伯一愣,随即猛拍大腿,恍然大悟,“对!肯定是那个王八羔子! 前日郁姑娘让他们在村里丢尽了脸,这厮睚眦必报,定是怀恨在心,才想出这等毒计。” “没错!除了他们还能有谁?”一个曾被王章欺压过的村民立刻附和,声音激动,“他在咱们这几个村子横行霸道不是一天两天了,啥缺德事没干过?” “一定是他们!昨日我还看见王章那两个跟班鬼鬼祟祟在村口晃悠,往山里去了!” “这群天杀的畜生!要不是郁姑娘带人及时把阿霖他们救回来......” 村民们越说越激动,义愤填膺,恨不得立刻揪出王章几人,将其扭送官府。 郁桑落沉默听着,眸中翻涌无尽冷意。 为了私怨,罔顾二十多条人命,这王章,真是恶毒到了极致。 她缓缓站起身,声音平静,“烦请李伯,带我去王章家。这笔账,我要亲自跟他们算。” 她的语气很淡,却让周围嘈杂瞬间安静下来。 秦天见状,讨好站起身凑到郁桑落跟前,“师父,我跟你一起去,我——” 郁桑落像是根本没听见,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直接转身,抬步就走。 别人怎么想,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她前世穿上那身军装霎那,她的命她的信仰,便已毫无保留交给了国家和人民。 ‘人民和国家一旦有难,即便要我们粉身碎骨,我们也甘之如饴。’ 这不是口号,是她和无数战友刻进骨血里的誓言。 她曾亲眼见过身边的战友为完成任务潜入敌后,最后连尸骨都寻不回。 但无人退缩!无人后悔! 这才叫军人! 这才是有资格享受“军人优先”这四个字的荣耀军人! 所以,当她看到这群被寄予厚望的未来将领,为一己私念,哪怕这私念是为了保护她。 竟然选择隐瞒真相,将百姓的生死安危置于脑后,她心中涌起了极其复杂的情绪。 一方面是为这些家伙总算与她交心而惊喜,一方面是恼火他们对于将领二字了解不够透彻,还不知他们身上所负的责任。 秦天看着自家师父那黑如锅底的脸色,刚才那点想要将功补过的心思瞬间熄灭。 他缩了缩脖子,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他知道,今天他们真的错了,错得离谱,师父这次,怕是气到极点了。 师父曾不止一次说过:身为将领,谁都可以退,唯独他们不能退。 身后即是家园,即是百姓,他们无路可退。 可他们今天做了什么? 为了不让师父冒险,他们选择了隐瞒,任由苏霖和几位猎户在山中孤身犯险,生死未卜。 悔恨像毒藤缠绕住秦天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 师父一定,对他们失望极了。 不止是秦天,甲班所有学子,此刻都噤若寒蝉。 他们从未见过郁桑落这般模样,甚至懒得看他们一眼,懒得骂他们一句。 这种无声的谴责,比任何打骂都更让他们难受。 第一次他们由衷希望郁桑落能像往常一样,罚他们去蛙跳十公里,或者指着他们的鼻子痛骂一顿。 至少那样,代表她还在意他们,还愿意管教他们。 可现在—— 郁桑落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通往村中的小径拐角,李伯赶忙快步跟上。 “都怪王章那王八羔子!” 待郁桑落的身影消失眼前,林峰第一个怒吼出声,“要不是他断了桥!哪有这般多事?!” “没错!都是那畜生害的!害我们都差点死在山里!” “走!跟上郁先生!今日不把那王八蛋剥皮抽筋!老子名字倒过来写!” “对!跟上去!” …… 愤怒交织,武院文院等人呼啦啦全都跟了上去。 * 王章所在的村子与苏霖他们的村落相邻,但风气却截然不同。 这个村子聚集的多是些游手好闲之徒,信奉弱肉强食。 村里只留年轻力壮的男丁,那些年老体弱的人早已被他们想方设法排挤,驱逐了出去。 因此,村子里的人个个面带戾气,行事嚣张,在附近几个村落中名声极差。 当郁桑落等人踏入村口时,立刻引起了注意。 几个蹲在屋檐下,叼着草根闲聊的壮汉蓦然站了起来,挡住众人去路。 “喂!干什么的?!”为首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斜着眼,语气不善,“隔壁村的?带这么多人来我们村想闹事?” 言罢,他将视线掠过被搀扶着,腿上绑着夹板的苏霖,嗤笑一声,“哟,这不是苏霖吗?怎么,打猎把腿给打折了?晦气东西可别带进我们村!” 这话充满恶意,听得村民们怒火中烧。 “赵老四!你嘴巴放干净点!”李伯气恼至极,“我们是来找王章的!让他滚出来!” “找王哥?”赵老四抱着胳膊,吊儿郎当地晃了晃,“王哥也是你们想见就能见的?有什么事,跟老子说也一样。” 他身后几个跟班也凑上前,形成一堵人墙,脸上带着痞气的笑,显然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甲班学子们何曾受过这种气?还是在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的时候! “跟你们说?你算什么东西!”林峰一步踏前,脸上满是戾气,“让王章那杂碎滚出来!敢做不敢当吗?!” “嘿!小兔崽子,毛还没长齐就敢来你赵爷的地盘撒野?” 赵老四脸色一沉,伸手就想来推秦天。 整治纨绔的第264天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秦天的衣襟,一道身影更快! 晏岁隼不知何时已闪身到了秦天侧前方,一把扣住了赵老四的手腕,凤眸冰冷。 赵老四顿时觉得腕骨欲裂,惨叫一声,“哎哟!松手!快松手!” 他身后的跟班见状,立刻叫嚷着要冲上来。 “怎么?想以多欺少?”司空枕鸿慢悠悠上前,桃花眼笑盈盈的,却没什么温度。 他话音落下,林峰和其他武院学子也齐齐上前一步。 虽然疲惫,但人数和那股子豁出去的狠劲,瞬间压过了对方。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郁桑落一直冷眼旁观着,转眼看向李伯,“李伯,王章家在何处?” 李伯立刻指向村子东头一栋明显比其他房屋都要气派些的青砖瓦房,“就在那儿!” 郁桑落点点头,抬步就朝着那方向走去,对挡在路上的赵老四等人视若无睹。 “嘿!你这臭娘们!听不懂人话是吧?” 那横肉汉子见郁桑落竟敢无视他,顿时恼羞成怒,伸手就朝郁桑落的肩膀抓来。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郁桑落的衣角—— 一道人影迅速从郁桑落身后闪出! “砰!” 那横肉汉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便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泥水里,捂着手腕哀嚎不止。 他的手腕,已被来人干脆利落卸脱了臼。 出手的,是晏中怀。 他不知何时已追了上来,此刻静静站在郁桑落侧后方半步,收回了手。 其脸上并未有其他表情,只是那双棕色眼瞳冷冷扫过剩下几个惊呆的村民,如同看几具死物。 “再敢上前半步,折的,便不止是手腕了。” 这一下,直接镇住了场面。 剩下的几个村民看着倒地哀嚎的同伙,又看看出手狠辣的晏中怀,嚣张气焰顿时熄灭了大半,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郁桑落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多看地上那人一眼,继续朝着王章家的方向走去。 甲班众人立刻簇拥而上,将那几个挡路的村民挤开到一边。 村民们又惊又怒,想要阻拦,却慑于对方人多势众且明显不好惹,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群煞神直奔王章家。 很快,更多村民从各家各户涌了出来,手持锄头扁担等物聚集在王章家门前,与郁桑落一行人对峙。 王章也终于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大摇大摆走了出来。 看到郁桑落等人,他眸色染上愕然之色,显然没料到这些人竟能这般快从林中出来。 况且昨日林中还犯了山洪,竟没人死在里面,倒也是稀奇。 但见平时与他作对的苏霖受了伤,他眼中还是闪过一丝快意,“哟!苏霖,这么大的雨,你受了伤不去医馆瞧瞧,带这么一大帮人堵在我家门口,是什么意思啊?” 郁桑落停下脚步,杏眸平静看向他,那眼神却让王章没来由地心里一突。 “王章,”郁桑落开口,声音冷硬,“山中那吊桥的手脚,是不是你做的?” 王章冷笑一声,矢口否认:“桥?什么桥?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那山里的吊桥年久失修,被大雨冲断垮了,关我王章什么事?你可别血口喷人!” 郁桑落眼神一冷,“我还未说那吊桥断了,你如何得知?” 王章瞬间哽住,知道自己被套了话,瞬间恼怒,“我听说的!不行吗?!” “我们有人看见你和跟班昨日鬼鬼祟祟往山里去了!”李伯怒喝道。 “看见?谁看见了?让他站出来对质啊!” 王章有恃无恐冷笑,“空口白牙就想诬赖我?当我王章是好欺负的? 我告诉你们,今天你们无故闯村,打伤我兄弟,这笔账,咱们得先算算!” 他挥了挥手,身后聚集的几十号青壮村民立刻上前一步。 手中家伙对准了郁桑落等人,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甲班学子们见状,眼中战意燃烧。 他们正愁一腔怒火无处发泄! “想动手?来啊!小爷我正好憋着火呢!”秦天一抹脸上的雨水,撸起袖子就要上前。 “王章!你害我们险些死在林中!今日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晏承轩更是怒吼着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方才所有惊惧,在此刻都化为了熊熊燃烧的怒火直冲头顶。 他双目赤红,根本不给王章再狡辩的机会,冲到近前,抬腿就是狠狠一脚,正踹在王章那挺着的肚皮上。 “呃啊——!” 王章猝不及防,被踹得惨叫一声,一屁股跌坐在自家门槛前的泥水里,满身狼狈。 “打他!” “就是这个混蛋!差点害死我们!” “没错!” 所有学子如同挣脱缰绳的野马,压抑了一路的恐惧愤怒找到了宣泄口,不管不顾就朝着他们冲了过去! 场面瞬间失控! 王章带来的几十号村民见其被打,也立刻挥舞着锄头扁担反击。 武院的学子们早就憋着劲,见状非但不惧,反而迎头而上。 苏霖忍着腿伤被两个猎户搀扶着站在外围,怒视着王章,恨不得亲自上去补两下。 一时间,王章家门口空地上,怒喝声、痛呼声混杂一起,场面极其混乱。 郁桑落站在原地,并未参战,只是冷眼扫视着整个战场。 她见甲班学子们虽然愤怒,但并未失去章法,互相之间有配合,懂得利用训练优势,心中稍定。 王章被人从泥水里扶起来,看着自己这边的人虽然多,却被那群少年打得节节败退,气得浑身发抖。 “反了!反了!都给我抄家伙!往死里打!打死了算我的!”他气急败坏嘶吼。 几个狠戾的村民闻言,眼中凶光一闪,手中的农具挥舞得更狠,甚至有人抽出了别在腰后的柴刀。 郁桑落眼神骤然一冷。 眼看那几把明晃晃的柴刀就要招呼到学子们身上,她不再迟疑。 身影随即切入战局最混乱的中心。 “!!!” 一个手持柴刀朝林峰后背砍去的汉子,只觉得眼前一花,手腕传来剧痛,继而一空。 定睛再看,手中的柴刀已然易主,落在了那个突然出现的女子手中。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做到的。 郁桑落夺刀在手,手腕一翻,厚重刀背顺势敲在那汉子持刀手臂的肘关节内侧。 “咔嚓!” 一声闷响,伴随着汉子杀猪般的惨叫,他的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下去。 其余几人见同伴手臂被废,又惊又怒,嚎叫着挥动柴刀朝郁桑落而来。 郁桑落不退反进,矮身避过,欺近对方中门,干净利落的手刀斩在对方颈侧。 那人眼白一翻,哼都没哼一声,软软瘫倒。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三个手持利器的村民已被利落放倒,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整治纨绔的第265天 郁桑落站定,微微喘息,扫视全场。 这雷霆般手段,将其余村民吓得齐齐一震。 一时间,敌我双方都出现了短暂凝滞。 王章看着倒地惨叫哀嚎的心腹打手,脸色彻底变了,“你敢下这么重的手?!” 郁桑落微微偏头,看向王章,冷笑,“我留他们性命,已是手下留情。 若他们刚才的刀锄落在我的学生身上任何一处。此刻,就不止是断手这么简单了。” 这话带着凛冽杀意,让其余村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忙后退了几步。 郁桑落不再看他们,转而看向还准备出手的学子,厉声道: “都住手!” 武院甲班众人闻言,条件反射般迅速脱离战斗,退到她身后。 王章那边的村民见对方停了手,也纷纷停住,面面相觑,不少人脸上已露出怯意。 王章咬着牙,色厉内荏指着郁桑落,眸中满是怒色,“你们敢在村里行凶!我要报官!告你们强闯民宅!殴打良民!” “报官?”郁桑落冷笑一声,“正好,我也想知道,蓄意破坏山中通道,谋害国子监学子,该当何罪?” 此话一出,王章眼皮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身后的村民更是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变得一片煞白。 国子监学子?! 他们当然知道国子监! 那是九境最高学府,里面的学生非富即贵,随便拎出一个,背后的家族都能在京城跺跺脚! 那是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平日里连仰望都觉脖颈酸疼的存在! 怎么可能?! 这样的公子哥他们怎么会跑到这穷乡僻壤来?还跟着一个女先生干起了农活,打起了猎?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王章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速度褪去,额角渗出冷汗。 他拼命回想那些关于国子监纨绔的传闻,皆说他们嚣张跋扈,目中无人。 可眼前这群少年,对这女子似乎格外听从? 不可能! 那些眼高于顶的世家公子怎会对一个女子言听计从,甚至甘愿在这泥地里打滚? “你胡说八道!” 王章毕竟横行乡里多年,心一横,强撑着最后一丝侥幸梗着脖子道: “国子监的贵人们怎么会跑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来!你少在这里唬人!” 郁桑落冷笑不语。 王章还想继续质疑,可目光扫过那群少年。 他们虽身上沾着泥水有些狼狈,但眼中那份不同于普通村野少年的底气姿态…… 这一切,似乎都在无声印证着郁桑落的话。 一股寒意,不受控制从王章的脚底板窜起,瞬间爬满了他的脊背。 如果……如果这是真的…… 他不仅差点让一群未来手掌权柄的贵胄子弟葬身山洪…… 他还纵容手下对他们动刀……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村霸欺人,这简直是把天捅了个窟窿。 王章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他身后的村民们更是骚动起来,不少人已经悄悄放下了手中的锄头扁担,眼神躲闪。 他们只是跟着王章混口饭吃,欺负欺负普通村民还行,哪里敢真跟国子监的贵人作对? 刚才不知情也就罢了,现在知道了,谁还敢往前凑?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杂乱脚步声而来。 “让开!都让开!官府办案!” 一群腰佩朴刀的官差风尘仆仆分开围观村民,疾步而来。 为首一人身着县令官服,面容清瘦,正是管辖此地的苏县令。 苏县令目光急切扫过混乱现场,视线落在难掩贵气的晏岁隼身上时,瞳孔骤然一缩,随即跪倒在地。 “下官叩见太子殿下!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太子殿下?! 这四个字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所有村民的头顶! 王章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双腿一软不受控制瘫坐在地。 太子?! 那这些人,真的是国子监的贵人?! 晏岁隼冷冷瞥了一眼瘫软如泥的王章,凤眸中寒光凛冽,如同看着一只肮脏的臭虫。 他薄唇轻启,声音拢着森然杀意:“王章蓄意破坏山中通道,意图谋害国子监学子及随行猎户。苏县令,将其即刻押入大牢,明日午时,问斩。” “不——!太子殿下!冤枉!冤枉啊!” 王章如梦初醒,连滚带爬扑到晏岁隼脚边,涕泪横流,“太子殿下明鉴!小人冤枉!那桥年久失修,真的是被大雨冲垮的! 不关小人的事啊!您不能没证据就杀小人!您这是以势欺人啊!” 他慌乱中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口不择言喊出了以势欺人。 秦天看得火冒三丈,猛地上前一步,指着王章的鼻子怒骂: “放屁!除了你还有谁会去砍那吊桥?!我们过来时还好好的!” 王章此刻已是穷途末路,抵死不认,“看见?谁看见了?空口白牙就想定我的死罪?我不服!我要上告!我要告御状!” 苏县令眉头紧锁,此等刁民,死到临头还敢狡辩攀咬。 但太子下令要明日问斩,若无确凿口供画押,程序上终究有些棘手。 一直冷眼旁观的郁桑落冷笑了声,挑了挑眉。 她缓步上前面看向面露难色的苏县令,“苏县令,可否将此人,交由我来审一审?” 苏县令抬头看向郁桑落。 他虽未在九境城内,却也多少听一些同僚说过九境城那位左相府的郁四小姐,近来得圣心眷顾,风头无两。 在国子监任教后,更是威风无比,连太子都在她麾下听训。 苏县令心思电转,立刻躬身,“若能由郁四小姐审出实情,自然是再好不过。” 郁桑落微微颔首,转过身一步步走向王章。 王章看着郁桑落走近,心头没来由一阵发慌,“你想干什么?众目睽睽之下你还敢动私刑不成?!” 郁桑落在他面前站定,杏眸如寒潭般,仅随意看一眼,便令人窒息。 她扬唇浅笑,“对付你这种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渣滓,寻常手段,确实无用。” 话音未落,她忽然抬脚,脚尖看似随意一挑。 地上那柄先前被她夺下丢弃一旁的柴刀,被她这一脚挑起,稳稳落入她的掌心。 紧接着,在所有人都未及反应的瞬间,郁桑落手腕一抖,刀背敲在王章撑地的右手腕关节处。 “咔嚓!” “啊——” 王章发出一声凄厉惨叫,右手腕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垂落,脱臼带来的剧痛让他整张脸都扭曲了。 但这还没完! 整治纨绔的第266天 郁桑落毫不停滞,就在王章痛呼刹那,她左手迅速伸出扣住他脱臼的手腕。 指法奇异一拧一送! “咔嚓!” 又是一声轻响,那刚刚脱臼的手腕,竟在瞬息之间被她接了回去。 然而,脱臼瞬间的剧痛与接回时骨骼摩擦的钝痛交织在一起,犹如酷刑,远比单纯的断骨更加折磨人。 王章疼得浑身痉挛,冷汗如瀑,连惨叫都变了调。 整个空地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郁桑落这迅疾狠辣的手段震住了。 她甚至没有让王章见血,就让王章体验到了何为生不如死。 秦铭看着郁桑落那狠辣的样子,双腿都险些发软。 看来这女魔头对他们真就是手下留情了,除了让他们受点皮外伤,也没用这法子折磨他们。 郁桑落松手,任由王章像一摊烂泥般瘫在地上抽搐。 她垂下眼眸,用脚尖轻轻踢了下他的手臂,“这,只是开始,你可以继续嘴硬。” “我能把你身上每一处关节都这样卸开,再接上,反复十次,百次。” “放心,我手法很好,不会让你残废,只会让你清清楚楚地记住每次痛楚。” 她微微俯身,凑近王章因恐惧而放大的瞳孔,一字一句, “现在,你可以选择了。” 王章仰头看着那张美得惊心动魄却冰冷如修罗的面容,最后一点顽抗意志彻底崩溃了。 “是!是我!是我让手下的人去砍的!” 他涕泪横流,声音嘶哑破碎,再也顾不上什么抵赖,“我错了!太子饶命!郁四小姐饶命啊!” 郁桑落听完他的招供,杏眸中凝结的寒霜非但没有融化,反而更添几分凛冽。 她居高临下看着狼狈求饶的王章,杏眸充满不屑,声音拢着冷意,“错哪了?” 王章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嘶喊,“草民、草民不该鬼迷心窍,不该害太子殿下和国子监的各位贵人涉险!草民该死!草民──” “不对。”郁桑落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冰冷的字。 话音未落,她已再次出手! 她抓住王章刚刚接回不久的手臂,又是咔嚓一声狠狠卸下,再无缝衔接一送装上。 “啊啊啊——!” 比第一次更加凄厉的惨叫从王章喉咙里迸发出来! 他眼白上翻,几乎要被这痛楚折磨的当场昏死过去。 “草民错了!草民也不该害郁四小姐您!不该让这么多贵人险些丧命啊!草民罪该万死!求您高抬贵手……” 王章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只剩下本能的恐惧和求饶。 “不止!”郁桑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这一次,她没有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双手齐出,动作迅疾如风。 “咔嚓!咔嚓!” “啊啊啊啊啊!” 接连两声关节脱位又复位的闷响伴随着王章几乎冲破云霄的惨嚎,让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头皮发麻,脊背生寒。 他们眼睁睁看着王章像一块破布般被郁桑落操控着。 手臂、肩关节甚至脚踝,在短短几个呼吸间接连遭受酷刑般的拆卸安装。 王章疼得浑身抽搐,眼神涣散,已经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郁桑落却依旧面无表情,漂亮杏眸里只有一片冻彻心扉的冰冷。 她在等。 等一个或许王章永远也给不出的答案。 可惜,直到王章最后一丝力气耗尽,在极致的痛苦恐惧中彻底昏死过去,他也没有说出郁桑落想听的那句话。 郁桑落缓缓直起身,松开了手。 她看着地上不省人事的王章,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 “他哭嚎求饶,口口声声说着不该害贵人,不该让贵人涉险。” “在他眼里,太子是贵人,国子监的学子是贵人。” “那苏霖呢?” 郁桑落的声音陡然转厉,“那些为了救你们舍身犯险的猎户们呢?” “他们的命,他们的安危,他们的悲喜,从未在这个人心里占据过哪怕一丝一毫的分量。” “他们的命,在你们眼里,在他王章眼里,难道就不是命了吗?!” 郁桑落的的质问使得秦天等人猛地一震! 个个脸上血色褪尽,羞愧得无地自容。 他们之前只顾着害怕郁桑落涉险,却从未像郁桑落这样,将苏霖和猎户们的安危放在与自身同等,甚至更重要的位置。 村民们也愣住了,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感动涌上心头。 这位身份尊贵的郁四小姐,竟然真的将他们这些泥腿子的性命,看得如此之重。 “他最大的错,”郁桑落一字一顿,声音冷硬如铁,“不是冒犯了权贵,而是视人命如草芥,尤其是视平民之命如蝼蚁。” 说完,她不再看地上昏死的王章,也暂时无心理会那群羞愧难当的学子。 她看向苏县令,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然,“苏县令,犯人已招供,可以押下去了。” 苏县令这才回过神来,压下心中的震撼,连忙拱手,“是!多谢郁四小姐!” 他转身,厉声喝道:“来人!将主犯王章及其同党全部锁拿!押回县衙大牢严加看管!” “是!”众官差齐声应诺。 见始作俑者皆被押走,郁桑落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转身离开。 甲班众人僵在原地,个个面如土色,手脚冰凉。 秦天看着郁桑落离去的方向,嘴唇翕动了几下,想喊一声师父,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其他学子也低着头,不敢与任何人视线相接。 他们自幼被灌输的尊卑观念,在郁桑落那句''他们的命难道就不是命了吗?’的厉声诘问下,显得如此狭隘。 而晏中怀,静静立在原地,左侧脸颊上的指痕尚未完全消退。 他知道,她是对的。 他一直知道。 只是,比起其他,他更想她好好活着。 …… 整治纨绔的第267天 一路行至到村口,郁桑落停下脚步。 “各位乡亲,因我这些学生,险些连累诸位身陷险境,郁桑落在此,代他们向诸位赔个不是。” 说着,她竟真的朝着苏霖和猎户们,郑重地欠身一礼。 “郁四小姐!使不得!使不得啊!”苏霖和猎户们慌忙摆手,想要避开,却又手足无措。 他们何曾受过贵人如此礼遇? 郁桑落这一礼,抵得过千言万语。 “你们拼死护他们周全,此恩,我铭记于心。”郁桑落直起身。 “郁四小姐言重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苏霖等人连连推辞,心中却暖流涌动。 安抚好村民们,郁桑落便先回了土房。 众人立于原地,看着少女远去的背影,唇角笑意浅浅。 未来少将有这等良师,是九境百姓之幸。 * 后续几日,郁桑落不再如往日般对他们谆谆教导,甚至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 但众学子这几日的表现,却堪称脱胎换骨。 每日天光未亮,辰时未到,村口便已聚起了人影。 一个个默不作声地帮着村民们生火淘米,熬煮那一大锅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晨跑也不再需要催促,队列甚至比郁桑落在时还要整齐。 最显著的变化,是在赚钱一事上。 往日里让他们觉得丢人现眼,扭扭捏捏的街头叫卖,帮工打杂,如今都干得无比坦然。 武院甲班的众人是真正从心底里憋着一股劲儿。 他们不再是为了完成郁桑落的任务,也不是惧怕惩罚,而是发自内心想做好每一件事,想证明自己并非无可救药。 想重新得到那道清冷杏眸的注视,哪怕只是短暂一瞥。 而其余一些学子见甲班这群刺头都如此拼命,更是不敢有丝毫懈怠。 生怕自己一个落后,就被那女魔头单独揪出来切磋指导。 一时间,整个村子的活力都被这群少年带动了起来,气氛竟比他们刚来时还要积极向上。 可郁桑落却不如以往那般。 她每次从他们身边经过时,皆目不斜视,不再检查他们上交的铜板,不再点评他们完成的活计。 这种彻底忽视,比以往任何疾言厉色的训斥都更让人难受。 郁桑落真的把他们当成了空气。 秦天耷拉着脑袋,看着自己因连日替人劈柴,手掌磨出的水泡,委屈巴巴。 悲从中来,这个向来乐天阳光的少年,鼻头一酸,“峰哥!呜呜呜,师父不会一辈子都不理我了吧?我不活了。” 旁边正在拧干布巾的林峰动作一顿,满眼嫌弃地瞥了他一眼。 最后还是没说话,默默将洗净的布巾递了过去。 秦天感动抬眼,“峰哥,没想到你竟然对我这么好,我太感动了。” 林峰嘴角猛抽,瞥了眼秦天满脸的鼻涕和他那拽住自己衣角的手,“你敢把鼻涕擦我衣服上,你就死定了。” “……”秦天顿住,尴尬一笑。 林峰叹了口气,转眼看向晏岁隼,“老大,我们怎么办啊?” 晏岁隼轻嗤了声,凤眸稍眯,“什么怎么办?还能三跪九叩求她不成?没出息。” 司空枕鸿桃花眼稍挑,笑盈盈凑近,“小隼隼,这几日我看你天天在村口晃悠,你一定有想法了吧?说来听听?” 晏岁隼:…… * 入夜,暴雨如注。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屋顶上。 郁桑落独自坐在屋内唯一的木桌前,就着昏黄灯光细细数着桌上的铜板。 这些铜钱大多磨损得厉害,沾着泥污,甚至带着少年们笨拙劳作时留下的薄汗气息。 它们被按照人头分成了若干小堆,每一堆旁边都压着张粗糙草纸,上面用炭条写着名字和数目。 郁桑落杏眸微弯,眼底漾开清浅的笑意。 桌上的总数比她预期的要多出近三成,尤其是武院甲班那几个家伙名下的,更是可观。 她笑得眉眼弯弯,心底那点郁气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宿主,】小绒球适时冒了出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你明明早就消气了,看着他们改变也挺高兴的,干嘛还整天板着脸不跟他们说话?瞧把秦天那小傻子给委屈的,都快蔫了。】 郁桑落嘴角的笑意瞬间收敛,翻了个白眼:【谁说我消气了?这群臭小子,脑子里缺根弦,顾头不顾腚,差点害了人命,不给他们点教训怎么行?】 小绒球:【……】 口是心非的女人! 你数钱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 郁桑落不再理会系统,垂眸继续清点。 短短几日,这群曾经视金钱如粪土的纨绔子弟能做到这个地步,确实很不容易。 而且会因为她的疏离而以这样的方式讨好认错,的确是与她亲近了不少。 这样的场景,比她预想的,要好得多。 教训给足了,火候也差不多了,是该寻个合适的时机,给这群知错能改的小崽子们递个梯子下来了。 再者,这半个月时间,一晃也过的差不多了。 第二日,天光微熹。 郁桑落还在被窝里睡得迷迷糊糊,外头便传来急促的拍门声和呼喊。 “郁姑娘!郁姑娘!快醒醒!您快出来看看呀!” 是苏大娘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激动。 郁桑落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大半,心头警铃大响。 这群臭小子!又闹出什么幺蛾子了?! 她利落翻身下床,三两下套好外衣,一把拉开房门,“苏大娘,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门外的苏大娘一脸红光,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 她将手指着一个劲儿往村口方向指,“郁姑娘,您快去村口瞧瞧,那些公子们……” 郁桑落心底那点不好的预感瞬间升到顶点,眉头紧锁,“他们又惹祸了?!” “不是!不是惹祸!” 苏大娘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意,“是……哎呀,我也说不清,您亲自去看看就知道了!” 看着苏大娘这副激动又欣慰的模样,郁桑落心中的担忧散去,瞬间又被好奇取代。 不是惹祸?那这群小子大早上的在干什么?竟然引得苏大娘这般欢喜? 她心下疑惑,也顾不上仔细梳洗,拢了拢头发,便跟着苏大娘快步朝村口走去。 越靠近村口,耳畔传来的声音便越是清晰。 那不是往日的喧闹或争吵,而是种整齐划一的呼喝声。 郁桑落心中愈是好奇,转过最后一道屋角,清晨薄雾笼罩的村口景象毫无保留撞入郁桑落眼帘。 刹那间,她顿住了脚步,杏眸微微睁大,眼含诧异。 整治纨绔的第268天 只见村口那片原本坑洼不平的空地上,此刻正热火朝天。 国子监所有学子皆在其中,一个不少。 他们褪去一身傲骨,统一换上粗布短打,个个满头大汗却神情专注,没有一人偷懒。 一部分人正喊着号子,合力抬起石碾,一下下用力夯实着新铺上的碎石和泥土。 另一部分人则挥动着铁锹,奋力挖开排水沟渠,将淤积的烂泥一锹锹清出。 晏岁隼则站于旁侧,时不时出声指点着夯土技巧和排水沟走向,神情认真,乍一看倒真有了储君之范。 平时最为闹腾的晏承轩虽满脸不悦,却碍于晏岁隼在此,不敢胡来。 许多村民也加入其中,青壮年们帮着一起抬石,妇女们则烧好了热水,用粗陶碗盛着,一碗碗递给少年们。 整个场面忙碌有序,却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生机和温暖。 他们竟然在修路! 修这条从村口通往外面,因为前几日暴雨而变得越发难行的泥泞道路。 苏大娘站在郁桑落身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哽咽,“这些公子们,天还没亮就起来了,说是要给我们村里修条像样点的路。 听说他们这几日早出晚归,自己凑钱买了不少材料。郁姑娘,您教出来的学生,都是好孩子,都是心里装着咱们老百姓的好孩子啊。” 郁桑落站在晨雾与微光中,看着眼前这幅景象。 看着那些曾经眼高于顶的少年们,此刻正毫无芥蒂地与村民们一同劳作。 她心中最后一丝余怒,在这一刻,好似被阳光照到的薄雾,悄然消散了。 原来,他们听进去了。 原来,他们真的在改变。 郁桑落红唇稍勾,笑意自眼梢缓缓漾开。 她没有立刻上前,也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看了许久。 直到日头又升高了些,劳作暂告一段落,众人才终于注意到了那个不知已在晨光中伫立了多久的身影。 “师父!” 秦天眼尖,第一个发现了郁桑落,惊喜地喊了一声,随手抹了把脸上汗珠就朝她跑来。 这一声呼喊,引得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纷纷转头望来。 郁桑落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沾着泥点却朝气蓬勃的脸,险些又笑出声,“都歇会儿吧,喝点水。” 苏大娘和其他几位妇人连忙又端上自家做的粗面饼子,热情招呼着。 郁桑落走到那条已初具雏形,被夯得坚实平整的路基旁,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按了按。 硬实,平整,排水沟的走向也合理,看得出是用了心。 “这路基打得不错,”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土,看向围过来的学子们,“谁的主意?” 众人下意识将目光投向晏岁隼。 “师父!是老大!老大提出的修路!” 秦天立即咋咋呼呼出声,“老大说师父是气我们不懂身为将领要为民,所以只要我们能做出对村民们有益之事——啊!老大你踹我干嘛?!” 晏岁隼冷睨他一眼,稍侧过脸,“前几日的暴雨冲毁了原有小路,村民出行艰难,运送物资更是困难。 既在此历练,总要做些实事。修路,利村利民,此是身为朝廷该做之事,于私无关。” 郁桑落早就习惯了这家伙的嘴硬性格,倒也没逗他。 这小子,倒真有几分心系民生的模样了,不枉她一番折腾。 “想法很好,做得也不错。”她给予了肯定的评价。 秦天闻声,眸中的忐忑渐消,立刻挺胸补充道: “师父!这些修路的银子都是我们自己挣的攒的,苏霖大哥也帮我们联系了卖石料的,给了最实惠的价钱。” 郁桑落看着秦天那急于证明的样子,眼底笑意更深了些。 “知道了,”她语气放缓,“用自己的能力为需要的人做些实事,比空谈多少大道理都有用。” 得到她的认可,少年们脸上顿时绽开笑容,互相交换着眼神,带着掩饰不住的开心和成就感。 旁侧,林峰啜了口温水,小心翼翼抬眸,“郁先生,您,原谅我们了吧?” 林峰此话一出,所有学子的脸立即垮下,皆噤了声,紧张看向郁桑落。 特别是秦天,鼻子都紧张红了。 他这几日天天做梦,梦到他抱着师父的脚踝不让她离开国子监,结果师父突然变成一匹马跑得飞快,他追都追不上。 “路,修得很好,但是,” 郁桑落话锋一转,学子们的心又提了起来。 “隐瞒实情,险些耽误救援,置同伴于险境而不顾,这是关乎人命的大事。” 少年们脑袋垂得更低,连呼吸都放轻了。 就在他们以为原谅无望了,郁桑落却轻笑了声,“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们用自己的双手,踏踏实实为村民做了件大好事。 看到了别人的难处,也学会了承担责任,这说明我那番火没白发,那些话,你们也听进去了一些。” “这条路上,有你们的汗水,也有你们的心意。它通往的不仅仅是村外,也通往你们心里该去的地方。” 她重新看向他们,杏眸清亮,“山洪之事,引以为戒,时刻牢记,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至于原不原谅——”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少年们屏息凝神的样子,终是没忍住,唇角翘起,“看在这条路的份上,暂且记下,以观后效。” 这便是变相给了他们一个改过的机会。 “师父英明!” 短暂寂静后,秦天第一个蹦了起来,激动得满脸通红,差点把手里的饼子扔出去。 其他学子们也纷纷松了口气,互相捶打着肩膀,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林峰挠着头,嘿嘿傻笑。 连一向矜持的司空枕鸿,桃花眼中也漾起轻松笑意,手肘撞了撞晏岁隼,“小隼隼,还是你的法子管用。” 晏岁隼眸中笑意一收,冷睨他一眼,“滚!本宫才不是因为她!谁跟你们一样没出息!” “我都懂~都懂~”司空枕鸿眯眼嘿嘿笑得开怀。 “懂你大爷!滚!”晏岁隼别过脸去,轻哼了一声。 晏中怀安静站在人群边缘,目光落在郁桑落含笑的侧脸上,棕色眼瞳掠过暖意。 整治纨绔的第269天 “行了。”郁桑落拍了拍手,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来,“路才修了一半,排水沟还得加固呢。” “是!”整齐响亮的应答声充满了干劲。 郁桑落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谁丢下的铁锹,在手里掂了掂,“修路是体力活,光靠蛮力可不行,还得讲究技巧。” 她抬头,看向众人,杏眸中闪烁着熟悉的光芒,那是教授技艺时的神采。 “愣着干什么?”她扬了扬下巴,指向那段尚未夯实的路基,“都过来,今天我教你们,怎么用最省力的法子,把这条路夯得又平又实。” 学子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欢呼。 “是!郁先生!” “师父!我来学!” 人群重新热闹起来,甚至比刚才更加热烈。 郁桑落亲自示范,耐心讲解,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额发。 远处,苏大娘和几位老人站在一起,看着这热火朝天的一幕,眼角又湿润了。 这条正在成型的,不仅仅是一条通往山外的路。 更是一条这些未来栋梁真正走进民心,懂得责任的路。 而这一切的改变,都源于那个此刻正挽着袖子挥汗如雨,却笑得比阳光还要明媚的少女。 “九境国的未来,定要更加繁华昌盛了。” ...... 半个月的光阴很快就到了尽头。 离别之日,晨光熹微,村口已聚满了前来送行的村民。 男女老少,皆是面带不舍,手里挎着竹篮,里面装着还带着露水的山果和新蒸的粗面馍馍。 晏岁隼站在人群前方,看着脚下这片焕然一新的土地,再看看村民们质朴的笑容,有那么一瞬,他好像明白了。 明白了母后为何要那样做,明白了母后的苦心和父皇的无能为力。 “郁姑娘,”苏霖从人群中走出,来到郁桑落面前,“这几日多亏你教我攀绳技巧,往后村里人自己也可进山采摘,再不用高价去雇外头的行家了。” 郁桑落扬唇一笑,眉眼弯弯,“阿霖客气了,你也教会我辨认了不少罕见的草药,我们这是互相学习,两不相欠。” 苏霖闻言也笑了起来,两人相视一笑。 郁桑落扫了眼他强壮的臂腕,看着他那健康的小麦色,有些感慨,“不知阿霖可有兴趣参军?” 苏霖正想说话,一道身影不着痕迹向前迈进了半步。 晏中怀不知何时已站到了郁桑落身侧稍前一点的位置,看似随意,却恰好隔在了郁桑落与苏霖之间。 他并未说话,只是那双棕色眼瞳淡淡落在了苏霖脸上。 苏霖一愣,反应过来后略显尴尬摸了摸鼻子,非常识趣地往后退了半步,与郁桑落拉开了些许距离。 其笑容也收敛了几分,变得更加客气,“暂时未有此想法,但若往后国之有难,苏霖定会为国效力。” 郁桑落含笑点头。 另一边,秦天怀里正抱着一只老母鸡,他摸着鸡头,一脸深情款款: “小花啊,我们这就要走了,你好好下蛋,好好吃饭,我们有缘再见,我会想念你的。” 旁边的林峰看得嘴角猛抽,实在忍不住,毫不留情地拆台,“你装什么呢秦天?前几天是谁半夜对着它流口水? 还掰着手指头算日子,说等历练结束前最后一晚,一定要喝上老母鸡汤?那哈喇子都快滴到鸡毛上了,你以为我没看见?” 秦天:“......?!” 他被噎得满脸通红,梗着脖子狡辩,“峰哥!我哪有!” 周围学子顿时哄笑起来,连一些村民也忍俊不禁,方才那点离愁别绪被冲淡了不少。 在这欢笑声中,郁桑落转身从旁边的竹筐里拿出十几个钱袋,每个钱袋上都用墨笔简单写着一个名字。 她清了清嗓子,“都看过来!” 众人立刻停下嬉闹,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她手中的钱袋上。 “这半个月,你们砍过柴,挑过水,采过浆果,打过零工。这些,是你们靠自己的双手一点一滴挣来的血汗钱。”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郑重,“当初收缴,是为了让你们体会银钱来之不易,现在历练结束,我把它们原封不动,还给你们。” 话音落下,她将对应的钱袋递到主人手中。 接过钱袋,少年们一个个眼神复杂,好似第一次真正认识银钱二字的重量。 这不是家里给的丰厚月例,不是随手可得的赏赐,这是他们用汗水辛劳换来的。 分完钱袋,郁桑落轻笑了声,转身面向所有村民,郑重行了一礼: “多谢诸位乡亲这半个月来的照顾和包容,这些小子若有不当之处,我代他们赔个不是。这条新路,望能助村子通达兴旺。” 老村长眼眶湿润,连连摆手,“郁姑娘说哪里话,是我们要谢谢你们,谢谢这些公子们啊,他们都是好孩子,九境有福啊。” 在村民依依不舍的目光中,国子监的队伍终于缓缓启程。 少年们回头。 望着那他们亲手参与修建的道路以及站在村口久久不愿散去的身影,心中都涌动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 来时,或许满心不情愿,一身骄矜。 归时,却已悄然沉淀,甚至有些不舍离去。 在这村中短短半月,他们却好似明白了更多的道理。 ...... 九境皇城,承天殿前。 宴席早已摆开,珍馐美馔,琼浆玉液,宫灯将殿前广场映照得如同白昼。 然而,宴席外围那些世家勋贵及家眷们却几乎无人有心思欣赏歌舞,品尝佳肴。 家眷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声音里充满了忧虑。 “完了完了,我家那孽障,指不定憋着一肚子邪火呢,这次回来怕是又要闹得天翻地覆!” “谁说不是呢!” 旁边另一位夫人立刻接话,声音带着后怕,“上次我家老爷不过是罚那混世魔王不过是去城外庄子住了几日,回来就大发雷霆,差点没把书房给点了!这回可是在穷山沟里待了整整半月啊!还不知道要怎样折腾我们呢!” “待会儿见了面,可怎么哄才好?怕是金银珠宝都难消他心头之气了。” ......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在勋贵圈子里蔓延,几乎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相似的愁容。 他们根据以往的经验,已经预见到了自家那个被宠坏的小祖宗归来后,将会如何的哭闹、撒泼、抱怨,甚至迁怒于人,把家里搅得鸡犬不宁。 不少官员已经暗自盘算着,回去后要加倍补偿,避免这场预料中的风暴。 整治纨绔的第270天 晏庭在御座之上,将下方勋贵家眷们的愁颜尽收眼底。 他与侍立一旁的马公公交换了个眼神,彼此眼底笑意险些藏不住。 其他人或许还被蒙在鼓里,可他这位九五之尊,心底却跟明镜似的敞亮。 这几日,暗卫的密报可没少往他御案上送。 那些个往日里只知挥金如土的公子哥们,在穷乡僻壤里都干了些什么? 在街头巷尾腆着脸叫卖过山货,吭哧吭哧给人扛过麻包,甚至为了几文钱跟小贩锱铢必较。 这些听起来匪夷所思的事情,他的暗卫都一一记录在案。 起初晏庭也觉惊诧,但越看,他眼底的笑意就越深。 这群小子,只怕是真的被郁家那丫头给摔打出来了,骨子里那点骄纵浮躁也被一点点洗去。 蜕变?何止是蜕变。 晏庭甚至迫不及待想看看这群脱胎换骨的小子出现在他们那忧心忡忡的父母面前时,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这可比看任何一场宫宴歌舞都有趣得多。 就在满场焦灼的等待几乎要达到顶点时,宫门处,终于传来了清晰的通禀声: “报!国子监甲班历练学子已至宫门!” 这一声瞬间让所有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所有勋贵家眷都伸长脖子,紧张万分望向宫门方向。 晏庭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宣。” “宣!国子监甲班历练学子,入殿觐见——!” 众人期待的视线中,宫门甬道尽头,那一道纤瘦身影终于步入殿前广场。 是郁桑落。 而紧随其后的少年们,更是让他们的父母几乎不敢相认。 没有绫罗绸缎,没有环佩叮当,皆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棉麻短打。 其袖口随意挽起,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小臂,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曾洗净的泥点。 然而,往日将脸面看得比命还重的少年们,此刻却并不为自己身着粗布烂衫而感到羞耻。 当他们列队站定时,自然而然挺直了脊背,安静站在那里,没有交头接耳,没有左顾右盼。 “!!!” 方才还嗡嗡作响的议论声骤然被掐断。 所有伸长脖子准备迎接自家小祖宗哭诉或怒火的家眷们全都僵在了原地。 一个个下巴都快掉地上了,有人甚至掴了自己一巴掌,好似看到了多不可思议的场景。 这真是他们的儿子? 那个惯会撒娇耍赖,一点不顺心就摔东西的活祖宗?! 预想中的委屈哭泣、愤怒控诉、甚至当众撒泼的场景一个都没有发生。 反而是一种他们从未在这些孩子身上见到过的成长感,扑面而来。 更让他们心神震动的是,当他们的目光与自家孩子偶然相遇时,看到的不是预想中的怨恨。 而是一种骄傲自豪的模样,好似自己做了多么伟大的事情。 这完全出乎意料的登场,让所有准备了一肚子戏码的父母们,集体失语了。 高台之上,晏庭将下方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凤眸中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端起酒杯,掩去唇角过于明显的弧度,低声道:“瞧,这丫头带来的惊喜,着实是没让人失望。” 马公公忙颔首应是。 郁桑落走到近前,对着御座方向与学子们一同躬身行礼。 “臣女郁桑落携国子监众学子,历练归来。幸不辱命,全员平安,特向皇上复命。” 少年们紧随其后,动作划一,躬身行礼:“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洪亮,再无往日那等敷衍娇气。 晏庭抬手:“平身。” “谢皇上。”众人起身, 静立待命。 那沉静挺拔的姿态,与不远处那群仍处于石化状态的父母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晏庭放下酒杯,朗声笑道:“平安归来便好!看你们风尘仆仆却精神抖擞,想必此番历练,收获颇丰。”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脱去稚气的年轻面孔,语气温和道:“这半月山野生活,感觉如何?可有人想与朕,与你们的父母,说说?” 这个问题,让所有勋贵父母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们屏住呼吸,紧张看向自家的孩子,生怕从他们嘴里听到任何抱怨诉苦。 队列最前方,司空枕鸿率先出列,躬身行礼:“回皇上,臣与同窗奉旨历练,深入乡野,躬耕劳作,深知一粥一饭来之不易,一钱一帛物力维艰。” 紧接着,秦天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皇上!我们真的知道了!知道老百姓种地有多辛苦,知道赚钱有多难。 我们还帮村里修了路,您不知道,那路以前一下雨就成烂泥塘,现在可结实了,是我们一起夯的。” 他的话虽直白,却情感真挚,听得不少大臣微微颔首。 不似以往去山中采茶归来时,那些文绉绉的长篇大论。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夸张的煽情,只有朴实无华的亲身经历和感悟。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那些勋贵家眷们的心中,他们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茫然,渐渐变为难以置信,继而是触动。 最后,许多人的眼眶竟微微泛红。 他们听着那些从未想过会从自家孩子口中说出的话,方才所有的忧心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多余可笑。 那个曾经为了一个玉佩摔碎就闹绝食的儿子,此刻平静说着‘知道了银钱不易’ 那个曾经嫌弃粗茶淡饭,非要厨子重做十遍的活祖宗,此刻认真讲述着‘粒粒皆辛苦’ 这哪里还是他们记忆中那些无法无天,只知享乐的混世魔王? 这分明是一群正在拔节生长,逐渐理解责任担当的少年英才。 原来,他们的孩子并非天生顽劣,只是缺少了这样一场触及灵魂的历练。 原来,褪去锦衣玉食的浮华,他们孩子的骨子里,同样有着担当和向上的力量。 晏庭看着下方神情各异的臣子们,心中了然。 他知道,这场历练的效果,已然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很好。”晏庭再次开口,声音响彻大殿,“这半月所见所历,胜过读十年圣贤书。望诸位铭记此心,将来无论身居何位,莫忘今日田间地头之土,莫忘百姓哺育之恩。” “学生谨记皇上教诲!”少年们齐声应道,声震屋瓦。 整治纨绔的第271天 看着这群焕然一新的少年,郁桑落心中也满是欣慰。 她向前半步,笑着补充道:“此次历练,学子们不仅体验了稼穑之艰,更难得的是,他们皆靠自己的双手,挣得了人生第一份真正的工钱。” 她的话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连那些还在震撼中的父母们都抬起了头。 郁桑落看向站于她身后的少年们,眸中暖意微漾,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在归途中,他们主动商议要用自己辛苦赚来的银钱,为家中父母长辈选购一份心意。”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用自己的工钱给他们买礼物? 这对于这些向来只知伸手索取,挥霍无度的公子哥来说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 晏庭一愣,眼含好奇之色,“哦?朕倒要瞧瞧,你们都准备了什么心意。” 得到皇帝许可,少年们互相看了看,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带着点隐秘的骄傲。 秦天第一个动了,他捧着一个木盒,几步走到自己母亲面前。 那位平日里最是宠溺他的秦夫人,此刻看着儿子晒黑的脸,眼眶瞬间就红了。 “娘,”秦天的声音不像往日那般咋咋呼呼,带着点别扭,“这是我在市集摊上买的木梳,用的后山老桃木,说是常梳头对身体好,东西不贵,您别嫌弃。” 他说着,将包裹塞进母亲手里,飞快低下头,耳根通红。 秦夫人颤抖着手打开木盒,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扑簌簌掉了下来,一把将比自己还高半头的儿子搂进怀里。 “不嫌弃!娘怎么会嫌弃!娘的傻儿子!” 有了秦天开头,其他学子也纷纷鼓起勇气,走向自己的父母。 礼物五花八门,无一贵重,甚至大多粗糙简陋,与这些府邸中常见的珍玩珠宝相比简直寒酸得不值一提。 然而,此刻捧着这些礼物的父母们,却没有一人露出嫌弃不悦。 因为他们知道,这不仅仅是礼物,这是他们的孩子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付出。 这份心意,远比任何价值连城的珍宝都要珍贵千万倍。 郁桑落看着学子们一个个捧着或粗糙简朴的礼物走向各自父母,心中暖意流淌。 “?” 然而,她目光一扫,发现还有一个人杵在原地没动。 晏岁隼。 这家伙,怎么这会儿又别扭上了? 她几步走到晏岁隼身边,用手肘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诶!傻站着干嘛?别人都去送心意了,你也去啊!” 晏岁隼被她撞得一晃,回过神来,声音硬邦邦的,“送什么?本宫没什么好送的。” 郁桑落见他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嘿嘿一笑,“还嘴硬?我可都看见了哦,在回城路过市集的时候,你鬼鬼祟祟在一个小摊前停了半天,肯定买了东西。” 虽然她当时离得远,没看清具体买了什么,但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她可记得清清楚楚。 “!!!” 晏岁隼的脸色一下变得通红,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你,你胡说什么!本宫没有!” 她怎么会看到?!他明明很小心了! 他的确在那个卖民间首饰的粗糙小摊前驻足,一眼就看中了对极其简单的圆珠耳环。 那珠子材质普通,并非珍珠美玉,只是打磨得还算圆润,样式简洁大方。 不知怎的,看到那对耳环的瞬间,他就觉得,莫名适合她。 郁桑落平日里几乎不戴首饰,偶尔佩戴也是极其简单的样式,这对耳环,朴素又不失精巧,正衬她。 鬼使神差地,他就买了下来。 本想找个机会偷偷塞进她随身的荷包里,不让她知道。 可现在竟然被她发现了?! 给,还是不给? 现在给,岂不是坐实了自己偷偷给她买礼物? 晏岁隼内心天人交战,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 郁桑落见他连脖子根都泛起了红晕,还以为他是想给父亲送礼物,却羞于表达的别扭。 郁桑落心中顿觉好笑,继续劝道:“哎呀,你别害羞嘛,我知道你想送你父皇礼物,只是不好意思。 你看现在这氛围多好,大家都在表达心意,没人会特别注意你的,快去快去。” 晏岁隼闻言一愣,瞬间明白了。 她根本就没往自己身上想!她以为他是要送给父皇! 一股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憋闷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咬牙切齿出声,“都说了!本宫没有买东西!” 郁桑落却把这话当成了最后的倔强,脸上坏笑更甚。 她想着,今日正是这对父子破除心结,缓和关系的大好机会,怎能让他错过? 脑子一热,她干脆伸手,作势就要去掏晏岁隼的衣襟口袋,“你不送,我帮你送。” “郁桑落!!!” 晏岁隼简直要气疯了! 那对耳环此刻正被他藏在怀里,若真被她搜出来,那场面他简直不敢想象。 羞愤交加之下,晏岁隼也顾不得许多了。 他一把拍开郁桑落伸过来的魔爪,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物件。 看也不看,像是扔烫手山芋一样,两三步冲到御座阶前,抬手就朝晏庭扔了过去。 “送你!” “啊?朕的?”这突如其来的礼物让晏庭微微一怔,下意识伸手,稳稳接住。 隼儿,竟然给他准备了礼物? 他带着期待,垂眸看向掌心——那是一对圆珠耳环。 “?”晏庭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这?是什么东西? 不仅晏庭愣住了,一直关注着这边动静的郁桑落在看到那对耳环的瞬间,也傻眼了。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看错后,表情顿时变得极其古怪复杂。 她几步蹭到还僵在阶下的晏岁隼身边,“呃,那个,你送你父皇一对耳环,是不是有点不太对啊?” 送点笔墨纸砚啥的,哪怕是个蹴鞠也行啊,送耳环未免有点搞笑了。 晏岁隼听着郁桑落那充满‘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意味的疑问,简直要吐血三升。 他没好气地瞪了郁桑落一眼,狠狠一甩袖,转身走回了属于自己的席位。 他当然知道不对! 因为这东西根本就不是给父皇的好吗?! 郁桑落真就是个白痴! 整治纨绔的第272天 这边,晏中怀站于郁桑落不远不近之地,将方才那场闹剧尽收眼底。 当他看到晏岁隼从怀中掏出那对耳环时,棕色眼瞳骤然一凝,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一直用余光留意着他的司空枕鸿,几乎立刻捕捉到了他这情绪变化。 “呵,”司空枕鸿轻嗤,状似无意挑了挑眉,“君子小人,如冰炭之不相容,某人的心思,怕是要落空咯。” 他的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身侧之人听清,且意有所指。 果然,随着司空枕鸿话音落下,晏中怀眸中瞬息染上了无尽冷色。 “!!!” 他倏地侧首,视线如拢了毒的冰锥,狠狠刺向司空枕鸿。 司空枕鸿却浑不在意,勾唇,桃花眼微弯,坦然迎上晏中怀的目光,“九皇子,你说,我所言可对?” 两道视线在空中无声碰撞,没有刀光剑影,却弥漫开一股比刀剑更森冷的杀意。 站在旁边的林峰最先察觉到这诡异的气场,吓得一个激灵。 他急忙上前,一把拽住司空枕鸿的臂腕,“诶诶诶!你们俩做什么呢!皇上往这边看过来了!” 经他提醒,司空枕鸿这才率先收敛了眸中寒意,好似方才皆是错觉。 他甚至还朝晏中怀格外友好地勾了勾唇角,颔首致意,然后才若无其事转开视线。 “......”晏中怀垂下眼睫,将眸中所有翻腾情绪尽数掩去,袖中五指微蜷。 高座之上,晏庭在短暂的愕然后,心中便已了然——这东西,只怕原本不是打算送给他的。 那会是给谁的? 晏庭的目光下意识地就飘向了下方那个正一脸茫然表情的郁桑落。 哦! 晏庭心头顿时豁然开朗。 隼儿这小子,总算开窍了?知道给姑娘家送东西了? 虽然方式笨拙得令人发指,但好歹有这份心,而且对象还是郁家这丫头,眼光倒是不错。 晏庭几乎已经能看到未来某日,他亲自下旨赐婚,看着他们终成眷属的场景了。 然而,他这美好的畅想还没持续几息,目光一转,却又瞥见了另一侧。 此刻,晏中怀正深凝着正往席前去的晏岁隼,周身冷意尚未完全散去。 “!!!”晏庭心头猛地一跳,刚刚理顺的思路再次打了个结。 等等!老九他,该不会也对郁家那丫头...... 晏庭懵了。 不是,这短短半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怎么一个两个的,心思都跑到那丫头身上去了? “......”晏庭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焦头烂额。 这要是几个儿子都对那丫头有意,他到底该给谁赐婚啊?! 总不能,二君侍一女吧?! 这成何体统!史官笔下还不得把他写成昏君?! 这念头一冒出来,晏庭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甩甩头把这荒谬的想法抛掉。 他愁眉苦脸地把视线重新投向事件中心的另一人——那个还站在原地,似乎没完全搞明白状况的少女。 这丫头,平日里总是机敏过人,算无遗策,好像什么都难不倒她,连他都时常觉得她心思深沉。 可此刻,在这等儿女情长之事上,她却好像完全没开窍? 看着这丫头难得露出这种带点呆气的茫然模样,晏庭不知怎的,心头忽然一软。 天杀的!朕膝下这么多儿子!就没一个配得上这丫头的! 感觉不管把这丫头交给谁,他好像都不放心,都觉得委屈了她。 这丫头聪慧果敢、明事理、心怀百姓,还能把那群混世魔王似的学生管教得服服帖帖。 这么一块稀世璞玉,给他哪个糟心儿子好像都委屈了! 都像是一朵鲜花插在了......咳!层层叠叠的土壤上。 算了算了! 这丫头,干脆别当儿媳妇了!朕直接收了做干闺女吧! 封个公主,赐座府邸,保她一世荣华富贵,逍遥自在。 至于那几个不争气的儿子,爱咋咋地吧,让他们自己争破头去,反正闺女是他的了。 想到这里,晏庭忽然觉得豁然开朗,连方才的焦头烂额都散去了不少。 他看着郁桑落的眼神,愈发慈爱起来。 干闺女好啊!能陪他下棋!陪他讨论政事!比儿子还好使! 既全了这份欣赏爱护,又不用头疼儿子们的感情债,简直一举两得。 晏庭满意看着下方的郁桑落,“此次历练,郁家丫头你教导有方,功不可没。朕,甚慰。” 郁桑落上前一步,躬身行礼,“皇上谬赞,是学子们自己肯学肯做,臣女不过略加引导。” “过谦了。”晏庭笑了笑,“郁四小姐教导之功,朕记下了,你可有何想要的赏赐?”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郁桑落身上。 郁桑落眨了下眼,正欲开口说什么。 “哎呦——!” 一道拉长了调子的哀嚎骤然响彻大殿,硬生生打断了郁桑落想说的话。 左侧席位上,原本坐得四平八稳的郁飞一个箭步就冲到了御座台阶前。 他也不管什么仪态了,扯着嗓子就哭开了,“皇上!老臣这可怜的女儿啊!您看看她这半个月在穷乡僻壤里,风里来雨里去,人都瘦了一圈了! 吃的是粗粮,住的是漏雨的破屋,还要带着那群不省心的皮猴子,这苦吃得,老臣这心啊,跟刀剜似的疼。” 他一边哭,一边用袖子去擦那根本不存在的眼泪,“这也就罢了,可人在乡野受苦,朝堂之上却还有一堆人上折子弹劾她。 说她蛊惑学子,行事乖张,有违师道,老臣这心啊,更是拔凉拔凉的。老臣为我这女儿不值得啊!” 他声情并茂,涕泪横流,那副模样,活脱脱一个为女儿受尽委屈而心碎的老父亲。 “那个,爹,其实我——”没这么惨...... 郁桑落刚想开口,郁飞就像个弹簧般从地上弹射而起,一把薅住她的后衣领‘咻’地拖向御前。 然后扬臂,不重不轻的将她脑门往下摁,郁桑落的视线顿时从御案跌到了地砖。 郁飞声音阴恻恻从她身旁响起,“其实你也很委屈对不对?委屈就对了,说出来,皇上为你做主。” 整治纨绔的第273天 “......”郁桑落嘴角一抽,其实她也没那么委屈。 但父命难违,她只好也跟着郁飞一样行了个大礼,附和一句毫无感情的哀嚎。 “啊~臣女委屈啊~” 众臣:“......” 晏庭:“......” 几乎所有朝臣,连同高坐的晏庭,嘴角都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左相大人,咱能不演了吗?您老人家想要赏赐就直接开口不行吗? 每次都来这么一出苦情戏,累不累啊?大家心知肚明好吧? 尤其是前些日子确实上过折子,明里暗里质疑过郁桑落这历练方式的大臣们,此刻更是脸上火辣辣的,尴尬得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自家孩子的改变是实打实的,他们之前的质疑现在看来,确实有些对不住这郁四小姐了。 几名大臣互相使了个眼色,硬着头皮上前,对着郁飞拱手,语气带着讨好的歉意: “左相息怒,左相息怒啊,之前是我等一时糊涂。” “我等未能体察郁四小姐的良苦用心,现在此,给左相和郁四小姐赔不是了。” “是啊是啊,老话说,宰相肚里能撑船,您就莫要与我等一般见识了。” 郁飞哭声一顿,抬头斜睨了他们一眼,冷嗤,“撑船?撑个屁!老夫这肚子,如今是气都气饱了,撑不了船,只能撑得下一肚子的火气。” 众大臣:“......”得,这位爷今天是铁了心要闹到底了。 御座上,晏庭被他这粗鄙直白的反驳噎得差点咳嗽,赶紧端起茶杯掩饰了一下。 出于自己是皇上,需要以身作则,还是出声提醒,“郁相,慎言。” 郁飞一听,立刻又切换回悲愤模式,“老臣的女儿啊!命怎么这么苦啊!从小没了娘,如今还要被朝中同僚欺负,老臣这心里苦啊。” 晏庭被他嚎得脑仁疼,实在招架不住这老狐狸的魔音贯耳,也不想在这喜庆的日子跟他多纠缠。 他长叹口气,直接开口问道:“好了好了,郁相,你究竟有何要求提了便是。诸位爱卿已有悔意,想必会为自己之错承担责任。” 说着,他将视线掠过那些弹劾过郁桑落的朝臣,眼底意味不言而喻: 你们惹的事,你们看着办。 此言一出,方才还只是心虚尴尬的大臣们,心瞬间就碎了一地,拔凉拔凉的。 又要大出血?! 前些日子为了赔罪,他们才刚被这老狐狸敲诈,各家凑钱打造了价值不菲的和田玉狮送进左相府,荷包还没缓过劲儿来呢。 可没人敢出声反驳。 一来,皇上金口玉言,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二来,看看自家儿子那脱胎换骨的样子,这点赔礼的确该给。 见众臣都蔫了,郁飞这才停止哭嚎,下巴微抬:“老臣哪敢要什么啊?上次那一对和田玉狮,已经被皇上您拿回了去,老臣还能要什么呢?” 晏庭嘴角猛地一抽。 他就知道!这老狐狸绕了这么大一圈,又哭又闹的,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呢! 晏庭凤眸掠过不悦,“郁相,那玉狮,是因你驭下不严朕才收回以示警醒,怎么?倒是朕错了?” 到底是自己的问题,郁飞也不敢反驳,立刻又换上委屈的表情: “皇上您怎么会错呢?皇上永远是对的。是老臣自己心痛,那玉狮可是老神仙托梦特意指点老臣打造的。 如今没了它镇邪,老臣日日忧心,就怕我那唯一的宝贝闺女在外头奔波劳累,万一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好啊。” 他这话一出口,晏庭简直无语凝噎。 这是摆明了告诉他:那玉狮关乎我女儿安危,你要是不还,就是不体恤臣子,不顾我女儿的死活。 这顶帽子扣下来,他这皇帝要真不还,还能说得过去吗? 罢了罢了,看在这丫头此番立下大功,且确实辛苦的份上...... 跟这老狐狸斗气,最后气死的多半是自己。 他无奈挥了挥手,“行!看在郁丫头的份上,此物,朕就物归原主。” 郁飞瞬间破涕为笑,“老臣,谢主隆恩,皇上体恤臣子,关爱晚辈,实乃明君典范,老臣感激涕零。” 那变脸速度,堪称一绝。 晏庭:“......” 晏庭咬牙切齿,转眼看向底下一众大臣,“还有诸位爱卿,今日过后,务必送上重礼登门致歉。” ‘重礼’二字被晏庭说得极重。 他从未说过这郁丫头一声不好,可就因这群老匹夫,害他国库屡屡破费。 既如此,这些老匹夫的库房也别想好过! “是!微臣遵旨!”众臣看着晏庭那黑到极点的表情,悲拗叹气应道。 闹剧终于落幕,众人回到了各自的席位,宴席气氛恢复了些许和乐。 高座之上,晏庭清了清嗓子,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之前因故推迟的,与赵猛将军麾下新兵的比试,既已归来,不若就定在明日,诸位意下如何?” 这场比试可是推迟了许久,虽说现在朝堂上已经没有多少反对之声,但这比试既已设下,就该进行下去。 更何况,他也想看郁家那丫头究竟将这国子监的少年们练到了何种程度。 此言一出,甲班学子精神皆是一振。 郁桑落并未立刻应下,询问席间的少年们,“你们觉得如何?刚历练归来,可有余力应战?” 她需得顾及学生们的状态,毕竟这半月体力消耗不小。 话音未落,秦天第一个高高举起手,“师父!我们可以!完全没问题!” “就是!我们早就准备好了!” “休息一晚足够!正想活动活动筋骨!” 其他学子也纷纷应和,脸上毫无疲态,反而斗志昂扬。 若再推迟下去,城里那些赌坊中的人,估计该传他们甲班怕了赵将军的新兵了。 郁桑落见他们士气高涨,并无勉强之色,心中略定。 她转向武将席中的赵猛,“赵将军,您看明日可行?” 赵猛立刻起身,抱拳行礼,“末将随时皆可。” 赵猛他等这一天也确实等了许久,但并非是想赢其,将她赶出国子监。 而是真心想领教看看这郁四小姐所用的练兵之术究竟有多出色。 晏庭见状,立即拍板定案,“好!那便定于明日辰时三刻,北苑校场。” “遵旨!”双方齐齐应诺。 整治纨绔的第274天 宴席渐近尾声,丝竹暂歇,觥筹交错之声也渐渐稀疏。 晏庭先一步离去,郁桑落起身,正想跟过去同晏庭说说明日比试之事。 毕竟她教导了他们那般久,有些东西,她还想在比试之时,试探一下。 郁桑落刚起身,却忽然被一片阴影笼罩。 甲班学子们不知何时已围拢了过来,将她面前的席位堵了个严严实实。 郁桑落一脸茫然抬头,看着这些神情略显局促的少年,“怎么了?” 众学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用手肘捅来捅去,推推搡搡,就是没人先开口。 最终,还是性子最直的秦天憋不住。 他深吸口气,将一个用粗布帕子包着的东西放在了郁桑落面前的席桌上。 “师父!”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点难得的认真,“这个送给你!我们大家凑了些钱才买到的。” 郁桑落眨了眨眼,伸手轻轻解开那块粗布帕子。 里面躺着的,是一支金簪。 样式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有些粗陋。 簪身只是粗略打磨成流畅线条,簪头是一朵半开的花苞,工艺算不上精细,光泽也有些黯淡。 但掂在手里分量不轻,那沉甸甸的质感明确告诉她,这是实打实的纯金。 对于这些刚刚经历过‘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少爷们来说,凑齐买下这支金簪的钱,恐怕绝非易事。 林峰见郁桑落垂眸看着金簪,久久不语,生怕她嫌弃,“郁先生,我们在村子里实在赚不到太多钱。修路又花去了大半,这个已经是我们能买到的最好的东西了。” 他说的是实话。 当初在镇上的银铺看到这支簪子时,他们其实都有些窘迫。 以郁先生左相千金的身份,什么精巧贵重的首饰没有?这支粗糙的金簪,戴出去恐怕只会惹人笑话。 可他们摸了摸干瘪的钱袋,修路后剩下的银钱凑在一起,也只够买下它了。 心意虽重,却难免忐忑。 郁桑落没有说话。 她用手指摩挲着那金簪,胸腔里一股暖流涌上,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冲得她鼻尖都有些发酸。 这些小子! 啧! 真是的!搞这些做什么!害得她这么感动! 她压下喉头的微哽,抬起头时,脸上已绽开笑容。 她将金簪珍而重之地捧在手心,“若是在这九境,我相信你们一定能拿出比这更精致昂贵的礼物送我。 但是,即便是将来你们捧来这九境皇城里最璀璨的珍宝,在我看来,都不如眼前这支金簪来得珍贵。”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温柔缱绻,“因为这里面,有你们第一次共同为一个目标努力的回忆,这是独一无二的,多少钱也买不到的。” “谢谢你们。”她看着他们,杏眸弯成了月牙,“这份礼物,我很喜欢,非常喜欢。” 此话一出,所有原本生怕被嫌弃的少年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郁先生她没有嫌弃! 她说很喜欢! 她说这比任何珍宝都珍贵! 如释重负的感觉让这群半大少年差点当场欢呼起来,一个个互相击掌,肩膀撞着肩膀,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比起郁桑落这边的欢声笑语,席位旁那些一直密切关注自家孩子的家眷们,此刻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纷呈。 他们看着眼前这一幕,好似看到了太阳从西边出来,母猪学会了爬树。 “我这是老眼昏花了?”一位身着绛紫锦袍的侯爵夫人颤巍巍抬起手。 这完全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我家那兔崽子,以前国子监老夫子寿辰,我亲自备好束脩礼盒让他送去,他都能在路上把里头的桂圆红枣偷吃个精光,最后捧个空盒子去敷衍。” “我家那个也是!让他送节礼给先生,他能把上好的人参换成萝卜干。” “瞧瞧现在,郁四小姐收了礼,他们乐得跟自己中了状元似的。” 众家眷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到的都是同样的震惊茫然。 这真的是他们的儿子吗? “这郁四小姐......”秦札喃喃,目光复杂投向那个正含笑看着学子们闹腾的少女,“到底用了什么仙法?” “不是仙法,”秦夫人深吸一口气,眼底漾起敬佩,“孩子们不傻,谁对他们好,谁值得他们尊敬,他们心里清楚得很。” 这番话点醒了不少人。 是啊,以往请的那些夫子,要么畏惧权贵不敢管教,要么只知死板说教惹人厌烦。 何曾有人像郁桑落这样,既严厉得让他们敬畏,又能真正走进他们心里。 “左相,真是生了个好女儿啊。”一位向来与郁飞政见不合的文官,此刻也忍不住对着身旁的同僚感叹,语气复杂,却难掩赞赏。 “难怪皇上如此看重她。” “此女,真乃奇女子也。” 他们忽然觉得,之前被郁飞敲诈去的那点钱财,跟孩子们的改变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只要能让孩子变成如今这般模样,再多的钱财也换不来。 “不行,我得回去跟老爷好好说说,明日登门致歉,礼必须备双份。” “对对对!定要备好厚礼!” ...... 旁侧的席位上,郁飞眯着一双老眼,视线落在自家女儿身上。 他浑浊的眼眸深处,掠过极其复杂的情绪。 但这份复杂情绪只在他眼中停留了一瞬,他得意拍了下郁知北的肩膀,“瞧瞧!瞧瞧!多有老夫我的风范!身边围着的,那都是上赶着来讨好的。” 郁知北同样满眼嘚瑟,“小妹就是厉害!” 倒是另一边的郁知南,凑近自家老爹,眼底噙笑,“爹,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小妹身边这些追捧她的人,跟咱们身边那些讨好咱们的,可不太一样。” 那些围绕在小妹身边的少年,可不是因畏惧左相权势而不得不来的趋炎附势之徒,而是发自内心愿意追随她的同路人。 这感觉,与他们左相府这大半辈子被人阿谀奉承的境况,截然不同。 郁飞被儿子这拆台的话噎了一下,老脸有些挂不住,“给老子滚!就你话多!” 郁知南早有预料,笑嘻嘻缩了回去, 一旁的郁昭月没忍住笑出声。 郁飞瞪完儿子,又看向女儿那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管他一样不一样!反正是我郁飞的闺女出息了!这就够了!” “?”郁知南一愣,看向郁飞。 却见郁飞早已起身离席。 整治纨绔的第275天 这边,郁桑落好不容易才从少年们热情的包围中脱身。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回去好好歇着,养足精神,明日校场见真章!” 郁桑落挥挥手,像赶小鸡似的,“谁要是明天因为没睡好腿软输了,可别怪我不客气!” “是!师父!” “郁先生放心!” 少年们嘻嘻哈哈地应着,经过这半月同甘共苦,他们对郁桑落的感情早已不是单单的惧怕。 郁桑落看着凝着他们远去的身影,唇角微扬。 她转身,正打算寻个内侍问问皇上是否还在御书房,一道身影便悄然无息来到了她身侧。 “郁先生。” 是晏中怀。 郁桑落闻声侧首,看向这个不知何时来到身侧的少年,“九皇子?有事?” 晏中怀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 宫灯烛火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阴影,让他的神情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他抬起紧握成拳的右手,递到郁桑落面前,五指微微张开,掌心躺着一对小巧的金珠耳环。 郁桑落的目光落在耳环上,先是一愣,随即秀眉轻蹙而起。 这耳环怎么会在他手里?她不是给苏霖了吗? 眼见郁桑落秀眉轻蹙,眸中疑惑更甚,不待她询问,晏中怀便已主动开口: “这是郁先生之物,学生用猎到的那只野猪,将它从村长那里换回来了,他们未损失何物,郁先生不必担忧。” 郁桑落恍然。 原来如此。 她抬起眼,重新看向晏中怀,“何必如此?那野猪是你辛苦猎得的,本该是你自己留着买些心仪之物。” 少年本是垂着眼,感受到她的视线,才轻抬凤眸,棕色眼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 可偏偏那眼瞳中映着她的倒影,专注得好似周遭一切都虚化了。 夜风微凉,卷着他身上的皂角气息,让郁桑落莫名觉得有些...... 啧,难以言说的感觉。 就在郁桑落实在招架不住这气氛之时,他开口了口:“一对金珠,只怕是买不来先生。” 这话说得很轻,却又认真,拢着难以言喻的分量。 郁桑落怔然间,还未来得及细想他这没头没尾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蓦然,她的手臂被人猛地一拽,力道之大让她猝不及防向后踉跄了半步。 紧接着,一道身影裹挟微凉气息不由分说挡在了她与晏中怀之间。 “???”郁桑落被拽得有些懵,稳住身形抬头看去。 映入眼帘的正是晏岁隼那张裹挟几分凌厉寒意的侧脸。 他下颌线绷得极紧,凤眸如刃瞪向晏中怀,“天色已晚,宫门将闭,你还不回府,杵在这里作甚?” 他这话是对郁桑落说的,但敌意却明显是冲着晏中怀去的。 而晏中怀早在晏岁隼拽住郁桑落手臂的瞬间,眸色便已沉了下去。 “......” 司空枕鸿站在旁侧,环胸凝着眼前一幕,桃花眼中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呵,”晏岁隼冷哼,语气犀利直袭晏中怀,“夜深人静,滞留宫道,纠缠师长,我看某人倒是心怀叵测。” 晏中怀并未立刻回击,他极慢垂眸,视线落在晏岁隼紧紧扣住郁桑落手臂的那只手上。 那力道之大,几乎在她的手臂上勒出红痕。 “心怀叵测?”晏中怀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低沉,“也仅是心怀罢了。” 他刻意顿了顿,语气陡然讥诮,“总好过有些人,动手动脚,行径与那市井无赖,又有何分别?” 换做平常被晏中怀这般一说,晏岁隼早就炸了。 但如今跟郁桑落待久了,被她那毒舌似的嘴炮攻击,他早就有了免疫能力。 他薄唇勾起,专挑其痛处扎,“呵,本宫再是无赖也好过某人,善恶之殊如火与水,这辈子,皆难以相容。” 旁边的郁桑落听得直打哈欠,她知道这两人向来不对付,也就懒得搭理他们这小学生似的斗嘴。 她看向晏岁隼,下意识回应了声,“呃,皇上已出口谕,可让我随时随地入宫出宫,因此宫门将闭也无事。” 晏岁隼咬牙,侧首,冷眼睨她,“这便是你赖在此处,跟他在这里聊半天的原因?” 郁桑落无语了,“我在这里跟九皇子聊天怎么了?触犯哪条九境律法了?” “......”晏岁隼也噎了。 是啊,她要跟谁聊天关他什么事? 可方才他从朝堂出来,见他们站在那里,恍若周遭无人般对视,他心底就是莫名不悦。 然后,他就莫名其妙过来了。 见晏岁隼久久不语,只是瞪着她和晏中怀,郁桑落轻啧了一声,心中了然。 她懂了!这小子就是故意找茬! 想着,郁桑落眉眼一弯,扬起未被拽住的右臂拍开晏岁隼紧扣在她左腕上的手。 不等他反应,借着两人贴近的距离,右手顺势下滑扣住他的手腕,脚下步伐一错,腰身发力。 一个干净利落的反关节擒拿。 “啊——!” 晏岁隼猝不及防,手腕传来剧痛的同时,力道牵引下整个人被旋了个身。 待他反应过来,手臂已被郁桑落牢牢反扣在身后,姿态狼狈。 郁桑落俯身,凑近他耳边,眉眼弯成月牙:“太子殿下,你不会是故意来惹我的吧?嗯?” 郁桑落这话刚出口,晏岁隼就气笑了。 “......”司空枕鸿却沉默了。 真的,他想找茬都说不出郁先生说的话。 而站在郁桑落身后侧的晏中怀,棕色眼瞳一顿,随即薄唇微勾,挑衅看着晏岁隼。 她不知我的心思,亦不知你的心思。 如此看来,谁又比谁好过呢? 郁桑落怕真伤着他,顺势松了手,将他往前轻轻一推,自己则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揉了揉手腕,她挑了下眉,眼看天色渐深,又被这两人一耽搁,寻皇上说比试之事怕是来不及了。 算了,明日早些进宫再说吧。 “天色不早,我先出宫了。”郁桑落拍拍手,转身就打算离开这是非之地。 “郁先生,”晏中怀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温和,“宫道夜深,学生送先生回府。” “本宫正巧有事要出宫,顺便与郁先生商讨明日比试细节。” 晏岁隼几乎同时开口,一步跨出,直接挡在了晏中怀身侧。 他凤眸沉沉盯着晏中怀,“本宫送她便可。” 整治纨绔的第276天 晏中怀侧首,棕色眼瞳中寒意未散,“皇兄今日操劳,还是早些回东宫歇息为宜。送郁先生这等小事,交由皇弟代劳便是。” “小事?”晏岁隼冷笑,“事关国子监甲班颜面岂是小事?本宫亲自与先生商讨,更为稳妥。” “皇兄所言极是。只是商讨事宜,送至宫门亦可,无需劳动皇兄亲自相送全程。况且,”晏中怀顿了顿,意有所指,“皇兄方才手臂似乎不甚舒适,还是莫要过于劳累为好。” 这话明着是关心,暗里却是在提醒晏岁隼刚才被郁桑落反扣擒拿的窘态。 晏岁隼脸色一黑,眼看两人之间那点虚伪的平和又要被打破。 “啧!” 郁桑落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她是真受不了这俩人没完没了的较劲。 目光一转,瞥见旁边正抱着手臂看好戏的司空枕鸿,郁桑落眼睛一亮,顿时有了主意。 她几步上前,一把拽住司空枕鸿的手臂,用力将他从看戏的位置拖了出来,“吵什么吵!送什么送!司空跟我一样要出宫!我跟他一起走!正好顺路!” “???” 正喜滋滋沉浸在这场大戏中的司空枕鸿,脸上笑意瞬间僵住。 他感受着臂弯处传来的力道,再抬眼,对上那两道齐刷刷射来的冷厉视线,沉默了。 司空枕鸿喉结动了动,干笑一声,试图挣扎,“那个,郁先生,其实学生还有些事要处理,可能——啊!” 他话还没说完,郁桑落扣住他手臂的五指骤然收紧。 她侧头看他,杏眸弯起,“嗯?有什么事?很重要吗?比送我回左相府还重要?” 那语调,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敢说重要试试? 司空枕鸿喉结滚动了下,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瞥了眼脸色越来越黑的晏岁隼,又瞥了眼眼神幽深莫测的晏中怀,心中叫苦不迭。 两边都得罪不起,但眼前这位,显然更不能得罪。 识时务者为俊杰,司空枕鸿立刻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 “没事!没事!一点儿都不重要!学生方才记错了!比起护送郁先生安全回府这等要事,学生那点小事根本不值一提!能为郁先生效劳是学生的荣幸!” 言罢,他朝着晏岁隼的方向投去充满歉意的眼神。 小隼隼,对不住了。 实在是兄弟我的武力值在郁先生之下,确实是不敢反抗啊。 郁桑落这才满意地松开些许力道,对着跟站桩似的两人挥了挥手,“行了,问题解决。有司空送我,安全得很,二位回见了。” 说完,她也不管那两人是什么反应,拖着生无可恋的司空枕鸿朝宫门方向走去。 原地,只剩下晏岁隼和晏中怀两人。 半晌,晏岁隼拂袖转身,朝着东宫方向大步离去。 晏中怀则静静望着郁桑落和司空枕鸿消失的方向,良久,才收回视线。 而被迫成为护花使者的司空枕鸿走出宫门,确定脱离那两道死亡视线后,终于松了口气。 他苦着脸,揉着自己被郁桑落拽得发红的手腕小声嘀咕,“郁先生,您这可真是给学生找了个天大的好差事啊。” 郁桑落斜睨他一眼,笑得没心没肺,“怎么?能护送本先生回府,不是你司空大公子的荣幸吗?” 司空枕鸿无奈:“是,荣幸,非常荣幸。” 唉,看戏需谨慎,凑热闹有风险啊。 两人并肩走着。 入夜的九境皇城褪去喧嚣,显出种难得的沉静。 走着走着,郁桑落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瓷瓶递到司空枕鸿面前。 司空枕鸿脚步一顿,“郁先生这是——?” 郁桑落挑了下眉,视线落在他右侧手臂上,“方才我拉你手时,并未用上擒拿的力道,你却痛哼了声,手臂上有伤吧?” 她抬眸,直视司空枕鸿有些躲闪的眼睛,“修路的时候伤的?” 司空枕鸿一怔,没想到她的观察竟如此细致入微。 这伤确实是修路时留下的,当时众人正合力推动载满碎石的大车,一块没固定好的大石从车上滚落,险些砸到小隼隼。 他离得最近,想也没想就冲上去用肩膀手臂顶了一下,硬生生让石头改变了方向。 当时只觉得肩膀手臂一阵麻木,并未感觉疼,这两日才开始隐隐作痛。 司空枕鸿苦笑点了点头,“嗯。” “啧!”郁桑落踮起脚,伸出手在他额头上拍了一下,“受伤了也不讲!傻啊你!拖久了留下病根手臂废了怎么办?到时候别说护着你想护的人了,提个笔都费劲。” 司空枕鸿被她拍得一愣,额头上残留着微凉触感,让他惯常挂在唇边的慵懒笑意也忘了维持。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少女,凝着她杏眸中的担忧,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平日里那些巧舌如簧的本事,在她的眼睛面前,似乎都失了效。 心湖里,险些,漾开了不该有的涟漪。 司空枕鸿几乎是强迫着自己从这短暂的失神中挣脱出来。 他桃花眼微微一挑,语气恢复了往日的调侃,“郁先生火眼金睛,学生这点小伤果然瞒不过您。 不过我们右相府和您左相府向来道不同不相为谋。 您这么关心对头家的儿子,不怕令尊知道了,又得吹胡子瞪眼?” 郁桑落脚步一顿,以为他那‘护储之心’又动了。 她朝其翻了个白眼,将那药酒塞入他怀中,“放心,我不会傻到觉得用一瓶药酒就能拉拢你右相府。” “你护着你的储君,我关心我的学生。学生受伤了,当先生的给瓶药天经地义,跟你是哪家的儿子没关系。” “司空枕鸿,你心思玲珑,权衡利弊是你的本能。” “但有些事,不必想得那么复杂。至少在我这儿,你先是我的学生,然后才是右相府的公子。” 这话说得直接,却让司空枕鸿的心脏奇迹般跳动着。 他直凝着她,喉结微动,语气嘶哑,“郁先生可知,这般毫无偏私的关怀,有时候比刻意的拉拢利用,更令人......难以招架。” “啧。”郁桑落挑了下眉,径直往前走,“把药酒用了,好好揉开淤血,明天校场比试要是因为你这条胳膊拖了后腿,看我怎么收拾你。” 司空枕鸿站在原地,凝着她的背影。 夜风吹过,带走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郁先生,当真是时时刻刻,都在给人出难题啊。 整治纨绔的第277天 第二日,天光未亮透,郁桑落便已踏入宫闱,与晏庭于偏殿细细商讨了比试的诸般细节。 辰时三刻,北苑校场已是人声鼎沸。 原本开阔平坦,黄沙漫地的校场,如今已全然变了模样。 放眼望去,一片繁茂绿茵铺展,其间错落散布着粗壮树干。 更有许多用厚实木板搭建而成的矮墙、掩体、简易瞭望塔等,巧妙分割着空间。 整个校场,俨然成了一座缩小版的林地战场。 观礼台设在校场一侧的高处,视野极佳,能将场中大部分动静尽收眼底。 然而,所有人都清楚,一旦踏入那校场之中,视线便会被那些木板和树木遮挡,瞬息万变。 王公大臣、勋贵家眷们早已按序落座,议论声嗡嗡不绝。 “这校场改得可真够别致的!跟钻林子似的!” “听说是郁四小姐画的图纸呈于皇上,让皇上改造的。” “又是她?” 众臣都惊讶了。 怎最近朝中发生的大事都与这郁四小姐脱不开干系? 司空凌也是满目愕然,视线忍不住掠过正襟危坐的郁飞,眼底情绪复杂。 他这几日越来越奇怪,这郁飞费尽心思将女儿送入国子监,本以为是另有打算,可怎么事情往其他地方发展了? 这老狐狸是不知情,还是此事皆是他们左相府的另一阴谋诡计? 司空凌的眼神越来越复杂。 而郁飞感觉到旁侧来自对敌的视线,侧首睨他一眼,“看啥?羡慕啊?羡慕也是老夫家的,你家只有个乳臭未干的黄头小子。” 司空凌:(╯‵□′)╯︵┻━┻显着你了!老狐狸! 司空凌强压下火气。 他也问过鸿儿这郁桑落究竟是何情况,毕竟鸿儿向来站于局外,眼界开阔,玲珑心思,与其又在武院常接触。 可面对他的问题,鸿儿却意外的沉默了。 最后只是道了声:‘父亲,你会喜欢她的。’ 鸿儿此话一出,他便明白了。 这郁四小姐,只怕与郁飞不是同道人啊,那这郁飞,是当真不知此事吗? 想不通,司空凌也便不想了。 谁料,郁飞却倏地叹息了声,“......老凌,你黄泉之下的老祖宗是不是把你的女儿塞我左相府了?” 司空凌:? 司空凌蹙眉,正想回答什么。 郁飞眸中情绪陡然一收,转而笑开了花,“不然你怎么没这么优秀的女儿?哈哈哈哈哈哈哈!” 面对郁飞三番五次的挑衅,饶是司空凌脾气再好也受不了了,“呵,郁相无事时可莫要舔自己的唇,老夫怕你被自己毒死。” 郁飞:“老夫会不会死不知道,但反正你这个年纪应当是不会有女儿了。” 司空凌气得牙痒痒,“你个老泼皮!” 郁飞:“那咋了?” ...... 俩朝中重臣唇枪舌战一触即发,身后那些群臣眼皮跳了跳,却早已见怪不怪了。 毕竟郁飞和司空凌刚继承他们父辈的官职时,俩人就在朝堂大吵了一架。 吵了多久呢? 没错,从旭日东升吵到弯月高悬。 若非皇上下了圣旨,让他们即刻回府,只怕他们的唾沫星子都要将朝堂淹了。 众武将继续讨论起了今日的比试: “赵将军麾下新兵在这种地方,怕是要比那些公子哥儿更占便宜。” “未必!郁四小姐练兵之法向来古怪,说不定正好针对场上这些障碍呢?” “赵将军练兵无数,经验老道,怎可能败给这闺阁女子?”一位与赵猛私交甚笃的武将捋着短须,语气颇有些不以为然。 这话引得周围不少武将点头附和,看向场边那一身劲装的少女,眼神里多少带着些怀疑。 然而,被议论的赵猛本人此刻站在自家新兵队列前,神情却不如同僚们那般轻松。 郁四小姐的练兵之术他曾亲眼所见,虽处处透着荒唐,可经郁桑落演练一遍,却是那般厉害。 有谁敢想,在一片垂直崖壁之下,那位身娇体弱的少女,竟能徒手攀上。 且速度迅猛,甚至在绳子断裂时,还能于半空改变方向。 “......” 高台之上,晏庭见时辰已到,抬臂虚按。 满场喧哗顷刻间静了下来。 晏庭目光转向身旁的郁桑落,含笑道:“郁家丫头,此番比试规则新颖,便由你来向众卿与双方将士说明吧。” 郁桑落上前一步,看向早已分列两队的甲班学子与赵猛新兵,他们额上已分别绑上红蓝布条。 “今日比试,红蓝两方,武院学子为红,赵将军麾下新兵为蓝。” “你们今日手中所用,是特制的箭矢。箭矢以布团浸染特殊颜料制成,中箭即会留下醒目颜色。” “若被箭矢击中致命之处,如头部、胸口、后心,即为‘阵亡’,需立刻停止一切行动,退出当前区域,不得再参与对抗。” “若仅被击中四肢,如手臂、腿脚,则为‘负伤’。负伤者仍可继续行动,但受伤部位视为无法使用。 例如,右臂中箭,则整条右臂不可再做任何动作,包括持械攀爬,右腿中箭,则需以单腿跳跃或爬行移动。” 这新奇又极具实战感的规则一出,顿时引得观礼台上下一片哗然。 “妙啊!这岂不是近乎真实的战场?!” “负伤仍可战!这才考验应变和意志!”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比单纯擂台比武好看多了!” 连不少原本持怀疑态度的武将,眼中也露出了浓厚的兴趣。 这规则暗合兵家之道,更能考验士兵在逆境下的生存和战斗能力。 秦天听得两眼放光,迫不及待举手,嗓门洪亮,“师父!那到底怎样才算赢?!” 郁桑落唇角微勾,抬手指向校场两端。 众人循着她所指望去,只见校场南北两个方向的边缘,离地约两丈高的半空中,各自悬着一座以木架和绳索固定的小小主营。 主营上方,赫然插着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红方为赤焰旗,蓝方为苍狼旗。 而在主营下方,并非光秃秃的立柱,而是设置了许多可供攀附的着力点。 有粗糙的木板钉成的简易阶梯,上面有供四肢攀爬的着力点,还有一些垂落的绳索。 整治纨绔的第278天 “看见你们的旗帜了吗?”郁桑落声音扬起,“你们的最终目标,是不可用轻功情况下,设法登上敌方主营,取下己方旗帜。” “然后,将这面旗帜成功带回并插到你们的本营,率先完成者,即为胜者。” 林峰脑子转得快,立刻抓住了关键,“郁先生!一切战术都可以用?只要能拿到旗子?” 郁桑落环抱双臂,眉梢一挑,笑得有些狡黠,“自然!战场之上,生死相搏,唯有胜负。 今日比试,一切战术皆可使用,记住,是一切战术。 只要不违反最基本的规则,不造成严重伤害,哪怕是用上美男计去迷惑对手也可。 只要有用,尽管使出来。胜者为王,过程不重要。我要的,是结果,是你们能把旗帜给我带回来。 但也要记住互相配合,在战场上,绝不可放弃还有希望生存的队友。” 这番话,如同一把火,彻底点燃全场的气氛。 郁桑落与晏庭对视一眼,晏庭明白她的意思,立即出声:“赵猛新兵多了一人,因此,朕也派了个侍卫与国子监甲班一同比试。” 甲班众人皆跃跃欲试,压根没细想这多出来的一人,自然也不会知道,此人会成为变数。 “红蓝双方,入场准备。” 随着郁桑落一声令下,比试,正式拉开序幕。 号角吹响,红蓝双方迅速冲入模拟林地的校场。 起初,正如所有人预料的那样,赵猛麾下新兵军事素养极佳。 他们行动迅捷,彼此间有简单的战术手势,还有极好的进攻策略。 弓箭手隐在粗壮树干后,箭矢刁钻,尤其是其中一名新兵崔水,箭法如神,几乎是箭无虚发。 反观国子监武院的学子们,一开场就暴露出了缺乏实战配合的弊端。 许多人跟打了鸡血似的,猫着腰就想快速通过开阔地去拿旗帜,结果刚出掩体区,立刻就成了蓝方神箭手的活靶子。 观礼台上,郁桑落站在高处,看着场下自家学生一个个阵亡或负伤,眉头越蹙越紧。 这些家伙,把她所教的匍匐前进全部都抛到耳后去了吗?! 平时鬼点子一堆,到这个时候怎么只知道乱冲?! 校场一处相对密集的木板掩体后,残余的红方学子们被迫龟缩在此。 “老大,这怎么搞啊?”林峰背靠着木板,喘着粗气,“蓝方配合太好了,那个叫什么崔水的简直是个怪物,我们一露头就会被击中。” 晏岁隼紧锁眉头,神色烦躁。 想要拿到旗帜,就必须走出这掩体区,可那个箭法超群的新兵远程压制,且在树干后,他们根本就是寸步难行。 “掩体太多,视线受阻,他们又有配合。”晏岁隼快速分析着,“硬冲损失太大,得想办法摸清他们的布防。” 可谈何容易?对方隐在暗处,机动性强,己方一暴露就可能减员。 他们红方若再有人负伤,蓝方一旦莽头冲来,他们非得全军覆没不可!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时,紧挨着掩体边缘的秦天蓦然被一个东西蒙住头,吓得他差点跳起来。 他将脑门上的东西拿下,才发现是用嫩草编织的披风。 正纳闷这玩意哪里来的,就见旁边的干草垛后面,一道浑身披挂着长长嫩草,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草人冒了出来。 “我嘞个娘诶!什么玩意儿?!” 林峰也被这突然冒出来的东西吓了一跳,差点条件反射一箭射过去。 那草人未语,拨开遮脸草叶,露出一张俊脸,正是晏中怀。 “九皇子?!”秦天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他这身滑稽的装扮,“你怎么打扮成这样?” 此刻的晏中怀,头上顶着一顶用草叶细藤编成的帽子,身上披挂着用长草编织的蓑衣,连手臂和小腿上也缠着草叶。 若不细看,蹲在草丛或靠在树干旁,几乎难以察觉。 晏中怀没理会秦天的惊讶,目光扫过略显狼狈的众人,“秦天,你箭术尚可,披上草披,跟我一起出掩体区。 来个人引诱崔水,只要通过射出的箭矢便能知道他躲藏方位,我和秦天到时可将他打下来。” 少年棕色眼瞳微闪,条理清晰,瞬间就抓住关键,并制定反制策略。 司空枕鸿桃花眼稍挑,凝着晏中怀,陷入了沉思。 他有一瞬好似明白了为何郁先生要如此费心维护这九皇子的底牌。 如此冷静的临场决断,这般懂得隐忍蛰伏的心性,若真与他彻底撕破脸皮,让其毫无顾忌地站在对立面,那恐怕就难以掌控了。 “但是,”秦天听话地披上了那件草编披风,提出疑问,“那我们就算披着草衣出去,可只要一动,还是会被他们发现的啊?那崔水箭法那么准......” “你傻啊!”一旁的林峰实在听不下去了,扬手不拍在秦天脑门上,“谁让你穿着草衣大摇大摆冲出去了,你忘了郁先生之前反复教我们什么了?” 秦天被打得懵了一下,眨了眨眼,随即一拍大腿,“对啊!匍匐前进!师父教过我们低姿匍匐!我怎么把这给忘了!” 利用草丛和地形起伏,低姿匍匐前进,减少暴露面积。 再披上伪装,只要动作够慢,对方在远处确实很难发现。 晏中怀率先伏低身体,四肢着地,“我和秦天负责出箭,你们负责制造动静,吸引他们其他人员的注意,为我们创造机会。” “记住,每射出三到五箭,无论是否命中,都必须立刻移动位置,变换射击点,防止被对方锁定。” “明白!”秦天也学着他的样子趴下,将弓箭小心护在身侧。 晏中怀不再多言,贴着地面,朝掩体外侧较为繁盛的草丛滑去。 观礼台上,一些武将已经对甲班众人不抱希望了。 “看,老夫就知道,女子如何懂什么练兵之术?” “赵将军带的兵确实不同凡响,配合默契,那个叫崔水的,真是个好苗子,箭术了得。” “这场比试谁赢谁输,已有苗头。” 就在这些议论声中,观礼台上一些眼尖的人开始注意到了异样。 “咦?你们看那边!” 整治纨绔的第279天 只见葱郁的模拟林地间,有两簇不起眼的草堆正以难以察觉的速度,在草丛的掩体中,向着蓝方区域蠕动。 “咦?那边那两团草是不是在动?” “好像真的是在动!不是风!” “看!它们绕过那棵树根了!是活的!” 其他人还在疑惑那是什么被风吹动的杂物。 可高台之上的郁桑落只瞥了一眼,薄唇便悄然扬起了然笑意。 她安心坐回自己的席位,顺手拿起盘中鸡腿,惬意地啃了一口,“总算把脑子从泥坑里捡回来洗干净了,还懂得给自己弄身简易的吉利服。”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落入了晏庭的耳中。 晏庭侧目,看到她眼中那抹孺子可教的欣慰,不由也莞尔。 随着那两簇“草”移动的范围渐广,动作虽慢却目标明确,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 终于,观礼台上有人失声惊低呼: “那不是移动的草!那是两个人!有人藏在草里!” 这一喊,场中皆炸了。 “什么?是人?!” “红方的人!他们什么时候摸过去的?!” “我的老天爷!他们是怎么从我们眼皮子底下爬出去的?根本没人从掩体后头冲出来啊!” 惊呼声在观礼台上低低炸开,文官们探身引颈,武将们更是瞪大了眼睛。 连侍立在晏庭身侧的马公公也满眼错愕,忍不住低声道: “皇上,他们是何时从掩体后潜出的?奴才方才一直盯着,竟未曾察觉分毫。” 比起马公公和众人的疑惑不解,晏庭心中却是明镜一般。 他瞥了眼四周那些惊叹连连,恨不得立刻冲下去揪住那俩草人问个明白的武将们,薄唇稍挑。 这丫头之前让那群小子在泥坑里摸爬滚打,被人说成是胡闹练兵,如今看来,那“胡闹”里藏着真章啊。 这悄无声息的潜行渗透之术,在特别的战场环境下,简直如同鬼般捉摸不透。 他心念一动,目光转向正啃鸡腿啃得津津有味的郁桑落,朗声笑道: “郁家丫头,给朕和众位爱卿解惑一番,你那两个学生,是如何从众人眼皮子底下溜出去的?” 众将臣见心中疑问就要被解答,眼睛骤然一亮,竖起耳朵就凑上前。 郁桑落动作一顿,擦了擦嘴,正欲起身解释这简易伪装与低姿匍匐结合的潜行术。 然而,她还没开口,旁边席位上早就憋着一股旧怨的郁飞,速度比她更快! “哼!” 一声重重的冷哼,如同凛冬寒风,瞬间刮过了观礼台。 郁飞抱着双臂,下巴微抬,“皇上,不是老夫小气狭隘。只是怕这会儿,众位同僚大人对此等雕虫小技,怕是没什么兴趣听吧?” 众大臣:...... 来了来了!这熟悉的阴阳怪气! 郁飞面色一沉,目光如电扫过那些在背后非议过郁桑落练兵方式的官员: “当初小女让这群小子在泥潭里打滚,练攀爬潜伏之时,诸位同僚可是如何说的来着? 什么有辱斯文,什么女子误人,这不对,那不对,恨不得立刻将小女赶出国子监。” 他每说一句,被目光扫到的官员,头垂得就更低一分。 不是,郁相啊,说好的自己不是小气狭隘的人呢? 郁知北见父亲开了头,立刻默契接上,“就是!现在我小妹教的法子在比试里显出用处了,某些人又想凑上来打听偷学?天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郁知南嗤笑一声,吐出的话却像淬了毒的针,“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连一向娴静少语的郁昭月,慢悠悠抿了口茶,补上最后一刀,“脸皮还挺厚。” 左相府一家四口,你一言我一语,配合默契,刀刀见血。 扎得那群曾出言反对的官员面红耳赤,如坐针毡,恨不得当场挖个地缝钻进去。 整个观礼台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尴尬得几乎能凝结出水来。 “咳!” 郁桑落看着自家父兄姐姐这群起而攻之的护短架势,再看看周遭大臣们青红交错的脸色,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轻咳一声,站起身,语气诚恳,“皇上,诸位大人,此术乃为九境强军所想,非郁桑落一人之私。 若诸位大人不弃,待比试过后,寻得闲暇,桑落愿将此术要点整理成册与诸位大人共研,以期能为我九境军力添砖加瓦。” 这番话,格局顿开,胸怀坦荡,与她父兄那夹枪带棒的挤兑截然不同。 许多原本只是看热闹或心中确有想法的武将,闻言顿时肃然起敬,纷纷抱拳: “郁四小姐深明大义!老夫佩服!” “多谢郁四小姐!此乃利国利民之举!” “届时定当叨扰,向郁四小姐请教!” 然而,他们这边话音刚落,就感觉到几道饱含煞气的视线狠狠盯了过来。 众大臣被这左相府一家子‘护短’的模样吓得齐齐打了个冷颤,后背发凉。 这郁相一家到底是怎么养出郁四小姐这么一位光风霁月,心怀家国的女儿来的?! 真是,匪夷所思。 一些武将都羞得不敢出声,特别是李崇,以往叫得最欢,现在也是老脸乍红。 赵猛站在场边,眉头锁紧,他自然也看到了那诡异的草丛蠕动,心中暗叫一声不好。 而此刻,校场内。 林峰眼见着晏中怀和秦天已经挪到了蓝方防区的边缘,心下焦急。 正面火力压制太猛,他们这些尚且完好的主力一旦露头,很可能立刻被那个神箭手崔水点名阵亡。 他回头看向身边几个身上带着蓝色染料,手臂或腿部负伤的同窗,皱了下眉。 最后,他将视线落在一个陌生的男子身上,此人正是皇上为他们甲班新添加的成员——王柱。 林峰到底不愿让自己的同窗出去吸引火力,只得看向王柱,“我们这些没负伤的人不能轻易出去吸引火力了!你!你去!” 王柱闻言,往后一缩,“我,我,我害怕。” 见他那怂样,林峰气得差点跳起,“这又不是真箭!你怕啥?!” 王柱瑟瑟发抖,“打中了,也是会疼的......” 整治纨绔的第280天 林峰:“诶——!你这人——!”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峰哥别恼!我们去!”一个右臂中箭的学子立刻挺起胸膛,脸上毫无惧色。 “没错!反正我这条腿废了,跑也跑不快,正好!”另一个左腿染着大片蓝色的少年单脚跳了跳,咧嘴笑道。 “就让我们去!反正我们本来就半残了,能吸引他们几箭,给秦天他们创造机会,值了!”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附和起来,透着一种豁出去的激昂。 林峰心中一跳,只觉有些恍惚。 他们甲班,何时成了这样的人了? 林峰正想再说些什么安排一下具体策略。 “无需白白去送死。” 晏岁隼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他背靠着掩体,眼尾稍挑,“想让崔水发箭,未必需要人冲出去当活靶子。” 林峰眼睛一亮,立刻凑近,“老大,你有什么好办法?” 晏岁隼嘴角漾起恶作剧意味的弧度,低声快速说了几句。 林峰和周围几人先是愕然,随即表情变得极其古怪。 “这,这能行吗?”有人迟疑。 “试试不就知道了?”晏岁隼挑眉。 于是,在蓝方弓箭手扫视着红方掩体可能出来的方向时,他们看到了令他们极其无语的一幕。 红方藏身的那片掩体后方,并没有人影窜出。 而是齐刷刷地冒出来好几团扭动的—— 屁股? 没错,就是屁股。 那些负伤的学子们背对着蓝方方向,弯下腰,将完好的那一半身体藏在掩体后,只将臀部探出一点点。 然后开始左摇右摆,上上下下,做尽挑衅之事,颇有点群魔乱舞的架势。 蓝方士兵:??? 观礼台上隐约看清这一幕的众人:!!! “噗!” 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喷笑出声。 紧接着,低低哄笑在观礼台扩散开来,连一些严肃的老将都忍不住摇头失笑。 郁桑落沉默了。 她的确是说过什么战术都能用。 但,这个,的确出乎她意料了。 看得出来,为了赢,甲班那群混小子真是豁出去了。 蓝方阵地,那名箭法超群的士兵崔水,原本全神贯注的瞄准姿态也被这不正经的挑衅弄得一怔,扣着弓弦的手指都松了几分。 而红方掩体后,正在执行这项特殊任务的负伤学子们,内心几乎是崩溃的。 有一个晃着屁股的学子脸都快埋到地里去了,“峰哥,老大,我们非得用这么不体面的方式吗?” “就是啊!这传出去我还怎么在九境混啊!” “有没有比较英勇一点的办法吸引火力啊!” 虽然老大说得没错,这屁股没什么用,被射到就被射到,还不影响身体活动,但也太羞耻了。 旁边的司空枕鸿已经捂着肚子,桃花眼里笑出了泪花,“小隼隼,你这方法还真是别具一格,惊世骇俗哈哈哈......” 虽说姿势羞耻,但的确很有效。 蓝方阵地起初还端着训练有素的架子,对那几团扭来扭去的挑衅物不予理会。 可那几个豁出去的学子,见对方没反应,越发来劲了,摇晃的幅度加大。 如此一来,蓝方士兵们脸都黑了,这简直就是侮辱! 终于,那隐在繁盛古树后的崔水,忍无可忍。 他眼神一厉,弓弦微响,一支颜料箭离弦而出,精准射向其中一团晃得最欢的目标。 “啪!” 蓝色染料在那名学子的裤子上炸开一小团印记。 被射中的学子身体一僵,随即如释重负地缩了回去,“总算解脱了。” 而就在崔水箭矢发出的瞬间,其藏身的准确位置以及箭矢飞来的轨迹,已经两双眼睛牢牢锁定。 “看到他了,”晏中怀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气息,“左前方,第三棵古树后。” “交给我!”秦天眼神专注,抬起手中的弓,从箭壶里抽出一支颜料箭。 自打认了师父,他每日练习都必要射出上千支箭,其原因自然是不想自己在外头给师父丢人咯! 因此,他现在箭术不说与师父一样卓越,但也定是能让师父夸赞进步的程度。 “不急,”晏中怀按住他的手腕,示意他稍安勿躁,“附近不止他一个弓箭手,虽没崔水精准,但隐于暗处对我们也是不利的。” 秦天似懂非懂点点头,“那怎么办?” 晏中怀的视线迅速掠过周围几个可能的隐藏点,“我去把他引出来,顺便看看还有多少人藏着。 记住,你的目标只有崔水,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要被干扰,从而乱了手脚。” 秦天此刻脸上已无半点嬉笑,用力点头,“明白!” 只要将崔水和其他那些躲在暗处的箭手率先秒了,他们红方便可以从掩体出来,无需这般躲躲藏藏像个缩头乌龟了。 话音未落,晏中怀动了。 他并未直接起身,反而将身上披挂的部分草叶向前方用力一抛。 同时,自己向侧后方另一个掩体翻滚! “哗啦!” 草叶散开落地的声响,在相对安静的局部区域颇为明显。 几乎就在草叶飞出的同时,崔水朝声响传来的大致方向移去,弓弦微张,寻找着目标。 而就在崔水的注意力被那团飞散的草叶吸引的刹那——! 晏中怀用尽全力发出的一声高喊:“放——!”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更靠近崔水藏身古树的草下,秦天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骤然暴起。 他手中的特制短弓已然拉开,弓弦上搭着的颜料箭绷紧。 “咻!” 破空声乍响! 崔水反应极快,眼角余光捕捉到侧下方骤然出现的箭矢寒光! 他浑身一僵,心中警铃大作,难以明白为何秦天会出现在这里,且他竟然毫无察觉。 但如今情况已不容他细想,崔水立刻想要缩身躲避并反击。 然而,秦天的动作比他预想更快! “嗖!” 轻微闷响掠过,崔水只觉得胸口一震,低头看去,一团醒目的红色颜料正好印在了他左胸心脏位置。 按照规则——致命处中箭,阵亡。 崔水身体僵住,脸上满是不敢置信。 整治纨绔的第281天 观礼台上,惊呼声瞬间炸开,武将们更是拍案叫绝! “漂亮!一箭毙敌!” “潜伏,引诱,狙杀,简直配合得天衣无缝!” “郁四小姐教出来的学生,果然不同凡响。” 喝彩声赞叹声如潮水般涌来,郁桑落看着场中少年,唇边笑意终于彻底绽开,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 这群小子,总算是把她教的那些东西,真正用到了刀刃上。 一片赞叹声中,赵猛懵了。 半晌,他垂眸,自嘲一笑。 以往是他自负了,竟因这郁四小姐的女子之身而看不起她。 她这看似荒唐的练兵之术,若用在夜袭、林战、埋伏等战场之上,定能给敌人重创啊! 秦天一箭得手,立即趴于丛中,以低姿匍匐的姿势迅速溜走了。 而晏中怀那边,在他翻滚躲避的瞬间,也成功引出了另外两个隐藏在附近掩体后的蓝方弓箭手。 他们见同伴被击毙,又发现侧翼有敌人突入,情急之下向晏中怀的方向射出了箭矢。 如此一来,蓝方最犀利的远程点已被拔除,其余两名弓箭手的位置也彻底暴露。 红方正面压力骤减! “干得漂亮!”掩体后,林峰激动得脸色发红,“秦天和九皇子太厉害了!” “机会来了!”晏岁隼凤眸中光芒大盛,当机立断,“所有人,拿上弓箭,一部分匍匐前进隐蔽进攻,一部分正面进攻,吸引注意。” 随着晏岁隼一声令下,憋屈许久的少年们如出闸猛虎,从掩体后迅猛冲出。 而蓝方失去了核心远程威慑,阵脚顿时出现了混乱。 校场上的局势因为晏中怀和秦天这次精妙的配合突击,瞬间逆转。 真正的激烈对抗,现在才刚刚开始。 红方憋屈了许久的学子们,在晏岁隼的指挥下,从掩体后迅猛冲出。 一部分人利用地形匍匐,低姿快速向蓝方两侧包取,另一部分则手持弓箭,正面开始还击。 缺少了那精准致命的远程压制,红方的冲锋变得大胆了许多。 虽然准头参差不齐,但毕竟蓝方也是一堆新兵,他们的气势提升给蓝方造成了不小的压力。 暴露位置的两名弓箭手在红方集火下很快也负伤或阵亡,蓝方的远程优势几乎荡然无存。 甲班众人的进攻方式也让蓝方士兵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憋屈混乱。 正面交锋时,那些甲班少年并不恋战,往往射出一两箭,不管中不中,立刻利用周围的掩体树干甚至草垛缩回去,动作滑溜得像泥鳅。 更让人头疼的是那些潜行在侧面和草丛里的老鼠。 每当蓝方士兵全神贯注应对正面袭来的箭矢,或者准备对某个暴露目标进行集火时,身侧某个犄角旮旯里就会毫无征兆地蹿出一个人来朝他们射出一箭。 等蓝方士兵愤怒调转箭头想要反击时,那个偷袭者早已一缩脑袋,重新趴回地上。 而后在草丛的掩护下,利用低姿匍匐一下就爬到了几丈开外,换个地方继续探头探脑,准备下一次偷袭。 这也便导致蓝方想通过红方射来的方向放冷箭也只是徒劳无功,因为偷袭者早就转换了方向。 整个场面变得极其诡异。 甲班众人完美诠释了什么叫打地鼠游戏。 他们往往这个草堆里冒头射一箭,那个墙根后探头放一冷箭,射完立刻缩回去,匍匐着爬到下一个位置。 空旷地带成了最危险的地方,蓝方士兵站在那儿就像活靶子。 而甲班众人却灵活利用着郁桑落所教导的匍匐前进左躲右藏,在这繁盛草丛中简直来去自如。 “不要乱!守住主营!三人背靠一起!互相保护!” 蓝方阵中,一名身材魁梧的新兵厉声喝道。 他叫铁山,是赵猛麾下新兵中除崔水外综合素质最突出的一个,此刻见队伍有些散乱,立刻站了出来接过指挥权。 在他的指挥下,剩余的蓝方士兵迅速向主营方向收缩,背靠背组成防御小阵。 他们警惕注视着各个方向,试图用互相的视野来对抗红方这种神出鬼没的袭扰战术。 这一招果然有效。 甲班众人的偷袭者再想轻易得手就难了,他们一露头,往往要面对至少两到三个方向的警惕目光和随时可能飞来的箭矢。 观礼台上,赵猛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 这铁山的应变不错,稳住了阵脚。 甲班众人躲于暗处,蓝方站于明处,可如此一来,战斗便陷入了僵持。 铁山环视着周围那些看似平静却暗藏杀机的草丛和掩体,眉头紧锁。 己方固然稳住了阵脚,但龟缩防守终究被动,时间拖得越久,对他们越是不利。 他将视线扫过战场,最终落向远处那面苍狼旗——红方的主营。 “不能这样耗下去!”铁山沉声对身边几名核心同伴道,“他们在暗,我们在明,这么僵持,只会被他们慢慢蚕食,既然他们喜欢躲着,那我们就逼他们出来。” “怎么逼?”一名新兵问道,脸上带着焦躁。 这种看不见敌人却处处受制的滋味太难受了。 铁山嘴角扬起笑意,抬手指向红方主营方向,声音斩钉截铁,“他们不是喜欢用偷袭骚扰拖住我们吗? 那我们就来个釜底抽薪,留一半人手在这里固守主营,保住赤焰旗别被他们抢了。至于剩下的人,跟我一起,直接去夺他们的旗。” 此言一出,周围的蓝方士兵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燃起火光。 对啊!比试的最终目标是夺旗! 只要把自己的旗帜抢到手!任甲班偷袭骚扰再厉害也是白费功夫! “山哥说得对!硬碰硬咱们未必怕他们!” “对!冲过去!看他们还能不能沉下气去躲!” 得到认可,铁山立即低声交代,“我们四个,呈菱形突击队形,我在前开路,你们左右和后方掩护。 不管沿途骚扰,以最快速度冲过去夺旗,留守的人,火力掩护,压制可能拦截我们的人。” “是!”被点到的三人精神一振。 留守的士兵们也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弓,准备为他们提供火力支援。 “行动!”铁山低喝一声。 整治纨绔的第282天 随后,四人不再犹豫,率先从掩体后蹿出,径直朝红方主营的方向发足狂奔。 他身后的三名同伴紧随其后,四人保持着紧密队形,速度极快。 他们对两侧可能飞来的冷箭视若无睹,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前方的旗帜上。 “他们冲出来了!” “他们的目标是我们主营!他们想要夺旗!” 甲班众学子立刻有人发现了蓝方的异动,惊呼出声。 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原本还玩这偷袭游戏玩得无比开心的秦天瞬间有些慌乱。 他们之前的战术成功拖住了蓝方,但也导致己方人员相对分散,主营附近的防御并不算特别严密。 “拦住他们!”晏岁隼反应最快,厉声喝道,同时抬手一箭射向冲在最前面的铁山。 铁山早有预料,奔跑中一个灵活侧身滑步,险险避开箭矢,速度几乎未减。 两侧草丛和掩体后,甲班的偷袭者们也纷纷探出身来,向突击小组射箭。 但蓝方留守的士兵此刻发挥了作用,他们拼尽全力用箭矢压制着红方暴露的火力点,为铁山他们争取着宝贵时间。 秦天一惊一乍,边跑边喊着,“啊啊啊啊!玩的好好的!你们怎么还搞突击了啊!” 林峰无语,“白痴!快射他们啊!拦住他们!” “知道了!峰哥!” 可惜,因他们距离较远,又跑得飞快,把握不好弓箭。 即使有零星箭矢射中突击小组成员,也多是落在非要害的臂腕等部位。 按照规则,他们只是负伤,只要还能动,就依然可以冲锋。 观礼台上,气氛瞬间被点燃。 “武院危险了!主营空虚!”文官们捏了一把汗。 铁山这一手,虽然冒险,却是在僵局中破局的最好办法。 郁桑落也坐直了身体,杏眸微眯,薄唇稍扬。 釜底抽薪,直取要害。 这个叫铁山的新兵,战术直觉相当敏锐,不知她的学生有没有能破局的能力呢? “快!回防!别让他们偷了我们的旗子!”林峰疯狂射箭想要拦截。 但铁山小组冲势已成,普通的拦截箭矢难以立即阻止他们,双方的距离在迅速拉近。 红方主营,属于他们的那面苍狼旗在望,铁山眼中闪过即将得手的兴奋。 只要夺下这面旗,再用同样的办法冲回蓝方主营,胜利就属于他们! “这样不行!他们速度太快了!”晏岁隼凤眸中寒光一闪,当机立断,“留一半人去守主营,其余人跟我走,我们也去夺他们的旗。” 釜底抽薪?那就看谁抽得更快! “啊?老大,那我们旗子怎么办?!” 秦天一边跟着跑,一边还不放心地回头看自家阵营中的那面赤焰旗。 “笨蛋!他们抢我们的!我们也抢他们的!看谁先得手!”林峰已经明白了晏岁隼的意图,拽着秦天就跑。 司空枕鸿桃花眼一弯,脚步轻快跟上,“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妙啊小隼隼。” 于是,战场上的局势瞬间变得刺激起来。 一边是铁山率领的蓝方夺旗小组,势如破竹般冲向红方主营。 另一边,是晏岁隼带领的红方小队,同样以最快速度绕向蓝方主营。 双方都选择了放弃部分纠缠,直取对方要害。 留守的士兵们压力陡增,他们既要防止对方突击小队夺旗,又要应付对方留守人员的骚扰牵制,场面一时混乱到了极点。 “拦住他们!”蓝方留守士兵见晏岁隼等人冲来,急忙调转火力。 晏岁隼身形灵活,奔跑中不断利用掩体进行短促规避,同时抬手还击,箭术竟也颇为精准,逼得对方不敢轻易冒头。 司空枕鸿则紧跟在晏岁隼身侧,负责清除侧翼威胁,与之配合默契。 林峰更像个游走的刺客,他的箭矢刁钻,总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飞出。 虽然不一定每箭都命中要害,但足以打乱对方的防御节奏。 “啊啊啊啊!不要脸啊你们!搞突然袭击!” 秦天则是一边哇哇乱叫,一边精准投射,好几箭射中了蓝方士兵的手臂或小腿,造成了负伤效果。 红方主营那边,铁山小组已经冲到了主营下,那面属于他们的苍狼旗就在头顶上方两丈处飘扬。 “上!” 铁山低喝一声,与一名同伴背靠背,警惕着可能从任何方向射来的冷箭。 听到这声低喝,立即有两人往木板处攀爬。 可这一爬,众人就懵了。 这木板看似简单,实则攀爬起来并不容易,着力点有限,还需要一定的臂力和技巧。 一名蓝方士兵显然对攀爬较有经验,动作虽不花哨却扎实,很快爬到了一半高度。 “射他!快射他!” 留守在红方主营附近的甲班学子急了,纷纷扔了弓箭上前阻挡。 一时之间,原本的箭矢对抗,倏地转为了贴身近战。 因皇上曾对赵猛将军言说,强调不可因对方身份而放水,若被发现,随即斩立决。 如此圣旨下,蓝方士兵也便不再收敛,与甲班众人认真缠斗起来。 让他们感到意外的是,这些传闻中的纨绔子弟们被他们挥了几拳倒地后,非但没有气急败坏的吼着‘你胆敢对我动手’ 反倒是重新咬牙站起来,朝他们扑来,用尽浑身解数不顾一切的阻止他们。 糙汉如铁山,此刻见到这一幕,也不禁愣住了。 这,就是他们未来的少年将领吗? 好像也没有如传闻中所说那般不堪啊! 观礼台上的众将臣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一个个神色复杂。 自家这些曾经扶不上墙的烂泥,在这场比试中,竟褪去了所有娇气。 那份不顾一切的眼神,是他们从未在家中见过的。 最后,他们齐齐将视线投向前方正目不转睛盯着场上变化的少女。 这郁四小姐,当真是练了一群好将领出来啊。 另一边,晏岁隼率领的夺旗小队,处境同样艰难。 他们刚一靠近主营范围,便迎来了劈头盖脸的箭雨。 颜料箭矢如同飞蝗,带着刺耳破空声,封锁了所有可能突进的路径。 想要接近主营下方的攀爬点,简直难如登天。 两名隐藏在草垛后的蓝方弓箭手左右开弓,逼得他们不得不连续翻滚,躲到一处低矮的土坎后。 “老大!他们火力太猛了!根本冲不过去!” 林峰趴在草垛后,刚冒头想射一箭,立刻被三四支箭矢逼得缩了回去。 晏岁隼蹙眉,正欲说什么,旁边便传来了秦天兴奋的惊呼! “老大!司空!峰哥!你们快看!” 整治纨绔的第283天 几人顺着他所指方向看去,只见距离蓝方主营不远的一簇茂密草丛中,一支颜料箭无声掠出。 随后精准射中了一名正全神贯注朝晏岁隼小队方向射击的蓝方新兵后心。 那士兵身体一僵,确定自己阵亡后,只好懊恼退出了战斗。 “是九皇子!”林峰眼睛一亮。 蓝方留守士兵大惊,立刻有数人挽弓,朝箭矢射来的草丛方向疾射反击。 然而,箭矢落处,只惊起几片草叶,哪里还有晏中怀的身影? 他早已利用低姿匍匐和草丛的掩护,悄无声息转移到了下一个潜伏点。 有了晏中怀的牵制,正面蓝方的火力网顿时出现了缺口。 “好机会!”晏岁隼凤眸中精光爆射,低喝一声,“冲!” 趁此间隙,晏岁隼四人从藏身的土坎后跃出,不再一味躲避,开始主动向蓝方主营发起了冲击。 蓝方留守士兵阵脚微乱,既要防备正面冲击,又要提防侧翼不知何时会再冒出来的冷箭,火力顿时分散。 而秦天,此刻已然进入了状态。 他奔跑中身形稳如磐石,抬臂搭箭开弓松弦,动作一气呵成,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咻!咻!咻!” 箭矢破空声接连响起,几乎每一声轻响,都伴随着蓝方阵地的一声闷哼或惊呼。 不过几个呼吸间,蓝方主营前的防御火力,竟被秦天一人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 剩余士兵非死即伤,阵型大乱。 “秦天!干得漂亮!”林峰激动地大吼。 观礼台上,早已是惊呼赞叹连连。 特别是秦札,此刻紧紧握着栏杆,眼睛瞪得滚圆。 他看着场上那个箭无虚发的儿子,胸中激荡,几乎说不出话来。 这还是他那个连十丈靶都射不中的傻儿子吗?! 当然,秦札不会知道,这不过是开胃小菜罢了,一会自家儿子会令他更惊奇。 与此同时,红方主营下的争夺也进入了白热化。 铁山见同伴攀爬普通木板速度受限,且下方甲班学子缠斗凶猛,他眼中厉色一闪,“让我来!” 他直接选择了主营正面那近乎垂直的厚实木板,双臂肌肉贲张,五指如钩,硬生生抠进了木板的着力点。 配合着脚尖在木板上寻找凸起借力,整个人如同壁虎,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向上攀爬。 “嚯!” 观礼台上,武将们尽数站了起来,伸长脖子,目不转睛。 “这铁山!好强的臂力和指力!” “没用轻功,纯靠身体力量和控制!了不得!” “爬得真稳!速度也不慢!是个好苗子!” 就连晏庭也微微颔首。 这铁山的基本功相当扎实,心理素质也过硬。 郁桑落瞥了眼那在垂直木板上稳健上升的铁山,薄唇赞许地扬了扬。 行动敏捷,力量控制出色,是个好兵。 只可惜论速度,她教的那套法子,更快。 蓝方主营前,压力大减的晏岁隼小队已经冲到了主营下方。 “九皇子!我掩护你!你去夺旗!” 秦天一边继续用弓箭压制着零散的反击,一边朝刚刚从一个草垛后冒头的晏中怀喊道。 晏中怀迅速扫视了眼周围环境,蓝方主营下方垂挂着几条粗实麻绳,那是郁桑落设计时特意留出的另一条路。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手中的弓往背后一别,目光锁定了一条垂直悬挂的绳索。 观礼台上,一些武将看到晏中怀的选择,先是蹙起了眉,随即低声议论起来: “九皇子怎么选了绳子?那绳子光溜溜的,周围可没着力点啊!” “是啊,那垂直木板虽难爬,好歹有地方下手下脚,这绳子怎么上?” “难不成要用轻功?可规则不允许啊。” “这,郁四小姐设计的这路子,是不是有点问题?” 听到这些议论,郁桑落提了提声音,清越的嗓音带着笑意,“诸位大人稍安勿躁,看着便是。 此乃攀绳之法,论速度,只会比攀爬那垂直木板更快,绝不会更慢。” 更快?用一根光溜溜的绳子,比爬有着力点的垂直木板更快? 不少人心中嘀咕,觉得郁桑落这话说得未免有些托大,甚至像是在吹牛。 这怎么可能呢?违背常理啊! 然而,下一刻,场中的情景便让他们瞠目结舌,将所有的怀疑都噎回了喉咙里。 晏中怀并未像众人想象中那般笨拙地双手交替向上爬。 他先是助跑两步,轻轻一跃,双手稳稳抓住了离地约一人高的绳索。 紧接着,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他双脚并未悬空乱蹬,而是交错缠绕住绳索,脚背与小腿巧妙配合,瞬间在绳子上形成了一个牢固的锁扣。 随即,他双手向上移动,握住更高处的绳索。 同时缠绕的双脚顺势向上蹬直,借助手脚配合产生的反作用力,整个身体便向上蹿升了一大截。 他的动作流畅迅疾,手脚配合天衣无缝,嗖嗖地向上疾蹿,速度之快,简直令人咋舌。 几乎是在铁山才爬到垂直木板中段的时候,晏中怀已经利用这奇特的攀绳法上升到了十分之七的高度。 并且速度没有丝毫减缓,反而因为掌握了节奏而越来越快。 “天啊!这是什么法子?!” “太快了!怎么可能这么快?!” “脚那样缠着绳子,竟然能借到那么大的力?!” “神乎其技!真是神乎其技啊!” 观礼台上,惊呼声轰然炸响。 尤其是那些刚才还心存怀疑的武将,此刻个个张大了嘴巴,下巴都险些掉在了地上。 这完全颠覆了他们对攀爬的认知!若往后攻城能用此法,定能将效率提升数倍。 郁桑落看着场上那道迅速上升的身影,听着周围的惊叹,唇角笑意更深。 赵猛则死死盯着晏中怀那匪夷所思的攀爬方式。 他看着自家手下虽然稳健却明显慢了一截的铁山,拳头不自觉握紧,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这郁四小姐竟不只有一种攀岩法?! 她究竟还有多少稀奇古怪又实用至极的本事?! 胜负的天平,在这一刻,随着两道截然不同方式向上攀登的身影,发生了决定性的倾斜。 整治纨绔的第284天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在红蓝两方主营之间疯狂切换。 就在晏中怀即将攀上主营,手指距离旗杆底座仅剩咫尺之遥时—— “嗖!” 一支颜料箭带着破风之声,自蓝方阵地刁钻射出,直取晏中怀后心! “九皇子小心!”林峰目眦欲裂,失声惊呼。 晏中怀瞳孔骤缩! 他身在半空,脚下悬空,仅靠双手和双脚在绳上维持。 规则限制又不得使用轻功,寻常的侧身躲避几乎不可能。 他腰腹猛然发力,身体向左侧狠狠一荡。 整个人如摆锤,向旁边一块突出的木板横移过去。 “啪!” 终于,双手险之又险抓住了那块木板边缘的着力点。 身体在惯性作用下重重撞在木板上,发出闷响。 好险! 观礼台上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站稳后,晏中怀来不及喘息,迅速扫视了一眼新木板上的着力点分布。 郁桑落曾说过,垂直攀爬中不要执着于原路,要快速寻找到更优路线。 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一条着力点更密集的路径。 没有犹豫,立刻开始沿新路线向上攀爬。 然而,蓝方士兵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九皇子才是最大的威胁。 “集中火力!射爬木板的!”一名蓝方士兵厉声喝道。 顿时,至少三支颜料箭呼啸着朝晏中怀的新位置射来。 晏中怀在垂直木板上移动本就受限,每一次闪避都伴随着极度惊险。 可他却总能在毫厘之间避开,引得观礼台上惊呼连连,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样下去不行!九皇子被锁死了!” 秦天看得焦急万分,手中弓箭连发,试图压制蓝方火力。 但对方似乎铁了心要先解决晏中怀,留守士兵不顾自身安危,拼死掩护弓箭手。 就在这时! “咻!” 又是一支冷箭趁着晏中怀刚刚完成一次闪避的瞬间,射向他的左肩胛。 这一箭,时机把握得极好,封死了晏中怀大部分可能的闪避空间。 “九皇子!” 秦天刚射完一箭,转头看到这一幕,惊恐瞪大了眼睛。 观礼台上,无数人迅速站起身,屏住了呼吸。 连晏庭也下意识身体前倾,握紧了扶手。 这一箭,怎么看都避无可避了! 郁桑落冷眼看着场中,面上并无太多波澜。 危机并非无解,关键在于,晏中怀能不能回想起并运用她曾展示过的那个技巧。 场上,晏中怀背对箭矢,却能清晰感受到了那股迫近的死亡威胁。 他余光瞥见身侧不远处一个比寻常着力点稍大一些的凸起点。 蓦地,脑海闪过少女在绳索断裂的刹那,借力荡向了另一侧的落脚点。 没错!就是它! 来不及思考成败,身体的本能开始驱动。 就在箭矢即将及体的瞬间,晏中怀腰腹核心骤然绷紧。 他的右臂发力,整个人借助蹬踏的反作用力,身体如荡起秋千,向斜上方的方向疾速摆荡出去。 “呼!” 箭矢擦着他原先所在的位置疾射而过,钉入木板。 而晏中怀的身影,却已借着这次爆发性的摆荡,来到了新的着力点! “!!!” 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惊呼! “这是什么身法?!太神了!真的没用轻功吗?!” “绝境逢生!真正的绝境逢生啊!” “比赛结束,老夫定要问问九皇子,这是如何做到的!” 武将们激动得脸色通红! 郁桑落看着场上那道身影,有些无奈苦笑。 这小反派果真是过目不忘,她这摆荡的起手式都被他学了个七八分像! 蓝方士兵也被晏中怀这匪夷所思的躲避方式惊得愣了一瞬。 但也仅仅是一瞬,反应过来后,他们毫不犹豫,再次挽弓搭箭。 又是一支颜料箭挟着劲风,直取晏中怀新的着力点。 此时,晏中怀刚刚稳住身形,正欲继续向上攀爬。 面对这紧随而来的第二箭,他身体再度绷紧,准备做出应对。 “我来!” 秦天怒吼一声,早已将弓拉满,箭头微抬,瞄准了空中那道疾驰的箭矢。 然而,就在他即将松弦的刹那—— “嗖!” 另一名蓝方弓箭手几乎同时放箭,角度更为刁钻,目标同样是晏中怀。 两支箭,一前一后,几乎封死了晏中怀上下左右大部分闪避空间。 秦天瞳孔骤然收缩! 他只能射落一支!另一支怎么办?! 绝望之下,秦天脑海中如走马灯般飞快闪过无数画面。 师父每次放出的箭矢都好似长了眼睛,能精准劈开其他箭矢,化为双箭,若他也能如此…… 我可以! 我可以! 我一定可以的! 秦天深吸口气,强行压下狂跳的心脏,所有杂念在这一刻被彻底摒除。 他的世界好似安静下来,只剩下空中那两道急速接近的箭影。 “我可以!!!”秦天厉喝! 手指松开弓弦的瞬间,他甚至能感觉到弓臂传来的震动! “咻!” 他射出的颜料箭撕裂空气,后发先至。 就在第一支袭向晏中怀的蓝方箭矢距离目标不到一丈之际,爆裂声在空气中炸开! 秦天的箭精准无比击中了第一支蓝方箭矢的尾羽,巨大撞击力让那支箭瞬间改变了方向,打着旋儿向斜下方坠落。 然而,秦天的箭并未就此停止。 它竟然在撞开第一支箭后,箭头也被撞得微微偏斜,不偏不倚正好迎上了紧随而来的第二支蓝方箭矢。 一声闷响,第二支箭被秦天的箭矢从侧面击中箭杆中部,应声折断,化作两截无力掉了下去。 而秦天的箭,也终于耗尽了所有动能,紧随其后坠落。 一箭,破双矢! 观礼台上,掌声雷动,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文官们不顾形象地大声叫好。 “太精彩了!太精彩了!” “我从未见过如此精彩的比试!” “武院甲班所用招数,怎都这般出彩稀奇?闻所未闻啊!” …… 郁桑落也惊讶不已。 秦天练箭之时,她也曾偷看过,并不算有天赋。 可今日这一箭,她竟隐约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想来应当是经常练习她的劈箭之术。 看来,这家伙虽未有天赋,可却有后天之能。 只要多加指导,保不齐真能成为神射手呢! 秦札更是看得目瞪口呆。 不是,他家这混小子以前箭术有这么好吗? 等一下! 秦札蓦然一愣,抬眼看向前方那个眸中闪过愕然,随即像看到宝贝似狂喜的少女,一个大胆念头闪过。 他口口声声喊郁桑落师父,难道这一箭击二的招式,是这郁家四小姐所传授的? 她一女子,竟有如此厉害的箭术?! “啊啊啊啊!师父!!师父!!我做到了!!师父!!” 秦天看愣了好一会,蓦地举起弓箭又蹦又跳,欢喜得不行。 他常在练习将箭射向空中另一箭,但都没有成功,想不到这次竟然成功了,还命中了两支! 不知道师父有没有看到他射出的这一箭? 看到了会不会夸他?! 比起秦天的欣喜若狂,这边没了蓝方士兵骚扰,晏中怀很快便拿到了旗帜! 可正当他要下来之时,异象突变! 整治纨绔的第285天 “嗖!” 一支颜料箭破空而来,不偏不倚,正中晏中怀后心位置,留下一个醒目的蓝色印记。 晏中怀身体微微一僵。 所有人皆是一愣,循着箭矢来向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名蓝方士兵正放下手中的弓,显然那箭矢就是从他手上射出的。 原来是留守在红方主营下的蓝方士兵见铁山已经夺旗成功,便分出一人火速赶来支援,正巧撞见晏中怀得手的瞬间。 而红方众人还沉浸在秦天那一箭双矢带来的震撼中,反应慢了半拍。 待看到晏中怀中箭,再想应对时,那名赶来的蓝方士兵以及附近其他回过神的蓝方士兵已然抓住机会,箭矢接连飞来。 “噗!噗!” 几声闷响,武院学子等人身上相继绽放出蓝色致命伤。 按照规则,他们必须立刻停止行动,退出战斗。 “......”晏中怀看了看周围瞬间减员大半的同伴,没有犹豫。 他转身将怀中的赤焰旗用力抛向尚且存活的秦天,“接着!” 秦天手忙脚乱接住旗帜,还没从这急转直下的变故中完全回过神来。 现在,红方场上只剩下零星几人,而最重要的旗帜,落在了秦天手里。 “旗在我这儿!快!回主营!” 秦天反应过来后抱着旗帜,招呼着附近仅存的两三名同窗,撒腿就往己方主营方向狂奔。 身后,铁山往己方主营奔走之时,还不忘让其余士兵去追秦天。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拦截秦天,不让他有机会将赤焰旗插回红方本营。 两队人马在相对开阔的地带爆发最激烈的追逐与拦截战。 双方都借着沿途稀疏的掩体互相射击,箭矢如飞蝗般在空中交织,发出咻咻破空声,场面一度混乱至极。 秦天抱着旗,被两名同窗护在中间,拼命向本营方向移动。 但蓝方的追击和拦截火力太猛,他们不得不频频躲闪,速度大减。 在一次激烈交火后,秦天与负责掩护他的同窗被冲散,身边只剩下一个人。 就是那个从头到尾都显得有些畏畏缩缩的王柱。 两人躲在一处半人高的土墙掩体后,暂时避开了正面箭雨。 秦天急促喘息着,目光焦急扫视前方。 他看到大约十丈开外,属于他们红方的掩体后有两名蓝方士兵正持弓蹲守在那里,封锁了他们返回本营的必经之路。 “王柱!”秦天压低声音,语速极快,“看到前面那两个人了吗?我去肯定会被发现,你去那边弄出点动静,吸引他们注意,我趁机从侧面摸过去。” 王柱闻言,立刻把身体往后缩了缩,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要!我不敢!” 秦天简直要疯了! “这又不是真箭!你怕什么?!”秦天压着怒火低吼。 王柱听着这熟悉的问话,抿了抿唇,小声嘟囔,“打到也是会疼的。” 秦天:...... 他想哭。真的。 为什么偏偏在这种关键时刻,身边唯一的队友是这个胆小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远处传来铁山等人的呼喝声,秦天心中清楚,峰哥他们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看着王柱那鹌鹑样,知道指望不上了。 “那你就在这里躲着吧!我自己去!”他一咬牙,握紧怀里的旗帜,作势就要起身冲出去。 “别!别丢下我!”王柱却猛扑上来,死死拽住秦天的大腿,脸上写满惊恐,“我一个人更害怕!我要跟你一起去!” 秦天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很想揪着这家伙的领子问:你到底怕什么?又不是真枪实战!射到又不会死! 真想问问皇上,他派来的这个王柱,除了给他们添麻烦,到底还有什么用? * 观礼台上,晏庭不知何时已走到了郁桑落身侧,与她一同俯瞰着场上混乱激烈的战局。 他看着秦天与王柱拉扯争执的滑稽模样,唇角稍扬,“郁家丫头,你特意安排这么个侍卫混入甲班,故意给这群小子拖后腿,究竟是为了什么?” 郁桑落闻言,挑眉看向晏庭,杏眸中那惯常的狡黠笑意敛去,染上几分少见的肃色。 “臣女平日里教导他们,身为同袍,当同心协力,互相信任,不抛弃,不放弃。 在顺境中并肩前行容易,在逆境中,尤其是当身边同伴成为累赘时,是否还能坚守此道,才是真正的考验。”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场上那个急得抓耳挠腮的秦天。 “臣女今日想验收的,正是这个道理。看他们是否只知争强好胜,追求个人勇武。 还是真正明白了,何谓团队,何谓责任。有时候,带着累赘一起活下去,比一个人逞英雄杀出重围更难,却也更重要。” 这王柱,是她特意选来演戏的,若这么难缠的人他们都能选择不弃,那往后他们定能在战场中相互扶持。 郁桑落笑了笑,“更何况,他们皆是未来将领,想得军心,总要有一人去将以前的舆论打破才行。” 若这次秦天未放弃王柱,待比试结束,王柱定会对这些纨绔子弟有了新的认识。 往后,武院甲班的纨绔之名,便会被慢慢铲除。 “......”晏庭微微一怔,随即恍然,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这丫头,所思所虑,果然深远。 看来,这场比试无论胜负如何,于他们而言,都已是一堂无价之课。 * 场上,秦天还在和王柱还在进行拉扯战。 “你怕这怕那,带着你去,你能有什么用?!”秦天几乎要崩溃。 王柱却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紧紧挨着他,“那你就不能想想办法掩护我过去吗?你不是挺厉害的吗?” 秦天:...... 有时候真想立刻报官,告这个队友妨碍军务,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跟官爷说。 就在两人纠缠不清,秦天试图掰开王柱拽着他胳膊的手时—— “咻!” 一支颜料箭飞过! 掩体那边的蓝方士兵显然已经发现了他们这里的动静! “啊!”王柱吓得一声低叫,差点跳起来。 秦天也是心头一紧,立刻拉着王柱俯身,将自己和旗帜牢牢藏在土墙后,心脏狂跳。 糟了!被发现了! 整治纨绔的第286天 他现在绝对不能出事,旗帜还在他手里,身边除了这个胆小鬼王柱,没有其他能托付的人了。 如果他阵亡,旗帜掉落,或者被王柱这个不靠谱的家伙拿到,那他们就真的输了。 秦天正急速思索着对策,是冒险冲出去,还是...... 王柱却在这时扯了扯他的衣角,“那个,秦小少爷,我的腿,我的腿好像中箭了......” 秦天低眸看去。 果然,在王柱的小腿肚子上,有一个浅浅的蓝色痕迹,显然是方才被流矢擦中的。 按照规则,这属于非致命伤,只是负伤。 秦天只觉得一股怒火冲上脑门,烧得他眼前都有些发黑。 完了! 这家伙本来就没什么用! 现在好了!腿还负伤了!跑都跑不快!更没用了! 这简直是皇上派来考验他忍耐极限的! “你这般胆小!日后如何能守卫九境皇城?如何配得上你身上这身侍卫服?!”秦天气不打一处来,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王柱脸上。 他就不明白了!这样胆小的人是如何能被选上当皇宫侍卫的?! “我师父说过,身为将士有保家卫国之责,宁可自己粉身碎骨,也绝不可退!你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 他觉得自己和那些同窗们已经够废物的了,整日惹是生非,差点把师父气走。 可现在看着王柱这副模样,他才真切体会到,什么叫做真正的废物,半点屁用都没有,除了添乱,就是碍事。 难怪师父第一天来国子监时,会那般口不择言地骂他们是废物。 那时的他们在师父眼里,可不就是眼前王柱这副模样吗? 顶着将门之后的名头,却半点用处都没有,骄纵任性,吃不得苦,受不得激,除了会投个好胎,简直一无是处。 秦天越想越气,尤其一想到这个王柱是深宫侍卫,未来若真发生宫变或刺杀,这样胆小如鼠的家伙,如何能守卫别人?如何能保护皇上? 一股恨铁不成钢的烦躁感彻底冲垮了他仅存的耐心,“懒得管你!你自己躲着吧!我走了!” 他一把推开王柱的手,再也不想看这个拖油瓶一眼,转身就要从土墙另一端冲出去,独自寻找机会突围。 然而,他的脚步刚迈出两步,就顿住了。 师父的声音穿透一切,无比清晰在他脑海中回荡: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个人勇武固然重要,但同袍之义,重于泰山。” “无论何时何地,只要那个倒下的战友还有一口气,就绝不允许丢下他独自逃生。” “身为将领,你的职责不仅仅是赢得胜利,更是要把尽可能多的人,活着带回来。” 脚步,顿住了。 秦天僵在原地,背影显得有些挣扎。 是啊,师父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是废物,是只会惹是生非的纨绔。 可她放弃他们了吗? 没有。 她没有嫌弃他们,没有抛弃他们。 她用最严厉的方式摔打他们,却也用了最耐心的方法教导他们。 教他们挺直脊梁做人,教他们明辨是非懂礼,教他们一身安身立命,保家卫国的本领。 师父从未放弃过任何一个可能有用或没用的学生。 秦天缓缓转过身。 土墙后,王柱正抱着自己负伤的腿蜷缩在那里,可怜眨眼。 这王柱,的确是废物。 胆小,懦弱,怕疼,一点用都没有,纯粹是拖油瓶。 可他,在此时此刻,也确实是与自己身处同一战场,共同面对敌人的战友。 如果自己现在真的丢下他,师父会怎么想?她会不会很失望? 她会不会觉得自己教了半天,最后还是教出了一个会在关键时刻抛弃同伴的冷血徒弟? 这个念头让秦天的心脏猛缩! 不行!他不能让师父失望! 深吸一口气,秦天眼中的烦躁退去,他几步走回王柱身边,蹲下身,“上来!” 王柱一愣,嘴唇动了动,“秦小少爷......” “别废话了!”秦天没好气地催促,头也没回,“师父说过,身为将领,只要战友还有一口气,就不能丢下,我不能给师父丢脸。” 往后,即便在真正的战场上,他也定会将只剩一口气的同袍带回九境城,带回自己的国土! 王柱眸中掠过极其复杂的异彩。 他真的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郁四小姐唤他来演这出戏时,让他扮演一个一无是处的累赘。 他内心其实是笃定的,以自己这种讨人嫌的人设,尤其是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那些心高气傲的公子哥定会唾弃他,抛弃他,甚至恶语相向。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平日里脾气火爆的秦小少爷,在经历了人性本能的暴怒和不耐后,竟然真的愿意屈膝,背起他这个废物。 王柱犹豫间,将双臂搭上秦天的肩膀。 “抓紧了!”秦天低喝一声,认准方向,背着他就从土墙后冲了出去。 他的身形因为负重而显得有些笨拙,速度也远不如独自一人时迅捷。 沿途,蓝方箭矢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从各个刁钻的角度袭来。 秦天只能左躲右闪,险之又险地避开一支支颜料箭。 就在秦天感觉体力飞速流逝,就要坚持不住时—— “秦天!这边!” 后方突然传来熟悉呼喊。 林峰带着三四个负伤的甲班学子,如同救世主般冲了出来。 “峰哥!”秦天眼睛一亮。 林峰带着人毫不犹豫冲到了秦天和王柱跟前,用身体形成一道肉墙。 “秦天!快走!我们掩护你们!”林峰厉喝。 随即,林峰等人不再躲避,迎着蓝方射来的箭雨冲了过去,用自己的身体去堵那些飞来的箭。 “嗖嗖嗖!” 颜料箭接连命中,按照规则,这些大多是致命伤。 但他们在倒下之前,用尽最后力气扑向敌人! 林峰趁机瞄准,箭矢连发,射倒了掩体后还握着弓箭的蓝方士兵。 可这样不计代价的硬冲,结果便是红方和蓝方几乎在眨眼间同归于尽。 场面,瞬间变得无比空旷。 蓝方那边仅剩朝着己方主营狂奔的铁山,而红方这边活着的也只剩下秦天以及他背上的王柱。 秦天不敢有丝毫耽搁,榨干身体最后的力气,背着王柱朝本营冲刺。 然而,就在他奔跑间隙—— “咻!” 一支颜料箭,从侧面袭来,目标赫然是秦天的右腿。 整治纨绔的第287天 原来,是蓝方中有个‘负伤诈死’的士兵躲在丛中放的冷箭。 一旦被射中,右腿负伤便无法奔跑甚至难以站立,更别提攀爬主营了。 秦天瞳孔骤缩! 他此刻正全力冲刺,想要闪避这突如其来的冷箭,根本来不及。 完了! 然而,就在箭矢要射中一瞬,一直伏在秦天背上的王柱眼中精光乍闪。 他一直伪装的怯懦惶恐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种凌厉的煞气! 没有犹豫,其右腿如鞭,朝着那支袭来的箭矢踢去! “啪!” 那支颜料箭,竟然被王柱这一脚凌空踢飞,远远落在一旁的草地上。 “!!!” 秦天前冲的势头因为背上骤然减轻的重量而一个踉跄,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愕然回头。 他看到了什么? 王柱稳稳落在地上,身姿挺拔,哪还有半点刚才胆小瑟缩的模样? 他刚才那记侧踢,干净利落得简直不像话!这人有武功在身?而且还很高明! 不对啊!他不是腿上中箭了吗?! 秦天瞪大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指着王柱的腿,“你的腿......” 王柱看着秦天那副见了鬼似的表情,轻笑一声,“假的,是我自己提前抹上去的颜料,让敌人轻敌,也是战术的一部分。” 秦天张大了嘴巴,足足愣了有三秒钟。 假的?战术? 所以,这个从头到尾胆小怕事的王柱,从头到尾都在演他?! 王柱执起掉落旁侧的弓箭,搭弓挽箭,将那倒在地上放冷箭的蓝方士兵射杀。 继而,转眼看向秦天,语气变得严肃,“你快去插旗!来不及了!” 秦天瞬间回神! 没错!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比试还没结束! 铁山已经往木板攀上去了!他得比他先一步才行! 此时,铁山魁梧的身影已然攀上蓝方主营的木架。 秦天心中警铃大作,顾不得再去细想王柱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拔足便往攀爬处奔。 他飞扑到攀爬点前,手脚并用,如同灵猿般向上攀去。 秦天脑海中瞬间闪过师父一次次重复演示的动作要点: “脚要踩实,用腿部力量,手臂是稳定,不是主力。” “重心贴近,眼睛找下一个点,别东张西望!” 他摒弃所有杂念,全身肌肉记忆被调动起来,一步一个脚印,快速向上移动。 下方,王柱持弓而立,扫视着周围任何可能对秦天构成威胁的方向。 秦天咬紧牙关,手臂酸胀得好似要断裂,但他不能停。 只要爬上去,将赤焰旗插上去,他们甲班就赢了! 种种情绪交织,化为最原始的动力。 铁山也到了最关键的位置,他伸出手臂,眼看就要将苍狼旗插入主营。 “啊——!” 秦天喉咙里爆出一声低吼! 在最后关头,看准侧面一处凸起的木桩,双腿猛然发力一蹬,整个身体借助腰腹力量,凌空向斜上方跃起! 这是险招!若抓不稳就会直接摔下去! “!!!” 场中哗然! 所有人猛地站起,看向那欲要飞身插旗的少年! 秦天只觉身体在半空中一轻,世界好似皆变成了慢镜头。 耳畔是呼啸而过的风,还有自己心脏擂鼓般的狂跳声。 眼前,属于赤焰旗的旗座,正飞速接近。 他伸出手臂,五指张开,用尽全身朝着旗杆顶端抓去!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蓝方主营上,铁山手臂也已奋力挥下! 蓝方苍狼旗的旗尖,距离旗座仅剩毫厘。 时间,好似在这一刻凝固。 观礼台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身体前倾,死死盯着那两道几乎同步的身影。 “......”连晏庭也下意识握紧了御座的扶手。 郁桑落杏眸微眯,并未有何激动之色。 晏庭见她这般,有些好奇挑了下眉,“郁家丫头,你好像一点都不在乎输赢?” 郁桑落轻轻摇头,笑了,“输赢本就未有定义,今日这场比试,无论如何,他们已经在我心底赢过一次了。” 这些以往纨绔不羁的家伙,终于担起了身为将领该有的责任和担当! * 师父!我定不会让你失望! 秦天心中一声低吼,指尖终于触碰到了旗杆顶端! 他左手死死扣住旗杆,右手借着身体前冲的余势,将重量都灌注到了这一插之中! “哒!” 闷响掠过,赤焰旗的旗杆,深深地插入了红方主营的最高处! 那面象征着红方胜利的旗帜,在阳光下骤然绷直,猎猎作响! 几乎就在赤焰旗插入的同一刹那,蓝方主营上,铁山手中的苍狼旗,也重重地落入了旗座。 然而—— “咻!砰!” 一道啸音划破长空! 紧接着,代表夺旗成功的红色焰火在红方本营上空轰然炸响!绽放出绚烂光芒! 而属于蓝方的蓝色焰火,迟了半息,才在另一侧的天空中亮起。 胜负,已分! “红方胜!” 裁判官激昂到几乎破音的宣判声,如同解除了定身咒,瞬间引爆了整个北苑校场。 “赢了!!!我们赢了!!!” “秦天!!!秦天好样的!!!” “甲班!!!甲班赢了!!!” 短暂的死寂后,甲班武院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欢呼! 场上那些早已阵亡的甲班学子们,无论之前多么狼狈,此刻全都从地上一跃而起。 他们疯狂挥舞着手臂,嘶声呐喊,许多人眼中甚至涌出了激动的泪水。 晏岁隼薄唇微扬,凤眸笑意浅浅。 旁侧,司空枕鸿桃花眼弯成了月牙,懒洋洋地鼓着掌。 晏中怀站在场边,静静望着主营上那面迎风招展的赤焰旗,胸腔处,砰砰作响。 晏承轩更是一拍大腿,眸中喜色凝聚,“厉害!” 小李子一愣,像见了鬼似的看向晏承轩,“三、三皇子?” 怎么回事? 当时皇上让三皇子与甲班同去山村历练之时,三皇子可是发了好大一通火,差点没把晴妃的寝宫掀了。 可这次从村中回来后,三皇子不仅没闹,反而还将自己所赚的银两给了晴妃,惹得晴妃感动至极,抱着三皇子哭了半宿。 更奇怪的是,三皇子也没闹着要去找郁四小姐算账,今日还因国子监甲班赢了比试而开心。 这,这去村中半月,究竟发生了什么啊?! 他家这三皇子,不会是被郁四小姐打傻了吧?! 整治纨绔的第288天 秦天还挂在主营的木架上,他抬头看了看头顶那面鲜艳的旗帜,巨大成就感涌上四肢百骸。 他们赢了?甲班赢了?! “啊啊啊啊啊!!!” 他再也抑制不住,失声尖叫出声。 观礼台上,气氛更是沸腾到了顶点! “赢了!真的赢了!” “天哪!最后那一下!太惊险了!就差一点点!” “秦天那小子!平日里看他咋咋呼呼,关键时刻真顶得住啊!” “甲班这群小子了不得!真了不得!” 文官们抚掌惊叹,武将们击掌叫好。 家眷们见自家儿子展示出与平日不同的姿态,更是喜极而泣,互相拥抱。 那些曾经让九境最看不上甲班,对郁桑落质疑最深的大臣们,此刻脸上也只剩下震撼折服。 晏庭看着周围愕然的武将们,眼底笑意沉沉。 其实,晏庭心底都明白,关于这场比试,这些武将们看不上的,远远不止一个郁桑落。 武院甲班这些纨绔子弟是什么德性,他们比谁都清楚,可他们却不能直白言说这些公子哥是废物。 因此,他们不认为郁桑落所带之兵能夺得头筹之时,也是在看不起这些纨绔们。 毕竟,若这些兵本身就是猛狼,即便没有狼王,又有谁会去质疑这些猛狼的撕咬力? 可正是因为这些纨绔在这些武将们眼中没有威胁,他们才会质疑在这场比试中,他们究竟能不能赢! 左相府的席位上,郁飞浑浊老眼中,情绪翻腾交织,“这丫头,还挺会教。” 郁知北也用力鼓掌,但很快,他就懵了。 “不对啊爹。”郁知北凑近郁飞,低声嘀咕,“小妹不是说要将他们训练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吗?这些家伙怎么越来越厉害了?” 郁飞将情绪敛下,扬臂狠狠往他脑门敲了下,“你个只会打仗的莽夫!这小妹将谁都摆了一道!你怎就这么傻呢你!老夫看这左相府哪天被人卖了你都还要替人数钱!” 郁知北:???他做错了什么? 郁知南听到郁飞的话,先是一愣,随即薄唇稍扬。 郁昭月则是失落地挑了下眉,“啧,看来没好戏看了。” 在一片欢呼声中,郁桑落站直,笑容浅浅。 她的学生们,终于用自己的行动,向所有人证明了他们的蜕变。 秦天被同窗们七手八脚地从主营上解救下来,脚一沾地,立刻被兴奋的人群团团围住,肩膀被拍得生疼,耳边全是嘈杂祝贺。 但他顾不上这些,径直拨开人群,几步冲到王柱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王柱!刚刚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明明这么厉害,为什么还装模作样?” 说到这,甲班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了。 是啊,这王柱一开始根本没存在感,畏畏缩缩的,让他干什么他都说怕。 王柱被他抓得龇牙咧嘴,赶紧挣脱,后退一步。 “诸位少爷息怒,息怒,”王柱搓着手,小声道,“属下也是奉郁四小姐之命行事。” “师父?”秦天一愣。 王柱偷偷指了指高台的方向,压低声音,“是郁四小姐向皇上请的旨,让属下混入甲班,扮作一个拖后腿的累赘,看看诸位公子在逆境中,尤其是身边有无用同伴时,会如何抉择。” 秦天:??? 他感觉自己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所以,这个胆小怕事,差点把他们气死的王柱,是师父和皇上一起派来的考题? 目的就是为了考验他们会不会抛弃同伴? 众人愕然抬眼,视线齐刷刷投向观礼台的方向。 郁桑落恰好也正往他们这边看来,隔着不算近的距离,她杏眸弯弯,唇角噙着笑意。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抬起手臂,朝他们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简单到极致的动作,没有任何言语,却似有千钧之力,瞬间击中了每个学子的心脏。 “秦小少爷,”王柱见他们望着观礼台方向发呆,又凑近了些,“说真的,属下先前也没想到您最后真的会背我。 郁四小姐说得对,诸位公子,都是重情重义可堪托付之人。今日能与众位公子并肩一战,是属下的荣幸。” 秦天用手挠了挠后脑勺,咧开嘴笑了笑,“也没啥,师父说过,同袍之间不能丢下同伴嘛。我要是真把你扔那儿,回头师父肯定得让我蛙跳十公里!” 他这话说得直白俏皮,引得周围听到的同窗们一阵低笑。 王柱也笑了,他对着甲班众人郑重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军中礼节。 以往,他的确也是打心眼看不起这些纨绔子弟,觉得他们仗着权势为所欲为。 可如今,他服了。 这些年少将领一旦接手父辈的官印,定能成为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行了,别傻站着了,”晏岁隼挑了下眉,“整理队形,准备聆听圣谕。” 众人闻言,迅速在校场中央列队,尽管衣衫不整,却仍旧昂首挺胸。 观礼台上,喧嚣庆贺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到御座之上。 晏庭缓缓站起身,“今日比试,精彩绝伦,出乎朕之预料,亦出乎众卿之预料。” “蓝方新兵,训练有素,战术得当,悍勇果决,无愧于赵将军麾下精锐之名。” 赵猛及蓝方士兵闻言,虽败犹荣,齐齐抱拳躬身。 “然,今日朕观此比试,感触最深者,并非单纯技艺之较量,更非一时之胜负。” 他的视线有意无意扫过那些曾经质疑声最大的文臣武将席位,“朕看到的是,一群曾被视作不堪造就的顽劣少年,如何在短短时日内脱胎换骨,懂得了何谓责任,何谓担当,何谓同袍之义。” 这番话,让不少大臣低下了头,脸上火辣辣的。 尤其是那些曾上折子弹劾郁桑落蛊惑学子、练兵儿戏的官员,此刻恨不能把头埋进地里。 晏庭将视线再次转向郁桑落,“郁家丫头,你以女子之身行非常之事,不仅授之以艺,更铸之以魂。” “今日甲班之胜,你当居首功。” 郁桑落正欲依礼谦辞,却见晏庭凤眼染上笑意,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朕这,有一物,想送你。” 整治纨绔的第289天 此言一出,满场皆静。 无数视线立即聚焦在郁桑落身上。 皇上要送郁四小姐礼物?在这种场合如此郑重宣布,究竟是何种重要赏赐? 而甲班学子队列中,晏岁隼听到父皇这句话,凤眸骤然一眯,眼底冷色乍闪。 他袖下五指倏地攥紧,凤眸之间染上惊慌之色。 礼物?! 父皇他难不成想在今日就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郁桑落纳入后宫?! 这个念头让他瞬间气血上涌,一股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清的情绪狠狠撞击在他胸口。 不行! 也不知为何不行,但他的脚步却鬼使神差向前挪动了半步,似下一刻就要站出来阻止。 “......”司空枕鸿察觉到了身边好友的异样,瞥到他眼底不加掩饰的冷意,心中咯噔。 而左相府席位这边,气氛更是瞬间降至冰点。 郁飞死死瞪着高台上笑意吟吟的晏庭,握着酒盅的手不受控制颤抖,杯中美酒泼洒出来都浑然不觉。 天杀的狗皇帝!果然没憋好屁!什么狗屁礼物! 终于还是色心大发,要借着赏赐的名义,当众开口纳他家这水灵灵的小白菜为妃了吧?! “老子跟他拼了!”一股热血直冲脑门,郁飞低吼着从席位上弹起来。 “爹!爹!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啊!”坐在他旁边的郁知南眼疾手快,用尽全力拽住自家老爹的胳膊。 他压低了声音劝道:“这赏赐是什么不是还没说吗?万一不是您想的那样呢?”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更加七上八下。 纳妃就让爹这般震怒了,若爹知道皇上并非是要纳小妹为妃,而是想认其做女,岂不是要炸了? “没个屁!”另一侧的郁知北同样气恼,“你看他那眼神!直勾勾盯着我们小妹!笑得跟偷了腥的猫似的!肯定没安好心!” 他也忍不住要跟着站起来。 “二哥!你也冷静点啊!”郁昭月也扬手拽住他的衣袖,“皇上还没开口呢!” 左相府席位瞬间成了小型的风暴中心。 高台之上,晏庭将下方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看到自家儿子那副快要炸毛的样子,再看看郁飞那老狐狸一副要拼命的架势,他唇角忍不住弯起恶作剧般得逞的玩味笑意。 他故意扬声,语气充满暧昧气息,“说是礼物,倒不如,说是身份。” “!!!” 身份?! 此言一出,满场又惊了。 晏岁隼凤眸冷意更深,郁飞和郁知北已经准备脚踩席位厉声阻止了! 晏庭见他们处于暴躁边缘,也不打算再逗他们了,扬唇一笑: “朕,欲收郁桑落为义女,赐封号‘永安’,享公主尊荣,赐公主府邸,仪同嫡出。” 此言一出,满场俱静。 无论是台上的勋贵家眷还是场中的甲班学子,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收为义女?封为公主?享公主尊荣?仪同嫡出? 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自九境开国以来,虽有功臣之女被皇后认为义女,赐予郡主封号的先例。 但由皇帝亲自开口收为义女并直接赐予公主封号,享嫡出公主待遇的,郁桑落是头一个。 这已不仅仅是赏赐,这几乎是将其抬到了与皇子公主平起平坐的地位。 众大臣面面相觑,震惊到无以复加,短暂死寂后,是压抑不住的惊议。 这、这赏赐未免太过惊人了! 先不论郁四小姐此番功劳是否真的大到足以封公主,更重要的是,她的父亲是谁? 是权倾朝野、党羽众多、被不少清流私下斥为奸佞的左相郁飞啊。 皇上将郁飞的女儿封为公主,这岂不是变相抬高了郁飞的身份?让这左相府与皇家的关系变得更加暧昧难明? 往后这郁飞在朝中,岂非更加肆无忌惮?这简直是给猛虎添翼啊! 一些与郁飞政见不合的官员,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交头接耳,忧心忡忡。 “皇上此举,是否过于草率了?”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忍不住低声对身旁的同僚道。 “是啊,郁四小姐虽有功,厚赏便是,金银田宅皆可,何至于以公主尊位相赐?” 有人更加担忧猜测,声音压得极低,“又或者,皇上另有深意?是想要以此牵制左相?” “牵制?这分明是助长其气焰!”有人反驳,语气激动,“收为义女,何等尊荣?往后满朝文武,谁还敢轻易弹劾于他?” 文官队列中弥漫着不安和疑虑。 而武将那边,反应则略微复杂一些。 不少武将确实欣赏郁桑落的才能,但联想到郁飞平日跋扈,与许多武将体系出身的官员也多有龃龉,此刻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晏岁隼眸色一凝,心底无故染上的慌乱情绪蓦地消散。 ......原来,不是妃嫔,而是公主。 而左相府席位,郁知北那已经踩上席案边缘,蓄势待发的脚,猛地一滑。 “哎呦!” 他一个趔趄,若非郁昭月死死拽着,差点直接摔个四仰八叉。 主位上,郁飞看着晏庭,怒意飙升。 不是纳妃?是收为义女? 这狗皇帝!他竟然是要将他闺女抢去当自己女儿的?! 他跟这老东西拼了!!! “爹!爹!息怒!息怒啊!”郁知南连拖带抱,再次扑上去,压低声音飞快地劝,“这对我们左相府有益啊!天大的好处! 皇上的义女,往后小妹在宫中行走,谁还敢给她脸色看?再说了!您是小妹的亲爹!血脉相连!骨肉至亲!任谁也比不了!她跟您定是最亲的!” 郁飞哪里听得进去,挣扎着还要往前扑,“亲个屁!万一落儿真被这老狐狸的糖衣炮弹打动,觉得宫里好,跟那老东西亲了怎么办?老子辛辛苦苦养了十几年的白菜,是他晏庭想拐就能拐的?没门!” 闺女是他的!谁也别想抢走当女儿! 郁知南轻咳了声,“那您不也勾搭了个九皇子吗?” 此言一出,如同按下了暂停键。 郁飞挣扎动作猛地一僵。 对啊!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整治纨绔的第290天 郁飞混沌暴怒的脑子里,蓦地清明了不少。 难道这狗皇帝是知道他将那九皇子收作干儿子之事了?! 就是因为心里不平衡,觉得被自己占了便宜,所以才想出这么个损招收落儿为义女,想要压他一头?! 郁飞想着,抬眸盯着晏庭那张笑得格外慈爱的脸,牙根都快咬碎了。 狗皇帝!你给老夫等着! 郁飞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把那股要掀翻桌子的冲动压下去。 郁知南那混小子说得对,这公主的身份,对落儿明面上的好处是实实在在的。 地位尊崇,行事便利,往后想给落儿使绊子的人也得掂量掂量。 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啊! 郁飞狠狠瞪了高台方向一眼,一屁股坐回席位上,端起酒盅猛灌了一口。 那架势,仿佛喝的不是酒,是晏庭的血。 郁知南和郁昭月见状对视一眼,总算松了口气。 好险!差点就真闹出‘左相殴君未遂’的惊天大案了。 高台之上,晏庭将郁飞那一系列精彩变脸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简直乐开了花。 老狐狸!朕终于也让你憋闷一下了!哈哈哈! 他心满意足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场中还有些呆滞的少女,“郁家丫头,朕这个提议,你意下如何啊?” 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等待着少女回答。 郁桑落脸上挤出尴尬笑容,有些绝望嘀咕,“啊哈哈哈......那个......我该意下如何呢......?” 郁桑落眨巴了两下眼睛,下意识将视线投向了左相府的席位。 确切地说,是看向了她那位刚刚差点暴走的亲爹。 认爹可以,但得先经过亲爹同意啊! 郁桑落现在那语气神态,活脱脱像被塞了烫手山芋,只好用眼神向自家老爹求救的小姑娘。 这一眼,看得郁飞心头那点憋闷消散了大半。 哼!还算这丫头有点良心!知道这种时候该看谁的脸色!知道谁才是她正儿八经的亲爹! 郁飞原本黑着的脸,缓和了些。 他傲娇地抬了抬下巴,故意扭过头不去看自家这糟心玩意的眼神。 “......”晏庭将这对父女间无声的交流看在眼里,嘴角也抽了抽。 得,这郁家丫头,关键时刻还是向着她爹。 见自家老爹虽然没有明确表示支持,但至少没再跳出来反对,郁桑落心中便有底了。 她敛去犹豫之色,上前一步,对着御座方向拜了下去,“臣女郁桑落,谢皇上隆恩,臣女定当恪守本分,不负永安之封号,亦不负皇上信重。” 晏庭闻言,龙颜大悦,抚掌笑道:“好!好一个不负!从今日起,你便是朕的永安公主了!” “臣等恭贺皇上,恭贺永安公主!” 短暂的寂静后,反应过来的文武百官,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都整齐划一起身。 他们向着御座和场中的郁桑落躬身行礼,山呼之声再起。 甲班学子队列中,短暂惊愕过后,爆发出热烈欢呼。 “师父成公主了!” “永安公主!好听!” “恭喜郁先生!贺喜郁先生!” 少年们一个个与有荣焉,比自己得了赏赐还要高兴。 晏岁隼紧绷的肩膀放松,看着那个在万众瞩目中从容谢恩的少女,眸中神色复杂难辨。 公主,也好。 至少,不是后宫那些令人烦扰的身份。 一场盛大比试,一场突如其来的册封。 郁桑落这位左相府的千金,国子监的传奇先生,从此又多了一个重量级的身份——九境皇帝亲封的永安公主。 册封之礼既成,宴席重启。 郁桑落正与几位上前道贺的武将家眷寒暄,便见赵猛端着酒杯,大步走了过来。 赵猛脸上带着明显的愧色,走到近前,郑重抱拳一礼,“末将赵猛,特来向公主赔罪。” “往日是末将眼拙心窄,不识公主大才,竟还瞧不起公主的练兵之法,说了些不中听的浑话。” “如今想来,真是惭愧至极,还请公主恕罪。” 他这毫不掩饰的道歉,让周围静了一瞬。 郁桑落见状,莞尔一笑,端起面前的酒盅回了一礼,“赵将军言重了,将军为国练兵,经验丰富,初见我那套前所未闻的法子,心生疑虑乃是人之常情。” 她这话说得诚恳,毫无讥讽之意。 别说在这男尊女卑的古代封建社会了,就算是在她前世那个相对开放的时代。 她年纪轻轻空降到特种部队担任教官时,不也照样面对过质疑? 那些经过层层选拔,个个心高气傲的兵王们,起初谁不是用眼角余光打量她这个小姑娘? 私下里的不屑和议论,她不是没听到过。 但她不在乎,她只看结果。 只要训练时他们肯听指令,肯流汗,背地里说什么她只当耳边风。 可若是真有人敢在训练场上挑战她的权威—— 呵,那她也绝不介意亲自下场,用最直接的方式让他们明白,她凭什么站在这里! 如此想来,眼前这位赵猛将军,虽然观念保守,但至少为人磊落。 见识到真章后,肯放下身段当众致歉,已是难得。 赵猛听着郁桑落这番话,心中更觉赧然。 这郁四小姐心胸气度,实在远超常人。 明明是郁飞那老狐狸的女儿,可所作所为,却与其父大相径庭。 赵猛心中敬佩之情油然而生,但同时也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疑惑。 他沉默了片刻,眼神不自觉地瞟向了左相府的席位,又看了看眼前明眸善睐的少女。 一个近乎荒诞的疑问就这么脱口而出,“公主,末将冒昧问一句,您确定是郁相亲生的吗?可曾滴血认亲过?” 郁桑落:...... 郁桑落嘴角微微抽搐,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位耿直到有点虎的将军。 不是,赵将军,你这也太冒昧了吧? 秦天这边,刚在席位上坐定,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一帮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秦札自然是首当其冲,自家儿子今天大放异彩,尤其是那关键的一箭,让他这做爹的脸上倍儿有光。 紧随其后的,是几位刚才在比试中看得两眼放光,心痒难耐的武将。 整治纨绔的第291天 “臭小子,快跟爹说说,你那手一箭双矢是怎么练的?”秦札扬臂拍在儿子肩膀上,力道之大,让秦天龇了龇牙。 “还有那九皇子,他在那近乎垂直的木板上是怎么做到不用轻功,猛地一荡就换到旁边着力点的?那身手绝了!” “对对对!看着简单!可那发力技巧没个千锤百炼绝做不到。” 众武将你一言我一语,问题像连珠炮似的砸过来。 他们久经沙场,太清楚这些手段在战场环境下能发挥出多大的作用了。 秦天被这阵仗搞得脑袋嗡嗡作响,耳朵都快被吵聋了。 他揉了揉耳朵,视线掠过众武将,想到不久前的宫宴场景。 同样是这些人围在一起对师父的练兵之法评头论足。 那时候的冷嘲热讽和如今这急不可耐的求知模样,形成鲜明对比。 秦天轻哼了声,学着司空枕鸿慵懒的调调道:“哎呦,诸位大人,将军,你们这是干嘛呀?晚辈记得,不久前某次宫宴上,诸位大人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他学着当时某位文官摇头晃脑的样子,捏着嗓子:“女子之身如何懂得练兵?不过是些花拳绣腿哄孩子玩的把戏。” 他学得惟妙惟肖,将那神态语气模仿了个七八分像。 围在秦天身边的众将领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红,尴尬得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土里。 秦札也愣住了,没想到儿子会来这么一出。 他这话,简直是把这些将领们之前的轻视赤裸裸摊开在了阳光下。 几位脾气火爆的武将脸都憋红了,却又哑口无言,无法反驳。 事实胜于雄辩,今天甲班的表现,确实是狠狠打了他们之前言论的脸。 秦札看着儿子那副痞里痞气,跟个街溜子似的样子,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这臭小子还知道替师父出气,维护师门了。 “臭小子!怎么跟诸位叔伯说话呢!”秦札假意呵斥了一句。 一位年纪稍长的老将被秦天这番话臊得满脸通红。 但他性子直,错了就是错了。 他对着秦天抱拳,“秦小将军说得对!老夫之前眼瞎心盲,错看了永安公主大才,在此向公主赔罪。” 其他几位武将见状,也纷纷拱手。 秦天见好就收,毕竟这些都是长辈,还是九境的将领。 他收起那副阴阳怪气的模样,正了正神色,“那我就勉为其难跟你们说说吧......” ...... 郁桑落坐于席位,看着被众星捧月般围住舞的秦天,忍不住嗤笑了声。 这小子,看给他得意的。 这时,侍立一旁的马公公悄然上前,俯身朝郁桑落行了一礼,“公主,皇上请您过去。” 郁桑落闻声,立即抬头,便见晏庭正朝她招手。 其神色不似方才玩笑,带着几分少见的严肃,似乎真有要事相商。 她眉头微蹙,不敢怠慢,立即起身来到御座旁。 “来,坐这儿。” 晏庭见她上来,抬手拍了拍自己御座旁特意空出的位置,那是极近也极尊荣的位置。 郁桑落也未推辞客气,依言坐下。 晏庭侧过身,身体前倾,声音拢着令人窒息的凝重,“落落,之前老九身中勾魂散之毒,你为他寻药,想来对那落星殿,已不是有所耳闻那么简单了吧?” 郁桑落被晏庭这亲昵称呼唤得一愣,旁侧的马公公也懵了。 瞧瞧皇上这宠溺的样子,这神情就算是对太子也没露出过啊,若不知情的人,还真以为这郁四小姐是皇上的亲闺女呢。 郁桑落很快就调整好心态,颔首应道:“是,皇上......” 话刚出口,晏庭眉头便是一蹙,略带不满打断她,“什么皇上不皇上的,方才金口玉言,你已是朕的永安公主,往后人前人后,都得叫朕父皇。” 他可是好不容易才顶着郁飞那老狐狸几乎要杀人的眼神认下这个女儿! 这小丫头要是还跟以前一样皇上臣女地叫着,他这父皇岂不是白当了? 郁飞那厮岂不是要在背地里笑掉大牙? 郁桑落略显尴尬,轻咳了一声,从善如流改口,“是,父皇。那落星殿,儿臣确实不仅仅是有所耳闻。”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为寻解药,儿臣曾亲往,与那落星殿殿主算是有过间接接触,对其行事作风,略知一二。” 晏庭点了点头,面色更加沉凝。 他执起桌上的茶盅,却没有喝,“近日,城中因那勾魂散莫名中毒的百姓愈来愈多,府衙接到的报案堆积如山。 中毒者皆为贫苦人家,索要的解药银钱于他们而言无异于天文数字。 民怨渐起,恐慌蔓延,长此以往,只怕民心动荡,社稷不稳啊。” 他叹息一声,将茶盅重重放下,“朕命人严加勘察,防止落星殿再行害人之事,可那落星殿行踪诡秘,朕实在是不知该如何下手为好了。” 郁桑落早已料到晏庭会为此事烦忧,她并不感到意外。 沉默须臾,她才缓缓出声,语气平静,“此事,儿臣知晓。事实上,半月前儿臣特意恳请父皇下旨, 让甲班学子们前往穷乡僻壤历练,其中一层深意,便与这落星殿下毒敛财,动摇民心之事有关。” “哦?”晏庭闻言,好奇转头看向她,眼中闪过诧异,“历练与落星殿有何关联?朕只当你是为了磨炼那些小子心性。” 他确实没想通这两件事之间有何直接联系。 郁桑落笑着解释:“那日儿臣与他们途经京兆府衙,见到百姓因中勾魂散之毒而控诉落星殿的场景。” “当时,秦天那孩子义愤填膺,曾冲动言道,若朝廷不便出手,他便以个人之名去烧了落星殿的药宫,断了他们害人的根。” “他的话虽有些少年意气,莽撞不计后果,却也有些道理。” “对付这等江湖恶势力,既然朝廷不好率先出手,那便换个法子。” 晏庭若有所思,手指敲击着御座扶手。 整治纨绔的第292天 郁桑落继续道:“但仅秦天一人,定是不够的,可除秦天外,其余少年却不知民间疾苦。 他们竟觉得一两银子不多,觉得是百姓不认真做工,才赚不得这一两银子献给落星殿。” 她说着,重新抬眼看向台下那些正与父辈或同僚兴奋交流的少年们, “唯有让他们知晓赚钱不易,他们才会从心底生出对弱者的同情护卫之心,以及对落星殿这等行径的切齿之恨。” 如今,这种子已经种下。 只怕不用多久,这群少年便会先发制人,恨不得将那落星殿连根拔起了。 晏庭听完,久久不语,只是深深凝着眼前的少女。 他忽然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个丫头的眼界和谋略。 她所做的每一件事,看似随性甚至荒唐,背后却往往环环相扣,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深远考量。 让甲班历练,表面是惩教学子体验民间,实则是为了应对动摇国本的落星殿之祸而埋下的长远伏笔。 这份心机,这份格局,哪里像一个十几岁的闺阁少女? 便是朝中那些老谋深算的臣子,也未必能有此等连环布局的耐心和远见。 “!!!”旁边的马公公更是打了个冷颤。 还好啊!还好这郁四小姐跟那郁飞不是同路人! 不然一个狡诈的老狐狸,身后再跟个深谋远虑的小狐狸,这左相府不得掀了朝堂啊! 半晌,晏庭笑了,“落落啊落落,你当真不像闺阁女子,朕有时真觉得,把你放在国子监教学生,都有些屈才了。” 郁桑落闻言,唇角漾起笑意。 她略微倾身,声音压得只有御座旁的晏庭和侍立的马公公能听清,“父皇,这天下九境,比儿臣更有见识才智的女子,定是数不胜数。 她们或许能读文断字,或许有奇巧之思,只因世道所限,礼法所缚,不得不将一身光华收敛于闺阁绣楼之内。” 她抬眸,望向台下那些端坐于勋贵家眷席中,“若父皇将来能开风气之先,颁行新政,允女子入学塾,进书院,读男子所读之圣贤书,学男子所学之经世物。 假以时日,父皇定会发现,这朝堂之上,市井之间,军营之中,能为父皇效力,能为九境分忧的奇女子,绝非儿臣一人。” 她将话语娓娓道来,似在用世间最珍贵的笔墨,描绘着一幅与当今世道截然不同的的画卷。 晏庭眼含愕然,转头看向身边少女。 这,也是他的心中所愿啊。 想不到,落落竟与他想法一致。 晏庭唇边绽开笑意,那笑意中饱含赞赏,“落落此言,朕记下了,只是开千古之先河,朕知其中艰难,非一日之功。” “然,朕会等着那一日到来。” 等着看到更多如她一般的女子,挣脱束缚,绽放光华。 与他一同,将这九境江山,推向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郁桑落低眸,举起桌上酒盅,“儿臣与父皇一起等。” * 不远处,司空枕鸿久久凝着御座上那对相谈甚欢的父女身上。 少女的侧颜难得温柔,食指轻叩御案,让他不由想起那日叩在他额头的那浅浅一击。 直到胳膊被不轻不重撞了一下,他才回过神来。 “想什么呢?魂都飞了。”司空凌蹙眉看向自家儿子。 司空枕鸿稍愣,随即抿了抿唇,“没事,只是觉得皇上待永安公主,倒是极好。” 司空凌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眉头锁得更紧,“无论现今如何,你都需记得,谨守本分,不可胡乱入局。 左相府与右相府,从来就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做好随时抽身而退的准备,明白了吗?” 圣心难测,谁知皇上认女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呢? 总之,他右相府不可与左相府太过接近便是。 司空枕鸿桃花眼中掠过些许挣扎,沉默片刻才低声开口,“爹,或许世事并非一成不变,若她真能让郁相走上正途。 或许将来某日,我们右相府与左相府,也未必不能并肩作战,为九境共同效力。” 这想法以往他从未有过,可自从见了这郁先生,此想法便在他心中盘桓已久。 司空凌脸上立即露出不赞同的神色,声音也严厉了些,“荒唐!你怎知她是真心实意,而非另有所图? 自古以来,朝堂倾轧,父子尚且能反目,何况是世代为敌的两府?那郁飞是何等城府?他女儿——啊!” 司空凌的训诫还未说完,便惨叫了声。 只见一只白色皂靴不知从何处飞来,结结实实印在了司空凌的左脸上! 鞋底在他保养得宜的脸上留下了个清晰红印。 司空凌整个人都懵了。 他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见左侧左相府席位那边,郁知北正单脚跳着过来。 “不好意思啊右相,”郁知北边捡起皂靴,边单脚跳着往回挪,“脚滑,脚滑,真是不好意思,没砸疼您吧?” 说完,也不等司空凌回应,三蹦两跳回到了自家席位。 司空凌羞愤交加,狠狠瞪向始作俑者的方向,郁飞却浑然不觉,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司空凌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跟左相府结好?除非他司空凌脑子长泡! 郁知北坐回位置,穿着鞋极其无语看向自家老爹,“爹!你脱我鞋子扔他干什么?” 郁飞慢悠悠放下酒杯,从鼻子里哼出冷气,“说老夫也就罢了,可你家小妹身直体正,这老匹夫还敢在背后说道她?没拿酒壶砸他,已是看在皇上的面子上了!” 郁知北听得更懵了,“啊?身直体正?咱们左相府有这样的人?” 郁飞扬臂就给了他一个暴栗,“啧!做人这么耿直做什么?!” 懒得跟这不开窍的儿子多解释,郁飞垂眸间,又瞥了眼右相府席位。 司空枕鸿垂首,看不清神色,但莫名透着孤寂。 郁飞低声嗤了一句,“这般聪慧之子,生在这般顽固不化的老匹夫家里,也是可怜。” 宫宴终散,已是月上中天。 郁桑落耐着性子与上前道贺告辞的文武官员及家眷一一应酬回礼,笑得脸颊都有些发僵。 好不容易等人潮渐散,她暗自松了口气,正想寻个机会溜出去。 然而,她脚步刚动。 “郁先生!不好了!不好了!” 整治纨绔的第293天 郁桑落心头一跳,循声望去,便见林峰慌慌张张朝她这边跑来。 “怎么了?”郁桑落快步迎上。 林峰话都来不及说清楚,拽着她就往宫道另一侧跑,“您快去看看!秦天他发酒疯了!我们快拦不住了!” 秦天?发酒疯? 郁桑落被他拽着跑,心中愕然。 两人疾步穿过宫道,行至一处相对僻静的宫墙夹道。 只见秦天整个人像只被激怒的小牛犊子,被甲班四五个人七手八脚地抱着腰拽着胳膊,甚至有人从后面锁住了他的脖子。 秦天奋力挣扎,狂吼着:“放开我!你们放开我!落星殿那群畜生不如的东西!小爷我现在就去将他们那破药宫给点了!烧成白地!看他们还怎么害人!啊啊啊啊啊!” 甲班众人拼尽全力才勉强将秦天这头蛮牛控制在原地,嘴里不停哄劝着: “秦天!秦天你冷静点!冷静!” “等明天!等天亮了我们再从长计议!你别冲动!” “对对对!烧药宫得有计划!不能就这么冲过去啊!” 然而,醉意上头的秦天哪里听得进去,挣扎得更厉害了。 “计划个屁!等什么明天!老子现在就要去!你们是不是兄弟?是兄弟就跟我一起去!”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旁边还站着几个闻声赶来的内侍和宫女,面面相觑,想上前帮忙又不知该如何插手,只能手足无措站在一旁。 郁桑落赶到时,愣了一瞬,随即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直到秦天差点把抱着他腰的林峰甩出去,郁桑落才上前半步,“拼?拿什么拼?就凭你现在这副路都走不稳的醉猫样?” 这熟悉声音掠过,瞬间让躁动场面安静了一瞬。 挣扎中的秦天动作一滞,努力聚焦已经有些模糊的视线,朝着声音来源望去,“师父?” 甲班其他人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松了口气。 郁桑落挑眉,薄唇稍勾,“想烧了落星殿的药宫?” “是!”秦天梗着脖子,酒气喷涌,“落星殿他们简直不是人,百姓们一两银子便要赚许久,每月奉上一两,实在太难了。” 郁桑落扫了眼其他人。 其他学子虽然没像秦天这么激动喊出来,但眼神里的认同愤慨却是一样的。 她眼底笑意深深。 看来,在村中历练的那些日子,真让他们明白了百姓之苦。 郁桑落扬唇,“落星殿内,药宫守卫必然森严,就你们现在这点三脚猫的功夫,去了能干什么?” 秦天挣扎的力道渐渐小了,声音拢着不甘,“那难道就看着他们继续害人吗?” 郁桑落看着他,语气放缓了些,“当然不。想铲除落星殿是好事,这说明你们的心已经不仅仅装着自己,开始装着这九境江山和百姓了。” 她的肯定让少年们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但是,”她再次强调,“做事不能只凭一腔热血,尤其是对付落星殿这样的敌人。需要周密计划,需要过硬本事,需要等待合适时机。” 司空枕鸿在旁侧默了一瞬,桃花眼中掠过深思,“郁先生如此说,可是心中已有计划?” 郁桑落环抱双臂,没有立刻回答,反而轻挑了下眉反问,“你们确定真的想要去烧了落星殿的药宫?不后悔?哪怕知道这很危险?” 她杏眸之中充满审视,好似要确认这份热血究竟是一时冲动,还是真正的决心。 “当然不后悔!”众学子异口同声。 郁桑落唇角微扬,正要继续引导,却听一道清冷声音插了进来。 “半月前,”晏岁隼靠在一旁的宫墙上,凤眸微眯,“赵猛将军的比试在即,你却突然向父皇提出要带我们去村中历练,体验民生疾苦。 当时只觉得你行事跳脱,现在想来你是不是早就料到,等我们从那穷乡僻壤回来,我们必然会有今日这番烧宫之心?” “咳咳咳!” 郁桑落正想端出师父的架子说教,冷不丁被晏岁隼这番话呛得连连咳嗽。 不是!这小子怎么回事?! 平时看着直来直去像个火药桶,怎么有时候脑筋转得这么快? 这种她潜移默化的诱导策略是能这么大咧咧当众说出来的吗? 说得好像她是个处心积虑诱导未成年小孩去干坏事的坏蛋一样! 甲班其余人听到自家老大这番惊人的推论,先是齐齐一愣,随即看向郁桑落的眼神再次充满了佩服。 原来如此! 郁先生的教学方式总是这般新奇,从不直接用圣贤书里的大道理捆住他们。 而是让他们亲自去体验,最后亲自生出想要改变的决心! 郁桑落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压下心头那点窘态,“咳!正如我方才所说,想入落星殿烧药宫,光有心还不够,必须要有周密计划,更要有与之匹配的能力。” 毕竟那落星殿殿主麾下,夜枭夜影皆是江湖上成名的高手,至少是三星上等的实力。 就凭这群小家伙现在这点刚入门的三脚猫功夫,莽撞冲过去,别说烧药宫,怕是连人家外围的哨卡都摸不到。 看着他们垂头丧气的模样,郁桑落眼底掠过笑意,“都别这副样子,既然现在能力不够,那就练,练到够为止。” “从明日起,我会开始教导你们实战中的应变格斗技巧,除此之外,你们每个人都必须找到自己的本命武器。” “本命武器?”众人闻言,皆是一愣,脸上写满了疑惑。 那是什么玩意儿?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看着他们懵懂的眼神,郁桑落连忙解释,“就是你们最擅长的兵器或器械,比如秦天在弓箭上颇有悟性,弓箭便可作为他的本命武器。 往后,我会专门教导他更高深的箭术,让他将来能在百步之外取敌要害,或于乱军之中,一箭定乾坤。” 秦天原本还有些沮丧,听到这话,双眼锃亮。 他酒意尽褪,兴奋眨眼,“真的吗师父?您真的要专门教我射箭?像你那样更厉害的箭术?” 郁桑落含笑颔首,“自然。只要你肯学,肯吃苦。” “太好喽!师父要专门教我射箭咯!”秦天兴奋得一蹦三尺高,哪里还有半点刚才那醉鬼模样。 其他人看着秦天这傻乐的样子,又是羡慕又是期待,纷纷围了上来。 “郁先生!那我呢?我适合什么?” “先生!我觉得我力气大,用大刀行不行?” “我跑得快,是不是适合轻便的武器?” 七嘴八舌的询问声中,少年们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他们要烧了药宫,更要在郁先生的教导下,变得更强。 整治纨绔的第294天 此时,落星殿。 梅白辞坐于主座,垂着眼眸,手指摩挲着掌心那块从少女腰间夺来的玉佩。 冰凉玉质好似还残留着她身上的气息,让他冰冷的眸底掠过柔和。 然而,这片刻静谧很快便被打破。 “少主。”夜枭与夜影步入殿内,在离桌案数步之遥处单膝跪下,垂首禀报,“司国老求见。” 梅白辞摩挲玉佩的指尖几不可察顿了一下。 司国老? 九商国三朝元老,德高望重,更是他那位父皇最信任的心腹耳目。 梅白辞心中冷笑,这般千里迢迢而来,除了为那勾魂散银两之事,还能有什么? 他将手中的玉佩纳入袖中,眸光悬着几分慵懒疏离之色,“请。” 不多时,一位身着深紫锦袍,发须皆白的老者缓步走入殿中。 他怀中还抱着一个由紫檀木精雕而成的木盒,步伐沉稳,自有一番久居上位的威仪。 司国老上前几步,对着梅白辞的方向微微躬身,“老臣,见过太子殿下。” 梅白辞抬了抬手,指尖虚虚一扶。 他并未寒暄,直切主题,“司国老不必多礼,国老亲临,不知所谓何事?” 司国老直起身,“殿下,老臣奉国主之命前来,特有一问,还望殿下解惑。国主问,殿下本月呈上的,贩卖勾魂散所得银两,为何比往年惯例,少了足足一成?” 果然。 梅白辞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早有预料。 他赤眸中光芒微闪,薄唇漾起讥诮弧度,“仅是一成罢了,何须劳动司国老大驾亲自前来质问?父皇昔日曾有言,落星殿之事由我全权处置。 即便我只上交五成,甚至更少,只要理由正当,亦无不可。难道父皇如今,连这一成银两的差额,都如此斤斤计较了?” 司国老脸上的笑容未变,“殿下言重了,国主岂会在意这区区一成银两?莫说一成,便是殿下要将其中九成都拿去另作他用,只要于国有利,国主也断无不应允之理。” 梅白辞冷笑,未语。 司国老继续道:“国主在意的,从来不是银两数目,而是殿下的态度。” “这药宫究竟是何人所毁?因何被毁?殿下在信中语焉不详,只以损毁一笔带过,导致收益短少一成。” 梅白辞红眸寒霜覆上,“怎么?父皇不信我?” “国主并非不信殿下,只是——” 司国老倾身,压低了声音,却更显逼人之势: “殿下总该将那毁宫之人的项上人头亲自奉于国主面前,以证此事非虚才行,如此国主方能确信这药宫被毁是真有其事。 而非殿下您,不愿再为国主尽心效力,故而扯谎为之,故意扣下一成。” 殿内空气倏地冻结,窒息般的冷意徐徐而起。 梅白辞抬眸,赤红眼瞳深处,翻滚着压抑至极的暗流,“我的态度?父皇是觉得我这些年在九境这龙潭虎穴里步步为营,做得还不够?” 司国老依旧保持着恭谨疏离的姿态,“殿下这些年为九商所做,国主自然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只是,事关国主宏图,不得不慎之又慎。殿下您也知道,勾魂散乃是我九商布局九境至关重要的一环,药宫更是核心中的核心。 殿下在信中语焉不详,国主难免疑虑,这疑虑一生,便会想起许多旧事,许多故人。” 梅白辞的瞳孔骤然收缩,袖下五指紧扣,“什么意思?!” 司国老勾唇,将一直抱在怀中的紫檀木盒放在两人之间的桌案上。 “国主说,殿下在九境之久,或许对许多前尘往事,记忆有些模糊了。故而,特命老臣将此物带来,交予殿下。” 梅白辞凝着那木盒,红眸深处冷意骤升,浑身止不住颤抖。 一股惊恐到了极致的感觉涌入四肢百骸。 司国老将那盒盖缓缓掀开,“此物,或许能让殿下忆起过往,忆起自己的身份,忆起何为君臣本分,何为孝道纲常。” 殿内烛火跳跃,映照着盒中那静躺在里面的物件。 那是一截断指。 肤色苍白,指节纤细,还戴着一枚镶嵌着极小蓝宝石的银戒。 那戒指,梅白辞永生难忘,那是他母妃最常戴的饰物之一。 “!!!” 梅白辞脑中轰的一声巨响! 所有伪装被这残酷之物砸得粉碎! 母妃...... 他们怎敢?他们怎敢?! 深埋心底十余年的恨意轰然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司!秋!元!我要你死!” 一声好似濒死野兽般的低吼从梅白辞喉间迸出! 他从主座上暴起,裹挟凛冽的杀意直扑眼前的司国老,赤红眼瞳中只剩毁灭一切的疯狂! “你们竟敢动她!我要你们死!” 袖中短刃滑出,寒光如电,直刺司国老咽喉! 这一击,毫无保留! 侍立在侧的夜枭和夜影脸色剧变! 夜枭忙冲上前,险险紧扣住梅白辞持刀的手腕,“殿主!万万不可!” “滚开!”梅白辞从齿缝里挤出嘶吼。 司秋元未有丝毫惧意,他直视着梅白辞那双赤红欲滴的眼,笑了。 “想当初,国主便是因你这般狠厉而看上你,选你为九商太子的。” “殿下稍安勿躁,此物,并非国后断指。” 梅白辞的动作僵住,刺入司国老肩头的短刃停驻。 不是,母妃的? 司国老轻笑了声,伸出下巴点了点那盒中之物,“此断指为肤色腊所制,是以前九商国内一叛党所制,可以假乱真。 国主只是想让殿下看到此物时,能真切体会到,有些事若行差踏错,有些后果,便会从假变真。” “殿下,国主并非要逼迫您什么,他只是希望您明白,您所想之人的周全皆系于您对九商的忠诚,对国主之命的遵从。” “药宫之事,无论是何缘由,都已过去,国主可以不深究。但往后,殿下每月的供奉,一丝一毫都不可再少。” 说完这些,司国老不再多言,再次躬身。 “老臣言尽于此,殿下好自为之,老臣还需回去向国主复命,告辞。” 他缓缓退后两步,这才转身离去。 整治纨绔的第295天 殿内,只剩下梅白辞一人。 他如释重负般,五指一松,短刃掉落地面,整个人踉跄着后退跌坐回主座。 “哈,哈哈......”低而破碎的笑声从他喉间溢出,带着无尽讽刺和悲凉。 父皇,呵,真是他的好父皇啊。 为了让他乖乖做一条听话的狗,连这种诛心之计都用得出来。 用母妃来威胁他,一次不够。 还要用这种残忍的假象一次次碾碎他的心防,提醒他,他连保护母亲永世安宁的能力都没有。 夜枭上前半步,“殿主......” “你们出去。”梅白辞闭眼,挥了挥手。 夜枭虽担忧,但也只得照做,跟着夜影离开。 梅白辞拿出玉佩紧紧握在手中,似要从中汲取一些力量。 父皇对于统治九境国的执着,已近疯魔。 为了筹集招兵买马的银钱,更是不择手段,毫无底线。 于是,他在多年前,暗中创立了桑叶宫。 起初,他让桑叶宫接取江湖各类委托赚取钱财,只为凑足制作解药的费用。 他甚至想过,让桑叶宫成为一个纯粹的善宫,专门向那些受勾魂散所害之人发放解药。 可现实很快击碎了他的幻想。 相比解药所需的名贵药材,勾魂散的成本太低,服食者又太多。 桑叶宫靠接单赚取的银钱,根本不足以覆盖解药的制作,更不用说,他还得把贩卖勾魂散所得暗中运回九商。 几经权衡,他不得不继续让毒药流通,继续汲取那些尚能榨出银钱的贫苦之人的血汗。 直到他们实在一无所有,他才以桑叶宫的名义暗中赠予解药,并寻机为他们操办一场假的葬礼,送其离开九境城,再给予些许银两谋生。 如此,桑叶宫贩卖解药与接单所得的银两,便能勉强填补账目上的空缺,避免引起父皇的怀疑。 这个办法,就这样一年年延续下来。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善人,但也未曾觉得已堕入十恶不赦之境。 他本打算就这样默默积蓄力量,等待九商与九境狼争虎斗,国力空虚之时,一举杀回九商,救出母后。 可他没有料到,落落竟然来到了这里。 她的出现,打乱了一切。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落落是怎样的人。 那个在阳光下笑得肆意,在困境中从不低头的少女。 倘若她知道九境终将毁于九商之手,定会不惜一切亲自上阵,直面摧毁九商的危机。 那正是他最不愿看到的。 此次落星殿药宫被毁虽是事实,但那一成银两,他本也可以从桑叶宫中抽调补上。 他故意扣下这一成,实则是一次对父皇的试探。 若父皇反应平淡,他便有机会以桑叶宫宫主的身份,联手落落彻底铲除落星殿,断绝这害人之物的根源。 可没想到,那个人依旧如此心狠手辣,对银钱的执着竟已癫狂至此。 倘若他真的依计行事,铲平落星殿,那么桑叶宫与落落,都必将被卷入旋涡,遭到那人毫不留情的报复。 梅白辞赤红的眼盯着桌上那枚假得刺目的断指,好似要将它焚烧殆尽。 不是母妃的那又能如何?这冰冷的警告比真物更让他遍体生寒。 父皇的疯狂,远比他想象的更甚,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吞并大业,他可以用妻子性命威胁亲生儿子。 “落落......” * 夜色渐深,宫宴喧嚣早已散尽。 郁桑落独自一人回到自己居住的僻静小院,刚推开院门,脚步便是一顿。 清冷月光下,院中那张粗糙石桌上赫然放着一坛未开封的酒。 “???”郁桑落挑了挑眉,有些纳闷。 谁把酒放这儿了? 她正疑惑着,一道慵懒带笑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月色正好,独饮无趣。郁四小姐,可否赏脸,与在下同饮一杯?” 郁桑落心头微凛,抬眸望去。 只见侧房屋檐之上一人随意坐着,一条腿曲起,手肘搭在膝上,另一条腿悠然垂下,轻轻晃荡。 月色勾勒出他修长身影,然而那身打扮...... 即便在昏暗光线下,也闪得郁桑落眼角一跳。 郁桑落嘴角控制不住抽动了一下。 啧!又是他!暴发户! 这家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还是怎么的?! 大晚上穿得跟个移动珠宝展示架似的坐人家房顶上,装什么呢? 她当然知道想抓住或者赶走这家伙基本没戏,既然轻功不够,她也懒得费那个劲。 于是,郁桑落非常干脆收回了目光,好似头顶上那个闪闪发光的家伙只是只路过的夜猫。 她权当没看见,抬脚就朝着自己的房门走去,准备回屋休息。 然而,她刚迈出半步。 “郁四小姐,”梅白辞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点无奈轻笑,“故人相邀,连杯水酒的面子都不肯给么?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可真叫在下伤心。” 郁桑落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地甩出一句:“报一丝啊殿主,道不同不相为谋,您这杯酒我可喝不起。殿主还是另寻知音,对月抒怀去吧。” 听到她这熟悉的调侃腔调,屋檐上的梅白辞非但没有不悦,反而低低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越,在寂静夜中荡开,透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连那双红眸也于此刻,弯成了温柔月牙。 真好。 还是和前世一样的落落。 郁桑落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心里那点不耐烦更盛,加快了脚步。 眼看她的手就要触到门扉,梅白辞忽然悠悠开口,“郁四小姐,你若不与我喝,我搞不好一无聊,又去寻什么坏事做了。 比如放些新研制的毒玩玩,或者找几个看不顺眼的人杀杀,特别是那个桑叶宫宫主,我恼他很久了,正想寻个机会,去拜访一番。” 听他提到桑叶宫宫主,郁桑落脚步猛地一顿。 整治纨绔的第296天 她蹙了下眉,压下心头的恼意,回身抬眸看他,“你想干什么?” 梅白辞静凝着她的面色,见她在自己提到‘桑叶宫宫主’之时,眉宇间瞬间染上的不悦。 倏地,梅白辞心尖升起暖意。 她还是在乎的,她终究,还是在乎他的。 他不由低眸,唇角抑制不住扬起笑容,那笑意温柔得几乎要化在月色里。 郁桑落被他那盛满无尽缱绻温柔的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她很是扫兴地打破这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凝视,脱口而出:“笑那么猥琐做什么?有病啊!” “咳!” 梅白辞唇边那抹温柔笑意瞬间僵住,上扬的弧度垮了下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猥?猥琐?!他明明——! 郁桑落却不再理会他,转身几步走到石桌前,目光落在那坛未开封的女儿红上。 她心底默念:【小绒球,扫描这坛酒。】 小绒球立刻回应:【扫描完毕,此酒为女儿红,泥封完好,酒液纯净,未检测到任何毒物迷药或其他异常添加成分,请宿主放心。】 郁桑落心中稍定。 虽然不知道这个暴发户想做什么,不过看样子他暂时没打算在酒里动手脚。 她抬眼,再次看向那个还坐在屋檐上满脸懵逼的梅白辞,语气直接得近乎莽撞:“这位殿主,我与你,好像没什么关系吧? 你不与我打架,又整日跟个痴汉似的骚扰我,怎么?你喜欢我?看上我了?” 夜风似被她这一问,都停滞了一瞬。 梅白辞垂在檐下的那条腿一停,眼瞳紧了一紧,随即恢复如常。 喜欢? 何止是喜欢。 他低笑了一声,“郁四小姐,在下不喜欢你。” 郁桑落抿了口酒,挑了下眉,并不意外。 下一瞬,梅白辞便略一弯腰,眉眼弯弯,“在下是爱慕你、心仪你、想以万里红妆作聘,娶你回家。” “?!”端着酒碗的郁桑落手腕猛地一抖。 她杏眸圆睁,难以置信瞪着房檐上那个笑得一脸坦荡,哦,在她眼里是一脸猥琐的家伙。 一股被轻佻调戏的怒火乍燃,“登徒子!找打!” 郁桑落咬牙切齿低吼出声,想也不想,手腕倏地一扬。 桌上那坛尚未见底的女儿红瞬息化作一道弧线,朝着房檐上那张碍眼的狐狸面具狠狠砸了过去。 梅白辞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粗暴回应,迎面就见一物挟风而来。 他身体本能做出反应,腰间发力,上半身向旁侧一偏。 还好,他对于躲她的暗器早就习惯了。 谁料,他尚要幸灾乐祸,可脑袋刚转过来来,笑容未咧开,便又被那瓷碗砸中了脑袋。 梅白辞:(顶着脑门的红肿,沉默了)...... 郁桑落撑着石桌笑得花枝乱颤,“躲啊,你能躲得过一个,还能躲得过第二个?” 这该死的暴发户,不是莫名其妙看不起她,与她作对,就是像现在这样无缘无故出言调戏。 今日砸中他一次,也不亏了。 想着,郁桑落得意一笑,“不好意思了殿主,这酒,你自个自己慢慢喝吧,拜拜。” 梅白辞捂着被瓷碗砸中的额角,那里已漾起了小片红痕。 他闷闷笑出了声,待笑够了,才放下捂着额角的手,眼底漾开一圈圈温柔笑意。 就这样每日与她相见,斗斗嘴,被她出其不意招呼两下。 好像,也挺好的。 * 翌日清晨,国子监练武场。 郁桑落负手而立,看着眼前列队整齐精神抖擞的甲班学子,杏眸中掠过满意之色。 她并未立刻开始今日的训话,而是先在心里唤了一声:【小绒球,调出他们最新的武力值数据。】 【好嘞宿主!】小绒球应道。 随即,一排排清晰的数字和评级浮现在郁桑落的意识视野中: 晏岁隼:三星(下等) 晏中怀:三星(上等) 司空枕鸿:三星(中等) 秦天:三星(下等) 林峰:二星(上等) …… 数据一目了然。 对于晏中怀悄无声息爬到了三星上等,郁桑落心中并无多少惊讶。 这小子本就天赋卓绝,心性坚韧又肯下苦功。 加之过目不忘的本事,能将所见所悟迅速化为己用,进步神速是理所当然的。 倒是秦天,让她颇为意外。 这小子之前基础并不算特别扎实,性子又跳脱。 没想到竟直接从二星中等跃升到了三星下等,是所有人里进步跨度最大的一个。 郁桑落正窃喜间,视线掠过晏岁隼时,嘴角便使劲抽了抽。 这小子! 她视线微移,落在少年那张桀骜的俊脸上。 晏岁隼被她这略带审视和不悦的目光看得有些莫名其妙。 郁桑落深吸口气,压下心头那股恨铁不成钢的火气。 罢了,不能生气,这家伙能维持住不退步已算不错…… 个屁啊! 别人都在突飞猛进!就他在这儿原地踏步! 练! 待这家伙寻到本命武器后!她定要天天盯着他练! 时间紧迫,郁桑落决定暂时不跟他计较这个,清了清嗓子,“现在场边兵器架上,十八般兵器样样俱全。 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去感受,去尝试,选出最让你觉得顺的那一件。 记住,合适的武器能让你事半功倍,不合适的,反而会成为掣肘。” “是!郁先生!” 话音落下,少年们呼啦一下涌向场边那排兵器架。 刀枪剑戟,寒光熠熠,种类繁多。 秦天自然是直扑弓箭区,选了个制作精良的短弓。 林峰思索半晌,选择了一对偃月双刀。 司空枕鸿行至暗器处,正欲拿起那十字飞镖,蓦然想到什么,伸于半空的手一顿,往旁边的长剑而去。 旁侧的郁桑落自然没放过司空枕鸿这一霎犹豫,忍不住挑了下眉。 这小子怎么回事? 看得出来,比起剑,他好像更喜欢暗器啊。 整治纨绔的第297天 另一头,晏岁隼面无表情扫过这些兵器,直至最后,也没选到自己心仪武器。 晏中怀却未走向那些长兵重器,而是从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拿起了一副指虎。 那是一对精钢打造的指虎,造型并不花哨,前端指节处有利于刺击和勾锁的短棱。 他将指虎套在双手上,握了握拳,试着空挥了几下,动作干脆利落,带着种隐匿的爆发力。 这选择让不少同窗侧目。 指虎这种兵器,近身搏杀时凶悍异常,但攻击距离极短,属于险中求胜的路数,寻常人很少会选它作为主武器。 “......”郁桑落眼中却闪过些许了然。 指虎轻便,易于隐藏,符合晏中怀隐忍蛰伏的性子。 其杀伤力集中于方寸之间,追求一击制敌,也与他的战斗风格,看来这小子对自己的认知很清楚。 待众人都选好武器比划,郁桑落才将目光投向两手空空的晏岁隼,挑了下眉,“为何不选?” 晏岁隼闻言,视线掠过那些兵器架,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皆是凡铁俗器,不入流,本宫不屑用。” 郁桑落:...... 她简直要被这小子的臭毛病气笑了! 深吸一口气,才压下翻白眼的冲动,耐着性子解释,“让你选,是让你试试手感,熟悉不同兵器的特性。 往后若遇到真正中意,能与你契合的武器,自然可以更换,这只是一个开始,一个了解自身偏好的过程。” 她自觉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循序渐进。 哪知,晏岁隼听到她口中吐出‘中意’‘可换’这几个字时,胸腔憋了股闷气。 他抱拳,冷哼,“本宫不同郁先生那般薄、情、寡、义,认准一器,便会从一而终。” 郁桑落:??? 她杏眸圆睁,脸上写满了问号。 不是!这人有病吧?谁薄情寡义了?! 又不是婚姻大事!换个武器而已怎么就跟薄情寡义扯上关系了?薄情寡义是这么用的吗?! 要不是她深谙对于武器的选择需顺其自然,不可强行干预的道理。 她真想当场用武力把这小子按在地上摩擦一遍,让他清醒清醒脑子。 郁桑落被噎得胸口发闷,在心底疯狂呼叫:【小绒球!小绒球!你快给我看看,这小子身为原著男主,他堪称本命的武器到底是什么来着?】 小绒球迅速响应,调取资料:【宿主,是银星枪。】 【银星枪?】郁桑落快速搜索记忆,【有具体的样式图或描述吗?】 小绒球立刻在她意识中投射出一幅清晰图像。 那是一柄通体银亮,枪身镌刻星辰纹路,枪尖可绽寒芒如星,确实是一柄气势非凡的武器。 特别是这柄枪的枪头与枪杆的连接处还挂着红缨,如此散出的桀骜和‘我不好惹’的感觉,倒是像极了这拽炸天的火鸡头。 郁桑落抬眸,重新睨向那个还梗着脖子的傲娇太子,忍住将他踹飞的冲动: 【帮我查查看这柄枪在哪里?九境城内哪家兵器行有贩卖此物?】 小绒球:【回宿主,原著中晏岁隼的银星枪,由九境皇城第一兵器坊认器阁的阁主亲铸,不过那老头脾气古怪,非有缘人或令他满意的武者,千金不卖。】 郁桑落心中了然,默默记下“认器阁”三个字。 罢了,强扭的瓜不甜,强塞的武器不称手。 这拽天拽地的火鸡头太子,看来注定得等到那柄命中注定的银星枪才能开窍。 她收敛心神,将注意力拉回眼前这群抱着各式兵器的少年身上: “都选好了?既然选了,那就得练出个样子。接下来一个月,我会根据你们各自选择的兵器,安排针对性的训练。” “林峰,你选了双刀。”郁桑落走到他面前,“双刀讲究左右互搏,攻防一体,最忌杂乱无章。 从今天起,每日先练十字劈和环身斩各五百次,双刀轨迹清晰,不能互相磕碰,练熟了,再教你步法配合。” 林峰握紧手中的双刀,郑重点头,“是,郁先生。” “秦天!”郁桑落看向那个抱着短弓,一脸跃跃欲试的家伙,“弓是你的老本行,但光会射靶子不够。 从今日起,你便射天上飞鸟,同时负重拉弓,增强臂力稳定性。 另外我会教你如何在急速奔跑翻滚,甚至失衡状态下,依然能快速稳定开弓瞄准。” “好嘞师父!包在我身上!”秦天兴奋得差点把弓举起来。 郁桑落又陆续点了几个选了剑、鞭、等兵器的学子,一一布置了基本功训练任务。 要求虽严,但都切合各自兵器的特点,听得不少原本对兵器一知半解的学子茅塞顿开,跃跃欲试。 随后,她将视线落在套着指虎的晏中怀身上。 这小子既然选了指虎,很明显,是想学她的格斗术,对他的教导,她还要一对一的来。 思及此处,郁桑落嘴角猛抽。 卧槽!这小子不会真就是故意选指虎吧?! 想从她这里学到格斗技巧后,用这套方式揍她的人? 郁桑落内心撕心裂肺狂吼:臭小子!!!想得美!!! 于是,郁桑落很是淡定的瞥了他一眼,“指虎选得不错,你便对着木桩练习吧。” 言罢,她绕过他,转身看向晏岁隼,“至于你,太子殿下,既然你觉得这些兵器都不入流,那咱们就从最入流的基础开始。” 晏岁隼眉心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 郁桑落指了指校场角落的靶子,“每日晨起,你便练稳体能吧,负重十公里,负重蛙跳一百个......” 她每说一项,晏岁隼的脸色就黑一分。 郁桑落感受到他的不悦,扬唇一笑,“没有强健的体魄,扎实的下盘,充沛的体力,再好的神兵在你手里也是废铁。 更何况太子您眼光这么高,将来找到的兵器定然非同凡响,万一是个重家伙,您拿不动,岂不尴尬?咱们这叫未雨绸缪,打好基础。” 晏岁隼被她这明晃晃的激将法噎得胸口发闷,偏偏又无法反驳。 他瞪了她一眼,甩下一句,“练就练!本宫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言罢,他转身就朝着校场边缘跑去,那背影写满了不情愿。 郁桑落看着晏岁隼跑远的背影,嘴角愉悦勾了一下。 小样儿,还治不了你了? 整治纨绔的第298天 司空枕鸿桃花眼弯了弯,低声对身边的林峰笑道:“小隼隼这脾气,也就郁先生能治得了。” 林峰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好了,废话不多说,开始训练,都给我打起精神。”她拍了拍手,声音清亮。 司空枕鸿一愣,桃花眼弯起,笑得恣意慵懒,“郁先生,您还未告知我,这剑我该如何训练呢?” 郁桑落瞥了他一眼,薄唇微启,“这剑,并非你本命,待你寻到心中所喜武器,再来练。” 司空枕鸿唇边笑意倏然僵住,桃花眼中慵懒的光泽凝滞,闪过被看穿心事般的狼狈。 他确实,对剑并无特殊喜好。 可,剑乃百兵之君,中正平和,象征光明磊落,君子之风。 这正是父亲司空凌,乃至整个司空家族对他的期望。 他们司空家,世代执剑,却绝不能沾染那些旁门左道和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 暗器在父亲和那些秉持正统观念的族老眼中,那是小人行径的代名词,与司空家行正坐端的家训背道而驰。 他记得年幼时,第一次对飞针袖箭表现出浓厚兴趣,兴奋拿着自己偷偷做的小弩想去给父亲看时,换来的是父亲何等震怒的呵斥。 “鸿儿!你是司空家嫡子!将来要辅佐储君!岂可沉迷此等伎俩?君子当持剑而立!坦荡于天地之间!” 父亲的话语,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他心底。 从此,剑,成了他必须握在手中的正确武器,是他身为司空家继承人该有的体面。 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快以为,那柄象征着君子之风的剑,或许就是最适合他的。 唯有他去江湖之上接单,蒙上面罩成为江湖之人时,才能摒弃这层司空嫡子身份,用上暗器。 “郁先生何出此言?”司空枕鸿试图用一贯的轻松掩饰内心的波澜,“学生只是觉得,剑器趁手,便于练习罢了。暗器虽巧,终究难登大雅之堂,非我辈所取。”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甚至带着点世家子弟固有的轻蔑。 像是在说服郁桑落,又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毕竟,郁先生每次所言说的字字句句,都让他忍不住期待。 郁桑落静凝着他,杏眸清澈,“兵器并无雅俗之分,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关键在于握兵器的人是否清楚自己为何而战,为何而握。” “顺心意方能人器合一,发挥极致。若心有所属,却勉强持另一器,如同给骏马套上不合身的鞍鞯,终究难以驰骋千里。” “司空,”郁桑落的声音放缓了些,“你的观察力,你的耐心,以及对时机的精准把握,都是极佳的天赋。” “你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武器。” 司空枕鸿沉默了。 可是,想要,就一定能得到吗? 他是司空枕鸿。 这个名字背后,是右相府的荣光,是父亲殷切的期望,是无数双盯着他是否合格的眼睛。 他的路,在出生时就已经被规划好了大半。 “学生,明白了。”他最终只是微微颔首,唇角拢着浅笑,“多谢郁先生指点,那在学生找到心之所向之前,便先练好这正当其分的基本功吧。” 他退后一步,持剑而立,姿态优雅标准,无可挑剔。 郁桑落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的壳,裹得太紧了。 不过她并不着急,种子已经埋下,何时破土,就看他自己了。 “......”而不远处,晏岁隼扫了眼司空枕鸿,眸光暗了一瞬。 训练正式开始。 校场上热闹起来,少年们挥汗如雨,重复着枯燥基本功。 郁桑落穿梭其间,时而纠正林峰双刀挥砍时过于外散的轨迹,时而按住秦天因急躁而颤抖的拉弓手臂。 她教得专注而耐心,对不同兵器的特性了如指掌,总能一针见血指出问题所在。 然而,就在这片热火朝天中,晏中怀却沉默站于旁侧。 套着指虎的双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蜷起,冰凉触感渗人皮肤,拢上冷意。 她的敷衍,他感觉到了。 胸腔的憋屈几乎要喷薄而出,却又被他死死压住,化作更深的沉默。 他强迫自己转向那排木桩,迈开步子,走到一个木桩前。 既然她让他练木桩。 那他练,便是。 * 翌日,郁桑落换上利落劲装往城西认器阁而去。 这认器阁名声在外,但门面却出乎意料低调,从外面看去不过是一间极小的店铺。 郁桑落挑了下眉,心中嘀咕:【小绒球,你确定是这儿?没搞错吧?这看起来像是快要倒闭的杂货铺。】 小绒球肯定道:【宿主,资料显示就是这里,地址没错。】 郁桑落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想中摆满琳琅兵器的货架,而是一条略显昏暗的短廊。 穿过短廊,眼前豁然开朗,里面竟别有洞天,是一个极为宽敞的露天院落。 院落中央赫然立着一座由厚重青石搭建的比武台。 此刻,台上正有两人在比试。 金铁交击之声不绝于耳,呼喝阵阵,引得台下寥寥几名看客屏息凝神。 郁桑落环胸靠在一侧廊柱下,静静观看,时不时鼓掌叫好。 老者这才注意到靠在廊下的郁桑落,见她是个面生的年轻姑娘,衣着虽不华贵却气质不俗,不像寻常来寻兵器或比武的江湖客。 他缓步迎上,客气问道:“姑娘是否走错店铺了?这儿是兵器行,不卖胭脂水粉,也不裁衣裳。” 郁桑落直起身,摇了摇头,“老丈,我没走错,我就是来买兵器的。” 老者闻言一愣,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姑娘,你可能有所不知,我们认器阁的兵器不标价,不贩卖。” “哦?”郁桑落饶有兴致挑了下眉。 老者指了指那比武台,“想要兵器,需得与我们阁中留守的高手过招,若能胜之,便可分文不花将心仪兵器带走。” “分文不花?!”郁桑落眼睛乍亮。 老者颔首确认,“不错,但拳脚无眼,刀剑更无情,姑娘若有心仪之物,也可寻身手高强的亲朋替你打擂,只需最后能胜即可。” 这算是善意的提醒,也是规矩允许的变通之法。 整治纨绔的第299天 郁桑落却摆了摆手,浑不在意,“不用麻烦,我自己便可打擂。” “你自己?”老者眉头皱得更紧,眼中怀疑之色毫不掩饰。 眼前这姑娘看着娇娇弱弱的,哪有一丝练家子的悍气? 这定是哪家精心养在深闺的小姐,如何能跟他们阁中那些从刀光剑影里闯出来的猛将过招?这不是开玩笑吗? “姑娘,”老者语气沉了下来,带着几分规劝,“台上比武,并非儿戏,稍有不慎,受伤都是轻的,请姑娘量力而行。” 郁桑落杏眸一弯,笑意浅浅,“老人家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既然来了,自然不是闹着玩的。” 老者见她态度坚决,心中虽仍觉荒谬,但开门做生意也没有硬把客人往外推的道理。 “罢罢罢,既然姑娘执意如此,小老儿也不再多劝。只是丑话说在前头,上台需签下免责文书,比武切磋,点到为止,但若真有损伤,各安天命,与本阁无关。” “可以。”郁桑落爽快答应。 “那姑娘且随我来,看看可有中意的兵器?选定之后,再谈打擂之事。”老者侧身引路,欲引她去兵器库中细细挑选。 “不用看了,”她声音清越,在略显嘈杂的院落中清晰响起,“我要那把,银星枪。” 此言一出,满院俱静,众人纷纷抬头看来。 那老者瞳孔骤缩。 那是阁主早年心血之作,一直未曾寻到合适的主人,束之高阁已久。 这看起来娇滴滴的姑娘,竟张口就要此物?! “呵!” 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轻笑自比武台侧面传来,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郁桑落循声望去,便见一名身着朴素灰袍的老者不知何时已靠在太师椅上,正打量着郁桑落。 “我道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片子,口气这般大,原来是你这小娃娃。”苏阁主慢悠悠抿了口茶,“一来就盯上了老头子我的压箱底宝贝?” 引路老者连忙躬身,“阁主。” 院中其余人等,也都下意识收敛了神色,显出恭敬之态。 郁桑落闻声,转身面向苏阁主,依礼一福,“晚辈郁桑落,见过苏阁主,久仰阁主铸器之术登峰造极,所出皆非凡品。银星枪更是风采卓然,故冒昧前来,恳请阁主割爱。” 苏阁主放下茶盏,捋了捋雪白长须,哈哈一笑,“小丫头嘴倒是挺甜。不过,光会说好听话可拿不走我的银星枪。” 郁桑落笑着颔首,“这是自然。” 苏阁主轻笑,“想要它,可不容易。按规矩,越是珍稀神兵,守擂者实力越强。姑娘确定要选它?” 郁桑落点头。 苏阁主见她杏眸坚定,眉眼染上宠溺之色,“老头子我实在不忍心见你白白受伤,不如这样,你选个合手的寻常兵器,老头子我做主让你打个简单点的擂台,意思意思便送你,如何?” 这话已是相当给面子,甚至可以说是把她当小娃娃宠了。 周围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不少人看向郁桑落的目光都带上了羡慕。 毕竟认器阁所造兵器皆非凡品,随意一件都是极好的。 郁桑落眨了眨眼,笑容依旧明媚,“多谢阁主好意,不过,银星枪,晚辈势在必得。”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这姑娘,竟是铁了心要打那最难的擂台! 苏阁主捋须的手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而逝,“也罢,既然你意已决,老头子我也不好再拦着,守这银星枪擂台的,是我那大徒弟,焦孟。” 他话音落下,比武台侧,一个铁塔般的身影应声站起。 那人身高八尺有余,肌肉虬结,将一身粗布短打撑得鼓胀。 苏阁主继续对郁桑落解释,“规矩是,焦孟不用武器,仅用拳法,你只要能在一炷香内将他打下这擂台,或者让他主动认输,银星枪,你便拿去。” 仅凭拳脚?! 就焦孟那身板,那力量,一拳下来,寻常人怕是骨头都要碎几根。 郁桑落眯着眼,将视线掠过焦孟,唇角笑意浅浅,“晚辈明白了。” “既如此,上台吧。”苏阁主挥了挥手。 郁桑落不再多言,行至擂台,焦孟紧随其后。 两人同时站在擂台上,相对而立,体型差距悬殊。 【小绒球,扫描他的武力值。】郁桑落在心中快速下令。 【是!宿主!】 小绒球答道,迅速调出焦孟的信息: 姓名:焦孟。 武力值:四星(中等) 注:力量属性尤为突出,防御力强,但敏捷技巧相对偏弱。 “......”郁桑落挑了下眉。 四星(中等)? 在这个世界的武力体系中,这确实算是相当高的水准了,难怪能成为守这最难擂台的人。 “姑娘,请。”焦孟抱拳。 “请。”郁桑落也回了一礼。 焦孟低喝一声,不再客气,碗口大的拳头直捣郁桑落面门。 这一拳毫无花哨,纯粹是力量和速度的碾压,意图以最直接的方式结束战斗。 郁桑落不闪不避,直至那拳头即将临体的瞬间,她动了。 她身形一偏,竟是以毫厘之差避开这势大力沉的一击。 “!!!” 场下哗然! 竟是避开了?这小姑娘看来是真有些许东西的啊。 但这还没完,郁桑落右手迅速搭上焦孟手腕,顺势一带,脚下步伐交错。 焦孟只觉一拳打空,手腕被股奇异力道牵引,身体向前踉跄半步。 他还未来得及调整,郁桑落已然切入他中门,肩膀抵住他的肋下,腰腹骤然发力。 而后,伴随郁桑落拧腰转胯的动作,焦孟那庞大身躯竟被她一个过肩摔狠狠砸向了擂台地面。 “砰——!” 沉闷巨响一过,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看着台上! 那娇小身影稳稳站立,而铁塔般的焦孟竟四仰八叉躺在擂台上,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郁桑落唇角噙笑。 对付这种力量超群但敏捷不足的对手,柔道的关节技和投技,正是天克。 焦孟晃了晃有些发懵的脑袋,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看向郁桑落的眼神已完全不同。 整治纨绔的第300天 他不再敢有丝毫轻视,低吼一声,再次扑上,这次拳势更猛,且留了三分余力以防那诡异的借力技巧。 然而,郁桑落的身法却越发灵动。 她不硬接,如同穿花蝴蝶在焦孟的拳影中游走,每总是巧妙避开攻击。 绊腿,别臂等等各种精妙柔道投技信手拈来,虽说焦孟体重惊人,无法每次都将他完全摔翻。 但每次巧妙的发力破坏,都让焦孟重心不稳,空有一身蛮力却无处施展,憋屈得连连怒吼。 “这是什么拳法?”台下有人惊呼。 “从未见过,看似柔弱,却专攻下盘和关节,借力打力,妙到毫巅。” “这姑娘,是何方神圣?” 苏阁主早已坐直了身体,浑浊的老眼中精光爆射,紧紧盯着郁桑落的每一个动作。 “以柔克刚,世间竟有如此精妙的贴身缠斗之术,这丫头究竟师承何人?” 擂台上,焦孟越打越心惊,也越打越恼火。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头被藤蔓缠住的巨熊,空有力量却被束缚得难以动弹。 终于,在一次试图抱住郁桑落细腰,以力量碾压时—— 郁桑落快步上前,一手将其胳膊高举,转身下蹲,把其胳膊卡入脖颈,手臂前拉。 她将身形向一侧倏地偏转,再次借力! “!!!”焦孟整个人被甩得离地飞起,朝着擂台边缘跌去。 焦孟大惊,在空中拼命扭转身形,想要稳住,却已是晚了半步。 “噗通!” 身体砸落在擂台边缘,大半身子都已悬空,他死死扒住擂台边沿,这才没有直接掉下去。 但,胜负已定。 焦孟望着几步之外那个气定神闲的少女,眼中充满了震惊和挫败。 他输了,输给了一个力量悬殊的对手,而且是输在了他最引以为傲的近身搏斗上。 就在他准备松手,自行跌落擂台时,一只白皙纤细的手却伸到了他的面前。 焦孟愕然抬头,对上了郁桑落清澈含笑的眼眸,“焦大哥,抓住。” 焦孟愣了一瞬,下意识伸手。 郁桑落看似纤弱的手腕却异常稳当,用力一拉,配合着焦孟自己的发力,将他重新拽回了擂台之上。 站稳身形后,焦孟看着面前笑吟吟的少女,脸上火辣辣的。 郁桑落似看穿了他的心思,唇角笑意清浅,“焦大哥,承让了,你的力量真的很强,若是挨上一下,我恐怕就得躺上好几天了。” 她这话并非客套,而是真心实意,焦孟的力量属性确实惊人。 焦孟闻言,脸上的羞臊褪去了一些,“输了就是输了,姑娘身手了得,焦某心服口服,只是你这打法,焦某闻所未闻。” 郁桑落笑了笑,“世间武学千千万,各有巧妙不同,焦大哥的力量是天赋,也是苦练的结果,只是有时候力量并非唯一的取胜之道。 你的拳法刚猛无俦,但过于追求一击必杀,容易被擅长游走和借力打力的对手抓住破绽。 若是能在刚猛之中,融入几分柔韧与变通,攻防一体,你的实力定能更上一层楼。” 这番话,说得诚恳而切中要害,既肯定了焦孟的长处,又指出了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短板。 焦孟浑身一震,看向郁桑落的眼神彻底变了。 他自幼习武,走的便是刚猛路子,师父也曾说过他过刚易折,却从未有人如此清晰点明他该如何改进。 而郁桑落点评完后,就有些窘迫了。 哎呀,她这职业病又犯了,见人挥个几拳便想去指导他的短板。 郁桑落正想致歉,便见焦孟抱拳深深一礼,“焦某受教了,今日败在姑娘手下,不冤。” 郁桑落侧身避开他这一礼,“焦大哥言重了,不过是切磋交流,互相学习罢了。我还要多谢焦大哥手下留情呢。” 这番话说得漂亮,直接就给了焦孟台阶下。 台下,苏阁主眼中赞赏之色更浓,“焦孟,还不快谢过姑娘指点?” 焦孟连忙再次抱拳,“多谢姑娘!” 郁桑落摆摆手,转向苏阁主,杏眸弯弯,“苏阁主,那这银星枪......” “哈哈哈......”苏阁主开怀大笑,扬臂大手一挥,“自然是你的了,来人,去将银星枪取来。” 很快,两名弟子便抬着一个长锦盒走上擂台。 打开盒盖,一柄通体银亮,枪身镌刻星辰纹路的长枪静静躺在其中,枪头红缨如血,桀骜不驯之气扑面而来。 郁桑落眼睛一亮,上前仔细端详,越看越是喜欢。 这枪,果然与那火鸡头绝配。 “好枪!”她由衷赞道。 “自然是好枪,”苏阁主捋须道,“此枪随老夫多年,一直未曾觅得良主,这银星枪赠你,不亏。” 郁桑落郑重抱拳,“多谢阁主割爱,晚辈定不负此枪。” * 从认器阁出来后,郁桑落心尖痒痒,想打开锦盒看看长枪。 毕竟她对武学极其有兴趣,对于这些神器也是万分喜爱。 “啊——!” 岂料,郁桑落的手刚触到锦盒边缘,一声凄厉惨叫便撕裂街道喧嚣,自她头顶轰然砸下。 她杏眸骤凛,反应闪电,闻声抬眼的瞬间,身体已本能做出了闪避动作。 一道人影正从街旁客栈二楼的窗口横飞而出! 晏承轩?! 这小子又惹什么祸事了?! 她双臂一展,迎向那道下坠的身影,在其即将倒地之时,将他接了个满怀。 冲击力让她顺势旋了半圈,衣袂翻飞。 于是,街上便出现了十分诡异的一幕: 身娇体弱的少女正公主抱着身强力壮的少年,而那少年惊魂未定,脸色煞白,两只手紧紧缠住少女的脖颈,好似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过往行人纷纷驻足侧目,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那姑娘看着纤细玲珑,怎生有如此大的力气?那少年瞧着也不轻,她竟抱得稳稳当当,连呼吸都未见急促。 晏承轩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死死扣住郁桑落的脖颈,浑身抖如筛糠,面色苍白。 郁桑落被勒得轻咳一声,皱了下眉,没好气开口:“晏承轩,你又在搞什么名堂?!” 下一瞬,小李子也慌里慌张跑来,“三皇子!您没事吧?!” 整治纨绔的第301天 熟悉的声音将晏承轩从坠楼的惊恐中拽回。 他蓦然回神,这才意识到自己正被郁桑落以何等羞耻的姿势抱着。 晏承轩又羞又恼,站稳后立即退开两步,狠狠瞪向郁桑落,试图用愤怒掩饰刚才的狼狈,“放肆!谁让你碰本皇子的?!” 郁桑落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臂,毫不客气回敬: “哦?那刚才是谁像八爪鱼一样扒着我脖子不放的?我还没嫌你沉呢。” “你!”晏承轩被她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本皇子那是事急从权!” 郁桑落懒得跟他斗嘴,上前半步揪着他的耳朵,“说!是不是又仗着皇子身份惹是生非了?!” 晏承轩吃痛得嚷嚷:“郁桑落!你别胡编乱造!明明是......” 一个时辰前。 晏承轩在国子监待得实在无聊,便带着小李子溜达到市集上闲逛。 逛得腿脚酸软,主仆二人便寻了个客栈歇歇脚。 谁料,茶刚斟上,还没喝两口,有一老农便怯生生地凑了过来,“这位公子,老朽好像在哪儿见过您?” 晏承轩正端着茶杯,闻言瞥了那老农一眼。 见对方一股子穷酸气,心下便有些不耐,觉得这老头待在这儿实在碍眼。 他朝旁边侍立的小李子随意挥了挥手,示意打发走。 小李子立刻会意,从怀中掏出几块碎银,递到老农面前。 谁料,那老农并未去接银子,只是定定看着晏承轩,“公子,老朽并非乞丐,只是觉得您眼熟得很,不知您是否......” “啧!” 晏承轩本就不是什么有耐性的主儿。 见这老头给钱不要,还赖着不走问些莫名其妙的话,心头那点烦躁立刻变成了怒气。 “你这老头怎的这般不识趣?嫌少是不是?小李子!再给他一些!”他声音拔高,带着惯有的骄横。 然而,就是这带着不耐骄横的嗓音,却让那老农眼睛骤然一亮。 “没错!没错!”老农激动得声音发颤,连连作揖,“老朽没认错!就是公子您!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啊!” 小李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感谢弄得一脸懵,下意识看向自家主子。 小李子:啊?!三皇子还会做好事?! 晏承轩:啊?!我还做过好事?! 那老农嘿嘿笑着,脸上洋溢欢喜,“多亏了公子您那封家书,我那儿子后来果真回村了,还将我这把老骨头接来这九境城一起住了。” 家书? 晏承轩一怔,好似想到了什么。 在村中历练被迫赚取银两前,这老农曾寻自己写过家书。 老农不识字,只能口述,话里话外都是对儿子的思念。 大概便是儿子在城中有了出息,却好几年没回村看他了,他也不知其在城中何处。 故而,他在信里只想问问儿子是不是太忙了,如果不忙能不能抽空回家看看? 晏承轩虽骄纵,却并非全然不通人情世故,尤其是在宫中见惯了人情冷暖。 他很快便意识到,这老农的儿子恐怕不是太忙,而是压根不想回来,嫌老父是累赘,不愿尽孝。 故而,当即就没好气地对老农说:“写也没用!你这儿子定是故意不回来了!嫌你是累赘!不想养你了!” 他本以为老农会愤怒骂他胡说,或是闻言后心灰意冷。 谁料,老农只是愣了一下,随即笑眼盈盈道:“没事!没事!老朽不中用了,本就是累赘,只要他们晚辈在外面过得开心顺遂就行!就行!” 霎那间,晏承轩心中那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感达到顶峰。 他甚至隐隐有些羡慕这个老农的儿子拥有这样一份无私到近乎傻气的父爱。 他自幼生于帝王家,兄弟姐妹众多,父皇的目光从未长久停留在他身上,更别提如此毫无保留的关爱。 后面,他没有按照老农口述的内容去写那封家书。 而是以近乎威胁的口吻勒令那儿子立即回村接走老父,妥善奉养。 末尾,他还盖上了自己随身携带代表皇子身份的私印。 他当时想,若那儿子真会看到这信,认出这印,或许会忌惮几分。 若连信都懒得看,这信多半也石沉大海。 事后,他就把这小事忘得一干二净。 如今,看着眼前这个对他千恩万谢的老农,晏承轩的心情复杂极了。 老农却还在激动絮叨,“公子,老朽这次给你三文钱,你可否再为我写一封信给远在他乡的好友啊?” 晏承轩到底是个半大少年,被这老农吹捧得太高,一时间也不好拒绝,只好点头。 就在其书写时,客栈楼梯处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紧接着,一嚣张跋扈之声乍响: “今日,这客栈,本少爷包了,在座的,全部都滚。” 客人们虽然心中不忿,但瞧着对方那阵仗,明显来头不小,立即放下碗筷匆匆离开。 不过片刻功夫,整个客栈便只剩下还在写信的晏承轩三人。 那蓝衣少年见还有人不动,眼神不善扫了过来,“喂!那边那几个!耳朵聋了?没听见本少爷的话吗?滚出去!” 晏承轩本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他将毛笔拍在桌上,“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让小爷滚?” “啧,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蓝衣少年不耐烦挥了挥手,“扔出去,别打扰本少爷清静。” 他身后两名护卫立刻应声上前,动作迅捷,一看就是练家子。 一人轻易制住试图反抗的小李子,另一人则直接朝着晏承轩的肩膀抓来,打算把他拎出去。 晏承轩又惊又怒,他虽也学过些拳脚功夫,但那多是花架子,真对上这种孔武有力的护卫,立刻就露了怯。 他下意识挥拳格挡,那护卫冷哼一声,伸手往他胸口一推。 晏承轩本就重心不稳,被这一推,整个人直往后退。 最后竟直直朝着旁边洞开的窗户飞了出去。 ...... 这才有了郁桑落在楼下看到的那惊险一幕——晏承轩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从二楼窗口横飞而出。 郁桑落听罢,恍然大悟。 她抬手摸了摸鼻子,“懂了。” 原来是恶人遇上恶人了。 整治纨绔的第302天 一个是被宠坏了的纨绔皇子,一个是目空一切的嚣张少爷。 两强相遇,谁都不肯退让,这不就撞出火星子来了么? 看晏承轩这被扔出来的架势,显然是武力值上吃了亏。 郁桑落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所以,不是你找人麻烦,是你被人找麻烦了?” 被郁桑落这般一调侃,晏承轩顿时觉得脸上无光,正要开口反驳,客栈大门内,一行人鱼贯而出。 他们皆作护卫打扮,装束统一,却并非九境常见的家将服饰。 服饰剪裁的利落贴身,色彩鲜明,带着异域风情。 为首那蓝衣少年更是眉眼飞扬,顾盼间自带股未被九境礼法拘束的野性傲慢,一看便知是惯于被纵容的世家子弟。 郁桑落杏眸微眯,目光扫过这七人,心中立刻有了判断。 这不是九境之人。 事实上,郁桑落的判断没错,此人正是西域国的王子——拓跋羌。 “啧,早点认错不就行了?非要如此?” 拓跋羌甩了甩手中乌黑发亮的软鞭,鞭梢在地面划过,发出啪啪脆响。 晏承轩咬牙,“放肆!你到底是哪里来的蛮夷野种?也敢在小爷的地盘上撒野?你知道小爷是谁吗?!” 拓跋羌眉眼一挑,将他方才所写的宣纸揉成团扔过来,笑得恣意,“你不就是个破写家书的吗?得意什么?” “这位公子!这位公子!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啊!”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农连滚带爬从客栈大门里冲了出来。 他扑到拓跋羌跟前,连连作揖,“小的不写了!不写了!求求您放过这孩子吧!小的不写了!” 晏承轩顿时烦躁无比,指着郁桑落就抱怨起来,“都怪你!要不是你,小爷我能在九境城里遇见这老家伙?” 郁桑落嘴角一抽。 这小屁孩,真是逮谁都发火。 那拓跋羌手中软鞭一甩,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呵,本少爷好言相劝你不听,非要赖着不走,还出言不逊,现在知道怕了吧?” 晏承轩何曾受过这种气? 尤其在郁桑落面前丢了这么大的人,更是怒火中烧,“切!仗着护卫为非作歹!本少爷若带了护卫,你觉得你能讨得到好?!” 拓跋羌嗤笑一声,“还敢这般说话,看来本少爷刚才那一下还是轻了,我今日便告诉你,无需护卫,你在我手上也接不下三招。” 说着,他眼神一冷,手中软鞭倏地扬起——! 晏承轩见那软鞭袭来,吓得立刻扬手格挡,“啊!郁桑落!你快救人啊啊啊!” 郁桑落杏眸骤冷。 她上前半步,将晏承轩拦于身后,扬臂接住其鞭! 预想中的痛楚并未降临,晏承轩惊魂未定睁开眼,便见一道背影稳稳挡在了他的身前。 阳光从她身侧斜照过来,她微侧着头,露出白皙颈项,姿态从容。 晏承轩:......怎么感觉这人有点帅? 郁桑落冷笑,“这位公子,出门在外,和气生财,随意动手,怕是不好。” 拓跋羌显然也没料到自己的鞭子会被人如此轻易空手接下,而且对方还是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少女。 他打量了郁桑落几眼,眼中掠过新奇,但傲慢不减,“风度?本少爷只知道碍眼的东西就该清理干净,你又是谁?也想替他出头?” 郁桑落眉眼稍挑,嗤笑一声,“你这话说的倒没错,他的确挺碍眼的。” “郁桑落!!!”晏承轩气恼暴吼。 他就说嘛,这郁桑落怎么可能为他出头?果然就是来看他笑话的! 拓跋羌被她这直白的话语逗乐,“你这人倒是有些意思,既然你也觉得他碍眼,那不如让开,本少爷帮你清理干净?” 晏承轩闻言,瞬间就慌了。 他倏地攥紧她的衣角,哽着脖子,“郁、郁桑落!今日可不是我先惹事!你不能见死不救!” 他是真怕郁桑落像上次那般又将他抛下不管,任由他被人揍一顿。 拓跋羌听着晏承轩的话,瞥了眼郁桑落,薄唇冷勾,“呵,一男子竟仰仗女人庇护,真是废物!” 晏承轩气得双眼瞪大,“你说谁是废物?!” 拓跋羌冷笑,“自然是说你了,不然还有谁?” 晏承轩:“你——!” 晏承轩想争论什么,拓跋羌身后一侍卫安井便上前附耳道:“王子,天色不早了,该入宫面圣了。” 听到安井所言,拓跋羌本就不悦的神色愈加烦躁。 真不明白父王为何收到九境帝王的信封后,便要他立即收拾行囊入这九境国子监当学子。 这九境皇城无聊至极,到处都是喧闹集市,哪有他在沙漠纵马来得有意思? 不过也罢,反正权当来此处游玩好了。 他倒是听说这国子监里面的世家子弟们也并非刻苦努力的勤奋学子,甚至还传出一些风言风语说这国子监上次的比武大会输得极惨。 待他入了国子监,他便用这条鞭子称霸国子监当老大,哈哈哈哈。 思及此处,拓跋羌颇有趣味勾了勾唇,“罢了,今日便放过你这废物,本少爷还有事,不奉陪了。” 拓跋羌手腕微动,想收回软鞭。 可下一瞬,他便发现了不对。 那鞭尾被郁桑落牢牢攥在手中,纹丝不动,且跟前少女丝毫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见此,拓跋羌也有了些许不悦,“你!滚开!” 他身后的六名护卫见情势不对,也齐齐上前一步,隐隐呈包围之势,虽未亮兵刃,但那股剽悍之气已扑面而来。 街道上的气氛瞬间紧绷,看热闹的行人纷纷后退,生怕被殃及池鱼。 郁桑落目光落在拓跋羌脸上,却没有惧色,“这位公子,观您这一身装束,当是初来九境的外来之客。 所谓入乡随俗,您既踏上了我九境的土地,也该守一守我九境的规矩才是。 可你不问缘由便将人从二楼掷下,若非我恰巧路过出手,只怕他非死即残,公子如此行径是否太过跋扈了些?” 整治纨绔的第303天 “规矩?跋扈?” 拓跋羌嗤笑一声,下巴微扬,满脸都是不加掩饰的倨傲, “你知道本少爷是何人么?莫说今日只是扔他下楼,即便真闹出一条人命,甚至是两条,在这九境,也无人敢治本少爷的罪!” 这话说得狂妄至极,几乎到了目无法纪的地步。 郁桑落杏眼稍眯,眉尾挑了一下。 她心思电转,飞速推算着此人的身份。 初来乍到九境皇城,身边带着异域护卫,行事如此肆无忌惮,连人命二字都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这般底气,绝非寻常富商巨贾之家能有,莫不是皇室成员? 郁桑落冷笑。 想用身份压人?在她这儿,可行不通。 更何况,今日之事,错的确不在晏承轩这小子身上。 她上前半步,松开攥着鞭尾的手,眸底冷霜骤凝,“是么?可今日你若不道歉,只怕是没办法从我眼皮底下离开了。” 拓跋羌一愣,他的确是没料到这女子不仅不怕,反而如此强硬。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恣意张扬,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待笑够了,他才缓缓压下眉眼,那点玩味彻底被冷厉取代,“你想拦我?” 郁桑落挑眉,并不言语,只是那杏眸中挑衅之意乍闪,闪得拓跋羌愤怒直飚。 “自讨苦吃!” 他眼神一厉,手中软鞭如毒蛇出洞,撕裂空气,带着破风声,朝着郁桑落的面门狠狠抽去。 这一鞭又快又狠,显然动了真怒,若是抽实了,非得皮开肉绽不可。 “王子!”安井低声唤道,忍不住跺了下脚。 王子可是自幼习鞭,那一手鞭子不说打遍天下无敌手,但在整个西域,也是无人敢在他面前挑战其鞭子威力的。 瞧这娇娇弱弱的小姑娘,都无需王子用尽全力,只用三成怕就能将其打得皮开肉绽吧?! 安井绝望仰天。 可汗,您就老实说吧。 是不是您也烦透了王子在西域,故而才将他送来九境,想叫他来九境捅破个天?! 这边,面对拓跋羌的鞭子,郁桑落早有防备,身形向后轻盈一退,险险避过鞭梢。 然而拓跋羌的鞭法确有其独到之处,软鞭在他手中灵动异常。 见一击不中,鞭身顺势一扭,如同活物般回卷,再次扫向郁桑落的下盘。 郁桑落脚步腾挪,左闪右躲,身形灵动如燕。 但软鞭攻击范围极广,且拓跋羌显然精于此道,鞭影层层叠叠,封锁了她大部分近身的路线。 一时间,郁桑落竟被这连绵不绝的鞭影逼得只能在外围游走,难以接近对方施展她擅长的近身技巧。 “呵,还能躲过本少爷的鞭子,倒是挺厉害的嘛。”拓跋羌见郁桑落身法灵巧,眼中掠过意外,但随即又被得意占据。 在他眼里,这小女人能躲过他的鞭子纯粹是因为他放了水。 既然她有两把刷子,他也不需要再客气了。 想着,拓跋羌手腕连抖,鞭影更加密集,试图将她彻底困死。 “啧。”郁桑落微微蹙了下眉。 这般纠缠下去不是办法,对方鞭长优势明显,且功力不弱,久守必失,她必须改变策略。 倏地,脑中灵光一现。 她眼风扫过旁侧晏承轩脚边的长锦盒,里面银亮枪身隐约可见。 有了! “晏承轩!别愣着了!”郁桑落趁着闪避空隙,朝一旁还在发愣的晏承轩喝道,“快将里面的兵器扔过来!” 晏承轩被她一吼,立即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向脚边的锦盒,也顾不得多想,弯腰一把抓起那柄银星枪,用尽全力朝郁桑落的方向扔了过去。 “接着!” 长枪划破空气,带起一道银色流光,朝着战圈中心飞去。 郁桑落看准时机,借跑几步,整个人纵身跃起自空中稳稳接住飞来的长枪。 入手微沉,却异常合手,她身形落地,单手一振! “嗡!” 枪身发出一声清越颤鸣,红缨如血瀑般散开。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愕目光中,少女手腕翻转,银亮枪身在半空中挽了个异常漂亮的枪花。 见到这把气势不凡的银枪,围观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等等!那枪的形制好眼熟!莫不是银星?!” “银星?兄台是说认器阁那把银星枪?!” “听说认器阁主脾气古怪,对取器者考验极严,多少武将豪杰想取此枪都无功而返,竟被这位姑娘拿下了?!” 议论声嗡嗡响起,围观群众看向郁桑落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 毕竟认器阁在九境江湖中地位超然,其中神兵利器非金钱权势可得。 能从中取器者,无一不是俊杰。 阳光洒在银亮枪尖上折射出刺目寒光,也映亮了少女专注的眉眼。 这一刻,执枪而立的少女,周身气势陡然一变。 她抬眸,看向因为长枪出现而攻势微滞的拓跋羌,唇角漾起浅浅弧度,“现在,公平了。” 话音落下,她不再被动闪躲,而是主动出击。 足下发力,身形前冲,银星枪如出海蛟龙直刺拓跋羌! 拓跋羌瞳孔骤缩,连忙挥鞭格挡。 “锵!” 鞭身与枪尖相击,发出脆响! 一股大力传来,震得拓跋羌手腕发麻,他不由在心中骇然。 这人!好强的臂力! 郁桑落得势不饶人,枪法展开,或刺或挑,或扫或砸,招式简洁凌厉,毫无花哨,却招招攻敌。 银亮枪影与乌黑鞭影在空中不断碰撞交织,看得周围众人眼花缭乱,屏息凝神。 “!!!”晏承轩已经彻底看呆了,嘴巴张得老大。 他并不在武院,对郁桑落了解甚少,唯一知道她近身功夫好,也是因自己被摔打了无数次得出的结论。 可他从不知道,她竟还会挥枪! 且这长枪在她手中,竟如活物,直听她命令行事,如此飒爽耀眼! 郁桑落不知道晏承轩现在心中所想,若她知道,定要冷嗤一声:这算什么?凡是武器类的东西,不说精通,我也多少学了些皮毛。 整治纨绔的第304天 拓跋羌越打越是心惊。 他的鞭法虽妙,但面对郁桑落这杆长枪,竟渐渐被压制住了。 对方似乎总能预判他鞭子的走向,枪尖每每指向他招式的薄弱之处,让他疲于应付。 “可恶!” 拓跋羌久攻不下,焦躁之心渐起,一个疏忽,鞭势露出了破绽。 郁桑落眼中精光一闪,机会! 她不再以枪尖点刺,手腕一沉,枪杆中段迎向了那再次扫来的乌黑鞭身。 手腕借着鞭子扫来的力道巧妙一旋,银亮枪杆瞬间将那鞭梢及一截鞭身紧紧缠绕住。 拓跋羌只觉手中长鞭骤然一滞,缠绞之力顺着鞭身传来,竟让他有种鞭子要脱手而出的错觉。 他大惊,下意识就想运力回夺。 可郁桑落怎会给他机会? 她抓住枪杆的双手稳如磐石,脚下却不停。 她用长枪死死卷住对方的鞭子,一边借着对方回夺之力,身形向前疾冲。 “你!”拓跋羌惊了! 这女人怎不按常理出牌?! 她不是在后退以拉紧鞭子,而是在前进。 枪与鞭纠缠成一股,随着她的突进,那原本尚有数尺距离的软鞭被她用长枪带着一圈圈收紧缩短。 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在急速中拉近。 拓跋羌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少女执枪卷鞭,瞬间欺近自己身前! 他甚至能看清她微微上扬的唇角和那杏眸中一闪而过的狡黠。 “!!!”他慌乱中想要弃鞭后退,却已经来不及了。 郁桑落在踏入他身前最后半步的瞬间,握着枪尾的左手一拧一送。 被长枪绞缠住的鞭身骤然绷直,回弹,一股巧劲顺着鞭子直穿拓跋羌握鞭的手腕。 “嗯呃!”拓跋羌只觉手腕剧震酸麻,五指不受控制地一松。 下一刻,乌黑长鞭便已彻底脱手,被郁桑落用银枪轻巧挑到了半空,再被她反手一捞,稳稳接在左手之中。 “你!”拓跋羌想去夺鞭子。 可,来不及了。 郁桑落右手那杆银星枪的枪尖,已经停在了拓跋羌咽喉前三寸之处,纹丝不动。 “!!!” 全场死寂。 胜负,已然分明。 “......”咽喉前那点冰冷触感无比清晰,提醒着拓跋羌。 他输了,而且输得彻底,连最擅长的兵器都被人夺了去。 安井更是难以置信的揉着眼睛。 王子输了? 王子输了?! 王子输了?!! 哈哈哈哈哈哈!!! 他一定要写信告诉可汗,王子终于败在别人手上了哈哈哈哈!!! 安井发誓,他可不是什么见不得自家王子好的汉奸啊。 实在是王子的所作所为太过嚣张跋扈了,仗着自己的鞭子在西域没有对手,整日不思进取,什么都不学,总觉得自己能够用鞭子打天下。 可汗为此可是绞尽了脑汁,寻了无数的好汉想唤他们击败王子,让王子能够明白自己的短处。 奈何,无人敢让王子输啊。 此次之所以来九境,是因为九境帝王在信中言说,国子监来了一位武术先生,据说极其厉害。 国子监那些纨绔子弟在其的手段之下,乖乖服软,连个屁都不敢放一下。 就因九境帝王这封信,可汗二话不说,立即唤人收拾好行囊,连夜就将王子往九境国赶。 没想到人未到国子监,王子便被这路人上了一课,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这趟九境之旅实在没白来啊,哈哈哈哈哈哈——! 安井强忍着笑出声的冲动,垂着头,双肩止不住颤抖着。 身后那些护卫见自家王子被人用枪尖指着,立即便要上前出手,却被安井伸手拦住,使了个眼色唤他们别轻举妄动。 毕竟安井从这女子身上未感觉到丝毫的恶意,她应当只是想让王子致歉罢了。 “......”身后那些护卫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往后退了半步。 拓跋羌此刻却完全顾不上去注意自己侍卫的异常。 “你!你这女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几乎要将他吞噬殆尽,他想放狠话,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嚣张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鞭子在人手里,命脉在人枪尖下,他还能说什么? 郁桑落看着他这副模样,并未继续施压,将枪尖稍稍移开了些,但依然保持着威慑。 她掂了掂那根软鞭,扬唇一笑:“鲟龙鱼筋所造的软鞭?倒是大手笔。” “你,你怎么知道?”拓跋羌怔住,忍不住出声问道。 这、这女人竟懂兵器?还知他的鞭子是用何所造? 郁桑落挑了下眉,没接他的话茬子,仅是继续道:“可惜,制鞭的手艺差了点火候,一味追求坚韧,失了三分灵性。 抽人的时候,力是够了,变化却滞涩半分,不然,刚才那几鞭我也不至于躲得那么轻松。”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敲在拓跋羌的心坎上。 这根鞭子是他最得意之物,也是他鞭法的根本,他自己也隐隐感觉鞭法到了瓶颈,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却始终不明白差在哪里。 如今被这少女三言两语点破,犹如醍醐灌顶。 见他这惊讶的样子,郁桑落薄唇稍扬。 嘿嘿,就说多学点东西对她装13有好处吧? 前世她看武侠片时,有一段时间对鞭子也有了兴趣,便寻了个制鞭的前辈,想要个鲟龙鱼筋所制的鞭子。 可这前辈对制鞭极其谨慎,有时候十根鞭子,只有一根会售卖。 故而她便时常拿那些失败品玩,久而久之她通过鞭子挥出的力道便知这些鞭子的制造过程哪里出了错。 拓跋羌紧盯着眼前少女,满眼愕然,“你、你懂制鞭?” 郁桑落却并没接他这个话茬,略一偏头,“这位公子,鞭子的事可以稍后再谈,现在你能道歉了吗?” 她一字一顿,将话题重新拉回了原点。 拓跋羌脸上的愕然瞬间被羞愤取代。 道歉?! 他拓跋羌自出生以来,何曾向人道过歉? 郁桑落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看着他,但那枪尖丝毫没有收回的意思。 眼看自家王子梗着脖子,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旁边强忍笑意的安井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整治纨绔的第305天 他压下嘴角抽搐,上前半步,“王子,天色真的不早了,若是再耽搁下去,误了入宫觐见九境皇帝的时辰,可汗那边恐怕不好交代啊。” 安井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利害关系,又给了拓跋羌一个台阶下。 当然,拓跋羌很识相的接过了这个台阶。 没错!不是他怕了! 他是为了大局!为了父命! 拓跋羌想着,倏然抬眼,朝着郁桑落旁侧正得意的晏承轩,极其艰难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对不住。”其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大声点,没吃饭吗?”郁桑落挑眉,枪尖又往前送了半分。 拓跋羌抬头怒视郁桑落,而后,闭着眼几乎是吼了出来:“对不住!行了吧?!” 吼完,他立刻别开脸。 该死!他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晏承轩陷入了沉默:......好熟悉的一幕,好像似曾相识来着? 郁桑落闻言,勾唇一笑。 她手腕一抖,银星枪在她手中转了个圈,枪尖斜指地面,红缨垂落。 她正想说什么,旁侧的晏承轩便趾高气扬上前半步,叉腰,“呵!道歉便有用吗?你若不跪下朝小爷磕三个响头,小爷——” “嘭!” “啊!” 拳打声伴随着一声惨叫,晏承轩得意语气骤收,双手抱头捂住脑袋的大包。 这郁桑落!竟然又打他! 郁桑落斜睨着抱头哀嚎的晏承轩,收回敲他脑袋的手,语气凉凉,“见好就收,懂不懂?再得寸进尺,信不信我把你打包送给他,让他好好教育教育你?” 晏承轩捂着脑袋上的包,敢怒不敢言,只敢用眼神控诉。 郁桑落手腕一抖,将夺来的软鞭凌空抛还给他,“鞭子还你,望你记住,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武功非恃强凌弱的资本。” 拓跋羌手忙脚乱接住自己的鞭子,握在手中。 被郁桑落这一语言说后,他第一次觉得这陪伴自己多年,引以为傲的兵器有些烫手。 他狠狠瞪了郁桑落一眼,又瞥了瞥晏承轩,一句狠话也说不出来。 最后只能冷哼一声,“我们走!” 说罢他头也不回,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带着他那群表情各异的护卫,匆匆朝着皇宫方向而去。 安井赶紧跟上。 临走前还忍不住回头充满感激地看了郁桑落一眼,嘴角可疑抽搐了两下,这才赶紧低头追上自家王子。 一场风波,就此暂歇。 看热闹的百姓见无戏可看,也渐渐散去,只是投向郁桑落的目光中,依旧残留惊叹好奇。 晏承轩看着拓跋羌狼狈离去的背影,又看看身边收枪而立的郁桑落,“你为何拦本皇子?他摔本皇子下来,让他磕几个头怎么了?!” 郁桑落斜睨他一眼,压根懒得搭理她。 她将长枪扛在肩上,转身看向那还怯生生站在一旁的老农,“老伯,没吓着您吧?” “没有没有,”老农连连摆手,看着郁桑落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多谢姑娘,多谢姑娘出手相助,都是小老儿不好,给公子惹麻烦了。” 说着,他又要向晏承轩鞠躬。 “行了行了,”晏承轩极其不习惯这样的奉承,极其不耐烦挥了挥手,“不关你的事,是那蛮子不讲道理。” 郁桑落扬唇一笑,“老伯,天色不早,此地不宜久留,您还是早些回家吧,日后若再要写信,可去城西的代笔摊,那里价格公道。” “哎!哎!多谢姑娘提醒!多谢公子!”老农千恩万谢,这才颤巍巍转身离开。 待老农走远,郁桑落才转过身,看向表情还有些不忿的晏承轩,“今日我救了你,你不知要言谢?” 晏承轩正揉着脑袋上的包,闻言一怔,随即梗着脖子,“言谢?本皇子又没求你救!” 郁桑落挑眉,“是吗?难不成刚刚求我救人的话不是你喊的?” 晏承轩环胸,冷笑,“自然不是。” 郁桑落:“哦,狗喊的。” 晏承轩:“郁桑落——!本皇子定要治你羞辱皇室之罪!” 郁桑落:“啧,三皇子不是说那声救命不是你喊的吗?” 晏承轩:...... * 而另一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拓跋羌在走出两条街后,才勉强压下心头的羞愤。 “该死!”他低咒一声,脚步猛地顿住,“查!安井!立刻去给我查!看看那女人究竟是谁?还有那个被她护着的废物小子!” 竟敢让他出这般大的丑,这口气他绝对咽不下去,等他摸清了对方的底细,定要寻个机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安井见自家王子这副誓要找回场子的模样,心中暗暗叫苦。 却也只能低声安慰,“王子息怒,依属下看,不必大费周章去查了。” “嗯?”拓跋羌眉头紧锁,“什么意思?” 安井斟酌着语句,小心翼翼道:“王子您想,那女子气度从容,面对您丝毫不惧。 还有她身边那位公子,其衣着配饰,绝非普通富家子弟能及。 依属下浅见,他们二人,多半是这九境京城中颇有家世背景的权贵子弟。” 他顿了顿,见拓跋羌似乎听进去了几分,继续道:“最重要的是,王子您别忘了,您此次前来九境,是奉可汗之命,入国子监为学。 明日宫中必有为您举行的接风宴,届时,九境皇帝陛下定会宴请百官及其家眷,以那二人的身份,十有八九也会在宴席之上。” 拓跋羌闻声,剑眉稍挑,怒火敛去。 “呵,原来如此。”他低声自语。 若明日真在宴会上看到她和那个废物小子,在得知自己西域王子身份时,他们脸上会露出何等精彩的表情? 尤其是那个女人!今日敢用枪尖指着他,等她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定会吓得花容失色,后悔今日的所作所为吧? 想到明日或许能看到她惊慌失措,甚至不得不向他低头赔罪的模样,拓跋羌就觉得心头那股憋闷之气散去了大半。 “好,很好。”他冷笑一声,将软鞭重新缠回腰间,“那本王子,便等着明日接风宴了。” 他倒要看看,到了那时,那女人是否还能像今日这般,对他亮出枪尖,口出狂言! * 郁桑落前脚刚踏进国子监武院,便觉氛围有些不对。 果然,门口踱步的林峰见到她,立即上前道:“郁先生!不好了!老大跟司空好像闹掰了!!!” 整治纨绔的第306天 郁桑落一愣,杏眸圆睁,“啥?!” 他们两个闹掰?怎么可能?! 晏岁隼和司空枕鸿这俩整日形影不离,跟亲兄弟似的,关系好得能穿一条裤子,怎么可能闹掰?! 郁桑落急忙追问,“因为什么事?” 林峰急得额头冒汗,语速飞快,“我们也没听清具体,就看到老大今天将司空叫到一旁僻静处,低声说了些什么。 开始还好,后来不知怎的,司空突然就恼了,具体吵些什么,我们离得远,也没敢凑太近听真切。” 郁桑落杏眼一眯,嘴角猛抽了一下。 不是,她就去取了趟兵器,前后加起来不到两个时辰,这俩小祖宗怎么就闹成这样了? 林峰急得在原地团团转,像只热锅上的蚂蚁,“他们吵着吵着说要入宫去见皇上,秦天他们怕出事也赶紧跟了上去,就留我一人在这儿等您回来报信。郁先生,咱们也快入宫看看去吧!” “走!”她将银星枪放置一旁,不再多问,转身就往国子监外大步走去。 林峰连忙小跑着跟上。 * 此时御书房内,气氛比郁桑落预想的还要凝重。 晏岁隼背对着众人站在红柱旁,身形挺直,却透着种生人勿近的冰冷。 司空枕鸿则垂首立在稍远处,平日总是含笑风流的桃花眼此刻低垂着,唇线抿得死紧。 秦天等武院甲班同窗都远远站着,个个面色担忧,却又不敢轻易出声。 龙椅上,晏庭揉着太阳穴,视线在儿子和司空家那小子之间逡巡,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放下手中的奏折,言语间尽是无奈,“到底怎么回事?吵吵嚷嚷闹到朕面前来,成何体统?” 晏岁隼背影僵了僵,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 司空凌更是紧张不已,浑浊老眼尽是不安,“太子!若鸿儿有何做得不对之处,你直言就是。” 他右相府自古以来都为护佑储君而生,若在他这一代终结,他真是无脸见地下的列祖列宗了。 司空枕鸿直起身,喉结滚动了下,像是咽下了某种酸楚,“微臣惶恐,不知是何处做得不妥,惹了太子厌弃。 右相府世代职责便是护卫皇室,若在微臣这里断了,微臣无言面对父亲,更无颜面对司空家的列祖列宗。” 这话一出,旁边的秦天等人面面相觑,原来是这个意思! 可为什么啊?老大怎么会突然说这样的话?! 晏庭眉头微蹙,他了解自己这个儿子,虽然性子冷硬寡言,但绝非随意摒弃身边亲近之人之辈。 这其中,怕是另有隐情。 “隼儿,”晏庭沉声道,“你又是如何说的?司空自幼护你,你总要给个理由才是。” 晏岁隼抬眸瞥了眼司空枕鸿,略带生硬移开,“儿臣东宫护卫足够,无需再占用司空的时间。 护君之责是司空家的传统,但传统是死的,人是活的,难道为了一个传统,就要一辈子违背自己的心意吗?” 这话听在司空枕鸿耳中,却全然变了味道。 他抬起头,桃花眼梢染上绯红,满是受伤,“太子是觉得微臣自幼护卫你左右,是违背心意的差事?在太子心中,微臣这些年竟是如此不堪吗?” “本宫不是这个意思!”晏岁隼急声反驳。 可他一向不善言辞,更不懂如何表达关心,此刻被司空枕鸿误解,又急又气。 “太子不必说了。”司空枕鸿后退一步,恭敬疏离躬身,“微臣明白了,太子既觉东宫护卫已足,无需微臣,微臣自当遵从。” 他这话说得客气,但那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却泄露了他内心的难过。 对他而言,护卫晏岁隼早不仅仅是家族的职责,更是自幼相伴的情谊和心甘情愿的选择。 晏岁隼这番话,无异于将他这些年的陪伴全盘否定,甚至推开。 眼看误会越结越深,两人之间的气氛降至冰点。 一道清越无奈的女声自御书房门口响起:“我说你们两个,能不能把话说清楚再闹别扭?”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郁桑落带着林峰不知何时已到了门外,正倚着门框,一脸‘真是受不了你们’的表情看着里面。 见到郁桑落赶来,秦天眼睛一亮,如同见到救星,无声地用口型喊了句: ‘师父!’ 郁桑落对他微微点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她走进来,对着晏庭行了一礼,“父皇。” 听到这声父皇,晏庭顿觉心情好了不止半分。 唉!果然还是女儿好啊!儿子就尽会给自己惹是生非。 “来得正好,”晏庭朝她招招手,“落落,这两人闹得朕头疼,你来处理吧。” 郁桑落抬眼看向晏岁隼,挑了下眉,“平时跟我吵架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么?这会儿哑巴了?” 晏岁隼冷哼一声,眼神看向别处,就是不吭声。 郁桑落又将视线转向司空枕鸿,语气带着点无奈,“你呢?平日里看着聪明通透,这会子自己成了局中人,就什么都看不明白了?听不明白了?” 司空枕鸿也垂着眼,唇角抿成一条直线,倔强沉默着。 两人就像两个闹别扭的孩童,各自梗着脖子,愣是不看对方一眼,任凭气氛僵持。 半晌,还是司空枕鸿先出声了,“他既不喜我在侧,我又何必自讨没趣,硬要赖着不走? 我司空枕鸿也有自己的傲骨,太子殿下东宫护卫周全,自是用不着我这个碍眼之人了。” 这话说得又冲又绝,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意气用事。 话音一落,晏岁隼倏地转过身,一直压抑的怒火彻底被点燃,炸了毛。 这个司空枕鸿! 平时跟在他身边,一副情同手足的模样,他真以为世间最了解自己的便是他。 可到了这关键时候,他竟半点不懂自己的心意,甚至曲解至此,还觉得是自己没把他当兄弟?! 被误解的愤怒冲垮了晏岁隼本就贫瘠的语言表达能力。 “对!本宫看你就烦!”他几乎是吼了出来,凤眸因怒意染上绯红,“表面跟本宫情同手足,心里只怕早就厌烦了这所谓的职责,等着这一天解脱吧?!” 这话比刀还利。 司空枕鸿瞳孔骤缩! “太子所言不假!”他也豁出去了,挺直脊背,“微臣便是这样想的!” “司空!你——!” 晏岁隼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一时竟找不到更伤人的话,只觉得心口堵得厉害。 眼看两人越吵越凶,句句往对方心口最软处扎刀。 旁侧的司空凌听到自家儿子这番堪称大逆不道的顶撞之言,吓得魂飞魄散,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逆子!住口!你还不住口!” 司空凌老脸涨红,扬臂便要朝着司空枕鸿的脸一巴掌扇过去! 他一生忠谨,将家族荣誉和护君之责看得比命还重,怎能容忍儿子说出这等混账话?! 这要是传出去,右相府百年清誉何存?! 整治纨绔的第307天 “右相大人!” “别!” 武院甲班众人见状齐齐惊呼,秦天等人更是下意识想上前阻拦。 郁桑落也懵了一瞬,没想到司空凌气急之下竟要动手,她正要迈步上前制止。 然而,一道身影比她更快! 那人抬手,一把握住了司空凌那即将落到司空枕鸿脸上的手腕。 五指收紧,骨节分明。 “......”司空凌悬在半空的手就这么被死死拦住,僵持住了。 司空凌一愣,定睛一看,便见方才跟自家儿子吵得面红耳赤的太子殿下,此刻正紧扣着他的手腕。 晏岁隼低眸,凤眸中不再是方才争吵时的怒火,而是覆上了一层冰冷厉色,直直射向他。 “太子......”司空凌稍怔。 “显着你了?!”晏岁隼几乎是低吼出声,“你以为此事与你这老头没关系吗?!” “......”司空凌彻底懵了。 这怎么还冲他来了? 在众人不解愕然的视线下,晏岁隼瞥了眼司空枕鸿,涨红了脸,咬牙: “本宫,不喜,长剑。” 此话一出,众人神色各异。 秦天绞尽脑汁也没想明白其中的关系。 啥?就因为司空要练长剑,老大就要跟他决裂?老大也太霸道了吧?! 比起一些人的迷茫,郁桑落薄唇轻勾,笑得杏眼弯弯。 这臭小子,明明那般会为人着想,却不坦率,且还这般嘴硬,差点弄巧成拙了去。 晏岁隼见众人这般看着他,耳尖更是爆红,将司空凌的手腕狠狠甩开,“听懂了没老头?!” 司空凌:...... 私密马赛,听不懂思密达。 晏岁隼烦躁挠了挠头,咬牙切齿,“就是,本宫不想看司空整日在本宫面前挥那破剑,闪得本宫眼花缭乱,看了就烦,听懂没?!” 言罢,又转眸看向司空枕鸿,“还有你,若还想护在本宫身后,便别拿你那破剑,用别的武器。烦死了!逞什么威风,还真以为拿了把破剑就是君子了?!” 晏岁隼吼完这句,猛别过头去,好似再多看一眼那傻站着的人都会让他更加难堪。 御书房内,一片诡异的寂静。 除了早就猜透的郁桑落和隐约明白了几分的晏庭,其余人都还处在一种‘啊?就因为这?’的茫然状态。 司空枕鸿从最初的震惊慢慢回过神来。 他微垂着眼,看着自己因为常年练剑而带着薄茧的手。 然后,沉默了。 他自幼站在晏岁隼身侧,永远持剑而立,做着最标准的司空家嫡子。 他本以为这辈子都会如此,却不料今日小隼隼为他闹到圣上面前,用这种烂借口与自己的父亲对峙。 小隼隼他是想让自己学喜欢的武器,不必日日在他面前,为了职责扮演那个必须用剑的司空家继承人。 司空枕鸿的桃花眼睫轻颤了颤,胸腔处,那股酸涩热意涌上。 原来,是这样。 不是厌弃,不是觉得他碍眼。 是看他为了家族的必须,压抑着自己的喜欢,所以用最笨拙的方式,想给他松绑。 是他犯了蠢。 分明自幼跟在小隼隼左右,知他的性子不擅长表达对别人的关心,却在今日犯了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郁桑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笑意加深。 “行了行了,”她适时走上前,打破了这满室凝滞,“右相,太子殿下的意思想必你已明了了吧? 他不是厌弃司空,恰恰相反,是觉得司空为了家族责任,把自己真正的喜好藏得太深,太累了。 咱们太子殿下呢,性子直,嘴又笨,关心人的方式也别致了点。 结果呢,话不会好好说,倒把人气了个半死,自己也委屈得不行。” 晏岁隼被她这么直白地戳破心思,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狠狠瞪了郁桑落一眼,却没再反驳。 郁桑落扬唇,继续道:“更何况,司空在暗器上的天赋超群,若是因此被埋没,岂不可惜?” “右相啊,”郁桑落话音刚落,晏庭也适时出声,“咱们老了,有些事,就莫要再掺和进年轻人的世界里去了。 司空家忠心,朕从未怀疑。然时移世易,护卫之道也当与时俱进。司空天资聪颖,若能不拘一格,成就或许更大。 此事,便由他们年轻人决断吧。日后司空习武,可随己心,不必强求一律用剑,朕相信司空家的风骨不在兵器,而在忠心能力。” 司空凌在一瞬之间,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他一生恪守成规,此刻却不得不承认,年轻人的世界或许比他想象的要复杂,也更真挚。 他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出了多年的固执,也叹出了几分释然。 他撩袍跪地,语气诚恳,“太子殿下回护犬子之情,老臣深为感激,日后定不再以陈规旧矩束缚于他,只望他不堕家声,不负太子信任。” 言罢,他又看向司空枕鸿,语气温和了许多,“你喜欢那些,便随你吧。只是需记住,无论用何兵器,心要正,责要尽。” 司空枕鸿用力点头,也连忙跪下,声音恳切,“微臣方才言语无状,顶撞太子,冒犯天颜,请皇上太子恕罪。 微臣定不负皇上与殿下期望,勤勉修习,无论剑器,皆以护卫殿下,报效朝廷为己任。” 误会解开,心结消散。 秦天等人大大松了口气,彼此交换着安心的眼神。 郁桑落也松了口气。 “行了,都别杵在这儿了。”晏庭揉了揉眉心,挥挥手,“误会解开了就好,都散了吧,朕还要批折子。” “儿臣/微臣告退。” 众人依次退出御书房。 司空枕鸿出了御书房,脸上挂上以往的慵懒恣意,行至晏岁隼身边。 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小隼隼,下回关心人能不能换种直接点的方式?你这法子,心脏不好的可真受不了。” 晏岁隼没好气转头瞪他,“关心你大爷!谁关心你了?!本宫本就看你那剑不顺眼!剑术差到路过的野狗都能咆几句!你还真以为本宫是因你之故吗?笑死人了!” 司空枕鸿眯着眼,笑眼弯弯,“小隼隼,你口是心非的时候就会说一堆话。” 晏岁隼:“说你大爷!滚!” 甲班众人听着前方两人的争执,互相对视一眼。 这两人!又来了! 整治纨绔的第308天 几人回到国子监,刚走到武院甲班门前,眼尖的秦天就瞥见门边放着一个细长锦盒。 “哇!这里有个东西!谁的啊?!” 秦天顿时双眼锃亮,几步窜过去,伸手就要去拆那锦盒上的丝带。 “诶诶诶!别摸别摸!”郁桑落眼疾手快,拍开秦天的手背,顺势将那锦盒护入怀中。 “哎哟!”秦天吃痛,手一缩,委屈巴巴,“师父!我就看看嘛!” 林峰盯着那被郁桑落护宝贝似的抱在怀里的锦盒,脑子里某根弦绷紧,一个大胆的猜想蹦了出来。 他倒吸一口凉气,指着那锦盒,声音拔高了几分:“郁先生!这、这不会是你心仪之人送你的吧?定情信物?!” 林峰此话一出,全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甲班众人几乎是同时抬头,齐刷刷看向郁桑落。 完了! 郁先生若真是有了心仪之人,下一步岂不是就要议亲成婚?! 成婚之后,女子便要相夫教子,整日困于后宅,哪还有可能像现在这样日日来国子监带着他们习武练功? 他们快乐的日子,这么快就要到头了吗?! 想到此处,甲班众人只觉得眼前一黑,心都凉了半截。 他们再次看向那锦盒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个仇敌,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它抢过来烧了才好。 但郁桑落杵在那里,他们又不敢乱来,只得七嘴八舌闹起来: “郁先生!我娘说了!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没错!郁先生!我娘说了!男的都是狐媚子!你可别被骗了啊!” “郁先生,您可不能因为一点礼物就被勾引了!” ...... 郁桑落被这群小子的怨念眼神给弄懵了,抱着锦盒的手都僵了一下。 ......这群小子是不是忘了,他们也是男的。 “噗——” 但到底,她还是没忍住笑出声,“你们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啊?这是我刚去认器阁取回来的兵器!” “兵器?!”秦天立即凑近两步,眼睛更亮了,“真的假的?师父?是什么神兵利器?快打开看看!” 其他人闻言,齐齐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定情信物!快乐的日子保住了! 随即,更大的好奇涌了上来。 “郁先生!让我们开开眼吧!” “对啊对啊!是什么兵器?” 少年们呼啦一下围上来,眼巴巴盯着郁桑落怀里的锦盒。 郁桑落被他们这变脸速度逗乐了,也不再卖关子,将锦盒放至石桌上解开丝带。 待到盒盖完全掀开,一柄通体银亮的长枪便静静躺在绒布之上,映入众人眼帘。 “哇!”秦天被这把银枪闪得眼神锃亮,不可思议惊呼,“好厉害的枪!看起来就不同凡响!” 林峰仔细端详了几眼,倏地吸了口凉气,“这个我见过!是银星枪!我伯父曾痴迷兵器,多年前去认器阁寻过此物。但守擂之人太强,他连战三场都败了,最终也没能拿到。” 认器阁?打擂? 甲班众人顿时了然,看向那柄枪的目光又添了几分敬畏。 认器阁的规矩他们也有所耳闻,越是神兵,擂台越难打。 秦天听完林峰的解释,扭头看向郁桑落,“师父!这枪是你打赢擂台拿回来的?你打赢他们了?!” 郁桑落用食指刮了下鼻尖,眉宇间带着几分小得意,“自然,你们先生我出马,能空手而归吗?”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众学子对郁桑落的崇拜再次飙升到了新的高度。 他们的郁先生实在太厉害了! 好似只要她一出手,便无人能与她抗衡!连认器阁那等地方的擂台都能轻松拿下! “师父威武!”秦天激动喊了一声。 其他学子也纷纷附和,看向郁桑落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下凡的神祇。 欢呼声中,秦天又好奇问道:“师父,你怎么会突然想到去寻这把枪啊?” 他记得师父没有贴身带兵器的习惯啊。 “这个嘛......” 郁桑落将视线漫不经心掠过人群,最后落在了那个自锦盒打开后就死死盯着着银星枪,脸上却偏要摆出一副没什么波澜的傲娇家伙身上。 她挑了下眉,唇角勾起戏谑弧度,“这不是因为咱们这儿有位爷眼高于顶,嫌东嫌西,觉得寻常兵器都是凡铁俗器嘛。” 她学着某人那倨傲的语气,惟妙惟肖。 “作为先生,我也不能真让他一直手无寸铁啊,所以只好辛苦跑一趟看看有没有能勉强入他眼的俗器,拿来给他凑合凑合。”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了自家老大。 “......”晏岁隼凤眸一颤,倏地抬眼。 这一抬头,便毫无防备撞进了郁桑落那双含着明显戏谑的杏眸里。 四目相对。 “......”晏岁隼抿了抿唇,眼底深处掠过极难捕捉的错愕。 她,特意去为他寻的?只是因为他昨日那句挑剔的话? 郁桑落见他那副想维持镇定又掩不住惊讶的样子实在有趣,忍不住笑出声。 她走上前,从锦盒中取出那柄银星枪,长枪入手,她手腕微转,挽了个简单枪花。 随即,她将枪身调转,枪尾朝向晏岁隼递了过去,“喏,太子殿下,试试这枪可勉强能入您的法眼?” 银亮枪身在她手中微微前送,日光下,星辰纹路流转,枪缨如火。 晏岁隼的喉结几不可察滚动了下。 他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银星枪,伸出手稳稳握住了枪杆。 入手瞬间,一种近乎本能的亲近感顺着交握处悄然蔓延,他握紧枪杆,凤眸深处亮得惊人。 他就着这个姿势,手腕一抖。 “嗡——!” 枪身震颤,发出一声清越龙吟,红缨如血瀑泼洒开来,简单的试手,却已隐隐带出风雷之势。 郁桑落轻笑道:“怎么样呀?太子?” 晏岁隼将银星枪挽了个漂亮的枪花,收于身侧,枪尖斜指地面,这才抬眼看向郁桑落。 少女正抱着胳膊,杏眸弯弯,里面盛满笑意。 晏岁隼被她看得耳根莫名有些发热,强行板着脸,硬邦邦吐出一句,“勉强,尚可。” 整治纨绔的第309天 郁桑落对他这傲娇的性子习以为常,摆了摆手,“喜欢就直说嘛,这枪名为银星,以后就是你的了,好好待它。” “它现在认了你,你也要对得起它。从明日起,你的体能基础训练照旧,但可以开始加练枪法基本功了。” 晏岁隼握着枪杆的手收紧了些,迎着她的目光,这次没有反驳,只是极轻点了下头。 这近乎乖顺的反应,让熟悉他脾性的甲班众人都有些侧目。 秦天更是兴奋地凑过来,“老大!这枪太帅了!以后你就会像戏文里说的那样,一枪出,万夫莫敌。” 晏岁隼瞥了他一眼,没接这话茬。 郁桑落上前半步,伸手揉乱秦天垂落额角的碎发,“那我们秦天呢,日后就是一箭穿杨,百发百中。” 秦天眼睛骤然亮得惊人,“真的吗?师父!我真的可以?!” 郁桑落眉眼弯弯,语气笃定,“当然!你可是我的徒弟!自然是未来的神射手!” 秦天被她说得热血沸腾,小胸脯挺得高高的,恨不得现在就跑去校场拉上几千次弓。 周围其他学子也被这气氛感染,纷纷起哄: “近战有老大,远攻有秦天,咱们无敌了。” “没错没错!” ...... 而人群边缘,晏中怀默默收回了落在银星枪上的视线。 他垂下眼睑,掩去眸底翻涌的晦暗情绪,再抬眼时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他默默转过身,迈步朝着校场角落那排孤零零的木桩走去。 行至木桩旁,他将套着指虎的双手,重重砸在木桩表面。 一下,又一下。 好似要将心头那点不该有的情绪,也一同砸进这毫无生气的木头里。 * 翌日,左相府便接到了晏庭要为西域王子举行接风宴的消息,郁桑落自然也立即被郁飞叫回到相府去。 闺房内,铜镜前,郁桑落被几个侍女围着梳头上妆更衣。 她看着镜中被捣鼓来捣鼓去的自己,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这又是要入宫做什么?最近也没什么值得大办宴席的节日啊。” 进宝闻言,立刻扭过头搭腔:“小姐,不是节日,听说是昨日西域来的王子入宫面圣了,皇上特意为他设下接风宴。” 郁桑落原本还有些漫不经心,听到接风宴时,只是下意识嗯了一声。 但下一秒,她咀嚼着‘西域王子’这四个字,眼睛倏地瞪大,整个人都精神了。 “等一下!”她猛地抬手,示意正在为她描眉的侍女停下,扭过头直直看向进宝,“你说什么?谁?西域王子?!” 进宝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吓了一跳,手里拿着的梳子都差点掉了。 进宝眨了眨眼,有些不确定重复,“是啊,西域王子,宫里传出来的消息是这么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郁桑落嘴角不受控制猛抽,一种极其不妙的预感升起。 西域王子? 昨天在市集上那个被她用枪指着,逼着道歉的蓝衣臭小子该不会就是他吧?! 回想起那小子一身迥异于九境服饰的装扮,还有那份目视人命如草芥的狂妄...... “啧,真是麻烦。”郁桑落以手扶额,只觉得一阵头疼。 这算什么?冤家路窄?还是现世报来得太快? 昨天刚把人家王子殿下当街教训了一顿,逼得人家在众目睽睽之下道歉,今天就要在宫宴上再次见面? 那小子一看就是个睚眦必报的主,昨天吃了那么大亏,灰溜溜逃走时那不甘的眼神她可记得清清楚楚。 她倒不是怕了这小子,只是她实在不想再招惹个跟晏承轩一样的蠢货。 进宝看着自家小姐脸色变幻,小心翼翼询问:“小姐,您认识那位西域王子?” 郁桑落嘴角抽了下。 何止认识,简直是印象深刻啊。 “小姐?您没事吧?”进宝见她久久不语,更加担心了。 郁桑落摆摆手,示意侍女继续上妆,“没事,就是你家小姐我,有点要逝世了。” 进宝:“小姐,你又胡说八道了......” ...... 此刻,皇宫宫道。 安井看着自家王子气势汹汹地杵在宫道中央,一副‘此山是我开’的架势,嘴角忍不住又抽搐了一下。 他硬着头皮再次上前劝说:“王子,不若先回殿中饮杯茶,稍作歇息?在此处站着,恐有失体统。” “回殿中?”拓跋羌斜睨他一眼,语气烦躁,“若在殿中动手,本王子岂不是对皇上不好交代?!” “......”安井默默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安井:......王子啊,您在这宫道上跟人打起来,对皇上难道就好交代了吗?!有什么区别啊! 但他深知自家王子这说一不二的倔驴脾气,劝是劝不动的,只能无奈退后半步。 然而,拓跋羌显然没心思理会安井内心的疯狂吐槽。 他双臂环胸,视线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前方必经的宫道。 他拓跋羌,堂堂西域王子,竟被一个九境女子当街用枪指着,还被逼着道了歉。 这口气,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他今天非要在这里堵到她不可。 安井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就在他感觉腿都要站麻,耐心即将耗尽之际。 宫道转角处,一道身影飞速掠过。 那身影太快,若非拓跋羌眼力过人,几乎要错过。 方才行至而过的世家贵女们,皆是披着秀发,唯有她用枫叶色丝带高高束起。 而且那背影,那走路的姿态...... 啧!是她!绝对没错! “呵,”拓跋羌眼中精光爆射,嘴角勾起狞笑,“死丫头,终于让我逮到你了吧?!” 话音未落,他足尖轻点,不管不顾拨开前方几位错愕的官员,朝着那道身影疾追而去。 “王子!王子不可啊!”安井吓得魂飞魄散,想要阻拦却已来不及,只得慌忙跟上。 其实郁桑落自入宫便看到了拓跋羌正守在那宫道旁,知道他定是在这里堵她,想与她再开战。 可今日她身着闺秀装,不好施展身手,便想着从他旁边绕过去,找个不起眼的角落猫着。 岂料,刚从那拓跋羌旁侧掠过不久,一股毫不掩饰的杀意便从身后袭来! 整治纨绔的第310天 郁桑落眼皮一跳,整个人差点炸毛! 不是吧?!这都能被认出来?! 她今天未着劲装,这臭小子仅是跟她有过一面之缘而已,怎么眼睛跟装了追踪器一样? 难不成他昨天回去后,把她的身影刻在脑子里反复观摩了一整夜?! 这么记仇?! 来不及细想,身后破风声已至。 “喂!前面那个扎头发的女人!给本王子站住!” 毫不客气的低喝自身后传来,引得周围几位女眷纷纷侧目。 郁桑落脚步一顿,知道躲是躲不过了。 她凭借着本能,腰肢一拧,身形向旁侧生生横移半步。 拓跋羌的手狠狠抓下,他本意是想扣住对方的肩膀,将人强行拽停。 然而郁桑落那灵巧的侧身,让他蓄满力道的一抓落了空,五指只来得及擦过她飞扬的发梢,顺势一扯——! “咻!” 那根枫叶色的发带便被他攥入了掌心。 丝滑绸缎带着微凉温度,上面还残留着说不清是花香还是皂角的清爽气息。 几乎在同一瞬间,因发带被抽离而蓦然散开长发的少女,倏然回首。 三千青丝如瀑倾泻,有几缕拂过她的侧脸,在夕阳暖金色的晖光里,镀上一层近乎虚幻的光边。 “在街上不是挺有能耐的吗?怎现在见了本王子就跑?你——” 拓跋羌另一只手还保持着前伸的姿势,嘴里习惯性吐出咄咄逼人的质问。 可当他的目光猝不及防撞上那张完全展露在夕照中的脸时,剩下的所有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眼前的少女,米白齐胸襦裙衬得她肤光胜雪,裙身上由深至浅晕染开橘红烟霞。 外层那半透明的橘黄薄纱披帛,因她急速转身而在臂弯间飘拂,似有流烟缭绕。 其身姿纤细,裙裾迤逦,周身被夕阳余晖包裹,好似秋日山林间即将随暮色消散的精灵。 她的杏眸因惊愕而睁圆,里面映着碎金色的光,清澈见底。 美,很美。 一种拢着不似人间烟火的美,毫无预兆,迎面撞进拓跋羌的视线。 “!!!”他攥着那根发带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郁桑落也懵了。 她十分不喜头上缠太多饰品,便找了个同色系发带扎起,没料到这莽撞的家伙一上来就扯她发带。 郁桑落秀眉轻蹙,正想与他打开天窗说亮话,好好掰头一番。 谁知,她红唇微启,尚未出声,对面的拓跋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舌头。 他急急接上了他刚才未言毕的话,语气拐了个大弯,拢着点不自然的急促,“你,你的头上有虫,我,我帮你抓下来了!” 说着,他还真煞有介事甩了甩手,一脸‘我没骗你’的别扭表情。 “???”郁桑落满脑子准备好的台词瞬间卡壳。 虫?什么虫? 她抬眼,仔细看向拓跋羌。 只见这位方才还气势汹汹的西域王子此刻眼神飘忽,竟有些不敢与她对视,耳根处还染上了薄红。 拓跋羌自然感觉到了少女的视线在他身上扫过,心脏怦怦直跳。 攥着她发带的手指倏然收紧,有些不好意思。 这,这跟仙女似的姑娘,不会对自己的印象一落千丈吧?! 想着,他有些紧张出声,“这位姑娘,方才是在下鲁莽,还望姑娘勿怪。” 郁桑落一怔,杏眸中的疑惑之色更甚。 等一下,这小子不会,没认出她吧? 否则以他昨日那副恨不得立刻打回来的架势,绝不可能替她抓什么虫子。 郁桑落挑了下眉,心思急转。 既然他没认出来,还自己找了个台阶下,那她也不愿平白再起冲突,耽误入宴时间。 况且,待此次宫宴结束,他与她便不会再有交集了。 想着,郁桑落迅速调整表情,将那份想笑的感觉压下去,换上疏离客套的神色。 她扬唇轻笑,夹着声音,盈盈一拜,“多谢王子。” 她刻意伪装的声线又软又糯,好听得好似天上云歌,惹得拓跋羌胸腔再次燥热起来。 他涨红了脸,轻咳了声,“你,你知我的身份?” “知道,”郁桑落眼眸一弯,笑意盈盈,“今日入宫,便是为西域王子准备接风宴,观王子这身服饰和身上这孔雀羽玉,便知您定身份不凡。” 听着她的声音,看着她绝美的容颜,拓跋羌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要烧起来了。 他自诩在西域王庭见过无数美人,皆是倾国倾城之辈。 可却从未见过这般像是将秋日山林间所有灵秀之气都拢于一身的女子。 他下意识挺直了背脊,那股子嚣张跋扈的气焰收敛了大半,甚至有点手足无措。 他想再说点什么挽回一下自己刚才鲁莽扯人发带的恶劣印象,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往日那些舌灿莲花的本事不知跑去了哪里。 “咳,那个,”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僵硬,“姑娘芳名为何?不知可否有荣幸知晓?”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问得也太直接了吧!会不会显得他很轻浮? 拓跋羌垂着脑袋,正抓耳挠腮之际,少女声音从上方传来: “郁桑落。” 拓跋羌一怔,“???” 少女站于他前方,眉眼弯弯,“我的名字。” 这三个字清清凌凌,落入拓跋羌耳中。 郁桑落......?桑叶? 这个名字,与她这个人,竟是说不出的契合。 郁桑落看着他这副有点呆愣的样子,心中暗笑,“王子?” 拓跋羌回神,意识到自己又失态了,耳根的热度有增无减。 “好,好名字!”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蠢透了,急忙找补,“咳,本王子是说,人如其名,名如其人,都很好!” 郁桑落忍着笑,微微颔首:“王子谬赞了。” 郁桑落看了一眼他依旧紧握的发带,伸出手,掌心向上,“王子,这发带乃小女子私物,可否请王子归还?” 拓跋羌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抓着人家的发带。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几乎是立刻递上前。 郁桑落拿回,简单地用其将长发拢到脑后,“天色不早,宴席将开,王子......”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小子,你该走了,我也该走了,别在这儿大眼瞪小眼了。 拓跋羌这才如梦初醒,想起自己堵在这里的初衷是为了找昨天那个凶女人算账。 可眼下...... 他看着眼前浅笑盈盈的郁桑落,薄唇轻启,鼓起勇气道: “郁姑娘也是去宴厅?不如,同行?” 整治纨绔的第311天 郁桑落:??? 同行?那可不行! 万一路上再出什么幺蛾子,或者他后知后觉看出点什么端倪,那就麻烦了。 郁桑落正想找个理由婉拒,话还未出口。 身侧倏地伸来一只略显清瘦的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往后一带。 “???”她猝不及防,踉跄半步,背脊撞上了一个略显单薄的胸膛。 郁桑落愕然抬头,迎面便对上一双如深潭似的眼眸。 是晏中怀。 他以一种近乎保护的姿态将她挡在身后半臂距离,凤眸平静,却拢着令人心悸的寒光看向拓跋羌。 郁桑落眨了下眼,有些意外看向身侧突然出现的晏中怀,“你怎么在这?” 晏中怀抿了下薄唇,没有回答。 他其实已经在不远处站了片刻,看着她被拓跋羌纠缠,又看着她巧笑倩兮应付。 他本不想过去干涉,谁料这西域王子愈发得寸进尺,竟邀她同行。 胸腔酸楚之意乍起,他还是没忍住上前来。 “接你。”言罢,他不再迟疑,拽着郁桑落的手腕,转身便要走。 郁桑落的手腕被他微凉的手指圈住,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 她确实不想被拓跋羌缠着,这小子出现得虽然突兀,倒也算个脱身的由头,于是她顺势跟上晏中怀的脚步。 拓跋羌见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子,不仅无视他的存在,还如此理所当然地要将人带走,瞬间就恼了。 他身形一闪,快如疾风,倏地挡在了两人跟前,“你是何人?郁姑娘未言说要与你一起,你强行拽走她,只怕不好吧?” 他这话是对晏中怀说的,眼神却忍不住瞟向被晏中怀半护在身后的郁桑落。 嘿嘿,他这般,是否像极了话本中那些英雄救美的英雄? “呵。” 郁桑落张了张嘴,正想顺势说点什么把场面圆过去,却听身前的晏中怀,忽然极轻地呵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促,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冰雪初融的凉意。 他并未直接回答拓跋羌的问题,略一侧首,削薄红唇极轻勾了下,“阿姐,你与我的关系,难不成不如一个外人还来得亲密么?” “???”拓跋羌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阿姐?! 这小子是郁姑娘的弟弟?! 晏中怀看着拓跋羌那愕然的神情,薄唇稍扬,拉着郁桑落继续向前。 而安井在旁侧早就惊呆了。 不是,自家王子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怎真见到这姑娘突然就变了?还温柔成这样? “王子,你不是要寻那姑娘算账吗?”安井奇怪追问。 拓跋羌倏地回神,狠狠瞪了安井一眼,“说什么呢!谁要找郁姑娘算账了?!我是要找昨天那凶婆娘!” 安井挠着脑袋,一脸懵逼。 啊?是他眼睛出问题了吗? 虽说今日这郁姑娘和昨日的扮相不同,可若仔细辨别,还是能知晓这郁姑娘就是昨日那将王子打得落花流水的女子啊。 拓跋羌一甩袖袍,“走!赴宴!” 而前方,郁桑落被晏中怀拽着往前走,脑子也是一团浆糊,不比拓跋羌的震惊少。 阿,阿姐? 这小子方才唤他阿姐? 啧,叫的还怪好听的。 郁桑落难得心情好,将晏中怀拽着她的手甩开,扬臂拍了拍他的肩,“弟弟,谢了,你替阿姐我解决了个大麻烦。 不然身边跟着他那个定时炸弹,说不准没多久,我就要被他拉去切磋了。” 晏中怀脚步一顿,侧身。 郁桑落见他停下,也下意识收住脚步,抬眼看他。 他背着逐渐沉落的夕阳,周身拢着橙色光边,凤眸深处似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动。 晚风带来他极轻的嗓音,好似一碰即碎,“阿姐一直以来,都能惹这般多的大麻烦吗?或者说,总有这般多人,要与阿姐切磋吗?” 郁桑落被问得一怔。 切磋? 她沉默了下,脑海里闪过前世一些纷乱的画面。 前世确实总有许多不知好歹的男人前赴后继凑上来,用各种名目邀约她,想来都是想跟她一决高下的。 想着,她随意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骄傲,“是挺多的,不过没用,他们打不过我。” 晏中怀顿了下,夕阳最后一缕光晕恰好跃上他耳侧几缕不羁的白色发丝。 他逆着光,薄唇轻启,“阿姐可想彻底解决这种麻烦?” 郁桑落挑了下眉,“自然是想的。”谁乐意总被些莫名其妙的人盯着切磋? 话音落下,她便看见晏中怀上前了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本就因他的转身而拉近,这一步,更是几乎侵入了寻常该有的界限。 他略一弯腰,视线与她齐平,那双总是沉静的凤眸里映着天边最后的碎光,亮得有些惊人。 “阿姐成婚就好了。” “???”郁桑落愕然抬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少年眼底那点碎芒晃动着,染上了种近乎执拗的认真神色: “阿姐与我成婚就好了。” “我替阿姐挡下这些麻烦。” 风声似乎停了。 郁桑落定定看着他,她甚至能看清他略显颤动的羽睫和瞳孔中自己有些呆愣的倒影。 晏中怀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力道疯狂撞击着肋骨,震得他耳膜发疼。 他盯着她的红唇,期待那里能吐出他渴望的只言片语,同时又恐惧着可能到来的回应。 须臾,郁桑落动了。 不是开口说话,而是骤然出手。 她的动作毫无预兆,扬臂,错步,手指扣住晏中怀尚未完全收回的手腕,另一只手抵住他的肘关节,脚下巧妙一绊。 一个干净利落的反关节制服技巧,瞬间将晏中怀制住,压得他不得不顺着力道弯下腰去。 晏中怀:??? 他完全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天旋地转,手臂传来被钳制的微痛,人已经受制。 他愕然抬眼,对上郁桑落近在咫尺的脸庞。 少女脸上哪有一丝一毫的羞涩,只有毫不掩饰的戏谑。 “还挡麻烦?”郁桑落哼笑一声,手下力道未松,“就你这小身板能挡几个人?笑死!根本不够人打的好吗?” 晏中怀:...... 这似乎,不是他想表达的重点。 郁桑落倒是没在意他这点细微的别扭,将手放开,“走了走了,饿死了,下次别这么没出息了哈,我郁桑落还会怕别人切磋?怎么可能!” 晏中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郁桑落那副样子,所有的话又都噎在了喉咙里。 最终,他只低声吐出一句,“郁先生教训的是。” ...... 整治纨绔的第312天 众人随着内侍指引,鱼贯而入宴厅。 厅内熏香袅袅,早已按品级摆好了精致席案,左相府作为权臣,席位自然靠前。 郁飞频频望向入口,见郁桑落进来,立即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快过来。 郁桑落习惯性地便要朝自家席位走去。 刚抬脚,一直侍立在御阶旁的马公公便快步迎了上来,“公主,您和九皇子请随老奴来。” 郁桑落脚步一顿,有些疑惑看向他。 马公公压低了些声音,“皇上吩咐了,今日宴席,您的座次设在御座之下左侧首位,与诸位皇子殿下相邻。” 他侧身,示意她往御阶之下看去。 那里已经坐了几人。 晏岁隼身为太子,自然坐于主座,晏承轩则在其右侧,再往后,是几位年纪更小的皇子和公主。 郁桑落眨了眨眼。 也是,她已是永安公主,席位自然归于皇室宗亲之列。 这突如其来的身份转变,饶是她心性豁达,也需片刻适应。 “有劳公公。”她很快收敛了那点恍惚,对马公公颔首。 言罢,不再看左相府那边父亲兄长们眼巴巴的目光,往晏岁隼方向而去。 左相府席位这边,气压低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郁知北眼巴巴望着小妹毫不留恋的背影,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方帕子,泄愤似地塞进嘴里,“呜呜呜~入个宴会小妹都不跟我们坐一起了。” 他越想越气,那上好的丝绸帕子眼见着就要被咬出个洞来。 郁飞则瞪着高台上正与其他使臣谈笑风生的晏庭,那眼神,活像在看一个偷了他传家宝的贼。 自己养得这么出色的小白菜让他晏庭轻飘飘一句话就挪了窝? 就算这窝是金窝银窝,那也是别人家的院子,有什么稀罕的。 “......”郁知南看着几乎要喷火的父亲和二弟,与郁昭月交换了个无奈又好笑的眼神。 郁桑落依着马公公指引,在晏岁隼身侧那张空置的席案后落座。 她刚坐稳,便觉身后微有动静,侧眸一瞥,晏中怀已在她后方稍偏的席位上坐下。 那个位置不算起眼,少年垂眸敛目,安静得好像只是宴厅一角的装饰。 晏承轩向来就不待见晏中怀,见他坐于自己不远处,瞬间就恼了,“谁允你坐在此处的?!” 晏中怀棕瞳掠过冷色,抬眼似看死物般睨了他一眼。 “……”晏承轩被这眼神吓得一颤,身子不觉往后缩了半步。 郁桑落见晏承轩这臭脾气又要炸了,起身走至他身边,扬臂往他脑袋上就是一拳! “啊!”晏承轩抱头,痛苦哀嚎。 郁桑落垂眸,语气凉凉,“我让他坐这里的,你有意见?” 晏承轩咬牙切齿,恶狠狠抬眼,“郁桑落!本皇子如今打不过你!但你等着!这辈子本皇子跟你没完!” 郁桑落打了个呵欠,毫不在意,“随你。” 郁桑落真挺无语的。 自打她刚入国子监帮晏中怀教训这晏承轩一顿后,这晏承轩就跟鬼似的缠上她了。 这么记仇的性子倒是让她不禁有些怀疑,晏中怀这般隐忍的性子究竟是怎么惹上他的。 “......” 这边,晏岁隼正执杯与旁侧老臣谈论什么,眼风扫过同时入座的两人,薄唇轻抿。 待那老臣颔首离去,晏岁隼这才回首,将视线落在郁桑落身上,“郁桑落,父皇设宴,款待使臣,群臣毕至。 你这般踩着时辰,几乎与父皇前后脚入席,是否稍显怠慢,有失礼数?” 郁桑落正拿起银箸,闻言侧首,目光掠过御座上正与邻国使臣谈笑全然未注意这边的晏庭,然后才回视晏岁隼。 她眉眼舒展,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无辜,“太子,父皇他老人家都没发话呢,您就别咸吃萝卜淡操心了啊,乖。” 晏岁隼被她那声‘乖’噎得喉头一哽,耳尖倏地乍起些许薄红。 他素来矜贵自持,何曾被人用这种哄孩子般的语气对待过? 但想到郁桑落待人总是这般随意,眸色瞬间冷下,“呵,郁先生怕是身侧有良人相伴,步子放缓些,较好耳语厮磨吧?” 郁桑落被他这一声郁先生喊得夹菜动作顿在半空,打了个冷颤,“太子,你这样喊我郁先生,让我有点毛骨悚然,真的,你要不正常点?” 晏岁隼一声冷笑,没搭她的话茬。 她满脸无语看向晏岁隼,又下意识回头瞥了眼身后安静坐着的晏中怀。 晏中怀正垂眸盯着自己面前的杯盏,好似根本没听见这边的对话,唯有那睫毛轻颤。 郁桑落挑了下眉,“不过,良人没有,倒是遇到了只苍蝇,这才耽搁了些时间。” 说着,还不忘回头看了晏中怀一眼,竖起大拇指,“弟弟今天表现不错,回头阿姐请你吃好的。” 晏中怀抬眸,薄唇微动,最终只低低应了声,“嗯。” 晏岁隼盯着两人说着他听不懂的话,只觉自己好似被排除在了外头,胸腔那团火烧得更加旺盛了些。 他转头不再看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都带着一股子憋屈的辣味。 下一秒,一双银箸伸来,酥肉放进了他面前的白玉盘中。 “???”晏岁隼动作一滞,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倏然转头,撞入一双含笑的杏眸中。 郁桑落不知何时已侧过身来,离他极近,近得他能看清她眼底映着的细碎烛火。 “太子,”她嗓音压低,“光喝酒可不行,伤胃,尝尝这个。” 晏岁隼看着盘中的酥肉,又瞥了眼身旁笑吟吟望着他的少女,冷哼了一声。 他别开眼,语气硬邦邦的,“本宫的事,何须你来操心。” 话虽如此,他还是伸出银箸,夹起了那块肉。 入口酥脆,肉质鲜嫩,可就在他牙齿咬下的瞬间,一股极其霸道的辛辣感倏然在他口腔中炸开! “咳!” 晏岁隼猝不及防,被辣得脸色骤变。 他下意识就要伸手去够桌上那碗特意备来解辣的冰镇甜汤。 然而,他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他大爷的!他那么一大碗甜汤去哪里了?! 整治纨绔的第313天 晏岁隼猛地转过头,果然见郁桑落正捧着他的甜汤碗,仰着脖子将最后几口甜汤灌下肚。 她放下碗,被辣得眼眶微红,伸着手对着嘴巴使劲扇风, “辣死了辣死了!御厨房今天是把辣椒罐子打翻了吗?这是往死里放辣椒啊!太不厚道了!” 她说着,还心有余悸拍了拍胸口,完全没注意到旁边晏岁隼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神。 “郁!桑!落!” 晏岁隼咬牙切齿,耳尖的红晕蔓延到了脖颈,不知是辣的还是气的。 亏他还以为她竟这般体贴关心于他,合着她是故意的! 郁桑落终于从辣劲中缓过些许,闻声转头,看到晏岁隼那张精彩纷呈的脸愣了一瞬。 诶? 她方才夹肉过去就是为了“顺手牵汤”,谁知道这小子竟然真吃她夹的肉啊,小说里的男主不都有洁癖的吗? 郁桑落第一次感觉到些许窘迫,“啊哈哈哈,报一丝啦太子,我去给您拿一份?” 言罢,她迅速伸手,从旁侧的晏承轩桌上夺过甜汤。 晏承轩:??? 晏承轩事后接受采访:没错,是这样的。本皇子就看到一只手唰一下过来,又唰一下离开,本皇子桌上的甜汤就没了。 晏承轩愣了一瞬,俊脸涨红暴吼,“郁桑落!你——!” 郁桑落闻声回头,对上晏承轩控诉的眼神,“昨日的救命之恩换你一碗甜汤,三皇子,你这买卖不亏吧?” 晏承轩一噎,想起昨日街头惊险一幕,那点怒气顿时泄了大半。 他张了张嘴,到底只闷闷哼了一声,算是默许了这强买强卖。 郁桑落满意转回身,将那碗甜汤递到晏岁隼面前,“喏,太子,新鲜的,没动过。” 晏岁隼薄唇紧抿,眼底掠过嫌弃,“什么猫猫狗狗碰过的东西,也敢拿来给本宫?” 晏承轩:...... 不是!不吃就不吃!至于连人都一起骂了吗?! 郁桑落轻咳了声,“虽说这甜汤的确在碍眼的人桌上出现过......” 晏承轩破防怒吼:“把汤还我!!!” 郁桑落轻咳了声,话头一转,“但是吧,他也没动这碗汤啊。” “不要!”晏岁隼斩钉截铁。 郁桑落也不强求,自顾自嘀咕,“行吧,正好我还觉得辣呢,那我喝。” 说着,她手腕一转,便将碗沿凑向自己唇边。 “???”晏岁隼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出手,一把将那甜汤碗从她手中夺了过来。 他攥着碗,耳根有点发烫,“这是男子饮过的东西,你怎能再用?!” 郁桑落双手一摊,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太子,三皇子还没动过这汤呢。” 晏岁隼狠狠瞪她一眼,像是跟谁赌气似的,端起那碗甜汤一饮而尽。 郁桑落看着他这番举动,觉得这人像个奇怪小孩。 殿内丝竹暂歇,官员们正三五低语,互相寒暄。 “西域王子到——” 殿外内侍通报声骤然响起,回荡在宴厅内。 霎时间,满殿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宴厅入口。 拓跋羌一身西域王室盛装,大步流星踏入殿内,下巴微扬,带着与生俱来的张扬傲气。 刚一进来,那双眸子便开始四处乱瞟,毫不掩饰地在皇室席位间逡巡。 安井跟在他身后半步,眼见自家王子这副跟猴子下山似的东张西望,完全忘了礼数的模样,额角青筋直跳。 他悄悄扯了下拓跋羌的衣袖,压低声音提醒,“王子!收敛些!先去觐见九境皇帝!” 拓跋羌被他一扯,不耐烦甩开手,嘴里还低声吩咐,“你眼睛也放亮点,帮本王子找找看!说不定她就是你未来的王妃呢!” 安井沉默垂下眼,内心无比复杂。 王子啊王子,您若知道您要找的这位未来王妃,就是昨天在街上把您抽到鞭子脱手,用枪指着您喉咙的那个凶婆娘,您还能说得这么兴高采烈吗? 他忍了又忍,终究没敢在这个时候泼冷水,只能硬着头皮装模作样抬眼四顾。 拓跋羌的视线很快扫过女眷席位,可如何也没寻到那张让他印象深刻的明媚脸庞。 他眉头微蹙,心下有些焦躁。 终于,当其视线掠过御座之下的区域,看到正眼神不善盯着他的晏承轩时,眸光瞬息定住。 是他!昨日市集上那个躲在女人身后废物! 晏承轩显然也看到了他,先是一愣,认出这张令人牙痒的脸后,眼中火气升腾而起! 拓跋羌眼中警告意味十足,正欲无声施加压力之时,却见晏承轩身侧一道身影撞入眼帘。 她极其自然从晏承轩面前那几乎没动过的白玉盘里夹走了一只鸡腿。 晏承轩正与拓跋羌眼神交锋,猝不及防被劫了盘中美食,愕然转头,“郁桑落!你能不能别吃了!你快看前面那个人!” “啧,惊讶什么?我早就知道了。”郁桑落啃了口鸡腿,压根没将视线往前面瞟。 晏承轩:...... 比起晏承轩气得头顶冒烟,这一幕落在拓跋羌眼中,却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是她! 找到了! 他几乎要咧开嘴笑出来,还好及时想起场合,强行压下了上扬的嘴角,但那眼神却已黏在了郁桑落身上,再难移开分毫。 就在拓跋羌牢牢锁住郁桑落之时,两道截然不同的视线已如冰锥钉在了他身上。 一道,来自郁桑落身侧稍后的位置,另一道,则来自郁桑落的另一侧。 两道视线,一冷一厉,一隐一显,却同样带着敌意。 拓跋羌感受到那两道极具存在感的敌视目光,眉峰一挑,正欲毫不示弱回瞪过去。 “拓跋王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前方御座之上,沉稳含笑嗓音适时响起,瞬间截断了拓跋羌即将出口的挑衅。 拓跋羌强行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冷哼咽了回去,他再怎么嚣张,也知在别国君主面前需维持基本体面。 他迅速调整面部表情,转向高台对着晏庭躬身抱拳,朗声道:“拓跋羌拜见皇上,愿皇上万寿无疆,九境国运昌隆。” 晏庭笑容温和,抬手虚扶,“王子不必多礼,来人,赐座。” “谢皇上。”拓跋羌依言起身,视线再次瞟向郁桑落的方向。 安井在旁急得又扯了他一下,他才勉强收回视线,被内侍引至专为西域使团准备的席位落座。 宴席重新开动,丝竹再起。 晏岁隼将视线敛下,看向郁桑落,“你与他,认识?” 此话落下,郁桑落便感觉身后同样射来一道探究视线。 她轻咳了声,“有两面之缘吧,不算认识。” 晏岁隼懵了。 两面之缘? 除去今日宫宴一次,还有哪里一次? 拓跋羌眼见郁桑落目光半点没往自己这边瞟,心中有些焦急。 不行,得想个法子让她注意到自己才行。 蓦地,他灵光一闪,念头涌上。 整治纨绔的第314天 他霍然起身,动作幅度之大,带得身后安井一个趔趄,险些惊呼出声。 安井:!!! 王子!你这又是要去哪里啊啊啊! 不会现在就要过去找人家郁姑娘说话吧?! 好在拓跋羌兵未真如安井所想那般,他昂首阔步行至宴厅中央,朝着御座之上的晏庭略一行礼。 站定间,其目光状似不经意扫过御前郁桑落所在的方向,俊脸泛红。 他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皇上,小王久闻九境国俊杰辈出,文韬武略,皆是不凡。 今日盛宴,小王心痒难耐,想在此向九境俊杰讨教一番箭术,不知可否?” 他刻意咬重了讨教二字,语气虽傲,却带上了几分客套。 晏庭闻言,眼中闪过讶异之色。 不对啊,西域可汗拓跋烈在来信中曾言,他这儿子桀骜不驯,眼高于顶。 从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更别提用上‘讨教’这等谦词了。 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晏庭正纳闷间,余光便瞥见拓跋羌的视线飞快掠过御下某处,耳尖那抹可疑红晕又深了些。 晏庭挑眉,顺着那视线望去,视线落定后,嘴角猛抽了下。 原来如此! 看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于他家这小公主啊! 这女儿他自己还没捂热乎呢,怎可能让这外邦来的野小子给叼了去?! 想得美!!! 晏庭心中警铃大作,面上笑意却是温和,“哦?王子有此雅兴,自然是好,不知王子想如何比试?” 拓跋羌见皇帝应允,心中一喜,“箭穿铜眼。” 此言一出,宴厅内众大臣面面相觑。 箭穿铜眼? 这可不是寻常箭术! 箭矢需精准穿过铜钱中心的方孔,对力道准头以及稳定性的要求都极高,非神箭手不敢轻易尝试。 对箭术痴迷万分的秦天,立即从席位上蹿起来,“当真?王子可用箭穿铜眼?!” 拓跋羌傲然扬首,下巴微抬,“易如反掌。” 言罢,还不忘再次抬眼飞快睨了眼郁桑落,期待能从她脸上看到欣赏之色。 郁桑落终于被这过于响亮的对话吸引了注意。 略一抬眸朝场中央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拓跋羌投来的眼神。 然而这平平无奇的一眼,落在拓跋羌眼中,却让他心头猛跳。 啊啊啊啊!她看我了! 她定是被我这高超的箭术提议震撼到了! 觉得我很厉害吧?! 肯定是!!! 若郁桑落知道拓跋羌此刻因为她这下意识的一眼脑补出这么多东西,肯定要毫不客气翻个大大的白眼。 厉害?昨天被她用枪指着喉咙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自己厉害? 晏庭将拓跋羌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嘴角抽了下,“王子果然箭术超群,既如此,来人,准备弓箭铜钱。” 内侍立刻领命下去准备。 拓跋羌颇为得意,好似已经看到自己一箭穿铜,赢得满堂喝彩,尤其是那位郁姑娘倾慕的场景。 很快,比试场地便在宴厅另一端的空地上布置妥当。 拓跋羌率先取过内侍奉上的强弓,试了试手感,薄唇稍扬。 他要一击即中!让所有人都看看!尤其是让郁姑娘看看! 宴厅内,气氛愈发高涨。 这场箭穿铜眼的比试,光是听着就觉难度极高,众人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 文官席位,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捻须低语,“百步穿杨已是不易,这箭穿铜眼,真是闻所未闻。” “西域王子敢如此放言,想必确有几分底气。” “有好戏瞧了!无论成与不成,这般比法都够开眼界!” 晏岁隼冷眼看着场中的拓跋羌,眼中满是不屑,“呵,哗众取宠。” 言毕,他侧首,瞥了眼身侧的郁桑落,见她似乎对桌上的蜜饯果子更感兴趣,眉头才略微舒展些许。 但心底仍有些闷堵,只得状似无意道:“你觉他这箭穿铜眼,如何?” 郁桑落啃了口糕点,挑眉,“还行吧,马马虎虎。” 箭穿铜眼不足为奇,若能穿铜眼之时,将那箭矢射到箭靶红心,这才是顶级箭术。 恰好,此技,她会。 郁桑落垂眸嘿嘿笑的得意。 此技是她看一本小说之时,见那男主箭术极帅,便想着学学,想不到还真叫她学到了皮毛。 晏岁隼听着她毫不在乎的语气,彻底松了口气。 她曾言说,她要寻个比她厉害的良人,好在,这拓跋羌未有她厉害。 郁桑落这边还在笑,拓跋羌早已拉弓搭箭,瞄准片刻,朝着安井道:“扔!” 安井闻言,立即扬臂,将手中铜钱往上空一弹! “咻!” 箭矢破空而出,带着凌厉呼啸声穿过那枚在风中晃动的铜钱方孔。 “好!” “好箭法!” 宴厅内顿时爆发出热烈喝彩声。 郁桑落早在箭矢离弦之时便抬了眼。 不得不承认,这一手箭穿铜眼,确实漂亮。 这人与秦天一样,在箭术上想必有极高的天赋。 “......” 拓跋羌放下弓,脸上露出骄傲笑容,第一时间便转头看向郁桑落。 见郁桑落眸中那赞叹之色,拓跋羌腰板不禁又挺直了三分。 “好!王子果然箭术非凡!”御座之上,晏庭抚掌赞道,“拓跋王子已展绝技,我九境人才济济,可有哪位爱卿愿下场与王子切磋一二?” 皇帝话音落下,武将席位和少数几位以骑射闻名的文官席位上,陆续站起数人。 “臣愿一试!” “末将请战!” 几位大臣将领出列,对着晏庭行礼后,纷纷取弓搭箭。 然而,那铜钱方孔极小,若箭术不够精湛,几乎难以射中。 箭矢破空之声接连响起,却大多以遗憾告终。 仅有两位习箭术多年的老将,一箭射出,箭矢堪堪穿过方孔,赢得一片低呼。 可当拓跋羌抱着手臂,轻飘飘一句,“若再退后十步呢?” 这难度增加,老将再试,箭矢却终究偏了毫厘,失之千里。 拓跋羌站在场中,接受着钦佩的目光洗礼,下颌扬得更高。 秦天在武将席上早已看得抓耳挠腮,坐立不安。 他痴迷箭术,见此高妙技法,心痒难耐至极,眼见几位前辈接连折戟,他更是急得团团转。 不行!他得试试! 可这铜钱孔实在刁钻,方才几位将军失手的细节他都看在眼里。 蓦地,他视线掠过席位上仍在啃着鸡腿的少女。 是了!他怎么忘了!他还有个师父啊! 整治纨绔的第315天 趁着众人注意力大多集中在场中新一轮尝试的某位将领身上,秦天猫着腰,借着席案的掩护溜到御前区域。 “师父!”他压低了嗓子,“这穿铜眼到底该怎么射啊?” 郁桑落被秦天这突然冒出来的脑袋吓了一跳,差点噎着,“秦天!你要谋杀亲师吗?!” 秦天双手合十,眼睛亮得惊人,“师父!求指点!我要上去灭灭他的威风!” 被秦天实在缠得紧,郁桑落只得放下糕点,慢慢跟他讲起了要领。 秦天蹲在郁桑落身边听得如痴如醉,一股跃跃欲试的冲动在胸膛里冲撞,恨不得立刻上场与那西域王子一较高下。 “咻!” 蓦然,一破空之声裹挟着不同寻常的劲风从侧面疾射而来! 那目标不是远处的铜币,而是直朝郁桑落桌案! 秦天只觉眼前一花,一道黑影已钉在了郁桑落面前的桌案边缘。 紧接着,盛满酒液的酒盅被箭杆撞倒滚落桌案,美酒倾泻而出,瞬间流淌开来。 “!!!” 郁桑落带着秦天本能向后一仰,避开飞溅酒液,杏眸愕然瞪大,看向那支不速之箭。 箭羽洁白,箭杆笔直,且那箭杆之上,有一朵被射穿的牡丹花。 “......” 郁桑落缓缓抬眼,顺着箭矢飞来的方向望去。 不远处,方才端着托盘穿梭上菜的宫女,正脸色煞白僵在原地。 手中托盘上原本用作装饰的一小簇牡丹花,已然少了一朵最饱满艳丽的。 而场中央,拓跋羌不知何时已重新拉满了弓,弓弦仍在震动。 他保持着射箭的姿势,见郁桑落望过来,立刻咧开嘴,露出两颗标志性的小虎牙,笑容灿烂得几乎晃眼。 宴厅内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在箭花、拓跋羌和郁桑落之间来回逡巡。 携花送箭?! “西域民风竟如此开放不羁?!” “这,这分明是......” “嘘!慎言!慎言!” 众大臣面面相觑,脸上精彩纷呈。 这西域王子胆子未免也太大了,在九境国宴之上,竟敢以如此方式向永安公主表达倾慕之意?! 晏岁隼俊脸覆上冷色,凤眸狠狠钉在拓跋羌那张笑得张扬的脸上。 而郁桑落身后,一直静坐如山的晏中怀,握着酒盅的手指收紧。 “咔!” 极轻脆响,那酒盅杯壁上,竟悄然蔓延开裂痕。 秦天也被这变故搞懵了,他看看那支箭,又看看那朵花,再瞅瞅自家师父铁青的脸色,挠了挠头。 他下意识压低声音,“师父,他这是什么意思啊?” 郁桑落此时的脸色何止是不好,简直是乌云压顶。 她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认真看看就知道他到底什么意思了!” 秦天被师父这杀气腾腾的语气吓了一跳,连忙又仔细看了看那桌案上的惨状。 流淌的酒液…… 凋零的牡丹花瓣…… 他脑子飞快转着,蓦地,秦天眼神倏地一亮! 他觉得自己悟了! “我懂了!”他一拍大腿。 这一嗓子让晏岁隼和晏中怀那两道几乎要杀人的视线暂时从拓跋羌身上移开,阴森森钉在了秦天身上。 好似这小子敢乱说什么,他们就能用视线将他立即凌迟。 秦天只觉后脖颈莫名一凉,但见师父在身侧,便忽视了那两道冰冷注视。 他指着桌上的狼藉,义愤填膺,“师父!这西域王子的意思是他要把您打个落花流水!他这是在给你下战书呢!” “太嚣张了!简直不把师父您放在眼里!师父!待会儿徒儿上去定把他射个屁滚尿流!给您出气!” 郁桑落赞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秦天的肩膀,“聪明!不愧是我徒弟!分析得很对!” 秦天得到师父肯定,腰板挺得更直了,怒视拓跋羌。 可恶!竟敢这般挑衅师父!他跟这狗王子拼了! 而听到秦天这番解读,再看到郁桑落那深以为然的点头,某两人沉默了。 晏岁隼:...... 晏中怀:...... 冰冷杀气齐齐凝固了一瞬,随即化为一种难以形容的无语。 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虽说这比试无足轻重,但一直这般输,众大臣心中多少有些不悦。 毕竟任何与别国之人的比试,都牵系着九境的颜面。 眼见武将们相继折戟,几位老臣相互对视一眼,目光齐刷刷转向御前那位少女。 其中一位老将抚须开口,“启禀皇上,今日盛会,不如请永安公主上前一试?”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数位大臣附和。 “是啊是啊!” “王子箭术超群,公主或可一较高下。” 晏庭挑了下眉,他如何不知这群老臣的心思? 无非是想借落落之手扳回一城。 他顺势笑道:“落落,众卿举荐于你,你意下如何啊?” 拓跋羌听着周遭大臣议论,目光望向郁桑落,双颊绯红。 原来她是永安公主! 既然不同姓,许是皇上认的义女吧? 他心头滚烫,根本不觉得郁桑落真会什么箭术。 他只当是众大臣和皇上都看出了他的爱慕之意,故意寻个由头让他与她接触,好促成西域与九境的联姻。 想到这里,他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强忍着才没笑出声。 郁桑落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嘴角扯了扯。 虽说这小子又莽又嚣,但为了往后少只苍蝇在身旁嗡嗡叫,她决定暂时不跟这只小苍蝇计较。 于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郁桑落缓缓起身,语气娇柔的好似能滴出水,“诸位大人厚爱了,落落对箭术并不精通。” 这软糯怯懦,好似受惊小兔般的声音一出…… “噗!” 正喝酒的某位武将直接喷了。 “咳!咳咳咳!” 文官席上更是响起一片被口水呛到的剧烈咳嗽。 众学子瞪圆了眼。 这还是他们那个吼一嗓子能把鸟都惊飞的郁先生吗?! 总之,在座除了沉浸在少女娇羞嗓音中的拓跋羌之外,其余众人皆是一副白日见鬼的表情。 离得最近的秦天更是吓得往后一蹦:“师,师父,你的衣服好像说话了!” 郁桑落:…… 甲班学子从惊愕中回过神来,面面相觑,倏地似想到了什么。 他们齐齐将目光转向拓跋羌,眼底漾起越来越浓的不善。 郁先生今日这般的扭捏作态,完全不是那个在校场上飒爽凌厉的郁先生。 事出反常必有妖! 莫不是郁先生她,心仪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西域王子?! 为何?! 就因为这小子箭术好?会耍个什么穿铜眼的把戏?! 不行!不能让这王八羔子真将郁先生勾到西域了去! 于是,在拓跋羌准备同郁桑落言说两句话之时—— 武院甲班所在的席位区域,呼啦啦站起一片身影。 整治纨绔的第316天 “学生愿与王子一战!” “还有我!让我来!” 方才还或坐或靠的十几个年轻学子,此刻个个挺直腰板,脸上写满了同仇敌忾的激愤。 哼! 会点箭术就在这破显摆想吸引郁先生的注意?! 门都没有!窗户都给钉死! 非得灭灭这王子的威风,让这什么西域王子知道,他们郁先生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意惦记的。 这一幕,直接把宴厅内所有人都看懵了。 尤其是这平日里为自家不肖子操碎了心的大臣们。 这群小兔崽子今天是吃错药了? 往常宫里有什么比试切磋,他们躲得比谁都快,今日倒是响应的及时。 难道—— 众臣瞥了眼御座之下惊艳绝伦的少女,蓦地瞪圆了眼。 难道这群小子皆心悦于这永安公主?! 若真是如此,他们的亲家除了皇上,岂不还有郁飞这老狐狸了?! “......”众大臣一想到这个可能,冷汗倏地便从脊背流了下来。 晏庭看着底下这群跟斗鸡似的少年郎,心中好笑。 他稍一抬手压下,止住了还在跃跃欲试想要报名的学子们,“好了。” 宴厅内的喧闹为之一静。 “拓跋王子远道而来,今日又已连番展示箭术,想必已是累了。”晏庭唇角裹挟着几分了然笑意,“你们便别缠着他非要此刻比试了,来日方长。” 众学子脸上顿时写满了不甘心,愤愤瞪向拓跋羌。 就这么放过他了? 虽说他们的箭术不算精湛,但他们又不是非要射铜板,若是失手吓到这西域王子,也是能出点气的啊。 晏庭扬唇,笑意清浅,“无需感到可惜,拓跋王子此次来九境,除了商议邦交,亦有游学之意。 明日开始,他会与你们一道入国子监进学,往后同窗共读,想要切磋箭术武艺,随时都可......” “噗!” 晏庭话音未落,御前便传来一声极不文雅的喷水声。 郁桑落猛地捂住嘴,却还是没能阻止刚入口的茶水呈雾状喷涌而出,正好给蹲在她身旁还没来得及退开的秦天喷了一脸。 秦天:...... 秦天僵在原地,脸上湿漉漉的,还挂着两片翠绿的茶叶,无辜眨眼。 郁桑落自己也懵了,脑子里只盘旋着晏庭刚才那句话。 这家伙要入国子监?! 那这只嗡嗡乱飞的苍蝇岂不是直接贴到她眼皮子底下来了?! 她这边还没从震惊中回神,另一边,同样被这消息惊到的晏承轩一个没忍住,喉间那口酒也跟着呛了出来。 “咳!噗——!” 好巧不巧,秦天刚把脸转向郁桑落这边,还没来得及擦拭,便兜头盖脸给他来了个二次洗礼。 秦天:......? 晏庭将郁桑落那点惊愕尽收眼底,不禁也好奇起来。 今日这小丫头怎的这般奇怪? 听到拓跋羌要入国子监,反应竟如此之大,莫非她与这西域王子并非初见? 晏庭不动声色,唇边噙笑,顺势出声,“拓跋王子,明日你便入武院甲班,至于你的先生便是——” 话音未落,晏庭便见他那小落落扬起双臂在身前飞快摆手,朝他疯狂使眼色。 晏庭一愣,目光在二人神情之间转了个来回,随即低笑了声,心中已有了七八分猜测。 看来,真被他给猜对了,两人认识。 不过自家这丫头为何不愿让这西域王子知晓她的先生身份? 晏庭思忖半晌也没想明白,干脆便不想了。 既然这小丫头不愿暴露,他这做父皇的自然要顺着她的意,看她自己折腾。 于是,晏庭到嘴边的话锋陡然一转,“罢了,明日你入了国子监,自然便知你的先生是何人了。” 拓跋羌并未深想,他略一颔首,恭敬行礼,“谢皇上恩典!” 于他而言,入国子监就是单纯应对父王的,至于国子监里的什么先生,他才没有半点兴趣。 他早就听闻,国子监里的那群学子,尤其是武院的,个个都是顽劣不堪的纨绔。 待他入了国子监,定要叫那些个什么先生夫子不敢踏入国子监半步。 如此,他便可省下时间去寻郁姑娘了。 对比拓跋羌的兴奋,郁桑落的心情无比复杂。 她难道天生就拥有让别人一见到她,就产生想同她一决高下的体质? 不然怎么在街上惹得这拓跋羌用鞭子,在宫宴又惹得拓跋羌发战书跟她宣战? 时间飞逝,歌舞渐歇,宾客开始陆续起身告退。 郁飞正了正衣冠,准备招呼自家那女儿一同回府,视线一扫却见那丫头提着裙摆就朝着晏庭方向追了过去。 郁飞:??? 他闺女跑什么?找那狗皇帝干嘛?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旁边的郁知北已经直接炸了。 他一把抓住郁知南的胳膊,咬牙切齿,“你看!你看啊大哥!你不是说了小妹心里只有爹!最亲咱们吗?你瞧瞧现在,宴席一散小妹眼巴巴就追着别人跑了,她都被拐跑了。” 郁飞自然也是血气上涌,伸手去解自己腰间那条革带,“老子今日非要把那狗皇帝宰了不可!” 郁知南上前半步,紧紧扯住郁飞,“爹!小妹许是有要紧事寻皇上商议呢?别冲动啊!” 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看着这场闹剧的郁昭月蓦然弯眼,语气裹挟促狭笑意,“咱们小妹如今可是正经的公主,去找自己的父皇不是天经地义么?” ‘父皇’二字如同两记惊雷! 郁飞解腰带的动作顿住,郁知北抓狂的表情凝固。 下一秒,父子俩同时炸毛! 于是,宴厅中央,两人像两只即将待宰的猪,怎么都摁不住。 场面乱成了一锅粥。 郁昭月以袖掩唇,笑得肩膀微颤,显然对自己造成的效果十分满意。 几个路过的大臣惊疑不定望过来,又赶紧低下头加快脚步,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这左相府除去郁四小姐没一个正常人! 若自家儿子真惦记上那郁四小姐可咋整哦! 整治纨绔的第317天 这边的郁桑落可不知宴厅里父兄已经快为她闹翻了天。 她脚步匆匆,终于在通往御书房的回廊上追上了晏庭。 晏庭心中明了她想问何事,于是,也顾不上拐弯抹角。 在郁桑落诧异的注视下,晏庭缓声言道:“那拓跋羌是西域可汗拓跋烈的独子,被他父王宠得有些过于骄纵跳脱了。 西域可汗实在拿他没办法,便想着送来改造一番,磨磨性子,学点规矩。” 晏庭言罢,略显心虚地挑了下眉。 他自然不会告诉自家这小丫头,真实缘由是他前些日子得了宝贝女儿,心中欢喜难抑。 在给西域可汗的私信里,除了商讨正事,不免也稍稍提及自己新得的公主如何聪慧伶俐,如何将甲班那群纨绔治理的服服帖帖。 结果没想到,拓跋烈看完后便拍板,言说要将他那糟心儿子带来给落落管教。 但这话能跟女儿说吗?不能。 说了岂不是承认是自己显摆惹来的麻烦? 郁桑落听完晏庭的话,只觉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她好不容易把武院甲班那群刺头整顿好,怎么一转眼又给她塞来一个?! 而且看这个拓跋羌的样子,其嚣张程度和惹事潜力跟晏承轩那家伙的记仇难搞程度绝对有得一拼。 甚至可能因为身份特殊,更加肆无忌惮。 想到往后可能又要出现一个加强版的“晏承轩”,郁桑落只觉两眼一黑。 她只想好好训练甲班这群小子! 可不想训练一半就要浪费时间教训人啊啊啊啊! 她这是造了什么孽呦! 她压下心中那万马奔腾般的吐槽欲,“......儿臣明白了。” 明白是明白了,头痛也是真头痛。 看着女儿蔫头耷脑告退离开的样子,晏庭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旁侧马公公好奇凑上前,“皇上,您说,公主真能让这拓跋王子收敛住性子吗?” 毕竟这拓跋羌身份地位尊崇,自幼被宠得无法无天,若惹到他,那定是没好日子过的。 且其可不像以往的甲班学子,他身上是有真本事在的。 听出马公公话中的忧心,晏庭凤眸中不仅未有忧色,反倒盛满笑意, “武院甲班那群小子之前哪个不是自命不凡的主儿?如今不也被治得老实了? “至于这位西域王子,他若老老实实自然能相安无事,可他若是存了心要在国子监里抖威风......” 晏庭玩味一笑,没有说下去。 但那未尽之言里的意味,马公公却瞬间领会了。 翌日,天光初亮,国子监门前。 拓跋羌一身西域劲装,墨发高束,辫尾宝石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他手里漫不经心把玩着黑鞭,下巴微抬,眼神睥睨,身后跟着一脸愁苦的安井。 “王子,”安井快走几步,苦口婆心劝说,“您可不能再像在西域那般随心所欲了,多少总该习些东西,回去也好向可汗交代。” “交代?”拓跋羌嗤笑一声,“我来此不过是走个过场,这国子监能教本王什么?本王倒想看看那教习能接得住我几鞭!” 安井简直要仰天长叹。 他就知道!王子根本就没把进学当回事,满脑子都是找茬和显威风! 他不明白了,可汗将王子送到这人生地不熟的九境国子监,真的有用吗? 王子这性子连西域那些凶悍的部族首领都头痛,这国子监里谁能降得住他啊?! 哦!好像有一个人能。 安井脑中闪过昨日市集之上,那位永安公主一枪挑落王子鞭梢的利落身影。 可看昨日永安公主那明显不愿与王子相认的态度来看,公主应当也挺烦自家王子的。 安井长叹口气,到底没敢把这话说出口。 刘中早已得了皇上口谕,早早候在国子监门口。 此时见拓跋羌主仆二人前来,立刻满面笑容迎了上去,“王子安好,下官国子监学监刘中,奉旨在此迎候。” 拓跋羌略一点头,算是回礼,安井连忙代自家王子客套了几句。 刘中引着二人往武院甲班方向行去。 穿过走廊,还未至甲班教舍,便先路过了武院的练武场。 只一眼,拓跋羌的脚步就顿住了,脸上露出荒谬鄙夷的神色。 宽阔的练武场上,一群学子竟在场地中央学青蛙跳,一个个脸红脖子粗,场面简直不忍直视。 拓跋羌嘴角猛抽了下。 他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来到了哪个疯人院。 安井也看懵了,语气里满是困惑,“刘学监,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刘中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轻笑一声解释道:“王子有所不知,此乃是郁先生所创的练兵之术,哦,郁先生便是王子您日后在甲班的先生。” 拓跋羌冷哼一声,声音里充满毫不掩饰的嘲讽,“练兵之术?这分明就是丢人之术!这般胡蹦乱跳与我西域三岁稚童有何不同? 这也配叫练兵?教出这等学生的先生怕不是个招摇撞骗的庸才!” 他越说越觉得荒唐,简直难以想象自己要跟这样一群傻子同窗,还要拜那样一个庸才为师。 他才不会跟这群人一样学这些滑稽可笑的东西,乖乖听那什么郁先生的话。 比起拓跋羌烦躁的吐槽,安井的眼睛却倏地一亮。 郁? 也姓郁?! 安井倏然想起昨日宫宴散后,他听一些宫中内侍言说过武院甲班的先生是个女子。 莫非甲班这位郁先生,真的就是昨日那位郁姑娘?! 如此想来并非没可能,毕竟这郁姑娘的身手他已领教过了,那一手长枪的确挥得极其出色! 若真是如此…… 安井忍不住瞥了眼自家还在那满脸鄙夷的王子。 那可就太有意思了! 刘中听出了拓跋羌言语之中的不屑之意,脸上笑容不变,“王子初来乍到,有所不解也是常情。 郁先生之能,非寻常可见,待王子亲身领略过后,或许……便有不同看法了。” 刘中言罢,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心高气傲的少年。 唉! 只怕今日的国子监又要热闹起来咯! 想着,刘中憋住笑意,做了个‘请’的手势继续引路,“甲班教舍就在前方,王子请。” 拓跋羌冷哼一声,懒得再去看练武场上那群傻子,大步向前走去。 他心中打定主意,待会儿见到那所谓的郁先生,定要给他个下马威,让他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武艺。 整治纨绔的第318天 刘中领着主仆二人行至甲班学舍前,廊下寂静,只闻远处的操练呼喝。 学舍门窗半掩,里头竟是鸦雀无声,连翻动书页的窸窣都不闻。 拓跋羌脚步微顿,挑了下眉,视线从那半掩的门扉往上移,薄唇溢出了然的冷哼。 呵,这般安静,定是有鬼。 他倏地忆起昨日宫宴上,那群学子看向他时眼中毫不掩饰的冷意。 一群被宠坏的纨绔,此时如此乖巧,除了设下陷阱等着给他这初来乍到者一个惊喜,还能有什么别的解释? 西域王庭里,这种给新人下马威的戏码,他早就见多了,也玩腻了。 没想到这些纨绔竟这般无聊,还玩这些他们玩腻的东西。 眼见刘中正欲上前推门,拓跋羌手腕一抬,黑鞭虚虚一拦,“刘学监,烦请退后。” 刘中眨了眨眼,很快明白了这位王子的心思。 脸上瞬息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忙上前半步解释,“拓跋王子,您多虑了,如今有了郁先生坐镇,他们绝不敢......” 可他的话终究是慢了一步。 几乎是拓跋羌话音落下的瞬间,安井早已会意。 他一个箭步抢上前,右腿高高扬起—— “哐当!” 一声巨响,那扇半掩的木门被安井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壁上,又反弹回来,吱呀作响。 安井甚至还保持着那踹门的威武姿势,昂首挺胸。 然而预想中的哄闹嘲笑或是劈头盖脸扔来的杂物并未出现。 安井/拓跋羌:...... 时间好似都静止了一瞬。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投过来,一副看傻子般的无声凝视。 学舍内,窗明几净,桌椅整齐。 甲班众学子人手一卷兵书策论正襟危坐,竟是真的在埋头苦读,方才的寂静并非伪装,而是实实在在的专注。 此刻,这专注被粗暴打断,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他们面无表情睨着门口保持着金鸡独立姿势的安井以及他身后愕然至极的拓跋羌。 “......”安井额角骤然沁出的一层细汗。 他那只还悬在半空,未来得及收回去的脚,脚尖极其尴尬地绷直了些。 安井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根,心底有个声音在尖叫: 不对!这不对啊! 在西域那些贵族子弟的私塾里,新人进门不都是这样打招呼的吗?! 他僵在原地,收腿不是,不收腿也不是,只能求助般侧头看向自家王子。 拓跋羌脸上的得意早已凝固,蓦然觉得自己有一种自作聪明的愚蠢。 刘中站在一旁,眼底掠过极力压制的笑意。 但他很快便回过神来,以袖掩唇,轻咳一声,“王子,甲班到了,请进。” 拓跋羌嘴角不受控制抽了抽,强压下那股窘迫劲朝着刘中示意的那张空置桌案走去。 他走得并不快,每步都带着警惕试探,眼神扫过两旁端坐的学子,甚至连头顶的房梁都没放过。 生怕从哪个角落冷不丁蹿出一条嘶嘶吐信的蛇或者蹦出一只张牙舞爪的虫子。 毕竟那是西域学堂里最常见的见面礼。 然而,一路行来,风平浪静。 学子们在他经过时,大多只是掀起眼皮瞥他一眼,便又重新垂下头专注于手中的书卷。 拓跋羌的眉头越蹙越紧。 不对劲。 这太不对劲了。 这些家伙,不是传闻中顽劣不堪到连皇帝都头痛的九境顶级纨绔吗? 他两年前曾偶然见过父王与九境帝王的通信,那位帝王在信中字里行间透出的无奈焦虑,他至今还有印象。 信中提及国子监,尤其是武院,简直成了帝王心病的代名词。 甚至半开玩笑地问他父王,麾下是否有能镇压猴群的猛将可荐来当教习。 怎么如今亲眼所见,却是一派近乎诡异的秩序井然? 难道传言有误?还是说,这些纨绔突然转性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否决。 狗改不了吃屎,他不信这群人能彻底安分。 他将视线下移,最终定格在自己面前那张桌案,桌案光洁如镜,文房四宝摆放整齐。 难道真正的惊喜,藏在这里面?! 拓跋羌眸光一凝,心中冷笑。 是了,定是如此。 将恶作剧之物藏于桌洞之内,待他毫无防备坐下取物时,吓他个措手不及。 他后退半步,倏地弯下腰,目光直射向桌洞深处。 然而,桌洞里干干净净,仅有几本崭新的兵书整齐放着。 确认真的没有威胁后,拓跋羌有些僵硬地坐在椅子上,第一次对学舍二字有了颠覆三观的认知。 安井见状,上前半步低声劝道:“王子,看来这郁先生当真有些本事,既然您的同窗皆这般认真,你就莫在惹事了。” 拓跋羌双手环胸,冷哼一声,“啧,那是他们手段太弱,连如何将这先生赶走都不知用何方法。” 他可不是这些被圈养惯了的九境纨绔。 在西域连最野性的骏马在他鞭下也得驯服,一个九境小小的教习,也想用这些条条框框困住他? 简直可笑! 思及此处,拓跋羌抬眼,视线在学舍内迅速扫视,最后定格在那扇半掩木门上。 一个绝妙的想法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他站起身,从怀中掏出用方布裹住的细腻的面粉,那是他昨日特意准备的,用于给新先生的见面礼。 “王子!王子您这是要做什么啊?”安井一看他这架势,心头警铃大作,慌忙跟上去。 拓跋羌掂了掂手中之物,扬唇一笑,“本王子想做什么,很难猜吗?” 安井吓得一激灵,急忙压低声音劝阻,“使不得啊,这里可不是西域,咱们初来乍到,还是,还是收敛些为好。” 拓跋羌充耳不闻,径直走到门边。 他将那方布打开,只留一个松散的活口,而后用几根细绳巧妙绑在木门正前上方的横梁处。 随后又将布囊的口子调整到正对门口的方向,如此只要有人从外推门,牵动丝线,这房梁之上的面粉便会正正飞过去。 想象着那教习推门而入,被劈头盖脸洒满身白面的狼狈模样,拓跋羌嘴角笑意几乎压抑不住。 整治纨绔的第319天 “王子!您快停下!这要是被发现了......” 安井急得额头冒汗,围着拓跋羌打转,苦口婆心,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拓跋羌轻啧了声,挑眉,“安井,你跟随本王多年,说来说去便是这几句,本王都听腻了。” 安井哑然,几乎要哭出声来。 他无措转头,望向学舍内其他端坐的学子,试图用眼神传递求助的信号。 各位爷,你们倒是劝劝啊! 然而,让他心凉的是,甲班那群公子哥,此刻竟像是集体瞎了聋了般。 他们人手一卷兵书,个个坐得笔直,目光专注落在书页上,连眼皮都懒得朝这边掀一下。 甲班众人:郁先生就要到了,若见我们没在看书,非得罚我们去蛙跳不可。 只有离得近的几人,有些细微反应。 秦天将兵书竖起来挡住大半张脸,偷偷朝旁边的林峰侧了侧头,用气声问:“峰哥,咱们要不要阻止他啊?万一师父待会推门进来中招了怎么办?” 林峰连眼皮都没抬,嗤笑一声,同样用极低的声音回道:“阻止?怎么阻止?你上去跟他讲道理?你看他像是听得进人话的样子吗?” 他翻过一页书,语气带着点幸灾乐祸,“再说了,阻止了也无用,这西域王子一看就是不见黄河心不死的主儿。 倒不如让郁先生亲自教教他什么叫规矩,咱们当初不也是这么过来的?” 秦天沉默了一下。 回想起师父刚来国子监时,他们这群人被一次次摁在地上摩擦的惨痛经历,忽然觉得林峰说得很有道理。 师父以往也给过他们很多次机会,劝了他们很多次,是他们自己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坐在后一排的司空枕鸿也凑过脑袋,一只手随意搭在秦天肩膀上,“放心吧小天儿,把心放回肚子里,就这点拙劣的机关只怕是碰不到郁先生。” 言毕,他还不忘用手肘撞了撞晏岁隼,“对吧?小隼隼?” 被点名的晏岁隼冷哼一声,连头都没偏一下,只从鼻腔里挤出两个字,“无聊。” 倒是坐在另一侧的晏中怀,眉头极其不悦蹙了一下。 “......”他未言语,合上手中书卷,默默起身拿着书走到了距离木门不远处的墙边靠墙而立。 这个位置,既能观察到门口的情况,又能在必要时确保她的安全。 做完这一切,他便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拓跋羌做完这一切后,便大摇大摆走回自己的桌案坐下。 他将身体向后一靠,一条腿甚至嚣张地架了起来,眼眸挑衅睨着那扇门,等待倒霉蛋自投罗网。 安井见状,知道再劝也无用,只能哭丧着脸祈祷不要闹出更僵的场面。 而甲班的其余学子们,虽然表面上依旧在认真看书,但彼此交换的眼神里却已经写满了掩饰不住的窃笑期待。 啧,新来的刺头要作大死了。 每天累人的训练之前,能先看上这么一出郁先生教做人的精彩戏码,真是让人神清气爽啊! 而郁桑落这边,正不疾不徐往甲班学舍赶,一身劲装衬得其身姿愈发挺秀。 行至回廊,离学舍尚有数丈距离,她便敏锐察觉到这安静地有些诡异的氛围。 “......”郁桑落脚步未停,秀眉却极其诧异地挑了一下。 虽说甲班如今在她的教导下都不会闹腾到哪里去,但刘中学监方才分明禀报过,那拓跋王子已然到了甲班报到。 以那小子的桀骜他能安分?他能乖乖坐下读书? 郁桑落是不信的。 这帮混世魔王,真是一个比一个能折腾,从前是甲班这群,如今又来个西域升级版的。 臭小子! 刚来第一天,板凳还没坐热,就想着给她这位先生送份大礼是吧?! 行,小孩想玩,她这做大人的就奉陪到底,好好逗一逗好了。 郁桑落唇角漾起冷笑,故意加重了步伐,靴底砸在廊下的声音沉闷又刻意。 “!!!”原本等得有些昏昏欲睡的拓跋羌听到这脚步声,耳朵倏地一动。 来了! 拓跋羌嘴角的笑意几乎咧到耳根,架起的那条腿晃得更得意了些。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脚步声的主人多半是个板着脸,端着架子,满口之乎者也的酸腐老头。 甲班其余学子也在这刻意加重脚步声响起时,齐刷刷抬起了头。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门外的郁桑落眼中冷意更甚,唇角漾起笑意。 她略微扬臂,以手背将虚掩木门推开一道窄缝。 杏眸稍抬,投向门扉上方的横梁处。 那里空空如也,没有预想中最常见的悬挂式陷阱。 郁桑落眉梢轻动。 看来,不是初级的把戏,是升级版的啊。 有意思。 她不再犹豫,用劲将木门推开! “咻!” 那悬于木门前方的面粉包借着绳索的牵拉,朝着门口的郁桑落疾射而去! 布包口已然松开,细白面粉在半空中开始弥漫,带着呛人的粉尘劈头盖脸罩下。 “……” 晏中怀眼神一厉,正欲出手。 然而,郁桑落的反应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她并未选择后退或格挡,反而脚下一蹬,向前小跑两步,瞬间拉近了与那飞来布包的距离。 在众人诧异的视线下,她身形借前冲之势拔地而起,一个干净利落的腾空。 足尖点在身旁一张空置桌案边缘,以此为支点,整个人在半空中拧腰转身。 其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布包拢着风声呼啸而至,眼看就要扫过她方才站立的位置,却扑了个空。 而此刻郁桑落已跃至半空,与那飞过的布包几乎处于同一水平线。 她杏眸一眯,看准那布包飞行的轨迹,于千钧一发之际调整身形。 右腿脚尖不偏不倚踹在那布包之上! “嘭!” 一声闷响! 那来势汹汹的布包被这一脚改变了方向,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朝着学舍内一个郁桑落早已认定的位置飞去! “砰!!” 不偏不倚! 正正砸在了拓跋羌那张嚣张至极的脸上! 细白面粉如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扑了拓跋羌满脸。 拓跋羌:…… 他保持着前倾的姿势,脸上得意笑容彻底僵住,眸中写满了惊愕。 额发、眉毛、鼻尖、甚至因诧异张开的嘴唇上,都沾满了白扑扑的面粉,看起来滑稽又狼狈。 整治纨绔的第320天 终于,憋了许久的甲班众人再也忍不住爆发出哄堂大笑。 秦天直接从座位上弹起来,兴奋吹了声口哨,扯着嗓子喊:“师父!这还没到下雪天呢,您就先给咱们堆了个雪人了啊,哈哈哈哈。” 其他学子也是笑得前仰后合,一个个看着拓跋羌,毫不留情调侃。 “王子,您这见面礼可真够别致的,自己先尝了鲜。” “可不是嘛,面粉洗脸,西域有这习俗?” “王子是想给咱们示范一下西域最新的妆容吗?哈哈哈哈!” 学舍内一时间哄笑声连连。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拓跋羌,整个人已经完全石化了,眼睛被面粉糊得有些睁不开。 鼻腔里充斥的粉尘气味,无一不在提醒他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西域最骁勇的王子拓跋羌,竟被这个教习一脚把他的见面礼踹回到了自己脸上! 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 郁桑落对周围的哄笑声恍若未闻,她轻盈落地,甚至连呼吸都未见丝毫紊乱。 “......”她挑了下眉,抬眼扫过笑成一团的学子们。 只是一个眼神,那些放肆的大笑声便迅速低了下去,众人乖巧坐好,坐等第二出好戏。 而一直处于震惊中的安井,也终于从自家王子惨不忍睹的形象中回过神来。 他略一抬眸,想看看这身手矫健到令人惊叹的教习究竟是何人。 然,看清了这位郁先生真容一瞬,安井的瞳孔骤然收缩。 !!! 是她! 真的是她! 在市集之上,一枪挑落王子鞭梢,让王子恨不得将其剥皮去骨的少女! 宫宴之上,令王子念念不忘,当众示以爱慕之心的永安公主! 安井愣神许久,直到反应过来后,才忙掏出怀中白帕想要替拓跋羌擦拭脸上的面粉,“王子,王子,您没事吧?” “滚开!”拓跋羌一把夺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几把。 待他将眼旁的面粉擦拭干净,这才终于看清了跟前的情形。 可面前站定的,并非是预想中那须发皆白的老教习,而是位身形窈窕的少女。 此刻少女正抱着手臂好整以暇看着他,略一上挑的杏眼里清晰映出他滑稽可笑的面容。 这张脸他化成灰也认得! 不正是那个在市集上一枪挑落他鞭梢,让他颜面尽失的凶悍女人吗?! “原来是你!市集上那个凶婆娘!”拓跋羌咬牙切齿,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郁桑落扬了扬手臂,杏眼眯起,好似完全没在意他周身散发出的杀气,“又见面了,真巧啊,王子。” 拓跋羌被她这带着几分戏谑的态度彻底激怒。 他上前半步,言语之中充斥怒意,拢着特有的傲慢之色,“你既知晓本王身份,竟还敢如此对待本王?!” 郁桑落挑了下眉,还没说话。 倒是旁侧,传来一声低低的轻笑,笑声带着几分慵懒恣意。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司空枕鸿不知何时换了个更舒服的倚靠姿势,单手支颐,桃花眼微弯,像看戏般看得津津有味。 他将视线在拓跋羌充满白粉的脸上转了一圈,慢悠悠开口,“王子,以势压人这一招,在咱们郁先生这边,怕是行不通的。” 言罢,他将手耷拉在晏岁隼肩上,笑意浅浅,“毕竟郁先生刚入国子监那日,可就让咱们家这位眼高于顶的小隼隼......”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成功看到晏岁隼额角青筋一跳。 “直接睡在了地上。” 司空枕鸿说完,还不忘冲着晏岁隼眨了眨眼。 晏岁隼俊脸一沉,狠瞪了唯恐天下不乱的好友一眼,从牙缝里挤出讥讽,“呵,本宫看你不该姓司空,应当姓墙头,名草,毕竟风吹哪边,你便倒向哪边。” “咳。”司空枕鸿被他噎了一下,摸了摸鼻子。 拓跋羌闻言,心头一震。 他自然知道司空枕鸿口中的小隼隼指的是谁。 这可是九境的储君,未来的君主,这般的大人物,这女人说放倒就放倒了去?没人管管吗?! 郁桑落见拓跋羌僵立原地没有再说什么,便也不想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她收回目光,转向整个甲班,“集合。” 只两个字,甲班众人便如同听到军令一般,迅速起身。 桌椅挪动的声音整齐划一,方才还在看戏的学子们转眼间已列成两队看向郁桑落。 “练武场。”郁桑落说罢,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众学子紧紧跟在她身后,经过拓跋羌身边时,不少人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 司空枕鸿慢悠悠起身,行至拓跋羌身侧,轻笑一声提醒道:“王子,好自为之,毕竟练武场的地,挺硬的。” 转瞬间,原本喧闹的学舍里就只剩下拓跋羌主仆二人。 “......”拓跋羌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紧攥着那条惯用的黑鞭,胸腔那股恼意已然达到巅峰。 安井小心翼翼看向自家王子阴沉的脸,见他只是站着不动,试探上前半步,“王子,要不您就乖乖听郁先生的话,在这国子监好好习武?” 拓跋羌侧首,像看白痴般瞥了安井一眼,那眼神里的戾气让安井瞬间噤声。 “呵,”拓跋羌从鼻腔里溢出冰冷嗤笑,裹挟浓浓的讥讽,“好好习武?她连续三番让本王出糗,市集一次,今日更是在这学舍之内让本王颜面扫地,本王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安井:...... 王子,这不都是您自个自作自受吗? 市集那次,您非要包下整个客栈,还把那三皇子推下客栈二楼。 今日在学舍,您又非要搞这么一出‘见面礼’,人家郁姑娘能不还手吗? 安井心里疯狂吐槽,嘴上却一个字不敢多说,只能苦着脸看着自家王子。 “走。”拓跋羌不再废话,足尖在地上一点便如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 他倒要看看这个什么郁先生,到底有什么通天的本事! 安井一拍脑门,哀叹一声,却也只得迈开腿,急匆匆跟了上去。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位郁姑娘是真有本事在身上的,而且本事恐怕还不小。 九境这些顶级纨绔的名声,王子或许知晓不多,只当是些被宠坏的废物。 可他安井作为时常打探消息的贴身随从,却是早有耳闻。 以前这些公子哥的嚣张顽劣程度比起西域那些最跋扈的勋贵子弟,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如今亲眼所见,他们竟都被郁姑娘治理得这般服服帖帖,令行禁止。 能让这样一群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收敛爪牙,乖乖听讲列队,这位郁姑娘的手段和能耐可想而知。 王子这次怕是真踢到铁板了。 安井一边跑,一边在心里把各路神仙都拜了一遍,只求王子千万别闹出什么无法收场的大乱子才好。 毕竟可汗临行前便同他下了死命令: “入了国子监后,无论那先生如何待那臭小子,即便将他打得鼻青脸肿,也不可出手相助!” 安井想到少女方才那记腾空侧踹,陷入了沉默。 他现在非常感谢可汗下了这样的口谕,不然按郁姑娘的身手,他怕要跟着王子一起被揍。 整治纨绔的第321天 行至练武场,甲班众人正欲按序列队站好,一道黑影便裹挟着风声,不知从何处猛然蹿了出来。 拓跋羌手握黑鞭,面色铁青,其手臂一振,那根长鞭便撕裂空气,直取郁桑落后心! “先生小心!”队伍中有学子惊呼。 郁桑落早已感觉到身后袭来的杀气,在鞭梢即将触及衣料的刹那,她身形微晃,向左滑开半步。 “啪!” 黑鞭狠狠抽打在她方才站立的沙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白痕,可见力道之猛。 甲班众人瞬间散开,围成一个半圆,个个眼睛发亮,就差没掏出瓜子来。 嘿! 他们就知道这拓跋王子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还是纨绔最懂纨绔啊! 除去秦天,众学子心中不免都有些诧异。 奇怪了,昨日宫宴上,这拓跋羌分明还同郁先生表达爱慕之意,为何今日又这般待她?好像有什么血海深仇似的。 听着周遭同窗的疑惑讨论,司空枕鸿桃花眼稍挑,解释道:“我想,这拓跋王子与郁先生在市集见过一面,而且那一面不太愉快。 而后两人又在宫宴见过一面,宫宴之上的郁先生与平时的郁先生不一样,故而,这拓跋羌才会认错了去。” 经过司空枕鸿这般一解释,众人瞬息明了。 看来,这西域王子对郁先生是恨之入骨,对宴会上的郁姑娘是情根深种。 想到这里,甲班众人的心总算沉淀了下去。 嘿! 这拓跋羌如今还蒙在鼓里,竟不知他心心念念的郁姑娘就是郁先生,若是如此他们就放心了。 就凭拓跋羌这作死的程度,郁先生定不会心仪他,也不会跟他回西域了,哈哈哈哈哈。 “王子这是何意?”郁桑落躲过一鞭,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练武场是切磋技艺之地,不是偷袭泄愤之所。” “少跟本王来这套!”拓跋羌手腕一抖,长鞭如活物般卷回他手中,他死死盯着郁桑落,“市集之辱,今日之耻,本王必要讨回,你若有种便与本王堂堂正正比过一场。” 郁桑落挑了下眉,嗤笑,“难道市集之上,并非是堂堂正正的比试?” “……”拓跋羌哽住了,但很快他便硬着头皮狡辩,“本王那是大意了!” 桑落满不在乎抱臂,微微颔首,“好奇怪,与我比试,但凡输过的人总有这样的借口,怎么?你们是串好了口供的?” “你——!”拓跋羌被她这调侃至极的话噎得面皮涨红,握着鞭柄的手青筋暴起。 郁桑落却不理会他的怒意,抬眼,视线掠过旁侧静立观战的甲班众人,最后落在了晏岁隼身上。 她蓦地扬唇一笑,那笑容在阳光下有些晃眼,“这样吧,我也不欺负你,长枪,我们家太子也会,你与太子比试比试如何?” 她倒要看看,这原著男主对于长枪究竟有多少天赋。 甲班众人随即将目光齐刷刷投向晏岁隼,眼神里充满了兴奋。 拓跋羌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视线扫过晏岁隼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很快便被他手中那杆长枪吸引。 枪身笔直,色泽沉敛,正是那杆曾在市集上挑落他鞭梢的银星枪。 拓跋羌蹙眉,他只想叫这女人颜面扫地,可不想跟这劳什子太子比试,赢了输了都麻烦。 他正要开口拒绝,视线却再次黏在了晏岁隼手中的那杆银星枪上,其枪尖一点银星,锐气逼人。 观那日她市集上挥舞的架势,这长枪绝非凡品,定是难得一见的好兵器。 若能得此等宝物,他倒也是不亏。 思及此处,拓跋羌心头火气稍抑,他下巴微抬,冲着郁桑落嗤笑一声,“行!本王便先同他比试一场!不过,若本王赢了......” 他伸手指向晏岁隼手中的银星枪,眼神势在必得,“这长枪便是本王的战利品,如何?” 郁桑落杏眼一弯,笑意浅浅,“好啊。” 啧,小东西倒是想得挺美的。 还想从天道的亲儿子手里抢东西?抢得过吗你就抢? 对比郁桑落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乐呵劲,晏岁隼在她干脆利落的应声后,脸色瞬间沉下来。 他稍一侧头,淡漠凤眸里燃着明显怒意,“此物是你送给本宫的,现如今是本宫的东西,是否要用此物做赌,由本宫决定!” “......”郁桑落有些窘迫,她抬手挠了挠鼻尖。 光顾着逗拓跋羌了,忘了这枪现在的主人是这位脾气不小的爷。 她上前半步,杏眼拢着安抚笑意,“太子,你看那家伙愣头愣脑的,你随便露两手不就轻松把他打发了?就当他是个送上门给您练练手的沙包,如何?” “......”晏岁隼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似被她这话气到,又像被她哄得没法发作。 “哼!” 半晌,他冷哼一声,别开视线,却没再出言反对。 郁桑落心下稍安,知道这是默许了。 “喂!你们俩嘀嘀咕咕说什么呢!”拓跋羌不耐甩了甩鞭子,“到底比不比?莫不是怕了?” 她转身,朝拓跋羌轻笑一声,“太子应允了,彩头便依王子所言,不过既是切磋,点到为止,王子可要记牢了。” 晏岁隼手腕一振,银星枪在空中划出道冷冽弧光,枪尖斜指地面。 “既要赌,便该公平,”晏岁隼凤眸稍敛,“若此赌王子输了,又当如何?” 拓跋羌想也不想便傲然回道:“本王若输,随你开口。” 晏岁隼眼底寒芒乍闪,唇角冷意令人心悸。 “好,若你输了,便在此练武场当众向郁先生赔礼,为你今日鲁莽偷袭之举......” “道歉。” 郁桑落一愣。 这小子竟然还替自己找上场子了?! 郁桑落只觉心底有个Q版小人咬着帕子,泪眼汪汪哭诉:嘤嘤嘤~一日为师终身为母啊~孩子长大了~ 拓跋羌嗤笑,“一言为定!” 他就不信了,他这黑鞭打遍整个西域,到了这九境能屡战屡败?! 甲班众人见赌局已开,立刻哗啦啦向后退开,让出中央一片空旷沙地。 整治纨绔的第322天 拓跋羌将手腕一抖,黑鞭贴地一扫,卷起细沙。 随即趁其不备,竟倏地上挑,鞭梢带着破空声直抽晏岁隼手腕。 “!!!” 晏岁隼眸色一沉,银星枪横架,险险挡住这一击,却仍被那股震力逼得后退半步,虎口隐隐发麻。 鞭这种兵器最是刁钻,力道不全在一处,随时皆变招,稍一松懈鞭梢便能绕过兵刃直接取人要害。 拓跋羌见他后退,眼中闪过得意,鞭势再起,连环三抽。 一抽面门,二抽腰腹,三抽膝侧,招招狠辣,分明带着要他难堪的意思。 银星枪枪身长,最忌被人贴近缠住,可晏岁隼习枪时日尚短,对这等软兵的节奏掌控不足,只能以步法硬躲。 甲班众人看得屏住了呼吸,兴奋里又掺了点担忧。 观老大这架势,似乎真有些吃力。 郁桑落在旁侧看了半晌,唇角反倒轻轻扬起。 她就说嘛,身为天道亲儿子,怎么可能半点武学天赋都没有? 晏岁隼的天赋,只怕便是这杆银星枪。 短短两日持枪,便已能做到枪不离中线,每一次格挡都稳稳卡在最省力的位置。 哪怕被鞭势逼退,枪尖也始终护着要害,不给对方一丝真正的破绽。 换作寻常初学者,早被鞭梢绕开抽得满身是伤了。 “晏岁隼!”郁桑落蓦然出声指导,“别硬接他的鞭梢!接鞭身!” 晏岁隼眼神微动。 拓跋羌却嗤笑一声,鞭子倏然一抖,鞭梢翻花般打出一个虚影,专门去诱晏岁隼去挡。 安井眉头紧蹙。 王子这是想用旧伎俩啊! 只要这九境太子用枪来挡鞭梢,必被震开,一被震开,王子便能顺势缠枪。 安井下意识上前,正欲出声提醒,却想到自己可是跟王子一伙的。 不行不行!叛变不能这般明显! 晏岁隼刚要提枪去拦,郁桑落却早已发现了拓跋羌的阴谋,立即出声阻止,“他鞭梢是虚的,无需去管。” 这句话立即钉住了晏岁隼的注意力。 果然,拓跋羌连抽两下皆轻,第三下右肩陡然一沉,腰胯带力,黑鞭发出啸声直点晏岁隼咽喉。 晏岁隼不再横挡鞭梢,而是枪身一斜,硬生生贴着鞭身拦腰截住。 随即枪尾一压一带,以枪杆摩住鞭身,把那股力道卸向一旁。 “嗖——!” 黑鞭被带偏,鞭梢擦着晏岁隼肩侧掠过,只撕开一缕衣角。 拓跋羌眼神微变! 竟没被震开?! 安井眼睛乍亮,兴奋的差点蹦起来。 不愧是郁姑娘!竟这般轻易便识破了王子的路数!太好了! “趁现在!进!”郁桑落语速飞快,“别追鞭梢,打他持鞭的腕。” 晏岁隼眼底寒意一闪,脚下不退反进,身形倏然贴近半步,银星枪枪尖如一点寒星,直刺拓跋羌持鞭右腕。 拓跋羌仓促回鞭,想以鞭缠枪,可银星枪的枪尖太快太直,逼得他不得不抬腕格挡。 拓跋羌被迫抬手,腕骨一麻,鞭势顿时散了半分。 晏岁隼好似天生就懂枪的路数,郁桑落接连的提醒让他醍醐灌顶。 于是,两人一进一退,原本的压制局势竟在数息间逆转。 拓跋羌再想以鞭势控场,却发现晏岁隼已经能粘住他的鞭身。 甲班众人看得眼睛发直。 这变化太快了。 刚才还像是老大被逼着挨打,如今却像是老大一步步把拓跋羌的鞭法拆开了。 秦天更是满眼冒星,崇拜看向自家师父,“师父!你还懂枪?!” 郁桑落挑了下眉,“枪和鞭都略懂一二吧,学了点皮毛。” 甲班众人再次懵了。 不是!郁先生!你这般样子让我们觉得自己活着像个废物! 这边,拓跋羌被晏岁隼缠得心中恼火,忽地变招,黑鞭猛然绕出一个大圈,从侧后方回抽。 这是他最擅长的回龙鞭,专抽对手视线死角,若抽中后背,定是皮开肉绽。 郁桑落眼眸一凝,正欲出声提醒。 可晏岁隼几乎在她薄唇翕动之际便做出了应对反应。 他左脚斜踏,身形微侧,枪尖下压点地,借势一转,枪尾如铁尺般横在背后。 黑鞭果然从死角抽来,啪地一声抽在枪尾上,火星一闪,鞭梢竟被震得弹起。 “!!!”拓跋羌瞳孔骤缩。 就是这一弹起,鞭子新力未生之际! 晏岁隼执起银星枪,枪尖一寸银芒直抵拓跋羌喉前,快得连风声都慢了半拍。 那一点寒光停在他喉结前不足半寸处,枪意森冷,逼得拓跋羌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滞住。 晏岁隼手臂稳得可怕,凤眸冷淡,声音更冷:“认输。” 拓跋羌喉间滚动,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握鞭的手却不自觉松了几分。 他望着那枪尖,知道自己又输了,只得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我输。” 银星枪收回。 甲班众人这才原地炸开,兴奋得当场鼓掌。 郁桑落抱臂站着,眉眼弯弯,“王子,记性还好么?” 拓跋羌脸色难看到极点,倏地扭头看向郁桑落,恨意不甘交织。 可赌约在前,身为西域王子,他即便再纨绔也知做人要讲诚信的道理。 半晌,他终于僵硬拱手,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郁先生,今日是本王鲁莽,偷袭之举实在不该。” 郁桑落挑了下眉,薄唇轻勾。 不错,比起晏承轩那厮,这小子虽然莽撞,但至少还知道信义二字怎么写,输了肯认,倒也多了几分可取之处。 “闹剧结束,” 郁桑落不再看脸色铁青的拓跋羌,目光扫过甲班众人,又抬头看了眼日头, “训练时间不多了,今日你们便好好习自己的本命武器,将方才观战所得化为己用。” “是,郁先生。”众人齐声应道,声音里拢着几分未散的兴奋。 大家纷纷散开,各自寻找空地,开始专注练习起来。 场中只剩下拓跋羌主仆二人还杵在原地。 拓跋羌死死瞪着郁桑落的背影,灼热的视线恨不能在她背上烧穿两个洞。 安井看着自家王子那副要吃人的模样,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长叹一声,凑近低声劝道:“王子,您就消停些吧。今日这事,本就是您理亏在先。 咱们是来国子监求学的,不是来结仇惹祸的,您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闹事,属下回去可怎么跟可汗交代啊?” “哼!”拓跋羌气愤一甩袖,“交代?交代什么?这国子监里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安井一听这话,心里拔凉拔凉的。 王子这不是存心找揍吗? 这郁姑娘身手矫健得不像话,连晏岁隼那等生手都能被她三言两语点拨得逆转战局。 她对鞭法和长枪的理解可见万分精深,这哪里是寻常武学教习能做到的? 他敢打包票,这几日郁姑娘所展现出来的,恐怕只是冰山一角罢了。 王子那几下花拳绣腿怕是连人家衣角都摸不到。 还想赢?做梦去吧。 整治纨绔的第323天 拓跋羌侧身瞥向安井那张写满忧国忧民的脸,“少苦着一张脸了!本王已经想明白了! 长鞭被长枪克制,那是兵器的天然劣势,本王为何要执着于以己之短攻彼之长?” 安井一愣,“王子您的意思是……?” 拓跋羌眼神转向训练场边缘摆放兵器架的方向,那里除了刀枪剑戟,赫然还挂着一张张硬弓。 “本王不用鞭了,本王要跟她比箭。” 安井嘴角不受控制一抽,他下意识抬眸看向不远处的郁桑落。 只见训练场另一侧,郁桑落正站在秦天身后,一手扶着他的肩,另一手稳稳握着他持弓的手腕调整着角度。 她似乎并未注意这边的动静,侧脸沉静,目光投向远处天际。 “对,就是这样,气息稳住。” 恰在此时,一只灰雀扑棱着翅膀从林梢惊起。 郁桑落眼波未动,只握着秦天的手,将那张半开的弓看似随意向上一引。 “放!”郁桑落低喝道。 “嗖!” 话音落下的瞬间,秦天手指一松。 箭矢破空声乍响,灰雀应声而落,其羽翼还未及完全张开便直坠下来,被箭矢稳稳钉在不远处的沙地上。 甲班那边传来低低的惊叹。 安井:…… 他整个人都看傻了! 他眼皮跳了跳,一口气噎在喉咙里,半晌才艰难咽了口唾沫。 不是! 郁先生! 你这射箭也是略懂皮毛啊?! 他眼神发直,愣是没敢从郁桑落那气定神闲的背影上移开,仅是近乎绝望侧过头,压低声音对着自家王子道: “王子……属下觉得……您那箭术……” 他咬咬牙,把心一横,“应当也赢不了人家了……” 这话说完,安井已经做好了被王子揪着领子咆哮“你敢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准备,甚至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然而,预料之中的暴喝并未响起。 “???”安井懵了。 他回过头,只见拓跋羌不知何时已一言不发走向兵器架。 随后寻了一处空旷角落,站定,搭箭,引弦。 箭矢接连飞出,拓跋羌却看都没看那屡屡正中红心的箭矢,好似这对于他完全没有挑战性。 安井站在原地,望着自家王子周身燃起的熊熊火焰,所有劝诫的话倏地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悲拗叹息了声。 罢了,不劝了。 劝不动,根本劝不动。 * 练习结束。 甲班众人却尚未散去,三三两两围着郁桑落,七嘴八舌询问着今日练习中遇到的不解。 郁桑落耐心听着,偶尔点拨一两句,引得众人恍然。 拓跋羌将硬弓重重放回兵器架,也不管旁人如何,率先转身朝着膳堂方向走去。 安井连忙小跑着跟上,觑着自家王子,小心措辞道:“王子,依属下看那郁四小姐,定是位极佳的先生。 您看她指点太子时,几句话便切中要害,您若是能放下身段去请教一二,说不定鞭法与箭术都能更上一层楼呢?” 拓跋羌脚步未停,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眸中满是倨傲不屑之色,“请教她?用她那套跟孩童玩闹似的蛙跳来羞辱本王?真是可笑至极。” 安井轻咳一声,试图解释,“方才属下询问了那些学子,据闻蛙跳那些看着简单,实则是极有效的练兵之术,能打熬筋骨耐力……” “她说什么便是什么?”拓跋羌侧头剜了安井一眼,打断他的话,“本王偏不信我西域儿郎在马背上长大的功夫,难不成还比不上这些花架子?” 安井:…… 得,白说。 他默默把剩下的劝解咽回肚子里,认命继续跟着。 两人一路无话,来到国子监膳堂。 还未进门,便觉气氛与在西域之时截然不同。 西域膳堂往常这个时辰,膳堂里早已人声鼎沸,喧嚣得能掀翻屋顶。 可在这九境,膳堂内却异常静谧。 偌大厅堂内学子们井然有序排成几列长队,依次领取饭食。 无人插队,无人喧哗,连低声交谈都寥寥无几。 与拓跋羌记忆中西域私塾膳堂那种追逐打闹的场面天差地别。 拓跋羌和安井站在门口,一时都有些发懵,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秩序。 恰在此时,一道阴冷的目光如毒蛇般锁定了他们。 晏承轩正与秦铭一同走来,一眼便看见了门口那身显眼的西域服饰。 旧恨瞬间涌上心头,他眼神骤冷,抬手便直指向拓跋羌,怒吼声炸响: “拓跋羌!总算被本皇子逮到了!” 这一声吼,引得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来。 众人:……啧,又是谁惹他了? 秦铭跟在晏承轩身后,闻见这炸雷般的吼声,心里咯噔一下。 他紧张望向四周,见郁桑落并不在场,这才定了定神,赶紧跟上晏承轩。 拓跋羌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弄得一愣,看清是晏承轩后,他下巴一抬,毫不示弱迎上晏承轩吃人般的目光。 随后,抱胸冷嗤,“我当是谁在此狂吠,原来是你这手下败将,怎么?身上的淤青好了?又想来找打?” “你!”晏承轩被当众揭短,气得额角青筋暴跳,“秦铭!上!把他给本皇子打趴下!” 秦铭正要说什么,正替人分饭的张大厨急忙上前,“三皇子,郁先生言说了,不可在膳堂斗殴。” 晏承轩满腔怒火瞬息被张大厨这一番话浇灭。 他咬了咬牙,最后还是忍着气排在了队伍后方。 呵!在膳堂不可!待出去后他定要叫这拓跋羌好看! 见晏承轩犯了怂,拓跋羌得意挑眉,抬步便往队伍前方走。 晏承轩剑眉紧蹙,扬臂拽住他,“你做什么?!不知膳堂内用膳需排队吗?!” 拓跋羌被拽得一个踉跄,恼火至极。 他转过身,用力甩开晏承轩的手,“本王是西域王子!凭何要排队?!” 站于晏承轩身后的秦铭立即附和,“郁先生说了无论是何身份,都需遵守规矩,不可插队。” 拓跋羌恼了,“啧,郁先生!又是郁先生!你们就那般怕那女人?真是没出息!今日,本王非要插这队了,如何?!” 整治纨绔的第324天 拓跋羌这一声怒喝中气十足,所有排队的学子不禁都朝声音来源看来。 他们将视线齐刷刷落在那个面容桀骜的少年身上,以及他身边那身西域侍从打扮的安井。 众学子心下顿时明了。 明白了,这定就是传闻中新来的那位西域王子了。 毕竟,自打郁先生回到国子监后,何人敢在膳堂这般放肆喧哗?还敢公然叫嚣不排队? 能这般出言不逊,视规矩如无物的,定是还没见识过郁先生手段的新人。 这已不是莽撞,简直是顶着风往刀山上赤脚狂奔啊亲! 一时间,众学子看向拓跋羌的眼神充满了同情,当然,更多的是看好戏的期待。 几个机灵的已经开始不动声色地将自己手中的餐盘往旁边挪了挪,小心翼翼地腾出中央一片空地。 更有甚者悄咪咪挪动脚步,试图抢占一个既能看清全场,又不容易被波及的看戏位。 众人皆在心底为这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西域王子上了柱香。 “你!” 晏承轩被拓跋羌那句‘没出息’气得牙根痒痒,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把这蛮子打趴下。 但一想到郁桑落那弯眼笑的样子,那股怒火诡异地平息了下去。 哼!没出息就没出息!谁让他打不过呢! 在郁桑落面前,他晏承轩认了!反正待日后有机会再寻那郁桑落算账! 认怂总比像之前那样被那郁桑落当众收拾得毫无还手之力,里子面子丢个精光要强。 回想起某些不堪回首的画面,晏承轩甚至觉得此刻的认怂透着几分明智。 反正连太子都要让她三分,他一个皇子让她几分又有何丢脸面之事? 思及此处,晏承轩难得聪明了一回。 他松开拳头,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方才被扯皱的袖口,然后抱起双臂开始拱火,“怎么?听你这意思你是不怕郁先生咯?” 拓跋羌倨傲无比,稍一扬下巴,冷笑从齿缝里迸出来,“郁先生?不过一介女流,仗着几分粗蛮力气,也配称先生? 本王驰骋草原,弯弓射雕之时,她还不知在何处绣花呢,怕她?滑天下之大稽。” 他声音洪亮,掷地有声,带着西域王室特有的骄狂传遍了大半个膳堂。 这话一出,原本只是暗中腾挪的膳堂沉寂一瞬。 随即,所有学子,包括刚刚打完饭坐下,甚至已经拿起筷子的,动作都顿住了。 每一道投向拓跋羌的目光都充满了在看壮士赴死般的凛然。 挪盘子的手更快了,中央那片空地已宽敞得能跑马。 踮脚张望的人也更多了,一个个脖子伸得老长,齐刷刷射向膳堂那两扇敞开的朱漆大门。 啧,郁先生啥时候来呀? 晏承轩笑容扬起了些,往旁边让了半步,弯眼示意他上前, “你的话,本皇子很喜欢。” “但是,你的骨头,记得练硬些。” “呵。”拓跋羌冷嗤一声,眼角眉梢尽是不屑。 他斜睨了晏承轩一眼,又扫向那些恨不得缩进地缝里的学子们,浓眉拧成了死结。 在他看来,这所谓的九境纨绔,不过是一群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废物。 堂堂七尺男儿,竟被一个女子的名头吓得面如土色,简直丢尽了男人的脸面。 拓跋羌心中暗自腹诽:看来这九境帝王对‘纨绔’二字当真是半点概念也无。 若是在他们西域,私塾里的孩童打起架来都比这群人有血性,就这般胆色,也配在他面前谈什么规矩? 不过,这念头转瞬便化作了更轻蔑的狂傲。 他原本还觉得这国子监规矩繁多,颇为束缚,如今看来,想在这里当老大倒也简单。 只要把那个姓郁的女人打倒,这群怂包自然会对他俯首称臣。 呵,亏他还当这儿是什么龙潭虎穴,原来不过是群没种的弱鸡。 想到此处,拓跋羌得意大笑,迈开大步便往膳堂中央走去。 所过之处,众学子如避瘟神般齐刷刷让出一条宽敞大道,无人阻拦,甚至无人出声呵斥。 这种待遇让拓跋羌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下巴抬得更高了。 “......”随行的安井却是心惊肉跳。 见自家王子如此招摇,他正欲上前劝阻,膳堂外忽地传来一阵欢声笑语打破了这诡异的死寂。 那声音由远及近,正是武院甲班的那群混世魔王。 而在学子簇拥中,一道娇俏的身影也跟着正不紧不慢走来。 看到这抹身影,膳堂众人的嘴角大幅度上扬,膳堂气氛中充满了幸灾乐祸。 “郁桑落!” 还没等拓跋羌看清来人的模样,身旁的晏承轩已经跟见了救星似的,整个人瞬间支棱起来了。 他像是见到了救兵,半个身子探出人群,扬起手臂用力挥舞着。 其声音里透着告状的迫切:“郁桑落!郁桑落!快来看啊!这儿有个不长眼的插队!他还骂你没本事!” 这嗓门大得几乎要掀翻膳堂的屋顶,直挺挺戳向了刚进门的郁桑落。 郁桑落迈进膳堂的脚步生生一顿,听着晏承轩那穿透力极强的嗓音,嘴角抽搐了两下。 她就说了吧,这国子监的清闲日子就像那镜中花水中月,还没等她捂热乎呢,就又碎了一地。 不用想,敢在膳堂闹事的,除了那位西域王子拓跋羌还能有谁? 郁桑落瞬间觉得心好累。 她容易吗她? 忙活了大半个上午,她就想安安静静地吃顿饱饭啊。 一旁的司空枕鸿见状,桃花眼稍稍挑起,眼底荡漾着抹戏谑笑意。 他倒是淡定得很,熟练寻了个最短的队伍排好,还不忘回头打趣道:“郁先生,看来您这威名还是没传到西域去呀,又要辛苦您活动筋骨了,学生先去替您盛好饭,免得待会儿凉了。” 郁桑落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像个被生活毒打过的小可怜,“记得多盛点肉,尤其是那道红烧肉,要肥瘦相间的。” 司空枕鸿忍俊不禁,煞有介事拱了拱手,“得令,保准让先生满意。” 站在另一侧的晏中怀,脸色却没那么好看。 他捕捉到了郁桑落眉眼间那倦意,心头略沉。 他上前半步,棕色眼瞳冷冷钉在拓跋羌身上,周身气场瞬间冷凝,“无需你,我去。” 在他看来,这种跳梁小丑般的蛮夷王子,根本不配让她亲自动手。 言罢,晏中怀便要迈步朝拓跋羌走去。 “哎!等等!”郁桑落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袖。 晏中怀回过头,眼中带着一丝不解。 整治纨绔的第325天 郁桑落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正一脸挑衅的拓跋羌身上,“不用,还是我去。这小子是个吃硬不吃软的,我如果不亲自把他摔打服了,他定会觉得我这个先生不过是浪得虚名。 指不定以后还要闹出多少幺蛾子,我可不想天天被他缠着切磋,那才真是一点清闲日子都没了。” 她太了解这种在草原上长大的狼崽子了。 他们信奉的是丛林法则,只服强者。 如果今日让晏中怀替她出了头,这拓跋羌定会觉得她是个只会躲在男人身后的花瓶,日后在课上指不定还要整出多少幺蛾子。 与其日后被这西域王子没完没了地骚扰,倒不如趁着现在一次性把他的傲气彻底踩碎。 郁桑落松开手,挽起袖子,在众学子看好戏的视线下慢悠悠走向拓跋羌。 “呵。”拓跋羌抱臂而立,斜睨着缓步走来的女子,眼底满是轻蔑。 在他看来,这郁桑落不过是有些小本事的闺阁女子罢了,真与他动起手来,又岂是他的对手? 郁桑落在他面前两步处站定,挑了挑眉,“王子,在这国子监有许多规矩,膳堂规矩便是不可插队,还请王子遵守。” 拓跋羌闻言,绯色薄唇漾开笑意,小虎牙更显其嚣张跋扈,“本王身为西域王子,凭何不能先一步?” 这国子监的规矩不过是束缚庸人的枷锁,强者本就应当凌驾于规矩之上。 郁桑落闻言,扬唇浅笑,眼底却是一片清明,“想先行一步,倒也不是不可。” 拓跋羌斜睨着她,冷哼一声,示意她继续说,他倒要看看,这女子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只见郁桑落将右手放置于后颈,上下活动了几下关节。 在她活动筋骨期间,秦天马不停蹄上前,三两下便将旁边的桌椅挪开,腾出一片宽敞的空地。 “师父!请尽情发挥!”挪出空地后,秦天立即退至一旁,眼中满是期待。 太好了!又可以看见师父的格斗术了! 待郁桑落准备好,她双手摆出跆拳道的起手式,气息沉稳,“你们西域勇士应当都会习摔跤吧?只要你将我摔下,往后这国子监内的规矩,你可不用守。” 拓跋羌闻言,满是不屑。 他双臂抱在胸前,下巴扬起,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就凭你?与本王比摔跤?” 在他看来,这郁桑落纯纯就是自找罪受。 他自幼在草原长大,父王麾下无数勇士从小便与猛兽搏斗,摔跤更是西域勇士的必修之课。 每年草原举行摔跤比试,他哪次不是屡拔头筹,根本无人能赢得了他。 这郁桑落虽有几斤蛮力,可毕竟是女子,又怎可能是他的对手? 不过,若是真如她所言,赢了便能不用守这劳什子规矩,倒也不亏。 想到此处,拓跋羌嘴角狂傲弧度尽显,“既是你自己找的,本王便成全你!” 说罢,他双臂一抖,摆出西域摔跤架势,目光灼灼看向郁桑落。 郁桑落朝他招了招手,嘴角噙着淡淡笑意,“来吧,与学生过招,先生当让。” “那,学生便不客气了,郁先生。”拓跋羌言毕,眸中寒光一闪冲上前去。 他自幼习练摔跤,这一冲势大力沉,好似野豹捕猎般带着十足自信。 然而他尚未碰到郁桑落,便觉眼前一花,郁桑落身形微侧,扬臂便将他整个人抱了个满怀。 “!!!”拓跋羌双颊倏地一下红了。 这女人!她——! 他尚未反应过来,郁桑落已然发力。 她双手紧扣拓跋羌胸间,腰部骤然发力,一个干脆利落抱胸摔将拓跋羌狠狠摔在地上。 砰地一声闷响,整个膳堂为之一震。 拓跋羌摔得七荤八素,还没来得及挣扎,郁桑落已然顺势起身,稳稳压在他身上。 她单膝抵住他的胸口,双手按住他的肩膀,笑眼弯弯看着他。 拓跋羌懵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涨红了脸,“你!你这女子怎如此不知羞!竟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他懂!这就是父王常说的美人计! 这女子竟然使出如此卑劣的手段,趁他不备便用身体相贴,让他分神失察,实在是不知羞耻! 郁桑落嘴角抽了下,这才明白他口中所谓的‘下三滥手段’指的是什么。 拓跋羌咬牙切齿,眼中怒火中烧,“不算!方才是本王分心!你使诈!” 他堂堂西域王子,怎能输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上?这简直是对他的羞辱! 郁桑落倒也未恼,向后撤了半步,单手将拓跋羌从地上拽起,“行,那便再来。” 毕竟,她今日可没打算让这臭小子这么轻易结束这场战斗! 拓跋羌调整好情绪,压下心中羞愤,重新摆好架势。 这一次,绝不会再分心! 他继续上前出击,然而,刚到郁桑落半步之遥,郁桑落蓦地伸臂。 这一次,她没有再抱住他,而是直接伸手扣住了他的右臂。 拓跋羌心中一惊,还来不及做出应对,郁桑落已身形一转,借着他的冲势—— 砰!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拓跋羌甚至没看清郁桑落是如何出手的,整个人便已再次被狠狠摔在地上,摔得他眼冒金星,半天爬不起来。 “???”旁侧的安井已经完全懵了。 不是,他还没看清楚,自家王子怎就被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摔下去了?! 方才那一摔还可以说是因为王子被抱住分心,可这一摔呢? 他明明看得清清楚楚,王子冲过去,郁先生出手,然后就...... 哦,然后就没了。 “郁先生威武!”甲班众人眸中满是敬佩。 郁先生这格斗之法,无论看过多少次,都让他们热血沸腾。 “......”拓跋羌躺在地上,整个人都被摔懵了。 他茫然地望着头顶,脑海中还回荡着方才那天旋地转的感觉。 她的速度太快了!他根本看不清!更别提还手了! 笑死!根本还不了手! 拓跋羌羞得都不敢起身了,第一次是分心,第二次他还能找什么理由啊?! 就在拓跋羌绝望之际,旁侧已盛好饭的司空枕鸿笑眯眯弯眼出声: “郁先生,拓跋王子方才定是放了水,现如今知你的实力,定不敢再放水了,不如再比一次?” 整治纨绔的第326天 此话一出,拓跋羌那张原本就因为羞愤涨红的脸此刻又红了几分,恨不得原地去世。 这般肤浅的理由怎可能有人信啊? 他分明就是技不如人,输得彻底,哪来的放水之说?! 他刚想出声认输,岂料,郁桑落瞥了眼司空枕鸿,意味深长地挑了下眉,“好吧,那就再来。” 闻言,拓跋羌眼睛锃亮,立即从地上蹿起身。 俗话说得好,事不过三,这女子身法确实有些诡异,但若是全神贯注未必不能赢。 再比一次,说不定还能翻盘。 思及此处,他深吸口气,重新架好起手式,双臂张开,肌肉紧绷,视线死死锁定郁桑落。 岂料,他刚架好起手式,眼前一晃,熟悉的天旋地转之感迅速将其包围。 拓跋羌:!!! 他根本反应不过来,甚至连郁桑落是如何出手的都没看清,整个人就已经又倒在了地上。 这次摔得比前两次还要狠些,直摔得他眼前冒出好几个金星。 “......”拓跋羌躺在地上,欲哭无泪。 这怎么可能?他明明全神贯注了啊!为什么还是看不清她的动作?!这莫非是什么妖术不成?! 拓跋羌彻底绝望,他闭上眼睛,准备接受这残酷的现实。 “咳!”旁侧,司空枕鸿轻咳一声,桃花眼里满是真诚关怀,“许是拓跋王子方才摔得太狠,新力未生,手脚还有些发软,郁先生不如再比一次?” 拓跋羌愣住,从地上抬起头,难以置信看向司空枕鸿。 这、这个中原人是在为他辩解吗? 拓跋羌心底涌上暖意,泪眼汪汪:这中原人还怪好的嘞,他输了对方还给他找台阶下,多好的一个人啊。 但大概率这凶婆娘是不会陪他胡闹了,毕竟连续输了三次,任谁都不愿再浪费时间比试吧? 就在拓跋羌以为自己要被众人嘲笑死的时候,郁桑落斜睨了司空枕鸿一眼,竟是顺着话茬点了点头: “好吧,既然是拓跋王子放水,那就再来。” 拓跋羌:!!! 她竟真的同意了?! 他顿时来了精神,司空枕鸿也立即上前伸手将拓跋羌从地上拽起来,“拓跋王子,请继续。” 于是—— “砰!” 拓跋羌:!!! 他又倒了?! 司空枕鸿立即大喊:“啊!郁先生!我方才看到一只苍蝇飞到拓跋王子脸上了!他分神了!请继续!” 拓跋羌:??? 苍蝇?哪来的苍蝇?!他根本没看到苍蝇啊!这借口也太离谱了吧! 拓跋羌想说话,却听郁桑落又同意了:“好!那继续!” 拓跋羌懵了。 不是!这借口她也信?! 还是方才真有苍蝇,是他自己没注意到? “砰!”又是一记重摔! 司空枕鸿面无表情:“啊!郁先生!方才一只猫蹿过去了!拓跋王子分心了!请继续!” 拓跋羌:...... 猫?!膳堂里哪来的猫?! 拓跋羌窘迫地抬不起头,却听郁桑落毫不犹豫再次回道:“那的确是猫的错,继续。” 拓跋羌:......不是,郁先生你这么好骗的吗? “砰!” 司空枕鸿:“郁先生,方才......” 郁桑落:“我懂! 继续!” “砰!” 司空枕鸿:“请继续!” “砰!” ...... 就这样,在司空枕鸿愈加离谱的理由中,拓跋羌被郁桑落摔了整整四十九次。 郁桑落带他体会了过肩摔、过背摔、跪摔、抱腿摔...... 总之,她学过的摔法全部在拓跋羌身上展示了一番。 每一次拓跋羌刚从地上爬起,还没来得及站稳,或者他想出言投降之时,就又被摔了下去。 摔到后来,拓跋羌整个人都麻木了。 他甚至懒得爬起来,就那么躺在地上,任由司空枕鸿把他拽起来,然后再被摔下去。 如此循环往复,不知疲倦。 周围学子们看得目瞪口呆。 不是,这拓跋王子还真是个硬骨头啊,被郁先生都摔成这样了,还不肯善罢甘休?! 拓跋羌手动微笑:你们眼瞎吗?!本王来得及说话吗?! 就连秦天都看得嘴角直抽搐,“峰哥,不是都说右相府世代忠良,所行皆为君子之风吗?我怎么看不出来?” “啧。你傻啊。”林峰敲了下秦天的脑门,“别人还说左相府所行皆为小人之风呢,你看郁先生何时行过小人之举了?” 秦天捂着被敲疼的脑门若有所思颔首,“说的也是......” 就在次数即将破五十之际,司空枕鸿清了清嗓子,正欲再编造一个‘拓跋王子可能因为膳堂饭香而走神’的鬼话时,拓跋羌终于忍无可忍了。 他捂着快要酸痛到散架的腰,声嘶力竭地吼道:“不比了!我认输!我认输!我认输还不行吗?!” 言罢,他颤巍巍转身看向司空枕鸿。 见其桃花眼盛满笑意,拓跋羌脑子里那根筋终于转过弯来了,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这混蛋哪里是在帮他找面子?这分明是嫌他被摔得不够多,故意挖坑让他跳呢。 这厮分明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赢不了这个女人,却在那儿装好人,害他平白无故被摔了这么多次! 说什么新力未生,说什么分神,什么猫啊苍蝇啊,全是胡编乱造的。 这人就是想看他出丑!就是个披着羊皮的狼!腹黑心肠的小人!心眼子简直比他们草原上的狐狸还要多! 拓跋羌气得直咬牙,恨不得冲上去把司空枕鸿大卸八块。 可他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快没了,哪还有余力去找司空枕鸿算账? 司空枕鸿见他如此,朝其笑盈盈拱了拱手:“拓跋王子果然豁达,愿赌服输,实乃君子之风。” 拓跋羌恨得牙痒痒:君子你大爷!这梁子结下了! 郁桑落扬唇,拍了拍手,“行了,既然认输了,那就守规矩,以后不许插队。” 拓跋羌狠狠咬牙,并未回郁桑落的话,一甩袖子气势汹汹就往膳堂外走。 “诶!王子!等等属下!” 在旁侧看得嘴角几乎要抑制不住的安井见状也急忙敛去笑意,急哄哄的追了出去。 今晚他便写一封书信送回西域,告知可汗,王子终于有能治他的先生了! 安井已经能想象到,自家可汗看到信中内容该发出怎样爽朗地大笑了。 整治纨绔的第327天 安井这边紧赶慢赶追上拓跋羌,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走在前面的拓跋羌便气恼转过身来, “你方才就在一旁干站着?为何不帮本王?眼睁睁看着本王被那女人摔了整整四十九次!你还是不是我西域的勇士?!” 安井被吼得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觑了拓跋羌一眼,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王子,出发前可汗亲口言说。 在国子监内,先生无论如何教导你,属下皆不可插手,否则便是不敬师长,要被遣送回草原喂狼的......” 停了片刻,安井再道:“况且王子您也说了,与人比试之时不允属下插手,否则就是看不起您。” “你!”拓跋羌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啧,搬起石头砸自己脚这句话,他总算领悟了。 默了片刻,见拓跋羌还在气头上,安井决定实话实说,也好让自家王子清醒清醒, “其实王子,属下观那位郁先生的身手,出招诡谲,即便是咱们西域最勇猛的武士单论近身格斗,恐怕也不是她的对手,您输得倒也不算太冤。” 拓跋羌虽然心里也知道那是实话,可嘴上哪里肯认输? 他轻蔑一笑,“呵!不过是运气好罢了!今晚本王定要去寻她比试箭术,把丢掉的面子找回来。” 听着自家王子这番豪言壮语,拓跋羌心中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笑,“王子,您方才真的没听到三皇子唤郁先生什么吗?” 拓跋羌正处自我激励的边缘,闻言眯起眼,正欲询问。 蓦地,脑海中划过晏承轩那声吼叫。 当时他满腔怒意,根本没注意到晏承轩喊了什么,现下静下心来仔细一回想...... 郁先生?郁桑落? 想到这个名字,拓跋羌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起宫道之上少女那沐浴于夕阳余晖的俏脸。 “......”拓跋羌双颊倏地漾起绯红。 安井立即趁热打铁,“王子,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位郁先生,就是那位——” 拓跋羌立即冷哼,抢先打断他的话:“我懂!同名同姓嘛!呵!这凶婆娘与那永安公主同样的名字,可性子容貌竟相差如此之远,真是可怜。” 安井简直要被自家王子的脑回路整懵,他急忙摆手,“王子,属下是说,有没有可能她们便是一个人?” “不可能!”拓跋羌侧首,凉凉睨他一眼,不屑嗤笑,“本王眼睛没瞎!她们怎可能是同一个人?相貌不同,声音不同,连性子都天差地别,你当本王傻吗?!” 想着,拓跋羌不禁又垂下眼眸,咧唇一笑。 前者娇俏可人,后者凶悍无比,哪可能是同一个人? 安井:......得,解释不通,解释不通。 王子这倔脾气,认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 夜深,郁桑落站在自己的院落,盯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眉头微蹙。 烧落星殿药宫之事风险极大,即便这些小兔崽子练好武技,也得有逃生的路线。 趁着天黑,她先去摩挲一下落星殿的殿宫布局,日后行事,也更有把握。 待这些家伙有足够的能力能自保后,她便可以规划烧宫后的逃离路线。 思及此处,郁桑落转身回屋,待再次出现在院落之时,已利落换上身夜行衣。 与此同时,拓跋羌亦背着弓箭正气势汹汹往郁桑落的院落奔去。 夜风猎猎,少年眼中满是复仇的火焰,“呵,本王就不信了,这射箭本王还能输你?!” 射箭可是他自幼练就的本事,从五岁起便每日拉弓,从未间断,这回定要一雪前耻,把丢掉的面子找回来。 岂料,人尚未入院,拓跋羌脚步骤然一顿。 一道黑色身影从院墙中闪出,分明未有轻功,可其动作迅捷,不过眨眼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拓跋羌眸光一凝,追至院门口,只来得及瞥见那道黑影的残影,“啧,她穿成这样要去哪儿?莫不是怕输了本王想趁机逃跑?” 思及此处,拓跋羌眸中得意几乎要溢满。 哼,若真让他追上,他定要好好羞辱她一番,让她知道逃得初一逃不过十五。 想罢,他运起轻功,身形一纵,循着那道黑影跟了上去。 郁桑落一路左拐右拐,终于绕过繁华市集隐于阴影之中,还不时用余光瞥向身后那根“小尾巴” 她嘴角无语抽搐。 这小子,大半夜不睡觉,跟在她身后想做什么?不会又想来找她决斗吧? 郁桑落只觉心累。 罢了,不管这小子想干什么,都绝不能让他一直跟着自己。 她今晚要去的是落星殿,事关重大,可不能被这小子搅了局。 郁桑落眼珠子一转,随即,脚下方向一转往市集西北侧最僻静的小巷而去。 那里是贫民区,巷弄狭窄错杂,还有不少废弃院落,最适合甩掉跟踪者。 果然,拓跋羌见她往小巷深处去,立即加快了脚步。 郁桑落身形灵动,在巷弄间穿梭如燕,总能从两房之间的缝隙中侧身而过,身法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拓跋羌跟得有些吃力,他轻功虽好,可在这种狭窄错杂的巷弄中根本施展不开。 他追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最后实在没了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郁桑落将他甩得越来越远。 最后,他彻底跟丢了。 “可恶!”拓跋羌站在一个三岔路口,看着空空荡荡的巷道,气得直跺脚,“郁桑落!你给我等着!” “谁啊!大半夜不睡觉喊什么?!吵死了!”某院落炸开一声妇女怒喝。 紧接着,一小坨东西咻地飞了出来,狠狠砸在拓跋羌的脑门上。 “砰!” 拓跋羌愣住,伸手触碰脑袋上的粘稠之物—— “啊啊啊!哪个混蛋扔的臭鸡蛋!!!!!” ....... 而此刻,几条巷道之外,郁桑落正躲在一处废弃院落的墙后,听着拓跋羌的怒吼声,笑得差点喘不过气。 “哼,臭小子,还想跟踪你姑奶奶?”她伸出手,食指刮了下自己的鼻梁,眼中满是狡黠,“下辈子吧。” 郁桑落心情颇好,正准备起身继续赶路,岂料,就在这时,巷间蓦地传来道冷冽低沉的男声: “吃了它。” 郁桑落动作一顿,立即屏住气息,侧耳静听。 巷间深处,昏暗烛光下,夜枭将手中用纸张裹着的药包递上,声音透着股阴鸷寒意。 “吃了它,救你娘子的这十两银子,落星殿借你。” 整治纨绔的第328天 落星殿? 这傻X宫殿又来谋财害命了,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 郁桑落敛了笑意,悄无声息贴近墙边阴影,竖起耳朵静听仅一墙之隔外的动静。 一个身着灰扑短打的男子瑟缩跪着,面容在昏暗光线下模糊不清。 “十两雪花银,足够请大夫治你娘子的病。” 夜枭将药包往他跟前递了半分,“但,落星殿的银子不是白借的,总归是要还的。” 短打男子死死盯着那药包,眸底掠过渴望,但随即又附上惊慌之色,“此为,何毒?” “便不瞒着你了,此为,勾魂散。”夜影在旁侧接话,脸上笑意自然,好似在说什么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这三字一出,短打男子浑身如遭雷击,立刻惊恐地往后缩去,“毒!这是剧毒!” 毕竟最近这毒在九境闹得沸沸扬扬,城中无人不知此毒。 一旦中此毒,若未有解药,最后便会七窍流血致死,那死状之惨,让人闻之色变。 夜枭见他有退缩之意,冷嗤了声便要转身走人,“既不想要,那你便替你妻子收尸吧。” 短打男子脸色煞白,双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其眼神在药包和夜枭之间游移,既想要救妻子,又怕害了自己,整个人陷入绝望挣扎。 “呵~” 夜影轻笑了声,那笑声分明清脆悦耳,却让人背脊发凉。 “啧,夜枭,别这么凶啊,好好说话嘛。” 这边说着,他半蹲下身,与跪在地上的短打男子平视。 “!!!”短打男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又往后缩了缩。 夜影勾唇,语调温柔,声音拢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蛊惑, “那些人之所以会死,是因为未将钱还清。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们耍赖不还钱,我们还能放过他们不成?” “我们落星殿可不是什么救济堂,但你若信守承诺按时还钱,我们自然也不会为难你。” 短打男子愣了愣,瞬息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看向夜影,“只要将钱还清,我便不会死,是吗?” 夜影含笑点头,语气诚恳无比,“没错,我们殿主心善,从不收利息。 你只要每月还一两便可,每月来还钱,我们便会将此毒的抑制药物给你。” “一月一两?无需利息?!”短打男子闻声,眼睛立即亮起来。 这可比一些钱庄借钱来得划算啊! 那些钱庄动不动就是两三分利,三个月下来利滚利,十两银子能变成十五六两,甚至更多。 可这落星殿竟然不收利息?! 虽说一两银子也不是小数目,可只要省着些用,将妻子的病治好,她身体好起来就能干活,夫妻二人同心协力,还是能凑够的。 这般惊喜下,男子并未注意夜影所言的是‘抑制药物’而非‘解药’ 而墙后的郁桑落听出夜影话中的陷阱后,气得直翻白眼,恨不得冲出去给他们一人一个大逼斗。 狗屁的心善殿主!狗屁的不收利息! 钱庄借钱是收利息,这落星殿借钱纯纯就是收人命啊! 这勾魂散一旦种下,便如同附骨之蛆,让人苟延残喘,永远离不开落星殿。 如此,待借钱之人还清债务后,便会知道他们永远变成落星殿的奴隶了。 每月都要上缴一两银子拿到那所谓的抑制药物维系性命,稍有违逆便是生不如死的下场。 这哪里是借钱?分明是在卖命! 而且这一两银子,看似一个月不多,可那是要交一辈子啊! 也就是说,这人若是再活六十年,换算下来,十两本金,七百多两的利息! 这么坑人还一副自己做大好事的样子,还想让人感恩戴德?这落星殿当真是把人当傻子耍! 短打男子看着那药包,想起家中病榻上奄奄一息的妻子,最终还是抵不过诱惑,颤巍巍将手伸向了药包。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药纸的刹那—— “啪!” 一颗小石子不知从何处飞来,径直打在夜枭的手腕上。 力道之大,速度之快,让本就未设防的夜枭手一偏,药包倏地掉落。 “谁?!”夜枭立即抬眼打量周遭。 跟随于夜枭和夜影身后的几名落星殿弟子也迅速从腰间抽出佩剑,警惕睨着周围任何风吹草动。 “桀桀桀~” 郁桑落并未立刻现身,故意捏着嗓子发出一串低哑古怪的笑声,声音幽怨,在这夜色显得极其诡异。 “桀桀桀~你们忘了吗~你们逼我服毒抵债,损了阴德,如今,我来要你们的命~桀桀桀~” 夜枭眼神一厉,并未被这装神弄鬼吓到。 “藏头露尾!找死!” 他迅速判断出声音大致方位,脚下一蹬扑向废弃院墙,手中寒光一闪,已多了一柄短刃。 郁桑落早在他动身的瞬间也已有了动作。 她双臂用劲,三两下爬上屋檐,同时顺手抄起墙角半块残砖。 “铮——!” 短刃劈在砖石上,溅起几点火星。 郁桑落借力向后退去,落在半堵矮墙上,夜行衣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眸子亮得惊人。 她睨着跟前因被她躲开一击显得有些恼怒的夜枭,“哼,功夫不错,可惜跟错了主子,尽干些伤天害理的勾当。” 而夜枭看清少女面容的刹那,眼角狠狠一抽,“又是你!” 不同于夜枭的恼怒,夜影却是眼睛一亮。 他甚至带着几分熟稔地往前凑了小半步,语调轻快,“嚯!妹子!我们又见面了!” 郁桑落站在矮墙上,朝夜影随意摆了摆手,杏眸里却毫无暖意,“可以的话,希望下次见你们,是在你们的葬礼上,我可以考虑送你们个花圈。” 夜枭眸色乍冷,握着短刃的手背青筋隐现,硬生生忍住了立刻扑杀上去的冲动。 他不甘,却也不傻。 这女子身手诡谲利落,招式刁钻狠辣,虽不见她用轻功腾挪,但此刻稳立墙头的姿态,都表明她下盘功夫极扎实。 上次短暂交手的记忆还鲜明着,自己虽擅近身搏杀,可这女子显然更胜一筹。 一旦被其缠上,那狂风暴雨般的近身短打,自己确实没有必胜把握。 想到此处,夜枭只得站在原地,用冰冷视线凌迟着她。 整治纨绔的第329天 倒是夜影,好似全然感觉不到杀气,看向郁桑落的眼神尽是崇拜之色, “嘿!妹子!跟你打个商量如何?你教在下习武,这世间无论你要何金银珠宝,在下悉数奉上,保证让你满意。” 闻言,郁桑落眼眸一弯,看向夜影歪了歪头,“真的吗?” 夜影见她似乎有意,笑容更盛,点头如捣蒜,“自然!我夜影说话向来作数!” “那好,”郁桑落扬起下巴朝夜枭的方向一点,“我不要珍宝,我要他的命,还要你落星殿殿主的项上人头,这两样拿来,我就教你。” “......妹子,你这,还真是狮子大开口哈。”夜影嘴角笑意收了个干净。 夜枭却是眸色骤冷,压抑的杀意迸溅而出,周身气息都寒了几分。 他还没开口,站在夜枭和夜影身后的一名落星殿弟子却先一步忍不了了。 他上前怒喝:“放肆!敢羞辱殿主!罪不可赦!” 那弟子见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丫头片子竟敢如此大放厥词,瞬间就恼了。 他足尖一点地面,执起手中长剑,便朝着矮墙上的郁桑落疾刺而去。 剑光与其的身影在夜色中划出道冷冽寒芒,恰似夜间流星般。 “诶——!”夜影伸手试图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面对疾刺而来的剑锋,郁桑落百无聊赖地活动了下手腕脚踝。 就在剑尖即将及身的刹那,她沿着矮墙边缘朝着持剑弟子的方向飞速奔跑起来! 脚步轻盈迅捷,在这狭窄的墙头上竟如履平地。 两者高速接近! 就在交错的一瞬,郁桑落足下猛然发力,借奔跑之势凌空跃起! 其右腿如钢鞭般抡起,直直横扫向那弟子手中紧握的长剑剑身! 她瞄准的,不是人,而是剑! “铮!!!” 刺耳脆响,骤然炸开! 在夜枭和夜影骤缩的瞳孔,以及其余落星殿弟子难以置信的注视下。 那柄精铁打造的长剑,竟在郁桑落那恐怖力道的腿鞭之下—— 从中,应声而断! 上半截剑身打着旋儿飞了出去,很快就隐匿于夜色。 “!!!” 那持剑弟子只觉得虎口剧痛,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顺着断剑传来,震得他整条手臂发麻。 剩下的半截剑柄也随着这股刺痛脱手飞出,他本人更是踉跄着向后跌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其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骇然茫然,“怎,怎么,怎么可能?” 那弟子还沉浸在佩剑被一脚踢断的震惊中,耳边风声骤紧。 郁桑落根本没给他任何喘息机会,断剑脆响余音未散,她便再度逼近。 “!!!”那弟子瞳孔猛缩,本能想抬手格挡。 可郁桑落已切入他中门空档,左手扣住他的手腕,向侧后方猛力一拧,同时右腿向前一绊。 “啊!”那弟子痛呼一声,身不由己被这股巧劲带得向前扑倒。 郁桑落顺势压上,将他整条右臂反剪到背后,完全将其控制住。 “你!”那弟子又惊又怒,挣扎着想要反抗,但稍稍一动,他便觉无比疼痛。 “你那欠扁的殿主见了我都只有左躲右藏的份,你还敢跟我打?欠揍呢你?” 话音未落,她空出的左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毫不客气朝着人身体痛感明显的地方砸了下去! “让你助纣为虐!” “砰!” “让你拿剑指我!” “砰!” “落星殿很了不起吗?!” 郁桑落一边揍,一边碎碎念地骂。 那弟子起初还能嚎叫怒骂,很快就被揍得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哀鸣。 夜枭的脸已经黑如锅底,却终究没有动弹。 原因有二:一为她是殿主重要之人;二为,他们打不过。 觉得差不多了,郁桑落这才冷哼一声,松开手下之人的钳制。 那弟子如同烂泥般向前软倒,还没等完全瘫在地上,郁桑落抬起脚,对着他的屁股毫不留情一脚踹出。 “走你!” “嗯呃!” 那弟子闷哼一声,被踹得滑出去好几尺,直到撞在墙角才停下,彻底昏死过去。 郁桑落拍了拍裤腿上沾染的些许尘土,抬眼冲着瞬间死寂的落星殿众人,咧开笑容, “啧,你们落星殿的剑质量不太行啊,就跟你们的人一样,中看不中用。” 夜枭/夜影:..... 两人看着那昏死在废墟里模样凄惨的同门,又看了看郁桑落,心情复杂,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殿主看女人的眼光,还真是独特。 夜影脸上笑容有些挂不住,他盯着郁桑落看了几秒,笑容略显僵硬,“妹子,你这下手是不是太重了?好歹也是我们落星殿的人。” 郁桑落从矮墙上跳下,“比起你们逼人服毒签下卖身契,我觉得我挺仁慈的,至少没要他的命,也没让他后半辈子生不如死。” 夜枭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语气阴冷,“落星殿绝非殿主一人所能掌控,你再如此嚣张行事,总会有殿主护不住你之时。” 夜枭这话已是说得极露骨,甚至拢着劝告意味。 毕竟这女人对殿主而言似乎极其重要,因此他也不想让其陷入险境,使殿主伤神国后之际,还要分心护着这女人。 郁桑落顿了下,只觉夜枭这话隐藏了太多信息。 落星殿不是那暴发户一个人掌控的? 意思是那暴发户身后还有个更恐怖的靠山? “多谢提醒,”郁桑落缓缓抬眼,杏眸清澈,映着冷色,“不过,不需要。我郁桑落既敢做,便有对抗的本事。” “......”夜枭噎了一下,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换作别人说出此话,他定要觉得此人不知好歹。 可不知为何,偏偏从这少女嘴里说出来,他竟觉得她真有这样的本事,能与国主抗衡的本事。 想到这里,夜枭自己都忍不住自嘲。 呵,他真是疯了,竟觉得一个女子能与国主抗衡? 真是可笑! 夜影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行行行!妹子你厉害!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今天这事我们认栽,至于这兄弟,” 他指了指地上昏迷的弟子,“我们抬回去了,咱们后会有期。” 几人准备撤离之际,一声极轻冷哼从暗处飘了过来。 “落星殿何时变得这般良善了?” 整治纨绔的第330天 那声音好似从幽冥地府飘出,带着股令人胆寒的威压。 原本还打算带人撤离的夜影和夜枭在听到这声音的瞬间,脸色齐齐大变,周身那股子松散劲瞬间消失。 “见过司徒长老!” 两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屈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神色恭敬到了极点。 郁桑落原本正拍着灰,闻声动作一顿,杏眸微眯,往声音传来之处看去。 月色照不到的阴影中,一名身着玄色长袍的老者踱步而出。 他面容如枯槁,一双眼睛虽深陷在眼窝里,却闪着野狼似的冷光。 在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同样身着玄色劲装的侍卫,周身散发出的血腥气远比寻常弟子要浓郁得多。 “......”郁桑落心头一凛。 直觉告诉她,这老家伙比刚才那两个难对付多了。 【小绒球!查他们武力值!】她在脑海中迅速呼唤。 【收到!宿主请稍等!】小绒球立即回应。 紧接着,一块只有郁桑落能看见的半透明蓝色面板在她眼前浮现: 姓名:司徒枫 武力值:四星上等(危险系数:高) 身后侍卫甲:武力值四星下等 身后侍卫乙:武力值四星下等 看到面板信息,郁桑落稍歇了口气。 还好,打得过。 四星上等虽然棘手,但并非无法应对,至于那两个四星下等的护卫,她更有把握。 司徒枫冷眼瞥着郁桑落,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坏了落星殿的好事,这丫头,你们还准备放了不成?!” 夜枭和夜影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些许无奈。 司徒枫在九商国地位尊崇,亦是国主派来九境压制殿主的心腹,向来手段强硬,他们不敢顶撞,只能垂首未语。 “哼,废物。” 司徒枫冷哼一声,显然对夜枭等人的沉默不满。 但他也懒得再废话,手掌微微一扬,朝身后示意。 那两名四星下等的侍卫瞬间领命,眼神一厉,右手往后腰一抹,两柄短刃便已握在手中。 且刃上泛着蓝光,显然,淬着剧毒。 两人身形如电,一左一右呈包抄之势,朝着郁桑落疾冲而去。 速度之快,带起细微破空声,比刚才那名弟子强了不止一筹。 郁桑落眼神一凝,毫不示弱迎上。 她没有使用兵器,一双肉掌翻飞,趁其挥刀砍下之时,拍向两人持刃的手腕。 “铛!铛!” 郁桑落这一击使得两人攻势为之一滞。 两人心下微惊,配合却丝毫不乱。 一人矮身横扫下盘,另一人则跃起直刺郁桑落咽喉,上下夹击,封死退路。 郁桑落腰身一拧,险险避开下盘扫腿,同时左手扣住上方刺来短刃的手腕。 借力向侧方一带,右拳已砸向那侍卫甲的肋下。 那侍卫甲反应极快,仓促间回掌格挡,可却来不及了。 “砰!” 他闷哼一声,连退三步,脸色微白。 郁桑落借着这一空档,身形一转,恰好避开另一名侍卫从背后袭来的毒刃,反手一记肘击,狠狠撞在其肩胛处。 “呃!”那侍卫乙吃痛闷哼。 郁桑落得势不饶人,腿影如风,连环踢出,逼得两人连连后退,合击之势已破。 司徒枫并没有兴趣参观这必胜的比试。 他自负收回目光,转身走向蜷缩在角落的短打男子。 “小子,”司徒枫从怀中掏出药包,轻笑,“把药吃了,你娘子的病便有救,莫要听信外人胡言,耽误了性命。” 短打男子看着步步逼近的老者,又想起方才那无故闯来的少女所言说的话,陷入了纠结。 司徒枫见他犹豫,眼中厉色一闪,好似男子只要敢说不,下一刻他就要用强。 而郁桑落这边,战局已定。 她寻得一个破绽,侧身避开侍卫甲的短刃突刺。 而后顺势一个旋身,右腿狠狠抽在侍卫乙的腰侧,将其踢得踉跄倒退。 紧接着,身形一转贴近刚稳住身形的侍卫甲背后,抬脚对准其臀部,运足力道猛地一踹! “去你的!” 这一脚又快又狠,侍卫甲猝不及防,整个人被踹得向前疾冲,脚步完全失控。 他原本正对着的方向,恰好是背对着战场的司徒枫! “司徒长老小心!”夜枭惊呼出声,但已来不及。 侍卫甲如同人肉炮弹,直直撞向司徒枫后背! 司徒枫正全神贯注威逼短打男子,哪里料到背后突生变故?等他察觉到身后恶风袭来时,已经太迟了。 司徒枫那单薄的身板哪里受得了这种冲击? 他整个人被撞得向前扑倒,不仅手中的药包飞了出去,自己更是摔了个狗吃屎,狼狈不堪趴在地上,半晌没回过神来。 “噗。”旁边一直观战的夜影看到这滑稽的一幕,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虽然立刻意识到不妥,赶紧捂嘴,但那短促笑音在寂静夜里却格外清晰。 他早就看这老东西不顺眼了,整日仗着国主之名在落星殿为非作歹,对殿主所做之事也是指手画脚。 今日这妹子一踹,还真是痛快啊,哈哈哈哈。 夜枭眼角狠狠抽搐了两下,他虽也觉得解气,但理智尚存。 他用手肘狠狠撞了一下夜影的手臂,眼神示意:你疯了?想死别带上我! 夜影疼得龇牙咧嘴,好不容易才憋住笑,重新变回那副恭顺模样。 只是那眼神里,对郁桑落的崇拜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这妹子!是真的猛啊! 郁桑落看着地上一时没能爬起来的司徒枫和侍卫甲,又瞥了眼旁边被眼前这一幕惊得忘了继续进攻的侍卫乙,薄唇稍扬。 “哎呀,不好意思啊司徒长老,这落星殿不仅剑质量不行,这下盘也不太稳呐,怎么随随便便就摔了呢?” 司徒枫已经推开身上的侍卫甲,站起身来。 他脸色阴沉,花白胡须剧烈颤抖,显然气得不轻。 “臭丫头!你找死!” 司徒枫周身杀意暴涨,那浑浊老眼死死锁在郁桑落身上。 他不再废话,手掌曲指成爪,带着破风之声,直取郁桑落面门。 郁桑落不敢怠慢,身形灵动后撤,双手交错间不仅格开利爪,更顺势反扣其手腕脉门。 “!!!”司徒枫瞳孔骤然紧缩。 这丫头!未免太大胆了些!竟敢硬接他这一招! 整治纨绔的第331天 郁桑落尚不明了这司徒枫的出招,只得绕着司徒枫疾走,顺势出击。 攻势如狂风骤雨,角度刁钻狠辣,专攻人体要害与关节薄弱处。 更让司徒枫心惊的是,这丫头的招式竟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像!太像了! 她这招式怎能与殿主一模一样?这女人跟殿主究竟是何关系?! 是殿主暗中培养的?还是偷学的? 此想法一出,司徒枫就迅速否定。 不!不可能是殿主所教! 他虽不懂这招式,可殿主与他也曾切磋过,殿主的速度力道远远不及这丫头。 与其说是这丫头偷学殿主的,倒不如说是殿主偷学这丫头的! 司徒枫心念电转,一时竟有些分神,攻势不由得一滞,“你这招式,究竟从何学来?” 郁桑落哪管他心中惊涛骇浪,趁他分神之际,抓住那破绽。 蹲身、进步、沉肩,一气呵成。 双手牢牢抓住司徒枫伸来的手臂,腰腹骤然发力。 “砰!” 随着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司徒枫整个人被狠狠掼在地上! 他这把老骨头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只觉得脊椎嘎吱一响,剧痛传来,老腰险些当场折断。 “呃啊!”他痛哼出声,狼狈蜷缩了下,又惊又怒抬头。 郁桑落一击得手,毫不恋战,纵身后跃拉开距离。 “都愣着干什么!抓住她!要活的!”司徒枫捂着后腰,气得浑身发抖,嘶声怒吼。 周围那些原本慑于长老威势不敢上前的落星殿弟子们如梦初醒,纷纷亮出兵刃,呐喊着围拢上来。 夜枭和夜影对视一眼,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他们虽心中不愿,但明面上的命令无法违抗。 郁桑落眼神骤冷,飞快扫视四周。 巷子狭窄,对方人数众多,已将前后通路隐隐封死。 她身上没有兵器,赤手空拳对抗如此多持械之人,还要提防那两个四星护卫和不知深浅的司徒枫,绝非明智之举。 念头既定,她不再犹豫。 趁着合围尚未完全收紧,一脚踢起地上一块碎石射向冲在最前面的两名弟子。 趁他们格挡闪避的瞬间,身形向后急退,转身便朝着巷子另一端发足狂奔! “追!给我追!绝不能让她跑了!”司徒枫趴在地上,捂着老腰嘶吼。 “是!”众弟子应声,纷纷追了上去,夜枭和夜影也紧随其后。 霎时间,寂静九境巷道被杂乱脚步声打破,火把光影在墙壁上凌乱晃动。 * 巷子的另一头。 拓跋羌刚刚处理完头发上的鸡蛋液,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一边用帕子狠狠擦着手,一边在心里把那个胆大包天敢朝他扔臭鸡蛋的混蛋骂了千百遍。 正准备憋着一肚子火回住处,倏然,他耳朵一动。 前方巷弄深处,传来了明显的骚动,由远及近,似乎正朝着他这边而来。 “???”拓跋羌眸色一凛,剑眉蹙起。 这大半夜的,怎么巷子里还这么热闹?莫不是有不开眼的匪徒在附近闹事,甚至抢劫? 想到自己刚在郁桑落那里吃了瘪,又莫名其妙挨了臭鸡蛋,正一肚子邪火没处发,拓跋羌顿时恼了。 好啊,正愁没地方撒气,居然有送上门来的出气筒。 他眼神一厉,也顾不上仪容了,足下一点,朝着声音源头疾掠而去。 几个起落,他已接近声源。 只见前方岔路口,一道娇小身影正朝着他这个方向狂奔而来,速度快得惊人。 在其身后不远处,数十个身着劲装的人影正紧追不舍。 拓跋羌身形一顿,隐在墙角的阴影里,凝目望去。 那跑在前面的身影......他怎么越看越眼熟? 待那身影又近了些,拓跋羌一愣。 凶婆娘?!她这是遇到什么事了?! 而正全力狂奔的郁桑落也瞥见了前方巷口阴影里那道高大身影。 她定睛一看,杏眸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拓跋羌!!!”她几乎是扯着嗓子喊了出来。 拓跋羌被这一嗓子喊得回过神来。 是郁桑落没错。 看她这被一群人追得狼狈逃窜的样子,难道是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了? 难怪见到他跟见了救命稻草似的,喊得这么急切。 想到这里,拓跋羌原本因为臭鸡蛋而阴郁的心情莫名舒畅了几分。 他从阴影中踱步而出,恰好挡在了巷子中间,拿捏着腔调,得意不已,“哼,郁桑落,要求本王救你也不是不行。 你呢,只要诚心诚意跟本王道个歉,本王倒是可以考虑考虑,大发慈悲,救你一救。” 说着,他还得意地晃了晃身后的弓箭,“本王一手箭术超凡,就连草原中最为狡猾的狐狸都难逃本王箭下,遇上我,算你幸运。” 他这番话说得极其欠揍,好似已经掌握了主动权,就等着郁桑落低头服软。 然而,郁桑落却根本没在意他说了什么。 她将视线定格在他斜挎于背后那张制作精良的硬弓,以及他腰间箭壶里那露出的半截箭羽上。 郁桑落的眼睛更亮了! 有兵器了!还是弓箭!远程利器! 狭窄巷子不利于近战群殴,但正是弓箭发挥威力的好地方。 有这玩意儿在手,她还跑个嘚啊! 拓跋羌正得意间,忽觉眼前一花,只见郁桑落身手探向他斜挎在肩后的弓身,另一只手抓向他腰间箭壶的系带。 拓跋羌只觉得肩头一轻,腰侧一松,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张草原硬弓就已易主。 “借你弓箭一用!”郁桑落声音拢着毫不掩饰的雀跃,麻利将箭壶挂在自己腰间,动作熟练得像是她自己的东西。 拓跋羌:??? 他懵了,反应过来后怒道:“郁桑落!你把箭还本王!” “回头还你!”郁桑落头也不回安抚道。 拓跋羌咬牙切齿,却没出手去抢。 哼!装模作样! 过会若是射不中人,照样要寻他帮忙。 他就在这里等着看她笑话好了。 巷道中,原本疾奔追击的落星殿众人看到前方停下的郁桑落,脚步不由齐齐一滞。 郁桑落抬起弓箭,朝他们邪佞一笑,“穷寇莫追的道理,我在玩王者荣耀的时候就知道了,既然你们还不知道,今天我就教教你们。” 整治纨绔的第332天 王者荣耀? 司徒枫和落星殿众人被这古怪的词弄得一愣。 虽不明其意,但郁桑落语气里的嚣张挑衅他们却听得明明白白。 就在他们愣神的刹那,郁桑落率先出击。 她后撤半步,身体侧倾,弓开半满。 杏眸瞬间敛去所有情绪,只剩下一片冰冷,目光锁定人群中一个手持火把正试图从侧翼包抄的弟子。 “嗖——!” 弓弦震响,箭若流星。 那弟子只觉眼前一花,根本没看清箭矢来路,随即左肩传来剧痛。 他惨叫一声,火把脱手飞出,整个人被箭矢的力道带得向后踉跄几步。 “!!!” 众人尚未从此变故回过神来,箭矢再次袭来,钉入了一持刀弟子的右腿,又一声惨叫响起。 “她有弓箭!散开!找掩体!” 司徒长老厉声喝道,自己率先扑向一旁的断墙后。 众弟子这才如梦初醒,四散躲避,就地翻滚藏身于杂物堆旁,方才整齐的追击阵型瞬间溃散。 郁桑落一人一弓,将数十追兵压制得不敢露头。 “啧,躲得倒快。” 郁桑落撇撇嘴,视线扫过那些掩体。 “废物!一群废物!” 司徒枫被弟子搀扶着躲在几块厚重石板后,气得胡子乱颤。 “不过区区几支箭,就把你们吓破了胆?她箭壶能装多少箭?耗也耗死她!夜枭!夜影!带人从两边绕过去!近她的身!” 夜枭和夜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他们不是没想过啊,奈何这郁桑落箭术极佳,他们只怕冒头就要挨上一箭。 但长老命令不可违。 夜枭咬咬牙,对旁边的几个弟子打手势,示意他们从左侧贴着墙根。 夜影则带了两人,准备从右侧一处倒塌的矮墙缺口迂回。 郁桑落看似站在原地,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左侧细微摩擦声和右侧轻微瓦砾松动声都没逃过她的耳朵。 她薄唇勾起冷意,蓦然调转弓矢方向,对准了司徒枫等人藏身石板上方。 那里有一段突出,且摇摇欲坠的木质屋檐。 “老东西!逼逼叨叨的!我送你份大礼!” 话音未落,箭已离弦。 这一箭,她灌注极强力道,箭矢呼啸而出,不偏不倚正射中那屋檐支撑点的一根腐朽椽木。 “咔嚓!” 本就腐朽的木头应声断裂! 紧接着,一大片夹杂着碎瓦和木条的屋檐轰然塌落,朝着司徒枫等人当头砸下! “长老小心!” “快躲开!” 石板后的众人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隐藏了,连滚带爬向旁边扑去。 司徒枫被弟子推开,自己也狼狈地滚到一边。 虽险险避开了主要落点,但还是被几块碎瓦砸中了后背脑袋,灰头土脸,更加狼狈。 就是现在! 趁着这突如其来的混乱,郁桑落向前疾冲两步,同时弓弦连响。 “嗖!嗖!” 两支箭几乎不分先后射出,目标正是刚刚从左右两侧掩体后探出身形的夜枭和夜影。 夜枭反应极快,听到弓弦声立刻缩头,箭矢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带起几缕断发。 夜影速度则慢了些,箭矢贴着他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两人惊出一身冷汗,再不敢轻易冒进。 郁桑落却已借着这几箭的掩护,重新退回了相对安全的位置。 “……” 拓跋羌原本抱臂靠在墙边,准备看郁桑落出糗,此刻也不由得站直了身体。 等一下! 箭不是一支一支发的吗?! 你两支也行啊?! 拓跋羌彻底懵了。 “嘘~”郁桑落嘚瑟地吹了声口哨,笑眼弯弯,“怎么样啊老东西?这礼物你喜欢吗?” 司徒枫从尘土中爬起来,脸色铁青,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死死盯着郁桑落,又瞥了眼她腰间箭壶,那箭矢已经消耗近半。 “死丫头!我看你还能嚣张几时!”他声音拢着滔天怒火,“她箭不多了!近身者!重赏!”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加上长老积威,一些弟子眼中重新燃起凶光,开始蠢蠢欲动。 郁桑落眼神一凝,知道真正的硬仗要来了。 拓跋羌蹙了下眉,伸手按上了自己腰间的黑鞭。 就在落星殿准备发起新一轮冲锋时—— “落星殿!又是你们!你们又来祸害人了是吧?!” 清越怒斥如同惊雷从众人头顶炸响,所有人都下意识抬眼望去。 只见旁边几处高低错落的屋檐和断墙之上,不知何时竟无声无息地立着十几道身影。 他们皆身着统一的素白劲装,样式简洁利落,在月色下异常醒目。 郁桑落杏眸骤然一亮,脸上瞬间漾开惊喜笑容,“月?阳?是你们啊?!” 屋檐上,为首两道身影闻声一怔,迅速垂眸锁定下方巷道中那个持弓而立的少女。 看清是郁桑落后,立即抬手招呼道:“女侠!是你啊!又碰上了!” “你们来得可太及时了!”郁桑落笑意更深,有援兵到来,压力骤减。 司徒枫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自然认得这些人手背上的桑叶刺青,那是桑叶宫。 是九境中少数几个不卖落星殿面子,甚至时常与其针锋相对的组织。 这些人专爱管闲事,尤其爱跟落星殿过不去。 “今日之事与你桑叶宫无关!”司徒枫强压怒火,语气生硬,“此女屡次坏我落星殿规矩,打伤我殿中弟子。 老夫今日必须将她带回,识趣一点就赶紧滚,莫要多管闲事,引火烧身。” “无关?”月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们落星殿以毒药控制无辜百姓,可恶至极!只要你们还在祸害九境百姓,就与我们桑叶宫有关。” “你!”司徒枫勃然大怒,正要发作。 “呵,好大的口气。” 一声裹挟淡淡嘲弄的轻嗤,从不远处幽幽传来。 声音慵懒,漫不经心,却让众人瞬间绷紧了神经。 原本气焰嚣张的落星殿弟子们闻声,也立刻噤若寒蝉,齐刷刷躬身行礼: “见过殿主!” 郁桑落心头一跳,循声望去。 巷道另一侧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修长的身影。 整治纨绔的第333天 那人姿态闲适斜倚在一截半塌的廊柱旁,好似已经站在那里看了许久的好戏。 郁桑落嘴角一抽。 又是这个暴发户! 他依旧戴着那金色狐狸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似笑非笑的薄唇。 阳看清来人,脸上轻松神色顿时收敛,“呵,方才在城东故意挑衅,引我们交手几招又不恋战,反倒将我们引至此地…… 殿主好算计,是想借着处理家务事的由头,今日将我们桑叶宫也一网打尽?” 梅白辞低低笑了声,却没有立刻回答阳的质问,红眸却微不可察偏移一瞬。 他不动声色往郁桑落所站之地瞥了一眼,那一眼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随即,他重新将视线投向桑叶宫众人,面具下的唇角弯得更深了些,“是又如何?不行吗?” 他慢悠悠直起身,不再倚靠廊柱,随着他的动作,身上那些金玉饰物发出碰撞轻响。 “你们总是喜欢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管一些不该管的事,既然你们主动送上门来,非要掺和这趟浑水……”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凉,“那本殿主也不介意把你们这些碍眼的东西,一并扫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落星殿弟子移动脚步,隐隐呈包围之势。 巷道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动手!” 阳一声断喝,率先从屋檐飞身而下。 月紧随其后,身法飘忽,专攻敌人要害。 其余桑叶宫弟子也纷纷跃下,与围上来的落星殿弟子战作一团,刀光剑影瞬间充斥了整个巷道。 梅白辞却依旧闲适斜倚在廊柱旁,红眸饶有兴致扫过混乱战局。 视线总会落在那道手持硬弓,在人群中穿梭游走的纤细身影上。 郁桑落未有近身武器,因此她没有加入近身混战,而是不断游走于战团边缘,寻找着最佳射击角度。 “嗖!” 又是一箭射出,贯穿了名正要偷袭月的落星殿弟子小腿,那人惨叫着扑倒在地。 “多谢!”月回头朝郁桑落抱拳后,便再次厮杀起来。 解一围后,郁桑落这才感觉到周遭有股炽热视线凝着她。 她下意识抬眼,目光掠过混乱人群,与廊柱下梅白辞投来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那双在暗处流转着的红眸正一瞬不瞬盯着她,没有杀气,没有怒意,仅是单纯凝视。 郁桑落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涌上心头。 啧,以往这暴发户总是挑衅她,导致她都没有好好看他。 今日这般一看,他那双眼睛好熟悉,就好似,曾在哪里见过…… 想着,郁桑落一时竟有些恍惚,连耳边激烈打斗声都远去了几分。 “凶女人!你发什么愣!他们冲过来了!” 拓跋羌气急败坏的吼声如同惊雷在她耳边炸响! 郁桑落迅速回神,只见三名落星殿弟子趁她分神竟呈品字形朝着她身侧不远处的拓跋羌猛扑过去! 刀光雪亮!杀气腾腾! 拓跋羌正挥鞭逼退两人,冷不防侧翼三人突袭,瞳孔骤然紧缩! 郁桑落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让开!” 她脚下发力,横跨一步,硬生生插入了拓跋羌与那三名弟子之间。 “郁桑落!你!” 拓跋羌看着眼前突然挡在自己身前的纤薄背影,脑子轰然一响。 那句“你是不是疯了”卡在喉咙里,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从未想过,这个见面就跟他不对付的女人,会在这种生死关头,毫不犹豫用身体挡在他前面。 郁桑落没理会拓跋羌的惊愕,她扬手迅速探向腰间箭壶。 抽箭!搭弦!开弓!动作快得只留下一片残影! “嗖!” 一支羽箭离弦飞出,直射正面冲来的那名持刀弟子。 “郁桑落!你让开!三个人同时过来你如何能……” 拓跋羌还在忧心之际,郁桑落已再次扣弦拉弓放箭。 第二支箭追着第一支箭的轨迹,以更快的速度后发先至。 “铮——!” 并非射中肉体的脆响乍开! 只见后发的第二支箭竟在半空劈开了前方第一支箭的箭杆! 木屑纷飞! 而被劈开的前一支箭,竟瞬间一分为三。 化作三道寒光如同天女散花,分射向那三名扑来的落星殿弟子。 那三名合击拓跋羌的弟子,胸口或肩头同时爆开血花,惨叫着倒飞出去。 一箭化三,分袭三人! 月和阳正想去救拓跋羌,见到这一箭,震惊到了极点。 “!!!” 拓跋羌更是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后面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啊?! 也没人告诉过他箭还能这么玩的啊!草原上最传奇的神射手也做不到吧?! 那他今晚自信满满非缠着她要比试箭术算什么?! 他扭头看向郁桑落,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不是!你还是人吗?!” 听到拓跋羌的惊呼,她侧过头,瞥了他一眼,“少见多怪。” 拓跋羌:……又被她装上了! 郁桑落没再理会拓跋羌的咋呼,视线重新落到那抹身影上,眯起了眼。 不对! 她一定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 不仅仅是之前几次照面,那是更更久远熟悉感! 可偏偏这种感觉却被一层迷雾阻隔,让她抓不清真相。 就在这时,身侧,阳的声音穿透而来,“女侠!你这劈箭之术!我们宫主也会!” 咻! 这番话恰似一道闪电,劈开了郁桑落脑海中的混沌迷雾。 桑叶宫宫主? 梅白辞? 郁桑落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再次看向那道慵懒身影,目光如炬,死死锁住那双在面具下的红眸。 “……”梅白辞似乎察觉到了她目光的剧变。 那不仅仅是之前的警惕厌恶,而是种拢着惊愕的探寻凝视,好似要撕裂他的面具,看清底下所有的秘密。 他倚着柱子的身形不由僵了一瞬。 下一刻,他竟有些无措地避开她的视线。 “!!!” 就是这短短的一瞬无措,郁桑落杏眸骤睁! 那双红眸竟与某个几乎要被她遗忘的画面重叠! 整治纨绔的第334天 陈旧鲜明的画面如涨潮般汹涌而至。 那是前世的深秋,冷雨刚歇。 十岁的郁桑落背着装满训练器材的背包,抄近路穿过那条堆满杂物的小巷。 她刚结束在警局训练馆加练的格斗课程。 她是孤儿,自从身为警察的养父母牺牲后,那里几乎成了她第二个家。 刚入巷口,她便听到了好似小动物濒死的喘息。 循声望去,她才看到垃圾桶后面蜷缩着一团黑影。 是个少年。 他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多少,或许十一二岁。 浑身污秽,单薄破烂的衣服被暗红色血迹浸透。 养父母教给她的责任感让她无法视而不见。 她费力将比自己高不了多少的少年半扶半拖带回了家。 清理伤口之时,少年在剧痛中惊醒。 那黑瞳里面盛满了警惕恐惧,还有深入骨髓的绝望。 他死死瞪着她,喉咙里发出威胁般的嗬嗬声,不许她靠近,哪怕她手里拿着的是棉签和药水。 “别动!”郁桑落板起脸,“你伤得很重,不处理会感染,会死。” 少年充耳不闻,挣扎着要爬起来逃走。 郁桑落抿了抿唇。 下一秒,她放下药瓶,身影一闪,用的是白天刚练熟的擒拿技巧。 她扣住少年完好的那只手腕,脚下巧妙一绊,将他整个人按在了沙发上。 “放开!放开我!” 少年嘶哑低吼,另一只手胡乱抓挠。 郁桑落拧着眉,索性跨坐上去,用体重压制住他,然后毫不客气检查他身上的伤。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完全无视了身下少年僵直的身体和爆红的脸颊。 “你干什么!住手!”少年又羞又急,想要挣扎却因为虚弱而显得无力。 “检查伤势。”郁桑落答得一本正经,“你别乱动,我帮你消毒,你再不配合,我就扒你裤子。” “……”少年沉默,最后不动了。 那天晚上,她给同样在警局的刘叔叔打了电话。 隔天,身份查清了。 少年名叫梅白辞。 数月前,一伙人贩子见他独自在家,便强行潜入,想将他掳走。 不料他父母突然返回,正好撞见。 冲突中,人贩子持刀行凶,不过片刻,他的父母便已倒在血泊里。 从此,梅白辞落入了人贩子手中。他们逼迫他做诱饵,去诱骗别的孩子。 可他始终不肯顺从,因此遭到一次又一次的毒打。 人贩子团伙见其执拗,本打算弄残他送去街上乞讨,夜间,他趁看守不备,拼死逃了出来。 一路躲藏,伤痕累累,最后力竭倒在了她家附近的垃圾桶后。 郁桑落松了口气,事情弄清楚,人交给刘叔叔安置,大概就没她什么事了吧。 然而,她错了。 这个叫梅白辞的少年就好像赖上了她一般,无论把他送到市里哪个孤儿院,不出三天,他总能逃出来。 然后凭借一种可怕的毅力徒步走回她家楼下,静静缩在她家门口。 有一次,刘叔叔特意将他送到邻省的收容机构,以为距离能阻断这种纠缠。 然而,一个月后的雨夜,郁桑落听到门口微弱响动,打开门。 那个单薄的身影就倒在积水中,浑身滚烫,昏迷不醒,脚上的鞋子早已磨穿,露出的脚底血肉模糊。 他到底是怎么找回来的?没人知道。 刘叔叔看着再次被郁桑落艰难拖进屋,发着高烧的少年,叹了口气, “桑落啊,你看这孩子轴得很,认定你了。” 刘叔叔搓着手,“要不我先打个报告,就说需要临时照料,观察心理状况? 反正你现在也是一个人住,学校宿舍也不常回,当然,你得愿意。” 最终,郁桑落答应了。 刘叔叔以个人名义申请了临时社会照料,办了一堆手续。 实质是默认了这个无家可归的少年,暂时留在了郁桑落身边。 两个孤独灵魂,在空荡荡的家里开始了别扭的共生。 起初是沉默的对峙,一个冷硬防备,一个干脆漠视。 渐渐地,变成了她训练时多了一个沉默的旁观者,吃饭时对面多了一个埋头快速扒饭的身影。 她学习文化课,他偶尔会瞥一眼她的书本,她加练格斗到脱力,他会一声不吭递过毛巾和水。 她从没教他什么,但他看得很认真。 后来,她发现他自己竟学着她的动作习格斗,且学得有三分像。 于是,房间内,学习格斗的身影,变成了两个。 再后来,两人便似列车般轰鸣着驶向截然不同的轨道。 郁桑落凭借过人的天赋果真一步步实现了儿时的梦想,成为了特种部队中的尖刀。 她的档案加密等级越来越高,执行任务也越来越凶险,游走于光与暗的边界,守护着身后的万家灯火。 而梅白辞似乎拥有了令人咋舌的商业天赋,在A市最繁华地段开起了一家夜总会,名为摘星。 很快便在商界声名鹊起,成了A市新贵,年轻有为的大商人,时常出现在财经杂志和慈善晚宴上,笑容得体,举止优雅。 每当有人问起他为何选择做商人时,他总会笑着说:“家里有个笨蛋,干的活很危险,赚得又不多。 却总是把钱拿出去给有需要的人,自己一件衣服都不舍得买。 我想让她能帮助别人的同时,也不用委屈自己。” 她为他的成功感到欣慰,却也因各自生活领域的隔绝,联系日渐稀少。 只在逢年过节会收到彼此带着思念的礼物。 可她没料到,那商业新贵外衣之下,包裹着怎样一副黑暗狰狞的骨架。 “摘星”不过是冰山一角,是精心粉饰的幌子。 真正的梅白辞早已是A市地下世界人人敬畏的黑社会蛇头。 前期未有势力,他便巧妙利用着郁桑落这一层身份,误让黑道其余对手以为自己已经手眼通天,故而不敢反抗。 于是,在短短数年间,他硬生生从血雨腥风中厮杀出来。 什么高利贷、地下钱庄、操控赌博,见不得光的交易盘根错节。 他的触角渗透到这座城市的每一个阴暗角落。 生意场上,他谈笑风生间能让对手倾家荡产。 处理叛徒和敌对势力时,他手段残忍到令最凶悍的匪徒也为之胆寒。 他再也无需狐假虎威。 因为,他,已成了黑道最令人胆寒的老虎。 而郁桑落得知他有这么一层身份,是源于一次偶然意外。 整治纨绔的第335天 那是她奉命追查人贩子窝点,上头要求她将其全部捉获。 可到了关键时刻,那些人却好似被什么人凭空救走。 线索七拐八绕,最终竟隐隐指向摘星旗下某个看似干净的公司。 她起初不信,以为是巧合,便暗中尾随。 她伏在集装箱货场铁皮顶上,亲眼看着几辆贴着摘星物流标志的货车,在无人角落卸下伪装严实的木箱。 开箱验货的瞬间,红外望远镜里清晰映出木箱里的几个重点人贩子团伙。 “砰砰!” 郁桑落尚未反应过来,枪声乍响,那几个人贩子在惊恐中死去。 而面无表情开枪的,不是别人。 正是梅白辞。 那一刻,冰冷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混合着某种更冰冷的液体哽在喉间,几乎让她窒息。 她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眼前崩塌旋转,化为齑粉。 她将自己的尾随汇报呈报上级,将所有证据指向了梅白辞。 两人的关系一夜之间从相依为命的家人,彻底滑向了你死我活的敌对立场。 郁桑落成了悬在摘星头顶最锋利的一把剑。 她凭借过人的身手和对梅白辞部分行事风格的了解,屡次带队突击摘星旗下的地下赌场和藏匿窝点。 这般一来,给梅白辞的黑色产业造成了不小的损失和麻烦。 她行动果决,下手狠辣,专挑其要害,俨然成了摘星势力的头号克星。 而他,似乎也毫不示弱。 他总能提前一步得到某些风声,让她精心策划的突袭扑空,只留下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现场。 两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到极点。 最激烈的一次冲突发生在她带队突击人贩子藏匿点,却扑了个空之后。 看着空空如也的仓库,想到又一次被他戏耍,连日来的高压挫败瞬间冲垮了她的理智。 她没有回警局,直接调转车头一路狂飙到了摘星夜总会。 不顾门口保安的阻拦,她亮出证件,气势汹汹直奔顶层他的私人办公室。 门被暴力推开时,梅白辞正背对着门口,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城市夜景。 听到声响,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甚至带着几分笑意,好似早就料到她会来。 “郁队?稀客啊,”他慢条斯理开口,“这么大阵仗,是又有什么误会需要来我这里搜查吗?” “梅白辞!”郁桑落双眼通红,几步冲到他面前,“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你这条毒蛇到底还要害多少人?停手!将那些人交出来!” 梅白辞轻笑,“落落,你来晚了,他们死了。” 郁桑落手一抖,“梅白辞!!!” 梅白辞垂下眼,“落落……他们那样的人,就该死。” 郁桑落杏眸猩红,“是!他们那样的人该死!可惩治他们的正确途径是司法机关的审判,而不是你动用私刑,以暴制暴!” 落落将他教的极好,因而他心中明了。 法律对人贩子留有余地,其核心目的,是给被拐儿童留一道生命防线。 可幼年,在那个黄昏里发生的事,实在太痛。 母亲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抱住凶徒脚踝。 刀光一下又一下没入她瘦弱背脊,鲜血染红了地毯,也染红了他的眼。 分明周遭皆是凶徒的怒喝,可他却觉得周遭安静极了,像一场无声的电影播放着。 他看见母亲朝他笑着,声音轻的像叹息: “阿辞……别回头……快跑……” 那声音至今还在他梦里飘着,每夜每夜,反反复复。 他恨! 恨到甘愿把自己炼成一把刀,淬着火,沾着毒,也要将这世上所有肮脏斩尽杀绝。 那些被害孩子的冤屈,父母哭碎了的日夜,连同他自己再也不会亮起来的人生…… 总得有人去讨个公道!用最解气的方式! 所以…… 梅白辞垂下眼,低低笑了: “落落,不够,仅是如此,不够的,他们该用最残忍的方式去死。” “你知道吗?他们有些人,竟也有儿女……” “不过没关系的,落落。” “我当着那些人的面杀了他们的儿女后,他们便自杀了。一家子整整齐齐,啧,真好,团聚了。” 郁桑落手一颤,抓着他的衣襟,更紧了些,眼睛红得好似能滴出血: “梅白辞!不管他们的父母如何!那些孩子他们是无辜的!你真该死!!!” 梅白辞未再言语,他垂眸看着她揪着自己衣领的手,语气裹挟几分调侃, “落落,注意形象,你现在可是穿着警服,代表警方。私闯民宅,暴力威胁良好市民,这罪名可不小。” “良好市民?”郁桑落气笑了,手上力道更重,“你也配?!果然,王者里有一句话说得好啊,垃圾,就该待在垃圾桶里。” 梅白辞眸色稍暗,但仅一瞬,便被他敛下。 “配不配,法律说了算。” 梅白辞叹了口气,行至座机旁,当着她的面按下了三个数字, “看来郁队今天火气很大,需要冷静一下,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冲突,我只好麻烦警察来调解一下了。” 郁桑落:??? 郁桑落难以置信看着他熟练对着电话那端陈述: “你好,我要报警,摘星夜总会顶层,有人闯入我的私人办公室。 对!她对我进行了人身威胁和骚扰,是一位姓郁的警官,请你们尽快来处理一下,我很害怕。” 挂断电话,他甚至还对她无辜眨了眨眼。 “你!”郁桑落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拳头就想砸下去。 梅白辞不闪不避,轻笑,“这一拳下来,停职检查可能都是轻的,落落,为了我这种垃圾,值得吗?” 最终,那一拳没能落下。 梅白辞放下话筒,迎上她几乎要喷火的目光,“落落,游戏不是这么玩的,光凭一腔怒火,可抓不住狐狸。” 匆匆赶来的辖区同事尴尬地将怒火中烧的郁桑落请了出去。 梅白辞凝着她远去的身影,声音极低: “落落,若是人贩子是死刑便好了……” 他定会与她成为并肩作战的战友,将所有人贩子抓捕归案,成为她的骄傲。 “落落……没有他们……” “我本来也会很幸福的……” …… 整治纨绔的第336天 事情闹得不大不小,但影响恶劣,郁桑落因为情绪失控,行为不当,被领导严厉批评,并处以停职半月,深刻检讨的处分。 两人的关系因此事彻底降到了冰点,一对头便是不留情面“切磋” 当然,都以郁桑落完胜结束战斗。 直到,那场最终的清道夫行动,将一切恩怨推向无法挽回的终点。 梅白辞手上的命案早已数不清,警方将他列为S级重点关注目标,内部档案堆积如山。 却苦于其行事诡秘,关系网络盘根错节,始终难以抓住致命把柄。 一次绝密的斩首行动,终于在多年后推进。 情报显示,梅白辞及其核心团伙,将在其一处极其隐秘的私人会所进行重大交易。 机会千载难逢,上级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摧毁该窝点,尽可能活捉首脑,可若反抗,便就地正法。 碍于郁桑落与梅白辞关系特殊,刘叔本不让她参与此次行动,但她执意要自己去。 刘叔拗不过她,也知她的性格不会因私包庇,便让她在凌晨时分,带领她所训练的小队闯进主楼。 主楼大厅,长桌两端,坐着两个人。 一端是戴着半张银色面具,气息沉凝的梅白辞。 另一端则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境外某犯罪集团的罗会长。 长桌周围肃立着数十名荷枪实弹的凶徒,枪口隐约指向各个入口,显然早有防备。 当郁桑落带领的小队撞破大门冲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对峙埋伏并存的场景。 罗会长先是一愣,看着全副武装的特种兵们,非但不慌,反而爆发出刺耳大笑: “哈哈哈哈!不愧是梅总!料事如神!果真有人来送死了!” 听到罗会长的狂笑,梅白辞极淡扬了扬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漫不经心地抬起眼,朝着闯入者的方向瞥去。 仅此一眼。 他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面具下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眸在看清为首那道熟悉的身影时,骤然收缩到极致! 落落?!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怎么会是带队的人?! 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冷静和谋划! 心脏在那一刹那几乎停跳,血液逆流! 郁桑落也在同一时间看到了长桌后的他,薄唇轻勾。 梅白辞的眼,却似烫到般,仓皇无措地垂了下去! 他避开了她的直视! 罗会长已耐不住性子,霍然起身,嘶声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动手!一个都别放过!” “住手!” 一声厉喝瞬息压过了罗会长的吼声。 是梅白辞。 他迅速站起来,动作快得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面具后的眼睛因剧烈的情绪冲击而染上骇人的猩红,“没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动手!” 这些话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种近乎绝望的维护。 罗会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水彻底激怒,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你他妈疯了?不打?!不打等着被他们抓去把牢底坐穿吗?!你想死别拉着老子!” “我看谁敢动!”梅白辞半步不退。 如深潭的黑眸扫过周围那些因两人冲突而有些迟疑的手下。 然而,这僵持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枪声,终究还是炸响了。 郁桑落迅速回神,厉声下令:“行动!控制目标!” 两人在那一刻彻底交汇碰撞,走向无可挽回的结局。 这场对峙因梅白辞突如其来的倒戈而彻底失控。 罗会长气急败坏的吼叫淹没在枪声中。 梅白辞麾下那些跟随他刀口舔血多年的核心心腹,虽不明白自家老大为何态度发生一百八十度转变。 但长年累月形成的绝对服从,让他们在瞬间的惊愕后,选择了跟随梅白辞的指令。 枪口调转,子弹毫不犹豫地射向罗会长及其带来的武装分子。 战斗顷刻间白热化。 郁桑落作为突袭队伍的指挥者,成为了梅白辞一方下意识保护却又被敌方重点攻击的目标。 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她身形矫健,战术素养极高,在混乱中不断寻找掩体,指挥队友反击。 然而,罗会长的手下亦非庸手,更何况还有不愿倒戈梅白辞的其余凶徒。 郁桑落身边的队友接连倒下,她自己左肩右腿也先后被流弹擦伤,鲜血浸湿了作战服。 更糟糕的是,一枚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子弹击穿了她侧腹的防弹插板边缘,钻入皮肉,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意识随着血液的流失开始涣散,视野边缘泛起黑雾。 她背靠着一处炸毁的沙发,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目光模糊扫视战场时—— 她看到了梅白辞。 他不知何时已摘掉了那碍事的银色面具,露出那张她无比熟悉的脸。 他握着枪,手臂抬起,枪口的方向却恰好落在郁桑落队友的后心—— 那是她并肩三年的搭档,此刻正弯腰检查倒地的嫌犯,全然没察觉身后的威胁。 !!! 爆炸闷响震得她耳膜生疼! 郁桑落的视野里,梅白辞扣动扳机的动作被慢放般放大。 “不——!不要——!” 嘶哑惊怒被爆炸声吞得一干二净,郁桑落几乎是本能地扣动扳机。 她的手指因失血而颤抖,子弹却精准撞向梅白辞的腹部。 几步之外,梅白辞身体猛地一震。 他扣动扳机,解决掉某暗处隐藏的敌人后,才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腹部。 深色西装面料上迅速洇开一团刺目得令人心悸的暗红。 “落落……” 他抬起头看向郁桑落的方向,眼眸此刻清晰映出她的影子。 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释然的歉疚。 “……”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鲜血却先从唇角溢了出来。 然后,他朝着她的方向,踉跄扑了过来。 郁桑落想躲,想再次举枪,身体却已不听使唤,眼前阵阵发黑。 下一秒,预料中可能的补击或伤害并未到来。 相反,带着血腥气的怀抱将她牢牢护在了身下,隔绝了可能飞来的流弹。 他染血的手似乎想抚摸她的脸,却在半途无力垂下,只能将头靠在她颈边,气若游丝: “落落,方才,我救了你的队友,他身后,有人偷袭……” 整治纨绔的第337天 郁桑落被他护在身下,侧腹的伤口因压迫传来尖痛楚,让她涣散意识有了短暂清明。 听着他的话,郁桑落只觉心脏像被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强撑着眼皮抬头瞪他,眼底尽是冷色。 看着她眸中的厌恶,梅白辞苦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我以为,这般跟你解释,你或许会有点后悔,方才开了这一枪。” “呵。” 郁桑落薄唇轻勾,眸子冷得却好似能杀人。 “梅白辞,你害无数家庭被高利贷拖垮,甚至有人不堪其重压之下跳楼自尽,家破人亡。” “你做尽伤天害理之事,那些人哭着求你的时候,你可有半分后悔?!” “梅白辞!你本就该死!” 郁桑落杏眸染上猩红,用尽力气低吼道: “所以,我不会!” “即便有下一世,我也不会后悔……” “杀了你!” 话音落下瞬间,她好似看到梅白辞眼底最后一点光,彻底寂灭。 可下一瞬,他又笑了。 “落落,我本就该偿命,死刑是我的归宿,我从一早便清楚。” “因而,死在你手里,我没什么不认的。” “至少,你的首个一等功,是我给你的。” 血从他唇边渗出来,他却像感觉不到痛,声音越来越轻,也越来越温柔: “落落,我有钱,我赚了很多钱。” “你床底下那个保险柜,银行卡密码是你生日,里面的钱每一笔都干净,有凭证。” “我赚过很多脏钱,但带回家给你的,都是清白的……” “落落,不要再做那般危险的任务了……” “我不想,看到你总是一身伤。” 他好似老妈子般断断续续地说着。 像要把一辈子没叮嘱完的话,都挤进这最后几分钟。 直到声音渐渐低下去,低到再也听不见。 他的头轻轻一歪,靠在她肩上。 “落落……” 他又唤了一声,像从前每个傍晚,他站在门口笑着喊她吃饭时一样。 然后,声音戛然而止。 少年的头颅,缓缓垂落,再无生息。 沉重躯体完全压在她身上,温热血液浸透了两人的衣衫。 郁桑落双臂一僵。 她抿住唇。 半晌,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下。 她用尽力气,将他抱住,双臂握拳,一下又一下,跟泄愤似抓他挠他骂他: “梅白辞!你才不是没白吃!” “你吃我那么多饭!全都白吃了!!!” “让你做坏事!让你杀人!” “你个混蛋!” 眼前最后的光亮也被黑暗吞噬,意识沉入无边深渊。 *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心脏被狠狠攥紧的窒息感。 前世主楼里那个无措垂眼的瞬间,与刚才他避开她视线的那一刹那,完美重叠。 巷道的血腥气重新涌入鼻腔,刀剑碰撞声刺破耳膜。 隔着混乱的战场,隔着前世今生的迷雾血债,两人的目光再次狠狠撞在一起。 梅白辞看着她眼底骤然漾开的猩红,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她认出来了?认出他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慌乱夹杂着某种近乎恐慌的悸动,倏然攫住了他。 他下意识地想要移开视线,想要后退,想要落荒而逃。 他怕她眼中可能再次燃起的,如同前世最后时刻那种刻骨的憎恨和决绝。 他费尽心机,以这般分裂的身份周旋,就是为了避免重蹈覆辙有,以桑叶宫宫主身份与她相处。 若此刻被她揭穿,以她嫉恶如仇的性子,恐怕立刻就会将他与前世的阎王彻底等同,再无转圜余地。 梅白辞勉强压下了那股想要逃避的冲动,红眸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 “……” 然而,他这无措的僵硬落在郁桑落眼中,无异于最后的确认。 郁桑落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猜想瞬间冷却定型。 果然是他! 难怪这家伙每次相遇,总是一副欠揍的暴发户姿态。 言语挑衅,姿态嚣张,却从未真正与她近身交手。 想来是他心中再明白不过,一旦交手,他的武功路数定会被她看出端倪。 他不只是落星殿的殿主,他还是桑叶宫的宫主。 一边利用落星殿制毒,控制,敛财,无恶不作。 一边又以桑叶宫的身份贩卖解药,收拢人心。 好一个黑白通吃!名利双收! 这手段,这心思,与前世何其相似! 不愧是他梅白辞能干出来的事! 郁桑落只觉得一股冰冷怒火从心底窜起,烧得她指尖发麻。 前世他临死前那番似是而非的悔过与解释,此刻想来更是讽刺至极。 他根本从未真正改变,不过是换了个世界,换了个方式,继续着他那套玩弄人心,攫取利益的把戏。 电光石火间,更多的细节串联起来。 怪不得她初入桑叶宫,他看到自己时反应平淡,她本以为是他同自己一样失去了前世的记忆。 原来并非如此,而是他早就以落星殿殿主的身份,在一次次相遇中将她看得清清楚楚。 在那观景台上,传来的鼓声与她的刀势契合得天衣无缝,当时只觉是位知音乐师。 现在想来,除了他,还能有谁? 前世他虽从未亲自为她击鼓伴曲,可他见过她练刀,要模拟出契合她节奏的鼓点,并非难事。 原来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在一旁,静静看着她了吗? “……” 郁桑落握着弓,胸腔里充斥着种被愚弄的愤怒! 所以这混蛋对她几次三番出言调戏,就是想看她出糗,好报前世那一枪之仇?! 梅白辞站于旁侧,清晰接收到了她眼中所有的情绪,最后看出她眼中的滔天怒意。 他的心脏狠狠一抽,几乎要喘不过气。 他知道,最坏的情况,或许已经发生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可直到最后也说不出半句话。 他能解释什么? 解释他为何身兼两职?解释落星殿并非全然如表面所见?解释他那些不得已的苦衷? 他不能说,也不想说。 因此只能这样,近乎僵硬承受着她目光的凌迟。 巷道中的战斗仍在继续,刀剑碰撞,呼喝惨叫。 但在两人之间出现了一片真空地带,所有喧嚣都被隔绝。 郁桑落忍了又忍,直到觉得胸腔怒意积攒到了极致,才上前半步,抬眼看向梅白辞, “打一架?” 整治纨绔的第338天 周遭闻声,顿时一片死寂。 所有正在交手的人不由停下动作,愣愣看向郁桑落。 夜影和夜枭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瞥见郁桑落浑身散发的骇人怒意,又看了看自家殿主那副难得僵硬的模样。 两人皆默默在心里为殿主点上了一根白蜡,祈福他别被打得太惨。 这郁四小姐现在的样子看起来,是真的想杀人,而且怎么看都是殿主心虚理亏的模样。 他们可是见识过郁四小姐的身手,如今她一副要活撕了殿主的架势,殿主怕是凶多吉少。 阳和月可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见郁桑落要跟这落星殿殿主应战,立即慌了神。 阳焦急上前一步,顺势挡在郁桑落斜前方, “女侠!不可冲动!此人武功深不可测,我与月联手都难以抗衡,你单打独斗太过危险。” 郁桑落目光仍锁在梅白辞身上,只朝阳微微摆了摆手,“放心,我有分寸。” 阳还想再劝,却被一旁的月伸手拽住胳膊,低声制止,“阳,听她的。” 月的目光在郁桑落和梅白辞之间快速扫过,敏锐察觉到两人之间那种远超眼前局面的复杂情绪。 “若有不对,我们再出手不迟。” 见月也这么说,阳只得按捺住担忧,抿紧唇退后半步。 可他的手却紧紧按在剑柄上,随时准备暴起。 最不冷静的要数拓跋羌。 他一个箭步冲过来,也顾不上什么男女之防了,伸手就拽住郁桑落的衣袖往后扯。 其压低的声音又快又急,还带着点气恼,“喂!你疯了吗?!别逞能吹牛了!那戴面具的一看就不是善茬,鬼气森森的。 你死在这里了怎么办?快!我替你挡着,你找机会跑!” 他这话说得磕磕绊绊,眉宇间的焦急担忧却是真真切切。 郁桑落被他拽得一晃,转头对上他那双写满焦灼的眸子,忍不住轻嗤一声。 “啧,放心好了。”她手腕微转,轻易便挣脱了他的拉扯,上前一步,只丢下一句,“今天要么他死,要么他亡。” 言罢,她便再不理会身后,径直走向那片被众人下意识空出来的场地中心。 拓跋羌被她挣开,留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 其俊脸上满是呆滞,“他死?他亡?” 他挠了挠头,浓眉几乎打成了结。 这有什么区别吗?!这女人到底在说什么啊?!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场中两人身上。 郁桑落站定,离梅白辞不过丈余距离。 她静静站着,周身却好似有看不见的寒气在蔓延。 “怎么?不敢跟我打吗?”她语带讥诮,唇角漾着冷笑,“还是说,你只敢躲在面具后面,玩弄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梅白辞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面具遮挡了他的表情,只有那双红眸稍颤了一分。 他知道,这一架,他避不开。 思及此处,他几不可闻长叹口气。 周身那股僵硬沉寂蓦然一散,带上几分前世记忆里的玩世不恭, “落落,皆说小别胜新婚,你我这般久未见,一见面就喊打喊杀,是不是太煞风景了?” 郁桑落眼中的寒意瞬间凝成实质,“那是你没听说过另外一句,大别生距离。 你嘎了那么久,尸骨都烧成灰了,算大别了吧?” 梅白辞稍愣,随即低笑了两声,“落落不是说,我这般的人,死后当剥皮去骨,将残肢断臂扔到林中喂狼吗? 尸骨烧成灰,是否证明,落落最后,还是将我的骨灰盒好好收着?” 郁桑落被他这一话噎得呼吸一窒,嘴角控制不住抽动了下。 他说得没错。 前世他活着的时候,她气极了。 确实无数次咬牙切齿威胁过,等他哪天遭了报应,她一定要如何如何妥善处理他的尸首。 其言辞之狠厉,足以让任何听闻者脊背发凉。 可当他真的倒在她怀里,体温一点点流逝时,那些狠话,她一句也没做到。 她不仅没把他挫骨扬灰,反而把那小小的骨灰盒带了回去,就放在只有他们两人生活痕迹的家里。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相依为命十几年,虽吵过,闹过,恨过,可血缘虽无,羁绊早深。 他早已是她在这个冰冷世界里,唯一还能算作家人的存在。 恨他至死,却也无法真正将他的一切彻底抹去。 她那时告诉自己,只是从小一起长大,养条狗死了还得埋呢,何况是个人。 可内心深处,那份早已融入骨血的牵绊,只有她自己明白。 然而,此刻被他这样轻描淡写地拆穿,她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不爽! 十万分的不爽! 不爽到想立刻再给他一枪! 当然,如果手边有的话。 相较于郁桑落那几乎要实质化的烦躁,周围竖着耳朵听两人对话的其他人,心情就只剩下无语和茫然了。 这,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尸骨?骨灰盒? 人都还活着呢,怎么就开始讨论身后事了? 这两人到底是有多深的仇怨,才能看似深情又狠毒地互相诅咒对方死后的安排? 阳和月面面相觑,拓跋羌更是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两人说话跟打哑谜似的,透着股旁人插不进去的诡异感。 “少废话!” 郁桑落像是被彻底惹毛的猫,倏地炸了毛。 她冷眸一凝,不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身形如猛虎般冲出。 她舍弃了弓箭,却让身体的每个部位都成了武器,动作干净利落,毫无花哨,却又招招指向人体最脆弱的要害。 “!!!”梅白辞瞳孔微缩,立即防御反击! 令人惊异的是,他的格挡拆招,路数竟与郁桑落有七八分相似,却又多了几分属于他自己的圆融刁钻。 郁桑落薄唇稍勾,“呵,倒是没忘。” “砰!!!” “啪!!!” 拳脚相交的闷响在巷道中响起,两人身影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 郁桑落的招式狠厉直接,带着一股不要命的悍勇。 梅白辞则显得更为游刃有余,总能以毫厘之差化解她的猛攻。 即便偶尔反击也是指向她力道用来的空隙,逼得她不得不变招。 整治纨绔的第339天 一拳落空,砸在旁边的半截腐朽木柱上,那木柱嘎吱一声,簌簌落下木屑,险些断裂。 一脚踢在残破的砖墙,留下一个清晰凹痕。 这哪里像是寻常比武切磋?分明是生死相搏的架势。 可偏偏两人对彼此的招数又熟悉得过分,打起来有种旁人难以插手的默契和激烈。 夜枭和夜影看得眼睛都直了,特别是夜影,忍不住凑近夜枭。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浓浓的八卦,“不是,殿主他对郁四小姐这态度,我怎么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之前不还总找机会凑上去,各种……呃,那个词怎么说来着,撩拨?我一直以为殿主是心悦人家来着……” 夜枭抱着胳膊,眉头也皱紧了些,沉默片刻,才闷声道:“殿主下手虽非裹挟杀意,却根本没留情……” 旁侧的司徒枫却饶有兴致看着场中激斗的两人,眼中闪烁精明算计。 他原本以为殿主对这女子真有几分不同,或许是可以加以利用的软肋。 可现在看来,这女人对殿主敌意冲天,殿主回击起来也是干脆利落,两人打得拳拳到肉。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有什么柔情蜜意,反倒像是有积年旧怨。 想到并非他原先所想的那种男女之情,司徒枫有些失望。 但看着少女那能与殿主抗衡,甚至更为厉害的身手,司徒枫眸中贪婪无比。 若告知国主此女身手,让国主将此人收入麾下,定能为他九商国效力。 可他们几人哪里知道,此刻看似下手没有半分留情的梅白辞,心里正苦不堪言。 前世血淋淋的教训在脑海里疯狂刷屏。 前世的梅白辞也曾天真高估过自己的能力,某次不得不与郁桑落交手时,怕自己收不住力伤了她刻意放水。 结果呢? 被抓住破绽的郁桑落一套组合拳加过肩摔,直接送进了医院高级病房,肋骨裂了两根,脑震荡,躺了整整一个月。 那一个月,堪称梅白辞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光之一。 郁桑落打着警察深入调查案件的旗号,名正言顺地来探望。 结果不是“不小心”被绊倒,手“恰好”扶住他打着石膏的脚踝导致二次伤害,就是“好心”扶他靠坐起来时没掌握好力度将他胳膊弄脱臼。 最后,黑白两道叱咤风云的梅白辞被逼得实在没办法。 为了能在病床上苟全性命,他只好给警察局打电话请求警方保护,理由是“怀疑有不明势力欲对医院病人不利” 此事后来不知怎的泄露了一丝风声,让他在黑道中沦为笑谈,丢尽了脸面。 自那以后,梅白辞就悟了:跟落落动手,绝对不能放水。 两人缠斗在一处,交错间,梅白辞的声音压低,仅她可闻,“落落,那骨灰盒,你放在何处?” 郁桑落一个凌厉手刀劈向他颈侧,被他侧头滑步避过,她冷笑,“自然是随便找了个垃圾站扔了。” “只是好奇,”他旋身一记鞭腿扫向她下盘,被她腾跃躲开,“你那般恨我,为何还留着?” “我说了!扔了!” 郁桑落落地瞬间屈膝前冲,肘击直取他心口,被他交叉双臂格挡。 “砰!” 又是一次结结实实的对拳。 两人各自退开两步,微微喘息,隔着弥漫尘土对视。 郁桑落甩了甩震得发麻的手臂,薄唇稍扬,“不错嘛,武力值大有长进。” “你也不赖,落落。”梅白辞站定,稍揉了揉酸痛的拳头。 “可惜,”郁桑落声音冷得掉冰渣,“也就这些有长进,你的人品,可半点长进皆无。” “……” 梅白辞站在她对面,胸膛微微起伏。 他看着她,红眸深处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最终归于一片沉静。 “何人?胆敢在皇城内斗殴?还不速速住手!” 巷道崽蓦然传来一声威严怒喝,显然是方才激烈的打斗动静引来了巡夜的城防军。 众人脸色皆是一变。 拓跋羌眼睛却是一亮,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朝着声音来处夸张高喊: “快来!快来啊!本王乃西域王子拓跋羌!这里有江湖恶徒在此行凶意图陷害本王!快将他们拿下!” 司徒枫眉头一皱,低喝一声:“撤!” 此处是九境城,天子脚下。 若真被巡逻军当场拿住,即便以落星殿的势力也必惹来无穷麻烦。 他话音未落,身形已率先向后飘退,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 梅白辞深深瞥了眼近在咫尺的郁桑落,红眸中似有千言万语,却什么也没说。 其足尖一点,掠过残垣,瞬息便消失无踪。 夜影夜枭对视一眼,也追随而去。 阳和月见落星殿之人尽数退走,松了口气。 他们桑叶宫虽非邪道,但终究是江湖势力,不欲与朝廷官兵过多接触,平添纠葛。 月朝郁桑落的方向抱了抱拳,“女侠!今日多谢相助!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阳也匆匆一礼,两人掠上墙头,迅捷离去。 顷刻之间,方才还激斗正酣的巷道便只剩下郁桑落和拓跋羌。 郁桑落抿了抿唇,转身便朝巷道另一个方向走去,步伐有些急。 “喂!你去哪儿?”拓跋羌一愣,赶忙追了上去,跟在她身侧,“你有没有受伤?那些官兵马上就到,正好让他们找大夫……” “不用。”郁桑落打断他,脚步未停,“你那般晚不睡,跟着我做什么?” “我……”拓跋羌略显尴尬,“本王出来逛逛街不行吗?谁说本王跟着你了!” 见识过她的箭术后,他哪还能说得出要与她比试箭术这种话? 郁桑落也没多加追问,侧头瞥了他一眼,视线在他华贵衣饰上扫过,“你身上带银子了吗?” “啊?”拓跋羌被她问得一懵,下意识点头,“带了。” 郁桑落眉梢微挑,“带了就好。” 说着,她转身朝着另一个岔路走去。 “喂,到底要去哪儿啊?”拓跋羌亦步亦趋,满心疑惑。 郁桑落头也不回,只丢给他一句:“带你去做好事。” “做好事?”拓跋羌更懵了。 这大半夜的,刚打完架,去做哪门子好事? 七拐八绕,两人终于行至一处低矮歪斜的土坯房前。 那扇破旧木门敞开着,郁桑落正想上前,便猛地停住了脚步。 她杏眸骤凝,眼底惊恐之色翻涌而上。 整治纨绔的第340天 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从敞开的门洞内蜿蜒而出,钻入鼻腔。 “!!!” 郁桑落猛地停住脚步,浑身血液在这一瞬间冻结。 方才激斗留下的燥热被这股寒意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种让她指尖发麻的惊悸。 她推开那扇虚掩的破木门。 月光吝啬洒落些许惨白的光,勉强勾勒出院内的轮廓。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郁桑落杏眸骤缩到极致,瞳孔深处映出一片猩红。 不大的破烂院子里,横陈着三具尸首。 最靠近门边的是那短打男子,他仰面倒在地上,胸口位置有个血窟窿,脸上凝固着死前最后一刻的绝望。 稍远些,蜷缩着个小小的身影,后心处衣衫破裂,露出同样可怖的伤口。 最里面一个妇人倒在门槛内,一只手还向前伸着,似乎想要够到什么,最终无力垂落。 一家三口。 没有一个活口。 空气死寂得可怕,连夜风似都绕开了这弥漫着死亡气息的院落。 郁桑落站在门口,她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视野里的血色不断放大。 拓跋羌也被眼前这一幕吓得往后缩去,“这,这谁干的?难道是方才那伙人?!” 郁桑落将视线落在短打男子身侧,那有个被踩得有些脏污的油纸包上。 是勾魂散。 是了,除了落星殿那一伙人,还有谁能做出这般丧尽天良之事? 轰隆! 一道惨白电光撕裂夜幕,紧随其后,惊雷炸响。 雨点砸落下来,瞬间将这座死寂的院落笼罩在大雨之中。 “哎呀!”拓跋羌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雨吓了一跳,下意识抱头就往那破败的屋檐下躲,嘴里嚷嚷着,“这什么鬼天气!说下就下!” 他缩到门框边,又探出头,朝依旧站在院中的郁桑落喊道:“喂!下雨了!你还傻站着干什么?快进来躲躲啊!” 郁桑落对他的呼喊充耳不闻。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淌冲淡了衣袖上的血迹,却冲不散她胸腔里那团越烧越旺的怒火。 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眼神沉静得可怕。 一步一步,踏过被雨水迅速稀释的血洼,走到那短打男子的尸体旁。 蹲下身,雨水打在她的背上,瞬间湿透。 她伸出手,掌心覆上男子那双至死不肯闭合,写满绝望不甘的眼睛,轻轻向下抚去。 “安息。” 而后,她站起身,一言不发走向院墙角落,弯腰捡起铁锹。 郁桑落沉默固执,好似未感觉到身上的湿冷,一锹一锹挖着土。 “你......” 拓跋羌愣住了,挡在脑袋上的手慢慢放下,雨水立刻浇了他满头满脸。 他明白了。 她想埋葬他们。 在这冰冷雨夜,为这三个惨遭横祸的陌生人,挖一座坟。 拓跋羌抿紧了嘴唇,喉头有些发堵。 他出身王室,见惯了权力倾轧,死几个平民对于他们来说,就像是死几只蝼蚁般无足轻重。 “又不是你杀的,”他有些别扭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模糊,“不过几个陌生人,至于吗?”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因为郁桑落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只是更加用力铲着土。 她的侧脸在偶尔亮起的闪电中,显得苍白无力,却又倔强非凡。 拓跋羌看着那不断加深的土坑,低声咒骂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抱怨这鬼天气,这倒霉事,还有眼前这个不可理喻的女人。 然后,他深吸口气,冲到那短打男子身边,忍着心理不适弯下腰,用尽力气将男子僵硬的躯体扛了起来。 尸体很沉,冰冷湿滑,雨水血水混在一起浸透了他的华贵衣衫。 他踉跄了下,还是稳稳地将尸体扛到了郁桑落正在挖掘的土坑旁边,轻轻放下。 做完这些,他喘着粗气走到郁桑落身边,也不说话,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铁锹。 “笨手笨脚的!挖这么慢!”拓跋羌粗声粗气,抡起铁锹就狠狠挖了下去,“算你这凶婆娘善良,本王子心情好,帮你一把。” 郁桑落看着突然挤到自己身边絮絮叨叨的拓跋羌,动作顿了一下,“谢谢。” 雨越下越大,如同天河倾泻。 她抬起眼,透过迷蒙的雨幕,望向土坑边那一家三口并排躺着的轮廓。 杏眸中的猩红没有被雨夜浇灭,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 她在心中,一字一句,斩钉截铁起誓: 放心! 总有一日! 我会将害你们之人押到此地,让其在你们坟前—— 磕头!谢罪!偿命! * 待两人将那一家三口掩埋,两人拖着满身泥泞回到国子监时,雨势渐歇。 刚踏进国子监,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群早已等候在侧的甲班学子便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他们显然在此守了许久,个个眼圈泛红,神色惶急。 毕竟早起晨训时,郁先生从来只会比他们早,绝不会比他们晚,更不会迟到。 因此他们在训练场等了许久不见人,便知郁先生可能出去了。 冲在最前面的,是秦天。 这半大少年一眼就瞧见了自家师父浑身湿透,衣衫褴褛,袖口肩头还沾着大片血迹。 “师父!师父!” 秦天脑子嗡的一声,什么规矩体统全忘了,扑上前一把抱住郁桑落的腿。 他仰起脸,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师父你怎么了?你身上怎么这么多血?谁伤了你?师父你别死啊呜呜呜呜!” 他嚎得撕心裂肺,好似郁桑落已经奄奄一息。 周围其他学子也被他这架势吓了一跳,心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跟着他一起哀嚎。 “郁先生!你别死啊呜呜呜!” 郁桑落:??? 不是,谁要死了? 郁桑落低头对上秦天那张哭得毫无形象的脸,嘴角难以抑制抽动了下。 “放心,”她抬手,用还算干净的手背轻轻拍了拍秦天的脑袋,“你师父我命硬得很,还没死呢,哭得这么惨,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给我哭丧。” 秦天被她这带着调侃意味的话噎得一哽,泪眼朦胧仔细打量她。 见她虽然略显疲惫,但说话中气也算足,的确没有生命危险的样子。 整治纨绔的第341天 然而,一旁的林峰却将视线越过郁桑落,死死锁定在她身后同样狼狈不堪的拓跋羌。 郁先生是跟这个西域王子一同彻夜未归,回来就成了这副模样,难道...... 林峰脑中闪过无数糟糕的猜测,怒火瞬息蹿了上来。 当即二话不说,拔出了随身携带的偃月双刀,双刀交错,直指拓跋羌面门,“你对郁先生做了什么?是不是你伤了她?!” 他这一声怒吼如平地惊雷,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甲班学子原本担忧焦急的目光,立刻齐刷刷转为冰冷刺骨的敌意,如同数十把利刃,狠狠钉在拓跋羌身上。 气氛骤然紧绷,剑拔弩张! 拓跋羌本来又累又冷,正满肚子憋屈,此刻被一群半大少年用看仇人似的目光瞪着,顿时也火冒三丈。 “放肆!你敢拿刀指着本王?!”他梗着脖子怒道,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摸自己的硬弓。 安井也在同一时间闪身上前,瞬息挡在拓跋羌身前。 他虽未拔刀,但浑身肌肉紧绷,只要对方稍有异动,他绝对会第一时间出手。 “林峰!”郁桑落伸出手,稳稳按在了林峰持刀的手臂上,“把刀收起来,不关他的事,我们就是处理了三具尸首。” 三具尸首?! 秦天抱着她腿的手僵住,其余学子也是满脸愕然。 “处理了三具尸首?”秦天眼睛瞪得溜圆,足足停滞了三秒,才恍然大悟道:“师父!我们明白!你杀的定是些鱼肉百姓的达官贵人,杀得好!为民除害!我们帮你摆平后事。” “没错!郁先生!我找我爹!定能将此事做得天衣无缝!保证查不到您头上!” “还有我!我舅舅在刑部......” 一时间,热血上头的少年郎七嘴八舌献策,摩拳擦掌准备帮忙毁尸灭迹,对抗刑部追查。 郁桑落:...... 她眼皮狠狠一跳,额角青筋隐隐浮现。 这群熊孩子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她忍住把眼前这群小混蛋们挨个敲一遍脑袋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是什么变态杀人魔吗?” 郁桑落见昨日之事一五一十说出,众学子眸中的愕然渐去,染上无尽怒意。 秦天更是反应剧烈,“可恶!这群人简直该死,欺压百姓,滥杀无辜,总有一日我定要亲手将他们绳之以法,为那一家三口报仇,血债必须血偿。” 郁桑落看着眼前这群义愤填膺的少年们,心中那股因惨案而生的悲怆终散了半分。 “捣毁落星殿绝非一日之功,”她抬眼,杏眸中噙满鼓励,“想将其摧毁,大家要更加努力才行。” 秦天握拳,眸中激励之色爆发,“是!师父!总有一日,我的箭,要射穿那些恶徒的心脏。” 师父说得对,光有愤怒不够,必须有足够的力量才能践行正义,保护想保护的人,惩戒该惩戒的恶。 郁桑落抬眼,杏眸一弯,胸腔热血翻涌,“既如此,出发,训练!” 梅白辞!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我都会将你绳之以法! “好!”众学子扬声应道。 晏中怀棕瞳掠过忧色,向前半步,“郁先生昨夜一晚未归,又淋了雨,回去歇息为好。” 郁桑落略一抬下巴,“不是我跟你们吹,我自懂事以来,就不知道受风寒是什么滋味——” “阿——阿嚏——!” 响亮喷嚏声在室内炸开。 郁桑落仰面倒在自家闺房的床上,额头上搭着条拧得半干,犹带凉意的布巾。 她睁着双因高热略显湿润的杏眼,直勾勾盯着房梁,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前两日她固执不肯休息,训练甲班那群小崽子们跑圈,结果他们跑到一半,她就觉得这些崽子们边跑边往后倒。 直到后背传来痛感,意识模糊之际,她才惊觉倒下的不是他们,是自己。 再醒来,自己已经躺回左相府闺房了,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疼。 而且左相府一家子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守在她床边。 大哥二哥早朝都不上了,一天到晚猫在床边给她喂药喂饭; 三姐给她擦拭身体降温,恨不得上厕所都背着她去; 自家老爹则哭着嚎着跑到皇宫去寻晏庭要人参,言说她为了甲班那群小子操劳过度。 于是,第二天朝堂头条就有了:惊!永安公主身患绝症!恐不久于人世! 她烧得迷迷糊糊,就听见一阵鬼哭狼嚎由远及近,甲班那群狼崽子以近乎拆家的气势闯进闺房,哭喊声震天动地: “郁先生!您不能死啊!!!” “师父!您睁开眼睛看看我们啊!!” 那一声声凄厉地近乎要将她的耳膜震破。 于是,意识涣散中,她憋足气吼了声: “别吵!吵死了!我才没死!” 房间寂静一瞬,紧接着,她听到甲班众学子兴奋地议论起来: “师父声音这么大!一听就不像将死之人!太好了!” “菩萨保佑!信男愿用左相十年阳寿,换郁先生一生平安!” “对对对!坏事都是左相干的!菩萨您明鉴,千万别殃及池鱼啊!” 接着,她的世界就安静了。 隔天一早,她发现闺房门上多了块木牌,其笔迹锋利,杀气腾腾: ‘甲班与狗不得入内。’——郁飞。 想到这两日发生的事,郁桑落绝望捂脸。 丢脸!太丢脸了! 不是! 她壮的跟头牛似的! 怎么淋了场雨就感冒了?这不科学啊! 郁桑落长叹口气,瞥了眼窗棂,虽窗户未开,可外头蛙鸣乍响,想必早已入夜。 她捂着咕咕作响的肚子,正欲起身拿点吃的填填肚子,便听窗棂那传来响声。 郁桑落眼神一厉,瞬息屏住呼吸,悄无声息滑向床榻内侧的阴影里。 她死死锁住那扇传来异响的窗棂,指尖下意识摸向枕下,那里习惯性藏着一把短匕。 “咔哒。” 夜风裹挟着庭院草木的清香从敞开的窗缝钻入,一道颀长身影借着月光轻巧翻窗而入。 来人背对着月光,面容模糊,但郁桑落还是瞬间认出了那道熟悉的人影。 整治纨绔的第342天 是晏岁隼。 他站稳后下意识理了理微皱的衣摆,随即才抬眼朝床榻方向望去。 郁桑落知晓是熟人时,早已懒洋洋支颔,弯着眼笑盈盈躺在床上看着他。 晏岁隼显然没料到她已经醒了,四目相对一瞬,他吓得差点怀里捧着的东西都掉了。 他红着脸,出声怒斥,“郁桑落你有病啊!无声无息的你想要吓死谁?” 郁桑落坐起身,杏眼因为发烧而显得湿漉漉的,却亮得惊人,“第一,我目前真的有病,第二,太子你夜半三更闯入女子闺房,谁吓谁啊?” 晏岁隼嘴角抽了抽。 要不是甲班那群白痴闯到丞相府里说出那些惊骇言论,他也不至于躲着丞相府的守卫从窗户钻进来。 倒是这女人,怎么生病了还能这般伶牙俐齿? 郁桑落见他被自己噎得说不出话,忍不住低低笑出声,结果牵动喉咙,又咳了两下。 她缓了缓,才又看向他,眼中笑意未褪,“太子殿下怎么来了?这是忧心我?” 晏岁隼立刻绷紧了脸,下颌微抬,摆出惯常那副矜贵姿态,“谁担忧你?本宫只是恰好路过特意过来看看你死了没,若真死了,国子监武科也好早些另请高明。” 郁桑落早已习惯这家伙口是心非的刀子嘴,也不戳穿。 她将目光落在他怀中那个用素布仔细包着的物件上,“那太子还带了探视将死之人的礼物?是什么?” 晏岁隼身形一僵。 正欲下意识嘴硬说‘没什么’但转念一想,自己便是特地来送东西的,说没有岂不是白费了一番功夫? 他抿了抿唇,窘迫地将素布解开,露出个白瓷小罐,罐口密封得严实。 “专治风寒的凉药,”他语气硬邦邦的,好似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公事,“宫里太医调的方子,喝了喉咙和脑袋会舒服点。” 郁桑落确实觉得脑袋昏沉发懵,喉咙也干痛。 她也没客气,伸出手,“那谢谢太子殿下了。” 晏岁隼没直接递给她,走到床边木凳前坐下,将瓷罐放在旁边的小几上。 他抬眸看她,见她眼神因高热而有些迷离失焦,忍不住数落起来,“非要逞强,那日淋了雨,若及时换身干爽衣物,再好生休息一番,何至于拖成这般严重?” 郁桑落闻言,做了个夸张的掏耳朵动作,然后阴恻恻凑近他,眼神哀怨, “太子殿下,您这话,我爹、我大哥、我二哥、我三姐,乃至府里扫地的阿婆,这两天已经在我耳边念叨了无数遍了。 我耳朵真的快要起茧子了,您行行好,高抬贵口,别再念这紧箍咒了,OK?” 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俏脸,嗅着她身上混合着药味的馨香,晏岁隼只觉浑身燥热。 他像被烫到般向后仰了仰,手忙脚乱去掀那瓷罐盖子,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 其声音也拔高了些,带着虚张声势的强硬,“少废话!喝、喝、喝药!” 郁桑落伸手去接瓷罐,指尖不经意间碰到晏岁隼正拿着罐身的手指。 她指尖微凉,触感清晰。 晏岁隼剑眉紧锁,立即将瓷罐夺了回去。 “???”郁桑落一愣,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不解看着他。 晏岁隼脸上热度更高,他站起身,有些粗暴地抓住郁桑落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腕。 随后将她的手塞回被子里,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严严实实盖到她肩膀,只露出一个脑袋。 “手伸出来作甚?着了凉怎么办!”他语气凶巴巴的,动作却轻颤着,“就,就这样,露个头便好,本宫,本宫喂你。” 郁桑落:“啊?” 晏岁隼被她那愕然的视线看得脸上更是烧得厉害,红晕一直蔓延到脖颈。 他强自镇定,拿起小几上备着的干净汤匙,递到郁桑落唇边,硬邦邦挤出一个字: “喝!” 郁桑落看着他明明紧张得手都有点抖,却还偏要板着脸命令人的样子,突然觉得他像前世所看到的表情包—— 一只双爪撑在桌上,眼睛瞪得溜圆,张着牙的小凶猫。 嗯!还怪可爱的! 郁桑落忍着想伸手往他脑袋撸一把的冲动。 毕竟这家伙可不是秦天那傻狍子,真往他脑门摸一下,他大概会把这一碗汤都泼她身上来。 不过,有学生如此孝敬,她这个当先生的,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她低头,就着他递来的勺子,将那勺药汁含入口中。 晏岁隼紧紧盯着她乖乖喝药的样子。 少女因病少了平日那份逼人的锐气,显得格外柔软顺从,偶尔因药苦蹙起的眉头显得有点孩子气。 晏岁隼心尖像是被羽毛轻挠了下,有点痒,又有点莫名的塌陷。 他舀起第二勺药的动作,不自觉放轻缓了许多。 可郁桑落这时却顿住了。 她没有立刻低头去喝第二勺,而是抬起了眼,用一种极其复杂且欲言又止的眼神直勾勾盯着晏岁隼。 “你,你干什么?”晏岁隼被她盯得心脏狂跳,握着汤匙的手指都僵硬了。 她,她这眼神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这么看他? 难不成她以为他喂她喝药是别有用心?她想歪了?以为他喜欢她? 怎么可能! 荒谬! 他这是出于同窗之谊!师生之道! 对!就是这样! 他才没有,才没有别的意思! 晏岁隼脑子里闪过无数混乱念头,脸颊上热度有再次攀升的趋势。 他喉咙发干,正欲张口解释清楚自己这番举动的正当性,撇清任何可能的误会。 下一秒,郁桑落那哀怨至极的声音便幽幽地飘了过来:“我就说你怎么这么好心!这药这么苦,你一勺一勺慢慢喂我是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存心的?就为了让我多受会儿罪?我跟你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啊太子?要不你给我个痛快!直接灌吧!” 言罢,她还真仰头将嘴张大,发出‘啊’声。 晏岁隼:??? 他所有慌张在这一刻,全部凝固石化,然后咔嚓碎成粉末。 他近乎呆滞看着郁桑落那张写满‘你好恶毒’的脸,耳边嗡嗡作响。 他好心喂她吃药,怎么在她眼里就成故意折磨她了?! 晏岁隼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背过气去。 跟这个脑子里不知道装着什么奇怪逻辑的女人根本没法正常沟通! 整治纨绔的第343天 在晏岁隼极致无语的凝视下,郁桑落将他手里还端着大半罐药的瓷罐夺了过去。 几大口,干脆利落,将剩下的药汁一口气灌了下去。 “还好我聪明,差点被你套路了。” 她把空罐子往旁边小几上重重一放,脸上露出种‘终于解脱了’的壮烈表情。 “郁!桑!落!”晏岁隼咬牙切齿,额角青筋直跳,“本宫看你这病确实不重,还能再气死几个人。” 言罢,他气冲冲拂袖,转身便朝窗户走去。 然而,他刚走到窗边,手还没碰到窗棂,窗棂处竟又传来一声轻响。 一道修长身影利落翻进来,动作轻盈。 那人站稳后,刚一抬头,六目相对。 来人一张昳丽含笑的俊脸,桃花眼微微上挑,不是司空枕鸿又是谁? 司空枕鸿显然没料到屋里除了郁桑落还有别人,眼中闪过明显讶异。 他朝床上的郁桑落颔首致意,“郁先生,深夜打扰,见谅见谅。” 言罢,将手上各类补品药材的玩意放在圆桌上,这才冲晏岁隼挑了下眉,“哟~小隼隼你怎么也在这儿? 傍晚那会儿我问你要不要一起来探病,你不是说无聊、没空吗?” “咳!咳咳咳!” 晏岁隼被这突如其来的揭发呛得猛咳几声,耳根瞬间染上薄红。 “本宫是奉父皇之命,前来探望,有何不可?” “啊,这样啊。”司空枕鸿挑了挑眉,故作疑惑状,“可我听说,皇上昨日不是已经派了马公公带着御赐人参补药来左相府慰问过了吗? 怎么?今日又特意遣小隼隼你夜半三更,亲自翻窗再来慰问一次?” 晏岁隼被堵得一时语塞,索性黑了脸,恼羞成怒低吼:“父皇派本宫再来一次不行吗?要你多管闲事?!” “行行行,当然行,太子亲力亲为,实乃我辈楷模。”司空枕鸿见好就收,没再继续调侃这个眼看就要炸毛的好友。 然而,这场深夜探病的戏码还没完。 就在晏岁隼兀自气闷之时,窗棂那边再次传来异动。 这次的声响明显比前两次都大,还夹杂着极力压低的说话声: “哎呀!秦天你小点声!动作轻点!被左相府的护卫发现咱们就惨了!” “峰哥你放心!我有分寸!这翻墙之事我熟!” “诶诶!后面的别挤!谁踩我脚了?!” “别吵别吵,快进去!” 紧接着,一颗毛茸茸的脑袋率先从窗口探了进来,正是秦天。 他瞪大眼,借着屋内烛光,一眼就看清了屋内的情景。 “嘶!”秦天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惊呼出声,“司空?老大?你们怎么也来了?!” “秦天?看到郁先生了吗?到底进不进去啊?”林峰的声音紧随其后,脑袋也从秦天旁边挤了进来。 而跟在秦天和林峰身后的其他学子们此刻也在后面小声催促: “诶诶!前面的!别光顾着聊天啊!先进去啊!” “就是!快点的!我腿都麻了!” “是啊峰哥!万一待会被郁相发现了!咱们全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于是,在郁桑落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这群家伙跟下饺子似的,一个接一个从窗户翻了进来。 郁桑落懵了,“你们这是——?” 秦天眼睛乍亮,三两步凑到郁桑落床边,“师父!我们来探病啊!” 郁桑落拍桌! “不是!谁家探病翻窗啊!!!” “......”甲班众人静默。 “咳!”司空枕鸿以拳抵唇,轻咳一声,“实在是贵府‘甲班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过于醒目,正门恐难通行,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秦天立刻小鸡啄米般点头附和,“对对对!师父!我们白天来了好几趟,连门都没让进,还被左相瞪了好几眼。” 想起左相郁飞那冷飕飕的眼神,秦天缩了缩脖子。 “师父!你好多了没?”秦天蹲在她床边,可怜兮兮地仰着脑袋。 “放心,我没事。”郁桑落自然扬臂,将他脑袋上的头发揉乱了些,“对了,那拓跋羌呢?这几日可有同你们一起训练?” 毕竟西域可汗将其送到甲班便是想让他学乖,结果还没将这刺头压制住,就受了风寒。 好不容易让那小子爪子收敛了些,她这几日未回国子监,只怕这小子又好了伤疤忘了疼,要闹翻天了。 郁桑落有些烦恼,柳眉轻蹙。 而甲班众人面面相觑一瞬后,嘴角窃喜几乎掩饰不住。 诶嘿! 今日来探望郁先生有两个目的,第一便是看看郁先生身体如何, 这第二嘛…… “郁先生!我说!那拓跋羌他……” “哎呀!我说!我说!那拓跋羌……” …… 众学子七嘴八舌,神情激昂,皆要先告这拓跋羌一状。 最后还是林峰飞速上前,小嘴跟激光枪似的输出: “郁先生,你不在这几日,那西域王子领着武院其他班的学子为所欲为,连文院的学子都被他带偏了去,他们叫嚷着待你回来,便同心协力将你驱逐出国子监。” 郁桑落:???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了是吧?! 一些没争到告状权的学子脸瞬息垮下,还想着说一些拓跋羌的事迹,院落外蓦然传来脚步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阿姐今日可好些了?”清朗且拢着几分少年气的嗓音响起,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嗯,烧退了些。”郁飞的声音随之传来。 “郁相!”秦天吓得差点原地蹦起来,被林峰眼疾手快一把按住。 门外,郁飞目光落在晏中怀手中提着的物什上,“这是?” 晏中怀轻笑,“听闻阿姐风寒未愈,咳得厉害,我寻了些天山雪莲,年份尚可,或许对润肺止咳有些助益。” 郁飞眼中精光一闪。 天山雪莲?此物向来是珍稀药材,有价无市。 晏中怀在宫中并不受宠,每月俸禄寥寥无几,能弄到这东西绝非易事,定是花了难以想象的大价钱。 无论是哪一种,都足以说明他对自家女儿的上心程度。 郁飞心中暗自点头。 这小子敢只身闯入皇宫,做出那等惊世骇俗之事,就绝非池中之物。 不愧是他郁飞看中的人,合该是他郁家的孩子,跟他郁家亲,哈哈哈。 不像甲班那群混小子,净招人嫌! 郁飞这般想着,推开了门,“落落,有人来看你——呃?” 只见甲班一群人围在窗旁想钻出去,闻见开门声,他们才知道来不及了,皆僵硬转过头—— 众学子齐齐扬臂,学着郁桑落的样子打了个招呼: 嗨?(????ω????)? 郁飞看着这群他刚吐槽完招人嫌的小子,额角突突直跳。 秦天将脚从窗沿放下,朝着郁飞干笑两声,“啊哈哈哈,郁伯父,其实我不是狗,也不是甲班的,我是一只猫,喵喵喵~” 甲班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绝处逢生的光芒。 “郁相,其实我是一只鸭,路过贵宝地,嘎嘎嘎~” “其实我是扑棱蛾子~倏倏倏~” 一时间,郁桑落的闺房变成了百兽园,猫叫鸭鸣蛙声一片。 郁桑落将脸埋进被子,笑得快要背过气去。 郁飞的脸色已经从铁青转为漆黑,又由漆黑涨成猪肝色。 他胸口剧烈起伏,最后一丝理智的弦崩断! “都给老子滚!!!” ...... 整治纨绔的第344天 这场闹剧最后以郁飞扛着扫帚,将甲班众人扫地出门而结束。 晏中怀静立门边,落在床榻上那个笑得毫无形象的少女,视线停了许久。 随即,他侧身,将门轻轻一带。 将院外那人仰马翻的热闹,严严实实关在了门外。 门外,依稀还能听到秦天犹带不服的喊声:“师父!您好好养病!徒儿在国子监等您回来!哎哟!郁伯父别打头!” 以及郁飞气吞山河的最后通牒:“滚!再让老夫看见你们翻窗统统打断腿扔茅厕!” 晏中怀转过身,背靠着阖上的门扉,隔绝外间最后一点嘈杂。 郁桑落笑得有些狠了,气一时没接上来,捂着胸口咳嗽起来。 晏中怀几乎在她咳声初起时,便动了。 他快步走到桌边,斟满一杯水稳稳递到她跟前,“慢些。” 郁桑落接过杯子,“多谢。” “咳症未止,恐伤肺络。”见她虽缓过来,其眉中忧色未减,“我去让府中懂药的管家将这雪莲处理了,熬成汤药。” 他说着便要转身。 “哎,等等。”郁桑落连忙叫住他,声音还有些哑,“不用麻烦了。太子方才送了宫里的药,我已经喝了。” 晏中怀脚步顿住,回身,视线落在她旁侧的瓷罐上。 他静默看了两秒,喉结轻滚,唇线抿直。 “药喝了便好。”他声音暗哑,比方才略低了一分,“太子亲自送来的,自然是太医院斟酌的好方子。” 郁桑落察觉到他语气里的异样,但也说不清是什么。 她的目光转而落在他带来的物什上,迟疑片刻,才问道:“那天山雪莲很贵吧?是不是又浪费很多钱了?” 晏中怀在宫中处境尴尬,并无多少例份可拿,他自幼便要靠已故母妃传授的微末本事,自己想法子赚取用度。 每月那点辛苦攒下的银钱,怕是连某些挥金如土的世家子弟一顿宴饮的花销都比不上。 这上好的天山雪莲,恐怕要耗去他数年,甚至更久的积蓄。 实际上,她猜得一点没错。 为了寻到这株雪莲,晏中怀几乎掏空了这些年来小心翼翼攒下的所有。 那般银两点点滴滴,积沙成塔,却又在决定为她寻药的那一刻,倾囊而出。 少年心性,即便处境艰难,骨子里那份骄傲与自尊却比常人更甚。 他怎愿在心仪的女子面前流露出半分困窘,让她察觉自己为了这份心意,几乎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 “并未多少。”晏中怀垂下眼睫,声音略低。 郁桑落看着他那样子,哪里还不明白他心中那点不愿言说的骄傲。 她心中微软,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眸弯成新月,“好吧好吧,我们中怀最有本事了,总能弄到好东西。” 晏中怀一愣。 ......我们中怀? 四个字猝不及防撞入他的耳膜,直直烫在他心尖之上。 他倏地抬眸,几乎有些仓惶撞进她那含笑的眼里。 她双眸清澈,坦荡得如同山涧最干净的泉水,那视线将他心底所有自卑皆冲散了去。 “嗯......” 紧绷的唇线不知何时悄然放松。 甚至,不受控制跟着她眼中的笑意,向上扬起。 ...... 自打郁桑落因病告假,未回国子监这几日,那拓跋羌简直像是挣脱了五指山的孙猴子。 他领着武院除甲班外唯恐天下不乱的愣头青,连带着将文院一些学子也煽动起来,在国子监内是横行无忌,胡作非为。 今日气走一位教授诗词的老先生,明日又集体罢课。 短短数日,国子监内风声鹤唳,先生们见了拓跋羌那伙人,简直比见了瘟神还躲得快。 而他们下一个明确的目标,便是刘中。 刘中早已听闻这群混世魔王的光辉事迹,吓得是魂不附体。 自打郁桑落离开第二日起,便收拾了铺盖龟缩在藏书阁三楼,非要紧事不外出。 饶是如此,他也没能逃过魔爪。 那群小子不知怎的探知了他的藏身之处,变着法儿来骚扰。 今日在藏书阁外敲锣打鼓,明日又不知从哪儿找来只拴着铃铛的野猫,半夜扔进藏书阁里。 刘中被折腾得是眼窝深陷,神经衰弱,听到点风吹草动就浑身发抖。 撑了两日,刘中觉得自己的老命真的要交代在这群小祖宗手里了。 左思右想,惹不起总躲得起,他决定今日无论如何也要溜出国子监,去避避风头。 这日晌午过后,估摸着那群小子该在别处捣蛋,刘中做贼似往国子监侧门方向挪去。 他心中惴惴,口中念念有词:“祖宗保佑,可千万别被那群煞星撞见......” 眼看侧门在望,刘中松了口气正欲加快脚步——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啊啊啊!西域王子!你这般胆大妄为!郁先生回来恐有罪受啊!!!” 刘中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手脚并用胡乱挥舞抓挠。 郁桑落刚回国子监,还没来得及回舍馆收拾,没想到就撞见刘中这副鬼鬼祟祟的模样。 她本是憋着笑想吓他一跳,却没料到刘中的反应如此惨烈,简直比过年的猪还难摁。 她赶紧手上用力,稳住他,“刘学监!是我!”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刘中疯狂挣扎的动作一顿。 他颤巍巍转过头,看清来人是郁桑落后,眼泪立即哗啦啦往下掉。 “呜呜呜!郁先生!郁祖宗!您终于回来了!” 刘中老脸一皱,嗷嗷哭嚎着就要往郁桑落袖子上蹭,“您要是再晚回来半天,下回见我,恐怕就得在城郊的乱葬岗了!” 郁桑落被他哭得头皮发麻,窘迫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试图将他推开些, “刘学监,注意形象!您好歹是这国子监的学监,被学生看到了成何体统?” “形象?体统?”刘中擤了一把鼻涕,哭得更凶了,“郁先生您再不回来,别说我这老脸了,我这老命都要交代在那群小祖宗手里了。” 郁桑落眨了下眼,“这么严重?” 虽然有点心理准备,但她还是没料到这群混小子竟然能把刘中都逼成这样。 整治纨绔的第345天 刘中看着郁桑落,又是一把辛酸泪,“郁先生,您回来了就好!您再不回来,这国子监怕是要被他们拆了啊!” 郁桑落听着刘中的诉苦,目光看向藏书阁的方向,眼神冷下。 看来,这只西域来的小狼崽子,是真的该手把手教训了。 她拍了拍刘中的肩膀,语重心长安抚,“刘学监放心,既然我回来了,这账,咱们一笔一笔慢慢算。” 刘中看着郁桑落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他突然觉得,比起拓跋羌那群小鬼,眼前的郁先生似乎更可怕些。 郁桑落安抚好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刘中,顺手拎起他掉在地上的包裹,塞回他怀里。 “刘学监,您先回屋喝口热茶压压惊,剩下的事,交给我。” “郁先生!交给你了!”刘中如获大赦,抱着包裹一溜烟跑了。 郁桑落转过身,脸上笑意一点点敛去,慢悠悠朝着藏书阁走,从后窗翻了进去。 此时的藏书阁门口,拓跋羌正指挥着几名武院的学生抬着木桶,显然这几日是玩疯了。 他大摇大摆地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众武院和文院的刺头。 其中武院学子还抬着一桶散发着怪味的混水,显然是准备给那位刘中来个透心凉。 安井紧紧跟在拓跋羌身边,急得满头大汗,嘴皮子都要磨破了,“王子!您就收手吧!郁先生说不定马上就要回国子监了,您就不能消停会儿吗?” 安井想到前几日在膳堂自家王子被郁桑落摔了一跤又一跤。 那架势连带着他在旁边都感觉疼,可王子怎就不学乖呢? 拓跋羌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发出声轻嗤,面上满是不屑,“呵,我堂堂西域王子,未来草原的王,会怕一个区区的武术教习?笑话!” 言罢,他停住脚转身看向身后那群唯恐天下不乱的学子,豪气干云喊道:“你们说,待那郁桑落回来,瞧见这国子监已变了天,我们该当如何?!” 身后那群这几日跟着拓跋羌闹疯了的小子,见王子如此气势,也跟着热血上头。 齐齐站好,高声应和道:“赶出去!赶出去!” 而这些学子之所以愿意跟着拓跋羌胡闹,心里其实打着两份算盘。 第一,郁桑落不在的这几日,国子监没了那根定海神针,那些原本严苛的夫子被拓跋羌这么一闹,个个成了缩头乌鸦。 他们确实过上了梦寐以求的自由生活,自然乐见其成。 第二嘛,这群世家子弟心眼子多得跟筛子似的,他们深知郁桑落的手段,自己不敢惹。 但既然有人带头挑战郁先生的权威,他们就当是看场不花钱的生死大戏。 反正若是真出了事,领头的是西域王子,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他们顶多算是从犯。 拓跋羌对于身后这些人的小九九完全不知,他只觉得自己此刻众望所归,威风凛凛。 他笑着勾起唇角,得意洋洋朝安井挑了下眉,“看到没?安井,这就是本王子的号召力。” 安井看着自家王子那副不知死活的嚣张模样,嘴角抽搐了下。 ……但愿郁先生回来后,王子您还能有这样的号召力。 “到了!” 拓跋羌在藏书阁门前站定。 他指了指那两桶臭气熏天的泔水,“一会儿等本王子信号,直接往三楼那扇开着的窗户里灌,我倒要看看,那刘老头这次还能往哪儿躲。” 然而,拓跋羌没注意到,此时藏书阁三楼那扇原本应该紧闭的后窗,微微晃动了下。 郁桑落正蹲在窗后的书架影子里,手中把玩着卷沉重竹简。 她听着楼下那嚣张的叫喊声,嘴角笑意浅浅,“啧,既然这么喜欢玩水,今天我就教教你,什么叫覆水难收!” 拓跋羌站在藏书阁下,朝着身后两名武院学子使了个眼色。 那两名学子平日里在武院也是数一数二的灵活。 当即提着泔水桶,脚尖轻点,借着回廊的柱子一跃而上。 恰于此刻,甲班众人刚结束了一早上的晨训。 秦天一眼就瞧见了拓跋羌那副志得意满的架势,再看那两个飞身而起的学子,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不好!拓跋羌又要整刘学监了!” 秦天正想上前去劝阻,毕竟刘中那老骨头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然而,下一秒,变故突生。 只见那两名学子稳稳踩在三楼窗旁的落脚点上,正铆足了劲儿,咬牙欲将那桶泔水往里泼洒之时—— 原本空无一人的窗口,突然探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郁桑落笑眼盈盈,甚至还俏皮地挥了挥手中那卷竹简,清脆打了声招呼: “嗨,两位,早啊。” 那两名学子脸上的狰狞笑意瞬间凝固,甚至连瞳孔都因极度惊恐而缩成了针尖大小。 “郁、郁先生?!” 这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 在国子监,郁桑落的面孔对他们来说,比阎王爷的催命符还要惊悚。 两人吓得手上一软,原本紧紧扣着的泔水桶哐当一声脱手而出。 郁桑落眼神一厉,哪能让这臭水弄脏了藏书阁? 她手腕翻转,手中的竹简狠敲在一个泔水桶的边缘。 那泔水桶的方向瞬移,朝着下方那个正仰头看戏的拓跋羌砸去! “王子!小心!”安井本还无奈靠在旁侧,下意识一瞥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可此时的拓跋羌还在纳闷上方怎么还没传出刘中的惨叫,根本没料到会有东西从天而降。 待他听到安井惊呼,下意识抬眼时,入目的便是昏黄污浊的液体,带着令人窒息的酸臭味兜头泼下! “哗啦!” 紧接着便是那只木桶,严严实实地扣在了他的脑门上。 拓跋羌整个人被砸得一个踉跄,那桶扣得极深,直接没过了他的口鼻。 周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秦天张大了嘴,愕然过后,随即亮起了眼,“师父?!” 安井眼睛也亮了,“郁先生?!” 下意识喊了声后,安井赶紧捂嘴左右看了看。 见没人注意他,这才松了口气。 郁桑落弯了弯眼,悠然自得靠在窗边,“拓跋王子,这晨间洗礼,滋味如何?” 拓跋羌:…… 整治纨绔的第346天 伴随着泔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的粘腻感,这位西域王子的理智彻底崩断了。 他将那泔水桶掀开,抹了把脸上的臭水,恶狠狠看向始作俑者,“郁!桑!落!你胆敢这般待本王子?!” 郁桑落挑了下眉,没理会他的无能狂怒,反而将双臂伸直。 随后将其递给了还傻愣在窗沿边,脸上挂着讨好僵硬笑容的那两名学子。 那两人见郁桑落伸手过来,吓得魂飞魄散,以为这位煞星要秋后算账。 立即条件反射般将手交叉护在脸前,闭着眼睛大喊: “郁先生!我们错了!我们只是一时糊涂!再也不敢了!” “郁先生!打人不打脸!打脸伤自尊!求您高抬贵手!” 郁桑落嘴角一抽,“谁要打你们了?还不送我下去!” 俩学子这才反应过来,窘迫一笑。 忙一左一右拉住郁桑落的手腕,运起轻功带着她从三楼飞身一跃,稳稳落在拓跋羌面前。 郁桑落落地后,抬眸看向浑身散发着酸臭的拓跋羌,冷笑,“就敢了,如何?” 拓跋羌被她那理所当然的语气噎得胸口一闷,可想到膳堂那次的过肩摔,还是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他梗着脖子,试图找回场子,“呵,本王承认,单打独斗或许暂时不是你的对手,可本王有人,我们人多势众。” “哦?”郁桑落闻言,懒洋洋抬眸扫过他身后那片空地,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有?人?” “哈哈哈哈!怕了吧?”拓跋羌见她似乎忌惮自己人多,顿时又嘚瑟起来,下巴一扬,“本王身后——” 他一边说,一边信心满满转过头,准备向郁桑落展示自己那庞大的追随者队伍。 然而,当他的视线落于身后的刹那,整个人便好似被施了定身咒,彻底僵住了。 他身后空空荡荡,除了几片被风吹得打旋的落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那些刚才还跟着他一起耀武扬威,抬着泔水桶喊着要把郁桑落赶出去的家伙不知什么时候早就一溜烟跑得飞快。 众·临时·追随者: 笑话! 围殴郁先生这种事,他们以前又不是没尝试过。 如果这招有用的话,郁先生还能在国子监里当他们的女阎王吗?早就被他们联手赶出去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眼看郁先生本尊出现,谁还敢留下来当炮灰? 当然是跑得越快越好。 拓跋羌沉默了。 众甲班眼见郁桑落刚回来就有好戏看,早就一个个蹲在那里了。 此刻见到拓跋羌脸上难辨的神情,个个笑得花枝乱颤。 特别是司空枕鸿,桃花眼稍弯,笑得十分欠扁,“西域王子,您的身后除了您那还在滴着泔水的屁股,好像都什么都没有诶。” “哈哈哈哈!司空!你这话说得是不让人活了吗?” 秦天被司空枕鸿这话逗得直接笑倒在地,好在林峰将他的衣领拽起来,才让他形象未毁。 一阵冷风吹过,拓跋羌觉得自己的屁股好像真的凉飕飕的。 他咬牙切齿。 这群见风使舵的怂包!连群起围攻都不敢!真是废物! 郁桑落双手抱臂,嘴角噙着抹冷厉弧度,“拓跋王子,您的人是都去给您准备换洗衣物了吗?” 拓跋羌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彻底黑成了锅底。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想放几句狠话,却到底没说出口。 但识时务者为俊杰这话他懂,见大势已去,他指着郁桑落怒吼:“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言罢,他再也受不了这尴尬到令人窒息的气氛,转身便想跑。 岂料,他脚下刚动,身形刚转,郁桑落便迅速欺近他身后。 她一只手从后方扣死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灵巧穿过他腋下。 拓跋羌只觉得半边身子一麻,被一股巧劲带着侧身旋起,随后重重砸在了地上。 他还没来得及痛呼出声,郁桑落已跪压在他腰腹之上。 “呃啊!”拓跋羌痛哼出声,试着挣扎。 可稍稍一动,郁桑落便坏笑着加重压在他腰腹的力道。 郁桑落俯视着他因疼痛扭曲的脸,唇角笑容恶劣,“拓跋王子,你若再动,这手腕可就真的废了哦。 西域风光是好,可王子若成了独臂侠,怕是骑不得马,挽不得弓,持不了鞭了吧?” “你!” 拓跋羌气得肺都要炸了。 奈何要害被制,浑身力气使不出半分,只剩下嘴还能逞强。 他猛地扭头朝着一旁早已不知所措的安井怒吼,“安井!你是死了吗?还不快把她给本王子拿下!” 这声怒吼传来,原本蹲在廊柱后看戏的甲班众人,脸上嬉笑瞬间收敛。 一道道视线齐刷刷射向安井,没了看笑话的轻松,反带着‘你敢动,就试试’的杀意。 司空枕鸿更是笑得温文尔雅,说出来的话却让安井后背发凉,“小侍卫,三思而后行呐。” 安井被这些视线盯得浑身汗毛倒竖,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内心疯狂哀嚎:不是啊!公子少爷们!我表面是王子的人!实际上已经是郁先生的人了啊!跟你们站统一战线的啊! 但这样的话,他是万万不敢直白说的,只能艰难咽了口唾沫,小幅度往后退了一步, “王子,可汗离开前特意叮嘱过属下,无论郁先生用何种方式教导您,属下都绝不可插手。” 郁桑落闻言,眼皮倏地一跳。 西域可汗这态度,倒是有点意思啊。 非但没有对她这个异国教习有任何质疑警告,反而全权委托,甚至默许了她用非常手段? 这位可汗对她驯服野马的手段好像不是一般地认可,甚至没亲眼见过就敢把儿子完全交过来? 她心里念头飞转,脚下跪压的力道因为这一分神,下意识没收住。 “啊!!!” 拓跋羌只觉得压在自己腰腹上的膝盖仿佛有千钧之重,痛得他惨叫出声,脸都白了。 “郁桑落!你放肆!我父王只是不知道你会如此虐待我!他若知晓!定将你碎尸万段!” 郁桑落回过神来,挑了下眉,倒没被他这狠话吓到。 她将视线转向一旁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安井求证,“是吗?安井,西域可汗真是这样说的?” 安井一听,魂都快吓飞了。 生怕这会让郁先生因此收了手段,毕竟王子这才刚开头呢。 若中途放弃,王子未来如何担得起西域可汗之位?! 况且一个月后可汗还要亲自前来,若王子还是这副德行,他也难逃一劫啊。 整治纨绔的第347天 想着,安井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声音都提高了八度,“没有!绝对没有的事!郁先生明鉴! 可汗亲口言说,即便郁先生将王子训得鼻青脸肿,哭爹喊娘。 只要留一口气能写信告状,就绝不可插手,一切听从郁先生安排。” “安井!”拓跋羌这回是真的要气疯了,嘶声怒吼,“我都快被她打死了!你没看到吗?!” 拓跋羌挣扎得更厉害,可惜完全是徒劳,反而让郁桑落扣得更紧,痛得他龇牙咧嘴。 安井被自家王子吼得一哆嗦,立刻噤声,把头埋得更低,脚尖悄悄又往后挪了半步。 郁桑落看着身下这惨遭亲爹和下属背刺的西域王子,差点笑出声来。 她松开一点对他手腕的钳制,扬唇浅笑,“拓跋王子,看来令尊对我的教学方式很是支持。 那么,我们现在可以好好聊聊关于你近日在国子监的丰功伟绩了吗?” 拓跋羌咬牙,正欲狡辩一番,旁侧甲班众人便立即上前出声列罗罪行: “郁先生,您未在国子监这几日,拓跋王子入膳堂插队,共计六次。” “拓跋王子伙同其他学子欺负其它班的教习先生,共计二十次。” “还有......” ......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罪状。 拓跋羌看见上方少女唇角的笑意愈来愈深,眼神却越来越冷。 直到最后,秦天汇报完后,才鞠了个躬,“报告师父!汇报完毕!” 郁桑落眼眸一弯,笑了,“我算了,你的罪状共计一百件。” 看着郁桑落那恶劣笑容,拓跋羌只觉浑身鸡皮疙瘩骤起,可还是梗着脖子嘴硬道:“那又如何?难不成你还能将本王子送到官府去不成?!” “倒是不必。”郁桑落将右手紧握成拳,画圆似地活动了一圈,“一件一拳,一百件,一百拳。” 拓跋羌恼了,“郁桑落!你敢?!” “拓跋王子别怕,”司空枕鸿上前,轻飘飘补刀,“郁先生教训人向来有分寸,能让你疼到极致,又伤不到要害,顶多受些皮肉苦,不会伤到体内的。” 拓跋羌:??? 怎么?我还要道谢不成?! 郁桑落挥了挥拳头,倏地扬起便要落下。 “等一下!”拓跋羌吓得急忙闭眼,出声嚎叫:“本王这就备上厚礼亲自登门道歉!去寻那些夫子回来!他们不回本王便求他们!行了吧?!” 郁桑落扬起的拳头停住,薄唇稍扬。 这小子,还挺机灵的嘛,跟她谈条件。 “……” 旁侧的甲班众人却显得有些失落了。 好想念三皇子啊,若是他在,此刻定是犟着嘴不肯罢休。 待被郁先生打服后,再被郁先生灰溜溜押去谢罪。 真是太可惜了。 “不够。”郁桑落语气平缓,“这几日的晨训、午训,你皆未参加,这账又该如何算?” 拓跋羌抿了下唇,心中有些烦闷。 这几日他不是没见过甲班晨训,每日这群家伙就在练武场瞎跑。 跑完后一个个又学青蛙跳,跳完后便去钻泥坑,简直跟染上了疯病一样。 让他每日跟着这些人做这种失了体统的事,若传出去,他颜面何存?! 郁桑落见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故作无奈叹气,“既然王子不愿算这笔账,那这样,减一半,我揍你五十拳就好。” 说着,那拳头就要落下。 “等等!”拓跋羌眼疾手快伸出未被桎梏的手捂住脸,一咬牙,“本王子从今日起听你的,你所要求的训练,本王绝不落下。” 郁桑落杏眸一弯,“此话当真?” 拓跋羌一字一顿,“西域儿郎,从不失言。” 郁桑落颔首,起身将他从地上拽起来,“那好,现在,去赔礼道歉。” 不急。 这臭小子的脾气,她总会给他磨下来的。 拓跋羌一骨碌从地上爬起,转身就想逃离这片让他尊严扫地的地方。 可恶! 这郁桑落又害他丢了脸面!他一定要给她教训!一定! 但这国子监的人是指望不上了!他要想办法出去外面寻个人给她点厉害瞧瞧! 之前比武大会拔得头筹的学府是谁来着? 好像叫弘文学府。 没错! 据说里面高手如云,皆是未来辅佐少将之辈。 只要他雇几个顶尖学子,将这郁桑落制服抓住后关起来吓唬一番,看她还敢不敢再跟自己作对。 “诶!等一下!” 拓跋羌正要跑,听到少女这一声呼唤,心头一紧,生怕她又想出什么新花样折磨自己。 郁桑落眯眼一笑,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明日起,将会有不一样的特训,所以,早些回来,早些休息。” 拓跋羌狐疑瞥了她一眼,却懒得应,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气音,转身便走。 安井也急忙跟上。 甲班众人这才呼啦一下围了上来,熟知郁桑落性情的他们,脸上嬉笑早已收起。 那笑容他们太熟悉了,每次郁先生想出什么磨人的新点子,就是这副模样。 林峰上前半步,第一个出声,“郁先生,您说的不一样的训练之法是何法?” 郁桑落看着他们好奇的目光,低眼神秘一笑,“你们的体能基础这些时日已打下底子,接下来该来点更有意思,更需意志的东西了。” “更有意思的?!是什么?!是什么?!”秦天眼睛唰地亮了。 郁桑落没直接回答,朝他们招了招手,示意他们靠近些。 待一群脑袋凑过来,她才压低声音,吐出两个字:“保密。” 言罢,不理会众人瞬间哀怨起来的脸色,转身便走。 留下身后一群心里像被羽毛搔着,着急痒痒的小家伙。 “老大,司空,你们说究竟是什么训练啊?”秦天挠着头,看向司空枕鸿和晏岁隼。 司空枕鸿将手肘懒洋洋地枕在脑后,桃花眼里漾着洞悉笑意, “总之,听郁先生的话便是。她既说了要早些休息,那便意味着明日怕是没那么轻松。对吧,小隼隼?” 晏岁隼抿了抿唇,并未发表其他看法。 她既然强调了要多加休息,那么便证明这特训,怕是极其耗费心神体力的。 反正,她所拿出的练兵之术,就没有轻松的。 秦天眼珠子一转,乐了,“那看来,西域王子又有苦头吃咯~” 林峰白了他一眼,“你以为我们就会比他少吃吗?!” “是哄~”秦天傻呵呵挠了挠头,而后整个人往后林峰身上一倒,“既然如此,我先睡为敬,峰哥,麻烦了。” 林峰:“我给你扔猪圈去!!!” 秦天:“诶!峰哥!你这人特较真啊你。” …… 整治纨绔的第348天 拓跋羌几乎是憋着一口恶气,挨家挨户去寻那些被他气走的夫子赔罪。 正如安井所料,西域王子的身份摆在那里,大多数夫子都不敢过于为难。 况且拓跋羌这人,嚣张时是真嚣张,但应承下的事,也真能拉下脸来做。 这些夫子虽对他前几日的行径颇有微词,但见他身为西域王子此刻低眉顺眼,道歉诚恳。 甚至连赔罪的礼单都备得丰厚周全,反倒有些无措起来。 本就是些读书人,心肠软,面皮薄,又顾忌着他的身份,大多摆摆手,叹口气,便算揭过了。 离开最后一位夫子家门时,夜幕已然低垂,坊间灯火亮起。 拓跋羌忍了许久的暴脾气终于迸发,一脚踢飞脚边石子,那石子撞在对面墙上,弹得老远。 “可恶!郁桑落!本王跟她势不两立!” 安井跟在他身后半步,抬头看了看天色,又想起白日里郁桑落那意味深长的叮嘱,心头莫名有些发毛。 他小心翼翼凑近,低声劝诫道:“王子,天已黑了。郁先生今日特意嘱咐,要您好好歇息养足精神,您看咱们是不是先回......” “她说什么我就要听什么吗?!”拓跋羌转头怒目而视,“你个胳膊肘往外拐的白痴!再如此你就滚回西域去!让父王派其他侍卫来保护我!” 安井眼睛倏地一亮,脱口而出,“还有这好事?!” 拓跋羌:??? 他瞪着安井那张写满解脱和期盼的脸,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背过气去。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给!我!闭!嘴!” 拓跋羌愤然转身,大步流星朝与国子监相反的方向走去。 “王子,这不是回国子监的路......”安井急忙跟上。 “谁说要回去了?”拓跋羌头也不回,声音拢着恼羞的狠劲,“国子监那群废物指望不上,本王自有办法。弘文学府不是号称高手如云么?本王倒要看看他们能有多高!” * 此刻,弘文学府内最大的演武场上灯火通明,呼喝之声不绝于耳。 方扁正领着数十名学子练习剑阵,剑光烁烁,步伐整齐,颇有些气势。 就在这时,演武场入口处,一道与周围学子穿着截然不同的身影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其身后还跟着个愁眉苦脸,试图降低存在感的侍卫。 方扁眉头一皱,抬手止住练习,沉声喝道:“来者何人?此乃弘文学府演武重地,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拓跋羌脚步未停,径直走到方扁面前丈许处站定。 随即,目光倨傲扫过场上众学子,下巴微扬,“你们弘文学府,最能打的是何人?统统叫过来。” 这语气,这神态,活脱脱就是上门踢馆的。 方扁脸色一沉,怒意瞬间涌上。 弘文学府近年来在比武大会中颇有些名头,哪容得一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小子如此轻视? 他手中长剑一振,剑尖斜指地面,冷声道:“狂妄!想见识我弘文的能耐,先过了我这关再说!” 话音未落,他已疾步上前,一剑直刺拓跋羌面门,又快又狠,带着破风之声。 拓跋羌眼神一凛,腰间乌光一闪,长鞭如电蹿出,立即缠上了剑身。 方扁心中一突,只觉一股螺旋般的怪异力道顺着剑身传来,手腕剧震,几乎握持不住。 他急忙沉腰运力,想要抽回长剑,那鞭子却如同附骨之疽,越缠越紧。 拓跋羌手腕一抖,鞭梢猛然发力。 “啊!” 方扁只觉巨力袭来,虎口迸裂,长剑再也拿捏不住,脱手飞出。 场中一片哗然! “方兄!” “你究竟是何人?胆敢来此闹事!” “围住他!” 弘文学府的学子们又惊又怒,呼啦一下将拓跋羌和安井围在了中间,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安井冷汗涔涔,手已按上了刀柄,心中叫苦不迭。 拓跋羌却似浑然不觉身处重围,手腕一振,收回长鞭,在掌心轻轻敲打。 他将视线落在脸色阵青阵白的方扁身上,竟还带着几分打量货物的挑剔。 “你,”他抬了抬下巴,语气稍微缓和了些,“武功还算凑合,马马虎虎,帮我个忙。” 帮忙? 打了人,闯了地盘,然后说帮忙? 弘文学府的学子们简直要被这人的无耻和狂妄气笑了。 “你谁啊?!我们凭什么帮你?!” “就是!滚出弘文!” “再不滚,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群情激愤,骂声一片。 拓跋羌挑了挑眉,似乎对周围的嘈杂很不耐烦。 他不再废话,直接伸手入怀,掏摸了几下,然后随手一扬—— 几道金灿灿光芒朝着方扁和前排几个叫得最响的学子方向落去。 几人一愣,伸手一接。 入手沉甸甸,不是别的,正是货真价实的金叶子。 “......” 骂声戛然而止。 拓跋羌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勾起浅笑,“现在,能帮忙了吗?” 他慢条斯理地又掏出一片金叶子,在指尖把玩着,那灿烂光芒不知晃瞎了多少人的眼。 这世间到底不会有人跟钱过不去,方扁默了片刻,将金叶子揣进兜里,“什么忙?若是杀人放火之事,我们可不做。” “放心,并非要你们去杀人放火,不过是请你们,帮我绑一个人,稍微叙叙旧罢了。” 拓跋羌语气依旧傲慢,但此刻听在众人耳中,却顺耳了许多。 言罢,他将视线掠过众人,声音带着蛊惑:“酬劳嘛,方才那些只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更多。” 众人闻言,皆欣喜不已。 金叶子的分量压下了方才那点微不足道的义愤,方扁上前半步,将长剑归鞘,“你说,绑谁?” 拓跋羌嘴角邪笑漾起,灯火映在他脸上,投下几分阴鸷的影,“国子监内一位女先生。” “国子监?!” 这三个字一出口,方才还因金钱而躁动的人群瞬间一静,随即响起阵阵压抑抽气声。 一群人脸色霎时变得难看起来,面面相觑,眼中尽是迟疑退缩。 那国子监是什么地方? 里头单拎一个出来,哪个不是背后站着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 他们弘文学府虽也有些名头,但终究多是寒门或小族子弟,去招惹国子监的人岂不是嫌命长? 万一绑了哪个不能碰的,整个学府都要跟着遭殃。 整治纨绔的第349天 “怕什么?不过是个女先生,还能吃了你们不成?” 拓跋羌见他们这副怂样,眉头立刻蹙起,不耐烦轻啧了声, “你们只需趁其不备用麻袋将她头一套,绳子一捆,黑灯瞎火,她看不见你们的。” 道理似是这么个道理,可众学子仍旧踌躇。 绑人已是冒险,绑国子监的人更是险上加险,那几片金叶子虽好,也得有命花不是? 安井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眼见王子越玩越大,再闹下去真不知如何收场。 他硬着头皮上前,苦着脸对弘文众人拱手道:“哎呀,诸位,听在下一句劝。那女先生你们惹不起,更打不过。散了,都散了吧啊。” 言罢,他转身就去扯拓跋羌的衣袖,压着嗓子哀求,“祖宗诶,您就别闹了,要属下看,他们这些人全加一块儿上,恐怕也抵不过先生她的一根手指头。” 毕竟方扁的身手他看在眼里,连自家王子都未必能轻易拿下,怎么可能敌得过深不可测的郁先生? 可惜,执念蒙蔽了拓跋羌,他选择性忽略安井的劝告,“你懂个屁啊,单打独斗不行,群起而攻之呢?” 他越想越觉得此计甚妙,好似已经看到郁桑落被捆成粽子,狼狈求饶的模样。 待他扫清了这个碍眼的凶婆娘,在国子监横行无忌之时,便可风风光光去寻永安公主。 他要让公主亲眼看看,他拓跋羌不但在西域是万里挑一的勇士,到了中原,照样是最强悍的儿郎! 但首先,必须把这郁桑落赶出国子监! 不然他屡屡在她面前吃瘪丢脸,若这些糗事传到永安公主耳中,他颜面何存? 安井看着自家王子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简直无语。 他算是明白了,王子这玩意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算了,劝累了。 他现在万分希望郁先生将自家王子吊在树上暴打一顿,将他打醒些,如此王子才能如甲班那些公子哥一样安分守己。 然而,安井那一番劝告的话落在弘文学子的耳朵里,却点燃了他们心中的怒火。 女先生?!打不过?! 这几个字狠狠刺痛了他们。 不久前那场比武大会的羞耻记忆,如同溃烂伤疤被再次揭开。 辉煌学府那位姓郁的女教习,一身武艺出神入化,将他们弘文最引以为傲的方兄打得在地上磕头叫娘。 害得弘文学府沦为其他学府茶余饭后的笑柄,至今抬不起头。 ‘女先生’三字如今在他们听来,几乎与耻辱划上了等号。 难道这侍卫断言他们全上也打不过,也是听了外头的风言风语?! 这口气如何能忍! “哼!”方扁胸膛起伏,眼中闪过狠色。 打不过辉煌学府那凶神恶煞的婆娘,难道还收拾不了别人? 这面子必须找回来,更何况,还有丰厚的金叶子可拿。 被轻视的愤怒与对金钱的渴望,瞬间压过了他们对国子监的忌惮。 方扁踏前一步,声音裹挟压抑火气,“这任务我们接了!何时动手?绑到何处?你需说清楚!” 拓跋羌眼睛一亮,脸上绽开得逞笑容,“好,明日夜深,你们在国子监练武场外埋伏好,本王会将她引到练武场。 届时,你们便将她给我绑了,吊在练武场的武器架上,本王要她好好出次糗。” 方扁颔首:“成交!” 安井:...... 王子这份执着若是换到习武之中,可汗也不会这般忧心啊。 * 与此同时,落星殿内。 夜色沉沉,殿内并未燃起太多烛火,唯有几盏长明灯将殿中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夜影盯着桌案上那封由九商国主寄来的信件,信封边缘滚着赤金纹路,格外扎眼。 他咽了口唾沫,只觉那信函重逾千斤,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终是忍不住低声道:“夜枭,要不我们偷偷把这信撕了算了。” 夜枭立在一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这是国主亲笔写就的秘信,盖的是九龙印,你想死尽管动手,我会替你收尸。” 夜影一噎,缩了缩脖子,还是觉得自己有点不想死。 但他心里那股子不安却愈演愈烈,忍不住继续低声嘟哝, “可国主每次寄信来,哪回不是逼着殿主做那些他不愿做的事?只怕今日殿主看后,又要发好大一通火了。” 话未说完,夜枭眼神一凛,“噤声,殿主来了。” 夜影立即闭嘴,低头垂手。 梅白辞大步而入,司徒枫则落后半步跟在后面。 梅白辞刚踏入殿中,视线随即定格在桌案那封信笺上。 瞧见那熟悉盖章,他脚步顿住,原本就冷峻的面容瞬间覆上一层寒霜。 他行至桌案前,并未急着拆阅,反倒是嫌恶抬手将那信笺扒拉到了一块砚台后方,好似那是什么污秽之物。 司徒枫眉默了一瞬,上前半步,“殿下,国主动用鹰隼传书,必有急事,还望殿下快些看下,避免误了国主大事。” 梅白辞抬眼,红瞳在黑暗中漾起戾气,“司徒长老,现在连本殿下何时看信,想不想看信,都要你来多嘴指教了吗?” 司徒枫心头一跳,只觉那红瞳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立即垂首躬身,姿态放得极低,“老臣不敢,老臣只是忧心九商国事,故而才多言了几句,请殿下恕罪。” 梅白辞冷笑一声,从桌案旁取出一支他亲手制作的火铳。 取过一块锦帛,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着管身,动作优雅却透着杀意,“司徒长老应当很清楚父皇究竟所为何事吧?” 司徒枫额头渗出冷汗,将腰弯得更深了些,“殿下多虑了,国主圣心难测,怎敢妄自揣测圣意?” “是么?”梅白辞停下手中的动作,火铳枪口有意无意对准了司徒枫的方向,“我还以为,父皇身边的每一条狗,都对他的心思了如指掌呢。” 司徒枫冷汗涔涔,只觉背脊发凉,低着头不敢再应半个字。 梅白辞也彻底失去了逗弄他的兴致,随手将火铳往案上一掷。 他拾起那封信笺,拆开。 然而,当他看清信中所写内容时,他只觉浑身冷到了极点。 握着信纸的手剧烈颤抖着,浑身血液在那一瞬彻底凝固。 整治纨绔的第350天 梅白辞指节用力到发白,信纸边缘在他指尖皱缩,发出细微嘶响。 他赤瞳掠过鲜红,蓦地抬眼,冰冷视线直刺垂首立在一旁的司徒枫。 “呵。” 下一瞬,他身影一闪飞身上前,五指如铁钳狠狠扣在司徒枫脖颈之上。 “呃!”司徒枫猝不及防,喉间发出痛苦闷哼。 他被这巨大力道扣着踉跄往后退去,退了足足五六步,直到后背重重撞在厚重的殿门上,退无可退。 梅白辞欺身逼近,几乎与他鼻尖相对,那双向来沉静的红瞳,此刻冷得骇人,翻涌着近乎失控的暴戾。 “你,”他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好似从齿缝中碾磨而出,“究竟跟他说了什么?!” 脖颈上的五指在不断收紧,窒息感与死亡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司徒枫。 他老脸憋得通红,眼珠外凸,待那阵濒死感稍退,他才艰难出声: “殿下,老臣,老臣仅是想让国主招揽贤才,何错之有啊?” “招揽贤才?!”梅白辞重复这四个字,薄唇漾起冷笑,他强忍着才没当场将手中这脖颈扭断。 司徒枫虽怕得浑身发抖,却到底深知自己身后最大的靠山是九商国主,勉强生出了丝有恃无恐的底气。 他喘着气,断断续续道:“殿下,前几日那女子,老夫已然调查过了,她是左相府之女。 而这左相又是这九境国人尽皆知的奸臣,若能将他们左相府纳入麾下,定能给我们九商国增加无尽助力。 况且,她的身手与殿下这般相当,若能合作,定是极好的——” “呃啊——!” 他所言之语尚未尽,梅白辞已然暴怒,扣着他脖颈的手向侧旁一甩。 “嘭!” 司徒枫的后脑勺结结实实撞在门板上,眼前顿时金星乱冒,剧痛晕眩袭来,几乎让他当场昏厥。 梅白辞再次逼近,红瞳中翻涌的血色几乎要满溢出来。 “你怎么敢把主意打到她身上?”他低吼着,声音因极致愤怒而发颤,“你怎么敢?!” 司徒枫忍着后脑勺炸裂般的痛楚,勉强抬眸,嘴角扯开怪异笑容,“殿下,您不觉得,您现在太过仁慈了吗?” 梅白辞红瞳骤然一缩,正欲开口。 司徒枫却像抓住了什么把柄,不顾疼痛,轻笑了声,“那日回程,经过那破烂院落,你为何要拿出十两银子给予那贱民?” 梅白辞手一抖,竟被他这一语,惊得手指微松。 司徒枫就着这松开的些许间隙,猛地吸了口气,咧开唇,露出沾染血丝的牙齿,笑得令人心悸。 “落星殿救他们于水火,他们却不愿在往后为落星殿效劳,这样的人,活在世间有何用?” 梅白辞的赤瞳颜色愈加深沉,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一种不祥预感顺着脊椎爬升。 “你到底,”他声音干涩,“对他们做了什么?” 司徒枫喘息着,将手颤巍巍探入自己怀中。 在梅白辞死死盯住的视线中,他掏出了个钱袋。 正是那日,梅白辞经过那家院落时,随手扔给那短打男子的。 原本还算干净的钱袋,此刻竟赫然溅染着几点早已凝固,呈现黑褐色的血渍。 “!!!” 梅白辞的瞳孔,在这一刹那,紧缩到了极致。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那几点暗红,像是最恶毒的诅咒刺痛了他眼,更狠狠扎进了他心里。 司徒枫趁机用力挣脱开些许禁锢,扶着门板艰难站起身。 他抹去嘴角血沫,看着瞬间被抽去所有力气的梅白辞,“殿下,国主让老夫来此,便是要老夫时常提醒您......” “您的善念,不会救人。” “只会,害了身边人。” “若非你生了这不该有的慈悲之心,他们,便不用死的。” 落星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长明灯的火苗不安跳跃着,将两人扭曲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梅白辞周身的暴戾在那刻好似被冻结,然后转化为一种更令人胆寒的东西。 “......” 夜影和夜枭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完了。 殿主今日,怕是要下杀手了。 司徒枫却没注意到梅白辞情绪的转变,他扯了下唇角,将那染血的钱袋随意丢在地上,“还请殿下三思,明白该做和不该做之事。” 言罢,他便强忍着剧痛转身要去拉开那扇近在咫尺的殿门。 岂料,手指刚触及门扉。 “噗嗤。” 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紧接着,剧痛从后心位置炸开,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司徒枫的动作僵住。 “你……” 他难以置信,用尽全身力气转过身,死死瞪向身后之人。 梅白辞就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脸上拢着温顺浅笑,只是那双赤瞳,冷如千年之寒。 “你怎敢?我可是国主之人!”司徒枫喉咙里嗬嗬作响,鲜血从嘴角溢出。 梅白辞握着匕首柄的手,又往里推进了一寸。 “呃啊!”司徒枫发出短促惨嚎。 “你是父皇之人没错,”梅白辞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但如今,在这九境站稳脚跟的,是我。” 他偏头,欣赏着司徒枫眼中的嚣张被恐惧彻底取代。 “父皇只会在乎我是否能完成他的嘱咐,而你,不过是父皇放在本殿身边的一只狗,用来吠叫,用来试探。” “这样的狗,落星殿有无数只。” “本殿杀你一个,对父皇而言,无关轻重。” “毕竟,”梅白辞的笑意加深,“你和我的价值,谁高谁低,父皇知晓。” “为,为何?”司徒枫的声音已经哽住,每说一个字,都有更多的血沫涌出。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招致如此决绝的杀身之祸?难道就因为他杀了那一家子? 梅白辞似乎看穿了他最后的疑惑。 他略一倾身,贴近司徒枫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只容他一人听见,“你,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司徒枫愣了一瞬。 不该动的心思? 瞬间,一个荒谬绝伦却唯一能解释这一切的念头倏然浮上。 整治纨绔的第351天 他涣散瞳孔骤然聚焦,用尽最后力气抬眼,“你与那女子......怎么可能?” 明明,那日两人打得天昏地暗,招招狠辣。 那女子眼中的杀意绝非作伪,殿下也未曾有半分留情,那分明是不死不休的架势啊! 梅白辞看着他眼中最后的震惊不解,轻笑出了声。 “是,”他坦然承认,“我心悦于她,心悦到,即便要我去死,我也甘之以殆的程度。” 司徒枫的浑浊老眼骤凝,眸底满是不甘。 “你很想拿到这样的把柄吧?”梅白辞的声音依旧很轻,如同情人低语,“可惜,你抓不到,也告不了状了。” “你既然这般喜欢当父皇的狗,放心,我总会寻个机会让他跟你一起下阴曹地府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握着匕首的手狠狠一拧。 司徒枫最后残存的意识,定格在梅白辞那冰冷含笑的赤瞳。 他眼中光彩熄灭,身体顺着门板滑落,最终倒地,再无声息。 “清理干净。” 梅白辞淡淡出声,声音中却听不出任何情绪,好似刚才那场血腥杀戮,未曾发生过般。 “......” 夜影和夜枭愣了一瞬,立刻上前,动作迅捷而沉默。 梅白辞走到窗边,推开窗棂,冰冷夜风灌入,吹散了殿内血腥之气。 信纸也随着刮进来的夜风,飘落在地。 上面所书写的命令,却清晰可见: 不论用何手段,务必掌控左相之女,为我九商所用。 * 而此刻,寅时三刻,夜色最深。 整个国子监武院学舍陷入沉睡,鼾声此起彼伏。 “哗啦啦——!” 倏然,一桶桶冰凉井水在黑暗中兜头泼下! “啊——!” “谁啊?!谁泼的水?!” “哪个混账王八蛋?!活腻歪了吗?!” “冷死老子了!” 震天动地的惊叫和咒骂声瞬间炸开,打破了所有宁静。 学子们个个像入了油锅的虾从床榻上弹跳起来,黑暗中一片兵荒马乱。 秦天更是一个激灵坐起身,茫然抹了把脸上滴答往下淌的冷水,扯着嗓子嚎: “谁?!哪个小瘪三他大爷的尿床了?!还他大爷尿这么大一片?!” 甲班众人:...... 被泼醒的怒骂声,皆被秦天这句蠢话噎回去一半。 黑暗中,唯有晏中怀因自幼警觉,睡觉从不踏实。 他早在那些黑影悄然潜入时便已惊醒,退到了床榻最里侧的角落。 此刻,仅默默看着同窗们鸡飞狗跳。 随即,噗噗数声轻响,一撮撮火折子被点亮,勉强照亮了学舍内的景象。 每个床榻边都默立着一名身着轻甲的士兵,手里还提着个木桶。 罪魁祸首是谁,一目了然。 晏岁隼本就有起床气,被那桶冰水浇得从头湿到脚,此刻眼神冷得像是要杀人,“你们干什么?!找死吗?!” 其余学子更是对这群不速之怒目而视,个个咬牙切齿。 他们严重怀疑这些士兵集体得了失心疯,不然怎敢往他们这些世家公子头上泼冷水?! 就在怒火即将爆发之际,一个略显窘迫的身影从士兵后面挤了出来,正是赵猛。 他脸上挂着僵硬紧张的笑容,对着满屋子落汤鸡拱手,讨好笑道: “各位公子息怒,是这样的,昨日皇上特派属下一行前来协助郁先生完成特训。” 虽说郁先生事先千叮万嘱,言说‘尽管放手去做,这帮小子不敢怎样’ 可赵猛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写满‘你死定了’的年轻脸庞,说得自己都有点心虚。 毕竟在这些锦衣玉食的公子哥睡得正香甜时当头泼冰水,简直跟在老虎嘴边抢肉没什么区别。 他硬着头皮说完,已经做好了迎接狂风暴雨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咆哮怒骂并未降临。 甲班众学子脸上的怒容在听到郁先生三个字的瞬间,齐齐僵住。 紧接着,那眸中的怒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 活像群突然被主人踹了一脚,想呲牙又不敢,只能可怜巴巴呜咽的小狗。 “......”连方才杀气腾腾的晏岁隼,都狠狠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虽然脸色依旧臭得能熏死人,但那股要跟人拼命的戾气终究是散了大半。 司空枕鸿仅迷茫了一瞬,便随即恢复了清明。 他瞥了眼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微哑,“如今,什么时辰了?” 赵猛赶紧回道:“回司空公子,寅时三刻。” 寅时三刻? 众人嘴角齐齐抽搐了一下。 心里那点残留的怨气也彻底烟消云散,甚至生出了些许后怕的庆幸。 他们总算明白昨日郁先生为何再三叮嘱,要他们早些休息,养足精神了。 还好昨日没人头铁跟郁先生唱反调,熬夜出去胡闹。 否则,此刻被冰水泼醒,再被拎去参加不知是什么鬼的特训,岂不是要直接升天? 林峰认命叹了口气,从床榻上起身,随手抓过一件外衫披上,“那郁先生人呢?总不会只让你们来泼我们吧?” 赵猛见这群祖宗竟然真的就这么逆来顺受了,心中对永安公主的敬畏顿时又攀升到了新的高度。 他脸上的笑容自然了许多,“郁先生早已起来了,不过西域王子那边情况较为特殊,由她亲自去请。” 亲自去请? 甲班众人面面相觑。 这四个字瞬间炸掉了众学子脸上所有的困倦。 方才还哈欠连天,睡眼惺忪的少年们此刻一个个眼冒精光。 “唰!” 下一秒,整个学舍里的少年们好似打了鸡血般,动作快得惊人。 湿透的寝衣被胡乱扒下扔在地上,干燥劲装迅速套上身,手脚麻利得堪比军中老卒。 一个个争先恐后,唯恐慢了一步。 “快快快!动作快点!” “别磨蹭了!去晚了可就看不到了!” 林峰轻笑一声,“有意思了,以那位王子的脾气,怕是没那么容易请得动。” 司空枕鸿已然穿戴整齐,笑盈盈地用手肘撞了下晏岁隼,“所以才有看头啊,对吧?小隼隼?” 晏岁隼冷哼,“无聊。” 司空枕鸿:“啧,小隼隼,你真冷漠诶。” “......”赵猛无语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还以为等这群少爷哥全部起来还需要些时间,可现在呢? 个个精神抖擞,哪里还有半分被迫早起参加魔鬼特训的苦闷? 整治纨绔的第352天 与此同时,拓跋羌这边。 这位西域小王子心高气傲至极,自踏入国子监起,便嫌弃学子房舍嘈杂,不愿与旁人同住。 他径直去寻皇帝特批,将国子监内一间原本堆放杂物的空置教舍清理出来,单独拨给他一人居住。 教舍虽不如他在西域宫殿奢华,却也宽敞安静,颇合他意。 雇完弘文那群学子后,他心情畅快,索性也不急着回国子监,带着安井一头扎进九境皇城繁华夜市,纵情玩乐了几个时辰。 直到子时将近,才意犹未尽晃悠回来,焚香沐浴,又折腾了好一番。 故而,当郁桑落提着那桶清水行至他院落时,拓跋羌也才睡下不到一个时辰。 门口守着两名拓跋羌从西域带来的亲卫,正强打精神值夜。 忽见夜色中,那郁桑落提着个硕大木桶走来,两人皆是一愣。 “郁先生?”正靠在旁侧歇息的安井随即上前半步,疑惑看着她手里的桶,“您这是——?” 郁桑落停下脚步,手腕一转,桶中井水随之晃荡,“叫你们王子起床,特训。” “特训?”两名侍卫面面相觑,更懵了。 这深更半夜的? 才寅时三刻,怎就要训练了? 另一名侍卫硬着头皮,试图委婉劝阻,“郁先生,王子才刚歇下不到一个时辰,怕是正在酣睡,此时叫醒,恐有不便,王子他......” 想起王子那起床气发作时的可怕模样,后面的话没敢说全。 然而,不等他们说完,安井一个箭步上前,动作麻利推开了那扇并未闩死的房门。 随即侧身让到一旁,朝着郁桑落毕恭毕敬躬身,“郁先生请,无需客气,尽管施为。” 此刻安井的内心简直在疯狂擂鼓呐喊,嘴角差点控制不住要咧到耳根。 他今晚在夜市上就好说歹说,劝王子早点回来歇息,养精蓄锐。 偏偏王子玩心大起,油盐不进。 现在好了吧?报应来得如此之快!想睡觉?门都没有! “多谢。”郁桑落提起木桶,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两名侍卫瞠目结舌看着安井,又看看那敞开的房门,忧心忡忡。 “安侍长,这能行吗?”一人压低声音,眉头拧成了疙瘩,“王子那脾气被这样吵醒,还不得炸了?” 另一人也满是忧虑,“是啊,王子要是发起火来,不管不顾给郁先生一拳可怎么好?咱们要不要进去拦着点?” 郁先生虽会些武艺,但毕竟是女子,看着娇弱,若被王子盛怒之下一拳打中,不得倒地起不来啊? 安井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嘴角笑意已然收敛不住,“谁给谁一拳,还不一定呢。” 屋内 郁桑落适应了下室内昏暗光线,隐约能看见床榻上隆起的一团人影。 她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床榻。 拓跋羌正沉浸在梦乡里,倏然—— “哗啦!” 一股透心凉的液体毫无预兆浇了他满头满脸! 那寒意激得他浑身一哆嗦,几乎是从床榻上弹跳起来,“来人!有刺客!” 他条件反射伸手就往枕边摸去,抽出长鞭,看也不看便往床边那人影狠狠抽去! 面对那凌厉袭来的鞭影,郁桑落连脚步都没挪一下。 “啪。” 她抬手,稳稳接住那袭来的鞭梢。 拓跋羌一击不中,鞭身传来的凝滞感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他用力一扯,长鞭却如同长在了对方指间,撼动不了分毫。 这时,他才借着窗外月光,看清了站在他床前之人的模样。 一袭黑色劲装,马尾高束,不是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郁桑落,又是谁? “郁桑落!你大胆!”拓跋羌惊怒交加,熊熊怒火直冲头顶,“深夜擅闯本王寝处,还拿水泼我?你想干什么?!” 郁桑落松开握着鞭梢的手,随手将空木桶放在一边,“不干什么,叫王子殿下起床罢了,该进行晨训了。” 拓跋羌瞥了眼窗外乌漆嘛黑的夜色,咬牙切齿,“晨训?天都未亮,叫什么晨训?!”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落汤鸡般的拓跋羌,唇角稍扬,“王子若觉得它不叫晨训,也可以叫他夜训,早训,随你怎么叫。” “本王没空在这里跟你发疯!” 拓跋羌只觉倦意袭来,欲要继续躺回床上之时—— 郁桑落快步上前,双手扣住拓跋羌的颈部,径直将他往下摔去! “!!!” 这一摔,将拓跋羌所有困意全都摔没了去。 “郁桑落!你找死!” 拓跋羌本就没睡够,如今已是怒火满盈。 他顾不上浑身疼痛,从地上一跃而起,不管什么招式章法,低吼着朝郁桑落直冲过去,挥拳便砸。 郁桑落只是侧身,拳头擦着脸颊掠过,劲风扬起她鬓边几缕碎发。 拓跋羌一拳落空,重心前倾,心中大叫不好。 还不待他收势变招,郁桑落扣住他的手腕,拇指死死抵住他腕间穴道。 “呃!”拓跋羌手臂一麻,力道顿时泄了三分。 郁桑落发力,手肘狠狠撞向他的腋下软肋,右手趁机发力向下一带,同时脚下巧妙一绊。 下盘被扫,拓跋羌整个人再次失去了平衡,天旋地转,重重摔回了地面。 拓跋羌:...... 门外,甲班学子们早已循声赶到,一个个猫着腰扒在门缝。 虽说里面只有重物落地声和拓跋羌的惨叫,但甲班众人听得津津有味,互相挤眉弄眼。 秦天掩唇笑得眉眼弯弯,“这是第几下了?” “三十次了吧?”林峰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就在这时,屋内骤然安静一瞬。 门外的窃笑声和议论声戛然而止,众人竖起耳朵。 郁桑落垂眸看着被摔得已经没脾气的拓跋羌,友好询问,“王子,现在能起来了吗?” 短暂的沉默。 随即,便是拓跋羌那压抑着无尽屈辱的声音传出,“......能!” “噗!” 门外,不知是谁没忍住,漏出一极轻笑气音,又赶紧死死捂住嘴。 郁桑落的脚步声响起,朝着门口而来。 扒在门窗边的众人立即像受惊的兔子,瞬间作鸟兽散,以最快的速度列队站好。 赵猛无语了。 若没亲眼见到,谁敢相信以纨绔之名著称的世家子弟遇到一个女子能怂成如今这副德行? 郁桑落提着空木桶走出来,下意识询问一嘴,“都醒了?” “醒了!郁先生!”众人异口同声,精神抖擞。 “很好。”郁桑落将木桶随手递给旁边一名侍卫,拍了拍手,“现在,整队,向后山出发。” 整治纨绔的第353天 甲班众人和侍卫连忙跟上,只有拓跋羌被安井半扶半拽着往前挪,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郁桑落带领众人七拐八绕,最终在一片地势低洼的地方停了下来。 眼前景象,让所有学子都倒吸了口凉气。 那是他们最熟悉的后山泥泞水沟,是由山泉和雨水长期冲刷汇聚而成,沟内并非清澈溪水,而是浑浊不堪的污水。 在水沟中央,横七竖八浸泡着好几根需要两人合抱的粗壮圆木。 木头显然是从附近山林砍伐后直接丢进去的,一半浸在污水中,一半露出水面。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缠上了每个学子的心脏。 郁桑落信步上前,停在泥潭边缘,然后,伸手将胳膊随意搭在站在最前面的林峰肩上。 林峰浑身一僵,寒毛倒竖。 郁桑落侧过头,看着他瞬间紧绷的侧脸,语气堪称和蔼可亲,“林峰啊,还记得我刚来国子监上任第一天,你们送我的那份见面礼吗?” 林峰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咽了口唾沫,“郁先生,我们那时,年少无知,行事荒唐......” 他感觉自己后背的鸡皮疙瘩都被郁桑落这可怕的笑容给激起来了。 “嗯,理解,年少无知嘛。”郁桑落点点头,表示非常体谅。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让林峰膝盖有点发软。 “见面礼嘛,我笑纳了。所以当时我就说过,会千倍万倍奉还给你们。” 甲班众人:....... 此时此刻,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 其实那份见面礼您不用惦记这么久!真的!大可不必如此客气! 不用还!真的不用还啊啊啊啊! 拓跋羌站在队伍末尾,虽然不明所以,但看着甲班众人那瞬间惨白如纸的脸色,便知有些不妙。 这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郁桑落没给他们太多消化恐惧的时间。 她收回搭在林峰肩上的手,后退一步,声音陡然转厉: “所有人,下水。” “四人一组,给我把水里的圆木扛起来,仰卧起坐。” “我不喊停,不准停。” “偷懒的,动作不标准的,圆木落水的,训练结束后,单独加练。” “!!!” 甲班众人看着那污浊的泥潭,只觉眼前一黑。 但郁桑落就站在那里,抱着手臂,那清亮双眸,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拓跋羌冷嗤一声,抱臂站在队伍末尾,冷眼旁观。 他根本没将郁桑落这荒谬的命令放在心上。 在他想来,国子监这群人虽然没什么骨气,遇见这郁桑落就怂。 但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世家子弟,有些甚至还是皇室宗亲,骨子里那点骄傲总该有点吧? 怎么可能郁桑落让他们钻这污浊不堪的泥潭,他们就真像下饺子一样往里跳? 这简直是对身份和尊严的侮辱,这群纨绔就算再怕她,总该有个底线吧? 想着,拓跋羌得意一笑,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郁桑落!你想挟私报复就直说!用这种钻泥潭泡污水的腌臜法子羞辱我们,你觉得我们会......” “噗通!” 他慷慨激昂的质问还未来得及说完,就被一串毫不犹豫的落水声硬生生打断。 甲班众人以一种近乎壮烈的姿态扑了进去,溅起老高泥浆。 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他。 也没有一个人露出他想象中的愤怒或抗争。 拓跋羌:...... 他僵在原地,扬起的下巴忘了收回,剩下那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不止拓跋羌,就连安井和另外两个西域侍卫都愣了。 这些言听计从的家伙真的是所谓的纨绔子弟吗?这乖得简直跟猫儿似的! 安井对郁桑落的佩服之意燃得更旺了些。 他要写信告诉可汗,可汗这个决定,做得对极了! 泥潭里,甲班众人已经迅速找到了各自的位置,四人一组,围住根粗壮的圆木。 污水瞬间浸透了他们的衣衫,泥浆糊满了手臂脸庞,却没人蹙眉。 毕竟之前所练的匍匐前进,他们都不知喝了多少泥水了,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林峰抹了把脸上的泥水,看向岸上还在石化状态的拓跋羌,好心提醒了一句,“拓跋王子,快下来吧。” 司空枕鸿调整着圆木的位置,朝拓跋羌扬唇,“拓跋王子,郁先生训练别人向来有两个选择,要么乖乖听从命令,要么,打服后再听从命令。” 他顿了顿,语气悠然补充,“前者,能省去许多不必要的皮肉之苦。” 拓跋羌立在原地,看着泥潭里那群泥人,嗤笑出声: “我西域练兵,要么操演军阵,杀伐之气撼人心魄。 要么舞动长枪,寒芒所指所向披靡。 要么纵马驰骋,于辽阔草原弯弓射雕,决胜于千里之外。” 他声音骄傲,试图用这傲气来鄙夷眼前这在他看来如同儿戏般的训练。 “如此钻泥潭泡污水的腌臜法子,也算练兵?”他转向郁桑落,眼底满是讥诮,“闻所未闻,滑天下之大稽,本王不愿。” 说罢,他一挥袖,转身便要走。 郁桑落眼眸一弯,没有废话,欺身而上,右腿狠狠踹在拓跋羌的屁股上! “嘭!” 拓跋羌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大力从身后袭来,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 下一秒,水花四溅,泥浆翻腾。 拓跋羌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脸朝下,重重摔进了泥潭里。 “咳!咳咳咳!郁桑落!你——!” 他一边咳着泥水,一边暴怒嘶吼,恨不得将郁桑落生吞活剥。 郁桑落站在岸边,居高临下看着在泥潭里扑腾的拓跋羌: “王子若是不想练,也可以。” “毕竟你未来并非我九境的兵,你再弱,也与我九境无关。” “不过,你需回答我一个问题。” 整治纨绔的第354天 拓跋羌站于泥潭之中,冷着眼死死瞪着她。 “西域五十年前那楼兰河谷之战,王子可曾听过自己的祖父说过?” 拓跋羌瞳孔骤缩,难以置信看向她。 那是西域人民,最疼的一场败仗。 原本西域仅是西域国,可就是因为那场河谷之战,他们西域被霸占了领地。 如今不仅有西域国,还有个楼兰国,而楼兰国最初只是西域国下辖的一个小部族,世代居住在河谷东侧。 因其部族首领野心膨胀,暗中勾结周边小族,以反抗压迫为名起兵反叛。 河谷一战使得西域国无力反扑,只能割让河谷及周边领地。 获胜的楼兰部族就此脱离管控,自立为楼兰国,与西域国划河而治,结下不死不休的世仇。 “那年,西域三万铁骑,追着楼兰残兵进了河谷,结果呢?” 郁桑落将手背至身后,朝着泥潭边沿边踱步边垂眸看他,“河谷低洼处全是淤泥,你们的战马陷在泥里动弹不得。 楼兰人对于河谷万分熟悉,随即弃马近身,用短刀割你们战士的喉咙。 而你们的骑兵,在泥里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像羔羊一样任人宰割。 最后清点战场,三成人死在刀下,七成人,是陷在泥里被活活累死淹死的。” “......”拓跋羌抿了下唇,未语。 三万最精锐的西域铁骑,追着仓皇逃窜的楼兰残部冲进了看似一马平川的河谷。 然后,噩梦开始了。 战马嘶鸣着陷入淤泥,披坚执锐的骑士们成了泥沼中笨拙的铁疙瘩。 而熟悉每一寸地形的楼兰人,如同泥潭里的鬼神,用最简陋的短刀轻易割开了他们同伴的喉咙。 鲜血染红了泥浆,更多的战士,是在徒劳的挣扎中耗尽了力气,最终被淤泥吞没,窒息而亡。 祖父每每说到此处,总会捶胸顿足,老泪纵横。 那不是堂堂正正的战败,那是一场被地形玩弄于股掌的屠杀。 “战场千变万化,岂止平原马战?你们所面对的,远远不只是万千铁骑,也可能是南疆沼泽,西陲流沙。” 郁桑落指着泥潭里的圆木,语气变得有些生冷,“这泥潭,便是模拟西域的淤泥河谷。这圆木,是你们未来要扛的兵器粮草。这仰卧起坐,练的是你们陷在泥里能站起来突围的底气。”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拓跋羌身上,那双杏眸染上的,是极近的坚定。 “拓跋王子,你西域铁骑天下闻名,马背功夫无人能及。可若没了马,你们引以为傲的骑射冲锋,还剩几分? 楼兰人用短刀近身,不是因为他们比你西域勇士更强壮,而是因为他们比你更懂得,如何在最糟糕的环境里,用最简单的方式杀死敌人。” “你的骄傲,应该建立在你无所不能的实力上,而不是局限在你熟悉的马背上。” 郁桑落的声音陡然转冷,视线扫过泥潭中个个如同泥人的身影,“我希望你们无论身处何地,面对何种绝境,都有反击制胜的能力。 而不是像五十年前河谷里那些英勇的战士,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和同伴被绝望吞噬。” 司空枕鸿靠在他那组圆木的一端,脸上惯常的慵懒笑意淡去了些。 他微微垂眸,侧过头低笑了声,“小隼隼,郁先生说的话总是这样,所说之语听得人心绪难平,又热血翻涌,对吧?” 晏岁隼没有立刻回应。 他眼底那片惯常的幽深似有星光稍闪,漾开了一圈圈复杂难言的涟漪。 郁桑落说的没错。 他们这些人生在锦绣堆里,长在太平年间,所谓的习武抱负多少带着点纸上谈兵的味道。 “嗯。” 晏岁隼的喉结极轻滚动了下,从鼻腔里极轻应了声。 难得的,他没有反驳。 司空枕鸿稍愣,嘴角那抹笑意深了些,却也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郁桑落停下脚步,回眸看向已然怔住的拓跋羌,“拓跋羌,你箭术超凡,鞭法极佳,我知你心中有远大的抱负。” “你渴望渴望超越父辈功绩,渴望让西域铁骑威震四方,让分裂的国土重归一统。” 郁桑落声音激昂,字字清晰,直抵拓跋羌耳中。 他想反驳,却无力出声。 因为,郁桑落说的,该死的全对。 安井在一旁看向郁桑落的眼神充满了复杂。 他好似有些明白了。 这郁先生之所以能让人信服,不仅仅是靠她的铁手腕,更是她懂得如何对症下药。 他家王子虽说是闹腾了些,可他这些年对于学武从未落下。 努力习箭术,练鞭法,便是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将楼兰收回,让分裂的国土统一。 想不到,这与王子相处不到几天的郁先生竟能看穿王子的心思。 “拓跋羌,” 郁桑落喊他的名字,拢着一个教官该有的威严,“你若真想成就你的抱负,那就先从征服这个泥潭开始。 可若你的抱负若只想在马背上实现,那不过是镜花水月。 一次楼兰河谷,就能让你万劫不复,让西域再失千里。 现在,告诉我,你的选择。” ...... 拓跋羌默了须臾,挪动了在泥水中冻得发麻的腿,往其中一块圆木而去。 他没有告诉郁桑落自己的选择,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选择。 郁桑落看着他绷紧的脊背,眼底深处掠过笑意。 小绒球在神识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难怪宿主你要查西域历史呢,原来打得是这算盘啊。】 郁桑落挑了下眉,笑眼弯弯:【自领略过他的箭术和鞭法后,我便知这拓跋羌应当是有故事的,想不到真被我蒙对了。】 这拓跋羌还算是个有抱负的纨绔子弟,心系国家,想着为国奉献。 不像九境这群家伙,纯纯就是纨绔,国家之事屁都不管。 想到这,郁桑落转回身,面向整个泥潭,语气森冷: “都打起精神!今日的训练不会轻松!” 甲班众人:...... 是错觉吗? 他们怎么觉得郁先生的脸色好像黑了点? 安井站在岸边,看着自家王子那沉默拼命的背影,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悄悄转过头,用袖口擦了擦自己的眼角。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整治纨绔的第355天 夜幕降临。 安井无声在心头呐喊: 不! 没有不一样! 还是一样的啊啊啊! 安井哭丧着脸,亦步亦趋跟在拓跋羌身后,“王子!您今日不是已经决定要好好训练了吗?郁先生那番话,属下听着都热血沸腾,您怎么转头就......” 拓跋羌脚步不停,闻言只是冷嗤一声,头也不回,“呵,好好训练不代表本王就不能给她一个教训,一码归一码。” 看在那女人所说之语极有道理的份上,他往后便好好听她的话训练。 但害他丢颜面之事,他才不会善罢甘休,非要让她也出一次洋相不可。 安井脸色彻底垮了下来,整个人被绝望笼罩。 今日那泥潭特训一直持续到正午时分才结束,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被折腾得去了半条命。 一个个上岸后连饭都顾不上吃,直接跳进后山那条还算清澈的河里胡乱冲洗一番,便踉踉跄跄爬回学舍倒头就睡。 他家王子更是夸张,泡在浴桶里没一会儿,脑袋一歪,竟直接睡了过去。 还是他和几个侍卫七手八脚才把人捞出来,擦干塞进被窝的。 安井本以为经过白天那一番掏心掏肺的训导,王子总该消停些,至少能安分几天。 岂料,这夜色刚浓,王子就从床上弹起来,嚷嚷着要去找郁桑落,把她引到练武场去。 “王子,您就别闹了,”安井几乎要给他跪下了,苦口婆心,“那群弘文的学子根本就不是郁先生的对手啊!您这不是送羊入虎口吗?” 拓跋羌脚步一顿,回身,眼神不善盯着他,“安井,你怎的尽说些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的话?本王花了金叶子难道就请了一群废物?” 安井委屈得不行,小声嘟囔,“王子,分明是您不懂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道理,郁先生的深浅,咱们根本摸不透啊。” 拓跋羌烦躁地挥挥手,懒得再听他啰嗦,继续大步流星往前走, “待本王回了西域,定要将你这胆小如鼠的家伙换了,真搞不懂父皇为何总夸你聪慧勇猛,哼,父皇真是看走眼了。” 安井:...... 他站在原地看着王子固执幼稚的背影,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算了。 他决定了。 以后王子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 他再也不管了!再也! 与此同时,郁桑落的院落内。 烛火摇曳映照着桌案上铺开的宣纸,郁桑落正执笔凝神,勾勒着一幅图样。 那是一柄长鞭的构造图,鞭身、握柄、甚至鞭梢的细微倒刺,都描绘得极为精细。 她想送拓跋羌一柄真正的好鞭。 倒也不是为了别的,只是白日里提及的西域历史,那场惨痛的楼兰河谷之战,莫名触动了她心底某根弦。 想她前世的祖国,也曾历经分合,无数人为其统一与强盛抛头颅洒热血。 如今她身在此界,那份情怀却未曾磨灭。 拓跋羌的经历,他眼底深处那份不甘抱负,像极了她,故而,让她生出了想拉他一把的念头。 况且那小子,除了傲气得欠揍了些,倒真有些骨气。 若能将他的性子真正磨砺下来,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一代雄主,带领西域走出困境。 对于一心为国的家伙,她向来钦佩。 郁桑落想着,唇角不自觉弯起清浅弧度,眼中闪过期许。 “叩叩。” 正待她提笔,准备细化某个连接处的细节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郁桑落眨了下眼,有些意外这个时辰还有人来访。 她放下笔,扬声,“请进。” 门被推开,拓跋羌略显凌乱的脑袋探进来,脸上还带着点强行装出的镇定。 郁桑落见到他,略显诧异,“拓跋王子?你怎么来了?” 话音未落,她的视线便越过拓跋羌的肩膀,看向了跟在他身后疯狂朝自己摆手的安井。 郁桑落:...... 拓跋羌轻咳一声,状似无意走进来,目光游移,就是不看郁桑落的眼睛。 “今日郁先生一番话,本王受益匪浅,心中激荡,难以入眠,不知可否邀郁先生去练武场?” 郁桑落狐疑看着他,又瞥了一眼快要急哭的安井,“练武场?现在?” 郁桑落转头看向安井。 安井疯狂摇头摆手。 郁桑落嘴角倏地扬起笑意。 懂了。 这臭小子,白天被训得跟泥猴似的,晚上不服气,又憋着坏水来找打了。 她挑了下眉靠回椅背,双手环胸,笑吟吟问:“去练武场做什么呢?深更半夜的,黑灯瞎火,切磋也看不清招式啊。” 拓跋羌本就没什么急智,临时起意也没想好周全的理由,被她这么一问,顿时语塞。 他眼神飘忽,支吾了半晌,倏地灵光一闪,脱口而出,“去赏月!” 安井:??? 王子!您要整蛊人也想个好点的理由好吗?! 这借口还能再烂一点吗?! 今日乌云缠绕,哪来的月亮赏啊?! 就算有,谁家好人半夜去练武场赏月啊?! 郁桑落抬手掩唇,肩膀抖动,眼中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赏月?赏月好啊,我最喜欢赏月了。” “......”拓跋羌眼睛乍亮! 成功了! 郁桑落止住笑,唇角噙着戏谑看向拓跋羌,“想当初,我便跟太子还有文院的学子们赏了一整晚的月,他们可开心了。” 拓跋羌虽觉得她的态度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只道:“能和郁先生赏月,我们自然欣喜。” “既然王子如此盛情,又有如此雅兴,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走吧,我们去练武场——” 她拖长了语调,目光在拓跋羌自以为得逞的脸上扫过,杏眸一弯。 “好!好!赏!月!” 拓跋羌不知道的是,此月非彼月,得意之色已跃然而上。 而比起拓跋羌的兴奋,安井则绝望闭上了眼睛。 完了。 王子又要挨揍了。 夜色中,拓跋羌昂首挺胸走在前面,郁桑落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练武场的方向,一片漆黑寂静,唯有暗处几人正探出脑袋偷偷摸摸。 整治纨绔的第356天 几个脑袋凑在一起,鬼鬼祟祟。 弘文学府那个绰号大头的学子,挠了挠后脑勺,“方兄,你说那女人真有那么厉害吗? 那富贵公子看着人高马大,居然连个女子都打不过?还要花钱请我们帮忙?” 方扁抱臂靠在墙根,闻言冷嗤一声,“管他呢,反正有冤大头送钱不要白不要。我们速战速决,绑了吊上去就走人。” 其余几人听着方扁的话,觉得有理,纷纷点头,摩拳擦掌,只等目标出现。 这边,拓跋羌领着郁桑落,一路兴致勃勃走到了练武场。 刚入练武场大门,拓跋羌脚步一顿,倏然捂住肚子,脸上挤出几分痛苦之色, “哎哟,郁先生,本王好似晚膳吃坏了东西,肚子有些不舒服,您先去那边兵器架稍等片刻,本王去去就回。” 他边说,边偷偷用眼角余光瞟向暗处,心中暗喜。 埋伏的人应该就在附近了,今晚定要让郁桑落好好出糗! 郁桑落将他那点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中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挑了挑眉,十分善解人意地摆摆手,“王子请便,身体要紧。” 拓跋羌捂着肚子溜走,转眼就消失在黑暗里。 郁桑落信步走到兵器架旁,随手取下一柄训练用的长枪,在手中掂了掂分量,然后便无聊挥舞起来。 暗处,方扁等人瞪大了眼睛,紧紧盯着那道在月光之下舞动长枪的身影。 起初距离远,光线暗,看不太真切。 但随着郁桑落舞动长枪,身形转动,方扁的眉头越皱越紧。 奇了怪了,这身影,他怎么越看越觉得眼熟? 旁边的大头也揉了揉眼睛,凑近方扁,“方兄,这女人,好像有点眼熟啊?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方扁没吭声,心脏却不受控制狂跳起来,好像身体的恐惧比他更早想到此人是谁。 他拼命在脑海里搜索这熟悉感到底从何而来,可越是着急,脑子越是一片混乱。 “别管了!”方扁猛地甩头,试图驱散那令人不安的熟悉感,“先把她绑了吊兵器架上!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拿了钱赶紧走!” 对!一定是错觉! 这国子监的女先生,他怎么可能认识? 大头被他一吼,也定了定神,用力点头,“对!方兄说得对!上!” 六个人互相使了个眼色,深吸口气,从藏身的暗处冲了出去。 他们速度极快,目标明确,直扑向兵器架旁那道舞枪的身影。 “啊——!” “抓住她——!” 郁桑落正舞着枪,琢磨着等会儿怎么回敬拓跋羌的赏月之邀,忽听身后恶风不善。 她眼皮都没多抬一下,手腕一翻,手中长枪顺势在身侧划过半圆弧,枪尖稳稳指向朝她冲来的六人方向。 动作流畅自然,带着种漫不经心的威慑。 而就在这一瞬间。 借着月光,冲在最前面的方扁和大头终于看清了那张转过来的的脸。 “!!!” 方扁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后面跟着冲的几个人也差点刹住了脚步,脸上凶狠瞬间被无边的惊恐取代。 “方兄!”大头的声音变了调,惊恐侧首,“这女人不就是辉煌学府的那个女人吗?那个郁先生?!” “她怎么跑到国子监当先生来了?!” “我的娘啊!谁管她怎么来的!我们冲过去不是找死吗?!” 恐惧如同瘟疫般在六人中间炸开。 要知道,方扁可是他们弘文学府武艺公认的第一人,是他们仰望的存在。 可就在不久前的比武大会上,就是眼前这个女人,把方扁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最后跪地认输,颜面尽失。 连方扁都被揍成那样,他们这几个加起来,够人家塞牙缝吗?! 郁桑落原本已经调整好姿势,准备用这长枪当棍子,好好招待一下这几个不知死活的家伙,然后再去把那个始作俑者拓跋羌揪出来赏月。 岂料,预想中的攻击没有到来。 那六个气势汹汹冲过来的人,在距离她手中长枪枪尖只有半步之遥时,像是集体踩了急刹车。 “噗通!” 六个人,动作整齐划一。 一个滑铲...... 啊不。 是直接双膝一软,齐刷刷跪倒在了郁桑落面前。 郁桑落:??? 由于冲得太猛,跪得太急,有两个甚至没收住势,额头差点磕到地面上。 六颗脑袋低垂着,在郁桑落的枪尖上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整个练武场陷入死一样的沉寂。 只有夜风,不明所以地吹过。 郁桑落:...... 她握着长枪,保持着戒备的姿势,杏眸眨了眨,又眨了眨。 看着眼前这排跪得笔直,抖如筛糠的不速之客,饶是她见多识广,此刻脑子里也缓缓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还没过年就行大礼吗?那我要包个红包啥的吗? 郁桑落正要开口问问这几位好汉唱的是哪一出,跪在最前面的大头倏地抬起头抢先解释: “郁先生!误会!天大的误会!我们只是一时糊涂,收了那西域王子的金叶子,绝对没有要伤害您的意思啊!” 方扁虽然觉得对着一个女人下跪求饶,简直丢尽了弘文的脸面,但实力的鸿沟摆在眼前,他不得不低头。 他咬了咬牙,也抬起脸,硬邦邦道:“金叶子我们悉数奉还,这单我们不接了。” 郁桑落嘴角猛抽。 不是,她这还没动手呢,连句重话都没说,怎么感觉对面已经把底牌全亮出来了? 不过...... 郁桑落将视线落在方扁脸上,借着微光仔细辨认了下。 “你是......”她拖长了语调,带着点不确定,“弘文学府的那个方扁?” 方扁身体一僵,脸上火辣辣的,既有被认出的羞耻,也有比武惨败的难堪。 “是。”他抿紧嘴唇,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比武大会那天,他爱弟心切,又听信了些风言风语,以为是郁桑落贿赂官员才害得弟弟方圆入狱。 后来多方打听,才知道是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先惹是生非,郁桑落不过是按规矩办事。 想到此处,方扁心中除了恐惧,又添了几分羞愧。 他本以为郁桑落会借机狠狠羞辱他一番,毕竟他当初在台上可是口出狂言。 岂料,郁桑落只是挑了挑眉,“我记得你,身手不错,底子扎实,可惜是个不懂明辨是非的莽夫。” 方扁一愣。 他没想到自己在大会之时那般看不起她,再次见面,她竟不嘲讽他,而是对他的实力给予肯定。 一股愧疚感再次袭上心头。 他简直就是个小人!竟然这般待一个如此心胸豁达的女子! 想着,方扁抿了下唇,声音低了几分,“比武大会之事是在下之过,羞辱误会先生,在下致歉。” 郁桑落眯着眼打量了他片刻,嘴角稍扬,对他这态度还算满意。 “倒是个知错能改的。”她语气缓和了些,将长枪往地上一顿,“说吧,那小子给了你们多少钱,具体让你们做什么?” 方扁老老实实交代完全部。 郁桑落听完,简直气笑了,“行,我知道了,既然如此,换你们帮我一个忙。” 六人齐齐一愣,不解抬头。 整治纨绔的第357天 与此同时,拓跋羌正甩着鞭子,脸上挂着恶作剧即将得逞的邪笑,大步流星往练武场赶。 他好似已经看到郁桑落被麻袋套着头,像只粽子一样被结结实实捆着,高高吊在练武场的武器架上,无助晃荡。 等他姗姗来迟,她一定会可怜巴巴哀求:‘拓跋王子,求求你了,放我下来吧!’ 到时候,他就可以一雪前耻。 安井跟在他身后,简直没眼看,苦口婆心做最后的挣扎: “王子!算属下求您了!您现在老老实实去找郁先生道个歉,说不定还能少受点苦头啊。” “你吵不吵?!”拓跋羌满脸不耐烦,头也不回,“我又不是要对她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就是给她一个小小的教训!让她以后不敢再小瞧本王!” “......” 安井脸上蜿蜒出两条无形的宽面条泪,心中嘀咕: 谁想管了。 问题是您要是被郁先生揍了,又要寻我发火了。 拓跋羌意气风发踏入练武场大门,然后,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练武场空荡荡的,半个人影都没有。 预想中被吊起来的郁桑落,不见了。 埋伏的弘文学生,也不见了。 “郁桑落?!” 拓跋羌懵了一瞬,试探着喊了一声。 无人回应。 “郁桑落?!你在哪?!” 他提高音量,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瞬息蹿上心头。 他向前跑了几步,四处张望。 可周遭,除了寂静,还是寂静。 “人呢?!方扁!大头!你们死哪去了?!” 他又急又怒吼道,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拓跋羌忽觉心脏跳得飞快,几乎要撞出胸腔,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缠了他。 那郁桑落虽说没他的永安公主好看,但到底也算清秀可人,有些姿色。 那些弘文的混账该不会见色起意,觉得郁桑落一个女子好欺负,临时改了主意,把她掳走了?! 想到这种可能性,拓跋羌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眼眶瞬间发热发酸。 不行! 他得赶紧去救人! 郁桑落要是真因为他这计划出了什么事,他死都不会原谅自己。 “安井!快!召集所有人!给我搜!把九境翻过来也要找到她!” 拓跋羌的声音因为极度自责而嘶哑,他转身就要往外冲。 然而,就在他转身迈步的瞬间。 脚下看似平整的沙土地面,毫无征兆向下一陷。 “!!!” 拓跋羌只来得及发出声短促惊疑,整个人便失去了平衡。 一股向上的力道拽住他的脚踝! 天旋地转! 视野瞬间颠倒! “啊——!” 惊呼声脱口而出。 等他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一根粗壮的麻绳倒吊着,晃晃悠悠悬在了半空中。 在这颠倒的视野里,拓跋羌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好端端站在不远处,似笑非笑看着他的郁桑落。 其墨色劲装整洁如新,马尾轻晃,清秀脸上满是戏谑。 “郁,郁桑落?!”拓跋羌脱口而出,声音透着难以掩饰的惊喜,“你没事?你......” 他悬着的心倏地落了回去。 太好了!她没事!没有因为自己遭遇不测! 眼眶里那点因极度担忧涌上的湿热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可这庆幸仅维持了一瞬。 下一瞬,现实便将他拉了回来。 她是没事了! 可有事的是他啊啊啊! 被倒吊在半空像条腊肠一样晃来晃去的人是他拓跋羌啊! “郁桑落!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戏弄本王?快放我下来!” 拓跋羌试图去够腰间长鞭或是去解脚踝绳结,可倒吊的姿态让他根本使不上力。 郁桑落掏了掏耳朵,慢悠悠踱步到他头顶下方,“王子此言差矣,不是您盛情邀请我来赏月的吗?还特意安排了这助兴节目。” 她伸手指了指身后那群乖乖站在郁桑落身后的弘文学子。 “嘿嘿嘿......” 弘文众学子见拓跋羌看来,六人同时朝他咧嘴一笑,露出六颗牙齿。 拓跋羌:??? 他大爷的! 他真用金叶子雇佣了一堆废物?! “你!”拓跋羌气得眼前发黑,几乎要吐血。 他这才明白,自己那点拙劣的伎俩早就被这女人看穿了。 她不仅将计就计,还反手把他这个主谋给吊了起来。 更可恨的是,那些他花钱雇来的废物,竟然临阵倒戈,成了她的帮凶。 “你们这群背信弃义的小人!拿了本王的金叶子不办事!还敢帮着这女人算计本王?!本王定要你们好看!” 他迁怒地朝着郁桑落身后那排墙头草咆哮。 六人笑容一缩,脸色讪讪,却没人敢应声。 只有大头嘟囔着:“就算不帮她,我们也打不过她啊......” 拓跋羌怒吼:“你还敢说?!” 大头立刻朝郁桑落身后挪了半步。 “王子,别激动,小心脑充血。”郁桑落招了招手,“把他给我绑了,绑严实点。” 六人立即上前,用麻绳将拓跋羌卷了一圈又一圈。 直至后面,拓跋羌整个人就像只蝉蛹一样,手脚都动弹不得。 “郁桑落!你竟然敢这样对本王!”拓跋羌拼命挣扎,绳索剧烈晃动,显得他更像一只蝉蛹了。 郁桑落上前,将绑在他腰间的绳子用力一拉。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好在,这次看东西正了。 但他已经被牢牢绑在武器架上,双手双脚被麻绳桎梏,整个人像个木乃伊,动不得分毫。 郁桑落拍了拍手,笑眯眯,“就这样,我累了,不陪拓跋王子赏月了,王子您慢慢赏哦。” “郁桑落!!!” 拓跋羌瞪向在旁侧背着身,双肩不停颤抖的安井,“安井!你在干什么?!本王命令你把本王放下来!” 安井颤抖的双肩一停,默默转身。 他看着自家王子,义愤填膺出声:“王子!您受此耻辱!属下定要叫郁先生亲自给您解开!” 拓跋羌一愣。 随即,暖意涌上,眼含热泪,“安井.......本王就知道你不是废物......” 安井坚定朝他点头。 而后,他故作悲壮看向郁桑落:“为了王子!我跟你拼了啊啊啊啊啊!” 他奋力冲向郁桑落。 然而,距离郁桑落仅三步之遥时,他脚下倏地一绊,直挺挺扑倒在地。 郁桑落:...... 拓跋羌:...... 弘文六人:...... 安井颤巍巍抬起一只手,朝着拓跋羌的方向,气若游丝: “王子...她周身...有杀气...” 他艰难喘了口气,满脸悲壮: “属下......果然是个废物。” “呃......啊。” 痛哼完,双眼一闭,躺平不动了。 一片死寂中,拓跋羌的嘴角抽搐,额头青筋隐现。 随后爆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安井——!!!” 郁桑落:...... 她觉醒意识就是为了来看这个无语的世界吗? 不过,这臭小子天天纠缠她也不是个办法。 她得找个更像狗皮膏药的人才行…… 可是,找谁呢? 整治纨绔的第358天 郁桑落很快就想到了一个绝佳的人选。 晏承轩。 毕竟这位三皇子的记仇程度简直就是无人能敌。 就算现在被她的铁手腕震得不敢乱来,可心里那点小九九怕是从来没忘记要报复她。 而晏承轩曾当街被拓跋羌驳了面子过,早就对他怀恨在心了。 要不是拓跋羌身在武院,有她这个凶名在外的教习镇着,使得晏承轩顾忌不敢轻易踏足,只怕早就带着他那帮文院跟班打上门来了。 行啊,既然这西域王子不愿让她管,那她,便不管了。 于是,郁桑落一早行至练武场后,便故意扬声叫许多武院之人听到: “往后,拓跋王子的事,我不管了。” “他爱做什么做什么,哪怕被人纠缠被人找麻烦,只要不闹出人命,我也绝不插手。” 这话很快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到了文院那边。 晏承轩正闲得发慌,在学舍里琢磨着怎么找点乐子,就听他的头号狗腿秦铭兴冲冲跑来报信。 “三皇子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秦铭脸上挂着谄媚又兴奋的笑,“武院那边传来消息,郁先生亲口说了,往后那西域蛮子不管如何她都不管了,只要不将人打死打残,郁先生绝不理会。” 晏承轩原本懒洋洋靠在椅背上,闻言倏地坐直身体,眼睛瞪得溜圆,“你说什么?郁桑落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秦铭用力点头,笑得邪佞,“武院好些人都听见了,如此的话,现在您去寻他麻烦,郁先生定也不会理会,正是报仇雪恨的好时机啊。” 晏承轩欣喜若狂,但狂喜之余又生出本能的警惕纳闷,“为何?这不像郁桑落的作风啊。” 那女人护短霸道,还爱多管闲事,怎么会突然撒手不管? 万一这拓跋羌真的被他打得满地找牙,她也不管? 秦铭早就打听好了,立刻压低声音解释,“听说昨日那拓跋羌胆大包天,竟然雇了弘文学府的人想在练武场把郁先生绑起来。 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自己反被郁先生设计,在练武场吹了一夜的冷风,冻得跟鹌鹑似的。 许是郁先生觉得他烂泥扶不上墙,对他彻底失望了,索性便不管了。” “原来如此,”晏承轩若有所思,手指敲着桌面,“呵,绑郁桑落?这蠢货还真是自寻死路。” 他心里疑虑打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报复火焰。 “那三皇子,我们......”秦铭试探着问。 “还等什么?!”晏承轩一拍桌子,霍然起身,“走!都跟本皇子去武院!找那西域蛮子算总账!” 这混蛋,将他从客栈二楼直接摔下去的奇耻大辱他晏承轩可是日日夜夜记在心里。 这几日天天盼着寻他算账,奈何忌惮郁桑落那尊煞神,才硬生生憋了这么久。 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想着马上就能看到拓跋羌那张讨厌的脸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晏承轩只觉得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 “走!” 他大手一挥,领着文院甲班二十几号人,浩浩荡荡朝着武院甲班的院落杀去。 一路上引得其他学子纷纷侧目,窃窃私语,都知道有好戏看了。 武院甲班院落里,此刻倒是颇为安静,毕竟郁桑落带着众甲班去早训了。 拓跋羌昨日在练武场被绑了半夜吹足了冷风,直到天快亮才被好心放下来,浑身酸痛,头脑发昏,根本没睡好。 此刻,他正趴在教堂最后一排的书桌上,补觉补得正香。 安井则在一旁守着,满脸无可奈何。 这可怎么办啊? 郁先生今日说了,往后再也不管自家王子了,那王子岂不是这辈子都是这副德行了? 晏承轩一行人杀气腾腾来到教堂门口。 晏承轩到底还是有点心理阴影,没敢直接冲进去。 他先鬼鬼祟祟地探出半个脑袋,眼睛像做贼似的在教堂里扫视了一圈。 讲台上空无一人。 没有郁桑落的身影。 晏承轩的心瞬间就落回了肚子里,紧接着,那股嚣张的气焰立即蹿了上来! 他整理了下衣襟,大摇大摆走进教堂,文院众人呼啦啦跟在他身后,瞬间将原本还算宽敞的教堂挤得满满当当。 安井还在郁闷之时,被这阵势惊动,抬起头,看到是晏承轩,脸色变了变。 他差点都忘了这三皇子了。 王子刚入九境,可是连这三皇子也得罪了一番,这几日三皇子未来找王子麻烦,应当是因郁先生之故。 现在郁先生言说不再管王子了,这三皇子可不就上前来报仇了吗? “......”安井沉默。 王子,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你!给本皇子起来!” 晏承轩径直走到最后一排,在拓跋羌的书桌前站定。 拓跋羌依旧睡得昏天黑地,对即将到来的灾难毫无所觉。 晏承轩朝秦铭使了个眼色。 秦铭会意,脸上露出狞笑,上前一步双手扣住拓跋羌的书桌边缘,然后用力向后一拉。 “哗啦——!” 书桌被拉开,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 拓跋羌趴在桌上的脑袋瞬间失去了支撑点,倏地向前一栽。 好在安井眼疾手快,迅速接住了拓跋羌即将磕地的脑袋。 “呃!”拓跋羌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彻底惊醒,睡意全无。 他猛地抬起头,一双因为睡眠不足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被惊醒的恼意。 “哪个混账东西敢打扰本王睡觉?!”他低吼出声,声音拢着被吵醒的暴戾之气。 然后,他就对上了晏承轩那张写满了得意和挑衅的脸。 四目相对。 拓跋羌眼中的怒火更盛,几乎要喷薄而出,“又是你?!” 晏承轩抱着手臂,居高临下看着他,嘴角咧开恶劣至极的笑容,“拓跋王子,别来无恙啊?本皇子来找你叙叙旧了。” 拓跋羌气笑了,抽出腰间软鞭,鞭梢在空中一抖。 “晏承轩,你找死!” 晏承轩对他的暴喝没有半点惊惧,本能就想招呼秦铭等人一拥而上。 但眼角余光瞥见这熟悉的教堂环境,想起郁桑落那张冷脸,到底还是怂了一瞬。 不行,在这儿打起来万一砸坏了桌椅板凳,事情可就不妙了。 虽然郁桑落说了不管拓跋羌,可没说她自己的地盘能随便糟蹋啊。 整治纨绔的第359天 晏承轩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他挑衅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指了指门外,“哼!在这儿打有什么意思?地方小施展不开!有种跟本皇子出去打!” 拓跋羌嗤笑一声,被彻底激怒,“本王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后悔。” 他收起软鞭,大步流星跟着晏承轩往外走。 安井想拦,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默默跟上。 晏承轩见激将法奏效,心中暗喜,领着文院众人呼啦啦退出教堂。 “就这儿了!” 行至一处宽敞之地,晏承轩站定,转身,撸起袖子,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拓跋羌!今天本皇子就要报那一摔之仇!给我上!按住他!” 他一声令下文院学子们仗着人多势众,嗷嗷叫着朝拓跋羌扑了过去。 然而,他们低估了拓跋羌的实力。 拓跋羌虽然昨日被折腾得够呛,睡眠不足,但底子在那里。 面对这群一拥而上的文弱书生,他眼中闪过轻蔑,甚至懒得挪动步子。 鞭影如风,惨叫声和倒地声接连响起。 不过片刻功夫,冲在最前面的七八个人已经抱着被鞭子抽到的手臂躺在地上哎哟叫唤。 战斗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最终,文院甲班十几号人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个个哀嚎不断。 拓跋羌自己也累得够呛,额角见汗,呼吸微促。 他执鞭靠在一棵树上,喘了好几口气,才冷冷看向勉强站着的晏承轩,“晏承轩,今日只是小惩大诫,你若再敢来寻衅,本王的鞭子绝不留情。” 晏承轩揉着被抽打到的手臂,眼神里的怨恨更加炽烈,“拓跋羌,你给本皇子等着,今日之辱我记下了,定要让你跪下来求饶。” 放完狠话,他也知道今天讨不了好,招呼着还能动弹的跟班一瘸一拐离开了武院。 就在他们狼狈离去的同时,郁桑落带着武院甲班众人恰好结束了早训,从另一条路回来。 远远地,就看到了晏承轩一行人悻悻离开的背影。 郁桑落脚步微顿,薄唇向上勾了勾,差点没忍住直接笑出声。 很好。 计划成功。 其他人若是被拓跋羌这样揍一顿,多半就怂了,不敢再来招惹。 但晏承轩可不一样。 这小子,你揍他越狠,他越觉得面子挂不住,越要跟你死磕到底,缠得越紧。 有这个小牛皮糖天天惦记着,变着法儿来找拓跋羌的麻烦。 拓跋羌再能打,也架不住天天被惦记骚扰。 等他被晏承轩烦到忍无可忍,却又无法彻底摆脱的时候,不用她去请,这小子自己就会乖乖回来,求着她管他。 司空枕鸿走在郁桑落身侧,将她眼底的笑意尽收眼底,“看来这几日,郁先生应当会有许多闲暇时光了。” 郁桑落回以他一个心照不宣的笑。 倒是晏中怀,瞥了眼郁桑落看着拓跋羌的含笑视线,眸色稍暗了些。 * 拓跋羌本以为经过那一战,晏承轩应当是不会寻他麻烦了。 然而,他发现自己错了。 晏承轩这总是找郁桑落麻烦的倒霉鬼一夜之间转移了全部战略目标。 他不再有事没事晃悠到郁桑落面前阴阳怪气,取而代之的是每天雷打不动的去堵拓跋羌。 哪怕今日被打得鼻青脸肿,明日还是会重振旗鼓而来。 这一日晌午,日头正烈。 训练了一上午的学子们早已饥肠辘辘,三五成群朝着膳堂涌去。 郁桑落刚走到膳堂附近,便听见前方传来独属于晏承轩那嚣张跋扈的嗓门: “拓跋羌!给本皇子站住!今日不把你这身西域蛮子的骨头拆几根下来!本皇子跟你姓!” 郁桑落脚下一顿,挑了挑眉。 膳堂门口,晏承轩嚣张站在前方,身后跟着一堆小弟。 拓跋羌则脸色铁青。 他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连日来被这晏承轩像牛皮糖一样缠着打,火气早已憋到了顶点。 “晏承轩!你有完没完?本王没空陪你发疯!” 他就纳闷了。 自己每次都用鞭子将这晏承轩抽的连滚带爬离去,他怎么还是不学乖,拼命往自己身边凑?! 这晏承轩不觉得烦,他都觉得烦了。 若非要说怎么形容这晏承轩,那拓跋羌只能说,他就像只蚊子似的。 你将一只拍死,沉寂片刻,又飞来一只在你耳边嗡嗡叫,着实烦人。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学子,他们端着饭碗,或蹲或站,看得津津有味。 毕竟有了郁桑落在国子监后,整个国子监无人敢造次,和谐的不像样。 因此,国子监内好不容易出现了不被郁桑落管辖的变数,自然就成了众人的乐子。 “啧,这都第几天了?”林峰扒了口饭,含糊道,“以前天天在郁先生面前晃悠,现在怎么缠着西域王子了?” 司空枕鸿瞥见郁桑落的身影,桃花眼一弯,“这三皇子可是找到了新玩具,哪还顾得上找郁先生麻烦?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秦天压低声音,带着点幸灾乐祸,“哈哈哈,都不用师父出手,三皇子天天陪练,我看这西域王子最近武艺都精进了不少。” 听着秦天的调侃,众人没憋住,埋头嗤笑。 “......” 整个国子监,对于这场闹剧最烦的估计就是晏岁隼了。 本来有晏承轩这只苍蝇就烦了,现在又来了头西域犟驴,闹得他耳根子不得清净。 现在不管行至国子监哪个角落,都能看到这俩大傻子互相叫骂对打,烦不胜烦。 “......”而郁桑落盯着跟前那俩幼稚到死的家伙,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面对拓跋羌烦躁到抓狂的样子,晏承轩抱臂,下巴微扬,“你将本皇子从客栈二楼扔下,可曾对本皇子道过歉?不道歉还想本皇子放过你?你做梦!” “本王在街上不是同你道歉过了吗?!”拓跋羌失了往日的嘴硬,试图讲和。 这几日晏承轩就像黏住他似的。 白天找他干架,中午找他干架,到了晚上还是找他干架。 好不容易这郁桑落不管他了,可天天被这混蛋缠着,他连自己的时间都没有,哪还能找机会去找永安公主? “不够。”晏承轩冷哼。 不过是被郁桑落压着致歉,又并非真心实意,这哪能算?! 眼见晏承轩又要招呼身后学子上前,拓跋羌烦的近乎要崩溃之时,司空枕鸿蓦然上前将拓跋羌拽入膳堂。 随后,在拓跋羌郁闷视线中,温声提示:“郁先生言说膳堂内不可斗殴,拓跋王子若不想与其打,入膳堂便可。” 拓跋羌稍愣,经司空枕鸿这般一点,好似明白了什么。 难怪! 难怪这晏承轩从不敢在教堂同自己动手,原来是忌惮那郁桑落。 果然,在他踏入膳堂霎那,来势汹汹的文院学子瞬间熄了火,乖乖站好,话都不敢说。 晏承轩咬咬牙,见他入了膳堂,只得罢休。 拓跋羌见他那吃瘪样,立刻便得意了,朝晏承轩挑衅一笑,随后排在了队伍后方,准备好好吃饭。 晏承轩却不满了,他眼珠一转,又一计涌上心头。 整治纨绔的第360天 拓跋羌正盯着前方逐渐缩短的队伍,却蓦然被人从后方狠狠一推。 他踉跄一步,尚未站稳,就见一道身影蛮横插到了他前方。 是晏承轩。 “晏承轩!”拓跋羌狠狠扣住晏承轩肩头,“你忘了膳堂规矩么?不可插队!” 晏承轩被他扣得肩膀一沉,却浑不在意,“规矩本皇子当然记得,可本皇子只插你一个人的队而已。怎么,你不服气?” 他刻意拖长了调子,眼底满是恶劣戏谑,“有本事你去跟郁桑落告状啊,喔,对了,她好像不管你了。” “你!” 拓跋羌胸口起伏,怒火在喉间翻涌,却硬是被他咬牙压了下去。 一来,他实在厌倦了跟这群打又打不过,却像苍蝇一样烦人的废物缠斗,毫无意义,只平白消耗体力。 二来郁桑落当众说不再管他时,自己可是梗着脖子让她说到做到的。 如今她果真袖手旁观了,若自己反而主动凑上去告状,那岂非将脸面扔在地上任人踩踏? 这口气,他只能暂时咽下。 拓跋羌脸色铁青松开手,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别开了脸。 见他吃瘪忍下,晏承轩嘴角咧得更开,简直要飞到耳根。 他得意洋洋地挑了挑眉,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秦铭等人心领神会,立刻嬉皮笑脸凑上前,一个接一个,毫不客气插到了拓跋羌前面。 “晏承轩!你别太过分了!” 拓跋羌眼看着自己从队伍中段被硬生生挤到了末尾,那股强压下去的邪火再也按捺不住。 晏承轩双手环胸,脚尖一点一点晃着身子,姿态嚣张至极, “不服啊?不服你去找郁桑落告状啊!不过你告状也没用,本皇子才不怕……咳!” 话音未落,眼角便瞥见一道熟悉身影正不紧不慢从他前方过道悠然经过。 他吓得喉头一哽,末了那个“她”字硬生生咽了回去,变成几声心虚的干咳。 拓跋羌也看到了郁桑落。 那一瞬间,心头莫名升起微弱期望。 然而,郁桑落步履未停,径直坐到膳桌前吃起了张大厨给她留的午膳。 晏承轩原本缩着的脖子,在确认郁桑落真的毫无表示后,又慢慢伸了出来。 熄灭的气焰像是得了风助,重新燃起,甚至烧得更旺。 他胆子更肥了,排队时不停对着后面的拓跋羌做鬼脸,吐舌头,模样极其欠揍。 见拓跋羌脸色铁青瞪着他,他更来劲,伸出手指极其轻佻地朝拓跋羌勾了勾,无声做着口型: “诶~没~人~管~你~喔~” “以~后~天~天~插~你~队~” 拓跋羌五指紧握成拳。 看着晏承轩那副没完没了的嘴脸,一想到往后都要面对这群神经病,拓跋羌彻底气笑了。 去他的面子! 去他的说到做到! 他受够了! 什么脸面跟这永无安宁之日比算个屁! 于是,在晏承轩愕然的视线下,拓跋羌气势汹汹朝郁桑落走去。 几步之外,郁桑落早已察觉到了有人朝她走来。 而来者是谁,她也知晓。 于是,她笑着抬眼,“拓跋王子,有事?” 拓跋羌双手撑桌,略一俯身,定定看向郁桑落,一字一顿: “郁先生,雇人之事,是学生之过,学生往后不敢了。” “劳烦郁先生往后,重新管我。” 晏承轩:? * 自那日膳堂之后,拓跋羌身上那骄横之气收敛了许多。 虽傲骨仍在,但对郁桑落明显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遵从。 每日泥潭练习也不再是那个需要安井连拖带拽的刺头,严格照郁桑落所授技巧行动。 哪怕呛了泥水,弄得狼狈不堪,也不吭一声,直至力竭,甚至还会主动加练。 入夜。 郁桑落坐于院落之中,正往盒盖上雕刻一个简单的笑脸图案。 图案完成,她吹去木屑,眸中盛满笑意。 她拿起放在石桌上的长鞭,“啧,这可是我花了大价钱才弄到的一截鲟龙鱼筋,真是便宜你小子了。” 前几日她便去认器阁寻了那老阁主,没有老阁主这行家指点,仅凭她自己虽也能成鞭,但绝无可能达到如今这般堪称艺术品的完美鞭子。 郁桑落小心将长鞭盘绕好,放入那雕刻了笑脸的木盒中。 拓跋羌那小子,现在表面是服了管,训练也拼命。 但她看得出来,大半是被晏承轩逼出来的无奈,还有对她的忌惮,远未到真心将她视为师长的地步。 硬骨头啃得差不多了,是该喂点软的,让人尝尝甜头。 软硬兼施,方是御下之道,也是为师之道。 郁桑落想到这,有些期待的眯了眯眼。 “嗖嗖!” 她正要收了木盒回屋休息,几道黑影便从周遭蹿了出来,稳稳站于她的屋檐之上。 而站在她院落中央离她不过十步之遥的,正是梅白辞。 看清来者,郁桑落极其不耐烦啧了声,“怎么又是你?” 梅白辞垂眸,红眸因染上的笑意更加妖冶,“自然,是想来寻郁四小姐谈谈。” “什么?”郁桑落掏掏耳朵,侧耳,“你说你想吃我的痰?” 夜枭/夜影:…… 不是! 这世界还有比郁四小姐更恶心的人吗?! 梅白辞挑了下眉,笑,“行啊,你若喂我,我便吃。” 夜影/夜枭:……更恶心的来了。 郁桑落杏眸一弯,“还有这好事?好啊,你凑近点,我这就亲手喂你。” 梅白辞丝毫不慌上前半步,凑近她,“只接受嘴对嘴的喂法,毕竟如此,我才知没毒。” 然,就在郁桑落还想说什么时—— “咻!” 屋檐之处,一点寒光直射郁桑落面门! 郁桑落杏眸骤凝,足下未动,腰身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向后疾仰! 险之又险与那道寒光擦面而过! 郁桑落后仰之势未尽,朝寒光来处望去,眼中杀意迸现。 屋檐东侧,一道瘦高身影站直,冷哼:“胆敢侮辱殿主!找……呃!” 他最后一个字尚未完全吐出,便卡住了。 因为,另一道更快的寒光精准没入了他的咽喉! 那瘦高杀手眸中的难以置信尚在,整个人便从屋檐上直挺挺栽落下来,再无声息。 郁桑落一愣,将视线落在身侧的梅白辞身上。 梅白辞红瞳生冷,视线所过之处,似乎都为之冻结。 “入我落星殿,便要知,凡事不要妄加揣测,更不要擅作主张。” 他冷笑,目光在那具尸体上停留了一瞬, “不然,这便是下场。” 屋檐上剩下的几名黑衣人身体绷紧,随即颔首,“是!殿主!” 郁桑落懒得看他们内斗,转眸看向梅白辞,开门见山: “你到底想做什么?” 整治纨绔的第361天 梅白辞略一眨眼,红瞳深处闪过难以捉摸的笑意。 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朝身后随意摆了摆手。 夜枭面无表情上前一步,语气真诚,“郁四小姐,与我们落星殿合作,于你,于我们,皆是双赢。” 郁桑落眉头紧蹙,周身冷意勃发,杏眸中满是不耐。 原著言说过,二哥曾与敌国合作过,只怕这敌国就是背靠九商国的落星殿了。 若非她阻止了晏中怀和这梅白辞有牵扯,这晏中怀应当早就将梅白辞介绍给左相府了。 “.......” 梅白辞眯着眼,在郁桑落沉吟之时,视线故作无意瞥向屋檐阴影中站立的几道黑影。 那是父皇派来协助他,实则监视的眼线。 父皇既已言明要拉拢郁桑落,那他便要将这出戏好好演下去,不能让其看出端倪。 夜影在一旁察言观色,见郁桑落脸色不善,以为是自己这边诚意不够,或者说法太生硬。 他脑子一热,想起殿主以前戴着面具时,对郁四小姐那叫一个热情主动。 既然如此...... 夜影眼珠一转,挤开夜枭,朝郁桑落拱手,“郁四小姐,夜枭他就是个闷葫芦,不会说话。 属下直白跟您说了吧,我们殿主他看上您了,想跟您结秦晋之好。 只要您点头,嫁给我们殿主,那往后就是荣华富贵,享之不尽用之不竭。” 言罢,他还邀功似的瞥了梅白辞一眼,眼神里写着: 殿主,看我多懂事,直接把您的心意挑明了,省得绕弯子。 岂料,梅白辞的脸在夜影话音落下的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 他倏地转头,裹挟冰碴子似的眼刀狠狠剜向夜影。 夜影:??? 夜影脸上笑容僵住,整个人都懵了,随即委屈垂下脑袋,像只做错了事的大型犬。 怎么了?他说错了吗? 殿主以前戴着面具的时候,不也经常这样撩拨郁四小姐吗? 那些话说得比他还直白呢,怎么现在他帮忙说出来,反而挨瞪了? 梅白辞简直要被这蠢下属气笑了。 他戴着面具以殿主身份行事时,自然是无所顾忌,什么混账话都敢往外扔。 反正隔着层伪装,尴尬和羞耻感都能减半。 可如今他以真面目站在她面前,那些直白到近乎冒犯的爱慕之言他如何说得出口? 光是想想,梅白辞便觉耳尖控制不住开始发烫,心跳也失了序。 他回身想要对郁桑落说些什么,然而,他刚转过身—— “呼!” 一记裹挟怒风的拳头,毫不留情朝着他的鼻梁砸来! 梅白辞瞳孔一缩,仓促间只来得及微微偏头。 “砰!” 拳头结结实实砸在了他脸颊偏下的位置,虽然避开了鼻梁要害,但那力道依旧让他眼前一黑。 郁桑落根本不等他缓过劲说话,瞬间拉近距离,另一记更狠重拳已蓄势待发,直轰他腹部。 这一次,梅白辞反应过来了。 他强忍着脸颊的剧痛和眩晕,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郁桑落袭来的手腕。 他声音因疼痛而有些发紧,但更多的是无奈,“今日寻你,并非此意,夜影他胡言乱语。” 郁桑落现在的脸,黑得堪比锅底。 难怪呢! 之前这小子戴着那破面具时,出言轻浮,屡屡上前挑衅。 她还在纳闷自己跟这劳什子落星殿主是不是上辈子有仇,怎么他总逮着她调戏。 现在好了,真相大白了。 他们上辈子真的有仇! 那个在前世就两看不顺眼,到了今生还阴魂不散的家伙。 思及此处,郁桑落一声冷笑,手腕用力,试图挣脱他的钳制,同时另一只手已化掌为刀劈向他的颈侧。 “你以往同我说的那些混账话,是不是故意为之想看我笑话?戏弄我很有趣?” 夜影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正欲上前替自家殿主解释。 话没说完,就被夜枭眼疾手快一把拽了回去,捂住了嘴。 夜枭压低声音,语气森寒,“你再敢乱说一个字,回去等着领殿规重罚吧。” 夜影:......委屈,但不敢说。 梅白辞一边格挡着郁桑落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一边听着她的质问,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想到自己未暴露身份时,对她说的那些轻薄之言,现在回想起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脸颊发烫,尴尬得脚趾抠地。 若非郁桑落在男女情事上似乎格外迟钝,只把他的撩拨当成挑衅,他怕是早就尴尬得不敢出现在她面前了。 于是,为了往后见面不至于太尴尬,梅白辞略一仰头,避开一记扫腿。 他哽着脖子,用一种近乎挑衅的语气反问:“是又如何?不知落落可有因这些话,对我芳心暗许?” 这话一出,连他自己都觉得冷汗往背脊上攀。 简直是火上浇油。 果然,郁桑落怒极反笑,那笑容冷得能冻死人,“梅白辞,今日我非要将你打得四肢不全,生活不能自理。” 话音未落,她攻势更猛,招招狠辣,直取要害,完全是拼命的打法。 梅白辞也不敢再分心,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应对。 两人瞬间战作一团,拳脚碰撞之声不绝于耳,打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招招到肉,毫不留情。 两人从院落中央打到墙角,所过之处,石桌移位,花草遭殃。 夜影在一旁看得嘴角直抽,压低声音对夜枭嘀咕,“我都看不懂了,殿主他究竟喜不喜欢郁四小姐啊? 以往咱们殿主戴着面具的时候,不是挺会撩拨郁四小姐的吗?怎么这几回一见面就打成这样? 而且你看,殿主这分明是尽了全力,一点水都没放啊。” 这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两人有什么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呢。 “……” 夜枭盯着下方战况。 目光落在郁桑落一拳轰出,梅白辞险险躲过,那结实红墙却被铁拳震得簌簌落下碎石的场景,陷入了沉默。 呵。 放水? 殿主他敢放水吗? 这一放水,只怕命都要当场栽在郁四小姐手里。 郁四小姐现在这状态,明显是把他当生死仇敌在打,稍有松懈,非死即残。 整治纨绔的第362天 “......” 而站在屋檐旁侧阴影里的那几道黑影,此刻眸中也覆上了浓浓的疑惑和不确定。 国主密令,让他们仔细观察殿下与这左相之女的关系,探查是否真有男女私情,以便后续谋划。 可如今这情形,让他们如何禀报? 看这两人,交手时对彼此的招式路数似乎颇为熟悉,绝非初次交手,的确关系匪浅。 但,这打得也太狠了吧?! 殿主对这女子下手,招招凌厉,杀气腾腾,完全是搏命的架势,哪有半分怜香惜玉? 那女子更是凶悍,拳拳到肉,恨不得把殿主拆了重组。 就这,还男女之情? 只怕比杀父之仇还狠吧?! 黑影们面面相觑,最终,领头之人墨风沉吟片刻,在心中拟好了汇报之语: 【究竟左相之女与殿下确系旧识,然关系极度恶劣,见面即生死相搏,疑似积怨甚深。】 下方,郁桑落与梅白辞的战斗已进入白热化。 “砰!” 郁桑落一记鞭腿扫中梅白辞格挡的手臂,将他逼退数步。 身形正好撞在身后的廊柱上,喉间涌上一丝腥甜。 郁桑落没有给他丝毫喘息之机,正欲上前再来一击,梅白辞已足尖一点,迅速避回屋檐。 见他又逃,郁桑落咬牙切齿,“呵,没出息,这般久了,除了跑,你还有什么能耐?” 梅白辞喘息立于屋檐之上,对她所言的没出息丝毫不在意。 前世自己跟落落对战之时,身上要不就背个降落伞,待打不过后就从楼顶一跃而下。 要么就寻个直升机候在旁侧,稍有不妥,便扯着直升爬梯远离。 总之,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命重要还是面子重要,他分得清。 因此,梅白辞甚至在她那杀气腾腾的怒视下,脑子不知怎地一抽。 他眉眼稍挑,薄唇轻启,用种介于挑衅和亲昵之间的语气慢悠悠道:“能耐倒是有的,比如,耐你~” 说着,他还极其不合时宜抬起一只手,对着郁桑落比了个心。 郁桑落:??? “你他*&%¥#@!我日了**&%¥#@......” 一连串不带重样的怒骂劈头盖脸砸了过去。 “......” 屋檐上,落星殿等人,集体陷入沉默。 确定了。 殿主和这女人,绝对不可能有什么男女之情。 待郁桑落骂得差不多,梅白辞才抬手摸了摸发烫的耳尖, “郁四小姐,火气别这么大嘛,今日前来其实主要就是想告诉你,与我们落星殿合作,你可愿意考虑?” 郁桑落冷笑,斩钉截铁,“与你们合作?呵!我怕死后下十八层地狱都嫌不够深。” 梅白辞低笑了声,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回答,“郁四小姐无需这般快下决定,合作之事,关乎甚大,你可以慢慢考虑。” 沉默旁观的墨风想起国主的交代,上前半步,语气裹挟利诱,“郁四小姐,我九商国主对你颇为赏识。 若你甘愿与我们合作,往后,这九境江山未尝不可成为你郁家的囊中之物。” 郁桑落听着墨风这话,杏眸瞬息转冷,寒意刺骨。 九商国主? 等一下! 所以,上次夜枭曾隐晦提及,落星殿并非梅白辞一人所能完全掌控,其深意便是如此? 这落星殿背后真正的掌控者,或者说,能对梅白辞这位殿主发号施令的,极有可能就是那位远在九商的国主? 那梅白辞呢? 梅白辞在这落星殿中究竟属于什么位置? 一个听命行事的傀儡殿主?还是另有隐情? 观夜影、夜枭以及之前接触过的阳、月等人反应,他们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家殿主和桑叶宫主是同一人。 如果梅白辞明面上只掌管落星殿,暗地里却是桑叶宫宫主,而落星殿又受九商国主钳制...... 那这其中的水,可就深得吓人了。 这其中的复杂关系,让她一时理不清头绪。 她压下心头惊疑,面上却丝毫不显,“合作?就凭你们?你们这位殿主用尽全力都打不过我,这般弱鸡还想跟我谈合作?是让我收个累赘还是给你们当免费打手?” 墨风脸色一黑,“你!放肆!” 郁桑落嗤笑,视线无意间掠过梅白辞,却见他眼底极快闪过笑意。 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 可也仅仅是一瞬,他便板下脸,“郁四小姐的牙尖嘴利,本殿主领教了。合作之事你好生考虑,夜已深,便不打扰了。” 言罢,他一招手,示意众人撤离。 “等等!” 郁桑落蓦然叫住他。 梅白辞脚步一顿,略一回身,红瞳在月色下看向她,带着询问。 郁桑落站在下方,仰头看着他。 晚风拂过,吹动少女额前碎发,让他看清了少女杏眸中的疑虑。 她沉默了良久,久到梅白辞几乎以为她又要骂人或者动手。 可,下一秒。 少女的声音在寂静夜中缓缓漾开,轻轻落入他的耳中。 “梅白辞,你,需要110吗?” 梅白辞,你,需要帮助吗? 风驻。 虫噤。 落星殿所有人,包括墨风都茫然地看着郁桑落,完全不懂这110是何意。 唯有檐上那人,如遭无形雷霆贯体,骤然僵直。 梅白辞极其缓慢转过身,面向郁桑落。 月光终于毫无阻碍地落在他脸上。 那双总是拢着伪装的赤色瞳孔,翻涌着溺水之人骤然抓住浮木般的情绪。 胸腔里那颗心脏疯狂冲撞,叫嚣着要应下,要抓住这光,要不顾一切地奔向她。 晚风不知何时又轻轻吹起,拨开了天空中最后一片遮掩的薄云。 一轮清冷圆月毫无保留洒下银辉,不偏不倚,恰好落满他颤抖的眉眼,照亮了他瞬间泛红的眼眶。 心中积压多年的阴霾冰寒,悄悄融化了一角。 他需要吗? 他太需要了。 可是...... 他停了一瞬,喉结剧烈滚动,好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压下那股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冲动。 他那父皇就是个疯子。 他连护住母后的能力都没有,还能有何余力护她? 她再厉害,也终是肉体凡身,万一出了差错,他该去何处懊悔? 他好不容易又遇见了她,他绝不想她受伤。 最终,他垂下眼眸,掩去了眼底几乎要失控的情绪。 “......不需要。” 话音落下,他不再有丝毫停留身形一闪便彻底融入了夜色之中。 好似只要慢了一瞬,那苦苦维持的决绝便会分崩离析。 夜影夜枭等人虽不明所以,但也立刻跟上。 院落里瞬间空荡下来,只剩下郁桑落一人,独立于月光之下。 整治纨绔的第363天 隔天清晨,甲班学子结束例行的晨训后,纷纷拿起各自的本命器械开始针对性加练。 校场上呼喝声和破空声此起彼伏。 拓跋羌握着长鞭象征性挥舞了几下,便觉索然无味。 这长鞭训练在他看来,简直是无聊透顶。 郁桑落每日就知让他习这鞭子最基础的缠、点、甩等毫无意义的练习。 这些东西,他早在幼时便会了,再练有何意义? 安井侍立一旁,眼见自家王子又要偷懒,压低声音提醒,“王子,郁先生为您安排的挥鞭基础训练三百次,您还尚未完成呢。” 拓跋羌正烦躁,闻言没好气轻嗤一声,“其余训练也就罢了,这鞭子该如何挥,本王难道还需要她来教?” 他出身西域,马背功夫了得,鞭法亦是自幼习练,自信得很。 安井嘴角抽动了下,硬着头皮继续劝,“王子,您的鞭法自然精妙,可郁四小姐既然特意安排此项,定有她的深意。 况且,属下看这郁四小姐似乎对鞭法也颇有研究,她所授之法,或许别有玄机,您的鞭法……” 他本意是想说“您的鞭法指不定逊色于她”,但话到嘴边,看着王子那越来越黑的脸色,还是没敢说出口。 可即便没说出口,那意思也明摆着了。 拓跋羌简直要气笑了。 “安井!”他眼神如刀子般剜向安井,“你什么意思?来这里不足一月,你便吃里扒外到如此地步了是吧?” 他承认,他身手是不如那女人,箭术也差她一截。 可这安井竟敢怀疑他引以为傲的鞭法也不如她?! 他才不信这郁桑落真就是什么都会的全才! 就算她会些皮毛,但鞭法这等需要长年累月积累的技艺,她一个女子怎可能在其余武艺到达巅峰时,将这软鞭也练得炉火纯青? 安井被自家王子那恨不得立刻把他头拧下来的凶狠眼神盯得脊背发凉,瞬间噤声。 他默默退后半步。 得,不说也罢,多说多错。 王子正在气头上,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 而此刻,郁桑落正拿着那个雕刻了笑脸的木盒,打算寻个时机赠予拓跋羌。 岂料,恰好将主仆二人的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杏眼瞬间眯了起来,眼底掠过危险笑意。 这臭小子! 晏承轩那事才消停几天,就又蠢蠢欲动了? 不仅偷懒,还开始质疑起她教授的鞭法了是吧?怀疑她在这上面的造诣? 看来,她还得适时让他亲身体会一下,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郁桑落掂了掂手中的木盒,正想上前用鞭子跟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王子友好切磋一下,让他心服口服。 “郁先生!郁先生!” 刘中学监略显急促的声音从旁侧传来。 郁桑落脚步一顿,抬眼望向快步走来的刘中,“刘学监?何事如此匆忙?” 刘中学监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快步走到近前,“郁先生,方才宫中有内侍前来传话,皇上特意下旨通知,明日便是皇家秋狩之日。 请郁先生率国子监诸位公子,务必好生准备,届时一同前往上林苑。” 郁桑落稍怔,“狩猎之日?” 一旁原本正专心练箭的秦天耳朵尖,立刻蹿了过来,满脸兴奋, “师父!是狩猎日!九境城每年都会举办的皇家狩猎,朝中重臣和各家勋贵子弟都会参与,可热闹了。” 郁桑落闻言,杏眸渐渐亮了起来。 狩猎日? 这可不正是检验这些臭小子们箭术实战能力的绝佳机会? 在真正的山林间,面对活生生的猎物,可比射固定靶子有意思多了。 而且…… 她眼风不动声色地扫过旁边的拓跋羌,杏眼弯了弯,心中已有计较。 这不正好吗?一箭双雕。 既验收学生,也给这位西域王子一点挫败感。 而拓跋羌在听到皇家狩猎时先是一愣,随即那双拢着怒气的眼倏地亮起。 皇家狩猎这等盛事,那永安公主极有可能也会随驾前往上林苑! 他正愁没机会进宫偶遇,这可不就是天赐良机?! 于是,两人各怀心思。 一个盘算着如何教导学生,一个憧憬着如何邂逅佳人。 翌日,天色未明,国子监众人已整装待发,向着皇家猎场的方向行去。 狩猎场旌旗招展,无数青年才俊早已牵着骏马,精神抖擞,威风凛凛。 晏庭高坐于明黄伞盖之下,一身利落骑装,少了几分平日的帝王威严,倒添了几分跃跃欲试的英气。 他目光扫过场中众人,随意寒暄几句,而后便含笑望向了正被一群甲班少年簇拥着走来的郁桑落。 自家这小公主的箭术,他只听马公公绘声绘色转述过,还没亲眼领教过呢。 昨日御书房里,那群老臣喋喋不休劝谏什么‘陛下万金之躯,岂可涉险狩猎’。 让他费了好一番口舌才争得这入场围猎的机。 此刻想起,晏庭心头仍有几分得意。 能与女儿共乘一马,父女同心开弓逐猎,定是今日最畅快之事。 这般想着,他朗声笑道:“今日秋狩,朕有个新主意,往日皆是诸位爱卿各显身手,今日不妨添些趣味。 允诸位携家中子弟或内眷一同入场围猎,以两人为一组,最终猎物最多者,朕重重有赏。”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哗然。 勋贵子弟们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兴奋的议论。 这规矩新奇,既能展现自家子弟风采,又能得天子亲赏,何乐而不为? 郁知北一身银蓝骑装,闻言早已按捺不住,兴奋望向自家小妹的方向。 如此甚好! 如此他便可和小妹并肩,在猎场上一展郁家风采。 然而,与他想法一致的人,显然不在少数。 几乎是晏庭话音刚落,甲班那群少年郎的眼睛唰地一下,全亮了。 寻帮手?那还用想吗?! 郁先生那手百步穿杨,例无虚发的箭术,谁不眼热? 众学子目标明确,行动迅速。 在晏庭清了清嗓子,正准备朝郁桑落招手,发出那蓄谋已久的邀请时—— 秦天反应最快,一个箭步就冲到了郁桑落马前,“师父,徒儿愿鞍前马后,给您递箭牵马。” “郁先生!选学生,学生弓马纯熟,定不给您拖后腿。” “郁先生看看我!我这匹是西域来的千里驹,速度最快。” “郁先生!学生昨日新得了把好弓正想请您品鉴!” 一群穿着统一劲装的半大少年,呼啦一下全涌了过去,瞬间将郁桑落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张张英气脸上写满了急切崇拜,献宝似的推荐着自己和坐骑。 生怕晚了一步,那最强帮手就花落别家。 整治纨绔的第364天 “……” 高台上,晏庭脸上那抹裹挟着点炫耀意味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那句到了嘴边的“永安,可愿与父皇同乘一马?” 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看着台下那团黑乎乎围住自家小公主的人影,只觉得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他怎么感觉自己给他人做嫁妆了?! 他一个做长辈的,堂堂九境皇帝的难道要挤进这群毛头小子中间,跟他们喊选我选我吗? 晏庭蓦然觉得身上这套精心挑选的骑装有些扎眼,那匹万里挑一的御马也有些多余。 侍立在侧的马公公将自家皇上那一闪而过的憋闷尽收眼底。 他连忙垂下头,用力抿住嘴唇,生怕泄出一丝笑意。 心中却是大石落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好了好了,这帮小祖宗闹得好啊,皇上总不好下场去跟孩子们争了。 这猎场刀箭无眼的,皇上不去冒险,真是祖宗保佑。 不止晏庭,那些孩子在甲班就学的众武将们也是猛抽了下嘴角。 啧,他们这群父亲,竟不如一个先生来得好吗? 竟都前扑后拥的去寻一个先生,也不愿与他们一起共乘一匹马。 高台之下,人声鼎沸的包围圈中心,郁桑落只觉得耳边像飞进了几百只麻雀。 晏中怀倒是未同他们一般嚷嚷,待周遭静了一瞬才道:“郁先生,昨日先生所教箭术,我有些许不懂之处,需先生指点。” 晏中怀这么一声,引来一片鄙夷又懊恼的目光。 哇!牛人哦! 一出声就是极有攻击力的话! 然而,一声冷嗤却不合时宜响起。 “往日无论学什么,属你过目不忘,举一反三。昨日那箭法,倒让你百思不解了?” 晏岁隼拨开身前两人,缓步上前。 他一身艳红骑装,头上用同色系发带高束而起,配上他现在脸上那恣意傲慢的神情显得万分英气。 面对晏中怀略显不满的神色,他薄唇讥诮扬起,“九皇弟这记性时好时坏,倒是颇值得玩味。” 气氛骤然紧绷。 晏中怀额前银色碎发随风轻飘,棕色瞳孔漾着点点星光,“世间哪有过目不忘之人?皇兄倒是高抬皇弟了。” “呵。”晏岁隼上前,紧扣住郁桑落的手腕,眸中冷意迸发,“昨日课业,本宫也尚未明了,需要郁先生指点。” 他的力道不轻,带着种宣告主权般的意味。周围的学子们顿时屏息,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两位皇子之间这气场,划开了方才热闹的包围圈,无人再敢轻易插嘴上前。 而就在这气氛凝滞的空气中,旁侧静默观望着这场混乱的司空枕鸿轻吸了口气。 眼前这似曾相识的争夺场面,让他恍惚了一瞬,好似被拉回了那个夜色深沉的宫道。 也是这两位皇子,为了谁送她回府而针锋相对。 最后,却是他,这个当时尚且算局外人的他,将她送回了府。 少女叩打她额头的温度和力度似还残留着。 此刻,猎场秋风烈烈,人声马嘶不绝于耳,远比那夜的宫道喧闹千百倍。 可那种被排除在核心争夺之外的疏离感,竟奇异重叠了。 只是,心境已截然不同。 那时是偶然,是顺势而为,而现在…… 司空枕鸿的指尖无意识动了动。 他看着她被围在中心,清丽侧颜在阳下极美。 若她此刻还能像那夜一样,于这僵持不下之时,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他这个旁观者身上,拉他入局。 他想,他大概也是甘之如饴的。 这个念头划过,快得让他自己都有些讶异,随即化作微涩自嘲。 呵, 他真是疯了。 他左相府嫡子身份,怎有能与太子争心仪女子的资格? “……” 他薄唇轻抿,将目光移开投向远处林场,好似周遭纷争都与他无关。 晏庭坐于御座之上,方才那点未能与女儿同猎的遗憾,在见到这出二子争师的好戏时,顿时烟消云散。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底闪着看热闹的兴味。 罢了罢了,能与落落共乘一马固然好,但眼前这情景,似乎也挺有趣? 落落这丫头对这兄弟俩,到底更偏重谁些? 就在他津津有味猜测时,那个被全场目光聚焦的女子终于有了动作。 郁桑落抬起脚朝着晏岁隼的脚面踩了下去! “嘶——” 晏岁隼倒吸了口冷气。 几乎是同时,她又换了个方向,另一只脚重重碾在了晏中怀的靴尖上。 两声压抑的抽气声同时响起。 两人几乎是同步,愕然抬眼看向郁桑落。 郁桑落趁势轻松抽回自己的手腕,气得想发笑: “昨日那箭术之法,基础中的基础,我反反复复演示拆解,强调了不下十遍。 现在倒好,你们两个头天教完,第二天就忘个精光?还敢在我面前哇哇叫这么大声?!” 其实忘个精光也无事,他们若虚心些请教,她还是会好声好气重新教的。 可问题是,这两人毫无悔过之心。 还看起来很得意在她面前摆弄自己忘记了,好像很骄傲的样子。 她故意找茬都干不出这事来! 晏岁隼和晏中怀被她这一通劈头盖脸的训斥砸得有点懵。 郁桑落却不管他们精彩纷呈的脸色,指向猎场边缘一块相对空旷的练习区域: “你们两个今日一组!给我去那边对着箭靶把昨日教的基础步法和发力诀窍练上一百遍,啊不,两百遍。 没练到发力顺畅自如,谁也不准回来参加真正的围猎,听、到、没、有?!” 晏中怀薄唇轻抿了抿,默默垂眸,“听到了……” 晏岁隼没晏中怀那般情绪稳定,哀怨瞪了眼郁桑落后,才默默行至空地去,认命地练起了弓箭。 郁桑落才不管他们心里怎么翻江倒海,目光如电扫向其他噤若寒蝉的学子,“还看什么?都想跟他俩一组加练吗?” 嗖地一下,人群瞬间作鸟兽散,各自牵马奔向猎场,比来时速度更快。 全场死寂。 众臣亲眼看着当朝两位皇子像两个被抓住错处的蒙童般被永安公主当众劈头盖脸训斥,陷入了沉默。 训斥皇子,还罚得如此理直气壮,关键是,两位皇子居然真的乖乖认罚去了? 虽然太子看起来不太情愿,但终究是去了啊。 这永安公主,太牛了。 高台上,晏庭已经忍不住垂首,肩膀可疑耸动。 别问为什么,问就是他已经要笑抽了。 可下一秒,待他仰首准备继续邀请时,却笑不出来了。 整治纨绔的第365天 只见他那宝贝女儿翻身上马,马蹄轻踏,竟是目标明确地朝着另一边。 那个正探头探脑的西域王子而去。 晏庭:??? 晏庭脸上笑容彻底消失,嘴角可疑抽动了一下。 不是,落落,就算不选父皇,不选那两个臭小子。 怎么就直奔那西域蛮子去了?朕昨日舌战群儒是为了给这厮创造机会的吗? 而此刻的拓跋羌正心不在焉拉着缰绳,视线不断在贵女席上逡巡,试图从那里找出那令他魂牵梦萦的倩影。 可他找了半晌,眼睛都快看花了,也没见到那日宫宴上惊鸿一瞥的少女。 永安公主难道今日并未随驾? 他有些恼火地收回目光,转向身旁的安井,压低声音,“你倒是帮本王看看啊!永安公主到底在何处?” 他越想越觉得今日这狩猎规则简直是天赐良机,若能邀请到永安公主同组,他定能凭借精湛的骑射让她刮目相看。 安井喉头一哽,简直欲哭无泪,恨不得摇着自家王子的肩膀大喊: 王子!属下跟您说了多少遍了!永安公主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那日在宫宴,后来在国子监,都暗示明示过多少次了。 郁四小姐就是永安公主!这很难辨认吗?! 除了发饰衣着稍有不同,那脸,那气质,分明就是同一个人啊。 “什么天边眼前,故弄玄虚。”拓跋羌烦躁一挑眉,只觉得安井越发不中用。 他视线无意间抬起,却蓦地对上了一双居高临下,似笑非笑的杏眼。 郁桑落不知何时已策马来到他近前,雪白骏马比她身下的黑马高出些许。 她微微俯身,阳光在她身后勾勒出圈毛茸茸的光晕。 “喏,”郁桑落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动作随意,“你,今日跟我一组。” “啪。” 晏庭好似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本想与自家小公主并肩策马,享受天伦之乐。 现在倒好,福利没捞着,眼瞅着要被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西域小子占了便宜。 真是!岂有此理! 贵宾席一侧的郁飞,此刻更是恼火得额角青筋直跳。 他瞪着高台上那还在委屈的皇帝,眼神如刀。 这狗皇帝!吃饱了撑的改什么狩猎玩法?搞什么两人一组? 自家水灵灵的小白菜,不会真要被这瞧着就不太聪明的西域蛮子给勾搭了吧?! 那西域苦寒之地,千里之遥,若落落年少无知,真对这小子生出点什么感情…… 郁飞只觉得眼前一黑,简直不敢想下去。 感受到郁飞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杀人视线,晏庭心底也是一阵憋闷无辜。 他的本意可不是这样啊,谁知道会给他人做嫁衣,还是最不想看到的那一个。 当然,场上不悦的人,远不止这两位老父亲。 远处练习区,正被迫对着箭靶拉弓的晏岁隼和晏中怀,几乎是同时耳朵一竖,手中弓弦发出颤音。 两人视线如淬了毒的冷箭,嗖地一下越过人群,死死缠在了拓跋羌身上。 那眸中里的寒意,让暖阳都黯淡了几分。 拓跋羌正被郁桑落这突如其来的邀请弄得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感到后背蹿起阵莫名凉意,好像有好几道极其不善的视线正钉在他身上。 他转头四顾,可却什么异常也没捕捉到。 是错觉? 他皱了皱眉,暂时按下心头那丝古怪的不安,重新抬眼看向马背上等着他答复的郁桑落。 他没有犹豫,语气拢着属于西域王子的矜傲,“本王已有意中之人要邀请组队,不愿同你一起。” 此话一出,万籁俱寂。 “!!!”晏庭袖中五指收紧,凤眼闪着冷光。 什么玩意?这西域蛮子还敢拒绝他的永安? 他的永安主动邀请那是多大的殊荣!这厮竟敢拒绝?! 郁飞眼神骤然冷得像冰封寒潭,周身散发出煞气。 哈?!拒绝他郁飞的女儿?当众给他女儿没脸? 这小子是嫌命太长,还是觉得西域的草不够他埋?! 离得稍近的郁知北也眯起了眼,将手中的弓箭握紧,低声自语:“小妹若是因为当众被拒,委屈得红了眼眶,我就把这西域王子的屁股射成筛子。” 他话音未落,身旁香风微动,一道紫色身影已如轻燕般落在他马背上,正是郁昭月。 郁昭月足尖轻点马鞍,稳住身形,闻言冷嗤一声。 美目扫过拓跋羌,如同在看一件死物。 “射成筛子多没意思。小妹若是真瞧上他了……” 她唇角勾起抹艳绝却冰冷的笑,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他二人听见,“待会儿入了深林,趁人不备,将他两条腿不小心弄断便是。 然后好心带回来,养在咱们丞相府最僻静的暗房里。 一个废人,谁能寻得到他?小妹若喜欢,留着把玩便是。” 郁知北侧头看向自家二姐那毫无玩笑之意的脸庞,“三妹,那不行,小妹怎能嫁与这样的废人相处?” 另一边,三哥郁知南不知何时也踱步靠近,抚了抚骏马的马鬃。 他轻笑接口,语气温文尔雅,说出的话却令人心悸,“三妹的意思自然不是让小妹嫁与废人。 不过是将他当作小妹一个稀罕点的玩具,暂且收着罢了。 小妹若是腻了,或他惹小妹不快了,处理起来也方便,不是吗?” 郁知北眨了眨眼,脸上露出恍然之色,“啧,好主意,还是大哥三妹考虑周全。” 三人低声交谈,目光却未曾从拓跋羌身上移开半分,那眼神里的意味,足以让任何知情者毛骨悚然。 而被数道或明或暗视线聚焦的拓跋羌,此刻只觉得那股莫名的寒意更重了,后颈汗毛都竖了起来。 拓跋羌正想开口继续拒绝,郁桑落却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雪白骏马向前冲去,四蹄翻飞,带起尘土。 拓跋羌下意识往后一仰,以为她要离开。 却不料,那白马冲出几步后,倏地灵巧回旋,速度非但未减,反而更快,竟是直直朝着他这边冲撞而来。 距离瞬间拉近! 拓跋羌甚至能看清郁桑落眼中闪过的狡黠光芒。 整治纨绔的第366天 她身体在马背上微微侧倾,右臂舒展,就在两马交错,他本能想勒马躲避的刹那。 那只纤细有力的手攥住了他胸前的骑装衣襟。 不容抗拒的大力传来! “你!” 拓跋羌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便被那股力道扯得向前扑去! 脚下马镫脱落,身体瞬间悬空。 若是就这般被拽下马,少不得要摔个灰头土脸,甚至骨断筋折。 危急关头,他腰腹发力,借着她那一扯之力提气纵身,稳稳落在了郁桑落身后。 郁桑落驭马带着拓跋羌离开的动静,并未逃过远处练习区那两人。 几乎是在其身影没入林荫的瞬间—— “嗖!” 两道破风声不分先后响起。 晏岁隼将手中长弓往地上一掷,足尖在马镫上狠狠一踏。 那匹通体漆黑骏马与他心意相通,未等主人完全坐稳,已然嘶鸣一声,狂飙而出。 晏中怀足尖在马鞍上借力一点,身下那匹素白坐骑骤然启动,速度丝毫不逊于晏岁隼的黑马。 它切入林间小道,选择路径甚至更为刁钻,试图从侧面截上。 两人一明一暗,一狂放一阴鸷,却同样带着势在必得的焦灼冷意,朝着同一个目标疾追而去。 秦札见自家儿子愣于原地,轻笑了声,上前,“既然郁先生有组队之人,那你便同为父……” “啊!!!”秦札话音未落,秦天便尖叫了声。 秦札:??? 秦天不管不顾跃上骏马,“西域国来的小瘪三!你别想把我师父抢去那蛮荒之地!啊啊啊啊!师父啊!徒儿来救你了!” 秦札:……有病吧? 而这边,甲班其余大臣也正欲寻自家儿子同自己一组,然而—— “郁先生!不要相信男人啊!” “郁先生!你补药远嫁啊!呜呜呜!” “郁先生!你要远嫁带上我!我做你的贴身丫鬟啊!郁先生!” 众大臣:……真的有病。 而拓跋羌这边,几乎是落下的同时,他双臂出于平衡本能,迅速环住了前方女子的腰身。 入手是柔软的衣料和其下温热体温,鼻尖甚至萦绕上独属于少女的体香。 拓跋羌脑子嗡地一声,瞬间涨红了脸,又气又急,“郁桑落!你做什么?!” 他活这么大,何曾受过这般强抢民男似的对待,还是被一个女人当众拽上马。 郁桑落好似没听见他的怒吼,甚至没在意腰间那双箍得死紧的手臂。 她控着缰绳,让马儿的速度略缓下来,变成小跑朝着猎场林木茂密的方向而去。 秋风吹起她颊边碎发,她略一侧头,“我们来比猎物,如何?” 拓跋羌正在气头上,想也不想便冷哼,“呵,本王知你箭术超凡,本王认输,不与你比!你快放本王下去!” 跟这女人比箭?他又不是受虐狂! 郁桑落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谁说我要与你比箭术了?” “嗯?”拓跋羌一愣。 “我们来比鞭。”郁桑落语气轻松。 “鞭?”拓跋羌更懵了。 “对啊。”郁桑落驭马穿行在林间小道,声音不疾不徐,“你不是觉得你的鞭术天下无敌,无需我再指点基础吗?那正好,我们就来比一比,看看谁用鞭子卷住的猎物更多,如何?” 她特意加重了卷字,只因卷是学鞭最基础,也最见的手法之一。 郁桑落回头,瞥了他一眼,杏眼里漾着明晃晃的挑衅,“拓跋王子,可敢与我试试?” 拓跋羌嗤笑出声,带着浓浓的讥讽,“你敢与本王比鞭?” “正是。”郁桑落答得干脆。 “好!”拓跋羌豪气顿生,好似已经看到了这嚣张女人在自己鞭下认输的场景,“本王这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鞭法,让你心服口服。” “爽快。”郁桑落笑意更深,“不过,既是比试,总得有个彩头。若你输了,从今往后便不可再质疑我安排给你的任何鞭法基础训练,我让你练什么,你就老老实实练什么,如何?” 拓跋羌此刻信心爆棚,哪里会把输这个字眼跟自己联系在一起? 他毫不犹豫应道,“一言为定!” 两人说话间,已深入林间一片相对开阔的缓坡。 四周古木参天,灌木丛生,正是小型猎物出没之地。 “就在这里开始吧。”郁桑落勒住马,轻盈跃下马背。 拓跋羌也随即翻身下马,解下自己那条镶嵌着宝石的软鞭,握在手中,气势十足。 比试,正式开始。 拓跋羌视线迅速扫视四周,很快,他左侧灌木丛微动,一只肥硕野兔受惊蹿出。 “看本王的!” 拓跋羌低喝一声,手腕一抖,鞭子疾射而出朝那野兔卷去。 鞭梢如同有生命般缠住了野兔圆滚滚的身躯。 拓跋羌心中一喜,正要运劲将猎物拉回。 然而,那野兔浑身绒毛厚密光滑,受惊之下拼命挣扎扭动,竟像条滑不留手的泥鳅。 它借着鞭身缠绕的空隙,猛蹬后腿。 野兔竟从鞭子缠绕中滑脱了出去,惊慌失措朝着另一处灌木逃窜。 “什么?!”拓跋羌一击落空,又惊又恼。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鞭子竟然没能牢牢抓住一只兔子。 明明一个活生生的大汉站在他面前,他都能将其缠得正脱不了啊。 就在他这愣神瞬间,另一道乌黑鞭影如蛰伏已久的毒蛇,迅捷无比从他身侧掠过,直追那只逃窜的野兔。 “嗖!啪!” 那乌黑鞭梢迅速缠住了野兔相对纤细的脖颈,随即,鞭身一紧一抖,一股巧劲传递过去。 只见那野兔被鞭子带着凌空飞起,狠狠撞在了旁边的树干上。 野兔四肢一僵,晃了晃脑袋,眼冒金星瘫软下去,晕了。 “!!!” 拓跋羌还维持着抽鞭姿势,满脸愕然看着那只晕倒的兔子,又看看郁桑落手中那根已经悠然收回的乌黑长鞭。 郁桑落轻轻抖了抖鞭子,踱步上前,俯身拎起那只晕乎乎的兔子耳朵,随手丢进了自己马背上挂着的猎物筐里。 她回过头,杏眼弯成了月牙,笑意盈盈,却无声胜有声。 拓跋羌握着鞭子的手微微收紧,脸上的傲气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一定是运气!一定是运气!他就不信了! “哼!不过是凑巧!”拓跋羌别开脸,心中却已将那野兔脖颈被卷的画面牢牢记住。 接下来,他学着郁桑落的法子,又尝试了几次。 的确,瞄准脖颈后,成功卷住小型走兽的几率提高了。 他刚觉得找回些颜面,直起腰想看看郁桑落那边,却见她不知何时已收起了对付地面猎物的兴致。 她正仰头望着林梢。 拓跋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几只山雀正在枝头跳跃嬉戏。 拓跋羌嘴角一抽。 这女人不会真不当人吧?! 她该不会是想……!!! 整治纨绔的第367天 这个念头刚起,就见郁桑落手腕一抖! “咻!” 乌黑长鞭破空而起,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 鞭梢穿过枝叶间隙,绕上了只正欲振翅飞起的山雀。 那山雀来不及发出完整惊叫,便被鞭子卷住拉了下来。 郁桑落伸手接住扑腾小鸟,看了看,似是觉得太小,又随手往旁边空地一抛。 那山雀晕头转向在原地蹦了两下,才惊慌失措扑棱翅膀飞走了。 拓跋羌:!!! 她竟然连飞鸟都能用鞭子卷下来? 而且看起来如此轻松随意! 拓跋羌倒吸口凉气,瞪大了眼睛。 “到你了。”郁桑落转头看他,眉梢微挑。 拓跋羌喉结滚动了下,望着枝头那些小影子,握紧了鞭子。 他不信邪!鸟而已! 他瞄准了只离得较近有些呆愣的麻雀,运足力气,一鞭甩出。 “啪!” 鞭梢响亮抽在空处,惊得那麻雀一声尖叫,窜入树冠消失不见。 连带周围几只鸟也哗啦啦飞走一片。 郁桑落沉默了一瞬,问他:“拓跋王子,一棵树上本来有十只鸟,打走一只还剩几只?” 拓跋羌被她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呆了一瞬,随即出声,“你当本王傻吗?自然还剩九只。” “错!”郁桑落指着空空如也的树梢,“一只都没有,因为都被你吓跑了。” 拓跋羌:…… 好冷的笑话。 他不甘心,又尝试了几次。 可飞鸟的警觉性远超地面猎物,他鞭子刚动,它们就有所察觉。 而郁桑落那边,几乎每隔一会儿,就能看到一只只鸟儿被她或收或放。 这已经不是技术的差距! 这简直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拓跋羌额头上冒出细汗,手臂因多次全力挥鞭而有些发酸。 他看着郁桑落甚至有些无聊打起哈欠的侧脸,挫败感彻底涌上。 用鞭卷猎物,考验的就是对力道的精细控制,出手时机的毫厘把握。 而这些,恰恰是郁桑落每日让他重复练习那些无聊基础所要打磨的核心。 而他,却以为自己早已掌握,不屑一顾。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最终颓然放下了举着鞭子的手,“我不比了,我认输。” 郁桑落轻轻歪了歪头,唇角微勾,“拓跋王子,你的基础,似乎不达标啊。现在,服了吗?” 拓跋羌不想服,可眼前赤裸裸的差距让他所有的不服都显得可笑。 他以前在西域,鞭法纵横草场,同龄人中无人能与他相比。 父王和部族勇士都夸赞他天赋异禀,他也曾笃定,这是自己最拿得出手的技艺之一。 可来到九境,遇到这个女人后,一切都变了。 箭术,他被碾压得毫无还手之力。 身手,他也没占过便宜。 如今连他最自信的鞭法,在她面前,竟也显得如此稚拙。 好似他苦练多年的东西,在她眼里,真的连入门都还算不上。 就在拓跋羌被挫败感淹没,喉头干涩,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之时—— “窸窸窣窣~” 不远处的灌木丛倏地剧烈晃动,枝叶乱颤。 紧接着,伴随着哼哧声,一道壮硕黑色身影从中蹿了出来。 那是只体型异常庞大的野猪,通体黑毛如钢针般根根倒竖,獠牙外翻。 郁桑落满眼愕然,下意识脱口而出,“卧槽?!” 身而为人怎么能背到这种程度? 竟然能在这种地方遇到这种一看就不好惹的野山猪? 郁桑落简直无语,但反应极快。 她立刻从马背上卸下弓箭,搭箭上弦,瞄准那野猪一箭射出。 “咻!” 箭矢破空,命中了野猪的肩颈部位。 然而,箭尖撞上野猪厚实的皮毛竟然没能完全穿透。 只是浅浅扎进去一点便被弹开,掉落在地。 那野猪吃痛,发出声愤怒嚎叫,眼中红光更盛,转头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郁桑落:!!! 卧槽!遇到皮糙肉厚的硬茬子了!这皮厚得跟穿了盔甲似的! 那野猪显然被彻底激怒,它晃了晃脑袋,死死锁定郁桑落,四蹄刨地,发出威胁低吼,一副随时要冲撞过来的架势。 郁桑落看着那对足以开膛破肚的锋利獠牙,心底不安彻底涌上。 完了! 看这体型和凶性绝对不是普通野猪,八成是这片山林里的山猪王。 正值壮年的野猪,那战斗力简直爆表。 郁桑落咽了口唾沫,当机立断。 撤! 必须撤! 毕竟这成年雄性山猪的战斗力可不比老虎逊色多少,被它那獠牙顶一下,后果不堪设想。 她一个人单打独斗或许还能周旋,但身边还有个实战经验显然不足的拖油瓶,她还是别冒这个风险为好。 她正欲转身去拉自己的马,准备上马撤离。 可那马儿似乎也被这突然出现的凶悍野猪惊到了。 动物本能让它感到了极度危险,不等郁桑落靠近,它便发出声惊恐嘶鸣,双蹄一扬,竟掉头就跑。 而且速度飞快,转眼就窜进了林子深处,消失不见。 “???” 郁桑落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眼睁睁看着它绝尘而去,内心一片悲凉。 她单臂高扬,上演一出尔康手:“不——!燕子!你别走啊!你回来!” “噗。”拓跋羌难得见到郁桑落这副吃了苍蝇似的表情,没忍住直接笑出声。 郁桑落阴恻恻转过头,眼神如刀,“笑什么笑!你知道这成年的雄性野山猪战斗力多强吗?听我指挥!不然我们俩今天都得交代在它手上!” 拓跋羌被她那严肃语气震慑,立即敛下所有笑意。 他顺着郁桑落的视线看向那头已摆出攻击姿态的山猪。 郁桑落说得没错,这野山猪的战斗力可不是开玩笑的,而且方才那箭矢都射不穿它,可见它的皮有多厚。 “现在怎么办?”拓跋羌握紧手中的鞭子,声音紧绷。 郁桑落脑子飞速运转,快速制定策略,“上树!这猪不会爬树!我们分开上不同的树!” 她说着,手脚并用往旁边一棵粗壮些的树上爬去。 “用你的鞭子想办法卷住它的腿,缠住它,让它行动受限。” 郁桑落语速极快,已经爬到了树杈上,再次搭箭上弦。 这野猪的皮简直像穿了件天然盔甲,想用弓箭射杀,必须从相对柔软的要害入手。 拓跋羌颔首,不敢怠慢,借力跃上了旁边另一棵树,稳住身形。 此时,那野猪已经低吼着,朝着郁桑落所在的那棵树猛冲过来,速度惊人。 “就是现在!缠它前腿!”郁桑落喝道。 拓跋羌不敢犹豫,看准时机,运足力气,将手中长鞭猛地甩出。 可那鞭子未缠到腿,而是缠到了野猪的身体! “中了!”拓跋羌心中一喜。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高兴,那野猪随即爆发出更狂暴的力量,猛地向前一挣。 整治纨绔的第368天 “!!!” 拓跋羌只觉得巨力从鞭上传来,他整个人连同鞭子被扯得向前一倾,脚下树干剧烈摇晃,险些直接摔下去。 但他还死死扯着鞭子,生怕自己的鞭子掉下去。 “小心!”郁桑落呼吸一紧,急声道,“不行就把鞭子松开!别硬抗!” “这可是陪我多年的鞭子!”拓跋羌不依。 郁桑落简直要气死,“命重要还是鞭子重要?!” 拓跋羌默了半晌,终于在整个人要被野猪甩下去的前一秒,松了手。 鞭子失去控制,被野猪轻易甩脱,掉落在地上。 那野猪更加暴怒,低头用獠牙挑起地上的鞭子,胡乱甩动啃咬起来。 那原本坚韧的鞭子在它嘴里竟跟草根似的,很快就被磨得皮开肉绽,眼看就要断裂。 拓跋羌看得目眦欲裂,“我的鞭子!死猪!我一定要把你的皮剥了做鼓面!” 而野猪很快就将新的目标锁定在了拓跋羌身上。 它调转方向,红着眼睛低吼朝拓跋羌所在的那棵不算太粗的树干撞去。 “砰!砰!” 沉重撞击声令人心惊胆战。 树干剧烈摇晃发出嘎吱声,树皮碎裂飞溅。 拓跋羌站在上面摇摇欲坠,脸色发白,眼看这棵树就要被这头蛮力惊人的野猪撞断。 郁桑落蹙紧眉头,知道不能再等了。 那棵树撑不了多久,一旦拓跋羌掉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她一咬牙,做出了决定。 “拓跋羌!接住!” 她低喝一声,将自己手中那根乌黑长鞭朝着拓跋羌抛了过去。 拓跋羌下意识伸手,稳稳接住鞭子。 那鞭子入手沉甸,质感与他的鲟龙鱼筋一样,定也非凡品。 不等他好好研究那鞭子,郁桑落已反手从腰间抽出了一把匕首,而且作势要往下爬。 拓跋羌眼眸骤缩,急忙追问,“郁桑落!你想干什么?!” 郁桑落动作利落从树上往下爬,理所当然挑眉,“还能干什么?近身搏斗咯!正好猎只野猪回去加餐,尝尝山猪肉。” 拓跋羌瞪大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疯了?!” 她一个女子,就算身手不错,要去跟这头皮糙肉厚的成年野猪近身搏斗?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拓跋羌看着她已经快落到地面的身影,一咬牙,握紧了手中郁桑落给的鞭子,“你上去!我去!” 让他一个大男人躲在树上,看着一个女人下去拼命? 他拓跋羌丢不起这个人! 郁桑落已安全落地,闻言抬眸白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你去干什么?给它送人头?老实待在上面,用我给你的鞭子看准机会支援我。” 换做以往,拓跋羌定会被她这话气到,可现在这个时刻,他只觉眼眶有些发热。 她竟然为了救他,不顾自身安危? 郁桑落落地无声,迅速绕到了野猪的侧后方。 就是现在! 她足下发力,目标直指野猪相对脆弱的侧腹。 然而,成年野山猪的警觉性远超想象,就在郁桑落匕首即将刺入瞬间,野猪一个扭身甩头。 郁桑落心头一凛,顺势一个矮身翻滚,险之又险避开了獠牙横扫,但也被迫拉开了距离。 “吼!” 野猪调转身形,死死盯住这个胆敢近身挑衅的少女,猛冲过来。 郁桑落来不及完全起身,只能狼狈向侧方扑倒,野猪从她身侧掠过撞断了棵碗口粗的小树。 尘土飞扬,木屑四溅。 郁桑落趁机跃起,再次试图寻找攻击机会。 她看准时机,在野猪冲撞瞬间不退反进,足尖在旁侧树干上借力一蹬,整个人凌空跃起,同时匕首狠狠扎向它的后颈。 “噗!” 匕首这次终于刺入了几分,但野猪吃痛之下,疯狂甩动头颅身躯。 巨大的甩力让郁桑落整个人被甩得倒飞出去。 后背重重撞在一棵树上才停下,五脏六腑好似都移了位,喉头涌上股腥甜。 “我去!这么痛!”郁桑落捂着胸口,猛咳了口血。 野猪一击得手,凶性更盛,低吼着再次冲来,獠牙直指郁桑落。 “郁桑落!” 树上的拓跋羌看得心惊肉跳,失声惊呼,足尖一点便要下来。 郁桑落抬眸迅速阻止,“别下来!真想帮我就想办法卷住它的前腿!” 拓跋羌动作一顿,双眸乍红,扬声嘶吼着:“郁桑落!我没这个把握!万一没成功,你死了怎么办?!” 前方少女稍怔,随后仰首看向拓跋羌,杏眸中盛着星光: “不会的,我相信你。” 拓跋羌:...... 他攥着郁桑落给他的乌黑长鞭,手心全是冷汗。 头脑一片空白之时,少女的声音似拨开迷雾,缓缓而来: “拓跋王子,鞭子是手臂的延伸,你的眼睛看到哪里,鞭子就该到哪里。” 于此刻,野猪重振旗鼓,朝着郁桑落狂奔而去! 那一瞬,郁桑落教他的那些要点,那些他曾经不屑一顾的基础,此刻如走马灯般在他脑中飞速闪过。 没有时间犹豫了! 就是现在! 拓跋羌咬牙,全身力量灌注于手臂,手腕精妙一抖。 “咻!” 这一次,乌黑长鞭如有了生命,迅速绕上了野猪那只抬起的前蹄脚踝。 鞭梢灵巧缠绕数圈,骤然收紧。 “吼——!” 野猪正全力甩动,前蹄蓦地被股力量向后拉扯,身体平衡被彻底打破。 郁桑落表示,刚刚她说得话都是装逼来着。 她已经准备好这小子要是没能缠住野猪的前蹄,她就迅速爬上树等支援。 没想到这小子倒是孺子可教也。 郁桑落越想眼睛越亮,吼了声,“拓跋羌!拉!” 拓跋羌用尽全身力气拽紧鞭子,迅速将鞭子绕在树上两圈,随后用自己的身体带动鞭子往树下一跃。 “轰!” 野山猪发出声不甘嚎叫,前腿被绊,重心彻底失控,向前栽倒在地。 机会! 郁桑落眸中狠厉一闪! 她快步上前对准野猪因挣扎而完全暴露出来的咽喉与下颌连接处。 “噗嗤!” 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入,直至没柄。 “呵......呵......” 野猪挣扎力道一弱,身躯抽搐几下,最终彻底瘫软,再无声息。 郁桑落也瘫在那野猪身上,不断喘着气,仰首朝上方拓跋羌比了个大拇指: “拓跋羌!我就说了吧?你能行的!” 拓跋羌终于也回过神来。 他从树上跃下,落地时脚步竟有些虚浮。 几步走到郁桑落面前,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看着她苍白带血的脸,想起她方才被撞飞咳血的样子…… 想起她毫不犹豫将保命的鞭子抛给自己…… 想起她说的我相信你…… 一股滚烫热流直冲眼眶。 他狼狈别过脸,用力眨了眨眼,才压下那不合时宜的酸涩。 在郁桑落笑颜盈盈的视线中,他将紧握的长鞭双手递还给郁桑落。 随即,向后退了半步,右手放置左肩,行了个郑重的西域拜师之礼: “郁先生,往后学生定谨遵先生教诲,勤加练习,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整治纨绔的第369天 郁桑落薄唇一弯,眯起了眼。 嘿嘿,还不算没收获嘛。 她凑近拓跋羌,杏眸眨了又眨,带着点狡黠,“怎么?小王子这次是服我了?” “!!!” 拓跋羌一怔,双颊骤红,像是被火燎了一下。 有一瞬,他竟觉得眼前之人好像变了个样子。 至于变成什么样呢? 拓跋羌心跳漏了一拍,被自己脑中闪过的念头惊得差点咬到舌头。 他觉得自己有点疯了。 他竟然觉得她像永安公主。 明明截然不同的两人,可方才那仰头一笑,眸中盛着星光的模样,竟诡异重叠了一瞬。 拓跋羌猛地甩了甩头,将这个荒谬的念头压下去。 他蹲下身,单膝跪地,声音低沉,“以往是学生鼠目寸光,往后,不会了。” 郁桑落看着他低垂下去露出点发旋的小脑袋,噗嗤笑出声,顺手在他脑门上薅了一把。 “身为领导者要让人民信服,总要有些表示证明自己有这个能力,不能光说大话不做事啊。” 她语气随意,却带着几分认真,“所以,你想收服国土也要好好历练,往后跟西域的将士们证明,你有能力收获国土。 如此,他们才愿意真心听你领导,为你拼命,而不是仅仅因为你是王子。” 拓跋羌感受着脑袋上那轻抚过的手,那温度好似顺着头皮一路烧到了耳根。 他稍一抬眸,想看看她此刻的表情,却再次对上少女含笑的视线。 杏眸清澈,映着林间细碎的光,还有他此刻有些呆愣的倒影。 “!!!” 不对啊! 拓跋羌心头又是一跳,那股奇怪的熟悉感再次涌上。 他怎么越看越觉得她像永安公主?! 这不正常啊!他一定是中邪了! 拓跋羌使劲摇了摇头,想要甩开这种奇怪恼人的感觉。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 两人同时抬眼看去,便见晏岁隼和晏中怀两人骑着马,正快速朝这边赶来。 两人刚近前,勒住马缰,便见郁桑落瘫坐在一只体型骇人的野猪旁,唇角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而拓跋羌则蹲于她跟前,距离极近,双颊还漾着不正常红晕。 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有些微妙。 晏岁隼黝黑眸子冷冷睨向郁桑落那还未来得及放下的手,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紧了些。 晏中怀棕色瞳孔深处掠过冷色,但仅一瞬,便被他惯常的沉静压了下去。 与此同时,秦天、林峰等甲班学子也骑着马,大呼小叫地从他们身后赶来。 “师父!师父你没事吧?!” “郁先生!我们听到动静就赶过来了!” 秦天眼尖,远远就看见自家师父还乐滋滋地薅着那个西域小王子的脑袋。 拓跋羌那小子居然还一脸羞涩?! 秦天立刻感觉脑门上写了个巨大的‘危’字! 完了! 又有人要跟他抢独苗徒弟身份了!!! 他足尖在马镫上一点,不等马完全停稳,便如同炮弹似上前,狠狠撞开拓跋羌。 “让开!” 拓跋羌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往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 而秦天成功着陆,整个人不管不顾撞入郁桑落怀中,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腰。 他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师父!我昨日洗头了!我的给你摸!他满头油!你别摸他!” 郁桑落:...... 拓跋羌被撞开后,看着秦天那副理所当然霸占着郁桑落身边位置的样子,心头莫名涌上股失落。 但他也没说话,仅是抿了抿唇,默默退开了点距离。 郁桑落被秦天这一撞,忍不住轻咳了一声,很是无语。 本想把这黏人的小子推开,奈何那小子眼巴巴看着她,脑袋还一个劲儿往她手边凑。 郁桑落有些不忍,只好抬手敷衍地揉了揉他的脑袋瓜子。 “师父~~~” 秦天立刻得意瞥了眼旁边的拓跋羌,脑袋在郁桑落手掌满足地拱了又拱。 晏中怀棕瞳深处那抹戾气稍纵即逝,他翻身下马,上前几步,不着痕迹隔开了秦天。 而后将郁桑落从秦天身边拽出来,语气温和,“郁先生,没事吧?” 言罢,他将视线落在她唇角那一点未擦干的血迹上,眉头蹙得更紧。 郁桑落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尝到一点铁锈味,“没事,跟这野猪战斗时受了点小伤而已,不碍事。” 此言一出,刚刚围拢过来的甲班学子瞬间就炸了。 “什么?!这死猪竟然伤了郁先生!”林峰第一个跳起来。 “挫骨扬灰!必须挫骨扬灰!” “挫骨扬灰干什么?太便宜它了!我要去把它的猪窝捣了!让它断子绝孙!” “对!把它七大姑八大姨拉出来斩了!给郁先生报仇!” ...... 郁桑落看着这群喊打喊杀,连猪的亲戚都不放过的学生们嘴角抽搐了几下。 她连忙抬手制止,“停!停!不至于不至于哈!” 她可不想明天京城里传出“甲班学子为给先生报仇,深入山林剿灭野猪全族”的离谱传闻。 郁桑落将手中的长鞭仔细卷好,轻轻放入木盒之中。 拓跋羌的视线落在那乌黑鞭身,几乎移不开眼,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下。 他方才情急之下用过那鞭子,虽然时间短暂,但那入手沉甸的扎实分量,挥动时破风的凌厉顺畅。 这鞭子的手感简直好到不可思议,比他那条请名匠精心鞣制而成的鞭子不知好了多少倍! 炼制此鞭之人,定是下了极大的功夫,对鞭法有着极深理解才能造出如此神兵。 拓跋羌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挠,痒得不行。 郁桑落自然感受到了那道灼热的视线,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 这小子倒是识货,仅是挥出一鞭便知这鞭子是好物。 郁桑落合上木盒盖子,将那刻着傻气笑脸的一面朝上,目光落在还有些怔忪的拓跋羌身上。 “拓跋羌。”她唤了一声。 拓跋羌猛地回神,偷看被抓包的窘迫瞬间染上双颊,“郁先生?” 郁桑落手臂一扬将手中那个装着黑鞭的木盒,递到了他面前。 拓跋羌满脸茫然,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是让他帮忙拿着? 整治纨绔的第370天 郁桑落看着他这副呆愣的样子,轻笑出声,手腕又往前送了送,“喏,这是我亲制的鞭,本就想找个机会送你了,今日正是好时机。” 拓跋羌:!!! 他眼瞳骤缩,好似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她说,这鞭是她亲制的? 而且她还要把这鞭送给他?! 巨大的惊喜冲击着他的心神,让他一时忘了呼吸,只是呆呆看着眼前笑容浅淡的少女。 然而,这突如其来的赠予,显然并非所有人都乐见其成。 “......” 站在几步开外的晏岁隼原本就没什么表情俊脸在听到郁桑落那句话的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黑眸之中寒意凝聚,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而比他脸色更难看的,是旁侧的晏中怀。 瞳孔深处好似有风暴在酝酿,那是种被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来的阴郁。 他的视线缓缓移到拓跋羌身上,拢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排斥。 林间的气氛因这突如其来的赠礼陡然变得紧绷起来。 只有捧着木盒,尚在巨大冲击中回不过神的拓跋羌还惊喜地看着郁桑落,“给,给我的?” 郁桑落轻笑颔首,目光落在少年紧抱着的木盒上,语气带着几分期许:“望往后这鞭子,能陪你一起,将失落的国土一寸寸收复。” 拓跋羌看着郁桑落,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酸涩得厉害。 眼眶一热,瞬息之间便红了起来,视线迅速模糊。 想到之前自己与她作对的种种,对比她此刻毫无芥蒂的赠予,拓跋羌简直恨不得扇自己几个大嘴巴子。 他透过迷蒙泪花看向郁桑落,光影摇曳中,她的面容似乎又有些变化。 但泪水涟涟,怎么也看不真切。 他生怕自己真的在她面前丢脸哭出来,扭过头抱着木盒一头扎进林木深处。 “谢谢郁先生!” 伴随着足尖在落叶枝干上快速起落声,很快,那身影便消失不见了。 拓跋羌抱着那木盒一路冲进密林深处,直到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才敢停下脚步。 她的话语犹在耳边,其杏眸中满是期许和信任。 他颤抖着手指抚过盒盖上那个刻得歪歪扭扭的笑脸—— 那笑脸嘴角咧得极大,眼睛弯成两条缝,透着股傻气,却又莫名温暖。 他忽然想起,郁先生演示鞭法时,偶尔也会露出这样的笑容。 “她亲手做的......” 拓跋羌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她信他能做到,信他能担起王子的责任,收复故土。 “......”拓跋羌将脸埋进臂弯,眼眶湿热,紧紧握住了鞭柄。 他一定要变得更强,更强才行。不仅是为了西域,也为了不辜负这份赠礼。 ...... 而另一边,郁桑落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嘴角抽了下。 这小子不会是感动哭了吧?还挺纯真! 想着,她瞥了眼自己沾满泥巴的劲装,叹了口气。 看来待会回去得换身衣服了。 想着,她从野猪尸体旁利落站起身,“好了,没事了,一场意外而已,大家继续狩猎吧。” 晏岁隼淡淡将视线落在她脸上,喉间溢出极轻嗤笑: “郁先生还真是大方,前面替人赢取兵器,现如今又亲自为人铸器,当真是位好先生。” “?” 郁桑落总觉得晏岁隼这话表面像是在夸她,可那语调平平。 怎么听都好像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阳怪气? 不过她脑子转得快,很快又自己否定了这个念头。 不至于吧? 她去认器阁是替他赢了一把银星枪啊,又不是给别人的。 他没理由因为这个对她阴阳怪气吧? 嗯!一定是她想多了! 想着,郁桑落不甚在意摆摆手,“还好吧还好吧,身为夫子看到学生有进步,自然要鼓励鼓励,尽些职责罢了。” 晏岁隼看着她那副完全没领会到自己不快的模样,胸口那股闷气更盛。 “郁先生这般念及师生情谊,关怀备至……” 他抬眸,黑沉沉的视线锁住她,“是不是往后也要为整个国子监武院的学子,都亲自铸造一件合心意的兵器?” 他想,自己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总该察觉他的不悦了吧? 岂料,郁桑落闻言,竟真的状似认真思考起来。 她摸了摸下巴,看着眼含期待的甲班学子们, “太子这个提议我会考虑的,等有空了一定安排,大家都有,大家都有哈,放心。” 甲班众人:!!! 惊喜来得太突然,他们差点就要欢呼出声。 郁先生亲手打造或挑选的兵器啊! 看看拓跋羌那小子拿到鞭子时激动得快哭的样子就知道绝对是宝贝。 然而,欢呼声还没冲出喉咙,他们就被晏岁隼那瞬间黑得简直不能再黑的脸色给硬生生吓了回去。 众人脖子一缩,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不存在。 沉默是金,沉默是金啊。 晏岁隼被她这句话彻底噎得说不出话来,胸口那股郁气几乎要炸开。 “驾!!!” 他猛地一扯缰绳,调转马头,不再看她。 头也不回地朝着山林前方疾驰而去,马蹄扬起一阵尘土。 郁桑落看着他绝尘而去的背影,有点摸不着头脑,“这奇怪小孩又发什么病?” 秦天立即接话,“可能老大尿急,想找个地方解手吧。” 郁桑落颔首:“哦~这样啊~难怪脸都憋红了。” 甲班众人沉默了。 郁先生!您可长点心吧!没看见太子都快气炸了吗?! 晏中怀在一旁,将两人对话和神情尽收眼底,棕眸深处掠过复杂之意。 “啧,懒人屎尿多,”郁桑落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转眼看向晏中怀,“那九皇子,这头野猪就由你帮忙运......” 郁桑落话音未落,便见晏中怀快步走回自己的马旁,翻身上马。 郁桑落迷茫抬眼,“嘎?” 晏中怀坐于马背之上,垂眸。 其额间白色碎发覆上眼睫,遮去他眼底的所有情绪: “我还尚未猎到半只猎物,这野猪,阿姐便自己想办法运出去吧。” 言罢,他一甩马鞭,也跟着飞速蹿入林间。 “不是,”郁桑落站在原地,一脸懵逼,“什么情况?” “可能九皇子也尿急吧。”秦天在一旁继续解释。 林峰简直无语了,一把拽过秦天,“不会说话你就少说话吧你!” 秦天:…… 整治纨绔的第371天 最终,郁桑落选择在原地休息。 待甲班众人狩完猎后,才指挥着几个身材壮实的学子把那头庞然大物绑在临时扎的木架上,由两匹马拖着,慢悠悠往营地挪。 回到营地,这头罕见的野猪自然引起了轰动,负责秋猎后勤的官吏又惊又喜,连忙招呼人手处理。 晏庭见她污头垢面的,又听她所言的猎猪惊险,吓得立即唤随行宫女给她换衣梳洗。 待她换上宫装,才又派一堆御医到营帐中为她把脉,看是否伤了哪里。 好在除了后腰因撞到树干擦破了点皮,撞出了淤青,倒是没其他伤痛。 待上完药后,晏庭和丞相府一家子才风风火火闯入营帐来。 晏庭率先大步踏入,明黄龙袍下摆还沾着些许草屑,显然来得匆忙。 他脸色紧绷,眉头深锁,一进来就将视线锁定郁桑落,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见她已换上干净宫装,发髻也被宫女重新梳理整齐,除了脸色稍显疲惫,似乎并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 但还是忍不住喋喋不休发问:“永安,伤哪儿了?御医怎么说?那野猪獠牙可曾伤及脏腑?骨头呢?有没有震伤?” 郁桑落被他这阵势弄得有点好笑,“父皇,我没事,就后腰磕了一下,皮外伤,淤青过几日便消了。” “磕了一下?被甩出去撞在树上,那等力道岂是磕了一下那么简单?” 他转头看向垂手侍立一旁的御医,“张御医,你来说,永安伤势究竟如何?” 张御医连忙躬身,将诊断结果又细细回禀一遍,再三保证确实只是皮肉挫伤,未伤筋骨。 晏庭紧锁的眉头才略微松开些许,但眼底心疼依旧浓得化不开,“你这丫头!怎能只身一人跟那野猪搏斗?” 郁桑落尚未出声,紧随其后的是郁飞。 他紧贴着晏庭脚后跟进来的,一张脸黑如锅底,径直走到郁桑落榻前:“伤哪儿了?给爹看看!” “咳!”晏庭重重咳嗽一声,瞪了郁飞一眼,眼神示意:朕还在这呢。 郁飞动作一顿,手停在半空,也回瞪了晏庭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我女儿!你少管! 跟在两人身后呼啦啦涌进来的,是郁知北、郁知南、郁昭月兄妹三人。 郁知北挤开半个身子挡在郁飞前面,抢先凑到郁桑落身边,“小妹!听说你伤到了?在哪里?” 郁知北眼泪都要挤出来了,简直恨不得自己替她受这伤。 郁知南稍微沉稳些,上前半步,“落落,身子还有哪儿不适?” 郁昭月美目含霜,狐狸眼满是戾气,“哪个不长眼的畜生敢伤我郁家的人?剥了它的皮做垫子都算便宜了。” 一时间,营帐内被这几位身份贵重的人物挤得满满当当。 宫女和内侍们早已屏息凝神,退到角落,大气不敢出。 郁桑落被这阵势弄得有点无奈,心里却是暖融融的。 想当初她在军营之中,磕磕碰碰根本不算什么,再加上特种兵专需的魔鬼训练,她身上的后遗症都不知道有多少了。 “我没事,”郁桑落抬眸朝他们浅笑,“真的,就是后腰撞了下树,擦破点皮,青了一块而已。那野猪皮糙肉厚,我也就是跟它周旋了一下,没你们想的那么惊险。” 她这一番连哄带劝,又带着点小女儿撒娇意味,总算让几人的脸色缓和了些。 郁知南适时开口,“父亲,皇上,既然小妹无恙,不如让她好生休息。野猪已交给膳房处理,晚宴时便可享用。” “也罢。”晏庭略一颔首,“永安,你好生休息,待晚膳开始再出来。” 郁桑落立即点头。 晏庭转身离开。 郁飞黑着脸跟上,嘴里忍不住嘟囔:“什么永安长安的,还改上名字了......” “......”晏庭嘴角猛抽。 * 天色渐晚,营地中央空地上,篝火已被点燃。 橘红色火焰跳跃,驱散了山林间的寒意,也映亮了围坐的众人脸庞。 由于晏庭离开前特意吩咐了不许旁人去打扰郁桑落休息,因此甲班众人虽然满心担忧,也只能按捺着,先各自入席。 拓跋羌坐在西域使团的位置上,更是心神不宁,一个劲东张西望。 他摩挲着那个刻着笑脸的木盒,视线在人群中穿梭,却始终没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安井坐在他身侧,看着自家王子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长叹口气,“王子,您就别想着寻永安公......” “你方才见到郁先生了吗?”拓跋羌转过头打断他的话。 “哦,郁先生她......嗯?!”安井下意识回答,话到一半才反应过来,眼珠子差点瞪出来,“郁先生?!”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王子不是天天郁桑落郁桑落地喊吗?怎么突然改口叫郁先生了?还叫得这么恭敬? 拓跋羌被他夸张的反应弄得有些不耐烦,眉头微蹙,又转回头去继续张望,“是啊,她早早就回来了,为何不见人?晚宴都要开始了。” 安井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急忙解释:“听闻郁先生受了点皮外伤,但是并无大碍,皇上让她在营帐内好生休息,一会应该就能出来了。” 皮外伤...... 拓跋羌想到方才在林间,她那娇小身形被野猪狂暴甩飞重重撞在树干上的一幕。 她当时咳了血呢,真的只是皮外伤吗? 他默了半晌,越想越是不安,那股冲动再也按捺不住。 他倏然站起身,也顾不上什么礼仪规矩,在安井错愕的目光中径直离席,朝着营帐区快步奔去。 “诶——!王子!” 但拓跋羌并未鲁莽地从正门闯入,毕竟那里有侍卫把守,而且皇上刚下了令不许打扰。 他绕到郁桑落所在营帐的后侧,找到一处可以微微掀开的布窗缝隙。 他屏住呼吸,凑近那缝隙,压低了声音,“郁先生?” 营帐内,郁桑落正斜倚在软榻上,慢悠悠饮着宫女奉上的热茶,享受着难得的清净。 听到这鬼鬼祟祟又熟悉的声音,略一挑眉,放下茶盏,“拓跋王子?” 整治纨绔的第372天 拓跋羌听到她的回应,心头一松,急忙追问:“你没事吧?哪里受了伤?严重吗?” 郁桑落嗤笑了一声,带着点无奈,“没事,都说了皮外伤而已,你们一个个怎么都这么紧张?大惊小怪。” 拓跋羌被她这浑不在意的语气弄得有些烦躁,抬手挠了挠头。 他们西域民风开放彪悍,无论男女,身上带些伤疤是常事,甚至是勇武的象征。 可在这中原...... 他隐约听闻,这里的贵女们以肌肤无瑕为美,身上是绝不能留疤的,否则便会遭人非议,甚至影响婚嫁。 想着她可能因为救自己而留下疤痕,还要承受这些无谓的眼光,拓跋羌心里更不是滋味。 “听闻中原的女子,身上不可留疤。” 他抿了抿唇,像是鼓足了毕生勇气,近乎低吼:“倘若你身上因此有了伤痕,你若不介意我可向皇上求娶你。我定会好好待你,绝不让你因疤痕受半分委屈。” “噗——!” 营帐内,郁桑落尚未咽下的那口热茶,猛地全喷了出来。 她呛得连连咳嗽,眼睛都瞪圆了。 不是!这什么脑回路?!神经病啊! 果然封建社会害死人!这都什么跟什么? 拓跋羌说完,整个人如同被架在火上烤,双颊火辣辣地烫,心脏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死死低着脑袋,盯着自己的靴尖,久久不敢再吭声,耳朵却竖得老高,紧张等待着里面的回应。 郁桑落好不容易顺过气,语调轻松调侃,“啧,拓跋王子这番好意我心领了,可是王子您不是有心仪之人,还要跟人家组队狩猎的吗?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 拓跋羌一愣。 是了,他之前心心念念的是那位美得不可方物的永安公主。 永安公主的倩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但奇异的是,那影像迅速变得模糊遥远。 取之而代的是那在林间阳光下的少女,那个对着他说‘我相信你’的郁桑落。 那一刻的心跳如鼓竟比他初见永安公主时那份惊艳来得更加猛烈真实,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抿了下唇,正欲开口,想说些什么来解释。 下一秒! 他面前的布窗被人从里面唰地一下掀开! 拓跋羌猝不及防,直直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明亮杏眸! 月光与烛火微光交织着洒落,清晰照亮了窗后少女的容颜。 她显然已经梳洗打扮过,换下了骑装。 此刻身着一袭齐胸襦裙,内搭是半透明的轻纱大袖衫,齐胸襦裙的裙身上用丝线绣着缠枝花卉,点缀着细碎珠饰。 浅绿与浅粉色的长长飘带自肩头垂下,随着夜风摇曳,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满满都是属于少女的娇俏灵动,与白日里那个执鞭策马,与野猪搏斗的身影判若两人。 然而,这张脸—— 看到她的那一霎那,拓跋羌只觉脑门轰的一声,好似有惊雷炸响! 这、这张脸! 她是——永安公主? 那个他惊鸿一瞥,念念不忘的永安公主?! 拓跋羌的瞳孔骤然收缩,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在这一刻被炸得粉碎。 他猛地想起安井之前对他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郁桑落就是永安公主的暗示与提醒。 安井说的竟然是真的?! 那个他以为娇弱需要保护的公主和那个把他揍得服服帖帖的郁先生竟然是同一个人?! 郁桑落见他呆呆望着自己,眼神发直,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她眉眼一弯,语调拉长缠绵“拓跋~小王子~” 这一声瞬间将拓跋羌从极致的震惊拉回。 他看着眼前少女娇俏灵动的容颜,听着她那调侃似的语调,血液全部涌上头顶,整张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而更让他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的是—— 他刚才! 就在刚才! 还对着这扇窗户! 信誓旦旦!脸红脖子粗地喊出了要求娶她的话! 巨大的羞窘让拓跋羌的理智彻底崩断。 “啊!!!” 短促的惊叫从他喉咙挤出来! 下一秒,他转过身跌跌撞撞朝着营地外围狂奔而去,那背影充满了落荒而逃的意味。 营帐后窗边,只留下一手还撑着窗框,嘴角抽搐的郁桑落。 神经啊! 这人吓成这样干什么?她很恐怖吗?! * 晚膳已至,侍女通传后,郁桑落这才从营帐出来行至篝火晚宴旁。 橘红火光跳跃,将她身上那袭襦裙映照得流光溢彩,吸引了在场不少人的目光。 司空枕鸿本是支颔懒洋洋靠在桌旁,见郁桑落而来,桃花眼掠过惊艳,随后自嘲轻笑。 啧,郁先生换上女装,总是让人难以招架。 安井眼睛也跟着一亮,激动扯了扯自家王子,“王子!王子!快看!你的永安公主出来了!” 拓跋羌本就心不在焉,被安井一扯他下意识抬眸,视线落在了那道正走向席位的倩影上。 “!!!” 刚才勉强降温的脸颊,瞬间又烫得惊人! 他条件反射般低下头,用手肘狠狠撞了安井一下,又羞又恼低吼,“你别说那么大声行不行?被郁先生听到怎么办?” “......”安井被撞得龇牙咧嘴,一脸懵。 不是,王子,前几天不是你天天念叨非要找到这位永安公主的吗? 怎么现在人就在眼前,你反而一副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娇羞模样? 但很快,安井又反应过来了,愕然瞪大了眼睛,“王子!你知道永安公主就是郁先生了?” 拓跋羌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我又没眼瞎!” 安井:...... 关于王子没瞎的言论,他持反对意见。 主位之上,晏庭朝郁桑落扬臂招呼,“尝尝膳房用那野猪熬的肉汤,甚是鲜美,正好给你补补身子。” 郁桑落含笑颔首。 甲班学子们见郁桑落气色如常,也终于放下心来,开始享受这难得的野趣盛宴。 待众人酒足饭饱,篝火燃得正旺,晏庭放下酒盏,“这般好的日子,光是用膳饮酒未免有些单调,可有人愿寻些乐子助助兴?” 皇帝此言一出,两道截然不同的视线倏地锁定在了拓跋羌身上。 整治纨绔的第373天 晏岁隼垂眸,把玩着手中的酒盏,唇角勾起的笑意并未有什么温度, “拓跋王子来九境国子监也有些时日了,想必,学了不少东西吧?” 拓跋羌执杯的手一顿,抬眼看向晏岁隼,眸中掠过诧异之色。 太子这话,听着怎么有点怪? 晏岁隼却不再看他,径直放下酒盏,起身。 他顺手抄起了斜靠在桌案旁的那杆银星枪。 枪身修长,在火光下泛着冷冽肃杀之气,枪尖一点寒芒,锐气逼人。 “嗖!” 他行至中央的空地,手腕一抖,银星枪在空中挽了个漂亮枪花,破风声飒飒作响。 这一幕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晏岁隼抬眼,视线直直锁定拓跋羌,“与本宫比试一番如何?也让诸位看看王子这些时日的进步。” 拓跋羌默了下,随即眼睛一亮。 比试? 他正愁这刚到手的宝贝鞭子还没机会好好施展呢,白日里只是情急之下用了两下,根本不过瘾。 现在正好,对手是晏岁隼,实力强劲,又是用枪的。 正好试试这新鞭的威力,看看郁先生亲制的鞭子,在他手里能发挥到什么程度。 “行!”拓跋羌爽快应下。 他放下酒杯,拿起那个刻着笑脸的木盒,也大步走到了场中。 众人见状,立刻兴奋起来,纷纷挪动位置,给两人腾出了足够宽敞的比试场地。 篝火映照下,一持枪,一持鞭,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拓跋羌打开木盒,取出那长鞭,握在手中掂了掂,“既是比试,总该有些彩头才更有意思,太子殿下用何物做赌注?” 晏岁隼将银星枪执于身侧,闻言,唇角微勾: “彩头事先说了多没意思,反正拓跋王子西域珍宝无数,无论是何,想必都会愿意割爱吧?” 说着,他不动声色将视线扫过拓跋羌紧握的鞭子,又极快掠过席间某处。 拓跋羌沉吟片刻,觉得晏岁隼说得也有道理。 他西域确实不缺奇珍异宝,顶多就是输掉一件罢了。 若是自己赢了,倒是可以向这九境太子索要些中原特有的珍品,赠予...... 他视线不由自主飘向席位,落在了那个正兴致勃勃看着场中,甚至还朝他握拳做了个类似打气手势的郁桑落身上。 “!!!” 拓跋羌的脸颊蓦地又红了,心跳漏了半拍。 对! 若是赢了,便向太子讨要些珍品,赠予她。 “......” 晏岁隼将两人这眉来眼去的互动尽收眼底,握着枪柄的手指收紧,后槽牙几乎要磨碎。 那股自白日林间便积压的郁气,此刻更是翻涌不休。 郁桑落却完全没在意场上某人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阴恻恻视线。 她乐滋滋地托着腮,视线在晏岁隼的银星枪和拓跋羌手中的黑鞭之间来回扫视。 一把是名匠锻造的银星枪,一把是她亲手炼制的鲟龙鱼鞭。 枪法对鞭法,还是两个她都指点过的家伙对决,这场比试可有意思了。 “既无异议,那便开始吧。”晏岁隼不再多言,枪尖微抬,摆出了起手式。 “好!”拓跋羌也收敛心神,手腕一振,长鞭在空中甩出道清脆炸响。 场中比试,正式开始! 拓跋羌率先发动攻击,长鞭拢着呼啸之声直取晏岁隼中路,速度极快。 显然,这新鞭的确比他以往用的还好。 不再一味追求坚韧,韧中裹柔,一切都恰到好处,的确是极好的鞭子。 然而,晏岁隼眸光微凝,脚下步伐轻移,并非硬接。 银星枪搭上鞭身借力一引一荡,便将这凌厉一鞭轻松化解。 同时枪身回转,枪尖如毒蛇吐信,疾点拓跋羌持鞭手腕。 “!!!”拓跋羌一惊,急忙撤鞭回防,鞭梢回卷,试图缠住枪杆。 晏岁隼却似早有预料,枪身一震,内力灌注,将鞭梢震开。 同时枪势连绵不绝,如暴雨梨花,将拓跋羌笼罩其中。 不过数合,拓跋羌便已落了下风。 晏岁隼似对枪本就有极高天赋,才练了几日,就好似经验丰富的老者。 再更兼之前与拓跋羌有过一战,对他的鞭法路数已有了解,此刻应对起来更是游刃有余。 而拓跋羌虽然得了好鞭,鞭法有所精进,但毕竟对新鞭尚未完全掌控,还与晏岁隼有差距。 “......”郁桑落在场边看得挑了挑眉。 啧,小王子还是欠点火候,空有宝鞭,却未能完全发挥其妙处。 眼看拓跋羌被晏岁隼一枪逼得连连后退,鞭法渐乱,郁桑落忍不住了,扬声指点道: “拓跋羌!鞭长枪短!勿要与他近身缠斗!” “以游走为主,锁他枪杆中段。” “对,就是现在,缠他下盘。”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在寂静下来的场中格外清晰。 众武将懵了。 若国子监传出的所谓本命之器的消息没错,他们儿子的双刃、箭术、剑法等各种器械皆是由永安公主所教。 那么是不是证明,太子的枪法和西域王子的鞭法也都是她所指导? 他们本还觉得荒唐,觉得哪有人能将世间所有的器械练得如此? 可现在看着少女一语点破场中局势,众武将简直觉得自己白活了。 他们征战沙场多年,训练多年,竟没有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来得厉害? “!!!”拓跋羌闻言,精神一振。 他本能按照郁桑落的指示变招,长鞭不再与银星枪硬碰硬,而是如灵蛇绕柱般试图锁拿枪身。 被晏岁隼化解后,他又如毒蝎摆尾直扫晏岁隼膝弯,攻势顿时变得灵动难测起来。 晏岁隼听着那熟悉的声音,此刻却是在为另一个男人出谋划策对付自己...... 他眸色骤然转冷,如覆层千年寒冰,握着银星枪枪柄的手指紧了又紧。 分明之前在校场与拓跋羌初战之时,她是站在他这边,帮他分析破绽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怒意涌上心头,让他出手的力道更重,枪法更显凌厉霸道。 他招招直逼拓跋羌要害,试图尽快结束这场让他心烦意乱的比试。 而拓跋羌有了郁桑落场外指导,好似找到了主心骨,将鞭子挥得越发虎虎生风。 一时间竟真的扳回了一些局面,与晏岁隼斗得有来有回,引得周围阵阵低呼。 “这永安公主的确是个奇才啊。” “这左相府生了个才女啊!” “皇上真是神机妙算,竟挖出这么个宝贝。” “这般好的闺女,搞得老夫都想认......呃?!” ...... 最后一人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感觉到了两道视线锁在他身上,让他毛骨悚然。 整治纨绔的第374天 然而,实力的差距并非几句指点就能完全弥补。 晏岁隼对长枪的练习时日久远,训练刻苦扎实,而拓跋羌平日多少有些插科打诨,训练并不算全力以赴。 几十招过后,晏岁隼觑准一个破绽,枪身灌注雄浑内力,狠狠砸在鞭身中段。 “咻!” 拓跋羌只觉得一股巨力从鞭身上传来,虎口剧震,再也握持不住。 那长鞭脱手而出,朝着半空飞去。 “!”拓跋羌愕然,随即涌上巨大的懊恼。 他还是输了。 他正要开口认输,并飞身去接那空中坠落的爱鞭。 就在这时—— 席位旁,一道身影倏然掠出! 其速度极快,身法飘逸,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之际,已凌空跃起,一把拽住了那尚在空中飞舞的黑色鞭梢。 “!” 众人愕然,目光齐刷刷转向那道突然出现的身影。 月光与篝火交织下,那人稳稳落地,手中握着那根乌黑长鞭。 他一头罕见的银色长发高束,如流泻月光般披散在肩头,在夜色中显得神秘清冷。 正是那位惯常毫无存在感的九皇子——晏中怀。 “?”晏岁隼本准备飞身去夺鞭了,见这突然冒头的家伙,嘴角抽了下。 晏中怀垂眸,视线掠过手中那根黑鞭,然后,缓缓抬起眼,“皇弟也想与皇兄比试一番。” 晏岁隼视线掠过晏中怀手中的长鞭,黑沉眸子冷意迸溅而出,几乎要将那鞭子洞穿。 “那便试试!” 话音未落,他手中银星枪已直指晏中怀面门,竟是毫不留情。 晏中怀神色未变,手腕一抖,格挡开枪尖。 两人瞬间战在一处。 晏岁隼枪法凌厉霸道,裹挟着王者之气,每一枪都势大力沉。 晏中怀却与他截然不同,那鞭梢挥去之时,竟隐隐有几分拓跋羌的风范,却又带着他自己独有的出招。 “......”郁桑落挑了下眉,眯眼笑了。 不愧是过目不忘的天才,仅是看了几次,便能将拓跋羌使出的鞭法学了个大概。 两人对打,速度极快,劲风四溢,逼得原本围观众人连连后退。 “......” 拓跋羌更是被迫退回了席位旁,心中涌上一股恼怒憋屈。 那是他的鞭子! 郁先生送给他的鞭子! 他的!!! 不过,他怎么觉着这九皇子的鞭法与他那么像呢? 周遭稍有眼力见之人,都察觉到了这俩皇子之间的气氛古怪。 这哪里是寻常比试切磋?分明是带着火气的争夺。 特别是林峰,看着场中打得难解难分的两人,有些无语。 老大和九皇子把心思放在争一根鞭子上,不如想想如何让郁先生这个铁树开花来得好。 他默默将视线转向秦天和郁桑落。 只见这师徒二人此刻都跟个傻大哈似的,一边啃着宫女新奉上的果子,一边眼睛发亮地看着场中比试。 林峰:...... 得,一个比一个心大。 郁桑落稍侧过身,朝坐在她斜后方的司空枕鸿挑了下眉,“司空,你猜猜,他们二人谁会赢?” 她眼睛亮晶晶的,映着篝火,像是盛满了碎星。 篝火噼啪作响,映得司空枕鸿侧脸轮廓半明半暗。 “......”郁桑落毫无预兆地倾身靠近时,他呼吸竟莫名滞了一瞬。 他将视线懒散掠过她头顶有些摇摇欲坠的银簪,喉结几不可察滚动了下。 可语气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暗哑腔调,“郁先生,希望谁赢?” 郁桑落毫无防备弯眼一笑,理所当然,“都是我的学生,谁赢都给我长脸,我都高兴。” 她笑得没心没肺,全然不知这笑容落在某人眼中,是如何惊心动魄。 司空枕鸿看着少女近在咫尺的俏颜,他袖中的手指蜷了又松,松了又蜷,最终低笑出声。 笑声从喉咙深处溢出,带着磁性,笑得眼尾微弯,“论赢,司空家族向来站太子殿下,这是立场。” 他慢条斯理说着,桃花眼却一瞬不瞬看着她,“可若论这彩头该落谁家......” 他顿了一下,身体朝她那边倾斜了一度,两人之间距离微妙缩短。 篝火的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得那眸色深深浅浅。 他蓦然伸手,指尖触到郁桑落鬓边那支将落未落的银簪,动作自然将它往上扶稳了些。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温热的耳廓,司空枕鸿的呼吸彻底乱了,眼眸又深了些许。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暗哑沉郁,“司空所愿......自是,司空家。” “......”郁桑落稍怔,转眸瞥向他,满眼狐疑。 司空枕鸿却脸不红心不跳,桃花眼上挑,毫不避讳回视她。 他知道,无论他说得如何隐晦或直白,眼前这个在感情上迟钝得令人发指的少女,总能歪解其意。 果然,下一秒,少女没让他失望。 郁桑落嫌弃地往后挪了挪,拉开一点距离,“啧,你没出力还想要彩头?白嫖怪啊你,想要好东西得自己争取懂不懂?” “懂。”司空枕鸿轻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 他猜对了。 郁桑落又啃了口肉,腮帮子鼓鼓的,随口搭腔,“你若真想要那彩头,也下场去跟他们比比?说不定你赢了呢?” 司空枕鸿顿了顿,舌尖轻舔了下上颚。 他将视线扫过场中那两道身影,吐字极慢,带着种刻意的疏离,“有些东西,并非下场争夺,就能属于自己。” 他微微后靠,拉开了一点与她的距离,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慵懒缱绻,“司空家族自有其界限,尤其是,面对皇室......” 无论是兵器,还是,其他。 最后半句,他咽了回去,垂眸不语。 “什么破规矩那么多,那你就看着吧,好东西抢不到手,可别眼馋。” 郁桑落没趣地挑了挑眉,转身重新将视线转移战场上。 而她身后,司空枕鸿却将视线贪婪流连在她的背影上,眼神炽热隐忍。 他的确,已经眼馋了。 默了一瞬,才收回视线,执起自己案前那杯早已凉透的酒送至唇边,一饮而尽。 整治纨绔的第375天 场中二人比试还在继续,鞭影枪芒交错,劲风呼啸。 晏中怀手腕灵巧一抖,乌黑长鞭迅速卷向晏岁隼枪身中段,随即发力回扯。 “!!!” 晏岁隼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拉着往前踉跄了好几步。 两人之间距离瞬间拉近,几乎呼吸可闻。 四目相对间,一人眸底醋意翻涌,怒火交织;一人眸底晦暗如墨,毫不掩饰的冰冷。 晏岁隼稳住身形,发出一声冷嗤,压低声音,“往日那般能装,温良恭俭,与世无争。今日在众臣面前,却是不装了?” 晏中怀敛下眸中翻涌的暗色,抬眼,“不过是普通比试切磋,皇兄说得这般深奥,皇弟听不懂。” “听不懂?” 晏岁隼冷笑,手中银星枪一震,荡开缠绕鞭梢。 “那本宫换你能听懂的说。” “这彩头,是我的。” 晏中怀握着鞭柄的手收紧了半分,“这鞭子,他不配用。” 他顿了顿,视线意有所指扫过晏岁隼手中的银星枪,“而这长枪,你好似,也不配拿。” 最后四个字如同淬冰的针,狠狠扎进晏岁隼的耳中,彻底点燃了晏岁隼压抑已久的怒火。 “呵。” 晏岁隼眼底猩红一闪,怒极反笑,手中的银星枪不再留手,直刺晏中怀咽喉。 “!”晏中怀早有防备,立即将长鞭收回,身形飘忽后撤。 同时鞭梢一甩,刁钻抽向晏岁隼持枪的手腕。 两人战斗瞬间升级,招式更加狠辣迅疾,带起的劲风将篝火吹得明灭不定,逼得近处席案上的杯盘震颤。 “好耶!好耶!老大!九皇子!加油!加油!” 秦天看得热血沸腾,兴奋直拍手,恨不得自己也下场比划两下。 对比秦天的纯粹兴奋,郁桑落却眯起了眼,身体略一前倾。 不对劲。 她怎么感觉这两人之间的战况越来越不像普通的切磋了? 那枪尖所指,那鞭梢所向,招招都透着股狠劲,甚至隐隐带着杀意? 直到—— “嗖!” 晏岁隼一枪横扫,晏中怀侧身避过,枪尖却唰地挑飞了坐在前排某位大臣头顶的玉冠。 “啪!” 玉冠摔在地上,碎裂成几块。 那位大臣吓得脸色煞白,僵在原地。 几乎同时,晏中怀长鞭回旋,鞭梢卷扫过旁边席案,案上盛满美酒的玉杯被扫落在地。 酒液四溅,碎片纷飞! “!!!” 周围瞬间响起一片压抑惊呼和抽气声。 这已经不是失手了!这是完全打出了火气!不顾场合了! 马公公看得紧张不已,急忙低声道:“皇上,您快让他们停手吧,再打下去事情不妙啊。” 晏庭早就察觉到气氛不对了,但他心中清楚这两儿子是为了谁在争。 故而他根本不想管这事,甚至还想看会戏。 但此刻马公公都发话了,群臣也是满脸希翼看着他,他轻咳了声,状似严肃扬手,“都停手!” “......”无人理会。 晏庭心中窃喜,面上却是无奈摊手:瞧,不是朕不阻止,朕实在是没办法啊。 众臣无语了。 皇上!您身为九五之尊还阻止不了俩儿子打架!你很骄傲吗?! 晏庭表示无所谓。 不听他的没事啊,听他家小永安的就行了。 郁知北看得亢奋不已,低声朝旁边的郁飞和兄妹俩道:“九皇子果然懂事,借比试将那太子打残了,这天下就是咱们小妹的了。” 郁飞/郁知南/郁知北:......全家就剩你活在第一章。 众臣没招了,将视线落在郁桑落身上。 郁桑落脸色沉了沉,霍然站起身,厉声喝道: “住手!!!” 晏中怀闻声,动作一顿,反射似将手腕一收。 长鞭迅速卷回缠绕在他臂上,他看向郁桑落的方向,眼神微动。 然而,晏岁隼早已被晏中怀那话激得怒火高蹿,理智被灼烧得所剩无几。 他对郁桑落的喝止充耳不闻,执枪便朝收势不及的晏中怀疾刺而去。 “咻——!” 枪尖寒芒吞吐,直取心口要害。 “晏岁隼!”郁桑落眼眸骤缩,心脏一紧。 她足下发力,踩着面前的桌案边缘借力一跃而下,迅速冲入场中。 晏中怀本已蓄力准备反击,但余光瞥见那道疾冲而来的身影,他棕瞳稍亮。 于是,硬生生止住了反击势头,仅凭本能向旁侧闪避。 “嗖——!” 枪尖擦着他的脸颊掠过,带起一道刺目血痕。 几滴血珠瞬间沁出,在他本就白皙的脸上显得触目惊心。 郁桑落于此刻也恰已赶到。 她腾空跃起,腰身发力,右腿横扫而出踹在银星枪的枪杆之上。 “铮——!” 晏岁隼只觉得被这力道击中,再也握持不住。 那杆银星枪脱手而出,以惊人速度飞越了围观的人群头顶。 狠狠嵌入远处空地边缘的泥土之中,枪尾震颤不休,发出低沉嗡鸣。 “呼——” 众臣总算松了口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场中央那三人身上。 郁桑落看着两人这副跟鹌鹑似的样子,气恼扬声,“都打疯了是不是?这是秋猎篝火宴,不是你们俩的生死擂台。” 晏中怀垂眸未语,只是抬手用指腹擦过脸颊血迹。 晏岁隼长枪被踢飞,本就恼怒无比,再听到郁桑落这明显带着斥责的语气,更是火上浇油。 他赤红着眼,死死盯着郁桑落和她身后半步的晏中怀,“郁桑落!你走开!这是我跟他的事!我要跟他决一胜负!” “决什么胜负?”郁桑落眉头紧蹙,非但没让开,反而上前一步,“来!你跟我决!用什么比你来挑!我奉陪到底!” 她这话本是气话,可落在早已被醋意冲昏头脑的晏岁隼耳中,却完全变了味。 她这般毫不犹豫地挡在晏中怀身前...... 这般维护他...... 晏岁隼只觉心口像被狠狠剜一刀,又酸又痛,烧得他理智全无。 他抬手指向晏中怀,声音因恼怒发颤,“郁桑落!你也觉得彩头该是他的是吧?!” 郁桑落一怔,杏眸里满是茫然,“啥?啥彩头?” 他们俩不是还没比出胜负吗?彩头不是未定吗? 她这副完全没跟上他思路的样子,落在晏岁隼眼里却成了另一种含义。 他明白了。 总之,她就是站在晏中怀那边! “行!”晏岁隼怒极反笑,自嘲怒吼:“给他!都给他!鞭子给他!银星枪也给他!本宫才不稀罕!” 言罢,他一甩袖,再不看场中任何人,转身离开。 郁桑落:...... 不是! 神经啊! 这人到底在说什么啊? 他们说的彩头难道是那个鞭子? 郁桑落感觉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关键信息,脑子里的问号都快堆成山了。 就在这时,一直处于震惊和茫然的拓跋羌也反应过来了。 彩头?他的鞭子?! “什么啊?!”拓跋羌一个箭步冲上前,从晏中怀手中夺回那长鞭,“彩头不是未定吗?这鞭子是郁先生赠予本王的!本王可不给!” 他抱紧长鞭,生怕自己的宝贝鞭子被充公,当了什么莫名其妙的彩头。 晏中怀对于拓跋羌夺回鞭子的举动并未在意,甚至看都未看他一眼。 他的视线,自始至终,都落在挡在他身前的少女背影上。 看着她为自己挺身而出,听着她为自己与太子对峙。 眸底深处,悄然染上一层浅浅的温柔笑意。 整治纨绔的第376天 随着晏庭打起圆场,篝火宴继续。 郁桑落坐回席间,心却静不下来。 这火鸡头这那么大个人了,怎么还是这破脾气,一点就着,话也不说清楚,就知道甩脸子走人。 可气归气,想到他那孤零零炸毛的身影,郁桑落心里那点无奈又占了上风。 算了算了,自己教的学生,哄哄还能教。 况且,今日晏岁隼这反常的举动,恐怕不止是争强好胜那么简单。 “......”她瞥了眼不远处正被宫女低声询问是否要处理脸上伤口的晏中怀。 郁桑落收回视线,正想拿着银星枪去寻晏岁隼,便见晏承轩和秦天在争着什么。 “这是老大的枪!三皇子!你这是偷盗!”秦天咬牙切齿。 “你算什么东西来管本皇子的事?”晏承轩冷嗤一声,将枪握紧了些,“皇兄都说不要了,那这枪本皇子捡到了,就是本皇子的了。” “你!”秦天气恼。 这世界上怎么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若非他是三皇子,他早就一拳过去了。 林峰沉默上前半步拦住秦天,面带微笑,“退下,我来。” “呵。”晏承轩瞥了眼林峰,不屑嗤笑。 下一秒,便见林峰双手作喇叭状: “郁——先——生——!!!!” 晏承轩沉默。 晏承轩迅速放下枪。 晏承轩乖乖返回席位坐好。 郁桑落:......她很恐怖吗? 郁桑落拔起那杆插入土中的银星枪,步入宴席外围摇曳的树影之中。 篝火暖光与喧嚣被逐渐抛在身后,可没走多远,身后便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郁桑落脚步未停,只微微侧头,余光瞥见那道颀长的身影,“九皇子也离席了?” 晏中怀很快走到她身侧稍后的位置,“郁先生要去寻皇兄吗?” 郁桑落停步,侧身,转眸看他。 月光透过稀疏枝叶洒落,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方才你与他说了什么?” 她问得直接,没有任何迂回。 晏中怀棕瞳稍沉,抿了下唇,声音平静无波,“没什么,不过是比试间的寻常言语。” 郁桑落知道他在撒谎,也知道他若不想说,自己再问也问不出实话。 她不再纠结于此,转过身,直面看向晏中怀,“晏中怀,晏岁隼是九境未来的君主,与他作对,对你没有好处。” 这话她说得恳切,是提醒,也是告诫。 她希望他能听进去。 然而,晏中怀闻言,棕瞳却愈发黑沉了些。 他抬眼看她,声音拢着执拗控诉,“阿姐现在是因为他在凶我?” 郁桑落被他那黑沉的视线盯得有些头皮发麻。 这小反派平时在她面前总是温顺乖巧,让她几乎忘了他骨子里潜藏的危险偏执。 她长叹口气,语气放缓,试图讲道理,“晏中怀,你们二人是兄弟,血脉相连,就算不愿一条心,也不该如现在这般针锋相对。” 毕竟两人一个是男主,一个是原著里注定要与男主对峙的反派。 他们的关系若不从此刻开始缓和,未来总会有彻底撕破脸的一天。 两个都是她的学生,无论哪个受伤陨落,都不是她想看到的。 她更不愿看到晏中怀一步步走向那条注定孤独黑暗,与全世界为敌的道路。 郁桑落想将那些担忧说得更明白些,“晏中怀!我是你的先生!我不愿你未来......” 然而,她话音未落,晏中怀却突然逼近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 他略一垂首,额前几缕银色碎发落下,眸中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将她卷入。 耳垂上悬着的那枚小巧银铃,也随着他的动作轻晃,莫名拢着压迫感。 “不愿我未来如何?”晏中怀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隐忍沙哑,“你说他是一国之君,让我不要与他作对,你说我们是兄弟,应当相互扶持。” “......”郁桑落沉默。 晏中怀的嘴角轻勾,却毫无笑意,只有一片晦暗的凉。 “可阿姐有没有想过,”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斟酌着滚落,“若他想要的东西,我也想要呢?” 他想要的你。 我也想要。 郁桑落一怔,随即开始思考他想要什么。 皇位?不对啊。 这小反派对皇位根本没兴趣,他只想这属于晏氏的皇朝覆灭罢了。 那他想要啥? 郁桑落将视线落在手中的银星枪上,斟酌片刻,有些犹豫出声:“你也想要这把银星枪?” “......” 晏中怀话语一顿,黑眸沉沉,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他却没再否认,顺着她的话道:“若我想要,阿姐可愿给我?阿姐送了皇兄,送了拓跋王子,为何独独不送我?” 郁桑落简直无语了,她好像有点懂了。 敢情这场差点失控的比试,根源在这儿? 就因为觉得她偏心,没给他送过称手的兵器? 她一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气恼伸出食指用力在他脸颊那点血痕上摁了一下。 “蠢不蠢?!”她瞪着他,“为了个兵器打成那样?脸上挂彩很好看吗?” 晏中怀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眼底翻涌的阴沉退去,覆上笑意。 他没有躲闪,在她欲要收回手指时偏了偏脸,想留住那瞬间的温度。 “不好看。”他低声道,语气拢上乖顺。 郁桑落没好气地收回手,冲他柔声解释:“送太子是因为他惯用枪,送拓跋羌那条鞭子是因他有天赋。” “至于你,我只是觉得你于各种兵器上似都极有天赋,且过目不忘。给你专门打造兵器倒是限制你了。” 哪知道这心思弯弯绕绕的小子,居然会因为这个觉得被冷落? 不过也不怪他,自幼在宫中,这娃就没受到什么好待遇。 郁桑落深刻反省。 是她疏忽了,学生多了难免有比较,尤其是这种心思敏感的。 一碗水端平,有时候不仅仅是在教导上,这些细枝末节的礼物也得考虑周全。 看来得找个时间去认器阁批发点好货色了,好歹给每个学生都备上一件,堵住他们的嘴,也省得再为这种事闹出乱子。 晏中怀感受到少女在沉思,眼底笑意愈深。 既然无法让那些已赠出的唯一收回,那么,让它们变得不再唯一,似乎也是不错的选择。 将这小反派哄好,郁桑落就行至晏岁隼营帐。 “本宫现在就回宫!谁敢拦本宫统统杖罚!都滚!” 刚到帐外,便听里边少年声音携着怒气,边碎碎念边噼里啪啦收拾着什么。 郁桑落无语了。 一生气还搞上离家出走这套了是吧? 整治纨绔的第377天 郁桑落正欲上前,便见晏岁隼气冲冲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从营帐内跑出来。 少年鲜红发带在夜风中凌乱飘扬,衬着那张紧绷俊脸,看起来倒是朝气十足。 当然,如果忽略他那满脸‘本宫很不爽,谁都别惹我’的愤慨表情的话。 “......” 晏岁隼见到郁桑落,显然愣了一瞬,脚步下意识顿住。 随即,凤眼深处掠过极快的窃喜之色。 篝火宴尚未结束,她这是......特地来寻他? 心中有一瞬被这猜测生出的欢喜,但转瞬又被方才宴席上她毫不犹豫挡在晏中怀身前的一幕狠狠打破。 那点欢喜迅速冷却,化作更深的憋闷和委屈。 “哼。”晏岁隼冷哼一声,别开脸,抬脚就要绕过她继续走。 郁桑落挑了下眉,手中银星枪一横,拦在了他必经之路前。 晏岁隼被迫停下,没好气地抬眼瞪她,语气硬邦邦的,“干什么?” 郁桑落也不恼,反而挑眉轻笑,“生气了?” 晏岁隼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冷笑一声,梗着脖子争辩,“呵,有何生气的?本宫为何要生气?” 郁桑落忍俊不禁,觉得这小孩简直就是个口是心非的傲娇鬼,明明气得都快冒烟了,还死鸭子嘴硬。 “好了,别气了,”她放软了声音,带着点哄劝的意味,将手中的银星枪往前递了递,“我这不是把银星枪给你送回来了吗?嗯?你的东西我怎么会给别人?” 晏岁隼瞥了眼那杆熟悉的银枪,抿了抿唇,心里那点被重视的甜意刚冒头,又被傲娇压下去。 他扭过头,语气更冷硬,“郁先生还是将此物给那九皇子吧,本宫不稀罕。” 郁桑落嘴角抽了下,故意拉长了语调,“真的?那我可拿走了哦?” 晏岁隼侧首,紧抿着唇,不再言语。 郁桑落抬头便见他因气恼而不自觉鼓起的脸颊,竟显得有点可爱。 这个念头让她忍不住眯起眼,恶向胆边生,倏地伸手掐住了他一边脸颊,轻轻捏了捏。 “还说没生气,”她笑得眉眼弯弯,“我看你的脸比锅底还黑,鼓得跟包子似的。” 晏岁隼:!!! 他整个人都傻了! 脸颊上传来的温热触感,带着难以言喻的亲昵。 他长这么大,除了幼时母后,从未有人敢如此放肆捏他的脸。 他转眼,直愣愣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笑靥,大脑一片空白,连生气都忘了,只剩下震惊和脸颊迅速攀升的热度。 郁桑落见他这副呆样,笑得更开心了,但手上力道放轻,语气也认真了些: “我知道我们小太子今天委屈了,觉得我不分青红皂白,觉得我偏心,是不是?” “但你也不想想,甲班之中谁最先得到我送的武器?还不是你吗?你是第一个诶!” 还好她在前世闯入人贩子老巢时经常跟小孩打交道,早就懂得如何哄小孩了。 “......”晏岁隼睫毛颤了颤,没吭声,但紧绷嘴角微松了些。 “况且,不管再如何委屈,你的脾气也要懂得控制啊。” 郁桑落松开手,转而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身为储君,未来要面对的风浪挑衅只会更多,性子不可这般一点就燃。 你今日若真在众目睽睽之下伤了晏中怀,哪怕是他挑衅在先,你可有想过后果?朝堂之上,那些言官会如何弹劾?” 晏岁隼抿了下唇,垂下眼帘。 他并非不懂这些道理,只是一时被怒火冲昏了头,此刻冷静下来,也知自己当时过于冲动。 但让他心底那点恼意真正开始消散的,却是少女那句‘我知道你今天委屈了’。 她知道是那个晏中怀先挑衅在先?她并非全然站在晏中怀那边? 郁桑落见他不语,但神色明显缓和,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于是,又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还没完全消下去的脸颊鼓包,“怎么?还生气啊?” 晏岁隼脸乍红,像是被烫到一样,扬臂将她的手拉开。 他后退半步,声音因羞恼提高了些,却没什么威慑力,“郁桑落!本宫不是稚童!往后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也别随便动手动脚! 跟哄三岁小孩似的! 他可是太子! 郁桑落嗤笑一声。 “好的好的,太子殿下教训的是。”她又将银星枪往前一送,“那这银星枪,太子殿下还要不要?” 晏岁隼脸皮薄,方才闹了那么一通,现在让他直接说‘要’,实在有些拉不下脸。 他抿着唇,视线飘向别处,没吱声,但也没再拒绝。 郁桑落见他如此,有点想笑,也不再逗他。 她上前一步将银星枪强塞进他空着的那只手里,冰凉金属触感让他下意识握紧。 “好了,别恼了,”她声音放柔,“礼物送出去了哪有收回的道理?这本来就是为你赢的。” 晏岁隼耳尖稍红,黑沉的脸终是有些缓和。 郁桑落见他情绪稳定了些,忍不住出声:“记住,身为未来的一国之君,当修心养性,性子沉稳,方能驾驭朝堂,安定天下。” 然而,听到‘一国之君’四个字,晏岁隼原本有些松动的眼眸骤然冷了些。 他抬眼看向郁桑落,声音里拢着厌弃,“本宫未来,不会是一国之君。” 他绝对,不会做如父亲一样的人。 郁桑落一怔。 她想出声劝解,但触及少年眼中那并非赌气的灰暗情绪时,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现在的他,似乎听不进去这些。 她顿了顿,转而用轻松调侃的语气哄道:“好好好,不当不当,我们太子殿下志在四方行不行? 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市集要饭我也陪你,给你捧场。” 晏岁隼被她这不着调的话弄得脸倏地乍红,方才那点阴郁瞬间被冲散,又气又羞。 他嘴里磕磕巴巴,“谁要你陪?本宫未来才不去要饭!郁桑落你简直胡言乱语!” “好好好!我们小太子未来定是富可敌国行不行?” “郁桑落!本宫说了!不许用这种语气!” ...... 两人之间的气氛终于彻底缓和。 他们这边嬉嬉闹闹,因而并未注意不远处的古树下,一道颀长身影不知已静立了多久。 整治纨绔的第378天 司空枕鸿随意地提着两坛尚未开封的烈酒,另一手拎着一只酒壶,壶口微倾,显然他已自饮了一些。 他斜倚着树干,月光透过枝叶,在他多情的桃花眼上投下斑驳光影。 他就那样默默看着,凝望了许久,久到那坛未开封的酒似都染上了夜露凉意。 蓦地,他嗤笑了一声,声音低哑,在寂静夜色中几不可闻,却带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他提起手中那两壶酒,唇角勾着惯常的调侃笑意:“呐,看来小隼隼有佳人相伴,哄得挺好,暂时是用不上我这酒肉朋友了。” 他晃了晃酒坛,听着里面酒液轻荡的声音,笑意微深,却更显寂寥。 “好像比起他......” “我更需要你们,对吧?” ...... 好不容易哄好这小子,刚从营帐出来,郁桑落便见一名内侍匆匆而来。 他走向前,恭敬行礼,“公主,皇上请您即刻过去一趟。” 郁桑落微怔,随即点头,“有劳公公带路。” 行至御帐前,内侍通传后,郁桑落掀帘而入。 帐内灯火通明,晏庭正坐在案后,手中拿着一卷奏折,眉头微锁,见她进来,便将奏折放下。 “永安来了,坐。”晏庭指了指下首的椅子,语气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 郁桑落依言坐下,“父皇召儿臣前来,可是有事吩咐?” 晏庭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永安,朕观甲班那群小子,似乎如今都极听你的话。” 郁桑落谦逊一笑,“父皇过誉了,学生们肯听,是他们的向学之心。” “不只是向学之心,”晏庭摇了摇头,“朕看得出来他们对你是真心信服,隼儿亦是。父皇这儿倒是有件事,想寻你帮忙。” 郁桑落忙正色,“父皇言重了,有何事但请吩咐。” 晏庭又沉默了一瞬,指尖摩挲着案上的镇纸,“隼儿与朕的关系,想必你也看得到。” 郁桑落稍怔,随即颔首。 晏岁隼对晏庭带着隐隐抗拒,父子之间隔阂颇深。 不过她也能感觉到晏岁隼心中并非全然没有这个父皇,否则也不会在晏中怀入宫行刺时表现出那般大的敌意。 可是他们为何会是这样的关系呢? “儿臣明白。”她轻声应道。 晏庭见她点头,斟酌着言辞出声,“永安可知鹤唳大将军?” 鹤唳大将军? 郁桑落一怔,迅速在脑海中搜索相关记忆。 很多年前,边境遭外敌进犯,形势危急。 当时朝中武将因怯战,竟无一人敢主动请缨,个个推三阻四,如同踢皮球。 晏庭震怒,却又无可奈何,最后只得下诏广纳将才,不论出身。 就在这危难之际,一位自称鹤唳的年轻人撕下皇榜,求见皇上。 此人用兵如神,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短短数月便扭转战局。 令朝野震动,也极大鼓舞了原本低迷的士气,使得其他将领纷纷羞愧请战。 然而,就在最后一场决定性的战役中,这位璀璨崛起的将军却不幸牺牲了。 “儿臣幼时略有所闻,”郁桑落点头,语气带着敬意,“那是一位极其勇猛的将军,为我朝立下不世之功,父皇为何突然提起他?” 晏庭没有立刻回答,眸中染上极为复杂的柔色,好似透过时光看到了那个遥远深刻的身影。 半晌,他才轻轻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怀念骄傲和痛楚。 “永安可知,”他缓缓道,声音低沉,“那位将军,她并非男子。” 郁桑落稍愣一瞬,很快反应过来,瞳孔微缩,“她是女子?女扮男装?” 晏庭颔首,肯定了她的猜测。 郁桑落胸腔里一股炽热之火倏然燃起! 惊讶、震撼、敬佩......种种情绪交织翻涌。 在这女子被重重礼教束缚,竟然有这样一位女子能撕下皇榜。 以男儿身闯入战场,不仅站稳了脚跟,还立下赫赫战功。 这该要有何等的胆识!何等的才华!何等的魄力! 郁桑落心潮澎湃,几乎要为此喝彩。 但随即,一股不悦愤懑又涌上心头。 如此惊才绝艳,为国捐躯的巾帼英雄,为何世人皆以为她是男子? 她的真实身份被掩盖,她的功绩被模糊了性别,好似女子二字便玷污了那份荣耀与牺牲。 她心中愤懑,却不知该如何问出口。 因为她明白在这男子为尊的时代,若当时众人知道鹤唳大将军是女子,恐怕根本不会有将士愿意服从。 她的计谋再妙,也无人会听。 隐瞒身份,或许是那位将军当时唯一的选择。 郁桑落暗自叹了口气,压下心头复杂情绪,“她是江湖之人吗?或是哪位隐士高人?” 能有这般本事,想必来历不凡。 晏庭闻言,轻笑了声,并未直接作答,只是眸中柔色更盛。 郁桑落看着他提起鹤唳大将军时那份独有的温柔,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劈入她的脑海。 她蓦地瞪大了眼睛,声音因震惊而发颤,“难不成,那女子是——” 她看着晏庭,几乎不敢说出那个猜测。 晏庭迎着她的目光,眼中似有泪光一闪而过,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是,那鹤唳大将军便是隼儿的母后,沈惊澜。” 郁桑落不敢置信瞪大了眼! 原著作者发羊癫疯后,便寥寥几笔贯穿了晏岁隼生母的一生。 如今看来,他的母后并非病逝,而是有其他隐情。 “惊澜出身武将世家,其父辅佐先帝立下赫赫功勋,她自小便酷爱兵法,性子与你如出一辙。” 晏庭语声低缓,带着几分沉郁的追忆,“先帝尚在时,朕还是储君,便将她赐婚于朕。 朕起初对她并无半分情意,直至后来,才渐渐窥见她的与众不同之处。 朕与她二人情意日渐笃深,待先帝龙驭上宾,朕登基满一年,便有了隼儿。 身为帝王,后宫充盈本是常态,可纵使朕坐拥佳丽三千,与惊澜的情分却始终深厚如初。 朕本以为,此生便能与她携手相伴,共览山河。 谁料,隼儿五岁那年,边境劲敌来犯,其势汹汹,锐不可当。 满朝文武,竟无一名将臣敢领兵出征。于是……” 整治纨绔的第379天 那年,九境城的冬似乎没有尽头。 御书房的炭火烧得极旺,暖得人脊背发汗,可晏庭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冻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他看着御座下那道纤细却挺得笔直的身影。 他的皇后,沈惊澜。 此刻,她略抬着眸,眸色温柔,可她说出的话,却字字如冰锥,砸得他头晕目眩。 “皇上,臣妾自幼习武,箭术超群出众,并不比男儿弱……” “住口!” 晏庭猛地从御座上站起,袍袖带翻了案几上一盏早已凉透的好茶。 “沈惊澜!你是皇后!是朕的妻子!边境战事自有将士们去平!你给朕回去!回你的凤仪宫去!”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凤眸里布满血丝。 什么帝王威仪,什么冷静自持,在她面前全都粉碎殆尽。 沈惊澜静静站在那里,她只是望着他,望着这个从少年太子到如今君临天下的丈夫。 她看着他眼底的惊怒恐慌,还有深藏其下的的无力。 她蓦然抬步,缓缓走上前。 晏庭看着她靠近,看着她伸手,轻握住了他撑在御案上颤抖的手。 触手冰凉。 “阿庭。”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瞬间击溃了晏庭所有强撑起来的暴怒外壳。 他浑身剧震,被握住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朝着那点暖意靠过去。 沈惊澜顺势矮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他并拢的双膝上。 “阿庭,我知你心中抱负,你想革除旧弊,想让天下有才学的女子不再困于闺阁,也能科考,也能入仕,也能如男儿般建功立业,青史留名。” “……”晏庭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可这条路太难走了,”沈惊澜语气平静,“所以,你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足够有力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的依托。” 她抬起头,仰视着他,目光漾起星点,“让我来做这个依托吧,好吗?” “不……” 晏庭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朕之所以敢想这些,仅仅是因为想全了你的梦想。” “惊澜,你从小就想像父兄那样纵横沙场,你想证明女子不输男儿!” “朕知道!朕只是想让你欢喜!可若没了你,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他语无伦次,眼底赤红更甚,紧紧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指骨。 沈惊澜看着他,忽然极轻却极坚定地摇了摇头, “阿庭,不要这样想,这世间,远不止一个沈惊澜。” 晏庭怔住。 “有多少女子,她们饱读诗书,通晓兵法韬略。男人能做的事情,她们也能做,甚至可能做得更好。 可是她们的天赋才华都被那重重深闺高墙埋葬,终其一生都无法得见天日,无法施展分毫。” 她缓缓站起身,依旧握着他的手, “阿庭,困在深闺中的女子,太多太多了。” “她们不是附庸,不是摆设,她们是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智慧有胆魄。” “她们,是千千万万个沈惊澜。” “带她们走出来吧,阿庭。” 晏庭张了张嘴,感受到她掌心的温暖一点点渡过来,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心底越积越厚的寒冰。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有对他毫不保留的信赖,还有一种此刻让他肝胆俱裂的决绝。 “朕会有其他办法的。”他艰难挤出声音,试图抓住最后一丝可能,“一定会有的,增兵,换将,督战,朕立刻下旨,朕……” “皇上,来不及了。”沈惊澜打断他,柔意从她眼中彻底褪去,只剩下冷静。 “边境的将士们在苦守,在流血,在一天天减少。朝廷的援兵迟迟不到,军心随时可能溃散。 而那些您寄予厚望的将领们,未战先怯,互相推诿,只计较自身得失,这样的人如何能担起救援边关的大任? 派他们去,不过是送更多的将士去死,将更多的城池拱手让人。” “别说了!”晏庭猛地甩开她的手,踉跄后退一步。 他闭上赤红凤眼,声音从牙缝里迸出来,带着绝望嘶吼,“沈惊澜!朕不允!朕绝不答应!你是朕的皇后!朕……”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沈惊澜动了。 她退开一步,在他尚未反应过来的瞬间,抬手拔下了发间凤簪。 下一秒,那簪尾已稳稳抵在了她白皙的颈侧。 “惊澜!!!”晏庭魂飞魄散,几乎是扑过去,想要夺下那支簪子。 但他慢了一瞬。 沈惊澜的手极稳,簪尾尖端轻轻往下一压。 刺目猩红瞬间在她颈侧的肌肤上洇开。 “你做什么?!沈惊澜!把簪子放下!”晏庭想上前,又怕刺激她,只能僵在原地。 沈惊澜没有看他,眸底最后属于妻子的柔软情意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将门之女的凛然坚毅。 “我沈家,满门忠烈。” “祖父随太祖开国,马革裹尸。” “父亲镇守北疆二十载,为抵御匈奴,身中十七刀,战死沙场。 “长兄十六岁从军,十九岁为护被围的同袍,率百人断后,力战至最后一刻,万箭穿心。” 她抬起眼,终于再次看向晏庭。 “皇上,我沈惊澜,身上流着沈家的血。” 她一字一顿,颈侧血迹顺着她的指缝流下, “如今国难当头,边关告急,将士浴血,百姓惶惶。 此时此刻,你告诉我,我沈惊澜,如何能退?如何配退?!” 最后几个字,她是吼出来的。 晏庭如遭雷击,怔怔看着她,声音颤抖,“那,朕怎么办?隼儿……怎么办?” 沈惊澜的手一颤,眸色暗了暗,“父兄自幼便说过,欲安其家,必先安于国。 若此次打了败仗,未来便会有无数败战,到时,隼儿又如何能幸福长大?” 御书房内死寂一片,只有两人粗重交错的呼吸。 时间好似被拉长,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般难熬。 终于,晏庭动了。 他向前挪了一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覆上了她握着簪子的那只手。 他的手冰凉,她的手指同样冰凉,两种寒意交织在一起,冻得人骨髓发疼。 他试图掰开她的手指,可她握得那样紧,紧得像握住自己的性命和信念。 “松手……”晏庭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只剩气音,带着哀恳,“惊澜……松手……朕求你了……” 整治纨绔的第380天 沈惊澜看着他眼中浓得化不开的恐惧,眼神微动。 手指的力道,松了一线。 晏庭立刻察觉,用尽全力一点一点将那支染血的金簪从她手中抽离。 当簪子彻底离开她手指的刹那,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另一只手却急切地去捂她颈侧的伤口,那伤口其实不深,血已经渐渐止住,可他的手指仍旧抖得厉害。 沈惊澜没有动,任由他动作,“阿庭,世间有千千万万种死法,没有簪子,我还有其他。除非你将我的双手双脚铐住……” “别说了……”晏庭抬起头,望向她的眼睛。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像是在抵御某种噬心剧痛。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几次,才终于从干涸喉咙里挤出一句破碎的话。 “好……” 声音嘶哑,如同裂帛。 “朕……准了。” 沈惊澜眸光一颤。 晏庭盯着她,眼神近乎凶狠,却又脆弱得不堪一击。 “但是,沈惊澜,你给朕听清楚。” “你必须活着回来。” “你必须完好无损地,回到朕的身边。” “这是圣旨,也是......” “我求你。” 最后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逾千斤。 * 后来,沈惊澜寻了一江湖之士买下了肤色腊,并将自己妆成男相,改名鹤唳。 边关的战报在一个月后,开始陆续抵达九境城。 “鹤唳将军于落雁谷设伏,引匈奴前锋深入,歼敌三千,斩杀匈奴左贤王麾下大将......” “娘娘与镇北军残部汇合,稳住了防线,奇袭匈奴王庭侧翼,迫其分兵回援,边关压力骤减......” 捷报频传,众朝将领士气大增,或因羞愧,或因信心大增,皆请旨支援。 她率三百死士如把淬毒匕首,精准插入匈奴粮队,焚烧粮草无数,斩敌酋首。 然而,上天不眷顾,最后一战出了错。 预期接应因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失期,归路被闻讯赶来的匈奴精骑彻底封死。 最后十几人被围困在一处背崖的石坡上。 沈惊澜的铠甲破了数处,鲜血将银甲染成暗红,她拄着卷刃的长剑,喘息粗重,目光扫过逐渐逼近的敌人。 “鹤唳将军,”一个略通汉话的匈奴千骑咧嘴笑着,“放下兵器,归顺我们,我们让你有享不尽的荣华。” 沈惊澜恍若未闻。 她抬头看了眼天空,雪花落在她染血睫毛上,很快融化。 阿庭......隼儿...... 对不住。 但,我不悔。 她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卷刃的剑锋对准前方,嘶声喝道: “我愿以此身——” “开万世之路——” 身后,还能站着的寥寥数人,伤痕累累,却同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 “誓死追随鹤唳大将军!杀——!” 最后的冲锋,湮没在更多的铁骑与箭矢之中。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所有尸身。 崖边几株被血浇灌过的荆棘,在来年春天,或许会开出异常鲜艳的花朵。 ...... 捷报与丧钟,几乎同时抵达京城。 “报——!九境大捷!黑风峡奇袭,焚毁敌粮无数,匈奴主力已退!” “报——!王棱将军泣血上奏,鹤唳将军身先士卒,于黑风峡力战殉国!” 得到丧报的晏庭坐在御座之上,像是凝固了。 力战殉国。 四个字,抽干了他周身所有的力气。 御书房那日她颈侧的血,她眼中的星火,她掌心的暖意...... 无数画面碎片席卷而来,最后定格在殉国二字上,化作万箭,将他钉死在龙椅之上。 他想嘶吼,想痛哭,但他不能。 因为,他是皇帝。 他想告诉这些殿下之人,他的皇后是大英雄,他的皇后以鹤唳将军之名上了战场,当享受最风光的大葬。 可他不敢。 他们不会为她的赫赫战功骄傲,不会因边境转危为安而感激一位女子的力挽狂澜。 他们只会想: 看吧,牝鸡司晨,惟家之索。 女子披甲,逆乱阴阳,岂有不遭天谴之理? 她之所以殒命沙场,便是僭越本分,获罪于天的明证,连上天都降下了惩罚。 她的血,不仅不会成为叩开新路的砖石,反而会成为他们堵死后来者最有力的佐证。 他们会说: 看! 连皇后这样尊贵的女子强行涉足男子之事尚且落得如此下场,何况寻常女子? 安分守己,方是正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已是一生。 晏庭抬眸,脸上未有何表情,“鹤唳将军忠勇为国,以身殉职,朕心甚慰。追封忠勇侯,以国公礼葬之......” 他一条条颁下旨意,逻辑清晰,赏罚分明。 只字不提皇后。 不提凤仪宫。 不提那个他曾紧紧握住,哀求她回来的妻子。 至少,如此便无人能以‘天谴’之名,攻讦她身后之名,践踏她用性命点燃的火种。 后来,扮成沈惊澜的贴身侍女也因自己主子的离世而悲痛至极,服毒自尽。 晏庭便对外宣称皇后因病而逝,并将这侍女的尸首葬在了皇陵。 待晏岁隼年长,晏庭才将他母后留下的最后一封信件给他。 隼儿吾儿: 见字如晤。 母此行非独为守疆,更为天下女子挣一分出路。 若此身可作星火,引后来者燎原,则万幸无憾。 望你助父皇,开新政,安天下。 女子之才,当见于朝堂,施于山河。 勿悲。 母志得遂,虽死犹生,甚慰,甚幸。 ——沈惊澜绝笔。 …… 晏庭回忆结束。 郁桑落听着这令人心悸的故事,只觉窒息感涌上,“所以,皇上与太子的关系之所以如此,便是因为……” “没错。”晏庭扯了扯嘴角,笑意苦涩,“隼儿一直觉得朕准惊澜去,是因为朕心里那新政之策胜过她的安危。” “是朕的默许才让惊澜走上了那条绝路,他觉得,朕才是那个递刀的人。” 郁桑落沉默了。 一个孩子无法理解母亲为何执意赴死,便只能将原因归于父亲未能拼死阻拦,甚至别有用心。 而一个父亲,想与儿子和解,却不知如何跨越那道由岁月误解垒成的高墙。 郁桑落默了一瞬,眸中光影流转。 片刻后,她抬起头,唇角弯起狡黠笑意: “简单,皇上演一出戏,便好了。” 整治纨绔的第381天 晏庭稍怔,“演戏?朕需如何做?” 郁桑落见他神色一秒严肃,忍不住笑了下,“皇上无需如何做,根据字面意思将以往的故事演绎一遍,便好。”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将自己的法子细细说了一遍。 晏庭仅是默了一瞬,便点了点头,“可。” * 隔日,待甲班众人一天的训练完毕,郁桑落揣着两张戏票晃悠到晏岁隼跟前。 “小太子~”她语调拖得有些长,“今晚有空吗?” 晏岁隼被她这语气激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而甲班那群原本累得东倒西歪的少年郎,此刻倏地挺直腰板,齐刷刷看向郁桑落,又齐刷刷转向晏岁隼。 今晚?! 孤男寡女?! 郁先生她为何单独约老大?! 莫非她喜欢老大?! 这个念头像野火般在少年们心中燎过。 郁先生可是大家的先生,就算是老大,也不能独吞。 “咳咳!” 郁桑落自己也觉出方才那话太过耐人寻味,赶紧轻咳一声。 她敛下那副做作的腔调,将手中两张戏票拿起在晏岁隼眼前晃了晃。 “观你近日的枪法进步颇大,正好得了两张戏票,据说颇为震撼。请你去看一场,就当先生给你的额外嘉奖,如何?” “师父!师父!”她话音刚落,秦天第一个不干了,握着弓就蹿了出来,“我的箭术也进步了!我也要看戏!” 拓跋羌也梗着脖子,一脸不服气,“哼,本王过几日定也能进步,本王也要去。” 其他少年虽未嚷嚷,但那巴巴望过来的眼神,分明都写着同样渴望。 郁桑落嘴角微抽,朝他们摆摆手,像驱赶一群叽叽喳喳的雏鸟,“下次,下次一定,这次票就两张,改天我带你们全去,行了吧?” 众人闻言,虽仍委屈,但也没再说什么。 一片喧闹中,唯有晏中怀默默站在原地,眸色微沉。 郁桑落忽略周遭氛围,又将戏票往晏岁隼眼前递了递,“如何?小太子可愿赏脸?” 晏岁隼看着近在咫尺的俏颜,耳根有些发热。 他迅速瞥开视线,下颌微抬,维持矜持,别扭伸手,“既是郁先生特意相邀,本宫便勉为其难,陪你去一趟好了。” 郁桑落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忍不住又抽了下。 这小屁孩,真想给他一脚踹飞。 “那便说定了,可别迟到。” …… 晏岁隼表面不屑一顾,实则在东宫内捣鼓了好一阵,衣箱敞开,各式锦袍散了一地。 他对着铜镜比了又比,换了又换,才终于选中了最华丽的一套。 一袭正红交领右衽锦袍,行走间衣袂翻飞,恰似凤凰振翅。 发束赤金冠,只额前垂下几缕碎发,随风轻拂,为他添了几分潇洒不羁。 一路穿过宫道,那抹张扬的红几乎晃花了沿途宫女们的眼。 窃窃私语与低低抽气声隐约传来,晏岁隼目不斜视,下颌却微微扬起,唇角稍勾。 这般模样,她应当,也会觉得惊艳吧? 事实上,当他在宫门外见到等候的郁桑落时,郁桑落的确看得双眼发直。 只是那目光的落点,有些不同。 她视线灼灼,牢牢锁住他头上那顶难掩华光的赤金冠,又缓缓下移定在他衣袍上那用真金捻线绣出的鸾鸟纹样。 “……牛了。” 郁桑落忍不住小声惊叹。 她几乎能听见心里噼里啪啦的算盘声。 金冠!上好的羊脂玉佩!还有这金丝刺绣! 这一身行头得值多少银子?太奢侈了吧! 见她半晌不眨眼,也不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自己,晏岁隼脸上的热度后知后觉爬了上来。 他略有些羞恼侧过脸,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拢上几分不自在,“喂!别看了!再耽搁戏都要开演了!” 郁桑落猛地回神,立刻从震撼中抽离,“你说得很有道理!看戏要紧!我们快走!” 两人并肩行至熙攘的夜市。 郁桑落想着看戏如同前世看电影,总需些零嘴打发时间,便提议买些吃食。 她今日也换下了方便的骑装,着一身鹅黄襦裙,发间只簪一朵珠花,清爽灵秀。 身旁的晏岁隼更是红袍耀目,姿容绝世。 这般组合出现在人流如织的市集,效果堪称轰动。 女子们面泛红霞,远远望着晏岁隼,又羞怯不敢上前; 而一些胆大的男子,见这二人虽同行却并无亲昵之态,那位姑娘目光也澄澈坦然,不似有伴,心思便活络起来。 终于,一个手持折扇,看似家境尚可的年轻公子,鼓起勇气。 他绕过晏岁隼,径直走到郁桑落面前,拱手一礼,笑容可掬, “这位姑娘,恕小生唐突。见姑娘风姿卓然,心生仰慕。敢问姑娘与这位公子是何种关系?” 话音未落,一旁的晏岁隼脸色骤然一沉。 郁桑落眨了下眼,看了看眼前笑容殷切的男子,又瞥了眼身侧脸色已然结冰的晏岁隼。 蓦地弯起眉眼,笑盈盈道:“他?他是我哥哥呀!” 哥哥二字清脆而出,那男子神色顿时一喜,豁然开朗。 他自觉希望大增,立刻上前半步,言辞更加直白热烈: “不瞒姑娘,方才一见姑娘,在下便觉惊为天人,心潮难平,敢问姑娘对在下可会心动?” 此言一出,旁边的晏岁隼凤眸微眯,寒意乍现,张口便要冷嗤。 谁料,郁桑落先他一步,脸上露出种极其复杂的神色。 带着三分困惑七分无语,活像地铁老爷爷看手机的表情包。 她非常干脆点头,语气理所当然,“肯定动啊!” 男子闻言,喜色瞬间盈满眉梢,几乎要拱手作揖。 而晏岁隼,已经捏紧了拳头,一副马上要炸毛掀摊子的架势。 下一秒,郁桑落便用更理所当然的语气清晰补充,“不动的话人不就死了吗?心跳停了那还得了?” 男子:…… 晏岁隼:…… 周遭好似有一阵无形的冷风吹过,刚才那点暧昧旖旎冻得嘎嘣脆。 男子脸上笑容僵住,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默然片刻,打量着郁桑落那张认真陈述的脸庞,心下判定: 这姑娘模样是顶顶好的,只是这脑袋瓜子,似乎有些异于常人。 不过,美色当前,这点不同或许也可当作不解风情的可爱? 整治纨绔的第382天 他重整旗鼓,再次堆起笑容,迂回试探,“是在下唐突,问得直接了。那不知姑娘家中,可曾为姑娘定下婚配?” 这一次,没等郁桑落开口,晏岁隼彻底烦了。 他一把将还在思索心跳和婚配有什么逻辑关系的郁桑落扯到自己身后。 宽阔衣袖如屏障般将她隔开,少年身量已然不低,此刻挺直脊背,居高临下睨着那男子。 明明年纪尚轻,那凤眸中沉淀的威压和冷意却让人心头发憷。 “妹妹分许多种,”晏岁隼开口,粘稠声音裹挟着赤裸冷意,“表哥,亲哥,堂哥,还有……” 他刻意顿了一下,凤眸扫过对方骤然紧张的脸,薄唇轻启, “情!哥!哥!” 最后三个字很低,却像裹着碎冰钻入那男子耳中。 男子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他语气中的警示后,立即往后退了半步。 “原来如此!是在下眼拙!鲁莽了!二位勿怪!勿怪!”男子忙不迭抱拳,腰都弯了几分。 话未说完,已像被火燎了尾巴般转身挤进人群,一溜烟跑没影了。 危机解除,晏岁隼冷哼一声,松开了握着郁桑落手腕的手。 指尖残留的温度让他有些不自在地蜷了蜷。 郁桑落从他身后探出身,望着那男子消失的方向,满脸的莫名其妙, “还真是个怪人,跑来问我一句心脏会不会动就跑掉了……” 晏岁隼:……我看整个九境,最怪的就是你了! 她摇摇头,很是费解抬眼看向晏岁隼,“我要是真说不动,他岂不是吓得尿都要迸出来?” 晏岁隼对她的没心没肺虽已看得够多,可每次见到,还是会觉得她的脑回路清奇。 郁桑落却没再纠结那怪人的逻辑,一转头,眼睛就被不远处的炒栗子点亮了。 “栗子!”她小声欢呼,快步凑过去,“老板,来一份!” 热腾腾的油纸包入手,她才想起旁边还有个人,转头看向晏岁隼,举了举手里的栗子,“你要不?要就买两份?” 晏岁隼已经掏出银子递给了摊主,瞥了眼那冒着热气的栗子,“不必,本宫不爱吃这些零嘴。” “哦。”郁桑落也不坚持,心安理得捧着属于自己的那份,满足嗅了嗅香气,“那我们快走吧,戏芳阁就在前面了。” 两人穿过最后一段热闹街市,来到楼阁前。 然而,当晏岁隼随着郁桑落踏入正门时,却不由怔住了。 偌大戏厅内,红毯铺地,桌椅齐整,却空无一人。 晏岁隼脚步一顿,狐疑环顾四周,“为何只有我们?” 这戏芳阁是全城最大的戏园子,即便不是最当红的戏码,也断不至于冷清至此。 郁桑落嘴角几不可察勾了一下,随即摆摆手,“可能今天这出戏不太合大众口味?没人爱看吧。” 毕竟这出“戏”是专门演给你这别扭小孩看的,当然不用那么多观众啦。 晏岁隼将视线扫过入口处立着的今日戏目水牌。 借着烛火,他看清了那上面用毛笔所绘写的字—— 《霸道丈夫对火辣辣的我强制爱》 晏岁隼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本宫明白了。”他咬着牙,嘴角猛抽,“明白为何无人前来了。” “啊?”郁桑落正往嘴里塞栗子,闻言抬头。 晏岁隼抬起手,极其嫌恶地点了点那招牌上的字,好似那是什么污秽之物。 “就这名字,”他语调平板,却字字诛心,“本宫便知,看这戏,定与吃屎无异。” “……”郁桑落剥了一半的栗子差点掉地上。 她感觉自己的品味受到了简单粗暴的侮辱! 能怪她吗?!她又不是专业编剧! 只是个偶尔被网络小说迷过的小读者罢了! 紧急之下,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这种标题党啊。 郁桑落咳了咳,几步上前推着晏岁隼的背,把他往最前排视野最好的座位按去。 “哎呀!名字不重要!浮云!都是浮云!” 她声音拔高,试图用气势掩盖心虚,“戏好不好主要得看内容!看内涵!看演员功底! 你都没看呢,怎么能轻易下结论?快坐好快坐好,马上就开演了!” 晏岁隼被她推着,不情不愿坐下。 戏剧尚未开演,偌大戏厅里只有他们二人,寂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轻响。 晏岁隼百无聊赖坐着,视线不知不觉飘向身旁之人。 少女侧脸柔和,两颊塞得鼓鼓囊囊,平日里那种飒爽神情褪去,显出几分难得的娇憨。 看着看着,他心头莫名一软,对那狗血戏名的嫌弃也淡了些。 “……” 视线下移,落在她随意搭在扶手边的右手上。 他的手心蓦地有些发热。 反正,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一个模糊强烈的念头不受控制钻了出来。 好想…… 牵住那只手。 鬼使神差地,他缓缓挪动自己的右手。 一点,一点,朝着那只近在咫尺的手靠近。 指尖悬在毫厘之上,他屏住呼吸,心跳在寂静中被自己无限放大,擂鼓一般。 “啪!” 蓦地,郁桑落反手结结实实摁住晏岁隼已悬空在她手背上方的手腕。 “!!!”晏岁隼浑身一僵。 他的心跳漏跳一拍,随即疯狂加速,几乎要撞破胸腔。 他触电般抬眼,猝不及防撞入那清亮眸中。 四目相对。 郁桑落的眼睛睁得极圆,里面清晰映出他呆滞慌乱的模样。 晏岁隼只觉得血涌上头,凤眸游移,耳根脖颈红成一片。 寂静空气似粘稠起来,拉扯着某种隐秘躁动的情绪,几乎要攀升到顶点。 就在这微妙得令人窒息的一刻,郁桑落凉凉开口: “刚刚问你要不要,你说不要的,现在想偷我的栗子?你是不是舍不得买两份啊?” 她好似看穿了他的窘迫,很是大方一挥手, “没事!不用不好意思!想吃你就说嘛!现在去买还来得及!这次我请你!去吧!” 晏岁隼:…… 有病。 他现在恨不得把眼前这包栗子连同这个榆木脑袋一起从戏芳阁的窗户扔出去! 谁要偷你的破栗子! 谁舍不得买两份了?! 还看戏?看什么戏?! 他现在觉得自己就是全场最大的那个笑话! 都来看他就好了!!! 整治纨绔的第383天 晏岁隼现在已经彻底炸毛了,但他也懒得再说,只板着一张生人勿近的脸,双臂环胸。 随着一声清脆锣响,戏台两侧帷幕缓慢拉开。 橘红暖光自台上倾泻而下,照亮精心布置的布景。 郁桑落忙拍了拍手中的栗子碎屑,胳膊肘碰了碰身侧浑身低气压的少年,“开场了!开场了!” 晏岁隼不情不愿地抬眸,目光投向戏台。 他倒要看看,顶着这种名字的戏,能演出什么花儿来。 然而,看了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晏岁隼那原本写满抗拒嫌弃的神情便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种被剧情牵引的专注。 这出戏讲的是一位名唤薛惊鸿的将军之女,自幼习武,一身本事不输男儿。 嫁作人妇后,她收敛锋芒,洗手作羹汤,成了一名贤淑妻子。 可好景不长,老父病重卧床,边疆战事却又骤然告急,朝中一时无人能顶替老将军出征。 内忧外患之下,薛惊鸿毅然决定,褪下钗裙,重披战甲,替父从军。 故事至此,尚在晏岁隼的理解与欣赏范围内,甚至对那位有胆有识的女子生出了几分敬意。 可紧接着,故事的高潮便以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方式袭来。 薛惊鸿的丈夫名唤龙傲天,得知妻子的决定后,勃然大怒。 他非但不理解不支持,反而趁薛惊鸿不备,命人强行将她关入卧房。 甚至为了阻止她以任何方式逃出去或伤害自己以求脱身,竟用绳索将她的双手双脚捆绑在了床榻的四角。 戏台上,饰演薛惊鸿的伶人发髻散乱,被死死禁锢在锦被之间,只能徒劳挣扎。 她眼中尽是愤怒和绝望的泪水,而那扮演龙傲天的演员则站在床前,一脸‘我这都是为了你好’的偏执冷酷。 看到这里,晏岁隼的脸色已然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眉头紧锁,扶着座椅的手收紧,从牙缝里挤出裹挟怒意的低语,“这龙傲天当真不是人,竟如此折辱囚禁自己的夫人,何等卑劣。” 郁桑落听着他愤愤不平的评判,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她知道,这小子看进去了,情绪被调动起来了。 但她面上却故作不赞同,偏要跟他唱反调似的,慢悠悠往嘴里丢了颗栗子,含糊道: “害呀!这龙傲天也是没办法嘛,他太爱自己的夫人了,怕她真去了战场送死,这才出此下策,将人捆住,防止她做傻事。这难道不是一种爱吗?” 晏岁隼眉头蹙得更紧,对她这番论调明显不认同,正欲反驳,戏台上情节又有了新发展。 薛惊鸿与龙傲天之子龙傲骨,推门而入。 年少郎君看到母亲被如此不堪地捆绑在床上,先是一惊,随即眼中涌上浓重的心疼。 他扑到床前,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声音发颤,“母亲......” 薛惊鸿如同见到救命稻草,青丝凌乱,急急抬头,眼中燃起希冀: “傲骨!快!快替母亲解开!北境告急,大禹国需要将领出征,母亲必须去,快啊。” 龙傲骨看着母亲焦急万分的脸,缓缓摇了摇头,“母亲,孩儿不愿,不愿眼睁睁看您去送死,孩儿不愿。” “傲骨!”薛惊鸿眼中希冀碎裂,染上无尽悲怆哀求,“孩儿,你是母亲十月怀胎,历经艰辛生下,你当理解母亲。 薛家满门忠烈,世代守护大禹河山,如今你外祖父病重无力征战,朝中无人敢挺身而出。 若再无人去,大禹国会覆灭的,百姓会流离失所的。” 龙傲骨听着母亲的泣血之言,眼中挣扎痛苦,但最终,那抹‘为母亲好’的执念压过了一切。 他眸色转为种近乎冷酷的坚定,松开了母亲的手,站起身来,“母亲,好好休息吧,孩儿不会让您走的。” 言罢,竟决然转身,离开了房间,将房门重新锁上。 落锁声重重砸在薛惊鸿的心上,也砸在了台下晏岁隼的心头。 戏台上,被独自遗留在囚笼般房间里的薛惊鸿,终于崩溃。 她不再挣扎,只是仰面躺着,泪水顺着眼角滑入鬓发,一声声凄厉绝望的哀泣回荡在戏厅: “我薛家......满门忠烈......” “我薛家......满门忠烈啊!” “我薛家——满门忠烈啊!!!” 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绝望,仿佛杜鹃啼血,字字泣泪。 晏岁隼的手已然紧攥成拳,手背青筋凸起。 他盯着戏台上那抹被束缚到绝望的身影,眼瞳深处隐隐泛红。 他终于忍不住,愤懑低吼出声:“这龙傲天和龙傲骨,究竟何德何能?竟能有这样的妻子,这样的母亲。 一个囚其身,一个锁其志,名为爱之,实则害之,真是……令人气恼至极!” 郁桑落往嘴里又塞了颗栗子,转过脸,笑吟吟地眯起了眼,“你说的不对。那龙傲骨,也是不忍母亲赴险啊。 战场之地,刀剑无眼,生死一线,他身为人子,如何能坐视母亲去承受那般风险?此乃人之常情,孝心可嘉嘛。” 晏岁隼转过头,狐疑地瞥了她一眼。 他总觉得郁桑落今日怪怪的,每每当他对剧中人行为义愤填膺时,她总要轻描淡写地为之开脱。 “他有此心或可为孝,可若仗着这所谓的孝心,行尽强制逼迫之事,罔顾母亲意愿。 令其身心受创,悲愤欲绝都不肯罢休,那便是愚孝。 他母亲被如此捆绑囚禁,毫无自由与尊严,与死何异?甚至比死更痛苦。” 晏岁隼字字铿锵,凤眸厉色乍起。 郁桑落顿了一下,看着他眼中迸溅出的冰冷怒意,薄唇轻轻扬起,“不满太子言说,此剧,是我所写的。” 晏岁隼:??? 他难以理解。 以她的性子,她绝不可能写出这样的戏剧才是。 郁桑落直接忽视了他眼底的疑惑,轻笑了声,“不过,有一个很厉害的人替我改写了薛惊鸿的结局,不知太子可想看看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晏岁隼闻言稍怔,随即像看傻子似的瞥了她一眼,没好气道:“这戏剧已开场,情节已定,还能现改结局不成?” 郁桑落弯起眼眸,“那可不一定哦。” 话音落下,她抬起手拍了两下。 掌声刚落,戏厅内所有的烛火倏然同时熄灭,陷入一片浓稠黑暗。 几息之后,烛火再度幽幽燃起,光线却比之前更加集中,只照亮戏台中央。 整治纨绔的第384天 场景已倒退回了薛惊鸿手持发簪抵在自己颈间,向龙傲天以死相逼,要求出征的那一幕。 晏岁隼愣了一瞬,敏锐察觉到台上“龙傲天”的扮演者换了人。 尽管画着厚重的舞台妆,穿着夸张戏服,但那身形轮廓,那举手投足间不经意流露出的气质...... 他怎么看都觉得无比熟悉,心脏没来由一跳。 戏剧继续推进。 这一次,龙傲天轻轻握住了薛惊鸿的手腕。 没有抢夺,只是温柔将那只手连同那枚簪子一并从她颈边移开。 他看着她倔强含泪的眼,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好,我准你去便是,但你定要活着回来,定要。” “轰——!” 这个声音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晏岁隼所有的心理防线。 他浑身剧颤,从座位上弹起半身,又僵直地跌坐回去,瞳孔紧缩到极致。 这声音......是父皇?! 怎么可能?! 烛火再次熄灭,将他的震惊混乱吞没在黑暗里。 待光明重现,台上已是另一番景象。 硝烟未散的战场一隅,薛惊鸿穿着染血的残破盔甲,倒在泥泞血泊之中。 紧接着,急促马蹄声和号角声交错响起,象征着战报传回。 龙傲天独自立于书房,手中捏着一封薄薄信笺。 他背对着观众,肩膀颤动,灭顶般的悲痛如潮水击碎了他所有的伪装。 最终,他宽阔的肩膀垮塌下去,没有嚎啕大哭,可那破碎的一幕,比任何哭声更令人窒息。 黑暗,又一次笼罩下来,隔绝了那令人心碎的景象。 黑暗里,一只温暖柔软的手握住了晏岁隼颤抖不已的手。 晏岁隼被这突如其来的温热触感激得一抖,下意识想抽回,却被那力道温柔握紧。 紧接着,郁桑落的声音在他耳边缓缓响起: “晏岁隼,你瞧,你的选择与你父皇是一样的,不是吗?” 她的声音很轻,直抵心房。 “当初你的父皇,面临的便是这样的境地。” “他不愿深爱之人去冒险,恨不能筑起金屋玉笼将她珍藏。” “可他更知道,他深爱的那个人,胸中装着山河大爱,肩头担着家国责任。” “她宁死,也要为这江山,为百姓,去搏那一线生机。” “你的母后,是一位非常有魄力有担当的女子。你父皇后来力排众议,想要推行的那些新政,追根溯源,很多都是受她影响,承载着她的遗志。” 晏岁隼浑身上下颤抖得更厉害了,不仅仅是手,连牙关都开始轻轻打颤。 滔天的痛楚悔恨蔓延到四肢百骸。 自他看到母后留下的那封信,他便固执地认定了一个“真相”—— 父皇娶母后,不过是看中了她那一身超群的武艺和将门影响力。 父皇准许母后上战场,只是为了给自己的新政铺路,积累军功和声望。 母后若能平安归来,他便顺理成章开启新政,若不能也不过是一枚失去利用价值的棋子。 无数个日夜,父皇欲言又止的眼神,试图靠近的举动,都被他拒之门外。 他甚至用最刻薄最恶毒的话语讥讽过父皇,说他“打错了算盘”,说“母后没能活着回来,你很失望吧?” 他都做了什么?! 这些年,父皇听着他那些诛心之言,该是怎样的痛彻心扉? 又是以怎样的心情,独自承受着丧妻之痛与亲子憎恨的双重折磨? 郁桑落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语气更软了些: “先皇后一定很难过吧……?” “看到自己深爱的丈夫和儿子因为她的离去而反目成仇,彼此伤害,她该有多难过,多自责啊?”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晏岁隼最后一道防线。 “呜......” 极力压抑却仍破碎溢出的哽咽,在黑暗中响起。 紧接着,一滴滚烫液体重重砸在郁桑落的手背上,烫得她心头一颤。 她稍怔,随即感觉到那温热湿润,接二连三,越来越急,迅速浸湿了她手背的一小片皮肤。 黑暗中,她看不见他的脸。 可她却能清晰听到那极力克制的哽咽声,感受到他整个人无法自抑的颤抖。 “......”郁桑落在心底轻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松开握着他的手,下一刻,伸出双臂,将这个颤抖不止的少年拥入了怀中。 “晏岁隼,”她的声音近在耳畔,“你的父皇,比这世上任何人都不愿让你的母后涉险。” “他最后没有阻止,不是因为算计,而是因为他最终选择了尊重。” “尊重你母后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意志,尊重她的理想与担当,他想给你的母后选择的自由和属于她的尊严。” “而你的母后,她奔赴战场,也绝非被迫或盲目。” “那是她的选择,是她作为沈家女儿,作为九境子民的责任热爱。” “她深爱着你父皇,深爱着你,所以她才更要去做她认为必须做的事,去守护你们共同的家国。” 晏岁隼的泪,流得更急了。 时间在泪水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那剧烈颤抖渐渐平复,哽咽声也低了下去。 晏岁隼从未在人前如此失态,尤其还是在郁桑落面前。 最初的崩溃过后,强烈羞耻感和无措涌了上来。 他想挣脱这个怀抱,却又在心底贪恋着这片刻温暖。 最终,他只将额头抵在她肩窝,声音闷闷的,有些委屈,“你早就知道。”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郁桑落并未否认,轻笑,“知道你们父子之间隔着层厚厚的墙,也知道你心里有个结,堵了许多年。” 晏岁隼抿唇,“所以,就安排了这出戏?” 郁桑落挑了下眉,唇角笑意清浅,“那不然可怎么办呢?某人脑子一条筋,从来不听别人将话解释清楚。” 晏岁隼正欲继续说什么,烛火骤然重燃,驱散黑暗。 这光线让晏岁隼下意识闭眼。 “咳!看来这烛火亮的倒不是时候了。”熟悉的声音拢着调侃响起。 晏岁隼浑身一僵,弹跳似向后撤了半步,本就发烫的脸此刻愈加滚烫。 晏庭望着台下与往常不同的儿子,只觉无比新奇。 郁桑落倒没觉得什么,她反应极快朝台上福了福身,“呃,父皇,你们二人好好谈谈,我就先走了。”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毫不犹豫滑向戏厅侧门。 她知道,有些话需要没有旁人在场才能说出口。 郁桑落刚踏出戏厅门槛,还没来得及舒一口气。 “啊——!” 蓦然,凄厉尖叫划破夜空。 急促追赶声,还夹杂着冷厉吼叫:“落星殿的债可传万代,你父亲还不上,便由你们代还。” 整治纨绔的385天 郁桑落杏眸骤冷,眼底凝起凛冽寒霜。 啧!又是这群混账东西! 前方,三道身影踉踉跄跄狂奔。 那是位衣衫简朴的妇人,一手紧攥着一个男童的手,另一手则奋力拉扯着一个因恐惧而脚步虚浮的女童。 女童似被身后可怖的追赶声彻底慑住了心神,双腿一软重重摔在地上。 “妮儿!”那妇人见状,目眦欲裂,急忙回身去拽,“快!起来!快啊!” 唤作妮儿的女童尝试站起,脚踝处却传来钻心疼痛。 她哭着推搡母亲的手,“娘!你带弟弟走!你快带弟弟走!别管我了!” “胡说什么!娘怎么能丢下你!”妇人声音哽咽,拼命想将女儿拽起,奈何力气不济。 三人一时竟僵在原地,绝望弥漫。 这一幕令周遭被惊动的百姓无不侧目,议论声低低响起,夹杂着不忍: “造孽啊,这落星殿又出来逼债了。” “这是西街的沈大娘吧?她男人听说前些年为了给孩子治病,找落星殿借钱,也不知借了多少,还了三年都没还清。” “唉,可不是吗?昨日听说人没了,怕是扛不住,自己了断了。” 郁桑落静静听着,垂在身侧的手指收拢。 还能借多少钱? 一旦去寻落星殿拿钱,哪怕只是借一个铜板,你都相当于签了卖身契。 “跑?接着跑啊。”阴柔带笑的声音不紧不慢传来。 后方,黑压压十数人已至,为首的三人气质各异,却皆透着森然寒意。 夜影眯着眼,看着瘫坐在地的沈家母女,笑容玩味,“喏,放心好了,你们三个,一个都逃不掉。” 沈大娘见逃生无望,倏然转身,将一双儿女死死护在身后。 她朝着来人跪下,磕头如捣蒜,额前很快见了青红,“各位大爷!求求你们!行行好!放过我们吧! 孩子他爹已经没了!我们真的没有钱了!房子和地什么的都抵给你们了,求求你们发发慈悲,给条活路吧。” 夜枭扫过沈大娘身后吓得噤声的两个孩子,“殿里正好缺几个手脚伶俐的小厮丫头,让他们服下勾魂散,签下死契,一辈子在殿里做事,这债,自然就一笔勾销。” “不——!” 沈大娘爆发出凄厉尖叫,扑上前想要抓住夜枭的衣摆,却被对方轻易避开。 她瘫软在地,泪水模糊视线,“求你们了,要我做什么都行,别动我的孩子,他们才八岁啊。” 旁侧久久未语的墨风看着夜枭和夜影那近乎温和的处理方式,冷嗤一声。 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鄙夷,“落星殿便是这样做事的?拖拖拉拉,妇人之仁。怪不得从未多拿一个铜板回去。” 夜枭和夜影闻声,面色瞬间冷厉,看向墨风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怒意。 他们清楚墨风所说的拿回去是拿到哪里,自然是九商国。 墨风对他们脸色的变化视若无睹,扬起手臂朝身后招了招手,“将这两个小崽子抓起来,男童送去南通院,女童送到女通园。” !!! 周遭原本压抑的议论声在听到这两个名字后,瞬间倒抽了口冷气。 “作孽啊!这是要让孩子下十八层地狱啊!” “这落星殿好狠毒的心肠!” …… 稍有见识的人都清楚,这南通院与女通园,名字听着文雅,实则却是专为某些有特殊癖好的达官贵人开设的销金窟。 那里头的货物,多是身世凄惨被迫沦落的孩童,一旦进去,便是永世不得超生的活地狱。 墨风又将视线转向那已然面无人色的沈大娘,语气冷厉: “至于这妇人,姿色尚可,废了双腿卖给那些一辈子娶不上媳妇的莽汉,一个逃不掉的新娘,想必也能值几个钱。” “不!!!” 沈大娘爆发凄厉惨叫,双眼一翻,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夜枭和夜影脸色铁青,冷眼睨着墨风,有点自愧不如。 他们自认不是好人,放印子钱,逼人服毒为奴,手段也算狠辣。 但目的多是求财控人,可这墨风,简直是将人的最后生路都碾碎,其心之毒,手段酷烈,令人齿寒。 这墨风当真不是个人! 不!说他不是人都算是抬举了! 简直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忌惮。 墨风是九商国主亲自送来的人,某种意义上代表了国主的意志,而他们只是落星殿主麾下。 两者地位高低,不言而喻。 纵使心头再不满,此刻也不敢出声反驳。 两名落星殿弟子上前,就要去抓那抱作一团,绝望哭泣的母子三人。 墨风漠然转身,准备离开。 夜枭夜影见状也只好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抬步跟上。 岂料,几人刚走出不过三五步…… “嘭!嘭!” 身后传来两声重物落地之声,伴随着短促痛呼。 墨风脚步一顿,迅速转身,眼中寒光乍现。 落星殿其余弟子也警觉转身,自动分开两排,留出一条通道。 墨风、夜枭和夜影三人回过头,目光穿过那条人墙通道,看到了令他们瞳孔微缩的一幕。 一名身着鹅黄襦裙的女子,背对着他们,亭亭立于沈家母子身前。 她手中握着两柄长剑,剑身寒光流转,正是落星殿弟子标配的制式佩剑。 而方才上前抓人的那两名弟子,此刻已狼狈地倒在地上,各自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臂,脸色惨白,哀嚎不止。 他们的佩剑,正握在那黄衣女子手中。 墨风眉头骤然紧蹙,眼神阴鸷瞪着那女子的背影,“什么人?敢管落星殿的闲事?!” 郁桑落缓缓转过身。 鹅黄衣裙衬得她肤光胜雪,今日她并未束男子的高马尾,而是梳了简单的少女发髻。 若非亲眼所见她干脆利落放倒两名弟子的身手,单看这装扮,倒像个不谙世事的闺阁小姐。 她迎着墨风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唇角弯起戏谑弧度, “嗨喽!又见面了!一群混蛋玩意!” 这熟悉的语调,这气死人不偿命的打招呼方式…… 夜枭和夜影脸色微变,瞬间认出了来人。 是郁四小姐! 只是今日换了女装,一时竟没敢确认。 一名经常跟随他们出外办事,吃过郁桑落亏的弟子,立刻指着郁桑落,又惊又怒向墨风告状: “墨大人!就是她!每次我们落星殿办案,她就跳出来百般阻拦!伤了我们好些兄弟!” 整治纨绔的386天 墨风眯起眼,扯了扯嘴角,“呵,本以为是何方神圣,原来是只闻着味儿就扑上来的苍蝇。” 郁桑落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甜了,一双杏眸弯成了月牙儿。 她歪了歪头,“你说的没错,而且一般来说,农村那露天旱厕,是最招苍蝇的。” 她顿了顿,在墨风骤然阴沉下来的目光中,慢悠悠补充道: “因为啊——” “屎、招、苍、蝇。” “……” 空气瞬间凝固了。 夜影简直想鼓掌大笑。 虽说她这话是将整个落星殿骂进去了,但能看墨风吃瘪,他心情颇好。 “......”夜枭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他不得不承认,论起气死人的本事,这丫头堪称登峰造极。 果然,墨风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沉下去,额角青筋跳动。 他死死盯着郁桑落,那眼神,像是要将她千刀万剐。 若不是国主有令,需尽可能招揽或掌控这女子,他此刻真想立刻冲上去,亲手掐断她的脖子。 墨风眸色阴冷看着她,声音更是粘稠得令人头皮发麻,“郁四小姐,落星殿确有与你合作的想法。 可若你屡次不识抬举,执意阻拦殿中事务,便别怪我们,不留情面了。” 郁桑落手腕灵巧一翻,掌中那两柄夺来的长剑挽了个利落剑花,寒光四溅。 她眉眼弯弯,唇角笑意却满是嘲弄,“呦,无情哥,我好怕哦,瞧瞧,怕得我这两把剑都快拿不稳了呢~” 这极具挑衅意味的话语,让墨风本就所剩无几的耐心彻底熬干殆尽。 “上!”他沉声低喝,不再废话,“抓住她!” 既然好言相劝不听,那便用最粗暴的方式。 将她擒住,关进落星殿那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几日,削一削这身不知天高地厚的硬骨头,看她还能不能如此牙尖嘴利。 落星殿众弟子闻令,立即如狼似虎般扑上前,将郁桑落团团围住,封死了所有退路。 气氛陡然绷紧,杀机四溢。 郁桑落蓦然扬起手臂,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停。” 众弟子:??? 脚步一顿,面面相觑。 这是,要投降了? 就连墨风眼中掠过轻蔑,果然只是个会耍嘴皮子的。 谁料,郁桑落仅是侧身,朝着旁边围观的百姓们颔首示意: “烦请诸位父老乡亲再往后退些,摊贩大哥大姐们也辛苦将摊位稍微挪一挪位置。 刀剑无眼,待会儿要是碰着磕着就不好了,大家保护好自己哦。” 围观人群沉默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呼啦啦向后退开了一大圈。 待人群退开,场地清空,郁桑落这才施施然转回身。 她左手右手各持一剑,剑尖斜指地面,抬起眼眸。 那双杏眸里的笑意倏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冽冷光, “来吧。” “一群混账东西。” “让你们见识一下......” 她双臂骤然展开,双剑随之扬起,鹅黄裙摆无风自动,猎猎飞扬。 “什么叫,真正的剑开血花。” 话音未落,她身影已动。 那抹鹅黄如炸开流光,不退反进,主动撞入落星殿弟子形成的包围圈! 最前的两名弟子只觉眼前一花,随着鲜血在眼前炸出过,手中兵器脱手飞出。 他们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剑的,便觉手腕传来割伤之痛。 郁桑落在刀光剑影中穿梭,她的剑法根本不像是在对敌,更像是一场华丽致命的舞蹈。 “一刀一个!两刀两个!” 剑光交织成网,每每剑锋划过,必有一名弟子惨叫着将武器松开,手中的兵器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不过几个呼吸间,地上已倒了七八人,哀嚎一片。 夜枭和夜影看得脸色凝重。 他们早知她身手不凡,却没想到她的剑法都如此精妙,加上之前那巷间一战。 由此可见,她的箭术定也是超群。 墨风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他看出郁桑落未下杀手,但这般戏耍,比杀了他们更折辱落星殿的颜面。 “废物!”他低骂一声,知道不能再等。 这女子的实力超出了预估,寻常弟子上去只是找虐罢了。 “找死!” 他脚下一蹬地面,身形射出,手中长剑目标直指场中那抹鹅黄。 郁桑落腰肢向下一折,险之又险避开那长剑,右手长剑反手一撩,剑尖直刺墨风手腕。 墨风变招极快,一掌拍在剑身侧面,试图震飞长剑。 郁桑落左手剑早已等候多时,剑身一横,精准挡住。 两人瞬间战在一处,看得人眼花缭乱。 夜影看着墨风身上接二连三的伤痕,忍不住扬唇笑出声,“你说这墨风是不是傻,没看到殿主上次都被她打得节节败退吗? 哈,最聪明的还得是我,自她与你打了一架后,我从未与她对过战。” “呵。”夜枭冷哼一声,满眼不屑,“打不过就打不过,能挑这么个理由,也是难为你了。” 夜影:..... 有点不礼貌了哈。 郁桑落眸光冷厉,捕捉到墨风因久攻不下而渐生的急躁,薄唇稍勾。 心急,可是吃不了热豆腐的。 果然,因他渐起的急躁,招式衔接间露出凝滞,回剑格挡时,右肋空门稍现。 郁桑落立即放弃原本虚招,剑尖一抖,直刺墨风右肩关节。 这一剑又快又准,若此剑落实,必能废掉他一条手臂。 墨风眸中映出那急速放大的剑尖,惊恐之色漾满眼底,想要完全避开这一击已绝无可能! “砰!!!” 正于此刻,一声突兀爆鸣撕裂夜空。 声音来自斜侧方,并非弓弩箭矢的破空声,而是某种更沉闷的轰鸣! 郁桑落劈向墨风的长剑竟在距离其右肩仅有三寸之遥时,应声而断。 郁桑落蹙眉,顺着那道声音看去—— 梅白辞姿态闲适坐在檐角,一条腿曲起,另一条随意垂下,素白衣摆轻拂。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握着的一件奇物。 通体乌黑,泛着金属光泽,形制奇特,非刀非剑。 刚才那声震耳欲聋的爆鸣,显然就是此物发出。 此刻,那黑洞洞的管口尚余一缕青烟袅袅逸散,而枪口所指的方向,正是郁桑落手中断裂的剑尖。 整治纨绔的第387天 “殿主!” “是殿主来了!” 原本因墨风受挫而有些骚动的落星殿弟子,此刻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纷纷躬身行礼。 墨风捂着被剑气划伤的手臂,惊魂甫定,遂低眸躬身,“多谢殿主出手相救。” 夜枭和夜影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然。 这墨风可是国主送来的人,殿主杀了一个长老也就罢了。 若在短短不到几日又死了一人,只怕国主会觉殿主故意挑衅。 梅白辞放下手中的火铳枪,枪口不再对准任何人,只是随意搭在膝上。 他垂下眼,瞥着下方眼珠子都要瞪出来的郁桑落,勾唇一笑, “我们二人真是有缘啊,郁姑娘。” 郁桑落的心情差到了极点。 眼看就能废掉墨风一臂,让这落星殿失些损失,结果半路杀出这么个程咬金。 还有缘?孽缘还差不多! 她压下翻腾的怒气,抬眼瞪他,“殿主好大的威风,手下人作恶逼得人家破人亡,你不管。我路见不平出手制止,你倒是一枪打过来了。” 梅白辞似被她的话逗乐,低笑了两声。 那笑声顺着晚风飘下来,钻进郁桑落耳朵里,让她更觉烦躁。 “郁姑娘消消气的话,在下便将有意思的玩意借你瞧瞧,想必郁姑娘应当很怀念这个东西吧?” 见她眉间尽是恼怒神色,梅白辞将手中的火铳晃了晃。 郁桑落将视线落在他手中那柄造型奇特的火铳上,眼神有一瞬恍惚。 前世她就对各种兵器有着超乎寻常的痴迷,刀枪剑戟,弓弩暗器,凡是能伤人的铁器,她都想耍一耍。 梅白辞就总笑她,说哪有小姑娘整天摆弄这些打打杀杀的东西。 可嘴上这么说着,眼底却全是纵容。 “喜欢就喜欢吧,”少年时的他揉着她的头发,笑容在阳光下晃眼,“以后我赚钱了,给你建个大大的武器库,里头全是你一个人的专属兵器,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后来,他果真有了钱,有了很多很多钱。 他在郊外置了处隐秘宅院,里头当真建了个实验室,搜罗了各地的能工巧匠。 专门研究和打造各种新奇武器,那些武器上,往往都刻着她的名字。 她曾经拥有过一整面墙的专属武器,每一件都贴合她的习惯。 思绪回笼,郁桑落抬眸望向梅白辞,语气轻佻,“的确挺怀念的,看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要不,借我玩玩?” 夜枭和夜影:…… 两人同时嘴角一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玩玩? 那火铳是殿主耗费数年心血,秘密研制的第一代成品,威力巨大。 制作极其复杂困难,目前仅此一把,平日殿主自己都珍视非常,怎么可能借给她玩…… 然而,他们心中的腹诽还没完,便听见自家殿主慵懒之音响起: “求我。” 夜枭夜影:??? 不是!殿主!那可是远程大杀器!您还真考虑借啊?! 郁桑落显然也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愣了一下,眼底闪过狡黠。 能屈能伸,向来是她的优点之一。 尤其是在“坑”梅白辞这件事上,她前世就经验丰富。 郁桑落脸上绽开个堪称甜美乖巧的笑容,声音也放软了几个度,拖着长长的尾音: “求你啦~没白吃~” 梅白辞握着火铳的手指收紧一瞬。 那声久违的亲昵称呼,像根极细羽毛刮过他心底某个昏暗许久的角落。 他扬起唇,弧度真实了些,不再只是浮于表面的戏谑。 “接着。” 他没有再多言,手臂一扬,那柄火铳便脱手而出。 郁桑落稳稳接住,入手微沉,金属冰凉感透过掌心传来。 她低头,饶有兴致地左右翻看。 梅白辞看着她那熟练的架势,红眸微闪。 就在他这闪神的刹那,郁桑落突然举铳。 黑洞洞的枪口瞄准了屋顶上的他,食指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砰——!!! 爆鸣再次撕裂静谧街道。 灼热流光自铳口喷射而出,直射梅白辞。 梅白辞瞳孔微缩,身体反应快过思维,向侧后方一仰。 “哧啦!” 子弹擦过他素白袍袖,将衣料撕裂开一道口子。 梅白辞稳住身形,低头看了眼破损的衣袖,又抬眸看向下方举着铳,一脸“无辜”的郁桑落。 梅白辞:…… 他就知道。 郁桑落脸上瞬间切换成惊讶无辜的表情,甚至还抬手掩了掩唇,声音里满是歉意,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啦,我以为里面没子弹了呢,手滑,纯属手滑。” 梅白辞看着她那故作姿态的模样,哪里会不知道她是故意的。 以她对武器的敏锐,怎么可能会判断不出里面有无弹药? 分明就是趁机报复他刚才打断她剑,还逼她求他的事。 可他没有动怒,反是愉悦轻笑出声,“没事。里面还有子弹,郁姑娘可要小心些,别再擦枪走火了。”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 郁桑落一听,眼睛顿时更亮了。 还有子弹? 那还等什么! “砰!” 几乎在梅白辞话音落下的同时,第二声枪响毫无间隔炸开。 这一次,梅白辞早有防备,在她抬枪的瞬间已然身形疾闪,移开了原位。 子弹击碎他身后一片屋瓦,碎石飞溅,他却已安然立在另一处檐角。 他望向郁桑落,唇角微扬,竟还有心思调侃,“射偏这般多,郁姑娘是否对在下有了恻隐之心?” 夜影无语了。 殿主,你还搁这自己安慰上自己了? 你有本事别躲啊,看她能不能射中。 这调侃的语调让郁桑落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她冷笑一声,“喔,不习惯这种新式火铳,不小心射歪了而已。殿主放心,下一发,我会努力的。” 围观的落星殿众人以及远远躲着的百姓们陷入了沉思。 这姑娘是真不怕死啊! 当着殿主的面连开两枪,还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郁桑落说完,手指再次扣向扳机。 然而,扳机扣下,预期的轰鸣却没有响起。 郁桑落怔了一下,又尝试扣动一次,依旧只有空响。 没子弹了。 郁桑落:…… 整治纨绔的第388天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撇了撇嘴,抬头看向早就料到的梅白辞,非常自然伸出手: “没子弹了,再借我几发?” 夜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不是! 你还真借上瘾了?! 打完我们殿主还要借子弹继续打? 这什么逻辑! 梅白辞挑了挑眉,被她这理直气壮的态度噎了一下,随即失笑,“借给你,让你继续打我?” 郁桑落点头,表情无比诚恳,“是啊,我想看看,你到底还能躲开几次。” 夜影扶额:……还挺诚实。 梅白辞脸上笑意淡了下去,神色一肃,“事不过三,不借。” 郁桑落立刻嗤笑一声,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切,小气鬼。” 那语气理所当然的好似刚才借武器打人的不是她一样。 “不过……”梅白辞笑着弯起眼,语气黏稠暗哑,“你若亲我一下,我便给你一发子弹,亲我两下,我便给你两发,如何?” 郁桑落脸乍黑,扬臂将那火铳朝梅白辞那张戏谑的脸上砸去。 梅白辞伸手稳稳接住,指尖拂过尚带她掌心余温的枪身,眸底掠过柔色。 郁桑落也懒得再与他扯皮子,“这三个人,我要带他们走。你若不允,今日便与我打一场。 若能打死我,人,你带走。若打不死我,人,我带走。” 话音落下,长街之上,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女子毫不掩饰的杀气震住了。 她当着落星殿主的面,竟还敢如此放话?! 梅白辞静静听着,脸上那点模糊的笑意渐渐敛去。 周围的落星殿弟子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墨风捂着伤口,眼神阴鸷看着郁桑落,又偷偷瞥向梅白辞,揣测着他的态度。 “郁姑娘言重了。”他指尖轻敲了敲冰冷铳身,“这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落星殿所做之事有何不妥?” 他话锋一转,红眸紧锁住她,“倒是郁姑娘,当街伤我落星殿多人,是否该给本殿主一个交代?” “交代?”郁桑落气极反笑,“你要什么交代?交代他们如何放印子钱逼死人?交代他们如何要把八岁孩童卖进那等腌臜地方?” 她每说一句,声音就拔高一分,杏眸里的火光几乎要喷涌而出。 梅白辞凝着她紧握的拳头,良久才满不在乎轻笑,“郁姑娘这身正气,在下无比喜欢。” 郁桑落被他这话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正欲反唇相讥,却见梅白辞抬手止住了她即将出口的话头。 “罢了,”他像是忽然失了兴致,懒洋洋挥了挥手,“今日看在郁姑娘的面子上,这笔债,就当夫死债消。” 墨风闻言猛地抬头,“殿主!这……” 梅白辞一个眼神扫过去,墨风瞬间噤声,低下头去。 “不过,”梅白辞话锋一转,红眸微眯,“郁姑娘打伤我落星殿这许多人,总得还的。” “你想怎样?”郁桑落警惕盯着他。 他抬起另一只手,扶了扶脸上的金色狐狸面具,“明日日落时分,与我安安静静,吃一顿饭。” 郁桑落几乎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前世,两人关系彻底破裂后,形同陌路。 可梅白辞却时不时还是会闯入他们曾一起住过的公寓。 每次他回来,总是先钻进厨房,捣鼓出一桌她曾经爱吃的菜。 而她,则必然像只被侵犯了领地的炸毛虎,二话不说就动手。 从客厅打到阳台,从厨房打到卧室,打到两人都筋疲力尽,累得瘫倒在地,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更别提吃饭了。 后来,他似乎找到了窍门。 再回来时,手里总会带着一些筹码。 或是某个警方追查已久却苦无线索的黑帮头目的藏匿地点,或是一些隐秘犯罪网络的资金流向图。 他把这些东西扔给她,然后靠着门框很是无赖冲她笑:“落落,用这个,换一顿跟你吃饭的机会,行不行?” 在那顿饭的时间里,没有激烈争吵,没有你死我活的打斗,空气安静得近乎诡异。 可他,却很满足。 直到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筷,她才会重新冷下脸,抄起手边最近的东西毫不留情将他打出门去。 她正欲开口回话—— “找我师父吃饭?!你想得美!我跟你拼了!!” 身后骤然传来一声怒吼,如同炸雷。 郁桑落一怔,还没来得及回头,便觉一道身影裹挟着凛冽劲风自她身侧窜出,直扑向屋檐上的梅白辞。 那道身影极快,银白马尾在夜色中划过抹亮色。 “晏中怀?!”郁桑落愣神。 晏中怀右拳紧握,指虎在月色反射出冰冷寒芒,眸色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 其目标明确,一拳直捣梅白辞面门,气势汹汹,毫无保留。 梅白辞红瞳骤然收缩! 梅白辞对他这气势汹汹的一击并不放在眼里,他没有移动脚步,握着火铳的手臂随意向上一扬。 “铛!!!” 金属交击,脆响刺耳。 火铳枪身挡住了晏中怀的一拳。 晏中怀一击不中,眼中戾气更盛,右腿抬起,一记狠辣膝撞直顶对方腰腹。 招式衔接流畅,带着郁桑落教导中特有的凌厉风格。 梅白辞眼神微凝,脚下步伐轻错,避过膝撞。 两人瞬间在狭窄屋檐上缠斗,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梅白辞一边应对着晏中怀的攻击,一边凝神观察他的出手路数。 越是看,他眼眸深处那抹不悦就越是明显。 这小子的招式,跟落落学的痕迹太重了,简直像是落落年轻时的翻版,却又带着属于他自己的风格。 这感觉,真是让人莫名的不爽。 “师父!你没事吧?!” 气喘吁吁的呼喊声从另一边传来。 郁桑落转头,便见秦天和甲班一群人风风火火跑了过来。 她顿时有些无语,“你们怎么都来了?” 林峰立刻答道,“郁先生,你和老大那么久都没回来,我们还以为你们出事了。” 郁桑落无语。 这群臭小子大晚上没事做,光是在国子监门口等他们了?! 秦天左右张望了一番,“对了,老大呢?” 郁桑落轻咳了一声,语气有点敷衍,“他啊,他还在戏厅里头呢,有点事。” 敷衍完学生,她的视线立刻又转回了前方激烈交手的两人身上。 司空枕鸿不知何时也走到了郁桑落身侧,他抱着手臂眯眼看着屋檐上那两道快速移动的身影。 晏中怀用郁先生的招式不稀奇,毕竟是她亲手教的。 可为何这落星殿殿主的招式与郁先生所教的,也这般相像? 好生奇怪…… 晏中怀瞅准梅白辞一个侧身闪避空档,想到郁桑落曾经在演武场上示范过的一种近身缠斗技巧。 利用扫踢破坏对方下盘,再衔接地面锁技。 “!!!” 思及此处,晏中怀身体顺势向前,右腿贴地扫出,直取梅白辞脚踝。 郁桑落一看晏中怀那起势和前倾角度,心中警铃大作。 “诶!晏中怀!你别——!” 整治纨绔的第389天 这招扫踢,看似险中求胜,实则对自身控制力要求极高,用不好就是送上门给人打。 她想试图阻止,可喊声终究慢了一拍。 就在晏中怀的扫踢即将触及梅白辞脚踝的刹那。 “啧。”梅白辞眼中红芒一闪,薄唇稍勾。 他右腿抬起,低扫勾踢,脚尖勾住晏中怀蹬地的左腿,顺势一缠一勾。 晏中怀本就用左腿维持平衡,梅白辞这一勾,简直就是正中他的死穴。 “砰!” 重心被破坏,他毫无悬念被勾倒在地,后背重重砸在屋瓦上,激起一片灰尘。 “唉......” 郁桑落忍不住抬手捂住了脸。 她就知道。 再怎么样梅白辞也是跟她切磋了几十年的人。 那些招式他看过,接过,甚至拆解过无数次。 而且这家伙的天赋本就高得吓人,学什么东西都快,举一反三更是家常便饭。 晏中怀纵使过目不忘又如何? 他才跟自己学了多久?哪里是这家伙的对手。 梅白辞将他击倒后,顺势将他桎梏于地,扬唇, “待你能接住她的全力三招后,才有与我打的资格,你如今,还打不过我。” 要知道,平时的落落和被激怒使出全力的落落,两者的战斗力可是不同的。 与她切磋时,落落会稳着打,给别人一种能打得过她的错觉。 实际上,她只是怕没收住力给人送医院了。 可对敌的落落,那可是招招致命。 但凡挨她一下,要么进医院躺着,要么入棺材躺着。 不用问他是怎么知道的,问就是血的教训。 “......”晏中怀棕瞳冷色迸发,胸腔中燃起的妒火近乎要将他燃尽。 以往交手他没看出端倪,如今他看出来了。 这人的招式与她像极了,就像是她曾亲手指导了数十年一般。 他自诩自己所学招式已是极快,可面对这梅白辞,自己却只有甘拜下风的份。 “......”甲班其余人也看得目瞪口呆,脑子嗡嗡作响。 九皇子可是他们之中天赋最高,学到格斗技巧也最深入的一个。 平时在演武场上,他能接住郁先生好几招不落下风,已经让他们望尘莫及。 可眼下,他竟然被这个落星殿殿主,用着和郁先生相似的招式,如此轻易就撂倒了? 梅白辞居高临下看着被自己单膝压住肩颈,动弹不得的晏中怀。 “这般弱,”他略一倾身,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身下的晏中怀能听清,“你还敢惦记她?” ‘惦记’两个字,被他咬得又轻又慢,狠狠扎进晏中怀的耳朵里。 晏中怀呼吸一窒,棕色瞳孔骤然收缩,随即迸发出更冷的寒光,“那又如何?” “呵,不如何,就怕你今日要带着这份爱慕之情,死在这里了。” 梅白辞慢条斯理从怀中掏出几颗子弹,不紧不慢地塞进火铳枪膛里。 装填完毕,他手腕一转,黑洞洞的枪口直接抵上了晏中怀的太阳穴。 冰冷金属触感紧贴皮肤,带着死亡的气息。 梅白辞脸上的笑意淡去,红眸深处凝结起真实杀意,“我早就说过,你与我是一样的垃圾,不许你接近她。” 晏中怀眸中冷意未褪,甚至连丝毫的胆怯都没有。 他迎着梅白辞压迫感十足的目光,反而扯了扯嘴角,露出带着讥诮的冷笑: “呵,至少我与她可随时随地一起用膳,不像某人,连想安安静静吃顿饭的机会,都要靠威逼利诱才能换来。” “......” 这句话,狠狠捅进了梅白辞心口最不愿被人触及的旧伤疤。 他眼中的红芒变得危险而暴戾,握枪的手指倏地收紧。 他现在恨不得立刻扣动扳机,让这小子血溅当场,死在自己的枪下。 “梅白辞!你做什么?!” 郁桑落捕捉到了梅白辞那几乎要失控的杀意,心头一紧,厉声喝止。 梅白辞抵在扳机上的食指稍颤,少女清越的声音像道清泉,骤然浇灭了他心底燃起的火气。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那骇人的猩红已强行敛去大半,只剩下冷冽。 梅白辞移开抵在晏中怀太阳穴上的枪口,但桎梏着他的力道并未放松。 他低眸,朝她挑眉一笑,“落落,他们这般弱,怎配得你亲手传授? 我落星殿无数精锐,你若离开国子监,入我落星殿传授武艺,未来定许你荣华富贵,如何?” 墨风眯了下眼,他好像明白了。 殿主这是想用美男计诱这郁姑娘入他们落星殿共事,难怪这般出言轻浮。 殿主真是聪慧,竟能想出这样的妙计,想必不用多久,这郁姑娘就会拜倒在殿主膝下。 秦天也终于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看着梅白辞刚才那与师父如出一辙的招式,忍不住插着腰冲着屋顶上的梅白辞嚷嚷: “喂!戴面具的!你要不要脸啊?竟敢偷学我师父的招式?还用它来打我们的人!你不要脸!” 梅白辞压着试图挣扎的晏中怀,听到秦天的质问,忍不住勾了勾唇,似觉得很有趣。 他转过脸,看向下方那个一脸愤慨的少年,红眸中掠过些许玩味。 “师父?”他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尾音略一上扬。 秦天傲娇一抬下巴,掷地有声,“没错,我就是师父唯一的徒弟,你又是谁?从哪儿偷师的?” 梅白辞薄唇边的笑意加深了几分,看向郁桑落,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笑着问道: “落落,我是何人,你怎不同你这唯一的大徒弟好好说说?” 郁桑落嘴角狠狠一抽,拳头硬了。 这混蛋,绝对又没憋什么好屁。 梅白辞轻笑一声,重新将视线转向一脸茫然的秦天。 他微微俯身,看着秦天,一字一顿: “小徒弟,听好了啊,我是你师父曾捡回家的童养夫。” “你若叫她师父的话......” “往后,便叫我师母就好了。” ....... 空气瞬间凝固。 夜枭和夜影同时沉默了。 殿主,你这是还没被打够是吧? 你要送死我们可不拦着你....... 啊不对。 就算想拦,我们也拦不住的哈。 整治纨绔的第390天 秦天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困惑,再到愕然,最后定格在一种极度的震惊上。 “师母?!”他尖叫着重复了一遍。 “诶——!” 梅白辞闻弯起眉眼,笑得如同偷腥成功的狐狸,愉悦地应了一声。 “乖徒儿,这是师母给你的见面礼,收着吧,不用客气。” 言毕,他甚至真的从怀里扯出一锭足有十两重的金元宝,随手一抛,朝着秦天飞去。 秦天完全是条件反射地伸手接住。 入手沉甸甸,冰凉凉,是真金无疑。 他握着那锭金子,嘴角不受控制抽搐着,下意识看向自家师父。 “.......”郁桑落此刻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那是暴风雨来临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杏眸里的寒光几乎能冻死人。 “师、师父,我不是叫他,我真的不是叫他。” 那样子吓得秦天手一抖,差点把手里那烫手山芋给扔出去。 他一个激灵,求生欲瞬间爆棚,解下自己背着的弓箭,像献宝一样递到郁桑落面前。 “师父!给!用弓箭射穿他的脑门!” 郁桑落看着递到面前的武器,接过弓箭,双眼一弯。 箭指梅白辞,“你来选,第一,串根香肠;第二,串两颗糖葫芦。” “......”梅白辞下意识夹紧了自己的双腿。 啧。 他在心底轻轻咂了下嘴。 都怪戴着这面具的时间太久,扮演落星殿殿主这个嚣张恣意的角色太投入。 导致一戴上面具,面对她时,恶劣的逗弄欲就有点收不住,总是不怕死地想去招惹她,看她跳脚。 同时他又在期待,若她有朝一日发现,自己所言之事并非是挑衅她,而是心仪她,她又会作何反应呢? “喏,为了让落落你这辈子不会守活寡,”梅白辞唇角弧度加深,带着种近乎无赖的理直气壮,“我选择第三——” 夜影:?? 第三?第三是啥?郁四小姐有说第三的选项吗? 夜影尚在懵逼中,便见自家殿主很是无赖一笑: “现在就跑!”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然向后一仰,直直从屋檐上倒坠下去。 落星殿众弟子:......第一次觉得殿主好丢人。 “梅白辞!我X你大爷的!” 郁桑落怒骂一声,箭矢几乎是本能地跟着他下坠的身影移动。 然而,他的身影在触地前诡异一折,瞬间躲开。 箭矢钉入他身后的土墙,箭尾兀自颤动不休。 梅白辞甚至没时间回头看一眼,脚刚沾地,便借力一蹬,急速向旁侧另一处较低的屋檐蹿去。 郁桑落哪里会让他轻易逃脱,她抿紧唇,杏眸寒光凛冽。 弓弦震响,第二支箭已如流星赶月,呼啸而出,直取梅白辞后臀中间。 梅白辞背后似长了眼睛,在箭矢即将及体瞬间,拧身侧闪,箭矢擦着他腿根飞过。 “落落!你这手箭术还是这般要命!”他人在逃窜,嘴上却不忘调侃,“不过想射中我,还得再加把劲啊,毕竟你的子弹,我都躲了好几颗了。” 郁桑落被他这态度气得牙痒,第三支箭已然在手。 这次她没有立刻射出,而是眯眼预判着他下一步的落点。 梅白辞刚踏上一处屋脊,身形微顿,正要转向,郁桑落指尖一松。 “咻!” 箭矢带着尖锐破空声,直射他双腿之间。 梅白辞人在半空,眼看那支箭就要完成它串香肠的使命,梅白辞没有任何犹豫。 他双腿顺势向两侧一张,一个极其不雅却绝对有效的一字马仓促完成。 “嗤——!” 那支“夺肠箭矢”险之又险,贴着他胯下最要害的部位飞了过去。 梅白辞甚至能感觉到箭矢带起的凌厉劲风,刮过时,害得他背后冷汗直冒。 他落地,踉跄一步才站稳,饶是他脸皮再厚,此刻面具下的脸也忍不住白了一瞬。 奇耻大辱!!! 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梅白辞两辈子加起来,都没受过这种“胯下之辱” 但—— 他瞥了眼自己完好无损的关键部位,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个眼神冰冷,再次搭箭上弦的郁桑落。 好吧。 面子什么的,在落落真的发火想废了他的时候,都是浮云。 天王老子来了,也不会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面子,拿自己的终身幸福去冒险。 “啧!” 他不敢再停留,也顾不上什么殿主风范了,捂着差点遭殃的部位,足下发力,头也不回地朝着更远处的黑暗巷弄蹿去。 一边跑,还一边忍不住回头喊,依然拢着那股子欠揍的调调: “落落,你下手这般狠,若往后嫁不出去,我娶你啊。” 郁桑落杏眸愈加冷厉,径直拈起三根箭矢,“梅!白!辞!” 秦天握着那锭金元宝瑟瑟发抖,转眼看向司空枕鸿,“司空,你说我的好日子是不是到头了,师父跟这殿主有血海深仇,我还拿了他的东西。” 司空枕鸿狭长桃花眼微敛,凝着屋檐上那上跳下窜的身影,“放心吧,不会的。” 郁先生与他的关系,绝非寻常。 不是简单的仇敌,也并非陌路。 “......” 落星殿众人全程目睹了自家殿主从威风凛凛地压制对手,到被郁姑娘几箭逼得捂着要害连滚带爬的全过程。 一个个好似被雷劈了一般,僵在原地,陷入了沉思。 殿主那捂裆狂奔的姿态,简直又猥琐又搞怪。 不是。 殿主您都快被这箭射成刺猬了,还敢这么不怕死的大发厥词啊?! “......” 墨风僵在原地,眼角抽搐得几乎要抽筋。 方才那点对殿主美男计的敬佩,此刻早已碎成了齑粉。 人家美男计是让姑娘心动,殿主这美男计是让人家姑娘动杀心啊。 看那箭矢的力道和准头,若逃窜之人换做他自己,恐怕早就被射成筛子了。 看来方才那女人与自己对战已经算是心情很好了,仅是想废他一条手臂。 看殿主将她惹怒后的样子,简直就是阎王嘛! 想到这里,墨风都忍不住感到胯下一凉,下意识并拢了双腿,对郁桑落的忌惮瞬间达到了顶峰。 众落星殿众弟子因今日殿主与郁桑落的一战,同时达成了共识—— 这女人,不仅实力强,下手还忒黑,绝对不能轻易招惹。 他们可没殿主这般会逃的能力,若没躲过,这辈子便做不成男人了。 直到梅白辞的身影离开射程范围,他充满调侃的声音才顺着晚风传来: “明日日落,静膳堂,我等你。” “可别放我鸽子啊,落落。” 待声音离去,其余人才慌忙跟上自家殿主的步伐。 生怕慢了半步,这女人就会把对殿主的火气发泄到自己身上来。 “......”晏中怀抿了下唇,眼睫微垂,掩去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他从屋檐跃下,落在郁桑落身侧。 整治纨绔的第391天 郁桑落犹自握着弓,目光还带着未消的寒意,磨牙低咒,“该死,又让他跑了。” 前世用降落伞和私人飞机跑,这辈子用轻功跑,还真是半点骨气都没有。 晏中怀静静站在她身旁,没有说话。 他将视线落在她侧脸上,看着她因气恼鼓起的脸颊。 她待他们,是师长,是引路人,责任多于亲昵。 可她对那个人,截然不同。 在那人面前,她的情绪是炽烈鲜活的,他们之间的敌对,激烈得像要将对方置于死地。 可那针锋相对的背后,却流动着种旁人无法介入的默契。 他们好似在喧闹尘世中,用最激烈方式,确认着彼此的存在。 郁先生与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晏中怀垂下眼眸,掩去了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晦暗。 不管他们是什么关系。 自己,一定要比他更强。 强到足以将那人从她眼中彻底剜去。 正于此刻,旁侧那一直被忽略的一家子终于从惊惧中回过神来。 沈大娘径直跪倒在郁桑落脚边,拉着两个孩子就要磕头,“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多谢姑娘!您是我们娘仨的大恩人啊。” 那两个孩子也迅速跟着母亲跪下,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郁桑落吓了一跳,哪里习惯被人行这种大礼? 况且在前世,受年长者跪拜是极忌讳的,总觉得会折寿。 她忙不迭弯下腰扶住沈大娘的手臂,“沈大娘,快起来,别这样,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她力气不小,硬是将沈大娘搀了起来,又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示意他们起身。 沈大娘被她扶起,仍是感激涕零,反复念叨着感谢的话。 几人又寒暄了几句,沈大娘这才擦了擦眼泪,说道准备带着孩子离开九境城,去外头寻个活计谋生。 郁桑落听着,目光下意识转向了旁边。 秦天还像个烫手山芋似的捧着那锭金元宝,一脸不知所措。 她将视线落在那黄澄澄的金锭上,杏眸稍敛,恍惚了一瞬。 梅白辞...... 这家伙,真的会无聊到用一锭十两重的金子,只为了戏弄秦天当什么见面礼吗? 他看似行事嚣张荒唐,实则心思缜密,从不做无谓之举。 除非......他自己没办法用正当合理的理由给出这笔钱。 难不成,他是想借她的手将这锭足以让沈家母子在别处安稳度日转赠出去吗? 这个念头让郁桑落的心绪更加纷乱。 他到底想做什么?赎罪?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 郁桑落收回思绪。 在沈大娘拉着孩子准备再次道谢离开之际,她伸手从秦天手里夺过那锭金元宝。 见此,秦天如释重负,悄悄松了口气。 郁桑落将金锭塞进沈大娘手中,“这个,您收着。” 沈大娘一愣,忙不迭地就要推回来,连连摆手,“不行,姑娘,这太贵重了,使不得啊。” 郁桑落薄唇微扬,将金锭又推了回去,“那落星殿将你们的房子地皮皆强行抵押了去,这锭金子便当作是给你们的补偿,天经地义,您不必推辞。” 沈大娘眉头蹙得更紧,望着手中的元宝露出忧虑之色。 她压低声音,“姑娘,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此物实在太过扎眼,我们孤儿寡母,身无长物,若带着它上路......” 沈大娘未说完,郁桑落便明了了。 怀璧其罪,这锭金子对如今的她们而言,不是福气,反倒可能是催命符。 郁桑落略一蹙眉,正想说什么,司空枕鸿上前半步。 他对着沈大娘温和一笑,“大娘,在下司空枕鸿,家父是当朝右相。若您信得过在下,不妨将此金锭交予我。” 闻言,沈大娘和周围尚未散尽的围观者都是一愣。 司空枕鸿继续含笑说道:“在下会用此金在九境城外寻一处清净安稳的村落,为您购置一处带几分薄田的宅院,再添置些简单家什,足以让您安居度日。”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确保周围有意无意投来目光的人都能听清,“只是,除了那处宅院田地,以及一些必要的安家费用,这金锭剩余的银钱,在下便要收走了。” 沈大娘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 她自然听懂了司空枕鸿的言外之意。 他这是在告诉一些可能暗中窥伺的那些有心人: 这金子,大部分被他这个右相府公子贪了,沈家母子只得到一处乡下的宅子和一点活命的根本。 如此一来,既保全了她们实际所需的安居之所,又免去了她们怀揣巨财招灾的风险。 而他亮出右相府嫡子的身份,更是一种无形震慑,让人不敢轻易再打这孤儿寡母的主意。 一举数得,考虑得极为周全。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大恩大德!”沈大娘激动得又要下拜,被司空枕鸿虚扶住。 “大娘不必多礼,不过是举手之劳。”司空枕鸿笑容谦和。 郁桑落在一旁看着,眉头一挑,眼中掠过赞许之色。 她抬手,哥俩好似的拍了拍司空枕鸿的肩膀,“行啊,你这小子,考虑得还挺周全。” 司空枕鸿被她拍得肩头微沉,却也不恼,只是稍偏过头对着她眨了眨眼,“劫富济贫,替天行道的事儿,学生已懂了许多。” 郁桑落眉梢挑得更高,“劫富济贫?听起来经验丰富啊,说说,不会也来我家劫过吧?” 司空枕鸿被她这话呛了一下,以拳抵唇轻咳一声,“咳,确实有过那么几次。不过,好久未曾做过了。” 郁桑落挑了下眉,“你倒是实诚。” 解决完眼前麻烦,沈大娘千恩万谢带着孩子跟着司空枕鸿安排的一名侍从先行离开了。 一场风波,总算暂时平息。 秦天本就是憋不住事的性子,回去路上便拽住郁桑落的袖角,“师父,那人便是落星殿殿主?他为何连你的招式路数都摸得一清二楚?” 郁桑落闻言,眸色似被夜色染深了一瞬,语气却淡,“许是他也曾修习过相似功法,武道浩瀚,并非什么稀奇事。” “哦......”秦天点了点头,却仍忍不住偷眼去瞧师父的神色。 郁桑落视线转向一旁久未言语的晏中怀,稍稍提高声音,“我与他交过手,数百回合之内,他皆能不落下风。 往后若再遇见,切不可贸然进攻,你们绝不是他的对手。这话,都记住了么?” 众人闻言神色一凛,齐声应道:“是!” 能让郁先生如此郑重告诫的,绝不会是寻常敌手。 一片肃然之中,晏中怀默然片刻,棕褐眼瞳像沉入潭底,静静望向郁桑落,“郁先生明日,当真要赴他之约?” 整治纨绔的第392天 这一问,让周围几道目光也倏地抬起。 郁桑落本欲脱口而出的‘不去’在唇边顿了顿。 那锭黄金的重量好似坠在心头。 也罢。 是该去见他一面,好好问个清楚那人心里,究竟盘算着什么。 郁桑落那瞬间的犹豫落在晏中怀眼中,激起了圈圈涟漪。 “……”他五指稍稍收拢,眸底的冷意乍然迸溅。 他看出来了。 她在意他。 很是在意的那种。 他垂下眼帘,将眸中所有晦暗情绪,一寸一寸,压回心底最深的寒潭。 翌日,天色渐晚。 郁桑落换上便于行动的劲装,独自离开国子监,朝着约定之地走去。 郁桑落刚入静膳堂,便被店小二恭敬引至三楼最里间。 推开门,一股清雅熏香混合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包厢内陈设雅致,临窗可俯瞰半城灯火,膳桌上已布好了数碟精致菜肴,色香俱佳,热气袅袅。 梅白辞果然已经到了。 他手执一只小巧酒盅,侧身望着窗外渐起的灯火,而那张金色狐狸面具此刻正静躺在膳桌一角。 听到开门声,他才略一侧首,回身。 “......” 那张褪去了面具遮挡的脸,清晰映入郁桑落眼帘。 肤色是冷调的白,鼻梁高挺,眼尾上挑,瞳孔暗红,妖冶至极。 他看着她,唇角笑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真实温柔,“好久不见,落落。” 声音不高,拢着低沉,像是在念一句被时光掩埋了许久的问候。 这是郁桑落第二次见到他面具底下的这张脸。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即便前世见过无数次,她还是忍不住恍惚了一瞬。 目光不自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太过直白,太过复杂,看得梅白辞原本还算平静的心绪,陡起波澜。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不受控制发烫,连带着耳根都隐隐有些热意。 他有些不自在轻咳了声,掩饰性转过头,避开她过于直接的注视,“先,坐吧。” 郁桑落被他这副与昨日判若两人的局促模样弄得一愣。 随即心头那股被他挑衅的火气又窜了上来。 她冷笑一声,毫不客气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大喇喇坐下:“呵,昨日在集市上不是挺能说的吗?现在倒是一言不发了?” 想到昨日这人连番挑衅,还让他得逞溜掉,她就恨不得立刻将他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梅白辞被她这一连串的质问噎得耳根更红。 他垂下眼睫,半晌没吭声。 但郁桑落此刻可不管他在想什么。 她双手往桌上一按,霍然起身,身体前倾,“废话少说。梅白辞,今日,要么你死,要么我活。不许逃。” 梅白辞抬起眼,红眸对上她写满“娘们要战斗”的决绝眼神,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他单手支着下颌,略抬下巴示意了下满桌菜肴,“打架嘛,当然可以。不过先吃个饭吧,就像以往那样。” 郁桑落:...... 她默了一瞬,周身凛冽气势滞了滞。 差点忘了,她今日来,不是为了跟他打架才来的。 她有太多的问题想问,有太多的疑惑需要解答。 那些关于他双重身份的疑惑,关于他矛盾行为的猜测,关于那锭金子的用意。 “哼。”她重新坐下,撇开视线,不再看他。 梅白辞眼底掠过笑意,亲自执起玉壶,为她面前的空杯斟了杯酒,动作熟稔自然。 郁桑落的目光这才落到满桌菜肴上,仅是一眼,她的眉梢便几不可察动了下。 这些,全都是她前世最爱吃的菜,甚至还有他的拿手招牌——冰糖炖雪梨。 因她出任务时总会遇到各种让她恼怒的事件,平时在手底下面前要保持领导者的风范,因此憋着不敢发泄,导致肝火旺盛。 后来,梅白辞知晓后,便会经常为她煮一碗雪梨水给她喝。 即便他们闹掰了,他也会常常偷偷寻人放在她的工位上,哪怕她从来都没领过情。 她抬起眼,看向对面的梅白辞,“你自己做的?” 梅白辞斟酒的动作一顿,得意笑意自唇角漾开,“看来,落落对我还是极怀念的,一眼便知桌上菜肴出自我之手。” “嗖——!” 他话音刚落,一支筷子便直冲他的面门而来。 梅白辞反应快得惊人,食指与中指在距离鼻尖不到一寸处,夹住那支凶器。 他就知道。 他眼底笑意更浓,带着几分得逞的愉悦。 从前便是如此,他总爱在饭桌上逗她说话,她烦了,便以此回敬。 “落落,用膳之时,不宜动武。”他将那支筷子轻轻放回她手边,语气带了点哄劝,“先尝尝看,味道变没变?” 郁桑落静静吃着碟中菜肴,梅白辞则一边说着话,一边极自然地往她碗中布菜。 眼见着他夹的菜快要在碗里堆成小山,郁桑落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 默了半晌,她倏地伸出筷子,从盘中另夹了一只鸡翅,稳稳放进他面前的碟子里。 “别光顾着我,”她声音绷得有些紧,“你也吃。” 梅白辞握着酒盅的手指一颤,视线怔怔落在自己面前那个素白瓷碟。 这是自前世关系破裂以来,她第一次主动向他示以的关切。 梅白辞想,哪怕现在让他死在这里,他也心甘情愿了。 “好……” 他哑着声音,夹着那鸡翅往嘴里送。 正欲入嘴之时,郁桑落的声音轻轻响起:“梅白辞,其实每次吃完饭打架,肠断痉挛挺难受的。” 摇曳的烛光中,四目静静相对。 郁桑落声音轻得像声叹息,却字字清晰,落入他耳中: “梅白辞,你需要的,对吗?” 整治纨绔的第393天 “......”梅白辞握着筷子的手骤然僵在半空。 筷尖夹着的鸡翅坠回瓷碟,汤汁溅起几滴落在桌布上,晕开深色斑点。 他抬眼,平日里总是含着戏谑的红眸此刻是被猝然搅乱的惊愕。 脸上的笑意剥落般褪去,露出底下猝不及防的真实。 郁桑落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梅白辞,前世恩怨你已偿还,今生重来一次,你有什么事,我会帮你的。” 梅白辞喉结剧烈滚动了下。 他想扯出个惯常的笑,说些插科打诨的话,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把话题带偏,把真心掩埋。 可看着她,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当然知道。 就是因为他太知道了。 故而他明白,只要他同她言明一切,她定会不顾一切,以身入局去接近他的父亲。 可只要他不说,她就不会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她也不会因他的事去冒险。 静膳堂外,夜色如墨。 距离那间灯火摇曳的包厢数丈之遥,另一处更高的屋檐上,几道身影静静伫立。 为首的是墨风,视线正锁定着下方窗棂上剧烈晃动的剪影。 一个落星殿弟子悄无声息靠近,压低声音: “墨大人,依属下看这郁四小姐与殿主之间绝无可能存在什么私交。 您瞧昨日,殿主但凡反应慢上一点,只怕下半辈子只能当个阉人了。” 墨风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无需下属多言,昨日集市上那追魂夺魄般的箭矢,至今想起来仍让他后背隐隐发凉。 他内心深处的判断与这弟子并无二致。 殿主对这位郁四小姐,只怕除了招揽与制服,并无其他念头。 然而,国主言说过,殿下与此女接触需格外留意,事无巨细,皆需回报,一刻亦不可松懈。 君命难违,哪怕他个人觉得多此一举,也不得不完成任务。 “去,”墨风没有回头,声音冷硬吩咐,“贴近些,听听他们具体在说什么。” “是!”那名弟子抱拳领命,向那间包厢窗下潜去。 而包厢内,见他不语,郁桑落正想再说些什么—— “哒。” 极轻的一声,像是瓦片被脚尖不经意碰到声响从窗外檐角方向传来。 郁桑落和梅白辞几乎是同时神色一凛,倏然转头望向声音来源。 “……”郁桑落蹙眉,从怀中掏出匕首便想掀开窗棂看看是何人偷窥。 梅白辞随即上前半步将她拽住,轻摇了下头。 “.....” 郁桑落动作顿住,看向梅白辞时,便见其眸底覆上了毫不掩饰的嫌恶。 看来外面这鬼鬼祟祟的动静,并非冲她而来,而是监视他的人。 而能让他如此忌惮的,除了那位远在九商的国主,还能有谁? 看来,接下来的对话,不能再随心所欲了。 梅白辞松开她的手腕,取过膳桌那狐狸面具缓缓覆在脸上。 其声音也恢复了往常惯有的轻慢之意,“郁四小姐,在下今日来寻你,目标仍是只有一个——入我落星殿。” 郁桑落抬眸,试探性出声:“若我不呢?” 梅白辞低笑一声,自怀中掏出一个东西,随意丢在两人之间的膳桌上。 那是一个钱袋,很旧,上面浸染了一大片已经干涸的血迹。 “......”郁桑落的瞳孔骤然收缩。 梅白辞的声音平淡得可怕,“先前巷间那妄想反抗落星殿的一家三口便是下场,他们不识时务,我便只好送他们上路了。 郁四小姐是聪明人,应当为自己,也为左相府,寻一条活路。” 这番话,梅白辞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遏制住声音的颤抖。 每个字都像烧红的刀子从他喉间滚过,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他怕她不信这拙劣的谎言,又怕她真的信了,从此看他如看肮脏的秽物。 可他没办法。 再过不久便是各国国主齐聚九境国的盛会,届时父皇定会将所有审视的目光聚焦到她身上。 她若对他存有丝毫恻隐或留情,都逃不过父皇的那双眼睛。 可若她信了这番说辞,他们之间便又要回到前世那种针锋相对,不死不休的境地。 他实在不想再看到她用那种厌恶至极的眼神看他。 “......” 面具之下,他的唇角已然咬出了血锈味。 就在梅白辞内心天人交战之时,郁桑落的心底却已清明非常。 她完全明白了。 那九商国国主想拉拢她背后的左相府势力。 梅白辞屡次挑衅,与她打得你死我活,都是在演戏,演给这些无处不在的眼线看。 他要让幕后之人看到,不是他梅白辞不用尽手段引郁桑落入局。 而是眼前这个郁四小姐实力强横,性情刚烈,难以驯服。 他们每次看似以命相搏的对决,都是在向监视者证明—— 他们之间,除了敌对,别无其他。 如此一来,那国主便无法利用她来威胁或者钳制梅白辞。 他们的对立越真实,越激烈,梅白辞才能在那张无形的网中为自己争得喘息的空间。 若真是如此...... 郁桑落眼底寒光骤盛。 那她现在该做的,就是将这出戏,演得更真更狠。 整治纨绔的第394天 想着,郁桑落眸中怒火乍现,那怒火如此真实,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 她手腕一翻,匕首已稳握在手心,“看来,吃完饭果然还是要剧烈运动一下,助消化。” 话音落下的同时,刃尖已拢着凌厉寒光,直刺梅白辞的咽喉。 角度刁钻,速度极快,没有半分留情。 眼中是全然的憎恨决绝,那些片刻之前的试探犹豫被悉数剥离,只剩下一片杀意。 好似方才饭桌上那几乎要触及真相边缘的温存,从未存在过。 郁桑落从不觉得自己的演技差。 前世她与梅白辞势同水火的公开对峙中,她都能完美隐藏起所有情绪。 无人知道,夜深人静之时,她也曾因这唯一走向歧路的家人,悄然湿了眼眶。 但那些软弱,从不会出现在阳光下,出现在对手面前。 那场戏,她演的太好。 好到直至梅白辞离世,不知缘由的同事们才惊觉,原来她与他竟有这样的纠葛。 “.......” 梅白辞在她刺出第一刀的瞬间,身体便已本能地做出了闪避格挡。 “!!!” 他清晰看到了她眼底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憎恶。 心尖,不受控制地,颤了又颤。 那目光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他瞬间被拉回了前世那段冰冷绝望的时光。 痛。 好似五脏六腑都被碾碎了般。 但同时,另一个声音又在脑海深处理智响起: 没错了。 就是这样。 就该这样。 演得越真,她越安全,那些眼睛才会相信他们之间的不共戴天。 两人缠斗的身影扭曲放大在窗棂上,宛如皮影戏中最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 而在包厢内,令人窒息的杀机之中,两人的视线偶尔会在刀光掌影的缝隙间短暂交汇。 她的眼神,愤怒冰冷,完美无瑕。 他的眼神,晦暗难明,痛楚深藏。 “哼。” 郁桑落看着他眼底的挣扎,唇齿忍不住发出冷嗤。 演技这般差,还想跟她演什么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 她眼波微转,余光快速扫过剧烈晃动的窗棂。 外头那些眼睛,此刻想必正紧紧盯着这里的一举一动。 既然要演,那这顿饭,可就不能白吃了。 一点皮肉之苦,就当是你前世今生,欠我的利息吧。 念头电转之间,郁桑落身形骤变。 她足尖一拧,腰身发力,整个人如猎豹般旋身而起—— 侧踢! 目标是梅白辞毫无防备的胸口! 这一脚,速度奇快,更带着她毫不收敛的七分力道。 “!!!” 梅白辞还沉浸在方才她眼中那令人心窒的憎恨里,心神微恍。 待察觉到劲风袭胸,已然避无可避。 “砰!” 巨大的冲击力排山倒海而来,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向后倒飞出去! “砰——!” 背脊狠狠撞上紧闭的雕花窗棂,木质窗框应声碎裂,被撞开一个大洞。 碎木纸屑纷飞中,梅白辞的身影伴随夜风,直直朝楼下坠去。 “殿主!” 一直屏息窃听的落星殿弟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 眼见自家殿主被人从三楼窗口踹飞出来,他哪里还顾得上隐藏? 足尖急点墙面,险之又险地在半空一把接住了下坠的梅白辞。 两人在空中旋转半圈,卸去部分冲力,才算稳当地落在地面。 那弟子惊魂未定,连忙扶住梅白辞,“殿主!您没事吧?!” 不远处更高的屋檐上,一直冷眼观战的墨风,此刻也彻底懵了。 他看着下方被接住的殿主以及三楼破洞窗口那道持匕而立的纤影,墨风嘴角抽搐,眼皮直跳。 这入包厢尚未多久,怎么转眼间,这女人就直接把人给踹飞出来了?! 只是吃个饭谈谈而已,就算谈崩了,也不至于动手吧?! 这郁四小姐满脑子除了打人,就没别的事能做了吗? 好歹他们殿主也算是美男子啊! 不行! 以后绝对不能让殿主跟这女人单独相处! 绝对不能! 窗洞处,碎木残渣簌簌落下。 郁桑落缓步走到窗边,一手随意搭在窗框上,居高临下地望下来。 夜风吹动她的额前碎发,脸上没什么表情,“殿主,你那落星殿可容不下我这尊大佛,想与我合作先献祭上你的人头。 哦,对了,这窗棂的维修费记得给,我先走了。” 言罢,她收回搭在窗框上的手,转身离开。 “……” 梅白辞抬手抹去唇角血迹,隔着面具仰头望着那扇再无人的破窗。 松口气的同时,更深的疲惫痛楚海啸般席卷而来。 她信了。 她真的信了那番混账话,用最激烈的方式回应了他。 目的达到了,戏演足了。 可心口那个地方,却比刚才挨的那一脚要疼上千百倍。 他闭了闭眼,将喉间翻涌的血气咽了回去。 墨风此刻已飞身而下,落到他身边,面色凝重:“殿主,她实在太过……” 梅白辞抬手,止住了墨风未尽之言。 他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静,“无妨,这位郁四小姐,骨头果然硬得很,好骨头就该慢慢熬,不是吗?” 墨风:“……” 属下是怕还没等您把这硬骨头熬软,您自己的骨头先被她一脚一脚给踹散架了啊殿主。 待郁桑落出了客栈,他们几人已然离开。 郁桑落杏眸稍敛,方才的冷意已慢慢褪去。 既然你选了这条路,那我便,顺着你的意思来好了。 你要让那些眼睛看到我们势不两立,我便让他们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你想在那张网里挣扎出一点空间,我虽不能明着帮你撕破它…… 但我能不去成为你的负累,不去增添可能暴露你软弱的破绽。 只是梅白辞...... 这笔账,我先给你记着。 等哪天你不需要再演了,或者演不下去了,我们再好好算。 “梅白辞……” “你真是个混蛋……” …… 夜色已深,郁桑落刚行至国子监便见一道焦急的身影在门外来回踱步。 那人正是御前伺候的马公公。 马公公一抬头瞧见她,眼睛倏地亮起,三步并作两步急急迎上来, “哎哟永安公主!您可算是回来了!让奴家这一通好等!” 郁桑落脚步微顿,心下诧异。 马公公是皇帝身边近侍,若非紧要之事,绝不会这个时辰亲自出宫来国子监寻人。 她面上不显,只微微颔首,“马公公,这般晚了,您这是……?” 马公公顾不得寒暄,压低了些声音,“是皇上的旨意,让奴家立刻寻到您,宣您入宫觐见。 是为着云安县赈灾的事儿,似乎出了些棘手的岔子,皇上急着与您相商。” 云安县? 郁桑落眸光一凝。 那是位于九境国东南的一个小县,月前遭了瘟疫席卷,灾情颇重。 朝廷拨了钱粮下去赈济,这事儿她是知道的。 可赈灾事宜自有户部与地方官员操持,如何会深更半夜急召她入宫商议? 除非这棘手的岔子,并非寻常灾情应对,而是牵扯到了比较复杂的地方…… 难不成又是跟她那老爹有什么关系? 但她也没有多问。 毕竟深知宫闱之事,尤其是皇帝紧急召见,在马公公这里也问不出更多。 “我明白了,有劳马公公久候,我这便随您入宫。” …… 整治纨绔的第395天 夜色已深,郁桑落随马公公一路疾行。 尚未踏入御书房,便听见里面传来棋子落盘的声响。 郁桑落待内侍通传后掀帘而入,便见晏庭与晏岁隼父子二人正对坐弈棋。 “......”郁桑落唇边忍不住掠过清浅笑意。 看来,这父子俩之间产生的龃龉,是烟消云散了。 听到脚步声,两人齐齐抬眼看来。 见到来者,晏庭眼睛乍亮,随手将棋子一丢,也不管那局棋了,起身便迎上来, “永安来了?可用了晚膳?朕让人给你备些点心。” 那殷勤熟络的劲儿,看得后面的晏岁隼嘴角猛抽,默默收捡着被父皇搅乱的棋局。 他毫不怀疑,若郁桑落是父皇的亲儿子,只怕自己这太子之位都得掂量掂量会不会让贤了。 但这区别待遇也太明显了点吧。 “谢父皇关心,永安来时已用过了。”郁桑落行礼后,也不多客套,直接切入正题,“不知父皇深夜召见可是为云安县赈灾之事?” 提到正事,晏庭脸上笑意收敛了些,引着郁桑落到一旁坐下,自己也回到主位。 “正是。云安县瘟疫横行,情势不容乐观。朝廷虽已拨下钱粮,但地方上奏,瘟疫控制与灾民安置皆遇阻滞。 那里急需一位能臣干吏亲往督饬,协调各方,打开局面。朕本在斟酌人选,奈何......”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一旁的晏岁隼已经收拾好棋盘,闻言冷哼一声。 他接过话头,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讽,“奈何那老匹夫......咳!” 他瞥了眼郁桑落,勉强换了稍微文雅点的词,“奈何左相今日在朝堂之上言辞恳切,言说自己忧国忧民,自请亲自前往云安县主持赈灾事宜。” “我爹?他要亲自去赈灾?” 郁桑落杏眸圆睁,几乎是脱口而出。 她爹?! 那个雁过拔毛,在私下里捞尽好处的郁飞? 他会主动揽下瘟疫横行,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晏庭颔首,“是,明日早朝,朕便要最终裁定赈灾人选了。” 他话没说完,但郁桑落已经明白了晏庭为何如此头疼,甚至需要深夜找她商议。 郁飞是谁?是权倾朝野的左相,是遍布朝野的权臣。 他如今站出来,言辞凿凿要亲自去赈灾,满朝文武,还有谁敢去跟他抢这份重任? 即便晏庭心知肚明郁飞可能另有所图,想要指派其他心腹或能臣前往。 只怕那个官员还没走出九境城,就会遇到各种意外,总之有无数种正当理由让他去不成,或者半途折返。 退一万步说,郁飞他能是去老老实实赈灾的吗? 全九境城,若论谁贪墨民脂民膏最狠,最不着痕迹,郁飞若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下至偏远小县上缴的税银,上至朝廷赈灾,兴修水利等专项拨款。 但凡经手,左相府总能以各种名目刮下一层油水。 若是有人敢去查账,定会发现哪怕只有一两银子路过左相府的门槛,郁飞都有本事让它留下点。 可偏偏,无人敢深查。 左相府这棵大树盘根错节,一旦被连根拔起,牵扯出的绝非郁飞一人。 整个朝堂之上,多少官员或明或暗依附于左相党,多少利益链条交织其中? 牵一发而动全身,搞不好就是朝局动荡,甚至动摇国本,这也是郁飞多年来屹立不倒的底气之一。 想到这里,郁桑落心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平心而论,自家老爹在奸佞这门学问上,确实堪称优秀。 他的贪污手法,往往并非吃独食。 假设有一笔十万两的赈灾银,真正下发时,郁飞可能只拿其中一万两,甚至更少,显得颇为克制。 剩下的九万两,他会交给他的心腹或是需要拉拢的实权人物去具体操办分发。 这一手最精妙之处在于,他让出去的,从来不是白让。 那位拿到九万两的官员,难道会公平分给下属和地方吗? 多半是自己先狠狠咬下一大块肥肉,再把剩下的残羹冷炙分下去。 如此一来,一旦贪污事发,郁飞只需不经意间透露自己只拿了区区一成。 那么,那些因为分赃不均而早已红眼的自己人,就会扑上去撕咬那个拿了最多赃款的主犯。 最终,那个官员就成了最好的替罪羊。 郁飞则依旧是那个在朝堂上捶胸顿足,言说自己‘驭下不严,深感痛心’的正直宰相。 这一套借刀杀人,丢卒保帅的把戏,郁飞玩得炉火纯青。 郁桑落简直无语凝噎。 这皇位坐得也是不易,但凡晏庭实力稍逊几分,只怕她爹那老狐狸,早就更进一步,把这御书房当成自家后院,为所欲为了。 眼下郁飞主动请缨去云安县,那里瘟疫肆虐,灾民遍地,同时朝廷又拨下了大批钱粮药物。 这简直是老鼠掉进了米缸,还是无人监管的米缸。 他去了,能干什么好事? 只怕是借赈灾之名,行搜刮之实,而朝廷若派不出能制衡他的人,这趟差事,只怕会变成一场更大的灾难。 御书房内一时静默。 郁桑落垂眸,脑袋瓜子飞快权衡着。 让她爹独自去,是绝对不行的,可阻止他去,又绝非易事。 思及此处,郁桑落略一抬眸轻笑,“父皇,既然爹爹他忧心国事,那便让他去。” 晏岁隼稍怔,正欲出声反驳,却见自家父皇一挥龙袍:“永安所言,准。” “???”晏岁隼凤眼圆睁。 父皇,你基本情况都不问一下了吗? 晏庭回他一记心安眼神:永安办事,朕放心。 郁桑落狡黠一笑,“然,云安县情势复杂,瘟疫凶猛,永安以为或可另择一人与左相大人同往,互为照应。” 晏岁隼抿了下唇,有些不赞同,“可这同往之人,需得身份足够,不惧左相威势,还要能让左相不好推拒,朝中符合此等条件者,恐怕——” 无人能胜任。 郁桑落迎上晏岁隼的凤眸,缓缓出声: “永安不才,愿请旨,随父前往云安县,督查赈灾事宜。” ...... 整治纨绔的第396天 第二日,朝会。 金銮殿内,气氛凝重。 朝中官员们无论隶属哪一派系,皆是面色沉肃,偶尔与同僚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目光。 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角力与算计。 右相党羽的重臣们,个个心绪难平,如坐针毡。 云安县赈灾的差事若真落到了左相郁飞手里,那笔数目不小的赈灾银两,恐怕还没出九境城,就得先被刮去厚厚一层。 可若是皇上指派他们这边的人去...... 谁敢去?谁能去? 郁飞那老狐狸明里暗里的手段防不胜防,已足以让许多人打退堂鼓。 再加之万一让郁飞寻了个缝隙钻了空子,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一时间,右相阵营内部也是暗流涌动,无人敢轻易出头。 反观左相党羽,面上竭力维持肃穆,但眼底的期待几乎压抑不住。 此次赈灾,油水丰厚自不必说,更重要的是,这是郁相亲自出马。 意味着利益分配的大头牢牢掌握在自己人手中,他们这些依附者,只需跟在后面,便能分得一杯热羹。 几个性急的,甚至已经开始在心中盘算起自己能捞到多少好处。 整个朝堂,暗地里人心惶惶,各怀鬼胎。 “皇上驾到!” 随着内侍高亢唱喏,晏庭从侧方步入金銮殿,登上御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臣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 “众爱卿平身。”晏庭抬手。 百官谢恩起身,按班次站好。 果然,礼毕不过片刻,司空凌便率先出列,躬身奏道: “启奏皇上,云安县瘟疫肆虐,民不聊生,赈灾之事刻不容缓。 老臣愿领圣命,亲赴云安,督饬赈济,以解皇上之忧,百姓之苦。” 右相党羽闻言,不少人悄悄松了口气。 是了,朝中若说还有谁能与郁飞正面抗衡,恐怕也只有这位同样树大根深的右相大人了。 由司空凌前去,至少能保证赈灾银两不会全部落入郁飞口袋,或许还能牵制左相一党在地方上的肆意妄为。 司空凌此话一出,立即引来右相党相继出列附和。 眼看局势偏袒,郁飞却是不慌不忙。 他一声嗤笑,上前半步,从容出列:“皇上,云安县疫情非同小可,老臣昨日细览地方奏报,发现此疫起势诡谲,蔓延迅猛。 右相大人身份贵重,乃朝廷柱石,若亲涉险地,万一有丝毫闪失,则朝廷失一重臣,皇上失一臂膀,此其一也。”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面色已经有些发沉的司空凌,继续道: “其二,右相大人向来精于政务,从未亲自赈过灾,应对此等复杂局面,恐不如老臣经验老道。” 司空凌脸色一僵。 郁飞这话,明褒暗贬,简直是杀人诛心。 他当即就要反驳,“郁相此言差矣,本相——” “皇上,”郁飞却不给他机会,声音提高,盖过了司空凌的话头,“云安县百姓现处水深火热之中,难不成让右相大人熟知赈灾之事后再去吗?!”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且句句往司空凌的弱势之处插。 左相党羽见郁飞发话,见团就跟,纷纷附和: “皇上!左相所言有理!” “是啊!这赈灾需有经验之人,左相才是最好选择。” “臣附议。” ...... 郁知北和郁知南都无需出列,朝中局势便开始往郁飞这边倒了大半。 右相党羽则气得脸色发青,却又没理由直接驳斥。 毕竟郁飞所言非虚,司空凌的确是没有赈灾经验,有经验之人不用,反而派无经验之人,只怕难以堵住悠悠之口。 再者,就算司空凌有信心能做好赈灾事宜,也无法确保这赈灾之路会平稳无闹剧。 司空凌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偏偏又不知道如何反驳。 晏庭看得嘴角直抽。 还好昨日寻了永安入宫商讨,不然今日这状况非得给他气死不可。 晏庭略一抬手,阻止了众臣的喧闹。 他凤眼紧眯,扫过剑拔弩张的两派,“两位爱卿皆是为国分忧,朕心甚慰。云安县情势确实复杂,仅凭一人之力,恐难周全。 朕思虑再三,以为或可效仿先帝旧例,设正副二使,同往云安,互为臂助,共克时艰。” 此言一出,满殿皆是一愣。 双钦差? 这倒是不常见,但在处理特别棘手事务时,先帝朝确实有过先例。 不少老臣面露恍然,随即陷入新的思量。 左右两派的官员下意识都认为,这双钦差必然是指郁飞与司空凌共同前往。 毕竟朝中也只有这两位足以担此重任,且能形成有效制衡。 右相党羽暗自皱眉,觉得与郁飞同行无异于与虎谋皮; 左相党羽则有些不满,觉得凭空多了一个分权掣肘之人。 然而,站在前列的郁飞和司空凌本人,心中却同时咯噔一下。 不对。 皇帝除非疯了。 他们两个若真上了同一条船,只怕船还没出九境城的水域,就得先为了掌舵权在河里打起来。 届时别说赈灾,不闹出震惊朝野的正副钦差斗殴的笑话就算不错了,皇帝绝不会做此安排。 司空凌同样心念电转,排除了这个可能。 他侧目瞥了眼身旁的郁飞,见他神色莫测,心中疑云更甚。 如今这正使定是郁飞无疑了,可这副使不是自己,又会是谁? 朝中有谁既能让郁飞不好直接撕破脸推拒,又能让皇帝放心用来牵制郁飞?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猜测副使人选会花落谁家时,龙椅上的晏庭朗声吩咐道: “传,永安公主觐见。” “!!!” 这一声,瞬间在朝堂上激起波澜。 郁知北站在武将队列中,闻言迅速抬头,满脸愕然。 小妹? 小妹怎么来了? 郁知南站在文官队列中,与郁飞对视一眼,立即明白了晏庭的意图。 这老狐狸!竟然将主意打到了落落的头上!用这样的阴招! 郁桑落穿过两班朝臣,行至御座前盈盈拜倒,“参见父皇,吾皇万岁。” 晏庭看着她,脸上笑意加深,“永安平身。” “谢父皇。”郁桑落起身,站定,看向自家那便宜老爹。 郁飞此刻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郁桑落却好似毫无所觉,对着郁飞展露出格外明媚的笑容: “爹爹,此次云安县之行,女儿有幸能协助爹爹处理赈灾事宜,还请爹爹多多关照呀。” 整治纨绔的第397天 郁飞胸口剧烈起伏,他感到一股浊气直冲头顶。 他祖宗的狗皇帝!!! 竟然拉着他女儿联手将了他一军!!! “......”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下一瞬,整个大殿轰然炸开。 无论哪个派系,几乎是立刻就变了脸色。 “皇上!此事万万不可!女子不得干政!此乃祖宗法度!” “王大人所言极是,赈灾乃朝廷大事,关乎国计民生,岂能儿戏?” “女子参政,牝鸡司晨,国将不国啊,皇上。” 一时间,反对之声乍起,矛头直指“女子不得参政”的古训。 然而,就在这几乎一面倒的反对声浪中,一个粗豪声音响起,压过了所有喧嚣: “皇上!”武将队列中,赵猛大步踏出。 他方才一直沉默观察,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通过甲班那些小崽子,他早已清楚永安公主的实力和手段,更明白她与她那奸猾老爹绝非一路人。 眼下这局面,除了她,朝中还真难找出第二个既能牵制郁飞,又让皇帝放心的人了。 赵猛扫视了圈那些嚷嚷着女子不得参政的官员,“既然诸位大人都觉得公主不便前往,又恐左相大人独力难支,那简单啊。” 他刻意顿了顿,确保所有人都看向他,然后才慢悠悠笑道: “便从诸位择一位不惧险阻之人随郁相一同前往云安县,协助赈灾,互为照应便是。” “如此,既全了礼法,又解了皇上之忧,岂不两全其美?” 此言一出,方才还喧闹如菜市场的朝堂,瞬间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众大臣:...... 好熟悉的话语!好熟悉的套路! 这不就是当初赵猛和那些武将们想联手将郁桑落排挤出国子监时,皇上用来堵他们嘴的法子吗? 赵猛!你这个浓眉大眼的莽夫! 你曾经淋过雨,如今就要把别人的伞撕烂吗?! 还能不能有点同僚友爱了?! 虽然众大臣内心疯狂吐槽赵猛这招祸水东引实在无耻。 但现实是右相党羽这边,刚刚还因礼法问题义愤填膺的几位官员半个字也不敢再往外蹦了。 跟着郁飞去赈灾?那不等于羊入虎口? 别说赈灾了,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问题。 他们弹劾攻讦是一把好手,真要他们去跟郁飞正面硬刚...... 对不起,风太大,没听清。 “......” 于是,右相党羽集体偃旗息鼓,假装自己不存在。 赵猛看着这一幕有点想笑。 国子监那群纨绔子弟受永安公主压制,而朝堂这群人受郁飞压制,这郁家还真是人才济济。 若这郁飞将这样的实力放在效忠九境身上,不敢想这九境往后该是怎样的盛世。 右相党羽这边的迂腐官员已经停战,但左相党羽那边,却仍有不少人依旧梗着脖子继续发难。 其一是因为赵猛的话对他们构不成任何威胁。 其二是因为他们一部分人心底怀疑永安公主不是与郁飞一条心。 一名隶属左相的礼部郎中再次出列,朗声道:“赵将军此言差矣,选派官员乃是朝廷考量,岂可如此儿戏? 公主殿下身为女子参与朝政赈灾,确与礼制不合,此风绝不可长,还请皇上三思。” “对!礼不可废!” “祖宗法度大于天!” 见这些人还敢聒噪,赵猛心头那股因郁飞党羽平日作威作福而积压的邪火,腾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他本就是武将,性子暴烈,最烦这些满口仁义道德,实则一肚子男盗女娼的伪君子。 “迂腐!迂腐至极!”赵猛怒吼一声。 下一瞬竟是不管不顾,抡起手中的玉质笏板照着离他最近,叫得最欢的那个礼部郎中脑袋上就砸了过去。 “哎哟!” 那郎中猝不及防,被砸得官帽歪斜。 他的额头瞬间鼓起一个大包,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这一下,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赵猛!你放肆!你竟敢打礼部郎中!”与礼部郎中交好的一位官员怒喝道。 赵猛并非全然是一腔热血往前冲的莽夫,他心中清明得很。 皇上对永安公主的偏爱和维护,瞎子都看得出来。 今日他率先动手,打的又是这些阻挠公主,依附奸相的家伙。 就算皇上要怪罪,也绝不会重罚,最多斥责几句,罚点俸禄了事。 他既能替公主出口恶气,还能趁机报点私仇,何乐而不为?实在是爽! 思及此处,赵猛只觉热血澎湃,闹得更疯了。 “本将不仅敢打他!还敢打你呢!今日谁敢说永安公主一句不好!本将就跟他拼了!” “你们不是因永安公主要上死谏吗?!” “来啊!!!都一起死!!!” “今日!!!我们不死不归!!!” 赵猛边说着,边抄起尚在懵逼的礼部郎中手中的笏板,又朝着那正在叫嚷的官员砸了过去。 “!!!” 右相党羽的官员们惊呆了! 赵将军!!! 你是疯了吗?! 但见晏庭高坐龙椅,并未立刻出声喝止赵猛,心中顿时活络起来。 看来皇上是默许这场闹剧? 那还等什么?! 因郁飞势大,他们憋了这么久窝囊气,此时不趁机上手,更待何时? “赵将军说得对!你们这些迂腐之辈,只知空谈礼法,可曾想过云安县万千灾民的性命?!” 一名右相党的兵部官员率先响应,抄起自己的笏板,就朝着对面一个正在指指点点的左相党官员扔了过去。 “就是!公主殿下心系百姓,主动请缨,尔等竟敢百般阻挠,是何居心?!” “打!打醒这些糊涂蛋!” “别以为我们文官就不会动手!” 一时间,金銮殿上笏板与怒骂齐飞。 俩派系的官员们撕扯在一起,拳脚相加,咒骂声响彻殿宇。 “你们最好别逼我抽你们!” “永安公主前去赈灾怎么了?算什么参政?皇上都没说不行!” “公主去那是体恤民情,是皇恩浩荡,那些灾民保不齐还会感恩戴德呢!” “对!公主一去定能震慑宵小,让某些想趁机捞油水的家伙无所遁形!” 这些话本是右相党羽们随口胡诌,好有打人的由头。 可打着打着,他们忽然福至心灵,彻底想通了。 对啊! 郁飞这老贼无法无天,连皇上都时常感到棘手。 满朝文武,除了永安公主,还有谁能治得了他? 谁去赈灾不是去?但公主去,那效果绝对不一样。 这简直就是上天派来克制郁飞的法宝! 事情都这般明朗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拼了!!!! 于是,右相党羽的战斗力和拥护公主的决心瞬间暴涨! 下手—— 哦不,下笏板更狠了。 那些未出声的迂腐官员们此刻被这急转直下的局势和同僚们凶狠的物理说服弄得目瞪口呆,集体沉默了。 他们看着刚才还跟自己站在同一战线的同僚,此刻正生龙活虎地追打着左相党的人,嘴里还高喊着拥护公主的口号。 迂腐官员们:...... 不是! 你们这变脸的速度,是不是也太快了点? 能不能带我们一个?我们现在改口还来得及吗? 整治纨绔的第398天 金銮殿上,一片狼藉,混乱不堪。 “???”郁桑落都惊呆了。 发生什么事了?她还没把舌战群儒的本事拿出来说服他们呢。 怎么他们自己先内讧起来了? 而且观这架势,她还莫名其妙有了拥护者?好诡异的幸福感是怎么回事? 郁桑落杏眸稍抬看向晏庭,想让他阻止一下这场闹剧。 奈何却见晏庭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别被这些群魔乱舞的人波及到,然后又津津有味看了起来。 郁桑落感觉若非是晏庭想要维系一下身为皇上的威严,他都想自己上场去干架了。 直到两派系的官员都累得气喘吁吁,笏板散落一地,晏庭才适时敛下唇边笑意。 他故作严肃一拍龙椅扶手,沉声喝道: “都给朕住手!堂堂金銮殿,朝廷重地,看看你们一个个成何体统!还有没有一点朝廷命官的样子!” 这一声怒喝,总算让头脑发热的众臣稍微清醒了些。 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什么,此刻都慌忙停下动作,快速整理衣冠,捡起地上的笏板,垂首站回自己的位置。 “微臣该死!殿前失仪!请皇上息怒!” 虽然嘴上请罪,但不少人,尤其是右相党羽,脸上还残留着几分意犹未尽的解气。 晏庭视线扫过一片狼藉的殿前,最后落在郁飞身上: “郁相,闹也闹了,吵也吵了,永安自请前往云安县协助你赈灾,此事,你意下如何啊?” 郁飞抬眸看了眼龙椅上的晏庭,又看了眼殿前自家的糟心闺女身上。 郁桑落迎上他的视线,非但没躲,反而朝着他嘿嘿傻笑。 “......”郁飞只觉得眼前一黑,气血又是一阵翻涌。 这混账丫头! 可事到如今,还能如何? 皇帝金口已开,提出了双钦差的方案,且朝中已有大半人支持。 自己若再强硬拒绝,反倒显得心虚,另有所图,甚至可能落个阻挠赈灾、罔顾民命的口实。 郁飞心中权衡利弊千百遍,最后长叹口气,“赈灾事宜关乎黎民百姓生死,兹事体大,皇上既已决意,老臣谨遵圣命。” 此言一出,等于默认了郁桑落作为副使同往的事实。 郁桑落眯眼一笑,心中小人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嘿!成功! 左相党羽见郁飞都这般认命了,虽然心有不甘,但也知道再纠缠下去已无意义。 于是纷纷低头,不再出声。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完全平息。 方才被赵猛一笏板砸中额头的礼部郎中,此刻捂着脑门上颇为醒目的大包,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 见大局已定,他跪倒在地,指着赵猛扯开嗓子便哀嚎起来: “皇上!皇上明鉴啊!赵猛他殿前失仪,殴打朝廷命官。 如此狂妄跋扈,目无君上,若不加严惩,国法何在?朝纲何存啊?! 微臣恳请皇上,将赵猛杖责一百,以儆效尤。” 他边说边刻意把红肿的额头往前凑了凑,看起来确实有些凄惨。 郁桑落瞧着礼部郎中脑门上那个鼓起的包,差点没忍住当场笑出声。 赵猛自知刚才冲动之下确实理亏,殿前动手是大忌。 他倒也没为自己辩解,直接出列跪地,“微臣殿前失仪,冲撞同僚,甘愿领罚。” 说罢,便静等发落,一副任凭处置的模样。 郁桑落眼波流转,想到刚才赵猛出发点是为了帮她说话,也算是帮了自己一个大忙。 她向来恩怨分明,该回报的时候绝不吝啬。 她行至殿中,在赵猛身侧跪下,“父皇息怒,赵将军方才虽然行为失当,但其本心实是因云安县灾情紧急。 又见满朝文武为人选二字争论不休,迟迟无法定论,恐延误救灾时机,令更多百姓流离失所,这才一时情急,失了分寸。 赵将军乃武将出身,性子直率,一心为民,此心可昭日月。 还请父皇念在赵将军乃是忧心国事,且已知错的份上,从轻惩戒。” 礼部郎中一听,顿时又炸了,也顾不得额头疼了。 他梗着脖子反驳,“永安公主!此言差矣!殿前失仪乃是重罪!按律当斩! 微臣只求杖责一百,已是念在同朝为官的情分上,从轻发落了。” 郁桑落挑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色,“父皇,云安县如今生灵涂炭,苍天有眼,都在看着呢。 若让老天看到,一心为民请命的忠直将领,反而因心急如焚而受到责罚,会如何看待您这一国之主? 礼部郎中此刻不顾灾民死活,执意要严惩忧心国事的将领,这是要陷父皇于不仁,陷朝廷于不义,激怒上苍啊。” 晏庭嘴角抽搐,用了极大毅力才没当场笑出来。 他家小永安这抹黑的本事简直跟郁飞一个德性! 啊!不对! 小永安可比郁飞那老狐狸可爱多了。 想着,晏庭顺势沉下脸,对着礼部郎中怒喝:“放肆!礼部郎中!你便是这般想的是吗?!” 礼部郎中被晏庭这么一吼,吓得魂飞魄散,“皇上息怒!皇上息怒!微臣失言!微臣绝无此意啊!” 他一边磕头,一边脑子里还在转。 不是!皇上!您登基以来不是向来最讨厌臣子用这些鬼神怪力来说事吗? 怎么永安公主寥寥几句您就信了?这双标得是不是有点太明显了?! “!!!”旁侧赵猛原本垂下的头颅倏地抬起,眼神变得锃亮!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受罚的准备,打板子也好,罚俸也罢,他认了。 毕竟刚才打得确实痛快,能把左相党那几个平日里阴阳怪气的家伙揍得灰头土脸,就算挨几下也值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永安公主竟然会站出来为他求情。 晏庭垂眸看着下面表情各异的臣子,“赵猛。” “微臣在!” “你殿前失仪,按律本当严惩,但念在你确系忧心灾情的份上,朕罚你回去之后写一份保证书,深刻反省今日之过。” 写保证书? 赵猛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惩罚简直轻得不能再轻了。 他立刻叩首,“微臣领旨!谢皇上开恩!” 抬眼间,赵猛正好瞥见郁桑落朝他眨眼。 那模样惹得赵猛这粗豪汉子心头一热,感动之情油然而生。 他想好了,从今往后他赵猛就是永安公主最忠实的拥护者。 谁再敢说公主半句不是,他第一个不答应。 整治纨绔的第399天 早朝结束,各怀心思的朝臣们三三两两散去。 郁桑落刚走出金銮殿,便被郁知南拦住,示意她一同乘坐左相府的马车。 郁桑落心知这一关躲不过,只得硬着头皮上了车。 马车空间宽敞,气氛却压抑至极。 郁飞脸色黢黑,闭目靠在软垫上,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郁桑落下意识放轻了动作。 郁知南坐在郁飞对面,神色复杂看向郁桑落,眉头微蹙,似乎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唯一不受这氛围影响的,大概就是坐在郁桑落对面,此刻兴奋到恨不得手舞足蹈的郁知北了。 他凑到郁桑落跟前,眼睛放光,“小妹!你行啊!” 郁桑落吓得一个激灵,急忙朝他疯狂摆手。 我不行!我不行的啊! 二哥你别再乱讲废话了! 郁知北完全忽视自家小妹绝望的眼神,“你是不是想借着这次机会跟咱爹联手把云安县那批赈灾银两吞下?!真不愧是我们左相府的人!这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绝了!” 郁桑落:…… 她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把自家二哥那张嘴给缝上。 我的亲二哥哎! 你是嫌你妹妹我命太长还是嫌咱爹现在火气不够旺? 没看见老爹那脸都快黑成墨汁了吗? 郁知南额角青筋直跳,一把将还在那儿兀自兴奋的郁知北拽到自己身侧,“你给我闭嘴!长点心吧你!” 郁知北被拽得一个趔趄,不满嘟囔:“我说错了吗?小妹这招多高明啊……” 郁知南简直想扶额叹息。 郁桑落深吸一口气,知道躲不过去了。 她扬起个谄媚讨好的笑容,小心翼翼挪到郁飞身边,“爹爹~~~” 郁飞正在闭目养神,闻言眼皮都没抬,哼出一声,“哼!谁是你爹!你爹在金銮殿上坐着呢!” 郁桑落被噎了一下,但脸皮厚度显然继承了郁家的优良传统。 她非但不退,反而又凑近了些,半靠在了郁飞肩上,用更加甜腻的声音道: “哎呀~宫里那个又不是亲的~但是我旁边这个爹爹是亲的呀~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嫡亲爹爹呀~” 这一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撒娇卖痴,果然让郁飞紧绷的脸色稍有松动,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强行压下了那点弧度,撇下嘴角,“呵!好听话倒是会说!今日你在朝上自请去云安县又是怎么一回事?是不是你同那狗皇帝一早商议好的?” 郁桑落被那目光看得心头一跳,有些心虚地轻咳了一声,赶紧拍马屁顺毛: “爹爹果然是智谋超群啊,一眼就看穿了女儿和皇上那点小把戏。 厉害!太厉害了!女儿对爹爹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 “少来这套!”郁飞双目一瞪,打断她的吹捧,“说!到底怎么回事?!” 郁桑落立刻怂了,重新拽住他的袖袍,语气裹挟几分难得的认真: “爹,咱们家现在不是挺好的吗?富贵滔天,权势煊赫,满朝文武谁不敬畏三分? 您就非要跟皇上争那个权吗?安安稳稳的,不好吗?” 郁飞闻言,立即冷哼一声,“安稳?我们左相府自古以来,祖训便是要打下晏家的天下,光耀我郁氏门楣。 不争权?不争权我们争什么?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郁家在你我手中衰落,将来仰人鼻息过日子吗?” 郁桑落低声嘟囔:“人家晏家可是有个天道之子坐镇的……您若真发动争权之战……那不是纯属位面灾难了嘛……” 她声音太小,郁飞没听清,只瞥见她嘴唇翕动,“你在那里嘀嘀咕咕说什么?” 郁桑落连忙摇头,“没什么。” 她抿了抿唇,知道有些话必须说开了。 郁飞盯着她,眼神晦暗不明,沉默了半晌才道: “从何时开始的?你帮着他是在入国子监之前还是之后?” 郁桑落知道他是在问自己何时开始选择站在皇帝那一边的。 她垂眸,轻轻点了点头,“嗯,入国子监前,便已有此意了。” 郁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愤怒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担忧。 他的语气放软了些,带上了为人父的苦口婆心: “落落你可知皇室最是无情,晏庭如今用你,是因为你有用,能制衡为父。 可你如此帮他,焉知他日他不会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他今日待你好,未必是真心,或许只是利用,你可曾想过?” 提到这个,郁桑落神色一肃,她抬起头直视郁飞,“爹爹,我知你在担忧什么,但是,我有分寸。 与皇上相处这些时日,我保证皇上并非只是个会玩弄权术的庸君。 他心怀天下,体恤民情,是个难得的好帝王。” 郁飞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之言,忍不住讥讽冷哼,“好帝王?他的坏字能写在脸上给你看吗?你就如此笃定? 不怕哪一日,他晏庭觉得你没了用处,或者觉得你郁家势力太大,便翻脸无情,过河拆桥?” 郁桑落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反而更加锐利明亮,“他不会!” 她顿了顿,迎着郁飞质疑的目光,唇角笑意更甚: “不!确切来说,他不敢。” 此言一出,不仅郁飞愣住了,连一旁死死按住郁知北的郁知南,也震惊看向自家小妹。 郁桑落看着郁飞,杏眸中闪着将局势牢牢掌控在手中的笃定: “爹爹,您看如今朝堂之上,那些能与您分庭抗礼的老臣还有多少年可待?大多已近致仕之龄。” “而国子监中,那些即将成为未来朝廷栋梁的学子,他们的武艺谋略乃至心性皆受我教导。 他们依赖于我,信任于我,假以时日,他们步入朝堂,执掌权柄……” 她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敲在郁飞心上。 “到那时,整个朝堂的新鲜血液,大半都将是我郁桑落的学生。 皇上若真想过河拆桥,动我,动郁家。 爹爹,您觉得这些未来的将领重臣第一个会答应吗? 他们会允许自己的师长,被他们效忠的君王,鸟尽弓藏吗?” “届时,郁家的势非但不会削弱,反而会因这些遍布朝野的学生而根深蒂固,更胜往昔。” “可爹爹,你若非要动兵,届时受苦的仍是百姓,且二哥能否从厮杀中活下都是问题。” “爹爹,比起那冰冷的龙椅,我更希望你们在我身边……” 整治纨绔的第400天 郁飞浑浊的老眼随着郁桑落的话语,一点点亮起惊诧星点。 他定定看着眼前这个他以为自己足够了解,此刻却觉得有些陌生的女儿。 直至此刻,他才惊觉自己或许一直都低估了这个小丫头。 她以国子监为棋局,以那些未来朝臣为棋子,下一盘更远的棋。 她在为郁家铺设一条看似曲折,实则更加稳固,更加长久的权力之路。 不争一时之权,而谋万世之基。 良久,郁飞像是终于做出了某种决定。 他沉吟片刻,再抬起头时,老眼里氤氲起一层水光,眼尾泛红。 他颤巍巍伸出手捧住郁桑落的脸颊,声音哽咽: “我的落落……长大了啊……真的长大了……” “爹爹以前总觉得你还是个小丫头,需要爹为你铺路,为你遮风挡雨……” “没想到,我的女儿,已经能看得这么远,想得这么深了……” 郁桑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温情弄得一怔,鼻尖一酸。 眼眶一热,泪珠滚落,恰好滴在郁飞捧着她脸的手背上。 郁飞用粗糙拇指替她拭去脸颊泪痕,声音拢着宠溺的妥协。 “好,好,我的落落有主见了,有本事了。”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爹爹啊……爹爹都听你的……” “真的吗?爹爹?”郁桑落眸中尽是不敢置信。 郁飞重重点头,眼中慈爱更甚,“真的,爹爹老了,或许是该换种活法了……” “谢谢爹!”郁桑落破涕为笑,用力抱了抱郁飞。 就在此时,马车缓缓停稳,车夫在外低声禀报: “相爷,国子监到了。” 郁桑落松开父亲,胡乱抹了把脸,“爹爹!大哥!二哥!我先去国子监了!云安县之行,我们再细说!” 言罢,她利落掀开车帘跳了下去。 以至于,她没能回头看见—— 就在车帘落下瞬间,马车内,郁飞脸上那慈爱迅速褪去。 他从袖中掏出一方手帕仔细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眼神已恢复一贯的精明。 郁知南看着自家小妹的背影消失在国子监门内,神色复杂难言,迟疑着开口: “爹,您方才……难不成,真的被小妹说动,决定听她的了?” “哼!” 郁飞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将手帕重新塞回袖中,脸上再无半点方才的温情。 “听听听!听个屁!此乃关乎我郁家百年基业生死存亡的大事!岂是她一个小丫头片子几句话就能定夺的?” “……”郁知南嘴角微抽,心中无语。 那您刚才还哭得跟真的一样,情真意切,好似下一刻就要为了女儿放弃毕生追求似的,害得他都差点信了。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戏还是爹会演。 “不过,”郁飞话锋一转,眸色沉沉,“你小妹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确有几分可取之处。” “但是皇室之人最是无情,晏庭那狗皇帝,心机深沉,演技未必比为父差。” “谁知道今日这番局面,是不是他太会伪装,哄得你小妹信以为真,甘为前驱?” 郁知南思索片刻,问道:“那爹,我们接下来该如何?” 郁飞冷哼一声,眼底闪过冷意,“为父在朝堂摸爬滚打数十年,什么风雨诡谲没见过? 若你这小妹的心性城府真能胜过为父,斗得过为父这数十年的经验,那往后为父听她的又如何? 可若她斗不过,从云安县回来后,你便想办法将她锁在府里,严加看管。 国子监,她是别再想去了。省得被人卖了,还傻乎乎替人数钱。” 郁知南神色一肃,郑重颔首,“是,儿子明白。” 郁飞不再说话,重新闭上眼睛养神,心中却是浪涛翻涌。 幼时他便知道自家这老四与老大老二老三都不一样。 老大老二老三刚学会说话的时候,就咿咿呀呀拿着剑捅木头桩子,嘴里喊着: “天下,只能是我郁家的!” “未来我要当将军!辅佐爹爹登基!” “狗皇帝!受死吧!咿呀呀!我要当公主!” 可这画风,一到老四这儿,便彻底歪了。 唯有她攥着木剑站得笔直,小脸上凝着与年岁不符的肃然,朗声喝道: 诛奸佞!除宵小!凡为汉奸者!格杀勿论!” 更奇的是,她偶尔还会扯着稚嫩嗓子,唱那不知从何处听来的陌生调子: “我和我的祖国,一刻也不能分割……” 也是从那时起,郁飞便彻底认清了。 他们这满门皆怀不臣之心的郁家,偏偏养出了这么一个离经叛道的异类。 郁知南也松开了钳制郁知北的手,靠向另一边车壁,望着窗外,沉默不语。 只有郁知北终于获得自由,大口喘了口气。 他左看看右看看,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终于把刚才那番复杂对话消化了一点点。 蓦然,他猛地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 “什么?!小妹说以后要做女帝是骗我们的?!” 郁知南/郁飞:……有病。 …… 而郁桑落这边,跳下马车快步走进国子监大门。 直到确认身后再无那道复杂目光,她才停下脚步。 她抬手,指尖拂过眼角,那里干燥如初。 方才那点因父女温情而起的动容泪痕早已消失不见。 而杏眸里哪里还有半分车厢内的感动天真,只剩下洞悉一切的冷静。 呵,她爹那演技还真不是盖的。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 她才不信在朝堂摸爬滚打多年的权臣会因儿女寥寥数语就轻易改变数十年的布局。 若当真轻易改变,便不是慈爱,而是昏聩。 看来,这趟云安县之行,注定不会仅仅是赈灾那么简单了。 正好,她也想看看,她与爹爹的对弈,究竟谁能更胜一筹。 爹爹,我们拭目以待。 整治纨绔的第401天 郁桑落朝着武院而去,开始思索去云安县之事。 也不知此次的云安县之行是否要带国子监这些小子跟去长长见识...... 这念头刚起,她便暗自摇头。 那里是病疫区,流民挤在窝棚里,环境恶劣到令人难以想象,可以说比之前去的乡村恶劣千倍万倍不止。 可若不趁此时让他们见见人间真正的底色,往后入朝为官,到了该他们赈灾之时,他们又该从何汲取经验? 郁桑落垂下眼睫。 纸上得来终觉浅。 她的确有意让这些小子去见识一下天祸,可此次去云安,不仅是去赈灾,更是她与自家老爹的战场。 正沉吟间,练武场蓦然传来拓跋羌那声不耐烦的怒喝: “晏承轩!你有完没完?!” 她脚步一顿,抬眸望去。 武院与文院学子围成一圈,个个伸长脖子,面上是压不住的兴奋。 郁桑落嘴角猛抽。 不必走近,她也知道铁定又是晏承轩那白痴搞的新花样。 果然。 人群中央,晏承轩一身锦袍歪歪斜斜,手里上下抛着一颗石子,笑得吊儿郎当。 “诶?本皇子做什么了?”他拖长了调子,“本皇子有找人打你们吗?没有吧?本皇子可是在这里乖乖的自由活动啊。” 旁侧秦铭立即接腔,狗腿得理直气壮,“就是,我们三皇子不过是练弹弓时不小心偏了三分,这才砸到了九皇子。 也是实在尿急,才在拓跋王子您匍匐前进的泥沟里撒了泡尿,其余做什么了吗?什么都没做吧?” 人群里顿时爆出一阵压抑笑声。 拓跋羌额角青筋直跳,面庞涨成深红。 他腰间那根漆黑长鞭被其握得咯吱作响,像条随时会暴起的毒蛇。 “拓跋羌,别怪本皇子没提醒你。”晏承轩似识穿他想做什么,他嘚瑟的晃了晃食指,“郁先生说了,练武场内不可斗殴,若要斗殴,需得双方自愿上比武台。” “晏承轩!” 拓跋羌忍着不上前去捶他的冲动,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三个字。 随后足尖一点,人已落在比武台上。 他垂眸俯视着晏承轩,眼神淬了火,“是男人,就上来与我一决胜负。” 晏承轩本是不想上去的。 他又不傻,拓跋羌那鞭子是吃素的? 自己之前都被抽好几十次了。 可偏偏拓跋羌那句话裹挟着点激将法的意味。 晏承轩本就好面子,顿时就被激起了怒火。 他正欲梗着脖子往上冲,袖子却蓦然一紧。 “诶!三皇子!”秦铭眼疾手快地把他拽了回来,“您打不过他的。” 晏承轩瞪眼,“那本皇子就这么认怂?” “不是认怂,”秦铭凑近,目光炯炯,“咱们不必上去挨打,咱们就在这里恶心他。” 晏承轩一愣。 秦铭嘿嘿直笑,“您想啊,您不上台不接战,他有火发不出,咱们就在这台下晃悠,气都能气死他。” 晏承轩顿了下,唇角随即勾起堪称恶劣的笑意,“有道理。” 他理了理被扯皱的衣襟,大摇大摆晃到比武台边缘,抬起一只脚,轻轻搭了上去。 “诶~本皇子上来咯~” 拓跋羌眸光一凛,握鞭的手蓄势待发。 岂料,晏承轩冲他邪佞一笑,把脚又收了回去。 “诶~本皇子又下去咯~” “……” “诶~本皇子又上来咯~” “……” “诶~本皇子又下去咯~” 围观人群中已经有人憋笑憋出了猪叫声。 拓跋羌站在台上,握鞭的手青筋暴起,整个人像座濒临喷发的活火山。 国子监那般多规矩,他什么都敢不遵守,可偏偏其中一条规矩叫‘郁桑落’。 他不敢犯。 至少明面上不敢。 安井站在台下,看着自家王子那张由青转黑的脸,头一回生出了同情。 在西域,王子那可是纨绔之王,王公贵族绕道走的狠角色。 谁见了他不得客客气气行礼?哪个不长眼的敢在他面前这般放肆? 偏偏来这九境国子监不过月余,先遇到个身手深不可测的郁先生。 现在又惹上个全然没脸没皮,刀枪不入的三皇子。 唉!这都这叫什么事儿啊? “......”林峰也被晏承轩这手操作整沉默了。 他活这般大,当真是没见过如这三皇子般如此...... 他想了好一会儿,从郁先生那里学来的词库里艰难地翻出两个字——犯贱。 以往好歹还能名正言顺地把这厮揍一顿,可现在有郁先生的规矩压着。 三皇子不接战,就只能看着他像只绿头苍蝇似的在面前嗡嗡嗡,偏生还拍不得。 “唉,蒜鸟蒜鸟,都不容易。”秦天走上前,试图将拓跋羌从台上劝下来,“您将他当个屁放了就成了,跟他较什么劲,您瞧九皇子,压根儿就不搭理他。” 听着秦天的规劝,拓跋羌深强行压下翻涌怒意,愤愤然跳下比武台。 他大步走过晏承轩身侧,目不斜视,权当此人是一团空气。 “!!!” 可下一瞬,脚下蓦然被什么东西一绊,险些一个踉跄。 晏承轩不知何时伸了个懒腰,脚尖恰好探在他落步的位置。 见拓跋羌裹挟怒色的视线瞪来,他脸上挂着欠揍笑意,“哎呀,不好意思啊拓跋王子,本皇子这腰啊,站久了就僵,活动活动。” 拓跋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断了。 “晏!承!轩!” 他回身暴喝,黑鞭如毒蛇出洞,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取晏承轩面门。 “今日本王子非得跟你打一架!就算被郁先生罚一百公里蛙跳你也必死!” “啊!” 晏承轩怪叫一声,扭头就跑。 他跑得踉跄又狼狈,锦袍下摆险些把自己绊倒,嘴里却还不闲着: “哼!不与本皇子道歉!你跟那贱婢之子都休想在这国子监安稳待下去!” 拓跋羌气得牙痒痒,黑鞭专挑其肉厚的地方,疼,但不伤筋骨。 “啊!你胆敢抽本皇子!本皇子定要告诉郁桑落!” 晏承轩的惨叫一声高过一声。 两人在练武场你追我赶,跑得黄沙飞扬,鸡飞狗跳。 围观学子作鸟兽散,生怕被那不分敌我的鞭风扫到。 司空枕鸿弯着眼,笑盈盈地看向还在努力练枪的晏岁隼,“小隼隼,不休息休息看会戏吗?” 晏岁隼瞥了眼黄沙飞扬的战场,薄唇轻启,“两个神经病。” 整治纨绔的第402天 “......” 郁桑落站在练武场门口,将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她忽然觉得太阳穴有点疼。 也是,留着这群臭小子搁这里待着,不出几日就要将国子监重新闹翻一次。 既然一个个都吃饱撑着没事干—— 带! 全都带! 统统带去体验民生疾苦! 正好,自家老爹在云安县有一堆的“忠臣”,那她也该带点信任的人。 特别是晏承轩,这家伙的难缠程度可是SSS级别的。 若有需要拖住的人,用上那小子,定是极有效率的。 说干就干,郁桑落将武院文院那群精力过剩的小子尽数划入云安县之行的名册,并将此事上报给晏庭。 待诸事安排妥当,日头已斜坠西山,她便乘轿回了丞相府。 刚踏过府门朱槛,进宝便迎上来,“小姐,少爷小姐们都在正厅候着呢。” 郁桑落眉尾微抬。 都在等她? 心中漾起些许不安,但她还是提步迈入正厅。 郁知南本神色复杂,但听到脚步声后,立即便搁下了茶盏。 再抬眼时,其已换了副温润笑意,“落落回来了?爹已将朝廷拨下的五十万两赈灾银筹备妥当,悉数封存在西院库房。 此番你主动请缨主持赈灾,又有那般长远谋划,爹言说自己便不插手了。 这赈灾银你且亲自去清点核验,往后从物资调配到随行人员,皆由你一言决断,爹说全听你的。” 郁桑落挑了下眉。 听她的?她才不信! 这老狐狸若是真能这般轻易放权,也不至于在朝堂权倾数十载了。 心中疑虑,可她面上却不显半分,“好嘞!谢谢大哥!我这就去看看!” 言罢,她转身便走。 待其消失在几人视野,郁知北才仰首,眼睛瞪得滚圆, “好奇怪,为何爹今日要故意掺些假银在里面?还让我们故意请小妹去清点那库中赈灾银?这不是故意留下破绽吗?” 郁昭月支着腮,指尖在颊边轻轻点了两下,唇角弧度似笑非笑,“破绽?” 她将这二字含在舌尖转了一转,眼波流转间竟有几分叹惋。 “若这破绽本就是饵呢。” “啥?”郁知北愣住。 郁知南终于搁下茶盏,“笨!这本就是爹布局考验小妹!” 郁昭月狐狸眼微挑,风情绝代,“爹爹这局下得刁钻,落落若只瞧见第一层,怕是要被绕进去。 唉,爹爹也不手下留情些,真担心小落落的机智胜不了爹。” “那……”郁知北喉头滚动,“若小妹破不了局怎么办?” 郁知南垂着眼,指尖在盏沿慢慢摩挲。 半晌,轻声道:“那她便只是郁家四小姐。” 而不是那个能在朝堂棋局里落子的人。 郁昭月薄唇轻启,桃花眼上挑,透着妖冶,“看来~我们有好戏看咯~” 西院库房戒备森严,数十只紫檀木箱子整齐码放,箱盖上贴着封条,写着赈灾银三字。 郁桑落命人开箱查验,银锭码得整整齐齐,成色雪白,乍一看的确是实打实的官银。 郁桑落知道自家老爹那可是权倾朝野的大奸臣,所做之事绝对都是令人摸不着头绪的。 就像现在,他亲自将清点官银的任务给她,让人觉得他好似并未掺假银。 可越是如此,郁桑落越是不敢大意,逐箱俯身。 指腹摩挲着底部镌刻的官印龙纹,又将银锭在指间掂了掂分量。 果然,验了几箱后,她再拿起一锭银子,屈指轻弹。 闷声轻响,却全无官银应有的清越铮鸣。 “!!!” 郁桑落眸色一暗。 果然,有假的。 可是,九境所有的赈灾银是需要在出城之时再认真核对一遍的。 她爹这般冠冕堂皇将这假银掺入箱中,难不成是有后手? 可据她所知,检查官银之人是晏庭派系的人,她爹是怎么瞒天过海的? 郁桑落垂眸,视线扫过那一箱箱白花花的银子,眼底寒光微闪。 可其面上却笑得毫无破绽,转头对躬身候着的库管道: “银锭数目和成色皆无差错,封好库房,不可让任何人进入。” 库管连声应是,重新落锁封条。 郁桑落转身离去时,余光瞥见库管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心中更是了然。 回到正厅,郁昭月率先迎上来,笑眼弯弯,“怎么样落落?库房的银子可还妥当?” 郁桑落顺势挽住她的胳膊,歪头笑得天真烂漫,“妥当极了,数目半分不差。” 郁知南端着茶盏的手微顿,抬眸看向她,眸底藏着探究。 “小妹,你……” 郁知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郁昭月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既无差错,你便早些歇息,明日便要出行了。”郁昭月柔声叮嘱。 郁桑落嘴角漾起笑意,“是,三姐也早点歇息。” 看着郁桑落离去的背影,郁昭月转头与郁知南对视一眼,两人眼底皆浮起玩味笑意。 呀,小狐狸果然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老狐狸布的是阳谋,而小狐狸,回的是暗棋。 有意思。 比起郁知南和郁昭月二人的沉稳,郁知北沉默一瞬,蓦然间跟火药桶似的,倏地站起身往外莽冲! “不行!我要告诉小妹爹在诓她!不然小妹知道真相哭了怎么办?!” “???” 两人迅速伸手,一左一右拽住郁知北的胳膊。 南/月:“不许去!!!” 郁知北被吼得一怔,随即泪眼汪汪,“你们怎么可以这样!你们都帮爹爹了! 我帮一下小妹怎么了?!你们这两个蛇蝎心肠的男女人!” 郁知南:…… 郁昭月:…… 一时之间不知道你是去帮倒忙,还是去帮倒忙。 …… 翌日,不出所料,圣旨一经宣读,世家子弟府中内顿时哀鸿遍野。 毕竟那是云安县,疫病横行之地,谁能坦然受之? 然而,这一次,众臣却没给自家这群小霸王嚎啕的机会。 未等第一声哭音落地,自家父亲直接将自家儿子满腔惊惧堵了回去: “此去云安县乃永安公主亲自请旨,你若有不服,尽可去寻公主殿下理论。” 众学子:......你看我们有这个胆吗? 总之,没人敢再继续吵闹。 方才还酝酿着要以耍泼为由的一些子弟也硬生生憋了回去。 至于众家眷那头,画风更是出奇。 整治纨绔的第403天 搁往常听说自家宝贝疙瘩要去疫区,那不得哭湿三条帕子,闹上七八个来回,再拎着点心匣子满京城托关系? 可这回倒好,没一个闹的。 不是不心疼。 亲骨肉往那疫病之地去,哪个做父母的能真正安心? 可她们只是红着眼眶将备好的药瓶一包包塞进箱笼里,恨不能把整间药铺都给他们带上。 只因众家眷心里门儿清——自家这混世魔王,自打郁先生入了国子监,竟像是换了个人。 从前月俸到手不出三日便挥霍一空,如今竟能攒下余钱,也知刻苦练习兵器。 虽说月底仍会赧着脸向家中讨些贴补,但比起从前那副败家的做派,已是天壤之别。 就冲这份长进,莫说去云安县,便是去火焰山,他们也只得咬咬牙,认了。 当然,偌大国子监,也并非人人都这般识大体。 晏承轩便是那个例外。 圣旨下来当晚,这位三皇子就“病”了。 病势来得那叫一个凶猛,晚饭时还能连扒三碗饭,饭后就开始哼哼唧唧,第二日便卧床不起。 郁桑落行至皇宫之时,便见其额头上搭着帕子,床前还煞有介事地摆了个痰盂。 见到郁桑落,晏承轩还装模作样咳了声,“郁先生,太可惜了,不能与你一同前去云安了。” 郁桑落嗤笑了声,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请了三位御医上门。 御医们轮番诊脉,望闻问切做全套,最后异口同声:“回永安公主,三皇子脉象平和,比牛还壮。” 郁桑落颔首,很平静地道了声谢。 然后转身进屋,连被子带人一裹,像扛米袋似地将那一团挣扎蠕动的锦缎扛上。 “啊啊啊啊!郁桑落!你要干什么?!” “郁桑落!你赶紧放开本皇子!” 她面不改色穿过宫道,惊得沿途太监宫女纷纷贴墙根站定,行礼都行得七零八落。 实在是没见过这阵仗,一时分不清该先给公主行礼还是先给那团会骂人的被子行礼。 “喂!你们这群人眼睛瞎了吗?!没看到本皇子被绑架了吗?还不快救人!” 听着晏承轩的怒喝,众太监宫女将脑袋垂得更低了些。 宫中现在谁人不识永安公主?这可是如今皇上身边的红人。 别说绑架皇子了,就算绑架太子,他们都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郁桑落!你赶紧放本皇子下来!” 自知求救无用,晏承轩在茧里拼命扑腾试图自救。 奈何郁桑落手法老道,被角掖得严丝合缝,他折腾半天也只挣出半截手臂,在空中胡乱挥舞。 “郁桑落!你这是绑架!绑架皇子是要砍头的!” 郁桑落脚步不停,懒洋洋哼了声,“嗯,那你去告御状。” “你以为本皇子不敢?!” “对对对,你敢你敢。” “......”晏承轩噎住,默默把脸缩回去了。 他当然不敢。 父皇哪里会管他的死活? 说不准还会怕这郁桑落扛他扛得太累,派人帮她一把。 ...... 国子监门口,车队已整装待发。 二十余辆马车一字排开,学子们三三两两立在车旁。 郁桑落率先跳下车,在一堆学子看好戏的目光中将一坨蝉蛹从车厢里扛出来扔在地上。 虽身上裹着锦被,但被这么一摔,晏承轩还是疼得直嚷嚷:“郁桑落!本皇子这辈子定要将你碎尸万段啊啊啊!” 晏承轩边说着边从锦被中探出脑袋来,随后便与一众看好戏的视线对上—— “......”众学子肠子都悔青了。 可惜!太可惜了! 这么一场好戏他们就该跟着进宫去看看! 晏承轩嘴角猛抽了下,只觉得脸都丢尽了。 他从被子里挣出双腿,奈何裹得太紧,挣了两下没挣开,“郁桑落!你还不快把本皇子放出来!” 郁桑落弯眼,俯身笑着看他,“三皇子,你若乖乖跟我一道走,我便让你出来。 可你若执意不肯走,那去云安县这几日,我便将你绑在马上,让你以这样的姿态一路行至云安县。” “......”铺盖卷儿不动了。 片刻后,里头幽幽飘出一句,“......能不能先把被子解开?闷。” 解决完晏承轩这个麻烦,郁桑落这才转身面向众人,交代起了事项: “云安县疫病未平,条件艰苦,非此前乡野可比。” “此去是为赈灾,也是为让你们亲眼看看,日后你们要携手守护的是如何的江山。” “江山极广,并非你们在九境城所看到的繁华,也并非你们在乡野看到的穷苦。” “还有些地方,活像人间地狱。” 众学子肃目颔首:“是!” 郁桑落从旁侧拿起一只鼓鼓囊囊的包袱,递到林峰跟前,“喏,把里面的东西发下去。” 林峰下意识伸手接过,低头看了眼那布包,脑海里浮现出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他喉结滚动,艰难咽了口唾沫,“郁先生,这里面不会又是......”那个丑出天际的黑头套吧? 他没说完,但整张脸已经写满了绝望。 文院学子们并不知这其中的故事,反倒是武院甲班学子们齐齐一凛。 郁桑落瞧着他们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没忍住笑出声,“放心,今日这不是黑头套,今日这个叫口罩。” 她昨夜用完晚膳便去了趟成衣坊,寻人连夜赶制这批口罩。 好在那坊主一听是左相府要的东西,二话不说点了六个手艺最老道的绣娘,挑灯开工。 口罩本就不难裁,到天亮时分,百余只口罩便整整齐齐送到了左相府。 秦天眨巴眨巴眼,脑袋往前一探,“口罩是什么东西啊师父?” 郁桑落从包袱里取出一物,拎着系带在众人眼前晃了晃。 那是只素白棉布缝制的小物,双层布料,边角收得齐整,两侧各垂两条细带,瞧着规规矩矩。 “这东西,你们可以理解为面巾。” 她笑着继续解释,“但作用比面巾有用得多,入了疫情区,你们记得时刻戴好,不可摘下,能防感染。明白?” 众人神色一凛,齐齐颔首,“明白!” 郁桑落这才将口罩递回林峰手中,让他将口罩一只只分发到各人手中。 晏承轩接过自己的那只,捏着系带抖了抖,“哼!本皇子怎能把这种粗布所制的玩意挂在脸上?本皇子要金线镶嵌的!” 郁桑落眼皮猛抽,阴恻恻睨他一眼,“三皇子若是不要的话便这般进去疫区好了。” 整治纨绔的第404天 “……” 被郁桑落那眼神看得发毛,晏承轩立即将口罩塞入怀中,但还是忍不住絮絮叨叨吐槽着。 待口罩分发完毕,郁桑落才扬起声调,“都准备好了?” 众人齐声:“准——备——好——了——” 郁桑落看着这些整装待发的公子哥,浅笑,“此次云安县之行会很苦很苦,许会比之前的乡村生活还苦,但只要你们熬过去,我相信你们会从中学到许多。” 四下静了一瞬。 旋即,秦天半步上前,胸膛挺得笔直,“师父!不管多苦,我们都会坚持下去,为百姓做事,我们不怕辛苦。” 身后众学子三三两两跟着点头,腰杆不自觉挺了挺。 “......”郁桑落垂眸看着秦天那副信誓旦旦的小模样,眉眼不由弯了下来。 这孩子,倒是比刚入国子监时长进太多了。 她心中一软,下意识扬臂便要去揉秦天的脑袋瓜子。 岂料,指尖堪堪挨到发顶—— 下一瞬,眼前人影一晃。 晏岁隼不知何时已跨步上前,不偏不倚,正正挡在秦天与郁桑落之间。 他垂眸,凤眸染上怒色,灼得人生疼,“郁!先!生!该出发了!” 他身形修长,往那儿一杵,如座屏风将秦天的脑袋严严实实遮在后头。 秦天:???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另一道身影也已掠至跟前。 晏中怀凤眼微垂,微微侧身,恰好堵住郁桑落抬臂的方位。 他垂眸看向她,棕色瞳孔中摇曳着些许冷色,“郁先生,再不走,左相该等急了。” 郁桑落抬起的手悬在半空。 两个少年,一左一右,一个面色黧黑,一个恭顺有礼。 像两尊门神。 郁桑落嘴角抽了下,有些失落望向秦天那毛茸茸的脑袋瓜子。 可惜了,解压神器没了。 “行吧。”她收回手,若无其事拍了拍掌,“出发。” 晏岁隼没说话,转身朝自己马匹走去。 “......” 只是走出几步后,他不动声色回头,恰好对上晏中怀同样侧过来的视线。 两道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冷意持续一瞬,又各自移开。 什么都没说。 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秦天还站在原地发愣,他茫然地看向晏岁隼的背影,又看看晏中怀。 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想不通,秦天干脆就不想了,提步便想往郁桑落身边去,“师父!徒儿跟您一辆马车......” “小秦天。”司空枕鸿却不知何时凑到他身侧,将缰绳放置他手中,“你呢,好好骑马。” 秦天一脸茫然:“啊?” 司空枕鸿但笑不语,拍拍他的肩,施施然走了。 秦天无语了,他怎么感觉今天不管是老大还是司空还是九皇子都怪怪的? 林峰见秦天还跟傻愣子似的,立即从后头挤上来,一把揽住秦天的肩膀,“秦天啊,你听峰哥一句劝。” 秦天茫然抬眸,“什么劝?” 林峰也不绕弯子,说得异常直白,“劝你日后离郁先生远点。” “啊?为什么?”秦天更纳闷了。 林峰却未回他,视线望着不远处那道上了马车的清隽身影。 那马车前方,白马嘶鸣,马上之人火红劲装,肩宽背挺。 晏岁隼一手挽缰,一手执枪,凤眸平视前方,分明一动未动,周身却已有了储君威压。 马车左方,司空枕鸿松松垮垮斜坐马背,手拎缰绳,嘴里叼着狗尾巴草。 他眉眼含笑,懒洋洋的,瞧着像是在赏春。 只是那马,不偏不倚,正正卡在马车左窗三尺处。 而马车右方,晏中怀端坐马上,玄衣猎猎,眉目低垂。 他什么都没做,只安安静静握着缰,安安静静守着那侧窗。 风过时,右窗车帘随风而起,晏中怀略一侧首,便见窗里少女侧颜无暇。 “......”他呼吸稍顿,直至车帘落下,才将视线放回缰绳。 三骑如流云,不近不远。 一道玄,一道青,一道赤红。 没有言语,没有对视,却将那道马车护得铁桶似得。 “没什么,”林峰收回视线,拍拍秦天后脑勺,“你就当,峰哥不想看你英年早逝。” 秦天:??? 这都什么跟什么? 秦天思忖一瞬,蓦地似想到了什么,紧攥住林峰的衣袖,“峰哥!我懂了!你的意思是他们三个要跟我抢师父的独苗徒弟身份?!” 林峰:......???你懂个屁啊你懂! 秦天双眸倏地燃起熊熊战火,“不行,我才是师父唯一的徒弟,不能让别人抢了去。” 林峰简直无语。 人家是想当你的师母阿喂!!! 谁有闲心天天惦记你独苗徒弟的身份!!! * 车队出发,一路行至城门,郁飞等一众护卫已在那里等候。 郁桑落下了马车,视线掠过那一排排捆绑在木板上的赈灾银箱子,杏眸稍敛。 昨晚她特意又跑去库房看了一眼,伏在房檐许久,她敢确定郁飞绝对未派人去库房做过手脚。 而且这赈灾银的箱子也与昨日一样,未曾换过。 现在马上就要出城了,晏庭定会派信任之人前来查这赈灾银是否有被调换。 那么,这批真假掺半的赈灾银,自家这父亲究竟是如何将其运出城外的? 郁桑落正暗暗纳闷之时,赵猛已派了数十个御林军而至。 见到郁桑落,他眼眸乍亮,笑得眼眸弯弯,急忙上前见礼,“微臣见过太子,见过公主。” 郁桑落朝他颔首,杏眸瞥了眼正招呼府中护卫开箱的郁飞,朝赵猛低声道:“赵将军,今日查银,务必仔细些。” 赵猛稍怔。 难道公主怀疑这赈灾银有假? 这是绝不可能的,郁飞即便胆大,也不可能敢在出城前在这银中掺假。 心中虽有疑虑,但赵猛还是将郁桑落的话留了个心眼。 “......” 前方,郁飞瞥了眼自家女儿与那赵猛窃窃私语之相,眸中掠过失望之色。 小丫头片子疑心挺重,可惜,却用错了地方。 他才落下一子,这丫头便走错了路,如何能与皇室斗? 郁飞叹了口气,继续指挥护卫开箱。 而郁桑落这边,感受到郁飞视线离去后,杏眸却倏地弯成月牙状。 “……”赵猛眨了眨眼。 奇怪,刚刚永安公主是在笑吗? 整治纨绔的第405天 跟郁桑落又寒暄几句,赵猛便整了整甲胄,大步朝那排赈灾银箱走去。 行至郁飞跟前,赵猛方才面对郁桑落时那点憨直的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 “左相大人。”他生硬出声,连行礼都行得敷衍,“微臣奉皇上之命,前来核查赈灾银两。劳烦您让开些,莫在此处挡路。” 说罢,也不等郁飞反应,便侧身挤过,大手一挥,“都愣着做什么?开箱!” 赵猛身后的御林军们:…… 赵将军,您这待人的态度,差别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方才对着永安公主,您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如今对着左相,脸拉得比马还长。 同是左相府的人,这待遇也未免太悬殊了些。 御林军们默默上前,开始逐箱查验。 郁飞心情正复杂着,也懒得理会这莽夫的冒犯。 他负手立在一旁,浑浊老眼微眯,看着那些御林军查验银锭。 连续查了数十箱,半分差错也无。 赵猛大步走到郁桑落跟前,拱手复命,“公主,赈灾银两悉数核验无误,可即刻出城。” 而后,他步子稍前一步,压低声音,“末将查验仔细了,确实没有问题。” 郁桑落闻言,眸光微动,“多谢赵将军。” 道完谢,她将视线越过赵猛肩头,落在那道正在指挥护卫重新封箱的身影上。 郁飞背对着她正吩咐着什么,语气寻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旋即,那边封箱完毕。 郁飞转身朝她走来,“落落,随为父一起乘坐马车吧,路上也好说说话。” “好。”郁桑落弯了弯眼,乖巧应了声。 马车内,暖炉熏得恰到好处,案上温着一壶茶,茶香袅袅。 郁桑落挨着父亲坐下,神态乖巧,全然是女儿家该有的娇憨模样。 郁飞亲手斟了盏茶,推到她手边。 他端起自己那盏,抿了一口,“方才在城门口,你特意叮嘱赵猛仔细查银是不信为父?” 郁桑落捧着茶盏的手一顿。 果然。 这老狐狸盯她盯得紧呢。 不过,那一幕本就是她想叫郁飞看到的,毕竟让其放松点警惕,对她来说不是坏事。 她眨眨眼,嗔怪地将茶盏往案上一搁,软着嗓子撒娇, “哎呀!爹爹——!” 她拖长尾音,眉眼弯弯,像只讨巧的猫儿。 “我还以为爹爹之前说的那些话只是哄我开心呢。如今亲眼见着爹爹真的什么都没动,我才信了爹爹是真的愿意同我走一条道。” 郁飞盯着她看了片刻,似在斟酌她这番话里有几分可信。 须臾,他才抬手轻拍了下她的脑袋笑骂:“笨丫头!爹怎会骗你呢?爹疼你还来不及呢。” 郁桑落垂下眼睫,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片刻后,又抬起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爹爹有所不知昨日夜里,我做了个梦。” 郁飞挑眉,“什么梦?” “梦见爹爹在这批赈灾银里掺了假银,”郁桑落蹙眉,像真的心有余悸,“结果出城之时被逮了个正着,可把我吓醒了。” 郁飞闻言,忍不住嗤笑一声。 “哼,”他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你爹爹我能这般蠢吗?” “一旦事发,满盘皆输,还要搭上满门性命。你爹爹我在朝堂摸爬滚打数十年,岂会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郁桑落眯着眼,笑得更乖巧了。 “是啊,”她附和道,语气里尽是信赖,“如此看来,爹爹是真的不曾动这批银子,是要将真银全数运往云安了。” 她说着,端起茶盏,垂眸饮茶。 茶雾氤氲,遮住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光。 郁飞正要接话,端着茶盏的手却顿了下。 他眯起眼重新看向自家这越发看不透的女儿。 奇了怪了,难道是他在朝中揣测人心过多,现如今有点风吹草动就觉不对劲? “……”郁飞张了张唇,最终还是没再出声接话。 罢了,他这女儿古灵精怪的,计谋尚未成功之前,还是莫同她说太多为好。 见郁飞闭眼养神,郁桑落也不再多言。 她安静饮完那盏茶,杏眸深处漾开笑意。 果然如她所想那般。 如此看来,目前这批赈灾银,还是安全的。 但她的好爹爹待出了这道城门后,定会寻个由头将这银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吞了去。 至于怎么吞,何时吞,用什么法子吞…… 郁桑落靠在车壁上,缓缓闭上眼睛。 不急。 她有的是时间,等着看这老狐狸出招。 马车辚辚向前,也不知驶出多久,郁桑落透过车帘缝隙往外瞥了眼。 官道两旁景色已渐渐荒疏,城池轮廓早已消失在身后。 正于此刻,一护卫在外头禀报道: “郁相,前头有个客栈,这夜色不早了,也不好赶路,可要让车队停一停下来歇一晚?” 郁桑落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前方不远确实有个客栈,简陋茅草棚子底下摆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木桌,棚子后头是茂密林子。 郁飞看了眼渐黑的天色,略一颔首。 “行,便在此处歇一晚吧。” 得了令,护卫们立刻忙碌起来。 几人将马车赶进院落,合力将那数十箱赈灾银一箱箱卸下,抬进客栈后院的柴房。 其余人则开始安置马匹,解鞍、喂水、添草料,井井有条。 客栈简陋,却胜在有个不大不小的院子,正好容得下他们。 老汉佝偻着背,拎着水壶一趟趟往堂屋里送水,“客官们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老婆子在后头做饭。” 郁桑落站在院中,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四周。 客栈前后皆是密林,林子不算深,却也足以藏下不少人手,不知这里是否会有爹爹的帮手。 “……”晏中怀站于旁侧,眸色稍敛。 郁桑落收回视线,落在那个忙碌的老汉身上。 老汉弓着背,走两步就要咳两声,怎么看都是个寻常的乡野老人。 只是他那双手…… 郁桑落眸光微动。 那双手虽布满老茧,但指节粗大,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 不是常年握锄头的茧,是常年握刀握剑的茧。 她弯了弯唇角,垂下眼帘。 有意思,爹爹这盘棋,下得倒是挺急。 整治纨绔的第406天 经过一日奔波,这些公子哥早没了当初那股娇气。 有凳子坐便坐凳子,没凳子便站着,甚至有人直接往门槛上一蹲,捧着粗瓷碗喝得眉眼舒展。 拓跋羌见郁桑落站于院中不知想什么,立即盛了碗水递过去,双颊稍红,“郁先生,喝点水。” “多谢。”郁桑落伸手接过。 她正欲执碗凑近唇边,余光不经意扫过石桌旁的郁飞。 他面前那碗茶水自端上来便安安稳稳搁着,自始至终,未曾动过半分。 郁桑落眯了下眼,【系统,扫描。】 小绒球立即响应:【正在扫描,检查出水中有助眠散,两个时辰后立即起效,可让人一觉熟睡到天亮,八百个唢呐都喊不醒。】 “……”郁桑落嘴角猛抽。 看来,这助眠散便是爹爹特意安排给他们的。 毕竟甲班皆是学过武的,若有些许动静,定是能听得清的。 可爹爹难不成要将这数十箱的银两皆一夜之间搬走不成?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不对。 若郁飞真想将这数十箱赈灾银一夜搬空,动静未免太大,破绽也太多。 一旦银款凭空消失,晏庭必然震怒彻查,以郁飞在朝堂摸爬滚打数十年的谨慎,绝不可能行这般蠢事。 况且,这水那些护卫们也喝了,并没有刻意倒掉或是不饮。 想来,是另有图谋。 郁桑落挑了下眉,没再纠结。 罢了,想不通的话,便让子弹再飞一会。 她倒要看看她这位运筹帷幄的爹爹,究竟要在这荒村野店之中,布下怎样一局棋。 “……” 郁桑落故作镇定抿了口,又趁擦嘴时将那一小口吐到袖中。 她顺势扫了一圈众人,却没看见那抹银白身影。 她正要开口问,便听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晏中怀从外头走进来,玄衣上沾了几片枯叶。 他径直走到郁桑落身侧,垂眸,“方才学生去后山看了看,并未发现异常。” 郁桑落一怔。 这小反派,是去替她探路了? 她薄唇稍扬,拍拍他的脑袋,“哎呀呀,辛苦了,弟弟。” “……” 晏中怀抿了下唇,觉得她这声弟弟叫的一点都不好听。 ……他才不想当什么弟弟。 夜幕渐渐沉下。 护卫们用过饭,分作两拨,一拨去后院歇息,一拨轮流值守。 学子们则被安排在堂屋后头的几间通铺里。 说是通铺,不过是几间茅草屋里用木板搭的长炕,铺上一层薄薄稻草,勉强能睡人。 晏承轩一脚踏进去,鼻尖便撞上股霉味。 低头再瞧那粗糙稻草床,当即炸毛跳脚。 “啊啊啊!本皇子才不睡这破地方!” “凭什么郁桑落能独占一间独立雅间!本皇子却要同你们挤在一处打地铺!” 旁侧有学子壮着胆子小声提醒,说郁桑落毕竟是女子,理当独居。 “女子?!” “呵!你看她从头到脚哪里有半分女子模样?!” “本皇子跟她对比,本皇子才更像女子吧!!!” 众学子:…… 二楼雅间内,郁桑落正倚着窗沿暗自盘算该如何判断助眠散何时彻底起效。 岂料,楼下晏承轩那杀猪般的嚎叫一阵接一阵撞上来。 郁桑落听得眉梢一挑,悬着的心瞬间落定。 懂了。 别的都不用看。 等这小子什么时候不嚎了,安安静静没了声响,便是药效发作之时。 郁桑落自床上又躺了会,终于,晏承轩的声音弱了下去,再到最后,全然无了声响。 助眠散,起效了。 昏暗房间内,郁桑落眸色乍亮。 她轻手轻脚起身,赤足踩在地面上行至窗棂旁。 下午住进来时,她便故意将那处窗纸戳了个洞。 此刻凑上去往外看,正好能将整个院子收入眼底。 那俩看守柴房的护卫抱着刀,靠在门框上,脑袋一点一点,显然也扛不住药劲儿。 郁桑落正盯着,便见两道黑影鬼鬼祟祟从堂屋后头摸出来。 是那老汉和他那老婆子。 两人朝那俩昏昏欲睡的护卫使了个眼色。 护卫们像被这一眼惊醒,强撑着站直身子,非但没有拦阻,反而往两边让了让,替他们把风。 郁桑落眯起眼。 果然。 老汉和老婆子闪身进了柴房。 郁桑落盯着那扇门,心里默默计数。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约莫半炷香的工夫,两人出来了。 出来时两手空空,与进去时一般无二。 老汉又朝护卫点点头,而后拉着老婆子快步朝马厩走去。 不多时,两匹马从后门牵出,两人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郁桑落盯着那两团渐小的黑影,眸色渐深。 如她所料,他们今晚并不会直接将赈灾银运出去。 那两人空手进去,空手出来,进去那半炷香究竟做了什么? 郁桑落将视线缓缓下移,落在那间柴房上。 看来,她还是得亲自去看看,才好为明日的戏做准备。 她正欲转身下楼,院子里突然传来两声闷响。 “!!!” 郁桑落一怔,下意识压低身形,定睛看去。 柴房前,两道修长身影从暗处闪出。 当先那人一袭青色锦衣,手里还捏着根不知从哪儿顺来棍,正拿棍子戳地上那俩护卫,确定人真晕了,才满意点点头。 身后那人红衣墨发,凤眸中敛着冷色,正抬眼朝她这边望来。 司空枕鸿和晏岁隼。 “……”郁桑落嘴角抽了下。 这俩小子也发现水中有掺药粉了? 司空枕鸿似有所感,抬头朝她藏身方向看来。 他笑盈盈举起手朝她招了招,那模样活像在招呼自家姐妹下楼赶集。 “……”郁桑落闭了闭眼,认命地起身披衣。 两分钟后,三人齐聚柴房门口。 司空枕鸿拿烧火棍拨了拨地上晕死过去的护卫,“郁先生,这俩人学生替你放倒了,够意思吧?” 郁桑落睨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司空枕鸿眨眨眼,“郁先生今日并未喝那碗水,学生看到了。” 郁桑落:…… 算这小子眼尖。 “别废话了,”晏岁隼沉着脸推开柴房门,“进去看看那老匹夫到底搞什么鬼。” 三人闪身进去。 柴房里堆满了木柴干草,那数十箱赈灾银整整齐齐码在墙角。 司空枕鸿二话不说,拿烧火棍撬开箱盖。 银锭码得整整齐齐,乍看与白日无异。 但郁桑落仅看了一眼,便冷下了眼。 这银子,果然被动了手脚。 整治纨绔的第407天 她伸手拿起最上层的一锭银子,掂了掂。 “真中掺假。”她将那锭银子扔回箱中,“这批银子,不是赵猛查验的那批。” 倒像是她在府中查验时看到的那批银子。 “可……”司空枕鸿难得敛了笑意,“可这些箱子从出城到现在,一直有人看守,从未离过眼。 那老头和老婆子只进来了半炷香,怎么可能把几十箱银子全换了?” 郁桑落没答话,蹲下身,仔细检查箱子底部和四周。 晏岁隼周身怒意乍起,“这老匹夫!果然还是下手了!” 司空枕鸿下意识扬臂想去拉他,生怕他气势汹汹就冲出去找郁飞算账。 岂料,晏岁隼仅是怒骂了一声,便开始蹲下身子,仔细翻找起周围是否有暗道的机关。 “……” 司空枕鸿稍怔,扬起的手放下,轻笑了声。 小隼隼看来也长大了呀。 司空枕鸿和晏岁隼蹲在柴房内借着月光仔细翻找每一寸地面和墙砖。 而郁桑落则围在那些赈灾箱跟前,仔仔细细摩挲,试图寻到些线索。 “这边没有。” “墙角也没有松动。” 司空枕鸿直起身,难得蹙起眉,“若是有暗道,半炷香时间搬空几十箱银子倒还说得过去。 可这柴房寻不到暗道机关啊,难不成那老头老婆子是妖怪……” “不用找了。” 司空枕鸿话音未落,一道清冷嗓音突兀插入。 三人一怔,抬眸朝声源处看去。 柴房那扇破旧窗棂被掀开,晏中怀翻墙而入。 他半边身子隐在暗处,玄色衣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郁桑落并不惊讶他会在此,晏中怀本就心思深沉,今夜这般局面,他若毫无察觉反倒奇怪。 “这柴房我摸透了,”晏中怀从窗边走过来,步伐从容,“没有机关,也无暗道。” 晏岁隼停下翻找的动作,站起身,凤眸中冷意更甚, “若真没有暗道,那银子去了哪儿?那俩老东西进来半炷香,难不成是把银子吃了?” 晏中怀没有接话,只是将视线投向郁桑落。 他看见她蹲在银箱前,安静凝视着那箱真中掺假的银锭,目光专注。 郁桑落抿了抿唇,握紧银锭。 出城前赵猛查验的那批是真银,如今这批掺了假的,明显是后来调换的。 可箱子一直有人看守,从未离眼。 那老汉和老婆子只进来了半炷香,如何做到的。 她的视线从银锭上缓缓移开,落在箱子的底部,又移向箱子四周的木板。 她伸出手,沿着箱子内壁一寸一寸摸过去,动作极轻,却极仔细。 蓦然,她的指尖在某处顿了顿。 “!!!” 杏眸在这一瞬间倏地亮了起来。 找到了! 原来如此! 这老狐狸果然狡猾! 郁桑落缓缓直起身,唇角勾起,那笑意在月光下显得有几分意味深长。 她没有立刻开口解释,而是转身,拍了拍还在埋头搜索柴房暗道的晏岁隼。 “走啦,回去睡觉。” 屋内三人齐齐抬眼看向郁桑落,满眼诧异。 晏岁隼正蹲在墙角,动作一僵,抬起头,“你这就走了?那银子呢?” 司空枕鸿愣了一瞬,随即便轻笑了声,桃花眼弯起,“郁先生找到破局之法了?” 靠在窗边的晏中怀始终未语,棕褐眼瞳静静落在郁桑落身上,像是要从她脸上读出她究竟发现了什么。 郁桑落回身,看着三人各异的神色,忍不住弯了弯眼。 “九皇子说得对,这柴房确实没有暗道。”她收回视线,看向那几十箱码放整齐的银箱,“银子也没有凭空消失。” 司空枕鸿桃花眼掠过诧异,“郁先生的意思是那些银子……” “还在。”郁桑落打断他,声音笃定,“就在这儿。” 三人齐齐愣住。 晏岁隼下意识回头看向那些银箱,又看了看郁桑落,“可您方才说,这银子不是赵猛查验的那批……” 郁桑落颔首,“对,不是那批,但这批假银,是早就备好的。” 三人仍是一脸困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司空枕鸿上前半步,无奈笑笑,“郁先生,您就莫要再卖关子了,您就行行好,解下我们心头之惑?” 郁桑落见他们三人好奇至极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她没急着解释,而是转身走到银箱前,蹲下身子。 “过来看。” 三人立刻围拢过去。 郁桑落扬臂朝箱子内壁探入,指尖在里头摸索了片刻,最后停在一处微微凸起的木质方条上。 她抬眸看了三人一眼,杏眸里漾着笑意,“看好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用尽全力将那根木质方条往里一推。 咔哒。 极细微机关响动。 下一瞬,奇迹发生了。 那箱子最上层的银锭竟像是被什么托着,整整齐齐地往下一沉,而后倏地翻了个面。 月光透过破窗洒进来,照亮了那些翻转过来的银锭。 色泽骤然变了。 方才那些成色浑浊的假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光泽发亮的真银。 三人瞳孔齐齐震颤。 “!!!” 司空枕鸿眸光骤然一亮,脱口而出,“这才是真银!” 晏岁隼整个人愣在原地,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晏中怀眸色微深,视线从那箱真银移到郁桑落脸上,又移回箱壁内侧那根不起眼的木质方条上。 郁桑落看着三人的反应,笑意更深了些。 她伸出手,再次握住那根方条,轻轻往外一拉。 咔哒。 又是一声机关响动。 那些真银再次沉了下去,上层的假银重新翻转上来稳稳当当码在原位,好似方才那一切都只是错觉。 “这是双层暗箱。”晏中怀出声。 郁桑落眼含诧异看向他,“你知道?” 晏中怀略一颔首,“母妃曾同我说过。” 郁桑落眨了眨眼,总觉得他这个母妃对江湖之物知晓的太多。 但此刻她也没那个探究的心思,点点头站起身继续解释: “对。这箱子看着普通,实则是特制的。箱底分两层,上层放假银,下层藏真银。 平日里看着跟寻常银箱没两样,但只要启动机关,上下两层就会翻转。 那老汉和老婆子进来半炷香,根本不需要搬走银子。 他们只需要打开箱子,启动机关,把真银翻下去,假银翻上来,就成了。” 整治纨绔的第408天 晏岁隼眉头紧蹙,盯着那箱子看了半晌,才咬牙道:“所以真银一开始就在这个箱子下层?” 郁桑落颔首,抬眸看向三人,杏眸弯弯,“总之,你们先帮我把上面这些真银拿出来,假银便全部扔了。” 三人虽仍不解其意,但也只好照做。 约莫半个时辰后,几十箱赈灾银全部清理完毕。 假银堆成了小山,真银也整整齐齐码了一地。 郁桑落看着那堆假银,弯了弯唇角,“行了,把这些假银扔溪里去。” 三人对视一眼,认命地开始搬运。 半个时辰后,待那些假银尽数皆扔溪中后,郁桑落掂着手中的真银,薄唇漾起狡黠弧度。 司空枕鸿静立旁侧,凝着郁桑落的侧脸。 郁先生与郁飞这父女之战,这场戏,远比他想象的有意思。 也不知道郁先生与她那久经朝堂的父亲相比,谁的谋略会更上一层呢? 司空枕鸿的眸光太过炙热,以至于郁桑落似有所感,她偏头看向他,弯了弯眼。 “!!!” 司空枕鸿心跳蓦然失序,他急急敛下眼,抿了下唇,方才想看戏的思绪被彻底打乱。 郁桑落没注意他的无措,拍了下手,“走了,回去睡觉。明日还得早起看戏呢。” 夜色深沉,月华如水。 郁桑落带着三人悄然离开溪边后,三道身影从溪边对面的暗处蹿了出来。 当先那人身影较小,一身劲装,狐狸眼在黑夜中闪着兴奋的光,正是郁昭月。 “我就说了吧,跟着过来定有好戏看。”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是按捺不住的雀跃。 郁知南从她身后走出,负手立于溪边,望着那几人消失的方向,眸色掠过赞赏之色。 “我还以为小妹见到那真假掺半的银两,会将调查方向换到检查出城赈银的赵猛身上呢。”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想不到她竟在府中库房守了许久。” 郁昭月半眯着眼,唇角勾起,“爹爹下此子之意有二,一能看出小妹的观察之能,二检测小妹的识人之力。 爹以为小妹会因赵猛曾在朝中当众羞辱她,而觉小妹会将时间花在他身上,却不料——” “却不料小妹已将朝中大半势力摸清,知谁是皇上之人,谁是父亲之人,并未因私少了判断。” 郁知北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一把攥住郁知南的袖子,裹挟着哭腔的声音响起。 “呜呜呜......” 郁知南嘴角一抽,低头看向自己被攥住的袖袍,“你哭什么?!” 郁知北抹着眼泪,哭得更伤心了,肩膀一抽一抽的,“小妹好辛苦,半夜还要起来搬假银,我心疼她。” 郁知南:...... 他用力将自己的袖袍从郁知北手上抽掉,满脸嫌弃,“小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尿尿都需要你把的人了,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对比郁知北的悲痛欲绝,郁昭月却是欢天喜地。 她食指轻卷着鬓边那缕发丝,笑得合不拢嘴,一双狐狸眼弯成了月牙。 “哎呀!我家小落落怎么这么这么这么可爱啊啊啊啊!”她原地转了个圈,双手捧着脸,整个人冒着粉红泡泡,“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啊!!!” 郁知南看着她那副痴汉模样,又看了看旁边还在抹眼泪的郁知北,额角青筋直跳。 “......没病吧你们。”他深吸一口气,懒得再理会这两个活宝,转身,“走了,今晚好好休息,明日还有好戏看呢。” 郁昭月弯眼,狐狸眼略一上挑,“知道啦知道啦,大哥真啰嗦。” 郁知北吸了吸鼻子,还在小声嘟囔,“我就是心疼小妹嘛......” 郁昭月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行了,小妹聪明着呢,用不着你心疼。” 她抬头望向郁桑落住的那间屋子,眸子里闪着狡黠的光,“咱们啊,就好好等着看,明天小妹怎么跟爹爹唱这出戏。” 翌日清晨。 郁桑落是被院中一声惊叫吵醒的。 “来人啊!不好了!客栈老汉带着银子和他的老婆子跑路啦!!!” 郁桑落悠然转醒,躺在床榻上,唇角忍不住弯了弯。 好戏开场了。 郁桑落弯着眼,披上外衫,慢悠悠晃到窗棂前。 院子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几个护卫满脸惊慌跑来跑去,学子们也被吵醒,揉着眼睛从通铺那边探出头来。 郁桑落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间柴房门口。 柴房的门大敞着,一个护卫跪在门口,脸色煞白,正扯着嗓子哀嚎: “昨日属下只觉一阵迷烟而来,醒来后便发现银两全都被掉包变成假的了,快来人看看啊!” 郁桑落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一看就知道这护卫显然势在必得的架势,甚至连柴房都没进去看一眼,便搁这里演上了。 她倚着窗棂,没急着下楼,只静静看着这场戏往下演。 护卫话音刚落,郁飞便慌慌张张从堂屋里冲了出来,衣袍凌乱,显然是匆忙起身,连腰带都没系好。 “什么?!” 他冲到柴房门口,往里一看,整个人踉跄后退半步,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形,“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郁桑落:...... 不是,爹,你演戏的时候不如先去检查一下呢? 那护卫毕竟跟随郁飞多年,耳濡目染,演技也是极好,“属下该死!昨夜有人放了迷烟,属下昏睡过去,醒来便发现——” 郁飞不等他说完,一脚踹了过去。 “废物!” 那护卫被踹翻在地,慌忙爬起又连连磕头,“属下该死!属下该死!” 这戏正演着,晏岁隼凤眸微眯,脸上满是被打搅到睡眠的不悦,脚步不紧不慢朝柴房这边行来。 果然,晏岁隼刚走到院中,郁飞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踉跄着扑了过去。 “太子——!” 他一把握住晏岁隼的手,老眼里竟涌出泪来,扑通跪倒在地。 “是老臣大意了!昨日有歹徒行盗窃之事却丝毫不知!老臣愧对皇上!愧对云安灾民!”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声音都在发颤,“老臣死不足惜啊太子!你让老臣去死吧!老臣愧对皇上啊!” 那肝肠寸断的语气,活像真的做了什么让自己悔恨终身的大事。 本还在磕头的护卫急忙起身拉住他,“老爷!是属下的错!都是属下的错!您别做傻事啊!” 郁飞:“你别拽老夫!让老夫去死!” 护卫:“不要啊!老爷!” ...... 两人你拉我,我拉你,但郁飞那脚愣是没跨出半步。 郁桑落趴在窗棂上,看得津津有味。 啧。 她这位爹爹,要是哪天不当丞相了,去戏班子里唱戏,只怕也是个台柱子。 晏岁隼低头看着要寻死觅活的郁飞,眸底的不耐之色近乎要溢出来。 他抬眼,朝郁桑落的方向瞥了一眼。 “......”郁桑落对上他的视线,饶有趣味地朝他挑了下眉。 晏岁隼眸光微动。 整治纨绔的第409天 于是,他收回视线,垂眸看向郁飞,“郁相,寻死解决不了问题,此事需从长计议。” 郁桑落趴在窗边,看着这一幕,唇角弯了弯。 郁飞被扶起后,仍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都怪老臣!都怪老臣!若非老臣大意!怎会让歹人有机可乘? 太子!老臣立即派人去追那两个贼人,定将那银子带回。” 郁桑落眯了眯眼。 原来自家父亲演的是这样一出戏啊。 先是假银调包,再是老汉失踪,最后顺理成章地寻人追查。 而那批真银便神不知鬼不觉地留在这箱子下层,等着他信赖之人来取。 待真银取走后,郁飞便会让其心腹分上近五成的银两给那俩老汉。 那俩老汉准备拿着钱离开之时,郁飞带着护卫赶到,顺理成章地将那两个贼人灭口带回请罪。 由老汉二人他们所拿的那五成银两郁飞便立即带回。 可剩下五成,便会随意寻个借口,言说已经追不回来了。 可事实上,那五成早就被他吞了。 晏庭即便得知这事跟郁飞脱不了干系,但手中未有证据,以郁飞在朝堂的势力也难以追究责任。 啧啧,计谋不错,只是可惜了。 爹爹这戏台刚搭上,就被她连夜拆了个干净。 也不知她那运筹帷幄的老父亲,待会儿会是什么表情? 郁飞看着柴房,老泪纵横,“这批赈灾银可是云安百姓的救命钱啊,如今......如今......” 他说着,身形一晃,竟是要晕厥过去。 护卫们慌忙上前扶住。 “郁相!郁相!” 郁桑落趴在窗边,看着这一出好戏,忍不住笑出了声。 然后她意识到这笑声不太合时宜,连忙捂住嘴,装出一副刚睡醒的迷糊模样,朝楼下喊道: “出什么事了?” 那护卫抬头,看见是她,连忙禀报,“公主!赈灾银被掉包了!” 郁桑落杏眸睁大,故作满脸震惊,“什么?!” 她飞快转身,蹬蹬蹬跑下楼。 司空枕鸿站在人群里,桃花眼微眯,看见她来,唇角忍不住翘了翘, “郁相可仔细检查了一番?说不准这赈灾银并未被偷呢?” 郁飞掩面而泣,“护卫通报怕是不假,本相实在是悲痛难抑啊。” 司空枕鸿桃花眼稍弯,笑得异常璀璨,“不瞒郁相,我曾听人说过,江湖之中有一箱子名唤暗箱,许是那真银,藏底层了呢?” 郁飞哭诉之音一顿,视线朝着那敞开的柴房看去,心底不安感瞬间涌上。 司空枕鸿看着郁飞那吃瘪的样子,桃花眼笑意清浅,“这箱中许有机关呢?待我来一探便知。” “……”郁飞瞬息便冷下了眼。 右相府这小屁娃怎连这玩意都知道?! 他下意识往前跨了一步,想要阻拦,却见司空枕鸿已经施施然迈步,朝柴房走去。 “这箱中许有机关呢?待我来一探便知。”司空枕鸿声音悠悠扬扬,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顽劣。 郁飞沉下脸,却强撑着没让自己失态。 不急。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那小子知晓暗箱又如何?那机关隐蔽得很,他一个毛头小子未必找得到。 郁飞压下心头慌乱,面上仍是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 院中除了郁桑落等人,其余人皆是面面相觑,不知这司空公子唱的哪出。 “据我所知,这箱中有一机关,状似长形木块,只要将其推入——” 司空枕鸿的声音从柴房里传出来,故意放得极大,像是生怕有人听不见。 倏然,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哎?还真有!” “???”郁飞的心猛一沉。 这江湖之中的暗箱千千万万,其机关的启动方式更是千奇百怪。 这司空枕鸿这般快就言说出了这暗箱之中机关的形状,只怕这混小子昨日已探出了这暗箱的秘密。 然,郁飞毕竟是朝中重臣,这种慌乱仅是持续了一瞬,他便想到了应对之策。 无妨,就算机关被找到,最多翻出下层真银。 他只要一口咬定此机关是那两人搞鬼,目的便是为了引他们离开后再回来收真银,谁能拿他怎样?还能咬定是他不放? 他最多是失察,大不了被罚几月俸禄,不痛不痒的。 郁飞正这样想着,柴房内再次传出司空枕鸿的愕然声,“诶——?机关启动了——” “......”郁飞冷汗直冒,做好了演戏的准备。 岂料,下一瞬,司空枕鸿的声音再次传出:“但里边,似乎什么都没有诶——” “???” 郁飞嘴角一抽。 他现在严重怀疑那小子就是故意耍他玩! 话不说全,非要这样磨着他。 等等!不对!! 这小子刚刚说什么?机关启动了?里面没东西? 这怎么可能?! “郁相莫再难过了,”郁飞纳闷之际,司空枕鸿从柴房踱步而出,“许是下人太累看花了眼,那些赈灾银一分未差,好好的呢。” 郁飞愣在原地,面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像是被人点了穴。 他耳朵出问题了?里面没东西?这怎么可能?! 那批假银是他亲手安排的,真银也是他亲自看着放进去的。 双层暗箱,上层假银,下层真银,天衣无缝。 “你去看看。”他强撑镇定,推了一把身旁的护卫。 “是!” 护卫虽也是一脸懵逼,但此刻状况也不容他多问,于是领命便往柴房冲去。 郁飞站在原地,袖中的手略一收紧。 护卫在柴房里翻箱倒柜的声音传出来,郁飞的心也跟着那声音起起落落。 片刻后,护卫才跌跌撞撞冲了出来,扑通跪在郁飞面前,“老爷!” “如何?”郁飞压着嗓子问。 护卫抬头,喉结滚动数遭,声音发飘,“都是真银!一分假银都没有!丝毫未差!” 郁飞瞳孔骤然收缩。 都是真银?一分假银都没有? 那他的假银呢?那几千两掺进去的真银呢?! 郁飞喉结滚动,却偏偏还要让面上那悲痛之色迅速转化成狂喜。 为了让这丫头把追查方向转到赵猛身上,他可是咬牙拿出了近千两官银掺进去。 那是晏庭之前所赏的,成色十足,就算这次吞不下赈灾银,至少也该把那千两银子收回来吧? 可如今假银不见了,那他的银子去哪儿了?! 整治纨绔的第410天 郁飞胸口翻涌,面上却还要端着那副惊喜至极的模样,险些憋出内伤来。 正在此时,一道清润嗓音慢悠悠响起。 “咦?”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郁桑落不知何时已行至最前方那口银箱旁。 她蹲下身,伸手探入箱内,指尖在里头摸索了片刻。 咔哒。 机关响动。 下一瞬,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那箱底竟缓缓升起暗格,暗格里整整齐齐码着数十锭官银,成色雪亮。 “!!!” 郁飞眼睛瞬间亮了。 没错!没错!就是这批!他亲手放进去的! 还好还好,银子还在,虽然赈灾银是吞不掉了,但自己的本至少能拿回来。 郁飞正盘算着如何寻个理由顺理成章将这银子拿回,却见郁桑落盯着那堆银子看了片刻,杏眸倏地睁大。 她抬眸看向郁飞,目光里满是震惊感动。 “天啊!”她惊呼一声,捂着嘴,“这是哪里来的银子啊?!” 郁飞睨着她那夸张的演绎,沉默了。 那杏眸睁得溜圆,一副震惊至极的模样,可那眼底分明藏着笑意,藏都藏不住的那种。 他在朝堂摸爬滚打多年,还能看不出这丫头是真惊讶还是假惊讶吗?! “......”郁飞深吸口气。 他懂了。 看来知道这箱中机关的,还不止一个。 他那好女儿,昨夜怕是已经把这里摸了个遍。 但不管怎么样,赈灾银吞不掉了,这自己的银子若不拿回来就亏大了。 郁飞心念电转,正欲开口,却见郁桑落蓦地抬起头,杏眸盛满了感动。 “我懂了!爹爹!” 郁飞:??? 爹劝你最好是不要乱懂一些有的没的。 郁桑落几步走到他跟前,一把攥住他的袖子,那模样活像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 “爹爹定是觉得云安百姓辛苦,故而才自己也捐了这上千两官银吧?!” 郁飞:??? 我不是! 我没有! 你别给我胡说八道啊! 他张口欲辩,却被郁桑落抢了先,“方才女儿还纳闷,为何这箱中会凭空多出这些银子。 如今才想明白定是爹爹想做好事不留名,故意将这银子藏在暗道里,想等我们到了云安再寻个由头悄悄捐出去。” 郁飞试图解释:“其实——” “若非今日出了这场误会,我们还不知道爹爹您要做这样为百姓效力之事呢!” 郁桑落眼眶微红,那感动之情溢于言表,“爹爹!您也太低调了!” 郁飞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个感动得几欲落泪的女儿,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旁侧,司空枕鸿桃花眼弯起,立即顺着郁桑落的话跟上,“想不到左相竟有如此胸襟!” 他上前一步,拱手一礼,那语气真诚得几乎要溢出崇敬来。 “竟将皇上所赏的官银捐出,此等大义,小辈实在敬佩。待回京之后,小辈定会好好弘扬左相壮举,让满朝文武都知道左相为云安百姓所做的一切。” 郁飞:...... 司空枕鸿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简直把郁飞架得极高,想往下跳都跳不得。 旁边围观的学子们闻言,立即交头接耳起来。 “想不到左相是这样的人。” “原来以前是我们对左相有误会。” “是啊,能在这种时候捐出千两官银,当真是爱护民众啊。” “左相大义!” 郁飞环顾四周,看着自家女儿那双盛满感动的杏眸,彻底明白了。 这丫头,结结实实摆了他一道。 他搭好了戏台,设好了局,本以为天衣无缝。 结果她连夜把台柱子换了,把戏本改了,把他这个唱主角的硬生生架到了台上,唱了一出他压根不想唱的戏。 这下好了。 银子没了。 名声倒是有了。 可他压根不想要这名啊。 郁桑落握着那锭官银,转向众人,杏眸弯弯,“这批银子既是爹爹所捐,便一并充入赈灾银中,带去云安可好?” “好!”有学子抚掌。 “左相大义!” “有左相如此,云安百姓何愁无救!” 喝彩声此起彼伏。 郁飞站在人群中央,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在滴血。 “......”他转眸,对上郁桑落投来的视线。 她冲他弯了弯眼,杏眸里漾着狡黠的光。 郁飞深吸一口气。 他忽然想起昨夜在书房里,自己还得意洋洋地跟幕僚说,这回要让那丫头长长记性。 如今看来。 长记性的是谁,还不一定呢。 晏岁隼见郁飞首次吃瘪,心情颇好,“好了!既然是闹剧一场,大家收拾一下,该启程了。” 院中人群渐渐散去,郁飞站在原地望着那堆银箱,感觉今日的风格外凄凉。 他的钱,搭进去了呜呜呜。 “爹爹。”郁桑落唤他。 郁飞偏头,便见郁桑落不知何时已行至他身侧。 她仰着脸,杏眸弯弯,“爹爹今日这般大义,女儿实在感动,等到了云安,女儿定会替爹爹好好花这些银子的。” “......”郁飞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郁桑落冲他挥了挥手,转身往自己屋子走去。 郁飞望着那道背影,蓦然觉得自己这几十年的朝堂沉浮,今日算是遇上了对手了。 更气人的是,还是自己亲手养出来的对手。 * 而远处的树荫下,三道身影缩成一团,压低了声音笑作一团。 “哈哈哈哈哈哈!”郁昭月捂着嘴,笑得直不起腰,“你们看见爹爹方才那表情没有?像吃了苍蝇似的!” 郁知南唇角微扬,“小妹这手,玩得漂亮,我倒是可怜爹爹了。” 郁知北嘴角往上翘,全然不见昨日的悲伤,“可怜什么可怜?爹自己设局,小妹破得漂亮!” “……”郁知南嘴角抽了下。 昨日小妹半夜出点力就心疼的要死要活,今日父亲吃了这般大一个亏,他倒是鼓掌欢呼了。 “小妹前方还有很多阻碍呢,要知道,在这路上小妹的帮手可比爹爹多。 可到了云安县,爹爹那才是真正的手眼通天,上至县太爷,下至巡检,哪个不想分半点羹? 届时,小妹想要办些事,只怕是难如登天。” …… 整治纨绔的第411天 三日后,车队抵达云安县地界。 官道两侧景色渐渐荒凉起来,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怪味。 车队速度慢了下来。 郁桑落蹙眉,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脸瞬间白了。 官道旁,几具草席裹着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无人收殓。 几只野狗在不远处徘徊,见车队经过,才不情不愿地退开几步。 秦天愕然,“那些是,是尸体?!” 林峰颔首,若有所思,“瘟疫死的,没人敢收。” 秦天张了张嘴,盯着那些草席,喉结滚动了好几遭。 晏承轩闻着那怪味道直皱眉,掀开车帘吼道:“臭死了!你们在干什么?!还不快过去?!” 赶车的护卫顿了下才道:“车道上全是尸体,强行过去,怕是要从这尸体上碾过去。” “碾了就碾了!人都死了!又不痛不痒的!”晏承轩不耐烦挥了挥手,“快点走!本皇子肚子饿死了!” 车队犹豫一瞬,正要启程,便见郁桑落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她戴上口罩,朝那几具尸体走去。 “师父!”秦天惊呼,“您干什么?!” 郁桑落蒙住口鼻,蹲下身,掀开草席的一角。 尸体因经常被路过的马车碾压,已经面目模糊,但从那瘦骨嶙峋轮廓依稀能看出是个孩子。 十来岁的样子,他的手中,还紧紧攥着一块发了霉的馒头。 郁桑落盯着那张脸看了片刻,将草席重新盖好,然后将其拽到旁边,让他免于再被践踏。 然后,她又转身去拽别的草席。 全程无话。 车队寂静了片刻,随即,下马声陆续响起。 郁桑落正弯腰拖拽第三具草席,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蓦然回身。 武院甲班众人戴着口罩,正一个接一个朝她走来。 秦天走在最前头,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却遮不住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大步上前,二话不说,弯腰便去拽一具草席的边角。 “咳咳咳!”他被那股腐臭味呛得直咳嗽,却硬是没松手,一边咳一边闷声闷气地嚷嚷,“师父!这种粗活您怎么不叫我们!” 郁桑落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林峰已经默不作声从她身旁走过,蹲下身去拖另一具尸体。 拓跋羌大步走来,腰间那根黑鞭在日光下晃得刺眼,“拖个尸体而已,又不是没拖过。” 他猛用力,草席因腐烂变得脆弱,撕开了个大口,青黑手掌从破口处滑落出来,正好搭在他靴面上。 拓跋羌:……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安井站在一旁,生怕自家王子下一秒就要一鞭子抽上去。 拓跋羌深吸一口气。 又吸一口气。 然后他面无表情蹲下身,将那只手踹回草席里,重新把破口掩好继续拖拽。 安井感动落泪:王子,您变了。 晏承轩是被秦铭搀着下车的。 一下车他就后悔了。 那股味道简直比他便秘九天拉出的屎还臭!!! “呕!”他干呕了一声,用袖子死死捂住口鼻,“你们都是疯子吗?!那是尸体!会传染的!呕!” 没人理他。 秦铭看着文院的同窗有些也跟着上前,忍不住小心翼翼询问,“三皇子,要不我们也去帮忙?” 晏承轩瞪他,“你让本皇子拖这尸体?本皇子……” 他话音未落,拓跋羌便拖着草席面无表情呛了一句,“某人是怕了吧?” 晏承轩本就跟他不对付,瞬间就恼了,“西域蛮子!你才怕了!本皇子就没怕过什么!”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块口罩,胡乱往脸上一蒙,大步冲了上去。 “让开!本皇子来!” 他一把拽住草席边角,用力一拖。 草席纹丝不动。 他又拖了一下。 还是不动。 旁边的护卫默默开口,“三皇子,您拖反了,那是脚那头卡在土坑里了。” 拓跋羌笑得差点松了手:“你傻吧你哈哈哈哈哈……” 晏承轩:…… 他面不改色绕到另一头,重新拽住。 郁桑落站在原地,看着这群半大少年在她面前忙活。 郁桑落蓦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她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压下去。 她之所以没有叫他们,是因为她太清楚这些公子哥的脾性。 嫌弃,怕脏,怕累。 因此,拖尸体这种事,她自己做便做了,没必要强求他们。 可他们自己下来了。 没有人命令,没有人催促。 他们自己下来了。 她忽然想起国子监初见,那时这群小子还围成一圈,用看耍猴的眼神打量她这个新来的女先生。 如今他们站在这里,站在瘟疫肆虐的云安县地界,站在横七竖八的尸体中间,却没有一个人退缩。 她弯了弯唇角。 看来,是她低估了这群臭小子。 他们如今,已经进步成了她不认识的模样了。 “郁先生!” 秦天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拽出来。 他不知何时已拖完一具尸体,屁颠屁颠跑到她跟前,拍着胸脯,豪气干云: “身为将领,我们该不怕苦不怕累,为百姓做事!” 身后,林峰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站在秦天身侧,“就是啊郁先生!往后这些事您无需一个人干!” 郁桑落看着这群半大少年。 看着他们眼底那点她从未见过,却又无比熟悉的光。 那是她前世见过无数次的光。 是战场上同生共死的袍泽眼中才有的光。 是明知前路凶险,却依然选择并肩前行的人眼中才有的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有点堵。 “你们……” 她顿了顿,弯起唇角,眼眶却红了。 “你们做得很好。” 她声音有点哑,却带着笑。 “比我想象的,要好太多了。” 众人眼睛又锃亮了些。 就连站在远处的晏承轩,听了这话,也忍不住挺了挺胸膛。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得意什么,连忙板起脸,继续骂骂咧咧地拖尸体。 马车里,车帘不知何时已被掀开一角。 郁飞坐在车内,浑浊老眼透过那道缝隙久久看着。 有了武院学子的带头,文院那群学子也争先恐后下来帮忙。 很快那群少年就已经将路边的尸体都拖到了道旁,整整齐齐排成一排。 郁桑落站在最前头,对着那些尸体,轻轻弯了弯腰。 身后那群少年愣了一瞬,随即,也学着她的样子,弯下腰去。 一道。 两道。 十几道。 少年们的背影在灰蒙蒙天色之中,像一堵刚刚立起来的墙。 还不算高,还不算厚。 但已经,有了一点墙的样子。 郁飞看着看着,眼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 整治纨绔的第412天 马车驶入云安县城,郁桑落掀开车帘,入目是片死气沉沉的景象。 街道空旷,铺面紧闭,偶有几个行人也是行色匆匆。 车队在县衙门口停下。 云安县令周达早就带着一干人在门口候着,见车队停下,连忙迎上前来,点头哈腰行礼。 “下官云安县令周达,见过诸位大人,见过各位公子小姐,一路辛苦,一路辛苦。” “周县令,”郁飞踱步上前,面色沉痛,“本相听闻云安疫情肆虐,特奉旨押送赈灾银两前来。这一路所见触目惊心啊。” 周达闻言,脸上的笑立刻垮了下去,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郁相有所不知,这瘟疫来得凶猛,县里的大夫死了三个,药材早就断了,百姓们……唉!下官日夜忧心只盼着朝廷的赈灾银早日到来。” 他说着,眼眶竟真红了红。 郁桑落冷眼旁观,心下暗暗记了一笔。 这周达哭得情真意切,可那双眼睛却时不时往后面的银箱上瞟,那点心思,昭然若揭。 “周县令,”晏岁隼上前一步,“先安排住处吧,赈灾之事,稍后再议。” “是是是!太子说的是!”周崇连忙应声,“下官已经准备好了住处,诸位随下官来。” 待众人整理好客房,便到了县衙后堂落座。 茶刚奉上,周达便迫不及待开口,“郁相,太子,这赈灾银两一事实在是刻不容缓啊。” 周达清了清嗓子,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翻开,“郁相,太子,下官先说说眼下城里的情况。” “城东灾民约莫八百余人,城西一千二百,城南九百,城北最严重,约莫一千五百余人。” “合计四千四百余人?”郁桑落蓦然开口。 周达一愣,旋即点头,“公主好算术,正是四千四百有余。” 郁桑落没接话,只静静看着他。 周达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两声,“公主有何指教?” “周县令,”郁桑落慢条斯理开口,“我一路从东门进来,城东那一片棚屋我看过。满打满算不过三百顶,每顶棚屋按住三到四人算,顶天了一千人。你方才说城东八百余人,倒也不算太离谱。” 周达脸上笑容僵了一瞬。 “可城西,”郁桑落话锋一转,“我虽未去,但从东门进城时曾远远望过一眼,城西的棚屋比城东还稀落些,如何能装下一千二百人?” 周达面色微变。 “至于城北,”郁桑落弯了弯唇角,“周县令方才说城北最严重,一千五百余人。 可我在路上听护卫说,城北是瘟疫最先爆发的地方,官府早就封了路,只许出不许进。 敢问周县令,这一千五百余人,是封在里头出不来,还是您隔着城墙数的?” 厅中一静。 周达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发现无从辩起。 “……”郁飞眉头微不可察蹙了下。 啧,这丫头从进城后便东张西望,本以为她是觉得新奇,想不到竟观察出了这般多东西。 看来,这小丫头片子是不好糊弄咯,想从她口中扣些银子出来,怕是极难。 “永安公主,”周达笑容有些窘迫尴尬,“下官也是听下面的人报上来的数字,若有不准确之处,也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力……” 周达话音未落,郁桑落便冷声接过话茬,“那就请周县令把办事不力的人叫来。 我带人去重新点数,点清楚了再发银子,总好过发错了再追回来。” 周达脸色彻底变了,他下意识看向郁飞。 郁飞抿了抿唇,放下茶盏出声道:“明日要发赈灾粮了,县衙人手本就吃紧。 周县令的人要忙着熬粥布施,若派他们陪你去查人数,粥铺那边就无人分发了。” 郁桑落抿了下唇,“我可以自己去。” “那里危险。”郁飞蹙眉,显然不同意她的想法,“瘟疫肆虐之地,岂是你能随意走动的?定是要派人跟着的。” 晏岁隼上前半步,“本太子同她一起。” 郁飞挑眉看了他一眼,毫不客气怼道:“太子,那疫区危险,你一毫无经验之人去那里不过是添乱,自然是衙役之人可靠。” 晏岁隼脸色一沉:“你!!” “……” 晏岁隼炸毛之际,郁桑落眯了眯眼,心底隐约明白了郁飞的话中之意。 父亲这般说辞,明着是调派县衙人手,实则是要将她与甲班那群少年分开。 如此一来,她孤身无援,无人策应,即便在疫区查出蛛丝马迹,也无力翻起任何波澜。 想通此节,郁桑落眼尾微挑,轻笑一声,“父亲所言极是,女儿一人前往,确实不妥。” “……”郁飞眼底掠过一抹精光。 郁桑落睨着郁飞,眉眼弯弯,“县衙人手不够,可武院文院那群学生闲着也是闲着。” “让他们去粥铺帮忙,既能历练历练,又能解县衙燃眉之急。” “至于我,带着县衙的人去核查灾民便是,两不耽误。” 郁飞愣了片刻,抬眸看向郁桑落。 她笑颜盈盈,眉眼弯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可郁飞却觉得那双眼睛亮得有些刺眼。 他抿了抿唇,将心头那点异样压了下去,面上不动声色,“既如此,便依你所言。” 他转头看向周达,“周县令,明日你便寻几个稳妥的衙役,陪同永安公主去核查灾民人数。” 周达闻言,眉头紧蹙了下,“郁相,这……” 他欲言又止,目光在郁飞脸上转了一圈。 郁飞端起茶盏,垂眸抿了一口,眼风却是不动声色地扫了过去。 周达瞬间领悟,脸上的迟疑一扫而空,换上一副殷勤的笑,“行!明日小的定让衙役们好好配合公主。” 他将配合二字咬得极重,郁桑落挑了下眉,嘴角轻轻掀了掀。 配合? 怕是跟她反着才对吧。 她没接话,只弯了弯唇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反着吗?无所谓。 不过是多个驯服步骤罢了。 整治纨绔的第413天 当晚,月明星稀。 郁桑落刚准备休息,便听敲门声响起。 她动作一顿,随手披了件外袍走去开门,晏中怀站在门口,棕瞳在月光下幽深,正定定睨着她。 而他身后,黑压压站着一群人。 武院甲班,一个不落。 郁桑落心底知晓,这群小子定是为了今日的粥铺之事。 但她也未直白言说,仅是侧身往门框上一靠,懒洋洋抱起双臂,“你们大半夜不睡觉,跑我这儿站岗?” 晏中怀没接她的调侃,只抿了抿唇,“那是离间计。” 郁桑落挑眉。 “郁相把你和县衙的人绑在一起,自己带着周达的人去核查,”晏中怀棕瞳微敛,嗓音低沉,“若那些衙役有心刁难,你一个人,便是跑断腿,十天也查不完。” 言毕,他似想到什么,继续道:“可赈灾款等不了十天。” 郁桑落没说话。 她当然明白。 周达报的四千四百余人,水分有多少,她心里有数。 可若那些衙役明着配合暗里使绊,带她绕远路,故意拖延,甚至谎报灾民位置,她便是三头六臂,也难在三天内查清真实人数。 三天后,郁飞便能以灾情紧急为由,按周达报的数拨下赈灾银。 剩下的银子会流向哪里,不言而喻。 郁桑落唇角略一弯起,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是么?”她轻飘飘开口,语气懒洋洋的,“那便来看看,是他们的骨头硬,还是我的拳头硬。” 众人一怔。 晏中怀凝视她片刻,棕瞳深处似有什么情绪涌动,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学生明白。”他只是微微颔首,退后半步。 可晏岁隼没他这般沉得住气。 他上前一步,眉头拧成个疙瘩,“你父亲在这云安县手眼通天,整个县衙都是他的人,那些衙役听他的还是听你的?” “现在整个云安县都对这赈灾银虎视眈眈,他想拦你,有无数种办法。” 更何况,郁飞还把他们这些学子全数扣在粥铺。 名为帮忙,实为禁锢,即便他们皆有心去帮她的忙,只怕都难离开粥铺。 秦天听着晏岁隼的分析,立即将手紧攥成拳,“可恶!云安县百姓尚在受苦,他们怎可将心思打在赈灾银身上?!师父!明日我也随你一起去。” 睨着秦天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郁桑落觉得有些好笑,“父亲今日之所以那般说,便是想将你们同我分开,你想随我一起,怕是行不通。” “本宫是太子,”晏岁隼抬了抬下巴,语气硬邦邦的,“他们想拦我,总得掂量掂量分量,明日我同你一道去。” 郁桑落还没来得及开口,司空枕鸿已经从旁侧插了过来,一把拦住晏岁隼。 “小隼隼,”他笑眯眯的,语气却难得正经,“郁先生这么做,自然有她的道理,我们听她的便是。况且郁先生就算带上你也不过寥寥两人,想要算出灾民数量,怕是极难。” 郁桑落朝司空枕鸿赞许瞥了眼,“司空所言极是,爹爹有一百种方法拦我,可同样的,我也有一百种方法让他拦不住我。” 众人面面相觑。 晏岁隼默了一瞬,却也知道拗不过她,只好哼了声,扭过头去。 众人见其都默许了,也便不再言说什么。 郁桑落见他们都安静了,思索片刻,蓦地抬眼出声,“太子,拓跋王子,还有秦天,你们的武器留下,明日借我。” 三人一怔。 晏岁隼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中的长枪,又抬眼看向郁桑落,眉头微蹙,“你要武器作甚?那些衙役难不成还敢对你动手?” 郁桑落勾了勾唇,“啧,明日那种状态,定是我先动手咯。” 拓跋烈虽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默默解下腰间长鞭递了过去。 秦天更是干脆,直接将自己的弓箭双手奉上,一脸郑重,“师父!若他们敢动您一根汗毛,回来告诉徒儿,徒儿明日便是翻墙也要去给您报仇。” 郁桑落接过弓箭顺手掂了掂,轻笑一声,“行了,用不着你报仇,我不过是同他们玩个游戏罢了。” 而旁侧的司空枕鸿在她话语落下那一刻便知她想做什么了。 他眼睛倏地亮起,满眼可惜之色,凑上前来,“郁先生,不如我也随你去一趟衙门吧,明日的重头戏,学生还真不想错过。” 郁桑落瞥他一眼,“不许。” 司空枕鸿顿时垮下脸,唉声叹气地退回去,“罢了罢了,学生命苦,只能听您回来讲讲了。” 想象一下就够让人心痒的,明日县衙那些衙役,怕是要倒大霉了。 郁桑落把玩着手中三件兵器,笑意懒散。 啧。 既然要寻些人给她使绊子,她便先给人下点眼药。 * 与此同时,县衙后堂。 周达端坐主位,下方站着十几名衙役,个个屏息凝神。 “明日的事,都记清楚了?”周达慢悠悠开口,轻抿了口茶水。 “周大人放心,小的们都明白。” 领头衙役张豹立即抱拳,“明日永安公主若将咱们分配去计算灾民人数,咱们便说人数与周大人所查一致,无需再算。” 周达满意地点点头,“没错。我们有郁相大人照着,你们无需担忧。 她若吩咐你们做何事,你们便将最懒散的状态拿出来,听到没?” 另有一衙役出声道:“若她非要跟咱们一起去核对呢?” “那咱们便拖。”张豹眼神一厉,“带她绕远路,磨洋工,她让往东,咱们偏往西。 她催得急了,咱们就说腿疼肚子疼,反正拖过三天,她爱怎么算怎么算。” “明白!” 众衙役立即颔首表示明白,有人甚至笑出声来。 “一个女人家,能翻出什么浪花?” “就是,咱们在衙门混了多少年,还怕她一个黄毛丫头?” 笑声渐起,却有一衙役略显忧心,迟疑开口:“周大人,可她不过是个女子,若咱们这般刁难,她受不住哭起来,届时郁相大人怪罪下来......” 毕竟这永安公主不仅是郁相最疼爱的女儿,如今还是皇上宠在心尖的义女,他们可惹不起啊。 整治纨绔的第414天 周达想起白日里郁飞单独交代的话: ‘可用一切办法将她留在衙门,不限任何办法。 但切记,千万不可对她用强的。无赖之法可用,最好别动手。’ 说到这话时,郁飞的脸色明显有些不对。 周达当时没敢多问,但他心里明白,定是郁相怕自家这捧在手心的女儿受点磕碰。 毕竟那姑娘生得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娇养大的。 思及此处,他清了清嗓子,“你们只要切记莫伤了她便好。 必要之时你们可将她捆住,不让她离开县衙半步。至于后续如何,自有左相解决。” 他心中清明,若真有人敢绑了永安公主,事后总要寻个替死鬼顶罪的。 但是无所谓,只要能镇住这永安公主,不让她乱找麻烦,死一两个人也无妨。 张豹闻声,立即颔首,“大人放心,小的们有分寸。” 周达摆摆手,“行了,都散了吧,明日都给我晚点去,让她先等等。” “是!”众衙役嘿嘿笑着,鱼贯而出。 翌日,清晨。 郁桑落卡着衙役们上值的时辰,不紧不慢走到县衙门口。 大门敞开着,里头却空空荡荡,好似半个人影都没有。 郁桑落脚步一顿,往里扫了一眼,确认真的没人后,忍不住扯了下嘴角。 啧,明白了,这是准备给她这个副钦差一点下马威呢。 日上三竿,日头毒辣辣晒着。 郁桑落也不恼,索性坐在县衙院中的石椅上。 她手里把玩着那根从拓跋烈那儿借来的长鞭,鞭梢在地上有一搭没没一搭地轻扫。 终于,不知又过了多久。 张豹领着人晃悠过来,见这位主儿竟还真没走,眼底闪过些许诧异,随即又被漫不经心取代。 他揉了揉眼睛,走到郁桑落面前后才装模作样行了个礼,“公主,昨日赈灾太累,今日这才迟了些,实在不好意思。” 其余衙役也跟着稀稀拉拉地拱手。 有人还在偷偷打哈欠,眼底青黑,还有些人脸上甚至残留着女子的唇印。 那模样显然不是累的,而是昨夜赌钱或是寻欢作乐过了头。 “......”郁桑落扬唇,心中默默记下来这一笔账。 迟到怠工,这是第一笔。 她拍拍屁股上的灰尘,慢条斯理站起身,顺手将长鞭挽了个鞭花,收拢在身侧,“无碍,既然来了,便随我一起去核查灾民人数吧。” 听着郁桑落所言,张豹有些愕然。 他倒是没想到这永安公主情绪这般稳定,竟未生气,也未表示出委屈。 若换做那些初出茅庐的官家小姐,见状早就哭闹着要找自己的父亲告状了。 他心中钦佩的同时,又觉得这女子未免太过好拿捏,笑道:“公主,灾民人数周大人已然核查过了,共计四千多人。” 郁桑落挑眉,毫不在意,“你与周大人所言倒是一致。” “那是自然。”张豹挺了挺胸膛,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周大人体恤百姓,这灾民人数他已彻查到底了,数据详实,无需公主再费心劳力。” 郁桑落挑了下眉,视线缓缓扫过他身后的其他衙役,“你们也是这般认为?” 众衙役互相对视一眼,纷纷颔首,表示赞同。 “是,周大人已查清。” “无需再查。” “公主歇着便是。” 郁桑落抿唇,轻笑了声。 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张豹莫名觉得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第二笔账,欺上瞒下,合伙诈骗。 所谓事不过三,这群小朋友,没机会了。 她垂眸看了眼手中挽着的长鞭,又瞥了眼靠在石狮子旁的长枪与弓箭。 既然这群家伙不想同她好好调查,那么便让他们玩点好玩的游戏吧。 “张捕头。”她忽然开口。 张豹被这声唤得心头一紧,下意识挺直脊背,“公主有何吩咐?” 张豹心底早已盘算好了对策。 若这公主执意想出去核查,他便依周大人所言,寻个由头将她绑了。 瞧她这般娇娇弱弱的模样,绑了是最省事之策,反正有郁相替他们顶着,事后即便皇上怪罪,也有周大人和郁相在前头挡着,他不怕。 岂料,跟前少女仅是朝他们笑笑,指了指手中的鞭子,语气轻快,“既然无需本公主了,那便来玩游戏。” 张豹一愣,万万没想到这公主竟然这般好糊弄。 他原本还以为周大人特地叮嘱他们要小心应对,是因为这公主难缠,想不到也有些小孩心性嘛。 到底是教养的千金小姐,即便当了钦差,骨子里还是贪玩。 既是如此,他们便陪她玩玩游戏好了。 毕竟是皇上身边的红人,陪她玩高兴了,说不定以后青云直上有望呢。 哪怕只是敷衍片刻,拖过了今日时辰,也算完成了周大人的任务。 于是,张豹立即笑道:“公主想玩什么?” 其余衙役见郁桑落松了口,也都放松下来,眼底带着几分戏谑。 郁桑落笑道,指尖摩挲着鞭柄,“本公主甩鞭,你们躲,若躲不过,那就要挨鞭子咯。” 张豹等人一愣,觉得公主这玩法有些变态。 大庭广众之下,堂堂公主拿鞭子抽人玩? 但转念一想,周大人言说过,要想尽一切办法阻止她离开衙门。 况且她这般娇滴滴的小姑娘,能甩多大力气?怕是连皮都抽不破,顶多听个响儿。 更何况他们好歹也是练过些拳脚功夫的,对付一个柔弱女子,躲鞭岂不是轻而易举? 张豹心中一定,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公主既然有兴致,小的们自然奉陪,只是公主可得手下留情,莫要伤了身子。” 郁桑落抬了抬下巴,指向衙门宽敞的庭院,“不许跑出院墙,出了院墙,算输。” 张豹颔首,丝毫不怕,甚至兴致勃勃。 他朝身后众人使了个眼色,示意大家散开些。 众衙役心领神会,纷纷散开,可对于郁桑落手中的鞭子毫不在意。 郁桑落见他们站定,薄唇瞬息扬起: “呐,诸位,准备好了,游戏开始。” 整治纨绔的第415天 话音未落,她手腕已然抖动。 啪! 鞭影如蛇,撕裂空气,直奔离她最近的一名衙役而去。 那衙役正是脸上留着唇印的那个,昨夜在翠红楼喝到后半夜,此刻站着都犯迷糊。 但他毕竟在衙门混了多年,见鞭子袭来,身体本能往旁边一躲,脸上还带着几分得意。 不过是个娇弱女子,莫说他躲得过,就算躲不过,只怕也不会多疼。 然而下一瞬,他耳边风声骤紧。 那鞭子竟似长了眼睛在空中诡异拐了个弯,如同活物扭头,狠狠抽在了他的腿弯处。 “啊!” 痛楚袭来,那衙役双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痛得他惨叫连连。 郁桑落眉眼弯弯,收回长鞭在手中掂了掂,语气慵懒得像在逗猫: “第一个,躲失败了。” 全场一静。 张豹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其余衙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 那鞭子明明已经抽空了,怎么还能拐弯? “......” 张豹瞳孔微缩,死死盯着郁桑落手中的长鞭,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这娇滴滴的少女,好像真的有点鞭法在身上!!! “愣着做什么?”郁桑落歪了歪头,笑吟吟地提醒,“游戏才开始呢。” 话音落下,她杏眸骤紧,手腕再抖。 啪!啪!啪! 鞭影如暴雨梨花,铺天盖地席卷而去。 众衙役这才如梦初醒,再不敢轻视,一个个铆足劲儿闪躲。 有人往石狮子后面躲,有人往柱子后面藏,有人干脆抱头蹲下。 可那鞭子像是长了眼睛,无论他们躲到哪里,都能精准地找到他们。 “哎哟!” “我的屁股!” “别打脸!公主!手下留情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郁桑落手中长鞭上下翻飞,脚下却纹丝不动,甚至还有闲心调整角度。 她出手极有分寸,专挑肉厚的地方下手,每一鞭都让人疼得跳脚。 一个个衙役被抽得抱头鼠窜,鞋子甩飞了都不敢回头捡。 张豹躲在石狮子后面,大口喘气。 他偷眼朝郁桑落望去,少女站在院中唇边含笑,手中长鞭如同游龙,指哪打哪。 那闲庭信步得好似并不是在抽人,而是在花园里扑蝴蝶。 “张捕头。”郁桑落忽然扬声,笑吟吟朝他这边看过来,“躲在石狮子后面做什么?出来跑啊!” 张豹浑身一僵。 下一秒,鞭梢如毒蛇吐信,直奔他藏身之处而来。 张豹惨叫一声,连滚带爬从石狮子后面蹿出来,一瘸一拐地往院子另一边跑。 身后鞭影紧追,他跑得越快,鞭子抽得越狠。 偏偏每一鞭都恰到好处地落在他腿弯和屁股上,逼得他不得不继续跑,根本停不下来。 整个县衙前院,此刻彻底沦为大型受难现场。 郁桑落玩得不亦乐乎,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张豹虽行动比其他人敏捷,可到底也是被抽了好几下,一时疼得龇牙咧嘴。 直到实在跑不动了,他才狼狈躲在假山石后,探出半个脑袋望着郁桑落,脸上挤出讨好的笑: “永安公主,这鞭子玩得实在是累,不如咱们玩点别的?” 郁桑落手腕一顿,鞭梢悬在半空,“玩别的?” 其余衙役闻声,纷纷从各自的躲藏点探出头来。 “是啊是啊,公主,小的们实在是跑不动了!” “换个玩法吧!求您了!” “公主饶命啊!” 郁桑落薄唇稍勾,倒也没拒绝,收了长鞭在手中漫不经心绕着圈,“那你们说,玩什么?” 张豹见她松口,如蒙大赦,连忙从假山后钻出来。 他眼睛咕噜噜转了一圈,瞥见地上那张弓箭,眼睛一亮,“永安公主,不如就来玩射箭如何?” “射箭?”郁桑落琢磨着这二字,目光落在地上的弓箭上,“好啊。” 见她同意,张豹心里暗喜,面上却越发恭敬,点头哈腰地凑上前。 郁桑落看着他嘴角那抹压都压不下去的笑意,杏眸弯了弯,“哦,对了,可这没有箭靶,用何当靶子啊?” 张豹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公主想用何做靶皆可!这衙门之中的一草一木,皆可用来做靶,随便射。” “可——”郁桑落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小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可我的箭术并不太好诶,万一将其射坏了......” 张豹心里简直要笑出声。 射坏点东西?那算什么事!只要不折磨他们就行。 他笑容越发谄媚,“无碍无碍!什么坏了修修就好了!只要公主开心,射什么都好!” “真的吗?” “那是自然!” 郁桑落眨眨眼,确认般看着他,张豹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公主放心,咱们衙门的东西,坏了算我的。” “那好吧。”郁桑落弯了弯唇,弯腰拾起地上的弓箭。 张豹正欣喜着,可下一刻,他听见郁桑落开口: “那你,顶着苹果去那里站好!” 张豹:??? 他脸上笑容瞬间僵住。 “公主?”他舌头打结,“您说什么?” 郁桑落歪了歪头,一脸无辜眨着眼睛,“你不是说了吗?射什么都好。” 张豹:...... 他是说了!但他没说可以射人啊啊啊啊!!! “怎么?”郁桑落见他不动,又眨眨眼,“张捕头方才不是说衙门里一草一木皆可做靶?那草木都能射,射个人应该也没问题吧?” 张豹感觉后背冷汗落下,却只能扬起脸,面上尽是讨好之色,“公主,这箭矢不长眼,若射歪了去,可是会……” 郁桑落挑了下眉,学着自家三姐的样子绕了绕鬓角发丝,“张捕头不是说了吗?什么东西射坏了,都算在你身上。” 张豹脸色彻底绿了。 他扭头看向四周,那些方才还灰头土脸的衙役们齐刷刷后退三大步,脸上写满了‘跟我们没关系’几个大字。 张豹气得直哆嗦,可那些衙役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 “张捕头?”郁桑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懒洋洋的,带着几分笑意,“你总不会拒绝本公主的要求吧?” 张豹浑身一抖。 他自然不敢违背永安公主的命令,可此刻他只想抽自己两个大嘴巴。 让你多嘴!让你出主意!玩什么射箭!老老实实挨鞭子不好吗! 挨鞭子又不会死!可这箭挨一下可是会死的啊! 整治纨绔的第416天 他僵硬转过身,对上郁桑落弯成月牙的眼。 张豹心里苦。 他就说嘛,郁相权倾朝野,他女儿能是什么善茬? “小的不敢……”他艰难挤出几个字,声音都在抖。 “别紧张嘛。”郁桑落笑眯眯安慰他,那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我箭术真的不太好,说不定射不中的。” 张豹:…… 这叫安慰??? 他颤抖着一步一步挪到石桌前,从果盘里摸起一个苹果哆哆嗦嗦把它顶在脑袋上,感觉那玩意儿有千斤重。 “往那边走。”郁桑落用下巴指了指院子另一头。 张豹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往那边挪。 “再远点。” 张豹咬咬牙,又走了几步。 “再远点……哎对,就那儿,靠着墙。” 张豹一直走到院子尽头,背靠着那堵青砖墙,腿肚子都在打颤。 郁桑落满意点点头,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羽箭,搭箭上弦,眯起一只眼,对准了他。 阳光下,箭头泛着清冷寒光。 张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喊,“公主!您不是说您箭术不好吗?” “对啊。”郁桑落歪着头,一只眼还眯着,姿势标准得像在猎场射靶子,“所以你要站稳哦,万一我射偏了……” 她没说完,但那个意味深长的停顿比说完了更吓人。 张豹两眼一翻,差点没直接晕过去。 完了完了完了,他要死了。 他还没活够啊啊啊啊! “嗖——” 破空声响起。 那一瞬间,张豹只觉得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他清晰感觉到一股冰冷凌厉的风贴着他的右耳尖呼啸而过。 那风里裹挟着箭矢的寒意,擦过他耳廓绒毛带起细密刺痛。 “笃。” 紧接着,是箭钉进砖墙的声音。 张豹僵在原地像尊石像,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机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没事。 脑袋没事, 他两腿一软,顺着墙根滑坐下去。 “哎呀。”远处传来郁桑落惋惜的声音。 张豹抬眼望去,便见少女放下弓,歪着脑袋看向他这边,脸上写满了遗憾。 “怎么射偏了。”她挠挠头,语气里满是不甘心,“我明明瞄的是苹果中间的呀。” 张豹嘴角一抽,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墙,那支箭钉在砖缝里。 也就是说,她刚才那一箭若真中了,他此刻只怕已经饮恨西北了。 “张捕头!”郁桑落提着弓小跑着过来,一脸关切地打量他,“你没事吧?没受伤吧?吓到没有?” “……”张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自己吓得差点尿裤子?说自己以为要死了? 但永安公主发话,他又不敢不答,只好默默应了声,“……谢公主体恤,属下无碍。”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郁桑落拍拍胸口,“我就说我箭术不好嘛,果然射偏了,下次我争取瞄得准一点。” 还有下次?! “!!!” 张豹两眼一翻,这回是真想晕过去了。 远处,那群躲得远远的衙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脸色煞白。 郁桑落丝毫没有悔过之心,反倒弯着眼笑,“来吧,我再练练,这次肯定能中。” 张豹两眼一翻,差点直接撅过去。 哪个大家闺秀练箭是用人靶子练的啊?! 他双腿抖如筛糠,颤颤巍巍想开口说点什么拒绝的话。 哪怕说自己去给她找个草靶子来也好啊。 可话还没出口,便见郁桑落秀眉微蹙,懒洋洋瞥他一眼。 “怎么?张捕头不想同我玩?” 张豹喉咙发紧。 他当然不想!!! 谁他大爷的想当人靶子啊!!! 可这话他不敢说。 他可是收了银子的,要负责把这小公主留在县衙的。 张豹咬咬牙,硬生生把到嘴边的拒绝咽了回去。 “……小的不敢。” 他艰难挤出三个字,扶着墙根颤颤巍巍站起来。 远处那群衙役看着自家捕头这副模样,一个个缩着脖子往后躲,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张豹顶着苹果回到原来的位置,郁桑落弯了弯唇,正要搭箭上弦,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她扭头看向那群躲在角落的衙役,“哎,你们……” 她话还没说完,那群衙役齐刷刷浑身一抖。 “别躲那么远呀。”郁桑落笑眯眯冲他们招手,“都过来都过来。” 众衙役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 郁桑落歪了歪头,“怎么?本公主的话不好使?” 这话一出,那群衙役再不敢犹豫,一个个从角落里挪出来,低着头蹭到她跟前。 郁桑落满意点点头,拿下巴指了指张豹的方向,“你们都去站着,本公主练练准头,待我箭术提升,统统有赏。” 众衙役:…… 赏? 赏什么赏?赏个屁!!! 等她箭术提升,他们只怕已经见阎王去了!!! 可郁桑落发话,他们又不敢不从。 一群人最终只能认命挪着步子往墙根走去。 郁桑落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箭上弦,那一排衙役齐刷刷绷紧身子,大气都不敢喘。 “嗖!” 又一箭矢疾射而出,那衙役眼睁睁看那支箭朝自己飞来,想躲又不敢躲,只能死死闭上眼睛。 然后—— “啊!!!” 那衙役惨叫了声,只觉得胯下一凉。 他低头一看,那支箭不偏不倚,正正好好贴着他裤裆射过去。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 他两条腿抖得像筛糠,吓得直接当场失禁。 郁桑落歪着头看了看,满意点点头,“不错不错,这个近。” “!!!”众衙役绝望了。 近???这特么叫近??? 这要是再近一点,那衙役后半辈子就得进宫当差了!!! 可郁桑落好似对那衙役失禁的反应特别兴奋,反又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 “来来来,我找到感觉了!”她双眼亮晶晶的,“这次肯定能中!” 众衙役齐齐扭头看向张豹,眼神里满是绝望。 头儿!!!救命啊!!! 我们不想当太监啊!!! 可张豹自己都抖得跟筛子似的,哪还有力气救他们? 于是,接下来,郁桑落的箭就好像长了眼似的,直往他们胯下冲。 一箭接一箭,箭箭不离裤裆。 那排衙役站在墙根底下,眼睁睁看着一支支箭贴着自己胯下飞过,冷风飕飕的,吓得他们一个个面如土色。 有几个胆子小的,裤子已经尿湿了一片。 偏偏郁桑落射得极准,每一箭都堪堪贴着要害飞过,既不伤人,又吓得人魂飞魄散。 这种差一点就断子绝孙的刺激,比直接射中还要命。 张豹更是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永安公主究竟是真不会箭术还是假不会?! 整治纨绔的第417天 “公主!” 终于有个衙役心理防线彻底崩塌,扛不住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公主饶命啊!小的还没成亲呢!” “我也没有!” “我家里就我一个独苗啊公主!” 一时间,跪倒一片。 郁桑落放下弓,歪头看着他们眨了眨眼,一脸无辜,“你们跪什么呀?我又没射中你们。” 众衙役:…… 就是因为没射中才可怕啊! 这要是哪一箭准了,他们可就真成太监了! 郁桑落见他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抖得跟筛糠似的,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她垂下手臂,弓箭在身侧轻轻晃了晃,杏眸里的笑意一点点敛去。 郁桑落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张豹面前。 这位领头的衙役跪在最前头,额上冷汗直冒,却还硬撑着没敢抬头。 “张豹。”她叫他的名字。 张豹浑身一颤。 “抬起头来。” 他愕然抬眸,就对上一双充斥冷色的眼。 那眼神冷得惊人,没有半分方才玩闹似的笑意,就这么直直看着他。 张豹被这眼神看得莫名一僵。 是啊。 他差点忘了。 这是皇上派来镇住郁相的永安公主,又怎真是方才那个与他们玩闹的主儿? 她方才故意同他们玩闹那般久,弯弓搭箭吓唬他们,却一箭都没射中。 只怕根本不是射不中,而是故意的。 她是在等,等他们自己扛不住,招出灾民的确切人数。 张豹思及此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再不敢将她当成天真烂漫的小女孩。 郁桑落看着他脸上神情变幻,嘴角轻轻扯了扯。 “如今百姓在这云安县处于水深火热,瘟疫肆虐,十室九空,你们却谎报人数,只为贪图那点银两。”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你们的良心,何在?” 张豹急忙磕头道:“公主明查!那灾民人数就是那般多,无人谎报啊。 属下等人虽平日里有些懒散,可这等大事,断不敢欺瞒公主。” “是啊是啊!”旁边那裤裆险些中箭的衙役也跟着磕头,“公主明鉴!那人数是周大人亲自核对的!绝无虚假!” 一时间,磕头声此起彼伏,一个个喊冤叫屈,比方才挨鞭子时叫得还响。 郁桑落嘴角轻嗤。 啧,一个个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她冷眼看着他们演完这场戏,待声音渐歇,才慢悠悠开口,“既然如此,那本公主便亲自去查。” 她说着,抬脚便往衙门大门走去。 张豹脸色骤变。 亲自去查? 那怎么行! 若永安公主亲自去了,那他们谎报的事不就全露馅了吗?! “公主且慢!” 张豹慌忙爬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拦在郁桑落面前,“公主千金之躯,怎能去那等污秽之地?那瘟疫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染上……” 郁桑落停下脚步,似笑非笑看着他,“张捕头这是在关心本公主?”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张豹点头如捣蒜,“公主身份尊贵,若是在云安出了什么事,属下可担待不起啊。” 郁桑落歪了歪头,神情像极了方才玩闹时的模样,可眼底那抹冷意却半分未减。 “张捕头方才不是说,灾民人数是核对了的,绝无虚假?”她慢条斯理道,“那本公主去亲眼看看,核对核对,不正是替张捕头证明清白吗?” “……”张豹语塞。 他张了张嘴,却找不出半个反驳的理由。 郁桑落懒得再跟他废话,绕过他便要继续往外走。 眼见她真的要走,张豹急了。 他咬咬牙,扭头朝旁边的心腹使了个眼色。 不管了。 反正郁相都说了,可用尽一切办法留下这永安公主。 什么叫一切办法?那就是不惜任何代价。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他们想办法将她绑了关在县衙里,省得麻烦。 反正一个娇滴滴的公主,能有多大本事? 他抽出腰间麻绳,一端自己攥着,另一端抛给旁边的衙役。 两人悄然起身从郁桑落身后包抄过去,准备趁她不备将她绕一圈捆绑。 郁桑落脚步未停,耳朵却动了动。 她弯了弯唇角。 来了。 就在麻绳即将套上她脖子的瞬间,郁桑落猛地回身。 张豹对上那双眼睛,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被发现了!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一咬牙,攥紧麻绳就往上扑。 “给老子上!绑了她!” 然后…… 他整个人就飞了出去。 确切地说,是他扑上去的瞬间,郁桑落侧身一让,顺手攥住他伸过来的手腕,借力一拉,脚下一绊。 张豹只觉得自己整个人腾空而起,后背狠狠砸在地上,砰的一声,尘土飞扬。 “……”他懵了。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张豹还没反应过来,一只脚已经踩在他胸口,力道不重,却刚好让他动弹不得。 郁桑落居高临下睨着他,弯了弯唇角,“搞偷袭啊?” 旁边那个拿着麻绳的衙役愣了一瞬,见自家头儿被踩在地上,一咬牙,挥着麻绳就抽过来。 郁桑落头也不回,身子往旁边一歪,麻绳擦着她耳畔掠过。 她握住长枪,卷住那头麻绳,往自己这边一带。 那衙役踉跄着扑过来,郁桑落膝盖一提,正中他腹部。 “唔!” 那衙役闷哼一声,整个人蜷成虾米,软软跪倒在地。 其余衙役们也是看得目瞪口呆。 这才几个呼吸的工夫?他们衙门最能打的头儿就这么躺地上了?! 张豹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朝其余的衙役吼道: “都愣着干什么?!一起上!一起上!她一个女人能有多大劲儿?!” 几名衙役虽愕然这永安公主有如此身手,但听到头儿发话,对视一眼,还是一齐冲上来。 郁桑落活动了一下脖子。 好久没动手了。 最前方那人挥拳过来,她身子一矮,躲过拳头的同时,右肘狠狠撞在他肋下。 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肋骨滚到一边。 与此同时,下一个人趁她弯腰,一脚踹过来。 郁桑落原地一个旋身躲过这一脚,顺势攥住他的脚踝,往上一掀。 那人直接劈了个横叉,咔嚓一声,裤裆撕裂,他惨叫着捂住胯下,眼泪都出来了。 …… 整治纨绔的第418天 前后不到十息。 十几个衙役,趴了一地。 张豹还被她踩在脚下,整个人都傻了。 他躺在地上,瞪大眼睛看着郁桑落,简直像在看一个魔鬼。 周大人不是说了让他们小心点,莫要将永安公主弄伤了去吗? 现在这种情况,到底是谁弄伤谁啊?! “你们就这点实力,”郁桑落弯了弯唇角,脚下微微用力,“还想要绑我?” 张豹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不过,”郁桑落话锋一转,歪头看他,“你们倒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挨打的时候,叫得挺齐的。” 张豹:……谢谢你夸奖哈,我们一点都不高兴。 旁边那几个衙役躺在地上,欲哭无泪。 他们懂了!他们终于知道为什么郁相让他们不能用强制的了! 那哪里是怕永安公主有什么好歹啊,分明是怕他们先被打个半死不活啊! 而这边,郁桑落收回脚,退后一步,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袖。 “行了,都起来吧。” 没人动。 她挑了挑眉,“还装死?” 那几个衙役这才龇牙咧嘴地爬起来,互相搀扶着,站成一排,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郁桑落看着他们。 十个人鼻青脸肿的,站都站不稳,却硬是挤成一团,像几只淋了雨的鹌鹑。 她忽然有点想笑。 “张豹。” 张豹浑身一颤,“小的在。” 郁桑落看着他,“现在,能说真话了吗?” 张豹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低着头,眼珠子乱转,不知道在想什么。 郁桑落也不急,就这么等着。 半晌,张豹一咬牙,“公主,不是小的不说,是说了,小的这条命就没了。” 郁桑落看着他,语气淡了几分,“我知道是周达让你干的,我也知道是郁相吩咐。” 张豹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但是,”郁桑落看着他,一字一顿,“你知不知道,这云安县的瘟疫死了多少人?” 张豹愣住。 “我来的时候,官道旁边躺着几具尸体。”郁桑落的声音拢上了几分同情,“有个孩子,十来岁,手里还攥着发霉的馒头。” 她顿了顿。 “他死之前,应该也在等赈灾粮。” “……”张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们谎报人数,为吞赈灾银拖延时间,多拖一天,就多死几个人。” 郁桑落看着他,“你们家中应当也有家人,若这些灾难发生在他们身上,衙门却不作为,你们作何感想?” 张豹蓦然想起官道旁那些草席,想起那些没人敢收的尸体一夜之间不知被谁拉到了旁侧。 瘟疫席卷而来,无人敢去碰触那些尸首,难不成是这永安公主...... 张豹喉结滚动了几下,有些难以置信。 他本以为这永安公主来此只是奉命走个过场罢了,谁料她竟真是来此帮助这些灾民的。 那些尸首扔在那儿三日了,县衙没人敢收,周大人说等上面拨人处理,实际上就是不想沾这个晦气。 可一夜之间,它们整整齐齐挪到了路边,再无马车会从它们身上碾过。 他当时还纳闷是哪个善人干的,现如今终于明白,正是这永安公主所做的。 曾几何时,他刚入县衙当值之时,也正值瘟疫肆虐。 那时他也曾一腔热血希望能助百姓们挺过这样的灾难。 可也不知从何时起,他也被金钱蒙了双眼,将那些处于水深火热的百姓们置而不顾。 各种情绪翻涌,张豹抿了下唇,半晌,他扑通一声跪下去。 “公主,”他声音发颤,“小的说,城东实际人数不到四百,城西五百出头,城南更少,三百左右。”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城北被封了,里头到底有多少人,没人知道,周县令报的一千五是虚的。” 郁桑落静静听着。 “公主明查,”张豹额头抵在地上,“小的也是奉命行事,实在是……实在是没办法。” 郁桑落垂眸看着他,半晌才开口,“起来吧,只要你们听我的,我保证你们不会有性命之忧。” 她的本意就不是想为难这些当值的人,毕竟她爹这尊神搁在这云安县,就像是悬在头顶的剑。 即便县令再不愿为他干事,也是万万不敢直白言明的。 一旦被她爹知道这云安县令有私心,只怕事情是早上发现的,乌纱帽是晚上摘的。 “既是如此,你同我一起去看看城北那些灾民的状态。” 郁桑落杏眸稍敛,眼底的冷意在一瞬迸溅而出,“至于其他人便去城东城西城南,今日太阳落山定要将灾民人数统计完全。” 张豹闻声,立即颔首领命。 郁桑落转眼看向张豹身后那些低着头的衙役,“你们说吧,是听我之命,还是要去同我父亲告状?” 衙役们方才被郁桑落打了一通,现在哪里还敢再反抗她? 更何况,头儿都听从永安公主的了,他们哪里还有那个胆子去告状? 衙役们纷纷垂眸,“全听公主吩咐。” 郁桑落满意眯了眯眼,正欲提步往衙门外去,张豹便迅速上前半步。 “公主,那几个疫区皆有武功高强之人守着,郁相怕有人闯入特地安排的,若单靠我们,只怕是没法畅通无阻而入。” 郁桑落脚步一顿,原本轻松的神色顿时敛下,眉眼间裹挟几分凝重。 她就说嘛,爹爹怎可能真靠这几个衙役压制住她,原来这真正的重头戏在后面呢。 那些守在疫区门口的侍卫只怕才是难对付的。 可她仅有一人了,不可能分身去帮他们闯进去吧?这实在是太耗费时间和体力了。 况且她就算真的一个个疫区打过去,父亲得到消息,定会想其他办法阻拦。 这种打草惊蛇的办法肯定是不能用的。 郁桑落陷入了沉默,挠了下脑袋才道:“这样,我与张豹先去城北,你们几人去想寻帮手。” “帮手?”一群衙役们满头雾水。 郁桑落扬唇颔首,眼底掠过浅笑:“没错,就是帮手。” 整治纨绔的第419天 恰于此刻,甲班众人已在粥铺准备分发白粥的事宜。 说是粥铺,其实就是临时搭的几个棚子,几张破桌往那儿一摆,锅里熬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 但对于这些饿了几天的灾民来说,已经是难得的吃食。 灾民们排着长队,一个个面黄肌瘦,眼巴巴盯着那口锅。 晏岁隼站在棚子边上,黑着脸往灾民手里塞馒头。 “下一个。” 他把馒头塞过去,凤眸却忍不住往街口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边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啧。” 晏岁隼收回视线,把手里的馒头重重往下一按,“下一个!” 那灾民被他吓得一哆嗦,接过馒头就跑。 他动作利落,却面无表情,活像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 凤眸时不时往街口方向瞥一眼,又飞快收回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递馒头。 司空枕鸿就站在他旁边,正拿着勺子给人舀粥。 他今日穿了身竹青色的长衫,袖口挽得齐整, 明明是干着粗活,却愣是让他干出了几分风流公子的味道。 他舀完一勺粥,侧眸瞥了眼身旁的人,薄唇浅浅勾起。 “小隼隼。” 晏岁隼没理他。 司空枕鸿也不恼,又舀了一勺,声音压低了半分,“小隼隼,你这一早上往街口看了二十八回了,在担忧郁先生?” 晏岁隼手里的馒头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塞给下一个人,眼皮都没抬一下,“没有,谁担心她了。” “哦?”司空枕鸿拖长了尾音,“那你怎么老往街口看?那儿有花?” 晏岁隼差点被噎到,但仍是面无表情,“本宫不过是在看还有没有需要帮忙的灾民。” “灾民都在你面前排着队呢。”司空枕鸿朝面前的长队努了努嘴,“你往街口看什么?” 晏岁隼:...... 他沉默一瞬,硬邦邦开口,“关你屁事!” 司空枕鸿笑了一声,没再戳穿他,只是继续舀粥。 只是那笑意在嘴角顿了顿,眼底掠过落寞之色,快到几乎看不清。 他又舀了两勺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随口一提,“那既然未担忧她......你曾与我说过的那话,可还作数?” 后面那几个字含糊得几乎听不清,像是被滚烫的粥气给吞了一半。 晏岁隼没听清,转眸看他,眉心微蹙,“什么?” 司空枕鸿却已经移开了眼,好似方才什么都没说过,嘴角又挂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 “没什么。”他懒洋洋地又舀起一勺粥递给前方的灾民,“就是想说,小隼隼总是这样嘴硬可不好。郁先生可是很抢手的,你不看着点儿,小心被别人拐跑了。” 他说着,把粥倒进灾民的碗里,动作熟稔,笑容散漫。 晏岁隼看了他一眼,眉头皱得更紧。 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收回视线,继续面无表情地递馒头。 只是那凤眸到底还是没忍住,又往街口瞟了一眼。 “......”司空枕鸿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唇角微微扬起,又很快压下去。 他低下头继续施粥,勺子舀得又稳又快,只是那笑意,到底没再浮上眼底。 棚子里一时只剩下灾民低低的道谢声。 可这样的静谧并未持续太久,就在晏岁隼再次下意识望向街口时—— 墙角阴影处,三道身着公服的身影蓦然出现, 他们并未直接上前,而是缩在堆放柴火的死角,眯着眼打量着粥铺前方那些衣着光鲜的公子哥。 “这就是西边粥铺,他们好像就是武院甲班那些公子哥。”一个较矮的衙役压着嗓子道。 “错不了,那身衣裳,那气派,普通人家养不出来。” 高个衙役立即颔首,目光警惕扫过四周,最后落在两个气息内敛的护卫身上。 “可旁侧还有郁相的护卫,若强行带走他们,定会遭人怀疑。” 那胖衙役也有些焦头烂额,伸手抹了把额上的汗,“无碍,公主说了,只要找到帮手,他们自会想办法脱身。” 这话一出,其余两人神色稍定。 矮衙役点了点头,视线穿过熙攘灾民,精准落在身穿艳红劲装的晏岁隼和青衫司空枕鸿身上。 想必这两人就是公主所说的太子和丞相之子了。 “我去唤太子和那司空公子。”矮衙役压低声音。 高衙役则将目光移向另一侧,瞥了眼一头银发的晏中怀,“那我寻九皇子,剩下的那个西域公子就交给你了。” 胖衙役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不远处正给灾民分发筷子的西域装扮青年,当即点头表示明白。 三人对视一眼,装作寻常巡查的模样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司空枕鸿手中的勺子顿了顿,粥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他却浑然未觉。 他垂眸掩去眼底的冷光,嘴角散漫笑意不减,“小隼隼,看来,我们有事情可做了。” 晏岁隼没接话,将手中的馒头稳稳塞进灾民手里。 因那些衙役身着公服,在这混乱粥棚里并未引来太多的注意,只当是寻常维持秩序的差役。 高个衙役借着疏导人流的由头,偷摸走到了晏中怀身侧。 他刚想开口,却见那位银发公子早已抬眸立在那里,棕色瞳孔紧锁着他。 晏中怀早在他接近之时便迅速扫了圈周遭。 余光瞥见另外两个衙役正分别往晏岁隼和拓跋羌身边而去,心中就是一沉。 这般分批寻人,动静虽小,却透着股火烧眉毛的急迫。 想必是郁先生遇到难事了。 不等那高衙役出声,晏中怀便垂下眼,低声道:“郁先生唤你们来的?” 高衙役没料到自己的目的竟立即被识破,愣了一下,随即颔首: “是!公主去了城西确认灾民人数,剩下三方皆有武功高强之辈守着,公主无分身之术,故而派小的们来寻人。” 话音刚落,晏中怀抬眸,看似随意扫了眼周遭。 不远处,两个看似正在帮忙搬桌椅护卫模样的人,眼神却时不时往这边瞟。 这俩是郁飞眼线。 “......”晏中怀心中微微一凛。 若他们随意离开被发现,只怕这二人立即就会去通知郁飞。 届时不仅郁先生那边会陷入被动,他们这边也会脱不开身。 这可怎么办? 晏中怀眉心紧蹙,陷入短暂思索。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晏岁隼与拓跋羌也得到了消息。 四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拓跋羌收到了司空枕鸿递来的眼色,那是让他按兵不动的信号。 要走,绝不能大摇大摆地走。 可若不动声色地走,又该如何避开那两双眼睛? 整治纨绔的第420天 秦天和林峰二人正蹲在棚子角落里,面前摆着两摞碗筷。 他二人今日负责分发碗筷,活儿不算累,就是得一直蹲着,腿都麻了。 秦天边递碗边抬起头,视线在粥棚旁茫然扫了一圈。 秦天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不对劲。 他凑到林峰旁边,压低声音,“林峰,你看他们这是怎么了?” 林峰正递着碗,闻声仰首,只一眼他便看出了端倪。 老大、司空和拓跋王子那边不知何时多了个衙役。 晏中怀那边也一样,一个衙役站在他身侧借着人群遮挡正低声说着什么。 林峰脑海中快速闪过几个念头,瞬息便明白了什么。 他凑近秦天,声音压得极低,“只怕是郁先生那里遇到了麻烦。” “什么?!” 秦天眼珠子一瞪,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他腾地一下就要站起来,“不行,我要去帮师父!” 话音未落,林峰一把将他拽住,手劲儿大得差点把秦天拽个跟头。 “帮帮帮!帮你的头!”林峰咬着牙低声道,“没看到那里有两个郁相的眼线吗?” 秦天被他拽得一个踉跄,稳住身形后顺着林峰的视线看去。 棚子外头,那两个护卫模样的人眼神时不时往棚子里瞟,手始终按在腰刀上。 秦天再迟钝,这会儿也看出不对了,“那是郁相的人?” “不然呢?”林峰松开他的胳膊,没好气白了他一眼,“有他们在,司空他们根本没法脱身。” 秦天傻眼了,“那怎么办?要不我干脆把他们俩的脑门射穿算了!” “射你的头!” 林峰抬手就往秦天脑袋上拍了一巴掌。 “有空想这些歪主意,不如想想怎么吸引那两人的注意力。” 秦天被拍了一巴掌,捂着脑袋龇牙咧嘴,“峰哥!那你倒是快想个办法啊!” “我这不是在想了吗?”林峰也是焦头烂额。 秦天眼珠子转了转,蓦然灵光一闪。 他猛地站起来! 林峰一愣,伸手就要拽他,“你干什么?” “我有办法了!”秦天压低声音,眼睛亮得惊人,“看我的!” 说完,他也不等林峰反应,三步作两步就往那两个护卫跟前冲。 林峰的手僵在半空,眼睁睁看着秦天大摇大摆走过去。 秦天走到那俩护卫面前,双手往腰上一叉,“喂!你们两个!” 两个护卫正盯着棚子里,冷不丁被这声喝得一愣,齐齐转头看他。 秦天见他们看过来,仰着脖子趾高气扬道:“本少爷乃秦将军府的嫡子!我现在要去上茅房!” “……” 两个护卫面面相觑。 上茅房就上茅房,你跟我们说什么? 其中一个护卫皱了皱眉,本想不理会他,但听他报出身份,也不敢惹。 到底是将门之后,不好太得罪。 他只得耐着性子,抬手往前一指,“前方有处茅屋,秦公子可去那里如厕。” 秦天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他哪是真要上茅房? 他忧心郁桑落,急得火烧火燎的,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脸面不脸面了。 反正他在九境城的名声本来就不怎么样,再添一笔也无妨。 他一咬牙,梗着脖子,一副豁出去的架势,“你们一个帮我看守着!一个帮我擦屁股!” 两个护卫:??? 秦天的嗓门向来不小,这一嗓子嚷出去,半个粥棚的人都扭过头来看他。 旁边几个正在搬东西的杂役手一抖,差点把箱子砸脚上。 连棚子里几个离得近的灾民都忍不住扭头看过来,眼神复杂。 秦天浑然不觉,越说越来劲,“没错!本公子这么大了!不会自己擦!” 那两个护卫脸色一僵,显然没料到这位秦公子能说出这等话来。 他们真怀疑这公子哥就是拿他们寻开心! 若不是这秦天先报了身份,他们早就一拳过去了。 周遭几个排队的灾民都忍不住笑出声来,又赶紧憋回去,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秦天将脸面彻底丢弃后,整个人来了劲儿,叉着腰往前又走了一步,“怎么着?本公子的话没听见啊? 我爹可是战功赫赫的将军,你们要是不帮我擦屁股,回头我让我爹把你们俩调到边关去喂马。” 两个护卫面面相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勉强挤出个笑来,“秦公子说笑了,这如厕之事,小的们实在不便跟着。” “不便?”秦天眼睛一瞪,“有什么不便的?本公子金贵着呢,万一掉茅坑里了怎么办?” 林峰站在后头,扶额掩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蠢货!出的什么馊主意! 年长护卫深吸口气,耐着性子哄着,“秦公子,您自个儿去便是,里边的茅坑定不会让你掉……” 秦天才不管,大手一挥,“不行!他们忙着呢!就你们俩!快点!本公子憋不住了!” 说着,他还真做出个夹紧双腿的动作,一张脸皱成苦瓜。 年长护卫被他这架势闹得额头青筋直跳。 他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没被人这么当猴耍过,可偏偏面前这位是秦将军府的嫡子,打不得骂不得,只能忍着。 他终于咬着后槽牙开口,“行。” 秦天眼睛一亮。 “你在这看着。”年长护卫转头看向同伴,“我去。” 秦天却倏地往后退了一大步,“不行!你们得跟我一起去!” 年长护卫脚步一顿,“秦公子,这……” “什么这啊那的!”秦天理直气壮,“万一我掉茅坑里了你一个人捞不起来怎么办?万一……” 年长护卫蹙眉,抬眸间眸底阴沉,“秦公子,郁相有令,我等绝不可离开此地半步。 陪您去一个已是逾矩,两个都走,绝无可能。” 听着这护卫搬出郁飞,秦天心里那个急啊。 可他又能怎么办? 秦天咬着嘴唇,急得直跺脚。 他的视线在棚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某道身影上。 眼神顿时锃亮。 整治纨绔的第421天 晏承轩正坐在不知从何处搬来的竹椅上休息。 双腿交叠,身子往后一靠,脸上盖着把折扇,呼吸均匀,应当是睡熟了。 他身后还站着七八个文院学子,一个个百无聊赖地杵在那儿,跟门神似的。 这些人是跟着晏承轩来施粥的,可说是来施粥,其实就是来凑数的。 从早上到现在,他们干得最多的活就是站着,偶尔帮忙搬两筐碗筷,然后继续站着。 毕竟郁桑落未在此监督,他们便也没那么自觉。 这会儿见晏承轩睡了,他们也跟着犯懒,三三两两靠着柱子打哈欠。 秦天一眼就看见了熟睡的晏承轩。 他眼珠一转,趁着那俩护卫还没反应过来,弯腰从地上拾起个小石子。 “……” 林峰眼尖,瞧见他的动作,心里咯噔一下。 这蠢货要干什么? 还没等他开口问,秦天手腕一抖,那小石子咻地飞了出去。 不偏不倚,正中晏承轩的脑门。 “哎呦!” 晏承轩一个激灵从竹椅上弹起来,脸上的扇子啪嗒掉在地上。 他瞥了眼地上掉落的石子,捂着脑门四处张望,一张脸涨得通红,“谁?!哪个混蛋敢砸本皇子?!不想活了吗?!” 这么一声怒吼,他身后那群文院学子也瞬间清醒,一个个瞪大眼睛四处找人,嘴里嚷嚷着: “谁?!” “哪个不长眼的?!” “站出来!” 秦天轻咳一声,麻溜地往那两个护卫身后一缩。 林峰多精的人啊,一看秦天这动作,立马领悟,抬手就朝那两个护卫一指。 晏承轩顺着林峰手指的方向看去,正对上那两个护卫的脸。 那两个护卫:??? 晏承轩愣了下,双颊瞬间涨红,怒火蹭蹭往上冒。 “你们?!”他一脚踢开脚边扇子,大步流星朝那两个护卫走去,“你们找死吗?竟敢砸本皇子?!” 两个护卫懵了。 较高的护卫急忙摆手,“三皇子明鉴!不是属下!方才……” “不是你们?”晏承轩冷笑一声,“那你的意思是本皇子自己砸自己?!” “不是不是,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晏承轩往前逼了一步,他身后那群文院学子也跟着动了。 以秦铭为首,七八个人齐刷刷往前站了一步,一个个撸胳膊挽袖子,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这些人以往跟着晏承轩就是耀武扬威的主,后来被郁桑落压得不敢乱来,已经好久没跟人干过架了。 这会儿眼见惹到三皇子的是俩护卫,不是郁桑落,也不是武院那些惹不起的主,瞬间就膨胀了! 嘿! 正好无聊!找找乐子! 矮护卫也急了,赶忙出声解释:“三皇子息怒,方才真不是……” 话没说完,就被晏承轩身后跟上来的文院学子们围住了。 秦铭撸着袖子就上来了,他本就因在此处救灾无聊得发慌,此刻见有戏看,一张脸兴奋得放光。 秦铭冷嗤一声,“三皇子,跟这帮奴才废什么话,敢砸您那就是不把咱们放在眼里。” 他身后那几个学子也跟着起哄: “就是!今儿非得让他们知道知道厉害!” “咱三皇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两个护卫被这阵仗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手按在腰刀上,却不敢真的拔出来。 面前这群可都是世家子弟,真动了手,他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年长护卫额头上渗出冷汗,还想解释,“诸位公子误会,方才真是……” 秦铭才不听他废话,一声怒喝,“胆敢扰我们三皇子清净?上!把他们捆了!” “上上上!!” 一群文院学子嗷嗷叫着就要往上冲,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上战场。 俩护卫脸都白了。 他们想解释,可这群人根本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 晏承轩往前冲了两步,余光倏地瞥见粥棚里那些排队的灾民。 灾民们正端着碗,一个个愣愣往这边看,有些人手里的粥都忘了喝,就那么呆呆地张着嘴。 晏承轩脚步一顿,猛地扬起手臂,“等一下!” 秦铭一挥手,那群嗷嗷叫的学子堪堪刹住脚。 “把他们抓到旁边去!”晏承轩往远离粥棚之处一指,压低声音恶狠狠道,“别在这儿闹,省得惊了灾民。” 这话一出,那群学子顿时清醒了几分。 郁桑落那张冷脸在他们脑子里一闪而过,所有人都不自觉缩了缩脖子。 在这施粥棚打架就罢了,若弄翻了百姓的粥,只怕脑袋都会被郁先生拧下来当球踢。 秦铭咽了口唾沫,立即响应,“对对对,拖旁边去!” 他一挥手,几人一拥而上,拽着那俩护卫就往旁边拖。 俩护卫挣扎着却不敢动手,只能边挣扎边解释: “三皇子!并非是属下!方才是秦小……唔唔唔。” 高护卫话还没说完,嘴巴就被一只手死死捂住。 秦天不知何时已经蹿到了他身后,一手捂着高护卫的嘴,一手还装模作样地指着人家,脸上裹挟愤慨。 “什么?!你竟敢说三皇子长得呆头呆脑?!你放肆!!!” 高护卫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嘴里唔唔唔挣扎着,那眼神分明在说:我没说!我什么都没说!! 晏承轩脚步一顿,蹙眉看向秦天,“他刚说什么?” 秦天一脸义愤填膺,“三皇子!这厮方才说您长得呆头呆脑!还说您像只呆鹅!” 说着,他扬臂一拳敲在高护卫脑袋上,“你活腻歪了是吧?三皇子也是你能编排的?!” 高护卫:??? 矮护卫见势不妙,立即上前想替同伴解释,“三皇子息怒,方才他其实……” 下一刻,嘴巴也被人捂住了。 林峰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死死捂着矮护卫的嘴,怒喝: “什么?你说什么?你们竟敢骂三皇子是傻子?!还说三皇子脑子有问题?你们简直罪该万死!” 矮护卫:??? 晏承轩听着秦天和林峰的翻译,眉头皱了皱。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两人今天怎么突然假好心来帮他了? 可这怀疑的念头在脑子里只转了一秒,就被怒火给烧没了。 管他们为什么帮他呢! 这俩狗奴才竟敢说他呆头呆脑?还骂他是傻子?! 整治纨绔的第422天 晏承轩一张俊脸涨得通红,整个人跟炸毛的猫似的,指着那俩护卫怒吼: “把他们两个给本皇子捆了!本皇子今日定要教教他们何为尊卑!” 于是,俩护卫被一群人连拖带拽按在墙角,绳子一圈圈往身上缠,勒得跟俩粽子似的。 他们被按在墙角,嘴里呜呜咽咽,还想挣扎着说什么。 秦天眼疾手快,从地上捡起两团不知谁扔下的臭袜子。 天知道那袜子多久没洗了,隔着二里地都能闻到味儿。 秦天二话不说将其捡起,往他们一人嘴里塞了一团。 “唔!!!” 那股酸爽直冲天灵盖,差点没把高护卫熏得当场晕过去。 矮护卫也好不到哪去,脸都绿了,身子一抽一抽的,像是随时要吐。 秦天拍拍手,满意点点头,“行了,这下清净了。” 林峰站在旁边,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行吧,虽然恶心了点,但确实管用。 他抬眼,往粥棚里看了一眼。 棚子里,四人看似专注忙着手里的活,实则余光一直往这边瞟。 林峰微微颔首,朝他们使了个眼色:这边搞定了,你们可以走了。 晏岁隼眸色一深,手上馒头递去的动作顿了一瞬。 司空枕鸿唇角微微勾起,无声道:收到。 拓跋羌没说话,将手中的活交给旁边的人后,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而晏中怀早就等这一刻了。 他方才借着空闲时间已经从那衙役嘴里套出了话——郁桑落在城北那处。 他借着人群遮挡朝棚子后头走去,棚子后头拴着几匹马,是甲班众人来施粥时骑的。 晏中怀解开缰绳,翻身上马,马蹄声轻疾,眨眼间便消失街道。 马蹄声响起时,那两个被捆成粽子的护卫才后知后觉抬起头。 “……” 他们眼睁睁看着那道银发身影策马远去,消失在了街角。 高护卫嘴里塞着臭袜子,只能发出呜呜呜的绝望声,眼珠子都快瞪裂了。 矮护卫也是一脸绝望。 完了。 彻底完了。 他们被捆在这儿,那几个公子哥跑了,回头郁相问起来,他们怎么交代? 可没人理他们。 “……” 棚子里,拓跋羌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可恶!慢了一步! 那白毛跑得还倒挺快! 他才刚打听清楚郁先生在城北,本想去那里同郁先生一起的。 同样的,晏岁隼这边也是极其懊恼。 司空枕鸿视线扫过这两人脸上的表情,抿了下唇,“看来,九皇子先去城北助郁先生了,那我便去城东吧。” 他转身,竹青衣摆扬起,走出两步,“小隼隼,拓跋王子,城南城西就交给你们了。” 拓跋羌微微颔首,转身往棚子西侧走去,“本王子去城西。” 反正除了城北有郁先生,去哪里不都是一样的。 晏岁隼也没耽搁,红色劲装在人群中一闪,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林峰站在巷子口目送四道身影分别消失在四个方向,长长呼出一口气。 总算是走了。 …… 城北。 郁桑落刚行至城北,便见其外守着四个带刀护卫,个个气息沉稳,目光如炬。 郁桑落杏眸微眯,边走近边打量着那四人。 张豹则缩在她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郁桑落已经看出来了。 这四位可不是县衙那些酒囊饭袋,只怕是这云安县有些武功的精锐。 身上那股子煞气,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公主,这些人武功高强,绝非等闲之辈。”张豹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道,“要不咱们先回去,从长计议?” 张豹言毕,身后那几个衙役纷纷点头附和,一个个跟捣蒜似的。 “是啊是啊,公主,不瞒您说,这些人可是郁相特地拨给周大人的,个个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可不是嘛,属下亲眼见过,那为首的叫徐虎,据说自幼在少林寺习武,那铁砂掌能劈开青石板。” “公主,他们眼高于顶,又是郁相的人,只怕不会轻易放行,咱们还是回去从长计议吧?” 几个衙役你一言我一语,把四个护卫吹得天上有地下无,好似那四位是什么不可战胜的武林高手。 张豹更是频频点头,脸上写满了‘公主您可千万别冲动’ 郁桑落听他们说完,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嗯,你们说得没错。”她眯着眼看了看那四个护卫,“这些人的确有些功夫在身上。” “……”张豹一听,顿时松了口气。 看来公主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嘛。 他正想说那咱们先回去再讨论讨论,却见郁桑落活动了下筋骨。 然后,她弯起唇角,笑眼盈盈地补了一句: “可惜了,只是‘有些’而已。” 张豹:??? 啥? 什么意思? 他还没反应过来,郁桑落已经抬脚往前走去。 张豹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是“有些”而已? 那可是郁相派来的精锐啊! 自幼习武的那种! 手上沾过血的那种! 什么叫只是有些而已?! 他身旁那几个衙役也傻眼了,一个个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公主这是……”其中一衙役结结巴巴,有些愕然。 另一个衙役咽了口唾沫,“公主她不会是以为自己能打过他们吧?” 虽说方才在县衙,公主的确将他们不费吹灰之力打趴下了。 可他们毕竟只是些花拳绣腿,哪能跟这些护卫比? 众人还没思索完,郁桑落已经走到那四个护卫跟前。 为首的徐虎目光如电,上下打量了郁桑落一眼。 见是个年轻女子,衣着不凡,气度从容,有些诧异。 但他没有让开。 “站住。”他冷声开口,手臂一横,拦住去路,“城北已封,不可入。” 郁桑落停下脚步,挑了挑眉,“不可入?” 徐虎面无表情,“郁相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任何人?”郁桑落歪了歪头,笑吟吟看着他,“本公主奉皇上之命前来调查灾民人数,也不可入?” 整治纨绔的第423天 四个护卫同时一愣。 公主? 徐虎瞳孔微缩,又重新打量了郁桑落一眼。 永安公主? 郁相的四女儿?! 他往后退了半步,手从腰刀上移开,抱拳行礼,“原来是永安公主,属下有眼无珠,还请公主恕罪。” 郁桑落笑眯眯看着他,“无妨,既然已知晓身份,现在本公主可以入了吗?” 徐虎面色稍敛,语气极淡,“公主见谅,郁相有令,城北疫区任何人不得入内,公主若想进去,属下得先去问过郁相……” “哦。”郁桑落点了点头,像是听进去了。 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 徐虎脸色一变,下意识伸手要拦。 可他的手刚伸出去,就被郁桑落握住了手腕,动作极快,快得他根本看不清。 等他反应过来时,只觉得手腕上一股力道传来,半边身子都麻了。 “你刚才说,”郁桑落凑近他,杏眸弯弯,笑得人畜无害,“任何人不得入内?” 徐虎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想抽回手,可那只手像是被铁钳似的,根本动弹不得。 “公主……”他声音发颤,“属下也是奉命行事……” 郁桑落轻笑了声,松开手退后一步。 徐虎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扶着墙才站稳。 旁边三个护卫早就握紧了腰刀,可谁也不敢先动手。 虽然郁相交代得清清楚楚,疫区绝不能让人进去,尤其是公主。 可若真动了手,伤了人,他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郁桑落看着他们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弯了弯唇角。 “这样吧,”她慢悠悠开口,“我也不为难你们。” 四个护卫闻言,眼睛同时一亮。 “你们不是奉命行事吗?那我若是硬闯你们能拦得住我吗?” “……”徐虎揉着生疼的手腕瞥了她一眼。 他有一种直觉,他觉得他们估计拦不住。 这女子身上那股子气势,让他莫名想起郁相。 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威压,而是种更危险的东西。 像是猛兽在逗弄猎物,明明可以一口咬死,却偏偏要慢慢玩。 而徐虎身后三个护卫却不以为然。 他们不是没听郁相言说过,听闻这永安公主的确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让他们千万要小心。 最好是不要与其动手,可派人速来告知。 可他们只觉郁相有些杞人忧天了。 他们也不弱,且还是男子,论体格和身形,他们所占优势,永安公主毕竟是女子,身体娇弱,如何能与他们比? 徐虎见少女那模样不似说大话,只得咬了咬牙出声:“公主,属下等职责在身,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公主见谅。” 话音一落,身后那三个护卫瞬间散开,呈扇形将郁桑落围在中间。 四人脚步沉稳,气息相连,显然是训练有素。 郁桑落站在包围圈中央,杏眸微微一亮。 “哟,”她笑了一声,“还有点意思。” 徐虎见她这副反应,心里越发没底。 按理说,被四个男子围住,正常人怎么也得紧张一下吧? 可这位公主倒好,跟看戏似的,眼睛都亮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不安,沉声道:“公主,属下无意与公主动手,只求公主莫要为难我等……” 话音未落,他眼前倏地一花。 郁桑落不知何时已经欺身到他跟前。 “!!!” 徐虎瞳孔骤缩。 这速度不对,他练武二十年,从没见过有人能快成这样。 徐虎下意识想退,可已经晚了。 郁桑落将手搭上他的手腕,顺势往前一带,同时腰身一转,背对着他猛地一弓。 过肩摔! 徐虎只觉一股巨力从手腕传来,整个人腾空而起,然后…… “砰!” 结结实实砸在地上。 后背着地的那一瞬,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移位,眼前更是阵阵发黑。 怎么可能?! 他一百四十多斤的汉子,就这么被一个看着娇娇小小的女子摔出去了?! “……”旁边那三个护卫也愣住了。 他们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看见虎哥突然飞起来,然后被砸在地上。 整个人像只被翻过来的乌龟似的,四肢大张,动弹不得。 “虎哥!” 离得最近的那个护卫惊呼一声,下意识就要冲上去扶人。 可他刚迈出一步,郁桑落已经转身看向他。 那杏眸弯弯的,带着点笑意,像是在看一个送上门的猎物。 护卫心头一凛,来不及多想,一拳直捣她面门。 郁桑落侧身一让,那拳头擦着她的耳边过去。 同时她双手抓住他伸出来的那条胳膊,腰身一转,又是一个过肩摔。 “砰!” 又一个人砸在地上。 同样的姿势,同样的位置,连惨叫都一模一样。 “?!” 剩下的两个护卫彻底懵了。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恐。 去了!这他大爷的是什么路数?! 没见过啊! 哪有这样打架的?! 不是说好了拳来脚往,见招拆招吗?! 怎么到了这位公主这儿,就变成把人往地上摔了?! 而且那动作流畅得跟吃饭喝水似的,好似摔一个一百多斤的大汉对她来说根本不叫事儿。 “还愣着干什么?”郁桑落拍了拍手,笑眯眯看着他们,“一起上啊。” 那语气,那神态,活像在招呼人吃饭。 两个护卫咬咬牙,对视一眼,同时冲了上去。 不管了!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吧! 左边那个一记鞭腿扫向郁桑落下盘,右边那个拳头直取她面门。 显然是想上下齐攻,彻底封锁郁桑落的退路。 然而,少女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往旁跨了半步,躲开那记鞭腿的同时,右手往上一抬,精准扣住右边那人打来的拳头。 那人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的拳头被箍住了,根本抽不回来。 与此同时,郁桑落左手往他腋下一探,腰身一转。 “砰!” 第三个人砸在地上。 左边那人腿还没收回来,就看见同伴从自己眼前飞了过去。 他瞳孔猛缩,下意识想收招后退。 可已经来不及了。 整治纨绔的第424天 郁桑落摔完手里那个,顺势往前一迈,已经贴到他跟前。 她双手抓住他的衣襟,腰身一弓。 第四个人砸在地上,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徐虎旁边。 四个人整整齐齐躺成一排,像四条被扔上岸的鱼,眼睛瞪着天,大口大口喘气。 徐虎躺在地上,无语望天,脑子里一片空白。 发生了什么?他是谁?他在哪儿? 他练武二十年,跟着兄弟们走南闯北,见过不少高手,也挨过不少揍。 但从没被人这样揍过,从开始到结束,前后不过五息? 他艰难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三个同伴。 三个人脸上的表情跟他一模一样,茫然、震惊、怀疑人生。 尤其是最后那个被摔的,眼睛里还带着没散去的惊恐。 他刚才怎么飞起来的? 郁桑落站在他们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满意点了点头。 “嗯,齐了。” 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弯腰看着徐虎,杏眸弯弯的。 “你说你,好好的非让我动手,我都说了我不为难你们,你们非要为难我。” 徐虎:…… 郁桑落伸了个懒腰,浑身上下都透着餍足的惬意。 “行了,”她摆了摆手,“躺着吧,别乱动,过一会儿就好了。” 说着,她抬脚就往巷子里走。 刚迈出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对了,等会儿我的人来了,别拦着啊。” 徐虎咬牙切齿,奈何四肢酸痛到极致,根本没法上手去拦。 郁桑落见他这副表情,笑了一声,收回视线往前走去。 巷口外,张豹和一众衙役缩在墙角,全程目睹了这一幕。 从郁桑落走过去,到四个人被摔成一排,前后不过几息的功夫。 张豹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 没看错。 那四个武功高强的护卫,真的被永安公主给摔了。 “头儿,”一衙役声音发颤,像踩了电门似的,“公主她把那四个人……” “我看见了。”张豹咽了口唾沫,“那可是郁相的人啊,这永安公主究竟是师从何处?” 衙役们心惊胆战,但还是默默起身朝前去。 走到巷口,他们终于看清了那四个人的惨状。 四个人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可就是动不了。 张豹跟他们蓦然有些同病相怜的意味。 遇上永安公主,算你们倒霉。 他收回视线,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 巷子深处,腐臭气息扑面而来。 郁桑落脚步不停,目光扫过路边那些蜷缩着的人影。 张豹跟在她身后,心里五味杂陈。 他当了这么多年衙役,见过不少死人。 可却没见过类似这样的,活着却跟死了差不多的。 “……”郁桑落蓦然停下脚步。 张豹差点撞上她,连忙刹住脚。 “公主?” 郁桑落没说话,只是看着路边一个蜷缩着的孩子。 那孩子约莫七八岁,瘦得皮包骨头,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她急忙上前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鼻息。 还有气。 郁桑落随即从袖中摸出个水囊拔开塞子,凑到孩子唇边。 饮了水,那孩子才恢复了意识,眼皮轻颤慢慢睁开眼。 他看见郁桑落,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郁桑落冲他笑了笑,“别说话,先喝水。” 孩子眨了眨眼,乖乖喝了几口,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挣扎着要起来。 “别动。”郁桑落按住他,“躺着。” 孩子却不肯,伸手指了指巷子深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那边……好多人生病了,起不来,娘亲,娘亲快死了……” 郁桑落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巷子深处,隐约可见更多躺着的人影。 她收回视线,看向那孩子,“还能起来吗?领我们去看看?” 孩子立即红着眼点头颤巍巍起身,郁桑落扶着他往巷子前走。 越往巷子深处走,郁桑落的脚步就越慢。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走不动,她的脚下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人,她每迈一步,都得小心翼翼避开那些伸出来的手脚。 可有些人,已经不需要避了。 郁桑落抿了抿唇。 封锁疫区?这叫什么封锁? 封住巷口不让进出,里面无人巡视、无人救治、无人收尸。 这分明是把人关在里面等死! 活地狱! 两侧幸存的灾民听见脚步声,一个个抬起头来。 他们的目光先是落在郁桑落身上,见这女子衣着干净,气度不凡,就知不是来送死的。 然后,他们的目光落在了郁桑落手里那个水囊上。 “水……”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那些瘫软在地的人突然暴起,发了疯似的朝郁桑落扑过来! “给我!” “水!给我水!” “我的!是我的!” 郁桑落眼皮都没抬一下。 张豹却吓得魂飞魄散! 这些灾民虽然虚弱,可架不住人多啊! 这要是被扑倒,公主有个好歹,他全家脑袋都不够砍的。 他来不及多想,冲上去一脚踹开最前面那个扑过来的灾民。 “放肆!” 那人被他踹翻在地,滚了两滚,撞在墙上才停下来。 “这是公主!”张豹护在郁桑落身前,扯着嗓子喊,“公主的东西你们也敢肖想?不要命了?!” 郁桑落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水囊中的水剩不到半瓶了,这点水就算全分出去,也不够这些人塞牙缝的。 分出去只会让他们为了这点水自相残杀,死得更快。 所以,她不能给。 郁桑落攥紧水囊扬声安抚道:“大家别急!本公主奉皇上之命前来调查灾民人数。 待我清点完毕,很快就会发放赈灾银粮。到时候,大家都有吃的,都有喝的……” 话音未落,她蓦然顿住。 因为她看见了那些灾民的眼神。 那些原本疯狂的眼神,在听到她这句话之后,突然变了。 变得冰冷,愤怒,活像是要吃人。 郁桑落心头一跳。 不对。 “!!!”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脊背绷紧,浑身警惕提到最高。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她知道这些人,似乎非常恨她。 整治纨绔的第425天 为什么?! 郁桑落迷茫了。 就算他们被封在此处多日,对朝廷有怨气,也不该在她言说会帮助他们之时用这般怨毒的视线看她。 那眼神,就好像是在看着一个对他们毫无帮助的人。 “公主?” 在郁桑落迷茫之时,沙哑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郁桑落循声看去,是一个老者,被人扶着站起来。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浑浊眼睛里却烧着火。 “你说你是来发赈灾粮的?” 老者往前走了一步,颤颤巍巍的,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劳烦您告知老夫,我们被封在这里十天了,赈灾粮在哪儿?!”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裹挟着种近乎绝望的恨意。 “十天!这十天根本没人来此送过粮!” 他扯开自己破烂的衣襟,露出根根分明的肋骨。 “你看看!你看看我们!” 随着老者声声怒吼,周围那些灾民的眼睛里,怒火烧得更旺了。 “你发的粮在哪儿?!” “你发的粮在哪儿?!!” 最后一句,老者几乎是吼出来的。 周围的灾民朝郁桑落围过来,脚步虚浮,却好似潮水一样。 张豹吓得脸都白了,护在郁桑落身前,手按在刀上, “退后!都退后!这是公主!你们想造反吗?!” 没人退后。 那些眼睛里只有恨。 郁桑落听着老者的声声凄厉之语,迎着众灾民目光,没有躲避, “我今日来,是来查灾民人数的,待查明人数,定会将赈灾银粮发下。” 老者低头睨着自己干瘦的手,蓦然笑了,笑声沙哑凄凉,“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被封在这里吗?” 郁桑落眉头微蹙。 老者指向城南口方向,“那外面,有粥棚,有大夫,有活路,可我们出不去!为什么?!” 他的声音蓦然变得尖锐起来,“只因那县太爷怕我们出去!怕外头的人知道,这里究竟枉死了多少人! 呵!你是公主又如何?是皇上派来又怎样? 那狗官身后站着无数奸佞,要克扣赈灾银两,不过是举手之劳。 你一介女子孤身到此,又能改变什么?! 不过是走马观花一遭,先给我们一丝希望,再亲手将我们推入更深的绝望罢了!” 郁桑落听着那老者的话,杏眸微阖。 果然是这样,她爹封锁城北根本不是为了防止瘟疫扩散,这是要把人关在里面,等他们死。 活着的,染病的,健康的,统统关在一起。 等染病的死了,健康的也被传染了;等健康的也死了,所有人就都死了。 届时,周达上报的灾民人数只会比他们谎报的人数更多。 而皇上派人来查,也只能查到一个结果: 城北疫区,灾民尽数染病,无一生还。 多干净,多利落,毫无破绽。 听着老者所言,人群里,又有人怒火中烧地喊了一声: “永安公主?呵!你就是那奸臣的女儿吧?!” 郁桑落眸光一凝。 那声音是从人群外传来的,尖锐刺耳,带着刻骨恨意。 紧接着,更多的声音响了起来: “就是那个左相府的千金?呵!你父亲野心昭昭!你来此假好心什么?!” “你爹把持朝政!欺压百姓!现在派你来装好人了?!” “皇上没法扳倒权臣!还认其女儿为义女!当真滑天下之大稽!” “我九境!完了啊!” 一时间,整个巷口都是绝望的哭嚎啜泣。 有人跪倒在地,有人抱头哀嚎,有人指着郁桑落的方向破口大骂。 那些话语,一句比一句难听,一句比一句大逆不道。 郁桑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听着。 “你!你们放肆!” 张豹站在她身后,整个人都懵了。 不是!这话是他能听的吗?! 什么扳倒权臣?什么九境完了? 这些话随便拎出来一句,莫说是说者,就算是听者,也都够杀头灭族的。 而他现在站在这里,听着一群快饿死的灾民,把这些话全骂了一遍。 牛了! 一个个怪好心的嘞!吃铡刀还带他一起! 张豹欲哭无泪,恨不得捂住耳朵蹲到墙角去。 可他不敢动,只能硬着头皮站在那,听那些要命的话一句一句往耳朵里钻。 人群里,骂声还在继续。 “你滚!滚出城北!” “我们不要你来假好心!” “你和你爹一样!都是吸我们血的蛀虫!” 那老者的脸色变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比这些年轻人吃过的盐都多,他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面前这人不仅是皇上亲封的永安公主,更是左相郁飞的亲生女儿。 骂她?骂她权倾朝野的爹? 这话要是传到郁飞耳朵里,他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得死。 可他能拦得住吗? 拦不住。 这些人已经疯了。 饿疯了,病疯了,绝望疯了。 他们不怕死,或者说,他们已经不觉得自己还能活着了。 老者闭上眼,长叹一口气。 罢了。 郁桑落站在人群中央,依旧没有动,杏眸微垂着,不知在想什么。 …… 而巷口,不起眼的角落里,三个人挤在阴影中。 他们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脸上抹了灰,头发乱糟糟的,活脱脱三个逃难的流民。 正是郁家三兄妹。 郁知北蹲在最外面,探着脑袋往巷子里张望,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这些人这般围着小妹做什么?”他压低声音,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小妹染病了怎么办?不行!我去阻止一下!” 他说着就要站起来。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将他拽了回去。 郁知南面无表情地按着他,“阻止你的头!没看到小妹戴着那什么口罩吗?” 郁知北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只能继续蹲着,嘴里嘟囔: “那口罩管什么用?那些人那么近,万一喷口水呢?” 郁知南懒得理他。 郁昭月靠在墙上,一双狐狸眼闪着精光,正盯着巷子里的动静。 郁知北急得不行,又不敢大声说话,只能压着嗓子问: “那些灾民现在恨小妹入骨,万一群起攻之怎么办?小妹打不过那么多人啊!” 郁昭月收回视线,瞥了他一眼。 “群起攻之?”她勾了勾唇角,笑得意味深长,“你当小妹是吃素的?” 郁知北一噎。 郁昭月重新看向巷子里,狐狸眼眯起,“再说了,这场戏,本来就是爹爹安排的。” 整治纨绔的第426天 “爹?”郁知北愣住了。 郁昭月慢悠悠道:“灾民们不知小妹是来帮他们的,只当她也是来此走个过场,自然不会对她有好脸色。 若小妹不及时将这闹剧压下,任由这些灾民辱骂朝廷命官,那结果只有一个……” 郁知北一愣,看着自家三妹那张妖冶的脸,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哒哒哒……” 果然,随着郁昭月话音落下,巷子外头倏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一队黑衣护卫从巷口两侧涌了进来。 其动作迅捷,眨眼间便将那群灾民围了个严严实实。 为首那人一身玄衣,面容冷峻,冷声开口: “放肆!是谁胆敢这般出言不逊?!” 一声厉喝,震得巷子里嗡嗡作响。 那些灾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往后退去。 可身后也是护卫,他们被围在中间,退无可退。 “辱骂公主,诽谤丞相,诋毁圣上,”那护卫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按九境律,当斩!” 当斩二字一出,那些灾民的脸一瞬间白得像纸。 方才骂得最凶的那几个人,终于反应过来,他们方才骂的那些话,确实够砍十次头的。 那护卫一挥手,“来人!把这些大逆不道的刁民,统统拿下!” “是!” 身后那群黑衣护卫齐声应诺,拔刀就要往上冲。 那些灾民们嚣张气焰顿消,一个个哭喊着往后缩,有人吓得瘫在地上,连动都动不了。 那老者站在人群最前面,浑浊眼里闪过绝望。 他早就知道那些话不能说,可说了就是说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 他闭上眼,长叹口气。 罢了,死就死吧,反正活着也是受罪。 角落里,郁昭月薄唇微扬。 “来了,”她轻声道,狐狸眼里闪着笑意,“父亲的第二场好戏,开始了。” 郁知北还没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闻言又是一愣,“第二场?” 郁知南跟着笑了一声,那笑意凉薄的像是在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他挑了下眉,难得解释道: “父亲和那些想分一碗羹的人本就盼着这些人死。 城北这些城民,莫管是灾民还是正常百姓,原本就是被圈在里面等死的。 他们的尸首,正好可以填补上周达上报的那些灾民人数。 可小妹来了,以小妹的性子一旦进了城北,这些人就不可能再等死。 她会救人,会施粥,会请大夫,这些人,会好好地活下来。” 郁昭月颔首,再次接过话头,声音慵懒却字字诛心:“可这些人活下来了,周达的账怎么平?那多出来的灾民拿什么填?” “……”郁知北愣愣地看着她,脑子里一团浆糊。 郁昭月瞥了他一眼,像看一个不开窍的傻子。 “所以啊,父亲得让这些人继续死。”她朝巷子里努了努嘴,“你听听那些人方才骂的什么?辱骂公主,诽谤丞相,这些话够他们死几回的?” 郁知北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瞪大了眼,凝着巷子里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灾民,“爹的意思是让这些人出声辱骂权臣。 然后以大不敬的罪名把他们抓起来关进死牢,届时再把他们的尸首扔回城北,当作染病而亡的灾民?” 郁昭月薄唇微勾,“聪明了一回。” 郁知北彻底傻眼了。 如此的话,小妹就算想救,也救不了。 她敢拦,就是包庇辱骂皇室的刁民;她不拦,这些人就得死。 爹这一手,进可攻,退可守,妙得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最后,他憋出一句话: “蛙趣!!!爹竟然比我们还恶毒!!!” 郁昭月/郁知南:…… 两人同时沉默了一瞬。 郁昭月抬手扶额,懒得再理这个蠢二哥。 郁知南则面无表情收回视线,继续看向巷子里。 “这才是真正的考验,”他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入城只是开始,真正难的,是怎么让这些人活下来。” 郁昭月点了点头,狐狸眼里亮光,“父亲这道题,出得可真够狠的。” 郁知北蹲在墙角,听着两个弟妹你一言我一语,脑子还是晕晕乎乎的。 他挠了挠头,忽然想起什么,“可是爹爹怎么就知道这些人一定会骂他们?万一他们不骂呢?” 郁昭月瞥了他一眼,“白痴,城北这些难民为何对小妹这般气愤?” 郁知北一愣,“为什么?难道是我们小妹太美,遭人记恨?!” 郁昭月翻了个白眼,懒得再解释。 “自然是爹爹早就特意散播了对小妹不利的信息。” 郁知南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睨了郁知北一眼, “言说任何达官贵人来此,都是假借赈灾之名行搜刮民脂民膏之事,诸如此类。 这些灾民被封在这里十天,早就饿疯了,病疯了,听到这种消息,心里的火气能压得住?” 郁知北:…… “所以这些人一见到小妹,先入为主就觉得她是来害他们的,不是来救他们的。” 郁昭月耸了耸肩,“他们就算不骂皇上和爹爹,也会咒骂小妹,而咒骂公主的罪责照样难逃一死。” 郁知北彻底愣住了,忍不住吐槽:“爹爹这也太狠了吧?这让小妹如何破局?” 郁昭月眯了眯眼,卷着鬓角碎发,“父亲不狠不行,左相府如船,若小妹没有掌舵之能,遇到风浪,便会翻船。” 郁知北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蓦然觉得自己这个二哥当得真是憋屈。 什么都想不明白,什么都帮不上忙。 他只能蹲在墙角,眼巴巴看着巷子里的动静。 而此刻,巷子中央。 郁桑落站在原地看着这群突然冒出来的黑衣护卫,一股寒意倏然蹿上心头。 她终于明白了,明白这些灾民对她莫名其妙的恨意。 不是自发形成的,是有人刻意散播的消息。 而这散播信息之人是谁,在这些护卫出来之时便不言而喻了! 郁桑落杏眸倏地冷下,寒得彻骨心扉。 不好! 她中计了! 整治纨绔的第427天 她猛抬头,视线落在那群黑衣护卫身上。 那为首之人凌冲已经抓住了一个中年妇人的头发,把人从人群里拖了出来。 妇人惨叫挣扎,却根本挣不开。 “放开她!” 郁桑落怒斥,其声盖过所有哭嚎声。 凌冲动作一顿,回头看她,立即抱拳行礼,“公主,这些刁民口出狂言,按律当斩,属下这就……” “我说,”郁桑落打断他,一字一顿,“放开她。” 凌冲眉头微皱,“公主,这些人方才辱骂您和丞相,还诋毁圣上,不可轻饶……” 郁桑落看着那妇人被拽着头发因吃痛而扭曲的脸,怒火蹭地蹿上脑门。 那妇人惨叫挣扎,头皮都被扯出了血。 凌冲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像拽的只是个破麻袋,而非活生生的人。 郁桑落不再废话,她上前一步,抬腿就是一脚。 “砰!” 凌冲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飞了出去,结结实实砸在巷子墙上,又弹回来摔在地上。 他手里的妇人没了支撑,踉跄着往前扑倒,郁桑落伸手一捞,把人揽到身后。 “!!!” 那妇人惊魂未定,浑身抖得像筛糠,死死抓着郁桑落的衣袖不敢松手。 郁桑落抬起头,看向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凌冲,“本公主让你放开她,你没听见?” 凌冲捂着被踹的胸口,脸色铁青。 周遭那些黑衣护卫见状,齐刷刷拔出腰刀,朝前半步,将郁桑落围在中间。 刀光凛凛,杀气腾腾。 “永安公主,”凌冲咬着牙开口,语气却还算稳,“此处有人煽动灾民抨击朝廷命官,属下们奉命捉拿,还请公主莫要为难。” 郁桑落看着他,蓦然笑了,那笑容冷得很。 果然,她就说嘛,这些护卫来得太巧了。 她刚被围着骂,他们就冲出来抓人,还是掐着点儿来的。 她爹还真是算无遗策,她竟也成了她爹的一杆枪。 不! 不只是枪,是饵。 她来城北,灾民必怒。灾民一怒,必出恶言。 恶言一出,护卫抓人。顺理成章,毫无破绽。 这些人一旦被带出城北,明日就会变成因灾而亡的尸体扔回这巷子里,填补上周达上报的那些虚假人数。 凌冲见她杏眸微垂,以为她怕了,唇角忍不住勾起笑意。 来之前,郁相交代过,若是实在没办法,可将他的相印拿出来震慑。 现在看来,根本用不上嘛。 这位永安公主不过是个闺阁女子,再怎么横,能横得过郁相?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站直身子,一挥手。 “抓了他们!” 那些黑衣护卫闻声而动,如狼似虎冲进人群。 哭喊声再次响起。 郁桑落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被拖拽的灾民,手指慢慢攥紧。 那中年妇女惨叫一声,拼命挣扎,却被拖得踉跄几步,眼看就要被拽出人群。 郁桑落蓦然动了。 她身形一闪冲到那妇人身边,不等那护卫反应,一手抓住他的手腕,腰身一转。 那护卫一百多斤的身子腾空而起,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 周遭瞬间一静,所有人都愣住了。 郁桑落站在那妇人面前,将她护在身后,杏眸冷冷扫过那些黑衣护卫。 “谁若再敢动手!先跟本公主过招!” 凌冲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没想到这位公主会真的动手,而且动得这么干脆利落。 “永安公主,”凌冲上前一步,语气沉了下来,“公主若包庇这些大逆不道的刁民,传到皇上耳朵里,只怕……”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郁桑落看着他,眼底的冷意令人惊悸,“凌护卫这是在威胁我?” 凌冲面色不变,“属下不敢,属下只是提醒公主,这些刁民辱骂朝廷命官,按律当斩,公主若执意维护,恐怕会惹祸上身。” 郁桑落没说话。 凌冲见她不说话,以为她被自己说动了,唇角微勾。 他一挥手,“一个都别放过!” 护卫们应声而动,就要往前冲。 郁桑落杏眸一凛,右手往腰间一摸。 “啪!” 一道黑影从她腰间弹出,凌空一抖,画出一个凌厉的半圆。 鞭梢破空,发出刺耳尖啸。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护卫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劲风扑面而来,下意识往后一仰。 “啪!” 鞭子擦着他们的鼻尖掠过,落在地上,炸开鞭声。 “!!!” 两个护卫脸色煞白,连退三四步。 “本公主让你们退下!” 郁桑落持鞭而立,往前迈了半步。 护卫们握着腰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真的不敢上前。 凌冲脸色微变,他盯着郁桑落手里那条鞭子,瞳孔收缩。 方才那一鞭,他看得清清楚楚。 快,准,狠,鞭法之凌厉,绝不是闺阁女子能练出来的。 这永安公主,只怕是真有点东西。 他往后退了半步,脸上轻蔑收敛了几分,换上凝重,“公主,您这是要动手?” 郁桑落看着他,没有说话。 凌冲深吸口气,他知道硬碰硬,今天怕是碰不过。 这位公主的鞭子,比他想象的要狠。 可他也不急。 凌冲稍敛眸中厉色,沉声开口:“公主,左相府世代为君王赴汤蹈火,忠心耿耿。 如今这些灾民口出狂言,试图挑拨左相府与皇室的关系。 如此大逆不道,公主若是维护,传入皇上耳朵,怕是会遭人诟病。” 他顿了顿,看着郁桑落,“公主三思。” 郁桑落握着鞭子的手紧了紧,心里明白这人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不管她说什么,他都有话等着。 可她不能退,一旦退了,这些灾民就完了。 “今日之事,本公主会写信告知父皇,求父皇宽恕这些灾民。” 她杏眸稍抬,凝着凌冲,声音裹满冷意: “但,在父皇的圣旨到来之前,今日,你一个人也带不走。” 凌冲愣了下,随即,他笑了,“公主果真宽厚待人。 但在皇上圣旨未到之前,他们必须跟属下回死牢。 辱骂命官者当收监候审,这是规矩,公主应该明白。” 郁桑落当然明白。 但她更明白的是,一旦这些人进了死牢,根本等不到圣旨到来。 整治纨绔的第428天 旁侧久久不语的灾民们看着郁桑落孤身持鞭,将他们护在身后,与满巷刀兵对峙,一颗颗心都被揪得发紧。 先前被救下的那妇人攥着她的衣袖,眼泪簌簌往下掉,身后的老弱妇孺也都红了眼。 他们方才还因着丞相的恶行,将一腔怨愤撒在公主身上,口不择言。 可眼前这姑娘,却明明是在用命护着他们。 不管她父亲是何等权臣,不管外头传得如何不堪,这永安公主,是真心拿他们当人看的。 愧疚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人。 方才的老者颤巍巍上前,对着郁桑落深深一揖, “公主,是我们先前糊涂,您还这般护着我们……我们不值得您这样。” “公主,我们跟他们去死牢,您即便救不出我们,也是我们命数该尽。” “不能再让您为了我们惹祸上身啊。” 他们都不是傻子,看得出这位公主越是护着他们,处境便越是凶险。 众人纷纷挣扎着想要主动走到凌冲那边去,不想再让郁桑落为他们拼命。 郁桑落心头一酸,握着长鞭的手微颤。 这些人明明方才还那般恨她,可看出她是来相助之时,却只想着不拖累她。 他们方才所有的怨气仅是因为上头之人骗了自己罢了。 他们只是想活着。 可她的亲生父亲,却在拿他们的命,铺自己的路。 她回头看着一张张充满愧疚的脸,心中愈发不是滋味。 “你们没有连累我。”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像是从心窝里掏出来的,“是我欠你们一句交代。” 凌冲斜睨了郁桑落一眼,眼底闪过些许得意。 郁相算准了永安公主无计可施,只能拿远在深宫的皇上做挡箭牌。 可那又怎样? 圣旨从京城传到云安县,少说也得三四天。 这三四天里,这些灾民在死牢里会发生什么谁知道呢? 反正等圣旨到了,这些人早就死了,死得干干净净,死得毫无破绽。 到时候,公主的宽厚,不过是个笑话。 凌冲缓缓抬手,身后的护卫再次握紧刀柄,呈合围之势往前压了半步, 凌冲上前一步,“公主,您都听见了,是他们自愿跟属下回去候审,您还要一意孤行吗?” 郁桑落长鞭在手中一紧,杏眸冷得像冰。 “今日,就是他们肯走——” 话音落下,她往前再踏一步,长鞭横空,将所有灾民牢牢护在身后。 “我也不准!” 一人,一鞭,站在刀兵与百姓之间,半步不退。 凌冲眸色一狠,心知拖延无用,脚下发力竟要强行越过长鞭,先将郁桑落桎梏住。 只要控制住公主,剩下的灾民便任他宰割,事后就算闹到皇上跟前,也有丞相兜着。 郁桑落心头一紧。 她一眼便看穿他的意图,下意识后退半步。 长鞭刚要扬起,却见一道黑影比她更快。 砰!! 一声闷响震得人耳膜发颤。 一道银影如电掠至,一脚结结实实踹在凌冲胸口。 凌冲整个人被踹得倒飞出数步,重重撞在墙上,喉头一甜,呕出一口血来。 全场死寂。 郁桑落动作一顿,抬眼望去。 那人背对着她,一身劲装,银色高马尾利落垂落,身形颀长挺拔。 晏中怀缓缓收回脚,棕色瞳孔冷得像寒潭,睨着倒地的凌冲,字字冰寒: “离她远点。” 是晏中怀。 郁桑落悬在嗓子眼的心,瞬间落回原处。 她下意识上前一步,手臂自然搭在他肩头,扬眉轻笑, “可以啊弟弟,来得够快。” 晏中怀抿紧薄唇,没回头,却微侧了侧脸,无声将她护得更严实。 凌冲捂着剧痛的胸口抬眼一看,脸色骤变。 他在丞相府多次远远见过这位皇子,如何不识? 他当即咬牙,勉强撑起身抱拳低喝,“九皇子。” 一众黑衣护卫见状,齐刷刷收刀跪地:“参见九皇子!” 气氛一时逆转。 郁桑落唇角勾起冷讽笑意,往前站了半步,“凌冲,本公主身为左相府之女,避嫌不便多说。 可九皇子乃是正经皇室骨血,他要护着这些灾民,你也敢拦?” 凌冲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的确,公主想拦,他还能以避嫌做文章。 可九皇子亲自下场维护,他便没有理由阻拦。 僵持一瞬,凌冲咬了咬牙,眼中狠色骤起。 他抬手从怀中摸出一枚沉甸器物,高举过头顶。 鎏金光芒乍现,震慑全场。 “相印在此!”凌冲声嘶力竭,气焰瞬间暴涨,“属下奉左相大人之命,捉拿构陷重臣的刁民!相印如丞相亲临,拦者,以抗命论处。” 那是一枚御赐左相之印。 貔貅印钮狰狞,篆字苍劲威严,是执掌百官的权柄象征。 护卫们再次叩首,大气不敢出。 灾民们本就惶恐的心此刻彻底沉到谷底,连呼吸都不敢重了。 凌冲捂着胸口,笑得胜券在握。 他根本不怕一个无权无势的九皇子,毕竟在权臣相印面前,不受宠的皇子与路边草芥有什么区别? 郁桑落的脸色,一寸寸冷了下去。 她比谁都清楚。 她爹郁飞是权臣,是把持朝政数十年的巨鳄。 他的相印能压百官,能压京营,能压律法,更能压死一个毫无依仗的皇子。 晏中怀就算来了又如何? 他空有皇子身份,无兵无权无圣宠,在相印面前,连说一句不准的资格都没有。 凌冲只需一句话,就能把他钉死在阻挠朝政、包庇乱民的罪名上。 到那时,灾民保不住,晏中怀还要被牵连。 这局,依旧是死局。 凌冲薄唇轻扬,眼角眉梢都是压不住的得意,“公主,属下现在可否将人带走?” 郁桑落没说话。 她自然不能说不可以。 她虽是皇上亲封的永安公主,可她调不动兵,用不了权,定不了罪,赦不了人。 相印一摆,就是合法伤人,合法杀人,合法灭口。 她能拼命,可她拼不过一整个被她爹攥在手里的云安县。 凌冲等了几息,见她始终不语,终于笑出声来。 “公主不说话,那就是同意了。”他大手一挥,脸色沉下,“都愣着干什么?!抓人!” 护卫们闻声而动,如狼似虎扑向那些灾民。 哭喊声再次炸开。 郁桑落攥紧鞭子,正欲不顾一切反抗之时—— “相印?好大的威风啊!” 一道声音,陡然炸响,如惊雷劈开满巷哭嚎。 “正好!我这儿也有一东西,不妨来比比谁的更大,如何?!” 整治纨绔的第429天 众人皆愣,迅速抬眸朝前看去。 巷口,一匹白马踏尘而至。 马上之人一袭竹青长衫,墨发以玉冠束起,分明是世家公子的清贵打扮,眉眼间却偏偏带着三分江湖气。 司空枕鸿。 郁桑落见到来者,懵了一瞬,“司空?” 这人不是应该在清点灾民人数吗?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出现在这儿? 司空枕鸿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潇洒,他大步流星走向郁桑落。 走到近前,才认认真真作了个揖,“郁先生,学生来得可还算及时?” 郁桑落一脸错愕。 不对啊。 这几人应当是一起脱身的,晏中怀才刚到不久,司空枕鸿怎可能这般快就将灾民人数清算完毕? 灾民分布得七零八落,他就是长了翅膀飞,也应当不会这般快速才是。 似乎是料到郁桑落想问什么,司空枕鸿薄唇稍扬,抢先开了口, “江湖之中,所接单子应有尽有,恰好学生发出邀请时,有人接了单,替学生前去统计人数了。”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目光若有若无扫过凌冲手中那枚相印,“果然不出所料,郁先生这里,的确比较难缠。” 郁桑落听完,愣了一瞬,随即—— “啪!” 她扬臂重重一掌拍在司空枕鸿肩上,拍得那人身子一晃。 “司空!”郁桑落眉开眼笑,眼底那抹被相印压出来的阴霾一扫而空,“你果然是学霸啊!为师甚慰!甚慰!” 司空枕鸿被她拍得龇牙咧嘴,却还是硬撑着那副世家公子的矜贵模样,拱手道: “先生谬赞,学生愧不敢当。” 郁桑落小碎步迈前,在司空枕鸿耳边低语,“诶!你有什么印啊?右相总不会把他的相印给你吧?” 司空枕鸿有些哭笑不得,“郁先生,现如今这般状况,就算是我父亲亲自前来,只怕也没什么用处啊。” 毕竟这些灾民犯了辱骂皇室和朝堂重臣之罪,左相只是依法惩治,有谁敢阻拦? 晏中怀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之间的互动,棕瞳掠过粘稠冷意。 不过他没吭声。 因为他看得分明,少女方才那紧绷到几乎要崩断的脊背,在司空枕鸿出现的那一刻,肉眼可见松弛了下来。 郁桑落瞥着司空枕鸿那信誓旦旦的模样,方才慌乱的窒息感彻底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底气。 她左右看看,眉眼稍弯。 一文一武,俩学霸,都在她旁边。 行。 今儿这场仗,有得打了。 司空枕鸿寒暄完,终于将视线转向凌冲。 那目光依旧笑眼盈盈,却让凌冲后脊梁骨蓦地一凉。 凌冲心中发毛,却还是硬着头皮上前半步,抱拳行礼,“司空公子。” 他在京城混了这么多年,如何不识得司空家的人? 司空家族,上至百年前的司空祖先,下至百年后的司空右相,那可都是世代为君王效命之人。 毫不夸张来说,皇上对于右相府的信任程度是不容置喙的。 若有人敢在皇上面前说一句右相府有谋逆之嫌,皇上最先调查的便是这口出狂言之人。 换作往日,他定是不敢在司空家放肆的,但今日不一样。 今天他手里有相印,且逮捕这些灾民皆是有理由的,无人能阻。 凌冲想着,腰杆又直了几分。 司空枕鸿慢悠悠往前踱了一步,声音温润得像在唠家常,“方才你说,要带人走?” 凌冲握紧相印,硬着头皮道:“是!属下奉左相之命——” “我知道我知道。”司空枕鸿摆摆手打断他,“相印嘛,我都看见了,威风,真威风。” 凌冲心中发毛,更慌了。 不是都说司空家族之人皆是君子,为人坦坦荡荡吗?他怎么越看这司空公子越觉得诡异恐怖呢? “不过,凌统领,带走人之前,不如先看看此物?” 说着,他从怀中缓缓摸出一物。 那东西一出手,满巷的光似乎都暗了一瞬。 那是一块金牌。 巴掌大小,通体赤金,正面錾刻着两条五爪金龙,中间四个大字—— 免死金牌。 “!!!” 凌冲瞳孔骤缩,脸色瞬间惨白。 他身后那些护卫,方才还握着刀跃跃欲试,此刻齐刷刷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 灾民们虽尚未看清金牌的样子,可看着凌冲那副见了鬼的表情,他们也知道这块牌子比那枚相印大。 于是,也跟着跪下,头也不敢抬。 郁桑落也愣住了,转头看向司空枕鸿眼中满是震惊。 御赐的免死金牌?! 这小子还把这玩意带来了?! 司空枕鸿似察觉到她的目光,侧头冲她眨了眨眼,“郁先生,学生这金牌够不够大?” 郁桑落扬臂,朝他狠狠点了个赞,“不过,你把这么珍贵的玩意拿出来,万一被你爹发现,你不会被打吗?” “珍贵?”司空枕鸿挑了下眉。 郁桑落颔首,“是啊,我看电视上——啊呸,我听别人说这免死金牌是很珍贵的东西,但凡有上一个都是极大的荣耀,且一次金牌拿出只能保三个人。” 瞧着少女那满眼发光的样子,司空枕鸿忍不住掩唇低笑,“还好吧,此物在右相府的库房里有一整箱,平时无人问津的。” “一整箱?!” 郁桑落惊了! 这倒不是司空枕鸿故意炫耀,而是他们右相府的库房中,这免死金牌多到数不清。 据说是因为司空家族辅佐皇帝从不求回报,不求权,不求钱,什么都不求。 他们唯一所求,便是求国家昌盛,求皇上为君正直。 这般好的忠臣引得帝王心头过意不去。 于是每次司空家有何建功立业的大事,便会赐上免死金牌。 可这牌子,司空家从来没人用过。 因为司空家的人,从来不犯死罪。 或者说,凡是司空家族的人敢犯死罪,不用皇上出手,司空家族的那些长老就会自己内部铲除了。 司空枕鸿瞥着她愈加震惊的样子,又默默补上一刀:“你们左相府没有吗?” 郁桑落:...... 他们那一家都是奸臣的左相府应该有吗? 司空枕鸿将那块金牌在掌心托着,慢悠悠递到凌冲眼前,“凌统领,这块牌子,够不够拦你?” 整治纨绔的第430天 凌冲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相印是丞相的权柄,可免死金牌是皇帝的恩典。 相印能压百官,可压不住御赐之物。 相印能定人罪,可定不了有免死金牌护着的人。 这块金牌往这儿一摆,别说他凌冲,就是郁相亲至,也得掂量掂量。 角落里的三人看着巷中的变故,神色各异。 郁知北蹲在最外面,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兴奋,“小妹赢了!那姓凌的怂了!太好了太好了!” 他说着就要站起来鼓掌,被郁知南一把拽了回去。 郁知南面无表情地按着他的肩膀,“赢什么赢?你仔细看看。” 郁知北一愣,“看什么?” 郁知南朝巷子里努了努下巴,“免死金牌的确能免死罪,可只能免三次。这巷子里少说还有五六十个灾民,一个金牌,保得住这么多人?” 郁知北脸上的笑容僵住。 郁昭月靠在墙上,一双狐狸眼弯成了月牙,笑得意味深长,“哎呀呀,这出戏,真是越来越有看头了。” 巷子里,凌冲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司空枕鸿托着免死金牌,笑吟吟看着他,“凌统领,怎么不说话了?方才不是挺威风的吗?” 凌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只能跪在那儿,额头抵在地上,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里。 司空枕鸿弯了弯唇角,正要开口说什么。 蓦然,巷口传来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且不止一匹。 “!!!” 郁桑落刚落下的心脏,倏地又被吊了起来。 她猛地转头看向巷口。 一匹黑色骏马当先踏入巷口,马上之人一身玄色锦袍,眉眼间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威严。 正是她那权倾朝野的父亲——郁飞。 他身后,跟着数十个黑衣护卫,乌压压一片,瞬间将巷口堵得水泄不通。 郁桑落:...... 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没那么容易。 郁飞勒住缰绳,居高临下扫了眼巷子里的情形。 他一入巷,凌冲等人便像见了主心骨,齐刷刷跪地行礼。 “左相!” 郁飞翻身下马走到凌冲跟前,垂眸看了他一眼,“怎么回事?” 凌冲跪在地上,额头抵地,“左相,这些刁民口不择言,属下本想将其送入死牢按律处置, 奈何永安公主和九皇子阻拦,司空公子更是拿出免死金牌搪塞,属下实在是不敢强行带人走了......” 他说着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 “请左相定夺。” 郁飞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仅是抬眸看向司空枕鸿。 司空枕鸿握着免死金牌的手紧了紧,面上却还是那副温润如玉的笑。 他上前半步,抱拳行礼,“郁相,凌统领拿着相印要抓人,在下便只好拿这个出来挡一挡。 只是,您容下属拿着相印,莫不是也容许他拿着相印压御赐之物一头?” 换做寻常人,听着司空枕鸿这一语,只怕是被噎得半点话都说不出。 可郁飞听他说完,却仅是轻笑了声,“呵,司空家的小子,你父亲司空凌,就是这么教你的?” 司空枕鸿一愣。 郁飞往前迈了一步,“皆说你司空家世代为皇室清誉甘愿赴死,忠心耿耿,天下皆知。” “可今日这些刁民辱骂公主、诽谤丞相、诋毁圣上,哪一条不是死罪?哪一条不该就地论处?” “你用免死金牌护着他们——” 郁飞看着他,声音沉了下去,“怎么?接下来是不是准备拿着这金牌,护住那些对皇上不利的奸臣?” 这话一出,巷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司空枕鸿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了,握着金牌的五指紧缩。 郁飞这番话,句句戳在要害上。 免死金牌能免死罪不假。 可他现在护的是谁?护的是那些辱骂皇上的人。 这话传出去他司空枕鸿成什么了?司空家成什么了? 他父亲一辈子清正廉明,从不受人诟病,若因他今日之举让司空家背上包庇刁民的名声...... 郁飞没理会司空枕鸿的挣扎,转眼看向跪地的凌冲,“还跪着干什么呢?” “左相?”凌冲一愣,抬头。 郁飞看着他,语气淡淡,“抓人!” 凌冲如蒙大赦,立即站起来一挥手,“是!都起来!抓人!” 那些黑衣护卫应声而动,郁桑落却于此刻上前半步,直视郁飞,“皇上任命俩钦差,郁相是不是忘了,本公主如今在云安县,也有话语权。 这免死金牌一出,无论是谁皆可保,这些灾民只是因气愤口不择言,却并非是十恶不赦的奸佞之徒,保他们何错之有?” 郁桑落这话一出,巷子里静了一瞬。 郁飞的表情僵在脸上,眸底剧烈震颤。 郁相? 他亲闺女叫他郁相? 郁飞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身后那群黑衣护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气都不敢出。 凌冲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心里疯狂祈祷: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但凡跟在左相身边有些年头的人谁不知道左相爱女如命? 特别是他这小女儿,听闻刚出生得了脑疾,左相那是心疼的不行,整日将她护着,含着怕化了,捧着怕碎了。 现如今这最受宠的女儿竟然为了一群外人跟他生气,还众目睽睽唤他郁相,这不得把左相气晕了去。 巷间,郁知北眼睛都瞪大了,“小妹这是真狠啊,连郁相都喊出来了,爹今晚要捂在被窝偷偷哭泣了。” “我想也是。”郁知南不置可否。 郁知北眼睛一亮,“你说,如果我也在爹面前喊郁相,那爹他——” 郁知南无情补刀:“那爹他将让你看不到明日升起的太阳,所以温馨提示,不要东施效颦。” 对比兄弟两人的碎碎念,郁昭月在自家小妹念出这名讳之后,笑得前仰后合,愣是停不下来。 “哈哈哈哈.....郁相......哈哈哈哈.....” 郁知南/郁知北:...... 巷间,郁飞忍了许久才将要漫入眼里的泪强压下去。 略一抬首,便恢复了那居高临下的丞相之姿,“免死金牌仅能用三次,这般多人,你当真觉得你能全部保下吗?!” 郁飞话音刚落,巷口便传来一阵杂乱马蹄声。 紧接着,一道张扬声音炸开: “谁说只有一块?!” 整治纨绔的第431天 众人抬眸。 巷口,一群人浩浩荡荡涌进来。 为首的是晏岁隼,一身艳红劲装,凤眸冷峻,大步流星走在最前面。 左侧,拓跋羌亦是眸色发冷。 再后面,林峰、秦天以及甲班等人乌压压一片,少说二十多号人,瞬间将巷口堵得严严实实。 郁桑落愣住,“你们......” 秦天嘿嘿直笑,露出一口白牙,“师父,我们分完粥就来了,还好我们来得及时。” 晏岁隼翻身下马,凌冲等人急忙跪地行礼,声音都比方才恭敬了几分。 “太子殿下!” 郁飞也不得不往后退了半步,微微颔首,“太子。” 晏岁隼凤眸清冷,扫了眼跪了一地的侍卫,最后将目光落在郁飞脸上,语气透着冷意,“郁相,好大的威风啊。” 郁飞抬眸,面上不见丝毫慌乱,语气淡然,“太子殿下,老臣不过是按规矩办事。这些刁民口出狂言,辱骂皇室。 即便您传信告知皇上,皇上仁慈原谅他们,饶了他们死罪。 在此之前,老臣也要将他们抓捕入狱,这是规矩。 皇上未在云安县,顾不了这些琐事,那么老臣就该为其分忧。 就算是太子殿下您想破了这规矩,老臣也是绝对不允的。 可若太子执意要破规矩,那么......” 郁飞往前迈了一步,语气森冷却透着不容置疑之意,“就从老臣的尸体上碾过去,老臣为朝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话一出,巷间的温度都似降到了冰点。 凌冲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只鹌鹑。 张豹自司空枕鸿来之后就没站起来过,浑身瘫软跪在地上,不断擦拭着冷汗。 不是,他只是个小小的云安县衙役,为什么要让他承受这么多大人物之间的较量?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啊啊啊! 左相这话,分明是把太子架在火上烤。 太子若执意救人,便是逼死忠臣;若不救,那方才的气势就成了笑话。 郁桑落心脏一紧,下意识看向晏岁隼。 她太了解他了,这暴躁太子最听不得这种话,尤其是从她爹嘴里说出来。 以往哪次不是被撩拨得跳脚,指着郁飞的鼻子骂奸臣?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晏岁隼仅是不慌不忙低笑了声,笑声不重,却让郁飞眼底掠过意外。 “郁相向来恪守规矩,这点本宫倒是从未质疑。”晏岁隼凤眸微挑,语气难得的平和,“只是,如今免死金牌在此,郁相怕是带不走他们了。” 郁飞有些愕然瞥了这小子一眼。 奇怪,这暴躁太子今日倒是不会被他随意撩拨就炸毛了。 换做以往,他定是要跟自己逞口舌之快,怨怼自己是奸臣了。 如今还知以退为进? 不过这有何用呢? 郁飞冷哼一声,捋了捋胡须,“免死金牌仅能保三人,若太子执意要留下三个灾民,那么便......” 他话音未落,后半句话便彻底卡在了喉间。 因为晏岁隼后面的那群少年动了。 秦天从袖中掏出一块金牌,往空中一举,金灿灿晃人眼,“郁伯父,免死金牌,可不止有一个。” 有了秦天开头,甲班众人像是早就商量好了般,齐刷刷从袖中或是怀中掏出那一块块巴掌大的金牌。 一块,两块,五块,十块...... 那一个个金牌在昏暗巷子里折射出细碎光芒,晃得人眼花缭乱。 郁飞尚未说完的话彻底卡在喉间。 他僵在原地,瞳孔震颤,凝着那群半大少年手中举着的金牌,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这些免死金牌对于右相府来说可能算不得什么稀罕物,毕竟司空凌那老匹夫用不上这玩意。 可对于其他世家来说,免死金牌那是祖上拿命换来的荣誉。 是一个家族最珍贵的传承,能拿出一块便是极大的体面了。 他倒是没想到,国子监这群他向来瞧不上的草包团子,竟会将这么珍贵之物用在这里。 “……” 郁桑落自然也明白这道理,略一抬眼,杏眸染上了绯红。 巷外那三人,也是满目愕然。 郁知北咂巴了下嘴,“这些人傻吧?竟然把如此珍贵之物用在这些百姓身上?” 郁知南和郁昭月对视一眼,也从彼此眸中看出了震撼之色。 须臾,郁知南才扬唇笑了笑,“这免死金牌并非是用在百姓身上的,而是,用在替小妹解围之上。” 郁昭月狐狸眼轻佻扬起,“爹爹想必也很惊讶吧?以往仅顾自己的公子哥们,如今竟为了小妹,甘愿献上这般珍贵之物,只为了替小妹解围。” 巷内,晏岁隼看向僵在原地的郁飞,“郁相,您方才说免死金牌只能保三人,那现在您数数,这是多少块?” 郁飞的脸色变了又变。 一块免死金牌他能压,两块他能顶,三块他能拼着老脸硬扛。 可这十几块金牌往这儿一摆,他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敢说一个‘不’字。 因为这些金牌背后,站着的是十几家世代为朝廷卖命的世家。 他若今日当着这么多金牌的面强行抓人,朝堂上的弹劾奏折就能把他淹了。 郁飞嘴角抽了下,“太子殿下好手段。” 晏岁隼凤眸微挑,“郁相谬赞,本宫不过是......按、规、矩、办、事。” 郁飞:......还挺记仇。 拓跋羌看着那一块块金牌,忍不住凑过脑袋询问林峰,“你们九境国这免死金牌未免也太不值钱了吧?” “哪里不值钱?”林峰压低声音解释,“这些可都是咱们父辈祖辈打下的荣誉,但凡拿到此物者,皆是对朝堂有重大贡献......” 拓跋羌挑眉,“是吗?没看出来。” 林峰一噎,正要开口炫耀一番,秦天那大嗓门就从旁边凑了过来。 “哎呀,其实吧。” 秦天一手举着金牌,一手搭上林峰的肩膀,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我们这些免死金牌,都是我们父亲拿着战功,在皇上跟前哭嚎卖惨求来的。” 他说着,还学着自家老爹的样子,装模作样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 “皇上啊!臣就这一个儿子,臣怕他哪日得罪了达官显贵被就地正法了,臣这白发人送黑发人,可怎么活啊!” 他学得惟妙惟肖,连那哭腔都带上了几分。 林峰:......秦札老将军,您的一世英名毁了。 郁飞眼见大势已去大半,却未曾慌乱,视线掠过那群少年,眼底精明之色漾起。 自家那闺女不是说过么?待往后朝堂之上,一半新鲜血液都是她的学生。 那他便来试试,试试这些学生,究竟能为她做到何种程度。 整治纨绔的第432天 思及此处,郁飞往后退了半步,语气似有松动,“免死金牌既出,老臣也只能罢休了。” 甲班众人眼睛一亮,秦天已经憋不住要跳起来击掌庆祝。 然而,郁飞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那群瑟缩的灾民身上,“但……” 这一个字像盆冷水,浇得少年们动作一僵。 郁飞瞥了眼凌冲,“为以示惩戒,带头诋毁之人,不可饶。凌冲,抓人。” “!!!” 最先出声的那老者脸色煞白,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他身边那几个灾民下意识想护他,却被他一抬手挡开了。 “郁相所言极是。”老者声音发颤,却还是强撑着挺直了腰杆,“老朽认了,的确是老朽先口不择言,煽动灾民怒火。” “郁相!” 晏岁隼的声音陡然炸开,凤眸瞬间染上冷意,直直逼向郁飞: “你什么意思?” 郁飞面色不变,迎上他的目光,语气依旧淡然,“太子殿下,免死金牌已经免了其余人的死罪,可有些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带头诋毁之人若也不加惩戒,往后人人皆可当街辱骂朝廷命官,这朝廷的威严何在?皇上的威严何在? 免死金牌,保的是命,不是保他们可以无法无天,不受任何惩戒。” 郁飞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且加上他权臣身份,想用此规矩带走一个带头挑事之人,简直轻而易举。 “那么,郁相想如何?” 晏岁隼凤眸微沉,拳头攥得死紧,实在是想不明白了。 城北这些灾民郁飞已经带不走了,如今他非要跟一个老头作对是什么意思?故意恶心自己? 郁飞挑了下眉,语气淡然,“自然是重打五十大板,以示惩戒。” 五十大板?! 巷间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五十大板是什么概念? 寻常年轻力壮的衙役挨上三十板,都得在床上躺半个月下不来。 五十大板,能把一个壮年男子的屁股打得皮开肉绽,这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若真受了五十大板那还不得当场打死? 那老者闻言,本就佝偻的身子抖得像风中枯叶,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郁飞负手而立,看向晏岁隼,慢悠悠开口,“太子殿下,这些人所言之语皆是杀头大罪。 若不惩戒一番,旁人还以为他们所说的皆是实话呢,这传出去可是极其不妙啊,您觉得呢?” 这话一出,谁也不敢吭声。 谁敢反驳郁飞这番话? 辱骂皇室那是板上钉钉的重罪,郁飞要惩戒带头之人,按律法,按规矩,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若有人敢反驳,那岂不是等于在说‘他们骂得对’,那不是找死吗? 晏岁隼凤眸沉得能滴出水来,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郁飞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规矩里,他挑不出半点错处。 凌冲已经带着人朝那老者走去,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就在满巷之人不知该如何是好之时,一道声音恰似惊雷,劈开满巷寂静: “可他们说得,就是实话啊。” “!!!”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难以置信看向声音来源处。 郁桑落上前半步,一张俏脸盛满了冷意,却又写满了不卑不亢。 甲班众人瞪大了眼,秦天手里的金牌‘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又赶紧捡起来。 我去!果然还得是师父! 牛逼啊!!! 就连一向冷静的晏中怀,瞳孔都倏然一缩。 司空枕鸿和晏岁隼蹙眉,看向郁桑落的眼神里写满了震惊。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郁飞的动作也顿住了,略一转过身,看向自己这口出狂言的女儿。 向来冷静的老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些许裂痕,“你说什么?” 郁桑落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我说,灾民们方才所言,字字句句,皆是实话。” 郁桑落抬手指向巷外,“以往朝廷拨下的赈灾银两,层层盘剥到灾区还剩多少?那些本该用来买粮买药的银子,又会落入谁的口袋里?” “十日前,官府以禁止疫情扩散为由将这里封了,他们身为百姓不知缘由,只能静静等待官府救援。” “爹爹,他们该是多么信任官府和朝廷会派下官员前来救援啊。” 郁桑落的声音开始发颤,巷间已有一些灾民跟着红了眼眶。 “可爹爹,他们的信任换来了什么呢?” “这十日,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人朋友,饿死病死冻死在这条巷子里。” “他们想逃出城北,却被黑心官员拦截。” “他们恨,他们怨,他们骂,因为他们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口气。” 老者闻言,两行浊泪终于夺眶而出。 郁桑落却转头,直直凝向眼神复杂至极的郁飞。 “爹,您说他们是刁民。” “可我想问您,若云安县的父母官尽职尽责,若赈灾银两分毫不少落到百姓手中。” “若城北被封真是为了阻止疫情扩散,若他们能在绝望中看到希望,他们何至于豁出性命去骂那一句?” “是我们,是我们这些锦衣玉食的父母官,没有尽到父母官之责,才让他们失落至此。” “该反思的人,是我们。” “该求他们原谅的人,也是我们。” “而不是让他们跪在这里,瑟瑟发抖,求我们饶他们一命。” “爹!他们什么都没做错!他们只是想活着!好好活着!” 郁桑落的声音在巷间回荡,久久不息。 巷口,那老者终于忍不住,老泪纵横,伏在地上。 他身后那些灾民,一个接一个,无声落下泪来。 一语言毕,郁桑落朝着郁飞的方向跪下,身板却笔直: “爹,如今带头羞辱朝廷命官之人是我,那五十大板,爹便罚在我身上吧。” “我代替那些黑心官员……” 郁桑落说这话时,目光却一眨不眨落在郁飞身上: “给那些已经死去的灾民们一个交代。” 整治纨绔的第433天 凝着跟前少女倔强的视线,郁飞有一瞬恍惚。 自家这姑娘未免正得有些发邪。 为了这些在他们达官贵人眼里连蝼蚁都不如的百姓,竟愿替其承受那五十大板。 郁飞稍闭了闭眼。 若他们左相府不算奸臣也不算忠臣,生出这么个忠心耿耿的良臣也并非不可。 可偏生全朝堂皆知他郁飞是奸佞之臣,现如今让他改邪归正,这不是惹人发笑吗? 郁飞觉得胸腔闷得发慌,那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你这是成心跟爹作对?!” 郁桑落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仰头看他,眸中无惧无畏。 “女儿今日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跟您作对,也不是为了逞什么英雄。”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落在这逼仄的巷子里,落进每一个灾民的耳朵里。 “女儿只是想让那些死了的人能闭眼,让那些活着的人还能相信这世上还有公道。” 郁飞看着她。 看着这个从小被他捧在手心里娇养大的女儿。 他自以为自己把她养得很好,锦衣玉食,无忧无虑,一辈子都不用知道人间疾苦。 可此刻跪在他面前的这丫头,却让他觉得陌生。 她从小锦衣玉食,享受万人敬仰,怎会如此共情这些活在他们脚下的百姓? 在九境城那些达官贵人的眼中,这些百姓仅是他们的垫脚石罢了,即便是死在他们脚下,也不会引起他们半点动容。 可为何偏偏她如此与众不同? 郁飞喉结微动,语气里第一次带上几分无奈,“你要知道,羞辱朝廷命官是重罪,即便是爹,也没办法替你免了这一责。” 郁桑落抬眼,眸中尽是坚定之色,“女儿无需爹免责,爹按规矩处置便是,女儿愿受罚。” “公主!” 那老者忽然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冲到郁桑落身边,一把扯住她的衣袖,浑浊的眼里满是惊惶。 “公主万万不可!老朽这条命不值钱,挨了板子便挨了,您金枝玉叶,如何能替老朽受这皮肉之苦!” 他身后那群灾民也纷纷跪下来,七嘴八舌地喊: “公主,您快起来!” “使不得啊公主!” “是我们嘴贱,是我们该打,您别如此!” 满巷灾民纷纷跪地,从那一刻起,无论是死是活,他们心中已有了拥戴之人。 永安公主。 这个皇上亲封的公主,就是他们民间的公主啊。 郁桑落回头看向他们,眼眶微红,却弯了弯唇角: “你们方才说的话句句属实,既是实话就不该受罚,可律法不讲情理,骂了就是骂了,总要有人担着。” 她转回头,重新看向郁飞。 “如此,我来担。” 满巷寂静。 郁飞张了张嘴,正欲说什么—— “郁相!”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人群里飘出来,带着几分调侃,“不瞒您说,我看您这老匹夫心烦很久了,私底下骂了您不止万次。” 郁飞一愣,转头看去。 司空枕鸿不知何时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单手掀袍,单膝点地,那姿势潇洒得像是在赴宴而非请罚。 他抬起那双潋滟桃花眼,唇角噙着笑,语气却难得认真: “如此,羞辱官员之罪,也加我一个,那五十大板,我来替郁先生受过。” 郁飞:...... 他还没反应过来,旁边又蹿出一道黑影。 林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扯着嗓子就开始嚷嚷: “郁相!你个老匹夫!你就是个混账小老头!我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骂你!你抓我吧!打我吧!” 郁飞:...... 他瞪大眼睛看着这个不知死活的愣头青,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凌冲在旁边已经看傻了。 这什么情况?这帮小崽子是疯了吗? 郁飞的脸色变了又变,正欲发话—— “郁相!!!” 一声凄厉的哀嚎震得巷子都抖了三抖。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秦天连滚带爬冲过来扑通跪下,两只手高高举起,脸上表情悲愤交加。 他张了张嘴,刚想学着前面两人骂郁飞两句,却对上郁飞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到嘴边的话生生拐了个弯: “秦老将军!秦札!你这个老头!成天体罚我这个可爱的儿子!你过分至极!你不是人!” “......”郁飞的脸黑了又绿,绿了又青。 林峰瞪大眼睛看着秦天,一脸‘你有毛病啊,突然骂秦札老将军干什么’的震惊。 秦天朝他得意挑了下眉。 他是师父的独苗,往后还要入府找师父呢,若今天骂了,只怕下次从左相府路过都要被郁相放狗咬。 骂自己亲爹就不一样了,反正他爹又不在这儿,他可真聪明。 郁桑落跪在前头,看着这几个活宝,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可这还没完。 “还有我!” “郁相!我也骂了!” 甲班众人像是被点醒了一般,呼啦啦跪了一地,一个个扯着嗓子开始表功。 “郁相!我刚出生就骂你了!骂了千千万万遍!” “我骂了您小舅子!” “我骂了您门口的石狮子!” ...... 一时间,巷子里跪了一地锦衣少年,七嘴八舌叫骂起来。 整个巷间的谩骂声皆掺杂着朝廷官员的名讳。 郁飞站在原地看着跪了一地的少年,太阳穴突突直跳。 凌冲在旁边已经彻底懵了,小声问,“郁相,这怎么办?” 凌冲什么时候见过这场面啊? 一个个世家子弟皆跪在地上想替别人顶罪受那五十大板,简直闻所未闻。 郁飞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跪了满地的少年,看着他们挡在郁桑落身前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蓦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群小子还真的不似他们父亲那般权衡利弊。 没有一个怕他,没有一个人想着这话说出口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他们不怕他的权势,不怕他的手段,甚至不怕死。 他们怕的,只是他女儿受一点委屈。 巷外,郁昭月斜倚在墙边,狐狸眼微微眯起,望着巷子里跪了一地的少年,轻轻啧了一声。 “真不可思议。” 郁知南站在她身侧,闻言弯了弯唇,“是啊,真不可思议。” 他在朝堂多年,见过太多尔虞我诈,见过太多明哲保身。 每次皇上查出什么,都会有无数官员狗咬狗,互相推卸责任,恨不得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即便偶尔有人出来护着左相府,也是因左相府会给他们极好的报答。 或是升官,或是发财,总归是利益交换。 他们何时见过这样一腔热血护着旁人的人? 不求回报,不计后果。 郁知南唇角那抹笑意深了几分。 这群小子,倒是有意思。 “呜呜呜呜......” 一阵压抑的哭声忽然从旁边传来。 郁知南和郁昭月同时转头,就见郁知北正趴在墙头,一张脸已经哭成了核桃,眼睛红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整治纨绔的第434天 “爹不会真的要打小妹板子吧?”他抽抽噎噎,声音都哭劈了,“小妹那细皮嫩肉的,五十大板下去腿都要断了,爹要是真打我就跟他拼命,呜呜呜呜!” 两人无语。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郁知南一把薅住郁知北的后领,把人从墙头拽下来,“眼泪擦擦,丢不丢人?” 郁知北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却还是止不住抽噎,“我担心小妹嘛!” 郁昭月翻了个白眼,语气懒洋洋的,“放心好了,爹不会真打的。” 郁知北一愣,眨巴着红肿的眼睛看她。 郁昭月扬唇一笑,“准确的灾民人数小妹已经快查清了,爹也该从这场戏中脱身了。” 郁知北眼睛乍亮,正要说什么,马蹄声忽然响起。 三人同时转头,便见一骑快马疾驰而来,马上那人身着衙役公服,满脸风尘,显然是赶了远路。 那衙役行至郁飞跟前,翻身下马,抱拳跪地:“郁相!调查清楚了!” 巷子里,气氛陡然一滞。 郁飞转过身,看向那衙役,眉头微挑,“说。” 那衙役喘了口气,高声回禀:“属下据您所言,细细核查了一番灾民人数,现已统计完毕。” “城东实有人数九百八十七人,城西实有人数五百一十二人,城南实有人数六百九十三人,城北一千一百三十人。四处合计,共三千三百二十二人。” “什么?!”郁飞语气略显愕然,可眼底却清明一片。 郁桑落嘴角猛抽。 果然,爹爹这弃帅保车的戏台子又要唱起来了。 那衙役颔首,继续道:“另据属下查证,周县令上报朝廷的灾民人数多报一千余人,意在虚报冒领赈灾银两,相关账册已在县衙搜出,人证物证俱在。” 郁飞站在原地,面上表情先是愕然,最后竟浮现出痛心疾首的意味。 他倏地扬臂,狠狠垂向巷间的硬墙,撕心裂肺痛嚎:“奸佞!这周达当真是奸佞之徒!枉费本相竟这般信任于他!” 巷间,除去一些灾民,了解郁飞作风的人都忍不住抽了下嘴角。 郁飞却浑然不觉众人目光,转过身踉跄朝晏岁隼的方向走了两步,面容上满是悲愤自责。 “太子殿下!” 他声音发颤,竟是要跪下去的架势。 晏岁隼冷着眼看他,也不去扶他。 郁飞见这毛头小子真想接他这一跪,立即转了个弯,故作站不稳往墙边靠去。 “太子!”他靠着墙,故作被打击到站不稳般,浑浊老眼泛起泪光,“老臣有罪啊,周达是经老臣举荐才得以来这云安县赴任的,如今他做出这等贪墨之事,老臣难辞其咎。” “待老臣回九境城,定会主动入宫,向皇上请罪,求皇上严惩老臣失察之罪。” 晏岁隼凤眸微深,忍了许久才忍住胸腔那一口想呕出来的老血。 晏岁隼强压下不满,半晌才咬牙切齿开口,“郁相请起,此事尚未查清,郁相不必急于请罪。” “不!”郁飞抬起头,一脸坚决,“太子不必为老臣开脱,老臣为官多年,深知失察二字的分量,周达贪墨,老臣有责,这罪,老臣认。” 他说着,又转向那些不明所以的灾民,声音哽咽: “诸位乡亲!是本相对不住你们!本相识人不明,用人不当,才让周达这等奸佞之徒祸害一方,今日之事,本相定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那些灾民跪在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最后,还是那老者最先回过神来,颤颤巍巍道:“郁相言重了,此事与郁相无光,皆是那周——” “不!”郁飞一摆手,痛心疾首,“本相有错,本相错得离谱,让你们深陷在这城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本相还觉得他所言的封锁疫区是真的。” 他说着,又转向凌冲,厉声道:“凌冲!传本相令,即刻将周达及其同党押入大牢,严加审讯。” “另,开仓放粮,所有灾民按人头发放赈济,不得有误。” 凌冲抱拳:“是!” 郁飞又看向那报信的衙役,“你,带人去县衙,把周达的账册、书信、所有往来文书,统统搬来,本相要亲自过目。” 那衙役忙道:“是!” 郁飞吩咐完这一切,这才好似耗尽了全身力气,身形晃了晃,踉跄着退后两步,靠在墙上。 他闭上眼,仰天长叹:“苍天啊,本相为官数十载,自诩清明,却不想眼皮子底下竟出了这等蛀虫。” “本相愧对皇上,愧对百姓,愧对这天理良心啊!” 巷子里一片寂静,只有郁飞那沉痛的声音在回荡。 郁飞这一通哀嚎下来,围观百姓们的眼眶渐渐热了。 旁边那妇人抹了把眼泪,“原来郁相也是被蒙蔽的......” “可不是嘛。”另一个瘦削的中年汉子接话,“你听他方才说的那些话,多痛心啊,那是装不出来的。” “是啊是啊,那拳头都捶出血了。” 百姓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听着周遭的议论,郁飞越演越烈,声音沉痛,“本相为官数十载,自诩清明,却让周达这等蛀虫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逍遥这么多年,害得你们受苦,这是本相的错啊!” 他说着,竟要朝着灾民们往下跪。 那老者吓得连忙爬起来,踉跄着冲上前扶住他,“郁相使不得!使不得啊!” 旁边几个灾民也纷纷上前,七手八脚地扶住郁飞。 “郁相!您快起来!” “您这样我们心里更过意不去了!” “是啊是啊,您是清官,我们都知道,可恨的是周达那个狗官。” 郁飞被他们扶着,站直了身子,“你们真的不怪本相?” “郁相,您这是说的什么话?您是来救我们的,我们怎么会怪您?” “是啊!太子!您别怪郁相!郁相也是遭那狗官蒙蔽啊!” “原来传闻都是假的,我们亲眼见了才知道,郁相和公主是真正把我们当人看的。” 百姓们七嘴八舌,声音里满是感动。 郁桑落跪在地上,看着这一幕,嘴角抽搐。 高明!实在是高明! 竟然拿百姓当起挡箭牌来了。 这么一出戏演下来,就算晏岁隼想趁机给她爹一点小教训都没理由了。 整治纨绔的第435天 闹剧终于收场,接下来的事,顺理成章。 凌冲办事效率极高,不到一个时辰,县衙的粮仓便开了。 一袋袋粮食被抬出来,在城中空地上堆成了小山。 周达和他那几个心腹被押入大牢时,还在声嘶力竭地喊冤,说郁飞也有参与。 可惜的是,根本没人理他,径直就被人堵了嘴拖走。 开仓放粮的消息传遍四城,灾民们扶老携幼涌来。 甲班的少年们没闲着。 晏承轩骂骂咧咧撸起袖子搬粮袋,搬了两袋就气喘吁吁,被拓跋羌嘲笑体虚,气得他抄起一袋粮就要往拓跋羌头上砸。 拓跋羌撒腿就跑,两人绕着粮堆追了两圈,最后被郁桑落一人踹了一脚才消停。 郁桑落抱着手臂,斜眼看他们,“这么多百姓看着呢!你们是来帮忙的还是来耍猴的?去!帮忙熬药!” 城南那边设了几个简易粥棚,旁边支起了大锅,专门熬制防治疫病的汤药,还有好几个大夫坐诊。 瘟疫未散,光有粮食不够,还得防着疫情反复。 晏承轩和拓跋羌灰溜溜就去了。 郁桑落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 粥棚前排着长队,灾民们捧着碗,眼里不再是绝望,而是久违的期盼。 几个妇人蹲在角落里熬药,一边熬一边小声说着什么,偶尔传出几声笑。 那群少年穿梭其间,有的在搬粮,有的在发馒头,有的在帮忙维持秩序。 秦天笨手笨脚给人盛粥,洒了半勺在自己鞋上,疼得直跳脚。 林峰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笑完又跑过去帮他把粥桶抬稳。 郁桑落看着看着,蓦然轻笑了声。 真好。 这群少年,刚来武院时还一个个纨绔得没边儿,斗鸡走狗,惹是生非。 如今却能在灾民堆里跑前跑后,不怕脏不怕累,简直判若两人。 郁桑落抱着手臂,正看得入神,冷不丁旁边多了一道身影。 “哼。”郁飞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负手而立,语气淡淡,“你倒是会替那狗皇帝训人。” 郁桑落转头看他,杏眸弯了弯,也不恼,“爹爹也很为我骄傲吧?” 郁飞一噎,瞪她一眼,“骄傲个屁!” 郁桑落眨眨眼,笑意更深。 郁飞别过脸去,不去看她那张得意的小脸,只是那嘴角,到底没忍住抽了抽。 父女俩并肩站着,望着前方那片热闹。 半晌,郁飞忽然开口,声音低了几分:“你就不怕哪日咱们被满门抄斩?” 郁桑落脸上的笑容顿了顿。 她偏头看向自己这位老爹,看着他鬓角那几缕白发,忽然有些恍惚。 在原著里,左相府确实是满门抄斩的结局。 可郁桑落心中清明,没人愿意过这种刀尖舔血的日子。 帝王心术令人惊悸,郁飞这些年来应当也是战战兢兢,生怕一步错,步步错。 郁桑落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爹。”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郁飞转头看她。 郁桑落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爹,你以后无需再因左相府的生存烦心了,女儿会替你护好左相府。” “……”郁飞眸色震颤,眼泪差点落下。 他半生沉浮,岂会不知? 左相府早已是皇上乃至先皇的心腹大患,欲除之而后快。 只是他根基深厚,对方才迟迟不敢轻举妄动。 可皇家的猜忌从未停歇,相府周遭遍布眼线,他这些年步步为营,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满门倾覆。 他从未想过,自己最深的忧虑孤绝,竟被自家这小女儿看得如此透彻。 郁飞眼泪没来得及冒出来,郁桑落便再次出声: “以往你为自保所做之事,女儿不予置评。可如今女儿有信心能让丞相府站稳。 “爹若还执意干那些坏事,伤害百姓,女儿便不认您了。” “!!!”郁飞的眼泪倏地就收了回去。 他瞪大眼睛看着自己这闺女,满脸都是问号。 不认他? 这臭丫头说什么? 郁飞觉得自己那颗老心脏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创伤。 他扬臂,照着少女脑门就是一下,当然,没用力,就是轻轻敲了敲。 “臭丫头!你说什么呢!!” 郁桑落梗着脖子,半点不躲,“反正就是字面意思!” 郁飞气得胡子都抖了抖,“你!” 他指着郁桑落,手指抖了半天,愣是没抖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最后,他重重哼了一声,放下手,别过脸去,不看她。 郁桑落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忍不住翘了翘。 半晌,郁飞蓦然长长叹了口气。 他抬眸看向前方那些打打闹闹却认真不已的少年,目光复杂极了。 “你就真觉得这些王八羔子能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儿?” 郁桑落看着他们,双眸一弯,笑了。 “嗯!” 她重重点头,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笃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们未来定会成为保家卫国的栋梁!比他们父亲更优秀!更厉害!” “即便不是传承制,即便不是靠家世,不是靠背景,而是靠他们自己……” 她顿了顿,弯起的杏眸里映着夕阳余晖,亮得惊人。 “他们也可以稳于朝堂之上!” 郁飞倏地便说不出话了。 “郁先生!郁相!” 身后蓦然传来声音打破了寂静。 父女俩同时回头,就见司空枕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他手里端着个碗,碗里是刚熬好的药汤,还冒着热气。 他走到近前,把碗往郁飞面前一递,笑得没心没肺,“喝一碗?预防疫病保平安。” 郁飞接过碗,低头闻了闻,没动嘴。 司空枕鸿眨眨眼,噗嗤一笑。 “放心好了,郁相。”他语调懒洋洋的,可那桃花眼里,却带着几分认真,“你们左相府虽未有免死金牌,但郁先生便是你们最大的免死金牌。” 郁飞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看向司空枕鸿。 司空枕鸿迎上他的目光,不躲不避,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笑模样。 郁飞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嫌弃睨了司空枕鸿一眼,端起碗慢慢喝了下去。 喝完,他把空碗往司空枕鸿怀里一塞,哼了一声,“不愧是司空家的小子,倒是油嘴滑舌。” 司空枕鸿接过碗,也不恼,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他转身,本欲离开,刚迈出一步,却又顿住。 整治纨绔的第436天 夕阳余晖落在他身上,把他那身青衫染成橘红色。 他回过头来,那双桃花眼里映着光,唇角弯着,难得正经了几分。 “郁伯父。” 郁飞一愣。 他从来没听过这小子这样叫他。 司空枕鸿看着他,语气郑重得很: “郁伯父放心,我们会成为郁先生所期待的那种人的。” 说完,他冲两人挥了挥手里的空碗,转身大步离去。 郁飞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郁桑落站在他旁边,也望着那个方向。 远处,那群少年还在忙碌着,吵吵嚷嚷,热热闹闹。 会的! 你们一定会的! …… 云安县的赈灾事宜,在三日之内悉数尘埃落定。 周达被判秋后问斩,其同党或流放或革职,无一幸免。 开仓放粮持续三日,疫病也因及时防治得以控制,再无新增病例。 甲班少年们累得够呛,却也收获了一群灾民的干恩万谢。 欲要回九境之时,秦天被百姓们塞了十几个鸡蛋,抱了一路。 郁桑落看着这一切,心里暖暖的,唯独有一件事,让她隐隐不安。 她爹这几日太平静了。 自从那天说了那些话之后,郁飞便再没出什么难题,都在屋里看账册。 也不知道她那爹还能憋什么坏屁。 …… 夜色已深,县衙后院的厢房里,烛火摇曳。 郁飞坐在案前,冷冷地睨着案下那三个灰头土脸的家伙,“你们倒是悠闲,还能从九境跑来这里看戏!” 郁知南轻咳了声,“咳,那个,爹,其实我们就是担心您和小妹……” 郁飞冷哼,“呵,担心?爹只是你们顺带担心的吧?” 想他养了那么久的娃,全都是白眼狼。 一个为皇上做事,三个明知此事却假意不知,真是气煞他也。 郁飞又哼了一声,重新拿起账册,作势要看。 可刚翻开,他又放下了。 “你们说……”郁飞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那丫头说,她能护住左相府,你们信不信?” 郁知南沉默须臾,上前半步,眸底满是认真之色,“小妹她虽然年纪小,但这几日做的事,我们都看在眼里。 她确实有胆识,有担当,有智慧,那些百姓如今提起她,哪个不是竖大拇指?” 郁飞没说话。 郁知北则立即凑上前来,“而且那几个公子哥儿,对小妹也是死心塌地。 那日巷子里的事,爹也亲眼所见,那可是拼了命要替小妹挨板子啊。” 郁飞靠在椅背里,望着窗外的夜色,久久不语。 半晌,他忽然笑了一声,“明日一早,你们去办件事。去把周达那些账册里,关于那一笔的条目,都做得明显些。” 郁知南和郁昭月稍怔,对视一眼,瞬间明白。 郁知北惊得下巴都要掉了,“爹!你竟然还私吞了一笔?!” 郁飞冷哼了一声,“哼,老夫辛辛苦苦处理赈灾事务,贪一点怎么了?阻挠那些灾民接受救治了吗?!” “……”郁知北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好嘟囔着,“小妹若是知道,定会不开心的……” 郁飞暴躁:“老子被坑了那么多银两!!老子开心吗?!!!” 郁知北:…… 郁昭月默了一瞬,稍挑了下眉,“爹的意思,是要让别人来查的意思?” “父亲,以身入局,风险太大。”郁知南袖下五指稍紧。 他和父亲毕竟是常年合作于朝堂之人,很快就知道自家父亲是想以此事来试探那九五之尊的反应。 “怕什么?”郁飞打断他,语气依旧淡淡的,“本相在朝堂三十余载,什么风浪没见过?区区一笔赈灾款还能翻得了天?” 郁知北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这贪墨案可大可小,若换其他官员,革职也便罢了。 可贪墨被抓到把柄的是权倾朝野的左相,那这可就有的闹了。 账册为真也好,为假也罢,根本不重要,皇上也无需再去查证什么。 不说能不能将左相府连根拔起,就是随便拉个左相党羽将其坐实罪名革职,那对于皇上一党也是极其有好处的。 这一子落下,风险实在太大。 郁飞见郁知南犹豫,也知他心中害怕什么,“既然那丫头并非会被随意蛊惑之辈,咱们就信她一回。 我倒要看看这九五之尊是爱江山权柄多一点,还是惜那丫头多一点,值不值得我郁飞收了这半生的刀。” 他不怕自己身败名裂,不怕遗臭万年,只怕女儿一腔赤诚,最终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郁知南沉默半晌,只得颔首:“是。” …… 回九境途中,一切如常,唯独有一件事,在暗中悄然发生。 郁知南按照郁飞的吩咐,把那几本账册重新整理了一遍。 原本藏得严严实实的那些条目,如今变得恰好能被人发现。 而且,还故意让一个人看见了。 那个人叫郑怀,是御史台的人,素来与左相府不对付。 他背后站着的是右相那一派,平日里就盯着左相府的一举一动,恨不得揪出点错处来。 三日后,郁桑落等人回到九境国,郑怀果然上朝之时参了郁飞一本。 说他在云安县赈灾期间,有贪墨赈灾款的嫌疑,证据确凿,账册为证。 一时间,九境城流言更盛。 左相郁飞克扣赈灾银,中饱私囊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百姓议论纷纷,朝堂之上,更是暗流涌动。 早朝,李御史手持弹劾奏折,昂首出列,声如洪钟,响彻大殿: “皇上!臣有本奏!郁飞借赈灾之名,克扣国库白银三百万两,中饱私囊当严惩不贷,臣有账册为证,请皇上明察。” 文武百官垂首噤声,大气不敢出。 谁都知道,左相郁飞权倾朝野,党羽众多,而李御史背后,是一直想要打压相权的皇上一党。 今日这场弹劾,看似是贪墨案,实则是朝堂两大势力的正面交锋。 但也有些人不明所以,郁飞这奸诈老头都不知贪了多少银两了,这次为何会被抓到把柄?真是匪夷所思。 整治纨绔的第437天 司空凌立于班列之首,眼皮微垂,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心思电转。 他与郁飞斗了这般多年,太了解这个老对手了。 郁飞做事,向来滴水不漏。 尤其是赈灾这种容易落人口实的差事,他经手时更是谨慎得近乎苛刻。 这样的人,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 除非…… 司空凌眼皮抬起,余光掠过龙椅之上那道明黄身影,又飞快垂下。 除非,这破绽是故意的。 可若是故意的,他想试什么? 试皇上? 那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些。 龙椅之上,皇帝晏庭面色平静看着下方这场闹剧。 郑怀跪在殿中,慷慨激昂,字字句句都在指证郁飞贪墨。 郁飞站在班列之中,面色淡然,仿佛被参的那个人不是他。 晏庭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郁相,郑大人所言,可有此事?” 郁飞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回皇上,老臣不知。” 见郁飞还狡辩,郑怀立即接话,声音尖锐,“不知情?郁相!这账册上白纸黑字,经手人可是你左相府的人,你身为左相,府中之人经手赈灾款项,你却说你不知情?” 郁飞看他一眼,语气依旧淡淡,“郑大人,本相府中上下百余口人,难道每一个人的一举一动,本相都要了如指掌?” 郑怀一噎,随即又道,“可这是赈灾银,不是寻常小事。赈灾事宜由你全权负责,底下人经手银两,你岂能推说不知?” 郁飞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几分无奈,“郑大人,本相确实不知。 若你非要问,那本相只能说,或许是底下人自作主张。 本相御下不严,确有过失。但若说本相亲自指使人贪墨你可有证据?” 郑怀被他看得一窒,随即梗着脖子道:“这账册就是证据,若是皇上不信,可传左相府之人前来对峙。” 郁飞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讽,“账册上写的是本相府中之人,却不是本相。 郑大人拿着这个就想定本相的罪,未免太过心急了些。” “你!” 郑怀气得脸色涨红,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晏庭扬臂制止。 “莫要吵了!” 朝堂立即噤声。 晏庭揉了揉额角,似乎被吵得有些头疼。 朝堂上已经有人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左相一党的官员们站在班列之中,一个个面色紧绷,心跳如鼓。 他们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贪墨之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可偏偏被捅出来的人是郁飞,如此一来,这把柄就是皇上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想斩谁,就斩谁。 即便不能把左相府连根拔起,也足够让他们这些左相党狠狠脱一层皮。 皇上根本不需要去彻查,他要做的,只是相信郑怀的话,给郁飞治罪。 至于罪名? 贪墨赈灾银两够不够? 若是不够,再加一条纵奴行凶,够不够?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满朝文武都盯着龙椅上的那道身影,等着他开口。 郁飞也等着。 他垂着眼帘,面色平静,心思却在飞快转动。 刘三那边,郁知南已经处理好了,供词按他的意思写的,就放在他房中。 刘三是相府的远房亲戚,在府里做了十几年的管事。 这人贪,郁飞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留着刘三,就是为了今天。 这颗弃子,埋了这么多年,终于到了该用的时候。 皇上若查,就会查到刘三头上。 到时候,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推给刘三,是他背着相府私吞银两,是他伪造账册欺上瞒下。 左相府不过是被蒙蔽,最多落个御下不严的罪名,罚几年俸禄了事。 可皇上若不查,执意要治他的罪…… 郁飞眼帘微抬,余光掠过龙椅上那道明黄的身影。 那他就把供词证据呈上去。 到时候满朝文武都会知道,皇上是故意不查,是存心要借这个机会铲除左相府。 皇上不查而治,欲加之罪,他郁飞自证清白,便是含冤受屈。 满朝文武看着,天下百姓看着,皇上的名声,可就不好听了。 如此,左相府依旧安然无恙。 那丫头也会明白她一心想要辅佐的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嘴脸。 反正,无论皇上怎么选,他都立于不败之地。 气氛剑拔弩张之际,晏庭冷着眼怒斥:“郁飞!你可知罪?!” 这声如惊雷炸响,满朝文武齐齐一震。 郁飞眼神一冷。 来了。 果然,这般快就要治罪了。 他正要开口,按计划说出那番早已备好的话。 “啪!” 一本折子从天而降,狠狠砸在他面前的地砖上。 郁飞一愣。 晏庭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几分怒其不争的意味, “你御下不严!受你相府之人蒙蔽!让那刘三携款出逃!若非朕早就察觉账册不对,提前派人拦截!只怕今日你是难逃惩戒!” 什么?! 郁飞一脸懵,捡起地上那折子低头看去。 只看了几行,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刘三的笔迹,上面写着他是如何背着相府私吞赈灾银两,又是如何伪造账册,企图栽赃陷害。 最后一句写着: “此事与左相府无关,与郁相无关,全是小的一人所为,小的贪心不足,罪该万死。” 落款处,按着鲜红手印。 郁飞捏着那张供词,手指微微发抖。 这是他准备的供词,可问题是,他还没来得及用啊。 郁知南站在班列之中,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日傍晚,他出府办事回来,听说宫里来人了,说是奉旨核查府中账册,他当时没多想,以为是例行公事。 现在想想…… 郁知南倒吸一口凉气。 不愧是能跟父亲斗这般久的帝王,其手段谋略皆是顶好。 满朝文武也乱了套。 “什么?皇上早就察觉了?” “刘三携款出逃?被皇上派人拦截了?” “这么说此事与左相府无关?” 左相一党的官员们面面相觑,脸上的惊恐变成了庆幸。 太好了,官位啥的都保住了,左相牛逼。 郁飞跪在地上,捏着那份供词,久久没有说话。 整治纨绔的第438天 他抬起头,看向龙椅上的晏庭。 他准备了那么多后手,想了那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到皇上竟亲自将他送出的把柄递还给他。 晏庭也看着他,薄唇稍勾,好似在挑衅:怎么,不服? 郁飞:…… 两人对视了片刻,晏庭蓦然开口,“郁相,你可认罪?” 郁飞沉默良久,终于叩首,声音沙哑,“老臣认罪,谢皇上明察。” 郑怀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傻了,脑子里嗡嗡作响。 不是! 这不对啊! 他辛辛苦苦蹲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抓住左相府的把柄,怎么就被皇上轻飘飘化解了? 就算此事是刘三所为,也可以大做文章啊。 什么御下不严,什么失察之罪,随便扣个帽子,都能让郁飞脱层皮。 往大了说,甚至可以趁机清洗左相府的势力。 皇上为什么不这么做? 郑怀想不通。 他捶胸顿足,悔得肠子都青了。 但他能说什么?说皇上不该保郁飞?如此揣测圣意那不是找死吗? 晏庭坐在龙椅上,余光瞥见郑怀那副模样,忍不住提高了声音,“郑大人。” 郑怀浑身一颤,“臣在!” 晏庭挑了下眉,语气淡然,“凡事要确保证据充分,不可随意弹劾。今日之事,念在你也是尽职尽责的份上,朕便不与你计较了。” 这郑怀虽脑子简单了点,但到底是忠臣,关爱百姓,恨不得将左相府一网打尽也是因这郁飞作恶多端。 郑怀连忙叩首谢恩,“臣谢皇上隆恩!谨记皇上教诲,下次绝不再犯。” 晏庭点了点头,又把视线落回跪在地上的郁飞身上。 郁飞跪在那里,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郁相。” “老臣在。” 晏庭看着他,慢悠悠道:“本来嘛,你御下不严,让刘三钻了空子,朕该罚你一年俸禄,以儆效尤。” 郁飞垂首,“老臣认罚。” “但是……”晏庭话锋一转,“朕听说,你在云安县的时候,私下捐了上千两官银给那些灾民?”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郁飞感觉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 捐捐捐!捐个屁! 那是被他那好女儿强行夺过去的! 现在这狗皇帝拿这来说事,定是故意看他笑话来了! “朕派人查过了,确有此事,你捐了那笔银子,朕欣慰至极。” 晏庭看着他这副模样,笑意更深了几分。 “郁相为官数十载,朕还是头一回听说你自掏腰包救济百姓,难得,难得。” 郁飞:…… 他怎么觉得这话听着这么别扭呢?!得了便宜还卖乖是吧?! 晏庭继续道:“既然你有这份心,那一年俸禄,朕就不罚了。” 郁飞松了口气,正要谢恩。 “不过……” 晏庭靠在龙椅里,笑眯眯看着他,那笑容怎么看都透着几分狡黠。 “郁相,朕近日也梦到个神仙老翁,他同朕说要打造一对和田玉狮放在朕的寝宫外,可保朕平安,朕想……” 郁飞懂了。 他的心开始往下沉。 晏庭看着他,慢悠悠开口,“这样吧,那一对玉狮,给朕送回来,便当惩戒了。” 郁飞:??? 郁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见晏庭已经站起身,摆了摆手。 “行了,就这么定了,退朝。” 马公公忍俊不禁,立即上前,高声道:“退朝——” 百官行礼,山呼万岁。 郁飞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傻了。 郁知南和郁知北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把他扶起来。 “爹,爹您没事吧?” 郁飞站稳了身子,半晌,才憋出一句话: “老夫的和田玉狮……又没了……” 郁知南/郁知北:…… “……”晏庭听着身后传来的哀嚎,龙颜颇为喜悦地眯了眯。 马公公忍不住垂眸低声询问:“皇上,这左相已经将把柄递上来,您为何不趁此机会好好将他左相一党铲除些许?” 晏庭轻笑了声,“以往郁飞若将这把柄递到朕跟前来,朕定会加以利用,可如今朕倒觉得没必要。” “奴才愚钝。”马公公低眸。 晏庭凤眸微眯,笑意温淡,徐徐解释:“郁飞依旧是手眼通天的权臣,这一点不假。可他身边有朕的小永安牵制,便翻不起什么大浪。 可一旦郁飞倒了,下一个‘郁飞’很快便会取而代之,到那时,再无人能压得住,朕反而更累,也更难安枕。 如今朝堂上那些奸佞之徒,皆被郁飞压着,难掌实权。 奸臣之权,尽握于郁飞一人之手,而郁飞行事,又不得不顾及小永安的心意。 小永安心向朕,这般一来,郁飞手中的权,与握在朕的手中,又有何异?” 现如今,这郁飞若不想坐这左相之位,他还不肯了呢。 …… 朝堂之事过后,众臣便知日后这朝堂怕是要大洗牌了。 而郁飞呢? 自打回去后,便连续好几十日不去上朝了。 第一天,左相府的人没在意。相爷累了,歇一天很正常。 第二天,还是没去。进宝心想,许是身子不适。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半个月过去了,郁飞愣是没踏出房门一步。 这下左相府上下可吓坏了。 以往郁飞即便瘸了腿,即便发了烧,他都要去朝堂上朝。 郁知南拦他,他说:“不去?那帮人能把左相府啃得骨头都不剩。” 郁知北劝他,他说:“你懂什么?朝堂如战场,一日不去,就有人敢在你头上拉屎。” 就这么一个人,现在半个月不出门? 不对劲。 十分不对劲。 进宝急得团团转,每天端着饭菜在门口转悠,却又不敢敲门。 郁知南和郁知北轮番上阵,好话说尽,房门始终紧闭。 门内,郁飞正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本闲书,看得津津有味。 旁边的小几上,摆着一盘瓜子,一盘花生,一壶热茶。 舒服。 真舒服。 以前怎么没发现,不上朝的日子这么舒服? 不用天不亮就爬起来,不用穿那身又厚又重的官袍,不用站在朝堂上跟那些老狐狸斗心眼,不用看狗皇帝的脸。 就在屋里躺着,看看书,嗑嗑瓜子,喝喝茶。 多好。 以前拼命去上朝,是因为怕。 怕错过消息,怕被人钻空子,怕左相府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被人算计。 可现在那丫头在,左相府就在,那丫头稳,左相府就稳。 那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一连几天郁飞都在摆烂,就在郁飞想着要不要跟那狗皇帝说说不上那破朝之时,晏庭的銮驾停在了左相府门前。 整治纨绔的第439天 銮驾停在左相府门前时,整个府邸都炸了锅。 进宝连滚带爬冲进后院,嗓子都破了音,“老爷!老爷!皇上来了!您快开门啊!” 门内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从床上滚下来了。 郁飞手忙脚乱套上外袍,头发也顾不上束,趿拉着鞋就往外跑。 跑到一半又猛地刹住脚。 不对啊,他现在是病重之人,哪能跑这么快? 于是又硬生生放慢脚步,扶着墙,一步三喘地往外挪。 晏庭进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 郁飞披头散发,衣衫不整,扶着廊柱喘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断气,看见他进来,颤颤巍巍就要往下跪。 “行了,”晏庭抬手止住他,似笑非笑,“病成这样,就别跪了。” 郁飞顺势站住,垂着眼,声音虚弱,“老臣病体沉重,未能远迎,皇上恕罪。” “病体沉重?”晏庭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嘴角,那里还沾着糕点碎屑。 晏庭也不戳破,慢悠悠往里走,边走边看,“朕听说你病了半个月,特意带了太医来瞧瞧。” 他一挥手,身后跟着的太医立刻上前。 郁飞连连摆手,“不敢劳烦太医,老臣这是老毛病了,歇几天就好。” “歇几天?”晏庭回头看他,“你都歇了半个月了,再歇下去,朕还以为左相府要办丧事了。” 郁飞:...... 你是皇上,老子忍。 晏庭在主位坐下,“都退下吧,朕与郁相单独说几句话。” 众人立即告退,鱼贯而出。 门关上。 厅里只剩两个人。 晏庭往椅背上一靠,看着还站在门口的郁飞,挑了挑眉,“还站着?病重之人还是莫要久站为好。” 郁飞磨磨蹭蹭走过去,在他下首坐下,屁股只沾了半边椅子。 两人相对无言。 半晌,晏庭才开口,挑了下眉,“装病?” 郁飞眼皮一跳,“老臣不敢。” “不敢?”晏庭笑了,“朕看你是敢得很,半个月不上朝,你是想让满朝文武都以为朕把你怎么样了?” 郁飞垂着眼不说话。 “郑怀那帮人天天在朕耳边念叨,说左相称病不出,怕是心中有鬼,让朕彻查刘三一案。 还有那些跟在你屁股后面的大臣,天天跑到朕跟前哭诉,说左相被郑怀气得病重,要朕将其的官位削了。” 郁飞无语了。 他想说他真没想这些,他就是想歇几天。 默了须臾,郁飞倏地跪地叩首,“皇上,老臣在这朝堂多年早已累了,如今既然有落落替您分忧,还请皇上让老臣辞官......” 晏庭闻言,倏地愣住,“你要辞官?” “是。”郁飞颔首。 皇位没得夺了,钱也不敢贪了,他还守着那破相位做什么? 难不成真要跟那司空凌一样整日俯首称臣,却半点油水都摸不着,纯纯给这狗皇帝干活? 他郁飞有那点空闲,还不如游山玩水,吃喝玩乐去呢。 晏庭心情很是复杂。 若换作之前,他定然是无比开心的,可如今他如何能放走这可控的权臣? 比起这些权势分散各处,倒不如就由郁飞一人握着,反正郁飞如今又不会造反。 想着,晏庭上前半步,伸手将他扶起,“郁飞啊,你看你,如今这身子骨比牛还壮,如何能辞官养老?” 郁飞嘴角一抽,倏地仰首。 他现在是真的想骂人了。 这狗皇帝神经病吧。 以前天天让锦衣卫蹲在他左相府,就想着挖点他的把柄将他这相位削了。 如今他自己不想干了,这狗皇帝又不乐意了。 郁飞故作难受地咳了两声,“皇上,咳咳,老臣愿为皇上效劳,可——” 话还没说完,晏庭倏地上前一步,双手握住他的手,神情那叫一个诚恳,那叫一个殷切。 “朕就知道郁爱卿还愿意为朕效劳!” 郁飞:??? 晏庭握着他的手用力晃了晃,语重心长,“郁爱卿啊,你这一病,朕这半个月上朝都觉得没意思,不热闹。” 郁飞眼皮直跳。 热闹?你是想说鸡飞狗跳吧? “所以,”晏庭拍拍他的手背,笑得和煦,“明日郁爱卿记得来上早朝,朕先走了,你好好歇着。” 说罢,他松开手,转身就走。 郁飞还保持着被握手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还没反应过来,晏庭已经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来。 “郁相,你若想贪便继续贪吧,只要莫危害到百姓,你所贪之物便全当你辛苦费用好了。” 郁飞愣住。 晏庭说完,也不等他反应,抬脚就跨出了门槛。 郁飞这些年贪的那些东西堆了整整三进院子,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古玩字画,随便拿出一样都够寻常百姓吃一辈子。 以前他还头疼怎么把这些东西抠出来,如今好了。 郁飞想贪?贪呗。 反正往后若有百姓受难,需要文武百官集资赈灾,他家小永安定不会坐视不理。 到时候,左相的库房不就等于是皇家的二号库房吗? 想着想着,晏庭忍不住嗤笑出声。 “......”旁侧跟随一旁的马公公看得毛骨悚然。 皇上这笑,怎么透着一股算计的味道? “......”郁飞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明黄身影消失在影壁后头,脑子里嗡嗡作响。 进宝探头探脑地从廊下钻出来,“老爷?皇上走了?” 郁飞没理他。 进宝又往前凑了凑,“老爷,您没事吧?” 郁飞还是没理他。 进宝缩了缩脖子,正准备悄悄退下,就见他家老爷深吸一口气,然后脱下脚上的鞋,照着大门方向狠狠砸了过去。 “你大爷的施舍老子?!老子用你施舍!!!” ......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郁飞就站在了宫门外。 郁飞负手而立,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在冷笑。 那狗皇帝打什么算盘,他昨晚琢磨了一宿,总算琢磨明白了。 想通过他一人掌奸臣之权?这晏庭倒是想得美,他郁飞是那么好算计的人? 既然这狗皇帝不让他辞官,那他就换个法子,好好当忠臣。 从今天起,他要当一个两袖清风,绝不结党营私的好忠臣,等那些狗屁倒灶的党羽都散了,权都让别人夺去了,他不就清闲了吗? 到时候,什么郑怀王怀李怀,爱怎么斗怎么斗,都不关他的事。 妙啊。 郁飞想着,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左相!左相!”身后传来气喘吁吁的声音。 整治纨绔的第440天 郁飞回头,就看见几个熟悉的面孔正小跑着往这边来,都是平日里跟在他屁股后头转悠的‘自己人’。 郁飞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左相来得真早啊!”当先那人凑上来,满脸堆笑,“下官听说左相病愈,特意备了些金银珠宝为补品,一会儿让人送到府上。” “不必。”郁飞抬手打断他,神色冷淡,“本相如今不需要这些。” 那人一愣。 郁飞看了他一眼,语气严肃,“本相昨夜痛定思痛,决心从今日起,清正廉明,不结党,不营私,你们以后有事,不必来找本相。” 说完,他转身就往宫门走。 留下那几人面面相觑。 “左相这是——” “欲擒故纵?” “必然是了,左相这是要做给皇上看的,咱们可得配合好了,千万别露馅。” “明白明白!” 郁飞走得快,没听见这些,要是听见了,怕是当场就要吐血。 早朝之上,郁飞果然言行一致。 郑怀出列弹劾某地官员贪墨,他点头附和——该查,该查。 李御史提出某项新政,他闭口不言——不表态,不站队。 满朝文武除去左相党羽,其余人都惊呆了。 左相莫不是去赈灾之时感染疫情伤了脑子?不然怎么会如此? 退朝之后,郁飞刚走出宫门,就被一群人围住了。 “左相高明啊!”有人竖起大拇指,“今日这出戏,演得那叫一个滴水不漏!” 郁飞皱眉,“什么戏?” “左相不必装了,”另一人挤眉弄眼,“您这是要做给皇上看的吧?让他以为您真的不结党了,放松警惕,日后好行事,高!实在是高!” 郁飞:...... “下官明白,下官都明白,”那人压低声音,“左相放心,咱们以后明面上不往来,私下里该怎样还怎样,绝不会让人看出来。” 郁飞深吸口气,“本相这次,是真的要当好人,不是计谋。” 众人一愣,随即相视而笑,纷纷点头。 “明白明白!” “左相说什么就是什么!” “隔墙有耳!咱们都懂的!” 郁飞额头青筋直跳。 “本相说的是真的!”他提高声音,“你们自己去夺权!把本相的权一并夺了!本相一律不管!” 岂料,这话一出,那群人脸色齐齐一变。 然后噗通一下跪了一地。 “左相息怒!” “左相!下官们万万不敢有此等想法啊!” “下官等若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左相尽管责罚,千万别说此等话啊。” 郁飞:......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这群人,一个个满脸惶恐,眼神真挚。 好似他刚才说的不是‘你们夺权吧’,而是‘你们去死吧’ 郁飞哑口无言,最后只得转身离开。 身后,那群人跪在地上望着他的背影,目光更加炽热了。 “诶!左相方才是否在试探我们的忠心?” “喂!你们到底谁做争权之事?为何左相突然要试探我们?!” “哎呦,谁敢与他这老狐狸争权啊,就算他真给,我们也不敢真要啊。” “是啊,你们以为跟皇上斗很简单吗?比起在左相身后捞点油水,这出头鸟谁想做啊。” “没错,所以记住,我们要誓死跟随左相的脚步。” ...... 而郁桑落这边,往那认器阁跑了一趟又一趟,擂台打了七八场,宝贝夺了一箩筐。 苏阁主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狐疑,再到最后的彻底麻木。 他干脆把她请进兵器阁,抬手一挥,“看上什么,自己拿吧。” 郁桑落也不客气,拎起麻袋,挑挑拣拣,装了满满一袋。 临走时还回头瞥了一眼苏阁主那张‘眼不见为净’的脸,随手扔下一万两银票,悠悠然扬长而去。 郁桑落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少年们呼啦啦全围了上来。 “哇!这剑!这剑鞘上镶的是宝石吧?” “这蝴蝶双刃刀!太厉害了吧!” 郁桑落见他们那副样子,笑得合不拢嘴,一样一样分过去。 “秦天,这弓箭给你,这可是顶好的柘木所做。” “林峰,这双刃蝴蝶刀是你的,试试?” “司空枕鸿,这袖箭是你的。” 最后,她拿起一个指虎递给晏中怀,“这是百炼钢所制的指虎,你的格斗术练得极好,用上这个武力值翻倍。” “谢郁先生。”晏中怀垂眸,低头看了看,套在手上。 少年们嘻嘻哈哈分着东西,整个甲班热闹得像过年。 郁桑落靠在桌边,看着他们,唇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然后,她明显感觉到两道哀怨的视线直逼向她,转头望去,便见拓跋羌和晏岁隼二人满眼幽怨。 郁桑落:...... 这两人搞什么鬼,用这种眼神看她干什么? “......”晏中怀瞥了他们二人手中的武器,薄唇稍扬。 特殊?如今人人都有,不算特殊了吧? 郁桑落把东西分完,拍拍手站起身。 “行了,别光顾着高兴,都去练武场试试新家伙,光有好兵器不顶用,得趁手才行。” 少年们轰然应诺,抱着各自的宝贝往外涌。 郁桑落视线定格在桌上的护甲上,稍挑了下眉。 这护甲是从器阁顺来的好东西,轻薄柔软,却刀枪不入,这玩意倒是很适合文院某个跟苍蝇一样惹人厌烦的臭小子。 练武场上,夕阳正浓。 秦铭和晏承轩懒洋洋靠在那里晒着太阳。 秦铭瞥了眼晏承轩,蓦然认真出声,“三皇子,您最近好像变了。” 晏承轩正百无聊赖地踢地上的石子,斜眼瞥他,“什么?” “您现在都不找那郁桑落麻烦了,”秦铭若有所思,“连拓跋羌和那九皇子的麻烦也不找了。” 晏承轩抿了下唇。 这郁桑落虽凶了些,可有时候替他出头的样子还是蛮好的。 那拓跋羌虽说烦了些,可这几日赈灾,还给他盛过水喝。 还有那晏中怀虽说自己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但是吧,那小子这几年也被他欺负惨了,应当也算扯平了吧? 晏承轩还想着什么,蓦然额角青筋猛跳。 不对! 他怎么还想着原谅他们了?他们还没跟自己好好道歉呢! “谁说的?!这三个人还未同本皇子表达歉意,本皇子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们。” 秦铭盯着他,未语。 晏承轩被他看得面皮发烫,一把揪住他衣领,“本皇子现在就去寻他们算账!” 话音刚落,练武场入口处涌进来一群人。 整治纨绔的第541天 晏承轩趾高气扬往练武场入口走去,秦铭慢悠悠跟在后面,一脸看好戏的神情。 他刚抬眸,就见甲班那群少年正围成一圈,叽叽喳喳地展示着新得的宝贝。 “......”郁桑落站在人群边上,唇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 晏承轩深吸一口气,趾高气扬大步上前。 他伸出食指,直直指向郁桑落,张嘴就要放狠话,“郁桑落!你......” “呦呵,三皇子,这么巧?”郁桑落眼睛乍亮,扬臂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晏承轩被她这热情地问候惊得往后退了半步,眼神警惕盯着她,心里飞速盘算起来。 等一下! 这几日他明明安分守己得很啊! 既没去找拓跋羌的麻烦,也没去堵晏中怀的路。 他做什么了?他又做什么惹着她了? 晏承轩脑子里飞速过着这几日的所作所为,越想越心虚,面上却愈发戒备,又往后退了半步。 “郁桑落!这几日本皇子可没寻你麻烦!你——” “说什么呢。” 郁桑落打断他,从身后拿出一件轻薄柔软的护甲,往他手里一塞,扬唇浅笑,“我是要把这个给你。” 晏承轩:!!!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件护甲,脸色瞬间煞白,瞳孔地震。 护甲?郁桑落给他送东西?! 这女人平日里不是打他就是骂他,最多也就是视而不见,什么时候给他送过东西?! 晏承轩往后退了一大步,手里的护甲像烫手山芋一样差点扔出去,“郁桑落!你平日打本皇子就算了!你竟想在此物件下毒残害本皇子?!” 郁桑落嘴角狠狠抽了一下,“三皇子,你在哪里看出我想残害你了?” “你你你......”晏承轩指着她,又指着护甲,手指抖得厉害,“你不就是在里面下毒了吗?过几日本皇子就会毒发身亡对吧?对不对?!” 郁桑落深吸一口气。 忍住,不能打。 这是刚决定要善待的小破孩。 她又深吸一口气,语气阴恻恻的,“我看起来是这么小心眼的人吗?” 晏承轩抿着唇,眼神依然警惕,但仔细想想好像确实不是。 这女人虽然凶,但向来光明正大地打,没干过这种阴损事。 “那,那你无缘无故送本皇子这个干什么?”他语气里的戒备少了三分,多了一分茫然。 郁桑落嗤笑了声,扬臂又拍了拍他的肩,“谁说是无缘无故?前几日去疫区你也帮了许多忙,我都看在眼里呢。” 她弯眼一笑,语气真诚,“这护甲就当是送你的礼物。” 晏承轩愣住。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那笑容竟有几分温柔。 “三皇子,”郁桑落收回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你也长大了。” 晏承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护甲,又抬头看了看郁桑落已经转身离去的背影,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急又乱。 秦铭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瞥了他一眼,悠悠道:“三皇子,您脸红了。” “放屁!”晏承轩抬眸瞪他,“本皇子这是热的!” 言罢,他拎着护甲气急败坏便走。 “三皇子!不寻他们麻烦了?” “看在郁桑落如此讨好本皇子,给本皇子礼物的份上,暂且放她一马,哼。” “......” * 翌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练武场上已经热闹起来。 郁桑落靠在栏杆边看着场上那群少年挥汗如雨的身影,唇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自打得到了新兵器,甲班这帮小子恨不得抱着睡觉,像是打了鸡血似的,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出来耍两下。 郁桑落眯起眼睛,忍不住在心底暗道:【小绒球,调出他们的武力值数据。】 脑海里那个软糯的声音立刻响起:【好嘞!】 小绒球立即调出评级: 晏岁隼:四星(下等) 晏中怀:四星(下等) 司空枕鸿:三星(上等) 秦天:三星(中等) 林峰:三星(中等) ...... 郁桑落瞳孔微缩。 出她意料之外的是,甲班众人竟皆已跃上三星,无一人在二星停滞不前。 更让她感到惊讶的是—— 晏岁隼?四星?! 她直起身盯着光幕上那个名字看了又看,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前几日这小子还是三星下等,被晏中怀甩了一条街,没想到拿到银星枪之后,这人武力值竟然直线飙升与晏中怀齐平。 这就是属于男主的本命武器吗?果然本命在手,天下我有啊! 郁桑落嘴角疯狂上扬,兴奋得差点没跳起来。 “......”练武场中央,晏岁隼刚收势,一抬头就对上了郁桑落的目光。 那目光炽热无比,看得晏岁隼双颊倏地升起两团红晕。 练武场另一边,晏中怀正对着木人桩练拳。 指虎套在手上,每一拳砸下去皆没有任何花哨,一拳一拳,稳而狠。 即便有血珠顺着他的指缝落下,他也好似感受不到般,目光专注,拳势不停。 “.......”直到,他的余光瞥见了什么,晏中怀的拳头顿了一瞬。 他看见郁桑落眼睛亮得像捡到了稀世珍宝,看见她整个人几乎要跳起来,而如此,都是因为晏岁隼。 晏中怀收回目光,低头看着面前的木人桩。 木头桩子上密密麻麻全是拳印,有新有旧,深的浅的,都是他这些日子一拳一拳砸出来的。 他握紧拳头,指虎的金属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 然后他狠狠一拳砸进木头里。 “砰!!” 巨响在练武场边炸开。 木人桩剧烈摇晃,桩身上赫然多出一个深坑,木屑四溅。 周围的几个少年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纷纷扭头看过来。 “九皇子?”秦天凑过来,看见那裂开的木桩,眼睛瞪得老大,“我去!九皇子!这木桩怎么得罪你了?” 晏中怀没说话,只是把拳头从木桩里抽出来。 指虎上沾了些木屑,他低头看着,喉结微微滚动。 秦天见他拳头流着血,眼睛瞪得溜圆,扯着嗓子就喊:“郁先生!啊啊啊!九皇子流血了!九皇子流血了!” 那嗓门大的,整个练武场都为之一震。 整治纨绔的第442天 郁桑落正盯着晏岁隼看呢,被这一嗓子喊得回过神来,扭头就看见晏中怀站在那木桩前,拳头上的血迹触目惊心。 她眉头一皱,“晏中怀!歇息半柱香!过来!” 晏中怀抿了抿唇,慢腾腾往她这边走。 郁桑落一把拽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到乘凉的树下,按在石墩上坐下。 她低头看了看那只血淋淋的手,轻啧一声,从腰间摸出帕子,先把他手上的血擦干净。 “谁让你那么用力的?”她一边擦一边数落,语气里带着三分嗔怪,“让你练格斗,不是让你跟木头较劲。 听皇上说,过几日便是诸国盛会之日,若唤你上台比试,你受了伤打不出真实力,岂不是丢人?” 晏中怀垂着眸,任由她摆弄自己的手。 须臾,他才开口,声音低低的,“诸国盛会之日,父皇不会允我前去。” 郁桑落擦血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眸看他,想问他为什么,可对上那双平静得过分的棕色眼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想必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当年他母妃和父皇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过皇上之前那种愧疚并非作假,这其中定有极大的关系。 郁桑落没再说话,低头继续替他清理伤口。 树荫筛下细碎阳光,落在两人身上。 远处练武场上的喧嚣被隔绝开来,只剩下她专注处理伤口的身影,和他静静凝视的目光。 晏中怀低眸,看着少女认真的神色。 她眉头微微蹙着,动作却很轻,生怕弄疼了他似的。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光影里,她的眉眼格外温柔。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阿姐。” 郁桑落抬眸。 晏中怀那双棕色瞳孔认真望着她,耳边铃铛被风吹动,发出轻微响声。 “世间无人会怜我,”他一字一顿,“我仅有你了,你不能不要我。” 郁桑落默了一瞬,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莫不是这就是身为反派的第六感?! 有自动发现天命之子变强的第六感,生怕自己出事? 郁桑落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她脸上笑意渐浓,扬臂拍了拍他的脑袋,“放心好了弟弟,只要你乖乖的,别再往岔路走,我一辈子都不会不要你的。” 一辈子。 她说一辈子。 晏中怀眸中神色变幻不定,心里有两股力量正在疯狂拉扯,像是要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撕裂开来。 最终,他还是稍敛下眼: “好......” “我乖……” ...... 练武场另一头,晏岁隼一张俊脸已然黑如锅底。 秦天眨了眨眼凑到他跟前,一脸关切,“老大你怎么了?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晏岁隼狠狠剜了他一眼。 秦天委屈眨眨眼,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林峰实在是被他蠢哭了,一把将他拽到旁边,压低声音道: “你傻啊,这九皇子流血就流血呗,你喊谁不好,你喊郁先生,你傻啊。” 秦天一脸懵。 不能喊师父?为什么? 他挠挠头,忽然福至心灵。 难道是老大怕师父太累了?! 说的也是!师父天天盯着他们练功多辛苦啊! 是他身为徒弟太不懂事了! 秦天正为自己的恍然大悟暗自点头,余光瞥见晏岁隼那张越来越黑的脸,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树下,郁桑落正坐在晏中怀旁侧,两人离得很近,近得有些刺眼。 秦天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晏岁隼倏地捂住膝盖,嗷嗷嚎了两声。 “哎呦!” 秦天一愣,回过神来,“老大?你怎么了?” 晏岁隼抿着唇,眉头皱得死紧,“膝盖疼。” 林峰眼睛一亮,薄唇勾起,凑到秦天耳边低声道:“现在你可以——” 秦天眼眸锃亮,一拍大腿,“我懂了!老大!你等我一下!” 他转身就跑,晏岁隼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稍扬。 算这小子还有点眼力见。 片刻后,秦天抱着郁桑落准备的药箱气喘吁吁跑回来。 他一脸邀功的表情,“师父替九皇子包扎定累了,老大,我来替你上药酒。” 说着,他已经打开药箱,掏出一瓶药酒,蹲下来就要去掀晏岁隼的裤腿。 晏岁隼:...... 林峰:...... 空气安静下来。 “秦天!” 晏岁隼低头看着秦天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额头青筋直跳,倏地收回腿。 秦天抬头,一脸无辜,“老大?怎么了?我手法可能不如师父,但我会轻点的。” 林峰默默转过身去,肩膀抖得厉害。 晏岁隼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最后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本宫突然不疼了。” 秦天一愣,随即絮絮叨叨念起来,“啊?这么快?怎么会不疼了呢?这药酒还没抹呢,老大你别硬撑,我还是……” “本宫说不疼了!”晏岁隼烦躁转眼。 “好嘛......”秦天被吼得一缩脖子,抱着药箱满脸委屈。 一会疼一会不疼的,老大还真难伺候。 ...... 诸国盛会即将开始。 这几日,整个皇城上至皇亲贵族,下至黎民百姓,无不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 毕竟这诸国盛会一旦开启,便会有无数外宾涌入九境,百姓们能赚得盆满钵满,商贾们能打通新的路子。 郁桑落和赵猛也奉皇上之命将北苑校场改造出来。 空旷场地被划分出数个区域: 演武台、观礼席、休息区、兵器架、靶场等,一应俱全,井井有条。 最显眼的是中央那座新搭建的高台,铺着上好青石,四周插满各色彩旗,猎猎作响。 郁桑落同时还对甲班众人开始了魔鬼训练,势必要让他们能在这次的诸国比试上闪闪发光。 身为一国将领,若在比试之中屡战屡败,那么待朝廷变更之时,便是国家覆灭之时。 可若你能将别国将领打得落花流水,那么便无人敢犯。 所以这场盛会,说是以武会友,实际上就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这日,郁桑落刚从校场出来,便见马公公神色紧张而来,“公主,皇上在御书房有事想寻您商讨,据说是因落星殿之事.......” 郁桑落闻言,眉头紧蹙。 她知道可能落星殿那里又有大动静了。 整治纨绔的第443天 郁桑落行至御书房,便见晏庭蹙眉坐在案桌旁。 听到动静,他才朝她招了招手,“永安,来了?” 郁桑落颔首,快步上前,“父皇,听说落星殿又有动静了?” 晏庭凤眸中的冷色闪了闪,伸手将案上两张纸条往前推了推,“嗯,这是暗探所查出来的,落星殿最近的行踪。” 郁桑落垂眸,瞥了眼纸条上的内容:近日大量勾魂散正从各处渠道往九境城内而来。 她眉眼染上不悦之色。 之前晏中怀一把火烧了落星殿半个药宫,导致产药效率大减,供不应求。 落星殿那帮人为了补上缺口,只能从九商国那边运一批过来应急。 难怪那一段时间九境城里有那么多人受勾魂散迫害,究其原因,应当就是解药不够分了。 晏庭继续道:“这几日诸国盛会,天南地北的人皆会涌进九境城。他们定是想借此机会,用这勾魂散赚取别国银两。” “好狠毒的心。”郁桑落皱眉。 勾魂散这东西,一旦沾上便难以戒除。 若是让这些外宾在九境城内中了此毒,往后岂不是要源源不断地从落星殿手里买药? 晏庭将另一个纸条摊开,指尖点了点上面的内容,“这是他们投毒的地点。” 郁桑落垂眸看去,瞳孔微缩,“云雀酒楼?” 晏庭点头,“没错。据暗探所说,前几日这酒楼的幕后老板换了人。 明面上是正常买卖,但查下去就会发现,接手之人与落星殿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郁桑落半点不怀疑晏庭的猜测。 要知道,这云雀酒楼可是九境城的招牌酒楼,坐落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下三层,日日宾客满座。 每日所赚的银钱那是数都数不清,堪称一只会下金蛋的鸡。 若非是有人势大威逼,或是开出天价,那老板怎可能轻易将酒楼盘给他人? “父皇的意思是——”郁桑落抬眸,“那大批勾魂散的藏匿地点就在云雀酒楼?等着外国使节而来好在他们所用吃食投毒?” 晏庭站起身,负手走到窗边,背影沉凝,“没错,他们是要借这场盛会把勾魂散散出去。 散给别国使臣,散给商贾巨富,散给一切能给他们带来长久利益的人,一旦得逞,后果不堪设想。” 郁桑落眯着眼,冷笑了声,“届时,他们会恨九境没有管好这城里的歪门邪道,九境与诸国的关系便会微妙起来,甚至可能引发冲突。” 这九商国国主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既赚了银子,又给九境埋了雷,一箭双雕。 晏庭长叹口气,眉宇间锁着凝重之色,“如今盛会在即,朕若大张旗鼓查封云雀酒楼,且不说能不能把勾魂散全数揪出来,单是那场面......” 他顿了顿,负在身后的手略一攥紧。 “九境那些百姓商贾为了这次盛会,囤了几个月货,投了成千上万两银子,就等着盛会开张赚个盆满钵满。 朕若是这时候闹出大动静,把客人都吓跑了,他们的心血岂不付诸东流?” 听着晏庭这番忧心之言,郁桑落胸腔里涌上一股暖流。 这晏庭,当真是个好君王。 寻常人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定是想着如何维护朝廷颜面。 可他先想到的是百姓的利益,是那些小商小贩的生计。 “父皇放心,”郁桑落弯了弯眉眼,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这事便交由我来办。” 晏庭转过身,眼底满是惊诧,“你有何主意?” 郁桑落薄唇稍勾,慢悠悠吐出几个字,“将那害人之物,一把火烧了,不就行了?” 晏庭愣了一下。 郁桑落弯眼,笑意浅浅,“外人只会以为是意外,毕竟天干物燥,灶房走水,这种事哪个酒楼没发生过?” 晏庭沉吟片刻,抬眸,“既如此,朕唤御林军乔装打扮一番后随你一起......” “无需。”郁桑落扬臂浅笑道,“甲班那群小子练了这般久的本事,也该为朝廷做点贡献了。” ....... 这几日,甲班众人被郁桑落训得死去活来。 天不亮就得起来跑圈,跑完圈练基本功,练完基本功对打,对打完复盘,复完盘接着练。 一天下来,一群人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吃完饭倒头就睡,第二天继续。 “郁先生这是要把咱们练死啊......”林峰趴在栏杆上,有气无力地哀嚎。 拓跋羌长叹口气,摩挲着手中的鞭子,“练死倒不至于,练残有可能。” “......”林峰绝望地闭上眼睛。 秦天倒是精神头十足,抱着他的柘木弓一遍一遍拉弦,嘴里念念有词:“一百零一,一百零二,一百零三......” 林峰瞥了他一眼,眼眸裹挟震惊,“你不累?” 秦天咧嘴一笑,“不累,盛会那天有射箭比试,我看大燕国那群眼高于顶的世家子弟不爽许久了,这次有师父教我的大招,我一定能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你倒是比谁都认真。”林峰睨他一眼,感叹一声,“年轻真好。” 这小子虽然傻了点,但不得不说,他这干劲十足的模样实在是让他佩服。 旁边,司空枕鸿嗤笑了声,挑了下眉,“这论年轻,练武场中央那两个人,好像更有发言权。” 林峰一愣,抬眸朝前看去,便见练武场中央,晏中怀和晏岁隼两人正打得热火朝天。 一个对着木头桩子拳拳到肉,每一拳挥出都带着破空之声,那木桩已被打得裂纹遍布,摇摇欲坠。 另一个抡着银星枪舞得虎虎生风,枪尖寒光点点,招式凌厉得仿佛真在与人厮杀。 秦天看得眼睛都直了,连拉弓的动作都停了下来,“老大和九皇子这练多久了啊?天还没亮他们好似就出来了。” 拓跋羌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面无表情开口:“寅时。” “寅时?!”秦天倒吸一口凉气,“你怎么知道?你也起来了?” 他不提这茬还好,一提拓跋羌的脸色更黑了,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字往外蹦: “天未亮,视线受阻,这两人前前后后往本王身上踩了一脚,本王能不知道吗?!” 整治纨绔的第444天 他想起今早那场景就来气。 睡得正香,蓦然一脚踩在肚子上,疼得他差点没背过气去。 还没反应过来,又一脚踩在小腿上。 他睁眼一看,黑暗中两个身影正摸黑往外走,一个比一个急,完全没注意到脚下踩了人。 “......” 周遭空气安静了一息。 随后众人实在没憋住,笑出了声。 林峰笑得直拍大腿,“拓跋王子,你这运气也是没谁了,睡个觉都能被当踏板踩。” 拓跋羌脸色铁青,“早知道这通铺这般不好睡,本王就回自己的寝室了。” 几人正笑闹着,一声嘹亮的女声骤然响起: “集合!” 那声音清越凌厉,盖过了练武场所有呼喝声。 甲班众人浑身一凛,马不停蹄朝郁桑落的方向奔去。 速度之快,阵营之整齐,跟方才那副散漫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郁桑落负手站在廊下,瞥了眼他们练得额角冒汗的样子,眉眼弯了弯,“不错嘛,都没偷懒。” 秦天胸膛一挺,笑得见牙不见眼,“那当然!我们要一洗前耻!在盛会之上大放光彩!” 郁桑落浅笑,“盛会大放光彩的事先往后放一放,我们先来处理落星殿的事。” 秦天闻言,眼眸乍亮,兴奋得差点蹦起来,“师父!我们是不是要去烧了那破宫殿!” 郁桑落轻咳了声,抬手往下压了压,“算猜对了一半,但这次我们不是去烧宫,是烧那些害人的毒物。” 甲班众人面面相觑,眼里全是迷茫。 郁桑落也不卖关子,简明扼要地将勾魂散的事说了一遍。 “那批勾魂散就藏在酒楼里,等着盛会期间投进各国使节和商贾的吃食中。一旦得逞,届时诸国震怒,商路断绝,边境动荡,后患无穷。” “可恶!这落星殿还真是可恶至极!”拓跋羌双拳紧握,“竟还想陷害我西域之人?!” 晏岁隼凤眸掠过杀意,“是九境哪个酒楼?” 郁桑落正欲回答,旁侧的司空枕鸿便抢过了话头,“不出意外的话,是云雀酒楼吧?” 郁桑落闻言微怔,脚步顿住,眼底掠过几分讶异,“你怎么知道?” 司空枕鸿垂眸,唇角噙着笑意,“前几日学生曾去过一次,发现酒楼换了新老板。 这云雀酒楼本就是九境城的聚宝盆,寻常人根本拿不下,更别说那般干脆转手。 当时学生便觉事有蹊跷,猜里头藏着内幕,正想调查一番,想不到竟是落星殿的勾当。” 郁桑落眼皮跳了跳。 倒是没料到司空枕鸿只凭一次见闻,就直接猜中了要害。 她噎了半晌,一时竟想不出什么文雅词句,只真心实意崩出两个字: “……牛逼。” 司空枕鸿没忍住噗嗤轻笑出声,眉眼弯成浅月,“既然郁先生早有定计,不知打算如何动手?” 郁桑落回过神,胸有成竹一笑,“算算日子,两日后各国使臣陆陆续续便会进来一部分了。 所以在他们来之前,我们必须要有一部分人混进云雀酒楼里,摸清地窖的具体位置,最好能入后厨,盯着那些吃食的动静。” 司空枕鸿眼睛微亮,略一沉吟表示赞同,“使臣来此前,酒楼生意爆满,定会四处寻帮手。现在这个时候去应征,时间刚好,不会惹人怀疑。” “没错。”郁桑落点点头,“而且云雀酒楼本来就常招临时工,盛会期间人手不够,更是来者不拒。” 秦天听得认真,不住点头,“可是师父,在这九境城里,我们这样的身份,百姓们多多少少都见过,这脸一露还怎么混进去啊?” 此话一出,郁桑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秦天说得对。 九境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这帮小子要么是世家公子,要么是皇子龙孙,平日里招摇过市,那张脸早就被百姓们记熟了。 尤其是云雀酒楼那种地方,迎来送往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保不齐就有哪个熟客认出他们来。 郁桑落眉头微蹙,陷入沉思。 换人?可甲班这帮小子是她一手带出来的,默契最好,换别人她不放心。 不换?可这张脸怎么解决? 她抬手捏了捏眉心,脑子飞速转着。 “郁先生。” 一声呼唤,郁桑落抬眸,就见晏中怀上前半步,站在了她面前。 他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上落下一小片阴影,薄唇微抿,“我可用肤色蜡为他们换脸。” 郁桑落一愣,瞬间想到他之前所说的,那是他母妃所制之物。 涂在脸上可以改变肤色深浅,甚至可以捏出高挺的鼻梁等等,足以让熟悉的人认不出来。 郁桑落眉眼一弯,“那此事就交给你啦,小九弟弟,好好干啊,姐姐看好你。” “......”这么一声拉成尾音的‘小九弟弟’喊得晏中怀难得耳根一热,随即敛下眼眸去。 “!!!”晏岁隼握着枪杆的手青筋暴起一根。 拓跋羌胸腔的那股酸意尚未发酵,便想起狩猎那天,少女撑着窗台,笑吟吟地朝他喊‘拓跋小王子’ 拓跋羌双颊一红,骄傲挺了下胸膛。 好歹他在她那里也是有专属称呼的嘛。 “行啦!行啦!继续练习!散了散了!” 郁桑落扬臂挥了挥,一群人便轰地跟着散开了,唯有晏岁隼脸色阴沉站在原地。 郁桑落狐疑睨了他一眼,“怎么了?训练累了?” “哼。”晏岁隼冷哼一声,将长枪插入沙地,转身便走。 郁桑落:......这火鸡头怎么又炸了?! ...... 桑叶宫。 梅白辞端坐于案前,半张银色面具遮住他的眉眼,跪在下方的是两道身影。 阳听闻梅白辞方才所言,瞬息恼怒不已,“落星殿他们想在诸国盛会动手?简直是心狠手辣!” 月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阳意识到自己失态,低头收敛了情绪,“宫主,我们该怎么做?要不要抢先一步把那批货毁了?” 梅白辞轻抿了口茶水,“不用,有人已经想好计策了。” 他顿了顿,唇角似乎弯了弯,弧度极浅,几乎看不出来。 “你们要做的,便是在恰当时机,露个脸。” 整治纨绔的第445天 翌日,国子监外。 林峰倚在墙边,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一抬眼便见一道身影从拐角处扭扭捏捏走来。 他定睛一看,愣了一息。 随即…… “哈哈哈哈哈!!” 林峰笑得直不起腰,整个人往旁边的晏岁隼身上倒去,被晏岁隼嫌弃一闪,险些栽倒在地。 “秦天!你这穿的什么鬼东西!哈哈哈哈哈哈!!!” 秦天瘪着嘴,一张脸涨得通红,拼命扯着身上那件不怎么合身的襦裙。 裙摆太长,他走两步就踩一下,踉踉跄跄跟只刚学走路的鸭子似的。 他涨红着脸,恼羞成怒跺了跺脚,“师父说了!让我跟你扮演落难的兄妹!” “兄妹?!”林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上气不接下气打量他,“你这哪里是妹妹,你这是哪家逃难出来的大婶吧?哈哈哈哈哈!” 他边说边凑上前,顺手把秦天头上歪斜的木簪摘下来一根,端详两眼,笑得更厉害了,“还有你这胭脂谁抹的?跟猴屁股似的。” 秦天一把夺回木簪,委屈巴巴瞪他,“峰哥!你还笑!我不扮女装了!” 他说着,气汹汹便要往回走,裙摆太长,险些又把自己绊倒。 司空枕鸿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 “诶!别走啊!你这装束郁先生还没看过呢,指不定郁先生看到了会觉得很有意思?” 秦天脚步一顿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吗?” 司空枕鸿笑意深深,一本正经地点头,“自然,郁先生最爱看新鲜事,你这扮相,放眼整个九境城也是独一份。” 拓跋羌在旁边抱着手臂看戏,闻言也凑上来帮腔。 “当然了,你这装束,不比林峰那尖得能戳死一只鸡的下巴好呀?” 他说着,还一本正经地打量了秦天一圈,“西域那些舞姬都没你……呃,没你显眼。” 秦天信以为真,重新挺起胸膛,抬手理了理自己歪掉的发髻,“说得也是,不过老大、司空,还有拓跋王子,你们怎么不用改装束啊?” 晏岁隼闻言,瞥了眼二人,看着这两人一个比一个奇怪的装束,冷不丁打了个冷颤。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储君的威严,“晏中怀会与你们一起混进去。 至于我们其余人,届时会用客人的身份进酒楼,帮你们打掩护,顺便盯梢。” “对,”司空枕鸿收了折扇,往袖中一塞,“酒楼里鱼龙混杂,我们几个扮作寻常食客,万一里头有什么突发状况,也好接应。” 秦天恍然大悟点点头,又左右张望一圈,疑惑道:“奇怪,师父和九皇子呢?怎么还没来?” 话音刚落,一道清脆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 “来了来了!” 众人循声回头,视线先是落在郁桑落身上,随即越过她,看向她身后那道身影。 然后,集体愣住了。 林峰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了又张,愣是没发出声。 秦天更是直接傻眼,扯着那条襦裙的手都忘了放下来,“你是九皇子?!你的头发怎么变黑了?!” 晏中怀站在郁桑落身后,被十几道目光齐刷刷盯着,有些不太自在地垂下眼。 他原本那标志性的银发,此刻竟变成了鸦羽般的纯黑。 衬得那张本就精致的脸愈发白皙,眉眼之间那股疏离清冷感淡了许多,乍一看,竟像换了个人。 郁桑落嘴角一翘,叉着腰往前一站,“厉害吧?这是我用马尾毛特意做的假发,是不是很逼真?” 秦天眼睛瞪得溜圆,凑上前仔细端详,还伸手想摸,被晏中怀不动声色往后一躲。 他也不恼,反而激动得直拍手,“不愧是师父!这手艺绝了!” 郁桑落将视线转到秦天面前时,蓦然眼前一亮。 “秦天?!” 秦天吓了一跳,迷茫转头看向郁桑落,两只眼睛水汪汪的。 可此时在郁桑落的视角里,便是个脸颊粉彤彤的可爱女孩满脸懵懂看着她。 那胭脂确实抹得重了些,两团红晕在脸颊上晕开,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襦裙虽然不合身,但反而显出几分笨拙憨态。 郁桑落的母爱瞬间爆棚。 没有人能拒绝可爱的东西,郁桑落也不例外。 她上前半步,伸手就捏了一把秦天的脸蛋,那手感软乎乎的,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热。 “哎呀呀!我们小天儿也太可爱了!”郁桑落眼睛弯成月牙,手上又捏了两下,“这装扮,简直是九境美女之一啊。” 秦天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他默了一瞬,倏地亮了亮眼。“师父喜欢吗?” 郁桑落边揉他的脸颊边点头,笑意盈盈,“喜欢喜欢,可爱死了。” 秦天嘴角不受控制往上翘,那点委屈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司空和拓跋王子说得果然没错!师父对他的装束很满意! 甲班众人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不是!郁先生还真喜欢这种的啊?! 草率了! 早知道自己也扮女装好了! …… 云雀酒楼前,人声鼎沸。 郁桑落一行人混在人群里,远远便瞧见门口贴着一张醒目的告示: 急招短工三人,月俸三两,诸国盛会期间用工,有意者现场应试。 李掌柜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叠名册,正扯着嗓子喊: “都别挤都别挤!今儿个只招三人!月俸三两!干满一个月就结账!有本事的往前站,没本事的别凑热闹!” 话音刚落,人群顿时沸腾起来。 “我我我!我力气大!” “选我选我!我干活利索!” “掌柜的!我以前在酒楼干过三年!” 李掌柜被吵得脑仁疼,抬手往下压了压,“别急别急!都说了要应试!你们一个个把本事亮出来,谁行谁上!” 人群稍稍安静了些,开始有人跃跃欲试。 第一个上前的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他抄起旁边桌上的十几个碗碟,两手翻飞,眨眼间便叠成一摞。 “好!”人群中爆发出叫好声。 李掌柜捋着胡子点点头,“不错不错,手脚麻利。” 整治纨绔的第446天 第二个上场的是个瘦小精干的男子,他攥着块抹布往桌前一站,三下五除二便把好几张桌子擦得锃亮。 “这也太快了!”有人惊叹。 秦天站在人群里,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扯了扯林峰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峰哥,他们这也太强了吧?” 林峰咽了口唾沫,默默看了眼自己那双只会舞刀弄棒的手,蓦然觉得自己可能连个抹布都挥不明白。 第三个上场的是个年轻人,他走到一堆碗筷前。 其双手翻飞,眨眼间便叠了四十个碗,高高一摞稳稳当当在两手,还能绕着场子走一圈。 “好!!!” 这回叫好声更响了,连李掌柜都忍不住拍手,“这般稳健的身手,上菜定是极快的。” 秦天彻底傻眼了,声音里带着点绝望,“这到底是当店小二还是耍杂技?谁比得过啊?!” 林峰摸了摸鼻子,干笑两声,“要不咱们还是回去让先生想别的办法?” 晏中怀没说话。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那个头顶四十个碗正得意洋洋展示的年轻人身上,薄唇稍稍抿起。 就在那人准备把碗放下来的时候,晏中怀指尖微动。 细小石子从指间弹出,悄无声息,正中那人手腕内侧的麻筋。 “哎哟!” 那人手腕一酸,力道瞬间松懈。 头顶那一摞碗碟顿时失去平衡,摇摇晃晃,哗啦一声。 四十个碗齐齐坠落! 周围人群发出惊呼,纷纷往后退,生怕被砸到。 四十个碗在半空中四散坠落,眼看着就要摔个粉碎——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玄色身影倏然掠出。 晏中怀单脚点地,身形腾空而起,他双手齐出,在空中迅速收拢那些下坠的碗。 一个、两个、三个…… 左手接住三个叠起,右手接住四个叠起,一个碗刚落到头顶,他略一偏头,竟稳稳当当用脑袋接住。 周围人群惊呆了,鸦雀无声。 晏中怀身形旋转,衣袂翻飞,那叠碗在他手中如同活物,一个接一个往上摞。 他双手交错,左右开弓,甚至还有余裕用脚背轻轻一勾,将最后一只即将落地的碗稳稳挑起。 脚尖轻抬,那只碗便听话飞起,精准落在最顶端。 哗! 四十个碗,完好无损,整整齐齐摞在他手中。 他轻轻落地,连些许声响都未发出。 全场死寂。 李掌柜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晏中怀捧着那摞碗缓步走到条案前,将碗放在李掌柜面前。 他垂着眼,语气平淡,“在下是江湖之人,云游四海,特来赚取些银两后继续云游,一月后,在下便会走。” 李掌柜这才回过神来,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晌才猛一拍大腿! “好!好好好!少侠好功夫!” 他激动得脸都红了,蹭地站起来,绕过条案上下打量晏中怀, “有少侠在,这上菜可就快了。也不怕碎盘子。这一个月你就安心在店里干,有什么需求尽管说。” 晏中怀略一颔首,“多谢掌柜。” 他往后退了一步,状似无意,却恰好退到了郁桑落等人站立的位置附近。 周围人群还在议论纷纷,惊叹声不绝于耳。 郁桑落负手而立,面上没什么表情,她将手伸向后背,不动声色地竖起大拇指。 晏中怀余光瞥见,微微一怔。 须臾,他垂下眼,唇角轻咧开一道极浅的弧度。 那笑容转瞬即逝,像是春冰乍裂,昙花一现,却足够让人心悸。 “……”晏岁隼扫过那只背在身后的手,薄唇微抿。 那边李掌柜已经兴奋得满面红光,又指着那壮实汉子和擦桌男子,“你们两个也不错!就你们三个了!其他人散了吧散了吧!” 众人未抢到名额的都叹气不已,却也只能三三两两退去。 秦天站在原地,眼巴巴看着那些人走远,“峰哥,那我们呢?我们怎么办?” 林峰也陷入了沉思。 万一李掌柜就此收摊走人,那就彻底没戏了。 秦天急得原地转了两圈,倏地眼眸一亮,“不然我去用美人计……” “美你的头啊!”林峰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白眼翻上了天,“你跟美沾边吗?就你现在这满脸猴屁股胭脂的模样,往李掌柜跟前一站,人家还以为哪来的女鬼索命呢。” 秦天捂着后脑勺,委屈巴巴瘪嘴,“那你说怎么办嘛!” 林峰没理他,继续转着眼珠子想主意。 倏地,他眼睛一亮。 “有了!”他一拍大腿,压低声音,“看来,我们只能用之前在赌场的那一个法子了。” 秦天眨了眨眼,瞬间明了。 虽然那法子不怎么光彩,但胜在……有效。 秦天重重点头,“懂!” 于是下一秒—— 李掌柜刚准备转身进店,忽然感觉脚下一沉。 他低头一看,愣住了。 两只脚,各被一个人抱着。 左边那个穿着灰扑扑短打的年轻人正仰着脸,下巴尖得能戳人。 右边那个穿着襦裙,脸上两团胭脂,抱着他的另一只脚,看着比左边那个还惨。 李掌柜:??? 林峰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掌柜的!您行行好再收两个吧,我力气大什么活都能干,您让我干啥我干啥!” 秦天抱着李掌柜的腿不撒手,努力模仿姑娘家的腔调,“我和我哥从外地来投奔亲戚,结果亲戚没找着,盘缠也花光了,再找不到活干,我们就要流落街头了呜呜呜……” 他说着还用力挤了挤眼睛,试图挤出几滴眼泪。 奈何演技不到位,眼睛都挤红了,愣是没挤出半滴。 李掌柜嘴角抽了抽,想抽回脚,结果那两人抱得死紧,愣是没抽动。 “你们先放开!”李掌柜皱着眉,“本店只招三人,已经招满了,你们再抱着也没用。” 林峰抱得更紧了,“您就可怜可怜我们吧,我妹妹身子弱,饿不得,我们可以不要月俸,只要给我们一口饭吃就行。” 李掌柜看了看秦天那张圆润的脸,又看了看他明显比寻常女子壮实两圈的身板,陷入了沉默。 弱?!她这哪里弱了?! 司空枕鸿挑了下桃花眼,正想着上前靠群众的心软煽动舆论之时,一道嚣张声音喝道: “都让让!三皇子来了!都让开!” 整治纨绔的第447天 李掌柜听到这一声,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大金主来了! 他下意识想上前迎接,奈何脚下那两人抱得死紧,愣是没挪动半步。 他低头瞪了那俩人一眼,使劲抽了抽腿。 哈哈,笑死,根本抽不动。 李掌柜无语至极,只能作罢,站在原地朝晏承轩的方向躬身行礼,“三皇子驾到,小店蓬荜生辉!今日可是按原来菜色上?” 晏承轩扬了扬下巴,“按原来就行。” “好嘞好嘞!”李掌柜连连点头,随即朝旁边的店小二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快把这两个疯子拉开!别让他们影响了三皇子用膳!” 两个店小二立刻上前,准备把林峰和秦天拖走。 晏承轩正要往前走,余光倏地瞥见那匍匐在地上的两人。 啧,他怎么总觉得这俩人的身影有点眼熟? 他脚步一顿,挑了挑眉,“等一下。” 李掌柜迷茫抬眼。 晏承轩用下巴点了点他脚下那恨不得把脑袋塞进泥土里的两人,“让他们抬起头来。” 林峰和秦天的身体同时僵住了。 完了。 他们可不想被这傻蛋发现。 万一他真认出来,当众拆穿,那事情可就全砸了! “还不快抬起头来!”见那两人迟迟不动,秦铭上前半步声音冷厉,“三皇子发话都敢不听?!” 林峰和秦天知道逃不过了,两人对视一眼,眼里都是绝望。 他们硬着头皮,缓缓抬起头来,脸上堆着讨好又勉强的笑容。 晏承轩垂眸看着他们,盯着他们看了半晌——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出声,笑得前仰后合,指着两人对身旁的秦铭道:“秦铭,你看这两个像不像林峰和秦天那俩蠢货?哈哈哈哈!” 林峰:...... 秦天:...... 秦铭凑上前细看了一眼,立即点头附和,“像!实在太像了!” 他视线往旁边一扫,又发现了新大陆般,“诶!三皇子您看,那个黑头发的......” 晏承轩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人群边缘站着个身着黑衣的年轻男子,一头黑发束在脑后,周身气息冷峻疏离,一副江湖游侠的打扮。 但那身形,那站姿,那垂着眼谁也不看的冷淡模样...... 晏承轩一下就乐了。 这不活脱脱就是晏中怀那闷葫芦吗? 他收回目光,似笑非笑看着李掌柜,“李掌柜,他们是何人?” 李掌柜愣了一下,虽然不知道三皇子为何对这三人感兴趣,但还是老老实实答道: “回三皇子,那位少侠是今日所聘的短工。”他顿了顿,又指了指林峰和秦天,“这两位是来寻亲的,可惜盘缠用光了,想来此讨生活。” 晏承轩嘴角的笑容咧得更开了,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这三个神似甲班那三个讨厌鬼的人凑到一块儿来伺候他?天底下还有这等好事? 他顿时感觉胃口大开,食欲都跟着旺盛了几分。 于是,他招招手,语气里裹挟着几分得意,“本皇子要他们三个伺候!” 林峰和秦天闻言,眼睛倏地亮了。 他们正愁怎么混进去呢,这三皇子有时候还是挺有用的嘛。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松开李掌柜的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调转方向。 一左一右,稳稳当当抱住了晏承轩的大腿。 双双仰起脸,异口同声: “我们愿伺候三皇子!” 晏承轩越看他们越想笑,下巴一扬,便抬步入了酒楼。 秦天走在最后,即将入酒楼之时,还不忘朝着郁桑落竖起一个大拇指。 “噗。” 郁桑落嗤笑了声,回他一个大拇指。 这下,云雀酒楼内部,算是彻底被他们渗透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 诸国盛会前一日,晚。 云雀酒楼座无虚席,各国使臣皆在此用膳,随处可见地方不同之人。 郁桑落坐在二楼栏杆边的位置,手里端着茶盏,看着秦天和林峰穿梭大堂,忙得不可开交。 秦天穿着那身裁短的襦裙,端着托盘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嗓门极大:“上菜上菜!让让让让!” 林峰跟在他身后,时不时还得帮他挡一下撞过来的客人,两人配合得倒还算默契。 郁桑落唇角微微勾起。 一道玄色身影倏然端着菜走到她桌前。 晏中怀把菜放下,借着低头的动作,余光迅速扫了眼四周。 见没人注意,他压低声音开口:“酒楼内基本上没换人,但落星殿的人应当有四个。” 郁桑落神色不变,端着茶盏抿了一口,“位置?” “小一小二在大堂,一个扮成账房,一个扮成跑堂。”晏中怀声音压得更低,“小三小四在后厨,专门负责酒酿。” 郁桑落眉头微蹙,“他们准备怎么动手?” “勾魂散下在桃花酒里。”晏中怀垂着眼,语气平稳,“待会儿便会以诸国盛会名义,免费送酒。” 郁桑落握着茶盏的手倏地一紧,“已经下到酒中了?” 晏中怀微微颔首。 郁桑落深吸一口气,眉眼间染上冷色。 免费送酒,这招够狠。 若是收费,还有可能有人会因为囊中羞涩或是不感兴趣而错过。 可若是免费送,就算是不喝酒的人,也会忍不住抿一口尝尝这别国的特色。 可见其用心险恶。 拓跋羌在一旁听见,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握紧腰间的长鞭,压低声音,“本王和太子去后厨阻止他们将酒分出来。” 郁桑落正要开口—— “诸位!” 大堂里,李掌柜的声音骤然响起,中气十足,盖过了满堂喧嚣。 郁桑落心头一沉,抬眸看去。 李掌柜站在大堂中央,满面红光,手里端着个酒杯,正朝四周的食客团团作揖。 “我们老板言说,正值诸国盛会,特地拿出我们九境最盛产的桃花酒,免费赠与诸位品尝!” 他顿了顿,声音又提高了几分,“免费!分文不取!诸位尽管喝!” 话音落下,满堂喝彩。 “好!!” “掌柜的大气!” “快快快!给我满上!” 郁桑落眉眼一冷,“来不及了。” 果然,下一瞬,后厨的门帘掀开,两个壮实的汉子抬着两大坛酒走了出来。 整治纨绔的第448天 那酒坛足有半人高,坛身上贴着红纸,写着大大的“桃花酒”三字。 两人把酒坛往大堂中央一放,拓跋羌瞳孔骤缩,手已经按上了鞭柄。 “这怎么办?!”拓跋羌急声道,“要不现在下去将其砸了?!” “不可。”晏岁隼凤眸染上冷色,一把按住他的手腕,“现在下去只会让事情闹大,满堂都是各国使臣,不可闹大。” 拓跋羌握着鞭子的手松了一瞬,又紧紧攥起,“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他们喝下去?” 郁桑落垂眸,脑中飞速转动。 片刻,她抬起头,杏眸闪过狡黠,“拓跋王子,你和太子先去后厨盯着。他们既然把酒搬出来了,后厨里应该还有剩下的。” 拓跋羌和晏岁隼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郁桑落又看向司空枕鸿,“司空,你留在此处,待我将这大堂搅乱,你立刻去后厨帮他们一起把剩下的酒都倒了。” 司空枕鸿桃花眼微眯,轻轻颔首,“学生明白。” 拓跋羌和晏岁隼起身便走。 行至半途,晏岁隼倏地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喉结滚了滚,忽然开口,“万事小心。” 郁桑落微微一怔,抬眸看来。 四目相对。 晏岁隼的脸腾地红了。 他猛地转过身,脚步加快,几乎是落荒而逃消失在通往内院的门帘后。 郁桑落看着他狼狈逃窜的背影,愣了愣,随后唇角漾起笑意,“这火鸡头,还挺好玩的。” 司空枕鸿坐在她对面,闻言抬眸。 二楼窗棂倏地吹进一阵风,将他额前碎发吹起。 风过处,他眸底掠过极淡情绪,然,那点情绪转瞬即逝,像是从未存在过。 可晏中怀看见了。 他站在郁桑落身侧,手里还端着那个早已凉透的菜盘,视线落在司空枕鸿脸上。 司空枕鸿似有所觉,抬眸与他对视。 两人目光相触,谁都没有说话。 片刻,司空枕鸿弯了弯唇角,移开视线,继续看向楼下的大堂。 晏中怀垂下眼,什么都没说,只是端着菜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 大堂里,热闹还在继续。 两个壮汉已经打开了酒坛的封泥,酒香瞬间飘散开来,引得周围的食客纷纷凑上前。 “好酒!好酒!” “快给我来一碗!” ...... 众人喧嚣间,二楼栏杆边掠过一道绯红身影。 郁桑落单手扯着绸带,足尖在栏杆上轻点,整个人翩然落下。 她今日着了朱红广袖流仙裙,内里抹胸用金线细细勾勒出朵朵盛放的牡丹,外罩的烟霞色纱衣随着下落被风轻轻掀起,如云如雾。 落地时,裙摆旋开又收拢,像朵骤然绽放又倏然收拢的牡丹花。 满堂为之一静,方才还吵吵嚷嚷的食客们,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 郁桑落弯唇一笑,杏眸里漾着盈盈笑意。 “诸国盛会将至,诸位远道而来,恰逢小女生辰之日,全场由小女买单。”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声! “好!!!” “小娘子大气!” “生辰快乐,祝小娘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有人已经端起酒杯朝她遥遥致意,拍着桌子叫好。 郁桑落含笑受着众人恭贺,待喧哗声稍落,她才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不过......”她眨了眨眼,笑容里多了几分为难,“小女往后想做些小生意,今日趁此机会,特想问问诸位的意见。” 堂内静了一瞬,众人纷纷竖起耳朵,等着这位出手阔绰的小娘子问话。 郁桑落眯眼轻笑,“诸位觉得,这角黍的做法,该是甜的,还是咸的?” 满堂一顿。 随即—— “小娘子!”一个络腮胡壮汉率先拍案而起,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这角黍自然是咸的!哪有甜的?!那甜的能吃吗?!” 他话音刚落,旁边立即涌出一片附和声。 “对对对!咸的才正宗!” “包肉的!那才叫角黍!” “甜的算什么角黍?那是点心!” 这边喊得热闹,另一边也不甘示弱。 一个白面书生站起来,手里的折扇啪地合上,义正词严,“谁说的!这角黍自然是该甜的!咸的如何能吃?!” “就是就是!”他身旁几个同样书生打扮的人纷纷附和,“甜的!必须甜的!蜜枣红豆,那才是老祖宗传下来的。” “咸的那是肉团子,不是角黍。” 两派人马隔空对峙,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方才还其乐融融的大堂,此刻俨然成了两军对垒的战场。 什么桃花酒早被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郁桑落唇角弧度更深,等他们吵得差不多了,又悠悠开口:“既然不分上下,那小女再问诸位......” 她顿了顿,笑意盈盈扫视全场,“这豆腐花,该是甜的还是咸的?” 那个络腮胡子壮汉再次跳起来,嗓门比方才还大,“自然是甜的!角黍要咸!豆腐花要甜!这不是人尽皆知的吗?!” 白面书生立刻反驳,脸都涨红了,“胡说八道!豆腐花要咸!角黍要甜!这是老祖宗一辈一辈传下来的规矩!” “你懂什么?!” “你才不懂!” “咸豆腐花能吃吗?!简直可笑!荒唐至极!” “甜豆腐花才是异端!甜的能叫豆腐花吗?那是糖水!” 两派彻底炸了锅。 有人拍桌子,有人砸筷子,有人撸起袖子就要冲过去理论。 一个脾气急躁的汉子气得满脸通红,随手抓起桌上的宣纸揉成团,狠狠朝对面砸了过去。 “角黍咸!豆腐花甜!” 那纸团正中白面书生的脑门。 书生愣了一下,随即大怒,也抓起一团纸砸回去,“角黍甜!豆腐花咸!” 这一砸,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整个大堂瞬间陷入混战,纸团、筷子、花生壳等等,漫天飞舞,好不热闹。 至于那两大坛桃花酒早就被人遗忘在角落。 郁桑落掩唇笑得狡黠。 这南北的咸甜之争在前世也是一场大战,果然,到了古代也逃脱不了宿命啊。 感谢粽子,感谢豆腐花,感谢,感谢。 司空枕鸿愣了一瞬,下一瞬没忍住笑出声来。 郁先生还真有意思,这两个问题以往他还没想过呢。 不过...... 豆腐花还有甜的吗? 司空枕鸿默了一瞬,倏然摇摇头,奇怪,他怎么还想这来了? 郁桑落功成身退,悄无声息退到人群边缘,她抬眸看向二楼,朝司空枕鸿递了个眼色。 司空枕鸿微微颔首,起身往后厨的方向而去。 郁桑落收回目光,唇角笑意更深了几分。 吵吧吵吧,吵得越凶越好。 整治纨绔的第449天 后厨,晏岁隼和拓跋羌刚摸到酒窖门口,就听见前厅传来的震天喧哗。 两人对视一眼,眼里都是茫然。 “前厅动静这般大,不会是打起来了吧?”拓跋羌忍不住好奇的眨了眨眼。 晏岁隼没说话,薄唇上翘,“说不准呢,她的本事,你还没领教透彻?” 两人不再耽搁,闪身进了酒窖,里面摆着七八个大酒坛,封泥都还完好。 “应该是剩下的。”拓跋羌压低声音,“全倒了?” 晏岁隼点头,正要动手,门外倏然传来脚步声,两人迅速闪到暗处。 门帘掀开,司空枕鸿那张带笑的脸探了进来,“别躲了,是我。” 两人松了口气。 司空枕鸿走进来,看着那一排酒坛,桃花眼里漾着笑意,“郁先生让我来帮忙,前厅现在乱成一锅粥,够他们收拾一阵子的。” 晏岁隼没再废话,掀开一个酒坛的封泥,一脚踹倒。 拓跋羌和司空枕鸿也动手,三人配合默契,一坛接一坛。 待将酒水尽数倒完,拓跋羌燃起火折子,朝着旁边的干草堆扔了过去,火势迅猛。 三人干完这一切,立即转身离开。 待阳和月赶到之时,便已见储酒房火光冲天。 那火借着酒劲烧得正旺,火舌疯狂舔舐着房梁,噼里啪啦的声响不绝于耳,已是无法挽回之势。 阳疑惑挠了挠头,啃了口馒头,“月,宫主说我们就在这里站着就好是什么意思?” 月瞥了他一眼,咽下嘴里最后一口包子,“管他的,宫主吩咐,我们照做就是。” “不过这火是谁放的?真是快哉快哉啊!落星殿那群傻子定要气死了哈哈哈哈!” 阳看着这冲天火光,笑得上气不接之下气,险些被嘴里的馒头屑呛到。 月也忍不住扬唇一笑。 不管是谁放的,反正落星殿这次亏大了。 那批勾魂散,那七八坛精心准备的毒酒,此刻怕是已经烧得连渣都不剩了。 两人正说着,屋檐上倏然掠过几道黑影。 夜枭、夜影和墨风几人稳稳落在对面屋顶上,看着那片火光冲天的储酒房,脸色齐齐一变。 墨风眼眸震颤,声嘶力竭吼道:“愣着干什么?!救火!快救火!” 这可是国主传书而来的任务,若未完成,只怕他这条小命难保。 落星殿的几人面面相觑,却不知从何下手。 这火借着酒劲烧得正旺,火舌已舔上房梁,整间储酒房都快烧没了,还怎么救? 阳看着他们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噗嗤笑出声来。 “呦!吓坏了吧?”他扬着下巴,声音里满是幸灾乐祸,“没完成任务哦,回去之后,你们那个心狠手辣的傻子殿主,应该要给你们剥皮去骨了吧?” 月也学着阳那挑衅的模样,故作慌乱求饶,“啊!殿主饶命!我们是废物!完成不了任务!” 墨风听着两人的嘲讽,眸色冷得近乎能冻死人,“火是你们放的?!” 他字字带着杀意,周身气息骤然阴沉下来。 阳根本懒得跟他们解释什么。 俗话说得好,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朋友做事,他们当然不能背刺。 他挺起胸膛,理直气壮,“没错!就是我们桑叶宫放的火!怎样啦?!不服过来打一架啊!” 夜枭眸色一沉,身形倏然掠起,“找死!” 墨风夜影紧随其后,手中长剑出鞘,寒光凛冽。 阳也不甘示弱,撸起袖子就冲上去,却被月一把拽住。 “急什么?”月翻了个白眼,朝暗处打了个手势。 下一瞬,屋檐四周倏然冒出七八道黑影,皆是桑叶宫埋伏在此的弟子。 夜枭脚步一顿,眸色更冷了几分。 阳得意洋洋地扬着下巴,“来啊来啊!打啊!谁怕谁?今日让你们见识一下月阳大侠的威力!” 夜影眸色阴沉如水,“你们桑叶宫当真要与我落星殿为敌?” 月嗤笑一声,“为敌?你们也配?” 话音落下,双方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 ...... 后方打得热闹,前厅这边,混战也还在继续。 桌椅翻倒,碗碟碎裂,整个大堂乱成一锅粥。 李掌柜急得满头大汗,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嗓子都快喊哑了,“别打了!别打了!各位客官!有话好好说!好好说啊!” 角落里,落星殿的四个弟子也在拼命劝架。 扮成账房的小一挤在人群里,扯着嗓子喊:“诸位!别打了!先喝桃花酒!桃花酒免费!免费啊!” 一个纸团正中他脑门。 小二端着托盘想往人群里钻,“客官!酒!桃花酒!免费的好酒!” 被人一肘子撞开,托盘飞了。 没人鸟他们。 桃花酒? 等会儿再说! 现在的目标是赢了这场口舌之战! 林峰站在人群边缘,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 那些平日里的公子哥也好,端正书生也好,此刻一个个撸起袖子,面红耳赤,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 “郁先生......”林峰眼含诧异喃喃,“也太厉害了吧。” 就两个问题,把满堂宾客全干趴下了。 他赞叹着,视线落在那两坛孤零零摆在堂中央上的桃花酒上。 现在得想办法把这两坛酒也打翻才行。 林峰眨眨眼,四处寻找秦天的身影,“秦天,我们......”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睛定格在某个身影上,嘴角狠狠一抽。 只见秦天在人群里,跟只猴子似得上蹿下跳,手里抓着大把宣纸,揉成团就往外砸。 “豆腐花是咸的!咸的!” 他一边砸一边喊,嗓门比谁都大。 林峰:......神经病啊! 他大步冲过去,一把揪住秦天的后领,把人从人群里拽出来。 “咸你的头啊!”林峰咬牙切齿,压低声音,“忘记我们来干什么的了?” 秦天被拽得一个趔趄,眨巴眨巴眼,这才回过神来,“哦,对哦,差点也被师父带偏了……” 他扭头看向堂中那两坛桃花酒。 周围人还在吵,李掌柜急得团团转,落星殿的四个弟子也在人群里徒劳地劝着,没人管那两坛酒。 秦天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整治纨绔的第450天 他扬臂推了林峰一把,把人直往桃花酒坛的方向推,嘴里还喊着,“豆腐花是咸的!” 林峰瞬间会意,跟着喊,“甜的!那是甜的!” “咸的!” “甜的!” 两人一路推搡着,跌跌撞撞往堂中央的方向移动。 周围的人打得火热,谁也没注意这两个人的动静。 近了。 更近了。 林峰余光瞥见那两坛酒,脚下忽然一个踉跄。 “哎呦!” 身子一歪朝酒坛扑了过去,整个人狠狠撞在酒坛上。 秦天也作势站不稳,往前一扑。 “砰!” 两坛酒轰然倒地,酒液哗啦啦流淌出来,桃花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 那四个落星殿的弟子闻到味道,猛地转过头来。 只见林峰一屁股坐在地上,裤子湿了一大片,满身都是酒。 秦天直接栽进了另一坛酒里,只剩两条腿在外面蹬来蹬去。 四个弟子懵了,脸色瞬间煞白。 完了! 还没想好应对之法,便听酒楼外传来一声惊呼: “走水了!大家快跑!” 众人循声望去。 司空枕鸿不知何时出现在酒楼门口,身后还跟着十几个穿着官服的衙役 他一脸焦急朝里挥手,桃花眼里却分明漾着笑意,“快跑啊!后厨烧起来了!火势要蔓延过来了!” 那烟味起初很淡,被满堂酒香和菜香掩盖,没人注意。 此刻被司空枕鸿一喊,众人这才惊觉确实有烟,而且越来越浓。 “不好!真走水了!” “快跑快跑!” 方才还打得不可开交的两派人马瞬间作鸟兽散。 什么角黍咸甜,什么豆腐花咸甜,此刻统统抛到九霄云外。 落星殿四个弟子愣在原地,看着四散奔逃的人群,脑子轰地一下就炸开了。 不对!后厨! 他们转头,对视一眼,眼里都是同样的惊恐。 小一最先反应过来,拔腿就往通往后院的门帘冲去,小二小三小四紧随其后。 后院,火光冲天,两派人马正打得不可开交。 小一跑在最前面,满头大汗,“墨大人!墨大人!” 墨风一剑逼退面前的桑叶宫弟子,身形一顿,转头看向下方。 小一气喘吁吁,声音都在发抖,“墨大人!前厅一片混乱!那两坛酒——” 他喉咙发紧,几乎说不下去。 墨风瞳孔微缩,声音沉得像淬了冰,“他们喝了没?” 小一垂眸不敢与他对视,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没人喝。” “!!!”墨风握着长剑的手青筋暴起。 “现在衙役也来了!”小一抬头,满脸焦急,“墨大人!我们该走了!” 夜影眸色阴沉,夜枭脸色铁青,墨风握着剑的手发颤,三个人简直恼到了极点。 “哈哈哈哈!” 阳耳朵尖,听见这话,他边接招边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算盘打错咯!可怜咯!你们还是省点力气回去跟你们的殿主求饶吧!哈哈哈哈哈!” 墨风狠狠吐出一个字,“撤!” 落星殿众人对视一眼,不甘心收起兵器。 阳朝他挥挥手,笑容灿烂得像个二百五,“慢走啊!不送了啊!回去记得多烧点纸钱!你们殿主怕是饶不了你们!哈哈哈哈!” 眨眼间,屋顶上的落星殿弟子便走得干干净净。 桑叶宫众人也不愿与官府过多纠缠,紧随其后,七八道黑影转瞬消失在夜色中。 后院重归寂静。 只有那片火光还在燃烧,映红半边夜空。 * 落星殿。 夜色如墨,殿内烛火摇曳。 四人跌跌撞撞冲进殿内,扑通跪倒在地,浑身颤抖如筛糠。 小一跪在最前面,额头抵着冰凉地砖,声音发颤,“殿主!” 梅白辞坐于桌案旁,半张银色面具在烛光下泛着幽光,“任务完成了?” 小一将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殿主,任务失败,求殿主赐死。” 小二小三小四也纷纷跪倒,磕头如捣蒜。 比起死,他们更怕另一件事。 若等国主在诸国盛会而来,发现任务失败,他们可就要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了。 梅白辞没有说话。 四人伏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后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呵。”一声轻笑。 四人浑身一震。 小一壮着胆子抬头,余光瞥见梅白辞的唇角,竟上扬了一瞬。 他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磕头,“殿主!皆是桑叶宫那群人!他们一把火烧了储酒房!属下等赶去时火势已经无法控制!” 梅白辞挑了挑眉,“桑叶宫?” 小一连连点头,“是!就是桑叶宫的人!他们埋伏在后院,放火烧了储酒房,还跟我们的人打了起来!” 梅白辞垂下眼,状似无意伸指拂过面前的茶盏,“可还有其他人?仅是桑叶宫之人?” 小一用力点头,“是!仅有桑叶宫之人!” 他答得斩钉截铁,心想这样或许能让殿主少迁怒他们几分。 梅白辞垂着眸,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 .......落落未被察觉便好。 他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一瞬,正想着要不要将这几人关入死牢。 毕竟入牢苟活,也比被他那父皇抓去生生折磨而死来得舒服。 “殿主!” 一个声音骤然响起。 小四忽然抬起头,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属下还想到了一个人!” 梅白辞抬眸,似猜到了他想说什么,赤瞳染上杀意。 小四全然不觉,继续邀功似回答:“那是个女子,就是她所言之语害得计划大乱。 她从天而降,说什么生辰买单,又问什么角黍咸甜,豆腐花咸甜,把满堂宾客全带偏了。 要不是她在那里妖言惑众,胡言乱语,那桃花酒早就......”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一道寒光,已经贯穿了他的咽喉。 梅白辞不知何时已经起身,手中长剑如游龙出鞘,剑尖直直穿过小四的喉咙。 然后,在其余三人未反应过来时,那长剑又穿过了他们的胸膛。 四个人瞪大眼睛,生生断了气。 鲜血顺着剑身滴落,在地上绽开朵朵血花。 梅白辞收回长剑,垂眸看着那四具尸体,神色淡得像在看几件被丢弃的杂物。 他抬袖,轻轻拭去剑上的血。 “多嘴。” ...... 整治纨绔的第451天 处理完这些事情,郁桑落这才入了一趟皇宫。 夜已深,御书房内烛火通明,晏庭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奏折。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见是郁桑落,眉眼间的疲惫顿时散了几分。 “永安来了?”他放下奏折,朝她招招手,“过来坐。” 郁桑落也不客气,大步上前,在他对面坐下。 “父皇,事儿办妥了。”她弯了弯眉眼,“云雀酒楼的勾魂散全烧了。” 晏庭闻言,龙颜大悦,抚掌笑道:“好!好!朕就知道这事儿交给你准没错!” 他将旁侧糕点推了过去,“辛苦你了,永安。” 郁桑落捻起一块嘿嘿一笑,“不辛苦不辛苦,主要是甲班那群小子出力多,我就是动动嘴皮子。” 晏庭笑着摇头,“你这丫头,还跟朕谦虚上了?” 郁桑落捂着脑门,笑得更欢了。 两父女又寒暄了几句,郁桑落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笑意收敛了几分。 “对了父皇,”她抬眸看向晏庭,“明日的诸国盛宴,九皇子他……” 话音未落,晏庭眼底的笑意便淡了下去。 他垂下眼,沉默半瞬,最后长叹口气。 “永安,”他抬眸看她,眼里裹挟几分复杂,“明日,他不可入场。” 郁桑落微怔,眉头紧蹙,“为何?” 晏庭顿了半瞬,闭眸未语,眉眼难得拢上几分疲惫无奈。 郁桑落抿了抿唇,斟酌着开口,“父皇之前知晓是他刺杀,非但不恼,反倒眼露愧疚之色,难道是因他母妃之故?” 晏庭一愣,倏地睁开眼看向她,眼底裹挟几分无奈。 “你这丫头!”他伸出食指,点了点她的脑袋,“难怪敢在朕面前说实话!原来早就看出朕不会拿小九怎么样了!” 郁桑落捂着脑门,嘿嘿傻笑,“那不是因为父皇您是个好人嘛。” 晏庭看着她那副憨样,眼里沉重散去几分,却又很快聚拢回来。 他站起身,负手行至窗棂旁,月光洒落,将他的身影拉得悠长。 “其实……”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小九的母亲,是九商国的江湖杀手。” 郁桑落眼眸骤缩。 “九商国的江湖杀手?!”她倏地站起身。 杀手?! 晏中怀的生母并非九境国之人?而是九商国的杀手? 难怪她会制出肤色蜡那样的乔装面容之物! 晏庭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她是九商国主派来的奸细。”郁桑落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所以她是想来此刺杀父皇的?!” 晏庭转过身,摇了摇头,“并非。” 郁桑落愣住。 晏庭走回案旁,缓缓坐下,目光落在那摇曳烛火上,“她入宫做了婢女,还扮成了与惊澜七分相似的模样。” 郁桑落瞳孔微震,“先皇后?她怎会知道先皇后的样貌?” “惊澜扮成鹤唳大将军之时,便是寻她讨要的肤色蜡。”晏庭目光沉沉,“她屡屡接近朕,终于在某日,朕饮酒后,与她发生了关系。” “所以,”她声音发涩,“她入宫,是想怀上您的孩子?好让她的孩子能在此处效劳九商君主?!” 郁桑落攥紧了拳头。 她想起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原来从一出生,就背负着这样的宿命。 可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母妃死了,父皇不待见他,他是宫里最不受宠的皇子。 他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杀手,不知道自己是个阴谋的产物,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把刺向他父皇的刀。 甚至还阴差阳错,差点真成了九商的刀。 “父皇……”她声音发颤,“那后来呢?” 晏庭垂下眼,“朕发现她的身份之时,她已有七个月的身孕。” “朕想赐她一死,奈何她却哭着求朕,要留下她腹中的这个孩子。” “朕自是不愿的,” 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知晓她的身份,留下她,那便是祸害……” 晏庭的思绪回到了那年的九境。 也是这样的深夜,那个女人跪在他脚边,腹部高高隆起,七个月的身孕让她的动作笨拙艰难。 她额头抵在地上,一下一下磕头,声音凄厉得像是被生生撕裂。 “皇上,求您,求您留下他……”她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里盛满哀求,“他也是您的亲生骨肉啊。” 晏庭垂眸看她,眸光冷得像淬了冰。 他伸出手,一把扯下她脸上那层肤色蜡。 那张脸露出来,眉眼清秀,五官艳丽,却与惊澜毫无相似之处,一头银发倾泻而下。 这才是她本来的面目。 晏庭冷笑,声音裹挟无尽寒意,“你奉九商国国主之命为朕诞下皇子,待他长大成人,你们母子里应外合,毁我九境,朕如何能留下这一祸害?!” 宜嫔浑身一颤,泪水流得更凶了,“皇上,臣妾知罪!臣妾知罪!” 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一下又一下,沉闷急促。 晏庭冷眼看着,没有叫停。 直到她磕得额头渗出血来,他才开口,“够了。” 宜嫔抬起头,额上的血顺着眉心流下,混着眼泪,糊了满脸。 “皇上若不放心……”她喘息着,声音沙哑,“待皇儿出生,皇上便赐臣妾毒酒。” 晏庭眸光微动。 宜嫔继续说下去,一字一句,“日后告知皇儿,臣妾是难产而死便好。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臣妾是谁,他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皇上,这样也不行吗?” 晏庭看着那张满是血泪的脸,看着她隆起的腹部。 那个孩子,再有不到三个月就要出生了,且是他的血脉。 “朕如何信你?”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宜嫔眼中迸发出亮光。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一个木盒,“皇上,这是臣妾在江湖之上所买的同生蛊。” 晏庭眸光一凝。 同生蛊,他知道那是什么。 将血喂给蛊虫,那蛊便与饲主同命。 饲主死,蛊虫死。 反过来,蛊虫死,饲主亦死。 宜嫔颤抖着打开木盒,里面趴着只通体漆黑的蛊虫,拇指大小。 整治纨绔的第452天 她没有犹豫,咬破手指,将血滴入木盒,那蛊虫蠕动起来,贪婪吸食着鲜血。 然后她合上木盒,双手捧着举过头顶,“皇上!臣妾这条命,往后便是皇上的。 无论臣妾逃到哪里,只要皇上想让臣妾死,只需捏死这只蛊虫,臣妾便不得不死。” 晏庭垂眸,看着那个木盒。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良久,晏庭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木盒。 他没有说话,转身离开。 宜嫔愣了一瞬,随即整个人伏在地上,痛哭失声。 “谢皇上!谢皇上!” 她的孩子,可以活下来了。 几个月后,晏中怀平安出生。 晏庭也在那日,踏入了宜嫔宫殿。 宜嫔看见他,浑身一僵,随即跪了下去。 她知道,这一天终于来了。 她抱紧怀里的孩子,低头在他额上落下一吻,然后将他放在床上,转身跪好。 “皇上,臣妾准备好了。” 晏庭看着她,沉默良久后才道:“从今日起,你迁居冷宫深处,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传话,不得有任何往来。” 宜嫔愣住。 她抬头难以置信看着晏庭。 他没有杀她,他只是把她关起来。 晏庭没有解释,转身离去,“孩子留在你那,你自己照看,往后无论他是死是活,与朕都无关。” 宜嫔跪在地上,泪水汹涌而出,她重重磕头,一下又一下。 “谢皇上!谢皇上!” 她知道,晏庭做此决定,一是防止她探查出太多九境之事。 二是让九商国之人知道她生完孩子便没了用处。 她的孩子,不过是个不受宠的皇子,而她,也只是不受宠的冷宫嫔妃,帮不了他们。 宜嫔以为自己会这样一直生活下去,谁料,晏中怀五岁那年,变故还是来了。 那日午后,她正蹲在院中翻土,准备种下新买来的菜籽。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鹰唳划破长空。 宜嫔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天空中,一只苍鹰盘旋,翅膀展开,它盘旋三圈,然后朝某个方向俯冲而去。 那是组织的信号! 宜嫔脸色瞬间惨白。 三年了,她以为他们已经放弃她了,可他们居然还在。 那鹰的方向是御书房。 宜嫔站在院中,双手微颤,她知道今夜会有刺杀,这是九商国主,想榨干她最后一点价值。 …… 夜,终于来了。 宜嫔换上夜行衣,翻出冷宫,她蛰伏在御书房外,一动不动。 三更时分,几道黑影掠过宫墙,一阵清香掠过,御书房外值守的御林军身子一软,一个接一个倒下。 宜嫔瞳孔骤缩! 下一瞬,一道道黑影破门而入,刀光剑影瞬间亮起。 晏庭坐在案后,他似是早有预料,拔剑迎敌。 “皇上!” 御林军统领在外面嘶喊,拼尽全力想爬起来,可手脚不听使唤。 又一道寒光刺向晏庭,宜嫔知道自己不能再躲了。 她纵身跃出,长剑出鞘,生生隔开了那道攻击。 “谁?!” 那几个刺客猛然回头,待看清她的脸,瞬间愣住。 “毒娘?!” 为首刺客死死盯着宜嫔,眼里满是冷厉,“你疯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宜嫔没有回答,只是挡在晏庭身前,长剑横在胸前。 那刺客脸色铁青,“毒娘!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忘了主上交代的任务?!你这是叛徒!” 宜嫔握剑的手发颤,可她一步都没有退,“不许碰他!!” 宜嫔低喝一声,挥剑冲了上去,刀光剑影在御书房内交错,鲜血飞溅。 宜嫔的剑法比那些刺客更快、更狠、更准。 她是九商培养出来的顶尖杀手,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毒娘”。 可她三年没动过剑了,动作渐渐开始迟缓,呼吸愈加急促。 又一个刺客倒下,可她手臂上也被划开一道血口。 远处,脚步声震天响起,御林军终于赶到了。 那为首的刺客脸色大变,“撤!” 他转身欲逃,可就在这时,最后一名刺客转身,手中长剑直刺向晏庭。 那动作太快太突然,快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宜嫔瞳孔骤缩,她几乎没有思考,身体比意识更快扑上去,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晏庭身前。 “噗!!!” 长剑刺入她的后背,从胸前穿出,鲜血喷溅,染红了晏庭的龙袍。 “宜嫔!!!”晏庭愕然。 御林军在下一刻也冲了进来,箭矢如雨,那些刺客当场被射成刺猬。 宜嫔的身子软软滑落。 晏庭接住她,低头看她那张苍白的脸,眼底满是惊诧,“你……你为何……?” 宜嫔看着他,唇角的血止不住往外涌,可她在笑,“皇上,臣妾这条命,早该给您,是您心胸宽阔,饶了臣妾一命……” 晏庭浑身一震。 “皇上……莫要因我之故待阿怀好……” “九商君主不择手段,若他知道阿怀受您庇护,定会竭尽全力接近他。”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棕色眼里满是泪光,那是和晏中怀一模一样的眼睛。 “皇上,您就如以往一样,对阿怀不管不问便好……” “如此,便是对他最好的保护了……” 她的手,缓缓垂下。 晏庭抱着她,久久没有动。 良久,晏庭伸出手,轻轻合上了她的眼睛。 那一夜过后,宜嫔的尸身被悄悄安葬,晏庭没有追封,没有哀荣,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下了一道旨—— 冷宫那位宜嫔,因病薨逝。 ……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 随着晏庭话音落下,郁桑落沉默了良久。 比起知晓自己母妃为何离去的晏岁隼而言,晏中怀的故事更令人窒息。 她不敢想年仅五岁的晏中怀刚开始接受到这个信息之时是怎么样的崩溃。 小小的少年睡了一觉后,便再也等不到母妃了。 整个皇宫之中,唯一待他好的母亲,他再也见不到了。 甚至连父皇也对他不闻不问,难怪他会说出‘这世间,无人会怜我。’ 郁桑落久久未语。 恍惚间,她好像听到极轻铃铛声裹挟着破碎之意至门外轻轻响起。 却又,转瞬即逝。 整治纨绔的第453天 官道之上,一辆精致马车缓缓行驶,车内熏香袅袅,与外界的粗粝截然不同。 一劲装男子策马靠近车窗,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国主,任务失败了。” 车内沉默了一瞬。 随即,车帘被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四十有三的脸庞。 可其身姿挺拔,完全没有中年发福之相,一双红眸在暮色中泛着冷意。 他便是九商国国主——梅景。 “为何失败?”梅景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可那劲装男子的头垂得更低了。 “桑叶宫之人推翻酒坛,一把火将其烧了。待落星殿弟子等赶到时,那储酒房已火光冲天,救无可救。” 梅景红眸微眯,“桑叶宫?又是他们?” “是。”劲装男子垂首,紧张万分,“他们埋伏在暗处,趁乱动手,那批勾魂散全没了。” 梅景红眸掠过冷色。 又是这桑叶宫。 他敲了敲车窗边缘,沉默良久。 劲装男子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片刻后,他像是想起什么,又低声道:“国主,那四个负责此事的弟子,已被殿下赐死。” 梅景的手指顿住,语气里带了几分意外。“赐死?” 劲装男子颔首,“是,他们回殿复命后,便被殿下当场处决。” 梅景靠在车壁上,红眸微垂,没有说话。 他想起自己那个儿子。 梅白辞。 他自第一眼见到这孩子,便知他身上流着坏人的血,那双眼睛太沉,沉得像口深不见底的井,让人看不透里面藏着什么。 可奇怪的是,这孩子从小到大,从未做过任何出格之事。 他克制,隐忍,循规蹈矩,比任何人都更像一个好人。 梅景曾经为此疑惑过。 他知道梅白辞骨子里是什么样的人,可那孩子偏偏要装成另一个样子。 现在,因为一次任务失败,他便赐死了四个人? 梅景唇角微微勾起,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呵。 看来,这事情还有待查。 梅景收回目光,放下车帘,“继续赶路。” 马车重新启动,车轮碾过官道,发出沉闷声响。 * 诸国盛宴。 北苑校场今日焕然一新,旌旗招展,彩绸飘扬。 演武台高筑于正中,青石铺就,四角插着九境、西域、九商等诸国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观礼席按国别分列两侧,九境居于正中上位,其余诸国依次排开。 各国使臣鱼贯而入,身着各色服饰,操着不同口音,一时间校场内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晏庭端坐于主位,龙袍加身,气度威严。 西域可汗拓跋烈大步流星走进来,虎背熊腰,络腮胡子,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他与晏庭交好多年,也不拘礼,直接在离晏庭最近的位置坐下。 刚一落座,他就开始东张西望,脑袋转得像拨浪鼓,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晏庭瞥了他一眼,忍不住嗤笑一声,“别看了,他们今早还在晨练呢,想必没那么快进来。” 拓跋烈动作一顿,随即轻哼了声,硬生生把脖子扭回来, “谁稀罕看那糟心玩意了?我是想看看你那永安公主是何人物,竟能让我儿钻泥潭爬沙地?” 想到安井信里跟他说的那些话,拓跋烈可是日思夜想,巴不得赶紧到诸国盛宴来看看这个奇女子。 钻泥潭! 爬沙地! 他那儿子,在西域可是横着走的主儿,谁能让他吃这种苦头? 晏庭听着,眼底泛起无尽笑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 “朕的永安啊?就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皆会罢了,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 拓跋烈:.......你以为你这样说我就看不出来你在炫耀吗? 他翻了个白眼,懒得接话。 两人正说着,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那是个金发卷毛的国主,生得高鼻深目,操着一口蹩脚的普通话, “九境皇,这无论是哪国,皆未有女子当武术先生的先例,用您九境话说,您这是死马当活马医啊?” 他话音落下,旁边另一个国主立即附和,嗤笑出声,“九境皇,今日比武,看来你们这些将领之子又要输给我们那些将士了。” “哈哈哈哈哈!” 这一笑,引来旁侧更多人跟着笑,笑声里满是讥讽不屑。 晏庭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凤眸里掠过冷意,可面上却不露声色。 输?那便来试试。 他正要开口—— “嗖!” 一道破空声骤然袭来。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两只白靴不知从哪个角落飞了出来。 “啪!” 一只狠狠砸在金发卷毛国主脸上,印出个清晰鞋印。 “啪!” 另一只正中方才附和的国主脑门,那人被砸得往后一仰,险些从座位上翻下去。 “谁?!” “fUCk!” 两道愤怒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晏庭低头看去,只见下方席位上,郁飞端端正正坐着。 晏庭忍不住弯了弯唇,那笑意从眼底漾开,压都压不住。 他旁边,郁知北两眼汪汪,低头看着自己光秃秃的脚丫,小声抗议,“爹!你又脱我的鞋子!” 诸国盛宴的喧哗声还在继续,郁飞那两只白靴引发的骚动尚未平息,场外便传来一声通报: “甲班到——!” 那声音洪亮,穿透了满场喧嚣,众人闻声,立刻抬眼看去。 毕竟这几个月来,九境国子监来了个女先生的消息,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遍诸国。 有人当笑话听,有人嗤之以鼻,也有人暗自好奇,此刻正主终于登场,谁能忍住不看? 日光下,一道绯红身影率先踏入校场。 郁桑落今日着了身绯红劲装,窄袖束腰,干净利落。 她身后跟着甲班众人,一个个昂首挺胸,步伐整齐,目不斜视。 行至场中,郁桑落微微顿步,朝主位方向盈盈一拜。 她身后,甲班众人齐齐跟着行礼,动作整齐划一,跟一个人做出来似的。 这一拜,算是跟各国使臣打了个照面。 满场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然后—— “噗。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各国国主和使臣公子们上下打量着那道纤细的身影,眼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整治纨绔的第454天 “呵,我还以为是谣传,没想到真是女先生。”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使臣摇着头,语气里满是嘲讽。 “真是搞笑,一女子能教什么武术?”另一个国主嗤笑,声音不小,足够让周围人都听见。 “教刺绣还差不多吧?” “哈哈哈,真是胡闹。” 这话引来一阵哄笑,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 郁桑落站在原地,听着周遭的嗤笑声,挑了挑眉,没言语。 可她身后,有人忍不了了。 秦天脸都涨红了,双拳紧握,上前半步就想冲过去骂人。 郁桑落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反手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把人拉回来。 “急什么?”她声音压得低,却带着笑,“你们今天发挥好一点,不就打他们脸了?” 秦天抿了抿唇,胸膛剧烈起伏,最后还是把那口气咽了下去。 “师父说得对。”他闷声道,“待会儿让他们见识见识。” 主位上,晏庭看着这一幕,凤眸里漾起笑意,他朝郁桑落招招手,“永安,过来朕这儿。” 郁桑落颔首,抬步往主位方向走去,司空枕鸿、晏岁隼和拓跋羌自然跟上。 而林峰、秦天等其余甲班人则往臣子的坐席方向而去。 甲班众人行至半途,迎面便撞上一群人。 那是一群衣着华丽的世家子弟,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个满身横肉的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生得膀大腰圆,一张脸上堆满了倨傲之色。 正是大燕国皇子——燕旭。 他身后跟着的那群世家子弟,一个个也都是眼高于顶的模样,斜眼打量着走来的林峰和秦天。 燕旭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忽然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呦。”他拉长了调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这不是九境那什么甲班的人吗?”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林峰和秦天,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身上的肉都跟着颤。 “你们还真找了个娘们学武啊?!” 话音落下,他身后那群世家子弟也跟着齐齐笑翻了天。 “哈哈哈,还真是!” “怎么?你们九境是没人了吗?” “待会儿比试输了,可别哭着喊娘啊!” “哈哈,他们输得还多吗?只怕早就输习惯了!给哈哈哈哈!” 那笑声刺耳,一句句嘲讽像刀子扎过来,秦天气得牙痒痒,他恨不得用师父教的格斗术把他们都掀翻了去。 可这燕旭毕竟是别国皇子,不管是打他还是打他身后的世家子弟,都是不行的。 林峰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按住秦天的肩膀,低声劝道:“别理他们,我们走。” 两人转身就要离开。 燕旭见他们这副隐忍模样,笑得更大声了。 “哎哟!这就走了?别走啊!让本皇子再看看你们跟那娘们学了什么本事?” “喂!那女先生教你们什么了?教你们怎么涂胭脂吗?哈哈哈哈!” 就在这时—— “放肆!!!” 一声爆喝骤然炸响,震得周围人都是一愣。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一道身影正怒气冲冲往这边大步走来。 晏承轩。 他一张俊脸气得通红,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放肆!你们这群混账!竟敢骂本皇子?!” 他冲到燕旭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大得全场都能听见,“猪头肉!你找死!秦铭!给本皇子撕烂他们的嘴!” “......”林峰和秦天懵了。 燕旭也被晏承轩这一嗓子吼得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一脸莫名其妙,“本皇子什么时候骂你了?!” 燕旭是真不想跟这九境国的三皇子有什么纠缠,毕竟这晏承轩简直就是狗皮膏药。 之前自己不过是不小心将酒水洒在他身上,诸国盛宴那几日,自己天天被他堵,连半夜三更歇息都不得安宁。 直到最后实在受不住,买了一堆东西,点头哈腰朝他道歉,他才罢休。 晏承轩根本不听他解释,气得直跳脚,“还敢狡辩?!本皇子今日非得让你们知道厉害!” 他撸起袖子就要往上冲。 秦铭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三皇子三皇子,冷静冷静,咱们也打不过他们啊。” 晏承轩瞪他一眼,转身瞥了眼还在状况之外的林峰和秦天,“你们!给本皇子好好揍他们一顿!为本皇子报仇雪恨!” 林峰和秦天对视一眼,开始无声交流: ‘他们刚刚骂三皇子了?’ ‘不造啊!’ ‘管他的呢!现在三皇子在此!有理由打了!’ ‘不打白不打!敢欺辱师父!揍他们!’ ...... 两人立即冲上前跟大燕国的世家子弟决斗,晏承轩则跟那燕旭扭打成一团。 两人在地上滚来滚去,你一拳我一脚,打得毫无章法,却异常惨烈。 晏承轩骑在燕旭身上,拳头雨点般往下砸,“让你骂本皇子!让你骂本皇子!” 燕旭双手护着头,气得满脸通红,“谁骂你了!” “还敢狡辩!”晏承轩又是一拳,“本皇子亲耳听见的!” “你听见个屁!你简直有病!” “看看看!你现在是不是骂了?还当着本皇子的面骂?!” “你——!” 燕旭气得差点吐血,奋力一翻身,把晏承轩掀了下去,两人又滚成一团。 ...... 郁桑落垂眸环顾了下周遭,见没有那道银发身影,抿了抿唇。 今日晨练他也未来,想必今日应当是不会参加这诸国盛宴了。 郁桑落长叹口气,正欲收回视线,却瞥见场旁侧晏承轩等人正跟一堆世家子弟干架。 晏承轩一脚踹在燕旭的屁股上,惹得燕旭捂着屁股满场跑,晏承轩则在身后紧追不舍。 小李子见自家三皇子这般,急忙追上去。 于是一时间,整个校场就出现了这么一幕: 十几个太监追着晏承轩跑,晏承轩追着燕旭跑,甲班众学子则追着一群世家子弟打,整个校场乱成一锅粥,差点将手端餐盘的婢女撞倒。 “......” 郁桑落嘴角猛抽。 这群二哈又在搞什么鬼? 正纳闷间,校场外的通报声再次传出—— “九商国主到——” “九商殿下到——” 整治纨绔的第455天 随着这么一声高呼,全场的视线皆聚集于场外。 原本追着燕旭满场跑的晏承轩停了下来,燕旭捂着屁股趁机躲到一边。 甲班众人也停了手,被他们揍得鼻青脸肿的世家子弟们连滚带爬地逃开。 连那些端着餐盘四处躲避的婢女们也松了口气,迅速退到两侧。 郁桑落跟着众人抬眸看去,刚抬眼,便见梅景被一群侍从簇拥而入。 他身着深紫华服,头戴玉冠,目光掠过众人时,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身后跟着一队侍从,个个气息内敛,步伐稳健,一看便是高手。 而梅景身侧,是一道更为年轻的身影,玄色衣袍如墨色深渊,金线织就的云纹自领口蜿蜒而下,衬得那道身影矜贵疏离。 全场静了一瞬。 诸国使臣以及众贵女们的目光都不由自主落在梅白辞身上。 “那就是九商太子?”有人压低声音问。 “是啊,这人武艺高强,上次的诸国盛宴一人挑翻了北狄三员猛将。” “何止,听说他十二岁那年便在九商国内比武大会上连胜三十七场,至今未尝一败。” “这武力......难怪九商国主那般倨傲,有这么个儿子,换谁都得横着走。” 窃窃私语声四起,却没人敢大声。 梅白辞显然也听到了这些议论,可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好似这些话与他无关。 他余光微动,视线掠过某个方向。 郁桑落站在不远处,一袭绯红劲装,正抬眸看向他。 四目相对。 “......” 那双红瞳掠过极淡情绪,像是深潭里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 他极快压了下去,移开视线,仿佛只是不经意间扫过一个陌生人。 郁桑落挑了挑眉,什么都没说。 主位上,晏庭见这姗姗来迟的一行人,凤眸里掠过一丝不悦,却也没有说什么。 毕竟这九商国主的倨傲,他早就领教过无数次了,可有什么办法? 谁让这老东西有个太子武力超群,确实能震慑诸国,让九商在这些年里稳坐诸国盛宴的霸主之位。 旁边的拓跋烈也看见了来人,忍不住扭头,语气里满是不屑,“这死老头还是那么讨人厌,果然有个好儿子就是不一样啊。” 他说着,还恨铁不成钢地瞥了眼身后的拓跋羌。 拓跋羌眼皮一跳,无辜躺枪,“父王,你夹枪带棒地攻击我干什么?” “哼!”拓跋烈冷哼一声,“学学人家!一身拳脚功夫干遍诸国!你有什么?” 拓跋羌抿了抿唇,没急着反驳。 他抬眸瞥了眼不知在沉思什么的郁桑落,忽然挺了挺胸膛,理直气壮道:“我有郁先生啊。” 拓跋烈一愣。 拓跋羌继续得意,“那什么九商殿下算什么?我们郁先生的实力可比他高多了。” 拓跋烈一惊,忍不住看向旁侧那道纤细的身影。 方才第一眼看到这女娃子,他是有些失望的。 他想象中的女先生,应当是腰圆膀粗的那种。 毕竟能把他那混世魔王儿子治得服服帖帖的人,怎么可能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他甚至怀疑这般娇娇弱弱的小女孩扛不扛得起一个水桶。 可他那逆子可不经常夸人,难道这女娃子真有特别之处? 拓跋烈正纳闷着,九商国一行人已经行至主位前。 “九境皇。”梅景行至近前,朝着晏庭淡淡颔首。 那态度算不上多恭敬,但也挑不出大错。 晏庭扬唇一笑,面上看不出丝毫不悦,“九商君主不必多礼,请入席。” 梅景点头,目光扫过一旁空位,那是为他预留的位置,正在晏庭左侧,尊贵仅次于主位。 他抬步往前走去。 梅白辞跟在他身后,脚步不疾不徐,经过郁桑落身侧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极短,极轻,不注意根本察觉不到。 郁桑落抬眸,对上他那赤红眼瞳,她微微颔首,算是致意。 梅白辞没有回应,甚至没有看她,只是继续往前走去,好似方才那停顿只是无意之举。 可那一瞬间,郁桑落分明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须臾。 “......” 司空枕鸿桃花眼一直落在那道玄色身影上,他总觉得这人好眼熟。 故而从梅白辞入场,到经过他们身边,再到落座,他看得清清楚楚。 也自然而然察觉到了那道玄色身影在经过郁桑落时那微顿的脚步。 这九商殿下认识郁先生? 随着梅景入席,诸国盛宴正式拉开帷幕。 每逢诸国盛宴,各国世家都会推举族中才貌双全的女子登台献舞。 既是展示本国风采,也是为各家贵女博个名声。 上官灵便在其中,她一袭水蓝留仙裙,腰肢纤细,舞步轻盈,引得席间一片叫好。 引得一些世家子弟的视线如蛆死死黏在她身上。 郁桑落坐在晏庭下首,垂眸饮茶。 她余光瞥见梅白辞端坐于梅景身侧,他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从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 歌舞继续,酒过三巡,气氛渐入佳境。 梅景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忽然掩唇轻笑了声,看向主位上的晏庭。 “九境皇,听闻你认了个永安公主,其武艺高强,孤倒是好奇得很。” 席间瞬间静了一瞬。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郁桑落身上,那位今日入场时便被议论纷纷的女先生。 郁桑落瞬息冷下了眼。 果然来了,她就知道,这梅景不会无缘无故提她。 之前屡次三番让梅白辞来寻她合作,定是看上了她这一身功夫。 晏庭尚未回答,郁桑落便已起身,上前半步,垂眸行礼,“回九商君主,小女便是永安。” 梅景的视线落在郁桑落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他想象中的少女当是孔武有力的那种,毕竟能与他那太子抗衡的人,怎么可能是寻常角色? 可眼前这女子娇小,一张脸生得极好,却怎么看都不像能打的。 梅景愣了一瞬,随即眯眼笑了。 有意思。 真是有意思。 梅景想笑,于是,他也确实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重,却带着玩味,让人极其不舒服。 整治纨绔的第456天 “永安公主啊......” 他念着这个封号,目光在郁桑落脸上流连片刻,忽然话锋一转, “孤看这永安公主极喜欢,九境皇,不知她是否有婚配?孤这太子.......” 话音落下,全场气氛骤然一变,三道目光齐齐落在梅景身上。 紧接着,三道声音异口同声炸响: “有!” 那声音一个比一个响,一个比一个急,像是生怕晚了一瞬就会被抢走什么似的。 声音之大,气势之足,端着茶盏的婢女手一抖,差点把茶水洒了。 满座宾客齐齐愣住,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转。 郁桑落:??? 啥?她什么时候有婚配了?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拓跋烈转眸看向自家那憋红脸的儿子,一脸懵。 “......”晏庭同样看向倏地站起身的晏岁隼,眯眼一笑。 “!!!” 而晏岁隼的视线,则死死锁在司空枕鸿身上。 方才那三道声音,一道是他的,一道是拓跋羌的,还有一道—— 是司空枕鸿的。 司空他......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 司空枕鸿站在郁桑落身后,桃花眼里的笑意僵在脸上,眸色震颤。 他对上晏岁隼的视线,那双桃花眼里的慌乱一闪而过。 他急急往下压,想装作若无其事,却知已是来不及了。 全场静得落针可闻。 梅景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三道声音弄得一愣。 他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逡巡,玩味扯了扯唇角,“永安公主的婚配之人,有三个?” 郁桑落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晏岁隼已经上前半步,将她挡在身后, “永安婚姻之事,左相大人已有人选。她只会嫁至九境,九商太远,左相大人爱女心切,只怕是不允。” 他说着,凤眸在梅景脸上停留,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倔强敌意。 郁飞:??? 虽说这小子说得有点道理,但他什么时候有人选了? 以往是想篡位让落落嫁给这呆头太子,如今他都不篡位了,这呆头鹅还想娶他的宝贝女儿? 想屁吃呢! 梅景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左相大人已有人选?那倒是孤冒昧了。 不过,永安公主这样的妙人,孤倒是真喜欢。 若是有朝一日改变主意,九商的大门随时敞开。” 郁桑落视线越过晏岁隼的肩膀,落在梅景身上。 梅景正笑吟吟看着她,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件稀罕物什,带着志在必得。 郁桑落万分厌恶这种将她当猎物打量的眼神。 她杏眸稍沉,看向梅景的视线之中染上些许杀意,也算是警告。 “……” 梅景那绯红的眼瞳稍缩,须臾,唇角的笑意更疯了些。 这个永安公主,真是令他,万分惊喜啊。 舞曲歇下,接下来便是诸国比试之战。 第一关便是箭术比试,诸国皆派出世家公子哥应战。 大燕国便是箭术比试之中最强国,以往诸国盛会,皆是他们屡屡胜出。 诸国比试者皆上场,秦天自是不甘示弱,自高台用轻功一跃而下,手握精弓,抬起下巴。 谁料,诸国世家子弟见到他,忍不住嗤笑了声: “呦,这不是之前总脱靶的秦小少爷吗?” “哈哈哈哈,又来献丑了吗?” “人家现在有女先生教导,你们可别输了,输了可就丢人了。” ...... 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像是故意要让全场都听见。 秦天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握弓的手青筋暴起,几乎要咬碎后槽牙。 场边,林峰等人也气得够呛,却碍于规矩不能下场。 “这群混账!” 林峰攥紧拳头,压低声音骂道。 秦天听着周遭刺耳的嘲讽,正想出声怒怼回去,却在一瞬间冷静下来。 他想起了师父今日对他们说: “你们代表的不是你们自己,而是整个九境。” “你们的成败,代表往后诸国对九境的尊重,这不是盛宴,是一场阅兵仪式。” “你们若能在今日的诸国盛宴屡战屡胜,往后便无人再敢嘲讽九境,嘲讽你们。” “所以!把这口气!给我争回来!” 没错,争回来。 不是靠嘴,是靠手。 赢了口舌之争算什么?骂赢了又如何? 那些人照样会在背后嚼舌根,照样会说九境只会逞口舌之快。 他要学师父的,用实力把那些嘲讽的人,一个个掰翻在地。 等赢了之后,再出言狠狠羞辱他们,那才是胜者该做的事。 想着,秦天松开紧握的拳头,朝他们扬唇一笑,“那么,便请诸位指教了。” “!!!”坐在高台的秦札饮入口中的茶差点没喷出来。 他自家这混账小子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沉稳了? 换做平常不得过去一人给他们一个大嘴巴子?! 赵猛一身劲装,大步走到场中央,扬声宣布规则:“诸位听好,此次骑马射箭,便是围着箭靶跑三圈。 每个人都有一个专属箭靶,三圈下来,每人只有三次机会能抵达自身箭靶。 诸位要抓住这三次机会,将箭射出,脱靶者不计,离开红心者不计。待三圈结束,以箭靶上箭矢数量定胜负。” 话音落下,各国参赛者纷纷点头,跃跃欲试。 可就在这时,秦天举起手,“赵将军。” 赵猛一愣,看向他,“秦小公子有何疑问?” 秦天抬眸,“敢问将军,若能劈箭,一箭分为三矢,可否算作三支?” 此言一出,全场又是一静。 赵猛下意识抬头,视线瞥向上方的绯红女子。 规矩是永安公主定的,公主可没在规则中加这一条啊。 “......”郁桑落端坐于席间,端着茶盏的手微顿。 她挑了挑眉。 劈箭之术秦天可是天天缠着她学,这小子一门心思要学这手绝活,缠了她整整半个月,练得手臂都肿了也不肯停。 她也确实倾囊教授了,第一次见他施展劈箭之术便是在与赵猛新兵比试那回。 此刻见秦天当众提出此事,郁桑落弯眼一笑。 看来这小子,今日是想给她惊喜啊。 郁桑落上前半步,弯眼一笑,“自然,若能在半空将箭矢二分为三,且三矢皆中红心,那便算三支。”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整治纨绔的第457章 “什么?!” “二分为三?” “开什么玩笑?!” 惊呼声四起,诸国使臣面面相觑,满脸不可置信。 马背之上,颠簸难行,能瞄准已是极难,更何况还要在高速奔跑中拉弓射箭? 能射中靶心,便已是高手。 能三箭连发,便是顶尖高手。 可两箭分为三矢?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场中,那些方才被秦天噎住的大燕世家子弟们,此刻终于回过神来。 凌落身为大燕国的神射手,第一个笑出声,“劈箭?两箭分三矢?秦小少爷,你是还没睡醒吗?” 旁边几人跟着起哄: “人家有女先生教嘛!说不定女先生真就会这本事呢?” “对对对!人家女先生可是稀罕人物!什么不会?” “哈哈哈,那我倒要看看,这两箭怎么分出三矢来?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 有人质疑,自然也有人若有所思。 赵猛站在场中看看秦天,又看看高台上的郁桑落,忽然想起之前少女与林莽的比试。 他至今想起来,后背还有些发凉。 此刻见秦天提起此事,赵猛眸光微动。 这小子,莫非真学会了? “......”周遭的嘲讽声极大,秦天捏着弓箭的手稍紧了紧。 他自那次和赵猛新兵比试完后,便极其刻苦的学习着劈箭之术。 自己背着旁人练了很久,就是想给师父一个惊喜,让师父哪日见到他的箭术能眼前一亮。 今日的诸国盛宴正是机会! “......”可听着周遭的声音,他却有些紧张了。 师父能轻而易举做到的事情,他真的也可以吗? “秦天。” 秦天低眸,眼神四处乱瞟之时,郁桑落的声音自高台响起。 秦天眨了眨眼,抬眸看去。 郁桑落眯眼,弯唇一笑,满脸傲气之色,好似全然没听到周遭那些裹挟敌意的声音。 “你是我的独苗徒弟,这世间若你不行,还有谁行?” 全场一静。 那些还在哄笑的世家子弟,笑声齐齐卡在喉咙里。 这话说得未免太狂了。 可偏偏,她说得那样理所当然,那样理直气壮,好似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仿佛秦天能做到那闻所未闻的两箭分三,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秦天愣愣看着高台之上的少女,胸腔之处倏地有暖流涌上。 他明白师父想说什么了。 前面两圈稳着来,确保箭矢不会比人少,最后一圈可奋力一搏。 “......” 他握紧手中的弓,脊背挺得笔直,朝高台上那道身影,重重点了点头。 郁桑落见他那样子,便知他清楚了自己的言外之意,弯眸浅笑。 “咚咚!” 鼓声一起,比试,正式开始。 凌落一马当先,策马疾驰至插着大燕旗帜的箭靶前。 他眯眼瞄准,伸手探向箭囊,指尖夹出两支箭矢。 “快看!凌落要两箭齐发了!”场边有人惊呼。 凌落拉弓如满月,双臂发力,两支箭矢几乎同时离弦,破空而出。 两支箭矢齐齐钉入红心,箭尾还在颤动。 “好!!!” 大燕国席位爆发出震天喝彩声。 国主席位上,大燕国主哈哈大笑,满脸的得意压都压不住。 他侧身看向晏庭,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谦虚的矜持:“见笑了,见笑了。凌落这小子不过是雕虫小技,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啊。” 那话说得谦虚,可那眼神分明是在说:看见没?这就是我大燕的实力! 晏庭端着酒盏,凤眸微眯,面上笑意不变,“燕国主客气了,确实精彩。” 燕弘见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心里哼了一声,面上却笑得越发开怀。 另一侧,其他几国国主也纷纷出言恭维。 “大燕箭术,果然名不虚传!” “凌落这手两箭齐发,放眼诸国也是顶尖了。” “看来今年这箭术头名,又非大燕莫属了。” 燕弘听得心花怒放,连连摆手,嘴上说着哪里哪里,脸上的笑却怎么都藏不住。 郁桑落嘴角抽了下。 果然是皇室吹捧,就这箭术就顶尖了? 在她看来,还不如之前村落里王章那伙子恶霸的箭术来得好呢。 “......”甲班众人看得也是连连直打哈欠。 没遇见郁先生之前,他们的确认为这凌落的箭术高超,可自打郁先生来了之后,他们才明白,什么叫做顶尖。 林峰更是翘着二郎腿不屑一顾。 他可是见过郁先生三箭分五的操作,且那射的还不是静止靶,而是天上的飞鸟。 就这两箭齐发算什么?连郁先生的一点皮毛都赶不上! 场中,比试继续。 各国世家子弟轮番上阵,有的中了,有的偏了,有的脱了靶,场中喝彩声和叹气声此起彼伏。 终于,轮到秦天。 “快看!九境那小子上了!” “哈哈哈!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射中!” “方才牛皮吹得那么大,可别第一箭就脱靶啊。” 秦天策马行至自己的箭靶前,伸手探向箭囊,指尖夹出两支箭。 凌落驭马前行,无意瞥了眼,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 这秦天方才见自己用两箭,他就也想来两箭?真是可笑! “哈哈哈哈.......”旁边几个大燕子弟跟着哄笑。 秦天拉弓搭箭,双臂发力,弓如满月。 下一瞬,两支箭矢破空而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箭靶上。 “嗖!” 两支箭矢,并排钉在红心正中央。 满座寂然。 凌落脸上的嘲讽僵住,场边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一个个瞪大了眼,满脸不可置信。 “这怎么可能?!” “他真的射中了?!” “两箭齐发!双中红心!” 惊呼声四起,满座哗然。 方才还在嘲讽的那些人,此刻一个个面色精彩极了。 “好!!!” 九境席位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林峰挥舞着拳头,激动得面红耳赤,“秦天!好样的!太解气了!” 甲班众人跟着跳起来,欢呼声震天响。 “哈哈哈哈!看他们还怎么嚣张!” “两箭齐发!谁不会啊!” “咱们郁先生教的!比他们强多了!” 整治纨绔的第458天 高台上,晏庭凤眸含笑,抚掌大笑。 “好!”他朗声道,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好箭法!” 他侧身看向燕国主,弯唇一笑,“燕国主,看来九境的箭术,也不遑多让啊。” 燕国主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干笑两声,“呵呵,确实,确实。秦小少爷的箭术,倒是精进了许多。” 梅景眼底的笑意却更深了些,视线落在场中那道少年身影上。 精进了许多?何止是精进! 上届诸国盛宴,这小子十箭脱了八靶,简直是笑话一般的存在。 可今日,第一箭就是两箭齐发,双中红心。 这进步,未免也太快了。 其他几国国主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有人干笑着敷衍两句: “是啊是啊,秦小少爷进步不小。” “看来九境这些年,确实下了功夫。” “不错不错,后生可畏啊。” 可那语气,分明带着几分敷衍,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巧合罢了。 第一圈射中了,不代表后面都能射中,还有两圈呢。 “咚咚!” 鼓声再响,第二圈开始。 各国世家子弟依次上前,第一圈仅是练手,第二圈许多人的箭矢都换成了两支。 凌落再次策马上前,伸手探向箭囊,这次依旧是两支箭。 又是两支箭矢破空而出,双中红心。 秦天薄唇稍扬,方才跑得那一圈,已经让他有了手感,他自然要将箭矢往上加。 于是,他伸手探向箭囊,指尖夹出三支箭。 全场一静,还没来得及出声说什么,便见三支箭矢并排飞出! 下一瞬,三支箭矢稳稳钉在红心正中央! “!!!” 满堂震惊! 凌落也是惊愕张大了嘴,而不等他愕然完,自己的箭靶近在咫尺。 “!!!”凌落瞬间感觉到了压力! 若自己这次用上三支箭,那么加上前面的四支,便是七只。 可若这秦天又能三箭齐发呢? 秦天如今有五支箭,若再中三箭,便是八只,那他必输无疑。 凌落咬牙,以往的诸国盛宴,他连胜那般多次,这次怎么也不能输,即便打个平手也好啊。 想着,凌落从箭囊抽出四支箭。 只要这四支能正中红心,他便能与这秦天平手。 凌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全神贯注锁定场中那越来越近的箭靶,指尖夹紧四支箭矢的箭尾。 他双臂发力,弓弦绷成满月,四支箭矢几乎在同一瞬间离弦而出,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追随着那四道残影—— “嗖嗖嗖嗖!” 四支箭矢接连钉入红心。 虽最后一支稍偏了些,只堪堪擦着红心的边缘扎入,但终究,是中了。 “好!!!” 大燕席位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 凌落勒马停驻,胸膛剧烈起伏,他偏头看向不远处的秦天,嘴角扬起志在必得的笑。 四箭齐发,放眼诸国能做到的,屈指可数。 “???”秦天彻底傻眼了。 四箭齐发?他怎么就没想到还有这一招呢。 对啊,师父教过他,箭术一道,千变万化,既可以追求数量的叠加,也可以追求技巧的精进。 他埋头苦练劈箭之术,却忘了最简单的,箭矢本身的数量,也是可以增加的啊。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比试只剩下最后一圈,就算他再用三箭齐发,与凌落的四箭打成平手,可这平手,也是他输。 因为凌落最后一轮用的是四箭,而他,用的是三箭。 四箭对三箭,怎么看,都是凌落的箭术更胜一筹。 “......”秦天握紧手中的弓,下意识抬眸往高台上望去。 师父的身影依旧端然而立,她抬起手,朝他竖起一个大拇指,无声道: ‘小天儿,你最棒了。’ 秦天眼眶一热。 他练了那般久,那般久。 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让师父看见,让所有人看见,他可以。 恍惚间,他已经策马行至臣子席台前。 林峰站起身,双手握拳,朝他重重挥了挥。 旁边甲班众人齐齐站起身,齐刷刷朝他竖起大拇指,一张张脸上写满了信任期待。 “秦天!你可以的!” “让他们看看咱们甲班的厉害!” “你可是郁先生的独苗徒弟!你一定行!” 秦天眼眶倏地一热。 他赶紧把那点潮意逼回去,脊背挺得笔直。 对。 他可以。 他从箭囊中缓缓抽出两支箭。 众人定睛一看,便见一支箭被他用巧劲夹在指间,另一支箭紧随其后,呈前后之势。 凌落瞥见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 “这小子想做什么?” “哈哈哈,怕是被凌落的四箭齐发吓破胆了吧?” “只怕他是真觉得自己能两箭化三,哈哈哈哈。” 嘲笑声此起彼伏,秦天却好似什么都没听见。 他眸色沉静如水,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这张弓和这两支箭上。 师父说过,劈箭之术,最重要的不是手,是心。 心若静,箭自稳。 他闭上眼,感受着风从耳畔掠过的凉意,感受着马背起伏的律动。 箭靶越来越近。 全场好似没有人了,只剩下他自己和他手中的箭。 “!!!”终于,他睁开眼,双眸明亮如星。 拉弓,满月,松手。 第一支箭矢破空而出,直直钉向红心。 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见第二支箭矢紧随其后,速度更快,气势更锐,以雷霆万钧之势,直追前箭。 “!!!” 凌落瞳孔骤缩,脸上的嘲讽瞬间凝固。 下一瞬,在全场不可思议的目光中,第二支箭的箭尖精准无比撞上第一支箭的箭尾。 “咔嚓!” 一声脆响! 第一支箭竟被硬生生从中间劈开,裂成两半。 而第二支箭去势不减,穿过那裂开缝隙,与那两半残箭一同,稳稳钉入红心正中央。 “!!!” 满座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嘴巴都张得老大,眼睛瞪得像铜铃,好似看到了什么恐怖至极的怪物。 凌落的笑彻底僵在脸上,手中的弓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都浑然不觉。 “这、这怎么可能?!” “两箭分三矢?真的是两箭分三矢?!” 短暂的死寂后,全场轰然炸裂。 “哦买噶!我看见了什么!” “他是怎么做到的!这不可能!” “两箭分三矢!传说中的箭术!竟然真的有人能做到!” 九境席位彻底沸腾了。 整治纨绔的第459天 林峰激动得跳起来,一把抱住旁边的同窗,又蹦又跳,嗓子都快喊哑了。 甲班众人疯了似的冲向场边,挥舞着手臂,又喊又叫,完全顾不上什么礼仪体统。 “赢了!我们赢了!” “哈哈哈哈!看谁还敢说我们甲班不行!” “郁先生!你看见了吗?!秦天做到了!” 高台上,晏庭霍然起身,凤眸里满是震惊狂喜,抚掌大笑:“好!好!好!秦札!你这儿子当真不赖啊!” “......”秦札此刻也是懵懵的。 他这儿子之前在与赵猛的新兵比试上,那二箭分三就已经让他震惊了。 可那毕竟是在静止的平地上拉弓,相较于在这颠簸的马上来说,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旁边的燕国主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紫,精彩得像开了染坊。 梅景眼底的震惊一闪而过,随即浮现出深深笑意,看向那道少女身影的目光愈发幽深。 而拓跋烈则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一把揪住拓跋羌的衣领,“那小子这箭术,也是这个女先生教的?” 拓跋羌一脸与有荣焉的骄傲,“是啊,不过这算不得什么。 郁先生的格斗才叫厉害,只怕我们西域的勇士与她对峙,都近不了她的身。” 拓跋烈白了他一眼。 他觉得自己这儿子说得有些夸张了,不过再看郁桑落时,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不管怎么说,所教出的弟子都有如此高超箭术,那她本人的箭术该是如何的超群啊?! 晏庭眯着眼,笑着摆摆手,“诸位无需这般惊讶,这劈箭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诸国君主嘴角猛抽,面面相觑: ‘这九境皇什么时候这么装了?’ ‘以前他不是挺沉稳的吗?’ ‘你们傻啊,他以前有什么可装的吗?’ ...... 全场欢呼声震天响! 秦天在刹那间,竟似豁然开窍。 并非先前与赵猛比试时那般侥幸,全凭瞎猫碰上死耗子。 而是劈箭之术的真意与手感,在他脑海里缓缓清晰,渐渐成型。 他毫不怀疑,从今往后再让他劈箭,他也可信手拈来。 凌落在原地默了好一会,他听着周遭赞不绝口的惊叹,看着以往属于他的艳羡目光转至给了他最瞧不起的人。 凌落只觉胸腔的忮忌之意倏地爆开,几乎要将他吞噬殆尽。 他气势汹汹行至秦天跟前,伸手猛推了他一把,“使诈!你们九境定是使诈!” 见凌落这么说,旁侧一些世家子弟也立即出声附和: “就是!你们这九境的箭矢定有问题!” “许是在半空就可自动分成两根!” “使诈!绝对使诈!” ...... 满场喧嚣,那些方才被秦天的箭术震得哑口无言的大燕世家子弟此刻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一个个跳出来跟着起哄。 在他们的认知里,九境国的这些公子哥,哪一个不是酒囊饭袋? 上届诸国盛宴,秦天十箭脱了八靶,简直是笑话中的笑话。 这才一年,就能两箭分三矢?开什么玩笑! 而且他有什么绝世高人当师父?那个站在高台上的娇滴滴的女子? 哈!一个女人能教出什么真本事? 凌落见众人附和,底气更足了,上前半步双目赤红,“说!你们在箭上做了什么手脚?!” 秦天本还沉浸在喜悦中,此刻听凌落这么一说,瞬间就恼了。 他不甘示弱上前半步怒喝:“你说什么呢?!说谁使诈?!” 瞬间,场中乱成一团。 而国主席位上,诸国君主们却只是冷眼旁观,没有一人出声制止。 在他们眼里,这不过是一场小辈之间的闹剧罢了。 况且九境这些世家子弟,本来就没有真才实学,说不准为了在这盛宴出风头,真有可能做出在箭上设置机关呢? 国子监的席位前,文院和武院的学子们见到这一幕,气得肺都要炸了。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技不如人就该夹着尾巴做人!凭什么污蔑秦天!” “跟他们拼了!” 武院学子撸起袖子就要冲出去。 文院学子们见到晏承轩已经站在桌子上扔盘子后,一个个立刻也抓起桌上各国使臣进献的水果,劈头盖脸朝那些围着秦天谩骂的世家子弟扔去。 无数水果噼里啪啦砸了过去,砸得那些世家子弟抱头鼠窜。 眼见事情就要闹大,下一瞬,一道身影比武院学子们更快。 郁桑落一把拽住高台边缘垂落的红色绸带,身形轻盈一跃。 衣袂翻飞,青丝飞扬。 她就这么拽着绸带,从数丈高的高台上缓缓落地,动作行云流水,潇洒至极。 郁桑落落地后,看都没看那些人一眼,径直走向旁侧的武器架。 她拿起一把弓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走到场边利落翻身上马。 “驾!” 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朝场中疾奔而去。 “!!!” 那些还在围着秦天谩骂的世家子弟见郁桑落疾驰而来,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郁桑落策马从他们身侧掠过,经过凌落身侧的瞬间,她倏地伸手—— 一把抽走了他腰间悬挂的箭囊。 凌落只觉得旁侧劲风袭来,回头一看,箭囊已经不见了。 他愕然抬头,只看见那道策马远去的背影肩上多了个箭囊。 凌落气得跳脚,声音裹挟怒气,“那是我的箭!你想干什么?!” 郁桑落理都没理他,策马疾奔,马蹄声如战鼓。 诸国使臣也好,君主也好,皆停下了交谈,目光齐齐追随着那道身影。 “……” 晏庭愣了须臾,很快,他凤眸微深,唇角笑意渐浓。 郁桑落策马疾奔,绕过半个校场,直奔赵猛所在的位置。 郁桑落勒马停在他身侧,弯眸一笑,“赵将军,身上可有铜板?” 赵猛一愣,“铜板?” “对。”郁桑落点点头,“待我喊放之时,劳烦将军帮忙抛掷空中。” 赵猛虽然一头雾水,但见她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鬼使神差伸手往怀里掏了掏。 “有!”赵猛掏出五个铜板,摊在掌心,“够不够?” 郁桑落扫了一眼,嘴角上扬弧度更大,“够了,麻烦赵将军了。” 言罢,她一提缰绳,骏马再次撒开四蹄,朝远处疾奔而去。 整治纨绔的460天 马蹄声由近及远,又在远处绕了一圈,调转方向,朝大燕旗帜旁的箭靶疾冲而去。 风声呼啸,衣袂猎猎作响。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一眨不眨盯着那道策马狂奔的身影。 郁桑落拈起一支箭,搭在弓弦上,眸色倏地暗下。 “放!!!”她厉喝一声。 赵猛立即将手中五个铜板往空中一抛! 铜板高高飞起,又急急坠落。 就在这一刹那,郁桑落倏然松手。 弓弦震颤的嗡鸣声还未传入耳中,那支箭矢已如一道黑色闪电,破空而出。 “!!!” 所有人的目光追随着那道残影。 然后,奇迹出现了。 那支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空中精准无比地穿过第一个铜板的方孔。 “什么?!” 有人惊呼出声。 话音未落,箭矢已穿过第二个铜板。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五个铜板,在空中连成一线,被同一支箭矢,一一穿过。 全场死寂。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那支箭穿过五枚铜板后,去势依然不减,直直朝前方飞去。 而它飞去的方向,正是方才凌落射出的,还钉在箭靶上的那些箭矢。 “?!”凌落瞳孔骤缩。 下一瞬! “咔嚓!” 那支箭撞上凌落的一支箭,箭尖直劈箭尾。 那支箭应声而裂,从中间一分为二,啪嗒掉落在地。 而郁桑落的箭,带着五枚铜板去势依旧,稳稳钉入了红心正中央! 箭尾嗡嗡颤动,五枚铜板在箭杆上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碰撞声,像是在嘲笑他们。 “......” 满座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比方才秦天施展两箭分三时,还要静。 凌落站在原地,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他的脸,先是惨白,然后涨红,最后变成了猪肝色。 那些方才还在叫嚣的世家子弟,一个个像被人捏住了喉咙,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们看着那支箭,看着那五枚铜板,看着那被劈成两半落在地上的残箭,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这……” 有人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舌头打了结似的。 梅景握着酒盏的手收紧,看向场中那道马背上的身影,眼底的幽深几乎要溢出来。 甲班众人也愣住了。 虽然说他们知道郁先生的箭术无敌,可每一次看到,都能让他们鸡皮疙瘩都起来。 拓跋羌更是懵了。 他蓦然想起之前自己不自量力想去寻郁桑落比试箭术,还以穿铜眼之术觉得自己箭术顶尖超群。 现如今看着郁桑落轻而易举将五个铜板穿成一条线,且还能劈开凌落的箭,正入红心。 拓跋羌的下巴张的都要脱臼了。 这真的是人能做到的事吗?! 场中,死寂终于被打破。 “我的天啊!” “她是怎么做到的?!” “一支箭穿五个铜板,还劈开了凌落的箭,且正中红心?!” …… 惊呼声此起彼伏,却再也没有一个人敢喊使诈。 因为那箭,是从凌落箭囊里抽出来的,是凌落的箭。 所劈开的那支箭,也是凌落射出的箭。 郁桑落将弓箭握紧,行至凌落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我家小徒弟跟你们说请指教,那不过是谦虚之词,你们倒是当真了?” 诸国世家子弟的脸瞬间涨红,半句话都不敢说了。 郁桑落轻啧了声,翻身下马拍拍秦天的肩膀,“以后比试,前两圈不要藏拙,知道吗?” 秦天一愣,正想说他没有藏拙,可见到郁桑落朝他狡黠眨眼,他立即明白了自家师父的意思。 于是,他双手叉腰,傲娇仰头看向凌落:“哼!我师父说了!比试第二!友谊第一!” “比试之时要收全力,要让你们有参与感,不然前两圈我就能将你们打得落花流水!” “这两箭分三算什么?!我还能三箭分五呢!” “……咳咳咳。” 郁桑落听到他后面那句话差点没被口水噎到。 让这小子跑两步,他还喘起来了是吧? 然而,秦天此刻说的话却无人敢再质疑。 毕竟方才郁桑落所施展的那一箭术,已足够在诸国称霸了。 有这般顶尖箭术的师父,那徒弟又能差到哪里去? 高台之上,晏庭凤眸里的笑意已经藏不住了。 多少年了!多少年了啊! 整整多少年在这样的盛宴下他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现在谁敢叫?! 谁?!敢?!叫?! 而郁飞这边看着晏庭那恨不得将头仰到天上去的样子,无语地直翻白眼。 旁边的司空凌见这郁飞心情似有些不好,端起酒盅向他敬酒:“永安公主之能的确令人震惊。” 左相党见状,皆像见了鬼似的看向司空凌。 搞什么?! 右相不是向来看左相不爽吗?什么时候关系好到能敬酒了?! 但很快,左相党们便释怀了。 懂了,郁相这是演戏演太好,使得右相都被蒙骗了。 郁相高明!高明啊! “......”众左相党羽默默为其竖起大拇指。 其实,司空凌经过这几日观察,早就知晓郁飞如今已经不会再对皇位虎视眈眈了。 再加上自家那臭小子对左相家那小丫头似有爱慕之心,故而他想为了自己儿子的幸福跟这老匹夫搞好关系。 然而,郁飞见司空凌这样,脸立即拉下,“右相!道不同不相为谋!离老夫远点!” 一想到跟这司空凌扯上关系,他就真的要被世人打上‘忠臣’的标签,他就觉得浑身毛骨悚然。 司空凌倒是没被郁飞这态度劝退,反倒笑意盈盈,“左相啊,这永安公主的婚事你已有人选,不知是——?” 郁飞气笑了。 懂了,又来一个想跟他攀亲家的。 郁飞:“反正不是你儿子!” 司空凌厚着老脸,嘿嘿讨好笑:“郁相啊,其实也是可以考虑一下的......” 郁飞:“滚!”(ノ`Д)ノ ...... 于是,在诸国世家子弟惊愕的目光中,秦天挽着自家师父的臂腕,扬着他那高贵的头颅往前走着。 那得意的眼神明显就是跟所有人宣布: 看!到!了!吗! 我师父! 我!师!父! 当然,秦天这波炫耀的确引得许多世家子弟眼热。 毕竟都只是半大少年,好胜心极强,谁不希望自己有个这般厉害的师父罩着? 虽说秦天箭靶上的箭与凌落一样,可这箭术高超程度,但凡不是眼瞎之人,都知道谁的箭术更胜一筹。 箭术比试落下帷幕,接下来,便是诸国最期待的比试——近身搏斗。 要问为什么最期待,其原因还是因为这九商国的殿下。 他那一手格斗术闻所未闻,还总能轻而易举将一些比他壮硕两倍的大汉掀翻于地。 整治纨绔的第461天 这近身搏斗可选择赤手空拳,也可选择一些武器。 发起挑战者之人需拿珍贵之物置换,有兴趣的便可下场与其比试。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已掠上比武台。 众人定睛一看,来人身材魁梧,虎背熊腰,手中一杆长枪寒光凛凛。 他大步走到台侧,将一个物件稳稳放下,那是一个瓷罐。 瓷罐本身已是做工精致,但真正让人移不开眼的,是镶嵌其上的无数宝石。 “哇!!” 贵女席间,不知多少夫人小姐惊呼出声,眼睛都看直了。 那壮汉抱拳环顾一周,扬唇笑道:“本将乃大岭国李崇,这瓷罐是我大岭国最稀罕的宝石所制。 即便在我们宝石诸多的大岭国,也是价值连城,若有人能胜我,这瓷罐便归他了。”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不少武者看看李崇那架势,又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只得悻悻作罢。 这李崇他们是知道的,一手枪法出神入化,在军中号称枪王,等闲之辈上去,怕是一个照面就得被挑飞。 拓跋羌眨了下眼,视线不自觉瞥向某个方向,双颊倏地一红。 下一瞬,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足尖一点,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朝比武台掠去。 他稳稳落在台上,腰间长鞭应声而出,在空中甩出一声清脆爆响,“本王同你打一场!” 拓跋羌仰首,少年意气风发,眉眼间尽是自信,“若本王输了,便将此行父王带来的所有珍宝,尽数予你。” “!!!” 拓跋烈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闻言差点没被呛死。 他猛地抬头,瞪大眼睛看向台上的儿子,满脸不可置信。 什么玩意儿?他带来的珍宝?! 这败家子一句话就给全部送出去了?! 然而台上的拓跋羌浑然不觉自家父王的心在滴血,他握紧长鞭,目光灼灼盯着李崇。 这李将军的枪法他听说过,确实厉害,若换做以前他定不敢轻易应战。 但他想起郁桑落曾经教过他的那些东西,长鞭对长枪该如何破解,她仔仔细细讲过不下三遍。 甚至前些日子,还专门让晏岁隼拿着枪陪他练过无数次。 那几天他被捅得浑身是伤,晚上趴着睡都疼得龇牙咧嘴,但效果也是实打实的。 今日,正好可以试试他这几日的训练。 “好!”李崇抱拳,“拓跋王子豪爽!那本将便不客气了!” 话音一落,他手腕一抖,长枪在身侧挽了个漂亮的枪花,晃得人眼花缭乱。 随即,李崇暴喝一声,长枪如龙,朝拓跋羌刺去。 “!!!”拓跋烈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完了完了! 他儿子那鞭法,他能不知道是什么水平吗?! 打赢了几场后就自命不凡,基本功都懒得练。 那‘卷’字诀都没练利索,每次鞭子甩出去都卷不住东西。 这回怕是要被这枪打得满地找牙了。 拓跋烈已经准备闭上眼睛,不忍再看。 “!!!”然而,就在下一瞬,拓跋烈双眼倏然瞪大! 台上,拓跋羌仅略一扬手,长鞭便精准无误地缠住了细长枪身! 鞭梢在枪杆上绕了三圈,死死绞紧,纹丝不动。 李崇奋力回抽,可那枪竟像是焊在了原地,分毫不动。 “!!!” 拓跋烈霍然起身,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啊?! 这是他儿子?! 那小子什么时候能把鞭子挥成这样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这小子自觉鞭法大成后,尾巴翘到天上去,基本功碰都不碰。 每次挥出鞭子都是靠抽人为胜,十次里有八次卷不中。 可现在他看到了什么?! 那鞭子精准卷住那般细小的枪身,其力道和角度,分毫不差。 这特么是他儿子?! 拓跋烈狠狠揉了揉眼睛,再看。 没错了,台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确实是他儿子。 而此刻,他儿子正咧嘴一笑,手腕倏然一抖。 “!!!” 鞭子骤然收紧,一股巨力顺着枪杆传来,李崇只觉虎口一震,险些握不住枪。 他大惊失色,双手握枪,使出浑身力气往回拉。 两人瞬间形成僵持之势。 拓跋烈急忙拽住安井,满眼不可置信,“安井,你确定这是那糟心玩意?!” 安井扬唇,俯身恭敬回应,“回可汗,王子在九境同郁先生学了许多,这些仅是冰山一角,不足以震惊。” 拓跋烈惊了。 能在一个月内把拓跋羌那半吊子鞭法调教到这种程度,这位永安公主,到底是什么来头?! 安井看着可汗那样子,很能理解他此刻的心情。 毕竟王子握着鞭子重复练习那枯燥无味的基本功时,他也是无比惊讶。 不过后面想想,郁先生都能让各世家子弟乖乖钻泥潭了,还有什么是她做不到的? 台上,僵持仍在继续。 李崇额头青筋暴起,汗珠滚滚而下。 他征战沙场二十年,从未遇到过这般难缠的对手,这小王子的鞭子,简直像是活的一样。 他试图抖动枪杆,想将鞭子震开,但那鞭子缠得极有技巧,每一次抖动都会被卸去力道,反倒越缠越紧。 拓跋羌看李崇额角见汗,知道时机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回想起郁桑落说过的话: “缠住之后,不要急着拉,等对方用力的时候,顺着他用力的方向,再加一把力。” “这叫借力打力。” 拓跋羌眸光一凝。 就在李崇再次奋力回抽的瞬间,他手腕一抖,鞭子骤然收紧,然后顺着李崇用力的方向,用力一送。 李崇正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回拉,对方突然撤力,他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后栽去。 “不好意思了,李将军。” 拓跋羌眼中精光爆闪,长鞭松开枪杆,鞭梢狠狠抽在李崇手背上。 李崇吃痛,五指本能一松,长枪脱手,当啷声落在地上。 李崇本人也懵了。 他愣愣看着自己空了的手,又瞥了眼地上那杆跟随自己二十年的长枪,脑子里一片空白。 拓跋羌却已收回长鞭,下巴微扬,“承让了。” 李崇回过神来,怔怔看了他半晌,倏然大笑出声,抱拳深深一揖,“王子鞭法出神入化,李某心服口服。” 说罢,他转身走向台侧,一把拿起那宝石瓷罐,双手奉上。 “按照约定,此物,归王子了。” 拓跋羌接过瓷罐,眼睛锃亮,“多谢。” 李崇看着拓跋羌,忍不住出声发问:“不知拓跋小王子这一手鞭法是谁所教?” 整治纨绔的第462天 拓跋羌瞥了眼台上的少女,见其朝他挑眉笑,双颊稍红,“郁先生所教。” 此言一出,不止李崇,但凡听到此言的人都惊呆了。 这女子不仅知晓箭术,竟连鞭法都懂?! 拓跋羌没理会李崇的愕然,他抱着罐子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溜烟跑下台,径直朝郁桑落奔去。 “郁先生!”他站定在她面前,呼吸都有些急促,双手捧着瓷罐递到她面前,“这个给你!” 郁桑落垂眸看了眼那罐子,又抬眼看他,“给我?” “嗯!”拓跋羌用力点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郁桑落眨了眨眼,总觉得这一幕像极了拧巴的孩子给父母送礼物的一幕。 秉持着‘不能做让孩子失望的父母’,她伸手接过瓷罐,顺手在他头上薅了一把,“拓跋小王子~打得不错,进步很大。” 拓跋羌一怔,感受着脑袋上那温柔触感,脸倏地红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最后只能逃也似的跑回席位,心脏砰砰直跳。 “……”梅白辞沉下眼,红眸骤冷。 ……她从未这般待过他。 拓跋烈没注意到儿子的异样,一把拽住拓跋羌的胳膊,“你这鞭法,真是那小女娃教你的?” 拓跋羌点点头,“嗯,是啊。” 拓跋烈倒吸一口凉气,“她这个也会?!” 拓跋羌瞥他一眼,懒洋洋往椅背上一靠,这算什么?郁先生她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目前为止,我还不知道她有没有不会的武器。” 拓跋烈嘴角抽搐,他正想说“你小子别吹牛”,话还没出口,就听见场中又是一阵骚动。 台上,又有一人走了上去。 他手中提着一对乌黑铁锤,每一只少说也有七八十斤重。 他将一个物件放在台侧,那是一顶金冠。 冠身通体由纯金打造,镂刻着繁复精美的花纹,顶端镶嵌着颗拇指大的红宝石。 这金冠比起方才李崇的宝石罐子虽少了些花哨,但那沉甸甸的金光却更让人移不开眼。 那壮汉抱拳环顾一周,朗声大笑:“在下北原国熊霸,这顶金冠乃我北原国王室之物,价值连城,若有人能胜我,便归他了。” 北原国以武力著称,这熊霸更是北原有名的猛将,那一对铁锤若是砸下,定是令人难以招架。 晏岁隼斜睨了眼台旁抱着瓷罐喜滋滋的少女,脚尖轻点,一掠而下。 他往台上那么一站,手握一杆银枪,眉眼清冷,自带股生人勿近的气势。 “……”熊霸见他上来,嘴角浮起喜色。 九境国的人! 那可不就是送宝贝来了嘛! 以往每次诸国盛宴,九境国的这些公子哥儿都是各国武将最喜欢的对手。 本事不大,彩头却多,赢了还能得一堆宝贝,简直是大肥羊。 熊霸咧嘴一笑,提起双锤,在身前重重一磕,“九境太子!承让了!” 他自信满满,自己这对铁锤重逾百斤,一锤下去,任他什么枪都得被砸飞。 国主席位上,燕国主端起茶盏,忍不住嗤笑一声,“九境皇,看来这次又要将珍宝拱手相送了。” 他这话说得阴阳怪气,旁边几个小国君主也纷纷附和,发出低低嗤笑。 晏庭却只是端起茶盏,不紧不慢抿了一口,凤眸掠过台旁的少女。 郁桑落站在人群边缘,眉眼舒展,不见半分忧色。 晏庭唇角微扬。 隼儿这回,稳了。 台上,礼官高高扬起手,“比试开始!” 话音未落,晏岁隼便迅速朝熊霸掠去,银枪应声而出。 枪出如龙,寒芒乍现。 那一枪刺出瞬间好似有银光炸裂,晃得人眼花缭乱。 “!!!”熊霸瞳孔骤缩,慌忙举起双锤格挡! “铮!” 枪尖刺在锤面上,爆出尖锐巨响。 熊霸只觉得一股巨力从锤面传来,双臂一震,整个人竟被震退三步。 他大惊失色,还没来得及反应,晏岁隼的第二枪已经到了。 “铛!” 又是一声巨响,熊霸再退三步,双锤差点脱手。 枪影如暴雨倾盆,一枪快过一枪,一枪猛过一枪。 熊霸被逼得连连后退,别说反击了,连招架都招架不住。 他满脸不可置信,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这特么是九境国的世家子弟?! 上届盛宴那些软脚虾呢?!那些一碰就倒的酒囊饭袋呢?! 怎么这次来的一个比一个猛?! 台下众人也看傻了眼。 “这是什么枪法?!” “我的天!那枪都快看不见影子了!” “熊霸居然只有招架之力?!” 国主席位上,燕国主手中的茶盏僵在半空,脸上的嗤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这么凝固在脸上。 晏庭依旧端着茶盏,姿态闲适,“燕国主,看来今年的盛宴,我九境要将以往所拿出的珍宝拿回来了。” 燕国主:…… 台上,熊霸已经退到了比武台边缘。 他满脸涨红,青筋暴起,拼尽全力挥出一锤。 然而,晏岁隼身形一闪避开这一锤,枪尖顺势一扫。 “啪!” 枪杆抽在熊霸腰间。 熊霸整个人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后栽去,重重摔下比武台,砸起一地灰尘。 满座喧哗! 他们也没眨眼啊!怎么人就掉下去了?! “……” 熊霸躺在地上望着头顶的蓝天白云,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输了? 他一招都没出,就这么输了? 台上的晏岁隼收枪而立,垂眸看向他,薄唇裹挟着几分冷傲。 “承让。” 他言罢,转身走向台侧,弯腰拾起那顶金冠。 然后,他足尖一点,身形轻盈跃起,掠过人群稳稳落在郁桑落面前。 “给你。”他将金冠递到她面前,言简意赅。 郁桑落满脸狐疑,“又给我?” 晏岁隼抿了抿唇,眼神飘忽,不敢看她。 嗫嚅了半天,他才憋出一句,“女子之物!本宫又不能戴!” 郁桑落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哈哈干笑了两声。 “你也知道啊?”她挑眉,“那你还送耳环给你父皇?” “……” 晏岁隼脸一僵,他抬头刚要炸毛,却见郁桑落双眼一弯,笑意盈盈。 “你们的胜利之物本该你们自己收着,”她伸手接过金冠,轻声道,“既然你们执意,那我便收下了。” 晏岁隼看着她脸上的笑,心底那点怨火像是被盆凉水浇过,嗤的一声散了。 他别过脸去,耳尖悄悄红了。 秦天在席位上也坐不住了,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果然!老大司空和拓跋王子都想抢他的独苗身份! 不行!绝对不行! 秦天下意识就要撸袖子冲上去,却被林峰一把拽住,“你干嘛?” “我也要去比试!”秦天挣扎着,“我也要给师父赢东西!” 林峰翻了个白眼,“现在轮得到你吗?你看那边……” 秦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懵逼了。 整治纨绔的第463天 武院甲班众人一个个眼睛都红了,撸袖子的撸袖子,拿兵器的拿兵器,活像一群饿了三天的狼。 “下一个我上!谁都别跟我抢!” “我先说的!我上!” “滚!我先!” 秦天看着这群嗷嗷叫的同窗,嘴角抽了抽。 而高台之上,各国君主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 “这是怎么回事?” “九境国这群公子哥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强了?” “这群小子今年是请了什么绝世高人?” 众人议论纷纷,目光不约而同投向台旁那道绯红身影。 难不成真是这个女子有这般大的本事,能让一群废物变得这般厉害? 可有人不信邪。 “哼,不过是凑巧罢了。”大燕国的一位老将军冷哼一声,“许是他们练习得勤了些,跟那女子有什么关系?” “就是。”旁边有人附和,“这女子才多大年纪?就算从娘胎里开始练又能有多少本事?” “等着瞧吧,我就不信九境国这些酒囊饭袋真能翻了天。”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他们的表情一点点凝固。 第三个上场的,是甲班一个使剑的少年。 对手是个手持双钩的胡人武士,那对钩子使得出神入化,招招阴险毒辣。 少年拔剑迎战。 然后,那胡人武士就懵了。 因为少年的剑法,他从来没见过。 明明该刺向胸口的剑,半路忽然拐了个弯,刺向他大腿。 胡人武士手忙脚乱,双钩舞得虎虎生风,却连少年的衣角都摸不着。 三十招后,少年一剑挑飞他的双钩,剑尖停在他眉心前三寸。 胡人武士:???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每个上场的甲班学子都用自己称手的武器,把对手打得找不着北。 每个赢了的人,都美滋滋捧着战利品跑到郁桑落跟前献宝。 郁桑落身边的珍宝越来越多,而台下的诸国武将们越来越懵。 他们完全不知道这九境国的世家子弟究竟用的什么邪术,根本不按平常套路出击。 特别是那些学剑的,时不时就刺来一剑,姿势古怪得很,偏偏又快又准,防不胜防。 终于,在第八个甲班学子把一个手持双刀的壮汉打下台后,再也没人敢上台了。 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诸国武将,此刻一个个低着头,不敢说话。 满场寂静。 高台之上,诸国君主们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轻蔑之色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疑震撼,以及一丝隐隐的忌惮。 他们不约而同看向晏庭。 那个平日里被他们明里暗里嘲讽的九境皇此刻正端坐在席位上悠悠品着茶。 台上,礼官擦擦额角的汗,高声宣布: “武器之战到此结束!接下来是赤手空拳比试! 赤手空拳比试,只能用拳脚,不可使用轻功,率先将对方摔倒,便为胜者。” 此言一出,台下又是一阵骚动。 那些方才被甲班众人打得找不着北的武将们,眼睛又亮了。 不能用武器,不能用轻功,只能拼拳脚功夫? 那他们可就不怕了,那些公子哥儿就算练了几天武器又如何?论真本事,他们定是逊色的。 众人跃跃欲试间,一道魁梧身影已掠上比武台。 那是一个虎背熊腰的壮汉,光着膀子,露出一身虬结肌肉。 他从腰间取下一柄匕首,高高举起。 那匕首长约一尺,通体乌黑,刀鞘上镶嵌着几颗细碎宝石,看着平平无奇。 然而,当他将匕首拔出鞘之时,寒光乍现。 那刀刃薄如蝉翼却凛冽至极,只看一眼便让人觉得皮肤生疼。 “此物削铁如泥,乃是至宝。”壮汉朗声道,“便以此匕为彩头,谁若能胜张某,这匕首便归他了。” “!!!” 台下某处,一双眼睛瞬间亮了。 郁桑落看着那柄匕首,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匕首!匕首! 好帅的匕首!!! 她整个人都快贴上去了,目光死死盯着那柄匕首,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抢过来。 梅白辞站在不远处,余光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 见她这副模样,唇角忍不住上扬。 果然,还是那般喜欢武器。 从前就是这样,看见好刀好剑就走不动道,恨不得全都据为己有。 这么多年过去,这个习惯倒是没改。 梅白辞眸光微动,正欲上前——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青色身影从人群中掠出,稳稳落在比武台上。 司空枕鸿。 他站在台上,眉眼含笑,对上郁桑落诧异的视线,“郁先生,不劳您亲自动手,这匕首,学生替您赢回来。” 郁桑落一愣,随即眼睛更亮了,点头如捣蒜:“司空!交给你了!加油!” 司空枕鸿眼底笑意更深。 他转过身,看向对面的张力笑容一收,目光沉静下来。 “请。” 张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一声,“司空公子,你这细皮嫩肉的,可别被摔散架了。” 司空枕鸿没接话,略一抬手,摆出了个起手式。 张力也不废话,暴喝一声,挥拳便上。 那双铁掌虎虎生风,一掌拍出,竟隐隐有破空之声。 “啊!!!” 台下众人惊呼出声。 这一掌若是拍实了,司空枕鸿非得被拍飞不可。 然而,司空枕鸿身形一侧,堪堪避过这一掌。 张力一掌落空,第二掌紧随而至。 司空枕鸿再侧身,又避过。 第三掌! 第四掌! 每一掌都险之又险,堪堪避过,可偏偏就是打不中。 张力急了。 他怒吼一声,双掌齐出,朝司空枕鸿胸口拍去。 这一招是他压箱底的功夫,双掌齐出,避无可避。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司空枕鸿身形一矮,整个人如游鱼般从其腋下钻过,顺势一绊。 “砰!” 一声闷响。 张力庞大身躯重重砸在台上,震得整个比武台都抖了三抖。 司空枕鸿垂眸,桃花眼稍弯,“承让了。” 他转身走向台侧,匕首入手,他掂了掂,扬臂朝少女的方向晃了晃。 然而,就是那么一眼,司空枕鸿桃花眼却是恍惚了一瞬。 少女一改往日那长辈似的模样,她将身体探出赤红栏杆,见他拿到匕首,还忍不住小碎步地在原地跑了两下。 她总是一副长辈的模样教育他们,让他都险些忘了,她也仅是与自己相差无几的年纪。 如今她这番难得的少女作态,让他的心脏竟失序狂跳。 “……”司空枕鸿扬唇。 然而,就在那么一瞬,余光却瞥见了另外一道沉寂视线。 晏岁隼凤眸沉沉,盯着他不知在想什么。 司空枕鸿略一垂眸,刻意躲开他的视线。 整治纨绔的第464天 随后,他足尖轻点跃下比武台,走向那道绯红身影,“郁先生,给您。” 郁桑落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一把接过匕首拔了出来。 寒光乍现,映在她脸上,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晶亮。 “好刀!”她赞了一声,爱不释手把玩着。 司空枕鸿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笑意更深,“郁先生喜欢就好。” 而此刻,甲班众人看着这一幕,一个个眼睛都直了。 “郁先生喜欢这玩意儿?!” “草率了!太草率了!” “早知道她喜欢这个,我刚才就不送那些破玩意了!” “啊啊啊!亏大了亏大了!” 众人懊恼得捶胸顿足,恨不得时光倒流,重新打一场。 诸国世家子弟:??? 什么叫破烂玩意?!什么叫亏大了?!到底谁亏大了你们心里没点数吗?! 秦天扭头看向林峰,泪眼汪汪,“你说,我是不是很快就没有独苗徒弟的位置了?呜呜呜呜……” 林峰翻了个白眼,“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没人跟你抢独苗身份!” “峰哥!你以为我傻吗?你看看他们这殷勤都献成什么样了?!”秦天指着前方,语气那叫一个委屈至极。 林峰无奈扶额,“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是冲其他身份才献殷勤的?” “……什么身份?”秦天懵逼。 林峰:“……你跟小孩坐一桌。” 秦天:…… 输了比试,张力灰头土脸,一溜烟钻进了人群里。 众人还没从刚才那一战回过神来,便见一道庞大身影慢悠悠走上比武台。 那人四肢粗壮如铁桶,肚子圆滚滚挺着,脸上堆满横肉,挤得眼睛只剩下两条缝。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体型,别说摔了,推都推不动吧? 众人正疑惑他是哪国之人,高台之上,一道身影缓缓站起。 岛国国主含笑看向晏庭,“九境皇,这是我们岛国的松田武士,今日我岛国愿以此战为赌。 若九境有人能将松田掀翻在地,美人珠宝,任凭挑选。 我岛国别的没有,海外的珍宝,绝色的美人倒是不缺。” 言罢,岛国国主话锋一转,视线倏地越过众人,直直落在贵女席间。 那目光精准锁定在上官灵身上,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觊觎轻慢,“可若你们输了,便将方才这献舞的女子赠予我岛国,如何?” “!!!” 上官灵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她身子一颤,手指紧攥住衣袖,指尖泛白。 献舞的女子,说的就是她。 方才那支惊鸿舞本是为九境争光,却不想引来了这样的觊觎。 据说以往别国那些被送去和亲的女子,都没有好下场。 岛国贵族荒淫无度,女子在他们眼中不过是玩物,去了便如坠地狱。 “父亲……”她下意识看向上官弘,眼中满是惊惧。 上官弘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可他此刻却什么都不能说。 这是诸国盛宴,君主之间的对话,他没有资格插嘴。 高台之上,晏庭凤眸微眯,眼底寒光凛冽。 岛国国主对上他的目光,笑容依旧,可那笑容里分明带着几分挑衅。 他知道九境国现在是什么情况。 那些老将军们,一个个年迈体衰,实力大不如前。 那些世家子弟不过是一群毛头小子,就算最近练得勤了些,又能有多少真本事? 至于其他国家,他们巴不得看九境国的笑话,谁会出手相助? 岛国国主心中得意,面上却愈发谦和,“九境皇,您意下如何?” 他这是把九境国架在火上烤。 应战,赢面极小。 不应战,那便是认怂,丢脸丢到诸国面前。 怎么选,都是输。 全场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晏庭身上,等着他的答复。 郁桑落眸色也跟着冷了下去,眼底寒意渐浓。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霍然起身。 赵猛。 他本就一腔热血,此刻见岛国国主这般羞辱九境,哪里还忍得住? 他足尖一点掠上比武台,重重落在松田武士对面。 “本将与你一战!” 松田武士眯着那双小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咧嘴笑了。 “赵将军,”他声音满是不屑,“你这身板可别被我一屁股坐死了。” 岛国众人忍不住笑出声。 赵猛气得脸都红了,拳头捏得咯嘣响,“少废话!来!” 岛国国主见状,笑容更深。 他看向晏庭,语气里带着几分虚伪关切,“九境皇,赵将军虽勇猛,可毕竟年岁不小了。 若是伤了筋骨,可就不好了,要不还是换个人?” 这话说得,简直是往晏庭心口上捅刀子。 的确,赵猛虽然勇猛,可毕竟四十多岁了,体力早已不如当年。 对上松田这种年轻力壮的对手,胜算能有几成? 礼官迟疑地看向高台。 晏庭沉着脸,半晌,微微点头。 礼官这才扬起手臂,“比试开始!” 他话音一落,台上的松田便动了,立即迈开步子朝赵猛走去。 每一步都踩得比武台咚咚作响,像头人形巨兽在逼近。 赵猛扎稳马步,双拳紧握,死死盯着对方,他知道自己力气不如对方,不能硬碰硬。 松田走到他面前,大手朝他抓来。 赵猛侧身一闪,一拳砸在松田肋下。 “砰!” 打是打到了,可赵猛只觉得拳头砸在了一堵肉墙上,震得虎口发麻。 而松田,纹丝不动。 他低头看着赵猛,咧嘴笑了,“赵将军,你这是给我挠痒痒吗?” 赵猛脸色一变,松田大手一挥,再次朝他抓来。 赵猛急忙闪避,可松田的速度竟也不慢,那大手如影随形,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 松田暴喝一声,单手将赵猛提了起来。 “!!!” 全场愕然!! 赵猛在半空中奋力挣扎,可那只手像铁钳似的,死死箍着他的衣领,让他根本挣脱不开。 松田将他举到眼前,笑眯眯看着他,“赵将军,可服?” 赵猛怒目,一拳砸在松田脸上。 松田脸上的肉颤了颤,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扬臂,随手一扔。 “砰!!!” 赵猛重重砸在台上,摔得七荤八素。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刚撑起半个身子,便觉得眼前一黑,又栽了下去。 “赵将军!”众人惊呼出声。 岛国国主见此情形,笑容愈发灿烂,语气里满是得意,“九境皇,看来赵将军是不行了,不知接下来,贵国还有哪位勇士愿意一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九境少年,笑意更深,“若是无人应战,那这女子,可就归我岛国了。” 上官灵双眸噙泪,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发抖。 而这边,台上的松田已张开双臂,朝台下那些九境少年勾了勾手指。 “来啊,”他瓮声瓮气,“谁来陪我玩玩?” 那嚣张的模样,简直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甲班众人气得牙痒痒,可又不知如何是好。 他们虽跟郁先生学了些格斗,可到底也是会一些皮毛,对上这种吨位的对手,他们半成把握都没有。 一时间,满场寂静。 岛国国主见此情形,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就在郁桑落准备上前应战时时,却见一道身影飞速而来—— 整治纨绔的第465天 众人定睛看去,却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那少年,竟生着一头银发。 身形颀长挺拔,一袭玄色锦袍,腰间束着墨玉腰带,银白长发高高束起,以黑冠固定。 偏偏那张脸年轻得很,眉目俊朗,轮廓分明,一双棕色眸子淡然如水,看不出什么情绪。 “......”郁桑落将视线落在那少年身上,瞳孔骤然一缩。 晏中怀?他怎么来了?! 她下意识将视线扫向梅景。 果然,梅景在看到那一头银发的瞬间,眉眼倏地冷了下来。 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寒光凛冽,死死盯着台上的少年,握着酒盏的手略一收紧。 而此刻,台上的少年正用余光死死盯着梅景,那目光冰冷刺骨,浑身的杀意几乎要迸溅而出。 郁桑落心头一震,蓦然想起那日在御书房内若隐若现的铃铛声。 他听到了?那日在御书房他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所以他今日来此,是想以自己入局,去寻那梅景报仇?! 台上,晏中怀朝着晏庭的方向深深行了一礼,“孩儿来晚了,父皇恕罪。” 他的声音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礼数却周到得很。 “啪嗒。” 晏庭手中的酒盏一晃,酒液洒出几滴,落在案几上。 他凤眸微睁,盯着台下那道身影,眼底的震惊一闪而过。 他叫他父皇? 晏庭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郁桑落转眸看向晏庭,两人四目相对。 晏庭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眸中惊异一闪而过,随即敛下。 他扬起手臂,笑容慈和得挑不出毛病,“无碍,来了就好。” 那语气好似只是一个慈父对迟到的儿子的宽容。 晏中怀垂下眼帘,朝晏庭又行了一礼,而后转身面向台下众人。 台下众人正满脸迷茫地看着他,交头接耳。 “这是谁?” “没见过啊,九境国的皇子?” “好像是从未见过的九皇子,听说不受宠,没想到是因体弱才没能参加盛会啊。” 晏中怀听着这些议论,面上没有半分波澜,他朝众人微微欠身,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诸位见谅,在下自幼体弱,父皇怜惜,不允我随意外出,故而极少在人前露面。 如今身体好了些,才来此参与盛宴,若有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此言一出,众人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我说怎么从未见过。” “体弱多病也是可怜,难怪养在深宫。” 议论声渐渐平息,众人看他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同情。 可郁桑落看着台上那道笔直的身影,心中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分明满腔恨意,分明恨不得立刻冲向梅景,可他却能压住所有情绪,在人前这般从容周全。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仇人。 这小子,穷极一生都往复仇的道路上走。 晏中怀言罢,转眼看向松田,眸色冷下,“我同你打一场。” 此言一出,台下又是一阵骚动。 松田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浑厚笑声震得他胸前的肥肉都跟着抖了三抖。 他上下打量着晏中怀,看着那被墨玉腰带束紧的劲瘦腰身,忍不住嗤笑出声,“九皇子殿下,您这是跟臣说笑呢?” 他向前跨了一步,那一身横肉随着动作晃荡。 松田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腹,脸上满是戏谑,“您瞧臣这身板,您那小身板,只怕是掀不倒臣,回头再伤着您,臣可担待不起。” 话音落下,周围几个岛国的官员跟着哄笑起来,那笑声里裹挟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晏中怀瞥了眼他那近三百斤的身形,眸色淡淡,没有半分波澜,“那便试试。” “殿下执意如此,那臣就陪殿下玩玩。”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不过拳脚无眼,万一伤着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自然。”晏中怀颔首。 郁桑落斜倚在栏杆上,眯了眯眼。 晏中怀的各种格斗术已学得极好,那是她亲自盯着练出来的。 摔、拿、锁、控,每一式都练到了骨子里,这松田不会是他的对手。 松田见状,也不再客气,活动了下脖颈,随后摆开架势,双拳紧握。 松田猛地向前一扑,那身肥肉竟没有拖慢他的速度分毫,右拳带着呼呼风声直朝晏中怀面门砸去。 “......”晏中怀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在那拳头即将触及面门瞬间,他身形一偏,恰好避过那势大力沉的一击。 与此同时,他右手如电,扣住松田那粗壮的手腕,顺势向后一带。 松田只觉得一股巧劲传来,自己那全力一击的力量竟被生生卸去,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了一步。 他心头一惊,连忙稳住身形,转身又是一拳横扫。 晏中怀矮身避开,脚下步伐灵动,绕着松田转了小半圈。 松田接连几拳落空,心中愈发焦躁,他仗着体型优势继续向前扑想要将晏中怀整个抱住,凭体重压制。 这一扑又快又猛,像座倾倒的小山,台下众人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可就在松田即将扑到晏中怀的瞬间,那少年忽然侧身,右脚向前一跨,整个身体贴着松田的侧面滑过。 与此同时,他双手抓住松田的腰带,借着松田前扑的冲势,腰腹发力,猛地一拧—— “!!!” 松田那近三百斤的身躯竟被生生带起,凌空翻了个身,重重摔在地上。 “砰!” 尘土飞扬!全场寂静! “......”郁桑落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这小子用得真好。 梅景眼底染上诧异,下意识侧眸看向梅白辞,“此人的招式,与你有些相似。” 梅白辞抿了口茶,语气淡然,“儿臣亦是从书中所学,此招式应当有诸多书籍记载吧。” 梅景沉了沉眼,未有过多怀疑,毕竟这世间的武术本就不单一。 松田躺在地上,瞪大了眼,满脸不可置信。 晏中怀站在他身侧,垂眸看着他,神色淡淡,连呼吸都没乱半分。 松田咬着牙,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 整治纨绔的第466天 他就不信,自己堂堂岛国第一力士,会输给一个养在深宫里的病弱皇子! 松田深吸口气,站起身稳定身形后,再次不顾一切前冲。 其步伐沉重,每步踏在地上,都震得地面颤动。 他双臂张开,如同两柄巨锤,朝着晏中怀狠狠砸下。 晏中怀本是不动,却在他到达身前之时,身形倏然一矮,从松田双臂的缝隙中钻了过去。 同时右手一探,扣住了松田的腰带,左手按住他的腰侧,腰胯猛然发力。 松田只觉得一股诡异的力量从腰间传来,他的身体竟再次不受控制腾空而起! “什么——?!” 他的惊呼还未出口,整个人已经重重摔在地上。 “啊?!!”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看着眼前这一幕。 那近三百斤的庞然大物,就这么让这一个娇小的少年狠狠摔倒在地上。 而那个银发少年,正站在他身侧,气息平稳,面色如常。 好似方才摔的不是一个三百斤的壮汉,而是一只小鸡。 “!!!” “怎么可能?!” “那般粗壮的大汉,九皇子怎就这般轻易将他掀翻了去?!” 惊呼声此起彼伏。 松田本人也是躺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明明使劲稳住下盘了,可那股力量竟让他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就好像,他越用力,摔得越狠。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看着台上那个银发少年,像是看到了什么怪物。 明明身形差那么多,明明松田每一次攻击都势大力沉,可偏偏每一次都被那少年轻描淡写地化解。 那些看似简单的动作,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巧妙。 借力打力,以柔克刚,松田那惊人的体重力量在那少年面前不但不是优势,反而成了最大的破绽。 台上,松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双腿发软,怎么也用不上力。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个依旧神色淡定的少年,眼底终于浮现出恐惧。 “还打吗?”晏中怀又问了一遍,语气依旧平静。 “......”松田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见他不语,晏中怀没有再看他,转身面向高台,朝晏庭微微欠身。 晏庭凤眸微眯,眼底闪过复杂神色,片刻后他笑声朗朗,“好!好!我儿身手了得!朕心甚慰!” 台下众人这才回过神来,掌声雷动,叫好声此起彼伏。 而晏中怀只是垂着眼帘,任由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的余光,始终落在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梅景正握着酒盏,眉眼冷峻,一言不发。 “......”岛国国主面色铁青。 他看着台上那道玄色身影,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第一勇士像滩烂泥般趴在地上,胸口的怒火几乎要烧穿肺腑。 九境国这群废物怎么突然一个比一个厉害勇猛?! 他张了张嘴,正想说几句场面话将此事揭过。 “君子向来爱美人。” 一道慵懒声音悠悠响起,在满场寂静中格外清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梅景薄唇微扬,缓缓站起身。 他手中握着酒盏,姿态闲适得好似只是在与老友闲谈,“俗话说得好,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岛国国主竟这般稀罕那美人,不如孤让辞儿替你赢来?” 此言一出,岛国国主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转头看向梅景,那目光炽热得几乎要冒出火来。 这梅白辞的武功他是见识过的,诸国大比之上,多少高手轮番上阵,却无一人能与他过上十招。 那少年招招式式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凌厉,每一次都是未过几招就将对手掀翻在地,简直厉害到了极点。 若有他肯出手相帮,今日这美人定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岛国国主笑容瞬间漾开,朝梅景拱了拱手,语气里满是感激讨好,“如此,便劳烦九商国主了。” 梅景扬唇浅笑,朝梅白辞递了个眼色。 梅白辞自然明白自家这父皇想做什么,无非就是想通过他试探这九皇子的武力,若是达到他心中标准,便将其纳入麾下。 梅白辞红眸微垂,放下手中茶盏,没有半分迟疑,足尖轻点,下一瞬他已稳稳落在晏中怀跟前。 见此人上场,有人震惊,有人兴奋,也有人面露不忍。 可梅白辞只是静静站着,那张昳丽得过分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上官灵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她惊恐地往后缩去,指尖死死攥住身下的坐垫。 她见过这九商太子与人对峙过,那些招式快得让人看不清,狠得让人胆寒。 明明是个太子,动起手来却像头嗜血的狼,一招一式都带着杀意。 他若下场,自己该怎么办? 邱可雨见她这般紧张,忙攥住她的手,压低声音道:“没事的,说不定这九皇子真能赢他呢?” 上官灵双唇惨白,惨然摇头,“不可能,不可能的......” 她见过太多人被梅白辞击败,那些人在他手下撑不过几招,摔得狼狈不堪。 邱可雨见她这般模样,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握紧她的手,无声安抚。 上官灵慌乱着,视线不由望向某个方向——那道绯红身影。 上官灵心头一颤。 她将甲班那群公子哥训练得这般厉害,若换她上场呢? 若她上场,定能与梅白辞一战吧? 可...... 上官灵咬住下唇,指甲掐进掌心。 她以往跟其关系那般差,自己又因兄长之故那般对她冷嘲热讽,她又怎会帮自己? 郁桑落倚在栏杆上,杏眸担忧之色燃起,袖下拳头紧握。 以晏中怀现在的能力,根本打不过这梅白辞,他所有从她这里学到的格斗术,都会被梅白辞招招化解。 现在的晏中怀,没有半点与梅白辞对峙的能力。 礼官这边正要宣布比赛开始。 郁桑落立即扬臂:“等一下——!” 诸国一惊,所有人的视线从比武台移开,落在少女身上。 郁桑落拽着绸带落下,一步步走上比武台,踱步至晏中怀跟前。 随后,她抬眼,杏眸与梅白辞的红瞳相撞。 “我同你比。” 整治纨绔的第467天 此言一出,满场直接炸了锅。 哗然声掀翻整座比武台,周遭宾客尽数弹起身,目光如利刃般死死钉在台上那道绯红身影上。 少女立在晏中怀身前,身量纤细,却站得笔直。 “疯了吧?!” “一个娇滴滴小姑娘也敢上台与九商太子交手?不要命了?” “这九商太子的格斗术放眼诸国都无人能敌,这小女娃真是胆大。” 议论声四起,有人惊愕,有人不解,更多人则是看好戏的神情。 梅景本已坐回席位,此刻见郁桑落上场,桃花眼味微眯。 “有意思。” 他低声喃喃,视线落在那少女身上,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物什。 台上,梅白辞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红瞳深处,似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郁先生。”晏中怀下意识上前一步。 “你打不过。”郁桑落头也不回,语气极淡。 晏中怀一噎,可看着郁桑落那染上坚定的杏眸,最终还是没说话,足尖轻点下了台。 “......” 席位上的司空枕鸿桃花眼微眯,眸中掠过洞悉的精光,已然窥破几分隐秘。 台上,只剩郁桑落与梅白辞相对而立。 一个绯衣如霞,一个玄袍如墨。 高台上,梅景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端起酒盏,轻轻抿了一口,眸中兴致愈发浓烈。 这丫头主动下场,倒省了他许多功夫,他想看看,她究竟有多少本事。 另一边,甲班众人挤在一处,眉眼染上忧色。 秦天急得差点没把栏杆掰下来,伸长了脖子往前探,嘴里念念有词,“怎么办怎么办?峰哥?师父打不打得过啊?” 林峰没有应声。 他盯着台上那道身影,眉头拧得死紧。 诸国大比与这九商太子交过手的人,没有一个不是躺着下来的,他也不知道郁先生能不能赢。 就在这时,旁边席位上倏地传来一阵刺耳笑声。 “呵,一个女子还如此不自量力,挑战九商太子,可笑。” 林峰和秦天眸色一沉,循声望去。 大燕国的几个世家子弟,正凑在一处,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就是,真以为教你们些花架子,就能天下无敌了?”另一个附和道,边说边往甲班这边瞟,眼神里满是轻蔑。 “瞧甲班那群急得跳脚的样子,怕是早就知道她要输得难看!” “哈哈哈哈......哈?” 几人的嘲讽笑声刚响起,便蓦地一止。 因为他们发现,甲班众人不知何时已经围了上来。 秦天第一个动的,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那几人跟前,活动着手腕,笑得一脸灿烂,“诸位方才说什么?花架子?” 那几个大燕世家子弟脸色一变,下意识往后缩。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林峰慢悠悠走上前,拍了拍那人的肩膀,笑容温和得挑不出毛病,“只是想请几位近距离观摩一下,什么叫花架子。” “你们——!啊!!!” 惨叫声骤然响起。 席台上顿时乱成一团,旁边的宾客纷纷避让,却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 “轻点轻点,别打死了。”林峰站在一旁抱着手臂,笑意浅浅,“留口气,待会儿还得看郁先生赢呢。” “放心。”秦天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带着几分笑意,“有分寸,最多躺三个月。” 惨叫声此起彼伏。 席台上的喧闹并没有引起过多注意,众人的视线皆聚焦于比武台上。 梅白辞默了片刻,将头上的玉冠拆下,换上较为简单的同色发带。 “!!!”九商国的众护卫见状,皆是一愣。 太子殿下这是将这次的比试放心上了? 他们面面相觑,眼中都浮现出几分复杂的意味。 殿下与人动手,从未这般郑重过。 完了。 这九境的小女子怕是要被摔个断腿断脚了。 众人看向郁桑落的眼神已然从鄙夷变成了赤裸裸的同情。 只当这少女下一秒就要被摔得骨断筋折。 而此刻,郁桑落却浑然未觉般,转身面向高台上的岛国国主。 “岛国国主。” 她开口,声音清朗,全场皆闻。 岛国国主本已坐回席位,正端着茶盏看热闹,闻言一愣,随即眯起眼,打量着台上这小女娃。 “若此次本公主赢了,你当如何?” 郁桑落此言一出,满场又是一阵骚动。 她说什么? 赢了? 她还真以为自己能赢九商太子? 众人眼底的愕然转为讥诮,皆忍不住垂首低低嘲笑出声。 岛国国主先是一愣,眼底的轻蔑也随即迸溅而出。 呵,这小女娃,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放下茶盏,脸上却堆起宠溺的笑容,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胡闹,“若你赢了,想要什么,本国主都应允你。” 话音虽裹挟着关切宠溺,却像是在敷衍一个任性的小丫头。 在他眼里,郁桑落连让梅白辞出手的资格都没有。 她若能赢,那太阳得打西边出来。 郁桑落薄唇稍勾,杏眸里漾起几分狡黠,“君无戏言?” 岛国国主被她这认真的模样逗笑了,大手一挥,斩钉截铁,“君无戏言。” 梅景瞥了眼郁桑落那志在必得的样子,想到下属屡屡上报言说这永安公主的武力超群,甚至与辞儿能打平手,眼底的兴味更浓。 想着,梅景扬唇轻笑,“永安公主。” “?”郁桑落疑惑抬眸看他。 梅景食指轻点了桌面,眉眼之间透着精明,“若辞儿赢了你,我身为父亲,可否替他争一下与你共游御花园的机会?” 郁桑落嘴角猛抽,再转过身与梅白辞那双红眸对上刹那,梅白辞也在看她。 梅白辞红眸稍敛,与梅景交换了个眼神,心中明了。 于是,他略退半步,稍一行礼,“永安公主,本殿对你一见如故,的确想同你共赴余生。” 郁桑落:??? 戴着面具隐藏在九商护卫的夜枭和夜影人都傻了! 夜枭/夜影:殿主!你是明天不活了吗?! 你忘了你上次险些断子绝孙的事了吗?! 整治纨绔的第468天 果然,梅白辞话音落下的瞬间,郁桑落袖下双拳紧握,唇边的笑意近乎扭曲到诡异的程度: “是么?共赴黄泉啊?倒是有点意思......” “不过我决定先送你去黄泉!!!” 话音落下的瞬间,郁桑落已经动了。 她右脚猛蹬台面,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闯向梅白辞,绯红衣摆在空气中拖出一道残影。 梅白辞红眸微缩,身体本能后撤。 然而郁桑落这一击竟是虚招。 她在即将冲到他面前的刹那骤然拧身,左腿为轴,右腿横扫而出。 梅白辞腰身后仰,那腿风贴着他的鼻尖扫过,带起的劲风甚至将他束发的发带吹得飞扬起来。 “!!!” 台下,众人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小女娃!好快的速度! 郁桑落一击落空,却没有任何停滞。 她借横扫之势旋身三百六十度,左腿落地瞬间再次腾空,右腿如战斧般劈下。 “!!!” 梅白辞瞳孔骤缩,这一下要是劈实了,肩胛骨都得裂开! 他向右侧翻滚,堪堪避开。 那脚掌砸在台面上,砰一声乍响,将台面的木板震得裂了些许缝隙。 “......” 高台上,梅景唇角的笑意凝固了一瞬。 辞儿到底是对这永安公主做什么了?怎会惹得她出手这般狠厉不留情面? 台下,甲班众人已经彻底看呆了。 秦天张大嘴巴,连刚才揍人的手都忘了收回来,“这就是师父真正的实力吗?!” 郁桑落站直身体,居高临下睨着刚刚翻滚避开的梅白辞,唇边漾起冷笑。 “九商殿下,躲得挺快啊。” 梅白辞从地上起身,红眸里却没有任何恼怒,反而充满怀念。 “永安公主的功夫,果然还是这么……”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凶残。” 郁桑落懒得跟他废话,身形再动。 这一次,她换了风格,不再是远距离的腿法,而是欺身而近。 她左手虚晃,右手已经抓向梅白辞的衣襟,标准的‘背负投’起手势。 梅白辞岂能让她得逞? 他同样欺身而上,双手格挡,反手扣向她手腕,与她如出一辙的柔道化解招式。 “砰!” 两人手臂在空中碰撞,发出撞击声。 郁桑落眼神一凛,变抓为肘,直击他心口。 梅白辞侧身,肘击擦着他的胸口掠过,他顺势扣住她手臂,想要反制。 郁桑落冷笑一声,顺着他扣的力道身体一矮,双腿横扫他下盘。 梅白辞被迫松手后跳,郁桑落却如附骨之疽般贴了上来,双手再次抓住他的衣襟。 这一次,她成功了。 “呵!” 郁桑落冷笑一声,腰腹发力。 梅白辞身体腾空,眼看就要被狠狠砸在地上。 “!!!” 千钧一发之际,他在空中硬生生拧身,手掌撑地,借力翻滚,险险化解了这一摔。 “......”司空枕鸿桃花眼稍眯。 也许,他已经知道这个九商殿下是何人了。 整个九境能与郁先生打得不分上下,且格斗之术极为相似的,只有那个落星殿殿主。 郁桑落站在原地,看着他狼狈起身,“九商殿下,看来我们二人是没办法一起共赴黄泉了。” 梅白辞望着她,低低笑了声,“你刚才那一摔,发力角度偏了三分,若是从前,我已经躺下了。” 说着,他脚步往前,红眸掠上柔色的同时也有些忧心,“怎么?永安公主真对本殿心存心悦之情?不舍得摔?” “......”郁桑落笑容一僵。 他说得没错,前世她摔他千百次,闭着眼都能把他摔得骨裂。 可如今知晓他有苦衷,她一时间便有些放水。 如今他说这番话应当是想激怒她,让她用尽全力,莫要被梅景看出端倪。 郁桑落冷嗤了声,再次抬眸,杏眼染上冷意,“那就多摔几次,摔到对为止。” 言罢,她再次猛扑而上。 这一次,两人彻底缠斗在一起。 跆拳道的腿法,空手道的拳法,柔道的摔技,郁桑落将所有现代格斗技融会贯通,出手就是杀招。 而梅白辞,竟然每一招都能接住。 同样的路数却被他用出几分圆融刁钻的味道。 他像是最了解她的影子,每一次都能提前预判她的动作,在她发力之前就已经做好化解的准备。 “砰!” “啪!” 拳脚相交声在台上炸开,两人的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明明是生死相搏,却偏偏透出一种旁人无法插手的诡异默契。 台下,所有人都看呆了。 九商国的护卫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殿下他竟然被逼到这种地步?!” “这女子到底是什么人?!怎么可能跟殿下打成平手?!” “不是平手......”其中一个年长的护卫喃喃道:“你们仔细看,殿下他一直在守,几乎没有主动进攻的机会。” 众人定睛一看,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果然。 梅白辞虽然每一次都能化解郁桑落的攻击,但他始终处于被动防守的状态。 不是他不想攻,而是郁桑落的攻势如狂风暴雨,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和反击的机会。 两人从台中央打到台边,又从台边打回中央。 汗水飞溅,喘息声渐重,但攻势却丝毫不减。 一炷香。 两炷香。 三炷香。 时间在流逝,台上的激斗却从未停止。 没有人再说话,没有人再议论,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众人毫不夸张认为,现在若有人敢上去拦架,只怕都要被踹一脚。 九商国的护卫们,从一开始的“殿下必胜”变成了“殿下怎么还没赢”,又从“殿下怎么还没赢”变成了“殿下不会要输吧”。 高台上,梅景的眉头终于皱起。 他放下酒盏,身子前倾盯着台上的战局,眼底的兴味渐渐被凝重取代。 这丫头的实力,比暗探上报之时说的还要强。 不!是强得多! 辞儿,怕是斗不过她。 台下,甲班众人已经激动得快要疯了。 “师父加油!”秦天扯着嗓子狂吼,“打他!” 那几个刚才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大燕世家子弟,此刻也顾不上疼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台上,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这女人真的能跟九商太子打成平手?! 整治纨绔的第469天 台上,激战仍在继续。 郁桑落一记凌厉鞭腿扫向梅白辞太阳穴,梅白辞侧头避过,顺势欺身而近,想要近身缠斗。 郁桑落岂能让他如愿? 她腰身一拧,以不可思议的角度躲开他的擒拿,同时一记凶悍的肘击直捣他肋下。 梅白辞格挡,两人手臂碰撞的瞬间,他低声道:“你的体力在下降。” 郁桑落冷笑一声,“是吗?那你倒是反击啊,躲躲藏藏,算什么本事?” 梅白辞眼皮一跳。 他如何不想反击?是落落的攻势太猛了。 猛到他只要有一瞬间的松懈,就会被她的拳头砸中面门。 前世那些被她打进医院的回忆,现在还历历在目。 “砰!” 又是一记重拳,梅白辞格挡的瞬间,手臂已经隐隐发麻。 梅白辞红眸深处,泛起无奈。 方才怕她不全力以赴打他,他还屡次激怒。 现在好了,照落落这毫不留情的打法,他只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若在这里真被摔骨裂了,众目睽睽之下,他也是会尴尬的。 梅白辞还在懊悔之时,郁桑落的攻势骤然一变! 不再是之前那种狂风暴雨般的猛攻,而是变得更加刁钻阴狠,每一招都奔着他最脆弱的地方去。 这是前世的她总结出的经验: 对付梅白辞这种熟悉她所有路数的对手,唯一的办法就是打到他无法预判为止。 梅白辞瞳孔骤缩。 不好! 他开始后退! 这是两人交手这般久,他第一次主动后退。 台下,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九商太子在退?! 那个诸国大比从未败过的九商太子,竟然被一个小姑娘打得节节后退? “轰!” 郁桑落一拳砸空,砸在梅白辞身后的台柱上。 那碗口粗的柱子,竟被她一拳砸出道裂痕,木屑飞溅。 “嘶!” 满场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一拳要是砸在人身上,骨头都得碎成渣。 梅白辞看着那道裂痕,脸色微微一变。 ......落落,你这是真想打死我啊? 郁桑落收回手,甩了甩震得发麻的拳头,杏眸里燃烧着熊熊战意。 “九商殿下,”她一字一顿,“你躲什么?你不是想跟我共赴黄泉吗?来啊!” 话音未落,她再次猛扑而上。 这一次,速度竟然比之前更快。 梅白辞瞳孔骤缩,他再想防守,已经来不及了。 郁桑落一记凶悍的抱腿摔,直接将他掀翻在地。 不等他反应过来,郁桑落单膝压在他胸口,一只手扣住他的咽喉,居高临下看着他。 她大口喘息着,汗水湿透了绯衣,发丝凌乱贴在脸颊上,可那双杏眸却亮得惊人。 “服不服?” 梅白辞躺在那里,仰望着她。 “服。”他开口,声音低哑,“你动手,我从来都服。” 郁桑落冷笑,“现在说好听的,晚了。” “那你想怎样?”梅白辞问,语气竟带着一丝笑意,“真送我去黄泉?” 郁桑落扣着他咽喉的手紧了紧,却没有说话。 台下,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没有人敢出声。 九商护卫们紧张得几乎要冲上去,各国使臣面面相觑,而梅景依旧坐在高台上,静静看着这一幕。 良久。 郁桑落缓缓松开手,站起身来,“嗤,今日先饶你一命。” 梅白辞薄唇稍扬,也跟着起身,随后朝梅景那处略一垂眸,“儿臣认输。” 此言一出,满场本就稀薄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九商太子竟然认输了?! 就连郁知北都懵了。 他坐在席位上,眼睛瞪得滚圆,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三妹这也太厉害了吧?!” 他身旁,郁昭月狐狸眼微挑,眼尾弯成好看的弧度。 她双手捧脸望着台下那道身影,语气里满是骄傲,“我们家落落~~~果然最最最最厉害~~~” 郁知北机械点头,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以前与梅白辞切磋时的场景。 那些奇怪的路数,那些诡异的发力方式,他至今回想起来都觉得后怕。 自己所踢出的腿脚,挥出的拳头,都可成为他掀翻自己的利器。 可三妹,竟然把他压着打了整整三炷香? 郁知南半眯着眼,挑了下眉,“咱们左相府跟这九商殿下有什么来往吗?” “没有吧。”郁知北疑惑抬眸,“怎么了?大哥?” 郁昭月单手撑着下巴,半眯眼笑,“大哥是觉得小妹与那九商太子有旧缘?” 郁知南颔首。 他与小妹一同长大,小妹对于熟络之人或是不熟之人的态度他自然是知晓的。 “旧缘?!”郁知北蓦地瞪大了眼,“他是小妹的旧相好?不可能!我从小就跟在小妹身边。 京中想拱咱们小妹的那些歪瓜裂枣早就被我打服气了,怎可能有人能在我的眼皮底下跟小妹私定终身?!” 郁知南无语,“难怪这城中无人来替小妹说媒,也无人愿来求娶小妹,你背大锅。” 郁昭月桃花眼眯起,伸出食指晃了晃,眼中冒出红心,“不对不对,我就愿意嫁给小妹,哪怕为妾~” 郁知北也跟着翘起兰花指,“我也是~哪怕为看门的护卫犬~” 郁知南:......俩神经。 他就不一样了!他不允许小妹嫁出去!只接受小妹招赘回来! “......”高台上,梅景桃花眼微微眯起。 他没有看自己的儿子,而是盯着郁桑落。 梅景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一寸一寸地扫过她的眉眼。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良久,梅景蓦地笑了。 那笑容从唇角漾开,蔓延到眼尾,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深意,“好,既然辞儿认输,那便是输了。” 他顿了顿,眼底的兴味比之前更浓,浓到几乎要溢出来。 “永安公主,果真——” “名不虚传。” 四个字,说得极慢极重,好似每个字都有他想要传达的深意。 郁桑落站在台下,闻言抬起头,对上梅景那双含笑的桃花眼。 她敷衍地抱了抱拳,语气淡漠,“过奖。” 梅景唇角笑意更深。 郁桑落正想继续说什么—— “不可能!” 一道尖锐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整治纨绔的第470天 众人循声望去。 岛国国主从席位上站起身,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九商殿下怎可能输给这样的小女娃!定是他怜香惜玉!定是!” 满席蓦地一片死寂。 众人齐刷刷看向岛国国主,又齐刷刷看向比武台上那被两人击出裂痕的木柱。 再齐刷刷看向那被两人一脚接一脚踩碎的铺木板。 “......”众人嘴角猛抽。 不是。 岛国国主,你眼瞎吗? 你没看到他们两个人刚刚都快把彼此打死了吗? 你管这叫怜香惜玉?你家怜香惜玉是把人往死里打? 众人脸色古怪,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憋着。 台上,郁桑落挑了下眉,抬起眼看向高台上那个气得浑身发抖的岛国国主。 “既然岛国国主觉得九商殿下有放水之疑,”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意味,“不如寻个人过来,再与本公主比一场?” 郁桑落这人,生平最讨厌的就是把男子打趴下后,被别人质疑那男子放水! 言罢,她举起拳头,随意一挥。 “砰!” 拳头砸在旁侧的粗木柱上,那木柱发出声沉闷巨响,从她落拳之处‘嗤啦’一声再次裂开一道深深裂痕,木屑簌簌而下。 众人:...... 岛国国主:......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众人看着那道新添的裂痕,又看了看郁桑落那张云淡风轻的脸,皆咽了口唾沫。 这一拳要是砸在人身上...... 嘶,简直能把人吓死。 岛国国主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郁桑落收回手抬眸看向他,杏眸里带着几分无辜的疑问,“怎么?国主没有人选?” 岛国国主猛地转头,看向自己身后那群护卫,“你!你们!谁敢与之一战?若赢了回国后可享无尽荣耀!享无尽荣华!” 岛国众护卫看向他,又瞥了眼那根裂了两道缝隙的木柱。 “噗通!” 接二连三的跪地声响起,岛国众护卫跪了一地,脑袋垂得低低的,声音整齐划一: “属下无能!国主恕罪!” 岛国国主:...... “噗。” 晏庭没忍住差点笑出声,好在旁边的马公公立即递上酒盅,他才好借喝酒之势挡住笑意。 岛国国主脸色涨成了猪肝色,指着那群护卫的手指颤抖得像得了帕金森,“你们这群废物!” 郁桑落站在台下看着他那副憋屈的模样,唇角弧度更深了,“既然无人应战,国主不如自己上来打一场?” 岛国国主浑身一僵。 他一个养尊处优的国主,从小到大连刀剑都没摸过几回,让他上去跟这个一拳砸裂木柱的怪物打? 他嘴唇剧烈哆嗦,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众人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憋不住。 就连梅景都轻轻笑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桃花眼里满是看戏的愉悦。 郁桑落等了几息,见他不说话,便也不再为难他。 她收回目光,上前半步,声音清朗,“岛国国主,方才您说过,若本公主赢了,任何条件都可,君无戏言。” 岛国国主脸上无光,却又没办法当面否认自己方才所言,只好硬着头皮道:“有何条件,你尽管提便是。” “那么……”郁桑落上前半步,杏眸染上冷意:“劳烦国主同我九境的礼部尚书家之女上官灵——道歉。”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就连上官灵本人也愣住了。 她方才还陷在郁桑落赢了比试的惊喜中无法回神。 她实在不敢想以自己从前待郁桑落那般态度,郁桑落会不会刻意输掉这场比试,让她沦为岛国的战利品。 毕竟换作是她,她做不到以德报怨。 可郁桑落没输,反倒赢得那般光彩,那般漂亮,漂亮到让所有人都哑口无言。 而现在,她提出的条件,竟然是让岛国国主向她道歉? “......”上官灵嘴唇微张,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司空枕鸿也皱起了眉。 那上官灵与郁先生之间可是诸多矛盾,郁先生为何还要替她说话? 而且是以这样的方式,当着诸国使臣的面,让一国之君低头道歉? 台上,岛国国主脸色一僵,随即嗤笑出声,“本国主贵为一国之君,你竟让本国主同一个礼部尚书之女道歉?!” “不过是个臣女罢了!本国主能看上她是她的福气!她该跪谢才是!” 话音落下,满席间有几人附和着笑了几声。 郁桑落站在台下,闻言薄唇漾起一抹冷意,“女子并非物件,并非您说当做胜利品便可当胜利品的物件,您如此轻视她,难道不该道歉吗?” “她有名有姓,有父有母,有她自己的人生,她不是谁的战利品。” “国主方才口口声声说,若本公主赢了,任何条件都可。可现在本公主不过是让你向她道个歉,你便推三阻四——” 郁桑落顿了顿,杏眸里寒光乍现,“国主这是要君无戏言,还是要出尔反尔?” 岛国国主脸色铁青,“你!” “更何况,” 郁桑落再次打断他,她上前一步,声音骤然拔高: “国主今日可以将九境女子视作万物随意处置,那明日呢?后日呢?” “日后你是不是也要将他国的女子视作战利品?你是不是也要将他国的女子随意拿来当作交易的物件?!” “你今日轻视的,不是一个上官灵,是所有女子!” “你今日不道歉,便是告诉天下人女子可以随意被轻贱,随意被当作物件,随意被拿来交易。” 那些原本只是看戏的女眷们,一个个红了眼圈。 她们从未听过这样的话,从未有人告诉她们,她们不是物件,不是可以随意交易的物品。 从未有人站在这里,当着诸国使臣的面,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据理力争。 上官灵双眸也跟着染上茫然。 自那时观景台郁桑落一舞,她便知她们二人差距甚大。 后来她在九境的种种作为,到如今,她更是明了什么叫做有福之人不入无福之家。 郁桑落这样的女子—— 是哥哥,配不上她。 整治纨绔的第471天 岛国国主恼羞成怒,转眼看向晏庭怒喝:“九境皇!你就任由这样无教养的女子当众撒泼?!” 晏庭将酒盅从唇边移下,正欲说什么。 旁侧,晏岁隼的凤眸已先冷下,“这是九境地界,她是否有教养,还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 郁知南也跟着起身,“岛国国主,小妹性情便是如此,您若不服——” “那便憋着。”郁昭月接过话茬,眸色沉沉,“若憋不住,那便用能让人彻底说不出话的方法。” 郁知北也一改懒散姿态,将手中的筷子一扬,那筷子便穿过人群死死钉在了岛国国主的桌案上。 “!!!”岛国国主惊恐往后缩去。 郁知北声音冷冷,“皇上追求和平,可若有人非要打破这平衡,那我左相府也敢与之一战。” 岛国国主惊恐睨着发言的三人,恍惚间似明白了什么。 他记起来了,这不就是九境执掌半个朝堂的左相府之人吗?! 第一次赴这盛宴之时,他便知道这九境不能惹得便是这左相府,毕竟九境皇还能因诸国和平而忍让。 而这左相府之人那可都是一群疯子,惹上他们,他们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是真的会跟你同归于尽的那种。 甲班众人见自家郁先生被人辱骂,立即也跟着站起。 一道道视线如针般扎向岛国国主,使得其冷汗直冒。 他转眸看了眼晏庭,却见晏庭不动声色坐在主位,丝毫没有替他说话的意思,显然是默认了这些人的作为。 岛国国主拳头紧握:“......” 梅景凝着郁桑落许久,终于扬唇浅笑,“国主,话已出口,便不可言而无信啊,你这般岂不赤裸裸欺九境无人?” 岛国国主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但见梅景都出声了,也便不得不低头。 毕竟如今九境这些世家子弟有这般厉害的武术教习,往后还不知他们上了战场后该如何厉害。 良久,他还是犯了怂,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本国主言行有失,还请上官姑娘见谅。” 那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好!”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稀稀落落的掌声响起。 随即越来越密,越来越响,最终汇成雷鸣般的掌声。 那些女眷们拍得最用力,掌心拍红了也不肯停下。 她们眼眶红着,嘴角却带着笑,看着台下那道绯衣身影,眼底有光在闪烁。 梅白辞红眸稍垂,余光睨着郁桑落灿烂的笑颜,蓦地失笑。 落落,你还是那个落落。 从前世到今生,从未变过。 盛会继续。 丝竹声再起,觥筹交错间,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渐渐消散。 郁桑落转身朝席位后方走去,晏中怀独自坐着,面前酒盏未动,神色略显恍惚。 见郁桑落走来,他眸光一闪,随即垂下眼,像是要避开什么。 郁桑落在他身侧站定,居高临下看着他,“故意的?” 晏中怀肩膀微微一僵,他没抬头,只是抿了抿唇。 想辩解什么,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她能这么问,定是知晓真相了,辩解有什么用? “嗯。”晏中怀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 郁桑落看着他那副认命般的样子,唇角猛抽了下。 她四下扫了一眼,见无人注意这边,俯下身手臂一扬,直接摁在他的肩上。 “别冲动。”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此事需从长计议。” 晏中怀微怔,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他心头一热,随即又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涩意。 须臾,他垂下眼,声音闷闷的,“郁先生,此事是学生之事,无需您插手.......” “不止为你。”郁桑落打断他。 晏中怀一愣,抬眸看她。 郁桑落没有解释,只是直起身,抬眸。 目光越过觥筹交错的席面,越过那些推杯换盏的使臣,最后落在梅景身侧的那道身影上。 梅白辞正垂眸听着身侧之人说话,红眸半阖,看不出情绪。 “还为了一个吃白饭的家伙。”郁桑落淡淡道。 晏中怀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那道身影,他认得。 从那人出手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了,九商太子梅白辞就是落星殿殿主。 “......”晏中怀收回目光,又看向郁桑落。 梅白辞心悦郁先生,他是知道的。 可郁先生呢?她对梅白辞,又是什么态度? 晏中怀说不清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她看着梅白辞的时候,眼底的光与看旁人时不一样。 “想什么呢?”郁桑落的声音蓦然响起。 晏中怀回过神,对上她那双似笑非笑的杏眸,棕瞳掠过晦暗之色,“他,对郁先生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吗?” 郁桑落顿了下,须臾,她薄唇漾起浅笑,“嗯,很重要。” 晏中怀:...... “记住了,从长计议,别一个人往上冲。”说罢,她转身,朝自己的席位走去。 晏中怀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他垂下眼,看着面前的酒盏,思绪纷乱。 远处,丝竹声悠悠扬扬。 晏中怀抬起头,又看向某处,梅白辞不知何时也抬起了眼,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郁桑落的背影上。 那双红眸里,有光。 晏中怀看懂了那道光,那是他看着郁先生时,也曾有过的光。 高台上,梅白辞收回目光。 身侧,梅景忽然开口,“辞儿,你在看什么?” 梅白辞垂眸,“没什么。” 梅景轻笑一声,桃花眼里兴味更浓,“没什么?那朕怎么觉得,你的眼睛,从头到尾就没离开过那位永安公主?” 梅白辞袖下五指倏地握紧,可他仍强压下心中恐慌,语气沉沉: “这样的女子换作旁人也会忍不住多看几眼,更何况,她竟能击败儿臣。” 梅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光不错,只是这样的女子,可不好追啊。” “......是。”梅白辞垂眸。 “不如,就生米煮成熟饭,如何?”梅景莞尔一笑。 梅白辞眸色倏地沉下,眼底的戾气几欲要冲破那层伪装。 可他默了一瞬,终归是咽下所有情绪,他声音稍顿,“孩儿打不过她。” 梅景嗤笑,“若有外部之力,自是要用的。” 梅白辞:…… 整治纨绔的第472天 上官灵站在原地蹉跎良久,终于鼓起勇气朝郁桑落走去。 郁桑落见她冲着自己来,满眼疑惑,进宝更是如临大敌挡在郁桑落跟前。 “永安公主,”上官灵声音略有点哽咽,却一字一顿,“从前之事,今日灵儿同你道歉......” 郁桑落转过身看向她,挠了挠头,“你说的是什么事来着?” 上官灵懵了,“啊?” 郁桑落凝了她半晌,蓦地凑近脑袋,“不过——” 上官灵一愣。 却见她杏眼一弯,“我能忘的话应该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吧?所以……没关系的。” 上官灵顿了一瞬,眼眶和双颊同时一红。 她强忍住泪,朝着郁桑落福身,然后红着脸就往自己的席位跑。 进宝看得人都傻了,不甘心咬牙,“小姐!你真忘了她之前因她兄长对你屡次出言羞辱了?” “记得啊。”郁桑落懒洋洋地撑着下巴,半眯起了眼。 进宝愕然一瞬,倏地瞪圆了眼,“那您就这么原谅她了?您就应该......” “应该干什么?踹她两脚还是给她杀了?”郁桑落略一抬眸看向他,扬唇浅笑。 进宝嘟囔着,“反正小姐您就不该救她!让她被送去岛国遭受离乡之痛才好!” 郁桑落扬臂将他脑袋轻敲了下。 “我不仅仅是为了上官灵。”郁桑落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女眷,“我是为她们,也是为我自己。” “......”进宝眨眼,不明所以。 “今日我替她讨要这个公道,是因为她不该被那样对待。” “就算换成其他人,我一样会站出来。” “因为女子不是谁的附庸,不是谁的物件,更不是可以随意处置的筹码。” 进宝听着自家小姐所说的话,眼眶唰地就红了。 他愣愣站在原地,半晌猛地扑上去,“呜呜呜呜小姐!!!” 郁桑落眼疾手快,一巴掌摁在他脸上,把他生生挡在一尺开外,“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 进宝被摁着脸,却丝毫不影响他的激动,“小姐!您太伟大了!进宝要一辈子追随您!一辈子!” 郁桑落嘴角抽搐,“......倒也不必。” 盛宴将尽。 晏庭搁下酒盅,起身时龙袍轻动,朝梅景颔首而笑,“许久未与你下棋了,今晚留下一决高下?” 梅景亦含笑起身,桃花眼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这是自然。” 晏庭笑笑,视线落在一旁静立的梅白辞身上,语气随意,“那么九商殿下便......” “九境皇。”梅景忽然上前半步,不疾不徐接过话头,“孤这辞儿对九境之物倍感好奇。 盛宴这几日,不知可否让他跟随永安公主入左相府,由永安公主带他看看九境繁华?” 此言一出,周遭空气倏地凝固。 原本正欲散去的使臣们脚步微顿,余光纷纷瞥来。 九商国主这话说得便是无比直白了。 无非就是想让自家那太子与永安公主培养培养感情,好为日后联姻做准备。 晏岁隼眸色一冷,几乎是瞬间便上前半步,声音裹挟冷意,“郁先生要入国子监教学,只怕没时间陪九商殿下共赏九境繁华。” 他语气平平,可那‘没时间’三个字却咬得极重。 晏中怀垂着眸,不声不响地挪了半步,恰好挡在郁桑落跟前。 他未说话,只是抬起眼,棕瞳里寒意乍起。 梅景将这两人的反应收入眼底,唇角略一上扬。 他轻笑了声,转眸看向晏庭,“九境皇,你这两个儿子对她这皇妹皇姐,倒是极好。” 他刻意将‘皇妹皇姐’四字咬得极重,尾音微微上扬,像是随口一提的感慨。 果然,此话一出,晏岁隼的脸瞬间就绿了。 晏中怀周遭的冷意更浓,袖下的手倏地握紧。 这四个字从梅景嘴里说出来,莫名刺耳得厉害。 梅景却像浑然不觉,目光越过他们落在郁桑落身上,笑意温润,“永安公主,不知孤是否能厚着脸皮,请你这几日关照关照辞儿?” 郁桑落嘴角一抽。 她还能说什么? 堂堂一国之君放下身段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开口请求,她有什么拒绝的余地? 更何况,方才梅景出声帮腔,让岛国国主低头道歉,她承了他这份情。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郁桑落瞥了眼梅白辞。 那人静静立着,红眸半阖,神色淡淡,仿佛梅景口中被托付的人不是他一般。 郁桑落收回目光,点了头,“那么盛宴这几日,九商殿下若不嫌枯燥,便与我一同去国子监吧。” “不枯燥。” 声音来得极快。 郁桑落一愣,抬眸看去。 梅白辞不知何时抬起眼,红眸定定看着她,光影落在眸底,像是燃着极淡的火。 “不枯燥。”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能随永安公主同行,是本殿之幸。” 郁桑落:....... 郁桑落正沉默着,便觉身侧两道视线几乎要把她扎穿。 一左一右,冷得惊人。 郁桑落被这两道目光看得直打寒颤,忍不住往前迅速走了几步。 秦天默默上前站在晏中怀和晏岁隼二人中间,故作沉吟,“老大,九皇子,你们说师父会不会真的跟这九商殿下联姻啊?” 此言一出,秦天便觉得浑身有些发冷,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奇怪了,他刚刚还觉得热来着,怎么突然这么冷? 林峰急忙一把将这傻大哈拽走,打着哈哈,“怎么可能嘛!郁先生怎么可能会到那般远的地方联姻?” “那可不一定!”秦天傲娇叉腰,“师父之前说了,对小屁孩没兴趣,只心悦比她强的男子,但师父这么厉害的,比她强的应当是没有了。 不过这个九商殿下是唯一能和师父打平手的,算是诸国除师父外最厉害的,所以我觉得唔唔唔——!” 秦天还没说完就被林峰捂着嘴拖走了。 秦天满眼无语:“唔?唔唔唔!”你拖我干什么?我又没说错! 林峰:“你个白痴!你再说就等着被打吧!!!” 秦天:...... ....... 整治纨绔的第473天 左相府的马车候在宫门外。 郁桑落踩着脚凳上了车,刚坐稳,便见车帘一掀,梅白辞弯腰走了进来。 车内空间本就不大,他这一进来,登时显得逼仄了许多。 郁桑落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九商殿下这是真要跟我回府?” 梅白辞在她身侧落座,红眸转向她,语气平平,“父皇之命,不敢不从。” “.......”郁桑落嘴角一抽,“你装什么乖?” 梅白辞瞥她一眼,忍不住嗤笑了声,放松地往车壁一靠,眯起了眼。 郁桑落靠着车壁,余光却忍不住往身侧瞥。 梅白辞端坐着,红眸半阖,不知在想什么。 厢里光线昏暗,他的侧脸轮廓却愈发分明,像是用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 “看什么?”声音冷不丁响起。 郁桑落被抓个正着,索性不躲了,大大方方地看着他,“看你怎么了?不让看还跟我回左相府?” 梅白辞睁开眼,红眸里映着她的影子,“方才打得累了,这么一点路程便先歇战吧,可不能偷袭。” 说着,他起身换了个位置,坐在她旁侧。 郁桑落歪了歪头,没有反驳,任由他去。 梅白辞半靠在车壁上,舒适伸了个懒腰,“好久没这般轻松过了,真好。” 郁桑落杏眸稍顿,未语。 “落落,你说得对,人果然不能干坏事,坏事干多了,即便投胎转世也不得幸福。” 郁桑落嗤笑了声,“难得你有此感悟,真是不简单啊。” 梅白辞薄唇浅勾,斟酌许久,才道:“你若不愿入落星殿,便不该在今日比武台出尽那样的风头,如今你的能力大显,父皇定会不顾一切要你我......” “看出来了,不过,那又如何?”郁桑落挑眉,嗤笑了声,“真有那个时候将你杀了,我看看他还能找谁跟我共结良缘。” 梅白辞稍愣,须臾,薄唇稍扬,“落落,你还真是狠心。” 下一瞬,马车倏地停下,马夫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 “小姐,到了。” 郁桑落眸色乍闪,转头看向身侧的梅白辞,唇角笑意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九商殿下,”她慢悠悠道:“比起你父皇,你就先接丞相府一招吧。” 说罢,她一掀车帘,跳下马车。 梅白辞看着她那副看好戏的模样,红眸里掠过极其无奈的笑意。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 左相府大门前,四道身影并排而立,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郁知南站在最左边,一身青衫,面容清隽,唇角甚至还带着得体的微笑。 可那双眼睛,却像蛇蝎般紧紧盯着梅白辞,目光阴冷黏稠,好似要将人生吞活剥。 “九商殿下。”他开口,声音温和有礼,却透着一股渗人的寒意,“左相府只怕没有地方让您歇一晚。您若不介意,臣可到朱雀酒楼替您订一间上好包房,包您住得舒坦。” 他顿了顿,笑容愈发温和,“毕竟殿下金贵,左相府粗陋,恐怠慢了殿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挑不出半点毛病,可字字句句都在往外赶人。 梅白辞还没开口,旁边一道声音已经炸开了。 “你介意也得去,不介意也得去!” 郁知北上前一步,瞪着梅白辞,满脸都写着‘你别想踏进我家大门’几个大字。 他双臂环胸,下巴扬得老高,语气直白得近乎粗暴,“想勾搭我家小妹?脸还挺大的啊,我告诉你,这门......” “跟他废什么话。” 一道慵懒的声音打断了他。 郁昭月站在中间偏右的位置,纤纤玉手卷着鬓角碎发,眼尾微微上挑,笑得风情万种。 可说出来的话,却让人脊背发凉,“敢进府打断腿就好了,反正御医的医术好,打断也能接上。 接上再打断,打断再接上,来回几趟,就当给御医练手了。” 郁知北眼睛一亮,猛地点头,“这个主意好!” 梅白辞:...... 他默默看向站在最右边的郁飞。 郁飞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三人中间,虎视眈眈地瞪着他。 梅白辞收回目光,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阵仗,比他想象的要大。 他下意识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郁桑落,那人已经退到一旁,双手环胸,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梅白辞收回目光,转过头朝身后挥了挥手。 戴着面具的夜枭和夜影立即上前,一人捧着一个锦盒,站到他身侧。 左相府众人眉头微动,目光落在那两个锦盒上,眼底掠过警惕之色。 送礼? 呵! 他们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岂会被区区礼物收买? 夜枭上前一步,行至郁知南跟前将手中的锦盒打开,盒盖掀开瞬间,一道温润光泽从盒中倾泻而出。 那是一副汉白玉石打造的棋子,每一颗棋子都圆润光滑,质地细腻。 白子温润如羊脂,黑子沉静如墨玉,就连盛放棋子的木盒,都是上等的紫檀木所制。 而这还不是全部。 夜影紧接着上前,将另一只手中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副棋盘。 同样是汉白玉石所制,棋盘线条笔直如尺,格子分明,边缘雕刻着精美的云纹,整副棋盘浑然一体,找不出一丝瑕疵。 “!!!”郁知南的眼睛,倏地亮了。 他是爱棋之人。 从小到大,他什么名贵的棋子没见过?什么稀罕的棋盘没摸过? 可这副棋是用一整块汉白玉石雕出来的,不是拼接,不是镶嵌,是浑然天成的一整块。 这样的材质,这样的工艺,别说见过,他听都没听过。 梅白辞垂眸,声音平静,“听闻大公子喜好下棋,此物便当叨扰几日的礼物,还望大公子不弃。” 郁知南:...... 郁知北在旁边看着,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不是! 大哥!你清醒一点! 这人是要拱咱家小妹的!一副棋你就动摇了?! 郁知北恨铁不成钢收回目光,正要开口替大哥拒绝,夜影又从身后掏出一本书,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 “二公子,”夜影的声音恭敬有礼,“这是我们殿下所拟的兵书计策,许对您会有所帮助。” 整治纨绔的第474天 郁知北低头一看。 封面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孙子兵法》。 郁桑落站在一旁,忍不住瞥了眼那本书,眼睛瞬间瞪大。 孙子兵法?! 神经病啊!孙武知道你盗用他的书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算了,这个世界没有孙武,没有《孙子兵法》。 梅白辞就算把三十六计全默写出来,也没人能告他抄袭。 “呵。”郁知北伸手接过,讽刺地笑了笑。 兵书?他征战沙场多年什么兵书没看过?还能有什么兵书能入他的眼? 想着,他随手翻开一页,“我征战沙场什么兵书没看过,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盯着书页上的字,眼睛一点一点瞪大。 这,这兵法...... 这兵法他从来没见过! 郁知北的呼吸都急促了。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梅白辞,声音都变了调,“这是你自己写的?” 梅白辞脸不红心不跳,垂眸浅笑:“无聊打发时间罢了,二公子喜欢便好。” 郁知北:...... 喜欢? 他何止是喜欢! 他简直想把这本书供起来天天烧香! 郁知北低头,又翻了一页,眼睛越来越亮。 完了,这个兵法,真的有点吸引人了。 啊不对,不止有点,是非常。 没事没事,小妹那里还有三妹和爹把关呢,三妹和爹一定不会被收买的,他被收买就收买了吧。 “......”郁昭月看着自家大哥和二哥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她收回目光,看向梅白辞,狐狸眼里满是警惕。 呵,收买了大哥二哥就想收买她?做梦! 下一秒,夜枭捧着个细长锦盒走到她面前,恭敬打开。 盒盖掀开,里面躺着一张古琴,琴身黝黑发亮,七根琴弦泛着幽幽冷光。 琴尾处,刻着一个郁昭月再熟悉不过的印记,那是四大琴师之首,独孤伯牙的私印。 郁昭月愣住了。 独孤伯牙?那个百年前被誉为天下第一琴师的独孤伯牙? 那个死后,他的琴便不知所踪的独孤伯牙。 他的琴,竟然在这里? 她猛地抬头看向梅白辞,声音有些激动,“这琴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梅白辞扬唇浅笑,“机缘巧合,得遇此物,听闻三小姐酷爱琴艺,便想着物归原主,也算成全了一段佳话。” 郁昭月:...... 郁知北在旁边瞪圆了眼! 不是吧三妹?你也沦陷了? 他转头看向站在最右边的郁飞。 还好还好,还有爹,爹是最清醒的,爹绝对不会被收买...... 他刚这么想着,就看见马车后头几十个人扛着一对和田玉狮上前走到了郁飞面前。 玉质温润细腻,白如羊脂,两只狮子一雄一雌。 雄狮脚下踩着绣球,雌狮身侧卧着一只小狮,神态栩栩如生,雕工精湛绝伦。 这一对和田玉狮简直比以往爹和皇上争来争去的那对玉狮还要精致百倍。 郁知北没招了。 郁飞深沉默良久,然后默默侧开身子,让出了身后的门。 郁知北:??? 爹!!!你怎么也沦陷了!!! 郁昭月抱着古琴,默默侧身。 郁知南握着棋子,默默侧身。 郁知北抱着那本兵书,整个人都傻了。 梅白辞朝四人微微颔首,面不改色抬脚迈步,行至郁桑落旁侧时,扬唇一笑: “Penta kill!”(五杀) 郁桑落:...... 因梅白辞的贿赂,他还是在丞相府住下了。 翌日,晨雾还未散尽,左相府的大门便吱呀一声从里面推开。 郁桑落一身劲装,长发高高束起,精神抖擞踏出门槛。 刚迈出第一步,脚步便顿住了,左相府门前的石阶旁,一道玄色身影静静立着。 晨雾缭绕中,那人负手而立,手中拎着一个纸包,纸包上还冒着丝丝热气。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来,红眸穿过晨雾落在她身上,“起来了?” 郁桑落挑了下眉,上前半步盯着他手中的东西,“给我的?” 梅白辞嗤笑了声,将纸包递过来,“菜包,刚出炉的。” 郁桑落接过,纸包还烫手,隔着纸都能闻到里面传来的菜香。 “......”她翻了个白眼将纸包打开,咬了一口,倏地愣住。 这味道她绝对不会记错,这是他最拿手的萝卜菜包。 她抬起眼,看向面前的人。 晨光初透,在他身上镀上层浅淡金边,那双红眸里映着她的影子,温柔得像是能把人溺毙。 郁桑落移开视线,又咬了一口包子,含糊不清道: “九商殿下还真清闲,又是做包子,又是早早等在门口的,真准备同我去国子监?” 梅白辞眯眼轻笑出声,“是啊,毕竟,也挺怀念你训练我的日子。” 郁桑落挑眉,咽下口中的包子,“是么?怀念我把你打得半死不活的日子?” “还行吧。”梅白辞勾唇,红眸里满是纵容。 郁桑落嗤笑一声,将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今日,便让你重新体会体会。” 梅白辞望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笑容愈发深,“甘之以殆。” 两人并肩而行,穿过晨雾弥漫的街道朝国子监方向走去。 身后,夜枭和夜影默默跟在暗处,交换了一个眼神。 夜影压低声音,“殿主今天起得多早?” 夜枭面无表情,“卯时。” 夜影倒吸一口凉气。 卯时?那岂不是天还没亮就到膳房捣鼓了? 殿主为了追妻,也是真的拼。 国子监,比武场内。 此刻虽时辰尚早,但比武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甲班学子早已跑完操列队站好,一个个精神抖擞,等待郁先生到来。 秦天嘴角噙着邪笑,“虽说那九商殿下的确厉害,但我才不舍得师父离我们这么远呢,我们得给那九商太子一点颜色瞧瞧。” 林峰挑了下眼看他,“你又想做什么?你打得过人家吗?” “打不过怎么了?只要让他在师父面前出点糗就好了!”秦天弯唇邪笑,顺势打开一个负重包袱,往里面狂塞泥沙。 林峰:...... 整治纨绔的第475天 不知过了多久,两道身影同时出现在比武场之时,所有视线倏地看来。 晏岁隼冷着眼,将手中的银枪往地上狠狠插去。 晏中怀凤眸稍敛,久久未语。 司空枕鸿本百无聊赖的使着暗器玩,见状,桃花眼掠过黯然。 倒是拓跋羌猛冲上前,一把将郁桑落拽走,冷瞥着梅白辞,“呵,别以为本王不知道九商打得什么主意,想与郁先生联姻,想得美。” 梅白辞看着一个个对他抱有敌意的目光,讥讽嗤笑,“本殿想得美,你就没想过吗?” “咳咳咳咳!!!”拓跋羌被这话噎得直咳嗽,脸都红了,“你,你胡说什么?本王才没——” “没有不就好了?你没有,本殿有。本殿昨日便说了,想与永安公主共度余生......” 梅白辞话音未落,郁桑落反手抽出拓跋羌腰间的鞭子就甩了出去。 梅白辞急忙后撤,稳稳拽住鞭梢。 他抬眸对上郁桑落冒火的双眼,双手举起做投降状,“错了。” 郁桑落冷瞥他一眼,负手而立,“都站好!往后山出发!今日目标负重前行!攀登峭壁!” “是!” 甲班众学子瞥了眼旁边明显较大的负重包袱,嘴角倏地上扬。 秦天更是略显得意,“不好意思了九商殿下,这负重包袱就剩这个了。 你若觉得重那便别跟我们一起训练了,毕竟郁先生的训练之法对于新人来说还是很累的。” 偏生梅白辞半点不恼,垂眸瞥了眼那包袱,红眸漾开浅淡的笑意。 下一瞬,他弯腰屈指,竟单手就将那沉甸甸的包袱拎了起来,轻飘飘往肩上一搭。 秦天脸上的笑瞬间僵住,瞪着那包袱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明明塞了整整半袋泥沙,就算是习武之人扛着都费劲,这人怎么跟拎着团棉花似的?! 梅白辞自然知道这些人是故意发难,不过负重前行算什么? 这点重量还不及落落之前罚他扎马步时,压在他肩上的石块沉。 郁桑落嘴角扯了下,懒得理这些人,“出发!晚了晌午就别想吃饭!” 甲班学子不敢耽搁,扛着包袱鱼贯跟上。 梅白辞步履从容走在郁桑落身侧,肩上的包袱纹丝不动,走在崎岖山路上竟比身旁轻装的学子还要稳当。 秦天眼睛瞪得溜圆,忍不住低声朝林峰道:“这九商殿下怎么回事?这么强吗?!” 林峰:…… “落落,你对待他们倒是温柔。”梅白辞语气漫不经心,“这般轻便,知晓的明白你在训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带他们度假呢。” 此话一出,山路上的空气瞬间凝滞。 甲班众人脚步齐齐一顿,视线如刀子般朝梅白辞射来。 轻便?度假? 这九商殿下的意思是说他们菜咯?! 拓跋羌额角青筋直跳,差点把肩上的包袱摔在地上。 梅白辞恍若未闻,好似身后那些要吃人的目光根本不存在一般。 他停下脚步,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微微侧头,“太轻了,坐上来,我背你上去。” 郁桑落脚步一顿,低头看着蹲在面前的人。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道身影已如风般掠至身侧。 晏岁隼冷着一张脸,不由分说扣住郁桑落的手腕,拽着她就往前走。 “晏岁隼?”郁桑落被拽得踉跄了一步。 “郁先生,”晏岁隼头也不回,声音冷硬得像淬了冰,“山路崎岖,莫要耽误时辰。” 梅白辞蹲在原地,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红眸倏地一沉。 他起身便要追上去,面前却横过一道身影。 司空枕鸿不知何时已挡在他身前,桃花眼微弯着,笑意却不达眼底,“九商殿下,还请自重。” 晏中怀冷着眼,从他身侧经过时,掩饰不住的杀意迸溅开。 一时间,剑拔弩张的气息几乎要将山路点燃。 郁桑落行至前方还不忘朝身后道:“还不快点!超过时间就别想吃饭!” 一行人这才敛去战意,继续往峭壁行进。 梅白辞肩上扛着四个负重包袱,步履依旧稳当。 甚至还能时不时跟郁桑落搭话,惹得她直翻着白眼。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终于抵达后山峭壁脚下。 十丈高的崖壁近乎垂直,表面布满风化的碎石,正是郁桑落选了许久的攀岩训练场地。 郁桑落将随身装备往地上一放,检查了下绑在上方的安全绳。 “今日训练目标,攀上崖顶,动作要快,落点要准。” 话音落下,秦天便第一个拽着绳子跃了上去,指尖扣住石缝,动作利落得很。 梅白辞将肩上的负重包袱往地上一扔,懒洋洋倚在旁边的老松树干上。 红眸扫过崖壁上一个个靠着安全绳借力的身影,终是没忍住,嗤笑出声。 “啧,绑着绳子攀岩?往后真遇到截杀坠崖,难不成敌人还会提前给你绑好安全绳保你安危?” 这话音不高,却刚好顺着山风飘进了崖上每个人的耳朵里。 正攀到三丈高的秦天瞬间顿住动作,扒着石缝回头瞪他。 其余学子也纷纷侧目,眼神里满是不服和怒意。 郁桑落眉头蹙起,回头狠狠瞪了梅白辞一眼,“别干扰他们训练,不想待就滚回去。” 说罢她又仰头朝崖上喊:“别管他,你们稳住动作,继续爬。” 梅白辞却半点没收敛,笑意淡了几分,语气里却多了点说不清的沉意。 “以往为了练出某人一样的胆量,这种高度的崖壁,我可从未系过绳。”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摔断过三根肋骨,裂过两次腕骨,最狠的一次直接从半途摔下来,躺了整整三个月才能下床。” 山风骤然静了一瞬,崖上的动作齐齐停住。 梅白辞将视线牢牢锁在郁桑落的身上,语气中藏着实打实的认真, “你们口口声声说要护着永安公主,连这点险都不敢冒,往后真遇上事拿什么护?先努力赶上她的胆量,再说保护人的话吧。” 梅白辞发誓,他才没空跟这群毛头小子争风吃醋。 他只是要让他们明白,想站在落落身边,光有心是不够的,得有豁出一切的胆量和能扛住风雨的本事。 整治纨绔的第476天 果然,这话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崖上少年人的血性。 本就攀在最前面的晏中怀凤眸一凛,动作没半分犹豫,抬手就解开了腰间的绳子。 秦天咬了咬牙,也跟着一把扯掉了安全绳,红着眼往上冲,“谁不敢了!不就是徒手攀岩吗?!” 拓跋羌也跟着哼了一声,利落解开绳扣。 就连素来沉稳的晏岁隼也只是冷着脸松了腰间的绳扣,没半分迟疑。 甲班其余众人见状,纷纷咬着牙解了安全绳,一个个铆足了劲往上攀。 许是因为有了压力,刚才还略显散乱的动作,此刻竟都稳了不少。 郁桑落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往前猛冲两步站到崖壁正下方,“别逞强!摔下来不是闹着玩的!安全为主!” 可崖上的众人都像没听见一般,只顾着铆劲往上。 梅白辞缓步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站定,仰头看着崖上越来越稳的身影,薄唇勾起浅笑。 他声音放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点了然的温柔: “你好像小瞧这些家伙了,还是说曾经有个家伙练得太凶,三天两头摔得一身伤回来,经常把自己练到脱力。 什么危险的项目都不要命的闯,完全没把自己当个人,把你吓怕了,心软了,连带着看谁都觉得会出事?” 郁桑落喉间骤然一涩。 眼前不受控制晃过许多年前的画面。 那时,少年总会浑身是伤地从攀岩处回来,额角还淌着血说:“落落你看,我这次攀到顶了,没系绳。” 那时候她一边咬着牙给他上药,一边骂他不要命,可他从来不听,转头又往更险的地方闯。 只为了能再快一点,再强一点,能稳稳站在她身边,替她挡下所有风雨。 正想着,崖顶方向便传来秦天一声欢呼。 他扒着崖边朝下挥手,脸上满是兴奋的红,“师父!我上来了!我没系绳!” 紧接着,其余学子也相继翻上了崖顶。 一个个站在崖边,迎着山风,眼里的光亮得惊人。 郁桑落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梅白辞看着她眼底化开的暖意,红眸的情绪既不舍又欣慰: “看来……这世间能不顾一切保护你的,不止我一个了,如此,我便放心了。” 郁桑落一愣,总觉得他说这话的语气怪怪的。 梅白辞望着她沉默的样子,失声一笑,他上前半步行至岩壁,“怎么样?跟我比一场?看谁先上顶?” 崖顶的秦天听见这话,当即扒着崖边往下探了探身子,“少吹牛!我师父攀岩的速度快得离谱!就你?十个都赶不上!” 梅白辞挑了下眉,指尖在粗糙岩壁上摩挲,“哦?那便试试。” 话音刚落,他动作利落得没有半分多余,指腹精准扣住每一处能借力的凸起。 不过眨眼便蹿上去两丈高,全然没把这近乎垂直的险崖放在眼里。 郁桑落冷嗤一声,半点没落后。 她猛地一跃,身形借力腾空,指尖稳扣住上方的石棱。 动作行云流水,竟比梅白辞还要快上半分。 两人一左一右,如同两只贴壁疾行的壁虎,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山风卷着碎石簌簌往下落,可两人的脚步却稳得如同钉在岩壁上一般,完全是势均力敌的架势。 崖顶的众人看得瞠目结舌,一个个扒着崖边往下探,连大气都不敢喘。 “……”晏岁隼冷着脸,握着崖边石块的手收紧。 晏中怀抱着臂站在一旁,看着那两道齐头并进的身影,久久没说话。 就在众人以为两人会就这么并肩冲上崖顶时,变故陡生。 离崖顶只剩六丈远的地方,有一块向外凸起的半尺宽青石。 是整条崖壁上最省力的登顶借力点,两人几乎是同时看中了那块石头,身形同时朝着青石扑了过去。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青石的瞬间,梅白辞手腕一转,掌风带着巧劲扫向郁桑落的手腕。 郁桑落早有防备,指尖一翻,反手扣向他的脉门,另一只手依旧朝着青石探去。 两人竟在悬空的崖壁上交起了手。 拳头相撞的轻响顺着山风飘上来,两人脚下都只踩着堪堪能容下半个脚掌的石缝,身形却稳如泰山。 手上的招式招招凌厉,又带着十足的分寸,半点没伤着对方,反倒借着交手的力道稳住身形,谁都不肯让谁先碰到那块青石。 崖顶的秦天直接看懵了,扒着崖边差点栽下去,被林峰一把拽了回来。 秦天脑子都转不过来了,扯着嗓子喊,“师父!别打了!这可是悬崖上啊!你们没挂安全绳!” 林峰看着那悬空半腰还打得有来有回的两人,嘴角直抽,“郁先生和九商殿下的脑回路怎都这般清奇?” 在悬崖半途打架,给他们十个胆他们也不敢啊!! 秦天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崖下,语气里带着点恍然大悟,“我倒觉得师父跟这九商殿下极有默契,他们好像认识好久了一般! 你们看师父嘴角都翘起来了,玩得多开心啊,有这般势均力敌的人陪自己,师父应该觉得很有意思吧?” 林峰刚想伸手捂秦天的嘴,让他别乱说话。 可低眸看向崖壁时,却不得不承认,秦天说得没错。 郁先生现在的杏眼亮得惊人,哪怕是在交手,眼底也盛着藏不住的笑意。 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模样。 崖壁上,两人你来我往打了半晌。 梅白辞看着郁桑落眼里亮得晃人的笑意,红眸里的温柔都快溢出来了。 他故意卖了个破绽,侧身避开郁桑落扫来的腿风。 指尖在岩壁上一撑,转身便朝着旁边另一条路线窜了过去。 “罢了,好男不跟女斗,这条路线让给你。” 郁桑落稳稳扣住那块青石,杏眼盛满了得逞的笑意,扬声怼了回去,“技不如人就直说,找什么借口。” 说罢,她足尖在青石上一蹬,身形继续向上窜去,动作比之前更快了几分。 可没窜出去多远,两人便在一处崖壁向内凹陷的平台处撞了个正着。 整治纨绔的第477天 这处平台是两条路线的交汇点,往上只有一条窄路。 唯一的借力点是平台上方一块嵌在岩壁里的凸起石块。 两人几乎是同时停住脚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熟悉的较劲。 下一秒,梅白辞先动了。 他身形一矮,朝着石块探去,郁桑落却早有防备。 她伸手扣住他的肩膀,借着他的力道向上一跃,指尖先一步碰到了石块。 梅白辞反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拽将人拉了回来。 两人就这么在这方寸大的悬空平台上,又一次你来我往地交起了手。 山风卷着两人的衣角翻飞,崖顶的众人看得心惊胆战,可崖壁上的两人却打得不亦乐乎。 与其说是生死交手,倒不如说是一场心照不宣的玩闹。 每一招都带着刻进骨子里的熟悉和默契,连眼底藏不住的笑意,都如出一辙。 离崖边只剩最后一步时,两人同时伸手,指尖齐齐扣住了崖顶的岩石边缘。 指腹发力,腰身一拧,竟是分毫不差地同时翻身,滚上了崖顶草地。 山风骤然开阔,带着正午阳光的暖意扑面而来。 两人滚落在草地上,都没立刻起身,胸口随着粗重呼吸起伏,指尖还带着攀岩磨出的红痕。 分明浑身狼狈,却又透着一股子酣畅淋漓的劲。 “……” 郁桑落侧过头,刚好撞进梅白辞看过来的红眸里。 他眼底盛着晃眼的日光,还有藏不住的笑意。 就这么对视了一瞬,两人突然同时笑出了声。 一开始是低低闷笑,后来越笑越放肆,郁桑落直接往草地上一躺,四肢张开,呈个大字型。 梅白辞也跟着躺了下来,和她并排躺着,同样是毫无顾忌的大字型。 笑声清朗,顺着山风飘出去很远。 崖顶的众人看着这一幕,都愣在原地,但无一人去打扰他们。 秦天最先回过神,“你们说,师父和九商殿下到底是什么关系?” 没人回答他。 但甲班众人心知肚明,九商殿下与郁先生的关系,一定不一般。 “……”晏中怀站在人群最前面,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晏岁隼看着草地上那两道并排的身影,听着郁桑落的笑,喉间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 他和郁桑落相处这么久,从未见过她这样笑。 草地上,笑声渐渐歇了。 郁桑落躺着看天,云从头顶飘过去,慢悠悠的,像他们小时候在二十一世纪看的那些云一样。 “你刚才是不是放水了?”她突然开口。 “嗯?” “你明明可以抢到那块石头。” 梅白辞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被你发现了。” 郁桑落侧过头瞪他,“我用你让?” “不是让,”梅白辞也侧过来,枕着自己的手臂看她,“是看你高兴。” 郁桑落一愣。 “你很久没对我笑那么开心了,”梅白辞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从那件事之后,就没有过。” 风忽然静了。 郁桑落看着那双红眸,喉间那点涩意又涌上来。 梅白辞也没等她回答,又躺平看着天,语气恢复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不过你也别太得意,以后……不会让你了。” 以后,也没机会了。 “谁要你让,下次我自己赢。” “行。”梅白辞笑了。 又是一阵沉默。 山风从崖底卷上来,带着草屑的味道。 “梅白辞。” “嗯?” “你的演技很烂,所以累了就回家,我永远在家里等你。” 梅白辞一愣,红瞳骤缩。 须臾,他的眼眶,倏地泛红。 但他,没说话。 郁桑落也不催,就那么躺着等。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好。” …… 夜深。 皇宫,春梅园。 梅景坐在桌案之后,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叩着桌面。 梅白辞站在殿中,垂手而立,半张脸被暖光映着,半张脸沉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梅景终于开口。 梅白辞稍垂下眼,“成功入了左相府,左相府之人,儿臣已用礼物打发好了。” “嗯。”梅景满意扬起唇角,“诸国盛宴仅有一月,要尽快了。” 言罢,他将身体后靠,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儿子,“一月后,若与那永安还未有进展,便用强的,明白?” 梅白辞袖下五指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垂下眼,将所有情绪都藏进睫毛投下的阴影里,“儿臣觉得,此事......” “此事如何?”梅景声音瞬息冷下,斜睨着他,“你若办不了,便由朕来。朕身为一国之君,强娶一个公主,想必也不难。” 梅白辞指尖在袖中攥得更紧,掌心已渗出血来,那点刺痛反倒让他更加清醒。 他不能让梅景看出任何端倪。 一旦暴露她对他是极其重要的存在,她只会更危险。 梅景会把她当成最好的棋子,最趁手的把柄,就像当年对母亲一样。 梅白辞的呼吸平稳得没有一丝破绽,甚至连心跳都刻意压慢了节奏,“是,儿臣定不负父亲所望。” 梅景这才收回那冷冽的目光,重新靠回椅背懒洋洋挥了挥手。 “下去吧。” “儿臣告退。” 梅白辞退后三步,转身,每一步都走得沉稳从容,看不出任何异常。 直到他踏出殿门,夜风扑面而来,他才终于闭了闭眼。 那一下闭眼用了极长的时间,长到睫毛几乎要黏在一起。 再睁开时,红眸里翻涌的情绪已经被压进了最深处,只剩深不见底的暗沉。 九境有她,他再也做不到让九境和九商鹬蚌相争,他身为渔翁得利了。 如今摆在他面前的,只剩一条路了。 他要用自己的势力去跟父皇斗,跟他这所谓的父皇来个玉石俱焚。 若他胜了,自然是最好的。 可若是败了,便会有他的心腹递信给周遭国家,信中皆写满了九商宫殿的地势图。 那些国家得知九商因内斗溃不成军,兵力大减,定会利用此次机会入侵。 他活不了,九商国,也别想独存。 父皇,我们这样的垃圾,今世就这样一起同归于尽吧。 梅白辞深深看了眼紧闭的木门,提步,离开。 整治纨绔的第478天 殿内,梅白辞的身影刚消失在宫道尽头,一道黑影便无声无息落在殿中。 “国主,调查清楚了。” 梅景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嗯’了声。 暗探跪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酒楼内那勾魂散之所以没有一个宾客饮用,是因为永安公主和她的那些甲班学子故意扰乱秩序,将酒水尽数打翻。” 梅景放在桌案上的手顿住。 他缓缓抬眼,那双和梅白辞如出一辙的红眸里只有冰冷审视,“所以,这永安公主跟桑叶宫有关系?” 暗探的头垂得更低,“是。” “呵。” 一声极轻的嗤笑从他喉咙里溢出来,像是觉得有趣,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看来,”他微微眯起眼,“是要找个时间,会会这永安公主了。” 他将这四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是在品尝某种猎物血的味道。 “有意思。” ...... 第二日清晨,天色未亮透,甲班众人便已被集结在校场上。 每个人肩上都扛着昨日那般沉甸甸的负重包袱。 郁桑落负手站在队伍前,正要点名整队,一道身影却慢悠悠从练武场外晃了过来。 梅白辞换了身利落窄袖玄衣,袖口束紧,长发高高束起,整个人褪去了几分平日的慵懒,倒显出几分凌厉。 他肩上空空荡荡,手里却拎着三只鼓鼓囊囊的包袱,走一步还颠一下。 郁桑落瞥着他,不知道这人又想做什么。 梅白辞把三只包袱往地上一扔,目光慢悠悠扫过甲班众人肩上那统一制式的包袱。 他嘴角微挑,语气里的嫌弃毫不遮掩,“就这点分量,也好意思叫负重?” 甲班众人全体怒视。 这个九商殿下简直神烦! “怎么?不服?” 梅白辞弯腰往自己双脚脚踝上各绑了一只包袱,又将第三只往肩上一搭。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姿态闲适得像是要去踏青,“出发吧,让本殿看看你们的速度。” 说完,他率先迈步朝后山方向走去,步伐轻快,肩上脚上的负重好似不存在一般。 甲班众人面面相觑,脸色涨得通红。 “欺人太甚!” 拓跋羌咬牙低吼一声,又从旁边找了个两个负重绑在脚上。 其余人自然也不甘示弱。 于是,原本的负重前行就变成了赌气前行。 郁桑落无语抽了下嘴角,见晏中怀也要往脚上绑负重立即制止,“你膝盖有旧伤,莫要逞强。” 晏中怀凝着少女不加掩饰的忧心,薄唇稍扬,“他可以之事,我也可。” 山路崎岖,负重前行本就费力。 梅白辞却如履平地,走在队伍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每看一眼,都要啧一声。 “太慢了,就这速度,乌龟都爬上山顶了。” “那个谁,步子迈大点,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子?” “拓跋王子,你是不是没吃饭?脚软了?” 拓跋羌被他激得额角青筋直跳,咬着牙加快脚步,脚下碎石被踩得哗哗作响。 梅白辞却倏然停下,等众人追上来,与他们并肩而行。 他笑着朝身边气喘吁吁的秦天挑了挑眉,“累不累?郁先生的独苗小徒弟?” 秦天本想瞪他,但听他喊自己是独苗小徒弟,秦天琢磨了一下,还是决定不瞪了。 “累就对了,”梅白辞笑了,“说明你们以前练得都是花架子,没半点用哦。” 秦天:!!! 果然!不能给这个人好脸色! 秦天不知哪来的力气,挺直腰背,大步往前冲,竟一口气冲到了队伍最前面。 梅白辞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笑意深了几分。 啧! 甲班这般多人,还是这个独苗小徒弟好玩啊。 对落落也没非分之想,很好,很好。 就这么一路走一路激,到后山脚下时,甲班众人个个汗流浃背,却一个都没掉队。 郁桑落走在最后面,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眉头微蹙,却没有出声制止。 她知道他在做什么,用最欠揍的方式,逼这些孩子突破自己的极限。 虽然有些操之过急了,这群小家伙只怕明日起来要腰酸背痛腿抽筋了。 后来的几天,梅白辞依旧阴魂不散地跟着,众人做什么,他便做什么。 只是负重永远比旁人多一倍,速度永远比旁人快一截,嘴里永远不饶人。 “这点强度就趴下了?” “那个谁动作标准点,腰塌了,要不要本殿拿根棍子给你撑着?” “啧,本殿绑着两只脚都比你们跑得快。” 日复一日,甲班众人的火气已经被撩到了顶点。 这日黄昏,众人刚从一场负重越野跑中回来,累得瘫倒在沙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郁桑落去取水囊了,只留众人在原地休息。 梅白辞却不知从哪摸出一面铜锣,笑吟吟地走到众人面前。 “铛!!” 刺耳锣声炸开,瘫在地上的少年们齐齐弹了起来。 “休息够了,”梅白辞把铜锣往旁边一扔,活动了一下手腕,“来,陪本殿练练格斗。” 说着,他径直走到晏中怀面前,“起来。” 晏中怀靠在树干上,抬起凤眸冷冷看他,没动。 “怎么?不敢?”梅白辞挑眉,“还是说,你只敢跟郁先生那种会对你放水的人练?” 晏中怀眼底骤然闪过一丝杀意。 他缓缓站起身,与梅白辞对视,声音冷淡,“用不着激我。” “那就来。” 话音刚落,梅白辞一掌拍出,直取晏中怀面门。 晏中怀侧身避开,反手格挡,两人瞬间战在一处。 不过三招,晏中怀便被梅白辞一个过肩摔,重重摔在沙地上。 “再来。” 晏中怀爬起来,面无表情再次冲上去。 晏中怀被摔了一次又一次,身上衣袍沾满沙土,嘴角磕破了一点渗出血丝。 可他眼中的光却越来越亮,那是一种被点燃的的战意。 以往和郁桑落对练时,她总会下意识收力,他也不该对其动真格。 因此每次训练始终像层薄薄隔膜,让他学得束手束脚。 梅白辞不会让他。 每一招都是实打实的,没有半分留情。 被摔就是被摔,接不住就是接不住,干净利落,毫不含糊。 整治纨绔的第479天 第十二次被摔出去的时候,他终于接住了梅白辞的第二招。 “不错,”梅白辞退后半步,语气里难得带了点赞赏,“还不赖。” 晏中怀撑着膝盖喘气没说话,但那双冷淡凤眸里,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变化。 梅白辞薄唇稍扬,“将自己练得能与她接招后,她才会对你动真格。” 他太了解落落了,她嘴上虽严肃不饶人,可训练新手时却到底会将手段放软。 只有她发现新人的能力足够与她抗衡后,她才会用尽全力出击。 晏中怀抹掉嘴角的血,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回树下重新靠坐下来,闭上了眼。 这边刚歇,那边晏岁隼已经提着银星枪站到了场中。 “九商殿下,”他声音冷硬,“请赐教。” 梅白辞从兵器架上随手抽了杆长枪,在手里掂了掂,“来。” 两人瞬间交上手。 晏岁隼的枪法本就凌厉,这几日被梅白辞一路激着,出手比以往更快更狠。 可梅白辞的枪法更刁钻,角度诡谲,每一枪都像是长了眼睛,专往晏岁隼防守薄弱处钻。 不过十招,晏岁隼便被一枪挑飞了银星枪。 “捡起来。”梅白辞漫不经心地把枪往肩上一搭。 晏岁隼冷着脸捡起枪,再次冲上去。 又飞。 再捡。 再飞。 就这么反反复复,晏岁隼的虎口被震得裂开,鲜血顺着枪杆往下淌。 可他咬着牙,硬是在第二十七次交手时,看穿了梅白辞的一个出枪习惯。 他出枪前,手腕会极轻微地内旋半寸。 “!!!”晏岁隼抓住这个破绽,侧身避开枪尖,反手一枪横扫过去。 梅白辞后退半步避让,眼中掠过意外之色。 “有意思。”他低笑一声,枪势骤然一变,不再留手。 晏岁隼最终还是被一枪杆抽在腰侧,踉跄着退出去七八步,单膝跪地才稳住身形。 可他没有半分沮丧,反而抬头看向梅白辞,眼底燃着一簇火。 梅白辞看着他收了枪,笑了一声,“枪,很适合你。” 晏岁隼撑着枪站起来,一言不发转身。 拓跋羌站在一旁看了许久,见梅白辞看向他,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鞭子。 “拓跋王子,”梅白辞笑容可掬,“该你了。” 拓跋羌咬了咬牙,抽出鞭子甩了个响,“来就来!” 梅白辞握着鞭子,负手而立站在场中。 拓跋羌第一鞭抽过去,又快又狠,梅白辞侧身避开,鞭梢擦着他的衣角掠过。 “太慢了。” 第二鞭,第三鞭,第四鞭...... 每一鞭都被梅白辞轻松避开,他甚至在闪避的间隙还有余力点评,“鞭子是好鞭子,可惜用鞭的人不行。” “你!”拓跋羌气得脸色铁青,鞭法愈发凌厉。 梅白辞倏然伸手一把攥住了抽来的鞭梢,猛地一拽。 拓跋羌被拽得踉跄两步,差点扑倒在地。 “鞭法讲究的是柔中带刚,以巧取胜,不是靠蛮力。”梅白辞甩开手中的鞭子,“那么这次,换我出鞭了,看好了。” 接下来,拓跋羌被抽了无数次。 鞭子抽在身上,火辣辣地疼,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到后来他的身法确实灵活了不少,躲闪的速度也快了许多。 毕竟那可是被抽出来的条件反射,想不快都难。 至于甲班其他学子,更是乐此不疲。 他们虽然连梅白辞的衣角都摸不到,但难得有一个可以毫无顾忌全力出手的对手,还不用担心伤着对方,这种机会哪里去找? 更何况,打的是这个想来抢郁先生的九商殿下。 这口气,怎么也得出了。 于是众人轮番上阵,拳脚齐飞,打得热火朝天。 梅白辞来者不拒,游刃有余。 郁桑落拎着水囊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沙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人,个个浑身是汗是血,狼狈不堪。 晏中怀靠在树上闭目养神,嘴角的伤已经结了痂。 晏岁隼坐在一旁,低头用布条缠着裂开的虎口,神色比往日多了几分沉凝。 拓跋羌瘫在地上,手里的鞭子都握不住了,脸上却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强。 梅白辞站在场中央,衣袍上多了几个脚印,头发也散了几缕,却依旧笑得云淡风轻。 他看见郁桑落,朝她眨了眨眼,“郁先生,你的学生,还不赖。” 郁桑落看着他眼底那点藏不住的疲惫。 一个人扛着三倍负重跑了一天,又车轮战打了大半个时辰,怎么可能不累? 可他面上分毫不露,依旧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只是把水囊扔了过去,“喝点水,别死在这儿。” 梅白辞接住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 “放心,”他抹了把嘴,笑得眉眼弯弯,“没跟你分出胜负之前,我死不了。” 郁桑落没接话,转身去查看那些躺了一地的学生。 梅白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笑意渐渐淡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虎口磨出了血泡,指节上有几道被鞭梢抽出的红痕,他轻轻握了握拳,又松开。 还不够。 这些孩子还不够强。 他得再狠一点,再快一点,在他离开之前,把他们磨成能护住她的刀。 夜深,国子监渐渐安静。 梅白辞独自坐在校场边的石台上,仰头看着满天星斗。 “睡不着?”郁桑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没回头,轻笑了声,“你不也没睡。” 郁桑落走到他身边坐下,递过来一只小瓷瓶,“金创药,把手伸出来。” 梅白辞犹豫了一瞬,乖乖伸出去之时,调侃嗤笑,“关心我啊?郁~先~生~?” 郁桑落气笑了,掏出药粉毫不留情涂在他磨破的虎口上。 “嘶!痛啊!”梅白辞咬牙。 郁桑落冷笑,“活该。” 梅白辞垂眸,忍不住嘟囔,“凶死了。” “你今天把他们练狠了。”她低着头,声音听不出情绪。 “不狠怎么进步?” “可你把自己也练狠了。” 梅白辞一怔,没说话。 “你在赶时间,”郁桑落的声音很轻,“你在赶什么?” 梅白辞稍愣,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杏眼里映着月光,也映着他的倒影。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这次盛宴结束,他便要回九商去救出母后。 若赢,皆大欢喜。 若输,他和母后,许就会死在一起。 可话到嘴边,全都咽了回去。 他只是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你教出来的学生,到底有多少斤两。” 郁桑落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梅白辞以为她要刨根问底了,她却只是低下头,继续给他上药。 “那你看出来了吗?” “看出来了,”梅白辞的声音很轻,“都是好苗子,假以时日都能独当一面。” 整治纨绔的第480天 郁桑落挑眉,将小瓷瓶收入怀中,“废话。” 梅白辞稍垂下眼,眉目染上些许笑意,“他们跟我不一样,他们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郁桑落沉默。 两人,相对无言。 许久,郁桑落才低笑出声,声音极低,却在梅白辞心中泛起汹涌涟漪。 “对你失望的是郁教官,关郁桑落什么事?” ...... 翌日,天色未亮,国子监后山的泥潭边便已坐满了人。 甲班众人身上扛着根大木头,在泥潭边做起了仰卧起坐的训练,个个脸上沾满泥土,狼狈得很。 “噗嗤。” 旁边传来一声低低嗤笑。 众人循声看去,梅白辞正靠在一棵老松树上,衣袍干干净净,手里还端着杯茶,悠哉悠哉地看戏。 “九商殿下,”拓跋羌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您不练吗?” 梅白辞抿了口茶,笑得温文尔雅,“本殿又不是甲班学子,练什么?” 拓跋羌气得差点把木头扔了。 秦天抿了下唇,低声朝林峰吐槽,“这九商殿下最精了,平时的训练非要跟我们比较。 什么负重跑,什么格斗术样样都要压我们一头。遇到这种又脏又累的泥潭训练就不来了。” 林峰正要应,一根细木枝‘啪’地敲在秦天脑袋上。 “哎哟!”秦天捂着脑袋抬头,正对上梅白辞笑眯眯的脸。 “说什么呢?”梅白辞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潭边,手里还掂着那根敲人的木枝,“还想再负重一根木头?” 秦天立刻闭嘴,缩了缩脖子。 小狗眼可怜兮兮地转向郁桑落,拖长了声音,“师~~~父~~~” 那声音九曲十八弯,委屈得像是被人欺负了三天三夜。 郁桑落翻了个白眼,走上前,抬脚就踹在梅白辞小腿上。 梅白辞没躲,硬挨了一下,踉跄半步低头看着自己衣袍上的泥脚印,无奈笑了一声。 郁桑落收回脚,低眸看向秦天,“他本就不是来此特训的,好好练你的,别管他。” 秦天立刻挺直腰板,下巴一扬。 冲梅白辞丢了个得意的眼神,响亮应了一声:“是!师父!” 梅白辞看着秦天那副傲娇的小模样,轻啧了一声,把木枝往身后一甩,重新靠回树上。 还好他看得出,这小子对落落只有纯粹的师徒之情。 那种黏糊糊的依赖,被欺负了就告状做派分明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若换作那四个...... 梅白辞的视线慢悠悠地移过去。 他余光刚瞥到四人,四道不加掩饰的敌意目光便齐齐钉在他身上。 梅白辞不躲不避,甚至弯了弯唇角,冲他们举了举茶杯。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笑意渐渐淡了。 真好奇啊。 若他不在了,落落会选谁呢? 不过,落落好像只把他们当小孩养呢。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那四个人,一个比一个骄傲,一个比一个厉害,可在落落眼里,大概跟秦天也没什么区别。 都是需要她操心、需要她保护、需要她手把手教的孩子。 想追上落落,他们还得费一番精力才是。 不过...... 那不是他能操心的事了。 啧。 便宜这群小子了。 梅白辞静静闭眸,正想稍息一下,马公公那尖细的嗓音从远处传来: “皇上驾到——西域可汗到——九商国主到——” 泥潭里瞬间安静了。 秦天瞳孔地震,拓跋羌一口泥水呛进喉咙,咳得惊天动地。 泥潭中那些公子哥下意识就想扔了木头桩子往林子里窜。 可惜晚了。 浩浩荡荡的队伍已经出现在泥潭对面的高地上,旗帜招展,仪仗森严。 三国君主并肩而行,身后跟着一大群使臣,乌泱泱一片,少说也有上百号人。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泥潭里这群狼狈不堪的公子哥身上。 甲班众学子沉默了一瞬,然后非常平静地接受了现实。 罢了。 反正丢人也不是第一次了。 晏庭稍怔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帝王该有的面无表情。 他身后的使臣们就没这么好的定力了,个个瞪圆了眼,好似看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事情。 安静了大约三息。 “噗。”憋不住的闷笑从队伍前方传来。 拓跋烈眼底的笑意根本压不住,他朝身后使劲招手,“快!快将王子这副模样画下来!一定要画仔细了!对对对,就是他现在这个表情!快画!” 拓跋羌的脸从泥色变成了猪肝色。 “父王!!!”他怒吼一声,差点把湿木扔出去,“你干什么!!!” “王子殿下,笑一个?”安井笑眯眯指挥画师,还不忘朝拓跋羌道。 拓跋羌咆哮:“笑你个头!!!” 泥潭边,郁桑落和梅白辞已经迎了上去,行了礼。 晏庭抬了抬手,浅笑,“朕今日带诸位使臣来看看,永安公主平日是如何训练的。” 他身后,各国使臣纷纷点头,目光在泥潭和郁桑落之间来回打量。 有人小声嘀咕:“这泥潭里打滚,能练出什么?” “那些可都是各家的公子哥,就这么糟践?” “永安公主这训练之法,倒是闻所未闻。” 郁桑落听见了也不恼,就那么站着。 一名西域武将忍不住上前一步,拱手问道:“永安公主,末将斗胆一问,这泥潭中的训练究竟有何用处?末将征战多年从未见过这等练法。” 他的语气还算客气,但眼底的不解怀疑藏都藏不住。 不止是他,在场的武将们大多都是这个心思。 郁桑落弯了弯唇角,“泥潭训练,练的是核心稳定,呼吸控制,以及在极端环境下保持动作标准的能力。 在泥潭里练过的人,到了平地上,身法只会更快更稳。 反之,只在平地上练过的人,到了泥潭里,十成的功夫能使出五成就不错了。” 那武将沉默了片刻,朝郁桑落深深一揖,“末将受教了,原来永安公主的训练之法有这般深意。” 他身后,几名原本面露疑色的武将也纷纷点头。 难怪那些公子哥进步如此之快,这永安公主,确实有一套。 梅景凝着郁桑落半晌,倏地上前半步,扬唇, “永安公主的格斗术极好,不知孤可否与你切磋一番?” 整治纨绔的第481天 梅景此话一出,郁桑落心里那根弦瞬间绷到了最紧。 她面上笑容不变,心里迅速唤出系统:【小绒球!】 同一瞬间,脑海里响起道清脆电子音,带着几分刚睡醒的迷糊: 【在呢在呢!宿主好久没叫我了,是不是想我啦?】 【想你的头!快帮我查这个人的武力值。】 小绒球被她语气里的紧迫吓了一跳,不敢再贫,立刻调出数据。 短暂沉默后,那道机械音再响起来时裹挟着明显的惊恐:【宿主!他才是全文最大的反派啊!他的武力值处于五星上等!】 郁桑落的心猛地沉了下。 五星上等?! 她的武力值也是五星上等! 也就是说,这个人跟她一样强?! 郁桑落的心脏猛跳了两下,又快又重。 可她没有慌,强行压下心中恐惧后,让自己的呼吸尽量平稳。 她在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梅景自幼习武,有内力有轻功,可她没有。 在地面上她可以用格斗术和体能弥补差距,甚至打赢大多数对手。 可面对一个五星上等的内力高手,她不一定占得了便宜。 如果梅景全力出手,她大概率会输。 况且他这个时候提切磋,绝不是心血来潮。 “……” 郁桑落的目光不动声色扫过梅景的脸。 她还没来得及再开口,一道身影已经挡在了她身前。 梅白辞上前半步,脊背挺直,姿态恭敬,“父王,永安公主今日操劳半日,已是疲惫……” 梅景将视线移回梅白辞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意,“辞儿何时能决定永安之语了?” 这话说得很轻,可那底下的寒意却让周遭降了好几度。 梅白辞的手指在袖中攥紧,脚步却未移开。 “父王——” “退下。” 两个字像把刀利落斩断了梅白辞所有未出口的话。 梅白辞脊背僵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他垂下眼,退后半步,“儿臣失言。” 郁桑落盯着梅白辞良久,杏眸骤缩,倏然想起梅白辞那日同她所说—— “你若不愿入落星殿,便不该在今日比武台出尽那样的风头。如今你的能力大显,父皇定会不顾一切要你我……” 郁桑落冷下了眼。 她明白了。 梅景在掂量她的分量,在看她的底牌。 他在判断如果她不肯就范联姻,他需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把她绑到九商。 郁桑落倏然就明白了梅白辞这些天为什么那么奇怪。 他知道梅景不会对她收手,而他能做的,就是在梅景真正动手之前先动手。 以他自己微薄的势力去挑战九商,用那以卵击石的方式。 他做好了与他这父皇同归于尽的打算! “……” 郁桑落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这个白痴! 她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情绪硬生生压回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得先破了眼前的困境。 可梅景那眼里所隐藏的东西她太熟悉了,那是猎食者在试探猎物深浅时的眼神。 如果她今天应了这场切磋,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在梅景面前,那以后只怕会成为把柄。 郁桑落彻底陷入了两难。 就在这时候—— 【叮——】 小绒球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检测到宿主遇到棘手事件,现开启系统商城。】 郁桑落一愣,脑子里的运转出现短暂空白:【系统商城?!】 小绒球嘿嘿一笑,像颗弹珠在她的神识里滚了两圈: 【宿主训练纨绔有功,上头检测到宿主的努力后,特地给本统升级了。有了商城就可以帮助宿主解决各种难题啦。】 郁桑落嘴角猛抽了一下。 她想骂人。 真的想。 她在这个世界苦哈哈地训练那群公子哥,累死累活几个月,这破系统一声不吭。 现在她被人堵到家门口了,它才跳出来说“哎呀我升级了”? 郁桑落深吸口气,把冲到嗓子眼的脏话咽回去:【既然如此,可以把这个梅景嘎了吗?】 小绒球的回应快得像条件反射:【不行!系统商城不提供暴力服务。】 郁桑落:…… 她就知道这破系统没用!!! 【不过……】小绒球声音变得神神秘秘的:【小绒球可以给宿主一颗洗髓丹。】 【洗髓丹?】 【对,服用此丹宿主便可以修炼出内力,习得轻功。】 郁桑落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两玩意是她最想要,也最没办法得到的东西。 她在这个世界待了这么久,不是没想过练习轻功。 但内力这种东西,需要从小修炼,需要经脉畅通,需要日积月累的打磨。 她已经错过了修炼的黄金年龄,就算现在开始练,没有十年八年也成不了气候。 【有这种好东西你不早拿出来!】 郁桑落在心里咆哮,声音大得能把小绒球的虚拟耳膜震碎。 【你现在让我学轻功?!别人都是从小学的!你等我学会,我半截身子都入土了!】 她气得不轻。 这破系统关键时刻掉链子,现在又拿个远水解不了近渴的玩意儿来糊弄她。 小绒球被她吼得缩了缩,声音里带着点尴尬,轻咳了一声: 【宿主别紧张,这洗髓丹可让你的练习速度提升万倍。你只需练习半月,定就能习得轻功和内力。】 郁桑落的咆哮戛然而止。 半月? 只要半个月?! 她的心在胸腔里猛跳了下,这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如果半个月就能练出内力轻功,那她的武力值就不是五星上等了。 她说不定会突破五星,成为六星的存在。 若真是如此的话,那今日这场切磋反倒不是将弱点示于人前了。 而是将自己的假底牌放出去,待此局结束,别人才会知道,她手握的是王炸。 【宿主,洗髓丹已经放到你的袖袋里了。今晚服用,明日便可开始修炼。 半个月后,你的内力和轻功就能达到与武力值匹配的水平。】 小绒球言罢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宿主,这个人很危险,你一定要小心。】 郁桑落不动声色用指尖碰了碰袖口,那里果然多了个小小的凸起。 她的心,彻底稳了下来,连带着心情都变得极好:【算你有点用处!好评!】 小绒球嘿嘿一笑:【宿主谬赞~】 整治纨绔的第482天 梅景见她久久不语,又上前半步,“永安公主?” 郁桑落回过神来,扬唇看向梅景,语气不疾不徐,“这泥潭边脏污不堪,国主金尊玉贵之躯,岂好在此处动手?” “无妨。”梅景唇角弧度纹丝未变,“孤不介意这些。” 郁桑落知道,他把所有退路都堵死了,就等她接招。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郁桑落身上。 郁桑落看着梅景,半晌扬唇轻笑,热情邀约: “既然国主如此有雅兴,那永安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梅白辞肩膀轻颤,转头看向她,眼底满是焦灼。 郁桑落不动声色朝他的方向递了一个眼神。 别动,相信我。 梅白辞:…… 梅景眼中掠过意外,随即那意外化成了更深的笑意,“永安公主果然爽快。” 他退后两步,衣袖一拂,让出了场地。 周遭使臣们见状,纷纷退开半步,留出一块足够宽敞的空地。 “……” 晏庭的眉头紧蹙,却没有出言阻止。 他知道这梅景没安好心,可他也明白,永安既然敢应战,是有所把握的。 郁桑落走到场中与梅景相对而立,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起衣袂翻飞。 “永安公主无需留情,”梅景负手而立,笑意温和,“孤的格斗之术,可比辞儿厉害得多。”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那底下的自信和压迫感就让人喘不过气。 郁桑落弯了弯唇角,笑容不变,“那么,永安便不客气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犹豫,第一招就用了全力。 右拳裹着劲风直取对方面门,这是最基础的直拳,可经过她打出来,速度却快得只剩残影。 梅景眼神微凝,侧头避开。 拳风擦着他的耳际掠过,眼中不由掠过意外之色。 不是惊讶于她的速度,而是惊讶于她的果断。 一般人面对他,多少会留几分余地,可这个少女出手就是杀招,没有半点犹豫,也没有半点讨好的意思。 梅景笑意更深,身形一退,掌风随之而来,每一拳每一掌都裹挟着浑厚内力,势不可挡。 郁桑落不退反进,侧身避开他的掌风,左手顺势扣向他的手腕。 这是拿腕技,一旦被她扣住,就可以顺势将对手摔倒在地。 可她指尖刚触到梅景的袖口,他的手腕便像泥鳅一样滑开了。 郁桑落心里暗骂一声,面上却不露分毫。 她变招极快,右腿横扫出去,踢向梅景的膝弯。 这一脚又快又狠,是近乎完美的爆发力。 梅景脚尖点地,身形拔地而起,轻飘飘往后飘出三尺,她的腿风扫了个空,只踢起一片尘土。 轻功。 “……”郁桑落咬了一下牙。 这就是她没有的东西,每次她快要抓住梅景的时候,他就用轻功往后一飘。 看得见,摸不着,明明就在眼前,可就是抓不住。 梅景落地,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好腿法,孤从未见过这样的路数。” 郁桑落没有接话,脚下一蹬再次冲了上去。 直拳接肘击,肘击接膝撞,膝撞接摔技,一套连招行云流水,打得密不透风。 梅景被她逼得连退数步,掌风翻飞,招招格挡。 内力和拳脚碰撞发出的声响让泥潭边的使臣们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本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切磋,却没想到会看到如此激烈的对决。 两人打得难解难分,拳来脚往,身影交错,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可郁桑落知道,她在吃力。 没有内力的短板,在这种级别的对战中开始暴露无遗。 她的每一招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而梅景只需要用内力就能轻松化解。 她的体能消耗极快,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而梅景依旧游刃有余,内力绵长,像台永远不会枯竭的机器。 更让她烦躁的是,梅景的眼神在变。 一开始是审视,是掂量,可现在,那双红眸里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热。 那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癫狂。 一种见到了绝世珍宝之后,恨不得立刻将其据为己有的,近乎疯狂的兴奋。 “永安公主果然名不虚传。”梅景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笑意,“孤许久没有遇到这样的对手了。” 郁桑落喘着粗气,没有接话。 她的衣袍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发丝散乱贴在脸颊上,可她一步都没有退。 她欺身而上,扣向梅景的衣领。 梅景眼神一凛,想要用轻功闪避,可这一次郁桑落没有给他机会。 她脚步紧逼,身形如影随形,双手死死扣住他的袖口,借着他后退的惯性发力。 梅景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 虽然只有一步,可这一步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 梅景的眼神变了,彻底变得癫狂炽热。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痛快地打过一场了,在九商没有人敢对他出手,更没有人能接住他三招。 那些所谓的高手,在他面前连站都站不稳。 可眼前这个少女,没有内力,不会轻功,却凭着一身蛮不讲理的格斗术,硬生生和他打了近百招。 她的反应速度、爆发力、战斗本能,都是他平生仅见。 如果她有内力,他绝对不是她的对手。 “!!!” 这个念头像一把火烧遍了他全身的血液。 他想要她! 若他这辞儿没本事!那便让这样的女子跪服于他的床榻之上好了! 这样的女子若能为他所用,若能成为他九商的刀刃! 他九商统治各国!指日可待! 梅景的攻势骤然凌厉了几分,郁桑落被逼得连连后退,可她咬着牙,一步都没有倒。 她看出来了梅景眼中的炽热!那是一种想驯服野兽的傲气! 郁桑落只觉浑身血液涌上头顶,怒意陡生! 她深吸口气将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到右拳上,身形暴起,一拳轰向梅景的胸口。 这一拳,她用了十二分的力。 梅景的眼中掠过赞赏,不退反进,一掌迎了上来。 拳掌相交。 “砰!!!” 一声闷响,劲风四溢,周遭使臣们纷纷后退。 郁桑落的右拳结结实实砸在了梅景的胸口,梅景的左掌也稳稳拍在了她的左肩。 两人同时后退。 郁桑落踉跄了三四步,脚下一绊,单膝跪地才稳住身形。 肩头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用铁锤砸了一下,整条左臂都抬不起来了。 梅景也退了两步,站稳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个清晰拳印,胸口的疼痛让他几欲失声。 他抬起头,看向郁桑落。 郁桑落也从地上站了起来,右手指节全是血,头发散了几缕,狼狈得像刚从战场上爬下来。 可她站在那里,下巴微扬,杏眼里映着天光,亮得惊人。 整治纨绔的第483天 两人对视了一瞬。 泥潭边安静不已,上百号人屏着呼吸,谁都不敢出声。 然后,梅景笑了。 像一个饿了很久的猎人,终于找到了值得他出手的猎物。 “永安公主,”他说,声音里裹挟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果真极好。” 郁桑落扯了扯嘴角,“国主谬赞,承让了。” 梅景看着她,红眸里的光深了几分,“改日,再向公主讨教。” 郁桑落弯了弯唇角,“随时恭候。” 晏庭眼中盛满心疼,看着她肩上的伤,出口想说什么,却见她朝自己递了个安心的眼神。 晏庭抿了下唇,只能强压怒意,“九商国主,他们还要训练,既已看过了,朕带你们去国子监转转?” 梅景深深看了眼郁桑落,笑着颔首:“可。” 三位国主离开,队伍浩浩荡荡跟了上去。 泥潭边重新安静下来。 郁桑落站在原地看着梅景的背影消失在林间小道上。 她的肩头像被火烧过,右手指节还在往外渗血,左臂抬都抬不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可她嘴角仍旧翘着。 假牌已经朝梅景抛出去了,半个月后,她的牌可要换了。 “师父!” 秦天第一个从泥潭里冲了出来,浑身是泥,像个泥猴子似的扑到她面前。 他眼睛红红的,声音都在发抖,“师父你没事吧?!你的手在流血!你的肩膀…… 九商国主那杀千刀的玩意!等我成了大将军!我定要征兵讨伐……唔唔唔。” 秦天还没言毕,林峰便一把捂住他的嘴,低吼:“疯了是不是?以为没外人在吗?” “……” 秦天愣了愣,小心翼翼瞥了眼梅白辞,见他没什么反应,这才松了口气。 郁桑落强行扯了下红唇,“没事,切磋嘛,谁还能不受点伤呀,对吧?” 秦天看着自家师父没半点力气的左臂,眼泪哗哗地就往下落,“师父!你这手都伤成这样了!走!徒儿背你去找御医!” “你训练结束了?”她挑眉看他。 秦天缩了缩脖子,“还没……” “那还不去练?想逃训练?” “可是师父你……” “我数三下。” 秦天二话不说,扭头就冲回了泥潭,速度比来时还快。 但还是双手扒拉着泥潭边缘,可怜兮兮地看着自家师父。 郁桑落转头正欲处理一下流血的手,便见梅白辞站在三步开外。 “……”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凝着她,红眸染上的绯红让人觉得要碎掉似的。 郁桑落和他对视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视线。 “看什么看,”她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没见过人打架受伤啊?” 梅白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疼不疼?”他问,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郁桑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还行,不亏,下次我讨回来就行了。” 正说着,她倏然察觉好几道视线黏在她身上,她忍不住回头。 拓跋羌站在泥潭里,浑身是泥,眼巴巴盯着她。 晏岁隼凤眸中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晏中怀嘴唇发颤,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死紧,指甲嵌进掌心,渗出了血。 还有司空枕鸿,桃花眼底的情绪翻涌,却看不出想表达什么。 郁桑落站在原地,看着满眼皆是忧心的学子,心中暖意涌上,“放心好了!死不了!你们继续练你们的!” 梅白辞上前半步想扶她,眼前一道泥色身影却倏地一闪,稳稳将郁桑落拽至身后,挡住他的视线。 梅白辞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寒光乍亮! 银星枪的枪尖抵在他喉间,冷冽气息扑面而来。 晏岁隼握着枪柄的手青筋暴起,眼中杀意迸溅,“你九商国究竟想做什么,本宫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若想打一场,便征兵而来,光明正大地打。别把主意打在她身上。” 最后那半句话,他说得极慢极重,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钉进梅白辞的骨头里。 梅白辞垂眸看了一眼抵在喉间的枪尖,没有躲,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沉默站在那里,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郁桑落愣了一瞬,试图解释:“那个,太子啊……” 晏岁隼充耳不闻。 他收枪转身,一把扣住郁桑落没受伤的那只手腕,拽着她就往山下走。 “包扎伤口。”四个字,又硬又冷。 郁桑落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左肩的伤疼得她龇牙咧嘴。 可晏岁隼根本不管,步子又急又快,像是要把她从什么危险的地方拖走一样。 她拗不过他,只好由着他拽,走了两步还不忘回头冲梅白辞喊: “他们交给你训练了哈!” 梅白辞站在原地看着她,红眸里的光碎了一地。 …… 这边晏岁隼拽着郁桑落往前走,步伐又快又急,像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 郁桑落左肩使不上力,整条胳膊耷拉着,被拽得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 “诶!太子!”她忍不住喊,“你慢点!我腿短跟不上啊太子!” 晏岁隼充耳不闻,步伐半点没慢,甚至更快了些。 郁桑落无语了,被他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冲,嘴里还不忘念叨: “喂喂!懂不懂尊重师长啊?要不是我现在一只手受伤,你就被我这样那样反关节制服了。 我跟你讲,就你刚才那个拽人的动作,破绽百出,我单手都能……” 她话还没说完,晏岁隼的脚步倏地停了。 郁桑落被他这突然停下吓了一跳,脚下一个踉跄,额头差点撞上他后背,还好她反应快,及时刹住了车。 “你……” 她正要开口抱怨,却见晏岁隼没有回身。 他就那么背对着她站着,肩线绷得很紧,握着银星枪的那只手垂在身侧。 “郁桑落。”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郁桑落一愣,“啊?” “你老干那么危险的事情做什么?” 这问题来得没头没尾,郁桑落眨了眨眼,下意识想贫,“啊?没有吧?我觉得还好啊,就是切磋一下而已,又不是没打过架……”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 因为她看见了。 晏岁隼握着银星枪的那只手,在发抖。 整治纨绔的第484天 不是握不稳枪的那种抖,是那种用尽全力去克制,却怎么都压不住的抖。 他在怕。 这个认知让郁桑落一下子忘了要说什么。 晏岁隼猛地转过身来,“郁桑落!你是不是以为自己永远天下第一!” 他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山路上炸开,惊得林间的鸟雀扑棱棱飞起一片。 郁桑落被这音量吓了一跳,下意识抬头,正对上他的脸。 少年双目通红,鼻尖也红了,眼眶里蓄着的东西将落未落,被他死死忍着,硬是没有掉下来。 跟平时那个端着太子架子,拽得二五八万的火鸡样子完全不符。 “你知不知道!你刚刚差点就死了!!!” 这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山间回荡,震得树叶簌簌作响。 吼完之后他的眼眶更红了,那层将落未落的水雾终于凝成了水光在眼睫上颤了颤。 “???” 郁桑落心中升起一个大大的卧槽。 天菩萨,这小子哭了?! 她有点不知所措了。 怎么办怎么办?小孩哭了咋哄来着? 郁桑落脑子里飞速运转,搜刮着自己有限的经验。 她下意识想抬手拍拍他的肩膀,可左肩抬不起来,右手又被他攥着。 郁桑落无奈,只好干巴巴地出声安慰:“哎呀,我这不是没事吗?哪有快死了? 明明是打平手!你别乱评判啊!我的武力值可不容别人乱说!” 她自以为这话说得挺轻松的,语气也尽量放得随意。 可晏岁隼听完,非但没有被安慰到,反而气得笑了一声。 “打平手?”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红着眼睛看她,“拿命去换一个平手吗?!” 郁桑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他那双红得不像话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看她的眼神,太复杂了,像是信仰崩塌之后的茫然失措。 实际上郁桑落没看错。 晏岁隼心中的信念的确在今天塌了个粉碎。 他以前一直觉得她很强,强到无人能敌,强到这世上没有什么能伤到她。 她教他枪法的时候,一个人打他们所有人,面不改色心不跳。 她攀岩的时候,十丈高的崖壁说上就上,连绳子都不用系。 她打架的时候,从来都是赢的那个,从来没有输过。 他以为她是铁打的,以为她不会输,以为她永远不会倒。 可方才梅景那一掌落在她左肩的时候,就像一记重锤砸在他胸口上,砸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颤。 那一刻他才恍然惊觉,原来她不是不会倒,只是以前没有遇到能让她倒的人。 今天她遇到了。 在那一瞬间,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从四肢百骸涌上来,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掌落在她肩上,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从来不知道,无能为力是这种感觉。 他不敢想,如果那一掌不是劈在肩上,而是劈在头上或者劈在心口,她会是什么下场。 他越想越怕,怕得他只能用怒吼来掩饰自己的狼狈。 晏岁隼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眼泪啪地掉下来,他别过头去不想让她看见,可已经来不及了。 那滴泪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砸在她手背上,滚烫的。 郁桑落看着他通红的眼眶,胸腔微暖。 这个笨蛋…… “好了好了,”郁桑落的声音软下来,“我这不是没事吗?嗯?” 她仰着脸看他,杏眼里映着他的倒影,也映着天光。 “别哭了?小太子?” 晏岁隼听着她那跟哄小孩似的语调,攥着她的手又紧了些,像是怕她跑了一样。 “郁桑落!”他咬着牙,声音又哑又涩,“本宫比你年长!你不要再用这般语气哄本宫!” 郁桑落愣了一下,眨了眨眼。 完了,好像哄小孩的招式不太管用了。 她有点尴尬地扯了扯嘴角,“那咋说?要不皇妹给皇兄磕一个?” 晏岁隼被她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他一把将她往怀中一拉。 动作太急,力道太大,她的额头撞上他的胸口,磕得有点疼。 她还没来得及站稳,便听少年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上方压下来。 “你我之间的关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滚烫温度: “除了师生,除了那毫无血缘的兄妹……”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像是在吞咽什么难以启齿的东西。 “还有一个关系……” “???”郁桑落仰着脸看他。 晏岁隼耳根红透,一直烧到脖子根,“那便是男女之间的关系……” 所以郁桑落…… 你真的不明白本宫的意思吗…… 这话说得近乎直白。 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她的碎发和他的衣角。 晏岁隼紧张到胸口直跳,恨不得将自己所有的心思都摊开给她看。 郁桑落沉默了。 她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带着点意味不明的东西。 “!!!” 晏岁隼看着少女那熟悉的地铁老爷爷看手机的表情,胸腔忽地警铃大作。 他立即出声拦截:“行了!你不必说了!本宫知道你想说什么了!你就当本宫没说话!” 郁桑落:…… 晏岁隼忽然觉得,方才那股翻涌的怨气全都没了,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咬牙切齿,握紧拳头,“你定知道这九商殿下目的不纯,为何还与他走那般近?你莫不是真想与他联姻?” 提到他,晏岁隼便觉胸腔像被石头压住。 他与她的招式那般默契,且他也和她一样,所有兵器样样精通…… 就算再不想承认,他也不得不说——梅白辞,的确很强。 可就是因为梅白辞太强,导致他有些害怕,害怕她真的会喜欢上那个人…… “谁要跟他联姻了?”郁桑落翻了个白眼,挣脱开他后大步朝山下走,“放心好了,没把你们练得铜墙铁壁,我不会离开九境的,嗯?” “……”晏岁隼听着她的保证,胸腔压得巨石松了些。 而走在前方的郁桑落,眼眸却冷了下去。 啧…… 联姻么……? 整治纨绔的第485天 郁桑落盘腿坐在床上,感受着丹田处那股渐渐散开的热流。 方才吞下洗髓丹的时候,她便觉得自己四肢暖的厉害,连带着连肩上的伤都不疼了。 【宿主,你试着感受一下丹田的位置,有没有感觉到一股窜来窜去的东西?】 郁桑落闭上眼睛,屏息凝神,仔细感受。 还真有。 小绒球解释道:【那就是内力,洗髓丹帮你打通了全身经脉,把天地灵气引入体内,凝成了内力种子。现在这颗种子还很小,你得用灵气去浇灌它,让它慢慢长大。】 “怎么浇灌?” 【呼吸,像修仙界那些人一样,把天地间的灵气吸进体内,顺着经脉走到丹田,喂给那颗种子。】 郁桑落将信将疑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起初什么感觉都没有,可后面,她便觉些许凉意从鼻腔钻进来,顺着喉咙往下走,一路往下,最后汇入丹田。 那股原本懒洋洋的暖流像是被唤醒了,贪婪将那丝凉意吞了进去。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郁桑落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 “!!!”她猛地睁开眼睛,杏眼亮得惊人,“真的有用!” 【那当然!本统从不骗人!】小绒球的声音得意洋洋,【宿主你继续按照这个节奏呼吸,内力就会慢慢增长。】 郁桑落兴奋得差点从床上蹦起来。 要知道,在有轻功的古代,有内力和没有内力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正练得起劲,外头倏然传来敲门声。 “郁先生。” 郁桑落一愣,从修炼状态中退出来,眨了眨眼。 晏中怀?这么晚他来做什么? 她手忙脚乱地拢了拢头发,又把外袍拽了拽,确认没什么不妥之后,才朝外头喊了一声: “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 晏中怀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食盒,眉眼低垂,“听张大厨说郁先生未用膳,我便拿来了。” 郁桑落这才想起来,自己从下午打完架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 肩上的伤疼得她忘了饿,这会儿被他一提,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摸了摸自己有些干瘪的肚子,略显尴尬地笑了笑,“的确有点饿了,弟弟真贴心。” 晏中怀垂眸,将食盒放在桌上,“郁先生肩上有伤,不宜吃油腻之物,便盛了些粥和小菜。” 郁桑落立即下床盛了口粥喝下,满足眯起眼睛,“好吃!” 她又喝了几口,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晏中怀站在旁边沉默地看着她吃,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左肩。 郁桑落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欲言又止的凤眸。 她知道他想问什么,故而笑着摆了摆手,“放心,我没事,好好的呢。” 晏中怀站着没动,眼底的情绪汹涌,他想说什么,却又什么也说不出口。 须臾,他似想通了什么,垂下眼,把那些情绪全部收了起来,“那郁先生用完膳好好休息。” 郁桑落笑吟吟点头,“去吧。” 晏中怀转身,走向门口,将门轻轻掩上。 听着房内细碎的声响,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晏中怀抬起头,看向皇宫方向,那里灯火通明。 他的凤眸沉了下来,眸中的暗流汹涌得好似能吞噬一切。 “......” 他转身,身形掠起,无声无息没入夜色中。 * 皇宫,御花园。 梅景负手走在花间小径上,身后跟着的侍从被他挥退了,他不喜欢有人跟在身后。 他观赏着御花园,眼底的贪婪几欲要炸开。 在他看来,这里不过是九境暂时借用的地方,早晚有一天,会变成九商的疆土。 正想着,倏然,一道凌厉破风声从身后袭来。 “!!!”梅景脚步一顿。 他没回头,略一侧身,那蓄势待发的一拳便擦着他的耳际掠过,拳风刮得他鬓边碎发飘了下。 “呵。”他低笑一声,慢悠悠地转过头去。 月光下,一头银发的少年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凤眸森冷,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不加掩饰的杀意。 梅景看到他的刹那,薄唇微微上扬,“九皇子?如此大动肝火,所为何事?” 晏中怀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凤眸死死盯着梅景。 梅景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 自盛宴初见,他就认出来了,这个银发少年就是当年那个女人的孩子,那个叛徒的子嗣。 十几年前,他曾想过将这个孩子控制在手中,洗脑成自己的棋子,日后好与九境里应外合。 可惜那女人实在是个废物,不得恩宠,连带着她生的儿子也被丢进冷宫自生自灭。 一个不受宠到连下人都能踩一脚的皇子,跟平民有什么区别? 根本接近不了九境的天子,成不了气候。 于是他就放弃了。 一个废子,不值得他浪费时间。 晏中怀没有给他继续打量的时间,第二拳已经挥了过来,比第一拳更快更狠,拳风裹着少年人满腔的怒意,直取梅景面门。 梅景这次没有躲,只是抬手一挡,将他的拳头稳稳架住。 可就在拳掌相交的瞬间,他的眼瞳倏地缩了一下。 这一招的路数他太熟悉了! 是今日他与郁桑落切磋时用过的招式,他出掌的角度,发力的方式都被眼前这个少年学了个七八成。 梅景眼底那层玩味的光骤然烧了起来,烧成了一团压抑不住的癫狂喜色。 这九皇子竟将他今日与郁桑落所出的招式学了个大概?! 自己明明仅在他面前施展了一次而已啊! 这家伙,难不成是个过目不忘的好苗子?! 梅景看着少年那双森冷凤眸,忽然觉得自己当年可能看走了眼。 晏中怀第三拳紧跟着轰了过来,梅景侧身避开,顺手在他腕上一搭,借力将他推了出去。 晏中怀踉跄了两步,稳住身形,凤眸里的冷意更甚。 他没有再出手。 因为他看见梅景眼底那团越烧越旺的火,那是一种恨不得立刻据为己有的贪婪。 “......” 这种眼神,他今日在泥潭边已经见过一次了。 那次是冲着郁桑落,这一次,是冲着他。 整治纨绔的第486天 晏中怀垂眸,心念微动。 他知道自己不是梅景的对手,况且他来,本就不是为了赢什么。 他仅是想将自己的天赋摆在梅景面前,让梅景知道可利用之人不仅一个郁桑落。 只有如此,梅景才不会将所有手段都用在郁桑落身上。 这样,她才会有喘气的机会。 想着,晏中怀往后疾退半步,凤眸抬起时眼底的杀意已经压了下去,只剩一片冷冰冰的警告。 “离郁先生远点,她绝不会入你九商。” “?”梅景愣了一下。 随即,眉眼倏地染上了层玩味之色,笑意从唇角蔓延开来。 “呵,”他低低笑了一声,红眸充满调侃,“你竟对自家皇姐生这觊觎之心?” 晏中怀凤眸骤然冷下,“她不是。” 言毕他转身就走。 他的步伐很快,衣袍带起一阵风,吹得路边花枝簌簌地颤。 看似好像想立即逃离身后之人的视线,可若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的眼底尽是紧张,似在等待一场赌局开场。 “等一下。” 身后传来梅景的声音。 “......”晏中怀的脚步顿住了。 他凤眸里那点刻意压制的亮光一闪而过,手指在袖中微蜷了下,又松开。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梅景,等着他下一句话。 梅景轻笑了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御花园里回荡。 “九皇子这一头银发,让孤想起了一位故人。”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慢悠悠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说不定您的母妃,是孤的旧友呢?” 晏中怀的脊背倏然绷紧。 他浑身的戾气在梅景提到‘母妃’二字的瞬间便已翻涌上来。 就是这个男人! 若非是他,母后与他便能在冷宫里苟活一生。 即便日子困苦,缺衣少食,受尽白眼,可至少母妃还活着。 待他成年,离开皇宫自行谋生,将她接出去,找一处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他不需要荣华富贵,不需要权势地位,他只需要母妃活着。 可就是因为他。 就是因为他。 晏中怀的眸底,杀意几乎要迸溅而出,指甲嵌进掌心,疼得他稍清醒了几分。 不能暴露。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可那杀意太深了,深到连他自己都压不住。 它像条被铁链拴住的蛇,在他胸腔里疯狂扭动,叫嚣着要冲出去咬断身后那个男人的喉咙。 梅景盯着少年的背影,眸底满是冷意。 他想知道,这九皇子究竟知不知道当年的事。 若不知,这少年对九境皇定有怨恨,对那永安公主的情愫便是他最大的软肋,这样的人,最好控制,最好利用。 只要稍加引导,稍加诱惑,便能让他心甘情愿地成为自己埋在九境最深的一颗棋子。 可若他知道当年之事,那这个九皇子就留不得了。 一个对自己怀恨在心又天赋异禀的敌人,比十个明刀明枪的对手都危险。 现在他还嫩,翅膀还没硬,可假以时日,等他长成了,等他的天赋完全展露出来...... 梅景的杀意在心里转了一圈,又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不急。 先看看,他到底知道多少。 晏中怀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呼吸变得粗重,满腔杀意几欲要迸出来。 他的脑子里全是母妃的脸。 她坐在他的床边哄他入睡,月光照着她苍白的脸,她对他说: “怀儿,你要做个好人。” “莫要...莫要落个跟母妃一般的下场......” ...... 那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晏中怀只觉得他整个人都是冷的,他几乎要控制不住。 他想转身扑上去,把这个男人的喉咙撕开,要让他知道什么叫疼! 可恰恰就在这时候,少女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 很轻,很淡,带着她漫不经心的调子: “细微的情绪是隐藏不住的,每次我故意惹你,试探你底线的时候,你眼里那一闪而过的杀意,太深了。” 晏中怀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声音太真实了,真实得像她正站在他跟前,笑着安抚让他忍住,别冲动。 奇迹般,他的呼吸骤然稳了下来,那股翻涌的杀意还在,可它不再控制他了。 是他,在控制它。 晏中怀闭上眼睛,又睁开,凤眸里那层几乎要碎裂的冰面重新凝实。 他知道梅景在做什么。 他在试探。 试探他知不知道当年的事,试探他对九境皇有没有怨恨,试探他值不值得被利用。 梅景行至他跟前,晏中怀抬起眼,“母妃仅是宫婢,怕是没机会接触九商国主。” 梅景定定打量着眼前的少年,许久许久,久到少年唇角都向下压了半分。 其凤眸冷得像深冬的湖水,结了厚厚的冰层,可冰面下有什么,谁也看不清。 若一定要说有什么情绪,那便是不悦,一种被人拦了路的不悦。 “哈,”梅景倏地就笑了,“原来如此,是孤唐突了。” 梅景稍一侧身,让开路。 晏中怀提步继续往前走,却听梅景在身后叹道: “最是无情帝王家啊,若当初九境皇给你们母子些许慰问,或许你母后还能好好活着吧......” 晏中怀浑身一颤,倏地转身,眼底寒芒乍闪。 梅景抬眼,看到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杀气,瞬息笑了。 他踱步上前,近乎贴着晏中怀的耳根,声音极低: “你缺势,孤缺人才。” “你若与孤合作,孤保九境皇死无全尸,任你处置,如何?” ...... 国子监武院学舍。 梅白辞因今日之事,如何都睡不着,便想着做些什么来消耗点体力。 于是,他将主意打到了武院甲班学子身上。 他挑了下眉,举起铜锣便开始敲,边敲边喊:“集合!集合了!集合了!” 学舍内,一片寂静。 “......”梅白辞挑了下眉。 须臾,他似想到了什么,薄唇漾起邪佞笑意。 他清了清嗓子,扬声道:“既然无人听见,本殿便去跟永安公主言说一声吧。” 话音刚落,梅白辞便听见学舍内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声响。 整治纨绔的第487天 梅白辞站在门外,手里拎着那面铜锣,薄唇上扬,笑意却没到眼底。 他早知道这群小子醒着,方才那阵寂静不过是装睡罢了。 他不急,就这么靠着门框等着,凝着不远处的弯月。 啧,真是赏月的好日子。 须臾,门砰的地被人从里面撞开。 秦天第一个冲出来,一只鞋穿了一只鞋还拎在手里,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可脸上的表情已经写满了‘我起来了你别去找师父’。 他身后甲班其他学子鱼贯而出,一个个睡眼惺忪,东倒西歪,像群被人从窝里赶出来的小鸡仔,又困又气又不敢发作。 秦天一边套鞋一边嚷嚷,“九商殿下,你大半夜的不睡觉,敲什么敲?” 梅白辞笑眯眯看着他,语气温和,“睡不着,想找人陪练。” 林峰的脸都绿了,咬牙切齿,“你睡不着关我们什么事?!” 甲班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根本不是郁先生让他来寻自己训练了,一个个气得就要转身回去睡觉。 “这般弱还不刻苦训练?知道往常本殿几点起床训练吗?” 梅白辞扬臂整理着袖子,扬唇轻笑,“寅时练到正午,修整一个时辰后便继续练,按你们这般的训练速度,只怕到死都只能让永安公主护着你们。” 甲班众人返回房间的步子猛顿。 胸腔的那股火倏地就燃起来了,一个个极其不情愿,却又气势汹汹往练武场走。 梅白辞盯着那些少年人的背影,眼眸一弯。 梅白辞行至练武场中央,负手而立,视线漫不经心地一扫。 练武场比他想的热闹得多,东边木桩区,晏中怀正奋力挥拳,拳拳入木。 西边角落里,拓跋羌握着那根鲟龙鱼鞭,对着木桩抽得啪啪作响。 南边兵器架旁,晏岁隼一杆银枪使得虎虎生风,比白日里又精进了几分。 而北边的石阶上,司空枕鸿懒洋洋坐着,手里几枚飞镖有一搭没一搭地往远处的靶子上甩,镖镖入靶,声音清脆。 四个人各占一方,各练各的,互不打扰。 梅白辞怔了一瞬,须臾,薄唇上扬。 啧,就说对付小孩要用激将法吧。 秦天洗了把脸回来,总算有了点精神,下巴微扬,“九商殿下,你说,练什么?” 梅白辞挑了下眉,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身,朝着场中央扬声喊道:“那边几位,有人有兴趣一起来吗?” 场中安静了一瞬。 四个人沉默了片刻,然后一言不发走过来。 虽然这家伙挺讨厌的,但不得不说,他所教的东西跟郁先生一样,极好。 梅白辞看着这四个家伙,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他只是随便喊一嗓子,倒是没想到他们会真的过来。 毕竟这几个人看他的眼神,一个比一个冷,一个比一个凶。 梅白辞弯了弯唇角,见人齐了便踱着步,从这头走到那头。 等走到队伍正前方的时候,他倏地停住,右手从袖中一甩—— 一道细长影子破空而出,直直飞向站在最前面的林峰。 “!!!”林峰眼神一凛,抬手稳稳抓住。 他低头一看,手里攥着的是一条菜花蛇,两尺来长,正吐着信子。 “……”甲班众人沉默了一瞬。 梅白辞等着看他们跳脚,却见这群少年眼神麻木,他有些纳闷:“你们不怕?” 林峰面无表情把蛇往旁边一扔,“九商殿下,郁先生时不时就让我们站在爬满蜘蛛、菜花蛇的大桶里站一炷香,这有什么好怕的?” 梅白辞猛咳了一声,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啧,原来这群小子原来已经经过精神力训练了啊,难怪方才扔蛇出去的时候,一个两个连眼皮都没抬。 真是可惜了,不能看到这群家伙害怕到失声惊叫的模样。 他清了清嗓子,“不错,有点本事,既然如此,那今晚不练别的,就练一样——挨打。” 众人面面相觑。 挨打?挨打是什么训练? 林峰嘴角狂抽,“九商殿下,你大半夜把我们叫起来,就为了打我们?” 秦天更是气汹汹地转身要往练武场走,“你等着!我要跟师父告状!让师父揍你!” “啧!急什么!不是打你们!”梅白辞一把拽住秦天的袖子。 秦天回身,眼含诧异。 梅白辞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个沙包在手里掂了掂,“是教你们挨打。” 秦天更懵了,“你果然耍我们!我要去跟师父告状!” “告状告状!你就知道告状!”梅白辞扬臂敲了下他的脑门,“抗击打训练也是一种练兵之术,看来永安公主心软,还没教你们这个。” 众人看着梅白辞唇角那点笑意,不知为什么,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不由往后缩了缩。 梅白辞挑了下眉,“两人一组,互殴躯干、腹部,不可躲,只得硬抗。” 秦天的眼睛倏地瞪大,像两只铜铃,“这是什么训练法?!挨打就能不怕疼了吗?” 梅白辞没有笑,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得那双红眸格外深沉,“这样的训练法,不是让你们不怕疼。 而是让你们疼了还能打,不手软,不退缩,不害怕。 如此,你们才能在长时间的挨揍下不崩溃,有能够与比你们强劲的对手再拼的资格。” 甲班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虽不理解这种训练的意义,可转念一想这家伙的身手他们是见过的。 负重跑、格斗术、枪法鞭法,哪一样不是压着他们打? 再加上郁先生的训练之法他们也是闻所未闻,什么泥潭抗阻,悬崖攀岩,哪一样不是听着荒唐,练完真香? 沉默片刻,他们还是接受了这个训练之法。 秦天第一个举手,“那,怎么分组?” “两人一组,自由配对。”梅白辞把沙包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打躯干,打腹部,不许打脸,不许打要害。挨打的人不许躲,打人的不许收力,一人挨十下,交换。” 他话音刚落,人群就动了起来。 秦天一把拽住林峰,“咱俩一组!” 晏岁隼站在原地没动,凤眸冷冷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晏中怀身上。 两人谁也没说话,各自往前迈了一步。 司空枕鸿却没有动,他靠在兵器架上桃花眼弯着,目光从梅白辞身上慢慢扫过。 须臾,他直起身,踱步上前,“九商殿下,缺了一人,不如你与我对练?” 整治纨绔的第488天 话音刚落,甲班众人暗暗竖起大拇指。 诶嘿!司空干得漂亮!既然不能躲,这不就能光明正大地教训一下这家伙了? 让你大半夜敲锣折腾我们!让你动不动就搬郁先生出来吓唬人!让你平时一副欠揍的样子! 秦天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对对对,九商殿下,你也下来练练呗,光看着多没意思。” 梅白辞抬眸,红眸撞上少年的桃花眼。 司空枕鸿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的笑意懒散,可底下压着的东西,不像是在开玩笑,倒像有什么话要说。 梅白辞轻笑了一声。 这小子,倒是有点意思。 “行。那就陪司空公子练练。” 两人走到场地边缘,相对而立。 甲班众人也各自散开,一时间练武场上响起了一片闷闷的拳肉撞击声。 有人咬着牙硬扛,有人被砸得弯了腰,可没有人躲,也没有人喊停。 因为他们知道多挨一次打,就多一分扛住的本事,多一分站在郁先生身边的资格。 司空枕鸿这边,两人已经交上了手,梅白辞的拳头裹着劲风砸过来,司空枕鸿不闪不避,硬生生扛了一拳。 轮到他出拳时,他也没收力,一拳砸在梅白辞腹部,实打实的,带着少年人那股不服输的狠劲。 梅白辞纹丝不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力气还挺大嘛,小子。” 两人就这样一拳接一拳换着,拳拳到肉,闷响声声。 打着打着,不知是谁先往边上挪了半步,另一个人便跟着挪了一步。 等秦天抽空抬头看了一眼,才发现梅白辞和司空枕鸿已经打到了练武场最东边的角落里,离他们几丈远。 司空枕鸿又一拳砸过来,梅白辞侧身避开,反手一拳落在他肩上。 司空枕鸿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形,却没有继续出手。 他抬眼,看了看远处那群正练得起劲的甲班学子,他们背对着这边,谁也没有注意角落里的动静。 他收回视线,桃花眼里的笑意散了几分,“该叫你九商殿下,还是落星殿殿主?” 梅白辞眸光骤缩。 但,只有一瞬,他便笑了。 他并不意外,毕竟他曾用落星殿殿主的身份在这些小子面前与落落打过架,但凡心思缜密些的人便能猜出,他们是一个人。 “还挺聪明的嘛。”梅白辞笑意盈盈,一拳砸在司空枕鸿腹部,没收力。 司空枕鸿闷哼一声,腹部剧痛让他弯了一下腰。 可他咬着牙,紧随其后一拳而上,砸在梅白辞腰侧,“你想做什么?颠覆九境?” 梅白辞眉头稍皱,可笑容没变,甚至还深了几分,“想过。” 司空枕鸿的桃花眼骤然沉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到极点的警惕。 “想过?”他将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滚,眼底的杀意渐起,“那现在呢?” 梅白辞看着他眼底那簇越烧越旺的火,忽然有点想逗小孩玩。 他收了拳,退后半步,“若我现在还想呢?以你现在的能力,我站在你面前,你好似也杀不了我。” 司空枕鸿桃花眼里那层懒散彻底碎了个干净,“现在杀不了你,不代表往后。你若敢犯我九境,即便豁出去我这条命,我也会死守。” 梅白辞看着这个少年眼底那簇怎么都灭不了的火,忽然笑了一声。 “还真像啊。”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她一手教导出来的学子,要么拥有她的忠诚,要么拥有她的固执...... 梅白辞正想着,迎面便撞上了司空枕鸿的一拳。 这一拳又快又狠,结结实实砸在他腹部上,疼得他龇牙咧嘴,连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可他没恼,反倒笑得眉眼弯弯,待笑过之后,他才直起身: “如此,便好好练吧,我等你。” 等你变强,等你站在她身边,等你替我做那些我可能做不了的事。 最后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只是连同那些翻涌的情绪一起压进了心底最深处。 然后他回了一拳,两人又开始厮打起来,一拳一拳,实打实的,谁也没有收力。 从东边打到西边,从西边打回东边,拳风呼啸,闷响连连。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隐隐有了鱼肚白。 练武场上,甲班众人已经累得瘫倒在地,一个个呈大字型躺在沙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秦天的衣裳被汗浸透贴在身上,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峰哥!好像还真管用啊!前面打一次痛的我半天直不起腰,后面就不觉得那么疼了。” 林峰躺在他旁边,胸口剧烈起伏着,“好像是这样的。” 司空枕鸿和梅白辞打完最后一击后也累得瘫在地上,跟着甲班众学子一起面朝天休整。 秦天偏过头,看见梅白辞也躺了下来,就在他旁边。 他嫌弃瘪嘴,下意识往边上挪了挪,还画了一条分界线,“不许超过这条线!” 梅白辞挑了下眉,嗤笑一声,“幼稚。” 秦天梗着脖子,“哼,关你什么事。” 梅白辞扬唇,嗤笑一声:“放心好了,我对永安公主的了解,比你们可透彻多了。” “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全都一清二楚。” “所以,”梅白辞的笑意淡了几分,声音也淡了几分,“我不会再做让她生厌之事。” “再过几日,我便会回九商了。” 练武场内倏地一静。 梅白辞敛去笑意,弯着眼,“所以,好好训练,努力成为保家卫国的将领,替我,也替你们自己,好好护着她。” 秦天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滚圆,“你不会跟师父联姻?不会带她回九商?” 梅白辞把手臂往脑后一枕,望着天,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调子: “那可不一定,看你们的表现吧,若你们这几日偷懒......呵。” 他没有说完,只是双眸一闭,轻轻笑了声。 甲班众人咬牙切齿,恶狠狠地瞪着他。 这个人!又威胁他们! 但许是太累了,他们没再犟嘴,休息片刻,竟觉得无比困顿。 于是,当天色彻底亮了之时,郁桑落到练武场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十几个少年躺在沙地,他们衣服凌乱,呼吸平稳,已然睡熟了过去,显然是练了一晚上。 “……” 郁桑落眉眼稍垂,落在梅白辞身上。 啧。 这家伙真是…… 好吧,看在这家伙这么努力替她训练人的份上…… 她也该考虑考虑,联姻后该给九商国主什么“好嫁妆”了。 整治纨绔的第489天 接下来的几日,梅白辞便时常替她练甲班那群小子。 每日天不亮,练武场上就响起拳脚相撞的闷响。 梅白辞站在场中,一拳一脚喂得实打实,甲班众人被打得龇牙咧嘴,却没一个人叫苦。 郁桑落乐得清闲,每日都到后山去吸灵气。 山中空气清冽,灵气充沛,她盘膝坐在山巅巨石上,引灵气入体,在经脉中游走周天。 她能清晰感觉到那股气息从微弱变得绵长,从滞涩变得顺畅,沿着四肢百骸潺潺流淌。 果然仅仅几天,她就觉得自己的脚步越来越轻快。 起初她试了试,轻轻一跃便能翻上一堵矮墙。 又过两日,她提气纵身,竟直接跃上了屋檐。 她站在高处,山风拂面,掌心内力源源不断涌上来,温热充盈,好似有用不完的劲。 这种感觉,陌生又叫人上瘾。 这日,刚修炼完,郁桑落站在山巅,目光落在不远处那棵古树上。 那树足有五层楼高,树干粗壮得要两人合抱,枝繁叶茂,树冠如盖,最顶端的细枝在风中摇晃。 她盯着那树看了片刻,心中起了意。 小绒球似知道她想做什么,连忙出声打断,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同:【宿主,你这修炼了不到半个月,这样的古树你是上不去......】 岂料它话还没说完,郁桑落已经提足气息,足尖一点,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拔地而起。 她只觉得丹田中那股内力轰然上涌,化作股托举之力,将她整个人向上送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衣袂猎猎翻飞,眼前的树冠急速靠近。 下一秒,身体腾空直达树顶。 “???” 小绒球那一番话卡在喉咙里,眼睛瞪得溜圆,整个球都僵住了。 “卧槽!!!”它几乎是吼出来的。 小绒球人都傻了。 天天看宿主打别人脸,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被打脸了。 这不怪那些人傻啊,实在是宿主强的让人不敢相信啊。 宿主就算到了修真界,只怕也是高人一等的存在吧? 这才半个月不到!半个月不到啊! 小绒球惊喜万分,在识海里蹦了三蹦:【宿主!你成了!】 郁桑落也无比惊喜,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股内力在经脉中安静流淌,好似只要她心念一动,便能爆发力量。 她足尖轻点,从树顶飘然落下。 站稳之后,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一根碗口粗的木桩上。 那木桩是之前砍树留下的桩子,扎根在土里,结实得很。 她深吸口气,沉腰立马,内力沿着经脉涌向右拳,然后她一拳狠砸了下去! “啪!!!” 那树桩应声开裂,从中间炸开一道裂纹,紧接着整根木桩轰然断裂。 郁桑落收回拳头,看着那根断成两截的木桩,眼中光彩熠熠。 她喜不自胜地握了握拳,感受着掌心残留的震动,“有内力果然不一样!仅是用了七成力就将这树桩打断了。” 七成力。 她特意压着打的,怕全力出手会弄出太大动静,若是用上十成力...... 她看了一眼那惨烈的断桩,嘴角翘起。 【检测到宿主武力值有所提升,目前,六颗星(下等)」】 小绒球疯狂鼓掌,眼睛里满是星星:【宿主牛逼!宿主威武!宿主天下第一!】 郁桑落被它逗得轻笑一声,但很快又收敛了笑意,“不过,这种内力能不能隐藏起来不被人发现?” 这个问题她想了有一阵了。 若被人察觉她突然有了内力,免不了要生出许多事端,这底牌她还是得藏好了些。 小绒球嘿嘿一笑,拍着胸脯打包票【放心好了宿主,只要你打架时不施展内力,无人会知晓的。 这内力本就与你的经脉融为一体,你不催动它,它便安安静静待在丹田里。】 郁桑落这才放心了些。 小绒球见自家宿主这忧心的样子,忍不住眨了眨眼:【宿主,你真的要去联姻啊?】 郁桑落垂眸,未语。 梅白辞定是遇到难题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让他隐忍那般久,但此事一定就是梅景控制他的把柄。 只有把这把柄挖出来,他才不至于被这般死死控制。 而这把柄,定就藏在九商国内。 唯有以身入局,才能真正帮上他的忙。 郁桑落缓缓收拢五指,将那股充盈内力慢慢压回丹田。 现如今的她还要将这底牌藏好了。 只要藏好了,往后想做什么,指不定有许多帮助。 至于梅景那个人渣,残害了九境这般多百姓,他这国主,也该退位了。 * 入夜。 梅白辞将夜枭夜影打发回落星殿处理事务后,便从丞相府一路小心摩挲至桑叶宫,入了主宫。 月和阳并不知道宫主今夜会回来。 这些日子宫主不在,他们便代管桑叶宫的大小事务,每日清点账目,安排人手,将救济贫穷人民的事宜处理得井井有条。 今夜两人刚核对完这个月救济人数,正准备各自回去歇息,便见主宫的方向亮起了灯。 “宫主回来了?”阳有些意外,但脚步已经朝主宫迈了过去。 月跟在他身后,低声道:“应当是,想来是得了空。” 两人走到主宫门前,推门而入。 殿内,一道身影背对着他们坐在桌案后。 月和阳齐齐站定,低眸行礼。 “宫主。” 没有回应。 那人一动不动地坐着,连头都没有回,像是根本没听见他们的话。 月和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之色。 但他们没有多问,只是安安静静地跪了下来,宫主没有发话,他们便不敢起身。 良久,梅白辞才偏了偏头,声音慵懒,“你们觉得,落星殿殿主是什么样的人?” 月和阳同时一愣。 月率先反应过来,垂首道:“宫主为何忽然问起此人?” “忽然想到罢了。”那人轻笑了一声,“你们只管答。” 月和阳面面相觑,都不太明白宫主的用意,但宫主发问,他们也不能不答。 阳性子急,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恨:“宫主!那殿主就是个混蛋!” “手握勾魂散,逼百姓成为他们的奴隶,多少人因此家破人亡,多少人被他害得生不如死!”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嘎嘣响。 月颔首,语气同样不悦,但比阳要克制一些,“确实,若非宫主您心善,暗中救济那些被胁迫的百姓,九境都不知道要被这落星殿危害多久。” 阳得到月的附和,更来劲了。 “可不是!那殿主真该碎尸万段才好!还有他那两个走狗,夜枭夜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整治纨绔的第490天 两人七嘴八舌,把那落星殿殿主骂得狗血淋头,越骂越气愤,越骂越收不住。 说着说着,阳倏地感觉有点不对劲。 他搓了搓手臂,小声对月嘟囔了一句:“你有没有觉得这殿里越来越冷了?” 月:...... 两人不约而同住了嘴,默默看向桌案后的那人。 沉默在殿内蔓延,压得人几乎要窒息。 然后,梅白辞嗤笑了一声,“照你们的意思,殿主是人渣,本宫是好人?” 阳下意识便应了声,“自然,宫主的仁善人人知晓,您在九境百姓心中可是救世主。” “行了。” 那人打断他,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来。 桌案上的火苗跳了跳,昏黄光线一寸一寸爬上那人的脸。 狐狸面具,金红色纹路在面具上蜿蜒,其面具之下,一双红瞳弯着,诡谲妖异。 “!!!”月和阳齐齐愣住。 月瞳孔骤缩,手指下意识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阳愣了片刻,脸色从震惊变成铁青,最后暴怒起身。 “放肆!!!” 他猛地站起,一把拔出腰间的长剑,剑锋直指梅白辞,声音因为愤怒发颤,“你这魔头竟敢擅闯我们宫主主宫!还敢坐他的主位!” 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今日我非将你的人头砍下,提去给宫主请罪!” 话音未落,他已经提剑冲了上去。 剑锋破空,发出尖锐呼啸,直刺梅白辞的面门。 梅白辞坐在原处,纹丝不动。 他嘴角微抽了一下,在剑锋即将刺到面门瞬间,他略一偏头。 那剑从他耳畔呼啸而过,梅白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右手探出一把扣住阳的手腕,借着其前冲的势头倏地一拽—— 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 “砰!!!” 阳被结结实实摔在地上,剧痛从脊椎蔓延到四肢,他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 其手中的长剑也脱手飞出,哐当一声落在三尺开外。 梅白辞顺势欺身而上,一脚踩住阳的胸口,弯腰捡起地上的长剑,剑锋一转稳稳当当卡在了阳的脖颈上。 整个过程不过两个呼吸。 “!!!” 月已经拔出了剑,可剑刚出鞘一半,便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见了阳脖子上的剑锋,那剑刃贴着皮肉,只要再深一分,便会割开喉管。 月不敢动了。 他握着剑柄的手略一发抖,死死盯着梅白辞,“你到底来此做什么?!放开阳!” 梅白辞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被自己踩在脚下的阳,红眸微弯,笑意盈盈,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方才还毕恭毕敬地喊‘宫主’,现在就翻脸要杀我了?” 阳被他踩得喘不过气来,胸口剧烈起伏,但嘴上丝毫不肯服软: “呸!” 他恶狠狠瞪着梅白辞,眼眶泛红,目眦欲裂:“谁跟你毕恭毕敬!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我们喊宫主?!”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梅白辞一脚踩得动弹不得,只能咬牙切齿怒吼: “你竟敢闯我桑叶宫!宫主不会放过你的!你等着!等宫主回来他定将你碎尸万段!!!” 梅白辞挑了挑眉,红眸里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啧,”他咂了咂舌,语气散漫得像在逗一只炸毛的猫,“别这么大的火气啊。” 他偏头看向月,声音慢悠悠的,“你,想救人吗?” 月握紧剑,咬了咬牙,“你到底想说什么?!” 梅白辞的声音忽然压低,裹挟着一股子蛊惑人心的味道,“不如这样,你将这毒投在你宫主的吃食中,如此,我便保你这兄弟无恙,如何?” 月眼眸骤缩。 他死死盯着梅白辞手中的剑,瞳孔剧烈震颤,握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你!”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梅白辞看着他,红眸里笑意深深。 但他的心脏,此刻却如擂鼓般震动,每一下都重重撞在胸腔里,震得他肋骨发疼。 他在等。 等一个答案。 他没有其他势力了。 落星殿是他的枷锁,是父皇牵制住他的牢笼,里面没有一个他可信任之人。 而这桑叶宫,便是他唯一的退路。 这些年来,他以其他身份在此经营,暗中救济灾民,收拢人心,一点点织起这张网。 可这张网到底牢不牢,他从来没有真正验证过。 他需要一个绝对忠诚的势力,不是对所谓的宫主忠诚,而是对‘他’这个人忠诚。 月和阳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了一瞬。 那一瞬间,什么都没有说,又什么都说完了。 阳厉声喝道,声音沙哑得像要撕裂喉咙,“月!别管他!快去寻人将这魔头逮了!” “往后若有机会让宫主提着这魔头的尸首来祭奠我!” “你也记得时常给我买点菜包子放在墓碑前,我要白菜馅的,不吃野菜,知道了吗?!” 月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看着阳那张视死如归的脸,喉结滚动了几下,最后狠狠抹了一把眼睛,“你放心去!我定会跟宫主说你的遗愿!” “永别了!阳!” “永别了!月!” 阳暴喝一声,双眼一闭,脖子一梗,卯足了劲将脖颈往梅白辞的剑上撞去。 “啊啊啊啊啊......” 那哀嚎声凄厉至极,响彻整个主宫,撕心裂肺,催人泪下,像是一头被拖进屠宰场的猪在发出最后的悲鸣。 “啊啊啊......啊?”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阳只觉得自己的脑袋撞上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咚”的一声闷响,震得他脑瓜子嗡嗡的,眼前金星乱冒。 他茫然地睁开眼,这才发现自己一头磕在了桌案角上。 阳捂着额头,疼得龇牙咧嘴,倒吸了好几口凉气。 而梅白辞手中的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撤开了。 他站在一旁,居高临下看着阳,红眸里的笑意终于褪去了那层虚伪的玩味。 他蹲下身来与阳平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行了,”他的声音恢复了本来的音色,不再是方才刻意压低的阴冷腔调,“别嚎了,再嚎下去,整个桑叶宫都要被你嚎塌了。” 整治纨绔的第491天 阳张着嘴,呆呆看着他。 然后他听出来了。 这个声音,不是方才那个让人听了就后背发凉的声音,是宫主的声音。 他听了十几年,熟悉到骨子里的,属于宫主的声音。 阳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的表情变成一种被雷劈了似的,五雷轰顶的愕然。 月手里的剑更是哐当掉在了地上。 阳踉跄了一步,扶住了桌案才稳住身形,“你是宫主?不!你是......” 梅白辞没说话,只是摘下了面具。 烛火跳了下,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张他们再熟悉不过的脸。 除了那双红眸与他们记忆中的黑眸不一样,这确确实实就是宫主本人。 十几年前把他们从死人堆里捞出来的那个人,教他们识字练武的那个人。 阳彻底傻了。 梅白辞看着他那副呆样,忍不住笑了一声,“怎么,不认识了?非要我吞个药把瞳色改变一下?” 阳跪在地上,额头上被桌角撞出的包又肿了一圈,看上去狼狈极了。 殿内寂静下来,不知过了多久,阳才抬眼。 “宫主。” 他声音沙哑,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可那底下的东西比任何时候都沉重, “阳这条命是宫主所救,宫主自属下年幼便告诫属下何为善恶。” “属下不知宫主想做何事,但若此事涉及危害百姓,待事情结束……” 他喉结滚动了下,像是在咽下什么很难咽下去的东西,“请宫主,赐属下一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月也跪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跪下,垂着眼看不清表情。 梅白辞挑了下眉,红瞳里那点笑意僵了一瞬。 他看着面前这两个跪得笔直的少年,倏然觉得喉咙里堵得慌。 红瞳倏然染上了一层氤氲之气。 阳和月是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孩子。 那时候他们瘦得像两只猫,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 他给他们上药,给他们喂粥,教他们写字,教他们练武。 他把落落说过的话一字一句地教给这两个孩子。 他教他们什么是善恶,什么是底线,什么是宁可死也不能做的事。 他把他们教得很好。 好到他们长成了和落落一样的人,正直、善良、忠诚。 可落落教了他那么多,他一样都没做到。 他的这双手杀过人,骗过人,在黑暗中做了太多不能见光的事。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都不是那个有资格站在她身边的人。 梅白辞垂下眼,把那层氤氲之气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抬起头时,脸上又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笑模样, “若是要你们为恶,你们年幼之时,本宫主便会将你们拉到落星殿去了,何苦如今才在你们面前显现身份?” 阳跪在地上,忽然觉得脑子不够用了,像是有团乱麻堵在里面,怎么都理不清。 “宫主?”他的声音带着困惑,带着不确定。 梅白辞没有回答他。 他转过头,看向殿中另一个跪着的人。 月从方才起就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跪在那里,垂着眼。 “月,”梅白辞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平时你最聪明,今日怎猜不出本宫的心思?” 月的肩膀颤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梅白辞,沉下心来把那些年所有想不通的事一件一件翻出来。 宫主这些年神出鬼没的行踪,每次落星殿有动作的时候宫主都不在,每次落星殿偃旗息鼓的时候宫主就回来。 落星殿殿主常年以面具示人,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宫主手里总有一堆他们如何查探都查探不到的落星殿情报,每次都能精准地知道落星殿下一步要做什么。 所有的碎片在一瞬间拼成了一幅完整到让人不敢直视的画面。 月的瞳孔猛收缩了下,呼吸骤然变得粗重。 “宫主,”他的声音在发抖,“落星殿所行之事,并非宫主本意。落星殿的势力,并非宫主一人之势。对吗?”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 他忽然明白了。 这些年,宫主一个人扛着这些东西,该有多难。 梅白辞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笑一声,“起来吧,今夜,本宫便告知你们诸多真相。” ...... 翌日,天光未亮,练武场上已经热火朝天。 郁桑落远远就听见了拳拳到肉的闷响,这群人像打了鸡血似的,一个倒了另一个冲上去。 郁桑落站在场边看着这一幕,陷入了沉默。 这群人怎么到了挨打训练就这么亢奋?早知道一开始就该让他们练这个。 她正要开口说话,余光倏然瞥到场边某个角落。 那里蹲着一个人,蜷成一团,捂着肚子嗷嗷叫,声音凄厉得像杀猪。 “?”郁桑落嘴角猛抽了一下。 她武院甲班什么时候来了个这么废物的人了? 甲班那群人虽然平时菜了点,但挨了打最多闷哼一声,咬咬牙就站起来了,从来没有蹲在地上嚎成这样的。 她上前几步,走近了才看清那张脸。 “三皇子?!” 郁桑落声音都变了调。 这缠人鬼怎么又来了? 他蹲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郁桑落!”晏承轩听到熟悉的声音,倏地抬眼,泪眼婆娑,声音又尖又委屈,“你甲班的人打了本皇子!你说!这笔账怎么算!” 郁桑落嘴角抽得更厉害了。 自打上次她送这家伙一件护甲后,他好不容易不蹦跶了,今天又谁惹他了?! 她眼神犀利扫向正打成一团的甲班众人。 “......”本还热火朝天的众人感受到这股冷气,动作倏地顿住。 郁桑落阴恻恻扫过他们一群人,咬牙切齿,“谁干的?” 话音刚落,甲班众人齐齐退了半步。 就剩梅白辞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沙包,表情从茫然变成困惑。 甲班众人默默给他上了炷香。 现在谁不知道,整个国子监不能惹的人有两个,一个是郁先生,另一个就是晏承轩。 前者,你惹不起。 后者,惹完必悔。 郁桑落的目光锁在梅白辞身上,“你打了他?” 梅白辞轻咳了一声,把沙包往身后藏了藏,“本殿方才以为他是......” 话音未落,郁桑落一拳砸在他腹部。 “呃!”梅白辞闷哼一声,弯下腰。 甲班众人齐齐倒吸口凉气,秦天更是感觉自己的小腹隐隐作痛。 九商殿下那么能打的人都扛不住师父一拳,幸好平时师父对他们手下留情了。 郁桑落收回拳头,朝梅白辞瞪了一眼,“还不快道歉?” 梅白辞垂眼,面上染上相似的委屈,行至晏承轩跟前,“抱歉,方才......” “诚恳!”郁桑落往他屁股上踹了一脚,“九十度鞠躬!” 梅白辞顿了下,弯下腰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方才是本殿冒失了,请三皇子恕罪。” 整治纨绔的第492天 郁桑落转身看着晏承轩,脸上冷意瞬间化开,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小孩,“放心,三皇弟,皇姐替你报仇了。” 晏承轩看着她,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叫他什么?三皇弟?她说她是他的皇姐? 他仰着头看郁桑落,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镀了层金边。 晏承轩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从小到大,除了母妃,还没有人这般护过他。 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像姐姐护着弟弟,像家里人护着自家人。 晏承轩本还想放点狠话,但看着郁桑落,怨气也就随之而散。 他站起身,恶狠狠瞪了眼梅白辞,转身气汹汹就走。 甲班众人面面相觑。 秦天疑惑挠头,“这三皇子是不是忘记说什么了?他平时不是应该说一句,‘你们给我等着’吗?” 林峰瞥了他一眼,“还是别了吧,谁经得起这折腾啊,你还记得燕旭吗?” “记得啊,大燕国皇子。”秦天点头。 林峰挑了下眉,“昨日他跟大燕国主先回去了,原因就是被三皇子折磨到吃不好睡不好,走之前那眼神,跟刑满释放似的。” “......”秦天默默竖起了大拇指。 解决晏承轩的事情后,郁桑落见他们打得热火朝天,便跟着一起训练。 一群人在练武场打得有来有回,梅白辞第一次觉得这般幸福。 ……若是时间,能停在这里便好了。 待他们打够了,才齐齐倒在沙地上,肩并肩躺着,任由夕阳照在他们身上。 黄昏的风从练武场边上吹过来,带着凉意,把方才那一身的汗意吹散了些。 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安静地躺着。 梅白辞躺了半晌,倏地扬声道:“今日是本殿的生辰之日,今晚的生辰之宴便在此地举行好了,记得给本殿带贺礼。” 秦天无语地转过头,隔着两个人看他,“九商殿下,这贺礼哪有主动要的?” 梅白辞挑眉,语气里拢着理直气壮,“本殿亲自下厨替你们做饭,味道一绝,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你做饭?”林峰坐起来,一脸不信,“你还会做饭?” 梅白辞瞥了眼郁桑落,嗤笑了声,“以前家中有个笨蛋做起事情来,三天两头吃饭不规律,为了改掉她这个坏习惯,便慢慢学会了。” 甲班众人开始叽叽喳喳起来。 “九商殿下做的饭能吃吗?” “会不会把我们毒死?” ...... 郁桑落却沉默了。 她躺在他旁边,偏过头,定定看着他。 梅白辞的侧脸被夕阳照着,嘴角挂着那抹她熟悉的笑,可眸色却变得极深。 看来,他什么都准备好了。 他一步一步,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像是一个人在做最后的...... 告别。 她没有再往下想,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头顶的夕阳。 夜深后,练武场便架起了长形木桌,什么东西都一应俱全,连碗筷都摆得整整齐齐。 甲班众人虽嘴里念着“才不给这讨厌的人买什么贺礼”,到了傍晚却一个个跑得没影。 等回来的时候,手里全部都捧着礼物,贺礼在桌角堆成了小山。 梅白辞看了一眼,眼眸弯弯,“不是说谁买贺礼谁是狗嘛?身体倒是挺诚实的。” “九商殿下你要不要,不要还给我。”秦天伸手要去拿。 梅白辞一巴掌拍开他的手,“送了就是本殿的了,哪有要回去的道理。” 晏承轩从练武场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 他听甲班有人过生辰,排场弄得这么大,灯笼挂了满场,长桌摆了一排,阵仗看着就气派。 他自然而然以为是郁桑落。 他怀里揣着一份贺礼,大摇大摆走进来,正准备把贺礼往桌上一拍,说两句场面话。 便听有人跟梅白辞说庆贺话,晏承轩的脚步倏地顿住。 他默默把怀里的贺礼塞回袖兜,傲娇轻哼。 既然是他过生日,这贺礼就不给了,他来蹭饭就行。 梅白辞围着张大厨的围裙,在炉灶前面忙活了好一阵子,切菜颠勺,一气呵成,看得甲班众人目瞪口呆。 最后一道菜端上来的时候,所有人眼睛都瞪大了。 那是一个两层的生日蛋糕,上面裱着白色奶油,看起来很是奇特。 梅白辞端着蛋糕走到桌前,小心翼翼放下,然后打量了下自己的作品,满意颔首。 林峰瞪大眼,“九商殿下,这是什么?” 梅白辞笑意盈盈,“生辰蛋糕,过生辰之人将这蜡烛插上,许愿望后再吹掉,愿望便可实现。” 他从袖子里掏出蜡烛点上,烛火在夜风里摇曳,映着众人的脸。 秦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倏地问了一句,“那你以前许的心愿都实现了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梅白辞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以往,父皇和母后,未曾给我过过生辰。” 喧闹声倏地安静下来。 甲班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不太理解,因为他们生辰之时,父亲母亲恨不得把全天下最珍贵的至宝捧到他们面前。 可为何,他生辰之时,无人给他庆贺呢? 就算皇室无情,那么他的母妃,应当也会给他庆贺才是啊。 秦天张了张嘴,想道歉又不知道该从何道起,最后只是讪讪闭上了嘴。 晏承轩顿了顿,最后默默将袖兜里的生日礼物掏了出来,把它放到那堆贺礼之间。 虽然父皇不管他,但至少母妃会给他过生日,会亲自下厨给他做一碗长寿面。 这九商殿下,还挺惨的。 秦天本就性子跳脱,见周遭气氛冷下,立即出声道:“来来来!许愿许愿!九商殿下许个愿!” 梅白辞双手合十,闭眼,扬声笑道:“那么,就愿九境国运昌隆,九境百姓永远安康……” 他顿了下,似想到了何人,笑容愈加温柔: 落落…… “岁岁平安。” 梅白辞突然想到,前世,少女便是这样许愿的,她说: “愿华夏国运昌隆,华夏百姓永远安康……岁岁平安。” 他知道,她就是嘴硬。 百姓安康是真的,可藏在后面的那句岁岁平安,从来都是替他求的。 梅白辞睁眼猛吹灭了所有烛火。 掌声和尖叫声乍响! 黑暗吞噬满场灯火,也遮住了他眼底决堤的泪水。 …… 整治纨绔的第493天 烛火熄灭刹那,梅白辞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好了好了,心愿已毕,咱们开席饮酒,今日不醉不归。” 甲班少年们瞬间被勾起兴致,推杯换盏,嬉笑打闹的声音再次填满练武场。 梅白辞端着酒杯周旋了几圈,目光扫过席间,精准落在角落沉默的晏中怀身上。 他向来不爱喧闹,只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偶尔夹一筷子菜,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没等晏中怀反应过来,梅白辞几步走过去,“你向来记性好,今日这些菜的配料做法,我教你,就当回礼,如何?” 晏中怀淡淡瞥他一眼,起身便想避开。 梅白辞眉梢微挑,慢悠悠抛出一句:“她最偏爱这些口味,你确定不学?也罢,那本殿便去找太子。” 晏中怀脚步一顿,一时无言。 最终还是被他拉到一旁,梅白辞按着郁桑落从前最爱的口味,一五一十细细告知。 从食材配比到火候把控,无一不精细。 听着晏中怀一字不差地重复出来,他才轻轻扬了扬唇角。 往后即便他不在了,若她馋起这口滋味,也总有人能按着这份记忆做给她吃。 好吧,梅白辞承认,他有私心。 他不求她惦念半生,不求她念念不忘。 只盼往后岁月里,她每尝到这口熟悉的滋味,能想到自己。 想起曾有个人,把她的喜好刻进骨血,连一餐一饭都费尽心思。 “......”晏中怀深深看了他一眼,棕瞳里掠过极浅情绪。 梅白辞站起来,拍了拍衣袍,转身走向另一个人。 晏岁隼正端着酒杯靠在兵器架旁,凤眸半阖,像是对周围的喧闹毫无兴趣。 “太子殿下好雅兴。”梅白辞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笑眯眯碰了碰他的杯子。 晏岁隼冷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喝酒。 梅白辞也不恼,从袖中掏出一本书,放在桌上。 “喏,”他把书往晏岁隼面前推了推,“送你的礼物。” 晏岁隼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写着四个字:枪法大诀。 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抬眼看着梅白辞,冷哼,“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梅白辞挑了下眉,把书翻开,指着其中一页,“这是枪法大诀,本殿赶了好些日夜才将其拟好。” 他的手指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每一招每一式都写得极细,从发力点到呼吸节奏,从步法配合到枪尖角度。 “有了它,你的枪法能更上一层楼,再加永安公主的指点,你定会成为枪王。” 晏岁隼的薄唇微启,盯着那本枪诀,目光动了动。 他当然看得出来这书的分量,那些招式批注,没有几年浸淫枪法的人是写不出来的。 他有些心动,但只是一瞬,那点心动就被他压了下去。 晏岁隼嗤笑一声,转过眼,“想用此收买我们?你未免也太......” “啧。”梅白辞轻啧了一声,打断他的话,“回礼罢了,本殿收买连自己都打不过的人做什么?” 晏岁隼脸色一黑:...... 梅白辞看着他那副又气又没法反驳的样子,笑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行了,太子殿下,好好练,别辜负了这书。” 他没有等晏岁隼回答,转身走了。 晏岁隼坐在原地,低头看着怀里那本书。 封面上的字迹很端正,一笔一画都写得极认真,和他平时那副欠揍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他把书翻开,第一页写着一行小字:枪乃百兵之魂,持枪者,当有百折不挠之心。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小心地放进怀里。 梅白辞又行了几步,在一个懒洋洋靠着桌角的人旁边停下来。 司空枕鸿正百无聊赖转着酒杯,桃花眼半阖着,感觉到有人靠近,他抬了抬眼皮。 看见是梅白辞,桃花眼底掠过些许纳闷。 这人今晚怎么回事?满场发礼物,跟散财童子似的。 梅白辞在他旁边坐下,没说话,只是从袖中掏出一个东西,不动声色塞进他袖子里。 那东西不大,却沉甸甸的,冰凉金属触感隔着衣料贴上来,带着股子陌生的寒意。 司空枕鸿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掏出来看,却被梅白辞按住了手。 “回去再看。”梅白辞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司空枕鸿的桃花眼倏地睁大了。 梅白辞没有看他,只是端着酒杯,声音极轻,“这是火铳,火铳和子弹的制作要点也在里面,你喜好暗器,这会成为极好的武器。” 司空枕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司空枕鸿脸上,红眸里映着烛火,那光明明灭灭,“往后,你还可将此物献给九境皇,让其制作此物,保九境永远昌隆。” 司空枕鸿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手在袖中握紧了那个冰冷的东西,呼吸变得粗重。 他好像知道这是什么了,郁先生与其对峙时曾见过一次。 这东西可用于远程,与箭相差无几,却又更加简洁,杀伤力巨大,一旦现世,足以改变整个天下的格局。 可他身为九商之人,为何将这个足以改天换地的东西献给他九境?! 司空枕鸿浑身一颤,倏地想到了什么,桃花眼底的情绪染上惊慌失措。 他好像知道了! 他知道这个九商殿下想做什么了!!! 梅白辞看着他眼底剧烈波动的情绪,暗叹这孩子心思果真缜密。 他忍不住扬唇笑了笑,“啧,这般聪明,往后,你或许能成为很厉害的军师。” 司空枕鸿咬了咬牙,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与郁先生是旧识,你做此事,郁先生可知?” 梅白辞的眼眸暗了一瞬。 那层笑意还在,可那底下的东西,碎了一次。 只有一瞬,他就把那点碎掉的东西拼了回去,扬唇低笑:“她不能知道。” 司空枕鸿沉默了。 他看着梅白辞,倏然觉得喉咙里堵得慌。 梅白辞站起来,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加油吧,臭小子。” 司空枕鸿:...... 梅白辞轻笑了声,“对了,往后别再用那般怀疑的视线看本殿了,本殿说了,本殿不会对九境做何不好之事。” 司空枕鸿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桃花眼里那层懒散彻底碎了个干净。 他把袖中那个冰冷的东西握紧,青筋暴起。 接下来,梅白辞绕了一整圈,将礼物一个个以回礼的方式送了出去。 最后,他走到郁桑落面前,笑吟吟伸出手,掌心朝上,“我的礼物呢?” 整治纨绔的第494天 郁桑落仰头看了他一眼,扬臂往他手掌上拍了一下,声音脆响,“没有。” 梅白辞轻嘶了声,收回手甩了甩。 他懒洋洋往后一倒,双手枕在脑后,“啧,小气。落落,你好歹也是永安公主了,分几个铜板买个小摊上的礼物也好啊。” 郁桑落托着下巴看他,杏眼眯了起来,“好吧,那明年的生辰再说咯。” 梅白辞的眸色暗了一瞬,但只有一瞬,便沉下了。 他嗤笑一声,语气依旧是那副欠揍的调子,“哪有这样的?每年都有生辰,你怎可拖到明年?” 郁桑落抬起下巴,理直气壮,“怎么?你不服?要礼物没有,要命一条。” 梅白辞无语看着她。 他从怀中掏出个东西,在她面前晃了晃,语气故作轻松,“亏我还给你准备了回礼。” 郁桑落的目光落在那东西上。 那是一枚玉佩,桑叶形状,玉佩底下还坠着把小钥匙。 梅白辞将玉佩强塞进她手里,像是怕她拒绝似的,“这是桑叶宫的玉佩,底下这是桑叶宫的库房钥匙。 库房里有许多你感兴趣的兵器,还有很多珍宝,都是好东西,你肯定喜欢。” 郁桑落低头沉下眼,久久未语。 桑叶宫是他这些年一手建起来的,他把这枚玉佩给她,无疑是把所有的东西都交出去,像是在收拾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的行李。 梅白辞见她沉默,心头一跳。 他忙出声,“你不会以为我要送你吧?错了!就是给你看看让你羡慕一下! 喔,你若是真的想要,不如就嫁给我,这些便是你的了。” 郁桑落还是沉默。 梅白辞顿住,他心跳如擂鼓,每下都重重撞在胸腔里。 他张了张嘴,心慌得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郁桑落突然一拳挥了过来。 “找死吧你!” 她的声音又凶又狠,拳头裹着风声,直直砸向他面门。 梅白辞动作极快,迅速起身往旁边一躲,堪堪避开那一拳。 他松了口气,挑衅朝她一笑,“诶!打不到!” 郁桑落站起来,又是一拳。 梅白辞侧身闪开,两人在月光下你追我赶,拳来拳往。 秦天捧着酒壶喝得醉醺醺的,“师父和九商殿下他们怎么又打起来了?” 林峰挑眉,“正常,习惯就好。” 秦天的目光追着那两道身影转了几圈,头晕得厉害,索性放弃了,又灌了一口酒。 而另一边,晏承轩喝得酩酊大醉。 他眼神迷离,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倏地定格在一个人身上。 然后他像头被激怒的小牛犊冲过去,一把揪住晏中怀的衣襟。 “你!就是你!”晏承轩声音沙哑,眼眶通红,“你个禽兽!你还我的大黄!你还我的大黄来!” 晏中怀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抓弄得身形微晃,满脸困惑。 他甚至没来得及反应,晏承轩的眼泪就已经掉下来了,一颗一颗。 林峰第一个反应过来,上前几步试图把晏承轩从晏中怀身上拉开,“三皇子,您喝多了,先松手......” 晏承轩非但不松,反而揪得更紧了,“我不松!他不还我大黄我就不松!” 林峰拉了几下没拉动,他只好放弃转头看向晏中怀,“三皇子,大黄是什么?” 晏中怀总是平静的棕瞳里难得露出几分困惑,“不知道。” 晏承轩见他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你还说不知道!宫里宫女说了!就是你抱走的!你赶紧跟本皇子去大黄的墓碑前磕头求饶!你个禽兽!呜呜呜!” 几人正僵持着,晏岁隼将视线从月下那两人之间移回来,顺口解释: “他幼时养过一只小黄狗,名唤大黄。整日提溜到御花园里溜,当宝贝似的,走哪带哪。” “......”晏中怀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下。 晏岁隼看着他,凤眸里没什么情绪,“你见过?” 晏中怀垂下眼,沉默良久,最终颔首,“见过。” 林峰:“那——” 晏中怀沉默一瞬,才答:“吃了。” 晏承轩沉默。 晏承轩暴走。 “啊啊啊啊!!!你还我大黄!!!晏中怀你个杀千刀的!!!” 晏中怀抿了抿唇,只好将从前之事道出。 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冷宫里没有炭火,窗户纸破了洞,风灌进来像刀子割肉。 母妃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一直念叨着冷。 他去求管事的太监讨一碗热汤,被骂了回来,去求别宫的娘娘施舍一口吃的,连门都没进去。 他站在风雪里,站了一个时辰,脚冻得没了知觉,最后拖着僵硬双腿往回走。 就是那时候,他看见了那只狗在花园角落里刨雪玩。 他不敢让人看见,便脱下破棉袄裹着它,一路小跑回去。 母妃已经烧得神志不清了,他杀了那只狗,煮了一锅汤。 “......” 随着晏中怀话音落下,满场寂静。 连晏承轩都沉默了。 晏中怀看着他,默了一瞬,才弯腰朝晏承轩深深鞠了一躬。 “抱歉,”他的声音很低,语气拢着暗哑,“当时母妃危在旦夕,我不得已才......” 他不懂为何那一只狗能引得晏承轩对他怀恨这般多年。 但他想,或许那只狗的意义对于那时候的晏承轩而言,就像慰藉般的存在吧。 “本皇子才不管你!”晏承轩咬牙切齿,恶狠狠抹了把眼泪。 晏中怀抿了下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峰正想劝什么,便听晏承轩咬牙切齿道:“你赔我一只!必须赔我一只大黄!” 晏中怀一哽,再次抬眼时,眸中染上笑意,“好。” 晏承轩气汹汹松了手,转身回到位置上,继续可怜巴巴抹着眼泪。 ...... 又过了几日,诸国盛宴已近尾声,宫里却比往日更忙。 明日便是饯行宴,宴请各国使臣,也算是为这场盛会画上句号。 梅景负手站在窗前,伸手抚了抚花瓣,“听说你近日与那永安公主接触极密切?” “嗯。” 梅白辞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垂着眼,看不清表情。 “记住,”梅景的声音冷了几分,“她只是加以利用的工具,莫要动真心。” 梅白辞睫毛轻颤,“儿臣明白。” 梅景从怀中掏出个小瓷瓶递过去,“明日便是饯行宴,你当众求娶。 这永安若是不允,你便在后面几日将此物想办法放在她的吃食中,只要生米煮成熟饭,一切便能迎刃而解。” 梅白辞将瓷瓶收进袖中,“儿臣明白,若无其他事,儿臣先行告退。” “去吧。”梅景颔首,眉目染上浅笑,“辞儿,朕这般多儿子,对你最是满意了。 朕如今所做的,都是为你往后铺路,你莫要叫朕失望。” “……”梅白辞点头退下。 转身之时,他握紧瓷瓶,红眸掠过无尽冷色。 父皇,你一定想不到吧。 你所谓的江山社稷,在我这里,远不及她一根发丝重要。 ...... 整治纨绔的第495天 郁桑落知晓饯行宴之时,梅景定会提出联姻之事,故而等国子监的学生都离开后,便回院中去收拾行囊。 她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物,还有那枚桑叶玉佩。 她犹豫了下,还是把它塞进了包袱最里层。 她推开门,夜风扑面而来,抬脚要走,余光便瞥见院门外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司空枕鸿靠在树下,不知道站了多久,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靠着树,桃花眼半阖着,像是在打瞌睡,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听见门响,他抬起眼,视线落在她手里的包袱上,停了一瞬。 郁桑落吓得差点把包袱甩出去,她下意识把包袱往身后藏了藏。 然后抬眸,故作镇定询问,“司空?你怎么会在这?” 司空枕鸿没回答她的问题,桃花眼微微抬起,声音不疾不徐,“郁先生这是要去哪儿?” 郁桑落把包袱又往背后塞了塞,干咳一声,“咳,没什么,收点衣物回去左相府。” 她笑了笑,那笑容她自己都觉得假。 司空枕鸿没说话,只是静静看她,桃花眼里那层懒散早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沉的东西。 自打梅白辞生辰那日后,他便想了很多。 梅白辞与郁先生二人那般默契,定是相识许久的,因而梅白辞想做什么,只怕郁先生心中明了。 可是,他依旧在心底盼望着,期待郁先生不知道。 盼她可以安安稳稳留在九境,做她的永安公主,教她的甲班学生,过她的太平日子。 可现在她站在他面前,手里拎着包袱,看着他的眼神里有心虚,有无奈,还有一种怎么都拦不住的倔强。 他还是失望了。 明日饯行宴,今日郁先生便火急火燎收拾起了在国子监的行囊。 她这是——要离开九境了! 郁桑落被他盯着看了半晌,那桃花眼里覆着的情绪太浓了,浓得她根本装不下去。 她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坐在旁边石凳上,包袱随手搁在膝盖上,“行了行了,臭小子怎么死精死精的,瞒不了你,行了吧?” 司空枕鸿低眸看着她,“郁先生要去帮九商殿下?帮他去跟那九商国主篡位?” 郁桑落哀叹连连,叫苦连天。 这小子到底怎么回事?这么聪明干啥子! 可事情到了这地步,她也便不想隐瞒了,毕竟若甲班这群小子知道她要去联姻,估计得闹得天翻地覆。 若有司空帮她看着,镇着,或许会好些。 他是甲班里最沉得住气的,也是最聪明的,知道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该忍。 她点了点头,“是。” 司空枕鸿眼底的暗色更深了。 他猜到了。 可猜到和听到,是两回事。 他站在那里,桃花眼半阖着,垂在身侧的手稍一攥紧。 郁桑落却没注意到,她心里正盘算着明日的事,盘算着怎么应对该来的风暴。 她想着想着,起身一把揽过司空枕鸿的肩膀,却因身高问题只能踮着脚尖,姿势别扭得很。 她也不管,凑近他,语气里带着点讨好的意味,“诶!小司空!帮个忙!” 司空枕鸿神魂已经不在状态,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两个字。 他垂眸看着比他矮了一个头的少女,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底那点亮照得清清楚楚。 她要走了,她要去帮那个人,她要以联姻的身份去帮那个人。 他应该拦她的,应该把她留下来,应该告诉她,他不想帮她。 可他看着她眼底那点亮,突然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薄唇稍扯,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郁先生请说。” 郁桑落弯眼一笑,“明日之后,甲班那群小子定不安分,你是甲班最成熟稳重的了,你帮我看着那群小子,不许让他们乱来。” 司空枕鸿看着少女,沙哑的哽咽声还是从喉咙中溢出,“郁先生怎知,我就会安分呢?” 郁桑落愣了一瞬,随即扬臂将他的肩膀拍了拍,“别妄自菲薄,你比他们安分多了。至少入国子监后,我唯一没用暴力对待的学子就是你了。” 司空枕鸿闭了闭眼,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银似洒在他眼皮上。 他只觉得冷,无比冷。 他把那胸口翻涌上来的那股自嘲硬生生压下去,压得胸腔都在疼。 他深吸口气,尽量使自己的语调和往常一样,但很可惜,他的声音还是颤抖不已。 “郁先生,你会死的。”他说。 “扑通。” 郁桑落手中的包袱倏地掉落。 须臾,她好似反应过来什么,立即弯腰捡起,嗤笑了声,“说什么呢,我一身格斗术在这儿,死什么死?” 司空枕鸿红着眼,“那九商国主心狠手辣,你若以联姻嫁入,他定会想方设法控制你,若被他抓到了把柄,你该怎么办?” “......”郁桑落垂眸。 司空枕鸿语气颤抖,眼底爬满悲伤,“还是,郁先生想着,只要能跟那九商殿下在一起,就什么都无所谓了。” 郁桑落抿了下唇,将手从他的肩上挪开,“司空,联姻之举并非仅因他,还为了九境的百姓。 此事待明日过后,我会同父皇好好言说,让他在九境暗中布局。 九商国主的恶行昭昭,若能里应外合将其拿下,那么,九境百姓便无需再经历勾魂散之苦了。” 司空枕鸿声音嘶哑到了极点,“可以派其他的卧底去助九商殿下,为何偏偏郁先生要亲自而去?” 郁桑落顿了顿,“司空,九商国主从一开始就盯上我了,故而只有我去,才是最好的解决之法。” 司空枕鸿双拳紧握,随着她的话音落下,身体愈发的冷,“可你若真的出事了,那该怎么办?” 郁桑落眸光低垂,笑着上前半步,将他紧攥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然后,对上少年绯红的眼眶,轻声笑着: “司空,为国征战,总是有牺牲的。” “不只是我,这世界上还有许多征战的国家,每个人都在失去至亲。” “如今我不去九商,往后因勾魂散牺牲的人便会更多。” “在这个不完全和平的年代,总要有人去流血,才能保百姓安宁。” “牺牲小我,成就万家灯火安宁,这就是身为将领的意义。” 司空枕鸿红着眼:“可仅你一人入那九商,分明是以卵击石。” 郁桑落笑着,“你知道吗?我曾做过一个梦,梦中我出生的那个国家,它也曾落后,也曾满目疮痍。 打战之时,武器比侵略者落后,可那些守护家国之人未退,明知以卵击石也未退。 后来啊,那个国家终于站起来了,强盛了,再没有人敢欺。 可那些安宁,那些太平,从不是平白无故来的,都是用血肉,一寸一寸,堆出来的。” 整治纨绔的第496天 司空枕鸿凝着她,月光将她眼底那点亮照得清清楚楚。 她说那个梦的时候,杏眼里映着光,那光不是月亮给的,是从她心里烧出来的,亮得他不敢看,又移不开眼。 他终于明白,自己劝不动她。 在郁先生的眼中,家国安宁永远是最重要的,比自己的生命还要重要百倍。 他早就知道的,她就是这样的人,从来都是。 郁桑落拍拍他的肩膀,笑了,“好啦,别想太多。此事不能告诉他们,你就跟他们说,我心仪九商殿下,要与他长相厮守便好。 不然以他们的性子,应当会将整个九境都掀了吧?到时候打草惊蛇就不好了。” 司空枕鸿默了一瞬,他站在那里,桃花眼半阖着。 须臾,他低笑了声,声音嘶哑,“郁先生,对我,还真是心狠。”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察言观色有点多余。 他如今知道一切,知道她要去联姻,知道她极有可能一去不返,却还是要照她所言去看好甲班之人。 他连跟甲班之人一起闹的资格都没有,秦天可以闹,林峰可以拦。 可他不行。 他知道得太多了,多到连任性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郁桑落眨了下眼,看着他转过身,提步往外走。 杏眼那点光倏地淡下。 她懂这种感受,因为在前世,她就这般送过无数个极有可能再也回不来的缉毒刑警。 可但凡有战争,便会有离别。 若她出了事,便当是她教给他们最后的一课吧。 …… 隔日,饯行宴。 丝竹声声,觥筹交错,诸国使臣分坐两侧,珍馐美酒摆了满桌。 郁桑落坐在左相府席位上,紧挨着郁飞和自家二哥。 郁飞瞥了自家这糟心女儿一眼,语气里带着点阴阳怪气,“怎么?终于知道左相府是你家了?” 郁桑落朝他嘿嘿直笑,一把拽住他的手臂,摇了两下,“哎呀,我当然知道的啦,爹爹真是的,总说这种让人难过的话。” 主要是今天的场面可能有点难控制,她还是要稳着点来,避免自家爹爹和二哥直接掀桌。 郁飞哼了一声,懒得搭理她,可他没抽回手臂。 郁知南和郁昭月看着这一幕,齐齐挑了下眉,满眼吃醋。 郁昭月更是满脸受伤的模样,捂着心口,声音又娇又委屈,“小妹,你紧挨着二哥和爹爹,我们两个怎么办?” 郁桑落嗤笑一声,伸手握住郁昭月的手捏了捏,“爹爹好,大哥好,二哥好,三姐最最最最好。” 郁昭月下巴扬得老高,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来,“这还差不多。” 郁知北坐在旁边,嘴瘪得能挂油瓶,“凭什么我才一个好?!” 郁昭月傲娇仰头,“小妹说得没错啊,我就是最最最最好。” 几人又开始争执不休,郁桑落托着下颌,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翘着,心里却有些发酸。 她把那点酸意压下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一曲歌舞终了,殿内丝竹声渐歇,舞姬鱼贯退下。 席间尚未从方才的曼妙舞姿中回过神,便有一人倏然起身,迈步走到殿中央,长身而立。 “九境皇。” 郁桑落端着茶盏的手微顿,指腹摩挲着盏沿,抬眸看去。 来了。 晏庭端着茶盅,目光落在殿中那人身上,“九商殿下可有何事?” 梅白辞一掀衣摆,单膝跪地,右手放于左肩,行的是九商国最庄重的求娶之礼。 他垂首,声音清朗,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经这几日相处,本殿倾慕永安公主殿下品性才华,心生向往,寝食难安。今斗胆求娶永安公主,请皇上成全。” “什么?”茶盅从晏庭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案几上。 梅白辞不慌不忙,垂眸重复了一遍:“梅白辞求娶永安公主,请皇上成全。” 全场倏地就炸了,各国使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漫上来。 郁飞气得就要拍案而起,正要迈步冲出去,袖子却被死死拽住。 另一边的郁知北同样被拽住了衣角,他回头瞪向自家小妹,却见郁桑落朝他弯了弯眼睛。 “二哥,爹,注意场合,注意场合哈。” 至于甲班这边。 晏中怀坐在席位上,棕色瞳孔阴沉,死死盯着梅白辞背影,像匹蓄势待发的狼。 晏岁隼则握紧了拳头,胸腔里那股暴戾的情绪翻涌得他喉咙发紧。 “我去!”秦天蹭地站起来。 他双目喷火,撸起袖子就要往殿中央冲,“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个九商殿下回礼没安好心!果然想打师父的主意!我杀了他!” 拓跋羌也炸了,“本王就知道他对郁先生有非分之想!我我要杀了他!!!” 林峰眼疾手快,一把将两人一起拽回来,硬生生把他们按回椅子上。 “你们急什么?”林峰压低了声音,眉头拧成个死结,“你们觉得郁先生可能答应他吗?” 秦天顿了下,随即挠了挠头,“说得也是哄……” 拓跋羌这边,虽然火气稍减,但满眼依旧是想杀了梅白辞的戾气,“说的也是!但是他背刺我们这个不能忍!待宴席结束我打死他!” 林峰:“我支持!” 司空枕鸿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听着同窗的对话。 他垂着眼,修长手指捏着酒杯,指腹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只怕郁先生这次,要让你们失望了。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面上却不显分毫。 他端起酒杯,仰头灌了一口,酒液辛辣烧过喉咙,却暖不了胸腔里那点凉意。 晏庭这边则被马公公压低声音哄了好一阵,言说不可立即拒绝,伤及两国感情。 晏庭眼神疯狂交流怒怼:‘朕的永安都要被猪拱了!朕还管什么两国感情?!’ 马公公:‘皇上莫要忧心,公主情窦未开,不会同意的,您将选择权交她手上便好。’ 晏庭:‘真的?’ 马公公:‘老奴以打扫茅房一月起誓。’ 晏庭:…… 晏庭沉默了良久,才扯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看向郁桑落: “永安,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朕不愿逼迫你,你若不想嫁,朕定……” 晏庭话音未落,郁桑落声音嘹亮: “父皇!永安愿嫁!” 晏庭:??? 马公公:?!! 左相府反派天团:!!!! 甲班众学子:!!!!!!!!! 梅白辞:!!!!!!!!!!!! 整治纨绔的第497天 郁桑落这一番话像惊雷般劈得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郁飞转头看向身侧的女儿,眼眶瞬间红了,“落落!你胡说什么!” 他就这一个小女儿,捧在手心疼了十几年,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怎么舍得让她远嫁九商? 更何况九商与九境看似交好,实则暗潮汹涌,谁知道这九商国主是不是有何阴谋? 郁知北更是直接炸了,指着殿中央的梅白辞,怒声吼道:“我不同意!我小妹绝不嫁你!” 再看甲班席位,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秦天彻底傻了,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喃喃自语: “不可能,师父怎么会答应……师父她怎么可能……” 拓跋羌直接跳了起来,若不是林峰死死按着他的肩膀,他早已冲上去撕碎梅白辞。 “郁先生!你是不是被胁迫了?是不是九商的人逼你?” 听着拓跋羌的怒吼,林峰脸色凝重,他心里隐隐明白,这绝不可能是胁迫。 毕竟以郁先生的聪慧机灵,定是无人能胁迫她的。 可他依旧无法接受那个教他们读书习武的先生,要远赴他乡,从此天各一方。 晏中怀周身气压低到极致,不知何时,手中的酒盅已被他捏碎,那碎片划破他的掌心,鲜血淋漓。 “……” 晏岁隼握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都浑然不觉。 而角落里,司空枕鸿缓缓抬眼,桃花眼里的沉寂又浓又深。 他看着她站着,身姿挺拔,没有半分儿女情长的扭捏,只有为国赴任的决绝。 那是属于她的家国大义,是她刻在骨子里的责任,谁也拦不住,谁也改不了。 他是最清楚一切的人,清楚她的身不由己,清楚她的义无反顾,也清楚自己连挽留的资格都没有。 “!!!” 梅白辞跪在地上,垂着的眸子里满是震惊。 他本是按着计划前来求娶,做好了被拒绝之后再步步周旋的准备,却没料到她会如此干脆答应。 他倏地抬眸望向她,少女站在光影里,眉眼清冷,没有半分待嫁女儿的娇羞。 那眼神让他心头一震。 他忽然明白,这桩婚事,从来都不是他掌控的局面。 落落她……猜到了?! 晏庭沉默良久,抬臂干巴巴出声:“其实吧……朕觉得这婚姻大事还是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来得妥切……” “父皇!” 晏庭话音未落,郁桑落上前半步走到殿中央,与梅白辞并肩而立。 她抬眸看向龙椅上的晏庭,福身行礼,“父皇,九商殿下心系家国,品性端方,儿臣心悦于他,愿嫁入九商,永结两国秦晋之好。” 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堵死了所有人的挽留之路。 晏庭看向郁飞,一个劲的挤眉弄眼:你倒是说话啊!郁飞! 你就这么一个宝贝心肝子,难不成真眼睁睁看着她嫁去九商? 赶紧开口拦着啊!朕是皇帝不好当众反悔,你是她亲爹!你说话管用!快啊! 郁飞感受到了晏庭的视线,却是难得的沉默了,垂首不知想些什么。 晏庭紧张地攥了攥拳头,正想不顾一切拒绝此次联姻,转眼却见郁桑落朝他眨了眨眼。 晏庭再如何也是一国之君,很快就明白,只怕这联姻之事,永安还有其他打算。 “……”梅景愣了一瞬,显然也没料到这件事会成。 他坐在使臣席位上首,半眯着眼,不动声色打量着殿中并肩而立的二人。 手指捻着酒杯边缘,一下,一下,像在盘算什么。 梅白辞转眼定定看着郁桑落,那双红瞳微微震颤,“公主,当真愿意嫁本殿?若是不愿……” 郁桑落朝他扬唇一笑,打断了他的话,“自然,不瞒殿下所说,自永安见到殿下的那一刻,便知殿下是要与永安成为家人之人。” 众使臣:……? 你忘了你们刚开始见面的时候打得彼此都差点死了! 还一见钟情?! 梅白辞眉目震颤,眼尾染上无尽的绯红。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郁桑落歪头一笑,笑容满是天真烂漫,“家人就当永远在一起的,你怎可留我一人在此?” 梅白辞鼻尖一酸,眼泪险些落下。 他垂下眼,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公主,九商路途遥远,你若与本殿同去,本殿此生定不负你。” 郁桑落弯眼一笑,“永安信殿下。” 她伸出手,将他从地上扶起来。 指尖碰触到他手臂那一瞬,梅白辞整个人好似都颤了下。 他站起身垂眸看着身旁的少女,一时不知该是喜还是忧。 梅景的位置恰好能看到郁桑落的侧脸,因而,他也看出了少女那眼底满是依赖的模样。 那眼神干干净净,像只终于找到归宿的幼鸟望着自己的巢。 那的确是一种演不出来的,对家人的珍视之情。 梅景薄唇稍弯,捻着酒杯的手指松开了。 果然。 情字难过。 女孩家家的,倒是好哄。 他心中那点疑虑稍稍散了些,却仍未完全放下。 不过不要紧,只要人到了九商,到了他的地盘上,是真心还是假意,都由不得她了。 他端起酒杯,施施然起身,笑容温雅得体,“九境皇,既这两个孩儿互相欢喜,如此,那……” 晏庭转眼看向郁桑落,目光沉沉。 郁桑落朝他颔首,动作极细微,细微到殿中几乎无人察觉。 晏庭闭了闭眼,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喉结滚动了好几回。 那两个字却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怎么也吐不出来。 最后,他终于举杯,声音涩得像嚼了黄连,“朕……” “本宫不同意!!!” 殿中爆出一声反对,声如裂帛,震得烛火都晃了三晃。 郁桑落转过头,便见晏岁隼从席位上一跃而起,大步流星走过来。 他穿的是太子朝服,玉冠束发,本该是端方持重的模样。 可此刻他面色铁青,眼眶通红,周身的气焰烧得像头被激怒的幼狮。 他一把拽住郁桑落的手腕,将她从梅白辞身边扯开,整个人挡在她面前,姿态强硬得像筑起一道墙。 “本宫不同意!!” 他声音大得殿梁都在震,各国使臣被吓得一哆嗦,杯盏碰得叮当响。 晏庭看着自家暴跳如雷的儿子,只觉脑壳一阵疼。 平时你不蹦不跳的,如今这个节骨眼上,你倒是急了。 整治纨绔的第498天 郁桑落被拽得踉跄了一步,站稳后耐着性子哄他,“太子,你……” 晏岁隼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他红着眼眶瞪着她,那眼神里又凶又委屈,“郁桑落!他威胁你了是不是?你只要说出来,父皇定会为你做主!” 郁桑落抬眼看他,咧嘴笑得灿烂,“没有啊!他又打不过我!如何威胁我?” 晏岁隼手一颤。 那力道像被人抽走了骨头,倏地就松了。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声音都裹上了颤调,“若是如此,难不成,你是真的喜欢他了?” 郁桑落点头,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是啊,不然嫁给他做什么?” 晏岁隼的手彻底松开。 他呆站在原地,整个人好似被晴天霹雳击中一般。 瞳孔骤缩,嘴唇微张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件端方的太子朝服穿在他身上,忽然显得空落落的,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 甲班众人也沉默了。 秦天坐在席位上,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不可能,不可能,师父怎么可能喜欢他……她怎么可能……” 拓跋羌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愣愣看着殿中那个少女,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郁先生喜欢九商太子……” 他喃喃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每个字都像石头似的砸在胸口上。 那是不是证明…… 郁先生不可能留下来了? 林峰没有说话。 他只是沉默看着殿中那个身影,下颌绷得很紧,喉结滚动了下。 晏中怀坐在席位上,手上的血已经凝固了,酒盅的碎片散落在桌案上,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棕瞳沉沉盯着郁桑落的背影,薄唇抿成一条线,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喜欢? 她看梅白辞的眼神,和看他,看秦天,看甲班任何一个学生的眼神,有什么区别? 晏中怀垂眸,看着掌心那道被碎片划出的口子,薄唇染上冷意。 既然都一样,为何他不行?! 而这边,晏岁隼凤眼稍抬,声音暗哑,“是因为他武功强吗?” 郁桑落懵逼:“啊?” 晏岁隼一字一顿,近乎低吼出声:“郁桑落,我会变强的,我会比你强的,你喜欢我吧,好不好?” 郁桑落一愣,随即噗嗤一笑,“我当然也喜欢你啊,小太子。” 晏岁隼眸中的欣喜尚未成形,便被郁桑落眼底的笑意浇灭。 她所说的喜欢,与他说的,根本不是两种。 那她对那九商殿下的喜欢呢?是他对她的那种喜欢吗? “……”晏岁隼突然感到无比疲惫。 他深深凝了眼郁桑落,转身便走。 他没再回头,背影透着股沉寂,好似落寞到要碎掉了。 梅景将这一切收在眼底,举着酒杯的手在半空悬了半晌。 此刻终于又开口,笑容和煦,“九境皇,永安公主与犬子情投意合,实乃天作之合。两国联姻,永结盟好,于百姓而言亦是幸事。” 他顿了顿,看向晏庭,“不知九境皇意下如何?” 晏庭坐在龙椅上,手指攥着扶手,看向郁桑落。 郁桑落站在那里,安安静静没有再做任何暗示。 晏庭沉默很久。 久到殿内空气都凝固,才开口出声道:“既然永安心有所属,那朕……” “……准了。” 郁桑落屈膝行礼,“谢父皇。” 梅白辞随之躬身,“谢九境皇。” 梅景举杯,笑意更深,“如此,便恭祝两国,永结秦晋之好。” 诸国使臣皆鼓掌叫好。 而九境满朝官员和他们的家眷们却陷入了沉默,视线死死定在梅景身上。 不行! 这门亲事若是成了,他们这些小兔崽子谁管?! 更何况永安公主的能力,他们虽未言说,可在心底已经佩服至极了。 文武百官们面面相觑,各自开始在心底琢磨起了小算盘。 …… 马车辘辘驶出宫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声响。 郁桑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郁飞和郁知南一左一右架着,几乎脚不沾地塞进了马车里。 她整个人被扔在软垫上,还没来得及坐稳,帘子就被扯下,隔绝了外面一切视线。 郁飞、郁知南、郁昭月依次上车,三人坐在对面,六只眼睛死死凝着她。 郁知北已经被绑在角落里了,双手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一块帕子。 郁桑落与他们对视了片刻,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她有些尴尬打了个哈哈,伸手摸了摸鼻子,“那个,你们这么盯着我,我怪不好意思的。” 没人笑。 郁知南伸手将旁边双手被绑,嘴里塞着帕子的郁知北解放出来。 帕子一扯出来,郁知北猛喘了两口气,“大哥!你在殿上捆我做什么?!” 言罢,他又转过眼看向郁桑落,一拍桌案,眼珠子都快喷出火来, “还有小妹!你为何要去九商联姻?!” 郁桑落掀开嘴角,笑得没心没肺,“喜欢九商殿下啊。” “喜欢个屁!”郁飞恶狠狠啐了一口,“那人到底哪里吸引你了?让你不远万里都要嫁?!” 郁知北更是气得双眼冒火,接话接得飞快,“就是!长得又丑又矮!哪里吸引你了?” 郁桑落轻咳了声,小声嘟囔,“二哥,他不丑啊,也比你高了一丢丢……” 郁知北:??? 郁昭月坐在一旁,狐狸眼中满是冷意,“小妹若是喜欢,我们替你断了他的手脚关地下室去便好,何苦你去九商联姻?你嫁过去,万一受气了怎么办?” 郁桑落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忽然觉得以她三姐这性子,说不定真的干得出来这种事。 倒是旁边的郁知南自上车就没怎么说话,此刻终于抬起头。 他目光平静落在郁桑落脸上,声音不疾不徐: “小妹,联姻之事,只是幌子吧?” 郁桑落杏眸骤凝。 她脸上笑意僵了一瞬,很快又扯起唇角,想说点什么敷衍过去。 “大哥,我……”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发现对面四双眼睛已经齐齐落在她身上。 郁飞不再骂了,郁知北也不闹了,就连郁昭月都收了那副冷意,安安静静看着她。 没有质问,没有逼问,就只是看着。 安静得让郁桑落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她沉默下来,到了嘴边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她心底也能明白。 只怕他们心底已经清楚,她去九商的目的,绝非是联姻这般简单。 不然在殿中,以郁飞和郁知北的脾气,怎么可能那般安静? 整治纨绔的第499天 郁桑落垂眸,指尖攥着袖口,久久没有放开。 马车里安静无比,只余他们的呼吸声。 半晌,她终于出声,声音很轻,“梅白辞被九商国主所控,此次他便是为了去篡夺九商之权,故而,我想帮他。” 郁飞闻言,眸色剧震。 他想过她去联姻应当是为了那九商殿下,却万万没想到,她竟是想替他夺权? 篡位。 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那是刀尖上舔血,是虎穴里掏崽,是把自己的命拎在手里,走一步算一步,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郁知南皱眉,满眼不同意。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小妹!你可知此事万分危险?若有不测,那便是……” 他没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若有不测,那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郁知北更是直接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他眼眶通红,声音又急又冲,“不行!你在左相府好好待着!哪儿都不许去!联姻之事作罢!” 倒是郁昭月性子较沉稳,狐狸眼微挑,满是愕然: “落落,你为何非得帮他?若只是为了扳倒九商国主大可另寻他法,你一个女子嫁过去,能做的终究有限。” 郁桑落抬眼,眸中满是坚定之色,“勾魂散害九境百姓不浅,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如今他主动点名要我,等同于九境递出了一把双刃剑。 风险固然有,可若能将其扳倒,于九境百姓而言,便是最好的。” 郁知北抓紧她的手腕,整个人都在发抖,“我才不管什么好不好的!什么百姓太平与我有什么关系?!” 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小妹!二哥只要你好好的!只要你好好的!” 郁知北的手攥得死紧,像是只要他不松开,她就哪儿都去不了。 郁桑落眼眶一热,声音也有些哑了,“二哥……” 郁飞在旁侧久久未语。 须臾,他才伸手将郁知北扣住郁桑落手腕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去吧……”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郁知北愕然,转头看向郁飞,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嘶吼一声:“爹!!!” 郁飞恶狠狠瞪他一眼,可眼眶红得比郁知北还厉害,“爹什么爹?!你小妹想做的事你拦得住吗?还是你想把她的腿打断将她扣在丞相府?!” 他早就知道自家这小女儿为了家国安康可以连性命都不顾。 他就纳了闷了! 为什么啊?! 她是身处闺阁的女子,从未接触过朝廷之事,也未接触过战争喧嚣。 为何总能有比那些征战沙场的老将还要多的一腔热血?! 只怕哪日九境城门只剩她一个人守着,她也会拼尽全力殊死一搏,能杀几个敌军就杀几个。 “……”郁知北被郁飞噎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当然舍不得。 比起打断小妹的腿,他倒不如打断自己的腿。 然后可怜巴巴躺在府里,让小妹心疼他,照顾他,哪儿都去不了。 郁知南见自家老爹松口了,沉默良久。 他坐在那里,垂着眼盯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尖正发着颤。 “小妹,”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你要知道,出了九境,我们便护不得你了。” 没有叮嘱,没有告诫,因为他知道,说那些都没有用。 她的路,得她自己走。 郁桑落眼眶一热,她把那点湿意逼回去,声音却还是哑了,“大哥放心,我会小心的。” 郁昭月鼻子红红的,眼底满是不舍,可嘴角却翘着,笑得又美又倔。 她伸手捏了捏郁桑落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小妹尽管去,若你少了一根头发,三姐随你二哥亲自征兵,将九商踏平,将他们的血肉制成人皮灯笼,挂在你的墓前当装饰。” 郁知北在旁边狠狠点头,“对!踏平!” 郁桑落用力点着头,心中暖意涌上来,烫得她鼻子发酸。 她忽然觉得,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投胎入了左相府,拥有待她这般好的家人。 …… 太阳刚落山,天边最后的余晖落下。 郁桑落刚回府换下宴服,宫里的旨意就到了,晏庭寻她入宫。 御书房里,烛火通明。 晏庭坐在书案后面,手中翻着折子,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听见脚步声,他才抬起头,“永安来了?” “儿臣参见父皇。”郁桑落屈膝行礼。 晏庭摆了摆手,“起来吧,坐。” 郁桑落坐下后,也不拐弯抹角,将事情全盘托出。 晏庭听完,沉默了很久。 御书房里安静得只剩烛火噼啪的声响。 “朕不同意。” 半晌,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盯着郁桑落,目光里有怒意,也有心痛,“若要收了九商,朕可以派其他人去,可以派细作、派暗桩、派死士。 九境偌大的国家,难道就找不出第二个能办这事的人?为何偏偏要你去?” 郁桑落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父皇,在诸国盛宴上,他问策于我,试探于我,他选中的就是我。 若换做旁人,且不说能不能取得他的信任,光是随他入九商这一关就过不了。” “……”晏庭的手指攥紧了扶手。 “父皇,”郁桑落仰头看着晏庭,“儿臣知道您心疼儿臣,可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 儿臣既然享了永安公主这份荣华,受了百姓的供养,就没有缩在别人身后的道理。” 晏庭红着眼,“朕不同意!婚事朕会同九商国主言说作罢!你……” 郁桑落垂眸,上前半步,声线沉静却掷地有声: “父皇,先皇后当年以身入局,本想为您的新政铺路,终究未能如愿。 这一次,换儿臣以命相搏,为新政开路。待儿臣归来之日,鹤唳大将军便不必再隐于男子身份之下。 父皇大可昭告天下,她是女子,亦是您的妻。 您也可以开启新政,以此告诉众人,女子亦可撑起家国天下,亦可入朝理政,亦可披甲上阵,沙场破敌。 此番前往九商,儿臣不只为九境,更为天下女子能走出闺阁束缚,为圆先皇后那未尽之梦。 儿臣不愿先皇后毕生遗志就此落空,更不愿她以命换来的赫赫军功只隐匿于“鹤唳大将军”这一名号之下。 儿臣要往后天下百姓提及鹤唳大将军,皆能知晓她是九境皇后。 更是沈家之女——沈惊澜。” 言罢,郁桑落屈膝跪地,郑重叩首: “请父皇,成全儿臣!” 整治纨绔的第500天 晏庭看着她,喉结滚动了好几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惊澜也曾这般站在他面前,信誓旦旦说着要替天下女子争另一个出路。 现在,又换成他另一个珍重之人跪在他面前,告诉他,她要去做一件九死一生的事。 而他拦不住惊澜,也拦不住她。 他忽然觉得,当皇帝也没什么用,连自己心爱的女人和如今这个女儿都护不住。 晏庭凤眼染上绯红,胸腔的涩意一层一层往上蹦。 “朕可以答应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你要答应朕一件事。” 郁桑落抬头,“父皇请说。” 晏庭弯下腰,双手扶住她的肩膀,“永安,别骗朕,活着回来,活着回来……” 郁桑落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她也不知道这一趟去九商会发生什么,故而她不敢随意保证。 她只是认真回道:“儿臣,尽力。” 晏庭手一颤,直起腰,背过身去,摆了摆手,“去吧。” 他的背影在烛火里显得格外苍老,像是在那一瞬间被抽走了全部力气。 郁桑落跪在地上,朝他的背影深深叩首。 额头触地,发出一声闷响。 “儿臣,拜别父皇。” 她起身,转身走出御书房。 身后,御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 郁桑落沿着长街往左相府走,没有坐轿。 夜风一阵一阵扑在脸上,正好让她清醒清醒。 转过街角,左相府的门楣已遥遥在望,门口两盏灯笼亮着。 她刚要迈上台阶,余光瞥见石狮子旁边有个人。 郁桑落脚步一顿,偏头看去。 晏中怀靠着石狮,坐在地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随意伸着。 他怀里抱着个酒坛子,低垂着头,额前银色碎发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那酒坛子歪歪斜斜靠在他胸口,坛口还在往外渗酒液,洇湿了他胸前衣料。 “晏中怀?”她上前半步,弯腰凑近了些,“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听到声音,少年缓缓抬眼。 那双平日里总是淡然的棕瞳,此刻因醉意染上了氤氲之气,像是蒙了层薄雾,湿漉漉的。 他看着郁桑落,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辨认她是谁。 然后哑着声音,开口唤道:“郁先生。” 郁桑落嗅着他身上的酒味,浓郁得呛人,起码灌了不止一坛。 郁桑落皱了下眉,蹲下身去,“你喝酒了?小孩子不能喝酒知不知道?” 她伸手去拿他手里的酒坛,晏中怀却没有松手。 他手指攥着坛口,力道大得像在跟谁较劲。 “郁先生……” 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更哑了。 郁桑落还没反应过来,少年倏地动了。 他抬起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出奇,像把铁钳箍住了她。 郁桑落一愣,却被他倏地一拽,整个人踉跄一步,后背撞上了石狮冰冷底座。 晏中怀欺身而上,一只手臂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还扣着她的手腕没放。 他低下头,脑袋枕在她的肩上,沉甸甸的,额头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烫得她肩窝一热。 “郁先生……” 少年的声音极闷,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闷得发痛,“我不是小孩子了……” “行行行,不是小孩子。”她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你先起来,地上凉。” 晏中怀没动。 他枕在她肩上,闭着眼,睫毛微颤着。 酒意把他所有的理智都泡软了,软得像一团烂泥,什么端方,什么克制,什么该说什么不能说全都不重要了。 他声音暗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明明和他都是一样的……为什么我不行?” 郁桑落一脸懵逼,手上推他的动作顿住了,“啥?什么你不行?” 一样的?不行? 郁桑落沉默了,嘴角笑容差点贱兮兮扬起。 这是她能听到的吗……? 晏中怀将扣住她手腕的手松开,手指沿着她的手臂缓缓往上,滑过她的肩,最后停在她的后颈上。 指腹贴着她后颈那一小片细腻皮肤,不轻不重摩挲着。 郁桑落被摸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从后颈一路麻到后脑勺,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嘴角抽了下,啪地拍开他的手,“别搞,我有痒痒肉。” 晏中怀:…… 他被拍得手背一疼,那点旖旎的气氛被她这一巴掌拍得烟消云散。 他噎了下,但酒意上头的脑子显然没有就此罢休的打算。 他重新凑过来,近在咫尺的距离让他能够感受到她呼出的气息,温热的,一下一下拂在他的唇上。 他的目光死死搅缠着她,那双棕瞳里的雾气不知何时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种灼热到近乎烫人的光。 “郁先生,”他的声音低哑,一字一顿,像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很久的事,“师生恋,我们可以试试。” 郁桑落:!!! 卧槽! 什么虎狼之词?! 她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差点磕在石狮子上。 她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满脸认真,满身酒气的少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她扬臂去摸他的额头,掌心贴上去,又贴了贴自己的,“发烧了?喝傻了?” 晏中怀拉下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他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鼻尖几乎要碰上她的鼻尖。 眼帘半垂,目光从她的眉眼滑下来,落在她的红唇上,像被钉住了一样,移都移不开。 “阿姐若觉得不够,”他的声音低得像呢喃,带着酒气的温热一字一字落在她唇边,“即便是姐弟恋,也可……” 郁桑落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卧槽? 还举一反三上了? 这娃一天到晚想什么玩意?! 平时没什么存在感,喝完酒怎么闷骚起来了?! 晏中怀盯着她微启的红唇,只觉脑子一片浆糊,视线慢慢灼热起来。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烧着了一样,越烧越旺,越烧越控制不住。 他缓缓低头—— “啪!” 一声闷击,干脆利落,在夜风里炸开。 少年身子一软,整个人往前一栽,脑袋重重砸进郁桑落怀里。 郁桑落收回劈在他后颈上的手,低头看着怀里不省人事的晏中怀,嗤了一声: “在我面前发酒疯?老娘我以前在警队的时候最喜欢去跟发酒疯的大汉PK武力值了!” 她扶着晏中怀的肩膀,费力地把人从地上拖起来。 咬着牙把他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扛地往左相府门口走。 “噗……” 尚未入门,便听前方传来一声幸灾乐祸的嗤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