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入门,十五成仙》
1. 第 1 章
泽城,朗月宗内。
一群身着素衣的弟子浑身带伤,白衣沾血,彼此搀扶着,叫苦连天走了一路。
近日狼妖破门,又逢天灾降世,城内不少屋子都被吹上了天,剩下的也都是断壁残垣。
泽城上下民不聊生,往日繁荣景象不复……
但这泽城真的甘愿沦为废墟吗?
不巧,当地第一大宗、名不副实的朗月宗主动揽过了斩妖除魔、护卫苍生的重任。
然此宗目前战果是导致九成百姓跑路,只剩一成老弱病残有心无力、有苦难言。
朗月宗同样有话要说,它又没有天下闻名的修士或法宝,且这年头灵气都枯竭了,大家练练剑做做菜捡捡孩子得了,谁跟你刻苦修仙?
是以这第一大宗本质只算是养了一大帮草包的福田院,里面的真修士是寥寥无几。
这样的宗门主动救人,把人吓跑也是情理之中。
但不论怎么说,只要狼妖来袭,整日吃喝玩乐的众弟子们还是会咬着牙下山救人。
一个弟子刚要炫耀自己战果,扭头却看见个及腰高、黑乎乎的东西往这边来。
他眼睛微睁,不敢置信:狼妖?
这人一下吓清醒,转身就要逃跑,却被冷静的同僚拦住:
“你看清楚,那不是狼。”
是个不大的孩子。
几人看傻了,定在原地不动,直到那腰间别了把剑的孩子和他们擦身而过,才有人回过神来。
五六岁小孩在宗门里可不多见,下一秒就沦为众人谈资:
“长得跟我腿一边高就练剑了……这练的什么功。”
“小孩嘛,肯定是有人养,带着剑是觉得帅吧。”
其他人觉得甚有道理,心里对狼妖的恐惧消散后,又继续刚才的话题:
“你们说,这五斤狼皮四十斤狼肉能换多少钱?”
“够你吃半年,你要带个小孩……三个月吧。”
“不是吧,”提问者脸色发绿,“现在山下多危险,有几个人敢去?我好不容易打来这些皮肉,金掌柜难道不多给我点钱?”
“从他手里多拿油水?不如指望狼妖通人性。”
……
账台后,金掌柜歪身子靠在红木椅上,面前摆着新送来的话本,铺内木制烟雾缭绕,蓝烟升腾。
他身形瘦高,要是站起来,能堪比雪松挺直,可他这人从上山开铺子起就没个正形,这地方就他一个做生意的,没上头管,又何必故作姿态?
能有如今这种好日子,也亏他以前走小运攒下点人脉,这会儿世道乱了,别人逃命,他反倒能靠两边倒货发点财。
银镯子戴上了,玉石盘润了,悠哉叼柄烟枪,整日乐得不知今夕何夕。
今日话本讲得是人和妖的禁忌之恋,他正看起兴呢,铺门口珠帘忽然摔得噼啪响。
人来了……人呢?
珠帘响了,却不见人影。
甫一合上话本,金掌柜想起来,自己还有位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供货商,立刻站起来探头去看账台前面。
如他所料,一个冷脸小姑娘正拖个大包袱,定定看着他。
西桐怕金掌柜认不出自己,进了店面就脱下斗篷帽子,露出沾满尘土的脸,和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
她不久前溜下山,本想着找点药草治病,可谁知道那深山老林里还有一户没进城的人家?
老人带着小孩躲在屋里瑟瑟发抖,西桐实在看不下去,便一连斩了三只狼妖。
“约莫有……十斤皮百斤肉,内脏没取。”
她声音稚嫩沙哑,显然年纪不大。
但能斩三只狼妖,剑法可熟练得不像个小孩,金掌柜腹诽道。
不过在这种乱世做生意,最怕的就是乱问,他要做的只有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皮肉上称,算盘被打得啪啪响,金掌柜脑袋精明,“九两银子,多出来的给你折成两包金疮药。”
西桐点点头,松开握得皱巴巴的布袋,手臂直往前伸,朝金掌柜要货款。
一个崭新的小口袋被放到她手上,西桐数了数银子,确保对得上数量后扭头就走,一步不留。
金掌柜看着这幕不由得觉得好笑,这么来去如风的小孩,该是什么样的父母才能教出来?
他摇摇头,拿起一旁扫帚开始洒扫。
这天气也是奇怪,明明万里无云,风却特大,吹得铺子满屋尘土,一日不扫,第二日土厚得能把人活埋了。
西桐踏出铺子,深秋冷风从她身旁划过,及地的黑斗篷被风吹起,这具幼儿身体尚且单薄,更显腰间那柄短铁剑突兀。
还真应了金掌柜的猜想,若是寻常人家,可不会让女儿五岁挥剑见血。
她像尊雕像般站在路口,面无表情思考接下来的行程。
算上上次结余的,现在她手里足有十五两银子,另有部分文钱,即便是在这世道里,也能供她两年内温饱不愁,怎么看都是一笔巨款。
西桐指尖在剑柄上敲打,终于作出决定,迈步又下了山。
朗月宗建在泽城角落,门内弟子时不时就会折了剑、受了伤,因此在狼妖来袭前,有大把商贩在山脚底下做生意,卖些兵器药草和武功秘籍,赚得比在城中心还多。
可惜好景不长,天灾一来,商贩们为了逃命,大多都离开了泽城,现在还愿意留下来的,要么是老弱病残,要么是舍不得家乡。
西桐风尘仆仆来到书坊门口,屋内打扫的先生看到她前来,手上掸子顿住,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小姑娘,你还没走?”
“为什么要走?”西桐拿出银子,架势像回家一样,“有新到的剑谱么,全来一套。”
先生听了又是一阵头疼,拒绝了小姑娘她又要不开心,只能取出两本新到的古书,一并把钱推了回去。
“罢了,这书算我送你的,钱你拿回去,留着当日后的路费用,赶紧走吧。”
说罢,他面色复杂向外看,城中街道萧条,尘土纷飞,再无往日热闹景色。
先生浑浊眼眸缓缓闭上,一路敲着书脊向里屋去。
西桐不理解先生的用意,但既然书到手边了,也没有不看的道理。
她伸手拾过旁边的剑谱,站在原地翻阅起来。
先生进了屋,这附近只余西桐一人。
她专注看着面前的剑谱,每一字都读得极慢,仿佛要硬生生刻进脑中,书上的图示和描述她都在脑中过了遍,不断补全自己现有的体系。
时间在这瞬间拉长百倍,屋内先生的咳嗽不再,街上叶子在空中缓慢移动,远方狼妖止住奔跑,西桐沉下心的时候,世界的一切都被按下慢放键。
西桐逐页细究,余光中一块面板正在计时。
不知过了多久,先生重新咳嗽,风再次拂过她的脸庞。
【本次专注时长:16h】
【已累计专注时长:1653h】
【距下次领取奖励还有:3347h】
西桐合上书,虽然她实际上看了十六个小时,但身体是和外界连通的,把两本剑谱全看完,她也不过是站了约十分钟而已。
真要看上十六个小时不合眼,她的脑袋是没问题,五岁小孩的身体可受不了。
离开前,西桐收回银子,在书上放了半串文钱,她也不白看,就当做是借阅费了。
这地方铺子都挨在一起,西桐快走两步,接着到了铁匠铺门口。
这也是附近最后一家还开着的铁匠铺了。
西桐摸了摸自己的钱袋,上前两步大喊:“老伯,有新做出来的好剑吗?”
听到这稚嫩的童声,屋内人稳步走出,身形高大,满脸凶神恶煞。
他语气却温和,“有,专门给你备着呢。”
“谢过老伯了。”
西桐毫不客气,爬上台阶就直奔着后屋去,却被拎着后脖领,像只小狗一样带到了柜台处。
老伯指了指台子上的剑,“喏,你要的剑在这,用了最好的材料,重量……你应该拿得起来。”
闻言西桐伸手去抓剑,一拿起来就沉得她踉跄两步,但拿久了越发顺手,挥动间也有凛冽风声。
是柄好剑。
西桐心满意足,“多少钱?”
老伯瞄了她一眼,“五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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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少?”
西桐不解,她第一次来买剑时没钱,只挑了柄普普通通的铁剑,那时结账都要五两半,她还为此饿了两天肚子。
后来斩狼妖拿了钱,买了几把好剑,要价也从没低于过七两。
怎么如今便宜这么多?
她心有猜测,“老伯,莫非你以次充好,觉得对不起我?”
老伯听到这话猛地一锤柜台,差点气笑,他好心打折扣,怎么被人看成以次充好了。
“你要是有钱,就给我十五两银子。”
“那不成,”西桐果断拒绝,立马收起钱袋,“说多少就是多少。”
老伯笑笑,面上却有些寂寥,“你还不走吗?”
“你们真奇怪,你叫我走,书坊的先生也问我走不走。”
西桐疑惑,“我能走去哪里呢?哪里都是死。”
“也对,那你的父母呢,你来这附近有半月了,我还没见过他们人呢。”
他见西桐穿着朴素,出手却是一等一的阔绰,私下不禁猜过,这小姑娘或许是哪个大家族里偷跑出来的小姐?
长得水灵灵的,就是脸上沾了尘土也挡不住那股灵气,成年了想必也是有名的美人,只是生不逢时,遇到了天灾乱世。
要是父母能派人来接,或许小姑娘能活……
“我没有父母。”
西桐语气漠然,“我是跟着阿婆一起来泽城的,她被狼妖杀了,我被人捡进了朗月宗。”
听完这简短的背景介绍,老伯牙酸得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你这畜生!你不问该多好,现在好了,这不揭人伤疤吗!
他倒吸凉气,刚想跟人说声对不起,远处却忽得传来狼嚎。
屋内二人本能抬头。
城中,本就不多的百姓霎时顿住,惶恐地去看城门处,成群的黑狼妖如潮水涌入,浑身浴血,城内是士兵和朗月宗弟子腐烂的尸体,蚊蝇轰鸣飞舞,有如地狱降临。
“跑……”一个人率先从恐惧中清醒,立马拽着身旁的妇人往朗月宗方向跑。
“跑啊!狼妖来了!”
城中四处都是求救惨叫声,西桐深吸口气,提剑便要向外冲去,却被老伯一把抓住了衣领。
“你去做什么?你一个小娃娃能做什么!”
西桐伸腿去蹬人,但身体困乏无力,腿也短,愣是没挣开这束缚。
“你放开我,我得去救人,我能斩狼妖!”
说着,她还挥了挥手中剑,破空如哨音,内行听来,绝对会认为西桐是使剑的高手。
可老伯不肯放她走:
“别做梦了,我信你长大能斩狼妖,可你现在才多大?给我在这儿躲着。”
西桐毫不留情,一脚蹬到人膝盖处,老伯疼得差点跪下,仍是不松手。
“那你告诉我,”他面容终于严肃起来,“你斩狼妖是要做什么?救人吗?那么多比你年纪大的弟子,不差你一个娃娃去救人!”
“我要立功进内门!”
……朗月宗的内门?老伯一愣。
外面狼啸逼近,哭喊声愈大,眼见狼群将踏入这条街道,西桐一剑斩断了自己的衣领,拔腿就往外面跑。
可刚到门口,又被人抓着手臂拉回来。
老伯迅速把门窗关好,铁匠铺内彻底没了光线,只听得见二人一个比一个沉重的呼吸。
“我还是不能放你出去。
“你还年轻,别把自己逼进绝境,你不需要拼性命去进那什么内门,等你长大就知道了,人生不止一条路可以走!”
西桐被按在原地,嗫嚅了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在她的视野里,除了专注时长面板外,还有一个极其醒目的红色警告面板。
【根据第11号保密协议,515号系统需在时限内脱离世界、进行数据上传,若无法及时上传,将自动运行自毁程序】
【距自毁程序启动还有:09年07月02天】
或许别人还有很多路可走,但她早就是死路一条了。
进内门的机会就在面前,西桐什么都顾不上了,一把拍开老伯的手,拎起剑跳了出去。
2. 第 2 章
甫一来到街上,西桐便不禁蹙眉。
到处都是冲天的血腥味,不远处书坊门户大开,两只狼妖半个身子露在外面,听到街道上有脚步声,面目狰狞转过来,两眼通红盯着西桐看,腥臭的涎水直往下滴。
狼妖身子前倾,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四周再无惨叫,显然没人从这场灾难中幸存。
她还是来晚一步。
西桐拔出佩剑,寒铁倒映出她平静的神色,剑拔弩张之际,旁边忽然伸出只血手,抓住了狼妖的后脚。
西桐一愣,地上的人正是书坊先生。
对方被狼妖咬得不成人样,胸腔还在呼呼喘气,血从坊内流到街上,城中正有无数地方经历着这样惨状。
“西桐……”
他的手被踩出两个血洞,仍在撑着一口气,想拖延时间,“……跑。”
话音刚落,旁边狼妖的低吼声传遍街道,四周活物都纷纷潜逃,它迈开前腿,直朝西桐冲来!
“喂,西桐,快进来!”
屋内的老伯一直暗中观察,见状一把推开窗户,焦急伸手想把小姑娘拉进来。
却见西桐朝他瞥了一眼,瞬间,空气都似乎凝固。
这一眼中无悲无喜,既没有身临险境的恐惧,也不为任何已死的人感到悲伤,吊诡地摄住了他的魂魄,不由让人打心里发颤。
她神色平静,宛如一个看客,看着和她一边高的狼妖飞扑而来,脚步轻巧扭转,行至狼身侧。
刹那间,锋利剑刃刺入狼身,血液喷泉般涌出!
有几滴溅到了西桐脸上,她嫌恶地擦掉,甩了甩沾满污迹的剑,确保面前这只再无声息后,转身去解决下一只狼妖。
她端起剑,架势比成年剑修还要足,盯着狼妖面容冷峻。
四下寂静。
老伯大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一幕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西桐……不是个小孩吗?怎么可能使剑使得这么熟练?
他也没听说有哪个天才的名字是西桐啊!
老伯眯着眼睛观察,不肯放过一丝这孩子战斗的动作。
她的剑端得很稳,一看就知基本功非常扎实,在此之上她甚至融合了不同的剑术流派,且都非常精通,以他这个铸剑三十年的老人看来……
西桐绝对是近百年来最天才的一位天才!
第二只狼妖身形偏大,西桐多花了点时间才解决掉对方。
这具身体还没长大,力量仍有不足,她现在也只能取巧,要么一击即中心脏,要么在猎物身上多划几道口子,放血致死。
街道上的狼妖被她片刻解决,西桐没去看老伯的表情,径直走向书坊,探了探先生的鼻息。
“还活着,”西桐有些开心,“先生,我有金疮药,我这就救你。”
先生艰难动了动手指,西桐跟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发现他的腿正留在屋内,还在汩汩淌血。
这种情况别说两包金疮药,金掌柜来了都无力回天。
西桐眼中寂寥,救不了人,她就没有功劳可立了。
先生看出了西桐的落寞,从衣服内侧取出一枚玉佩,喘着气放到身旁。
“去杏花巷……”他喉管被血糊住,说话费力,“拿玉佩找……我的孙女儿,阿好……”
他自小便生长在泽城,即便狼妖来了也不愿离开这片故土,他已有取死之志,但临别时,却唯有一桩夙愿无法释怀。
几滴泪顺着皱巴巴的脸流下,他嘴巴呜咽,“西桐,你厉害……你带她走,救救她……”
西桐伸手,捡起那块质地温和的玉佩,正反看了看,一并塞到了腰间。
那里还有另一枚用红丝绸系着的精致玉佩。
两块玉相撞,霎时发出叮当脆响,下一秒又被西桐身披的斗篷盖住。
先生愣愣看着第二块玉佩,似是认出了什么,眼中满是惶恐,当即抓住西桐的衣角,可血堵住了他的声音,几声咕哝后,他彻底断了气。
这条街上本就没有几个百姓,这次之后,只剩铁匠铺老伯一个活口。
“老伯,你能带我去杏花巷吗?”她侧头发问,语气真挚。
老伯犹豫了,可一想到西桐方才的表现,又不由得失笑。
他从铺内拿了两把好剑,几步走到西桐身前,“走吧,你记得走在我后面。”
西桐随意点点头,显然没放在心上,“嗯。”
杏花巷离这不远,但也有段脚程,二人行至中段碰见只狼妖,西桐刚要拔剑反击,老伯却挡在了他身前。
西桐歪头,碰了碰人的后背,“老伯,我比狼妖强。”
意思是,护着她还不如躲到她身后。
“我还没老到需要一个小孩保护的地步。”
剑出鞘,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狼妖蓄势待发准备袭来,但一块石头恰在此时被扔出,在空中划了道漂亮的抛物线。
“咔哒”一声,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
好机会!
老伯正想向前跑,却忽然感觉腰间佩剑被人拔出。
是西桐,她掐准时机大力将剑掷了出去,一击正中狼妖颈部。
“……”看着摇摇欲坠的狼妖,西桐掐着下巴沉思,“不好,隔这么远,没扎死它。”
话音刚落,狼妖就目眦欲裂飞奔过来,老伯忙提剑抵挡,剑刃狠狠抵住獠牙,压得他不由得后退两步。
血淅淅沥沥洒了一地,颈部受创很难活下来,片刻后狼妖就无力倒地。
确认敌人再无生命迹象后,西桐收剑入鞘,目光落到远处簌簌落花的树旁。
她朝远处大喊:
“出来吧,狼妖被我们解决了。”
听到这话,墙角杏花树下探出个怯生生的脑袋来,一位手持柴刀的豆蔻少女朝外看,发现那狼妖真的死了后,终于松口气。
“谢谢,你们是……”
她看见西桐掏出的玉佩,想说的话顿时卡在嘴边。
爷爷的玉佩……
“你是阿好吧,”西桐断言,“这附近除了狼妖应该没有活人了,你是最后一个。”
“先生他让我来救你,这玉佩也是他给我的。”
为防阿好突然暴起拿柴刀砍她,西桐姑且解释了一嘴。
阿好闭了闭眼,如今的泽城到处都是危险,她转眼就面色苍白地接受了亲人离世的事实。
她走到二人身前,接过那枚玉佩:“非常感谢二位出手相助,请问你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西桐闻言眼睛一亮,“回朗月宗。”
要跟一个小孩子同行,阿好有些犹豫,但玉佩是她和爷爷之间的信物,如果爷爷无法再照顾她,那就会把玉佩交由能保护她的人手中……
这个人,真的可以吗?
她转头又想,不提面前这个小姑娘,朗月宗内同样能人云集,去了也不亏,总比留在城里强。
再者说,狼妖破城那天她就想过动身离开,却因为爷爷不肯,最后只能搁置;
暴风也没有停息迹象,自家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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濒临极限了,过几日她就要无家可归。
重重思绪指向一个答案。
她握住西桐的手,微笑道,“好,那我跟你走,一起去朗月宗。”
……
宗内登记处,西桐领着老伯和阿好上了名册,心满意足看着自己名字后面的五个红点。
“你说你要进内门,那救多少人才能到要求?”老伯咂摸着。
接着他就听到石破天惊的——
“一人一分,要一百分。”
西桐补充,“但朗月宗还有每月一度的考核,取得第一名能额外计入五十分。”
“考核?比你们的实力?”
西桐点头,眉间毫无惧色,“我肯定能拿到第一名。”
此话一出,不远处其他弟子不乐意起来,立刻拨开人群走到西桐面前。
看到是个小娃娃口出狂言后,不由得发笑:
“小孩子还想拿名次?剑拿得稳吗。”
西桐瞥他一眼,“比你稳。”
这话当即点燃了他的怒火,蹲下来平视西桐,语气威胁:“我劝你现在就收回这句话。
“我告诉你,我师父可是内门的,我马上也能进去,你别在这里大言不惭。”
西桐不再回应,干脆利落取出腰间剑,这情景吓得老伯和阿好一愣,以为她要在这里动手。
“谁更厉害,一比就知,”
她抬眼看向那个弟子,目光凛冽,“你敢比么。”
“有什么不敢!现在就去演武场!”
听到有人要去演武场对决,周围人开始窃窃私语,阿好第一次见这情形,有些提心吊胆,轻轻问道:“你……小心些,不会有事吧?”
闻言西桐和那弟子均转过身来,不假辞色。
“没事。”
“不会有事!”
弟子这才反应过来,不远处那面若桃花的小美人和眼前这小娃娃是一伙的,震惊过后,他当即计上心头:
“不如我们打个赌?”
西桐顿住,赞同道,“好啊,你输了就把你现在的分数全给我。”
“你!!”弟子气得跳脚。
他转念又想,反正这娃娃打不过自己,他可是上次考核第三,让对方逞点口头威风,又能怎么样?
“你输了的话,那小美人就要跟我走。”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阿好正茫然地站在原地,见众人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命运被搭在了个虚无缥缈的赌约上。
西桐突然举起剑,挡住了众人窥探的目光。
“能加码么,如果你赢了,不止她,我也跟你走。”
她思忖着,要是真让这人赢了,她就半夜带阿好逃出去,既然是先生的委托,就不能这么把人留在别人手里。
双方赌约成立,一群人浩浩汤汤往演武场赶,大家都心知肚明那弟子会赢,却忍不住想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子挨教训。
……
半柱香后,西桐把剑别回腰间。
看着面前躺在地上痛哭流涕、浑身上下都是淤青的对手,她觉得自己简直多余说那一嘴。
白担心了。
周遭观众目瞪口呆看着这个小娃娃,没人敢出声。
一个看起来五六岁的孩子……打赢了成年人?
连剑都没拔,只用剑鞘就把人打服了?
西桐走到那弟子面前,面色平平,似是刚才那斐然战绩在她心中不值一提。
“我赢了,把你的分数给我。”
3. 第 3 章
“我,你……”弟子急得面色通红,“你肯定拜师了,你师父是谁,你一个小孩子不可能这么厉害!”
被一个孩子打败,他不接受这种事实,继续胡言乱语,“对,肯定是你师父教得好!”
语毕,剑鞘就怼上了他的额头,吓得他一激灵。
“那你师父教得差。”
西桐难得嘴角上扬,“履行赌约,把分数给我,还是你想再跟我比一次?”
剑鞘在他额头轻轻旋转,皮肉微微发红,更衬得这弟子脸色惨白。
“好好好,你放过我,我这就去把分数登记给你!”他小声求饶。
西桐不置可否,松开剑鞘把人放走,看着四周大气都不敢喘的观众,迈腿直奔阿好二人而来。
方才弟子那番话在大家心中落下猜疑,阿好犹豫问道:“你……真有师父?”
“天地为师。”
西桐边整理衣角,边开口安排二人行程,老伯去金掌柜处自行租住处,阿好暂时跟着西桐走。
西桐领人走出重重人群,越走越陡峭偏远。
这一路累得阿好顾不上脸面,汗如雨下直喘粗气,隔一会儿就要问西桐还有多久到。
二人走进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此时已入深秋,竹叶大多掉到地上,踩踏间噼啪作响。
加之前几天暴风席卷泽城,这片林子更是重灾区,走几步就挥剑开路,得把交横的断竹砍掉才行。
“就是这里,你先休息吧。”
竹林中间立着一幢小木屋,内里朴素而典雅,该有的家具一应俱全,外围虽有裂痕和松动痕迹,但被装潢补足氛围,竹管相接,不时被水流压到地上,打出“啪嗒”一声。
阿好甫一进屋就栽到榻上,二人被满屋尘土呛得咳嗽不停,缓了半天阿好才有心思细究西桐的话,“我休息?那你要去做什么?”
“去看看那人有没有把分数转给我。”
“……还能不给的吗?”阿好刚拿起扫帚,闻言眼睛瞪得溜圆。
“又没发毒誓,他当然可以不给,”西桐显然不在意这个,她目光落到更远处。
“他看起来没我这么大度,输了之后应该会去找他师父骂我吧。
“所以我要走了,你在这里歇着,床下有几把好剑,你可以试着练习防身……用前记得擦擦灰。”
语毕,西桐转身就溜没影了,独留阿好呆滞站在原地。
一片竹叶晃晃悠悠飞到面前,她才回过神来。
这,自己好像跟了个大忙人啊。
西桐一路狂奔到山中段,径直跑到登记处,抓住管事人就问那弟子的事。
如她所料,对方只是找个借口逃出去,根本就没想过要实现赌约。
“他往哪边去了?”
管事人颤巍巍的指了个方向,又推了推脖子边的剑,“西边,小女侠,能不能把剑往后稍稍……”
剑刃划出道漂亮的弧光,西桐得到答案,又像只锁定猎物的鹰隼般飞扑而出。
她必须要进内门,而且越快越好——
起初得知自己降生为人身,又必须在十五年内离开世界的时候,饶是西桐也有点绷不住。
当时她一个裹着襁褓的婴儿孤零零在河上漂流,束手无策之际,突然想起自己作为专注系统,还有个时长奖励机制。
西桐一个婴儿什么都做不到,只能专注大哭100h,然后许愿自己被人捡走。
奖励发挥作用,她被路过逃难的阿婆捡到了,自此老病残的阿婆带上幼小的西桐,一边教西桐识字念书,一边躲避战乱来到了泽城。
于是西桐发现了更难绷的事情。
她这具身体不仅运气不好,也没有任何做事的天赋。
运气差到如果没有奖励机制,她在一开始就会漂流到饿死,或者和阿婆在路上被人乱刀砍死。
她学东西也很慢,几个字连成的语句,这具身体要看好半天才能看明白什么意思;阿婆念的诗,她要慢悠悠跟读几十上百遍才能留下印象,更别说识文断句、舞刀弄枪这些被天赋怪包圆的领域。
西桐很快接受了现实,她是一个除了努力和时间,什么都没有的人。
所以在一次次使用奖励,得知唯一离开这世界的方法是记录于上古神话中的“开天”,得知开天剑谱在朗月宗内门里时,西桐马不停蹄开始收集内门相关的消息。
她必须要快。
如果慢下来,她就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学会了。
西桐穿过山间枝丫,头顶的太阳不知不觉落下,令人恍惚的黄昏打在这片荒郊野岭上,让人一时分不清方向。
那弟子绝对去找师父诉苦报仇了,只要找到他,自己就能找到进内门的路……
西桐摇摇头摒除杂念,单膝着地,专注观察着泥土上的脚印。
对方穿的是薄底云履短靴,对战时能感知到他下盘不稳、力量不大,脚印的轮廓会较别人浅,更易有晃动的痕迹。
专注时连风声都停止,日光落在西桐严肃认真的脸上,更显那双眼睛炯炯有神。
良久,她迈步向南边树下走去,这里有一处杂乱脚印,显然它的主人跑到这里已经体力不支,呼吸大乱。
再次确认方向,西桐继续向前,从日落跑到月升,却始终没找到那名弟子的踪迹。
……她绝对没找错。
西桐对自己很有自信,但这片罕有人至的树林太大,她真跟丢了也不奇怪。
只是一想到被那样的人逃开跟踪,她心里就满是火气。
眼下天色已暗,寻找脚印难上加难,再在这里耗费时间不值得,西桐思虑之下,只能暂时放弃跟踪,转身打道回府。
来时自己已经踩出条路,也做了相应的记号,明明回去的路要比来时简单,但西桐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只能找到一个记号,怎么也走不出这片区域,就好像……她被困在了幻境里。
意识到这一点,西桐当即目光一凛,割破指尖,把血液涂在眼睑处。
以前阿婆给她念过破幻境的方法,最简单的一种便是涂上血液,但这种方法效果并不持久,血一干就没用了。
西桐抓紧时间继续赶路,她果然陷入了幻境,这么一破,便轻松找到了第二、三处标记。
向前行进的时候,一丛月光意外出现在西桐视野里,落点就在不远处,她走几步路就能抵达。
在濒临午夜时出现奇怪的月光,西桐瞬间想起阿婆讲过的怪奇故事。
但西桐不知道的是,阿婆心很善,她把那些血腥离奇的故事结局通通改成了真善美的包饺子大团圆,导致对这个世界了解不深的西桐一直觉得——
鬼怪是能帮人的好东西。
血马上就干了,她不妨去找那月下鬼怪帮个小忙。
西桐打定主意,握紧剑便朝月光处行进,可越走前方就越刺眼,明亮得简直不像夜晚,她抬手挡住部分光线,拨开最后一丛树枝。
看着眼前情形,西桐少见的愣住了。
面前是一处不大的空地,中间的湖泊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水光,而湖泊旁,一只疲乏的白狼妖正趴在地上歇息。
月光照到他身上,显得这妖怪像从月亮上下来的似的。
听见周围难得有动静,白狼先是动了动鼻子,懒洋洋睁开金色眼眸,看清是来人只是个小姑娘后,便悠闲朝这边走来。
可甫一走近,它就疑惑顿住,半天才走到西桐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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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视线缓缓落到她腰间。
西桐终于从这诡异的情景中回过神来,随着白狼的视线去看,顺手掀开了黑斗篷。
白狼盯着的地方,挂的是那块系红丝绸的精致玉佩。
“你要这个?”西桐放下斗篷,连连摇头,“这是阿婆的遗物,不能给你。”
闻言白狼耳朵耷拉下来,西桐觉得自己练剑练得可能走火入魔了,不然她怎么会从一个狼妖的脸上看出悲伤?
对,这是只狼妖。西桐才反应过来。
方才被这白狼一副懒散可怜的模样骗了,险些忘记这是只杀人不眨眼的妖怪。
她手立刻放到剑上,警惕道,“你知道怎么从这里出去吗?”
白狼尾巴尖指了个方向。
西桐眉头一挑,接着问,“今天下午有一位弟子跑进内山,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白狼尾巴摇得和螺旋桨一样,显然不想回答。
“最后一个问题,”西桐把剑攥得更近,“你身为狼妖,会伤害我吗?”
听见这话,白狼立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很无害。
下一秒,一道剑光划过!
他吓了一跳,幸好躲闪及时才没被伤到,白狼惊疑不定着去看西桐,发现对方眼中满是进步的渴望。
“那太好了,你陪我打一场吧。”
西桐正愁没有能对练的人,朗月宗内大家看她是个小孩子,要么不肯陪她练,要么觉得西桐不配和自己练。
背剑谱、和空气对打,永远比不上真刀真枪打一局进步快。
西桐屏住呼吸向前两步,她进定内门了,一周后的考核第一名,谁也别想和她抢。
白狼窝囊极了,好心帮人指路,还要陪人打架……
还不等他表达不满,西桐的下一次进攻就逼近眼前!
刀光剑影中,西桐越战越兴奋,她果然没看走眼,这只白狼妖不仅通人性,实力也比外面那些黑狼妖强得多。
西桐后退借力跳到空中,剑光一闪便斩下两簇白毛,落地后立刻压低身子,蓄力准备前扑。
光从书本上学知识是不够的,西桐在与狼妖交战的时候,还照猫画虎学了狼的进攻姿态。
攻击接连袭来,白狼妖躲闪不及,眼中终于闪过一丝进攻欲望,狠狠咬住了西桐的剑。
一人一狼不断僵持,力量的比拼中西桐还是落于下风,在剑刃要碰到脖颈的那一刻,它叹了口气,表示投降。
白狼妖随即松口,紧绷的身子放松下来。
“这次是你赢了,”西桐笑道,“明天我会再来的,我们继续比。”
说完,她无视了身后白狼的神色,朝着对方不久前指给她的方向走。
这场对战中收获颇丰,对方的招式主打收敛声息一招毙命,和西桐现在的攻击方式不谋而合。
不管白狼怎么想的,西桐觉得这真是个不错的陪练对手。
顺着标记,西桐一路走出树林回到了人群里,又七拐八扭回到自己住的竹林里。
本以为这么晚了,阿好早该洗漱入睡。
小屋里微微亮起的烛光却告诉她事情不太对劲。
听闻屋外传来脚步,阿好紧忙起身,和匆匆进屋的西桐撞了个满怀。
“嘶,发生什么事了?”西桐吃痛地揉揉鼻子。
“那个人送了封信过来,是战书,还说要把他师父也一并叫来和你比试……”
阿好慌张地打开信件,塞到西桐手里。
烛光之下,西桐神色肃穆看完了信件,目光落到最后的署名。
李千。
她满脑子都是方才酣畅淋漓的战斗,沉默之后,西桐抬头不解问道:
“这谁?”
4. 第 4 章
阿好闻言差点吓晕过去,“是白天和你打赌比试的那个弟子。”
听了解释,西桐终于从记忆角落翻出了李千的身影,想起这人还欠了自己分数,顿时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
阿好担忧道,“你打他没问题,可他的师父……”
西桐不在意,“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
今天干了太多事,西桐打了个哈欠,想到自己还要洗漱结束一天疲乏,这个时候终于显露点小孩本色,满脸都写上了不耐烦。
夜已深,阿好吹灭烛火,和西桐一人占了一半床,城破离家的思绪在她脑海中翻涌,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
一觉醒来,窗外鸟鸣渐起,她皱着眉头去摸身边人。
空的。
阿好一下吓醒,不安感冲破牢笼,发现西桐消失后,顾不得披头散发的姿态,踏鞋就要往屋外跑,却在出门时扫到桌上有张字条。
她皱眉去看,西桐的字歪歪扭扭,但好在粒粒分明,细看也能认出内容:
我去演武场观摩人练剑了,辰时带早点回,勿念。
看完信,阿好愣了片刻,忽攸坐倒在榻上。
……幸好,只是出去练剑了,没有把她一个人丢下。
想了想,她还是决定出去逛逛。
演武场外,西桐换了身易行动的粗布衣服,昨日对决中那身黑斗篷不知给多少人留下印象。
西桐还不想当人群焦点。
她藏在来往人群里,看着场内的李千对着木桩练习,心里一遍遍盘算对方的出招习惯。
李千唯一的优点就是用不完的蛮力,能把木桩砍得来回晃,剩下的剑法在她看来简直不堪入目,
如果对方真有师父,那这师父的教学水平绝对不怎么样。
又耐下心看了一阵,终于,另一个人进入了西桐的视野。
见到那人样貌时,西桐眼睛微微瞪大,转眼就明白为什么李千这样四处惹事的人会有师父了。
来人有着和李千相差无几的面庞,或许是修道的原因,他甚至比李千要清秀耐看点,但鉴于这家底子不怎么样,综合来看,长相也就是普普通通。
西桐眯着眼睛细瞧,对方一抬手就指正了李千几个错误姿势,教的都在点上,只是师父一转身,徒弟就想尽办法偷懒。
看来徒弟学不会纯属个人素质问题,师父是有真本事在的。
可惜看了半天,也只看见这位师父出了一剑,没能观察到更多信息。
这也够了。
李千一个徒弟不肯认真学,西桐这个围观的可收获颇丰。
回去路上,西桐顺路到食修处买了袋包子当早饭,一进竹林就碰见了穿戴整齐的阿好。
西桐:“你这是去哪?”
阿好也挠挠头,“这都过辰时了,我担心你出什么事就来找你……”
一袋包子突然被递到她身前,肉包子的味道扑鼻涌入。
西桐抬手,“久等了,吃饭吧。”
“那你呢?”
闻言西桐想了想,随手拿了个包子,挥挥手继续往竹林深处走。
“我去练剑,我时间比较紧。”
看着西桐一刻都不敢多停的背影,阿好心中疑窦渐起,待二人之间拉出一段距离,她就做贼似的跟了上去。
密布竹林中有一块突兀的空地,阿好压下疑惑,接着往前走。
林中剑影翻飞,她找了个易于观察的地方,小心蹲坐在地。
不多时,就被眼前的情形夺去了注意。
这是她第一次看西桐练剑,她没读过几本书,只识得基本的字,但阿好相信,就算是换了爷爷来,见到这一幕一定也说不出话。
竹叶随剑风盘旋,在西桐周遭汇成一股旋风,位于风眼中的人面色平静,不断踏步向前,借力在竹林中跃动,手中剑刃闪着寒光,不时刮到几棵竹子,勾得空地越来越大。
阿好看呆了,西桐的剑法中其实没有让人拍案叫绝的灵气。
但即便是她一个不懂剑的人,也能看出这其中的基本功有多叫人震撼。
……西桐到底练了多久的剑?
又一次跃起,阿好屏息凝神,却忽得看见一抹薄青划过——
是西桐身上带的另一块玉佩。
一定范围内只有自己一人时才能进入专注,所以自打时长停止计时的时候,西桐就知道有人跟着自己来了。
对方是谁并不难猜,袋里肉包子的味道都飘到她鼻尖了。
在林间又练习了一会儿,待到体力耗尽时,西桐终于停下脚步,舒缓片刻便朝着阿好的方向去。
“有事么?”
阿好面容前所未有的严肃,“西桐,你这玉佩哪来的?”
……怪了,怎么总有人问自己玉佩的事。
西桐蹙眉,“带我长大的阿婆的遗物。”
“你最好赶紧把这玉佩出手,”阿好上前两步,紧紧箍住西桐的肩膀,“爷爷和我说过,雕刻有这种暗纹的……和那个地方脱不了干系。”
“哪个地方?”
阿好紧抿嘴唇,手指了指万里无云的天。
西桐对这个世界有点了解,一下了然于心,挣开束缚后退两步,“那也不行。”
她接着说,“这是阿婆的遗物,她死前让我看管好玉佩,就像先生死前让我照顾好你一样。
“这种遗愿,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违约。”
阿好又劝了半天仍是没劝动,觉得这小孩简直是块榆木脑袋,这宫中人的玉佩要是被发现了,遭人惦记是轻,引来杀身之祸才是最麻烦的!
她又把危险性重复了一遍,西桐仍是那副不在意的模样。
“能杀了我的才叫杀身之祸。”
语毕,气得阿好直跺脚。
不等她捂心脏,西桐倒是想起个问题。
“阿好,你说这是宫中的玉佩,那你认得这是哪位的东西吗?”
“认不出,但身份……”阿好闻言拾起玉佩,端详片刻,“不会低。”
西桐沉思着,良久点了点头。
虽说一开始是靠着专注奖励才能和阿婆相遇,但阿婆是个很好的人,不管婴儿时期的西桐多么麻烦,逃命的阿婆也不肯放弃她。
这样的阿婆临死前什么都不要,只要她看好玉佩。
想来这玉佩对阿婆很重要,西桐本以为这是什么定情信物或者亲友的礼物,现在看来,她也是替人保管。
如果练剑途中能顺便找到那个阿婆很看重的人……就告诉她一声阿婆的消息。
或许,这样也算报恩了吧。
往事种种如过眼云烟消散,得知西桐没有丢掉玉佩的打算,阿好也没再说什么,只是让西桐多加小心。
“……那我,先回去了。”
潜藏的危机只掀开一角就让阿好浑身发凉,她不敢细想西桐身上还有什么更危险的东西,她从没面临过这种局面,一时心神不宁,也不想再在外面滞留了。
望着阿好的背影渐隐,西桐继续练剑。
直到太阳快下山,肚子开始饿得咕咕叫,西桐才从今日的练习中回过神来。
力气见底,她一下坐倒。
她不是什么红眼病,看到别人有天赋就迫不及待上去踩一脚,但练剑一天毫无收获的时候,她有时候也会想:
为什么那个有天赋的人就不能是我呢?
假如上天能赐她一点点天赋,她的进步都会比现在快得多。
西桐撑着口气又空挥一剑,彻底耗尽了这具身体里的力气。
她瘫在空地上,望着天空中飞鸟掠过,压下了心里的不甘。
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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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毫无收获,只是熟悉了几招剑谱里的剑法,但这种情况西桐见多了,今天没进步就看明天。
俗话说得好,莫欺五岁穷、莫欺十岁穷、莫欺十五穷。
最后,死者为大。
歇到差不多能动了,西桐扑扑身上的灰,拎起剑就往后山去。
晚饭在路上解决了,她忙着练习,一路飞奔到白狼妖所在的地方时,身上那股肉包子味还没散干净。
白狼妖如昨晚一样,还悠闲守候在波光粼粼的湖水旁,看见西桐前来,身子本能有些瑟缩。
西桐干脆利落拔剑,“来陪我练习。”
“……”
白狼妖站起,虽没开口,喉咙间却自然流溢出声音:
“你先转过去。”
西桐眉头一皱,“你在说话?”
说罢,她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和对方对视片刻,确认没什么危险后,西桐就照白狼说的转身,但手中紧握着剑,保持警惕。
月光披在这片空地上,好似落了层霜,西桐隐约听见点风吹草动,把剑握得更紧。
直到一道清透细微的男声传来:
“好了……你要练什么。”
西桐扭头去看,瞧见白狼变成个人的时候,眼中突然有了光亮。
狼的时候就能陪自己练习了,现在变成人……
岂不是实力更上层楼?
西桐迫不及待摆好架势,“我最近练的是斩妖剑法,你会吗?”
世间有人和妖两族,彼此形态无法互通,唯有两族共同诞下的孩子——半妖,能随时转换形态。
半妖洛三客听着这孩子要自己陪她练“斩妖剑法”,心里不禁犯嘀咕。
但面上装得还是一副朗月清风的模样:“当然会。”
西桐一愣,她只是开句场面话,没想到对方真会接。
“你一个妖,还会斩妖?”
“剑法,殊途同归嘛。”
西桐想想觉得有道理,不再闲聊,屏息凝神,一个箭步便冲了上去!
她出招毫不留情,洛三客一时没有武器,逡巡间瞄准西桐腰间剑鞘,趁着空档抽来做了武器。
下一击袭来,他果断持剑鞘挡下。
二人对峙间只余刀剑碰撞,天地间不再有其他声响,西桐专注地盯着对手,试图从他身上找到些许破绽。
终于,有那么一瞬,洛三客似乎是躲闪不及,脚下踉跄一步。
西桐立即出手,一剑戳出。
下一秒,旁边攻势袭来,西桐心下一惊。
她被人用剑鞘打了手上的麻筋,疼得连人带剑“嘶哈”一声就倒在了地上。
等缓过来了,她抬头,眼睛瞪溜圆,“你演我?”
被这一质问,洛三客好不容易冒头的自信心又缩了回去。
他左顾右盼,不敢直视西桐,“……那,对不起?”
西桐本来也没什么埋怨的意思,听了道歉后更是没脾气,“没事,刚才是我的问题。”
此言一出,洛三客提起了精神。
“对,你确实有问题。”
“?”
“你基本功很扎实,但用剑上缺乏变通,攻击时只会盯着敌人,很少顾及防守,如果敌人是高手……”
洛三客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从西桐的基本功到流派再到身体疲惫不堪的状态,如数家珍念了个遍。
说到末尾,他才从分析中回过神来,见西桐好久不说话,心里又开始七上八下,怕自己哪里做错了。
“我哪里说得有问题吗?”他小心翼翼。
西桐脑海中还在消化那些知识,闻言看着他摇了摇头。
“没,只是觉得你挺适合当老师的。”
洛三客吓一跳,“你要认我当师父吗?”
“不认。”
5. 第 5 章
洛三客失落下来,任谁都能看出他心情不太美妙。
但西桐看不出,结束了一天练习后她心满意足,下午那点愁绪全甩在脑后。
“明天我还会来的。”
定下明天见的约定,西桐伸了个懒腰,神清气爽地离开了这里。
徒留洛三客一个人站在湖边,望着这道背影远去。
他愣愣站了很久,而后在月光照耀下变回了狼身,鼻尖微动。
小姑娘的剑法变得不太一样了。
如果说昨日还是各流派的融合,在她身上自成一套体系,那么今天这种融洽就混进了微妙的不协调。
他在自己的一位同门身上见过类似的出招动作,一想到这,洛三客心情更糟糕了。
看小姑娘孤僻又乖张,他还以为对方没什么朋友呢。
原来没几个朋友的是自己。
……
西桐盘算着明天的比试,先前送来的战书上约定:比试定在一日后,届时西桐可带一个人上场,对战李千师徒二人。
她周围没有能一起上场的人,但她也不需要带人。
李千的水平她很熟悉,白天演武场上,李千师父的剑法自己也描着学了点,和以前翻过的上千本剑谱相比,这位师父所学流派的优点是攻守兼备,弊端……
则是太过圆滑。
对策的确有,但还要根据这位师父的出招风格作进一步判断。
临睡前,她又复盘了一遍自己和白狼过往的练习,脑海中想着出招架势,很快入睡。
一大早,西桐是被屋外的狂风穿林声吵醒的。
其实往日也有风嚎,但都局限在关窗即是无事发生的区间。
今日却吹得像鬼魂作祟,呜呜噫噫刺耳又难听,还伴着大片黑压压的乌云。
这种情形西桐不久前见过。
当时暴风雨夹杂不间断的狼妖,双管齐下致使泽城直接被破,无数百姓流离失所,甚至失去性命。
不知是不是错觉,西桐恍惚能听见风中隐隐传来的狼嚎。
……新一轮天灾又要来了,不知这次过后,泽城里还能活下多少人。
思绪飘散间,屋内天花板忽然簌簌落灰,原是这几日被狂风吹出了裂隙。
看起来她这房盖也到极限了,预计再过两三日就可以像山下房子一样起飞。
比起泽城,她还是先担心一下自己和阿好失去容身之所的事吧。
一旁阿好没想这些,她更担心西桐。
她忐忑道:“西桐……你真的可以吗?要不然去演武场外找个人帮你吧。”
在见过西桐和李千的比试,还有那难以忘怀的练习后,阿好再也不敢怀疑西桐的实力,但此次对手可是听都没听过的内门弟子。
如果不找个同伴帮忙,西桐岂不是要一打二?
“找人只会添乱,我还不想尝试一打三。”西桐冷脸拒绝。
……说得也是。
仔细想想,这两天每次出去闲逛,都没见过比西桐更厉害的人,哪怕是那位重操旧业开始打剑的铁匠老伯,也说这宗门外边难以有和西桐匹敌的人。
思及此处,阿好定下心来。
西桐拎剑迈步,“我们走吧。”
一小一大前后出了小木屋,顺着树林和陡坡急转直下,抵达了演武场附近。
刚要继续向里走,二人就被鼎沸的人声淹没脑袋。
叫嚷声此起彼伏,像林中嘲哳的鸟雀,自打泽城被破后,西桐已经许久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面了。
烦,她想。
人多就烦。
一想到待会儿对决,有这么多人看猴一样看着他们,西桐就更烦。
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好热闹的性子,住处选在偏僻的竹林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阿好敏锐察觉了西桐的情绪,连忙上前扶住她肩膀,一边拨开人群、一边带小孩往演武场里进。
推搡间,阿好的手不小心碰到个大汉的肩膀。
“嘶,一个婆娘,你挤什么!”
还不等她抱歉,对方就劈头盖脸先骂了过来。
阿好自幼被爷爷养在深闺里,父亲也会不定期带银两回来,她没怎么接触过世界,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找茬性质的纯粹恶意。
见阿好愣住,眼中泪光要落不落,大汉得寸进尺,还想再说些什么。
便见银光一闪,一柄剑正对着自己的咽喉。
时间流得艰难,他目光下移,透过剑刃反光,发现自己双眼中满是恐惧。
自见到人群就不再开口的西桐终于抬眼,利落发话:
“闭嘴,让路。”
大汉闻言立刻让开,离那柄危险至极的剑刃远之又远,丝毫不顾旁边被自己挤得怨气连天的路人。
待二人消失在下一簇人群中时,他才回过神,后知后觉感到害怕。
“西桐,这就拔剑了吗?”阿好小声问。
“我觉得,用剑鞘打他会更好吧,他也没做错什么,我们没必要威胁他的性命。”
西桐无奈看她一眼,“有些人,你不让刀落到他们脖子上,他们是不会知道错的。”
阿好沉默下来。
穿越重重人群,阿好终于护着满脸不耐烦的西桐进了演武场,场内,李千和他的师父已经等候多时。
“终于来了,”
李千这人记吃不记打,又冲西桐不屑笑了笑,“我还以为你要临阵脱逃呢。”
他视线在西桐二人身上来回转,啧啧称奇。
“怎么,你打算带这个弱不禁风的小美人来和我们打?”
“不是她。”
“那是谁?总不能你要从人堆里随便……”
“我一个就够。”
西桐拔剑,寂静的场地内她声音更响,“我要一打二。”
此言一出,李千气得拔剑就想向前砍,却被一旁有着相同面容的人拦下。
西桐保持抬手架势,不动声色观察旁边这人。
“我名李万,是李千的兄长。”李万礼貌作揖。
西桐从这人身上感受到了和白狼妖一样危险的气息,本能瞬间开始预警。
李万缓缓拔剑,姿态要比李千端正数倍,他摆好起手式的一刻,西桐忽然明白:
这内门弟子的确无愧于“朗月宗”的朗月名号。
一瞬间,她头脑嗡鸣,感觉体内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真好。
这内门弟子,她也想当当看。
压下心中那点兴奋,西桐深呼口气,攥紧手中剑。
三人在场内安静盘旋,连落脚都悄无声息,观察着彼此的动作,直到某一时,李千终于按捺不住性子,率先发起了攻击!
西桐轻巧接下,余光观察着不远处的李万.
见李万没什么进攻意愿,西桐故意装得脚下踉跄几步,露出破绽。
要倒下的那一刻,一记挥砍不出意料袭来,是李千。
西桐“啧”了一声,猛地收紧核心,回剑直砍到李千脖颈处!
“咣当”声后,刀剑相交,李千大力抵住进攻,被吓出满身冷汗。
看着西桐冰冷的眼神,他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两步就退回了兄长身旁。
“告诉过你多少次,不要轻举妄动。”
李万上前,眼神肃穆。
他不会把能踏上演武场的人,当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子,这既是侮辱对手,也是侮辱自己。
片刻之后,待狂风骤起,李万借着树叶遮挡直冲向前。
又是一声刀剑铮鸣!
挥剑、抵挡、进攻、反击,一次次进攻全都被完美守下来,自己有防御念头的时候总能被她果断夺走主动权。
交锋之中,对方的剑法中除了那些令人艳羡的扎实基本功外,似乎还有一丝同门的身影。
一击挥出——“谁教的你剑法?”
完美的阻挡——“天地为师。”
破绽稍纵即逝——“我是说,你见过洛三客吗?”
反将一军——“谁?”
进攻被挡住的瞬间,西桐手震得发麻,暗暗吃痛,心道这人和那白狼妖果然实力相当。
先前的练习情景再度浮现,白狼妖说得对,她夜里无数次辗转反侧,思考如果她遇到的是高手……
如果再遇上这类攻击,自己该怎么办?
西桐压低身子,剑鞘蓄势待发。
又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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击袭来,西桐静下心来,瞄准李万的进攻空隙,一击拍去,敲得人从胳膊麻到天灵盖!
亏得李万能忍,硬生生受了这一击也不肯松开武器。
但他手掌微微颤抖,想来半天之内很难再抬起剑了。
西桐留了个心眼,走出两步,举剑对着不远处呆若木鸡的李千:
“打不打?”
李千看了看自己哥,又看了看眼中火焰汹汹的西桐,手一松,剑就掉到了地上。
清脆撞击声后,他果断投降:
“欸,不打了不打了,这次算我认栽,我的分数都给你,你就别动手了,行行好啊。”
西桐看了眼身旁默不作声的李万,确定比试真的结束后,也收剑入鞘。
她道,“……你成不了内门弟子。”
这一声太过微弱,李千没听清,“啊?什么?”
但足够李万听清。
这位溺爱弟弟的哥哥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良久,他开口,却没接着西桐的话题聊,“容我再问一遍,你真的没见过洛三客吗?”
“之前我就想说,”西桐蹙眉,“‘洛三客’,是谁?”
李万很有灵性,立刻察觉出端倪,耐心解释道:
“他常在湖边休息,有时你或许会见到一些……令人害怕的形态,但他是个很好的人。”
形容一出,西桐终于把这个名字和白狼妖划上等号。
她不由得感觉新鲜,一个狼妖,还有名字?
“我想起来了,他的确陪我练过剑。”
李万笑笑,“这就对得上了,不过应是你拉着他练习吧,他不善与人交流,也少在人前显露身手,我和他唯一一次练手……”
说着,他抬起那根还在发麻的胳膊,无奈道,“最后也是被他这么打了一通,第二天连手都抬不起来。”
“没关系,我也是。”
“……?”
李万哑然失笑,诚心道出最后的请求:“如果可以,我想以他好友的身份请求你,请多陪陪他。”
西桐刚想问为什么,便听仙音入耳:
“稍后我会叫人把报酬送到你的住所,作为这场对决的赌注,李千的分数我也会尽数转给你,如此可好?”
“什么报酬?”西桐眼巴巴问,“有剑谱吗?”
“这倒没有,不过剑谱的话……等你进了内门,来藏书阁随便翻阅吧,成千上万本,管够。”
二人一言为定,又沟通了住址和报酬问题,相谈甚欢,完全忽视了一旁吹冷风的李千。
待事情谈妥,目送那位小祖宗离开后,李千终于敢凑近说话了。
“哥,这次只是意外,”他嘴硬道,“再等三个月,等我多救几个人,通过几场考核,我绝对能拿到内门身份。”
李万摇摇头,“入门看命。”
“什么命?”
“就算没有西桐,你也会遇见东桐、南桐和北桐,修心不到位,你的命里就没有这个位置。”
李千不屑,“嘁,说得玄玄乎乎,还不就是三个月的事。”
一抬头,李万不知何时走得远远的,李千忙跟上去。
黄昏,湖旁。
西桐坐在湖边,拿清水洗着脸上的尘土和新伤,等污渍血痕都被洗干净,她又一如往常,提起精神:
“洛三客,来陪我练剑。”
旁边闭眼休憩的白狼听到自己名字,登时吓得后弹两步。
“你怎么知道这名字的?”
“李万告诉我的。”
提起李万,西桐忽然想起件事,“对了,你既然和李万关系不错,那你知不知道什么能进内门的方法?”
“你要进内门?”
洛三客脸色复杂起来,“非进不可吗?”
西桐:“非进不可。”
“外门有积分制,你现在多少分?”
“加上李千转给我的,一共47分,四日后比试夺得第一能计到97分。”
西桐脸上难得苦恼,“这样我还需要再救三个人,太麻烦了,有没有直接一点的办法?”
良久,洛三客开口:
“有。
“打赢我。”
6. 第 6 章
西桐恍惚对这人的身份有了猜测。
作为一个系统,此前必然是跟过几任宿主的。
有跌落谷底不甘心的男宿主借用她的力量专注提升自己,也有被虐身虐心悔不当初的女宿主用她重整旗鼓,组建公司越做越大。
但人和系统多少有别,这区别就体现在:人会害怕东西离开自己。
不管接管多少任宿主,这些人在最初的狂喜过后都会想方设法和515号……不对,和西桐打好交道。
有邪魅酷炫如霸道总裁,许诺给西桐豪宅和花不完的金钱,只要她不离开自己。
对此,西桐表示,自己是个很负责的系统。
既然接手了,就不会半途而废。
不过在这些宿主中,也有过一个被软禁的小丫头,西桐对她印象非常深刻,因为别人给自己钱权,这人……
选择给莫得感情的西桐读童话故事和言情小说。
既然美若天仙的公主身旁有坚定不移的骑士,那么让西桐移不开眼的藏书阁公主身旁,也必然会有个白狼妖守卫。
西桐确认道,“必须打赢你么,胜过李万不行?”
洛三客:“只有胜过我才行。”
“你是这儿的门卫?”
“门卫”这词一出,洛三客觉着诡异,但又很符合自己每天日常——
“算是?”
西桐大彻大悟,她原来只以为洛三客是生活在山里的白狼妖,被李万当关系不错的宠物养,现下是搞懂这人在朗月宗里的定位了。
如是:门卫和公司业务没有直接关系,但想硬闯公司,还必须得过一关。
明白因果关系后,她左手持剑鞘,右手缓缓拔剑,目光坚毅。
“既然这样,来陪我练剑吧。”
午夜狂风更狂,哀景衬了哀情,又是一个屡战屡败的夜晚。
西桐打到最后站都站不稳了,冷汗滚滚直下,仍咬牙不肯松剑。
白天演武场上,李千松开能保命的剑向她投降,时间只有短短一瞬,对西桐的冲击却前所未有的巨大。
她带过的宿主里没有李千这种把主动命根子交出去的人,乍然见到如此没底线的投降,西桐当初愣了片刻。
她敢断定,要是宿主们把赖以为生的努力和时间都交出去,空作大梦,每日祈祷幻想成真,那这些人就在梦里等着成功吧。
到了此刻,命运从宿主那辗转到了她这个一直当旁观者的系统头上……
西桐重重喘气,两眼发昏,又是一剑砍出。
她不会松剑,在成功之前,她这个最没天赋的人,要当世上最努力的人。
攻势被轻松化解,剑刃止在空中,洛三客扶住她的手臂,担忧道:
“今天到这吧,你练得足够多了。”
就到这儿吗?她要当李千那样的人吗?西桐咬着牙还想继续练。
洛三客虽然在这深山老林自己呆久了,但归功于祖上天赋异禀,能让他不费心思就看明白旁人的眼神。
他看得见西桐眼中要燃烧殆尽的火,明明才入宗半月有余,却像不吃不喝练了半年一样疲乏。
他放下西桐的手臂,在月光中转瞬变成白狼,头一仰,就把人推到了自己背上。
一人一狼在山间漫步,西桐被迫抬头望月,觉着自己马上要在这层薄纱下睡去,余光中湖水泛波,露滴草尖,举目满是惬意。
“洛三客,”西桐躺在暖洋洋的皮毛里,伴着起伏开口,“天是晴的。”
白天还是风雨欲来的可怖样,到了这里却只见一颗不变的月亮。
她道,“这里是假的吗?”
洛三客:“随你心意。”
西桐:“那你觉得这是真的吗?”
“我希望永远是晴天。”
西桐若有所思,抬手给这只狼指了个方向。
“走错路了,我房子在另一条路上。”
“……”洛三客沉默,“我听李万说,近来山下大批房屋受损,看天气最多再过三日,就会有暴风袭来。
“如果到时候你的房子没了,可以来找我。”
西桐立刻爬起来,这狼妖真是无时无刻都能给她新鲜感,难不成他还在何处置办了房产?
“我能给你做一片幻境,虽然没什么用……但能帮你走得轻松点。”
无语。
漫长的沉默后,二人终于抵达小木屋前,一路颠得西桐哈欠连天,正欲翻身进屋之时,却发现门口有什么东西。
一个看起来久经沉淀的破布包端正放着,不知代表了送礼人何种心态,门都不敲只等人来拾。
西桐蹲下,解开丝带,心道李万是真不怕东西被人偷走。
还是这“报酬”中别有洞天?
系带解开,布料脱落,一块金灿灿的令牌显露出来,在这漆黑一片的竹林里,竟还能反射出隐隐微光。
西桐捡起令牌翻来覆去看,发现侧边有个不显眼的刀锋,一看就是想暗中割她手。
药贵得很,五岁小孩身体最容易得病了,她不想被刀划个口子,但打量着一旁观察竹林的洛三客,还是叹了口气,决定亲身上阵。
要是什么都没有还好说,这要是什么滴血认主的信物,就这么白给洛三客……那不行。
手指按上刀刃,几滴血珠顺着纹路滑下,直流进令牌正面的玉珠子里,霎时白光一现。
再一睁眼,西桐发现自己在一片香飘四溢的桃林里。
……?
她看着手中的令牌,那道刀锋沾血后变得暗淡发钝,再不能割破人的皮肤。
也无法再认第二个主人。
桃林清新如露,她这个满身是土的脏小孩和这个地方简直格格不入,走了两步发现里面真的只是片桃林后,西桐一拨玉珠子,出了令牌。
“这是……李万给你的?”甫一出来,洛三客就盯着她手里的令牌看。
“嗯。
西桐接着说,“暂时不需要你的安乐死了,暴风来了我还能再苟活几日。”
把失落的洛三客送走,西桐掂量着令牌进了屋。
房子的裂缝越来越大,迟早有一天会无处可去,她是拿到令牌了,但阿好呢?
西桐几番实验,不论是拿茶杯茶壶还是桌椅板凳,什么物件都无法带进令牌,只她本人可以。
她又把佩剑放远,再进令牌,桃林草地上,剑好端端摆在一旁,和她一起进来了。
……真怪,这东西到底什么原理。
今天练得太多,稍一思考就头疼得不行,西桐没办法,只能洗漱后先睡觉,等着这具身体明日恢复精力,再继续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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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清早,西桐睁眼,天上有人在飞。
她还没睡醒,见着这情景以为灵气复苏,有人学会仙法了。
再一想,不对劲。
云层黑压压的,风狠厉地吹起万物,暴风雨即将到来。
而她房子的房盖也终于撑不住,奔向天空的怀抱了。
西桐侧头,阿好还没睡醒,发丝却被风吹到空中,这场景越看越魔幻,如果再不做点什么,下一个被吹起来的就是人。
先前设想的计划还是派上了用场,打定主意,确认阿好暂时不会被风吹走后,西桐多带了一把用来在风中固定身形的剑,推门而出。
没了墙壁的遮挡,门外狂风大作,吹得人喘不上气,肺里都是尘土,若是再遇上大暴雨,这山间绝对要出现泥石流。
眼下泽城幸存者基本都集中在朗月宗里,泥石流一来,宗门如若被破,泽城就该换名“鬼城”了。
漫天飞尘中,西桐斗篷被吹得扬到空中,她一步步向山下走,到了金掌柜的铺子门口。
金掌柜是个惯于自保的人,闭门少做两天生意又如何?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面前红木门紧闭,西桐不知风沙交错声中,自己的叩门声能否被听到,但她还是敲了。
一下。
二下——“西桐?”
门内传来声响,在得到西桐确认后,木门终于迎风打开,接了满屋沙尘和一位意外来客。
“这破天气,”
商人最会的就是变脸,上一秒还在埋怨老天爷,下一秒金掌柜就含笑看向西桐,“小西桐今日怎么有兴趣来这里?”
他悄悄打量着西桐周身,发现对方没带东西来后松了口气。
他在这里的货物钱币都趁前几日转移到别城去了,小祖宗要是带东西管他要钱,他一时半会还真给不出。
“你要走?”西桐打量着空空如也的铺子。
“自然。”金掌柜想展开扇子扇风,倏忽想起那宝贝也跟着行李走了,空着手有些不自在。
“看来你准备妥当了。
西桐低头,从荷包里拿出了十两银子,接着道,“能顺路捎上一个人吗?”
相处这些天,见过形形色色不少人的西桐深知,金掌柜是个不爱女不爱男,只爱钱的商人,倘若利益足够,对方什么都愿意做。
果不其然,金掌柜见钱眼开,爽快道,“可以,记得叮嘱那人:不要多言。”
言下之意就是,全程闭嘴,看见什么都别说话。
如果阿好想活下来,泽城无论如何都不能待了。
她安静跟着金掌柜走的话,或许还能在这天下间求得一丝安稳。
约定既成,金掌柜闲聊道,“让别人走,你自己不走吗?”
西桐摇摇头,“我要进内门,考核就在三天后。”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金掌柜不再多问,从柜下拿出袋肉干递给西桐。
“明日我就启程,先前储备的食物还剩一袋,你先拿着吧。”
不等西桐去接,门外突然传来细碎如虫行的声响。
二人对视一眼,金掌柜利落带着食物躲到柜下,西桐持剑去门边细究。
缝隙里灌进来的风把斗篷微微吹起。
她腰间的红丝绸玉佩顺着动作,反复晃荡。
7. 第 7 章
什么东西能发出这种声响?
这鬼天气下要是还有虫子不被吹飞,那怕是真学到仙法,化身冬虫夏草把自己埋地里了。
西桐直觉认为:外面是个人。
什么人会在风沙中扒着房檐爬行?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一切都诡异起来,西桐提起警惕,突然有阵琐碎的敲打声传入耳中。
极细、极轻。
目光下移,木门正中,有人在用一把小刀钻洞,洞口已贯穿至屋内,过不多时,对方就能开门登堂入室。
西桐打了个手势,让金掌柜躲得隐蔽点。
她手轻轻放在门旁,感受到刀尖再一次落下时,猛地推开木门,风沙涌入!
门开刹那,西桐提剑就往外面冲,一剑直刺来者眉心。
来了不好好敲门,在那里钻洞捣鬼,能是什么好人?
思及此处,西桐下手更加决绝,反身踹上铺子大门,借风向前,又是一击。
攻势被黑衣人挡下,西桐看着那张蒙上黑纱的面庞,质问:
“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她在朗月宗里可从没见过行踪打扮这么诡异的人。
黑衣人一言不发,大力挑开僵持的剑,伸手就朝西桐腰间抓去——
他要那块玉佩!
西桐瞳孔一缩,想起阿好的提醒,当即后退两步避开攻势,持剑护住玉佩。
“宫中刺客?”
她一语挑明了对方身份,即便如此,黑衣人也不羞不恼,在狂风中如松树挺立,一动不动,静观局势。
西桐同样思考,既然现在引来了刺客追查,那这玉佩主人的身份比她猜测的还要再高一些。
既如此,这玉佩后代表的东西可能是她难以想象的,不能让人白白拿走。
沉闷间,忽有一滴雨落下,抚平一缕风沙。
接着,豆大雨珠如万箭齐发,砸得人措手不及,地面烟雾四起。
一颗雨划过,西桐箭步迈出,剑尖风沙被尽数卷去,寒光在无数雨滴中闪烁。
细密雨帘被一剑挑动,跟着寒光剑势朝刺客飞去!
西桐尽了全力,这一击却仍旧被挡下,剑术相差不大时,身量大小就变得重要无比。
她敢笃定,如果是十五岁、甚至十岁的自己在这里,这一剑绝对能结果了对方!
西桐一击不成,擦擦面上的水珠,再度进攻。
几次交战之间攻守转换,唯有不间断的暴雨见证了这一边倒的局势,以往从没有过力量和速度这么强的对手,西桐手被震得几近麻木。
刺客一棍挥出,西桐躲闪不及,手臂还是被擦到,疼得有如千万根针在扎,稍一失手便重心不稳栽倒地上。
她连忙爬起来,在战斗中倒地可是大忌,无法回防、无法进攻……倒地时是最容易被人取走性命的。
瞬息之间,模糊视野中,西桐瞧见自己腰间什么东西发着光:
是李万给的令牌。
她一下从痛感中清醒过来,敌人下一击近在眼前,她却从未如此冷静。
西桐藏在斗篷下的左手蓦得移动几分,一把掷出令牌!
下一秒,她无声消失。
刺客见此情形,瞬间顿住提起警惕。
幽谧雨中,西桐再度从令牌里显现,持剑飞到刺客背后。
一击即出,水中落下几滴鲜血。
刺客吃痛,反身回防,西桐却故技重施,再度藏身令牌之中。
世界的一切都变得如此缓慢,就连雨线都在这紧张的战斗中缓慢成点,一息之内,第二击直奔敌人面门而去!
剑刃刺破敌人的手臂,西桐趁机踢起令牌,一把纳入袖中。
见刺客眼神追着令牌走,显然发觉她“消失又出现”的个中奥秘,西桐心中安定,左手再度移动,覆在了玉佩上。
空中一抹朱红薄绿划过——
那宝贝玉佩被西桐像丢飞盘一样丢了出去。
这是刺客此行必须拿到的东西。
他目光近乎粘在玉佩上。
如何行动、选择什么,他无路可走,他当即做出选择,肌肉绷紧,果断朝空中跃去!
然而近到玉佩旁边,还不等他拿到手,一道金光便映入视野。
令牌也被西桐抛了上来。
刺客几乎立刻认识到自己任务将要失败,尽最后一次努力伸手去够玉佩,余光中却寒芒闪烁,剑已逼至近前。
鲜血四溅,西桐一手接住了令牌和玉佩,稳稳落地,急忙去看受了重创的刺客。
对方下颌微动,俨然要自尽赴死。
西桐赶到旁边,手猛地一捏,分开对方上下颌,制住他的动作。
“我再问你一遍,”
西桐咳嗽,反复的空中跳跃和计算令牌位置对她消耗不小,此刻发丝也被雨水浸润,狼狈贴在她皮肤上,惨得让人分不清哪方是胜者。
“这玉佩是谁的?你要玉佩做什么?”
刺客不语,胸膛微微跳动,不死心地伸手去抓匕首——
被西桐一脚踩住。
“啧,”西桐倍感麻烦,扭头大喊,“金掌柜,金掌柜——”
透过雨幕,西桐操着副破锣嗓子喊着,声音再无原先的清澈,只余战后嘶哑,叫嚷声中,金掌柜提心吊胆开了门。
西桐道,“拿绳子来。”
二人用绳子捆住了刺客双手,又拿了块破布堵住人的嘴。
金掌柜犹疑:“这……”
他看得出来这人身份麻烦。
他一手挡雨,一手帮忙压人,侧头问,“你有什么安排吗?”
西桐平静,“这人活不了,他想自尽,我留他一命只是为了自己的私心。”
“你还有私心?”
“没有私心的人就是佛陀转世了。”
“……”金掌柜沉思,“那你去完成私心吧,我就不陪了,明日日出时记得把人送到铺子门口,我明天出发。”
西桐:“好走不送。”
道完别,西桐押着人在雨幕中走远,烟雾迷了二人的背影,徒留金掌柜抱臂站在雨中沉思。
以前走南闯北结交朋友,他什么没见过?
他自诩做事谨慎不留把柄,那这刺客就是奔着西桐身上某个秘密来的。
仔细一想,这世上能有几个人有渠道和资源养死士?
金掌柜为西桐的未来叹了口气。
……
朗月宗,登记处。
管名册的弟子看暴雨中有人影逼近,吓了一跳。
再细看,原是这两日大出风头的小姑娘,她押着一位浑身漆黑的成年男性前来。
……他这里是登记救死扶伤功绩的地方,但这男性双手被捆,口中塞了破布,真能算分数吗?
西桐冷脸带人到了柜台前,如他所料开口:
“我救了一个人,把他登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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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能算分吧?”弟子摇摇头,说完又连忙躲远,生怕小姑奶奶动气,把他脖子当剑架使。
“为什么不算?救将死之人,治重病之人,他要自尽,我阻止了他。”
西桐不满,“给我计分。”
这这这,这是诡辩啊!
弟子听了一阵牙酸,硬着头皮道,“那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你把他救活了吗?”
西桐想了想,发现自己好像确实不占理,于是让刺客转了个圈。
刺客背部伤疤骇人,现在还在汩汩往外淌血,吓得老实本分的小弟子腿连连发软。
“我现在救人,你看好了。”
西桐找了个地方拴住绳子,一手控制人的上下颌,一手开始给人后背涂金疮药。
金掌柜的药效果不错,涂上没一会儿伤口就开始结痂。
西桐满意道,“现在能计分了吗?”
“呃,可以是可以,但你真的……只涂一个角落吗。”
这奇怪男子的背后,只有一小部分伤疤被涂上金疮药得以愈合,剩下大半还在流血。
这套行为让小弟子哑口无言,但细细算来,他确实从未见过这人。
以往有富少爷花钱请穷人家孩子,算盘打得精明,想一次次在人身上砍伤,然后当着他的面治病刷分。
小弟子记性很好,记得所有出现在登记处门口和朗月宗里的人,因此这种把戏对他不奏效,谁是刷分的、谁是真正救人的,他一清二楚。
……既然是没见过的面孔的,那西桐大概真的救人了吧?
慎重思忖之下,小弟子艰难在西桐名字后面画了个红点。
98分了。
一想到自己还有两分就能进内门,刻苦练习的疲乏瞬间一扫而空,这暴雨都像是为了庆祝她的一分而下。
西桐心情大好的找了个没人地方,拿下刺客嘴里的破布。
她拔剑,嘴角是上扬的,眼中却没温度,“最后一次,这玉佩是谁的?”
刺客同样无情看着她,剑光倒映出他不为所动的眼睛。
良久,刺客无力倒下。
他咬破牙中毒囊,服毒自尽了。
西桐无奈收剑入鞘,觉着这帮人嘴是真严。
她无心给一个陌生的刺客安葬,就在暴风雨中转身独行,细听穿林打叶,思考玉佩的来历。
忽然,提示音打断了这段专注思考。
【已累计专注时长:5000h】
【可领取阶段奖励[5000h],请选择奖励或进行许愿】
西桐自己就是系统,自然知道这奖励都是些有助于修炼的灵丹妙药或奇巧符箓。
以前领取100h、500h、1000h这三个阶段奖励时,她为了活命和找到剑谱,自然放弃奖励,选择了许愿。
但眼下剑谱近在眼前,自己还有约十年的时间可以修炼,生还几率相比以往大大增加。
或许可以考虑选点别的奖励了。
西桐一路走回金掌柜的铺子门口,从奖励池中拎出了个药方。
【奖励:
辟谷丹·药方
功能:辟谷丹,服用后可在半个时辰内逐渐恢复精力,服用者三日无需进食】
恰逢天灾乱世,天下人应该少有能安稳度日的。
既然金掌柜要出泽城,那她不妨与人合作卖辟谷丹,既充实自己的荷包,又能帮人减少旅途疲劳。
8. 第 8 章
见西桐去而复返,金掌柜疑惑:
“还有什么事吗?”
“我从那人身上搜出个药方。”
西桐掏出叠成一叠的纸,看金掌柜的目光被吸引过来,才接着道:
“我看过了,这药名为辟谷丹,是千年前失传的药方之一,服用后能恢复精力,且三日内无需进食。”
金掌柜细细听着,听见药效时眼中霎时有了光亮。
这药如果是真的,那在这人人逃难的时期,潜力不可估量!
他再度确认,“真的吗?”
“保真。”
西桐说完就把药方收起,静静等待着对方回应。
她把来源推到了刺客身上,好让金掌柜明白这药方的重要性——
不能贱卖,也不能让你吃利太多,不然麻烦找上门了,你就自己负责。
西桐相信金掌柜出门在外肯定有保命的手段,但面对的如果是能私养死士的人,他那些手段还能奏效吗?
果然,金掌柜思虑再三,把麻烦推给了西桐:
“我想尝试合作。
“我可以制作和推广这辟谷丹,如果材料常见的话,药价就不会太高,到时候售出分成……
“我四你六。”
按金掌柜的出力程度,五五分成对他都算少,但药方背后的“危险”太大,他自认是个普通平凡的小商人,自然承担不起这千年药方的重量。
西桐闻言点头,四处搜寻从这铺子里找出两张废纸,手指沾点门外的泥沙,开始起草契约。
起初金掌柜还抱臂站在一旁观察契约内容,看着便面色发紧,眼神飘忽。
他幼时也被家人送去私塾读过书,有幸考了秀才,可惜乡试三年未过,他自己也没什么考功名当大官救济天下的梦想,便把书一抛,背上行囊当人人唾弃的行商去了。
在商人中,他算有文化的,猛地见到西桐这般骇人又上蹿下跳的字迹,终于忍不住:
“不然……由我来写?”
这话正合西桐心意,她当即把纸推过去,如释重负。
“太好了,我一直练不好字。”
西桐松了口气,“这字和鬼画符一样,谁能写得好?”
“也别太苛责自己,”
金掌柜默默拿了新纸,沾上泥沙就着原本的内容誊抄,“我看你才五六岁,这个岁数有大把孩童书都背不明白呢。”
西桐好奇:“那你五岁的时候,字写得怎么样?”
金掌柜被噎得动作一滞。
为防西桐生气,他还是不说实话为妙。
胡诌一通把人哄得自信后,契约也快速拟完,两人过了一遍,又修了几处较为模糊的界定。
屋外雷声滚滚时,这份和辟谷丹有关的契约终于拟好,二人又各自割破手指,画押为定。
西桐誊抄了份药方副本,交出去时,又看得金掌柜眉头紧蹙。
不过还好,文字颗粒分明,多看两遍也能认出是哪些药材。
“醒神花、白果……”
的确都是常见的药材,常见到甚至五百文就能买一袋子来。
“到达云城后我会买药材找人做来尝试,如果药方属实,届时你来云城,可以拿这木牌找我分银两。”
金掌柜拿出块红木牌,入手古朴,细摸周围有圈硌手的暗纹,牌子中间镌刻“金”字。
收下木牌后,西桐再次同金掌柜道别。
她在泽城的熟人,明日就要减去两位了。
外面大雨连绵,西桐回去找刚刚苏醒的阿好,带她跑到山中,找了个古树树洞躲进去。
雨珠顺着纹路留下来,形成天然的水帘,隔绝了洞里洞外。
这还是她刚来朗月宗时找到的地方,本想着如果找不到住所,就先在这树洞里住一晚,但第二天她就认识了金掌柜,拿狼妖部件换钱,买下了现在房子的暂住权。
找好的树洞空下来了,凑巧现在给阿好当个临时居所。
“明天日出时我来找你,你和……一个商人一起出发去云城避难,路上切记不要说话。”
西桐耐心叮嘱,却见阿好心情越发低落。
“怎么了?”
阿好:“……你也会去云城吗?”
“以后有可能。”
她来泽城就是为了拿到朗月宗的开天剑谱,剑谱一旦到手,她也没有再留在城中的必要。
到时候她就离开这天灾频发的地方,另寻个安全地方练剑。
如果云城暂时安全的话,她或许会路过几次,去找金掌柜要生活费。
“……哦,那如果有机会,你路过云城的时候一定要来看我,”
阿好忽然想到什么,赶忙接着道,“你也可以寄信告诉我你在哪里,我会去找你的!”
“好。”
答是答应了,但西桐实际上没有一点寄信的打算。
就凭开启专注能力的前提是一人在场,她就不可能让人跟着自己,别人只会阻碍她练剑的脚步。
安顿完阿好,西桐又觉麻烦。
这种大雨天真要练剑,少不得浇个透心凉,明天一醒她这小孩身体就该高烧不起了。
她站在树前,风雨中像座不动的雕塑,手指叩击剑柄,思忖片刻,迈步往后山走。
去找洛三客吧,他那里应该还能练剑。
果不其然,时值下午,森林中那片月光仍然存在,像片美好引人沉溺的幻境。
今日外面暴风雨太大,湖水还是不可避免的受到影响,湖面波涛起伏,月光零碎。
人形洛三客正坐在湖边发呆,看西桐来了,惊讶道:
“今天来得这么早?”
西桐擦了把脸上的雨水,“外面没有能练剑的地方。”
“也是,”洛三客思索,“今日暴雨,外门确实没什么能练习的地方。”
“听你这话,难道内门就有?”
洛三客:“你进内门后就知道了。”
西桐觉着好玩,故意给他泼凉水:“万一我没进呢?”
“不会的,”洛三客温声安慰,“其实李万修剑比较少,他更多修阵法,能算出一点别人的命。”
他笃定,“李万说你能进。”
“……”
西桐若有所思,“居然还学别的,怪不得他剑法没那刺客好。”
洛三客暗想,幸好这话李万听不到,接着他就被话里的怪状吸去注意:
“刺客?”
闻言洛三客上下扫视几遍西桐,确信自己一开始感受到的古怪灵气不是错觉后,开口问:
“他穿着黑衣服,脸上蒙黑纱,擅使棍法?”
见西桐点头,洛三客眼中浮现讶意。
“我大抵能猜到,那刺客是影卫吧。据我所知,大部分影卫的训练里都有操控灵气……
“这么小就能在影卫手下活下来,你同那些被精挑细选出来的人相比,天赋也不遑多让嘛。”
听人鼓励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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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桐心情反而复杂起来。
“不,我没什么天赋。”
说完她摇摇头,看着满脸震撼的洛三客,本能转移话题:
“……灵气是什么?”
“李万给你的令牌就是灵气辅助制作的。”
见人感兴趣,憋了一肚子话的洛三客找到出气口,侃侃而谈:
“几百年前的修士飞升基本都靠吸收灵气,身体里能运用的灵气越多,离仙越近,到整个身体都充满灵气时,他就算飞升成功了。”
这话一出,被淹没的泛黄记忆忽然浮现。
西桐当即想起,阿婆还活着的时候,她也曾给自己测过灵气适配性。
那时的阿婆不知怀着什么样的期待,几经周折找来个看不清脸的修士,那修士一抬手,就引渡了漩涡般的灵气到西桐身边。
彼时晴光恰好,然而结论是——
灵气浓度一高,西桐就难受得发了高烧。
自那之后,阿婆再也没提过灵气和飞升的事情。
高烧也把那段记忆烧得蒙上层纱,好转之后西桐只模糊记得:自己是没有飞升天赋的。
哪怕一点都行,但她什么天赋都没有,把自己的生路堵了个干净。
既然这样,她要离开世界的话,办法只剩下上古神话中的“开天”了。
西桐回过神,抬眼看着面前人,听洛三客问道:
“你要不要测测对灵气的适配性?”
“不了,”西桐拒绝,垂眸拔出剑。
“浪费时间,不如陪我练剑。”
几日下来,洛三客也习惯了这人莫名其妙的脑回路,明明实力超出同龄人一大截,却还不要命一样努力;看起来就是副能飞升的样子,却对灵气嗤之以鼻,不愿多看。
一般这种人……都不好惹,他最好别多嘴打扰人家。
洛三客虽藏匿于深山老林中,却深谙处世之道,反正他在这里当门卫也无聊,倒不如西桐愿意做什么,他就陪着做什么。
也免得对方哪天不高兴,不来这里找他了。
离内门考核还有三天。
“除了我,你还认识别的比较厉害的人吗?”
西桐准备打探一下敌情。
可惜洛三客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少爷,想了半天只想出个“李千”。
西桐犹疑,“真的吗?”
“李千可是上次考核第三,他的实力在这一批人中算出色的。”
洛三客其实还有没说完的话:你觉得他弱是因为你太强了,他可是李万的弟弟,再弱也弱不到哪去!
但他没敢说,最后还是悻悻把这些话吞回了肚子里。
西桐想了想,既然李千都能当第三名,那自己岂不保底第一名?
思及此处,西桐松了口气,瘫倒在草地上,疲乏的身体彻底撑不住了。
“今天就到这了吗?用不用我带你回家?”
看洛三客又要变成白狼妖的模样,西桐制住了他:
“不需要。
“我房盖被吹跑了,现在那里不能住人。”
说罢,西桐静静在草地上躺了片刻,待体力恢复就跑到湖旁洗了把脸。
在白狼妖的注视下,她轻拨玉珠子,下一秒便一头扎进令牌里。
风中还残留着西桐消失前的叮嘱:
“你帮我看好令牌就行。”
下一秒,空茫草地上,只余呆滞的洛三客和一块深陷草中、闪着微光的令牌。
9. 第 9 章
西桐恍惚睁开眼,再次进入了这片温柔宁静的桃林。
脚下的草地真实无比,天上软红花瓣盘旋,鼻尖满是花香,乍一看万里晴空,活生生的桃源乡。
但西桐早在洛三客那里看过这种把戏:
就和对方的月亮一样,这片桃林想必也是用幻境和灵气构筑而成,本质上只是片虚无的空间。
她继续向前探索,踏过湿软泥土,忽然觉得有些蹊跷。
西桐挪开脚,沉默看着地里不断溢出的溪流。
她在思考洛三客到底有没有看好令牌。
不过多时,一股轻微的震感就传遍小世界,西桐猛地没站住,栽到地上,蹭了一手土。
这种摇晃的感觉很奇异……
就像你被人捡起来,跟着整个世界一起在风中摇荡,最后平稳落进了安静的角落。
西桐再抬头看世界时,发现现实位置改变之后,空中四起的花瓣也稍微平息下来。
她踏踏脚,土地也不知何时变得干燥,看来她的推测无误:外面的环境会影响令牌里的世界。
初步了解了这令牌的运作机制,西桐记在心里,继续向前走。
深处,水雾渐起,渐渐地视野受限。
难以言喻的潮湿钻进人五脏六腑中,静静贴附在器官上。
一步接一步,越向前西桐就越头晕胸闷,宁静的桃林小径愣是被她走出了登仙梯般的困难。
西桐在这雾气中呛咳一声,立即用剑支住身子,差点半跪下去。
她神色恍惚。
这种感觉她很熟悉。
那个看不清脸的修士引渡灵气时,她就和现在一样憋得胸闷气短,难受得像让鱼上岸呼吸。
又硬撑一会儿,等到脑袋都发热了,西桐神志不清,骨子里那点逆反劲反而被激起来。
……她就真的吸收不了灵气?真的学不了古籍里的仙法?
西桐咽下口水,强睁开眼,回忆着那位修士的动作和言语。
春和枝繁,满屋阳光中,修士语气淡淡,“想象自己是一个葫芦,把周围的水都吸进体内。
“要快,最好像盗贼行窃一样,一息间就能吸收灵气。”
呼吸……西桐照做,险些被呛得喘不上气。
身体病意上涌,皮肤就差冒蒸汽,西桐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绝对满脸通红,连眼睛都被烧得几近干涸。
她闭上眼睛,紧咬嘴唇。
最后再试一次,吸收不了的话也无所谓,回去好好练剑就是。
西桐扶着深埋土壤的剑,尽力感受周围灵力的流向,自北向南,由西去东,仿若飘零河流不息涌动。
而她置身其中,像块挡路的石头。
数秒之后,她缓慢睁开眼,身子无力向前栽歪。
她果真没有修仙飞升的天赋,吸两口灵气就疼得半死不活,要真按古代修士的作息,怕是第一天她就病死了。
头晕目眩中,西桐本能伸出剑,想再度支撑住身体,可一道寒芒轻划——
鼻尖,突然触及了新鲜的空气。
她眼中瞬间清明,随着神志被唤醒,一个惊雷般的推测浮现,西桐抓紧时机,对着周遭的灵气又是一剑挥出!
由灵气汇集而成的稀薄水雾竟真被她劈开了。
还不等西桐找到手感,就见面前一小片桃林消失不见。
也是,构成一方小世界的灵气根基没了,桃林自然会跟着消亡。
西桐小心避开空洞,踮着脚尖继续向前走,剑光所指之处,缠绕着拖她后腿的灵气全被抹除。
所过之处空洞四起,更显得这小径崎岖。
桃林尽头是一片灵气构成的水潭,烟雾氤氲,要不是西桐能斩破灵气,照这个浓度,她怕是要当场晕过去。
看来这里就是令牌的核心。西桐想。
她凑到水潭旁打量,好奇心和奇怪的胜负欲被满足,本以为此程到此为止,但池底下,意外有道繁杂的阵法在隐隐发光。
西桐记得,李万其实是个阵修。
那这能汇集灵气的阵就是他的手笔了。
西桐看了片刻,发现灵气正顺着阵的纹路乖巧流淌,变成地基支撑着幻境存在。
纹路精巧得当,看得西桐一时入迷,待到呛人的灵气再度袭来时,她才挥起剑回神。
望着空白的剑柄,她突发奇想:
如果在剑上刻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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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自己能不能挥出更强的、带灵气的剑招?
甚至她可以去找一些阵修古籍,看看有没有效果更强的阵法……
发现自己思路不知道飘到哪去后,西桐紧忙打住,把目光放回眼下。
当前目标是进内门拿到剑谱,在那之前多多练习剑术,以便到时候学剑谱能学得更快。
自己变强只是过往努力的附加品,可不能为了“强”而忘记初衷。
西桐在水潭边观摩片刻,疲惫到连剑都挥不动时,她才不舍离开这里,在桃林中找了个灵气稀薄的地方小憩。
她半阖眼眸,靠在树旁低头放空。
素白的衣物上满是泥土,从决定练剑的第一天起,四肢百骸就没有不疼的地方,加之她不适应灵气,现在连内脏都火辣辣的疼。
昨天外面刮着狂风,今天是暴雨,天灾一日比一日凶猛,白天去金掌柜铺子的路上,还看见一大片树林被掀翻。
泽城百姓已经所剩无几,不知朗月宗又能撑到什么时候?
是在狼妖和天灾的侵蚀下靠着弟子牺牲顽强挺立,还是走上和泽城相同的命运?
西桐难得想些除了自己之外的事情,不去想练剑和生死这种让人头疼的事情,她转眼就入睡了。
直到陷入沉眠,她也没推测出朗月宗的未来。
算了,她既不是宗主也不是城主,这里的未来与她这个一心求剑谱的人没有半毛钱关系。
……
也许是练剑使然,西桐睡眠很浅,生物钟准得吓人,外界天蒙蒙亮,令牌里她就自然而然睁开了眼。
离内门考核还有两天,西桐打了个哈欠,拨动令牌中央的玉珠子,回到了外面。
她径直掠过了一旁沉睡的洛三客,走出月亮幻境,直奔阿好沉睡的古树而去。
然而抵达古树旁,倾盆暴雨中,西桐再次听见了虫行般的声音。
她侧头看向无边无际蔓延的树枝中。
第99分来了。
沉默之中西桐悄然持剑,趁着身形遮挡在泥地上勾画纹路。
她虽然没修炼的天赋,但所幸记忆力不错,手也够快,能趁着这段时间,原模原样把李万的阵法临摹出来。
10. 第 10 章
暴雨之中,时间缓慢流逝,枝叶间传来窸窣响动,但西桐画阵法的手不停。
林间刺客察觉到了不对劲,刚想凑近去看这任务目标在搞什么鬼,却忽然感觉到一丝异常。
这穷山僻壤间稀薄的灵气竟然诡异地在朝这小姑娘身边涌动,甚至连自己身上的都——
再等下去怕是连遮掩身形的灵气都要被吸走!
他立刻起身,行动间几片枯叶混在暴雨中飘落。
本该无人能察觉他的行踪,可惜他今日碰到的是西桐。
是没有任何天赋,但作战经验拉满的西桐。
西桐敏锐捕捉到异常,开口道,“我等你很久了。”
等的太阳都快升起来了。
她还赶着去看和阿好和金掌柜道别,如果这磨磨蹭蹭的刺客在那之前还没现身,她就要主动出手把人薅出来了。
烈烈狂风穿林而过,掀起大片暴雨和西桐的乌黑发丝,她听着刺客逼近,下一秒,便用剑尖拨开了阵法里的碎石。
“沙沙”声起,细而轻,衬得阵法的光芒都温柔起来。
然而李万做的阵法好看,用它的西桐却不是什么温柔的人。
阻挡纹路的石头一没,阵法便功率全开,眨眼间就把这片山林里的灵气吸了个干净。
护身的灵气消失,刺客脚步声骤然变大,西桐嘴角轻抿,回手抬剑挡住攻势!
“昨天那个人死了,你们不长记性么。”
西桐开口,随即后退两步,甩了甩酸痛的手腕。
刺客仍是不语,西桐见状沉下心抵挡,不知不觉间,她发现对方的力量好像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大。
昨日的敌人一击就能把她甩出去,今天灵气全无后,反而战力下降到能和她打个有来有回。
半柱香后,泥地上满是纷乱脚印,树洞里的阿好被刀剑声吵醒,睁眼便吓了一跳。
昨晚外面的风有这么大吗?这怎么把树都吹倒了……
她还在发愣的时候,就见浑身浴血宛若修罗般的西桐走来,神色严肃得让人畏惧。
西桐也意识到了自己表情不对,竭力恢复往常冷漠,稍微平复心神,朝阿好伸出了手。
“……西桐?”
阿好不敢置信,她紧紧握住面前的手,翻来覆去查看有没有伤,发现这血不是西桐的后,本能松了口气。
“走吧,”她尽量忽视眼前的异样,宽慰道,“不是说今天要我和一位商人一起出发去云城吗?”
“嗯,时间差不多了。”
朗月宗外洪水泛滥,再多待几日就要游泳出城了。
金掌柜挑了个雨小的时辰,马车已经在宗门外等候多时,西桐送阿好上了车,看见满车小孩玩具和话本的时候,不由得轻笑一声。
金掌柜闭上眼睛,厚脸皮的把这鄙夷声当作西桐一个小孩羡慕自己。
他道:“有缘的话,希望我们云城再见。”
“西桐!”阿好连忙探出脑袋,“你一定要来云城找我啊,我会自力更生赚钱的,到时候我请你吃饭!”
西桐一一应下,望着马车影子渐行渐远,踏出无数水花。
她转身回宗,不再多看。
书坊先生的事情先告一段落,接下来就该处理这第二名刺客的事情了。
她再度回到山间,见到被自己重伤的刺客时神色更加冰冷。
“是谁?
西桐深吸口气,“回答我,是谁告了密。”
若不是李万这阵法能汇聚灵气,西桐还真发现不了——
刺客一身灵气中,除了朗月宗山间灵气、他自身灵气,还有一种微乎其微的灵气来源。
这缕气息不肯飘远,只忽远忽近在朗月宗里徘徊。
但足以证明:宗内有人和刺客接触过,关系匪浅,还准备借刺客之手杀掉自己。
他进朗月宗不过半月有余,一直孤身行动,唯一得罪过的人可能就是李千,但李千那样的草包身上也没有灵气……
是谁要杀自己?
洛三客……也不对,这狼妖平日都不肯出幻境,哪来的时间找刺客?
李万……
令牌中他的灵气倒和这漩涡中的不太一样。
两个最大嫌疑犯都暂时洗脱了嫌疑,偌大朗月宗内要找一个不知名姓样貌的人,简直难于登天。
西桐又把剑尖逼近了些,刺客仍是不肯开口,怎么威胁都不管用。
本来自己备战内门考核的计划一直被天灾和刺客打搅就烦,这下得知宗内还有人不想让自己好过,西桐心里更加窝火。
她故技重施又带人去登记处蹭了一分,第99分计上名册。
第二个刺客服毒自尽。
西桐解了气,屏息凝神,暂缓了练剑计划。
月亮幻境内,洛三客正睡着回笼觉,忽然被匆匆到访的西桐叫醒。
“别睡了,我有急事,跟我来。”
看西桐的确着急,洛三客晃了晃身子,化作人形跟了上去,半梦半醒间来到了西桐与刺客的交战处。
看着一地血水,他当即吓醒。
“这……什么情况?”
“先不说这个,”西桐神色肃穆,指了指阵法中间的灵气漩涡,“你有办法辨别这里面是谁的灵气吗?”
洛三客闻言脸色复杂起来。
看身旁人好像有什么办法,又一脸为难的样子,西桐追问:
“怎么了?”
事态紧急,纵使洛三客再难为情,这会儿为了帮忙,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小声道:“我帮你,但接下来的事情你不要说出去。”
西桐虽然不理解,但还是一头雾水的应下了。
只见洛三客摇身一变,成了白狼妖的样子,他在原地做了片刻心理准备,这才踏步上前——
用鼻尖嗅了嗅灵气。
西桐抿着嘴移开目光。
她明白为什么洛三客那么抗拒了……这场景好像一只小狗在嗅肉骨头。
不过多时,洛三客记下了这缕灵气的气息,闭眼静心在偌大山林中找寻踪迹。
连天暴雨浇没了不少信息,但他身体里可是有一半妖族血脉,五感本就比正常人类和动物精明得多,纵使在这么不利的情况下,还是让他找到了线索。
“跟我来。”他难得自信。
一人一狼顺着山路下行,尽量躲避道中泥潭,越走越靠近被淹没的演武场,见到这意外的情形,二人心中疑惑更甚。
本以为藏在宗门里使坏的人会住在竹影摇窗的小轩里,再不济也是个水木清华斋,乍一看住在演武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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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的大通铺里,这是搞大隐隐于市那套?
西桐紧跟洛三客前进,近日大雨滔天,演武场被淹后周围的弟子便另寻住处,如今连排房屋空荡荒凉,木板里都吸饱了水汽,活生生的废村样。
西桐蹙眉:“这里还有活人吗?”
洛三客道:“我不知道,但灵气确实指向这个方位。”
看四周荒芜之景,西桐深深叹了口气。
他们怕是被那幕后黑手耍了,就算能在这里找到线索,大概也推进不了什么调查进度。
洛三客走走停停,终于在一幢空屋前站定,尾巴凝重地来回晃,似是心有所忧。
“就是这里吗?”
以防意外,西桐紧攥住剑,做好防御架势后才伸手推门。
伴着令人牙酸的“吱悠”声,门后情景展现在二人眼前。
空旷的黑暗里,一具尸体正吊在空中,不住晃荡。
“什么啊!!!”
洛三客吓得当即跳出好远,一双本该威严的金眸中满是惧意,他自打进了朗月宗就没怎么出过自己的幻境,这次受好朋友邀请终于愿意出来,一抬眼却碰上个尸体!
雨还下的这么大,把他一身油光水滑的皮毛都打湿了,又冷又饿又吓人,这都什么事啊!!
初步的恐慌过后,洛三客发现这屋子里没有属于尸体的腐臭味,理性慢慢回归大脑,疑虑涌上心头,他不由自主往西桐身边凑了凑。
洛三客:“……你不害怕?”
西桐瞥他一眼:“怕什么,一个人偶?”
“……”洛三客眼睛瞪大,“啊???”
他听到这话不信邪地去瞧,发现“尸体”的四肢不像常人,镶嵌了球形关节。
看来真如西桐所说,这就是个被人恶趣味吊起来的人偶。
幸好,幸好。洛三客深吸口气。
在他平复心情的时候,西桐率先走进空屋,把屋内窗户打开后,人偶被穿堂风带着大幅度摆动,看起来真有股瘆人劲。
然而西桐像是脑袋里没长害怕这根弦一样,确认人偶身上无毒无害后,一把把它拽了下来。
她观察道:“这还是个专门用于解剖的人偶。”
洛三客不满:“这人绝对进不了内门,心理竟然如此黑暗。”
“用不着你诅咒,只要我在,他就拿不了第一。”
此言一出,屋内霎时死一般的寂静。
相关猜测水落石出,二人同时扭头看向对方,一并说出了灵气和人偶主人的身份:
“他是这次考核的参与者!”
西桐补充道,“不止于此,这人绝对围观过我和李千的比试……”
……李千!
要不是他脑袋不好使向自己发难,让那幕后黑手看见了比试,恐怕追查玉佩的刺客也不会赶在这档口一个接一个袭来!
但也怪不得他,要不是李千脑袋不好,自己也不能这么快就凑够一百分进内门……
“此人排名不低。”
良久,洛三客一字一句道,“身份不明、实力未知,但他能操控灵气,初步推断实力至少在李千之上。
“他没对李千动手,反而找你麻烦,看来是奔着这次考核第一名去的。”
西桐一怔。
敢和她抢第一?
11. 第 11 章
西桐沉思:“上次考核里名列前茅的都有谁?”
这人这么着急,看来这次考核结果对他而言至关重要,怕是拿了第一就能和西桐一样火速加入内门。
这么一算,上届前三名的嫌疑就大大提升了——李千除外。
可过了好半天,她的问话也没有人回应。
西桐蹙眉去看旁边的狼妖,却见对方也在低头沉思。
“……之后我问问李万。”
这太为难他了,他能记住第三名都是因为李千是李万弟弟,哪有闲心去记前两名的名字?
西桐点评:“你这门卫当得挺称职。”
一点消息都不打听,成天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在门卫这行里也算是赛级门卫了。
“承蒙夸奖。”
二人又搜了遍屋子,重点检查了人偶,除了皮肤上那些让人头皮发麻的阵法和极为拟人的肌肉内脏外,这人偶倒没什么特殊的。
洛三客花了点时间,辨认这些阵法的作用。
结果出乎意料。
“怎么了?”西桐原本倚在门旁观雨思考,见人又不出声,本能去叫他。
“这阵法是有助体力恢复、提高身体素质的。”
相比阴风四起的空屋,这人偶身上阵法的作用,属实有点和这漆黑的氛围格格不入了。
但这也代表着,西桐两日后要面对一个异常难缠的对手。
洛三客抬头,担忧看着西桐,却发现这人完全没有害怕的意思。
“你在担心我?”
西桐看出了这狼妖眼神里的意思,道:“你知道这叫什么吗?皇上不急太监急。”
闲聊中,空屋内的线索被搜的一干二净,两人对这屋子主人的身份有了些许猜测,但还需要证据来进一步证实。
“接下来是去找李万吧,我跟你去。”
“……”洛三客看了她一眼,瞬间摸透了这人心底的算盘。
西桐极其自然地尾随洛三客回到了月亮幻境,正当她幻想着借机潜入内门一探深浅时,就见不远处李万和李千漫步走来。
洛三客与李万在操控灵气一事上都驾轻就熟,二人之间的传话也无需像常人一样飞鸽传信,用灵气捎去信息就行。
只是传达的信息越长,需要的灵气越多,为了避免出现把人累死的情况,这一招也只能用来隔空叫人了。
啧,还真是严防死守。
李万甫一见到二人,就习惯性作揖问好,发现自己弟弟仍是一副懒散样后,惯例赔了罪。
“抱歉,我来迟了,听洛三客说,你们有事要问我?”
西桐站出,直切主题,“你知道上次考核前三名是谁吗?”
“我,我是第三名。”
西桐:“暂时没你的事。”
李万尴尬笑笑,“第三是李千,第二……前些日子为了在狼妖嘴下救人,重伤病死了。”
西桐:“那第一呢?”
问出话,她又向李万描述空屋里的瘆人情景,人偶和阵法的事毫无遗漏讲了一遍——但经过了一些删改,她没把刺客为玉佩而来这事说出去。
听完描述,李万眉头也不禁发蹙。
“……这么说,事情就不太妙了,”他道,“半月前那个被从狼妖嘴下救出来的人,正是上次考核的第一名。”
西桐疑惑道:“那是第一,怎么还会差点葬身狼妖之口?”
李万道:“这点的确存疑,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当时他的同僚就把这都归于一时疏忽。”
洛三客小声道:“现在看来,他被袭击另有隐情。”
见另外两人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洛三客又把头缩了回去。
西桐道:“他说得对,这几日那‘第一名’找人害我,想来就是奔着这次考核第一去的,这么看,只要是对他有威胁的人,他必然欲除之而后快。”
此时李千却满脸焦急地举起了手。
“百厉他害了第二,又对你动手……那他下一个目标会不会是我啊!”
百厉,第一名的真名。
闻言西桐嗤笑一声,难得安慰人:“放心好了,你不是他的目标。”
自己才进宗半月就被那人当作眼中钉,那个第二名更是在自己还没来的时候就被杀了,如果李千真有那份竞争第一的实力,他日子可不会过得和现在一样逍遥。
调查有了进展,西桐想趁热打铁,接着问:“他……百厉现在在哪?”
“他在受伤后就以休养的名义消失不见,如果我们的推测正确,他在考核之前大概都不会露面了。”
言之有理,百厉如果这会儿出现,岂不是找打?
“那我等着和他在考核里分个高下。”
谈到考核,西桐突然紧盯李万,问道:“对了……你知道考核是什么内容吗?”
她一直单独行动,从未和谁聊过天,好不容易逮住个能问问题的,当然要物尽其用。
“你没打听过?”
李万震惊,但想想西桐独来独往,洛三客也不怎么接触外界信息,就也对这二人释然了。
“考核内容就是登上‘登仙梯’,按抵达终点的顺序排名,不过比拼的是综合实力,所以在登仙梯上你们也会经历一些……波折。”
李万说得欲言又止,有意渲染恐怖氛围,果然,遇事代入感极强的洛三客瑟缩一下,他满意地去看西桐,发现这人像个老头子一样无趣。
“我明白了,”西桐淡淡道,“那登仙梯在什么地方?”
“在考核专用的秘境里。”
“也是你做的?”
“毕竟,这年头没几个人愿意学阵法兴土木。”
“人才这么凋敝,不如让你弟跟着你学吧,”西桐默默往李千身上扎刀,因为阿好的缘故,她一直看李千不顺眼,“我看他没什么练剑的毅力,趁早转行为妙。”
“喂,你说什么呢!要不是你我这次就能进内门……”
恰逢此时,山摇地动,整个幻境都猛地摇晃!
几人忙稳住身子,都和同样一脸茫然的洛三客对上视线,他观察一旁湖面,瞬间反应过来原因,一改往日茫然,严肃道:
“我们出去,幻境外面出问题了!”
空中高悬的明月破碎,湖中浪涛迭起,四周是难以言喻的潮湿,仿佛置身水下一般,一行人迅速踏出幻境来到外界——
短短半个时辰,天色就完全黑了下来。
从未见过的大暴雨正在洗净一切,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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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内的房屋,宗门中枝叶如伞的巨树全都漂泊在洪水中,泥沙滚滚而下,山林简直要化作瀑布。
无数幸存的百姓在外门弟子保护下,沿着水流较缓的山路逆流而上,一路上众人的哭诉被风雨卷走,在难以抗衡的天灾面前,生命渺小如蝼蚁。
洛三客紧张地查看幻境边缘,发现湍流不息的洪水正冲击着边界,先前的震荡感由此而来,前所未有的危机感霎时涌入他的心脏。
他道:“这次天灾比上一次严重得多。”
暴风之中,李万一挥袖子,叫另外三人跟上:
“我们去救人!”
他蓦得想起什么,看见踩在虚实边境的洛三客左右为难时,无助叹了口气。
“你留下修你的幻境吧,我带着李千和西桐去救人。”
不知多少生命危在旦夕,眼下容不得多想,西桐顿了一下,然后果断跟上。
……上一次天灾来的时候,阿婆就是因为家里被水淹了才没能逃出去,最终死在狼群嘴里。
而她当时去找朗月宗自荐,打着进了宗门拿剑谱的主意。
巧合的是,她无数次自荐都没能通过,最后却因为阿婆死了,靠着个孤儿身份被领进了朗月宗生活。
西桐攥紧了手,指尖在掌心印下深深的压痕。
如果她当时能早一些回去,能长得更高,高到在水里逆流而上,或许现在阿婆还能活着。
一行人匆匆赶到前山,山脚的位置已经被水淹没了,山中还有不少行动迟缓的老人小孩艰难求生,三人分头行动。
西桐敏捷上前几步,一把抓住个扒在岩壁上即将坠落的小孩。
小孩乌黑的眼睛呆滞看着她,眼角泪光在暴雨中几不可见,却依旧惹得西桐心里发闷。
她经常练剑,身体要比同龄人好上不少,站定后,单手拉起个七八岁的孩子不成问题。
岩壁被慌乱的小孩踩出一个又一个脚印,好不容易借着西桐的力爬上来,他愣愣抬起头。
片刻,原本模模糊糊的嚎哭声终于穿透雨幕,传进西桐耳朵,混着黑压压云层中的滚雷,响的西桐不禁皱眉。
但她没退,只是紧皱眉头抓着那小孩的手。
“哭够了吗?快走,”西桐催促道,“我还要去找别人。”
西桐在止小儿夜啼方面倒是天赋卓绝,一言既出,小孩被吓得立马住嘴,站起来乖得像个鹌鹑。
“谢、谢谢姐姐。”小孩抽泣。
一路把小孩送到山间平缓小路前,西桐没回应小孩的道别,她冷冷转过身,接着去救下一个人。
“谢谢你啊,小姑娘,要不是你,我这条命就该丢在这里了。”
她救了一个走不动路,被困在树间的老婆婆。
“我还以为朗月宗里都是和我们一样的普通人呢,没想到还是有厉害的……这么小的孩子啊,谢谢。”
她从水里捞出来个喋喋不休的落汤鸡,为这人指了一条能活命的山路。
西桐尽己所能去施救,电闪雷鸣间,那些被她救起的生命已经爬到山顶,还能苟延残喘段时间。
她喘着粗气站在石头上,神色复杂地看着脚下的洪水。
水中,无数断了气的生命起起伏伏。
12. 第 12 章
“……桐……西桐?西桐!”
西桐被这叫声惊醒,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被魇住后,她猛掐了把胳膊,莫大痛觉将她的精神拉回现实。
冷汗滚滚而下,西桐疲惫看着不远处的李万:
“什么事?”
“……上来吧,水里没有我们能救的人了。”
西桐抹了把面上的雨水,反身扒着石头和树杈,几下蹬到了李万身边。
离开此处前,西桐最后回望了一眼水面。
曾活过的,早已死去的,桌椅房屋全都在这场泼天洪水中被卷走。
只留下一群围着高山苟活的人。
“虽然很不是时候,但或许有一个对你而言算是好消息的事情要告诉你。”
边走,李万边说。
西桐抬头,“这种时候还有好事?”
“因为幸存弟子所剩无几,管理考核秘境的人……决定提前开启秘境。
李万看着西桐,“或许是明天,或许是今晚或者片刻后,你就可以参加考核,如果胜过百厉,就能拿到进内门的资格。”
良久,西桐哑然失笑。
“我知道了,”她收起心中莫名的情绪,道,“李万,你有什么能提高剑术威力的阵法吗?”
李万沉思,“有是有,但没多少阵修研究过这方面,你非要用的话我可以教你,但提升幅度并不高。”
很少有阵修会研究提高剑修实力的法阵。
能做这种稀奇古怪玩意的一般是剑阵双栖,百年前灵气徜徉的时代中曾浮现过双栖修士,但在灵气枯竭、正常人修炼更费力气的今日,已经许久没有人再这么做了。
在李万处拿到了能提升力量的阵法,又借了两张草纸和炭笔,西桐溜回最为安全的月亮幻境里,顺路和旁边还在维修幻境的白狼妖打了声招呼:如果考核开始,务必叫她一声。
下一秒,她就拨动玉珠子进了令牌。
西桐找了个舒坦石堆倚靠,拿起炭笔勾画李万教她的阵法,准备一会儿把草纸撕成片贴到剑上,这样就便于她在秘境里提剑行动了。
她对自己的实力还是很有信心的,如果百厉真的那么厉害,那为什么还要局外使阴招,直接考核里堂堂正正赢过她就好了。
正是百厉不自信,才会与刺客勾结害她。
思及此处,草纸上的炭痕更深,力透纸背。
考核随时都有可能开启,西桐没法子多耽误,手上快出残影,只一个时辰便在所有草纸条上都画好了阵法。
她还在整理纸条时,整个世界突然轻微晃了晃。
是洛三客传来消息:时间到了。
西桐仰起头,长叹出气。
这次天灾的影响远比所有人想象得都大,不知有多少弟子失去性命,才让这考核来得如此之快。
她和阿婆曾无数次穿过战乱和荒芜,在冥冥之中抵达泽城,凑巧进了朗月宗后自己练剑练得天昏地暗不说,本以为一路顺风的考核也几遭变故。
但西桐没忘记自己的目标。
不管遇见几个刺客,遭多少挫折,她的目的都只有一个:
拿到剑谱,然后找个安全地方练剑。
……但如果自己还有余力,西桐闭了闭眼,她想起狭窄小屋中,漂浮在血水里断了气的阿婆。
还有仍在她眼前闪现的,洪水中伴着泥沙远去的泽城百姓。
尚有余力的话,就稍微花点功夫,让心里别那么发闷好了。
打定主意后,西桐走出令牌。
她眼中含了点不太一样的志气,走的每一步都细润无声,却又像团无声炽热的烈火,在暴雨之中不息燃烧。
残存的弟子约莫百来名,这会儿和其他活下来的泽城百姓一起团坐在山顶上。
西桐赶来的时候,正逢一只白羽凰鸟从天而降,寂静目光中它衔住空气,奇妙地划出道缝隙,在这若隐若现的雾气中,考核秘境由此显现。
然不等众人反应过来,这白鸟就自顾自飞走了。
李万头疼地接过烂摊子,开始主持内门考核。
“由于天灾影响,朗月宗内外门弟子人数不足,故而提前开启考核,本次考核内容与过往一致:先登顶登仙梯者为胜。”
稀薄雾气在秘境入口处飘散,对西桐而言,这气息比连绵暴雨都要潮湿——是灵气。
那秘境中全是灵气。
弟子们在周围百姓的注视和宽慰下挨个进了秘境,西桐个子小,排在队伍中间很是显眼,立即就有人发现了她。
老伯神色复杂地望着西桐。
他浑身被浇透,新租的住处也被淹没,就连他自己也险些在这洪水中丧了命。
见西桐要踏入秘境,他犹豫开口:
“西桐……如果可以,别和别人争。
“你要保证安全。”
西桐猛地回头,和面色苍白的老伯对上视线。
她不知该怎么回应,毕竟在她的视野里,那块红色面板极其显眼,但这事对这整个世界而言都太荒谬了,没有人知道她在面临什么。
她望着老伯因冰寒颤抖的身体,不去看那双浑浊的眼睛,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
这样的情形并不少见,如今泽城的幸存者全在这山上,外门弟子更是救了不少人,同舟共济情况下让两拨人关系匪浅。
突然,一个婆婆疑惑问:“……你们救人好像会加什么分吧,现在那么多人都被救了下来,难道没人积到满分吗?”
片刻沉默后,一人回她:“腿脚最快、救人最多的那些,有机会进入内门,但都淹死在水里了。”
反而是他们这些道心不够决绝的人,竟然留到最后能参加考核。
西桐跟着队伍走,旁观着这场对话。
抵达秘境入口时,西桐被灵气呛得咳嗽两声,她想着不久前听到的事情,抬眼去看门旁的李万。
只见对方望着远处山海出神,脸上仍是那副忧心天下的悲切神色,甚至比谈论李千有没有可能进内门时更甚。
……这世间莫非真如他所说,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踏进门前,她不解开口:“李万,你觉得这世上真有命吗?”
这声音细若游丝,轻得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听见,李万却偏偏在这瞬间侧过头,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你看重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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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什么就是命中注定。”
下一秒,李万回过神来,又恢复成了初次见面时的礼貌青年,扬起微笑,指了指旁边的秘境入口:“该去考核了,西桐。”
西桐压根没听懂李万的话,但眼下考核在即,容不得她多问。
最后看了外界一眼,她转身就走进了入口。
暴雨还不停,不知这次天灾又要何时才能过去。
……
秘境内部如西桐所料,到处都是满溢的灵气,一进来就熏得西桐头晕眼花,连忙挥剑开辟通路。
她擦了擦眼角泪花,抬头看向面前的“登仙梯”。
四周可见度极低,唯有登仙梯清晰无比烙印在每个人的眼中。
西桐安静探查了一圈,没在周围看见同门的身影,看来前期暂时不会遇到李万所说的“波折”。
她稍稍安定下来,仍是提起警惕,小心提剑踏上第一层阶梯。
不知自己的登仙梯有多高,据上届参加者李千所述,这梯子似乎有某种灵性,会给不同的参与者设置不同的高度,但具体评判标准如何,即便是李万也不得而知。
西桐自认身体素质不错,只要不是十万百万级那么高,她中途就不需要休息。
一级接一级,西桐拾级而上,逐渐由走变跑,毕竟归根到底,这其实是个竞速比赛。
哪怕再小心、再警惕,只要不是第一个抵达终点的,能拿到的分数就会大大降低。
空茫雾气中,西桐迈步奔跑,间或能听见雾里传来稀疏的狼嚎和惨叫。
雾中声音每响一次,就激得她手腕一紧,不自主就想挥剑。
但那些声音仿若云层中的滚雷,并非危险本身,只是预示着灾难的到来。
西桐身若轻燕,飞过缥缈烟气,猛地一踏,在前方见着个熟悉身影。
她小心逼近,越看越觉得这背影眼熟,不等她确信,就见前面的老妇转过身来。
对方的脸西桐再熟悉不过。
阿婆身形佝偻,脊背弯曲,脚上踏双便于赶路的缎面靴,双手不自觉交叠搭在腹前,纵使身着粗布麻衣,银发也一丝不苟扎在灰布头巾里。
端的是步步生莲、仪态不凡。
往常西桐只以为阿婆是个普通人,如今接过遗物引来刺客追杀,她才开始怀疑阿婆的真实身份。
只是身份再特殊,阿婆也已经死了。
西桐皱眉道:“你是谁?”
阿婆沉静,面上古井无波:“老婆子死了才半月有余,你就冷漠到把我忘了吗?”
“没忘,但我知道,阿婆已不在人世,”
西桐拔剑,站稳脚步,眉间冷漠:
“你扮成她的模样,是何用意?”
“我很想你,所以回来看你一眼。”
西桐一愣,看着那张脸,手中剑不自觉攥得更紧。
阿婆她……
根本不会说这种话。
奔波途中苦了累了阿婆只会自己先睡觉,到了饭点如果自己回的不及时,阿婆就会一个人把饭吃完,虽然不可否认是她救了自己……
西桐厉声道:“不可能,阿婆她绝不会说这种话!”
13. 第 13 章
阿婆闻言眯起眼睛,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西桐。
良久,她“哼”了一声,像是没听见西桐的反驳,自顾自问道:
“今日那落魄宗门收你了吗?”
这对话似乎在什么时候发生过,西桐一边在记忆中搜寻,一边提防着回应:
“没有。”
纵使她剑使得再好,最后也是凭孤儿身份进的朗月宗,从未被哪个宗门抛出过橄榄枝。
“是么,”阿婆点点头,“我看天上,觉着明日要下暴雨,且城外狼妖聚集。
“你最好早些回来,否则老婆子一身枯骨,可救不了你。”
蓦地,西桐想起来了。
这是阿婆去世前一天的对话。
照这么说,登仙梯上每个人遇到的“波折”,难道就是过往的记忆?
西桐犹疑着朝上走,可越来越多的雾气聚集在她面前,幻化出个古朴老旧的家,茶香氤氲,家具典雅,一切都和阿婆在时别无二致。
或许回忆对别人来说很重要,但对西桐而言,并非不可舍弃之物。
她沉思着割开手指,往眼睑上涂了层血液,霎时四周的灵力走向清晰可见,西桐抬起贴了张纸条的剑,成功拨开片厚重的雾气。
“西桐。”
身后传来遥远的呼唤,西桐并未因此停留:“有什么道别的话要和我说吗?”
阿婆开口:“很高兴你能记住我讲的故事。”
“挽留的话就不必了,我还在考试。”
西桐简直要为这幻境的拙劣程度叹气,就算模仿阿婆,也该模仿得到位些吧。
像现在这样说一些肉麻的话,她怎么可能会上当。
她离开幻境,从灵气堆里走过,越往上走越觉呼吸困难,四周的灵气浓度不再像开始那样递增。
而像被什么东西诡异地聚集在了一起。
幸好她提前准备了十张左右纸条,此程有备而来,不然怕是没走出几步,就先溺毙此处了。
剑柄上又缠了两张纸条,阵法发挥作用,西桐明显能感觉到剑身轻巧,自己所学剑术仿佛在这一瞬间融会贯通,挥的每一剑都恰到好处。
西桐沉下肩膀,再度斩开粘稠的烟雾,步步向前,又一次遇到了方才的情景。
手掌交叠立于原地的阿婆,似曾相识的木屋家具……明明有血液帮助,她却意外地没能走出这场幻境。
西桐蹙眉向前,路过一旁的阿婆和房屋,继续拾级而上,雾气一级比一级浓稠,到三张纸条都拨不动雾的时候,她咬着牙又添了两张。
第二次、三次、四……
西桐猛地侧过头,看向旁观这一切的阿婆,对方依旧是一副旁观者的模样。
“怎么了,不走吗,西桐?”
西桐定定站在原地观察,脑中灵光闪过,俄而她开口,“阿婆,这里雾气浓重,你知道该怎么走出去吗?”
“你累了?”
“嗯。”
西桐面无表情,看阿婆缓慢走来,朝自己伸出手。
那只布满皱纹的手轻触她的肩膀,拽过她的胳臂,带她向浓雾深处走去。
二人一前一后,西桐沉静观察着周围始终如一的山林景色,暂时没从中察觉到危险。
阿婆走得不算快,连带着这一路上她还能恢复些体力。
但越往前走,周围越不对劲,雾气深处似乎传来了别人微弱的哀嚎,细细观察,雾丝之间甚至染上几不可见的血色。
“阿婆,”西桐开口,“周围这些血雾是真的吗?”
“假的。”
西桐指出问题:“你能看见我眼中的东西?”
话音落下,阿婆突然停下脚步,猛地抬头看向西桐。
她伸出手想抓住西桐的肩膀,这次却被躲开。
“别装了,”西桐冷声道,“你是谁?”
她抽空和李万聊过,对于阵修而言,能汇集周围灵气的聚灵阵属于入门必修,但凡是个阵修,都会这一手。
从第一次离开“阿婆”身边时,西桐就隐隐感觉四周灵气浓度不对劲,越向前,她越是确信这附近被布下了聚灵阵。
朗月宗里多是混日子的普通人,真修士都没几个,更遑论在如今时代濒临没落的阵修?
西桐作出推断:“百厉?”
话音刚落,就见阿婆浑身一僵,身上的皮肉寸寸撕裂,整个人如泡影般虚无消逝,方才的一切果然是百厉设下的幻境。
只有最开始那一幕是真正的幻境,剩下的都是敌人的手笔。
而百厉带的路上,血雾越发浓重,怎么看都不能再继续深入了。
西桐当即拔剑防守,雾中不见身形的人见西桐没有再前进的意愿,也不再言语。
下一秒,三柄飞刀破空而来,被西桐悉数挡下!
她借机锁定了雾中人的位置,几步逼近身前,一剑挥出,血花四溅!
剑上缠了纸条,斩破灵气的力量更大,烟雾消散,百厉面容终于浮现。
这一眼,却让西桐出神片刻。
察觉到自己状态不对,西桐连忙后退调整,所幸百厉被她方才的一击重伤,此时还在捂着手臂吃痛,那张与洛三客有几分相似的脸面色惨白,望过来的眼睛里带着怨愤。
这一眼更让西桐确认,这张脸的眉眼与洛三客出自同家,只是洛三客行为拘谨,神色中多是谦让,这位百厉看上去便不好惹,剑眉入鬓,眼神淬冰,血色更衬得他像地狱中爬上来的恶鬼。
“既然你想杀掉我,就该事先做好调查。
西桐步步逼近,威压盖过了百厉,语气更冷:“用阿婆做幻境,只是浪费你的时间而已。”
闻言百厉奇怪地笑了一声。
他发色如墨,瞳仁幽黑,嗓音也如乌鸦般嘶哑:
“是吗,我还以为你会因此生气呢。”
这话说得不明不白,不等西桐细问,又是几柄飞刀袭来,百厉咳嗽两声,借机甩出符咒,在这登仙梯上灵气奔涌,修士施法如鱼得水,比之枯槁的外界,实力不知要再翻多少倍!
半掌大的符咒上,阵法纹路闪动,灵气被勾得交汇融合,雾气中雷电飞驰,暴雨将至。
西桐忽然察觉身后有什么动静,猛地扭头:白茫雾色中,眼睛幽绿发光的狼妖正流着涎水,死死盯着她。
潮湿的水珠滴滴答答落下,如雨随风,在这分不清幻境和现实的登仙梯上,没过了西桐的脚踝。
这场景……
半月前的记忆浮现:飘在水中浑身都是伤的阿婆,不知为何能逆着洪水进入家中的狼妖。
西桐不笨,很快找到了答案,但她神色却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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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宛如在述说不相干人的故事,道:
“那天我回去晚了,幸存的左邻右舍说是因为洪水堵门,阿婆无法离开,才被后来的狼妖咬死。
“但洪水那么大,狼妖也要找地方避难,如果真有能进城的怪物……
“是被你放进去的,我说得对么……外门的第一名。”
推断掷地有声,引得不远处狼妖阵阵低吼,后腿一蹬便朝西桐扑去。
寒光划过,狼妖尸首分离。
西桐上千个小时的剑不是白练的,阵法也不是白画的,如今别说从土匪手下逃出来,就是斩一群狼妖也不费吹灰之力。
鲜血更激发了狼妖的本性,不怕死的畜生一个接一个上去送命,西桐照单全收,毫不费力踏出条血路,素白的衣角不注意沾上点红。
她神色平静,可在这情形下竟显得有几分骇人的冰冷。
“阿婆的死是意外,而你把意外带到了泽城。”西桐道,“但你猜错了,我并不生气,百厉。
“在我看来,你的死是注定。”
刹那间电闪雷鸣,百厉驱动周围一切抵御西桐的进攻,然而所有东西都捱不过一剑。
极度混乱之中,西桐宛若一尊历经杀伐的鬼神,冷眼旁观着战局,任凭发丝衣袖被狂风卷起,那双眼中是不动的清明。
百厉难堪地“啧”了一声,没想到这个小姑娘能如此难缠,即便知晓刺客败于她手,心里早有了一定的准备,但亲眼所见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拿出更多符咒,刚想引雷落下,如墨双眼中却忽然见得一阵冷光,切开雷霆,转瞬抵达他面前!
一击落空,西桐见面前人化作烟雾消散,手腕一甩,切断地上因失去遮掩而显现出来的聚灵阵。
灵气浓度恢复正常,西桐身子骤然一轻,她当即迈开腿,朝登仙梯上跑去。
“想往哪儿逃。”西桐朝上方大喊。
追逐途中,幻境因被斩破逐渐消散,但血雾与哀嚎却未曾远离,西桐越向上,鼻尖萦绕地那股血腥味便越浓重。
她蹙眉,在前方不远处看见了百厉摇摇晃晃的背影,目中又坚决起来。
西桐确信,她已经离开了幻境,现在所在的地方是真正的登仙梯上。
既然如此,什么都不能阻拦她,她必须超过百厉。
二人间距离不断拉进,西桐三步做两步赶到百厉身后,又是一剑,目标直取对方项上人头——
剑锋忽然顿住,烈烈冷风打到脖颈上,激得面前人身体颤抖,立刻毫无形象地瘫坐在阶梯上。
李千大张着嘴,惊疑不定看着面前这尊小修罗,片刻,终于反应过来:
“西……西桐,行行好,我向你道歉,我总也管不住这张嘴,对不起、对不起……”
他崩溃道:“你不要杀我,我想活着,我不进内门了……我什么都给你,求你让我活下去……”
西桐眯着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李千,确信这是本人不是幻境后,大发慈悲放下了搭在人颈间的剑。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抿着嘴似乎有些紧张,回头望了一眼。
下方的登仙梯上空无一物,她再次确认曾被她杀死的那些狼妖是幻境产物,而非被百厉用幻觉掩饰的其他同门。
想通了这一点,西桐心中的弦猛地松下来。
14. 第 14 章
她只是想通过考核,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像百厉一样,卑劣地戕害同门。
西桐的目光再度落到李千身上:“你见过一个……和洛三客长得有些相似的人吗?”
李千慌张摇头,有问必答:“没有,我只是往上爬而已,上次考核也不是这样啊!这、这次怎么这么危险?”
说完他不顾西桐脸上嫌恶的神色,一个劲往人身边凑,像赶不走的癞皮狗,一副死也要死在西桐身边的模样。
“……走吧。”西桐无奈道。
留李千在身边,除了烦人也没什么坏处,万一百厉再使出什么幻境或棘手招数,李千作为李万的弟弟说不准可以提醒……
算了,她到底在指望谁。
看着身边李千瑟瑟发抖、没她不行的样子,西桐更糟心了。
“对了,你方才说上次考核不是这样,那上次你们经历了什么?”
二人一路前行,西桐开口发问。
“……我遇到了虚实镜,”
李千咽了咽口水,看西桐这个几近无敌的人在自己身边,他那点恐惧逐渐散去,声音平静下来:
“据说虚实镜是千年前朗月宗宗主留下的法宝,一直放在这秘境里供弟子考核用,具体功能如何早失传了,但据参加过测验的弟子总结说——
“虚实镜能映照出你最害怕的东西,登仙梯的后半程就、就是要在这种恐惧之下向上跑。”
看西桐直勾勾盯着自己,李千说话不由得卡顿。
西桐若有所思,只是心中不免疑惑:“害怕的东西?没有怎么办?”
或者说,她唯一害怕的就是自毁协议生效,身为系统的英明一生就此结束。
但这种不属于这世界的东西也能让那镜子照出来?而且就算真照出来了,画面也不过是她在前面跑,身后登仙梯上不断爆炸。
这种场面想想,一点都不吓人。
“我也不知道,你问我没用啊,”李千无能道,“我没遇见过你说的情况,我害怕的特别多,上次被毒蝎子一路追到顶上……”
“好了。我不需要你讲故事助兴。”
西桐打断了他的话,路上好不容易重归安静,可不过多时,李千就一把扯住了西桐衣角。
这拉扯中带着难以言喻的恐惧,甚至透过被紧拽住的衣物感染了西桐。
“怎么……”西桐集中注意力,回头问李千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话没说完,她就和李千一起,将目光投向了脚下。
登仙梯正下方,一具具外门弟子的尸体堆叠在一起,素白的练功服被彻底染红,颈部胸口都伴有令人反胃的细小贯穿伤,看了就知绝对是百厉的手笔,除了那三柄飞刀,西桐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武器能如此精准地穿透人心脏。
“李千,”寂静的登仙梯上,西桐开口:“你觉得现在考核里还剩多少活着的人?”
“你别问我……我、我也不知道!”
脚下成堆尸体的冲击力太大,李千强忍着才没吐出来,其实西桐的问题他也在想,但他不敢去思考那个最坏的答案——
万一现在考核里,只剩下自己和西桐,还有那个杀人的人了呢?
一想到这种可能,李千简直想把自己变成吊坠挂在西桐身上,好安安全全度过这次考核。
纵然脚下有如此多人死去,西桐也不可能停下脚步。
因为百厉杀了阿婆、杀了许多人,又想杀她,所以她要超过百厉、杀了百厉。
路上如果有困难就踏平,来了敌人就反击。这就是她的想法。
“你害怕么,那我先走了。”西桐无视了身后抖成筛糠的人,一手持剑,一手整理形似符咒的纸条,以备百厉突然偷袭。
看着唯一的救星越走越远,血雾蔓延要将两个人隔离开来,顿时,求生的本能占领了李千大脑,他尽力不去看脚下的惨状,只盯着西桐背影,踉踉跄跄紧跟上去。
开玩笑,西桐刚才要砍他的时候就说了“百厉”两个字,他耳朵又不是聋的,那时候看她一副恶面修罗没杀够的样子,绝对是战斗的时候让人跑了。
不论如何,能和百厉对砍,西桐绝对比自己强,跟她走比自己单走好!
李千打定主意要跟紧西桐,这可不是他嫉妒的同门,这是安全屋。
寂寥空无的秘境中,二人在登仙梯上前进,透明的阶梯足够宽,能容得下数人同行,西桐抬头向上看,在这偌大的世界里,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百厉的气息。
这种情况下更要提起警惕,佩剑不曾被西桐收回,前方灵气一接触到剑刃便自动消散,为西桐开辟出一条安全的道路。
雾气浓重,西桐边警惕身旁危机,边思考百厉会在何时出现,走了半天,她觉出有些不对劲。
西桐扭头:“李千,你……”
身后是空的。
李千不知何时不见了。
这种情况不足为奇,早在李万说“在秘境里会经受些波折”时,西桐就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
但不过多久,李千就从雾气中栽歪着跑了出来,动静之大让西桐回头看了一眼。
他面色惨白身体瑟缩,像是在雾中遭遇了大战一般,不住喘着粗气:
“西桐,我回来了,雾里有特别吓人的妖怪!我被它追着咬了一路才逃出来。”
李千抬头看她,额头上满是薄汗:“西桐……你能慢点走吗,我怕离你远了,我会被那怪物杀掉!”
西桐眯眼打量面前人。
形容音色和李千一模一样,被怪物追了会连滚带爬跑出来,厚颜无耻没有下限……
片刻,她看着“李千”,直截了当开口:
“你身边没有朋友吧,看起来没人告诉过你,你演技真的很差。”
话音落下,空气中是诡异的寂静。
“……你说什么呢?”
“你高看李千了,”西桐上前两步,长叹口气,“他是欺软怕硬的人,没那个胆子要求我走慢点。
“如果你想演好李千,这会儿就应该跪下……”
她一瞬抵达百厉身前,语气冷硬:“哭着道歉说,我错了,我不该离你这么远。”
寒光之下,百厉忙折腰闪躲,既然被识破,他也不必再费心思用李千的脸。
他连连后退,不久前被重伤的手臂好不容易止了血,暂时不能行动,可面前攻势愈发汹涌,这人好像不会累一样,甚至一剑比一剑更重!
百厉真想骂西桐两句,局势紧迫,他咬牙拿出怀中飞刀,拼力抵抗接下来的一击,颤抖的右手不顾危险去抓西桐腰间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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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苏轻柔拂过他的手背,同一时刻,三把小刀被击飞出去。
在百厉呆滞的目光中,西桐仗着身形小巧,反身轻蹬跃至空中,飞刀被她一把收入囊中。
空中战斗向来是很多人的薄弱项,但不包括始终在竹林中跃动练剑的西桐。
下一刻,危险剑芒便落到百厉脖颈上,只消瞬间,这人的生命就会如烟雾散去。
寒光划过,莫大的恐惧袭上心头,逼得百厉五脏六腑收紧,他禁不住猛咳一声,当即跪倒在地,大团淤血呛咳而出,在透明的仙梯上淅淅沥沥汇成一滩污渍。
侧颈火辣辣地疼,百厉模糊中摸到了满手鲜血,回头一看,下一击迎面袭来!
西桐一剑落空,见百厉及时躲开,她稳住心神,想挥出下一击——
视线中,却见百厉从空空如也的袖中拿出了最后一张符咒。
灵力搅动,符咒燃烧,他整个人再次化作烟雾消散,西桐瞳孔猛地放大,挥砍间只斩断了缥缈雾气。
“……”
良久,西桐站在原地轻微喘气,眼眸中是少见的复杂,她暗自下定决心:不会再让人逃走第三次。
其实和她相比,百厉的实力并不出众,对方难缠在手上有许多便于逃命的符咒,而西桐没有破解之法,就只能任由人每次狼狈逃跑,而她无法追上去。
西桐想起方才看见的空荡荡的袖子:但百厉的符咒已经用完了,下次,他绝对逃不了。
稍稍平复杂乱的心绪,西桐迈步继续走登仙梯,不知走了多久,蓦得有一面古铜镜显现。
不久前和李千的对话浮现,想来这就是他口中能映照出人害怕事物的“虚实镜”。
西桐打量周遭,确定附近只有自己一人后,凑上前去。
这镜子周遭满是绿锈,镜面模糊遍布划痕,看起来绝对有千年岁数了,打眼一照,什么都看不出来。
西桐尝试着越过镜子向前,却发现自己被一面无形的墙挡住,看来想要过去,非得照一次这镜子不可。
那就照,她难道有什么害怕的东西不成。
持剑走到镜前,西桐和镜中模糊的自己对望,看了好半晌也没看出什么名堂,她还是耐着性子等了片刻。
俄而,镜中终于有了变化,那模糊的面容越来越清晰,西桐皱眉,镜中人跟着皱眉;西桐歪头,镜中人也跟着歪头。
待画面彻底清晰的时候,只听前方倏忽一声,似是有风吹过,将道路贯通。
西桐疑惑地迈了一步:墙消失了,她可以继续前进了。
离开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所谓的“虚实镜”,心中万般纠结。
……这不就是一面普通的镜子吗?
终点在即,她站在原地观察了片刻镜子,发现没什么特殊之处后,皱着眉转身离开了。
剑刃远去,烟雾汇拢。
灵气聚集到虚实镜附近,镜中人借助灵气得到了力量,“西桐”的面容再次浮现。
她缓缓睁开眼,翩然从镜中走出,气质出尘不似凡人,腰间佩剑光华内敛,举手投足尽是自得。
但她虽是镜中人,身量却要比如今的西桐高上不少,相比五岁的女孩,这位谪仙般的少女已如青竹抽长。
“西桐”踩在登仙梯上,沉思着自己正身处何处。
15. 第 15 章
登仙梯上,百厉狼狈地缩在地上,给自己脖颈间伤口止血。
那个西桐到底是怎么练的,看起来就是个半大小孩,为什么能使剑使得那么熟练??
他捂着伤口喘气,半晌才缓过劲来。
领受恭王之命,他绝不能失败,他必须要进内门拿到传闻中的开天剑谱,这是他保住性命的唯一办法,如果拿不到剑谱……
百厉打了个颤,尽力遗忘大牢里那些被折磨得没有人形的犯人。
只要这次赢得第一,他就能获得进入内门的资格,百厉盘算着,突然,又有污血自喉管溢出,呛得他不住咳嗽。
论速度和力量,他可能连普通的外门弟子都比不过,但所幸他有一颗好脑子,既然爬登仙梯比不过别人,那最稳妥的做法就是在比赛前把所有人都杀了。
思及此,百厉又开始犹豫。
……现在登仙梯上对他威胁最大的是西桐,可提到那个小孩,别说杀,他真能伤到对方吗?
手臂、脖颈已经被人砍了一剑,自己身上也没有能用来逃命的符咒了,如果再遇见西桐,怕是先死的是自己。
他坐在阶梯上望着遥不可及的终点,觉着前后都是死路一条。
忽然,百厉瞧见不远处有什么东西若隐若现,他看得出神。
他走过一次考核,自然知道那古铜镜是什么——
虚实镜,能映出人最害怕的东西。
百厉一咬牙,决心赌一把。
……
穿过虚实镜后,西桐的登仙梯之路奇怪地顺利,原本碍事的灵气会自动分开,身上莫名的重压也越来越轻。
向前的脚步变快,终点似乎近在眼前,恰在此时,整个登仙梯忽然地动山摇!
西桐一下没站稳,栽倒在台阶上,赶紧吃痛爬起,警惕打量着周围环境。
断裂声从身后传来,她恍然回头,发现雾气深处,登仙梯正层层断裂,裂口处是流溢的金光,在秘境中极其显眼。
顾不得那么多了,这还不跑?!
西桐忙加快速度,赶紧越过台阶,一改先前为了警惕而放慢速度的做派,头也不回地全速向前进。
奔跑之中,她余光一瞥,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她身后交战。
西桐紧咬牙关,又加快速度——她可不是那种会因为好奇回头看的人。
不远处,登仙梯已经断裂,本该空无一物的地方却凭空出现块灵力构建的浮台,百厉和一位身披鹤氅、腰挂麻雀羽饰的男子占据一方。
与西桐面容相仿、身形清逸的镜中人则无聊地挽了个剑花,看对面严阵以待的二人,不由轻笑一声,打趣道:
“这么严肃,莫非是把我当成什么大妖怪了?”
百厉连忙抬头,他知道眼前的恭王是虚无泡影,但在秘境中他别无可依,只能解释道:“殿下,若不是这女人挡路,我就能取到剑谱了!”
西桐道:“这么自信,就算没我挡路你也赢不了。”
“……你!”
恭王幻影按住激动到又欲吐血的百厉,上前两步,举手投足皆是贵气。
他本能把头抬得更高,即便方才见识到了这女人斩断登仙梯的一剑,他也不觉有什么厉害的。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莫说皇宫,就是他恭王府上都有不少能人异士,区区一个使剑的女子也敢挡在剑谱前面?
看恭王抬手,从袖间取出柄玉制羽扇,耐心等着对方下一步行动的西桐同样抬起佩剑。
她对每一位对手都足够尊敬,只有使出全力对抗,才有可能打出一场精彩的较量。
“西桐”在方才爬梯路上就摸清了自己到底身处何方,说来这地方于她而言还真是怀念,当初跑得要死要活,现在倒是……
“你要剑谱?”她语气温和,“只要打过我,剑谱就是你的。”
恭王眉头一挑,下一秒羽扇“唰”地打开,枚枚毒针藏匿在黑暗中,带破空之势朝人飞去!
对方出手的刹那,“西桐”就知道人实力高低了,她心中不免落寞,精准挑动剑身,将攻势一一击飞。
恭王还欲进攻,却忽得感觉到腹腔中一阵冰凉,那双如墨眼眸不知何时凑到近前。
紧接着,难以言喻的疼痛席卷大脑。
“……
“……哈。”
他眼眸半阖,目光缓缓下移。
果不其然,那柄莫名眼熟的佩剑刺穿了他,恭王眼神模糊,大张着嘴向后倒去,随着灵力化作一缕缕青烟,再无声息。
虚实镜中幻化出来的东西并非实物,只算是照镜人心中的投影,这也是“西桐”敢下手的原因,要是真把如今此刻的那位恭王杀掉了,未来指不定会变成什么样。
命运虚无缥缈不可捉摸,动一发而牵全身,为避免身处未来的自己无缘无故消失,她还是手下留情些吧。
西桐侧头看去,看见百厉那张和洛三客有微妙相似之处的脸时,不由得嗤笑。
她就没见过那半妖摆出过这么不爽的神色,一时间还有些新奇,刚把视线落到人脸上,余光瞥见下方的尸山时,西桐脸色一僵。
“对……那个‘我’一直没时间和机会问你来着,”西桐喃喃,神色一点点冷下来,“你进内门、想拿到开天剑谱是为了什么?”
如果只为了练剑,天底下有太多更容易获得、读起来也更易懂的剑谱了,不必费心思追求所谓的“开天”,只有她这种被自毁协议硬性要求,实在没办法的人才会硬着头皮去拿。
一个小小的恭王,“开天”是为何意?
“没有告诉你的义务。”百厉嘴硬。
“还嘴硬?”
话音落下,西桐反手就是一剑,灵气构建的浮台被削去板块,吓得百厉面色苍白,飞跑到剩下半块上。
“我知道你怕死,不想死就赶紧都交代出来。”
看百厉仍跟个鸭子一样嘴硬,西桐也没什么善待他人的心思,径直又是两剑,但余波劈到远处还在坍塌的登仙梯上,不小心给此世西桐的爬坡之路加了点负担。
西桐认为自己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心里没多少愧疚,抬手又去威胁百厉:
“你到底说不说?”
百厉能被选中给恭王卖命,就算身体病得再透,骨子里也多少带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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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只是效忠错了人,这气节就变成了气人。
威胁在前,他愣是梗着脖子不肯说话,所幸“西桐”已经见过不少奇人,才不至于因为这闷葫芦的样子一剑把人劈了,不然为了条消息改变未来,那不值当。
她暗自“啧”了声,威逼利诱双管齐下:
“你想知道你这身病哪来的、怎么治吗?”
闻言,百厉一下愣住。
他只知这身病是家传的,怎么也治不好,上数三代他祖辈都有这烂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啃噬身体,终有一天会吐血身亡。
这病……还有来源?
见人愣愣看着自己,眼中再无先前的攻击欲,西桐明白这是把人钓住了。
她心中隐隐得意,想着回去吹嘘一通,叫那些人再笑话自己不通人性,接着开口:“你告诉我恭王为何求取剑谱,我告诉你这身病该找谁去溯源,两两相换,如何?”
百厉心中防线愈发薄弱,西桐趁热打铁,一边好言相劝,一边有一搭没一搭架起剑:
“别忘了,我只是个‘镜中人’,待我消失,这秘密就只有你知道了。”
西桐说得句句在理,最后一个词落下,彻底击溃了百厉的防线,他心虚地左右看看,一双眼睛痛苦紧闭,良久,终于开口:
“殿下他要集齐剑谱……献给陛下,个中缘由我不清楚,只知陛下他……”
背叛一事对他而言尤为陌生,他做了片刻心理建设,才吐出整句话:“需要这剑谱,斩断一些东西。”
一言既出,西桐心中浮起万般可能,她若有所思,指尖“笃笃”轻叩剑柄,半晌不说话。
百厉坦露秘密本就慌张,在安静氛围中更是不免后悔,待了片刻就急不可耐催促道:“喂,你真的知道我这病的来源吗,该不会是唬我吧?”
“不骗你,你去找一个叫李万的人,”西桐推锅:“他精于算命,肯定能算出你祖宗是遭了谁家的诅咒。”
“朗月宗的内门弟子……他还有这种能力?”
“希望你在你主子面前也这样充满质疑,最好他说一句你反驳一句。”
百厉一哽,看见这神出鬼没不似凡人的女子站起,目光看向远处还在坍塌的登仙梯时,恍然想起面前这人只是个“镜中人”。
真正的西桐早不知跑到哪去了。
而这是场竞速赛。
他心下一惊,冷意丝丝渗透皮肤,忙不迭起身想跑,发现“西桐”没有阻拦自己的意思时长舒口气,满心腹诽向上跑去。
灵气构筑成小块浮台,百厉迅速远去,背影很快消失在雾中。
浮台逐渐坍塌,“西桐”半阖眼眸,身形分崩离析,不久也化作浮沫分解在雾中,然而她的意识却不曾远离,甚至攀着灵气,一路直飞向前。
半大的西桐正抱剑拼命向上跑着,梯子层层断裂,她咬牙不断加快速度,纵使是长期锻炼战斗的身体,也捱不住在危险之下一直加速。
肌肉酸痛万分,视野中却出现了一丝奇异的光芒。
受到光线刺激,西桐瞳孔微微放大,直觉告诉她:
终点近在眼前。
16. 第 16 章
可下一步,她却一脚踏进了迷雾之中。
西桐猛地叹了口气,目光中是不熄灭的坚毅。
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又来所谓的“波折”!
她反手割开指尖,薄红的血液飞抹在眼睑上,闪烁着光的出路就在不远处,西桐观察片刻,当即朝终点跑去!
光怪陆离的幻境不断出现,从阿婆的房子到最初她漂流的小溪,西桐翻过障碍和记忆,一跃而起踩进钢铁森林,流星似的霓虹灯闪得人眼花缭乱,她穿过狭窄肮脏的小巷,飞奔而出,世界的色彩在这一瞬褪去变作黑白线条,构成了冷光下的郊区别墅,无助的哭嚎响彻夜色,西桐一把抱住小孩,翻过窗户落到万米的天空上,看粒子变成云、尘埃化作雨,一花一世界,一步一阶梯。
世界五光十色接连显现,西桐不为所动,铆足劲头向前跑,血液干了就再抹,遇到路障就切开,指尖的疼痛于她而言算不了什么,但这一切却被人看在眼里。
手指再度抬起,一双满是皱纹的手忽得挡在中间,西桐顿时愣住,神色警惕想要斩灭眼前这“阿婆”的幻象。
阿婆道:“跟我来。”
说罢她也不多言,立刻转身,灵气构成的身体行进迅速,动作灵敏得全然不似垂垂老妪,西桐呆了一下,果断跟上。
西桐能根据自己不同的难受程度判断灵气种类,李万引来的灵气她接触了就高烧,秘境里除了李万之外还混杂了其他人的灵气,她走在里面总觉得怪怪的;百厉实力不足、汇聚的灵气浓度不够,就顶多让西桐打个喷嚏。
而前方的“阿婆”,对方身上还混杂了一种自己从未见过的奇怪灵气。
既不会让她难受,感觉起来也很舒服,就像靠近了冬日里的火炉一样。
她从未见过对自己这么友善的灵气……操控这幻影的到底是谁?
西桐紧跟在幻影身后,穿过最后的狼妖群,踏上了终点处的平台。
额头颈间不断有汗珠落下,西桐喘着粗气,走过消散的阿婆幻影,来到散发荧光的大门处。
她的手轻抚门框,只要走进去,自己就是内门弟子了。
以前路上奔波总出意外,为了保护自己和阿婆,她下定决心拼命练剑,如今阿婆死了,她就为了自己练剑。她孑然一身来到这世界,好像没拥有因此也没失去过什么,只是偶尔内心会发堵,每每如此,西桐就会挥剑解忧。
练剑有很多理由,但都是为了活着。
现在,踏过终点,追在她身后如影随形的死亡就有破解之法了。
踏入终点的前一刻,一道熟悉而陌生的声音叫住了西桐。
西桐脚步顿住,莫名的,这声音让她起了回头的想法。
她如愿回过头去,看见一个正在凝聚的身影。
丝丝缕缕的灵气堆叠钩织,最终化成个竹子似的少女,对方身着素白衣物,腰间佩两把金光冽冽的好剑,举手投足皆是自在。
一双丹凤眼,看人时能冷断秋水,她道:“你是第一名吧?”
西桐点点头。
“还不赖,那你且听好了,”
少女和西桐面容相仿,那张脸上却是西桐从未有过的肃穆,对方眼眸半阖,一字一句道:
“天雷将至,你出去后没多少时间了,不管你怎么选……
“至少别做出让自己后悔的选择。”
一语落下,这让人困惑的少女当即消散,原地只剩下西桐一人孤零零站着,对方那番话还在她脑袋里打转,搅得西桐心神不宁。
片刻,她转身踏进终点。
……什么天雷,那人说的话,她一句都没听明白。
踏过终点,白光眩目,恍惚间有雨花打在西桐额头上,狂风绾起她鬓边碎发,天边乌云翻涌,紫金色的滚雷隆隆,天地纠缠间,西桐徐徐睁开眼睛,一枚通体白润的玉珠不知自何处降落,落到她面前。
西桐眼睛睁得溜圆,她伸手接过珠子,冰冷的指尖甫一感觉到温润,她就立刻发现这里面带着股奇怪的力量。
“恭喜,”李万恰在这时走来,他面上担忧不减,只是扬起个标准的微笑恭贺:“你如今也算是个内门弟子了。”
西桐知道他在担心谁,自己帮不上忙的情况下,还是不多开口为妙。
她点点头,问:“那内门从哪进?”
“去找洛三客吧,让他带你熟悉熟悉路。”
闻言,西桐不多做停留,转身便朝后山荒野跑去,暴雨越下越大,却没能打动那仍旧□□的幻境。
她一溜烟跑进幻境,从考核里带出来的疲惫还没消去,西桐就平复心神拿出玉珠,示意自己的内门弟子身份,道:
“带我去内门。”
玉珠上的气息属实,这几日来死死守住门口的狼妖终于肯让开,他知晓西桐着急进内门,一睁眼的功夫就化作人形,后退几步,手一挥便打开通路。
轻松地简直不像什么秘境,而是自家门口。
见着西桐皱起的眉头,洛三客不自在地清了清嗓,“……进内门一直很轻松,只是有玉珠在手就行,你们想的太复杂了。”
“所以,内门入口真的就在你旁边?”
她在这里练了好几天剑,口口声声说要进内门,那这狼妖就一直看着自己在入口旁打转?
罢了,她也不是真怪洛三客,只是怨自己太弱,竟然没发现这里有入口。
西桐揉揉鼻子,眼睛瞬间眯了起来,刚迈出的脚步忽然顿住,片刻,这小孩子猛地打了个寒颤,捂住口鼻。
“阿嚏——”
喷嚏出口,西桐呆呆站在原地,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任由暴风雨拍打在自己身上。
……她不会,在这种时候要生病吧。
这种时候反而是洛三客先反应过来,他连忙把这疑似要生病的小孩推进内门秘境里。
一般小孩淋了雨早该发高烧了!也就是西桐能提剑跟自己打得有来有回,这才让洛三客忘记了西桐本质上是个还会生病的五岁孩子。
西桐身影消失后,他也跟着走了进去,毕竟他还担任着给人介绍和指路的重任。
一入内门,目之所见浩瀚通明,孤鹜浮波,红霞彻空,暴雨被阻挡在秘境之外,迎面满是轻抚人面颊的微风。
一道通路隔开了两个世界,西桐头一次见到如此极致的景色,嘴不由得微张,好半天才回神,抬手去指落日下的古朴高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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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道:“……那就是你们说的藏书阁?”
洛三客点头,化作白狼背着西桐飞驰而下,“进藏书阁没有限制,但想向上走,需得把前一层的书通通读完。”
西桐听了好奇:“你们这是怎么知道的?宗主留下来的规矩?”
“李万一有时间就读书,想去五层找卜算古籍,但现在还卡在第四层。”
谈话间二人抵达藏书阁门口,西桐伸手推开厚重的木门,无数本在架子上陈列整齐的书映入眼帘,多得人眼皮不禁一跳。
她由衷感慨:“……李万,他能读到第四层,速度够快的。”
洛三客赞同地点点头,看西桐翻开本书,他转身欲离开:“你想在内门秘境里待到什么时候都可以,我先出去了,外面天灾有些严重,我得去加固幻境。”
闻言西桐翻书的手一顿,她抬起头蹙眉问:“如果外面你的幻境被淹了,这里会受到影响吗?”
“不会。”
西桐刚要舒一口气,就听洛三客神色凝重补充道:“但出去会很困难,没人想出去的时候得游三分钟到水面上才能喘气。”
……说得也是。
目送洛三客离开,西桐压下心中那点烦闷,继续投入书中世界。
她识字不多,肚子里的墨水都是阿婆教的,以前最多也只识得剑谱上那些字,这会儿骤然让她看什么笔谈和全鉴,一百个字里得有六十个不认识。
西桐沉默地抹把汗,深知自己如果看不懂这书,那就上不了楼,也别想拿剑谱了。
不过幸好站在这里的不是一个乱世中求生的孩子,而是个跨越过无数世界的系统。
她虽然没有任何天赋,对这个世界也不了解,唯一的优势就是专注时时间会变长。
这就够了。
她起身到书架上开始一本一本搜寻,靠本就不多的识字量找了半晌,终于在挨近地面的地方拾到本辞典。
辞典书皮上落了不少浮灰,西桐轻吹,把灰和第一页都吹了起来,昏黄日光透过窗棂,照见了第一个字。
西桐就地后靠在书架上,快速翻阅辞典,在这瞬间时间迟滞流淌,外界落一滴雨的功夫,她已经翻过两页书。
秘境内没有日出日落,永远维持在黄昏一刻,置身其中的人难免遗忘时间,西桐就这么坐在角落里,一个字一个字翻完了整本辞典。
勉强记下大部分常用字,她拿起手边的两本笔谈,又蹙着眉头翻阅,上面记载着百年前灵气旺盛时期各地的风景名胜和奇闻志趣。
这对现在的西桐来说可谓毫用没有,但因着这藏书阁奇怪的规定,她还是硬着头皮看了下去。
起初书上的内容还晦涩难懂,但看多了就会发现:很多内容是共通的,只要多看多想,看书的速度就会越来越快。
脚边堆积的看完的书愈多,西桐刚在书海里得了趣,就发现被自己挂在脖颈间的玉珠子在微微颤动。
她捏住玉珠,发现上面不知何时浮现了潮湿水汽,考虑到持有珠子才能通过秘境通道……
入口不会出事了吧?
西桐猛地回头看向来处,秘境内仍是万里红霞,她心里却生出更重的不安感。
17. 第 17 章
山上幸存百姓的面庞划过西桐脑海,她想告诉自己:李万和洛三客会出手的,他们不会放任朗月宗外门全军覆没。
所以也没她什么事,自己只要安安静静待在藏书阁里识字看书找剑谱……
西桐闭上双眼,心中的天平终于倒塌。
她放下看了一大半的古籍,转身离开藏书阁回到入口处,玉珠微微发光,通路打开——
狂风裹挟着暴雨吹入这方天地。西桐迎面抵上,发现外界比她设想的还要糟糕。
空中云层黑如煤炭,她立于天地之间,想起了考核里那人莫名其妙的话:
天雷将至,还有那句不要后悔。
可她又能做些什么,半月前摧毁泽城的天雷并不纯粹,更多是被百厉用符咒引下来的,即便如此都害得半城人失去了性命。
如今要面临的是真正的天雷,离开了内门秘境,她能不能保护好自己都是个问题。
远处山巅上,李万正和狼狈逃出来的李千组织幸存百姓分散避难,李千这会儿有了人样,学着他哥的动作安抚民众。
洛三客不知何时也抵达了附近,但因为半妖之身不敢露面,只在树林里躲躲藏藏帮忙建幻境挡住部分风雨。
见到这么井井有序的场面,西桐长舒口气,心中那块大石轻巧了些,可下一秒,就见一个身影从考核处溜出,混入雨中试图离开。
那身影和动作她再熟悉不过,考核秘境里,对方就是这么三番五次从她手下逃走的!
西桐果断离开摇摇欲坠的幻境,算好烟雾飞来的时机,压低身子便是一击!雨水层层裂开,百厉吃痛坠落,可刚要落入泥地,忽然有个身影从旁飞出,接住了百厉。
“谁!”
暴雨中西桐大喝一声,发现这人装扮和先前埋伏自己的刺客并无不同后,立即反应过来这是来接人离开朗月宗的。
百厉虽然摔了一身泥,口气倒是和之前没差,拍拍衣服从土里站起来,笑中不怀好意:
“……你就留在这里和这帮老弱病残等死吧,就此别过。”
他说得轻狂,可配上满身泥土和背景里的风鸣雨啸,这话就一点说服力都没有了。
西桐还想追上去抓人,可终究慢了一步,剑出时那刺客已经拎着百厉下山离开了。
她顿在原地,紧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看远处二人烟雾缥缈的背影,倏忽想起秘境里那名和自己面容相仿的少女。
考核中登仙梯无缘无故坍塌,而整个外门中单论实力,自己就是最强的……如果连自己都斩不断登仙梯,上一届考核里也没出现过登仙梯断裂的事故,那能做到这件事的,又该是谁?
毫无疑问,是西桐的“镜中人”。
是那个疑似长大了的她。
如果对方真的是未来的自己,在难得有幸回到现在和自己面对面的情况下,留下的话却是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不要后悔……
西桐望着云中滚滚的惊雷,一咬牙,转身,衣袂扬起,撒腿往内门秘境里跑。
一直纠缠着她的不安终于浮出水面,她该承认了,现在不得不承认:
她要出手救人吗?如果她咬牙为此努力,她的努力会有用吗?
李万会阵法、比她会说话,洛三客会幻境、会保护人,这两人救人的效率不知比她这个只会挥剑伤人的人强上多少,是的,就是这样——你还要去做吗?
半月前泽城被破,阿婆被人故意害死,而你三番放走了凶手;狼妖再来,书坊先生死于妖怪之口,而你晚去一步,只救下了他的孙女;甚至你无法为他的孙女提供一个安全的住所,只能给商人几块银两,托人照顾她。
所谓的不安、烦闷,说到底都是掩饰后的无力。
西桐垂着头向前跑,天灾只会一次比一次严重,她这么个初出茅庐的人当然救不了任何人。
她想起那名斩断了登仙梯的少女。
如果,她能赶在一切消亡之前拿到剑谱,能拥有那样的实力,能一剑斩了这祸害人间的天呢?
她和那些能力各异的内门弟子们比起来,什么都没有,只有漫长的时间和日复一日的努力。
西桐一头扎进了内门,跑回藏书阁,粗喘着拿起看到一半的古籍,一字一句继续往下看。
就像她曾作为系统带宿主们走出绝境,现在她也要执剑在灾难中救下他人。
如果真有什么让她不会后悔的选择,那就是努力、救人。
这两件事她一直在做,从未停下脚步。
一页页书翻过,时间在她身上近乎停滞,一层的书以一种奇迹般的速度被西桐读完。
她起身,霎时太阳穴痛得突突直跳,西桐从未一口气看过这么长时间的书,猛然连着读,一时间用脑过度,走路都摇摇晃晃的。
西桐把住扶手,走到去往二楼的楼梯前,检测到有人要上楼,藏书阁自动启动了阵法,百余道有关一层古籍内容的题目显现,等着西桐作答。
她匆匆扫了一眼,便拿起旁的狼毫毛笔开始作答,所幸狗爬字也是字,也能被阵法认出来,半柱香后,西桐交出了除字迹外全部完美的答卷。
一道稍显犹豫的风声最终还是连通楼梯,古朴的红木台阶终于开放,西桐靠着扶手踉踉跄跄往上走,来到了以记载各种奇珍异兽为主的第二层。
这么算起,一层内容相当于基础版的百科全书,二层开始则是某一内容的专精。
有最开始的底子作基础,西桐看得专注而入迷,她甚至把那本辞典带来了,生怕遇到哪个不认识的字影响阅读,导致通不过这一层的考核。
各种闻所未闻的奇兽跃然纸上,西桐看到了上古时期的狼妖,那时绝大多数狼妖都是通体雪白,有着金黄眼眸,画像倒是和如今的洛三客有几分相像。
看这记载,貌似只有狼王一脉为了保证血统纯正会和同族诞下后代,其他的普通狼妖大部分都不挑,更有甚者选择和普通的狼待在一起,血脉不可避免变得混杂。
这书的笔者同样做出预言,千年之后,皎洁宛若月盘化身的白狼妖将不复存在,若有幸存,也应只余狼王一脉。
西桐咂舌,觉得这人说得还真对。现在的狼妖大多都是漆黑皮毛,不过这么一想……
洛三客来头还真不小,竟然是上古奇兽的血脉后代。
那这日子怎么让他过得畏畏缩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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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疑惑抛却脑后,西桐继续翻,同样看到了之前在考核上短暂出现过的白羽凰鸟,她默默记下书上内容,留待日后多做思考,现在还是看书上楼找剑谱为重。
……
外门山顶上,幸存的百姓约莫有千余名,此时都被李万疏散开,分批躲在各个空地上,免得落天雷后死伤惨重。
现在这种状况,说救下所有人简直是痴心妄想,充其量做些无谓的努力,尽力拖延,让人能活多久算多久,也算他尽力了。
李万脑袋里东想西想,洛三客倒没那么多主见,身为受唾弃、无法在人前露面的狼妖,不在这种时候落井下石已经算是奇迹。
然而也不能用正常逻辑去思考洛三客的想法,他来这帮忙——只是因为李万需要。
李万需要,活着的百姓需要,或许喋喋不休说要救人好进内门的西桐也需要他这样做。
艰难构建起的幻境正不断抵挡着落雨,忽然,天空乌云涌动,那一直滚动的紫雷终于蓄势待发,第一道攻势汹涌之下,砸得洛三客不由伏低身子,龇牙咧嘴维持被重创的幻境。
天雷滚滚袭来,黑云之中不分日夜,仿佛世界都要毁灭,只剩下脚下这一方净土。
洛三客生疏地操控着灵力,自打进了朗月宗他就开始安稳过日子,有几十年没这么拼上全力了。
可只守不攻终究会落于下风,李万看破了这点,耳边尽是人群惊呼不定的哭嚎,即便再不愿承认,他也心知肚明——这临水而生的泽城,或许真要在这场灾难中耗尽气数了。
而在这扎根千年的朗月宗,大概也要换个新地方休养生息了。
不过这些后话怎么也要撑到最后一刻再说,当务之急是尽力保护幸存的百姓。
看不见太阳和月亮,不知过了多久,到洛三客力竭几近倒下的时候,李万站到他旁边接了岗。
洛三客累得两眼昏花,再不顾什么干净和气质,往后栽倒树上,无助问:
“……其他内门的人呢?”
朗月宗外门虽然散乱,但好歹称得上是个宗门,内门虽同样冠以朗月宗之名,但在他这个门卫看来,更像是被一个名号串连起来的神秘组织。
天灾覆灭了泽城,如今又要灭了朗月宗的外门,那些人当真不肯出来露个面?
李万道:“他们忙着成仙。”
洛三客皱眉道:“成什么仙……近百年来都无人成仙,他们自顾自修炼就能修成了?”
李万睨他一眼:“虽然我也不赞同他们的做法,但你怎知那群人不能成仙?办法多得是,吸纳灵气、通灵天地、乃至于得到众生尊崇,他们脑袋里可有招。”
不等洛三客吐槽,李万接着道:“现在灵气衰竭,各地天灾四起,这帮人……大概在什么地方救人收香火吧。”
救人?
自己宗门都要被灭了,还在外面帮人解决困难?
洛三客看着满脑子天命气运的李万,又想想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专注练剑的西桐,这会儿不谙世事的白狼妖门卫回过味来:
传言想进内门一半看个人一半看命运,可这命运好像也专挑脑袋有点问题的。
18. 第 18 章
一道天雷劈下,李万伸手补上幻境漏洞,灵力源源不断从他身体里涌出,但在这雷暴面前,不知能坚持几时。
洛三客问:“如果幻境破了……这些人该怎么办?”
李万道:“去奈何桥喝汤。”
洛三客一哽,没想到自己尽全力得到的可能是这样一个结局,他这点情绪被人看在眼里,李万同样无奈低着头,良久道:
“幻境要是被破,到时候能自保的人就自力更生,譬如你和我;至于那些百姓,我们无力回天,不过往好了想,我们至少为他们拖出了告别的时间。
他安慰人,也像在安慰自己:“扪心自问吧,你尽力了。”
悲观在每个人心中生根发芽,联结长成绝望,彼此感染,让紧挨着取暖的人群变得死寂。
这场灾难看起来永无止息,不断有人试图跳进洪水里结束生命,但都被周围人劝了下来。
人慢慢的走回群体里,挨在饥寒交迫的人身旁,一起仰头看着虚假的月亮,忽视偶尔穿透幻境打到自己脸上的雨滴。
他们对此无能为力,干脆坐在原地许愿:许愿可以活到天晴。
天依旧阴沉着。
藏书阁四楼。
西桐边嚼肉干边翻书,嘴里吃东西也不耽误她理解书上内容,看书于她而言已经称得上驾轻就熟。
理解的东西多到能融会贯通时,看书速度自然快上加快。
最后一本诗词翻完,西桐依旧没理解这作者到底要表达什么,但不妨碍她把整本诗都背了下来,现在脑袋像被人扔了颗炸弹一样嗡嗡直响。
但她没时间停下来休息,现在多看一分钟书,就能早一分钟拿到剑谱。
来到楼梯口的检测处,西桐极其流畅地填完了所有问题,再次以满分战绩荣获上楼资格。
多亏了金掌柜走前留的便携带易储存的肉干,要是真要饿着肚子读书,那她现在就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西桐年纪轻轻吃不了多少东西,算了算剩余的肉干能供她半个月伙食后,这才安心上了楼。
五层是李万一直想来但没来成的地方,照一层的综述看,五层该是专门记载各地卜筮手段和算命秘法的地方。
西桐对此倒没什么兴趣,她要是这世界里的人,或许还会对未知的命运好奇,但她本质上只是个天外来客,这世界的命运里有没有她都不好说,更何谈产生兴趣。
但要想拿到剑谱,须得先过这层才行,西桐长舒口气,硬着头皮开始看这些玄乎东西。
角落里的专注时长不断累加,这些天因为刺客埋伏和找洛三客练剑,她都没来得及自己一个人练习攒专注时长,如今短暂离开那乱世,坐在藏书阁里看书,倒是个千载难逢的专注时机。
许久,西桐揉揉干涩的眼睛,长舒口气放下最后一本书,她起身,朝楼梯口走。
久未休息的身体酸痛无比,走动间骨头缝都发涩,西桐开启检测,数道密密麻麻的题目出现在眼前。
前半段是简单的计算题,西桐动动手指就能得出答案,但越往后题目字数越多,直到最后一题干脆出现了某个人的生平,要求她判断出此人的结局。
西桐:“……”
这还有实验题。
怪不得李万心心念念想上第五层,这题目都和他是一个调性。
西桐掏出三枚文钱,照着书上的流程掷出,六次结果排列成卦,她像模像样的解读出此人生平,交上答卷。
半晌,藏书阁似乎对这答案很是犹豫,没有鞭辟入里的思考但行文并不出错,格式全对却毫无灵魂,按理说不能扣分,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阁中内置的阵法疯狂运转,最终还是打开通路,放人过去了。
毕竟以往能上楼的人,能算尽天数的大有人在,可从来没人像西桐一样把格式写的如此完美。
格式满分也是满分。
阻隔五六层的屏障解除,西桐飞似的跑到六层。
她到顶楼了。
六层光线意外的阴暗,相比二到五层,称这里为阁楼还差不多。
在这不透光的房间里,几本泛黄缺角的书在中间敞着,看起来和书坊里的书没任何区别。
西桐急忙跑过去,蹲下,翻开书,就地看了起来。
古朴书封翻动间簌簌落灰,透过霞光依稀可见上面字迹,笔锋端正,行文利落入木三分。
……这就是她一直在找的开天剑谱,能让她有活命机会,让她能斩破眼前天灾的书!
西桐无视了另外几本书,全神贯注翻着剑谱,书上内容不愧为飞升者所著,一字一句不设虚言。
读到精妙处,西桐立刻站起,拨动令牌进桃林,拔剑当场就开始练习。
眼下唯一的缺陷是不能把剑谱带进桃林里边看边练,不然速度还能更快!
这剑谱传闻是千年前一个已经飞升的神仙托梦传下来的,剑法中的精妙、挥剑所需的力道都非常人能及,练习也要不少时间,少有人能吃下这种苦,把剑法练成。
但对西桐而言,练剑是日常中的日常,在她的生命里比吃饭喝水都重要。
她照着剑谱上的一招一式练习,把桃木视作敌人尝试衔接招数,起初还笨拙地出一剑忘一剑,到后来练得多,硬是靠肌肉记忆学会了。
薄薄一本剑谱很快学到后半,就在西桐汗如雨下,尝试巩固招数时,耳边忽然传来阵熟悉的“滴”。
【已累计专注时长:50000h】
【可领取阶段奖励[10000h]、[50000h],请选择奖励或进行许愿】
西桐擦了把汗,皱着眉算了一下。
刚进藏书阁那会儿,专注时长大概是八千多个小时,现在达到五万小时,也就是说——
外面至少过去了半个月。
西桐呆呆计算着数字,发现自己没算错,心顿时一紧。
她进藏书阁的时候天雷就快要来了,现在半个月过去,外门不知还有多少人活着。
西桐连忙平复心情,胡思乱想不如做好手头事,现在剑谱练得越来越得心应手,趁这段时间她能想想奖励该选什么。
奖池里那些阵法武器丹药在这么大的天灾面前毫无帮助,西桐仔细思考,下了决定。
她忐忑许愿,“……我希望天灾能停止?”
几乎是瞬间,系统后台传来判定失败的声音:
【能量不足,权限不够,许愿失败。】
西桐思忖:“……希望外门现在还活着的人,能多撑几天?”
判定依旧失败:【命运既定,权限不够,许愿失败。】
许愿是在命中注定的情况下修改无所谓的边角,如果一个人注定要在三天后死亡,那许多少次愿都无法让他活下来,最多是让人回光返照下床跑两圈。
眼下接连两次许愿失败,足以显示外界多么严峻。
西桐握了握手,把视线投到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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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正因此,才能在顺河漂流的时候许愿,最后被阿婆捡到活了下来。
这里没有她的命运……天无法给她任何东西,所以她理所应当没有“天赋”。
西桐脑中灵光闪过,在这时她才究清自己为何没有天赋,但这同样也说明:
在她身上,也不会有注定。
“那我许愿,”西桐目光坚定起来,“希望我能救下外门山上那些人。”
这次后台没有第一时间判定失败,页面的圆圈始终在转,半晌都没有个结果。
西桐曾经见过这种情况,以前有个宿主许愿希望自己能暴富,他的确有暴富的可能,但那时他正处于人生低谷,就算给他好运,最后也不一定能实现目标。
自己的能力卡在成功和失败的中间时,许愿就会异常漫长——
直到这个人的能力变得足够强,强到给她运气,她就能扶摇直上。
西桐知道了现状,翻开剑谱,开始学习最后一式。
如果现在的能力还不够,那她练就好了。
时间紧急,那就更努力的练。
数字再次开始积累,她是真的专注了五万个小时,毫不夸张的说,过往学的剑招、现在在练的剑谱,无一例外全融进了西桐的骨血,每一剑都愈发轻松。
之前在剑上贴阵法才能达到的实力,现在轻轻一挥就达到了。
但后台还没出结果,她的实力还不足以实现愿望,那就继续练。
身后的桃木桩切面愈发平滑,能看出持剑人手很稳,西桐挥剑,曾经在竹林中跃动的身影如今在桃枝下穿梭,剑锋削铁如泥,威力俱增。
一棵粗壮桃木被拦腰切断,落叶化作灵气消逝,西桐正喘着气复盘时,后台忽然“叮”了一声。
【判定成功,许愿成功】
【愿望将在24h内实现,请把握好机会。】
西桐一眼扫过底层代码里自带的通知语,视线情不自禁落在“成功”上。
她紧握着剑,越握越紧,连日缺乏休息导致的疲劳在这时一股脑全涌了上来,就连那股被她刻意忽视的病意也悄然抬头。
越知道自己临近终点,人越是会放松。
但还不能在这放松下来,学剑谱只是其中比较重要的一环,她接下来还要去外面试着救人。
西桐深吸口气,伸手翻开剑谱最后一页。
然而出乎意料,上面只有三个模糊不清的字:
【上卷·完】
西桐眼睛一下瞪大。
这……自己卯足劲只学会皮毛的,只是上卷?
难不成藏书阁里的剑谱不是完本,是残本??
她迅速把阁楼里剩下几本书翻了一遍,最后瘫坐在书堆里,脑袋一片混乱。
这里真的只有上卷,她接下来可能还要花大力气去找下卷。
到底是谁把一整本剑谱拆开的……
西桐很快收起了抱怨,撑着身子起立,不论这是残本还是完本,自己的实力足够出去救人,愿望也能实现了。
所以这些牢骚等回来后再发吧。
她深吸口气,压下脑袋里的嗡鸣,跑出了内门秘境。
从近乎永恒的内门中走出,甫一抬头,西桐先看到了骇人的雷暴,一道接一道,似乎誓要把这山头夷为平地。
而山上那支撑着用来保护百姓的幻境,也在连番攻势下受了重创,忽明忽暗着,将要熄灭。
19. 第 19 章
现状不容乐观,西桐稍作判断后忙往山上跑去。
内门秘境位于后山荒野处,要抵达前山最高峰差不多要跑过整个朗月宗,但她刚刚通过了后台判定,这意味着她有机会救下别人,西桐立刻把身上那点疲惫抛在了脑后。
她从狭隘小径跑过,水像瀑布一样向下奔涌,在默默对剑道了歉后,西桐接着毫不犹豫踩着剑顺水飞驰前行。
余光中,西桐透过竹林看见了自己曾经的住所,那座她住了仅有半月的小木屋,如今已经被水淹没,木板也不知被雨打风吹去哪,看起来支撑不了多久就要倒塌。
她收回视线,一鼓作气滑到前山范围,目之所及是被水淹没大半的房屋和铺子,金掌柜曾瘫在铺子里偷闲,如今不知带着阿好行至何处了,是否抵达云城?
她除去思绪,空中稍一转身,抓住佩剑就上了山,接下来是泥泞土路,但透过树林枝叶,还能看见曾经数人围观的演武场,她在此处和李千那个孬种比赛,还和洛三客去旁边住处里调查百厉,现在那具人偶正在水中飘荡,他的主人却早离开泽城了。
眼下朗月宗内只剩山顶上还有活人,别的地方都不见人迹。
西桐向前跑,一路来到前山中段,顶上雷暴声音响得吓人,惊雷劈下,山边一棵巨木随之倒塌,暴雨扑簌飞来,眼见就要把西桐一起冲下去——
剑当即出鞘,挡在身前,她对着水幕轻轻一挥,洪水断开,噼里啪啦汇入山脚。
看到这幕,西桐有一瞬间恍惚,她不知道自己在天下英才中排得上几名,但稍有点常识都能看出,这一剑不是谁都挥的出来的。
她没什么自恋倾向,仿佛挥出那剑和吃饭呼吸一样平常,她只是觉得:这是她应得的。
临近山顶时,西桐忽然瞥见头顶上有个瘦小影子在摇晃,那小孩站在山边扶着树也站不稳,晃晃悠悠马上要掉下来!
西桐连忙左迈几步,轻巧将人接住。
她低头一看,这小孩饿得皮包骨,眼睛半睁不睁,半个多月的恐惧和饥饿让人神志不清,这会儿只会嘟嘟囔囔叫妈妈。
西桐身上没带什么便于消化的食物,肉干可不能给这种挨饿的小孩吃。
她干脆身子一荡,背着人继续上山,果不其然,山边有个妇女使足了劲向下张望,见到西桐身后的小孩时,浑浊的眼睛放出光,伸出枯树皮一样的手,将西桐拉了上来。
母子终于团聚,西桐看着这一幕,无声拍拍身上的灰,转身去找洛三客和李万。
半月以来就是这两人负责维持幻境,尽力保护百姓,但即便是轮岗上任,在这种灵气枯竭的时代,自然恢复的灵力也远远赶不上消耗的。
要不是这二人有几分水平,能硬撑段时间,朗月宗外门怕是真的要全军覆没。
看许久未见的西桐到来,一旁蹙眉歇息的李万稍稍吃惊:
“你怎么来了?虽然你也是内门弟子,但现在你帮不上什么忙,不若……先回内门秘境里避避风头。”
西桐拔剑,认真道:“是不是内门的都不重要,我来这就是为了救人。”
李万笑道:“心意领了,但朗月宗可没有让小孩担责任的理由。”
西桐爬上一旁的古树,望天道:“我能担得起来,我就有担的责任。”
说罢,她从怀里拿出三把飞刀,静静观察着幻境的裂缝,过不多时,下一阵雷暴猛然到来,攻势密集到难以抵挡!
前方默不作声的洛三客再次伏低身子,拼尽全力。
西桐抬头,她看出洛三客再撑不了多久,灵力够不够挡下这次雷暴都难说。
就在这时,那精神麻木的白狼妖才迟钝发现到有新的气息进入幻境了,侧头看发现是西桐,金色眼睛中不由得露出苦意。
他似乎想让西桐帮帮自己,又碍于李万的话不敢直说,只能抽空可怜看两眼,相比义正言辞颇有道德的李万,洛三客更希望西桐能留下来帮帮他们。
轰隆雷声中,幻境顶上由于灵力供给不足,出现好几道裂隙,天雷好像有灵性一样,趁洛三客不注意,专往裂隙处劈,打得人措手不及。
等慢半拍反应过来时,幻境里的月亮已经碎了大半,而下一阵天雷正欲劈下——
行动比话语更直接,西桐目光专注,手中飞刀如流光射出,正面迎击。
四周众人看落雷将至,止不住的恐慌惊呼,但飞刀划过,众人皆惊,上面的剑势竟一击切开雷霆!
西桐趁热打铁,在树上站定,瞄准幻境裂隙,一挥手又掷出两把飞刀。
势如破竹。
漏洞本因灵力不足而产生,此时被西桐得空拿来反向攻击,三柄飞刀从不同裂隙飞出,威势不因雷霆减弱,一路直上,横冲云团。
虽然只有一瞬,但温暖的阳光真的抵达了众人面前,而后快速消失,宛如幻觉。
所有人的目光都情不自禁聚集在西桐身上,这一瞬间的阳光就像沸水落入油锅,眨眼间点燃了绝望的人群!
洛三客和李万愣愣看着这一幕,神色各异,但透露出的情感不似作假,洛三客眼中光彩更甚,身子一下打直,兽身的尾巴要摇出残影,全然一副看到救世主的表情。
而他身后的李万则面色复杂,嘴唇嗫嚅,似乎在犹豫说些什么。
西桐忽视了这些目光,直盯着黑压压的云团,既然这雷暴能被飞刀戳个窟窿,那肯定也能被自己的剑斩断。
她当机立断拔剑出鞘,身子压低,蓄势待发。
暴雨落下,天空阴云密布,深处雷霆翻涌,再一次汇聚成雷暴,向山顶袭来。
西桐眼眸半阖,剑刃朝下作防御状,要是有前辈在旁,绝对会为这五岁孩子身上难得的剑意惊讶!
不远处李万好奇,伸手接过一丝飘散的气息,查探之后发现这竟与天地自然同出一源。
而这世上能和天地并称的,唯有人中飞升者,那些成仙的人。
他瞳孔骤然放大,满心疑惑终于被解除:为什么西桐仅仅消失半月有余就进步如此之大?为什么西桐敢于出来救人?
因为她拿到了一位飞升者留下的剑谱,甚至只花半月就练成了……这样的天赋,已经让人连羡慕的心都生不出了,真是令人望尘莫及。
而这与千年前飞升者极为相似的剑意同样令天雷迷惑:自己在劈的到底是一介凡人,还是早已飞升的仙人?
仅犹豫片刻,便有不少气流消散,待确认下面大着胆子与自己对峙的真是个凡人后,一大片雷暴便裹挟着狂风而来,带着蓬勃怒意,直击一点,誓要把这幻境击破。
西桐终于抬起头来,握紧手中剑柄。
一道雷光劈来,西桐神念微动,先出一剑瓦解了雷云攻势,她抓住片刻的薄弱,手中剑刃猛地挥出,其上剑意直冲云霄,一瞬将厚重的云层斩破!
众人皆愣愣看着这一幕,良久,有人动弹。
“你居然还问我,这世上有没有命中注定……”
李万喃喃道,“你不是早就有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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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
雨水落下,像一层纱帘遮在他眼前,明明西桐背对他而行,他却觉得,这一剑好似把他眼中的世界也劈开了。
雷暴和狂风没能阻挡西桐,她一跃而起,甚至借着这狂风更向高处,身体已然到达了极限,但剑意腾风直上,竟真触及了云层!
所谓“开天”,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斩断天空。
虽然这本剑谱是残本,想只学一部分就开天困难了些,可劈开这祸害人的云层绝对没有问题。
洛三客呆呆抬头,不久前他费力维持的幻境此刻几乎消失,他也不需要再维持了。
不是没有力气,而是相信西桐。
他望着这一剑,倏忽想起久远的童年时代。
那时他的母亲也喜欢练剑,喜欢收集稀奇古怪的剑谱。可每当他好奇问为什么要练剑时,母亲总会长叹口气。
她说,她有必须要斩断的东西。
这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他逃亡时间太长,学会遗忘过去才能过得好一些。
泛黄记忆如今在西桐的刺激下猛然浮起,他看着西桐,总觉得:
西桐好像也有什么必须要斩断的东西。
就算现在没有,她以后也会找到,因为在他看来,不论是母亲还是西桐,她们都是一类人。
是不相信着什么的人。
空中,西桐屏住呼吸,握紧手中的剑,借了风雨的劲,咬牙转身,绷紧肌肉,最后一击挥出!
数不清的苦练中诞生了难得的剑意,可惜西桐身体太过乏累,缺少休息再加上病意侵扰,已经让这具身体走到了极限,这击本该挥偏几分,让天雷继续叫嚣。
可运气来了。
不是天公作美,也不是向谁讨要,那是她专注了一万个小时后,靠自己许愿得到的运气。
剑挥偏了,但偏偏狂风被上一击的余波干扰了方向,也将云层吹偏了。
不偏不倚的,最为纯粹的剑意切开厚重云层,将雷雨劈开、狂风挥散,所到之处全部破溃!
雨停了,风停了,西桐没了助力,紧握着剑调整身形向下坠去,不等她落地,就见空中划过道白色身影。
洛三客稳稳接住了她,二人平安落到山顶。
盘旋半月的乌云散去,属于幸存者的第一缕阳光悄然落下。
可不等人庆幸,就有人颤抖着手指向泽城:
“喂……你们看城那边。”
此话一出,纷纷有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正常来说从这朗月宗最高峰的山顶上俯视泽城,能将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可如今朗月宗和泽城像是隔了道屏障一样,怎么看都看不清。
众人刚要掀起新一轮恐慌,李万却上前,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
“大家稍安勿躁,这种情况不会有危险。”
听一位内门道长这么说,大部分人都镇静了下来。
李万虽然站出来安抚民众了,但他其实也有些尴尬,隔一会儿就要和旁边躺尸休息的西桐对视。
良久,他道:
“会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有人把朗月宗和天地的联系斩断了。
“现在朗月宗就像我们先前构建出的幻境一样,是依靠灵力运转、独立于天地而存在的,因此不受天地束缚,这也是方才云层一被斩断就彻底消失的原因。”
他做足了心理准备,终于敢直视西桐:“你这一剑……力气够大。”
直接把朗月宗斩得超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了。
20. 第 20 章
恐惧消散,大家都松了口气,纷纷仰头看太阳,明明饿得皮包骨了,眼睛里居然还能流出眼泪。
西桐也因为这异状心顿了一下,得知没什么问题后,长舒口气。
然而她腰间的桃林令牌却轻轻晃动,在周围人注视下,化成烟雾转瞬消散。
洛三客常和幻境打交道,这会儿突然感觉到朗月宗内有什么地方变了,西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呼吸一滞。
她居住的竹林原本被吹得乱七八糟,这会儿令牌的雾气飘到附近,阳光下,竟然有桃花瓣在奇异飞舞。
那是一片崭新的桃源,绿意笼罩,有溪流经过,整齐和雅致。
西桐轻声道:“……这是什么?”
为什么原本在令牌里的幻境会突然和朗月宗融合,甚至如此精准找到了她以前的家……
但不等人回答,她自己先想明白了。
西桐眨巴着眼睛,道:“是因为朗月宗现在也是幻境了吗?”
因为被她斩断了和天地间的联系,变成了和令牌秘境一样独立的存在,所以干脆融合到一起了?
李万点点头:“是也不是。
“令牌跟你滴血认主了,它认识你的气息。如今朗月宗变成了和它同源的幻境,它自然是要来代替你的居所的。”
西桐大脑运转,得出结论:“那桃林就是我的新家了?”
看见李万点头同意,西桐觉得自己像一脚踩在云朵上。
她进入这个世界后诸事不顺,却唯独这一会儿顺利的不行:找到了剑谱,救下大家,甚至还有了新住处。
和做梦一样,这也太不现实了。
西桐瘫在原地歇息片刻,准备去桃林看看自己的新家如何,洛三客和李万相比之下还有得忙。
朗月宗变成独立的幻境后,虽然再也不用受天灾制约,成了名副其实的“世外桃源”,但坏处是幻境需要依靠灵力和阵法维持。
要么提供足够的灵力,要么设计出浪费率几乎为零的精妙阵法,无论选哪项,都轻松不到哪去。
不过这总比在天灾面前无能为力好,至少现在,他们有慢慢来的可能了。
眼前的桃林和令牌中一模一样,这会儿挪窝到了西桐家附近,还结了压弯枝头的硕果,这在快入冬的外界可不多见。
但这里是与世隔绝的幻境,自然四季如春。
西桐眨眨眼,伸手摘下一个桃子,看这水果个头比她手还大,她脑袋里立刻冒出想法,大步跑到桃林外。
众人本就感激西桐出手,见人遥遥跑来,目光就都落到西桐身上。
西桐捧着十几个桃子,踉踉跄跄过来,在大家震惊的目光下道:“那片桃林里结桃子了,你们先吃点,有力气了就去林里边摘边吃。”
听到这话,一位母亲先坐不住了,神色紧张看着西桐,上前尝试伸手拿过桃子。
她眼睛止不住瞟西桐,看这位厉害的小道长始终没有行动,终放下了心,把桃子塞到自己小孩手里。
西桐估摸,这里还有八九十人。
一部分走不动的人留在这里,剩下的跟她去林中摘桃子,西桐打头,这群人晃晃悠悠到了山口,看见一眼望不到边的桃林时,都纷纷顿住了脚。
有人道:“小道长,这……我们真的能吃吗?”
西桐不解,就算是正常人上来讨一顿饭,她都会给人食物,哪里有不给的道理?何况这都饿得皮包骨了。
更别提她现在有一整片桃林。
她干脆道:“想吃就吃。”
一语落下,稀疏的人群四散开来,搀扶着伸手摘下果子。
阳光落了满山,肚子被填饱,朗月宗脱离了天地,再也不会遇到天灾了。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洛三客那边进展顺利。
西桐确认这边都平安无事后,转身去找那二人,准备看看他们的阵法画到了哪步。
后山,三人再次齐聚一堂,沉思阵法纹路该怎么走。
西桐咂摸,想起了自己不久前在藏书阁里看的知识,这会儿花了点时间,全讲与二人听,洛三客听得似懂非懂,李万专攻这行,听到最后入了迷。
李万问:“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知识的,我记得藏书阁一楼没有这么具体的书吧。”
西桐点头:“从藏书阁五楼。”
李万、洛三客:“…………”
这人说什么呢!
“你进内门才约莫二十天吧,”李万掰着手指算,满脸不可置信:“这就上藏书阁五层了?”
“第六层的剑谱也学完了,所以我才能斩破天灾。”
“六层???”
那不是直接读完藏书阁了!
每上一层可是要把前一层的书都理解透的,就是天赋再高也做不到二十天读完那么多书,这小姑娘哪来那么多时间!
不过但凡命中注定能进内门的,身上或多或少都有点秘密,李万表示理解,因此在震惊之后也不再追问。
一旁的洛三客倒是呆滞看着西桐,双眼出神,迟迟没能从西桐带来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他看着阳光下那道屹立不倒的身影,某个差点因逃亡生涯而熄灭的念头,又悄悄燃烧起来。
有了西桐脑海里的知识,三人研究阵法的速度快了不少,加之桃林的出现为众人提供了食物来源,眼下大可以专心研究。
一周之后,阵法基本定型,只差绘制。
方案敲定的瞬间,西桐疲惫地闭了闭眼,从进了朗月宗开始她就没睡过好觉,一直念着进入内门找剑谱;进了内门还睁眼闭眼就是看书,为了快点出去救人只保证自己基本维生;如今出来救完人了,还陪着这两人研究阵法。
到现在,她的工作终于结束了。
剑谱到手,朗月宗无忧,西桐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回桃林前,她道:“我没有灵力,在各个山头上画阵法的工作就交给你们俩吧。”
看两人点头,西桐忽然敏锐地发现洛三客眼神不太对,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一想到现在没什么危及生命的要紧事,她就忽略了这眼神。
有什么话就等她休息好再说。
很快,洛三客和李万就分工行动离开了,这里只剩西桐一个人,她打了个哈欠,见四下无人,原本直挺挺的身板稍微弯了些。
手中曾用来斩开云层的佩剑,此时也变成了拐杖,带着西桐在半梦半醒中走回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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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屋。
然而即使朗月宗变成了幻境,不再受天灾侵扰,也不代表以前受的灾害就能一笔勾销。
西桐看着眼前还在渗水、四面漏风,连家具都被暴风清空的小木屋,身子更直不起来了。
这还说什么,去树上睡都比在这屋子里睡舒服。
她找了个枝繁叶茂的桃树,拖着沉重的身体上了枝干,身子一靠,脑袋一歪,就抱着剑沉沉睡着了。
……
就和内门永远是黄昏一样,现在的朗月宗也永远是正午,不知一觉睡了多久,等西桐被眩目阳光叫醒时,不远处林中已经围了一圈人。
她带着疑惑跳下树,多日疲惫一扫而空,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不料一位妇女看到她,就满面欣喜,不好意思的把手中东西递上:“道长……谢谢您,要不是您,我们这些人就没有出路了。所以我们准备了谢礼,还望道长喜欢。”
说罢,铁匠老伯从人群中走出,拿着柄黑光厉厉的长剑。
西桐见这些人衣衫褴褛,不久前才活下来,她本想拒绝,让人好好生活,谁料赠礼是把一看就厉害的剑,还是老伯一直不肯卖给她的长剑!
西桐走不动路了。
老伯道:“这剑的主料是我年轻时收集到的奇石,传言是天上掉下来的石头,不管消息是不是真的,但剑的威力足够大。”
说着,他毫无章法的乱挥了几下,绕是这样,剑身都发出烈烈呼啸,不敢想在对阵野外妖兽时,这剑是如何的削铁如泥。
他接着道:“先前演武场那边空地被水淹了,幸好有其他人帮我边收拾边造东西,还有你这一大片愿意分给我们吃的桃子……这才能及时锻出这把剑。
“我们很感谢那位愿意出手的道长,当然,更感激的是你,西桐。如果不是你,我们现在已经死了。”
老伯一说完,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开始感谢,西桐以前过得基本都是逃亡生活,头一遭被人看见、被这么多人感谢,还有些不太习惯。
见西桐愣愣不动弹,干脆有人把剑一把塞到她手里。
俄而,老伯惊讶:“西桐……你笑了。”
西桐本能去摸自己嘴角:“我笑了吗?”
“嗯,这会儿才像个五六岁的小孩,以前看着苦大仇深的。”
西桐嘴角扬得更高,与此同时,她忽然感知到有人进了桃林。
来人身形她很熟悉,西桐不出意外的回头,发现是洛三客。
休息前她就从眼神中看出对方绝对有事,这会儿来得正好。
“……西桐,”洛三客想要伸手又不太敢,只能小声喊:“你能过来一下吗?”
“正好,我也有想问你的事情。”
西桐想到了那半本剑谱,既然上卷的收录者是洛三客,就说明这人极有可能知道下卷在哪。
她总得去问问。
洛三客站在树下,神色忐忑,眼神飘忽半天也不敢说话,到西桐有些不耐烦了才开口:
“西桐……你最近有时间吗?”
“做什么?”
洛三客终于鼓起勇气,闭着眼睛道:“我想邀请你,和我去京城找母亲的遗物……”
21. 第 21 章
京城?母亲?遗物?
西桐原本抱臂靠在树上,听到后皱眉站得溜直。
她问:“你母亲是谁?”
换做往常,洛三客对自己的身世绝不会提起半嘴,多年逃亡中他知道自己有多特殊,但眼下是坦诚的时候了。
“甍于六十年前的靖安长公主,洛平。”
话一出,洛三客就紧张偷看西桐神色,生怕人变脸,明明是长公主之子,却是半妖之身,还落得几十年逃亡生涯,谁听了这种人生都会鄙夷他不作为吧……
可西桐脸上什么情绪都没有,片刻,她恍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在洛三客的注视下拿出玉佩,大彻大悟道:“那这块玉佩,莫非也是那长公主的遗物?所以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见到肉一样嗅这玉佩。”
洛三客点头:“对,这也是母亲的遗物,但对我来说意义不大,我想要的……是母亲的佩剑。”
西桐来了兴趣:“佩剑?”
她在藏书阁里被迫恶补了历史,自然知道靖安长公主的一些事迹,比如一剑平妖邪,扬言要为天下人谋公道,在各种小故事里,西桐最感兴趣的就是那把据说寄宿了仙人神识的佩剑“破妄”。
如果仙人神识属真,那自己只要拿到佩剑,岂不是可以直接从人嘴里翘到整卷剑谱?甚至还能让仙人一对一辅导自己,进步总比现在快吧?
她问:“据说她的剑里寄宿了仙人神识,威力巨大,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母亲从未和我说过她的剑,我想拿到佩剑,只是因为母亲把我送走前和我说过……”
洛三客低着头,眼中是更浓的哀伤:“如果她没能接我回去,那她就在剑里等我回去。”
西桐神念一动,长公主留在剑里等洛三客回去,这代表着那柄佩剑中能寄宿神识,那仙人的传言就有可能是真的。
她思忖半晌,气氛越来越凝重,西桐终于抬起头,和满目焦急的洛三客对上视线。
“我有个问题,你知道开天剑谱的下卷在哪吗?”
“知道!”洛三客忙点头,“临走前母亲把剑谱一分为二,下卷留在宫中,上卷则由我带走,后来放进藏书阁里了。”
宫中……看来不管是取佩剑还是找剑谱,这京城都非去一趟不可了。
但只是进京还好说,难就难在他们二人必须找个方法进宫。
西桐把这思量全部说了出来,睁着眼睛看洛三客陪自己一起犯难,她就知道这人也没什么好办法,不然早出发了,哪还用等自己出现。
直接去京城过于贸然行事,若说有什么有钱有人脉的人能帮他们俩这个忙……
西桐一锤定音:“我答应了,但你找到佩剑之后,也要帮我找剑谱,而且接下来听我行动。”
“没问题。”
看面前人果断同意,西桐仰头,目光投向天边,蔚蓝天下白云缥缈,和前些日子的连番暴雨相比,不能再闲适。
她脑袋里想法流转,久久终于开口:
“现在准备行李,我们出发去云城。”
“好,等等……”洛三客才反应过来不对劲,“云城?!”
洛三客对天下的地势有所了解,知道云城不在进京的必经之路上,甚至从泽城出发,还要绕弯半月才能抵达云城。
而且两地地形不同,泽城地处偏僻依水而立,百姓大多内敛守旧,性子安稳,但到了坐落山脚商人成群的云城,照他们两人个顶个不会说话的性子,还不知要被人怎么揉圆搓扁。
他开始担忧自己的荷包了,不知道之前接委托赚的银钱,够不够让两个人在云城那种地方生活一段时间。
洛三客脸上藏不住东西,西桐眯着眼睛一看就能看出来:“看你的表情,你好像对云城有点了解?”
这倒是意外之喜,她只在书上看到过云城的地理位置和一些民生民俗,知晓那里盛产商人和江洋大盗,但没有切身实地住过,对当地的了解多少有点局限。
要是有洛三客这个导游,这趟想必会好走不少。
洛三客也不瞒着:“嗯,以前路过云城,在那里住了半年有余。”
“那就好说了,你带路吧。”
既然已经承诺过听人指挥,洛三客也不再多嘴,同西桐道别后,就回后山自己的住所处收拾东西去了。
西桐没有固定的住所,东西一直很少,重要的玉珠在脖颈上挂着,令牌玉佩扣在腰间,只有横在背上的小挎包里分口袋装了肉干药草之类的杂物。
至于荷包?她剩下的所有钱都给金掌柜了,身上一毛没有,哪还用得着荷包。
不过这么一说,路上难免会有车马食物的花销,不知道洛三客那还有多少银两。
不远处有人见这位小道长清闲下来,正在林子里漫步思考着什么,连忙跑过来,语气诚恳:
“小道长……不知道您接下来几天,有没有时间啊?”
“有什么事吗?”
“这天灾一过,大家也想着尽快回到正常生活,就是不知道宗外什么情况,我们想请道长和我们一起,去宗外看看情况,顺便找点种子或者吃的。”
西桐有心想陪,但奈何她和洛三客马上就要出发。
就只能把这好差事交给另一位内门弟子了。
她道:“我接下来要离开一段时间,你们有事可以去找李万,就是落天雷时站在前面保护你们的……神神叨叨的道长。”
一提到李万,面前这人的脸色立马复杂,不知心里作了多大的准备,最后也是点了点头。
“……多谢小道长指点。”
两人正说着,忽有个身影从远处跑来,浑身湿透,头发上都垂着水珠,呛咳两声便喊道:
“咳,其实找我也行!”
这声音再耳熟不过,西桐回头,不出所料看见了李千。
她道:“你去哪了?”
这倒不是西桐关心李千,她是想此生再不和李千这种人见面的,但对方既然从内门秘境里活着出来了,那自己斩开云层的时候怎么没见到他人?
李千见状哈哈笑道:“哼,你们也是福大命大活下来了,我哥可是早让我出城去看外面的状况了,想来你们还不知道泽城变成什么样了吧?”
西桐和旁边的百姓对视一眼,皱着眉齐齐发问:“什么样?”
只见李千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他再也装不出颐指气使的样了,窝囊地挤了挤头发,成股雨水滴答落到草地上。
他道:“泽城被淹了,水有大半个房屋那么高,只露个房顶出来,外面根本不能走人,不会水性的就别想着出去捡东西了。”
说罢他看向那个提议要去宗外一探究竟的人,试图劝住他的行动。
这话既是对百姓的警告,也让西桐觉得难办。
外面到处都是洪水,正路难行,那自己和洛三客要怎么离开泽城?
西桐抬眼看向李千:“你之前怎么出去的?”
李千冷哼一声,掀开袖子,露出还在轻微抽搐的大臂肌肉:“自然是坐着木头,用手划过去挨家挨户探查的。”
西桐:“……”
这就是不聪明但劲大的典型人物。
不过这话倒是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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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桐了,虽然肉身难以前进,但她可以借助工具,比如用剑啄一艘木舟出来,想想还挺不错的。
说做就做,西桐干脆把身边的中年人交给李千,后事如何这两兄弟会安排妥当的,至于她自己,则挥挥手带着两把剑开始选能做船的粗壮桃木了。
所谓刳木为舟,剡木为楫,舟楫之利,以济不通(注1),符合条件的桃木不多,西桐左挑右拣相中棵年头不小的树。
她当即后退几步,凝息运气,一剑挥出,三人高的树便顷刻倒下。
果子滚落一地,西桐捡起个桃叼在嘴里,便专心用剑挥去朽木,林深处还有深水潭,就取来湿泥围定船舷,双手一搓,嘴巴吹,烈火从柴中腾起,几经炙烤,木舟雏形已定。
此时才过去半日,洛三客收拾好行李匆匆赶到,李千正向百姓吹嘘自己的功绩,此时乍一围观,全都看傻了眼。
旁的百姓也啧啧称奇,连声赞叹,虽说小道长的手工活还略显粗糙,但工艺着实巧妙,看得出是师从某位大师,从砍树到成舟,一系列操作简直行云流水。
可直到做完舟,西桐才恍然想起件事。
……他们两个,要怎么把这木舟搬到外面?
坏了坏了!
做的时候没考虑到,书上写的是在海岸处加工,她砍完树就专心工作了,这下事情严重了!
西桐咳嗽一声,镇定下来,看向不明所以的洛三客,闭着眼睛硬开口:
“说好了你要听我行动,现在……我们两个一起把这船搬到外面去。”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明白西桐方才站立许久在思考什么了。
还用得着旁边这男的?大家争先恐后道:
“没事小道长,用不着那个躲躲藏藏的男的,我们帮你!”
话音刚落,就有几个成年男子一口气把船扛到了肩上。
幸好西桐做的船不大。她只想着驶完这一程,虽不知有多少地方被水淹了,但行至中路怎么也该见着黄土地,且路上只有她和洛三客搭伙,这船自然就好抬一些。
五六个成年人一起分担,落到每人头上也不过三四十斤。
他们抬着船路过洛三客时,还不屑的哼了一声。
落天雷时这个男人一直没出现,一想就是只会躲躲藏藏!小道长竟然指使这种人帮她?
小道长果真是年纪小,被这细皮嫩肉的皮相骗了!
所幸西桐和洛三客都不知道他们心中所想,不然绝对会一个惊讶一个委屈。
下山之路本来漫长,可在漫山骄阳和人群的闲聊中,路程倒也变得短暂了。
而分别之时也来得如此迅速。
西桐二人站在朗月宗门口,据李千所言,外界遍是洪水,因此这最后一段路只能由他们来推:西桐可不想别人为了帮自己,一探身子掉进水里。
她抬头,山上有桃林,幸存者安心生活,面前是一群依依不舍送自己远行的人。
……真热闹。
她垂下头,和洛三客一起把小舟推出宗门,有细微的入水声传进耳中,看来木舟顺利落水了。
他们也该走了。
踏出宗门的最后一刻,此起彼伏的祝贺声忽然响起,无一例外祝她一路平安、战无不胜,这些话西桐早在阿婆那里听遍了。
但她那双大而透的黑眼睛还是随着扭头,目光落到人群中。
“再见。”她是一个人来的,本也想一个人走的,可道别却变成给很多人听的。
“再见!!!”
西桐一把扯住还在回头的洛三客,踏出了宗门。
22. 第 22 章
两个人坐在木舟里浮沉,目光所及皆是洪水,这场面太过震撼,谁也说不出话。
虽然已经从李千口中得知,整个泽城都被洪水淹没,但听说终究不如亲眼所见来得震撼。
城中乌云从未散去,暴雨席卷万物,要不是有艘木舟护航,在这滔天攻势下,她和洛三客肯定寸步难行。
豆大雨珠砸到二人身上,西桐“嘶”了一声,回过神来。
她从船中拿起做好的木桨递过去,怕洛三客不会用,还率先演示一番:
“看好,向前离水,向后入水,前后运动,推着船前进。”
洛三客有样学样,接过桨便照着划,两人沉默配合,起初小舟还只是微微前行,可到后来,速度却越来越快。
不知是谁先开始的,两个人都坚定不移看向前方,咬牙憋着股气,即使手臂酸痛得不行也不肯松手。
木桨倒腾得越来越快,小舟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乘风破浪前行,风过大时会把木舟吹起来,舟上二人也跟着有了片刻悬空,然而这一悬却是这两人唯一休息的时间。
落地,情形再现。
算来算去,西桐把一切归咎于她和洛三客见面第一天就开始打架,此后更是每天都打,不打不快。
竞争意识已经潜移默化种进两个人心里,何况她曾经不知道怎么进内门的时候还问过洛三客:
“有什么进内门的法子吗?”
“有,打赢我。”
可还没等打赢,她就先进内门了。
这岂不是很没面子?
这不得赢回来?
西桐手臂酸痛难忍,但胜负欲正熊熊燃烧,此时停下她就输了,这下就变成不止剑法没赢过,连划船都没赢过了。
风声来,水势落,又一次悬空,西桐侧头,正好和满脸发苦的洛三客对上视线。
她道:“你累了?”
如果洛三客说累了,好让她掰回这一局,西桐也不是不可以陪他休息一下。
谁料洛三客居然也有几分血性,即便脸白得像死了三天,他也不肯示弱,反而握紧手中木桨,坚定道:
“不累……”
西桐嗤笑一声,指了指洛三客身后,此人视线随之看去,发现一条毛茸茸的白尾巴不知何时露了出来。
“这是不累?马上现原型了。”
洛三客话头哽住,但证据确凿,划了这么久,他的确要撑不住了。
小舟速度慢下来的瞬间,两个人同时长舒口气。
西桐还是有点开心的,胳膊虽然酸痛难忍,但怎么说她都算赢得一次比赛了。
两个人正不急不缓往云城方向划时,洛三客忽然抬头,神色严肃起来,立刻叫西桐一起抬头望天:
“看,云层里有雷暴。”
西桐一下提起警惕。
在藏书阁的时候,她想趁早出去救人,没时间能把剑谱吃透,但那些知识都刻在脑子里,她是想日后路上再找机会练习。
想得虽好,坏处现在就找上门了:她当初力道不够,只能斩断朗月宗的联系,甚至一部分宗门的山都没能囊括进来,还有小半部分在外面受风吹雨淋。
泽城自然就更不在那一斩范围之内了,暴雨、狂风、阴云依旧汇集,眼下熟悉的雷暴将至,这次只有他们二人应对,不可分心。
洛三客倒是秉承乐观态度:“左右这天雷也不长眼睛,万一只劈别的地方,让我们顺利通过……”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耳边“噼啪”一道巨响!
刚说一半的句子立刻被咽回肚子里,洛三客僵硬着身子转头,和神色严肃的西桐对上了视线。
西桐道:“没长眼睛?你看好了,雷只盯着咱们劈。”
语毕,又是一声雷鸣。
数不清的天雷从天而降,带着股磅礴怒火,直击洪水中的小舟!
这天雷不去别的地方,专盯着西桐身边劈,频率超乎寻常,看着像曾受过什么惨无人道的对待,饱含怒火,誓要夺回一城的样子。
木舟在水浪中剧烈摇晃,西桐干脆把手中桨递给洛三客,在暴雨中站上船头,利落拔剑。
斗争一触即发,但西桐脚下能着力的地方太少,也没有人保驾护航,在这场战斗中可谓占尽劣势。
狂风再度袭来,扁舟如叶子般被吹上浪头,西桐借着风浪一跃而起,一举斩开碍事的雷霆,可下一击将至,船上的洛三客连忙高呼。
闻言,空中的人偏头扫来一眼,苍天之下黑云遍布,洪水不息奔涌,一切却都化作了西桐的映衬,她转身,衣袂飘扬,黑发如墨线勾勒,宛如一支向天的箭羽,势不可挡。
洛三客呆愣抬头,被她偶然瞥来的一眼摄住了魂,下一波风浪袭来,将他从慌张中带回现实。
他连忙抬手,丝丝缕缕的灵气飘散,绕在西桐身边。
如果这些天雷只盯着西桐劈,会不会是天道感知到了西桐的气息?
……那先试着隔绝气息,再看看这天雷还会不会专盯着人劈。
灵气霎时包裹住西桐,将她的气息全部隔绝,西桐见状稍有惊讶,她立马明白了洛三客的想法。
风声止息,西桐失去助力,反身落回舟上,压得船头一沉,两人视线紧接一起投向天边。
果不其然,无法感知到气息,天雷像只找不到骨头的狗,立刻恢复正常,不再盯着这一片区域落。
洛三客长舒口气,看向西桐:“这样就安全了吧?我们尽快离开这里……”
“不。”
西桐再次将剑尖对准天空:“不把这天雷解决,接下来一路就不会安全。”
这话真假掺半,现在气息被隔绝,他们避开落雷处走,也能安全抵达云城。
但西桐无法接触高浓度灵气,时间一长就会生病,她原先的病色还没好全,要是在这里生一场大病,那还不如直接举剑。
已经提前说好了都听她的,洛三客没半点犹豫,开始帮忙观察状况。
木舟被水推着向前,西桐找准时机,一剑挥出,她吸取了在朗月宗上的经验,这次微调了力道和方向,剑势直冲云霄!
环绕在她身边的灵气一并被斩断,天雷找到目标,云层翻涌,一击将至之时,不远处的洛三客却再次操控灵气,又将人气息彻底隔绝。
西桐这次收敛了力气,一击只斩断云层,却没切断泽城和天地的联系——
她可不想再被记恨。
古书云:天生万物,以地养之(注1),她把朗月宗的联系切断了,这和偷人家小孩有啥区别。
现在都被雷追着劈了,这要是使出全力再切个泽城,会发生什么想都不敢想。
剑气锋锐,西桐心跳微微加快,空中黑云分开,明媚阳光落到水中,遥看水天一色……
很好,朗月宗外的那种烟雾没再升起。
她力道控制成功了,这一击只驱散了云层。
西桐长舒口气,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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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一倒靠在船舷上,道:“去掉灵气吧。”
洛三客蹙眉:“万一收回灵气,又有天雷来该怎么办?”
西桐道:“怎么可能,我都把云驱散了。”
此话在理,洛三客也无从反驳,便收回灵气。
接着二人就看远处本该消失的云层汇聚起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怒火,朝他们所在地奔涌。
西桐、洛三客:“…………”
西桐连忙起身:“你还是隔绝我的气息吧。”
生病就生病,这天雷无穷无尽,上哪劈得完!
二人操起木桨向前划,得益于西桐那一剑,这段路上的阴云都被驱散,安全得很。
不知过了多久,木舟缓缓漂过最后一个山口,两个人对视一眼,均做好准备。
积水在此处倾泻而出,四周水位急速下降,两人一舟过了山口便随水流飞到空中!
剔透水珠倾泻而下,前方翠峰林立,侵扰泽城的天灾像是被这高山挡了下来,远处太阳大得惊人,明明是秋季,阳光却灼热刺眼,照得整座城都人声鼎沸。
小舟急速坠地,西桐一把把住船舷,凭空跃起,腰间饰物晃得“丁零当啷”响。
霎时木片横飞,靴尖点地,尘土飞扬,西桐毫发无损落地,扶了扶腰间佩剑,侧头看向洛三客。
这人反应挺快,同样选择了跳船逃生,但空中行动没西桐这么利落,落地先滚了两圈,起身时一副狼狈样。
洛三客被灰尘呛得直咳嗽,西桐脸色也不太好,接触了这么久灵气,她已经开始有点头晕耳鸣了。
她道:“你还有银钱吗?”
洛三客终于顺过气来:“还有四十多两,你有什么想买的吗?”
西桐道:“玄鹤斗篷,云城特产之一,能隔绝人的气息,江洋大盗常买。”
?
听西桐这么说,洛三客才想起来云城除了商人,似乎还有不少盗贼。
而眼下隔绝气息靠得是自己的灵气,两人一旦分开,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西桐口中的斗篷真的能隐蔽气息,那以防万一,非买不可。
西桐边走边沉思,据书中记载,云城虽多盗贼,但大部分是侠盗,守城将士既不好驱逐,也不好放人进来。
因此盗贼们基本居住在城外,由这些人制作的斗篷也只能在城外买到。
她侧头宽慰洛三客:“先借你点钱用,等进城找到人,我一定把钱还你。”
距金掌柜离开泽城也有一个多月了,这段时间对方绝对测了药方,那么低廉的成本他不可不投入制作。
到时候就拿自己的收入,再从金掌柜那借点钱还洛三客吧。
虽然肉眼已经看见了目的地,但此处山口距云城也有约莫一天半脚程,第二日午后,两人终于抵达城外,看见一幢幢歪歪扭扭又充满生活习气的瓦屋。
此处就是记录在书的盗贼出没地。
“小心,”西桐提醒道,“看好身上东西。”
话音刚出,她就见一个成年男性从屋中走出,神色恹恹,似乎一连几日都没睡好。
这人路走得摇摇晃晃,擦肩而过时,西桐看见对方从口袋里拿出了什么东西。
定睛一看,是枚圆滚滚的丹药,通体白净,光是看一眼就让人有饱腹感。
西桐愣愣看着那个人嚼着丹药,每走一步脊背都挺起一分,要说哪种丹药有这种效果……
她教给金掌柜的辟谷丹。
23. 第 23 章
她目光立刻转向前方,仔细观察每个人,发现十有八九都在嚼咽辟谷丹。
丹药下肚,这些干瘪的人又精神满满,或叫卖或出门,开始了新一轮劳作。
“你在看什么?”洛三客疑惑。
西桐摇摇头:“没什么,我们进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警惕向前,西桐张开耳朵,周围的窃窃私语传来:
一个人抬了抬下颌,“喂,要动手吗?”
另一人制住他:“不了,那个孩子才五六岁,等下一个吧。”
西桐:“……”
她本想着这些人要是真敢来偷,她就把人当场缉拿,但这么一看,他们是拿她当小孩了?
真不偷?
西桐侧过脸,又黑又亮的眼睛看向二人,对上视线的瞬间,对面就立刻撇开了头。
……还真不偷。
即便如此她也不敢放松警惕,紧挨着洛三客继续深入,沿着叫卖声看过去,终于找到家杂物铺。
西桐眼中精光流转,拽住洛三客便向铺子走。
距离越近,能看见的东西就越多,笔墨纸砚、针头线脑一应具有,而在铺主身后的黑色斗篷正是她此行目标!
西桐上前扶住账台,她抬起头,沙哑童声响起:“这斗篷怎么卖?”
声音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吓一跳,就连西桐自己也没料到,她嗓子能被烧成这鬼样子。
铺主惊诧之余缓过神来,指着身后的玄鹤斗篷道:“这件?”
西桐点点头。
“四十两。”
洛三客当即皱眉:“这么贵??”
他本想着买完斗篷再给西桐买两副治嗓子的药,这小孩使劲不知轻重,又不知道休息,昨天还干巴巴走了一天,听这声音,发烧无疑。
他接着问:“一副去热的药怎么卖?”
铺主嗤笑:“十两一副。别想着讲价,看你们是外来人吧,现在地里长不出东西,有的用不错了。”
西桐闻言扯了扯洛三客袖子:“用不着买药,烧两天就好,先把斗篷买了。”
洛三客视线不知道该看哪,他在自己的幻境里呆了五十多年,全靠同门拜访和偶尔下山采买食物,这才没丧失与人交流能力。
他记得这种地方有专门的讲价话术,但此时急得脸都快憋红了,也没能想起来。
西桐眼眸半阖,伸手要钱:“别急,我身体不错,发烧而已,死不了。”
气氛一时间僵持,洛三客虽有银钱、也有心想给西桐买药,但到最后他还是得听对方的。
他有点后悔在出发前没给自己申请点权力了。
空气陷入沉寂,就在这时,一个眼睛狭长、神色狡黠的少年戳了戳洛三客胳膊,当即把人吓了一跳。
西桐察觉异状,扭头看来。
不知这少年怎么做到的,竟然走得悄无声息,没有人察觉他的靠近,还是到他主动出手,铺外这两人才发现还有个人在。
少年头发草草束在脑后,身着短褐,笑嘻嘻道:“二位待会儿进城呀?”
西桐上前和人对视,警惕道:“你是谁?”
“这种私事之后聊也不迟,”少年答非所问:“但是二位如果要进城的话,能不能帮我个小忙?作为回报,我倒能在此处帮你们解忧。”
话音刚落,他轻巧翻过账台。
意料之中的争吵并未发生,那铺主见少年翻过来,神色复杂连忙后退,死死捂住后颈,生怕被突然袭击。
原本的铺主退却了,这铺子就顺理成章落到了少年头上。
他向前俯身靠在账台上,视线数次逡巡,最后落到西桐身上:“不知您意下如何?”
西桐和人对视,神色冷淡。
如果这人的委托不困难的话,那帮他一忙倒也无妨,既能省下银钱,还能结交份人脉。
西桐道:“什么忙,不妨说来听听。”
闻言少年立刻拿出一张画像,张开递到二人面前:
其上是一位老人的画像,虽面布皱纹却精神矍铄,剑眉斜入鬓角,颌下三缕短须。
画像下文书写道:缉拿盗匪一名,年约七十有五,身长七尺,面黄,性贪鄙,步履轻捷,登屋越脊如履平地,凡擒获者,赏银三百两!
西桐眉毛一挑:“你要我们抓这人?”
“是‘找’,”少年一字一句认真道,似乎这老人在他心中极为重要,“我确信他就在城里,你们入城后帮我找到他,然后带他来见我。”
西桐道:“那你为什么不进城?”
少年撑着脸,看向不远处的城门:“我倒是想进,但你们到城门处就知道了,像我这种偷鸡摸狗之流……进不去的。”
西桐预先问:“万一我们找不到呢?”
少年倒是不怕:“我看你们实力不浅,每日人来人往我都盯着看,可再也没有比你们身手更好的人了。
他轻笑一声,分不清是喜悦还是无奈:“我一眼就能看出,你们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肯定能找到的。”
后半句,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轻的像羽毛无声息落到地上,才让人发觉语句终了。
西桐手指轻叩剑柄,脑内思考不停,片刻,她应下了委托。
“好,我帮你找人,那你也要如约帮我们忙。”
长久以来困扰心头的问题终于找到线头,少年满心欢喜:“没问题。”
他转身拿下玄鹤斗篷,又拿出两副去热药,刚准备用布包好之时,便听西桐道:
“那边的衣服,也包上。”
少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靠墙处勾着身供成年男子穿的劲装,窄袖紧身,交领右衽,不知是这帮盗贼从哪里扒来的,但既然放到了铺子里,就别怪西桐一并全拿走。
“唔,当然可以。”
不等少年把东西放到账台上,西桐又发布了下一个指令:她要木柜里的胭脂。
虽说这一行是去管金掌柜要钱要人脉的,但也要跟阿好打个招呼,这胭脂就当做是给她的礼物吧。
少年额头渗出薄汗,弯腰去拿胭脂,果不其然,西桐又发话了。
话本、扇子、线香、绸布,西桐毫无怜悯,但凡是能给自己或洛三客,金掌柜或阿好用上的,她全都要。
到最后光是要的东西就装了两大布包,拿东西的时候西桐终于想起来自己生病了,不动声色退后两步,把这重任交给了洛三客。
洛三客自己还背着个小行囊,眼下又加了两个大布包,那股与世隔绝的隐居气息竟然被冲淡了些,显得像个正在逃荒的普通人。
账台后的少年脸色也不太好,他叹着气看向身后的原铺主,对方脸上怒不可遏,但碍着力气不够又不敢发火。
若是寻常世道,抢人生意断人财路是要遭天谴的,不过现在这乱七八糟的世道,谁也说不出什么才是正道。
但在这条土巷上,所有人都默认,拳头大的才是正道。
欲走之时,西桐忽然想起自己还没问少年的名字,她随口一问:“你还没说你的名字。”
对方这才恍然想起来,道:
“我叫祝霜,至于画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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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老头……我也不知道他姓甚名谁。”
祝霜说到最后两手一摊,满眼无奈。
西桐边听边掏出斗篷,簌簌展开披在身上,她碰了碰洛三客胳膊,暗示人撤去灵气。
那股让她胸闷气短的灵气终于消散,两人紧张抬头,看向天边——
乌云没有来。
斗篷奏效了。
西桐登时长舒口气,要是再继续用灵气隔绝气息,怕是等不到十年后自毁程序启动,她就先病榻上一命呜呼了。
两人收拾好东西转身离开,路上却被一面黄肌瘦的人拦下。
他听到交谈,知道这二人手中有钱,但他没那个实力去偷荷包,干脆把人拦下来做起了生意。
必需的和不必需的都在铺子里采购完了,但眼前人看起来实在可怜,西桐便脚步一顿,打算看看这人要卖什么。
她道:“事先说明,我们不缺什么了。”
盗贼忙点头道:“我知道我知道,我的货物,保准二位没在那铺子里见过!”
说罢,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截……
骨头?
洛三客霎时寒毛倒立,马上伸手捂住西桐眼睛,厉声道:“放回去!”
盗贼有些心疼:“嘶,您二位真不买啊,这可是我花好大心思刨出来的,您用于祭祀也好装饰也好……”
洛三客金眸骤缩:“放回去!”
盗贼连忙双手下压,示意收回东西,“欸好好好,您别动气,我这就放回去。”
待空气安静下来,方才宛如木桩的西桐才动弹,她拿下洛三客的手,面无表情道:“捂我眼睛做什么,我又不是没见过骨头。”
逃亡路上这种东西她见多了,曝尸荒野的有,被刨出来的有,那些盛行祭祀的城更是演都不演,几具骷髅吊在台上,活人穿着令人目眩的鲜艳衣服跳来跳去,祈求天灾不再,来年风调雨顺。
这种东西很常见,只是洛三客一直闷在朗月宗里不出门,突兀遇见了才会觉得荒诞。
洛三客蹙眉,几次张嘴都没说出什么。
俄而,他终于道:“……怎么会这样?”
比起西桐的回答,一旁的盗贼先哀声连天:“还能是什么,天灾!"
他吸了口气,接着道:“云城这一片都连年干旱,滴雨不下!粮食药草都种不出来,人可不就饿死了?”
见盗贼絮絮叨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西桐扯住洛三客的衣服想带人离开,一下没扯动,她抬头,发现对方正在出神。
忽然,洛三客低头,有些迷茫地看向西桐:“西桐……所有地方都在经历天灾吗?”
西桐思考:“我不确定,但就我走过的地方而言,的确都在受灾。”
语毕,洛三客垂着头不再说话,西桐只能扯着袖子带人往城门方向走。
唉,这孩子还多愁善感的。她想。
两人一路走到入城队伍末尾,日头西下,即将落山之时终于排到了西桐和洛三客。
西桐忽然注意到城墙外贴着两张纸——说是通缉令更合适。
一张是祝霜让他找的那个老头,音容相貌和方才看见的一模一样。
而另一张……
是她自己?
不远处,昏光中,画像上的人和她容貌有所差异,看得出来描述者没仔细看过系统长相。
但下面确确实实写着:缉拿盗贼一名,年约五岁,身长三尺有余,脸圆体瘦,善使剑,腰挂玉佩令牌,凡擒获者,赏银八百两!
西桐:“……”
她这么值钱吗??
24. 第 24 章
城门队伍排出长龙,守城官兵面容冷峻,云城进城查探格外严,每次查验身份都要花不少时间,不少人被拎出队伍,一脸迷茫的被告知没有进城资格。
趁这段时间,西桐忙摘下腰间两把剑,连同玉佩令牌一起塞到洛三客身上,以防万一,她还从包袱里找出了原本预定给金掌柜的扇子。
这扇是铁骨纸扇,扇面用宣纸打造,看着不堪一击,扇骨却为玄铁锻造而成,边缘虽不如刀锋好用,但也是件防身利器。
西桐将扇子别在腰间,准备就绪时,前面的人终于成功入城。
轮到他们了。
她气定神闲,装得像通缉令上那人不是她一样,而且她也确实不认为官兵能凭一张画像和几句描述就认出她。
这乱世里,真有这么大的能力早该被收归去当王爷或哪家大族的护卫了,哪还至于来守门。
门口有两位官兵把守,西桐和洛三客对视一眼,果断分头行动。
西桐站定,官兵上上下下打量她,片刻道:“把斗篷摘下来。”
西桐稍有犹豫,片刻后,她掀开兜帽露出整张脸,语气委屈:“可以不摘么,我有隐疾,见不得光。”
言下之意,露出张脸便是极限了。
她尽力装得可怜,但官兵认死理,云城本就有盗贼出没,最近还有不要命的偷了位大人的宝物,这种节骨眼上要是再不查清楚,放贼进来,那他的小命也别要了。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他重重开口:“摘下斗篷!”
官兵手中枪尖微动,面前这个披斗篷的小孩如果再不行动,那他就要把人丢到外面去了。
如果这斗篷能摘,西桐也想摘,但眼下她必须靠斗篷隔绝气息,否则就会引来天雷。
在这种全是人的地方引雷,不是害人吗?
下一秒,西桐终于行动,布料下的手臂动弹,从挎包里取出样东西,在官兵冷酷的视线中,缓缓张开了手。
掌心处是一把肉干。
“大人,我进城有要事相办,这点薄礼您先收下,若是不够,我行囊里还有半斤,进城前悉数奉上。”
她语气轻得像一片羽毛,但足够让面前的官兵听清:“不知能否行个方便?”
方才在城外杂货铺里聊了半天,西桐算是打探清楚了云城的状况。
此地连年大旱,地里基本长不出作物,整座城能勉强维续,全靠三样:
一是朝廷的赈灾粮,但天下灾荒遍地,相比之下,云城这种温水煮青蛙的天灾现在还排不上名次。
二是靠往来行商,商人们从产粮之地运来杂粮,再运走云城特产以此牟利,这本是云城长久以来的牟利手段,如今却发展成了云城存续的根基。
三是拜某个现被驱逐出城不受欢迎的群体所赐,城内没有敢抛头露面欺负人的豪绅大官,也没有人哭闹着要饿死,整座城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和谐,绝大部分人都各司其职。
算来算去,朝廷赈灾的恩惠轮不到这个小小官兵,行商和侠盗的门道,他更是沾不上边。
西桐笃定,这肉干可比银子好用。
果不其然,官兵看到肉干后神色稍有松动,他瞥了眼自己的同伴,而后走到西桐身后,挡住后排流民的视线。
他抖了抖西桐的斗篷,装模作样检查一番,小声道:
“东西放到城门内第二块砖旁,你可以走了。”
凝重的气氛稍稍缓解,西桐会意点头,刚要往前走,却听不远处另一个官兵喊道:
“喂,那个小孩,站住!”
刚被告知可以进城的洛三客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和西桐一起疑惑看向了自己面前的官兵。
这人眉头蹙起,看向西桐的脸,粗声道:
“我看你有些脸熟……你过来,把斗篷摘下来。”
此言一出,队列中不少目光都汇聚到西桐身上。
有人发现了城门旁的两张通缉令,看看画像人物又看看西桐,觉着有些相似。
半晌,人群中窃窃私语声渐大。
……如果这真是那个小孩,那站在他们面前的就是明晃晃的八百两!
哪怕是在乱世里,只要带上这八百两找个不受灾的地方,后半辈子绝对算得上无忧!
官兵正是意识到了这点,才干脆把人叫住。
西桐环顾四周,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要求摘下斗篷,这次她还真没机会贿赂人了。
她侧头看向好奇的人群,重又道:“大人,我有隐疾,难以见光。”
“什么隐疾,我怎么没听说过!”
气氛瞬间紧张,八百两彻底冲昏了官兵的脑袋,他迫不及待伸手去拽斗篷,忽略了天上细微的雷鸣。
这是八百两,这可是——
西桐“啧”了一声,没想到官兵出手没有一点犹豫。
斗篷脱去的瞬间,一道雷霆骤然落下!
久违的乌云不知何时聚集在云城上空,天雷终于找到了目标,隆隆作响。
时隔七年,雷声再次滚动,城内外的百姓霎时望向天空,眼中全是不可置信。
城内,某个装潢普通的铺子里,一个栽歪身子瘫在木椅上的人忽然坐直,透过窗棂看满天乌云。
屋中绝望气息几乎浓成水,但在见到这异状的瞬间却消散几分。
他起身走到窗旁,望远方的城门,呼吸不由得紧促起来。
……是你么?
惊雷落地,城门处众人都紧忙捂住耳朵,但大多数人还是没能幸免于难,近距离听了这一声,脑袋难免嗡嗡作响。
雷落在城墙上,但守城的官兵似是被这一下劈懵了,抓着斗篷一时不知该做些什么,只会愣愣看着西桐,嘴巴大张说不出话。
不等西桐取回斗篷,第二道雷紧接着劈下,好在她提前别了把扇子,此时按下暗扣,短骨寸寸分开,抄起一截便掷向空中!
她熟悉剑,也知道如何使剑,在她眼中,但凡是件能拿在手里的器物,都能当剑用。
雷击被剑势挡下,下一击袭来之前,西桐急忙从人手中扯回斗篷披到身上。
气息被完全隔绝,片刻,浓重的阴云散去,只余满地发愣的百姓。
那官兵亲眼目睹了一切:摘下斗篷就能引来天雷,披上斗篷就让雷云消散。这种力量……
一个久远的传说浮现在他脑海里。
他身体忽然开始颤抖,满面惊恐,向后靠在墙上。
“神、神女大人……”
官兵咽了口水,终于回过神来,双膝触地,忙道:“是我无礼!望神女大人恕罪!”
这一声同样唤起了队列中云城人的记忆。
这么说来,方才那一幕和云城传说中的神女的确一模一样!
传说中,那神女英姿飒爽、锐不可当,金冠束青丝,寒剑别腰间,因得性子直爽,遭天道忮忌,不得不身披斗篷行走人间。
这传说并非虚言,而是六十二年前,真真正正在云城发生过的事。
西桐奇怪地扫了一圈,发现不少人用或仰慕或惊疑的神色看着自己,她心中疑惑,面上却不显。
她整理了身上的斗篷,眼中无波无澜,重又问道:“现在可以入城了吗?”
“可以,当然可以!”官兵忙不迭起身,要不是还有公务在身,他保准一路护送西桐到目的地。
西桐点点头,不声不响和洛三客对视,对方作为背着大包小包的“流民”,在外人看来可没有和神女并肩而立的资格。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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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神女”率先入城,等人背影消失不见,洛三客才低着头向前走,装出一副惶恐样。
“装得还挺像。”城内,西桐掐着下巴打量他缩头缩尾的样子。
“手到擒来。”洛三客恢复正常,接下了这不知算不算表扬的表扬。
过了入城这关,两把剑和一堆挂饰又回到西桐身上,她伸手拨了拨腰间令牌,其上“金”字流溢。
这就是他们来云城的目的:找金掌柜要钱,以及试着找能带他们进宫的人脉。
西桐说出此行目的,又顺便询问洛三客知不知道方才异状的原因。
洛三客也目睹了那一幕,摇头道:“不知……我从未听说云城有什么神女。”
西桐脑袋转得快,很快理清了其中道理:那位神女应该是在洛三客之后才来到云城的。
二人正谈论着,目光中,前方一个百姓忽然跪下,朝天磕头。
西桐看了眼洛三客,两人不动声色朝百姓身旁走去。
只见这人软着手,从腰旁布兜里取出辟谷丹,毫不犹豫服下。
他有了劲便整个身子后仰,向前栽去,又是重重一磕!
这一下磕得他头破血流,但他嘴里依然念念有词:“神呐、神呐……求您降雨、求您看一眼……”
说着说着他整个身子抽动,眼睛里淌出眼泪,双手合十,不知道拜的到底是哪方神明。
“诶,您已经降雷了,连云都来了,怎么又走了呢……
“怎么又走了……”他喃喃着。
西桐看得眉头紧蹙,刚想拉着洛三客向前走,却忽然从人嘴里听到“神女”二字,脚步一顿。
她停在原地,不动声色继续听:
“难道非得神女来了,您才肯降雨吗?我们诚心地祭祀,您就没有看见吗?真的只能是神女吗?
“若您有情,求您开恩……”
说罢,他一个长头磕下去,再不起身。
西桐和人对视一眼,点点头走了旁边的小巷,没有直接从人身边经过。
城门口那出“神女”闹剧还没传开,看城内百姓对所谓的神女如此狂热,不管西桐是不是“神女”,只要大家说她是,那她就免不了要遭麻烦了。
西桐倒吸一口凉气,她来这里只是想找金掌柜要点钱,再打听一下人脉,可没想过要跟什么神女扯上关系!
云城街上的人要比泽城多得多,二人无声无息朝着金掌柜的方向前进,见四周百姓都垂头丧气,腰间布囊打眼一看,全都是辟谷丹。
看来金掌柜这生意做得还不错,不论是城里百姓还是城外盗贼,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吃上丹药了。
这算是她在离开泽城后得到的第一个好消息了。
街道尽头,一个刻着金字的牌匾正悬挂在红木梁上,旁边刻着辟谷丹三个大字,占据篇幅比“金”字还要大上不少,足以见得金掌柜是真拿这丹药当再生父母了。
就是不知辟谷丹分成能分到多少银两?够不够他们两人接下来去京城的花销?
西桐斗篷下的脚步迈得更快,几步跑到洛三客前面,难得透出几分雀跃,她伸手一把推开了门。
“金——”
一句没说完,她先顿住了。
屋内装潢摆设都很简朴,是正常铺子该有的水平;金掌柜穿得也是粗布衣服,原本编小辫子的头发如今乖顺地梳了个马尾,简单垂至脑后。
线香没了,镯子没了,手里经常盘的玉石和扇子也没了。
窗边的金掌柜闻声回头看了眼,见是西桐前来,那张紧绷的脸终于舒缓下来。
俄而,他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绝望牢牢盘踞在他身上。
西桐大惊失色:“喂,你不会破产了吧?!!”
25. 第 25 章
屋内登时升起一股更浓的绝望气息。
金掌柜听见问话,收起微笑,闷声道:“那倒不至于……”
不是破产就好说,西桐刚要舒口气,金掌柜忽然开口:“但你让我做的事情,我没怎么做好。”
“?”
她皱着眉环视一圈铺子,感到股莫名的冷清,既没什么上门的客人,铺内好像也缺了个人。
西桐瞳孔缓缓缩小,一个猜测浮现在脑海里。
她赶忙上前两步,揪住金掌柜的领子,把人拽得弯下腰:“我问你,阿好呢?”
西桐语气急促:“她人呢??”
要是阿好在这里,绝对会在她来的第一时间就冲出来问:西桐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怎么来得这么晚!
诸如此类的话绝对层出不穷,西桐甚至能想到那个小姑娘要怎么低着头跟在自己身旁,一边默不作声一边在心里数落她。
来云城的路上西桐想了又想,甚至在祝霜那里拿了胭脂和教人识字的蒙学教材,她准备了一路,想让阿好别生气,两个人缘分虽浅,但毕竟阿好把她当朋友了。
现在告诉她人看丢了?
你干嘛吃的??
金掌柜被拽得“诶哟”直叫,他丧着脸开口:“说来话长!你先别动气,这事还需要你帮忙呢,先坐下,我慢慢给你讲。”
他语气里焦虑难掩,西桐见状,不由得松开手,扭头和洛三客对视一眼,双双找了把木椅坐下。
金掌柜端来一壶茶水,又拿来张画像放在桌上,此时太阳已落山,光线昏暗,灯盏中火苗摇曳,照亮了纸上的人。
正是祝霜要他们找的那个老头,也是城门口和西桐的画像并列,一并被通缉的那人。
“这人盗取了某位途径云城的收藏家的宝物,那位收藏家一怒之下发布了通缉,你们来时在城外应该也看到了吧。”
西桐点头:“凡擒获者,赏银三百两。”
“说得对,所以我也没想明白,你究竟做了什么才会被通缉,而且赏金比这大盗还多。”
金掌柜叹了口气,如果说事情到此为止还算与他无关,他可以安安分分卖辟谷丹继续过日子,可偏偏那盗贼不收手。
“偷完宝物,他不死心,第二日半夜便来我这小铺子里偷走了我攒下的银两。”
西桐脑海中的碎片一下连成线。
怪不得这铺里装潢如此普通,按她对这人的理解,对方是最爱花里胡哨金碧辉煌的,怎么忍得住不买点无用的小摆件?
原来是钱全被偷了。
想到这里,西桐忽然觉得不对劲,抬起眼睛直勾勾和人对视:
“那我的分成……”
“你的钱也在那箱银子里。”金掌柜丧着脸,不敢大声说话。
西桐扭头和洛三客对视一眼,长吸口气。
她皱眉道:“你欠我多少银两?”
“……约莫,八十一两。”
这数字绝对称得上天文数字,但西桐想了想,城外盗贼们人均半包辟谷丹,进了云城,城内百姓也都备着一包辟谷丹,算上金掌柜在云城扎根的时候,满打满算这东西开卖也才一个月。
一个月便火爆得全城人都买,这才分到八十一两?
“你账没算错?”她疑惑问。
“没算错,账本就在后屋,你要是想看,大可以翻阅,”金掌柜双指并拢对天发誓:“我可从来不做假账。这些钱都是实打实从利润里分出来的。”
西桐点点头,既不是假账,那这些事就日后再谈,现在他们之间还有最后的、最紧要的一个问题。
金掌柜似乎也意识到这问题有些难以启齿,半晌才微微张嘴,道:
“阿好她……不知受了什么影响,得知铺子的银两被洗劫一空后,非常生气地要出去追捕那个盗贼。”
西桐难以置信:“你就这么让她跑出去了?”
“自然是不让的,”金掌柜无奈道:“但她趁我不注意翻墙跑了,等我反应过来追出去的时候,已经连她背影都看不见了。”
说着,他从袖中拿出张叠好的纸,小心翼翼展开,生怕将纸弄坏了。
灯光之下,纸上是句歪歪扭扭画出来的诗句,看得出来落笔人不怎么识字。
西桐眯着眼睛,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右下角是个意外端正的落款——于恰好。
这是阿好从未对外人提及过的,她的全名。
西桐一愣。
此前在泽城的时候,阿好一直紧紧跟在她身边,自第一次见面起两人就近乎形影不离,到最后分别,对方还恋恋不舍希望西桐能来云城看自己。
她一直以为阿好的性子偏软,大概会在这世道中随波逐流过完一生。
但如今,那人却不知怎么想的,一个人去追盗贼,还在纸上留下了自己的全名,活脱脱一副受了刺激要英勇就义的意思。
西桐愿意尊重她人选择,但不代表她愿意看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去追大盗。
金掌柜一直从旁打量着西桐的神色,见到转机终于敢开口:“西桐……你能不能帮我找回钱箱子?
“你来是想拿回钱吧,箱子找回来,利润分你八成。”
原本六成利润就能分到八十两银子,若是八成,绝对有百两,花得再奢侈也足够她和洛三客一路去京城的花销了,甚至还有余。
西桐眼眸半垂,手指轻叩着木桌面,半晌,她抬头道:“好。”
现在整座云城都盯着这个偷了至宝的盗贼,众人各有目的,西桐也是,一是为了解他人和自己的遗憾。
二是隐匿在这些人中,她就能扮做一个抓捕盗贼的百姓,藏起“神女”身份,安生地找回于恰好,拿回钱箱,离开云城。
不论出于什么目的,她都必须要抓住那个大盗。
西桐道:“我会帮忙抓住他,但假如是我抓到的,这人要交由我处置。”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金掌柜忙答应。
他见过西桐的实力,初次见面时这小孩就浑身浴血,拖着一匹狼上山直抵他铺子门口,问她要做什么,她说卖狼换钱。
那场面真吓了他一跳,他先是看西桐有没有受伤,发现对方身上的血都是狼血时,才心情复杂去称狼皮狼肉的重量。
第一笔交易达成,他本以为西桐的实力已经够强了,毕竟一个持剑的成年人都不一定能打过一头狼,但这小孩却一次次让他大跌眼镜。
三匹、五匹,十斤、百斤,到后来金掌柜已经不再去想西桐有多强了——反正就是很强嘛。
他感慨地忆往昔,忍不住想叙叙旧:“西桐,泽城……现在怎么样了?”
他离开的时候就暴雨连天,虽只在那里暂居过半年,但金掌柜漂泊不定,到哪都能生出点乡情。
也不知泽城能否从天灾中侵扰下活下来。
西桐道:“泽城全灭,但有部分幸存者上了朗月宗。”
这种事情三言两语很难解释清楚,她只能尽力概括:“但事情也没遭到那种地步,我斩断了朗月宗和天地的联系,现在……至少朗月宗不会受天灾侵扰了。”
“哦、哦……”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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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听得云里雾里,半晌后他脑袋终于转过弯来。
等等,这人说什么?
泽城全灭?斩断了和天地的联系?不受天灾侵扰?
金掌柜拍案而起,眼中不可置信:“真的假的??”
西桐又端起盏茶水,奇怪抬头:“我骗你,难道你会给我银钱吗?”
“不是,你……”
金掌柜掐着下巴左看右看,没看出这小孩身上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震惊道:“你真的是人类吗?”
“哼。”西桐耸耸肩,懒得回答。
既然打定主意要在这偌大云城里找那个老盗贼,就不能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逛。
必须要找到线头才行。
于恰好不是会盲目送命的人,敢那么笃定出去追击,在西桐来看,必然是掌握了某道线索。
她问:“关于那老盗贼的事,你知道多少?”
金掌柜闻言终于笑了出来,他就等着这句话。
线索握在手里,但他只是一介商人,真动起来怕是要掉胳膊掉腿,如今适合追查这线索的人来了,也答应下要抓捕盗贼,他不再藏着掖着:
“巧了,发现钱箱被盗后,我立刻搜索周围哪些地方有不寻常的脚印,他搬着那么重的箱子,绝无可能直接离开,即便是将箱子藏起来,他也该找个地方落脚。”
金掌柜“唰”地展开扇子,脸上绝望一扫而空,得意道:
“而我花了点小钱追查到,那老盗贼最后出现的地方疑似……”
他语气定定:“陆微学堂。”
这学堂离店铺不远,只隔条巷子的距离,但只这一段路程,却让学堂位置地处云城边界。
那里常年住着位教书老先生,学堂内孩子大多是收留来的孤儿,因此算不得什么正经学堂,在这活着都困难的地方,更没多少人会花钱送孩子念书。
若是老盗贼真挑那偏僻地方落脚,倒也合理。
信息到手,西桐准备带上洛三客出发,可一起身,却透过窗户看见几个官兵在街上游荡。
“先等等,有些不对劲。”洛三客蹙眉道,直觉告诉他这群官兵来势汹汹。
他侧头看向西桐,两人眼神交流后他便翻出窗户,准备前去打听。
多亏了两天前那次跳船训练,这次他模仿着西桐动作轻巧落地,没激起半点尘土。
洛三客打量了自己身上的衣装:很好,衣角沾了尘土,有些地方破损,自己神色恹恹,像极了流亡至此的难民。
他小心翼翼走到街上,一个官兵正和那门内人家交流,似乎在寻找什么;另一个官兵抱臂严肃打量周围,不肯放过视野中一点动静。
洛三客上前,缩着头颤声问:“大人,你们这是……”
官兵本来在搜查那位神女的下落,此时见这话都说不利索的流民过来,大声“啧”了一下。
“我们要找‘神女’大人,你见过吗?”
洛三客心道不仅见过,我还是来替人打探情报的呢。
但他面上惶恐地摇摇头,接着问:“您找那神女是为了……”
不等洛三客问完话,官兵就不耐烦地一把将人推开,这家盘问完了,他们该去下一户人家里搜寻神女了。
洛三客坐在街上,揉揉脑袋,平静看着那两个背影远去。
街上还有不少二人一组的官兵在搜查,都视他如无物,脚步匆匆来去。
他们是奔着西桐来的。
想到这里,洛三客心中落定,看人的眼神清明许多。
不管是为了什么,都不能让西桐落到这帮人手里。
26. 第 26 章
洛三客拍拍衣服,顺着小巷到了铺子侧面,一翻身又上了楼,身手之强让金掌柜连连称奇。
他拍手叫好,面上是货真价实的微笑,高兴道:“我就觉得你们肯定行,这下我能找回钱箱了!”
洛三客没见过这么阿谀奉承的人,他不会应付,慌张地点点头,目光又转向西桐,道:
“那些官兵是冲你来的,他们要抓‘神女’,但不肯告诉我目的。”
他越说神色越紧张:“西桐……你小心些,别被他们抓住。”
一听还是“神女”这身份惹的祸,西桐实在受不了,这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旁边左看右看的金掌柜倒是思考起来,仔细盯着西桐,像是想从对方脸上看出花来。
“他们叫你神女?”
西桐眼神一下清明,对啊,她和洛三客是不知道传说,但不是还有个消息灵通的商人吗?
她问:“你知道神女的传说?”
“知道一点,但没想到他们会把你当作神女。”
金掌柜开始回忆初入云城时打听到的消息,简单介绍:
“据本地人说,云城在六十二年前便是大旱,彼时城内豪绅官员举办了一场又一场祈雨醮,但都无甚大用,最后是神女云游至城中,好心地站上祭坛,帮云城引来了暴雨。
“但神女无法在此处停留,便留下沾染了她气息的祭祀剑,云城得剑后举办的祈雨醮终于得到天道注视,由此求来一场又一场雨。”
他对这传说不多做评价,讲完之后反而好奇看向西桐,问:
“作为被他们选中的‘神女’,西桐,你怎么看?”
西桐面色平淡,一副不想多做评价的样子。
良久,她道:“作为神女,我没什么想法,作为挨雷劈的人,我倒很同情六十年前的那个人。”
金掌柜掩面笑了笑,话题一转,自然转到抓贼上。
“既然确定目的地是陆微学堂,那现在便出发吧,趁着天黑好行动一些,等天亮了,以你的身形,很大可能会被官兵发现。”
西桐沉默,看了看自己和另外两人比凹下去一大截的身高,心中忿忿,不由得想起考核秘境里看见的未来的自己,心道以后长得可不比你们矮。
行囊就暂且寄存在铺子后院,两人一身轻装踏上红瓦,檐角走兽静观一切,学堂本就离此处不远,跃过几户人家,便能看见那空落落的学堂院子。
西桐和洛三客对视一眼,轻轻落到院中,开始分头查找线索。
云城临山,本该气候湿润,却因天灾连年干旱,学堂院中土壤层层开裂,连杂草都不长。
在这样的地里,有什么特殊的脚印最是显眼。
西桐半蹲在院角,伸手招呼洛三客过来:“你来看这里。”
她指尖指着块平地,但若细细查看,就会发现一层薄土覆盖其上,土层之下是道沉重的脚印。
洛三客拂开细土。
院中的黄土早就被太阳晒了个透,但凡身负重物,一脚下去,脚印中必然坑坑洼洼,边缘还得有裂纹才行。
“这个脚印很奇怪,像是上了年纪的老人踩出来的……可脚步又很轻,不像带了钱箱。”他推断道。
听了,西桐沉思:“不会是那家伙猜错了吧?他说这学堂里也有位教书的老先生,不带重物,人又老,或许是那老先生的脚印?”
说着,西桐起身想要去别的地方找线索,脚下的黄土块忽然坍塌,似是受不了她起身的力气,顷刻化作齑粉消散在地里。
着力点消失,西桐踉跄一下,不由得向前跌去,连忙扶住墙才站稳。
洛三客同时起身想扶人:“西桐,你没事——”
忽然间,学堂大门被推开,一道洪亮的嗓音喊道:“谁在外面!”
这声音震如擂鼓声若洪钟,所及之处土块颤动,不远处百姓人家关了窗掩好门,似乎连屋内灯火都在摇曳,狮吼险些没传遍整个云城,动静居然和天雷难分伯仲。
西桐连忙捂住耳朵,心想不管她是不是神女,这位绝对是雷公降世。
两人躲在墙角阴暗处,不敢作声,西桐抿紧嘴唇打量那老人,忽然发现洛三客半晌都没出声。
扭头一看,这人半蹲着缩成一团,头顶两个毛茸茸白花花的尖耳朵,金色眼睛出神地望着远方,有根保养得当的大尾巴顺着衣缝溜了出来,正在地上心烦意乱晃着,沾了不少灰尘。
俨然一副被吓到发愣的样子。
……就这么怕?
西桐这下不知道该看哪边了,视线移动,还是伸手推了推洛三客,恨铁不成钢小声道:
“回神,想什么呢,快躲好!”
下一秒,蜡烛“蹭”一声点燃,暖黄的烛火照亮院角,老先生目光冷峻打量着黑暗中的二人。
这光芒落到西桐和洛三客脸上,对视中只看得出两脸茫然。
“呃,老人家您听我们解释。”
西桐见拖不下去,略感麻烦地起身,如同一株小黑蘑菇拔地而起,“我和这人来此是为了……”
老先生没什么听他们说完话的想法,听到半路便冷哼一声,打断人的话头。
他胳膊如朽木干枯,移动间大半火光落到了西桐身上。
“身披斗篷,遮遮掩掩,年数不高,一个小贼。”
那双浑浊双眼滚动,又去看旁边的洛三客。
这墨发金瞳的青年不知何时收起了妖族特征,端端正正坐在地上,不敢抬头,像个课堂上被抓包的乖学生。
“好啊,这还是个家贼。”
老先生没眼看,端着灯盏转身欲走,西桐蹙眉看着二人,当即起身,大着胆子扯住先生衣袖。
“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她目光在老先生和洛三客间逡巡,什么叫家贼?
瞧这反应,莫非这两人认识?
老先生一挥衣袖,抖开了西桐的手,头也不回道:“贼就是贼,哪有别的意思。”
西桐抬起眼睛,直盯人后脑勺,灯要是再照过来,就能看见她满脸的不爽。
有什么话就说明白,遮遮掩掩算什么本事?
她反手拽着洛三客起立:“你认识他?”
洛三客闷声点点头,下一秒,他就被一把推到人身后。
已是人高马大的青年慌张顿住,和身形佝偻两鬓斑白的老人站在一起,一高一低。
“也是似曾相识了。”老先生听见动静,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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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施舍点目光,失望地抬头:“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怯手怯脚。”
洛三客不敢看他,闷闷道:“老师,让您见笑了。”
老先生数落道:“你们来这是为了追那盗贼吧?一进院便翻来翻去,这么不懂礼数,究竟谁才是贼。”
西桐眼睛一亮,抬头道:“这么说,老师您知道这大盗所在何处了?”
老先生是洛三客的老师,不是她的老师,但不妨碍她借着这层关系攀过去,好快点抓到大盗离开云城。
“知道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他一磕拐杖,用眼角瞅人:“半大小孩不念书,一门心思抓别人,莫非还指望我这教习的告诉你什么事?”
西桐上前一步,憋着气挺起胸膛,月光下像只不服输的小鹤:“说我不念书,那你大可以问我东西,若是通通被我答上来了,你就也要答我的问题。”
她可不是白进藏书阁的!
一层到五层的书不说理解,她也全都看过,论学识她能当同龄人老师的老师;论见识她见过不知多少世界。
这些都是她自己学来的,怎么敢说她不念书?
老先生冷笑,不与人多费口舌:“那你且听好,百年前工匠徐人妙手偶得的剑,其名为何?”
西桐道:“剑名‘破妄’,由徐人锻造,后几经流转,成为靖安长公主佩剑。”
老先生眼中流过讶异,点点头接着问:“那你可知,修仙一路需跨过几重门槛?”
西桐定定道:“三重,分别为修己,修心,修人。”
此言一出,洛三客登时诧异扭头,被老先生不远不近睨了一眼,脸上满是嘲笑。
“看见了?才多大的人儿就答出来了。洛三客,想通了就自戕吧,活着丢我脸面。”
说罢,他满意地看着西桐,温声道:“好、好,那我再问你最后一题。”
气氛骤然静默,他语气一下沉住:“你既追寻靖安长公主的路,又和洛三客做伴,走在修仙一路上,那为何不修己?
“我没见着你身上没有灵气。”
乌云穿过月光,在这小院里投下影子,西桐却不受影响,眼睛亮得惊人。
她身体里那点不多的愤懑终于找到突破口,像一柄枪直刺老先生:
“……我与灵气无缘。
“你看,这答案如何?”
否则她怎会来苦苦修剑?
若是能吸纳灵气飞升成仙,那她的奖励机会全部拿去许愿求奇遇就好了,何必像现在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奖励都为了活命才选的,整本剑谱还要她花大力气去找?
世上没有愿意主动吃苦的人,只是有时候不得不吃罢了。
她想修仙,没有缘;不想练剑,但只剩下时间和毅力。
老先生掐着下巴,脸上困乏消散,道:“你跟我来吧。”
西桐看他一眼,毫不担心跟了上去。
洛三客茫然左顾右盼,也咬牙跟上前。
一行人到薄木门前,轻轻一推,学堂内里便展现眼前。
这内里太过熟悉,瞬间打消了洛三客心里的郁闷,他高兴道:“老师,这和我六十年前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啊!”
老先生脸色立刻黑了下来。
27. 第 27 章
他敲敲拐杖:“怎么说话呢。”
洛三客立马噤声。
但这学堂确实如他所说,看起来风烛残年,绝对有六十岁了。
烛火一照,用来做墙的木板呜呜漏风,缝隙间竟连砖瓦都没有,用手一敲,木板薄得吓人。
西桐扭头,小声开口:“你六十年前就是在这种环境念的书?”
真没看出来,堂堂公主之子,这么个看起来就出身不凡的人,念个书居然还这么遭罪。
洛三客那张进了云城就紧绷着的脸,此刻笑了笑:“我倒没什么关系,这屋子透气,夏凉冬凉,当年天气冷了我就放尾巴出来,再不济我还有一身皮毛,真要论受苦……当年一起读书的那些孩子才是真受苦。”
老先生点头,惊叹这人还记得当年的事,阴阳怪气开口:
“说得好,那你还记得,你就是因为这个被逐出学堂的吗?”
洛三客:“……”
老先生将灯盏挂到墙上,借灯光寸寸观察二人的脸颊,三道目光在空中对视,他想:洛三客还是那么不长心,过了六十年,如今都敢在人面前暴露妖族特征了。
他道:“离开云城后,看来你也没学聪明,居然还敢展露身份。”
洛三客听出了老师说的是谁,他看了眼西桐,又是无语。
他现在该怎么说?
说其实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也很害怕西桐啊,这人提着剑一声不吭冲进了自己的幻境,好不容易说几句话,又马上就要开打,这人眼里其实只有剑法,压根没有他这个人?
再接下来,因为西桐一直没在意过他的身份,所以他越来越放松,尝试着放开手脚,而后一发不可收拾越放越开,直到现在连耳朵尾巴都露出来了?
说出去怕是要被老师骂死。
他心中明镜,这话不能说,旁边的西桐率先开口:“没事,老师,是人是妖于我而言无所谓。”
老先生惊讶地“哦”了一声,摩挲下巴思考:“为何这么想?”
这世上不乏自视甚高之物,人自认万物之灵,总会不自觉瞧不起别的生灵,称那些从灵中演化而来的强者为“妖”。
而妖饱受冷眼,既然诞生了被人称作“灵智”的东西,也不可避免学着那副模样,冷眼瞧人。
他觉得,人与妖的矛盾大概就是这么来的。
道是天反时为灾,地反物为妖(注1),人将自己周边的运转规律当成常理,觉得鸟就是飞的,鱼就是游的,那么细细想之,将水里的鸟和天上的鱼当作妖简直再自然不过。
像西桐这种不认人不认妖的反而少见。
西桐道:“他是人还是妖,会妨碍他是洛三客吗?”
见老先生眯起眼,示意她继续说,西桐自觉道理简单,没什么可多说的,又举了个例子:
“那你既教人又教妖,妨碍你是你吗?”
老先生听了,终于忍不住笑,他笑得大声,且声音愈来愈大,透过薄薄的木板,回荡在学堂上空。
“好、好、好。”
他捋着花白胡须,满意地看看西桐,又皱眉去瞥洛三客,点头开口:“说得不错,既然我是我,那我也该做‘我’的事了。”
他一叩拄拐,语气霎时结冰:“你们是来找那大盗踪迹的吧,胆子不小。”
西桐上前一步,站到洛三客身前。
既然这老师对她满意,那就由她来交涉。
西桐道:“莫非您知道什么线索?刚刚的三个问题我可都答出来了,现在轮到老师了,还请不吝赐教。”
老先生眯起眼睛,打量西桐:“你很优秀,但还不到能得到答案的程度。”
西桐道:“怎样才算能得到答案的程度?”
老先生一笑,他起初喃喃自语,语气逐渐变硬:
“什么是常理?什么是妖……
他道:“你们二人再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便将线索悉数告知。”
两人对视,异口同声道:“什么?”
问题落定:“我将线索告诉你们这件事,对你们、对那个老板、对整个云城而言,是常理还是妖?”
西桐和洛三客双双愣住。
……这叫什么问题?
见人不解,他似是达成目的,满意道:“给出答案不急于这一时,你们也可暂时来我学堂上课,什么时候想出答案了,便什么时候来找我。”
“……”
西桐愣住,哑然失语。
这老东西,还说什么人和妖,装得那么高大上,不还是在故意骗人来他这上学吗!!!
西桐蹙眉道:“要交束脩吗?”
老先生悠悠道:“什么都不用,人来即可。”
西桐果断道:“成了,明日我就和他来学堂听课。”
老先生满意点头,缓缓消失在黑暗中,再不出声。
西桐侧头问:“他这是……走了?”
洛三客道:“老师行踪一向神秘。”
西桐赞同点头,转身去院里继续探查线索:“的确神神叨叨的。”
学堂事项暂且告一段落,让西桐失望的是,院中除了那几道被薄土掩埋的脚印外,再无别的线索。
洛三客一旦做起事来,就很容易沉浸到其中,他绕着脚印探查半晌,先看了方才西桐险些摔倒的地方,又去看那印记,细细琢磨道:
“这盗贼行踪谨慎,知道哪块地松软、哪块地坚硬,除开细致的观察力和对身体的掌控力外,他还得对这片地形很了解才行。”
“这么说,那老先生所言非虚,他真的知道线索。”
院角原本漆黑,天上的厚云散去,草地被照亮,却是不如西桐眼底的光耀眼。
她道:“明日进学堂,向那老先生打探线索,然后注意别被官兵抓住,等我们抓到大盗找回于恰好,就带着钱去找能让我们进宫的人脉……没问题吧?”
西桐这么一总结,洛三客盘算着没问题,便点了点头。
二人现在身上没钱,找客栈对他们而言是件奢侈事,金掌柜也想到了这点,深夜便提着油灯,坐在柜台后点头等人。
见西桐打头回来,他立刻清醒,连珠炮似的问:“回来了?有什么线索吗?你们有地方住吗?”
西桐将方才的所见所闻简要概括,说罢四处看了看铺子,定定道:“你这里能住人吗?”
金掌柜道:“自然是能住人的,二层有三间房里备了床,一间我的,一间阿……于恰好的,还有一间是留待不时之需的客房。”
西桐稍一思索便分好了房间:“洛三客,你去住那客房,我住于恰好的房间。”
分好了住处,这匆匆一天才算结束,西桐打了个哈欠,借着月光推开房间门,映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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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帘的是一间与正常闺阁有细微差别的屋子。
靠窗处是一张梨花木书桌,桌上没有脂粉,只有一方端砚、一支狼毫、几页纸和几本平摊开的诗集。
窗外风过无声,西桐走到桌旁,没去碰桌上的东西,只是远远看着。
她只是站在这就能想象到,于恰好曾静坐桌前,深吸口气,手不利索地拿着笔,狼毫尖颤颤巍巍在纸上誊抄诗句,想来她不止是抄,还有可能边抄边背。
所以写得断断续续,只比鬼画符好上那么一点。
其实她也没有评判别人写得好不好的资格,毕竟她的字就是鬼画符。
再往后看,木桌正对着一架木板床,床身虽简陋,床具却铺得踏实,厚实被褥堆叠一角,在这深秋将入冬的时分,有这样一张床能供入睡,待遇显而易见不差。
至于墙上的灯具,另一角的置物柜自不必说,怎么看这都是一个作风朴素、干净利落的人的房间。
西桐心虚地想起自己和对方同住的那段时间,深觉自己的小木屋可能拖累了于恰好。
她当时时间紧迫,没什么心思整理屋子,现在亲眼看到别人的房间了,才反应过来于恰好曾经也是忍耐过的。
忍耐她床下堆成一堆的剑,忍耐她空无一物的屋子。
还包括忍耐一个每天见面不到十分钟、最后一句话不说、“莫名其妙”把她送走的室友。
正郁闷着,西桐的房门却被人轻轻叩响。
她警觉转头,一双漆黑如墨的眼中满是亮光,西桐道:“谁?”
门外传来清脆温和的男声:“是我,洛三客。”
他说话声和敲门声一样轻,西桐开了条门缝,问:“你来做什么?”
洛三客眼神有些恍惚,见门开了条缝才双目聚焦,冲人笑了笑,献宝一样道:“我来教你个运灵气的法诀,名叫净身诀,用了便能清除周身浊气晦气。”
西桐看傻子一样看他:“我吸纳不了灵气,自然也运不了,你忘了?”
“我知道的。”洛三客骄傲地从身后拿出半本书,西桐接过,发现上面的字迹很新,是最近才写上去的。
她好奇翻了两页,道:“这是你写的?”
目光扫过一处部分被划掉的法诀时,西桐一顿。
这法诀她在藏书阁里看到过,效果是帮人加速运转灵气,提升修炼速度。
越往后翻,诸如此类的法诀便越多,加速修炼、萃取灵气、除尘净身……无一例外都被划掉了小半或大半,只留下一部分。
而这些留下的部分,则在最后几页纸上融合成了新的法诀。
洛三客不知道西桐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也不敢多问,就只能谨慎行事,把一切风险都规避掉。
他指了最开头的一段,解释道:“所谓运气,就是灵与天地自然沟通融合,若是和世间万物不熟悉,自然也运不得多少气。
“这一段能让你增强和世间的联系,简单来说……从基础上帮你改善灵气吸收困难的问题。”
洛三客面上疲惫难掩,但金眸亮闪闪的:“怎么样,愿意试试吗?”
如果这次不成功,那他就回去改良法诀。
西桐看了看手上的书,又抬头看了看洛三客。
她发现自己对这人的定义还是有所偏差。
……这不是宅宅,这是技术宅。
28. 第 28 章
“……好。”
西桐眉头跳动,从于恰好的房中离开,两人来到铺子后院,月色寂静。
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还有机会改善灵气问题。
就算这法诀不成功,这份情她也领了。
西桐站定,手没再习惯性搭在剑上,而是一字字去读纸上墨迹,看得洛三客心中不由得紧张起来,屏住呼吸不敢喘气。
终于,西桐启齿,阖目开始念诵法诀,字句落下,天空中繁星闪烁,四周的风向似乎有所改变,正以她为中心形成个小漩涡。
天道似乎察觉了西桐的气息,云层刚要凝聚,却忽得觉出不对劲。
先前它劈得是个外来人,是与这方世界了无牵挂的人,所以天道才敢肆无忌惮追捕她,但如今再次查探,西桐居然和这个世界有了联系。
既然如此,杀了她就势必会影响其他人,灭她一个得不偿失。
消除异己和维持世界平稳两相矛盾,底层逻辑冲突,天道不免有些投鼠忌器。
洛三客静观这一幕,他站在风外,心如擂鼓。
看这情况……
莫非他成功了?
他骗过去了吗?
洛三客常和李万打交道,虽然不精于此道,但对命运一事仍有所涉猎。
不久前西桐提出可以用灵气遮蔽气息时,他就在想:西桐影响了整个朗月宗的命运不假,但如果这种行为是命中注定、迟早要发生的,那为什么天道会如此气愤,以至于追着西桐劈?
他自觉脑袋不甚聪明,想了半天只能想出一个离奇却合理的解释:
西桐的行为不在天道推演范围之内,对天道而言,她是不该诞生的。
这种人到底是怎么绕过天道诞生的,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了,但要他解决西桐吸收不了灵气的麻烦,他倒是能动动脑筋。
瞧,念几个法诀、做几个动作,骗天道她其实有自己的命运,她在你的推演之内。
……这不就能顺应天地建立联系,开始吸纳灵气了?
西桐站在无形的漩涡之中,第一次感受到灵气如清风舒畅,世间万物都好像身体的延伸,呼吸间仿佛能感受到远处树木生根。
灵气不再排斥自己,而是随她心意,这是完全陌生的体验。
“感觉如何?”
西桐点点头,示意自己还不错,初步适应灵气后,她开始念诵下一句法诀,操控灵气环绕在自己身旁,祛除那些浊气晦气。
这时练剑的好处就显现出来了,虽然外表不显,但她好歹也练了上万个小时的剑,心稳手稳非常人能及,每一缕浊气都在风中被带走,最后只留下孑然一身。
法诀念诵前二人均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但真到了测试环节,时间却流逝得异常快,谁也没有反应过来结束。
漩涡就无声消失了。
西桐翻来覆去看自己的手、自己的身旁,真如洛三客所说,浊气消去大半。
“……真神奇。”她赞叹道。
洛三客松了口气,兴高采烈又不敢上前,只能隔着段距离笑,头不由得低下,像是解开了道难以企及的难题。
他高兴道:“有一就有二,你这一次能成功,以后也能成功的。”
西桐依旧有些发愣,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理智扯住了最后一道弦,她抬头望漆黑的夜。
时间不早了,明天要起早去学堂,他们需要足够的休息。
西桐自觉说的话煞风景,不自然道:“嗯……未来的事就未来再说,现在先各自回房休息吧。”
“好吧。”
洛三客本以为这法诀能让西桐像个小孩一样高兴点,没想到到头来连一个笑都没见到。
……真怪,这还是小孩子吗,耄耋老人遇到这种事都会笑一笑吧?
但在他转身欲走的瞬间,一道声音却从后喊住了他。
两道目光在空中交汇,西桐的眼睛很亮,她终于还是笑了,是个不易察觉的弧度,道:“谢谢你,洛三客。”
洛三客抬起手,轻轻咳了声,他还从没被人这么感谢过,刚想说没什么缓解一下气氛,一抬头却看见院子空了。
空了,西桐走了。
西桐抻了个懒腰,回房间走到窗旁,她默念法诀,周身灵力再度运转,明明不久前才体验过一回,却还是怎么都不腻。
怎么可能腻?她想运转灵气、想修仙想了多久?如今却在一个月明星繁的晚上平静实现了,她的内心可不平静。
净身诀前半部分是建立联系,后半部分才是真的“净身”,洛三客有天赋不假,但西桐也有很多时间。
视野角落,因为西桐一直与人同行而很久没跳动的数字,再次开始累积。
她剖开法诀,照着脑袋里藏书阁的内容,逐字逐句研究逻辑,开始改良。
隔空控物?对灵气的控制还有些不稳,但只要花时间练习,迟早能取满杯却不溢水。
灵气化剑?等她能更熟练地萃取高浓度灵气,到时候不用器物也能防身。
探听声息……
西桐精神亢奋,状态有如任督二脉被打通,正好房间里只有她一人,没了别的注视,她便肆无忌惮控制着灵气。
其实方才不是她不高兴,只是有洛三客在——有人在,她就不自在。
忽然,一道前所未有的空洞声顺着灵气回到耳中,声音之奇怪,当即打断了西桐的专注。
这声音说熟悉,确有几分敲门板的意思,说陌生,有种被厚布蒙着的少见的窸窣声。
西桐循着来源,小心前进,步步走到床前。
于恰好床边,西桐眯着眼睛细瞧,神色专注如鹰隼,腰间佩剑寒光闪烁。
她手抚过厚实冰冷的被褥,没在床板上发现任何机关,西桐眉头紧皱,不肯放松,后退两步,目光落到床下,脚尖轻踢床裙板。
“咚”一声闷响入耳。
这床原来不是落地床,只是加装了一块木板、挡住床下空间的架子床。
西桐颇有耐心,掏出飞刀撬松榫卯,小声呼吸,半柱香后,她托着那块比她人高的木板放到一旁,床下是不见五指的黑暗。
她从墙上拿下灯具,划火点燃,这才小心翼翼俯下身子,朝床下探去。
正常来说,这类床下空间因为难以打扫,加之云城空气干燥,要不了多久就会积厚厚一层灰,但西桐轻抿一掌,指尖灰尘只有薄薄一层,几不可见。
要么是于恰好每次打扫都会刻意拆下床板爬进去清理……要么就是这空间不久前还被使用过。
若是于恰好还好端端站在这里,西桐是绝对不会做出窥探别人隐私这种事的,但现在人已经消失,还留下了句难懂的诗句,怎叫人不担心?
片刻犹豫后,西桐带着烛火,进了床下。
光所及之处,除了四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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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飘的灰尘,这狭小的空间里还真没什么东西,西桐蹙眉,微张着嘴,开始轻声念诵法诀。
灵气悄然周旋在她身侧,探查周围不寻常的地方,不知过了多久,有处灵气的流向微微振动,似是流动中忽然受了颠簸。
西桐立刻翻身去看,手抬起烛光,昏黄光芒之中,木床板上有几道微不可查的剐蹭痕迹。
像是从床底下拖出什么棱角分明的重物时,才会出现的蹭痕。
一晚上的轻松心情陡然严肃起来,西桐盯着那几道痕迹,脑海中想法盘旋,一会儿是前房主可能留下的痕迹,一会儿是于恰好会不会放了什么东西。
但线索少得可怜,实在无法通过一地薄灰尘和床板的刮痕就断定这里发生了什么。
就在此时,“咚咚”两声,楼下门外忽然有暴戾的敲门声!
西桐一惊,连忙起身,额头差点撞到床板。
她赶快退出这片空间,先将灯熄灭挂好,又把一切恢复原状,灰头土脸悄悄趴在窗边,打量门外状况。
夜色中,两个官兵不耐烦地又敲了遍门,力气之大像是要把门砸个洞出来,才好发泄这半夜出来巡逻的怒火。
西桐侧耳细听,走廊里满是跌跌撞撞的磕碰声,目光下移,金掌柜披头散发打开了铺子大门。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人饱满的后脑勺,但不妨碍金掌柜鞠躬幅度大,凭想象也能猜出他脸上是什么神色。
金掌柜赔笑道:“抱歉二位大人,如此深夜起身慢了些,您来这是为了……?”
官兵不耐道:“今日黄昏,有一及腰高的女童入城,传言那位是神女再世,你可曾见过她?”
金掌柜压下心跳,面不改色开始扯谎:
“不曾,只是不知大人找神女是何缘由,小的愚钝,若是知道这事有多紧急,也好为大人尽绵薄之力,打探神女踪迹。”
金掌柜来云城仅一月有余,但性格所致,消息十分灵通,知道点神女传说和不可说的祭祀事宜,对官兵要找西桐一事也隐隐有自己的推测。
只是推测归推测,还需要人来验证。
官兵对视一眼,道:“行吧。
“下一次祈雨醮快来了,正巧碰上神女云游至此,道长说务必邀请神女出席,如此便能和六十年前一样,求来暴雨。”
果然,“神女”这个词在云城是和祈雨醮绑定的。
金掌柜暗自思量,面上讪讪道:“小的明白,日后若有消息,一定第一时间禀告大人。”
官兵道:“行,进出城门的口已关,神女大人还在城中,多努力立功吧。”
楼上观察的西桐身形一顿,望向官兵的目光更加深沉,门口的金掌柜却是面不改色,嗻嗻称是。
用一堆吹嘘拍马的话术将人送走后,金掌柜长叹口气,双手撑在柜台上,缓缓、缓缓弯下了腰。
一夜,有人熟睡有人难眠。
云城城门已关,花这么大阵仗只为了抓一个今日刚来的“神女”?
那西桐若是不出席,等祈雨醮结束,这城门还会不会开了?
金掌柜一夜辗转反侧,翌日清早,将半夜事情和疑虑都说出口。
早晨被粟米粥和炊饼暖起来的氛围又降了下去。
西桐“哼”了声。
她平静道:“我不去。”
城门关了如何,一城人抓她又如何,她不想去,那就不去。
29. 第 29 章
金掌柜担忧道:“当真不去?”
西桐捧着粟米粥,一吹热气,道:“祭祀有什么用?不过是自欺欺人。”
这话一出,金掌柜和旁边的洛三客一哽,双双放下碗,砸了个“叮咚”响,神色复杂盯着西桐看。
“别在外面这么说!”
金掌柜叮嘱道:“你觉得没用没关系,但可别在那帮庙祝面前提!”
行商的,就算是靠自己一路打拼出来的,多少也都信点天命,更别提旁观着祈雨醮代代流传、年年操办的云城人。
话传出去,还管什么神女身份,把人千刀万剐都难解心头之气。
洛三客过了最初的那股惊讶劲,疑惑道:“为什么你不信祭祀?”
按理说,西桐斩断了朗月宗和天地的联系,一路上挨了天雷劈,昨晚又念法诀建立联系、学会了操控灵气。
她亲眼见过多少次天道,知道这世间真有规矩存在,为何还不信?
西桐倒也不是不信,只是不信这祈雨醮流传数十年还没求来雨,凭一个神女加持就能成功。
没见着洛三客的法诀一次成功,后续次次成功吗?
祈雨醮一次失败若不改进,必然也会次次失败。
但刚被二人警告过,西桐采用了更为温和的语言:“我信这世上存在冥冥中的规矩,但不信存在喜欢看人唱歌跳舞的神……要我说的话,找不准方向的祭祀只是徒劳一场。”
虽然她已尽力斟酌了,但意思还是那个意思,听得旁边两人眉头抽动,连连叹气。
西桐悄悄顾盼,待粟米粥见底,她最后一句落定:“所以我不去,我也不想被官兵抓住。”
金掌柜忧愁道:“那是自然,我会帮你的,但你方才的话也千万别和别人说……罢了,到时辰了,你和这位洛先生也是时候去学堂了。
他放下二郎腿,身子前倾,严肃道:“西桐,拜托你,一定要抓住那老贼,把那小姑娘和我的钱找回来。”
西桐自知任务艰巨,认真点点头。
侧头看向窗外,云城太阳依然大得惊人,四周一片云都没有,天空蔚蓝如洗。
二人没走正门,挑了个官兵去别处巡逻的时辰翻窗出去,一小一大、一黑斗篷一白长衫,在蓝空下眨眼掠过,脚尖一点,稳稳落在荒芜的院中。
不等他们作声,登时有球落地的声音,碾在地上沙沙作响。
一抬头,学堂不知何时来了满院小孩,都看鬼一样看着二人,有小孩愣愣松手,手中的球滚出好远,到了西桐脚边。
西桐眉眼平静,垂头腿一抻,蹴球便稳稳停在脚尖,她压了压兜帽,浑身肌肉收紧,腰侧暗自发力。
下一秒,那蹴球便如箭般飞出,将将擦过小孩脸侧,空气如针振动,“嗡鸣”声满院回荡!
土墙簌簌落下灰尘,西桐轻巧翻身,斗篷只扬起个边,小孩们看着这一幕,刚要惊呼道先生救命的嘴立马闭上。
……总感觉,要是喊了,就完蛋了。
一片死寂中,先生迎着漫天灰尘呛咳出门,他挥了挥手,视线落到院角的西桐和洛三客时,脸上由愤懑转为释然。
他道:“你们来了?”
西桐点头,但在斗篷的遮掩下看不太出,只见得一个黑乎乎的头在耸动。
老先生闭上眼睛艰难应下,将门一开,侧身让出漏风漏光的学堂。
天色微亮,已是卯时,他道:“进来吧,按以前的座位坐好,至于你们……
他看了看西桐和洛三客:“就坐最后一排,那里还有几条闲置的长桌。”
学堂内部分摆设和昨晚二人见到的所差无几,现在天光普照,整个学堂也映入眼帘。
四周墙上没有挂饰,只有些孩子贪玩刻出来的木画,以正中的先生桌为中轴线,两边各摆了二八共十六张长桌,制作粗糙如同不精于此道的人亲力亲为制作,其中有的半高半矮,有的缺胳膊少腿,最后一排的桌子倒没几个人用过,在这屋内算是难得的焕然一新。
西桐拂去桌上的灰尘,盘腿坐下,和旁边身高鹤立鸡群的洛三客对视一眼,正式开始上课。
教授内容倒没什么突出,以识字习礼为主,三百千千破破烂烂,书页都翻得卷边,识字内容教得不错,可惜西桐在藏书阁里早就速通了,大部分字她都识得,只叹这课程来得太晚。
练字、习礼、童蒙须知,正常私塾教什么,这里就教什么,西桐旁观着课堂,忽然觉得这先生不像一个纯粹的老师。
他教得仔细,会在孩子瞌睡时将人温声唤醒,再拿戒尺;孩子贪玩不上课,他也只是叫人起立念书,没多罚;他是在教这些小孩如何在世上生活、如何做人行事。
就像父母一样。
西桐无声打量周围孩子,一个个虽清瘦但不至于瘦得脱相,临近冬日,穿着简朴但也没有哪处透风,看得出有人在细心照料这些孩子。
日当正中,是休息时间,屋内小孩作鸟兽散,显然对他们而言,在枯燥无味的课堂里坐上半天,实在太难为人了。
一个小孩跑到院子里踢球,第二个跟上去抢球,三个四个在院角玩土,五六七八一众人都待在院子里,墨守成规似的不出门。
老先生过来,戒尺敲了敲桌子,问:“你在看什么?”
西桐收回视线,道:“这些孩子不回家吗?”
老先生摇头道:“他们是我收养的孤儿,除了这学堂之外,也无处可去了。”
“但我看着不太像,”
西桐单手托腮,打量道:“这些孩子像是视外界如什么洪水猛兽,半步都不肯踏出院子,莫非有什么隐情?”
说到这,她一拍桌子,但忽然想到面前这人如今是自己老师,又讪讪坐下,心虚道:
“老师,你欠我一个答案,既然要拐弯抹角才告诉我那大盗踪迹,这小孩子的秘密总该能直接说出来了吧?”
老先生摸着胡子,随西桐视线看向窗外,半晌道:“他们都是从祈雨醮中幸存下来的。”
西桐手肘一滑,眼睛瞪大道:“幸存?”
她这下真站起来了,直勾勾看着老先生:“这是何意?那祈雨醮不就是个求雨的祭祀吗?”
老先生瞥她一眼,冷声道:“云城地处虽不偏僻,但也称不得繁华,莫非你以为这费时费力的祈雨醮,只凭云城百姓就能凑够钱财贡品,甚至于年年操办吗?”
说罢,他一挥衣袖,带西桐二人走到先生桌旁,提笔落下个城东地址,将纸叠好交由西桐。
西桐接过便立刻打开,不解道:“这住的是谁?”
老先生看都不看:“一户孤寡老人。”
西桐问题更大了:“难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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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我去照顾人?那课和问题呢?”
老先生解释道:“这老人同样是祈雨醮的幸存者,是去看看她、解你心头之惑,还是留在我这课上研究问题,都随你心意。”
西桐收起纸,带着洛三客转身就走:“好,那我去照顾老人,好过在这课上学习识字。”
老先生眉角抽动,手中戒尺微微颤抖,开口喊住二人。
他道:“洛三客留下,他还有别的安排。”
西桐蹙眉,来回看了看,果断弃人而去,只留下一句消散在风中的话:“你们安排吧,我先走了。”
说罢,她走得无影无踪,一眨眼就看不见人了。
老先生和洛三客无端对视,长久的死寂之中,二人都把这锅默默推到了对方身上。
绝对是西桐受不了老师说一句藏三句的古怪脾气,气上心头才愤然离开的!
绝对是这小子一直拖西桐后腿,此时被老夫抓住了,西桐见状才忙不迭雀跃离开的。
阴影中,西桐抓紧了黑斗篷,避着日光穿过小巷,直奔地址所在地而去。
她紧紧攥着手中的纸,脑袋里满是老先生口中的“幸存者”。
幸存……一个求雨的祭祀怎么能用上幸存这种话?
经泽城一难,加之在藏书阁读了不少书,西桐早早给自己的行为找好了借口:
都说修仙虽分为修己修心修人三重境界,但成仙途径有所不同,有的吸收灵气,有的像她一样练剑炼器,也有的到处降妖除魔收香火。
既然自己是为了成仙,那在练剑之余,学点法诀、救些百姓,都是符合逻辑的。
所以虽然她自认没救人的理由,但也是可以救人的。
西桐的逻辑彻底完满了,连着向城东跑的速度都愈来愈快,城中寂寥,只余官兵来回巡查的脚步声,风刮过她身遭的玄鹤斗篷,无人察觉所谓的“神女”正在不见光的小巷中奔跑。
过了三折,西桐平复心神,到了地址记载的城东房屋。
这条街上一概都是看起来有年头了的砖瓦房,路上老人身形佝偻,正闲适洒扫,气氛一派祥和,似乎云城的紧张氛围没有感染此处,也没人在意云城近日的事端。
临到敲门时,西桐却忽然顿住了。
她来得突然,只是听到老师说了“幸存”,又拿到了这住址,碰巧自己想来,这才来的。
她没想好要说什么、要打听什么,那敲了门自己要做些什么?
门板之上,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圆滚滚的影子缩成一团,西桐陷入难得的沉思。
但门内人在这事上显然比她果断。
西桐手都没来得及收回,门板不堪重负“哐当”一声被推开,先出来的是一只枯朽的手。
一只萧条、骨架瘦削的手,有银白的发丝散在脖子旁,大多都高高团成一团。老人的脸垂着,默不作声看西桐。
她眼珠浑浊,警惕而缓慢道:“……有什么事吗?”
太阳高悬,西桐站在皎黑的阴影中,抬头回望这个怎么看怎么奇怪的老人。
“我是跑出来的孩子,”
她充分学习了金掌柜的优良品德,脑筋转得快,面不改色扯谎道:“有人想抓我,我不知道他们是谁。”
西桐脸一垮,作欲哭状:“婆婆……他们一直在说什么祈雨醮。”
30. 第 30 章
老婆婆一听这话,神色瞬间严肃。
她一把拽住西桐的手,连忙要将人往屋中领,西桐顺从进了屋,只听婆婆喃喃道:
“没事,没事了,孩子,进屋,我不会让那帮畜生抓住你。”
西桐跨过门槛,脸上还是那副哭状,眼里却没一丝悲伤,冷静地观察着屋内摆设,脑袋里疑问更甚:虽然人看着怪,但这房间却是个正常老人的房间。
老婆婆领着她坐到木椅上,先是咳嗽几声,再伸出左手轻抚西桐的脸颊,这般亲近让西桐心里打起了鼓,眼睛一眨不眨,头缩得更像鹌鹑。
老婆婆见状,温声安抚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没事吧?”
西桐一下止住颤抖,小声道:“我、我叫西桐。”
老婆婆听了,沉思半刻,露出个和蔼微笑:“小梧桐啊。”
西桐喏喏点头,一张脸在兜帽下半遮半掩,比刚见面时还要讨老人喜欢。
她观察一会儿,见婆婆是真心实意要救自己,便松了口气,伸手想去抓对方的另一只手装可怜,但结果出乎意料。
她捞了个空。
西桐愣愣看着手上空瘪的衣袖,又抬头和老婆婆对视,一亮一浊相交,进门以来一直萦绕在她心头的怪异感在此刻都得到了解释。
这婆婆是个没了右手的残疾人。
婆婆笑了,她挥了挥只余一截大臂的右手,把衣袖甩得像拨浪鼓:“怎么啦?别害怕,世上总有,像我这样的人。”
西桐看着这幕,如鲠在喉,她难以想象自己若是丢了一只手臂会变成什么样,她甚至不敢断定自己能不能像老婆婆一样笑出来。
好半天,她才从舌尖挤出问话:“婆婆这是,怎么了?”
婆婆侧头望天,似在缅怀过去:“你说你是逃出来的……也是从那群人手里逃出来的吧?”
西桐不动声色点了点头。
婆婆唉声叹气道:“他们虽凶神恶煞,但只是奉命行事,是最底下负责抓人的兵……至于我的手,别在意,只是个意外。”
说罢,她扯歪衣领,露出右肩上已随时间变迁,变得模模糊糊的烙痕。
西桐探头去看,正上是一个诡异的花纹,厚重云层下雨滴铺天洒落,皲裂大地上新芽破土而出,其间有三根短小的曲线饰演着什么,看得西桐肩颈阵阵酸痛,本能捂住了肩膀。
这反应落到老婆婆眼中,却有了别的意思。
她看向西桐的眼神更加柔和,甚至带了些悲哀,那双枯槁的手覆在西桐肩上,道:
“别怕,孩子,那些都过去了。”
西桐闭了闭眼。
她又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才道:“婆婆……你既叫我西桐,那我该叫你什么?”
婆婆一愣,满脸的皱纹忽然似冰雪消融,像是变回了那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
“花见春。”
她轻声说着,语气却有些意外的窘迫,像是这三个字和阳光一样烫嘴。
西桐专注听着,道:“那我该叫花婆婆?”
“叫什么都可以,你高兴就好。”花婆婆抚过西桐头顶,虽隔着斗篷,那股暖意却也透了进来。
互换姓名,拉进了距离,西桐心里那杆天平终于好受些,她这才打量人神色,尝试追问:“婆婆,你当初是怎么跑出来的?”
闻言,花见春目光一下落到更远的地方。
那天和今天一样是个艳阳天,十三岁的花见春瘦得皮包骨,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和其他年华正好的孩子一起,被关在个冰冷潮湿的监牢里。
人人肩膀上都有个诡异的烙印,是被丢进大牢里时烙下去的,凡是肩上有烙印的人,都是祈雨醮的祭品,只留待大醮上供奉给神仙。
这一批孩子本该和以往无数批一样,在牢里度过暗无天日的三个月,最后在祈雨醮当天得见阳光,死在冰冷的祭坛上。
但那一日却有所不同。
当天庙祝们正在筹办祈雨醮,花见春缩在离门不远的位置,听见外面官兵说:有一个奇怪的女人来了。
她想:奇怪?能有多奇怪?是三头六臂,还是青面獠牙?
他们说那人不戴斗笠不蒙面,腰佩乌鞘持寒剑,眼含星光性子直,是一等一的怪女人。
花见春听了连忙将头偎进肩膀里,身子颤抖,轻轻地笑。
怪!
怪真好啊!怪就可以大大方方露出脸,可以拿着剑想说什么说什么,可以不用被按住烙印,不用被关起来当成祭品。
只是何时能让她也怪一怪呢?
这辈子怕是实现不了了,待会儿她就要上祭坛……嘶,虽说是用他们这些孩子向神明许愿,但她能不能也许个自己的愿望呢?
怎么不成?那些庙祝只是在借花献佛,真出力的可是他们这些祭品!
年幼的花见春想得很通,又没别的消遣,她的世界里只有无尽的饥饿和黑暗,于是当即双手合拢靠在额头上,嘴中念念有词:
如果神仙能听见我的愿望,那我想要大大方方露出脸,想要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我要当一个怪女人!
下辈子应验自是不错的,但既然是许愿,不妨这辈子就让我过上想要的生活!
花见春许完愿的下一秒,一道阳光就忽然落在了她身上。
那道光斑像一块梦的碎片,不知怎的就落到了她瘦骨伶仃的手臂上。
她移不开眼。
指尖从光中穿过的时候,只听“哐当”数声,铁栏杆被彻底斩断掉落在地,那些作威作福的官兵慌张逃窜,留下满地狼藉。
一道剑光随太阳而来,深深映在了花见春眼底。
她愣愣抬头,微张着嘴,看着那道背光的身影。
她不该那么早许愿的,晚一些就好了。
对不住啊天上的神仙。
好像有人来帮她实现愿望了。
还是个心善、厉害、灿若夜星的怪人。
花见春一眼就认出来,这是那个传闻中的怪女人,对方下了阶梯,四处乱看,见着她便露出个笑,可奇怪的是,花见春没从这笑里看出任何蔑视。
就好像她不是祭品,对方也不高贵,两人只是一对从未见面的老朋友。
但她也只是那么想想,怪女人虽穿着朴素,气度却是不凡,她实在是不敢上去攀近乎,刚想离开这满地阳光,起身让路,却忽得见一只布满茧子的手递到面前。
花见春浑身脏兮兮的,指甲缝里都是污泥,犹豫再三也不敢去碰那干净的手,可手刚缩回来,却被面前这状似神仙的仙女主动挽住了。
仙女温和笑着,似在安慰她,紧接着问:你们这里的人,都是都要上祈雨醮的?
花见春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只挽着自己的、温热干净的手,半晌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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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几乎是话出口的同时,另一只白净的手就覆在花见春的脸上,吓得她立刻一动都不敢动。
仙女歉意地看着她,那眼中情绪分外复杂,花见春一样都看不懂。
她只听到对方难过道:对不起……你们受苦了。
受苦?什么苦?
话音落地,花见春彻底变成了一个木头人,只会呆呆站在原地,看人忙前忙后,看她救了这个又去问候那个,直到阳光消失。
乍然雷声滚滚。
雷声,间隔三年再次奏响的雷声,是雨的前奏。
久未响彻的雷声如同沸水落进滚油锅里,当即激起了云城百姓一片欢呼,花见春终于回过神来,随便捡了把路上被遗弃的佩刀,一路畅通无阻来到了地面。
离开监牢,凉风扑面袭来,她站在原地呆呆望着,看见满城人的脸上都是期待。
花见春忽然想到:
就算她们这些祭品逃了出来,暂时躲过一劫,难道那些庙祝就没备后手吗?
更何况这次祈雨醮真的唤来了乌云,百姓都在看着天空,这种情况又怎能取消?
她低下头,连带着手中刀都不再光亮,乌云缓缓聚拢,越来越重,像一座山压在云城上空。
果然,牢里小孩的逃跑没对祈雨醮造成什么影响,那位面目可憎的庙祝只是理了理衣角,便毕恭毕敬上了祭坛,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花见春不解。
如果真的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如果她们的死亡不是必须的,那为什么……
为什么要拿她们当祭品?
台上鼓声和雷声齐响,细密鼓点中祈雨醮马上开始,花见春已经没心情去想那些人的后手是什么了。
又能是什么呢?总之肯定比一群孩子的命贵。
下一秒,她就听身后传来窸窣的脚步声,那人愈走愈近、愈走愈重,这种声音花见春不久前刚好听过:是仙女的脚步。
她愣了愣,心脏都在这一刻停摆,待回头时脸色煞白,只见那位救众人于水火的仙女手持一柄乌鞘剑,面无表情朝祭坛方向走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花见春手中刀松了,恍然落地,砸出极大又极轻的一声“哐当”。
仙女没再看她,只是一步又一步迎着庙祝的视线走向祭坛,仿佛忘记了自己刚刚救过一群孩子。
花见春有心想喊住她,问她为什么要去祭坛,可事到临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只顾得伸手去抓,又连片衣角都没抓住。
待仙女上了祭坛,庙祝连忙微笑迎接,向台下的所有人介绍她的身份。
庙祝的眼睛在那时扫视了一圈台下,花见春清清楚楚看见了,扫到她们的时候,那眼神突然带上了嘲笑……还有一种她当时没能看懂的怜悯。
庙祝一挥衣袖,声音顺着狂风呼啸而过,重重砸在每个云城人的心头,只消片刻的死寂,就能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大狂欢。
众人齐齐高呼:神女大人!
他们将语气加重在“神”字上:
愿神女大人庇护我等,愿润雨降临云城!
一瞬间所有人都高呼神女,就连花见春身后的孩子们都在议论纷纷,说救她们的姐姐果然身份不凡。
只有花见春看着台上的神女,担忧惊惧之余,脑中不合时宜的浮现个奇怪念头:
原来神女也会被人叫怪女人。
31. 第 31 章
随着庙祝一声令下,祭坛附近霎时万籁俱寂,独留神女在风中拔出那柄乌鞘剑,剑上寒光竟与雷光相当,只是看到就让人挪不开眼,忍不住后退。
她抬手,剑指苍天。
花见春觉得这动作应该是触怒了神明,所以狂风才会更大,卷得几家屋檐都被吹翻,但百姓见状更加兴奋,神女也不曾退让。
良久的对峙中,忽有一股草木香以祭坛为圆心扩散开来,被风吹到人耳鼻口腔中,呛得台下围观的人直咳嗽,止不住头晕眼花。
尤以花见春咳得最厉害。
她很害怕,害怕仙女为了她们这群命比草贱的小孩奉献自己,更害怕祭坛上的仙女是个虚无泡影,那些样子是装出来的,其实人早就和庙祝串通一气,有了什么她不知道的阴暗秘密。
因此她偷偷捡起佩刀,不知不觉挤到内圈、站得最近。
呛咳之际,她没能听清神女念了些什么,花见春本就没读过多少书,听人说祷言简直有如雾中看花,但她记得同一时刻,鼻尖传来一股奇异的触感。
有一滴水奇迹般滴到了她的鼻尖上。
那是云城连续三年未曾见的雨水。
举目所见,漫天的雨点正迎面飞来,倾洒进这片干涸的大地。
细雨无声,浇得满城人都没了动静,强壮的盗贼、意气风发的先生、年轻的怪女人、或隐或现的人们,一时通通哑口无言;站的坐的,全部停下了手里事,只震惊地朝祭坛、朝神女看去。
神女看起来却不觉得自己做了多大的事情,仍是那副定定站立的模样,面上没多高兴,她持手中剑,却与身旁嘲讽众生的庙祝不同,选择将那悲悯的目光投向天空。
在那时,花见春意识到,世界上或许真的有天道存在。
天道甚至是可悲的,不然为什么只需要一个人的目光、一柄指向自己的剑,它就乖乖收回了干旱,降雨云城?
她吸了吸鼻子,忽然觉得哀伤。
明明只要那个人站到祭坛上拔出剑,云城就不会再干旱了,但人们却还在用童男童女当祭品,放血杀生恶欲横流,这方法明明错了呀!
祈雨醮真的能求来雨吗?做的一切真的有用吗?
雨幕之中,她忽得瞥见寒光一闪,随雨浮现的连番思绪被打断,那寒光直奔神女而去。
再容不得她多想,花见春也当即拔出佩刀,朝刺客方向跑去!
刀剑相撞,铿锵嗡鸣!
花见春全力挥刀,神色仍是难过,她身体倾倒,挡下了这蒙面刺客的一击,对方似乎也没料到会在这种时候出现个小姑娘挡路,当即使力将人挥到一边,再度蓄力,剑刃直至神女!
局势一时变幻诡谲,没人反应过来刺客是何时来的,没人知道台上挡刺客的小姑娘是谁,众人唯见:天雷将至。
赤日悬空,红霞蔽日,滚雷隆隆,花见春狼狈地从泥水里爬起,见神女正专心盯着云层,无暇顾及其他,而那天杀的刺客居然要刺杀成功——
她脑中最后一根理智的弦被痛苦燎断,明明和那个怪女人相见才不到一个时辰,怎么会为了个过客心焦至此?
本能驱使着花见春奔跑,恰在此时,台下终于有人反应过来,蹑手蹑脚捡起了落于泥淖的佩刀,手腕一转,泥点纷飞,刀光再度逼近刺客面门!
这一击没能击倒刺客,但足以让花见春追上人,她手中再无武器,时间紧急,见刺客一剑要落下,她霎时忘掉一切。
干旱、饥饿、痛苦、悲伤都被抛在脑后,花见春伸手,这次似乎老天都在帮她,让神女的一片衣角顺着风碰到了她的手。
可她却主动收回手,紧接着迅速转身,抬起手臂,死死盯着刺客的脸,像要把这个面孔烙进三魂六魄里。
瞬息间,刀刃落下,飞溅的血液洒了满身,半条手臂被凭空斩开,剑刃死死卡在骨头里,刺客一时动弹不得,花见春却立刻出手,用力将人按在祭坛石砖上。
她大口喘着气,踩住刺客胳膊不让人动,动作行云流水,好像断掉的手臂不是她的一样。
雷雨声里,花见春拔出骨头里的剑,看着脚下满目不甘的刺客,她在闪雷中高高、高高地举起了剑。
那双黑洞洞的眼中,熟悉的痛苦衔着眼泪归来,暴雨永无止尽,好像云城这一天的泪都蕴在她一个人眼里。
所有人都盯着她看,好像她是个怪女人。
艳阳下,西桐嘬着茶水,坐在老旧椅子上认真问:
“婆婆最后杀了那个刺客?”
花见春笑道:“杀了,那人竟敢刺杀神女大人,我必不能让他过去。”
西桐追问:“神女最后怎么样了?”
花见春怀念道:“若想在云城降雨,就必须要挡住天雷的攻势,她在祭坛上站了三天三夜,最后力竭倒地,被人带回客栈……这都是我听说的。”
她长叹口气:“那时我因为擅闯祭坛,被定重罪,官兵将我抓入大牢,还是神女大人醒后将我带出来的。”
说完话,花见春见小孩盯着自己,忍不住问:“怎么了?”
西桐道:“婆婆,你看起来很难过。”
花见春闻言有些疑惑,眨了眨眼。
“婆婆,你哭了。”
她这才感觉到脸上一片湿润,伸手去抹,竟然不知何时掉了眼泪。
花见春缓了会儿,生硬地转移话题:“不说我了,你呢?是怎么逃出来的?肯定吃了很多苦吧。”
西桐不擅长撒谎,向来有话直说,此时和花见春的眼睛对视,难得紧张起来:
“……最近城中官兵在抓神女,我趁机逃出来了。”
神女一词犹如平地惊雷,花见春瞳孔骤缩。
她不可置信地问:
“谁,谁是神女?她回来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摇摇头否定了这种可能,轻声道:
“不可能,她早就死了,怎么会……一定是别人。”
西桐见人站不太稳,连忙起身想拽住花见春的手。
温热的手心覆上来的时候,花见春却反手抓住西桐手腕,眼睛瞪大,沙哑道:“告诉我,那个神女,叫……算了,她姓什么?”
神女西桐不动声色看着她。
西桐道:“姓洛。”
……抱歉了洛三客,先借你姓氏一用。
她又不能自报家门,说神女姓西名桐。
看花见春不再询问,西桐本以为这话题被搪塞过去了,刚要松口气,下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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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见人眼光流转。
她头皮霎时发麻,心中隐隐有不妙的预感。
担忧果然成真,只见花见春落泪,嗤笑道:“……偏偏是洛。”
这天底下还有几个能胜任神女一位、又姓洛的?
她越念越轻:“洛平,你既死了,又为何阴魂不散?你既不散……为何不回来?”
洛平?
等等,那不是洛三客的母亲、六十年前靖安长公主的名字吗?
西桐脑袋一宕。
所以那位传言中的神女,就是当年云游至此的长公主洛平??
她有些吃惊,但一思及和洛平有关的洛三客,心情突然复杂起来。
……不知洛三客要是知道自己当时晚走两年就能再见到母亲,会有什么反应。
忽然,一只手搭在了西桐肩膀上。
花见春终于从记忆中回神,一字一句分析道:“不是洛平,却又姓洛,还有能触犯神明的胆量和潜力……”
对方越说,西桐掐手心的指甲越用力,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不动声色和人对视。
花见春定定道:“那新任神女莫非是当今的九公主?”
西桐:“……”
谁?
她脑袋转得飞快,当即道:“我也不知,只是官兵说要抓神女,我便趁兵力薄弱之时逃出来了。”
花见春思来想去,闻言更是对自己的推断深信不疑:
“这么说来,九公主几年前被派去戍边,数数日子,她也到该回京的时候了,若是恰巧路过云城,被追捧为神女也不无可能……”
藏书阁书里知识虽多,但终究赶不上变化,在书中靖安长公主都算是新近人物。
这就导致西桐虽知道前朝历史和本朝的部分出名人物,对九公主这种后生人却两眼一抓瞎。
她只能闷声点头,边听边记,准备回去问问洛三客,看他知不知道自己有个未曾谋面的戍边小姨妈。
一壶粗茶在二人交流中慢慢见底,日头西下时,花见春见这小孩要离开,不愿意在此留宿,非要亲自送人出门。
二人抵达学堂时,老先生正在院中带孩子们散步,听见脚步声自然侧头,目光越过西桐,看见她身后的花见春时,神色一滞。
花见春越走神色越诧异,见到目的地是学堂,那老不死的还就站在不远处时,更是满脸不满。
她手还搭在西桐肩膀上,声色俱厉道:“你是这么看孩子的?
“人偷跑出去,被抓进大牢了,好不容易碰到我,这才安全回来。
“你之前说什么开学堂、收小孩,依我看是胡说八道!你这姓陆的撒谎精!”
陆先生被一通痛骂,花白胡须在风中晃荡,人恍惚地站在原地,黄昏中,周围奔跑的小孩仿佛都不再存在,他眼珠转动,难以置信地看向西桐。
西桐心虚低头,不敢和人对视。
恰在此时,最后一个人回来了,在场众人看见地上多了道长长的影子,一齐回头。
只见夕阳下走来个垂头丧气的身影,墨发高高扎起,随衣袂飘荡,面上神色恹恹,活像受了什么欺负,很委屈的样子。
看见洛三客那张似是故人来的脸时,花见春也有些恍惚了。
32. 第 32 章
西桐最先察觉洛三客状况不对,这么多人围在这里,他居然不害怕,这怎么看都不对劲。
她上前道:“怎么了?”
洛三客听见人搭话,终于回过神,扯起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没事。”
可话还没落地,他就憋不住难受劲了。
他蹲下和西桐平视,小声道:“……我和你说的话,你能不能不要嘲笑我?”
“我不笑,你说吧。”
他难过道:“……我当时要是晚走两年,就能见到母亲了。”
西桐了然,接着反问:“你当时为什么要走?”
洛三客道:“因为云城大旱,我年纪小做不了工,身上又没银两吃不起饭,活不下去……”
说着,他还暗暗看了眼陆先生,声音委屈:“老师那时候也一穷二白,带其他孩子已经很累了,没有给我的地方了。”
陆先生:“……”
花见春嗤笑一声。
西桐闻言掏出剑鞘,拍了下洛三客的脑袋,想着这一剑要是能把人打醒就好了。
她道:“活不下来当然要走,你若是留在云城,指不定六十二年前就是活着的长公主见到死着的你了。”
洛三客恍然大悟:“似乎也对。”
旁听着的花见春缓过神来,心中越来越惊奇,见洛三客状态好转,她也上前打量:
“这是,洛平的孩子?”
洛三客先是看了眼西桐,确认面前这位婆婆可以信任后,才点头道:“是我,您有什么事吗?”
“长得和她真像……”花见春绕了几圈,又问:“可你眼睛为何是金色的?”
此言一出,全场气氛当即掉至冰点。
人与妖族势不两立,对彼此都抱有偏见,两者结合诞下的半妖更是为世人不齿。
西桐想:花见春本就崇敬洛平,若是让她知道洛平的相好是个不受待见的狼妖,诞下的孩子还是个半妖,那她该作何想法?
见众人沉默,花见春也隐隐察觉了什么,但她不仅不退缩,反而更仔细地端详洛三客面容。
被鬓边两绺头发遮住的耳朵很尖,再加上一双金眸,细细观察就能断定这人绝不是人类。
额前碎发微卷,眼睛溜圆,眼尾却下垂,不仅没什么攻击性,反倒有股怯生生的劲;与人对视久了就会不自觉移开目光,紧跟着低头,像阵会随时消散的晨雾。
除此之外,脸也挺圆,看起来这些年没受过多少苦,至少吃饱饭了。
花见春点评道:“长得还不错,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但看着内向了点,还是比不上你母亲。”
“……我自然是不如母亲的。”洛三客嘟嘟囔囔,随即意识到了什么,瞪大眼睛看向花见春:“这么说,您莫非认识我母亲?”
一谈到洛平,素不相识的两人一见如故,忘记了不寻常的金眼睛,忘记了年龄,什么都抛到脑后,当场成了忘年交。
先生带学堂小孩回了他设在不远处的住所,再回来时,堂内三人点烛聊得正欢。
花见春见他回来,似是聊天后想起了什么,挥起空落落的衣袖叫人坐下,问道:“当初我走后,神女大人有做些什么吗?还是直接走了?”
她那时年龄小脸皮薄,被洛平从大牢里带出来后,实在无颜面对这个她无比崇敬的恩人,干脆拎起剑,周游各城当个侠客,也好过止步不前仰望别人。
做出决定的当天她就背起行囊出走,直到五年前身子骨不再硬挺,才遗憾回到故城,可惜那曾经让她痛苦的祈雨醮还在延续。
陆先生知道她想要什么,也不再遮掩:“你走后,神女她抓了几个城中富商,在祭坛上将人当众处决了。”
烛火中三人对视一眼,各有所思,花见春率先道:“她就是这样的人,她一定会这样做……那些富商,就是抓孩子当祭品的人吧?”
陆先生道:“我可不知真假,只是神女说他们提出了人祭,如此罪人不得不诛。”
说完他耸耸肩,对洛平并不像花见春那样狂热,说话带了点阴阳:“不过现在看来,就算是神女,也找不尽、杀不完这城中的罪人。”
花见春和洛三客闻言对视一眼,双双站起,一拍桌子,声音大得吓人,二人异口同声道:
“那我便替她杀尽那些人!”
“由我来替母亲了结后事。”
陆先生悠悠捋着胡须,不甚在意道:“真有精神,吓我一跳。”
他睨了一眼这二人,似是信不过他们,转头看西桐:
“他们也就气势足了,你呢,西桐?矬子里拔高个的话,我还是比较信你。你怎么想?”
不等西桐答话,花见春先不满:“你脑子是进水了吗?她是个孩子,看起来才五六岁,你居然问她怎么办?”
陆先生不管,在他这,西桐就是比另外两人有天赋有毅力得多。
他看着西桐低下去思考的头,期待着回答。
很快,西桐却问出了个他从未设想的问题:“老师,假若我找出那些罪人,会有人给我供香火吗?能助我修为大增吗?”
“人小,想要的倒不少。”陆先生稍一思考,给出回答:“你光是救人可拿不到多少香火,就像神女救了花见春一样,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女孩的信仰,作用聊胜于无罢了。”
“喂,你精神病吧!”
陆先生对辱骂充耳不闻:“不过你若是能举办正确的祈雨醮,像她一样引来暴雨,那云城大多数百姓都会感激甚至信仰你,都到这儿了,我干脆把话说得大点吧。”
那股视旁人于无物的自信在这时终于完全展现,他道:“这可是满城的信仰,代表你和几万人的命运纠缠在一起,天想动你都要三思。”
话中肯定有夸大的成分,但西桐的心漏跳一拍。
这话代表着什么?
代表她不需要再用灵气或斗篷遮蔽气息,代表她不需要时刻准备与天道开战,代表她可以有一个较为正常的旅途,专心修仙或练剑,有香火的帮助,她的修炼路还会更顺。
而这一切只需要她帮云城举办一次正确的祈雨醮。
陆先生施施然:“怎么样?这交易如何?”
“陆居水!你疯了!”
花见春一拍桌子,挡在二人中间,脸上焦急难掩:“你什么心思,让一个小孩上祈雨醮?你忘了你身边这些孩子,是怎么来的了吗?!”
陆居水也受不了了,双手撑桌和人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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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峙,大声道:
“他们是很惨,所以我收留他们了,给他们衣食住所还教他们读书,但我就要看着学堂里的孩子越来越多吗?”
他愤怒道:“现在一个可能解决问题的机会就在眼前,不试才是疯了!”
“你让西桐拿什么解决?她是什么?是神吗,还是神女?睁开你那双狗眼看清楚,她是个孩子!”
此言一出,吵闹的学堂瞬间沉默下来。
是啊,西桐只算是见多识广有天赋,只是凑巧和洛平的孩子同行,但她自己还是个孩子,不说矫正祈雨醮,身为小孩,不被抓去做祭品都不错了。
她只是一个在抓大盗的过客,本就没有陪他们实现愿望的义务,倒是他们一直想拉人做事。
这和那群抓童男童女做祭品的庙祝有什么区别?
屋内越来越沉闷,洛三客反应过来了现状根源,悄悄凑近西桐,小声问道:
“老师就算了,你也没向婆婆坦白?”
西桐一边判断现状,一边道:“告诉她,然后被她怀疑是洛平转世,希望我寸步不离她吗?”
她可是全须全尾听了花见春和洛平的相遇,也一并看到了对方讲述故事时脸上的怀念,所以西桐能断定——
“……我很后悔,当初没跟在她身边,而是自顾自离开云城了。”
花见春神色痛苦,“若是能和她同游,或许我就能知道,她想做什么,还有什么未尽的事,不至于如今留下个难缠的尾巴。”
她合上双眼,道:“你的魂魄去哪了呢?那九公主殿下,她和你如此相像,也会和你有关吗……”
烛火中惟余花见春的轻声细语,西桐不动声色看了洛三客一眼,就像在说:你也听到了吧?这就是我后面没和她坦明身份的原因,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时段里说出来,于自己而言有害无利。
终于,陆居水打断了沉默,他道:
“别念那过去的神女了,近日云城城门放人进的时候,据说有一人摘下斗篷引来了天雷,不知他能不能和六十年的神女一样,为云城降下甘泽。”
“喔,这事西桐和我说了。”
花见春点点头,西桐心中忽然警铃大作,刚抬手想制止,就听人接着说:
“她说神女姓洛,所以我怀疑,这是当朝那位被派去戍边的九公主,你算算,到她回京的时候了,对吧?”
见陆居水掐指算过后,神色恍然大悟,西桐简直如鲠在喉有口难言。
这话给一两个人听听就行了,若是真传出去让更多人知道了,日后和城门口官兵一对消息,那她麻烦就大了!
可下一秒,就见陆居水侧头,冲她眨了眨眼。
他悠悠点燃了新的蜡烛,昏黄烛光中道:“九公主吗,有可能,但她戍守的城池近来遭逢大战,这种关头回京,对她的影响不太好吧。”
他坐回木椅上,长叹道:“话说那神女,就算她隐瞒身份撒谎了,实则不姓洛,也绝对是和洛氏关系匪浅的人,否则不会借用这么个容易遭麻烦的姓氏。
“和洛氏关系不错,披斗篷,很有警惕心,据说还会使利器,用飞刀引走了落雷。”
他看了眼西桐:“神女是谁……真难猜啊。”
33. 第 33 章
说到这,花见春似乎也受了点拨,慢慢反应过来。
她目光惊疑,先是打量了一遍洛三客,而后落到西桐身上。
花见春问:“西桐,你是骗了我么?”
此言一出,话题外的两人均忘了呼吸。
就说这人脑袋不好使!即便是知道人撒谎了,那也是她有苦难言,哪有你这么问话的!陆居水头疼地想。
另一侧,洛三客也忐忑看着西桐,他们本来的计划是隐瞒身份抓住盗贼、找回于恰好,但如今目标的影子都没见到,身份却要暴露,这不说是一波三折,也是毫无进展了。
众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西桐身上,事到临头,这人眼里连一点悔意都没有。
西桐指节轻叩桌子,理直气壮道:“我不承认也不认为我是神女,不过其他人都说我是。婆婆怎么想是婆婆的事。”
花见春一愣,对她而言,她心里的神女只有靖安长公主。
要按这个逻辑继续的话,神女自然就只会姓洛。
意识到这一点,花见春终于笑了出来,笑得头都低下,边笑边骂:
“好一出诡辩!”
西桐耸耸肩:“你说我是诡辩,但我就是这么想的。”
“自然,话从你嘴里出,你就有自己的道理,”方才的疑云烟消云散,花见春接着问:“你旁听了这么多,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目光一时全部汇聚在西桐身上,仿佛空气都凝滞了,只等这人一句回答。
西桐眨了眨眼,目光清明。
她道:“我不去。”
“为什么?!”
这次反倒是陆居水先拍案而起,他皱眉道:“你应该知道祈雨醮成功后你会获得什么吧?我明明白白都告诉你了!”
西桐这会儿没了对老师的恭敬状,抬头,直视道:
“那我问你,我一个路人被叫神女,现在还要出力帮忙纠正祈雨醮,在你看来,这是常理还是妖?”
陆居水一下愣住。
这是他昨日问过西桐的问题,现在被西桐原模原样送回来了。
“如你所说,帮云城引来什么甘霖会让我受万人景仰……这是很好,可我需要吗?”
这样是很方便,可就算没有那些虚无缥缈的香火信仰,凭她自己找齐剑谱,靠练剑也能活下来!
西桐起身,严肃道:“祈雨醮只是个仪式,不解决天灾,云城再举办一万次祈雨醮也无济于事,我不做这种白费力的事情。”
话毕,又是良久的沉默。
烛光将尽,陆居水长叹道:“你不像洛平。”
“我当然不是她,我从来不认为自己称得上神女。”
神女太高贵了,听起来就像要拯救苍生的样子,按洛平的标准来,既要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又要云游四方斩妖除恶,要做的事太多了。
她只是个侥幸活下来的死胎,没有什么天赋,来这个世界快六年了,除了努力什么都不会,像她这样的人,实在担不上神女的英名。
不过事到如今,居然还有意外之喜。
昨日陆居水问她的问题,现在她想明白了,靠着对方不久前那副着急样子。
可笑,如果她不是陆居水擅自期待的“神女”,要得出答案还真得花不少时间。
离开桌子,西桐走到人面前,仰头道:
“您学识渊博,却住在这种地方,冷风吹蚊虫咬,收养的孩子一个比一个瘦,您是个有尊严的人,过了这样的一生,会恨上云城吗?”
陆居水无声看着西桐,眨了眨沉重的眼。
这一幕又变作证据,成了西桐答案的一部分。
他肯定是恨的。
但愿意几十年如一日忍受这种恨,难道陆居水心里就没有爱吗?
他有的,但不是给云城的。
所以陆居水这个花白老头才会急着推她上祭坛,想要矫正祈雨醮,为达目的还许诺西桐只要去做,就会得到更多。
他从头到尾就不在乎别人,只在乎他和他收养的孩子。
若她不是遭雷劈的神女,只是个普通的孩子,或许陆居水如今也会分她一份关爱。
只是这样的话,她想找出答案就要困难不少了。
月光下,西桐和人对视道:“我信你恨这里,所以我更信你不会把线索说出来,因为抓到盗贼对云城而言是件大好事。
“套进你那乱七八糟的定义里,你交出线索就是不寻常的事,是你所说的‘妖’。”
话音落地,陆居水笑了,没有声音,烛光摇曳。
西桐重捋了一遍,无奈笑道:“你说找出答案,就交给我线索,可这答案却是不交,老师在和我开玩笑?”
陆居水有些不甘心,生硬地岔开话题:“你当真不去祈雨醮?”
“一直念祈雨醮,那么想去就自己去,我不去。”
“咳,”他装模作样又把话题拐回来,“那你抓到贼后就要走了?”
“对。”
“好吧,”陆居水遗憾地摇摇头,“明日亥时你再来,我会将你要找的人叫到学堂,那时天色晚了,他行动不便,你们也好抓他。”
等等,没有线索?
直接把人叫来?
西桐蹙眉,谨慎道:“你说得是真的?”
陆居水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好了答出问题就告诉你们线索,而且你也帮我解开了心结,这点诚意我还是有的。”
他从开设学堂起就立志要做一位名师,但刚长大就遭逢天灾,乱世之中百姓光是活下去就要竭尽全力,哪里还有送孩子读私塾的念头?
名声是传不出去了,到今天也一直没能传出去,他仍是个籍籍无名的野先生,但陆居水却依然以名师的标准要求自己。
其中一项便是行如君子,不说谎话。
看老师神色认真,西桐迟疑点头,姑且相信了对方的话,一天到此为止,再没什么可谈的,她便打声招呼,带上洛三客离开了此处。
顷刻学堂中只余两人,漆黑一片。
陆居水忽然开口:“西桐不愿意上是她的选择,可为什么我劝的时候你不来帮忙?”
花见春连个正眼都不给他:“要做的事我自己会去做,我虽老了,但不至于提不起刀。”
她起身离开,没再说一句话。
路上,西桐忽然想起了黄昏时洛三客那副萎靡不振的样子。
她斟酌语句:“你今天做什么了?”
洛三客从回来开始就一直憋着,此刻终于等到人问了,话匣子连忙打开,那点收起来的难过如洪水倾泻而出。
他当年路过云城时,是在一户人家处借住的,白天陆居水把那户人家的地址给了他,已六十年没见了,如今有重逢机会,他自然要去看一眼。
故地重访,昔日的热闹景象不再,原本的三口之家只剩了曾嘲笑他眼睛怪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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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那小孩后来幸运地结婚生子,又不幸地与妻子阴阳两隔,时过境迁,小孩也变成孤身一人的佝偻老人了。
见到那不再年轻的旧人时,洛三客站在门外不知所措,他本拥有漫长的寿命,再活个四五百年不成问题,如今看旧人老去,他恍惚觉得自己像被时间抛弃了。
西桐开口,打断了他的愁绪:“那孩子告诉了你神女的事情?”
“嗯,他说是神女的那一场雨让他活了下来,他为了感谢神女,还特地去找老师问神女的姓名。
“……他还说,我的脸让他想起了当年的神女大人。”
西桐闻言了然,重名已是巧合,总不能连脸都相似吧?再一比对细节,洛三客觉察六十二年前的神女是她母亲的几率可不小。
她想到会有这种可能,早做好了准备,脑袋里的安慰话脱口而出:“你想,若长公主还活着,他大概也不希望你为她而担心。”
洛三客猛地侧头看西桐,在他印象里,这小孩就是个没心没肺只顾着练剑和修炼的木头人,居然连这样的人都来安慰自己……
他究竟给人添了多大的麻烦?
他不能再这样了。
洛三客吸吸鼻子,闷声点点头,趁着夜幕将心中郁结抛在脑后,不再想也不再去思考。
回到铺子里,金掌柜还在燃烛打着瞌睡,两人趁夜幕归来,场景与昨日无异。
见人回来,金掌柜道:“今天怎么样?抓贼的事情有进展吗?”
西桐简要讲了今日状况,重点放在陆居水明日会将那大盗叫至学堂里,届时他们会一起围堵盗贼,找回财物。
“好!”
听闻事情有进展,金掌柜大喜,那点困意眨眼间烟消云散。
这才几天?距离西桐来云城满打满算也才两天,就快把困扰他半月的事情解决了,不愧是西桐!
三人稍一盘算,就熄烛各回各屋,准备好好休息备战明日。
是夜,官兵还在街上巡逻,搜寻所谓神女的下落,西桐坐在窗旁,无声观察着那些人的神色。
街上官兵越来越多,看来每个人都急着寻找传闻中的“神女”。
夜色愈发寂静,看这群人无头苍蝇乱窜的样子,西桐稍微放了心,想来直到她离开,这帮人也没什么机会找到她。
她打了个哈欠,准备再过最后一轮灵气就睡觉,窗外小巷中却忽有一道瘦削身影从她眼角闪过。
这身影本能朝窗户看了一眼,西桐眉间一挑,闪身避开视线,呼吸间悄悄蹲伏在窗边,宛如阴影鬼魅般翻墙落下,沉默跟在人身后。
越看西桐越觉熟悉,心中惊讶渐起,这背影和身形曾无数次在她眼前晃过,只是过去对方穿的罗裙,今日穿了身便于行动的短打。
月光下,尘土飞扬,于恰好果断转身,目光直刺身后阴影。
可小巷里是空的,她预料中的追兵没有来。
她眉头皱得更紧,明明这里没有人,她却莫名感受到股探究的视线……是错觉吗?
还是真的有人在?
于恰好沉默伸手,扶了扶脸上的蒙布,像是没多少时间了,身子一转,当即再度向前方跑去。
旁边的屋檐里,西桐缓缓松手,短靴轻触地面,不曾激起一毫尘土。
她眯起眼睛,又一次跟了上去。
金掌柜说于恰好在追捕大盗,但这幅模样看起来可不像追别人,反倒是在被人追。
34. 第 34 章
天色更沉,夜深露重,巷中二人一前一后奔跑,轻盈如夜空中的虫。
西桐躲在暗处,紧紧跟着于恰好,随人跑过一道又一道小巷,见周围枯树越来越稀疏,显然两个人已离铺子所在的外城越来越远,这个方向……是云城内城。
因为天灾和六十年前洛平所作所为,大批贪欲入脑的人对云城这块地方敬而远之,导致内城里如今只有名存实亡的衙署,加之朝廷有更要紧的地方要救:外敌来犯的边境、内忧外患的起义、闹饥荒的灾民,怎么都轮不到云城的奏章被端到天子面前。
久而久之,不愿留的官员离开,和本地百姓相处不错的留下,几十年来派到衙署的新人本就不多,见到城中这幅诡异又自洽的景象,更是八竿子找不到头绪,干脆也摊手不管了。
每座城的内城都肃穆并繁华,但云城的内城只是个建筑肃穆并繁华的废墟。
于恰好去内城做什么?而且她明明就在城中,说是要抓大盗,又为什么不肯回铺子?
西桐满脑子疑惑,周围终于再看不见一棵枯树,取而代之是一座座积灰的建筑,有些门虚掩着,风刮过忽悠作响,阴恻恻的声音散在空中,而后重复。
她们进入内城了。
很快,于恰好的前方出现幢废弃的空屋前,见着屋子的瞬间,西桐脚步一收,连忙躲起。
不出意外的话,这就是她此行目标。
西桐缩在墙角后,探头打量那间空屋,屋顶瓦片碎裂,屋檐下蛛网结节,看起来许久没人居住了,外表上和别的房子别无二致。
屋前尘土上的脚印出现便被磋没,于恰好原地站定,谨慎地四处观察,没发现周围有人,而那股冥冥中一直跟随着她的视线不知何时也离开了。
见四下寂静,她长舒口气,迈步向前,推开虚掩着的木门,在月光照耀的地面正中,有扇合不拢的地室门。
她熟练拿下上面挂的铜锁,如蛇轻巧潜伏进入地下,瞬息间一切都归于宁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什么都没发生,露水垂下枝头,石砾被风吹落,蜘蛛吞食猎物,一个人的隐秘行动被另一个人看见。
西桐抱臂靠在墙上,稍等了片刻,见屋中动静消失,她终于动了,手搭在剑柄上,不敢放松警惕,眉头紧锁来到地室门旁,蹲下查看。
通道里黑漆漆一片,如果今夜不是满月,怕是这会儿连向下的通路都看不清。
而于恰好却能轻车熟路找到这么个隐蔽又难走的地方,看那副行云流水的样子,怕是最近这段时间没少来这里。
西桐脑海中疑云更多,而实地勘探看见的线索可比在脑袋里推理得来的真实得多,与其在这胡思乱想,不如下去看看。
她在这世界里成功养出了说做就做的性子,毕竟天道和程序都没打算让她活着,自然要抓紧每一个能向前跑的机会。
稍一思考,她果断跟着下了楼梯,将剑向上提了提,小心前行。
亏得西桐年纪不大,以前逃亡途中没吃过几顿饱饭,身材较同龄人更显矮小,此时踏上这嘎吱作响疑似不堪重负的楼梯,居然半点声响都没发出。
墙是土墙,楼梯却是木头建成,因此通道里没有蜡烛,自然没有光,每下一级都要小心摸索。
西桐在这时候很有耐心,她竖起耳朵听着前面于恰好的动静,对方下一级,她跟着下一级,对方弯腰避开障碍,西桐就趴下慢悠悠滑下去,确保始终和人保持同步,没有一丝能被人察觉的可能。
不知过了多久,通道里空气越来越冷,冷得人骨头缝都开始打颤时,前面的声音终于停了。
这代表于恰好抵达地面了。
西桐没急着下楼,尽力维持呼吸平稳,小心翼翼躲在黑暗里,观察着面前的一切。
黑暗之中,只能窥见个大概的影子,只见于恰好摸索着继续向前走,终于到了一扇门前。
西桐尽力压低身子,视野下移,她才瞧见这地底下不知从哪照进来的,居然有一束微弱的月光。
借着这月光,她又看出那门不是一般的门,而是栏铁制隔离栅——里面关押的是犯人。
“犯人”盘桓在心头,西桐心念一动,屏息下滑,一凑近便听到有细微像小动物一样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前方,于恰好听见那些呜咽,身子一抖,手搭在了铁栏杆上。
她心揪成一团,连忙开口小声问:“你们没事吧?还好吗?病情有好转吗?”
好半天,牢房内才有一个小孩脆生生的回话,声音夹杂着哭腔:“姐姐,你来了,小苗她还在烧……”
小孩连哭都没力气了,却还挺着口气嘴硬道:“姐姐,你不要来了,今天又有很多人来看我们,他们说要多派点人……姐姐,外面是不是很危险?”
于恰好过了好久才接话:“……我怎么可能走?我就是为了你们而来的。”
她双手扶着栏杆,头靠在手上,咬牙道:“我一定会救你们出去,你们是无辜的,我已经打听到了,祈雨醮压根就求不来雨,你们不该被当成祭品!”
西桐躲在黑暗里,闻言不由得把手中剑握得更紧。
看来于恰好不知通过什么途径,也探听到了祈雨醮的部分真相。
而且她还想在仪式开始前出手救下那些孩子……
等等,那所谓的抓贼呢?
她到底是是一边抓贼一边救人,还是把抓贼当成了幌子,实际上一直在做救人的事?
要是连抓贼这种危险事都被拿来当幌子了,那她现在在做的事究竟有多危险?
几番对话后,牢里小声哭泣的孩子越来越多,于恰好没有办法,她虽有心救人,但练习和历练还远远不够,如今别说砍断铁栏杆,能刮起利落的剑风都属不易。
日复一日的绝望和悲伤闷闷蔓延,牢内的孩子不住啜泣,外面的于恰好心乱如麻,抓着铁栏杆的手愈发用力。
西桐无声落到了地面,她盯着于恰好的背影,知道在这里,她只靠旁观再拿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了。
悲鸣之中,一个清脆而沙哑的嗓音,像鬼一样幽幽响起:
“于恰好,你为什么在这里?”
身后明明是本该没人的黑暗,却忽然响起道沙哑嘲哳之音,于恰好身子立刻靠到铁栏杆上,当即转身想要回防,可剑一出手,她才反应过来这声音似乎有些熟悉。
一剑挥出,又莫名其妙挥空了。
体量不大,身高不高,声音熟悉,还认得出她。
于恰好挥剑的胳膊滞在空中,眼睛里的绝望眨眼间被几乎溢出的不可置信替代。
她慢慢放下了剑,眼中燃起微弱的希望。
黑暗中那个半大身影在她心中已然顶天立地,于恰好颤声道:“西桐?是你吗?”
西桐点点头,目光中仍是探究,似乎在等着人回答问题。
于恰好连忙后退两步,手扶上铁栏杆,身子侧过半边,这个角度下,牢房里的孩子们终于借着月光映入西桐眼帘。
于恰好相信西桐,更知道西桐有多厉害,她仿佛见到了转机,诚实答道:“我在这……是为了救这些孩子。”
她神色复杂,但只要不作出行动,身后的哭泣就永无止尽,她终于低下头,道:“西桐,你很厉害……”
这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这里的每个人听清,牢里的小孩纷纷抬起了头,他们没见过西桐……但他们相信于恰好。
一时间,数道视线都纷纷投向铁栅栏外,西桐侧头,看见那些眼睛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希望和哀求。
这视线夹杂着于恰好颤抖的请求,看得她有些恍惚。
她何时被人这么看过?以往逃荒路上,遇见的人只当她是个没长大的麻烦精,不说嫌弃,没半夜把行动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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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的她偷去吃就不错了。
到泽城进了朗月宗,虽然宗里弟子的素质要比外界高一些,不会做出吃人这档子事来,但仍不妨碍有看不惯小孩的人。
还是后来她斩断了天灾,那些人才明白这个小孩不像他们看到的一样弱小,眼里才有了感激。
可如今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因为于恰好一句“很厉害”,就被人用全然信赖的眼神看着。
……但云城现在已是暗流涌动,只消一个导火索就能彻底点燃整座城,西桐不想当那火线。
不管怎么看,在这里救下这些小孩的动静都太大了,且每日都会来人巡查,如果祈雨醮前真的把这些作为祭品的孩子救了出去,那只会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不过这也不代表在她挥一剑便能救一人的情况下,要对一群小孩的满目信赖无动于衷。
西桐上前,沉默拔剑,在这无光的通道之中,漆黑的剑身比黑暗更黑,剑上居然泛着耀白寒光,一看便知不是凡品,铸剑的人绝对少不了心思。
于恰好疑惑道:“这是……你离开朗月宗之后买的剑?不对,至少云城没有这样的好剑。”
“从朗月宗离开的时候,老伯送给我的——就是那位我们两个刚见面时,跟在我身后的老伯。”
话音没完,剑身就脱鞘而出,西桐握紧了暗红刀柄,向前一步走到于恰好身旁,目光锐利,眼神如芒。
手起刀落,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之时,便听骨碌碌几声回荡在牢房,见寒芒没惊动一缕月光,斩断了铁栅栏最下方的两根铁柱。
铁柱切面异常光滑,任谁都看得出持剑人的手稳得超乎寻常,剑术也相当高深。
西桐蹲下,轻轻拍打地面,示意里面的小孩看过来,她扫了一圈,叮嘱道:
“你们想出去透气的话,可以从下面这条通路里挤出来,但切记每日来人巡查时把东西摆回去,别让人发现。”
话音刚落,就有个抱膝坐在隔离栅边的小孩急不可耐靠了过来。
她的手轻轻触碰栏杆断层,不敢使力,指尖微微颤抖,仿佛害怕把一场梦境碰碎。
她开口,直勾勾看着西桐,眼中是再大恐惧也挡不住的渴望:“……我们是祭品,真的能出去吗?”
西桐虽帮人斩断了隔离栅,这会儿却耸耸肩退居幕后,把和人说话的活交给了于恰好。
毕竟她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成为谁的保姆或神女的。
于恰好很快会意,理解了西桐的意思,立刻顶上,握住了小女孩冰凉瘦弱的手,一字一句认真道:
“会的,会的……无论如何,我都会救你们出去。”
小女孩先是愣了愣,而后露出个缺了两颗牙的灿烂笑容,很用力地点头。
“嗯!我相信,姐姐。”
有了西桐砍出来的通道,里面的小孩虽不能过上正常的生活,但好歹也能出去透个气了。
于恰好一手扶着一个小孩,有人病重走不了,她便背着,忙了半个晚上,这才带所有人都透了气,见了今夜难得的满月。
此时已至子时,西桐靠在空屋里,看满脑袋薄汗的于恰好笑容满面,终于问出今夜她最关心的问题:
“于恰好,你为什么不回铺子?”
在她面前,对方果然还是那个率性的小姑娘,一点情绪都藏不住,听到这问话,脸色憋红了都没憋出个所以然来。
到最后,她闷闷道:“我……我还是有苦衷的。”
西桐直起了身子,和人对视,疑惑道:“苦衷?什么苦衷?”
于恰好登时双手并拢,作拜佛状,一副别再问下去了的表现,她苦着脸乞求:“能不回答吗?”
西桐可不管。
她上前两步,目光绕过那双合拢的手,直刺于恰好心底,开口道:
“不能,快把原因和苦衷一起告诉我。”
35. 第 35 章
于恰好见人态度坚决,也是豁出去了,眼睛紧闭,头一回和西桐顶嘴,她道:“不说。”
“有骨气,”西桐干脆走到门旁,抬手一拦:“那我也不放你出去。”
她知道于恰好没那么多时间,方才小巷中这人就跑得慌里慌张的,但凡长了眼睛都能看出来,对方担心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上她。
果然,于恰好闻言肩膀一垮,眼里满是无奈,试图做最后的挣扎,道:“……既然这样,我告诉你,你不要告诉别人了。”
西桐点点头应下,沉寂之中,于恰好深呼吸好几口气,像在做什么决定,终于开口道:
“我……”
西桐正听得仔细,可话还没听人说全,忽得就见一阵烟雾从地面升起,白茫茫的雾霎时遮蔽了屋内一切东西,西桐剑术虽好,身体倒还是个小孩子,一碰烟雾,被呛得直咳嗽。
“喂,于恰好,你这是在——”
回应她的只有一阵木板碎裂声。
待烟雾散去,空屋中只余西桐一人,窗边零散落着几块木头断片。
西桐脑袋一愣,紧忙扒着窗户向外看去,于恰好借着这烟雾跑得无影无踪,四处看去竟没发现人离开的踪迹,匆匆来到屋外,也只见窗外地上有几道杂乱的脚印。
西桐烦躁地闭紧双眼。
这幅身体还是年纪太小了,如果她能长大一些,身体不至于这么弱,绝不会一而再再而三放人跑……
罢了,这会儿已是子时,再这么耗下去,天都要亮了。
与其在这里无头苍蝇一样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寻找于恰好,让人说出那宁愿逃跑也不愿意诉诸于口的苦衷,还不如现在回去好好休息几个时辰。
西桐收好剑,最后看了一眼地室门,记下这地方的方位,无言离开。
避开巡逻的官兵,顺着小巷回了二楼,奔波一天,西桐头刚落到枕头上,便失去了意识。月明星稀,一夜无眠。
再醒来时只见鸟上枝梢,幸好小孩也不需要睡那么长时间,因而这一夜虽没睡多久,却也足够休息。
西桐佩好剑,洛三客同一时间也推门而出,他用力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有气无力打招呼道:“早安,西桐……昨晚睡得还好吗?”
“不好不坏,一般。”西桐看了他一眼,二人用了早饭,在金掌柜期盼的目光下,又顺着窗户偷偷溜进了学堂。
今日是学堂小测日,陆居水根据这月教授的知识出了几道题,来测试底下这群小孩到底学没学进东西。
一整天,西桐和洛三客都听得昏昏欲睡,洛三客知礼守礼,试图给老师几分面子,尽力维持清醒,而旁边的西桐就没这么体贴了,趴在桌上倒头便睡。
这些知识和试题对他们来说太过简单,西桐在藏书阁里填鸭式往脑袋里灌了不少知识,洛三客在宫中学习时,这些在启蒙阶段就背得滚瓜烂熟了。
见二人无聊,陆居水也给他们俩发了一份试卷,结果无一例外都是满分。
这成绩给陆居水看笑了,胡须笑得发颤,也不再试图催他们听课,看人都困得不知今夕是何夕,干脆放手,随他们补觉去。
日落西山,孩子们被一一送回住所,陆居水回到学堂,左右看看这蓄势待发要抓大盗的二人,面色严肃下来,语气低沉提醒道:
“我已送出了信件,但我要提醒你们,他可不是个会安心被抓的性子,你们要做好和他开战的准备。”
“自然,”西桐握紧了剑,神色平静道:“只要他肯来,我就一定会抓住他。”
“真自信,”陆取水感慨道:“年少有为啊。”
天色逐渐昏暗下去,晚霞中忽有一只信鸽从远方飞来,扑簌着翅膀落到陆居水胳膊上,他拆开信件,回头道:
“再过半个时辰,你们要找的人便来了……注意,别受伤了,我这里可没有药。”
直到天光彻底消失,夜里变得异常寂静,落针可闻。
西桐和洛三客一人把守一边,视线不断在空中和院门口游弋,忽得,一片漆黑鸟羽不知何时从天而降,落到了西桐面前。
她皱眉拾起这根羽毛,再一抬头,却见本就黑的天更是乌黑,黑压压的鸟群彼此推搡耸动,覆盖了整个天空。
其间或有人影四处飘动,身法之诡异变幻莫测。
西桐握紧了剑,严阵以待,一人恰在此时从鸦群中降落,速度之快看起来重若千钧,落地时却又像片羽毛一样,地面上只留薄薄一道脚印。
乌鸦遮蔽了月光,没人能看清他的面容,但来者主动轻笑几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西桐屏息细听,这调子她在书上见过——
是云城流传已久的摇篮曲,据说只要唱出来,就能驱散梦魇,止小儿夜啼,叫人一夜好梦。
黑暗中,只见得对方身形佝偻,但走路摆手的动作都远比常人有力道,可以见得是个常在外面奔波的人。
不过他嗓门却没陆居水这常年做老师的大,进了院如来好友家拜访一样大喊一声,嗓音沙哑得吓人:
“喂,假先生,你在哪呢?大半夜的将我喊过来,莫非有什么要事相求?”
陆居水隐匿在黑暗里,听人这语气像是放松了警惕,立刻推门而出。
他手中烛火在黑暗中耀眼非常,见着这提前约定好的暗号,西桐和洛三客会意,提起刀剑忙向前冲!
先是三柄飞刀随夜风划过,切断了对方逃跑的路线,西桐携剑风随之而至,却被人“铿锵”一声大力挡下,不知与何物相撞,剑身竟发出剧烈的铮鸣!
西桐瞳孔骤缩,后退两步,准备下一次进攻。
“嚯,不管是谁,来得好!”他被人袭击,却毫无惧意,语气中反而有股意外的兴奋。
见下一击袭来,他运转内力,大力一击甩开西桐,回身又看有一瘦高身影袭来,大声笑了笑。
眨眼间他便扭至人身后,拳风猎猎,双拳打出,直奔人胸口去!
洛三客凭空将身子一转,好悬躲过一击,眼中惊疑不定。
“你们是来抓我的吗?这点实力可不够看。”对方嗤笑道。
这会儿鸦群终于飞过,遮蔽的东西没了,月光照下,众人才眯起眼睛,看清站在光中的赫然是一位身高五尺的老人。
眉目慈祥,两鬓斑白,看着没什么攻击性,身体却正摆着回防转进攻的架势,笑意盈盈,看着西桐和洛三客,一言不发。
西桐擦了擦脸上身上的尘土,提起剑再度准备进攻,可刚一迈步,她脑袋里却灵光一闪,死死盯紧了老人的脸。
就像她在哪看过一样。
下一击袭来,西桐提剑格挡,这击力度超乎寻常的大,仿佛要将西桐硬生生按进地里。
“喂,听我说!”她大声开口。
可对方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一击不成,他便后退,拔出腰间第二把短刀,两只手各持一把,眉眼间皆是狂热,再度袭来!
西桐见状,当即俯下身子,周围气场不同以往,浑身都是凛冽剑气,刺得人骨缝发凉。
远处乌鸦高啼,眨眼间,二人同时俯冲,刀剑相撞,嗡鸣铮响!
可不同以往的,老人眼中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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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出现了惊讶。
他手中这镶嵌了西域宝石的短刀竟在那无名黑刀的力道之下开始断裂,裂纹顺着刀刃愈发深入,若是再不收手,只怕短刀会被彻底砍断!
老人“啧”了一声,终于发觉面前这披斗篷的小孩不像他想的那么好解决,相比旁边那个成年的,这人反倒是最棘手的,他挑错对手了!
但他不是个欺弱慕强的人,见到如此怪异的景象,终于退后,心疼地翻来覆去看着宝刀,开口问道:
“小姑娘,可否告诉我,你是谁?又是哪里得来的这么锋利的剑?”
可话刚出口,他便蹙眉,推翻了自己方才的结论。
“不、不对,不是你的剑锋利,是你的剑术高明……这剑虽是难得的珍品,但我的宝刀也不啻于它。
“如此说来,我使刀的技法居然还不如你?哈哈!”
他大笑着,不再作进攻姿态,反而双手下压,示意双方冷静。
“不打了?正好,我还有事要和你说。”西桐收起了剑,神色平静道。
闻言,老人抬起头,终于肯留一只耳朵听人说话。
他满不在意道:“哦?何事?”
西桐开口,一语却如平地惊雷:“你知道于恰好吗?”
这老人原本得意扬扬,闻言一下顿住,听见于恰好这名字,像听见了什么定身咒一样,眉间高耸如山,锐利目光死死盯着西桐,脸上再无那副悠闲神色。
他道:“……于恰好?你是从哪听到这名字的?”
西桐见对方迟疑,心道她没看错,就凭这张脸,这两人绝对有关系!
她答非所问,继续道:“那你知道你画像被贴了满城后,于恰好在追捕你吗?”
等等,谁?
于恰好在追他?
老人脸上霎时失色,像身子凭空被削去一半,厉声道:“我、我不知!她为何会做这种事?!”
话音落下,他脑袋终于转过劲来,看着这个不久前差点砍断他宝刀的孩子,哑声问道:“你到底是谁?你和阿好是什么关系!”
“我见到她的时候,是在泽城,那时她和她爷爷一起生活。”
西桐开始自报家门,将两人的相遇和朗月宗里和于恰好有关的事和盘托出,当然也缝了点金掌柜的惊险小故事,只见随着故事起伏,老人神色也或喜或悲,和于恰好一样,一眼就看得出心中所思。
直到最后,听见西桐给了个商人一笔银两,叫人把于恰好带上,一同离开暴雨连天的泽城时,他终于舒了口气,似是亲身从那种险境里脱逃。
“谢谢、谢谢你,如此说来,你便是阿好的恩人了,”他叹了口气,以点头代替鞠躬,饱含歉意道:“抱歉了,我方才居然对她的恩人刀剑相向。”
“倒也无妨。”西桐面上平静。
她是真觉得没什么事,离开满是狼妖的泽城,最近一直在赶路,好久没这么痛快打过一架了。
不过西桐的话倒给人带来了新的疑惑:“照你这么说,那于恰好如今岂不是就在云城?”
他喃喃自语道:“我怎不知……我怎不知?”
西桐见状,不敢松开握剑的手,依然小心翼翼警戒着。
“也对,”他垂头丧气道:“也对,我那么长时间不在她身边,她恨我也是理所应当的。”
自己总结出这句话,他心更碎了,本挺直的身板也一点点弯了下来,只在这一刻,他开始像个符合岁数的老人。
好半天,他终于回过神来,问道:“那你们呢?你们的来意是什么?同我说说吧。”
36. 第 36 章
话音落地,在场人都是一愣,西桐和洛三客对视,双双看见了对方眼中的迷茫。
……他说什么?
东西不是他偷的?
西桐再去看对方神色,这老人仍是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所言不似作假。
但倘若他说得是真的,那偷走财物的到底是谁?
事情一下子扑朔迷离了起来,看众人都盯着自己看,老人心里怎么都不痛快,无奈地挠挠头。
他扭头去看把自己叫来此处的罪魁祸首,对方这会儿正在旁边老神在在秉烛看戏,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真让人不爽!
他粗着嗓子问道:
“喂,你把我叫到这里,不会是让这两个人颠倒黑白冤枉我一顿,好替你出气吧?你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不妨明明白白讲给我听,我也好帮你们一程。”
西桐闻言不动,只是视线在两人间逡巡,紧跟着问:“听这话……你们是师生?”
一片平静中,陆居水轻拍手掌,笑吟吟地看向西桐,显然对她满意极了,接道:“如你所想,我是这盗贼的师父……学业上的。”
“啧,”听到别人承认,老盗贼更不爽,反口就回:
“谁要你这假先生当师父?你有什么功名?连京城都没去过,算得上什么先生?”
“若是天下的先生都要按你的标准来,以你的出身,大抵是读不上书了。”陆居水撇他一眼,又将目光转回西桐身上,道:
“果然,这么多人里还是你最有模有样,有天赋也努力,最重要的是只把先生的话当耳旁风,而不是眼中钉。
“你说对吧,于快意?”
陆居水随口将人的真名报了出去,引得旁边于快意一脸嫌弃。
可同一时间,西桐果断抬头。
这个名字,再加上他对于恰好非比寻常的关心,他果然和于恰好有联系!
作出同样的推断,西桐不动声色,藏得住神情,不远处洛三客却一下没收住,尾巴落到地上,加上那怪里怪气的金眼睛,于快意几乎瞬间察觉了他的真实身份。
京城里有关半妖的悬赏现在还没撤掉,抓一只半妖能顶他半年酒钱,酒意上头,本能瞬间压倒理性,于快意眼中闪过精光:“呦,这还有个半妖,真是不要命了。”
他晃晃悠悠举起三根手指,刀光一闪,指尖并住三把飞刀,正是西桐不久前扔过去的,谁也没看清他什么时候收的刀。
他指尖弯曲,西桐当即拔剑上前,乍然击飞了掷向洛三客的攻势!
“哈哈,好身手!这小姑娘要是不在你身边,半妖,你现在已经变成我的酒钱了。”于快意含笑看着洛三客,视线一转,却看见西桐严肃的脸。
一个娃娃的脸总是可爱的,就算瘦弱,脸颊上也有点肉,眼睛大而黑,是不会让人严阵以待的。
可西桐不一样,她神色一沉下来,仿佛世界都安静了。
任谁在这种环境里都笑不出来,于快意也一样。
“唉,用那副表情看我,好像我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我有什么错?我只想喝点酒,一醉方休。”于快意两手一瘫,剑光已至他胸口。
西桐端着剑,心中有无数个问题,斟酌之下,他警惕开口:“告诉我,你和于恰好是什么关系?”
“呃,什么关系……”
他语气轻飘飘的,总带着股醉醺醺的意思,面上却不自主认真了起来:“一个女孩……
“和一个女孩的父亲、不敢见她的懦夫、只会偷东西的王八蛋。”
说罢,于快意似乎有意打破这紧张的局势,补充道:“哦对,这个父亲的师父还是个无名的假先生。”
西桐整理思路之时,旁边的陆居水见缝插针悠悠道:
“对自己的描述和定位很准确,可惜最后一句有失偏颇,过于自我。”
“有吗,我倒觉得最后一句才是精粹。”
你来我往的环节结束,话头又落到西桐手上,氛围重新紧张起来,她道:“既然你没偷财物,那你原本偷的是什么?”
“嘿,你想知道我偷了什么?”说到他擅长的领域,于快意又不长记性笑了出来。
看人笑了,西桐眉头皱紧,立刻摆好架势,却只见于快意笑了几秒,又故意绷起脸,仿佛有意吓唬人,他道:
“我可不说。”
这样子可真像昨夜的于恰好,西桐连着两天被父女俩拒绝,觉得这两人还真不愧是一家子。
连惹人生气的方法都同出一辙。
……不过,既然是一家子,她可就做好路数也一样的准备了。
西桐悄悄改变姿势,不动声色道:“难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说得真对。”于快意四处看看,见面前娃娃要抓自己,后面的半妖炸了毛似的盯着他看,旁边的陆居水还不打算喊停,他觉得自己今晚真是做了次赔本买卖。
他向后几步,只在黄土上留下几道薄又淡的脚印,风一吹就会消失,于快意嘴角咧开个嘲讽的笑,从衣兜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我就是有秘密,这秘密……可不是能给你们看的。”
话毕,白雾爆炸般弥漫在此间小院中,呛得另外两人直咳嗽,西桐却早有准备,屏住呼吸,身体如箭飞出,眨眼间飞奔到院门。
于快意正欲夺门而出,这一刻的时间却被拉到无限长,一柄通体漆黑的剑不知何时挡在了他身前。
他那双遍历风霜的眼里满是惊疑,接着只听风愈刮愈大,愈来愈响,吹得斗篷翻起,令牌相撞,丁零当啷响。
西桐咬牙向前,腰间的红丝绸玉佩随风飘荡。
血色如光,碧玉似星,如经年不落的太阳,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吸引着于快意的注意。
他立刻顿住脚步,不再行动,变成了木头桩。
于快意哑着嗓子道:“……这是,你的东西?”
有了于恰好的经验,这次终于拦下了她爹,西桐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道:“是阿婆给我的,你知道这玉佩是谁的?”
半晌,待烟雾散尽,洛三客和陆居水都过来了,于快意终于开口,语气却再不似先前的张扬:
“……这是,洛平的遗物。”
他大着胆子开口,觉得自己的话简直石破天惊,可周围三个居然没有一个神色变化,这下反倒轮到他惊讶。
于快意最后挣扎,不信邪地左右看看,道:“你们,你们都知道这娃娃身上有洛平的遗物?喂,那可是洛平!”
西桐用剑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去看洛三客的脸。
她道:“你见过长公主吗?”
“怎么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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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桐看了眼闷闷生气的洛三客,头一回笑出来,她笑道:“那你不如再仔细看看这张脸?”
“什么脸,不就是个半……”
话说到一半,于快意的目光忽然停滞,连带着将要出口的话一并吞回了肚子里。
不就是个半妖?
怎么和洛平如此相似?
于快意酒劲立刻吓醒八分,忙不迭问道:“你你你,你和她什么关系!?”
洛三客不是很想说话,但见西桐乐了,他倒也愿意帮忙把这台戏唱下去。
“……她是我母亲。”
一语落定,砸碎了于快意最后的希望,他脸色霎时惨白,一想到不久前他对着洛平的孩子刀剑相向,他就忍不住想给自己两个巴掌。
你做什么不好,非要今天喝酒,非要贪那点酒钱!
现在好了,你都做了什么畜生事,居然想捉了人拿去换赏金!
就算不提半妖身份,这孩子要是回了京,宫里肯定乱成一团,怕不是整个京城都要变天……于快意,你真是老糊涂了!
脑海中想法纷呈,吓得于快意止不住牙酸,他左看看西桐,这人拿着个能视作洛平本人在场的御赐玉佩,右看看洛三客,这个有洛平血脉的孩子,心道,脸虽丢光了,还差点闹出幺蛾子,但这一趟不亏。
他嗫嚅着嘴,尽力从自己贫瘠的敬语找出合适的词加以组装,终于道:
“……抱歉,是我老眼昏花了,竟没发现你们身份如此特殊,先前冲撞,便当我老糊涂吧,若是不解气,我也可给你们赔礼,只要是我有的,你们尽管提。
“但眼下,我有一物必须交给二位,且此物……你们一定要保管好,随身携带也好,放在某处保管也罢,万万不可被别人拿走。”
话头一转,于快意褪去了那点张扬自傲,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引得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主聚集到他手上。
他解开腰间挎包,从里面翻找出一个木制方盒,依顺序打开几处榫卯,最后留在手中的,便是个样式普普通通、巴掌大的小筒。
“我们进屋说。”
陆居水见状,自知自己不该在这种场合出现,便一摸胡须踱步离开了。
三人先后进了学堂,于快意紧张的心终于平复了些,道:“这小筒可由持有玉佩的人或有狼妖血统的人打开,只消运转灵力便可。”
闻言,对面二人对视一眼,西桐悄悄握剑防备不测,由洛三客接过小筒,凝神聚气。
丝丝缕缕的灵力汇入这六十年前的筒中,内置机巧竟然不曾老化,随着灵力灌入,层层打开。
最上面的盖子一松,洛三客伸手摘下,倒转小筒,两张卷起来的泛黄纸张就轻飘飘落了出来。
他捧着这两张薄若蝉翼的纸,疑惑道:“这是……”
“是洛平留下的,遗物之一。”
西桐闻言凑了过去,三人目光聚到纸上,一字一句默念着上面翻飞的内容。
——人妖和谈书。
大雍永宁九年三月人族靖安长公主洛平与白狼妖王缔结盟誓天地为证两族无相侵万世太平
这方端正字迹底下,还有一片挨在一起歪歪扭扭洇了墨的鬼画符:
白狼妖族现任首领洛白与洛平缔结盟誓天地为证两族无相侵万世太平
37. 第 37 章
“这……这是什么?”
明明是父母写的东西,洛三客这个孩子却一点都不知情,神色要比西桐和于快意还恍惚。
“这信是和谈信,但眼下人与妖不还是互相挤兑、相看相厌么……母亲她,失败了吗?”
于快意摇摇头,道:“不,她没失败。”
洛三客眼中复又燃起光,却被人一句话浇熄。
“因为她还没开始。”
六十五年前。
永宁十年一月夜,大雍大内景宁宫北角门处,于快意抱臂缩在朱红墙边,急得不住偷看。
不远处,一身着青衣体型清瘦的女子满脸惶恐,唯唯诺诺回答着役卒的盘问。
高大士兵厉声道:“报上名姓,为何出宫?”
青衣女子自腰间取下块绑着鲜红丝绸的碧玉佩,双手捧上给人看。
火光一照,这通透玉佩立刻镇住了两名役卒,令人气都不敢喘。
女子诚惶诚恐道:“小的是殿中省的无名杂役,奉长公主之命,此次出宫是为公主采买云海楼新入的稀奇玩意。”
玉佩一出,见此物如见长公主,还需要什么理由?
两个杂役细查一番,发现玉佩确是真的,便挥挥手放行,道:“走罢。”
青衣女子不急不缓迈步,道谢:“谢二位。”
离开了杂役视线,女子一路低头只顾闷声向前走,直至瞧见一只短靴挡在地上,拦住了她前进的路。
她这会儿没了方才怯懦的样子,墙上火光温暖,衬她的眉眼无悲无喜,抬头间身板挺直,傲如松柏,世间少有女子能如她一般冷,光是看一眼就能冻掉人三魂七魄。
于快意只是被她看了一眼,便忍不住想要低头。
她道:“菱花来?”
“……快意去。”
暗号对上,女子微微点头,不费口舌,“我名阿菱,一路护送我至宁城,到地后我会再付你三两金。”
“好好好,”于快意连忙应下,泽城出来的半大少年听到三两金,笑得合不拢嘴,连忙指了西边的一条小路:
“姑娘这边走,我保准将姑娘安安全全送到宁城,一根头发丝都不——”
阿菱睨她一眼,于快意连忙捂好碎嘴子,将最后一个字吞回肚里。
两人隐入黑暗,顺着西边小路直抵提前找好的客栈,马车在翌日寅时出发,他们还有一晚整备的时间。
“路上干粮准备齐全了吗?”
“都备好了,”于快意在地上展开包袱,里面是各式各样的炊饼和糗糕。
他在外闯荡许久,对准备干粮一事自是得心应手,但耐不住阿菱的眼神像根针,直直扎进他脆弱的自尊心里,只片刻就让于快意怀疑起了自己。
……这姑娘是宫里出来的,会不会吃不惯他这些炊饼糗糕?要不趁还有些时间,去平安街上买些枣干点心?他听朋友说,女孩子好像都爱吃甜的?
见阿菱迟迟不发话,于快意鹌鹑一样缩着头道:“那个,菱姑娘……怎的不说话?难道是我准备的不够?”
“不,”阿菱摇摇头,神色依旧没什么变化:“做得还不错,超乎我意料。”
于快意:“……”
别因为年纪小就瞧不起他,他还能长,迟早能力拔山兮气盖世,身轻如燕掠水面!
现在这些只是未来的前提而已,根本就不难!
不过想是这么想,于快意可不敢说出口,他只能点头应下,半晌又道:“那,菱姑娘,你要吃些枣干和点心吗?”
“不吃。”
于快意听进了话,连忙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是夜,他便轻巧翻窗,一路飞跃至灯火通明的平安街,掠过街上形形色色的铺子,直奔物美价廉的酥心斋。
先买枣干再买些便宜点心,他算盘和钱包都打得直响。
不久前才置办了干粮,半大少年这会儿兜比脸干净,他在酥心斋旁抱臂瞧了片刻,终于等着个喝醉酒的少爷。
少爷醉了,醉得神志不清,走路都晃晃悠悠,这样的人是最适合的猎物,于快意眼中精光划过,起身朝人走去。
直起身子的那瞬间,他眼里的思绪全变成向往,像是在透过那少爷,看他身后一个自己心怡的姑娘。人见着心爱的人,就忍不住向前跑,更何况是个满脸傻相的穷小子。
街边人见着这一幕都忍不住笑,众人的目光随于快意看去,想知道到底是怎样的姑娘如此动人心魄,却无人注意那灵巧的手,从少爷腰侧擦过。
取来了于快意最心爱的银两。
钱一到手,于快意反手藏进袖子里,直向前跑,拐弯进了个小巷。
路人到最后也没看见那“姑娘”的真容,多少有些遗憾,看着人消失在小巷外的背影连连摇头,可另一侧,于快意已然带着银两偷溜到了酥心斋门口。
点心的香气扑面袭来,于快意笑嘻嘻掂着荷包,羊羹要一两红绫饼包二两,最后带着几大包东西出了门,又将剩下的的银钱分给街边不起眼的流浪小孩,此行才算圆满。
这一趟不过半个时辰,月亮还没走多远,于快意就翻回了客栈。
有甜的了,这下那姑娘不至于太冰了吧?冷冰冰的可不好,他都不敢和人聊天了!
他可是有不少想问的呢,比如你真的叫阿菱,名字就这么随便?你到底是谁,我能知道吗?你故乡是哪里,打小就在宫里长大吗?
还有许许多多的问题,那参天的宫殿到底是什么样,里面大家都吃什么——
刚走没两步,于快意敏锐的直觉忽然感觉到前面有人……还冷冰冰的。
他只认识一位冷冰冰的人,这客栈里也只有这一位。
于快意一愣,方才脑袋里的问题霎时全部缩了回去,半天只讪讪问了句:
“菱姑娘,这么晚了,怎的还不睡?”
阿菱没回答,只是原模原样将问题送了回去:
“这么晚了,你怎的还要翻墙出客栈?”
看于快意满脑袋冷汗,阿菱更进一步,四周气氛沉重,仿佛这里不是客栈,而是判人罪的知府,于快意手里提的也不是甜点,而是什么罪证。
她追问:“怎的不走正门,去翻窗户?是怕被我听见什么吗?”
可现在看来,就算是翻窗户的动静也逃不过阿菱的耳朵。
她什么都没做,光是问话就让人喘不上气:“回答我,你做什么去了?”
于快意身处重压之中,艰难地咽了口水,终于鼓足勇气提起了手中的纸包。
“你、你瞧瞧这个!”
一句话说完,他便重重低下头,再也不敢看阿菱的神色。
片刻,他手上的东西被人拿走了,线被窸窸窣窣的解开,油纸展开。
瞬间,一股扑香的糕点味传遍了整个走廊,涤净一切噪音。
好半天,阿菱才开口,冷冷道:“你翻墙出去,就为了买这东西?”
于快意脑袋空白,刚要辩解,却听人下一句话:“你就如此爱吃甜物,喜欢到要深夜翻墙去买?”
“不是给我吃!”他一下抬起头,想要说出原委,半路却卡了壳。支支吾吾道:“是、是给……
“给你吃。”
于快意认命般低下了头,最后一句如蜻蜓点水,声音小得不能再小,却也在沉闷空气里荡起了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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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菱神色依然没什么变化,只是若有所思点点头,带着油纸包转身回了自己的客房。
她道:“既是给我的,这东西便放在我这保管吧。”
“哦、哦,好!就放在你那!”
本来就是给人的,这情况也正合他意。
于快意站在原地,忐忑看着阿菱的背影,待到人关门消失,他才蹑手蹑脚敢向前走。
……不知菱姑娘喜不喜欢这些点心?
一夜难眠,于快意梦中总是见到枣干变成了偷人钱财的□□,□□追得他漫山遍野跑,阿菱就远远飘在天上看着他,像个不染俗世的神仙一样。
不等□□把他当作金元宝吃掉,于快意的怪梦先被一阵很轻的敲门声叩响,睁眼的刹那,晨光微熹。
他们该出发了。
于快意趴在窗边,瞧见去宁城的马车已早早守候在街上,马蹄焦躁地哒哒作响,他心也愈发烦躁。
完了完了,当初写信的时候还信誓旦旦担保自己能将人安全送到宁城,结果出发第一天,不说安不安全,他起都起晚了!
都怪……都怪……唉,只能怪自己了!
简单用皂角洗了把脸,于快意匆忙束好头发开门,一刻都没敢让人多等。
见到面无表情的阿菱时,他绝望地笑了出来:“早、早!该出发了!”
但意料之中的低气压并没有出现,阿菱只是上下看了看他,难得点头:“嗯,倒是会挑重点拾掇自己。”
“哈哈……”于快意打着哈哈,连忙背起大包小包,陪人上了马车。
车上二人对坐两侧,马车悠悠出了京城,小窗中的景色终于从熟悉的朱墙换成青山。
离开了那步步惊心的地方,阿菱脸上终于轻松几分,只是打小的教习还刻在骨子里,纵使放松下来,她的腰板也直得很。
一路上没人说话,于快意是个憋不住嘴的人,马车转过了一重山路,他颤巍巍道:
“那个,菱姑娘,你是打小在宫中长大吗?你故乡是哪里?”
若对方是泽城的自是最好的,可以攀攀客气好多聊几句,要是别的地方的也不错,他四处游历,也听了不少各地民俗趣闻。
闻言,阿菱不曾移动目光,只是看着碧蓝天空出神,道:
“我有两个故乡,你问的是哪个?”
“那,两个都问?”
“呵。”阿菱终于抬手,瞥了眼于快意,指尖第一下指了地面的尘土:“一为萧城,我的母亲在战乱中诞下了我。”
第二下指向了遥远的高山:“二为西域,我的父亲在此处抛弃了母亲。”
她一只胳膊倚靠窗边,目光平静道:“依你们的话说,萧城与西域皆是我的故乡,于我而言,却哪个都不熟悉。”
这回答把话堵得死死的,气氛一下掉至冰点,于快意绞尽脑汁都没想好怎么回话,刚想安慰人几句,下一秒,马车却忽然开始颠簸!
他一下握紧腰间短刀,回身去喊马车夫:“喂!发生什么了?”
“有劫匪!前面有劫匪!”
于快意“啧”了一声,想下车解决祸端,刚一迈步,整个车身歪了过去——
马受了惊吓,竟挣脱了车夫的控制。
小窗中,尘土青草树木云朵天空一一闪过,风声呼啸,车内二人只管稳住身形,顾不上乱飞的东西了。
一车厢的混乱之中,有什么东西飞到空中,在于快意的眼睑上打下了碧翠的阳光。
他睁眼去看,眼里映出了块通透的玉佩,缠着血红色的新绸,浓烈得叫人移不开眼。
这样一块玉,却偏偏系在了拒人千里的人身上。
38. 第 38 章
除了玉佩,惹眼的还有个系在阿菱颈间的小筒,看着不出众,可细瞧就能看见其通体刻着繁杂花纹,扫一眼就尊贵得叫人不敢细看。
马挣脱缰绳跑进林里,只留马车在山崖上翻来覆去转,于快意刚要伸手开门,却见一只手比他更快地推开了门,霎时间,引来满室狂风。
阿菱按好小筒和玉佩,抓住手边几个行囊,最后看了于快意一眼——头也不回地跳了出去。
于快意:“……”
喂!
他行走江湖多年,从来只有他瞧不起别人的份,今日被这么看上一眼,他火气忽得上来,一把抓住剩下几个包袱,也找准时间跳了出去。
一跃出翻滚的马车,脚下满是碧翠树林,面前是黄土筑成的滑坡,二人悬在空中,阿菱不急不缓从包中取出把短刀。
脚尖触地的瞬间,短刀插进土里,被整个人的重量带着滑出很远,最终好悬在离山路不远的位置卡住。
旁边于快意没佩长刀长剑,只能以身抢地滚了又滚,起来时已然落后小半脚程。
阿菱冷眼看着这个不中用的人,拿出另一把短刀掷向身后,好让人借力爬上来。
“一根头发丝都不掉?”
“……”于快意抹了把脸,长叹道:“意外、意外,之后我绝对会保护好姑娘的。”
阿菱不再多言,目光落在路上那群虎视眈眈的劫匪上,道:
“为何此处会有劫匪?”
这问题让于快意一哽,他前些日子已经准备好了马车和路线,也再三确认过这路上的劫匪已被官兵剿灭,近期绝不会再公然下山抢劫。
可他们还是遇上劫匪了。
无论如何,这都是他的失职。
他沉默片刻,认真道:“抱歉,我会保护好你的。”
阿菱似乎从不在意他的答案,这次也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而后一言不发,那柄短刀拔出又落下,二人一步步朝上爬去。
宁城多山,是个坐落在山里的小城,要去此处非得翻山越岭不可,而最为轻松省时的山路就是他们脚下这条,现在改换其他路线,难度不比击倒劫匪小。
见二人艰难爬上来,山匪头子咧嘴大笑:“还敢上来?你们要是摔死了,现在还能少受点苦!”
于快意闻言立刻站到阿菱身前,从怀里掏出飞刀,气喘吁吁道:“口气真大,能赢过我再说!”
“好啊!那我就拿你开——”
话还没说完,就见一道飞光穿过,一名山匪血花四溅,声都没出,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于快意喘着气,方才爬山消耗的气力逐渐平复,他手腕一抖,又是五把飞刀落在指尖。
“那破先生以前教过我,菌子一咽,什、什么来着……死马难追!”
陆居水平时就讲那两句话,结果他一句都没记住,于快意霎时有些心虚,但一想菱姑娘平常也不看自己,就又自在了起来。
他摸摸鼻子道:“总之,答应你的事我一定会做到,我会收拾掉这群山匪的!”
对面见他这幅不怕死的样子和鬼一样的实力,饶是年复一年在这山上混饭吃,也不由得有些发怵。
这关头,山匪头子忽然大喊:“别忘了!只要抓住那女人,就能拿黄金百两!”
一句话如同热油落进滚水,瞬间炸起了所有人的斗志,到了这时候,死掉的山匪反而越多越好,剩下的人越少,自己分到的钱就越多!
这句话的震撼力让于快意都为之一振,他恍然回头去看阿菱,却见对方默默拔出短刀,这刀皎洁似月,单看锻造技术似乎并不属于中原,而是什么外域产物。
阿菱道:“怎么,你也盯上那百两黄金了?觉着我给的三两不够?”
“够的够的,别拔刀!!!”
于快意连忙回头,再也不敢看阿菱,生怕多看一眼,那把刀就会劈在自己身上。
百两黄金算什么?能给出这报酬的人身份绝对不低,相对应的,菱姑娘身份地位又能低到哪去?身上指不定有什么奇兵利器和保命的东西呢。
百两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要实实在在拿命挣的,他这种怕死鬼还是本本分分拿个三两金吧。
山匪都红了眼,纷纷拔刀冲来,于快意见状沉下了脸,手一挥又是两个山匪倒地,然而源源不断的人冲来,他手里又不能长出飞刀,用完了就是用完了。
他紧攥着剩下的一把小刀,眉眼严肃,却忽听阿菱道:
“你腰间还有把刀,为何不用?”
闻言,于快意蓦得低头去看,腰间的正是阿菱给的那柄短刀。
他立刻拔刀,第一次用还有些拿不准距离,近身中不小心被山匪砍了几道口子。
“嘶——”于快意眯着眼睛,看阿菱没有教他刀法的意愿,眼下敌人来势又汹汹。
那便只能按自己的想法做了。
山匪头子狞笑,比划着刀上的几滴血,刚要嘲讽人,却见雪白刀光打远飞来,谁都没反应过来之时,这刀先贯穿了他的胸膛。
临死之前,他瞧见这连刀都不会使的人居然朝他冲了过来。
又是一脚踩在他胸膛上,对方将身一扭,短刀竟被当成飞刀使,寒光一闪,不远处又是一人倒地。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可不等他想明白,人就已失去了气息。
不过片刻,一片血泊中,于快意稳稳站着,只是气息有些微乱,他歉意地看着阿菱,支支吾吾道:
“抱歉……我不太会用这短刀,以前也没学过刀法,只能把它当飞刀扔出去了。”
阿菱倒没什么反应,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既然给你了,你怎么用都行。”
于快意一愣。
等、等等?给我了?
她说真的?
“你真的要把这刀给我?!”
这一看就是好刀中的好刀啊,放在外面绝对价值不菲,他打拼一年可能都买不来如此宝刀,现在居然被人白送了一把。
这叫什么冷冰冰的人,这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下凡体验人间!
于快意高兴得冒泡,自觉跑去旁边树林里找马,一阵鸡飞狗跳后,他灰头土脸将马牵了回来,献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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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的将缰绳交给阿菱,道:
“姑娘,你坐这马吧,再向前走二十里地有一家驿站,姑娘既是宫里出来的,或许可以在那里稍作整备。”
阿菱点了点头,牵起缰绳上了马,二人沉默着走了一路,日上正午时,驿站终于伴着一片空地出现在二人视野里。
于快意眼睛刚亮,就被阿菱伸手拦了下来。
她从腰间挎包里翻找,掏出来个带血气的令牌,扔到了于快意手里。
阿菱道:“你带着这令牌去驿站,有人问,就说你是恭王的人,要替人办事,如此,驿站那帮木头桩子自然会给你行方便。”
“这令牌是……”
阿菱瞥他一眼,似是在说不该问的别问,但见人实在好奇,沉默半晌后还是给人解答了疑惑:
“方才你去树林里找马,我在山匪头子身上搜出来了这令牌,果然,这些匪徒是受人之命。”
她话没说全,只是望着天轻又轻地嗤笑一声。
徒留于快意愣愣看着令牌。
也就是说,方才那些山匪是受了那高不可攀的恭王的命令,又在黄金百两的诱惑下,才敢来劫人的?
他突然打了个寒颤。对面是恭王,那那那、那自己身边这位又是哪位祖宗啊!
虽然早有猜想,但事情真如他所想的时候,于快意还是闭上了双眼。
他觉得自己真是好胆量,居然敢接这种能掉头的任务。
罢了,那他就全力以赴,死也死得痛快!
于快意下了决心,拿上令牌去和驿丞交流。
他身上本就带着血迹,让“一场恶战和追捕敌人”这个谎话更加真实,驿丞稍作核实,便恭恭敬敬将令牌双手奉还,又牵来匹枣红马。
说的是望大人速速缉拿逃犯,打的是溜须拍马之意。
于快意全无心理负担地应了下来。
“待我回京,定在大人面前为你美言几句!”
这话说得驿丞是心花怒放,高兴之余又多送了两袋干粮。
待于快意牵着马和干粮回来时,看到的便是阿菱波澜不惊的脸。
刚骗完人,他这会儿心情正好,甚至有胆子跟阿菱说话了:“我带了两袋干粮回来,这样接下来路上我们就有吃的了!”
见阿菱面不改色,他摸了摸鼻子,那股兴奋劲被兜头浇灭,终是低下头不敢再看人。
可一低头,他就看见阿菱的马还背着个看起来有些熟悉的包袱,他看看阿菱,又眨眨眼,终道:
“……这是什么?”
这问题没来由,阿菱一贯是不理这种废话的,可如今她却真的依言解开了包袱一角。
登时,点心的香甜味弥漫在此程山路上,四周声音再次消失。
阿菱道:“你不是爱吃点心么,省些吃,到宁城前大概都没有点心铺了。”
于快意总觉得这对话似乎在哪发生过,因为下一秒,他又本能反驳道:
“唉,你、我……这不是我吃的!”
“那你想拿去喂鱼,还是喂山间野兽?”
“都不是!”
39. 第 39 章
或许阿菱自带乌鸦嘴,二人刚小吵一架,没走出多久,就遇见了山间野兽。
一只四肢粗壮气喘如牛的豪猪挡在了去路上。
阿菱默默驾马躲到人身后,于快意短刀出鞘,架势十足,雪白刀尖对向豪猪,引得这野兽发怒,脚一蹬就冲了过来。
于快意凭空跃起,胳膊晚了一步,被獠牙剐掉块皮肉,右手的刀却找准时机猛地钉下,一击断了这豪猪的脊椎!
“好刀!”于快意压根没管手上的伤口,只是两眼放光看着手中刀刃,越用越发现这刀简直妙不可言,他此前从未见过这等好刀!
豪猪断了脊椎,再爬不起来,二人也没额外的口袋和时间处理肉,干脆驾马继续向前,一路直奔宁城。
山匪、野兽、刁民、偶尔遇到的山洪泥石流,一路上于快意遇到的灾难简直比他前十五年加起来都多,这已经不能用巧合或有意为之来解释了,简直就是天要与他们作怪嘛!
每每遇到困难,阿菱都会敏捷地往人身后一躲,让于快意这个保镖来应战或解决状况。
大半路途走下来,阿菱除了马车上那点磕碰外再没什么事,于快意倒没剩一处好肉。
他苦中作乐想,赚钱嘛,就是这样,不寒碜!三两金省着点用,都够他好长时间不开张了。
相比之下,受的这点伤算什么呢?
又是一队劫匪挡在二人面前,于快意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批匪徒了,上一次交战的气还没喘顺,下一批就来了。
他拿出宝刀应战,虽从来没学过刀法,但在连番生死交战中,也是将技巧硬生生磨出来了。
可这一批却不太一样,不像以前打过的几批那么杂乱无章,在头子的指挥下,山匪们竟然分成几个小队,一副要四面包抄人的样子。
他咬咬牙,还是冲了上去。
果然,这些山匪不是山匪,是什么人假扮的。
于快意挥刀挡下一击,心中立刻提起十二分警惕。
这一幕被旁边的阿菱尽收眼底,她仍是没什么想要帮忙的迹象,只是在心中暗暗揣度:
如她所想,恭王不会放任自己带着东西这么离开,那么多让人放松警惕的敌人里,总会有一队藏起来的私兵。
真论起来,这些兵的实力可比山匪强上不少,此次恐怕……凶多吉少。
亏得于快意实力有所长进,倒也能为她拖延一些时间。
她一扯缰绳,马儿乖顺进了旁边的山林,悄无声息消失在了战场边缘,朝宁城方向奔去。
阿菱轻抚颈间的小筒,离开得毫不迟疑。
此次出宫,她的任务便是带着这封信去宁城等人会合,若出了意外,就由她再另找地方,在这期间,绝不能让信落入他人之手。
另一侧,山林间,于快意咬牙奋战。
自己不会真的要栽在这里吧?就这么死在一个荒无人烟的林子里,为了三两金和一把刀?这算什么?
山匪头子一戳枪杆,制住了于快意的攻势:“咳,等等!”
他眉头紧皱,打量着面前这个不怕死的人,心里略感麻烦。
杀了这个人倒没什么问题,但继续纠缠下去,不仅会消耗兵力,还会彻底丢掉那个女人的踪迹,不如用点巧劲,好趁早去抓人。
他道:“那女人给了你什么?钱,地位,还是名声?我们也能给你,我还能在大人面前替你美言几句,有了大人的照拂,就算是平步青云也不在话下!”
“美言几句”这招于快意已经用过了,他自然知道对面是怎么想的,此时“啐”了一声,道:
“谎话连篇!我才不信。”
“你说你不信,你可知道那女人是谁?”
这话实打实戳中了于快意的心坎,他确实想知道菱姑娘到底是谁,为何出宫、为何要去宁城,又是为何这么多人想要拦住她。
见于快意动作有所凝滞,山匪头子笑了笑,道:“那女人是靖安长公主身边的掌事宫女,有关长公主的传闻,你总该听说过吧?”
……他知道。
这两年民间忽起传闻,说长公主与妖相好勾结妖族,致使各地天灾频发内忧外患;说长公主贵为皇室子弟,不修女红修剑法,致使天下阴阳错乱民不聊生;说长公主不吃宫膳吃粗茶淡饭,上下颠倒恐有祸国之兆!
对于这些传闻,于快意一向是一笑而过,毕竟人家吃什么又不影响他吃什么,他本本分分过好自己就行。
头子见人出神,好言劝诱道:“依我看,你也别帮那宫女做事了,你这么厉害的一个人,她却只把你当挡箭牌,哪里把你当人看?”
于快意一句“你胡说”还没出口,就见头子手一指,那处本该有阿菱的地方,只余阵阵清风。
清风还会吹来,人却不知何时走了。
……这算什么?
他站在原地,忽然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头子满意笑道:“瞧见了吧?这宫女,连同她的主子——那位闹得满城风波的长公主,都是不把人当人看的东西,你被彻彻底底骗了,既如此也别和我们打了。
“不妨暂时加入我们,一起去找那宫女?我不骗你,你若找到了,将人押到我们面前,我便带着你去恭王面前邀功,保你余生衣食无忧。”
于快意张了张嘴,血从他的侧脸、脖颈、胳膊,从浑身淌下来,他望着阿菱离开的方向,什么都没说出来。
半晌,他哑着嗓子道:“……好,我答应你们。”
“你们要找什么?”
头子趾高气昂看着这个傻小子,道:“她脖子上那个小筒,你也见过吧?人能活押回来最好,死了也行,但那小筒一定要拿回来。”
于快意喏喏点了点头,一场突如其来的战斗到此为止,官兵给他派完任务便各自散去,没人在意这个还在原地站着的血人,所有人都想尽快找到那掌事宫女,好回去邀功。
他站在原地,看云层飘动,天空碧蓝如洗,三天前他和阿菱出发的时候也是这种天气。
……她要去宁城是吧?
那他也去宁城。
于快意打定主意动了身,僵硬地走了第一步,而后越走越快,翻身上马,怒火上身,燎得他几近失去理智,他骑着枣红马,在群山颤抖的风声里喊了句:
“驾!”
无数的人分无数条路去往宁城,于快意是最快的,他向来跑最快,飞刀飞最远,喝酒喝最烈,当贼也要当最好的。
身边没了阿菱,一路上堪称畅通无阻,混战的林子本就离宁城没多远了,马儿一跑,半天时间便到了城门口。
他面无表情出示了恭王的令牌,守城官兵头都不敢抬地将他迎了进去。
一入城,入目便是郁郁葱葱连山的树林,遥遥看去,四面环山,房屋建筑依山而建,人来人往朴素至极,天上地下都是股挥之不去的潮湿气。
看到这城景色时,于快意便了然为何阿菱要来这里了。
以他贼的眼光来看,这真是个躲藏的好地方。
有人找屋子,她可以躲去树林里,有人找树林,她便能下山躲进屋子,更别提起起伏伏的山势,要想在这种地方找到一个人,是真的难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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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天。
让那些耍嘴皮比耍刀剑厉害的人来,别说找到阿菱,他们不绕迷路就不错了。
果然,这差事还是得他来干,不管是护送阿菱,还是找到一个躲起来的掌事宫女。
他抓了个守城官兵,问道:“今日是否有长公主的人入城?”
官兵道:“禀告大人,没有。”
“是么,那有没有见过一个发髻扎得很圆,着青衣,一看就冷冰冰的女子?”
说到这,那官兵似是回忆起了什么,犹豫道:“确实有一女子如大人所说,但她蒙着脸,说是家中不让她在婚前露脸,宁城倒也有很多这样的姑娘,我们都理解……所以并未看清那人长什么样子。”
于快意气笑了,道:“好,我知道了。”
他站在街上,抱臂思考这人到底会藏身何处。
去小客栈暂避风头,还是到大客栈玩灯下黑?亦或是藏身山林避世不出?
无论哪种都有可能。
于快意正欲随便搜家客栈拓宽思路时,却忽得闻见股熟悉的香味。
甜香扑鼻,这是酥心斋点心特有的味道。
是出发前他送给对方的点心。
于快意不动声色随着点心气味前进,穿过一条又一条街,走过一家又一家客栈,终于在一家大客栈前顿住脚步。
点心味道就是从这客栈后院传来的。
他踏进客栈,还欲继续向前,却忽然被店家拦住。
一个笑意盈盈的老头看着他,道:“客官,这是要住店吗?”
于快意瞬间察觉有异,一摸口袋,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只剩八十文铜钱,小心翼翼道:
“……住店,要多少钱?”
“分院子的啦,像客官您要去的地方,就是我们这的天字一号院。”
店家顺着于快意的视线指了指不远处的雅致院落,终道:“在天字一号院住一晚,要一两银。”
于快意摸了摸鼻子,又笑了,被自己穷笑的。
他果断转身离开,道:“不了,我另寻别处吧。”
店家也没有挽留的意思,笑吟吟躬身道:“好,祝客官一路顺风。”
于快意:“……”
不愧是住一晚一两银的地方,这服务态度真是好得让人来气!
不住就不住,他自有办法找到人!
是夜,于快意发挥过往经验,避开了几处巡逻的小二,轻巧翻墙,一路越过什么二号三号院,直抵下午瞄准的天字一号院。
院中烛火已尽,寥无人烟,清净的像是无人居住。
但于快意知道,阿菱就住在这里,那点心味他绝不会闻错。
他落在院里,轻得只留下薄薄一个脚印,便继续向前走,来到房屋后门处。
于快意没走门,拿出两根铜丝,撬开了旁边窗户上的锁,又轻轻推开,无声无息翻窗进了屋子。
一进屋,入目是形容不出的清雅,花鸟鱼虫挂在墙上,四处都有瓷瓶,连家具都是红木制的,显得那阖目躺在榻上休息的人也如画中人。
于快意不动声色走到阿菱榻前,看着这个许诺要给自己三两金、半路却把他丢下自己跑了的人。
那官兵说,只要自己把人活押回去,恭王就重重有赏,无论如何,总能保他余生衣食无忧。
他十六岁,还能活很长时间,余生衣食无忧……多有诱惑的词。
而这一切只需要用一个屡屡把他拖入险境的掌事宫女换。
于快意俯下身子,看着阿菱的脸,最终伸手。
拿走了她脖子上的小筒。
41. 第 41 章
眼见越来越多官兵往城门口汇聚,西桐面无表情,等待着什长的出现。
没过片刻,什长就带着满脸笑意上前,若不是西桐知道他们这两天是用什么态度找自己的,险些就要被这幅亲切样子骗了。
他道:“神女大人,终于见着您了,自打您进城,我们一直在找您,如今云城连年大旱,已多年不曾见雨,因此我们诚邀神女大人参加这次祈雨醮。”
说罢,他捧上一个木箱,忙不迭补充:“若是有神女大人帮忙,兴许上天也会垂怜云城,在这次祈雨醮上降下甘霖呢?”
西桐心里有点不爽。
本来就有的想法被别人想当然觉得是“自己努力求来的”,换谁都会不太高兴,但在看到那箱子里东西的瞬间,所有不满都烟消云散了。
不知这些人得了哪位高人指点,竟然装了满满一箱子剑谱给她。
这也太会投其所好了吧?
看到西桐神色变化,什长心道那高人果然没说错,只要奉上这一箱剑谱,神女大人绝对会开心!
当此之际,什长小心追问:“不知神女大人……”
西桐难得笑道:“好说,好说。”
她一抬手轻松接过了箱子,在众人目光下走到街尾铺子处,咳嗽几声提醒金掌柜外面有人后,开始演道:
“喂,掌柜的!你这里还有房间吗?”
金掌柜收到了西桐的提醒,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些什么,但也愿意陪着人演,道:
“居然是神女大人!大人莅临寒舍,小店简直蓬荜生辉啊,小的这就去给大人收拾房间!”
说罢,他还踉跄两下,装作被神女威仪吓得站不住脚的样子,活脱脱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平民老百姓模样。
周围官兵见状,心中疑窦渐消,他们本来还在想,神女来这么一家不起眼的铺子住店是何用意,但看店主这幅惶恐样,两人也不能认识。
金掌柜是走了,西桐还得演,她抱着木箱走进店铺,明明是看过无数遍的装潢,此刻却还装得像第一次看一样。
真是不论看几次,都能从装潢里看出没钱二字。
几番尽在不言中的表演下来,官兵也不再多言,领头的什长见没有特殊情况,最后上前和西桐对了一遍祈雨醮时间和一些事项外就离开了。
离开的脚步显得分外轻松,看来了结神女一事对他们来说,和搬开心头一座大石头无异。
躲在楼梯上的金掌柜见人走了,这时终于敢下来,抹了把汗,紧张问:“你做什么了?怎么那么多官兵跟着你?这木箱里又装的什么?”
西桐点了根昨日剩下的蜡烛,小半烛的时间内简短把前因后果跟金掌柜说了,看人的脸色随着祈雨醮真相为何越来越精彩,她不由得道:
“你怎么也变脸了?”
金掌柜又不是祈雨醮受害者,自己参加的话,对现在这个“神女居住过的铺子”甚至还有好处,可以保他生意更兴隆,而且始终不曾露面的于恰好或许也和祈雨醮相关,一切都串起来了,他怎的看起来还不开心?
下一秒,金掌柜双手就紧紧搭在了西桐肩膀上,蹙眉道:
“西桐,你是人吗?”
“?”西桐疑惑,坦然自若:“我当然是人。”
“那你怎么不知道,世上有多少人希望你活下来?”
西桐一愣,反口道:“我能保护好自己,而且我参加祈雨醮,是众望所归啊。”
如果有很多人希望她活下来,那肯定也有很多人希望她参加祈雨醮,整个云城都在呼唤她这个不知名姓的神女,参加祈雨醮的理由够多了。
金掌柜反复喃喃着众望所归四个字,最后轻笑一声。这会儿西桐觉得他有在朗月宗时的模样了,先前太在乎什么东西,变得都不像她认识的“金掌柜”了。
金掌柜知道西桐是个只做自己想做事情的人,但这众望所归说得太过冠冕堂皇,让他不由得问:
“我的愿望你也会应吗?”
西桐一挑眉,好奇道:“说来听听。感兴趣我就帮你。”
“我的愿望是,你在祈雨醮上扬名立万,然后调动全城之力帮我找到我的钱箱。”金掌柜随手拿起扇子,掩面轻笑。
“居然不是调动全城之力来买你铺子里的东西?”
“那也太奢望了,小百姓有个小愿望就足够了。”
“好吧,我记下了,反正早就答应你了,”西桐复又捧起箱子,往房间走去,“我会找到钱箱的。”
“小的就在此谢过神女大人了。”
西桐古怪地看他一眼,这人发什么神经,从前都只叫她西桐,现在竟然改成了个一点都不好听的称呼。
西桐转眼就将人抛到脑后,她无心顾及别的,全副身心都在面前成箱的剑谱上,恨不能现在就回房间通宵苦读。
只可惜这具身体还需要睡觉,西桐拼尽全力看了小半本,到了后半夜,精神实在撑不住,便头一歪睡着了。
第二日早,她还以为自己会被太阳晃醒,或是路上人群的磕头声叫醒,却不想是楼下先传来了一阵又一阵踏过门槛的声音。
……这是什么情况?听声音,金掌柜这铺子里好像来了不少人?
西桐连忙翻身下床,将箱子藏到床底,蹑手蹑脚躲在楼梯上观察一楼状况。
如她所想,一楼聚集了一群她从未见过的人,而金掌柜此刻正站在人群中间,手中挥动一把玉扇,眉眼之间再无她脑海里那副偷懒耍滑贪财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畅如清风的公子模样。
金掌柜担着众人目光,神色里却毫无惧意,反倒看得别人冷汗直流。
前面的话西桐没有听到,从现在起的话是一字不落。
金掌柜笑道:“怎么了,莫非诸位老板还有什么意见?”
一五大三粗的人道:“当然有意见!你说祈雨醮后分我们钱,可依我看,你这铺子也没钱可给吧?”
他们可不做没利的买卖!
金掌柜不仅不怕,反而抬头和人对视:“说错了,我只是在这里开铺子,不代表我家中没钱。”
说罢,他抬手拿起腰间令牌,那古朴木牌上暗纹遍布,最引人注目的当是中央一个大大的“金”字。
“不巧,家祖父一直在这一代做行商生意,手中略微攒下点钱;再往上数三代,曾曾曾祖父也在方丈瀛洲之类的地方做过生意,奇珍异草在我家库中存着。”
他将令牌高高抛起,伴着声音一起让人群里外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最后道:“敢问,我家有钱吗?能付得起各位的出手费吗?”
此言一出,整个屋子里的人都安静下来了。
但凡是这几十年来在云城做商人起家的,基本都绕不开那位和大盗于快意做交易,打开了云城对外交易的金姓行商,因此只要金掌柜一提,这些商人的子孙后代立马就能想起来当年事情。
一尖嘴猴腮的人道:“所以你很有钱喽?”
既然是那个行商的后代,肯定很有钱吧?!
金掌柜预料到了他们的反应,稍微点头,看人脸上都是止不住的雀跃,心里不由得笑了出来。
没想到到最后他还是没能闯出什么名堂,还是需要借家里的威风压人。
要是让父亲和祖父还有一大堆祖宗看见了,怕是要痛骂几句家门不幸啊。
众人小声议论片刻,最后拍板道:“好,既然这样,我们会如你所说,帮那个要上祈雨醮的神女的,不过对应的,你可不能背弃契约。”
“自然。”
归功于金掌柜拿出了令牌,这一屋子的吵吵嚷嚷并没有持续多久,甚至可以说以西桐未曾料想的速度结束了,人群散尽时,她坐在楼梯上,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看着金掌柜将人送出铺子,又关上大门,她没忍住开口,道:
“你为什么要叫那些人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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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她不需要帮忙也能活下来。
这声音吓了金掌柜一跳,他和那么多人在屋子里聊了小半天,竟然没有一个察觉旁边楼梯上坐着个人!
身形隐蔽,毫无声息的来了,该说不愧是西桐吗……
金掌柜叹了口气,和人对视道:“既然你能做你想做的事,那我自然也能做我想做的事。”
西桐依然坐在台阶上,却直起了身子:“你想做的事?帮我?”
“换种思路,帮你怎么不是帮我自己?”
西桐觉得这思路甚是有理,帮她的话金掌柜就可以在祈雨醮结束后快点找到钱箱,于人于己都有益处。
“好思路,”西桐赞叹道,“不愧是世代经商的,做事就是老道。”
“……”金掌柜怔住,良久又无奈叹了口气。
他道:“罢了,反正城中大半商人都会在祈雨醮那天帮你,你安心准备就是。”
西桐好奇:“帮我什么?”
“是好事,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怎么你也说话做事半遮半掩的,真烦。”
金掌柜闻言,反问:“你身边还有人这么说话?”
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西桐看着行事简单,从来都想什么说什么,她身边居然还有不露声色的人?
西桐闷闷道:“有啊,洛三客。”
“……洛公子?”
……
洛三客忐忑地坐在百厉对面,自打他用幻境骗过恭王之后,他们两个人在恭王眼里的形象一落千丈,自然获得了私下聊天的权利。
因为太长时间没外出,即便面对同血脉的小辈,他心也始终提着:“我保证,我先前说的都是真的。”
百厉杵着脸看他,在手边草纸上洋洋洒洒落下墨迹。
——我知道,你看着不像会撒谎藏话的样子。
洛三客:“……”
在这种情况下怎么不算种夸奖。
自从前一天晚上聊完,百厉就一言不发——主要是一个字都不写,原本他还紧跟在恭王身边,现在是谁都不理了,完全眼高于顶的样子。
好在恭王也不是很想见这两个神经病,因此百厉这近乎傲慢的异常没被任何人看见,除了洛三客。
他旁观一天看得直抽气,百厉现在只是听了两句话就目中无人了,要是被宠着锦衣玉食养大,他都不敢想对方能在京城作出多大的妖。
今日来找人聊天,也是他掐准时间,觉得人这会儿该冷静些了。
他小心观察对方神色,又道:
“既然知道是真的,那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百厉只看一眼就知道洛三客打的什么心思,但他没道破,只是写:
你交给恭王的东西是幻境所塑?真的在哪里。
看到这句话,洛三客立刻提起警惕,嘟嘟囔囔道:“你要我也不会给你的。”
这是她母亲的遗物,谁都不能抢!
——我对那东西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你能不能在祈雨醮前解除幻境?
一张纸写完,百厉烧毁罪证,飞灰无声湮灭,他又旁若无人写下第二句:
信三番两次失踪会让他怀疑,如果到祈雨醮那天信再次出现,他绝无可能再让别人去找。
这样,他就会背对我了。
洛三客看到话,不由得一怔。
……
一周后的清晨,云城街道上气氛肃穆,无人敢言。
西桐换上从未穿过的祭祀服,正适应时却看见什长满脸苦色,她抓住人问:
“怎么了?”
“没、没什么……”什长摇头,但看面前是神女,知道自己终究瞒不住,还是叹气道:“神女大人无须担心,只是祭品丢了而已。”
换别人来可能会把祭品理解成牛羊,但西桐几乎立刻反应过来这祭品指的是什么。
地下那些孩子跑了。
42. 第 42 章
西桐并未戳穿什长半遮半掩的话:“祈雨醮还能顺利举行吗?”
“当然能!”什长急得额头渗出薄汗,连声想让西桐安心。
他们做这么多就是为了能让祈雨醮更顺利地举行,祭品跑了是小事,要是因此开不了祭祀那才是因小失大!
平复好心情,什长上下打量面前人,犹豫道:“那个,大人,您这斗篷真不能摘吗……”
“不能。”
看人一副坚决的样子,什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毕竟一个小小的什长,名义上就低了神女不知道几头。
陪这帮官兵在祭坛角落演练了全套流程,西桐认真将流程熟背于心,一上午的时间就这么过去,日上正中,祈雨醮这边的事情刚一结束,她便马不停蹄拖着厚重衣物回了铺子。
金掌柜今日又出去与那些商人朋友会谈了,只留一个前些日子不知为何倒在店门口不省人事的小孩当店小二,好在小孩认学外加铺内清闲,几日下来孩子看店倒还看得不错。
西桐换好轻薄劲装,和小孩打了声招呼,便转身向城外走去。
如今她已是云城公开的神女,去哪都不敢有人拦,甚至她有需要,还可以叫人夹道相送,自然不再需要于快意的地窖密道。
到达练剑场后,西桐先看了眼如今的时长:
【当前时间换算比例为1:100
本次专注时长:0h】
【当前专注阶段:宝相其五阶
已累计专注时长:49120h】
【距金身其六阶还有:880h】
快了。
今天的剑练完,她就能升六阶,身体长到十二岁大小了。
西桐长舒口气,和过往无数个日夜一样,继续抬起剑,开始练习。
练剑场外围着围栏,本该是没人能看见这一幕的,但一个从最开始就陪着盗贼们建场地的小孩却透过木板夹缝静悄悄盯着这一切。
在这条街上,小孩享有最高的权利,不仅可以不被偷不被抢,甚至可以反过来偷那些大人的东西,要是真偷到了,还会被夸一句未来可期。
被众人关照的小孩无声站在原地,没有人在意她的举动,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左右,她才眨眨眼收回视线,转身顺着城墙处一扇小角门跑进了城。
这处小门虽然也有值守官兵,但两人都视小孩如无物,完全没有要拦的意思。
小孩顺着土路一直向前,跑到内城,到了一幢屋子前,气喘吁吁推门道:
“姐姐、姐姐,我看到那个斩断铁栏杆的姐姐了,她在城外……”
闻言,屋中人缓缓转身。
日光下灰尘飞浮,照透那张众人久寻的面庞,正是披着斗篷隐藏身形的于恰好。
她蹙眉道:“是一个戴斗篷,个子不高的姐姐?”
“是!”
于恰好了然于心,虽不知西桐在城外在做什么,但她离开的正好,这样接下来无论自己做什么都不会牵连到人。
她伸手将小孩唤来,语重心长道:“继续帮我盯着她,如果有异动,记得及时告诉我。”
看小孩认真点头转身离开,于恰好也收回目光,将视线投向了远处城中心的祈雨醮祭坛。
她将手中剑握得更紧。
还有两天就是祈雨醮,她已经做好准备了。
正想着,忽然又有个小孩怯生生从门外进来,抱住了于恰好胳膊,哭声道:
“姐姐,我想先生了……我想回去看看先生……”
于恰好是不该让她回去的,有什么事都该等祈雨醮结束再说,但小孩微弱的哭声不止,她并不烦,只是借着哭声猛然想起了自己和西桐初见的时候。
她问:“先生,是哪个先生?”
“是陆先生,他就在城北街尾的陆微学堂。”
于恰好沉思:“他对你们很好?”
“嗯,爹娘离开之后是先生收留了我,给我饭吃给我地方住,后来我被抓走了,就见不到先生了……”
小孩哭进于恰好的臂弯,纵然手臂一次次落下安抚,她也没有要止住哭泣的意思。
于恰好眼中疲惫难掩,她望着祭坛思考接下来的行动,半晌后终是长长叹了口气,道:“我带你回去远远看一眼,但你不可以说话。”
要是惊动了那位“先生”,自己的计划就有泄露的可能,因此不管孩子再怎么哭,放人看一眼就是她目前能做到的极限了。
“好!”听到这话,孩子喜笑颜开,连忙挽住于恰好的手,和人亲近了不少,急忙道:“姐姐,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于恰好速度不慢,一炷香时间就背着小孩跑到了城北街尾,利索半蹲在一户人家的飞檐上。
她指着一户院子,问:“那就是陆微学堂?你看到那个先生了吗?”
小孩摇摇头,拽着于恰好的衣袖,想要让人带自己更向前去,怯生生道:“姐姐,我看的还不是很清,可以……”
恰在这时,一道低沉如洪钟的声音响起,似乎早有预谋:“够了。”
几乎是瞬间,于恰好提起警惕,手中剑半出鞘,一副要就地杀人灭口的样子。
但这声音的主人却并不在乎,而是悠悠道:“阿云,不必再拉着人继续走了,我就在这里。”
被叫做“阿云”的小孩终于真正笑了出来,低头道:“先生,是这姐姐将我从牢里救了出来——”
一句没说完,他就被拽着衣领提了起来。
于恰好忿忿道:“你还知道是我救了你?”
“姐姐救了我和我想见先生又不是一回事。”阿云冲她扮了个鬼脸。
“阿云,别再多话,”陆居水抬头,他本以为在檐上的会是个志同道合的同僚,但真看见对方斗篷下样貌时,却不由得一怔。
紧接着想起了见到于快意当晚,西桐的古怪表情。
他犹豫道:“……你是,于恰好?”
“?”于恰好听到自己的名字也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回道:“你认识西桐?”
“认识,弟子之一。”陆居水奇怪地看着檐上人,道:“你听没听过于快意这个名字?”
于快意蹙眉:“谁?”
陆居水立刻反应了过来,闷声道:“呵,不认识就算了,也不是什么需要认识的人。”
说罢,他无视了于恰好的探究目光,直接切入正题,道:“你救了这次的祭品,若是这次祈雨醮需要那些孩子,最先被论罪的就是你。想好对策了吗?”
“听你这么说,你莫非想帮我?”
“老头子一身枯骨,帮倒谈不上,我只想为你介绍一个人。”
于恰好见四周没有杀意,面前老头也手无寸铁,便直接跳了下来,问:“你有什么目的?”
“目的?”闻言,陆居水又开始出神,“我的目的,从始至终都是成为一个好先生。”
“……?”这人说什么呢。
“所以第一步,就是让这里的孩子有心读书。”
说罢,他不再做多解释,拿出一张有地址的字条交给于恰好,转身落下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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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如果你需要帮忙的话,就去这个地址找她吧,她很乐意帮你这样的人。”
祈雨醮前一天晚。
西桐静坐在床上,催动法诀,感受着身上浊气被冲刷干净,连带着身体里积重已久的旧病也被这新生身体净化一空。
那日练完剑回来后,积攒的时长足够晋阶六阶,熟悉的病意不出所料席卷了整具身体,但西桐已不再是先前那个每次晋阶生病都要去半条命的孩子。
如今她的身体经过上万个小时的锻炼,早变得无比坚韧,只差一个能让身体素质突飞猛进的契机。
那就是长大。
她端坐着,心想这次晋阶可比泽城时好多了,至少这两日她能吃饱喝足睡在床上,不再像以前一样露宿天地还要忍饥挨饿。
有了强大的身体素质和正常的环境,这次晋阶只是脑袋有点疼痛,耳边嗡鸣,比最开始一晋阶就烧昏过去时来说已经强上不少了。
最后一丝浊气和病意被带走,她长舒口气,缓缓睁开了眼。
一双眼又大又亮,看着哪处,哪处就映在湖底,她照例挥剑斩掉了多余的头发,只留便于行动的短发,在夜风中如剑利落。
谁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切断头发,但西桐就是西桐,别人的话和想法永远与她无关。
她慢慢走下床,一步步适应着自己新的身高,走得越来越平稳,斗篷也跟着她的步伐浮动,从最开始的及地到现在离地有点距离。
新来的神女要出席祈雨醮的消息早传遍了整个云城,如今全城上下都将求雨的希望寄托在了她这个外来客身上,不少人藏在这消息的阴影里行动,其中也包括洛三客。
夜风刮过,西桐回头,是洛三客传来了新消息。
明日一早就是祈雨醮了,这个时间点还有什么消息可传?
西桐触碰灵气,却意料之外得到了一段看不懂的数字。
她与洛三客之间有什么东西需要数字来代指?
灵光一闪,不过片刻,西桐就取出了几页记载着净身诀的纸。
第三行、第二行、第五行……顺着数字指引,西桐拼出了个新的、尚有缺漏的法诀,但凭她这些天推敲法诀的经验,填上这些衔接处的缺漏简直绰绰有余。
反正也没什么睡意,西桐点燃烛火,落笔写下了新法诀,就着烛光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越品越觉得发现这东西不可小觑。
就像念净身诀可以净化浊气,念这新诀就可以尝试连通天地,请降暴雨。
缺陷自然是有的,法诀里有些地方看起来异常简陋,亟需调整;但如今找不到洛三客,这重任自然只能落到她肩上。
西桐望了眼月亮,离日出没有多少时间了。
但谁知道呢,她最不缺的、最缺的都是时间。
……
翌日一早,日头刚出,全城就沸腾着挤向祭坛。
时隔六十二年,新的神女再度出席祈雨醮,众人目光死死盯住祭坛下那位身着玄衣腰佩青带的少女,疑惑声开始在人群中传递。
但不等怀疑传开,一声冲天擂鼓声猛地奏响!
西桐面无表情扯下斗篷,交由一旁侍从,远处风云涌动,她踏上第一级石阶,步步登上祭坛。
三位庙祝站在台上,三炷香依次奉上,三敬天地和雨师,三坛黄酒洒入黄土。
西桐正平静看着这些人做法,一阵风掠过,她忽然瞥见有什么东西落到了祭坛上。
……是被洛三客拿走的小筒?怎么会落到这里?
43. 第 43 章
不等她多想,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紧随其后上了台。
见到人的瞬间,西桐本能掏出偷藏起来的小刀,战意一触即燃,但周围民众的视线如同兜头冷水,很快将她拖回现实。
……她还不能动手,至少不能是现在。
乌云聚拢,城中没什么光亮,恭王面色更加阴沉,俨然很不耐烦了,这几日信件连连失踪,每次被人找到,过不了多久就又会消失,而后在另一个人身上找到。
等这次祈雨醮后,他就要带着和谈信回去复命,怎能就这么让到手的信丢了?
他一步接一步,稳稳向前,走到祭坛中心的小筒旁,冷眼瞧着自己的目标,却并未躬身捡起。
不论真正目的为何,这都是一场严肃的祭祀,他不能在这里做出这么无礼的行为。
恭王早有准备,装出主祭的样子,开口道:“此处久旱不雨,禾苗焦枯,民生艰难,今日得以神女助力,谨以薄礼敬告神明。”
说罢,他一挥衣袖,两名侍从捧着个红木箱上前,西桐目光落下,箱子里是一把造型别致的青铜剑。
她谨慎观察着面前人神色,原本的流程里可没有这环,他这是要耍什么花招?
云城缺水,土壤干旱,原本的清热默默转向,台下有些民众只觉周围愈发郁热,连空气都开始微微颤动。
天雷将至,如此景象本该小心,却见恭王一笑,举起剑向台下人展示,大声道:“此剑为六十二年前神女在祈雨醮中使用的祭祀剑,今日我等请出此剑,兹为神女再添助力!”
剑被恭王递到眼前,西桐伸手,却没真正握下去。
她眼中警惕,小声道:“你在盘算什么?”
“为你再添助力,你没听见吗?”
话放出去,恭王本以为这人会拒绝或当众闹事,但西桐只是嘴上喃喃着什么,而后瞥他一眼,果断握住了青铜剑柄。
不止于此,接过剑后西桐当即转身,似乎要抬手举剑。
这个动作……正是传说中六十年前神女祈雨的姿态!
众人的目光几乎立刻聚集在那把青铜剑上。
没人在意的角落里,她顺脚将小筒踢到了不远处,一个恭王暂时捡不到的地方。
恭王气急,气音道:“你!”
西桐并未回话,这反应惹得人怒极反笑。
他再次违背了流程,迈步走到庙祝身前,脚边就是小筒——这是个他不该在的位置。
众目睽睽之下,恭王一扫周围,冷声道:“天降亢阳,四野焦枯(注1)。”
西桐目光一怔。
……这本该是她这个神女要说的祷词,怎么让人抢先了?
但这一句话落下,恭王却不再继续,而是静静看着西桐,像在等待着什么。
西桐嘴唇翕张,很快确定道:“天降亢阳,四野焦枯。”
果然,恭王在等待她重复这句话——如果他想以新的主祭的身份留在台上,他只能这么做。
一句又一句祷词念过,空中黑云压来,哪怕是小孩都能感受到这股风雨欲来的气魄,天雷蓄势待发,平衡岌岌可危,似乎随时都能被打破。
恭王依旧毫不在意,仿佛天上将席卷云城的雷暴和他不在一个世界,他继续道:“今择纯魄,奉以告虔(注2)。”
一语落下,第一道惊雷落至城门!
黑暗之中,只有雷光能照亮人的视野,众人虽瞧不见东西,却能听见这动静,雷声炸裂的瞬间,绝大多数人都在欢呼天灾的到来。
西桐却缄口不言。
恭王笑道:“怎么不跟主祭继续念了。”
西桐握着青铜剑的手微微颤抖,冷声道:“我可不想当人祭的神女。”
“人祭?”恭王念叨着,一笑了之:“你知道的还挺多,看来周围有口风不紧的。”
这番对话只发生在两人间,在台下人看来,就是神女一反常态的不再行动。
大家刚被惊雷安抚的心情又紧张起来,临近成功的时候任何一点波折都容易让人怀疑,见众人隐隐不满,气氛燥热起来,恭王心里将西桐的重要性上调一级,不耐烦地挥手道:
“神女不念祷词了,你们去把那些小孩带来。”
听到人要小孩,底下官兵额头渗出冷汗,双双对视,又不敢说实话。
“好、好的大人,我们这就去!”
两个官兵正琢磨去哪抓个小孩来,刚一转身,就见一条胳膊拦在身前。
顺着这胳膊看去,挡住他们的是一个身着劲装的黑衣女子。
她不知何时站到他们身前,旁边还有个低头看不清面容的抱刀老妪,不等两官兵发话,一道声音就清脆响起:
“没办法的话,带我上去如何,我作为云城长大的孩子,很乐意为祈雨醮奉献自己。”
于恰好抬起头,身板如松柏挺直,眼中目光凛凛,谁都看得出她决心坚不可摧。
他们从未见过这个孩子,但对视一眼,也都觉得现在也别无办法。
“还在犹豫什么?你们的大人不已发话了吗?”于恰好直勾勾看着他们。
幸好她一直有穿斗篷,不至于暴露脸和身形,不然怕是早被这帮官兵认出来是她劫走的祭品小孩了。
天上的雷声像催命符,一声声心如擂鼓,官兵终于闭上眼睛,拽住于恰好的胳膊,带人上了祭坛。
“上去之后别说话!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自然。”于恰好随口答应,但完全没有要遵守的意思。
雷鸣滚滚,黑云简直要垂到地面,连带着空气叫人烦闷,她身量不高,本想装作祭品趁机搅乱祈雨醮,可一到台上,和那熟悉的人对上视线的瞬间,于恰好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不自觉向前两步,蹙眉轻呼:“……西桐?”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是神女???孩子们没说啊!
这也怪不得于恰好和那些小孩,西桐近来只在祭坛和练剑场附近活动,小孩们早就在城外看见了西桐,又害怕祈雨醮,很少往祭坛方向来,信息有误也很正常。
西桐闻言,只是微微颔首,并未说话。
见上来的不是已经准备好的童男童女,而是个有些面熟的女的,恭王一愣。
又是一道闪雷掠过,他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女人,视线不住在于恰好和西桐之间流转,忽然灵光一现,从角落里捡起了不起眼的回忆。
真可笑,这是那于快意的后代吧?一个卑贱的盗贼居然还有脸传续血脉,真是荒唐。
恭王饶有兴致开口:“你姓什么?”
于恰好冷声道:“于。”
恭王一挑眉,上前一步:“你出身哪里?”
“云城。”
“你是祭品?”
“可以是。”
“大言不惭,”恭王拍手,侍从递上来把铁匕首,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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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笑着递到于恰好那边:
“既是祭品,就履行祭品的义务,该放血了。”
闻言,比于恰好反应更快的是西桐,她视线急忙从青铜剑转到于恰好身上。
随着目光转换,霎时一股奇异的力量扩散至整个祭坛,在这一瞬间,天上的雷鸣变得和老旧马车一样,慢得轰隆作响。
然而位于力量中心的西桐却不受影响,这还是升到六阶后,她第一次使用自习室新解锁的功能。
西桐尝试在脑内开口:“于恰好?听得到我说话吗?”
于恰好的身体其实也动不了,但不知为何,意识却能和人交流。
【于恰好】:?
【于恰好】:这声音……是西桐?发生什么了?
联系缔结的瞬间,时间流速恢复正常,西桐舒了口气。
看来新解锁的交流功能和她设想的一样运行顺畅,再加上先前五阶时解锁的拉人功能,这样就能在不需要灵气的基础上,小范围内和人意识交流了。
【西桐】:能听到就好,你先回答我!
旁边恭王还在等人来接匕首,西桐抓紧时间道:“你不会真要听这人的话上赶着放血吧?”
听别人话的有一个洛三客就够了,再来一个她就要偏头痛了。
【于恰好】:这个,放血是权谋之计,我得先让这人放松警惕才能趁虚而入……
【西桐】:有没有想过,放血了你自己先虚了。
于恰好终是把她的话当成耳旁风,接过了匕首,昏暗的祭坛上偶有雷光经过,她平静感受着冰冷金属触碰皮肉,心中一言不发,看得西桐目光愈来愈沉。
或许是发现西桐情绪不太妙,于恰好安抚道:“没事的,我留了后手。”
她想的是趁祭祀途中一击制敌,杀掉这个看起来就位高权重的主祭,这么好的近身机会,要是一上来就贸然行动,只会被周围的官兵镇压,得不偿失。
这些想法传入西桐脑中,微微抚平了她杂乱的心绪。
于恰好的确有自己的打算,但让她施行计划之前,西桐觉得自己得先同步一下信息。
【西桐】:有一事你必须知道,你面前这人并非主祭,而是举办这荒唐的祈雨醮的罪魁祸首。
意识传出,登时又是一道响彻天际的炸雷!
声音之响让所有人都不由得愣了片刻。
值此之际,忽有一官兵从城门口跑来,气喘吁吁到台下,大声喊道:
“不、不好了大人!城外那帮贼匪突然暴乱,说要您给个说法,不然他们就自己来讨个说法!”
贼匪?要攻进来?就凭他们?
恭王回过神来,额外派了几个官兵过去,嗤笑道:“传我话,分出三分之一兵力去镇压,若那帮贼寇仍不从,砍头示众。”
“是,大人!”一枚玉令牌被丢到他脚边,传话官兵忙不迭带上人和令牌匆匆离开。
真是见鬼!城外那帮人平日里饭都吃不饱,还互相偷东西,如今哪来的心思聚到一起气势汹汹地攻城?
城外,祝霜站在一众盗贼面前,发丝随风高高扬起,连带着嘴角的笑意都真切几分。
那帮官兵虽放话要带人围剿他们这些流寇,但祝霜却显得毫不在意,目光只注视无光的天空。
“听到了吗?”他对身后人大喊,声音随风传到四面八方。
“这就是雷声!”
是雨的前兆。
44. 第 44 章
祭坛上,听到西桐的消息,于恰好动作一滞。
【西桐】:怎么了?
她还在适应青铜剑的笨重手感,却见旁边于恰好的胳膊微微发抖,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于恰好脑海里全是那句“罪魁祸首”,惹得她再想不了别的事了。
一切的传说故事好像都变得离她很远,就连她本人都飘飘然连站都站不稳。
……她一开始想做什么来着?
最开始她只是路过听到了孩子的哭声。
哭声不断,自打泽城雨势越来越大,狼妖侵袭,她在自己的屋子里听过最多的就是这声音,甚至她自己也没少掉眼泪。
她也想像西桐那样,挥一剑就能轻松救人,她也想要那么厉害的本事,可以让人开心起来,帮人找到生路。
她最清楚这一切都是无法实现的幻想,但因为见过了西桐,多少还是敢在哭声里,像拿起柴刀一样拿起剑的。
对,她只是想救那些孩子,但她砍不断栏杆,又头脑一热听到了孩子的哭诉:
他们不想当祭品,不想死掉。
于恰好面对狼妖的时候也不想死,她真很害怕,而现在剑在她手里,面前是同样害怕的孩子。
软了十余年的心一硬,她想更进一步,阻止那冠以祈雨之名的人祭。
她一步步走到这里,现在不远处站着的就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她只想阻止祈雨醮,可她这样只会躲在屋子里哭的人,没握过几次武器的人,真的还能继续往前走吗?
于恰好抬头,四周昏暗,若不是有雷光划过,这世界好像就只剩她和她手上的匕首了。
幽暗之中,心声传出。
【于恰好】:西桐……我该往哪里走?
【西桐】:?这祭坛就这么大,你还想往哪走
西桐不是没听到于恰好心里那点犹豫,但这有什么可犹豫的,想就是想,不想就是不想。
【于恰好】:不是,我只是不知道……
看于恰好刚举起匕首又停住不动,旁观着的恭王满心不爽。
不懂事的神女能被原谅已经是他网开一面了,现在那老盗贼的后代,区区一个祭品还敢当众落他面子?
“怎么,说是自愿当祭品,事到临头却怕了?”
他挥手,叫来两个人高马大的官兵,道:“按住她,祈雨醮必须进行下去。”
闻言于恰好一惊,连忙握紧手中匕首,刀尖不自觉转向。
两个官兵步步逼近,但还不等台下百姓看清发生了什么,就见祭坛之上,血花飞出。
台上本对峙的三人同时转头,一齐看向那藏在黑暗里不起眼的旁观者。
“六十年前神女大人站上祭坛,那时可没用祭品。”
花见春持刀,冷眼瞧着恭王:“如今这里还站着神女,你却厚颜无耻要继续杀人,莫非是主祭一任不如一任,越来越不诚心了。”
两具尚有余温的身体倒在脚边,恭王看向台下躁动的民众,咬牙道:“什么杀人,信口雌黄!祈雨醮不过是借用孩子的魂魄与天地沟通,血液只是媒介罢了。”
他一挥衣袖,更多官兵上了祭坛,试图压制花见春。
恭王早准备好了理由:“你说那些孩子是祭品?他们只是没受住天恩才会重病,云城才会久旱无雨!我是在帮所有人求雨!”
“若我不是曾经的祭品,我倒真信了你的鬼话。”花见春无心跟这人多言。
旁边西桐察觉出花见春和于恰好似乎有联系,便干脆将人一起拉进了自习室。
一股恍惚感潮水般涌上又褪去,待花见春回过神时,只过去一刹那。
【西桐】:婆婆怎么也在?
【花见春】:这是什么?法术?真厉害,懂得真多。
【于恰好】:你们认识?
【西桐】:先别管这个,婆婆,六十年前追杀长公主的就是恭王,你面前这人是当年恭王的后代。
【花见春】:谢谢,我要杀了他。
原来是仇人后代,怪不得她看不顺眼。
其实西桐也不敢确定洛平的死是不是真和恭王有关,但听于快意讲,当年那些人都一路追杀阿婆了,想必长公主也不能幸免。
就算不看在长公主的份上,只顾着逃亡的阿婆,西桐也绝不会让恭王好过。
空气愈发闷热,一场备受期待的祈雨醮早演变成了众人看不懂的对弈,此时恭王却忽然笑了一声,在对面三人愈发沉重的目光下,再次走到百姓视线里。
“这次祈雨醮意外频发,现在竟还有人堂然登台,还望各位明鉴。此人说自己是当年的祭品,那可曾有人对她有印象?”
台下众人纷纷摇头。
自然是没有的,先不说六十年前的记忆太过遥远,当年花见春也根本没登过祭坛。
“休要多言!要打就打——”
“那我再问你们,可曾有人见过她为云城做出什么奉献?”
自然也是没有的,花见春追随洛平步伐,一直在四处云游,回城还没几年,怎么会有人为她担保。
风向逐渐转变,众人慢慢将目光投到花见春身上。
六十年前亦是如此。
熟悉的感觉再次扩散到三人心里,西桐登时咯噔一声,不久前于恰好就是这么怀疑自己的。
【西桐】:婆婆,你别听他胡说——
【花见春】:谎话连篇,我要杀了他。
【西桐】:……
好坚定的信念。
一语既出,始终攥紧匕首的于恰好似乎被感染,她望着前面两人的身影,和台下藏在人群里的孩子们,终于上前,开口:
“我认识很多被当作祭品的孩子,如果不是有人施救,他们差点就死了。”
这边还在对峙,西桐的注意力却早飘到九霄云外,她望着黑漆漆的天空,嘴唇翕张,喃喃着什么。
天边雷声滚滚,威光更甚,另外三人听到这声音顿时止住话头,一齐望天。
下一秒,数道炸雷劈到祭坛旁!
白光之中,西桐果断飞出小刀,要落到人群的雷被横空截断,台下百姓长舒口气,有些分散的视线复又聚集在西桐这边。
惊惶未定之中,于恰好大声道:“他们正在台下,就在你们身边,这里真正没有做奉献、甚至在害云城的恰恰是这位主祭!”
话音落地,竟真有十多个孩子纷纷举手,愿意为于恰好作证。
这些孩子是流窜街头无人在意的老鼠,或是被家人卖出换钱的商品,藏匿于大街小巷,人微言轻,如今却成了能压倒人的奇石。
于恰好心中落定,刀尖向前,迈步向前,声音随风一路向前:“真正能求来雨的不是祈雨醮,是神女,这才是真相!”
这话旨在击碎云城延绵数十年的幻想,话只要出口,几乎可以预见于恰好未来会有不少麻烦,但比起继续幻想下去,最应该的是举起剑,无论有多害怕。
恭王猜出了于恰好的想法,不由得嗤笑人的天真,他瞥向一言不发的人群,状似安抚道:“你们相信这是真话吗?”
于恰好接道:“不是真话又是什么。”
恭王顾不上主祭风范,抽出腰间玉扇,天上划过一道静寂闪电,蓝森森地晃。
他悠悠道:
“自然是……偷鸡摸狗的盗贼后代说出的假话。”
刹那,迟来的雷声炸在众人耳畔。
这消息对于恰好而言宛如平地惊雷,她简直被摄住了魂。
他说的是什么意思?盗贼的后代?她的爹娘吗?她想救人当个有用的好人,但爹娘却是……
杂乱的想法和周遭窃窃私语混作一团,吵得西桐头疼,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她终于念完了所有法诀。
手中青铜剑轻轻挥动,指引着周遭灵气的流向,眨眼间便有清凉的东西从天而降。
一滴,又一滴,无声砸在人身上,叫人回神。
在希望到来之时,什么都不重要了。
世界变得安静起来。恭王扭头,呆滞地看着西桐。
时隔六十二年,云城下雨了。
一切躁动都被抚平,百姓纷纷抬头,世界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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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黢黢的,但难以言喻的快乐正杯溢而出。
暴雨夹着隆隆雷声,铺天盖地倾落,只这一会儿,紫云中的雷翻涌不停息,天地间的怒气都像聚到了这城里。
“雨!是雨!”
欢呼陡然爆发,随之而来的是一道熟悉的“叮”声。
西桐抬眼往右上角看去,果然出现了三行小字。
【条件达成,将自动开启主题自习室】
【本次主题为:祈祷】
【当前自习室排名为:34116/34116】
等等?
上次护佑主题刚开的时候她还是第一名,现在她怎么就变成最后一名了?
接着,视野内所有人一齐给了她答案。
大半百姓或鞠躬或磕头,无不感激神女降下甘霖之恩,无不感激祈雨醮的举办,无人不怯弱,无人不祈祷。
西桐站在台上,问题不等出口就消散了。
“啧,真麻烦!”恭王看着一众正在向天向神女祈祷的民众,恨恨道。
这人什么来历?居然真引来雨了?
四周昏暗,只能听见哗啦雨水落地,恭王忽然察觉有异,果断后退。
一道寒光闪过,直奔他而来!
【西桐】:你不去帮她?
【花见春】:让她练练手。
于恰好不知何时丢掉了匕首,转而拔剑出鞘。
雷暴之中寒光一闪,她挥剑朝恭王冲去,刀兵相接,一暗卫及时上前,接过了这剑!
恭王喊道:“我说的话还不够清楚吗?你是盗贼的后代,生来偷鸡摸狗之流,还敢做什么被人信服的美梦!”
于恰好闭嘴不言,绝不给人开话头的机会。
周围把守的官兵越来越少,大多都用在祭坛上和人缠斗,恭王见状,回身朝某个角落喊:“百厉!给我出来!”
霎时,闪雷划过,照亮了黑云下众人的面庞,无数人神色各异,彼此对视,唯有西桐直直看向天空,青铜剑尖指向天空,指挥着稀薄灵气的走向,试图让这场雨下得更久。
角落里,被呼唤的百厉眉头紧皱,手死死捂着耳朵,一副受不了漫天炸雷的样子。
“先别捂了,”洛三客专心致志维持着祭坛上的幻境,抽空碰了碰人,提醒道:“他叫你过去。”
百厉点头,刚要翻身走出去,但众目睽睽之下,一个熟悉的身影再次栽倒在祭坛之下。
传讯官兵道:“大人!大人,城外那群贼匪说要进来看看祈雨醮,还要见您……”
“再调兵力,我就不信他们能打过一城兵!”恭王怒道。
“可、可是……”
“可是什么?快去!”
官兵见人发怒,实在害怕再拖下去自己要掉脑袋,忙不迭应下:“是!是!”
这边混乱刚平,那边花见春终于耐不住性子出手,带着于恰好几招之下突出重围,人还没反应过来,刀尖就直刺恭王咽喉!
恰在此时,一道不轻不重的力气从旁踢来。恭王被这一击踹得身形不稳,在地上连滚几圈,他还没来得及发火,就听一道骨碌碌的声音传来,什么东西被风吹到了他手旁。
恭王神智一下清明,再顾不得百厉的逾越之举,连忙抬手就要抓小筒,下一秒,他的手却被人猛地踩住。
这一脚混着泥水,力道极大,带着要把他手踩碎的狠劲,恭王咬牙抬头,却见闪雷之下,是一道再熟悉不过的面庞。
于快意捡起了小筒,冷声问:“你要这个?”
恭王红着眼睛:“你居然还敢来!”
“我为什么不能来?”于快意神色冰冷,一反先前醉醺醺的样子,道:“我和‘恭王’之间恩怨不少,现在看来要再添一笔了。”
“什么意思?”
闻言,于快意脚上力道更大,疼得人只顾吸气,再说不出话。
这时,于快意声音忽然缥缈起来,细得如幽精鬼魄,却又能在这雷声中让恭王听得一清二楚:
“还装不知道?方才你说于恰好是盗贼之子的事,难道想让我就这么揭过去?”
45. 第 45 章
于快意本来没打算上祭坛,祈雨醮只是烂掉的果皮,他对治标不治本的事一向没兴趣,那点了解还是闲暇时从祝霜口中听说的。
还不止于此,能上、愿意上、背地里筹划要上祈雨醮的人都各怀心思,而他早就输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参加又能做什么?
但直到方才恭王那番话出来,满腔怒火腾然升起,他才恍惚意识到,他还是有在乎的事情的。
他是一个不敢见人的懦夫,一个只会偷东西的王八蛋,一个淌过河又什么都没抓住的老人。
但于恰好不一样,她年轻,还是一个敢拔剑的勇士。
他自己当贼就足够了,没必要把于恰好扯进来。
闪雷之中,于快意抬起了眼,和祭坛上众人对视,目光在于恰好处稍缓片刻,接着直直落到了百厉身上。
他道:“你是他身边的侍从?”
恭王还在蜷着身子痛呼,百厉一眼都没看,只是和人对视,沉默点头。
于快意轻笑:“那你也想要这——”
正说着,他忽然一怔,察觉到了什么异状。
他指尖轻轻摩挲筒身,稍微驱动灵气,一场幻境的真相就这么在他眼前显现。
于快意刚要皱眉开口,一股莫名的感觉却自胸口涌出。
待感觉消散,有奇异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西桐】:等等,你先别说话。
【于快意】:什么意思?这是什么?
【西桐】: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就好,我没猜错的话,这小筒是洛三客的手笔。
【于快意】:那个半妖?你的意思是让我相信一个把信拱手送出去的人?
【西桐】:看在阿婆和长公主的份上,你别开口了。
于快意痛快应下。
刚断开的语气被他毫无破绽的接上:“你也想要这小筒喽?”
百厉看了看满眼怨毒的恭王,他其实不想要,但现在他得点头。
正说着,旁边忽然飞来一刀,被百厉轻巧躲过,数道寒光刺出,雨幕中花见春毫不留情。
这人方才救了恭王,那他们就是一伙的。
蛇鼠一窝,全由她来铲除!
百厉躲闪间隙,冷静逡巡着祭坛上众人,有的没武器、有的约好了不能动她,那唯一的选择只有……
他随手丢出符纸,黄纸上灵气精妙流涌,百厉一步迈出,眨眼间移到于恰好身前。
昏暗雨幕中,众人只能通过电闪窥得彼此行动,在场的只有西桐修过阵法,一时间竟无人反应过来他的靠近。
百厉伸出惨白的手,目标直指于恰好手中的剑,但指尖刚握上剑柄,就有一股巨力突兀传来,拽得他身形一栽。
于恰好回过神来。
她反应慢了半拍,但好在力气够大,只要死死攥住剑,怎么也不至于被一身病的人抢走武器。
“你要我的剑?”她重心向后,扯得百厉踉跄几步,险些站都站不稳。
看百厉不说话,只是默默盯着她看,于恰好心里又升起几分怯懦和不满。
她心声顺着自习室传到周围人脑袋里。
【于恰好】:一直不说话,这人莫非是哑巴?
【西桐】:……还真是。
【于快意】:小心行事,注意安全。
【于恰好】:你又是谁?
交错的心声戛然而止,一张符纸被甩出,其上墨迹消失,百厉的力气越来越大,一时竟成长到和于恰好难分高下,争斗之间,看剑真要落于人手,于恰好当机立断甩开了手。
就算是把武器扔了,也决不能让别人拿到。
寒铁剑在雨中飞旋,利落入土三分,剑身铮鸣。
台下人群没有一个敢靠近这剑,纷纷自觉围出了一片空地,看着要到手的剑就这么被人扔掉,百厉眼皮跳动,紧忙转身,好悬躲过了花见春下一击。
【花见春】:拖得好!方才你要是再拖上几息,我绝对能取他性命。
【于恰好】:嗯,可是我的剑……
【西桐】:有人来了。
从祈雨醮开始的那一刻,这里就争斗不休一片浊气,在这样的环境里,一个新气息的到来不能再显眼。
【于快意】:肯定是我那徒弟!
【西桐】:他怎么带那群歪瓜裂枣打过一城兵的?
就算官兵再弱,那也是在外受过风吹雨打、经历过筛选训练的,城外那些人吃都吃不饱,难不成那少年就能运筹帷幄到这种地步?
花见春再度出手之时,台下忽然“当啷”一声响,有人反手将剑甩了回来!
佩剑飞回,一切只发生在毫厘之间,见于恰好慌张去接,看着这一幕的于快意终是叹了口气,迈步上前,替人接住这危险的剑。
他直直盯着空地上突兀出现那人,完全没有看于恰好的打算,只肯把剑递给她:“接着,你的剑。”
“哦,谢谢。”于恰好眨了眨眼,羞红了耳根,周围的人不论是武艺还是修炼都好精深的样子,只有她一个连反应都反应不过来……
等这次结束,她一定要找个空旷地方好好磨炼武艺!
台下,空地之中,祝霜被周围人注视着,却一点都不怵。
于快意皱眉问:“没看见这里已经乱成一团了吗,你来又要做什么?”
祝霜目光无声扫过几处角落,而后抬头笑道:“自然是来添把火。”
这边恭王粗喘着气,完全不敢碰几近碎掉的右手,看台下围观人群壮大不少,其中不乏穿着朴素粗鄙之人,四周角落里也隐隐有黑影晃动,他恍惚间明白了什么。
恭王回头大喊:“来人!叫人来,把这帮盗贼清出去!”
真是活见鬼了,明明每个门都有人守着,他们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现在赶客,未免不合礼数吧,是不是太早了。”
雷雨之中,祝霜哂笑,一物从他手中高高飞起又落下,周围人不明白这是什么,但恭王只看一眼就目眦欲裂。
令牌?这小贼怎么拿到的令牌?
“来人,来人!”呼喊声传遍整个祭坛,但只有余下一队官兵回应了恭王的呼唤,领头人的衣襟被人狠狠抓住。
“人呢?人都去哪里了?”恭王质问道。
“我我我、我也不知……”
“用不着逼这些听令行事的人,你要是想知道,我这就告诉你。”
祝霜随手从口袋里拿出一枚铜钱,雷光照着铜钱边缘,映出满城兵的笑脸和鼓囊囊的荷包,那些人身着盔甲时满城寂静,耳朵里只容得下铜钱声音。
“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是人呢。”
云城这鬼地方,一收不到赈灾粮,二只能靠搓特产换食物换钱勉强存续,三还有会路见不平的贼,让整座城保持着诡异的和谐。
算来算去,三点里没有一个是那帮被人呼来喝去、整日受风吹雨淋的官兵能蹭上的。
这地方食物比银子重要,但不代表银子就没用了。
“你们——”
话音未落,百厉借着和花见春缠斗的机会,伸手又重重推他一下,推得人差点栽倒。
恭王深吸口气平复心情,脑中疑惑仍是未消。
这帮人到底哪来的钱?
某处角落里,金掌柜凭栏看醮,若西桐在场,就会发现他身后还有两三个曾在铺子里见过的人。
一人抱臂听雨,平静道:“你花了这么多银子,究竟为了什么?”
金掌柜头也不回:“为了找回我的钱箱。”
“啊?”他从未想过会听到这个答案,花钱就是为了拿回另一部分钱?
这人好奇追问:“那钱箱里有什么宝贝?”
能让人不惜身家联合这么多人,就为了确保祈雨醮上没有官兵支援……虽然不知这跟找钱箱有什么关系,但花了这么多功夫,那箱子里定是价值连城之物吧?
金掌柜一笑,没看他:“没什么宝贝,只有四百两银。”
闻言,对方再坐不住,立刻站起,看疯子一样看着人的背影。
“为了四百两搞出这么大动静?你疯了吗,你算过这次花出去多少了吗?”
就算家里再有钱也不能这么花吧??
金掌柜悠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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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一样,钱箱里的是我自己攒下的。”
对方简直要崩溃了:“这个那个,到最后不都是你的钱吗?我不明白,你到底图什么啊?”
外面雷雨交加,却吹不进这幽静角落,众人等他一个答案,他只是看着祈雨醮上的数道身影,喃喃自语。
半晌,他才开口:“……如果抛开钱,其实还想求一个良宵。”
什么东西?众人面面相觑,都没听懂他在念叨什么。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道:“最好是今日。”
不过明日也可,到了明日亦是今日嘛。
众人视线汇聚之处,祝霜依旧直挺挺站着,任凭狂风暴雨打在身上,雷光之中,祝霜收起铜钱,脸上再无笑意。
他拍拍手,像是要宣布一件大事,越来越多人打探他,暴雨带来的狂喜褪去后,人们又开始窃窃私语。
但他只是轻碰了碰锁骨处衣领,抬头问:
“既然主祭说那些小孩是自愿上祈雨醮的,那有谁家愿意送孩子上去吗?”
闻言,其间或有几人犹豫,但大多数都是摇头,台上的花见春动作一并滞住,这一瞬破绽被抓住,眨眼间百厉就回到了恭王身边。
以祭坛中心的西桐为分界线,两群人泾渭分明。
“既然没人会送孩子上去,那每年的祭品又是从哪来的?”
不等人思考,祝霜冷声道出答案:“主祭大人,我今日是代表住在城外、你口中的偷鸡摸狗之流来的,为何要将人驱逐出城,还请给个说法。”
比之周围所有人,西桐最先察觉话中问题。
祝霜看起来不像有勇无谋的人,他总该明白管理百姓这种问题不由主祭祀的人负责。
除非他也知道,这突然登台的主祭其实是恭王。
西桐意念一动,立刻将不远处的祝霜也拉进了自习室。
【西桐】:你知道他就是恭王?
顿了片刻之后,对方才回话。
【祝霜】:是你?没错,与你同行那人昨天夜里给我送了消息,我才幸运得知:是恭王让大家白白吃苦这么多年的。如今人就在眼前,我总算能替大家做些事了。
【于快意】:也不枉你白吃白喝白玩那么多东西。
【祝霜】:……
【于快意】:话说那半妖既然想挑动城外城内矛盾,为什么不给我送消息?
【西桐】:你之前要杀他,还讽刺他,他不喜欢你。
【于快意】:……
祝霜一语既出,立刻在众人心里砸下块巨石。
如今城里有手有脚还能干活的,就去山里捉玄鹤制斗篷换钱;老弱病残或不想囿于城内的,不是当了商人就是做盗贼,只有极少数能蹭关系当上这个偏僻平静小城的官兵,然而朝廷已无暇顾及此处,俸禄自然也少得可怜。
能做生意的毕竟是少数,大部分出走的人到最后都会当贼。
意思是……迟早有一天他们会沦落为贼,被驱逐出城,而他们的孩子就会成为祭品?
部分人终于从混沌中找回神智,眼中腾然烧起怒火。
掩藏在云城表面的平静终于掀开一角,维持了数十年的平衡再度岌岌可危、好似要被打破。
雷雨落地,有些人站得像根冲天的针。
一番话同样砸得恭王面色尽失,他蹒跚几步,实在想不明白这又是从哪知道的消息。
是他泄露了?不可能,这些事情只有一直跟着他的百厉知道。
那是百厉说了?不对,他一直跟在自己身边,遑论现在成了个哑巴。
百厉接触过的人……
恭王灵光一现,瞬间所有谜题都迎刃而解,所有困惑都找到源泉。
他今日这么倒霉、所有人都来阻拦他,都是因为——
“洛三客,出来!你都做了什么好事!”他再顾不上形象,勃然大怒。
这话一出,百厉知道自己已经暴露,干脆也不演了,抛掉狼狈的恭王,当即走远,找了个无人的地方安静站着。
不多时,一个身影缓缓走上祭坛,霎时吸引了台上众人的目光。
46. 第 46 章
是洛三客。
西桐分出点精神打量这人,几日不见,他气色倒还不错,看起来在恭王那里没受到什么虐待。
洛三客同样朝西桐点头,目光紧接落到恭王身上。
现在事情已成定局,恭王原本设想的有神女参与的人祭是做不成了,看台下众人的神色,往后的祈雨醮能不能照常举办都是个问题。
就连恭王自己都受了重伤,这一局于他而言可谓是惨败。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谁?
是洛三客,还有该死的百厉!
若不是他们传出消息,这里谁会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祈雨醮已经延续六十五年了,他们挑祭品的方法越来越隐蔽,找的借口越来越高明,除了停留时间极短的行商,少有人对这平静的地方感兴趣。
平静、平静,为什么要打破这平静?
“我告诉你,”恭王恨恨道,“你们绝对会后悔,你们说了这些话,然后呢?下雨了,能怎么样!
“他们不是在祭祀里死就是在饥荒里死,世道如此,没人能活下来,难道过去没有人为这平静自豪吗?”
的确如此,云城是不同的,没什么能管事的官员,城内秩序基本靠自治,最后机缘巧合达成了让过路人羡慕叹气的平静,这还不够自豪吗?
“西桐,洛三客……还有你,百厉!别以为自己是什么大英雄,往后云城死的每一个人,都与你们脱不了关系!”
西桐平静听着,接道:
“照你这个逻辑,那现在起云城活下来的人,也都与我们有关?听起来还挺像英雄的。”
此言一出,众人皆愣住。
……这又是什么话?
唯有洛三客长舒口气。
好险,差点就真被恭王吓到了。
潮热的空气中,西桐画完了聚灵阵,灵气再不用她引导,眼下终于能腾出手——
西桐一转身,就借着白光看见了洛三客和百厉的脸。
她似有所察恍然小悟见微知著,带着人生中很少诞生的几丝怀疑又去看恭王的脸。
西桐第一次见到百厉的时候,就觉得这人长得真像洛三客,如今三个人放到一起看,终于叫她看出点端倪。
说他们两个是血亲,都不如说洛三客和百厉是血亲。
唯一能阻止西桐开口的人还在心里庆幸自己没被唬住,知道西桐想法的人又不在意这些秘辛。
西桐满脑子疑惑,趁着雷声间隙,毫无收敛问出口:
“洛三客,为什么是百厉长得和你相似?”
“?”
雷声大噪,恭王瞳孔骤缩,当即抬头,第一次仔仔细细去看别人的容貌。
手碎掉的痛苦已经不算什么了,心底里那层薄纱被人直接掀开,这恐惧远超旁的一切。
他很少看人,很少照镜子,很少自己动手做什么事,这多正常,因为他是个王爷的后代,且代代有功勋,使得恭王之名流传至今。
而百厉只是个要为他肝胆涂地的死士,这身份多悬殊,一张脸算得上什么?
念头刚起,他忽然想到了自己年幼时听到的,祖父的那些胡言乱语。
祖父那时卧床不起,形容枯槁,明明已得到了旁人艳羡的一切,病逝前却仍是忧心忡忡,从不肯展露笑颜。
他问:是因为没追到人,没找回东西吗?
祖父只是碰了碰他的额头,嘟囔着。
“信……信不重要,对父皇也不重要,但长姐重要……
“长姐走了,我们几个都怕父皇……
“最后只剩了我,”祖父久久看着他的脸,道:“我活下来了……因为我不配。”
为什么不配?
话一问出,他记得很清楚,这是那双浑浊眼睛唯一有光亮的时刻,祖父握住了他的手。
“……阿言,从今往后,少进宫,少看人的脸,一心替皇上做事,你父亲如是,你如是……王府代代应如是。”
洛五言听不明白,但仍是应了下来,第二天祖父病逝,这就成了遗言。
至于为什么不配,在往后二十余年里,洛五言始终没想明白,直到惯例来巡视祭祀进展,却在那间破烂学堂前见到了洛三客,那个只活在传闻里的洛平之子。
他本想找机会问问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却没想到洛三客也不清楚。
对方只说长公主要他跑得远远的,如果没能接他回家,那这辈子最好都别露脸、别回宫。
证据够多了,这张脸代表着什么,简直是板上钉钉。
危险,以及同等的重视。
从他知道秘密的那一刻起,在这天底下,他的重要性就比不过百厉了。
西桐一句话落地,半天终于有人行动。
百厉冷冷看着洛五言,从怀里摸出一把短刀,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你要杀了我?”洛五言疲惫地看着他,这一场祈雨醮下来,他已无力再做什么反抗了。
他沙哑道:“……这个位置不是谁都能来的。”
话一出口,百厉眼中毫无波澜,似乎这人举刀不为钱权,只是单纯想杀了他。
洛五言笑了笑,后退一步,视线落到旁边几人身上。
“……看戏看够了?这祭坛难道是什么戏台吗?”
“半柱香时间都不到可不叫戏。”西桐接道。
洛五言不再接话,血和雨水在他身上糊成一团,他身形太狼狈,谁都以为他不会再挣扎了,可下一秒,却见这没有丝毫灵气的人上前一步,直直冲到了于快意身前。
那只完好的左手伸出,奔着于快意手里的小筒而去!
指尖触及筒身的瞬间,洛五言仿佛看到了希望,只要他躲过这一劫,从这里逃走,带着洛平的遗物回去复命,他就还能有未来……
小筒忽然消失了。只是两道闪雷的间隔,于快意手里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抬眼,看见于快意轻轻笑了一下,掌心只有几缕消散的雾气。
这是场幻觉。
他没看出来。
洛五言面色瞬间惨白,恰在此时,众人头顶雷声轰隆,新一轮天雷正在暴雨中酝酿,只见紫光一闪,一道雷霆将要落下。
祭坛周围所有人神色一变,连忙躲远,连带着于恰好一群人也没忍住后退,洛五言站在台上,粗喘着气看向天空,心脏直跳,他转身想跑,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已抵达他身后。
他呆愣的看着那张脸,然后是一只惨白的手,将洛五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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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回了原地。
天雷乍响,一道无比耀眼的雷重重劈到台上,百厉死死捂住耳朵,趁雷落下前远离了那片区域。
落雷只需一瞬,但一瞬就能夺走人的大半生机。
令人作呕的焦糊味自祭坛角落传出,过了好一会儿,才听有微弱的咳嗽声从中传出。
百厉眉间一挑,没想到这人受了这么强的一击还能活下来。
他还以为人就这么死了。
“咳、咳——”洛五言半跪在青砖上,死死捂着脸,嗓音模糊,“你们……”
他抬起眼,眼中是满溢而出的怨毒,然而他对百厉已毫无办法了。
“洛三客……你以为只有百厉、只有我,有秘密?”他说话一顿一顿,嗓子俨然已经烧糊,即便如此,他也坚持开口:“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台上台下,所有知道洛三客身份的人登时提起警惕上前,但洛五言已先开口了。
“你个非人非妖的怪物!
“长公主之子,神女之子,一介半妖,何其可憎!”
他要死了,谁也别想得偿所愿!
六十年前,人与妖的矛盾多么激烈?还是彼时妖王开口,令众妖不得杀害人类,又正逢天灾四起,这才让两族维持了基本的稳定。
但那又如何?妖王还不是死于人之手,平稳一旦被撕破,随之到来的就是更加激烈的反扑。
两族之间有稳定有动荡,心中偏见却难因时局消散,在矛盾中诞生的孩子,更是为双方不齿。
即便是和平之年,仇人之子也无法被原谅。
果不其然,半妖这个词一出,就直戳洛三客痛点。
西桐看着他瞪大双眼,一双金眸满是退缩,虽然他见过洛三客害怕的样子,但没有哪次比得上这一次严重。
城里有数以万计的人,一传十十传百,只要有人听到了他的身份,就再难藏住了。
与此同时,众人想法各异。
【花见春】:他是半妖?
【祝霜】:藏得不错,不过这和祈雨醮有什么关系?
【于快意】:瞧你们都什么想法,半妖为世人所不齿,你们没去过京城吗,那里一只半妖的赏金够半辈子吃喝不愁了。
【祝霜】:师父,你要是真有赚钱的本事早去做生意了。
【花见春】:洛平,你当年……
【于恰好】:虽然是半妖,但既然他是西桐的朋友,本性应该不坏。
【于快意】:别这么想,很容易被骗!
【西桐】:半妖就半妖,谁不是条命。
因为有西桐在先,即便是没和半妖相处过的于恰好,也先入为主对洛三客印象还不错,但其他人就不一样了。
一场祈雨醮下来,秘密接连被掀开,从祭祀的真相到神女曾和妖族相好,太多事情需要时间帮忙思考。
新上台的这人看起来像卧底,还传出信息帮了他们不少,但他是异族,会不会心有叵测?
是不是存心挑动云城矛盾,好叫来族人趁虚而入?
可他是上一任神女的孩子,这一任神女的朋友……
他是曾杀害无数人的妖族的后代,是个半妖。
他有什么和神女并肩而立的资格?
47. 第 47 章
暴雨不息,愈演愈烈。
西桐看着台下人两头犯难,前段时间陆居水那个问题忽然浮现。
陆居水问,将于快意行踪交给别人这件事,是他该做的,还是本不该做的?
如果他不说出来,十年后都没人能找到于恰好,他们也不会碰见恭王,洛三客的身份自然不会暴露。
西桐当时给了一个答案,现在来看,陆居水也得到自己的答案了。
一处偏僻角落,如果不是方才的闪雷太大,西桐都发现不了陆居水也在场。
这人声音明明那么大,真安静下来时又谁都找不到。
只见陆居水慢慢从黑暗里走出,四周昏暗,大多人都对方才的惊雷心存惊疑,只有几个孩子看见了他。
这些孩子或住在城外、或住在城内,住在哪其实妨碍不了他们当祭品的命,但能活到被抓走那天,他们还要多亏了陆居水。
“先生。”一个孩子笑着扑来,却见人垂着眼,脸上没有笑意,四周的气氛都沉重下来。
这种少见的严肃,他们只在听到玩伴再也来不了学堂时,才在陆居水脸上见过。
“……先生?您生气了?”
“谁不生气?反正我做不到。”陆居水回道。
他看着不敢抬头的洛三客和交头接耳的人群,风向转变之快,倒在他意料中。
很少有人能在面对仇人时心平气和。严格来说,云城其实没受过几次妖兽侵扰,他们这地方荒芜的连草都长不出来,哪来的东西供野兽生活?
不出城的人没见过妖兽,但人会口口相传,恨和血的话题永远不过时,甚至比阳光更能吸引人,这不多的别人的恨意就扩散开来,代代延续,直至他们某日碰上真的妖兽,恨就长出来了,即便这妖是好的无害的。
洛三客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西桐光看就知道这人慌得不行,干脆一剑横空,制住躁动人群。
她道:“既然你们信我,那也不用害怕他。”
一句话像小石子投入汪洋大海,人群没能安静,但涟漪足够帮人下定决心。
在成群孩子的注视下,陆居水缓缓走到台上,和众人点了点头,随后一股奇异的感觉涌现,让人忍不住一顿。
……雷声已经够吵了,没想到这帮人还能更吵。
【于快意】:怎么来了?你不是最烦祈雨醮吗?
【花见春】:你来做什么?打不了就下去。
【祝霜】:师父的师父,师祖?
【于恰好】:你……不是说没兴趣来吗?
【西桐】:注意别被雷劈。
陆居水住的偏僻,学堂穷酸,也少和人往来,如今乍一见到这么多人,不由得出神。
【陆居水】:我多少也是个先生,有点弟子的。
有那几个零星活下来的弟子,能做什么?
陆居水压下手,台下一些孩子和大人立刻会意,都闭上了嘴,连带着周围人被他们感染,不由得噤声看向台上这莫名其妙的老头。
不等西桐蹙眉开口,她就听见一道短促的电子警报音。
【检测到参与主题“祈祷”的人数不足,主题自习室现已结束】
这就,结束了???
等等,那她的排名……
【当前自习室排名为:34116/34116
时长第一:洛三客
时长第二:……
……】
【奖励已结算,检测到对象‘洛三客’暂未绑定系统,将自动使用奖励】
?
比起自己排名倒数,最让西桐说不出话的是洛三客当了第一。
他在专注“祈祷”这件事上超越了所有人,勇夺第一。
……这人都在想什么?
不过往好处想,念头通达券落到洛三客身上,总比给别人强,毕竟他没什么攻击性,看着也不会有太出格的想法。
与此同时,陆居水震声道:
“你们见过妖吗?”
一人反驳:“难道非要见了才能恨?妖族杀人的传闻数不胜数!”
正是如此,才得有人踏出第一步。
而当年踏出第一步的……陆居水回头,看向西桐。
她腰间的碧玉佩清透如初,透过饰品仿佛能看到那人的性格:如何拔剑,心里怎么想,为什么要签下和谈信。
西桐随着目光看腰侧玉佩,也听见了陆居水的心声,知晓如今自己要做什么。
她随手将剑插入石砖里,伸手要来洛三客小心保管的和谈信,暴雨中难以视物,她道:
“念个法诀。”
她挥了挥手里小筒,唤人回神:“想个办法,让这东西打不湿,还能亮起来。”
其实西桐自己也能做到,照明和避雨都是最基础的法诀,但她和常人不一样,别人念完法诀就能立刻生效,她得一直念才能维持效果。
她总不能一边念法诀一边念信吧?
听到西桐开口,洛三客紧忙回神。
他的手还在抖,抖得厉害,但西桐的命令是绝对的,他不能退缩。
之前已经违背过一次命令了,按理说西桐抛弃他、不愿意再和他同行都没问题,但西桐真的宽宏大量,她原谅了自己。所以他不能再做出让人失望的事。
洛三客吸气凝神,两道法诀随灵气围绕在小筒周围,乍一看,这古朴小筒还有点像提灯。
西桐拿出信纸,在微光映照下,只消片刻,不少人就意识到了这是靖安长公主和白狼妖王共同拟订的和谈信。
随信件展开,一道温和的女声响起,这声音虽缥缈,但不骇人,反而让人想亲近她。
透过模糊对话,许多年前落笔和谈信时的动静传了出来。
先是纸窸窣被吹动,一人落座道:
“这信真的有用?”
“从以后看没用,两族想达到真正的和平绝无可能靠一封信;但现在来说,还是有用的。”
“为什么?”
“这都想不明白?笨,因为这是第一步,别人有心无力、有力无心,只有我这个要成为盖世大英雄的人,有心又有力。”
“你不是公主吗,为什么要当英雄?”
“呃?这需要理由吗?”
声音一顿,中间有许多对话因时间而消失,只留下影影绰绰听不清的对话,到最后,女声慢慢道:
“……如果有人愿意听我说话,这第一步真能踏出去就好了。”
紧接着,已写好的信上文字被她悠悠念出,借着灵气横跨六十六年,来到了雷雨交加的云城。
两位神女在这一瞬仿佛都站在祭坛上,正是她们先后两次降下甘霖,斩了为非作歹的富商,又重创了这人祭的罪魁祸首。
“这是六十年前那位神女的愿望,”西桐看着台下犹豫的人群,复又强调:“她救了你们的长辈,想换你们听她说话。”
没错,这是曾救云城于危难间的恩人的话,他们得听的,可台上那人不仅是个妖,还是个血脉不纯的半妖……
过了片刻,看迟迟没人反应,西桐又道:“既然如此,那我也有愿望,我的愿望就是你们听她说话。”
众人刚从困境里得到解脱,听到西桐后半句又如坠深谷。
……就非要他们做个选择吗?害人的祈雨醮已经结束了,这场暴雨过后他们又能好好平静生活一段时间。
为什么要打破这平静?
西桐打眼一看就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真是刀不落到自己头上,人就只会看热闹。
恰在此时,有脆生生的童声响起,先于所有人道:
“姐姐,先生,云城没有妖。”
但是很多大人看起来都害怕妖。
“我们不害怕,我们会听神女大人的话。”
神女大人带来了雨,不止如此,救了他们的姐姐和先生也都在祭坛上,看起来跟神女关系很好。
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紧张燥热的氛围之中,不少曾在陆微学堂念过书的大人都跟着孩子反应了过来,一齐看向神女,再也不眨眼。
是啊,有什么可犹豫的。
“喂,那可是妖,”有人窃窃私语,拽住个小孩语重心长道:“等伤了的时候再害怕就晚了!”
“可我已经受伤了?”小孩举起枯瘦的胳膊,手肘膝盖血肉模糊,满是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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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痂。
话一出,西桐敏锐察觉到空气一滞。
随后看向祭坛的人越来越多,眼中或是怀疑或是信赖。西桐见状心里莫名松了口气,只要能让人暂时放下仇恨,洛平所求的和平就算踏出……
恰在此时,一个声音在脑内响起。
【检测到‘洛三客’发出指令,奖励使用中——】
西桐立马回头去看人,念头通达券是系统产物,这个世界里只有她自己可以指定专注内容,其他人要想使用,得在某一刻有非常强烈的念头才行。
在这种时候?
播报声出的瞬间,周遭的氛围忽然变化。
一道强有力的想法不知怎的闯入了所有人大脑,包括西桐,但这正好,也省得她再去问对方想什么了。
这是一句熟悉的话。
——如果人和妖不互相歧视,都能尊重对方就好了。
狂风暴雨扑面袭来,西桐不为所动,无声打量着周围人神色,这句话虽然也在她脑袋里转,但她向来只思考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可不想专注于一个祈祷似的句子。
不过,只要陷进某种想法,人的情绪果然就会改变,西桐看着不再吵嚷,不再那么害怕的人群,若有所思。
这些人本来就不那么坚定,现在又满脑子都是神女的话,脸上的犹豫逐渐消散,嘴一撇,纷纷收回视线,不再盯着洛三客,而是一齐看向西桐。
无数目光汇聚在一起,西桐长舒口气,叫人取来自己的佩剑。
电闪雷鸣之中,她慢慢拔剑,剑身黑得耀眼,映出她一双如火焰燃烧似的眼睛。
所有让人烦闷的事情终于要结束了,接下来可以专心对抗天雷了!
她一挥剑,赶退众人:“都下去,带底下这些人走。”
怕雷声太大,这群人有可能听不见,她还用自习室喊了一次。
【西桐】:喂喂?听见了吗,带人离开。
其他人一言不发,无奈看着西桐。
【于恰好】:走是没问题,但旁边那个人怎么办?
【西桐】:谁?恭王吗?
几人视线一齐投向不远处跪趴在地上那人,他身子收缩着,正微微喘气,看起来没多久活头了。
花见春提刀向前,刀尖抬起人的下巴,那张大半烧焦的脸就赤裸裸露了出来——还活着。
洛五言呛咳两声,沙哑道:“……你,你要做什么?”
“送你上路。”
话一出,洛五言的脑袋断了弦,本能咬着牙嘶喊:“你敢杀我……不许,我不准……”
刀尖落下,他无处可逃。
“你个疯子!”
血溅一地,连最后的话都散在风里,这下清净了。
没什么需要他们互通心声的事情,西桐干脆关闭了这个偶尔会让人尴尬的功能。
陆居水摸着下巴,咂舌道:
“我还以为你会觉得,让他就这么死了太便宜他了。”
花见春只是收刀入鞘,冷声道:“本就是一命还一命的事,那些太多余了。”
这时,一个人影从旁边绕了过来,是百厉,他死死捂住耳朵,指缝里有血流出,看来刚才推人那一下他也没讨到好。
花见春本想连这人一起砍了,但见对方比划,她神色逐渐复杂:
“你要带走这尸体?”
百厉点点头,又做了个烧火的手势,意思是他要亲自把这人烧了,以解心头之恨。
“你们可真有意思,主不像主,仆不像仆。”花见春冷哼一声,一刀碎了洛五言的心脏,彻底断了人复活的可能,这才将尸身留给百厉。
如此就算这人真找到什么秘法,复活出来的也只是一具腐朽肉身。
“好了,你们的事都解决了吧?快下去。”
西桐连连赶人,她旁观半天,已经连着挡下好几道落雷了,自打晋阶,她还没好好用过这具身体,收剑挥剑还需要练习,几招之下战意上涌,实在受不了还有人围在旁边了。
“为什么要赶人走?”洛三客明知故问。
“就说是……神女要对抗天雷吧,所以祭坛周围不能有人!”
48. 第 48 章
神女大人有令,三天内不得接近祭坛。
命令一出,不管是台上台下,所有围观的人都散去。
其实只要披上斗篷,这雷和雨就会停止,但西桐没有,这三天来她一刻不缓,始终剑尖朝天。
提及这么做的理由,什么为百姓多降一点雨,她作为神女是该有这种想法的,但首先她自认不是个称职的神女,二是作为西桐,她只想练剑。
每每有人出门换桶接雨,倾倒秽物,走街窜巷时,总能看到远处祭坛上雷声大作,这城这么大,但所有的雷都在往祭坛的方向劈。
只要长了眼睛都能看出来,是神女保护了他们。
被西桐赶走后,洛三客跟着其他人一起走,众人齐聚在破烂学堂里,望着颤抖的木板墙,面色都不太好。
于快意敲了敲木板:“这墙真能挡住雨?不等雷把我们劈死,你这房子先把我们砸死了。”
“我这里地处高地,积不住水,而且别看东西破,这可都用六十年了。”陆居水喊道。
“就是六十年不换才破的吧!”
雨夜里,忽有一人敲响了学堂门,木板吱吱悠悠发颤,像要力竭倒地了。
“诶诶,轻点、轻点,”陆居水连忙起身,一开门却看见是个眼生的年轻人。
正对着门的于恰好却来了精神,扬声道:“金掌柜。”
金掌柜撑着把油纸伞,笑着冲她点头。
他扫视了屋内状况,发出邀请:“你们有什么要事商量?”
“没有,只是我们人多,这里地方大。”
“既然这样,不如去我铺子里一坐?”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二层小楼,青砖瓦墙,檐角飞翘,连雷雨都被这一幕映衬得浪漫起来。
再回头看看他们坐的学堂,家徒四壁都是夸赞,不四面漏风不错了。
陆居水一拍桌子:“走!”
于快意瞪着眼睛看他:“怎么是你先走?这学堂不是你的吗!”
陆居水神色奇怪:“那我走,你在这里待着吧,好徒儿。”
半刻后,一行人浩浩汤汤冒着雨进了铺子,金掌柜甩飞伞上雨滴,为众人端上茶,道:
“前段时间我看学堂里有门生,热闹非常,如今一瞧,这学堂是不是需要翻修一下?”
“嗯,这……”陆居水口袋空空。
金掌柜已料到他的反应,直接道:“鄙人大字不识,唯一的优点是身上有几个钱,要是能让天下多几个人读书,我这钱也算花得值。”
一听这话,陆居水简直和人相见恨晚,恨不得连夜攀谈,另一边于恰好突然听到熟悉的词,被抛在脑后的记忆猛然回笼。
有几个钱……多读书……
她猛地闭上眼睛,面色惨白。
完了完了,只顾着祈雨醮的事情了,她怎么把这事忘了!
她举手,再没有之前离家出走和拒绝西桐时的勇气,颤巍巍道:“那个,金掌柜,你那钱箱……”
钱箱这词一出,有三人同时投来视线,看得于恰好头皮发麻。
“钱箱?”金掌柜重复着,眼中突然爆出光亮,“你知道钱箱去哪了?”
“……是我偷的。”
霎时,屋内陷入诡异的寂静。
赞赏、复杂、一脸茫然,人能做出的所有表情都被这群人演了个遍,最后还是金掌柜尴尬道:
“那,钱现在在哪里……?”
“被我花了,用来买剑,救孩子,和给那些小孩治病……”
话出,于恰好缩了缩脖子,不敢抬头。
她自己也知道自己错了。
良久,金掌柜叹气,蹲下看着于恰好:“这样吗,那我也没什么想讨回来的想法了,毕竟有些孩子身体里还流着我的钱。”
于恰好立刻抬头,其他人同样瞪大眼睛,仿佛遇见了活菩萨。
她急忙道:“这、这不好吧?要不我替你帮工还钱,或者我去别的城想办法赚钱还你。”
“倒也是个办法,”金掌柜看着后面于快意手忙脚乱朝他比划的样子,还是笑着将人婉拒了。
“不收你钱了,就当我心善做奉献吧。”
不过过几天得跟西桐说一声,钱箱不用找了,找来找去,居然是自己人下的手。
三天时间,西桐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精力,收剑入鞘,简单的净身诀出口,天雷察觉不到气息自动散去,连带着乌云一起消失。
失去了乌云,降雨诀自然失效,阳光再次回到云城。
西桐抬头望天,浑身酸痛,强忍倦意披上斗篷,头也不回走下台,一眼不看身后成群结队来感谢她的民众。
一把推开铺子门,西桐扫了一眼,空白的大脑没感觉哪里不对,径直路过了围在桌边等她的一堆人,上楼就寝。
陆居水一挑眉毛:“她平常就这样?”这么目中无人的吗。
洛三客饮茶道:“平常不这样,要是有精神,她一般会找人比试。”
这不是更目中无人了!
想归想,没人敢打扰西桐休息,正商谈学堂要如何改造时,忽然有几声间隔很长的敲门声传来。
金掌柜去开门,来客出乎意料,是个没见过的人。
对方一摸脑袋低下头,一副被推出来不好意思的样子,笨笨磕磕道:“那个,不知几位是否有空,我们有件事情想和你们讨论……”
金掌柜加重道:“你们?”
“嗯,有很多人等着。”
“这么多人都决定不了的事?我看看。”陆居水一挥衣袖果断站起,学堂都要被重修了,他这个先生也得砥砺奋进才行。
……
睡了整整一天后,西桐终于愿意抬起眼皮,在晨光中起身,思考自己身处何处。
对,她还要进宫找剑谱,因为没钱没人脉才来了云城,刚解决完祈雨醮……
钱和人!
视野中的红色数字逐渐清晰,西桐垂死病中惊坐起,立马摸剑下楼。
“金掌柜!我跟你说个事,你——”看见空空荡荡的铺子里,只有个小孩守柜台时,西桐险些以为自己一觉睡到几年后了。
她步子要迈不迈,蹙眉怀疑四周,指节终是叩了叩桌面,问:“我问你个事,这屋子里的人呢?”
小孩认得西桐,谁不认识神女?
他兴高采烈要人签名,得到了两个狗爬字后依然高兴,往后一指:“金叔走前说,您要是醒了,就去学堂那边找他,大家都在等您。”
学堂?他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西桐满心疑虑,知道自己只睡了一天后更想不明白,就算加上祈雨醮的日子一共也才四天,这么短时间他们不会整出什么幺蛾子吧?
不到四天就从进云城到抓住于快意再到对战恭王的西桐正在以己度人。
去学堂的路上,西桐忽然瞥见街边有一熟悉身影,这人在祈雨醮上还搞叛变来着,想来洛三客得到的信息也是他透露出来的。
她见人走得摇摇晃晃,伸手拦住人,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百厉只是垂着眼睛,踉踉跄跄向前走,直到撞到西桐了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前有个人。
西桐挨这一撞也分外吃惊,百厉不说身手矫捷,至少也该五感健全吧?
自己现在十二岁的身体,都到人胸口了,这么大一人站在这他就没看见?
百厉回神后,愣愣看着西桐嘴巴上下开合,自己脑袋里却没有声音,半晌,他才犹豫地指了指自己耳朵。
见状不对,西桐取来纸笔,落下四字:耳朵聋了?
字迹龙飞凤舞拈毛带墨,实有邻居家狗爬墙之姿,看得百厉心中愁绪烟消云散,只顾着解读象形文字。
半天,他接过笔回道:听不清了,你有事?
虽比西桐多三个字,但小了一半有余,字迹流水行云,写在那四个大字旁边观感立竿见影。
西桐:“……”
写哪不好非写她旁边。
——杀恭王是因为那位置本该是你的?
——我只是讨厌他。
——那你还抢剑谱吗?
——这是他要做的事,我不会做。
——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还没想到。
到这,西桐已经确定这人无害了,不说脸上心里都没什么坏心思,现在耳朵聋了嘴也说不出话,怎么都打不过她的。
她直勾勾看着百厉,忽然好奇写道:你有真名吗?就叫百厉这个怪名字?
这名字怪里怪气的,哪家父母会给孩子起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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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苦的名。
这次对面停顿的时间更长,久到西桐以为他要拒绝自己了,才看到人落笔。
——有人曾为我取名,明遥。
——看起来也不像好名字,你自己取一个?
——多余。
正主发话,西桐难得升起的兴致被打消,她没意思的抬腿就想走,却见对方又添了几笔。
——我听人说,你要找能进带你们进宫的人?
西桐点点头。而后咋舌,洛三客连这都说?
——你们可以去萧城碰碰运气,九公主正戍边萧城:,在她手下立功的话,说不准就能随君左右踏过大门。
西桐神色一凛,问:萧城离这里多远?
——有一月车程,边境之地,风沙掩埋。
交代完自己知道的事,百厉这才拍拍膝盖起身,盯着西桐看。
西桐知道他什么意思,看来这次又要让他逃了——不过是自己主动放走的。
心中思忖着萧城传闻,西桐低头前进,却在走到学堂门口时,误入了一摊阴影。
这阴影很大,还建在在学堂前面,西桐敢笃定自己从未见过这玩意,立马抬头想要反击。
却和披着斗篷的自己无意中对视了。
这雕像的每一刀都经过精雕细琢,料虽普通,但匠人手艺绝对不低,因此看人的这一眼格外真实,晃得西桐以为自己在照镜子。
金掌柜这才从雕像后跑出来,笑道:“怎么样?我们吸取了经验,这次给神女立个雕像,久而久之大家就记得神女的脸了。”
嗯……西桐总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这场面。
洛三客这时悄悄到她旁边:“现在的情景和你离开泽城那会儿好像啊。”
对,在泽城她还有个雕像呢。
凡人被立雕像会不会折阳寿啊?她就九年多活头了,再折她就夭折了。
“这个雕像还是……”
她刚要出口拒绝,陆居水却恰如其分补充道:“香火信仰这东西,顺手收点还是不错的,毕竟能提高人的气运。”
西桐没忍住问:“气运有什么用?”
“可以让你碰到更多奇遇,运气更好,说不准还能拿到遗失的古剑谱呢。”
那还是先别拆了,留下来吧。
见西桐决定不拆了,几个留在旁边准备继续雕刻的师傅都松了口气。
亏他们花那么大力气替全城人为神女塑像,这要是被人主动扔了,不敢想大家有多难过。
“对了西桐,”金掌柜忽然道:“钱箱已经找到了。”
“找到了吗?在哪里?”
“是于恰好偷的……所幸没来得及花出去,财物保管妥善。”
听到是于恰好偷的,西桐险些要叫人过来质问原因,但见金掌柜没什么损失,终是长舒口气。
“这些钱就当我借你的,你之后要走长路,带点碎银子足够应付了,至于钱,可以上钱庄里去取。”
说罢,金掌柜拿出纸,上面有李氏钱庄的印记以供打假。
这是张足有五百两银的银票,数额之大够人半辈子吃喝不愁。
手里拿到钱,西桐长舒口气。
这趟事终于了结,虽然横生了不少枝节,但也结了不少果嘛,如果她有足够的时间,她或许会选择在这里停留几天,和众人叙叙旧。
可她的时间不容浪费,既然目标达成,那就赶紧顺着找到下一个目标。
在此处和闻讯赶来道谢的百姓稍微叙一叙,到两只手都捧不住大家送来的织物饰品银钱时,西桐才打道回铺子。
临转身前,她看着金掌柜的脸,又忽然想起了自己问百厉的问题:
“金掌柜,你名字叫什么?”
金掌柜无奈一笑:“这么久了才想起来问?我叫金良宵。”
西桐点点头:“我会努力记住的。”
她会努力记住每一个人,和大家做出的贡献。
西桐深知是自己引来了雨,但要没有这群人,怕是念诀念到一半就会被人打断,那败得也太憋屈了。
曙光之中,西桐抱着能把她人淹没的礼物,微光照到脸上,倦意仍难掩,嘴角却是笑着的。
“那我先走了。”她转身,洛三客紧忙跟上。
49. 第 49 章
西桐感觉有点不舒服。
她侧头靠在车窗边,冬日冷风透过麻布吹进来,吹不凉她滚烫的额头。
马车已从云城出发快一月,大家的临别赠礼被她放到了车后木架上,如今她身上只有两把剑,还有张必须贴身保管的银票。
明明东西不沉,身子为什么这么沉?
她收回视线,把不适跟洛三客说了,这人立刻急了:
“你是生病了!”
西桐想想觉得他说得对,自己好像是病了,只是她从来没在晋阶以外的时候生病。
还以为身体素质都这么好了,她不会生病呢。
西桐仰着头吸鼻子,闷声道:“周围已经有沙子了,看地貌还有两三天左右能到萧城。”等到地方了看看有没有卖草药的,病一直不好也太难受了。
两人一直在车上坐着,唯一的消遣便是研究法诀和剑谱,现在西桐生病没法思考,洛三客也跟着无聊起来。
忽然,一道银光半闪不闪,几乎立刻夺走了他的注意。
洛三客看去,疑惑道:“你脖子上的长命锁……还会发光吗?”
西桐闻讯,手碰了碰冰凉的银锁,翻来覆去端详了几遍,都没看到什么光。
“看错了吧,这东西一直在我脖子上挂着,就是个普通的锁,不会亮。”
……的确,自打洛三客第一次见西桐,她脖子上就挂着长命锁了,只是对方一直披斗篷,很少有人知道她脖子上还有东西。
洛三客正以为自己看错了时,却见长命锁又闪了下光。
他瞳孔瞪大,外面风沙渐起,锁上的绝不是太阳反光——
那只能是锁自己发光了啊!
洛三客心脏都要停跳,崩溃道:“西桐!求求你了,检查一下这锁吧,我看着它一直在发光。”
“胆子真小,那我看看。”西桐随口吐槽,又捡起长命锁细细看了一番,从工艺到原料到花纹都看了个遍,仍是没看出来哪里能发光。
“你信我,我说的是真的。”
“你也不像敢说假话的样子。”西桐思忖片刻,还是松开了手,那被红线拴住的长命锁就在她颈间晃荡,回了原位。
再怎么说锁也是这身体自带的,擅自把人家东西扔了也不太好。
她咳嗽两声,嘟囔道:“没事,出问题了我会解决,伤不到你。”
“但会伤到你啊!”洛三客不明白这人在想什么。
看人又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靠窗吹风,洛三客简直跟被吊起来了一样。
既然这样,只能希望是他眼花了,那锁可千万别出事!
又过两日车程,这两天里长命锁时不时就要闪一下,看得洛三客大气都不敢喘,西桐倒是像个没事人,整日只顾着想包袱里食物还够不够吃。
风沙愈来愈大,看样子离萧城还有半日车程,夜里,她忽然道:“洛三客,你知道萧城的灾是什么吗?”
洛三客眨着眼睛好奇:“什么?”
“我不知道。”
两个人:“……”还以为你知道呢。
“我和阿婆走过不少城和村,”西桐边拆肉干边道:“每一个地方都有它自己的灾,比如树多木房子多的芦村大火不止,四季如春的青城暴雪连绵,我还没见过有哪个地方不受灾。”
既然如此,萧城的灾又会是什么呢?
西桐分好吃的,头也不抬递过去,可等了半晌都没有人来接。
“喂,洛三客,吃饭了。”还是没有回应。
西桐立刻握剑,提起警惕,目光死死搜寻周围,可不管怎么看,昏暗的马车里都只有她一个人。
她蹙眉大喊:“车夫?”
“诶,在!少侠可有何指示?”车夫忙不迭回道。
外面的车夫在,里面的人却没了?
西桐眯起眼睛细瞧,发现洛三客的坐位上有什么东西,用手一拈,是细碎风沙。
恰在此时,车外狂风大作,一举吹开了挡风帘,西桐赶忙遮住半边脸,视野中,漫天风沙扬起,透过重重叠叠的沙帐,皎洁明月正投下光芒。
月光难以照遍沙海,但仍有几处月光投下,其中一处里恰好有个踉跄前进的熟悉身影。
西桐神色一凛,忙叫车夫换方向,朝月光处前进。
待马车凑近,果不其然,这在风沙里独行的人正是洛三客。
西桐掀起帘子,大喊:“洛三客?快上车!”
闻言,洛三客缓缓侧过头,他身上脸上很脏,满是沙砾,裸露出来的皮肤还有擦伤,可在这危险的沙暴之中,那双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径直盯着西桐看。
“怎么了?”怎么用这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洛三客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车厢,硬朗的木头即刻唤他回神,他这才骤然惊醒,道:
“没、没有,我只是……只是感觉自己好久没见过你了。”
“这是什么话?快上车,我们还得继续往前呢。”
洛三客点头,飞也似地上了车,一刻都不敢多等,下一秒,一张他想了无数次的脸就凑到他近前。
西桐细瞧他的脸,啧啧称奇:“脸上全是沙子,还有几道擦伤,你这是怎么出去的?做什么了?”
“我也不知,只是一阵风吹过来,再一睁眼,我就到了个黑漆漆的地方。”
那地方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风沙似的东西在吹他,他不知道自己该向哪里走,也不知道自己喊出的话有没有人听到。
但他必须动起来,走总比留在原地好。
“我不知道向前走了多久,幸好有道光打下来,我才能看清周围,我还以为要死在这沙漠里了,”
说到这,洛三客感激道:“没想到走了片刻,你就来了。”
“嗯,谢我是应该的,壶里还有不少水,记得擦擦脸。”西桐向后一靠,觉得这沙子真是邪性,吹得漫天都是就算了,居然还能隔空把人带走。
脑袋烧得嗡嗡响,反正睡不着,西桐索性也不睡了,一晚上就盯着洛三客和窗外风景看,直到天明,沙暴将熄。
第一缕晨光照下来,西桐小心探出头,远远就瞧见了屹立在边境的萧城。
“到了,准备下车。”西桐平定心神,压下身体的不适。
马车顺利通过排查,找了条街停下,西桐立刻跳下车,长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她这股难受劲估计一半是病的,一半是马车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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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虽说整个萧城都建在风沙里,这城里的空气倒是意外新鲜,吸一口就浑身舒畅,哪怕是罕有人至整天下雨的山林都未必有如此好的空气。
西桐缓了一会儿,打起精神,回头想叫人,却见洛三客和旁边的马车夫死死捂着口鼻,一脸菜色,看着不很好。
“你们怎么了?”她蹙着眉,鼻尖微动,这里也没什么奇怪的气味,空气也正常,怎么他们是这幅表情。
“噗、咳,西桐,你不觉得这城里怪怪的吗,我怎么总感觉……母亲在那边冲我招手?”
洛三客神色越来越恍惚,金眸涣散,目光空洞望向远方,西桐跟着他的视线看去,街道尽头只有几个行动迟缓、身形奇怪的路人。
不等西桐问洛平在哪,就听旁边的马车夫“砰”一声下跪,对路边的石子磕头,痛哭流涕道:
“奶,是您回来看我了吗?奶,您小时候最喜欢给我讲故事了,我现在也有故事能讲给你,奶你听我说……”
西桐动作一滞,看看车夫又看看石子,没看出来这里有什么奶奶。
她赶忙抓住洛三客的袖子,生怕这人过片刻就要管野草野花喊娘。
“西桐,”洛三客要掉眼泪了,“我好像真看见我母亲了。”
“那你可能快死了。”
话一出口,洛三客找回了些许理智,他愣愣看着自己有些奇怪的胳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顺着他的身体往西桐的方向走。
他焦急道:“西桐,先等等,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什么?反正我没看见我娘我奶。”西桐装模作样扫视一圈。
“不是那个!你有没有觉得身体不舒服?神智很恍惚?”
“没有。”
西桐细细感受了一下,她觉得身体似乎更舒服了,神智更清醒了。
说话间,看人清醒了些,西桐松开手,然而没过多久,洛三客的神色又恍惚起来。
西桐似有所察,“你又看见长公主了?”
洛三客急道:“这次好像是真的。”
西桐松开手,“现在呢?”
“消失了,是幻觉……”
语毕,两个人对视一眼,都觉察到了什么事情。
西桐拽着洛三客的袖子往回走,另一只手扯住了马车夫的衣领,果然如两人所料,没过一会儿人就清醒了过来。
马车夫呆愣看着地上的石子,连汩汩冒血的头都忘了。
“这是幻觉。”西桐提醒道。
下一秒,一道高昂哭声要刺破天际。
“奶奶!奶啊!你不要走……”
西桐硬着头皮牵两人进了客栈,一进门便看掌柜上下打量他们,旁边柜台上还点着根蜡烛。
大白天的点蜡烛?
“住七晚,三间房。”
西桐给了钱,目光有意停留在蜡烛上,掌柜见状主动解释道:
“你们是外来的?唉,这就不奇怪了,萧城有能致幻的毒瘴,得燃烛才能使神智正常。”
西桐两人这才明白方才那一幕是因为什么,接着,她拨出一两碎银,伏在柜台上小声问:
“我听闻九公主在此处戍边,敢问掌柜的知道她现在在何处吗?”
50. 第 50 章
掌柜收起钱,小声回道:“既是戍边,自然在边境。”
西桐复又道:“前线?”
“只是道听途说,我又没上战场。”
“那有什么去前线的办法?”
掌柜头都不抬:“边关还未通知要招募士兵。”
西桐点头,随便把车夫放进个房间,就拽着洛三客开始商讨对策。
“此行前来是找九公主带我们进宫,”她靠在柜旁,提笔绘制萧城地形,这地方她在藏书阁地理志里看见过,画地图手到擒来,“既然她在战场上,那我们明日就启程去前线。”
洛三客听迷糊了,“不是没在招士兵吗,要怎么去?”
西桐奇怪看他,“偷偷跑出去。”
洛三客:“……”也是种方法。
这地方遍地是毒瘴,身边要是没有掌柜所说的蜡烛,一不留神就会陷入幻境,看街上人的反应,这幻境甚至还很真实,连洛三客都差点陷进去了。
但两人研究半天都没想明白,为什么西桐不受影响。
“不愧是神女大人。”洛三客感慨。
“这没关系吧,也不许再提那词。”西桐始终觉得自己是被误认成神女的,事情解决后,她不需要再冒认这身份了,那谁都不许再提。
洛三客缩着头噤声了。
研究不出东西,又到月上枝头时,洛三客回房歇息,此刻空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西桐一人。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桌上奇异的蜡烛还在燃烧,西桐抽了抽鼻子,不知这蜡烛是用什么做的,她不太喜欢这油腻腻的气味。
她端起小巧烛台,指尖万分小心去碰蜡身,入手是和气味相同的滑腻冰凉,怎么看都与正常蜡烛无异。
但里面绝对比正常蜡烛多些东西。
烛火在漆黑夜晚中摇曳,西桐将蜡烛推远,开了些窗缝,就着微风入眠,本以为会是一夜无梦,可一睁眼,她却到了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
四周一片漆黑,西桐站在这片空间里,本不错的方向感被黑暗蚕食,怎么都分不清前后。
她试探性迈出一步,忽然,一个白花花的气泡扩散开来,到了她手边。
气泡似一块水幕,上面不断滚动着各种画面,最终停留在一场沙暴之中。
紧接着是个熟悉声音:
“……只是一阵风吹过来,再一睁眼,我就到了个黑漆漆的地方。”
洛三客?为什么这东西会知道洛三客说的话?
而且这样子简直像是在明示她——你现在遇到了和那人相同的状况。
但不同的是,洛三客没有遇到这气泡。
西桐沉思,最终还是伸出手,可离目标还差两指距离时,气泡就化成烟雾恍然消失了。
一时间,整个空间里只剩下西桐一人。
不多时,又有道光缓缓亮起,将西桐从思忖中叫醒,这光来自她颈间,是那个长命锁。
虽然听洛三客说过两次,但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自己的长命锁发光。
光圈一闪一闪,仅能照亮她身前两步距离,但这也足够她看清周围了。
两步之内,有一把沾着血的断剑躺在地上,西桐走到剑旁,随之看见更多断裂的、沾染血迹的兵器,虽然沾了这么多污秽,空间里却一点味道都没有。
西桐拿脚尖拨了拨断剑,重而粗糙,尤为真实;她又用手捂住长命锁,到空间里一点光都没有时,她去碰断剑所在的地方——
什么都没有。
这么看,如果照着洛三客说的,在这片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一直向前走,可能再过不久她就能出去。
但是她的锁能照出来别的东西,这种情景可不多见,这还不好好看看?
西桐果断松开了手,任由锁光照亮周围,她一路向前走,边走边打量。
断剑断枪是这片空间里最多的东西,偶尔还能看见几匹倒地不起的马,和沾满血迹的盔甲。
正欲继续向前时,西桐余光忽然瞥见道惨白的人影。
她立刻握紧剑,小心翼翼朝瘫坐在马旁的人走去,越来越多的部位暴露在光下。
这看起来是个人高马大的士兵,但胸口不幸中箭,自胸部到大腿全是斑斑血痕,手无力倚靠在马身上,已然断绝了气息。
空中突然传来声音:“你是谁?”
西桐蓦得被吓一跳,但面上不显,开口反问:“你又是谁?”
那声音顿了片刻,接着道:“我有一愿望,若你能从此处出去……”
这么快就进入交代愿望的环节了吗。
“请告知城东林家,让姑娘另寻佳人,莫要再等。”
闻言,西桐要说的话在嘴里拐了个弯,她问:“你叫什么?我要传讯,免不了报上你的名字。”
这次等待的时间比上次更长,最终等来一声叹息,就在西桐以为这人要开口说名字时,却有一阵比长命锁更亮的光打了下来。
光芒之中,眼看自己的身体寸寸消散,西桐忙上前一步,可手从那士兵的身体里穿过,什么都没能抓住。
离开这片空间前的最后一眼,西桐瞧见了对方腰间破烂的香囊,除此之外,再无特殊。
寂静午夜,西桐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额间渗出薄薄冷汗,她的床铺靠窗,此时大片的月光透过窗棂打到她身上,皎洁的让人生不起一丝杂念。
她捂住脑袋,看了眼右上角的计数,方才在那片空间里时,专注时长居然涨了。
也就是说,这不是一场梦,那莫名其妙的空间和人是真实存在的。
既然如此,那城东林家……
夜深露重时,西桐捋好斗篷,提着烛台,顺窗户跳了出去,这事她不知道干过多少次,早轻车熟路了,但如今不需要再避着行人,而是可以正大光明走出去,一时间还有点不习惯。
街上行人稀疏,仅有的几个也都摇晃着身子,不知在向哪边走,西桐见人陷入了幻象,便将烛光递向前,半晌后,人果然回神。
刚从混沌的幻觉中醒来,这人还有点不习惯,只是愣愣看着身旁的烛火,什么都不说。
西桐很少做这种“闲事”,一时也有点不习惯,淡淡道:“我看你走路摇摇晃晃,是不小心吸入毒瘴了吧,以后就别——”
“多管闲事。”对方啐了一声。
……多管,闲事?
只见这句话说完,对方就一转身子要朝烛光外走,嘴里还喃喃着:“娘子……对不起,我来找你了……”
话音一落,他身子又晃荡起来,就这么隐入黑暗,再不回来。
西桐看着这一幕无话可说,她低头端详了会儿蜡烛,又继续踏上去林家的路。
这一路上有不少人身影摇晃,西桐不是没尝试过叫醒他们,但不论两个还是三个,醒来后都会骂她一句多管闲事,几次三番下来,西桐也就随他们去了。
城东林家,并不富裕,院墙黄土夯成,风一吹刮起细沙,院门早褪色得发白,门环铁制,在夜色中光得发亮。
但西桐至今没走过几次正门,这次也一如往常,她后退几步,轻巧落到墙上青瓦,步履挪移间,到了东厢房,透过纸窗可见隐约烛火,有人住在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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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屋中的人深夜未眠,还在房中踱步。
西桐落地,轻轻敲响了门,引得屋内人脚步一顿,窸窣声后,对方似乎拿起了什么,这才敢恶声威胁道:
“你是谁?速速离开,小心我叫人赶你走!”
“有人托我向你传话,他说:‘请告知城东林家,让姑娘另寻佳人,莫要再等。’”
听到这句,姑娘急了,连忙又问:“是谁让你传话?你在哪里遇见的他?”
西桐又把自己看见的破烂香囊和人说了,但没提那士兵已失去生息的事。
良久,一滴露水自草尖落,姑娘哑声道:“……谢谢你,我知道了。”
“没事的话,我便走了,”西桐刚要迈步,脑袋里却忽然闪过街上那些游荡的人影,终是没忍住,开口提醒:“姑娘想得开点,不要沉湎以前,丢了以后。”
说完,她加快脚步想走,生怕自己再被骂一句多管闲事,可夜风里却吹来了今夜的第一句感谢:
“……谢谢。”
西桐脚步几不可察停顿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与此同时,她颈间的长命锁也微弱闪了光。
回去路上,她又翻来覆去研究这把锁,依旧什么都没发现,可夜风却比白日还要舒畅。
这次入眠是真的一夜无梦,再也没遇到先前奇怪的空间,也没听到任何声响。
不算进空间那一次的话,这一觉对西桐来说堪称有史以来最优质睡眠。
一觉睡醒不仅头不疼脑不热,甚至感觉自己筋骨都更活络了,浑身上下是使不完的劲,整个人都新生了一般。
她收拾好东西,去敲洛三客的门,准备和人偷溜到战场上找那九公主,但门一开,门内门外双双愣住。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你脸色怎么这么好?”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在西桐看来,洛三客的脸色和昨晚那士兵快没差了,白得像鬼一样,眼睛下还挂着黑圈,怎么看都没睡好。
“我……我昨晚做了梦,”洛三客将人迎进屋,又把门关上,这才小声道:“我梦见母亲在桥上冲我招手,说她来接我了,让我过桥去找她。”
西桐总觉得自己在哪听过这故事,疑声道:“桥长什么样?河有什么特殊的?”
“桥险窄光滑,旁边有两人看守,下面的河我看不清,但有刺鼻气味。”
西桐反问:“你真不觉得这描述很耳熟吗?”
洛三客闷闷点头,其实梦中他也反应过来了,所以没敢上前,可母亲一直冲他挥手,就这么挥了一整夜,看得他心中愁苦,怎么都睡不好。
“不管这是梦还是幻觉,都要打起精神别上桥。”西桐再三嘱托,看外面天色愈亮,拍了一下洛三客的胳膊。
“醒醒,该走了,那些愁苦等找到你母亲遗物,和遗物说去吧。”
两人扫荡了两个房间里的蜡烛,有西桐在倒不怕陷入幻境,但要是中途不得不分开,这些蜡烛就得用来保住洛三客的神智。
幸好萧城这地方虽奇怪,但还认钱,有钱庄开设。西桐顺利取了二十两银,又买了两匹马,一高一低两个身影没带行李,很快通过排查,驾马出了城。
没了城墙阻隔,此处更是风沙连天,西桐在沙尘中喘不过气,断断续续道:
“据记载,胡骑自百年前就在萧城西北二百里之外与大雍将士作战,这百年间有胜有负,直至六十年前将战线推到了距萧城一百五十里处。”
“六十年前?现在呢?”
“不知道,书上没写。”藏书阁里又没有最近几十年的书。
51. 第 51 章
西桐抬头望天,指了个方向:“先向西北方向走,总能找到营帐的。”
两人驾马朝西北前行,洛三客是学过驭马的,一拉缰绳那些记忆就都回来了,但西桐没有,她只是看着洛三客的样子,有样学样。
严格来说,西桐没有任何学东西的天赋,驾马也只是踩在马上保证自己不掉下去,一路上连人带马越走越歪,看得洛三客气都忘了喘,只顾着教人怎么踩马镫拉缰绳。
所幸挑的马不烈,趔趄几步晃不下去人,风沙中,两人两马怪里怪状向前走,也是踏上了正轨。
四周都是沙尘,只能勉强看着太阳前进,到日上正午,西桐还在与马作斗争时,洛三客忽然道:
“西桐,快看,前面好像是营帐……有动静。”
西桐立刻抬头,顾不及身下躁动的马匹,两人对视一眼,一齐驾马向前。
可早就看见的营帐却始终和他们有段距离,察觉不对,西桐连忙扯动缰绳:
“停下,先别跑了!”
刚说话就被呛了满嘴风沙,沙尘之中一切声响都被掩埋,西桐还想再喊,可一扭头,却见有个人影缓缓从沙中走出。
这种地方哪还会有活人?幻觉无疑。
这还是西桐第一次看见别人口中的幻觉,她全神贯注盯着对方,先是一双易于行动的短靴,一身青色长衣,袖口挽起……
西桐无奈道:“阿婆,又见面了。”
在这里见到阿婆,总有种意料之内的感觉……
阿婆歪着脑袋朝她看,一言不发。
西桐叹了口气,“你是要拖我去奈何桥,还是有什么遗愿要交代?”
阿婆诚恳道:“希望你找到开天剑谱的下半卷,然后斩断禁锢活下去。”
“……这是我的愿望吧。”不愧是她的幻觉,说得都是她爱听的。
西桐拽马转向,压破手指在眼睑上涂了层血,轻而易举破了幻觉。
这幻觉的确是她心底最想看的场面,但她的执念也没那么根深蒂固,只是个风一吹就散的东西。
解决完自己的事后,西桐抬手遮住风沙,念诵法诀,跟着灵气指引找人。
灵气尽头,洛三客果然呆呆看向前方,手悬在空中,看样子想驾马前进,但顾及着什么,又不敢动。
西桐走到他身边,扯住了他袖子:“喂,醒醒。”
待视野中温柔和自己说话的母亲消失,洛三客这才大梦初醒,找回神智。
西桐看这样子,皱眉道:“不会有一天你也骂我多管闲事吧?”
别人骂就算了,洛三客敢骂的话,这趟旅程也是时候结束了,她自己一个人带着九公主和钱进京又不是什么难事。
洛三客连忙自证清白:“我不是,我没有……这是救人,才不是多管闲事。”
看人是真心的,西桐也不再多话,风沙里点不了太长时间蜡烛,能勉强前进全靠西桐发力。
不止走了多远,风沙渐止时,前路终于清晰起来,西桐一眯眼睛,发现不远处有个人正坐在地上,愣愣看向远方。
这人谁都不认识,便不可能是幻觉,还能出现在这种地方,那只能是不小心陷入幻觉的将士了。
两人翻身下马,西桐将缰绳交给洛三客,朝地上那人看去。
对方带着股草原特有的悍气,身形高大精悍,皮肤是风吹日晒的褐赤色,颧骨高突,眼窝微陷,可眼睛却空洞涣散。
“是个胡人,”西桐沉思,“也没差。”
看着对方满胳膊血污,西桐从衣服下摆扯下块布,想看看隔着布料能不能帮人解除幻觉。
一息,片刻,半晌,西桐看着那双眼睛仍没有聚焦,终是皱着眉丢掉布料,指尖戳上了对方较为干净的臂膀。
这次不过半会儿,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就有了精神,手指微动,面容恍惚。
“醒了?你是从哪边来的?”
闻言,胡人僵硬扭头,看见西桐的脸时神色一变,开口,叽里呱啦一阵她听不懂的外语。
“……”西桐侧头看洛三客,“你听得懂这人在说什么吗?”
“略知一二。”洛三客只在幼年宫宴上见过胡人,胡人的长相和语言都和他生长的环境有很大差别,宫宴后他来了兴趣,崇文馆不教蛮夷之语,他就下学后缠着母亲和先生边学边教自己。
都道孩童记性好,洛三客只学过那么一段时间,却记忆犹深,如今也能当个传话的。
他又让地上的胡人重说了一遍,聚精会神道:“他说:你是大雍的人?为什么要救我,怎么救的我,这是你们的巫医之术?”
西桐面无表情道:“救你是想问最近的战场在哪里,我们要找人。至于救你……用的是我独特的法术。”
洛三客点点头,美化了一下语言,传给胡人听。
但没想到话一出,胡人立马站起,面上愈发兴奋,嘴中囔囔着什么,还要去拽西桐的手,但被人敏捷躲过去了。
洛三客站到两人中间,细听胡人的话,脸上忽然五颜六色。
西桐看着奇怪,“他说什么了?”
“说,你既然不是大雍的狗兵,那就是我呼衍部的安答,可愿以巫医之术治疗中毒的将士,草原必以奶酒与肥羊重重报答。”
洛三客不愿意让西桐听到这话,这意思不是和云城那时候一样么,都是把西桐架在火上……
“可以啊,走吧。”西桐抱臂抬头,意为让人带路。
“怎么这就答应了!”这不显得他很自作多情!
“潜伏进他们阵营里是件好事,便于我们找人,也方便我们立功。”不然找到九公主了,对方不愿意带他们进宫怎么办。
“……说得也对。”洛三客转身道:“她同意了,走吧,回你们的营帐。”
看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胡人不知他们在聊什么,只好在旁等待,听到洛三客的话,他又高兴起来,说了一大堆。
看西桐好奇,洛三客继续传话:“他说,虽然你们很厉害,但不知你们是不是细作,请你们以腾格里之名起誓,永不背叛草原。”
西桐了然,当场对天发誓:“我以腾格里之名起誓,将行巫医之术治疗伤病将士,同时永不背弃草原,若违此诺,必遭天雷击顶。”
遭不遭天谴的,她不发誓也会挨雷劈,虱子多了不怕痒,多个毒誓罢了。
听到西桐说了个比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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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还毒的誓言,胡人大喜,立刻接过洛三客手中的缰绳,叫二人翻身上马,他来牵马领路。
有人领路,三人很快就抵达了粘稠的战场边缘,绕过兵器遗骸,胡人带他们抵达了位于所有营帐后方的大牙帐。
这牙帐比寻常营帐宽大数倍,毡壁由厚实的白羊毛制成,上绣简单纹路,一掀帐帘,有位魁梧胡人端坐主位,裸露的臂膀上满是刀疤,腰间弯刀刺目发亮,看得出是把久经沙场的武器。
此时这人正按着幅地图与人商讨着什么,见到一子弟带两个陌生面孔进来,难免提起警惕,厉声问话。
几番交流下来,他眼中愈发吃惊,上下打量西桐,却是没看出来这孩子有什么特别之处。
“他怎么了?”西桐不动声色侧过头,小声问。
“面前坐主位这个,是他们的左大当户,此战主将,刚刚得知你用巫医之术治好了他部中毒的将士。”
话音刚落,就见左大当户大马金刀地起身,走到二人面前,目光紧紧盯着西桐,用生硬的汉话道:
“你,真是巫医?”
西桐一抬手,顺着她的指尖看去,那带路的胡人正好端端站在帐中,她淡淡道:“你看,我把他治好了。”
“好!”左大当户朗声喝赞,随即叫人端来了温好的鲜马奶,沉声道:“既然已对腾格里起誓,那你从今日起便是左巫!”
西桐顺手接过马奶,鼻尖一嗅,刺鼻腥味直奔脑中,见左大当户正盯着自己看,西桐终是叹了口气。
算了,就当给这身体补点营养吧。
西桐身子向后一仰,将马奶一饮而尽,再起来时面色平静,似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股豪爽气势正合人胃口,左大当户抬手挥退他人,视线扫过帐外,天上太阳将落,此处只余他们三人,空气静寂,他语气连带着放缓几分:
“我会让人备好营帐,既为我部左巫,与寻常将士同帐有失身份,可远居未免显得你我不合。”
西桐不语,只静静听着,一动不动。
“这牙帐东侧有一毡帐,羊毛厚实,备好了干净兽皮,左巫若无要求,那里便是你和这位……”左大当户看了眼洛三客,随口道:“侍从的住处,放心,有我令在,无人敢擅闯。”
西桐这才微微颔首,淡淡道:“既如此,谢过大当户了。”
“你我兄弟一场,何来感谢!”左大当户哈哈一笑,又叫来两碗马奶递给西桐,语气压低:
“帐外有人巡逻,若是渴了饿了,直说便是。”
西桐听出了话里的威胁,她没有在这里久留的想法,拉扯几句主动道别后,两人循着指示回了大当户准备的营帐,将杂七杂八的东西全放到了矮木桌上。
“真难缠,”西桐不满,“还惯会造势的。”看起来没少威胁别人。
“草原资源吃紧,若不侵吞别族,死的就是他们。”洛三客叹气。
“幸好长公主把你送出宫了,你这种性子要是掌握个一官半职,怕是大雍将亡。”
空荡荡的毡帐中,说话声渐停,忽然,西桐指尖轻叩桌面,一声脆响引人注目。
“现在混进来了,也该进行下一步了。”
52. 第 52 章
她盘算着,接下来得打探九公主线索,顺便当个细作帮人赢仗,免得后面空手见人。
洛三客思忖:“可这里是胡人后方,想要找人,上战场来得更快?”
西桐想想,“你说得对。”
在后方坐着打听还是太慢,她得以左巫身份申请随军上前线才行,就是不知道那大当户会不会同意。
同不同意她都要上的,不行就偷溜进去,这事她又没少干。
虽说如此,能问还是要问问的,西桐落定想法,抬眼道:“你现在去找个巡逻的打听一下,说我们一路流浪过来,如今是来报仇的,问他见没见过一个看起来就气度不凡的女性上战场。”
天灾年间愿意上战场的是少数,女子上战场更是少之又少,九公主如果在前线,肯定显眼。
洛三客循话找了个将士,一番诉苦下来打消了对方疑虑,看向二人的目光甚至带上了隐隐同情。
西桐不知道自己在胡人心中已经变成了巫医世家天才少年父母双亡饱受昏庸皇室欺凌一路流浪至此的可怜小白菜形象,洛三客胡诌半天后扭头道:
“他们说两月前风沙不大时见过九公主率军作战,但不知为何,自从沙暴起来,两军仍旧交战,那九公主却不见踪影了。”
西桐一下直起身子,西戎胡人不知下落,萧城那边也没有个主将回城的样,两边都没有音信,这人在战场上还能失踪不成?
紧接着,洛三客又攀谈出点消息,转述道:“他们都怀疑是毒瘴发力,九公主杀害草原子弟太多,如今也受毒瘴侵扰,在战场某处闭上眼睛,去见黑山神了。”
“……”还挺有信仰,怪不得能信巫医。
见巡逻士兵满眼怜悯看着自己,西桐杵着脸淡淡道:“那何时方便带我去战场看看?我会治疗战场上中毒的将士的,且我怨恨皇室已久,早想亲手血刃了九公主,再不济也想看她落难,见不到她尸身,我这口气实在难以下咽。”
话一转达,士兵眼中变成了七分赞叹三分怜悯。
洛三客回头道:“他说最近风沙大盛,会遮蔽人和马的视线,不宜行军,需守好阵地等待时机。”
意思就是最近不开工呗。
外面天色渐沉,看西桐没有继续问话的意思,洛三客将人送走,一转身,却瞧见西桐盯着桌上油灯,看得聚精会神。
“怎么了?油灯有问题?”洛三客连忙上前,帘子一放,整个帐中就只剩油灯暖黄的光芒。
西桐抬眼看他,手指着晃荡的灯油,洛三客随之看去,有细碎白屑飘在油里。
“这是什么?”
“跟蜡烛一样的东西,起的驱散毒瘴恢复神智的作用。”西桐挑出一小块碎屑,指尖轻碾,“但这也不是蜡烛碎屑。”
这东西硬得像块小石子,火烤也烤不化,西桐丢给人查探,碎屑上还没有灵气。
可偏偏把它放进油灯里,就能解除吸入体内的毒瘴。
“算了,既然看不出是什么,先休息吧。”白白浪费时间在这怪东西上不是明智之举。
两人自觉分了地方,整个毡帐被一分为二,西桐占了一大半,洛三客占了剩下的角落,软兽皮披在厚羊毛毡上,再拿层兽皮作毯子,就是这西戎之地最普遍的“床铺”了。
洛三客在朗月宗时不是睡树上就是露宿野地,此时迅速接受了羊毛毡,倒留得西桐一个人辗转反侧睡不着。
不管逃荒的时候吃再多苦,阿婆也是不肯席地而居的,衣食住行都自有一套简易规矩,即便真在夜幕时分进了深林,那她也一定会带人继续向前,等到了下一个城或村再找床歇息。
……早知道就不那么规矩了,不然现在也不至于躺在羊毛毡上干瞪眼。
又翻了一会儿身,荒废了一段时间,西桐再也忍不了,当即起身,握紧手中剑,掀帘出了帐。
夜间沙尘不似白天猖獗,在这地方仰头望天,一时居然能看见满天碎星。
每个帐前都有不同数量的火把,借着火光,还有零散的士兵在营地里巡逻,夜色寂静,惟余火焰噼啪的破空声,盔甲偶尔相撞,也叫人心神安定。
这么好的景色,总让人想做些什么。西桐刚握紧剑柄,转身欲走。
却忽听身旁传来清脆而生硬的汉语:
“这么好的景色,总让人想做些什么,对吧。”
西桐面色不显,果断回头,身后是一个略低着头,看不清脸的士兵。
但听声音,这就是黄昏时和洛三客说话的那位。
“你懂汉语?”那为什么还要人传话?
“懂,但不多,”士兵仍低着头,似乎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左巫大人这么晚了,怎么还带剑出来?”
“睡不着,出来练会儿剑,”西桐实话实说,盯上了士兵腰间的弯刀,“你问了,是想和我比试一番吗?”
士兵没想到会转到这个话题,被噎了好一会儿,才道:“这漠中毒瘴横行,没了油灯寸步难行,左巫大人小心走得太远中了毒。”
“没关系,我会巫术。”
士兵顿了下,没忍住又问:“这巫术,到底是什么?”
“你好奇?”西桐目光从他腰间弯刀转到了模模糊糊的脸上,“那和我比试一番,我就在你面前展示巫术。”
良久,士兵才低头道:“没有大当户命令,我等不能私自斗殴,左巫大人怕是要失望了。”
失望,的确失望。
西桐失望地看着士兵,“意思是大当户命令就能跟人比试?”
“左巫大人若真想活动身子,可以在两日后的黑山节上与人比武,届时大当户会选取最勇猛的将士颁赐奖励。”
黑山节?
看西桐满脸疑惑,士兵身子更低,沉声道:“此处离黑山不远,大单于有令,要勤供黑山,左大当户便每月举行节日,以敬山神。”
“好节日,”西桐赞赏道,“都比什么?”
“赛马、骑射、夺刀。”
“……”能说她一个都不会吗。
但学是可以学的!比武这种事怎么可以错过,不管奖赏是什么,能提升实力才是最重要的。
西桐当即决定报名参加。
告别巡逻士兵后,她走到阵地最后方,目光所及全是荒漠,再无人烟,一轮浩大白月垂在天上,西桐缓缓拔出了剑,正欲练习,却有一人影走到身后。
“这是做什么?”左大当户抱臂问。
“睡不着,活动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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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那我来试试这大雍的剑。”他拔刀上前,和西桐对上了视线。
也瞧见了兜帽底下,那双燃着火焰的眼睛。
这火焰烫了他一下,可一个只有他腰高的小孩能做什么?
荒漠之上,战局一触即发,西桐率先动手,眨眼功夫,大当户颈间就一片冰凉。
是剑的触感。
迟钝的破空声这才到耳边,他还没反应过来,西桐就已到他身前了。
“承让了。”西桐回到原地,默默掂量着手中剑。
自打在云城练了三天剑后,她就一直找不到机会检验成果,现在看来,剑比声音先到,她开天剑谱的上半卷已有所小成了。
但仍需练习,不可懈怠,不知下半卷里有多少闻所未闻难以掌握的技法,她最好在进京前就完全掌握上半卷的内容。
“……好利的剑。”大当户喃喃着,但他忽然一笑:“可左巫为何不继续向前了?”
向前?那不就伤人了?西桐蹙眉,但看人一脸“你快动手”的表情,她终究没忍住,剑又前靠几分。
想得虽好,这一下却没动成。
大当户哈哈一笑,“说来这还是从你们那学来的巫术,只要吸纳什么灵气,果然再锋利的兵器也近不了我身!”
话音刚落,却见西桐剑不动,身子前倾。
就在离人只有两拳距离时,那层围在人身边的坚固灵气忽然散了。
!!!
大当户面色煞白,这下真吃了惊,连忙后退,感受到灵气再次护在身边时才找回状态,“这也是你们的巫术??”
“家传巫术,不教外人。”
闻言,大当户好奇:“真不教?”
又被西桐否了后,他也只是遗憾摇了摇头,“那左巫继续练习吧。”
这下四周终于安静了,无人看见的地方,西桐站得笔直,宛如一柄剑伫立风沙里,剑芒每每挑动,功夫都更进一步。
即便从萧城出来了,那股神清气爽的劲也还在,借着劲头,西桐一连练到月亮高悬才回帐,帐内灯火摇曳,洛三客还在熟睡,她念了遍净身诀扫清浊气,这次终于成功入眠。
只是净身诀威力好像变大了,不止带走了浊气,连身体的乏意都一扫而空。
再睁眼时,西桐浑身是劲,一伸手却不见五指。
她又到了那片熟悉的空间。
西桐轻车熟路翻出长命锁,等到锁光响起,照亮前路,她看见了上次倒在马旁的士兵。
空中没有声音,西桐想了一会儿,率先开口:“话我帮你带到了,那姑娘知道了。”
话音一落,西桐脖间的锁光忽然大盛,晃得她没忍住闭上了眼,面前的将士和马正是在这瞬间消失的,光芒变弱时,留给西桐的是一条继续向前的路。
西桐一挑眉,顺着路继续前进,很快到了个熟悉的毡帐附近。
这营帐要比寻常帐宽大数倍,是谁的再好认不过,西桐绕了一圈,在帐后方找到了郁闷的左大当户。
空中恰在此时传来声音:“这新来的左巫未免太怪了,我怎么才能赢过她呢。”
西桐:“……”
依据先前那将士的经验,看来这次也是要她帮忙实现愿望。
53. 第 53 章
西桐一琢磨,觉得这愿望也不是不能实现。
他试着拍了拍人的肩膀:“能听见我说话吗?”
这活着的左大当户果然和那已死的将士不同,西桐只轻拍两下,人就回头了。
只是眼中空洞,不知看向何方,就算西桐站在他面前,这空间里也只会一遍又一遍喃喃着“胜过左巫”。
……刚才没看出来,这人心里执念居然这么大。
西桐将人拽起,往人手里塞了把剑,道:“你现在来打我,保证能赢。”
这愿望简单,她放点水就行了。
可下一秒,第二句话紧接而来:“她到底用的什么办法,居然能破开我拼命学的巫术……我要继续练,让她再也破不开我的防御。”
“……”人长得大,心眼挺小。
西桐淡淡道:“太厉害了,大当户真乃奇才,此时出剑不仅能胜过左巫,还能拉开距离,让她再也破不开你的屏障。”
闻言,对方终于抬起头,手臂僵硬行动,软绵无力刺出一剑。
西桐立刻坐倒,长吸口气:“太厉害了。”
“呵呵……我果然是此营最骁勇善战的战士,即便是巫术也要败于我手!”
几声大笑后,左大当户带着他挡路的牙帐消失,西桐捡起剑,面无表情继续前进。
又一个人消失后,西桐手中长命锁光芒逐渐变强,能照亮更大的范围。
她在这片黑暗中走着,经常能遇见或站或坐的士兵百姓,每遇到一个人,这人的愿望就会传到西桐耳中。
想要变强她就传授人剑法,想要吃饱饭她就以左巫之名应下,承诺第二日会送饭去;想要孩子平安,她便告知近一周没有开战,将士们没有死伤,想要家人团聚……
这个还真做不到。
毕竟生死有别,她也不能让活人死或者让死人生,那就不是巫术,是邪门了。
这么数过来,一路上实现了两个人的愿望,应下了五个人的承诺,正当西桐卡在家人团聚这走不了时,长命锁忽然闪着光,照出了别的路。
西桐眼睛一亮,忙踏上新出现的路,随着光芒指引,看见了个熟悉的身影。
瞧见那背对自己坐在店前的人,西桐一下顿住,回忆了遍自己究竟在哪。
她现在不是在萧城西北的荒漠里吗?不是在胡人的毡帐里吗?
为什么于恰好会在这里啊!
西桐头疼地走了两步,靠近于恰好时,四周传来了熟悉的心声。
“那些声音……如果……我也能当大侠的话……可我真的行吗?虽然怀疑,但还是好想去做……”
西桐蹙眉一看,于恰好膝上是个话本,谁给她的都不用猜,除了金掌柜还有谁这么闲。
西桐点了点话本,她帮了这么多人,现在也知道了,这空间里的死人只会重复遗愿,活人也都不怎么聪明,只能听懂最简单的话。
她看着那双涣散眼眸,鼓励道:“想做就去做,少怀疑自己。”
许是听到了朝思暮想的声音,于恰好得到肯定,缓缓点头,目光虽涣散,动作却坚定起来。
消散前,她转身朝店里走去,空中响起声音,念诵着西桐方才随手点的话本内容: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解决完于恰好的事情,面前这条路还遥遥看不见终点,西桐正要迈步,忽有道奇异的光打了下来。
西桐看着自己的身体和上次一样慢慢消散,她不急了,反而回头望长命锁照出来的三条路,思忖着下次再来要怎么办。
片刻后,黑漆漆的毡帐之中,西桐睁开了眼,她生物钟一向很准,知道现在天色尚早,一掀起帘子,果然就看到了这漠上盛烈的日出。
晨间时分,营地里已经动起来了,巡逻士兵数量肉眼可见增多,不远处圈出来的比武场上已有人在练习骑射,驾马之术是草原人的基本功,一日不练便浑身难受。
西桐站在热热闹闹的营地里,想起了自己昨夜答应过梦里那人的早饭,便等了一会儿,找到了昨夜的胡人士兵。
“多给人分点食物?”士兵再三确认,语气有些不可置信。
“有什么问题吗?”
士兵摇头,赞叹道:“这倒没有,只是左巫您隔着一里地却能知道人有没有挨饿,巫术还真是神奇。”
西桐回帐时,已经有人把早饭送过来了。一顿饭落罢,她颈间长命锁忽然闪起光,对一下时间,看来是梦里许愿的那个胡人吃完了饭。
洛三客看了半晌,问:“这长命锁忽闪忽闪的,真没危险?”
“目前没什么危险。”不仅能帮忙照亮空间,还能告诉她愿望已经完成,虽然奇怪,但确实是个好帮手。
而且每次长命锁亮起的时候,她都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和第一次进萧城,闻到空气中的毒瘴时一样,莫名的浑身舒畅。
闻言洛三客更是莫名其妙,但不等两人再聊下去,一个熟悉的士兵就站在帐外喊:
“左巫大人,将士正在为黑山节做准备,您有空的话,要不要看一看?”
看,自然要看。
“等等,我们不是来打听九公主下落的吗?”洛三客连忙拽住人的袖子,小声问。
“到最后都是为了练剑,”西桐绷着脸训诫道,“参加黑山节和找人是一个结果。”
“……”真是服了这人了。
此时场上正有数名西戎人热火朝天训练,看大当户特封的左巫来了,还四处好奇张望,一士兵忙不迭牵来匹马。
这已是此地最矮的马,可仍比西桐身子还高,怎么看都不像能骑的样子。
士兵和洛三客交流着,想要劝人小心,但两人一不留神,西桐自己先爬上马了。
她想着不久前洛三客教自己的姿势,缰绳一甩,策马向前:
“驾!”
烈烈漠风中,身披黑斗篷的小人驾着匹通体漆黑的马,勇往无前踏过风沙,这情形居然莫名和谐,只可惜苦了后面追着马的两人。
“西桐,你先停下,万一出了意外——”洛三客话刚出口,就看前方马上的人手臂有了动作。
他还来不及高兴,一抹寒光就出现在了眼前。
这不是要停下,是要练习马上剑术。
“西桐——!很危险啊!”
“瞧你说的,”西桐终于舍得回头,随口道:“我现在只感觉浑身舒畅,有使不完的劲。”
她一甩剑,剑尖处居然带起阵烈风,四周的灵气闻讯而来,这一瞬间都在她剑下汇聚,是从未有过的情景。
连西桐自己都没想到会出现这种场面。
她这具身体早就死了,现在还活着当然会被天地排斥,连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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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她身边永远都没有灵气聚集,先前都是靠洛三客的法诀才能勉强使用法术。
可现在,她的剑上却盘绕着灵气……?
这奇迹的一幕登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四周练习的胡人纷纷停马驻足,就连不远处帐中的大当户都投来了视线。
很快,有人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声调,这声像冷水入油锅一样,瞬间激起了无数胡人的赞同。
“……他们说,这是巫术。”洛三客不知何时找了匹马,此时终于追上了西桐,连气都没喘匀。
“巫术……”西桐小声重复着这词,难得笑了,“我要真会这巫术就好了,先给自己施点法,好顺利练剑修炼成仙。”
她放下手中的剑,灵气随之消散,片刻后道:“这地方才是有巫术吧,自打进来,都遇见多少奇怪的事情了。”
洛三客深表赞同。
一日练习过后,西桐已熟练掌握了驾马和夺刀,只差个完全瞄不准的骑射要练习。
“哈哈,不过就凭你现在的实力,你也是我营骁勇善战的好战士了!”大当户夸赞道。
西桐一见这人就不由自主想起梦里的情景,她扯了扯嘴角,道:“比不过左大当户。”
果然,听到西桐这么说,这人仰天大笑几声,利落回帐了。
洛三客站在一旁,仍是担忧的看着西桐:“你以前碰不到灵气吧,现在真没事吗?”
西桐肯定道:“没事。”
这是她自己的身体,她比谁都清楚。
一天的练习下来,身体空前疲乏,黑漆漆的毡帐中,惟有灯火长明,西桐仍占据着大半角落,心神却不安宁。
不出意外,她又来到了那片空间。
她现在已经摸清楚了这地方的一些规则,比如活人和死人都有可能出现,每个人说的话都是他们的愿望,只有实现愿望才能继续向前走……
但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西桐蹙眉,径直无视了另一侧她实现不了的“家人团聚”,转头奔着于恰好留的路走。
这次道路尽头,出现了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
他正坐在小巷口,望天盘算着什么,眉间要皱成山。
少年张嘴,空间里随之传来心声:“没钱了,好饿……要不要接下那单呢,那可是京城的人,只要成功就……”
闻言,西桐顿在原地,上下打量着面前人。
还真不是她的错觉,她从第一眼就觉得这少年有点像某人,现在细打量越看越像……
西桐尝试开口:“身手足够,又做好准备了,那就去。”
“可传言京城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唉,好饿,好想要钱,好想护送人拿到钱……”
“那就去,”西桐道,“京城还有不少点心铺粮食摊,护送一趟的银两足够你买大堆的点心粮食了,不然也是死。”
这次过了好久,对方的声音终于有所松动。
“对,不然也是死……这就去……”
少年喃喃着,望天的眼神逐渐聚焦,整个人也随巷口慢慢消失,不知从何而来的甜香味中,西桐看见了条继续向前的路。
然而她刚要迈步,却听遥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呜咽。
若是有人在哭就算了,但那呜咽不像人,更贴近某种动物。
西桐脚尖一转,小心朝哭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