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7. 照顾
这一段路并不长,二人一直跑到监狱大门口才停下。
“刚……刚,真的有蛇吗?”雷吉尔气喘吁吁地问。
庄淳月也撑着膝盖气喘吁吁:“我以天主的名义起誓,谢天谢地它没有咬我。”
她脚踝发软,药物的作用缓解了脑袋的错位感和关节酸痛,还带来了满头的汗,唇色发白,雷吉尔看着她这副样子,勉强相信了。
“好了,进去吧。”
没有证据的雷吉尔也懒得深究,把她推回囚室就上了锁。
进到囚室那一刻,庄淳月再不掩饰厌恶的情绪,真是上刀山下火海都比身边出现个男人令人有安全感。
要是港口有船,她一定毫不犹豫把木刺钉入雷吉尔的太阳穴,借着暴乱夜色的遮掩跑到船上去。
可惜港口的渡船并未过夜。
躺在吊床上,庄淳月整理着眼下的情况。
医院有个变态医生坐镇,囚室又换了一把锁,那她还能从哪里逃走?
白天没人的时候,庄淳月已经把囚室的各个角落检查过,除了入夜会上锁的大门,没有任何可供成年人进出的通道。
或许岛上有其他可供她藏身的地方,在港口有船的时候,她就在外边躲起来,再及时溜到船上去……
想着想着她睡了过去。
第二天,庄淳月终于可以出门服苦役。
囚犯生病了可以待在囚室,但不会得到食物,她也要节省一点钱,而且晒一下太阳对她的身体很有好处。
这时候没有囚犯会故意捣乱,大家都得挣一份吃的,庄淳月只埋头安心干活就是。
明媚的海岛日光下,她的精神也好了许多,很快自己就想开了。
殖民地监狱就是那么乱的,随时有意外发生,她该像淡忘阿红的死一样,不必再去回想那场侵犯,以后还会遇到更多这样乱七八糟的事,早晚见怪不怪。
可惜庄淳月力气小,搬砖慢,旁边的黑人女性胳膊是她的三倍粗,吭哧吭哧地把做好的砖摞在一起。
做完自己的,她会把庄淳月身边的泥坯抢走了,让她不得不重新去扛搅拌好的泥浆,大大拖慢了速度。
这样下去眼看她要完不成数量,届时只能祈祷谁突然暴毙,从死人手里抢东西吃了。
正发愁,雷吉尔突然招呼她:“洛尔,你过来。”
她抬起头,将落到脸颊边的发丝蹭开,深一脚浅一脚踩过泥地走到他面前。
“你负责给这里的女囚计数。”
这是一份美差,平常都是修女罗珊娜的差事,为什么这好事突然落到她身上了?
庄淳月没有多问,坐到了木桌前去。
罗珊娜就是那位给典狱长写情诗的修女,她因为在水井投毒,害死了半个修道院收养的孤儿被送到这里来。
即使是犯罪,国家亦无权开除罗珊娜的教权身份,囚犯们都戏谑地称呼她为“地狱修女”。
此刻被抢了差事的她并没有什么抱怨,只是低头坐到了庄淳月原先的位置。
黑女看到她坐近,把半湿的泥团匀了一点给她,殷勤地像伺候曾经的白人小姐。
即使在监狱,白人的肤色也跟照妖镜似的令黑人害怕。
庄淳月见得多了,并无不平,从容坐在破旧的木桌前,接过罗珊娜的活计。
摸着手里的铅笔,她有种又坐在大学教室中的错觉。
能在国外大学接受精英教育,庄淳月无疑是华国女性中凤毛麟角般的存在,她本该有一个光明的前程,拥有自己的事业……
一桩命案,全毁了。
她的人生到此就成定局了吗?
不,远远还不到投降的时候。
“嗨!黄皮,你要是敢记少了我的数,晚上回去我可不会放过你!”
是那个抢她泥坯的黑人女性在说话。
庄淳月左右看了看,原来是雷吉尔已经走了,这女囚才趁机威胁她。
“我可以干脆不记,让你直接饿死。”
来这里第一天庄淳月就知道,软弱的人只会被变本加厉地欺凌,她不会被任何人威胁住。
黑人女性紧紧握着拳头:“你一个黄皮,应该在来的时候就丢到海里喂鲨鱼去。”
庄淳月怜悯地看着她,不明白怎么其他人种帮着白人把其他人踩成下等人,她只说:“不必我去,你们祖祖辈辈从非洲出来的时候已经把鲨鱼喂得够饱了,”
泥坯被狠狠摔下,发出沉闷的一声。
脑子简单的女人被怼得不知道,只能怒摔手上的东西表达愤怒。
庄淳月继续消遣她:“海里的鲨鱼吃得都带上非洲基因,你要跳下去,说不定它们还当你是同类,驮着你回非洲大陆去。”
“哈哈哈——”
庄淳月的话引起一阵哄堂大笑。
黑人女性败退,嘴里叽叽歪歪说的不知道是西班牙语还是什么。
旁边的罗珊娜则低头脱着泥砖,一言不发。
在分发食物的时候,雷吉尔又从山坡上跑下来,从同事手里接过了分发食物的差事。
一片干硬的面包伸到庄淳月眼前。
庄淳月想接过面包,他却移开手,那片面包只是在她眼前扬了扬,示意她的嘴追上去,用嘴叼住。
原来这就是代价,要她像狗一样被他逗弄。
庄淳月不去看那片面包,反而盯着雷吉尔看,一味假装智力丧失,看不懂他的意思。
后面等待发饭的囚犯虎视眈眈,有嘴欠的已经对这对“情侣”调情的行为发出了“问候”。
雷吉尔发现她意会不到,只能作罢:“傻女孩,这只是一个玩笑。”
谁要跟他开玩笑。
庄淳月恶心坏了,因为这个小小的举动,其他人只怕已经将他们的关系猜测得肮脏无比,此刻她的心情像黏腻潮湿的鼻涕虫扒着腿滑了下去,膈应得厉害。
但再恶心,庄淳月也要吃饭。
这里是圭亚那,哪个不是臭名昭著,名声远远没有面包重要。
她接过面包,一言不发地找了个角落。
但这面包实在难吃,粗糙得揦喉咙,庄淳月自小养尊处优,即使身为留学生,也有帮佣帮她准备中式菜肴,要习惯这种面包还需要时间,
“或许我该给你点葡萄酒,可怜的小猫。”雷吉尔分完面包,径直坐在她身边。
庄淳月噎得越发厉害,敲着胸口借势翻了个白眼。
此时山坡上出现了两个高挺的影子。
贝杜纳穿着一身卡其色的半袖外套,工装五分裤下是格纹长筒袜子和一双皮靴,手插在裤兜里,风吹动头发,惬意得像在度假。
阿摩利斯仍旧是军装,扣子扣到了领子上最顶上一颗,笔挺的制式服装在海岛灿烂的景色如一株矗立的冷杉,没有一滴汗。
他手持望远镜观察海岛四周,然后,望远镜就定格在某一个方向。
镜筒画面里,是雷吉尔拉着那个东方女人坐在他身边,两个人已经越过了社交距离。
手指扭转着镜筒的焦距,镜头定格在那张脸上。
女人正低着头,侧脸柔美,鼻梁不高,鼻尖微翘,她静静地听着男人凑在她耳边说话。
阿摩利斯怎么记得——她已经结婚了。
不过要在这个生存,结不结婚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不再看,将望远镜交到贝杜纳手上,脱了右手上的黑色皮革手套,修长白皙的手掌泛起一片通红,掌心的薄汗泛着盐粒一样的光。
贝杜纳眉梢抬高:“您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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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也会觉得热了?”
他并不觉得热,只是手指时常有一种还在那艰涩之处的错觉,那似乎是身体里温度的残存,久久挥散不去。
很快,贝杜纳也在望远镜中注意到了坡下角落里的狱警和女囚。
东方女人低垂的眼睛里像酿着醉人的葡萄酒,贝杜纳领会到了那种与西方女人迥异的风情,婉约隽美,让人想和她安静地待一个午后,而不会去想上床的事。
他忍不住替她可惜。
她适合生活在水草丰美的地方,一日一日临水自照,在人类造访之时突然惊走,只留下花朵上散落浅浅的星芒。
“乖女孩……”
雷吉尔浑然不知长官在看,毛茸茸的大手在庄淳月下巴轻抚,像抚过柔润细腻的胡桃木。
庄淳月顾不上吃面包,赶紧把下巴扭开,一个冷战抖落满身的鸡皮疙瘩,“雷吉尔先生……”
“你先听我说。”
雷吉尔低声说出了昨晚就打算说的话:“我可以每天免费给你吃的,只要你愿意做我的秘密情人。”
庄淳月立刻起身后退了几步,说道:“先生,我已经为这份食物付出过劳动了。”
可说这个有什么用,难道她不用吃下一顿了吗?
一个狱警要为难她简直轻而易举,这一回庄淳月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你的钱怎么来的,还不是卖身挣来的,找囚犯当靠山可不是聪明的做法,”雷吉尔扯着她坐下,“听着,你不愿意给一个人睡,那就得几个、几十个人一起睡,那些人连避孕套都没有,孕妇在这里可不会得到豁免。”
雷吉尔说的并不是假话,要是没有弗朗西斯的交代,这个女人来这里的第一天就站不起来了。
但他愿意为这个黄种女人铤而走险,他将此称之为爱情。
庄淳月低着头,认真考量着此刻得罪雷吉尔要付出的代价。
山坡上的两个人将方才的景象尽收眼底。
贝杜纳感叹一声:“看来这个女孩已经在这里遇见了她的爱情。”
阿摩利斯只记得那个狱警歪斜的帽子,还有旁逸斜出的头发,连制服都沾着脏污,他的行为和大肆踩踏一边被人精心维护的花田没有区别。
“卡佩阁下,您就这么走了?”贝杜纳看着身边离开的人。
“还有工作,让各区区长去办公室见我。”
“我以为您今天没有工作呢……”
阿摩利斯没有回应,坐上了身后的汽车。
车门关上之后,他才垂目去看军裤之下——塞纳河淤堵一样的烦躁,将档位挂起,狠踩下油门,引擎轰鸣,车轮在地面狠狠摩擦出黑烟。
贝杜纳抱着手臂目送黑色的汽车呼啸离开,若有所思。
上司能走,自己可不能坐视不管,毕竟肩上还担着总督秘书的交代。
坡下,雷吉尔仍旧在引诱着庄淳月:“今晚记得来找我,我再带你去一次‘医院’。”
庄淳月当然明白他一定不是带自己去真正的医院,正准备斟酌着话拒绝:“我——”
“雷吉尔!”
远处山坡上有人在喊,打断了她的话。
雷吉尔看清人,赶紧站起身,朝副典狱长所在的坡爬上去:“贝杜纳阁下!”
“你有调动,去灯塔守着吧。”
“为什么?”
成天一个人待在那间窄小的房子,和囚犯有什么区别?
贝杜纳笑着说:“那边缺人,我正好看到你,那边清闲安静,不用管理苦役犯,你没事也可以读读书。”
“可是贝杜纳阁下……”
“没有可是,现在就去,把监狱钥匙给我。”
雷吉尔往山坡下看了一眼,交出钥匙后极不情愿地离开了。
8. 围攻
庄淳月一直在观察着坡上的情况,见到雷吉尔腰上那串沉重的钥匙交出,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似乎他把看守监狱的差事交出去了。
庄淳月长舒一口气,他没有钥匙,是不是意味着今晚不会见了,自己算不算逃过一劫?
正想着,那位贝杜纳长官看向坡下,笑着朝她脱帽致意。
庄淳月也认出了他——交接囚犯时出现过,岛上的头号人物之一,这座岛上的副典狱长。
这位副典狱长是个典型的上层法国人,生活顺遂才能养出的松弛感,乐意向所有女士展现他的绅士风度,让女人注意到他并对他产生好感。
可惜庄淳月不会,能在这儿当长官,手腕绝对良善不了。
她只是点头示意,继续低头吃自己的食物。
这座岛上都是罪犯和比罪犯更凶狠的管理者,她对男人充满戒备,就算这位副典狱长现在真帮了自己,难说没有别的目的。
从雷吉尔说当他的秘密情人,还有之后那些话,庄淳月就发觉自己来的第一天就该出事,但应该是有人交代了什么,她才会到现在还算安然无恙。
似乎……有人已经预订了她,而雷吉尔是想当一只偷吃的老鼠。
至于那人是谁,庄淳月现在还没办法知道,不过按照这样猜测,难道他现在还没到海岛上?
越想越奇怪,又或是她真想多了,没出事只是她尽力在避开危险。
一切都是毫无证据的猜测罢了。
庄淳月呆滞地咀嚼着面包,可这顿并不美味的午饭吃得并不清闲,修女罗珊娜又坐在了她的身边。
“看来所有人都在为你着迷,难道你是撒旦派来的?”
她回过神来,对上一双乌沉沉的眼睛。
回想起那首炙热的情诗,庄淳月实在难以和眼前人联系在一起。
罗珊娜的脸上没挂一点肉,但五官依旧能看出曾经肌肤丰盈时的美丽,纤细的体形用干枯来形容更合适。
她像一株脱水很久的植物,看到她,庄淳月就能看到自己未来的样子。
伸长脖子把干硬的面包咽下,庄淳月才不紧不慢地说:“你都在撒旦岛了,还会害怕撒旦?”
罗珊娜笑着说道:“你知道的,所有人知道了您和雷吉尔的关系,以后一定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而且还会有别的好处……”
庄淳月视线并未一直在她身上,而是看向远处。
“我只是有点替你担心,毕竟法国男人都不长情,他不可能带你离开,要是你失去了这层庇护,那些不满的人会像鬣狗一样把你撕咬地骨头都不剩,你知道吗?”
庄淳月想问“那你呢”,但又觉得跟一个毒杀孤儿的人说这话没甚意思。
见她无动于衷,罗珊娜继续说:“不要说这里的白人,就算是黑人都容忍不了一个黄人来管理他们,你冒出头来,以后会很危险。”
在庄淳月重新看过来时,罗珊娜补了一句:“我不是歧视,只是好心提醒你。”
回答罗珊娜的是她曾经拥有过的计数本。
庄淳月翻开她上午计数时新绘的表格,不咸不淡地说道:“那我也好心提醒你,你的记录做得太差,到处都是夸张错漏的数据,所以我更新了一下表格。”
罗珊娜没想到庄淳月会突然和她提起别的事。
她神情仍旧平淡,“哪里出错了?”
“非常多错漏,首先一个人类不可能单独完成500块砖的任务,你记了那么多,到时候总数不够,肯定会从别人的数量里扣,”庄淳月耿直地点出那些浅显的错误,
“特瑞莎的数量也不对,她前天脱了200块砖,但你只记了150个,这本是一份非常简单的工作。”
“是吗,大概是她跟我说错了数量。”罗珊娜语气淡淡,仍旧不放在心上。
“原来白人比别的人种聪明在更会推卸责任上。”
庄淳月合上计数本,不想跟装傻的人浪费口舌。
罗珊娜不习惯表露情绪,在不受庄淳月待见之后,她老实说道:“是我的错,我真该向你好好学习。”
说着接过计数本仔细看自己的错误,扣在硬纸板上的指尖发白。
庄淳月看着她瘦削手腕上的骨刺愈发突出,一声不吭。
这种表面大方友善,实则明里暗里搞歧视的白女,她在大学里见过很多。
到晚上,特瑞莎才凑到庄淳月身边,“你真的和雷吉尔先生交了朋友?”
庄淳月摇头,强扯起嘴角:“难道和我联系在一起的只能是那种事情了吗?”
“所有男人脑子里都是这件事,何况这里汇聚了全世界最糟糕的男人,是道德的低谷。”特瑞莎遗憾地说道。
“他们是你出门在外、走夜路、吃饭睡觉都要避开的男人,是忧虑安全的来源,他们伤害你的方式大多是索取性,只要沾上就只会传出桃色新闻。
性,是你对他们唯一有用的价值。”
庄淳月听完只能沉默。
好在当天晚上她那间囚室的门安安静静,庄淳月没有去“医院”,雷吉尔也没有找过来。
—
虽然雷吉尔走了,好处还在荫蔽着她。
庄淳月继续做着计数的工作,但是当天又有女囚不满:“你的情人已经走了,这个位置应该还给罗珊娜!”
庄淳月头也不抬:“他是调职又不是死了,这座岛就这么大,几步就能过来,而且他和新长官伦纳德先生常在一起喝酒,我想伦纳德先生也不反对我干这份工作。”
伦纳德正在坐在树荫下闭着眼睛听他们说话。
自从区长被典狱长叫去开会之后,所有工作人员都收到了最严苛的着装规范,被要求将自己的制服穿好,每一粒扣子都要扣上。
今天阳光灿烂没有下雨,他现在已经热得不想说话了。
就算有人要打架,那也得死人再说。
“黄人都是蠢蛋,她会乱记数,害我们都得不到食物。”站在最前头的女人口水几乎要喷到庄淳月脸上。
“就是!一个摇一摇屁股就能吃饭的人,她的脑袋里装的都是怎么讨好男人!”
“用东方巫术的邪恶女人,应该像中世纪对付女巫一样,把她烧死!”
庄淳月才不会跟一群罪犯解释自己的无辜。
与其澄清自己,不如攻击别人。
她拿出罗珊娜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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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道:“真正乱计数的人可不是我,亲爱的修女,你说说看,你的错误害了多少人没有饭吃?”
庄淳月说话间看向人群后面的罗珊娜,眼里一点没有愧疚。
罗珊娜策划这场“起义”,想来对她也不会有愧疚。
罗珊娜不说话,庄淳月就一条条数据指点下去,被罗珊娜记多的人沉默不语,记少的人也不敢言语。
“谁再怀疑我记错了,都可以请所有人一起来看,我相信泥砖这么沉重的东西,应该不可能藏起来,数量都在这里,大家一起数,我们一定能找出最会数数的人。”
一个白种女人还是不服气:“你不该这样指责一位神职人员,她时刻为我们沟通着上帝,为什么你就这么不能容忍这一点小小的错误?严苛的人”
“我当然能容忍,不能容忍的都饿死了,也不能说话,对吧?”
恶语伤人,但庄淳月的心是暖暖的。
她笑着向罗珊娜看去,嘴还在南极:“看来修女仍旧对剥夺他人生命的游戏乐在其中,我的严苛阻止了她把咱们这些有罪的人送去给上帝审判,这是我的罪过,不如大家一起跳海,为修女省些力气?”
和身边人耳语:“她的话比纺锤还要尖利,黄人真是自私又刻薄!”
被带到风暴中心的罗珊娜一点反应也没有,她像在告解室中,和所有人隔了无形的墙,感受不到外界的混乱。
她垂眸静静画着十字,喃喃低语道:“愿主原谅她的罪恶。”
谁也没听见这句。
女囚没有男囚那么容易发生暴乱,在庄淳月“舌战群儒”之后,她仍旧稳坐计数员的“宝座”,其他人为了有口饭吃,也各自回到工作岗位开始干活。
事情消停,伦纳德得以继续纳凉。
又一天下午,庄淳月照旧计数,从狱警的手里领取食物,吃完之后排在队伍之中慢慢往回走。
黄昏的霞光绚烂,法属圭亚那展露着它原始而壮丽的风光,如果庄淳月是来度假的,她很愿意驻足,去沙滩观赏鲜红跃动的太阳落下海平面。
可惜她是一个苦役犯,生存尚且是个问题。
正神游天外时,一道阴冷刺骨的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
庄淳月立刻感觉到,朝身后看去。
队列里是一张张麻木疲惫的脸,那道视线消失了,她什么都没有发现。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了。
那种游离、危险的视线,总萦绕在庄淳月周围,让她有一种立于兽口之外,猝不及防就要被来上一口的感觉。
一无所获,她看向远处背光的教堂。
此时教堂尖顶直插着那轮烈日,临海的廊道上站着一个人影,剪影修长而威严,像天神在俯瞰地狱。
瑰丽的建筑线条和强烈的光影成就了一幅巴洛克风格神话画。
庄淳月所在的队伍乃至整个撒旦岛,就是被天神俯瞰的地狱。
她原本沉浸在这壮美的景色中,不知道那个看过来的人是谁,但过分高大的人影勾起恶心的回忆,充满神性与美感的画面在庄淳月心里瞬间变得恶心无比。
到现在,她仍旧不知道侵犯她的医生到底是谁。
9. 反击
收回视线,庄淳月的心情已经一塌糊涂。
让她闹心的不止时常跳出的回忆,监狱大门口,一个人在朝囚犯群——确切地说是女囚犯里张望。
见到雷吉尔出现,庄淳月立刻低头,想躲过去。
女囚就这么多,在庄淳月经过大门时雷吉尔一眼就锁定了她的黑发,拉住她的手臂:“我想你现在应该要去医院吧。”
他好不容易找到人换班,怎么可能轻易放弃计划,就算庄淳月躲过去,他也会去囚室里找人。
“我好得很,不需要去医院,雷吉尔先生。”庄淳月拔出手臂,想要继续往前走。
“站住,你走了以后绝承担不起后果——”雷吉尔试图威胁。
庄淳月不听,看到C区长巴尔洛在不远处出现,立刻高喊了一声:“巴尔洛先生!”并迅速跑到他身后去。
幸运的是,巴尔洛没在意庄淳月,而是看向本该在灯塔站岗的下属:“雷吉尔,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巴尔洛先生,没事,我先走了。”
雷吉尔看到直属上司,立刻夹着尾巴逃走。
毕竟不准让人动那个东方女人的命令还是巴洛尔先生向他们传达的,他怎么敢当着巴尔洛的面把人拉走呢。
他跑到自己的好友伦纳德身边,边说着什么边往这儿看。
危机暂解,庄淳月看着这位留着八字胡子,面容古典的法国人,问道:“巴尔洛先生,请问是谁把我送到这座岛上来的?”
这是登岛之前她就在疑惑,自己本该在大陆的苦役营服役,为什么会到收留重罪犯的撒旦岛,再联想到雷吉尔之前的怪异,不由让她有了一个猜测。
现在问出来,也只是想诈一下巴尔洛。
“法国的法律送你来的。”
巴尔洛惜字如金,说完就走了,庄淳月没得到答案,又怕雷吉尔去而复返,迅速逃回囚室。
—
次日一早,罗珊娜照旧对着窗户祷告,也有其他女囚和她一起祈祷。
日光仿佛圣光沐浴在她们周身,洗涤着她们的灵魂。
“希望死去的孩子们能向上帝告发这个修女。”特瑞莎喃喃说着,翻下吊床没站稳,往前冲了两步。
庄淳月对罗珊娜的祷告见怪不怪,收拾完就出门去了。
可天上聚起乌云,雨痕在地上不断重叠,再次第淡去,等大地再吸收不了这么多的潮湿,在地面汇聚成细流,水汽弥漫在空中。
听其他囚犯说接下来就是漫长雨季,就算是万里晴空,也会突然下雨,道路上泥浆奔腾,潮湿闷热的气候在催促一切植物拼命生长,也催生腐烂和疾病,森林会向人类伸出长臂,讨要自己的土地。
庄淳月望着力竭声嘶的苍青天空,靠在墙边发呆。
她不知道想什么,现在也没有什么好想的,离开了学校,离开了昨夜,更得不到家人的半分音信,她只能又想到梅晟。
他也在巴黎,可梅晟和自己不同,他有许多事情要做,从前他们大概三个月都不会见一次面。
他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自己不见了,他会找她吗?
可庄淳月又不希望他知道,就像她渴望家人的温暖,又怕家里人知道。
她是父母的乖女儿,一辈子用心经营着自己完美的形象,读书修身,从接受高等教育的进步女性沦落成阶下囚,即使不是她的错,她也羞于让人知道。
当初在父亲面前立下的豪言壮志成了笑话,庄淳月很怕他会说出一句:当初要是把你留在苏州嫁人就好了……
正乱想着,监狱大门被推开,一手推车的面包被撑着伞的狱警拉了进来。
虽然不用外出干活,但面包是照发的,这样一看,雨季也不失为好时候。
“吃饭了!”
囚犯们像圈样的家禽围了上去,在看到面包表层的潮湿之后,又纷纷往后退,想让别人先领完湿面包,再取下面的干面包。
庄淳月从伦纳德手上得到了一份雨水淋过的湿面包。
脏不脏的她已经不顾上了,抱着侥幸的心理,打赌自己不会拉肚子,庄淳月吃了下去。
嗯,倒是比干面包好咽。
她已经习惯了没有桌子,但始终没法蹲着吃饭,就这么站着对付完面包,吃完之后竟然有一种满足感。
原来幸福不会消失,在习惯苦难之后,它又会悄悄跑出来滋润心房,让人不至于崩溃。
午饭后,她穿过晚饭后闲聊放风的人群,回到囚室。
雨也马上就要停了。
但是此刻庄淳月的地盘——那个靠窗的吊床,多了一个非裔女人,外面在刮东风,雨并没有吹进窗户,她在吊床上睡得安逸。
女人臂膀粗壮,脸上还带着伤,至于其他地方,碍于她黝黑的肌肤实在看不出来。
特瑞莎把庄淳月拉到一边,说道:“她是被隔壁囚室赶过来的。”
“为什么被赶过来?”
“和隔壁的莫莉打架,输了。”
莫莉是隔壁囚室的女老大,和丈夫在位于克勒兹的农场劫杀了三十余个过路人,把他们的尸体埋在谷仓下面,作案持续十年,被一个逃出去的幸存者报警才结束了罪恶。
女囚们称她为“血腥莫莉”,这非裔女人不知什么来路,但显然也是个狠角色,这是一山不容二虎了。
现在庄淳月的位置被占据着,女囚们都在等着看好戏。
“洛尔,把位置让给她吧,听说她是巴黎贝尔维尔区一个贩毒组织的贩子,使得一手好枪。”
特瑞莎劝庄淳月。
瘦弱的东方女人怎么可能是这样一个女魔头的对手。
使得一手好枪这里也没枪给她用。
庄淳月并未胆怯,走上前要劝离她:“这是我的吊床,请你到别的地方去。”
女人听到一道轻柔坚定的声音,掀开眼皮看去,竟然是那个卖屁股的亚裔女人,哼,看起来比奶油蛋糕还要不堪一击。
“滚去吃我的排泄物,低贱的黄人!”
挨了拳头的眼睛还在作痛,女人恶声恶气骂了一句,继续休息。
庄淳月已经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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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劝告的礼数,她没有领情,随即摸出自己的木刺,狠狠插入女人的手腕之中。
木刺刺破动脉,鲜血滋出了高高一簇,沾到庄淳月的下巴。
她死死抓住那只手,把女人按死在吊床上,就像庄家年节时仆役在廊下一只只杀鸡,抓住鸡翅膀,不放干血绝不会松手。
特瑞莎见状也上来帮忙。
柔软的布面让女人没有起身支撑,只能挥拳殴打,庄淳月和特瑞莎挨了几拳,她因为失血挣扎的劲儿也弱了,开始求饶。
“求求你,不要杀我,我知道错了!”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庄淳月眼底没有一丝怜悯。
她不是一开始就这么凶悍,异国求学的经历只让她比别人多了一份独立,但在这里,拼的就是谁更狠,现在为了活下去,她不得不做。
等血放得差不多,女人惨白着脸求饶,她拉高吊床一边,让女人摔了下去。
擦去溅在脸上的鲜血,庄淳月:“这是我的位置,请你到别的地方去。”
女人踉跄跑着扶墙跑出去要找医生,庄淳月则把木刺拗断磨平,丢到了窗外去。
将刚才的冲突看在眼里,囚室里的女人们一言不发。
庄淳月回头,说道:“以后谁再碰我的地方,就是这个下场。”
一次流血,很能换来息事宁人,至少也能让麻烦消停一阵子。
要是让人觉得她好欺负,那才是数不尽的麻烦。
没有人应声,只有几个不由自主地点了一下头,庄淳月也不在乎她们有没有记在心上,她该出去把身上的血洗洗干净。
还有一个小时太阳就要落山,室外露天澡房已经满是脱光的女人,扎漏的铁桶花洒一样流下水注。
像南方人第一次跑到北方的澡堂去,庄淳月经过最初那阵惊慌,也从容起来,解开衣服。
因为她的淡定,也少有人再对她洗澡大惊小怪。
这时大门口突然出来一阵喧哗。
庄淳月立刻冒出点慌张来:不是说囚犯内斗没人管吗?难道这就要来追究了?
所有人都探头出来看情况,庄淳月也冷静下来,壮着胆子往外看。
骚动的源头是从大铁门那边,此时铁门大开,狱警的黑皮靴踏出响亮的顿挫声,将囚犯们赶回囚室里,铁栅栏放下,将所有人都关在了有屋檐的走廊里。
一阵泥浆飞溅,中间露天的浴房已经被清空。
庄淳月赶紧套上衣裳,跟着退回走廊之中。
大门已经打开,跟随的狱警却没有几个,巴尔纳区长走在最前面,却是傍在一个高大的,身着制服的男人旁边,那张刻板的脸板得更加
庄淳月前面都是攒动的脑袋,但她还是看到了。
那是一个高过很多人的脑袋,平檐军帽下是柔软灿金的卷发,看不清眼睛,但高耸的鼻梁如山脉脊线,唇瓣令人无端产生想象,女人会盼望他能够含着那些情话,将唇压上来……
只用一眼,庄淳月就猜出了这位气质突出的美男子是谁。
10. 会晤
区长的上司,又和贝杜纳副典狱长一样等级的服制,那就只能是那位鲜少露面的典狱长了。
她立刻想起阿红被执刑那天,女囚们热烈讨论的“卡佩阁下”,不由恍然大悟,怪不得她们会那么激动。
她甚至怀疑这位典狱长有些斯拉夫血统。
不过想到可能是来抓她的,庄淳月看热闹的心思立刻卸了,视线左右扫视,发现毫无逃跑的可能,只好继续保持着紧张。
“天啊!”
“是他!罗珊娜,你的梦中情人来了!”
那天隔那么远都能让女囚们兴奋,现在距离不到两米,她们压低的声音有一种薄刀片般的尖利。
罗珊娜修女就在栅栏最前面,她在胸前比画着十字,虔诚的目光追随着那个经过的男人,眼底拧出了脉脉春水。
但不是所有人都如此内敛,囚犯中绝对不乏作风大胆的女人。
一个科西嘉岛的□□情妇原本在洗澡,浑身还湿漉漉的,没有囚衣蔽体,突然被赶开,正好站在最前面。
看到男人经过,她眼睛一亮,一脚踩在栏杆上,大方地展示着自己蛇果一样的地方,这大胆的动作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金色绒毛下是一张鲜红欲滴的唇,摇晃着仿佛要噬人。
女人一手扬起仿若挥鞭,骑马一样扭动,在和面前的铁栅栏调情,诱惑的眼神看向栏杆外经过的身影。
这场面惊爆眼球,囚犯们爆发出了强烈的欢呼声,“砰砰”捶打着铁栅栏。
罗珊娜抓紧了铁栏杆,视线在女人和典狱长之间来回,紧张地戒备着。
庄淳月只是扫了一眼,吓得赶紧挪开了眼睛。
羞耻内敛这种东西在这儿卖不上价,科西嘉女人习惯了应付野兽一样的男人,见男人依旧冷淡,熟练地说着一些火辣的话:“长官,我想要一个男人。”
“一个像你这样,真、正、的、男、子、汉。”她咬着半边唇。
“快过来,只有你能送我上天堂。”
女人撩起头发,摆出迷醉的神情,“在这里,只有你是真正的男人。”
“喔呜——”
监狱里的欢呼声像在过狂欢节。
其他女囚们都在好奇,典狱长会是什么反应。
阿摩利斯确实转头了,但视线却是在人群之中寻找着什么,并未停留在女人丰饶雪白的躯体上。
反而是巴尔洛先有动作,他走进栏杆之中将那个科西嘉岛的情妇捉了出来。
女人似乎有些疯,对着两边栏杆里的女囚咧笑道:“今晚我大概要去典狱长的床上过夜,提前和大家道一声晚安。”
栏杆里的女囚们窃窃私语:“以前有过这种来囚室挑选女人的事吗?”
“没有,典狱长从未在C区出现过,带走那个女人,也许是想……问她一点事情。”
“没准是那个女人足够火辣,引起他的兴趣了呢,你看,隔壁监狱的男人们都疯了,都是男人,典狱长难道比他们少了一根?”
粗俗的话引起一阵轻笑,罗珊娜也听到了,她远眺着被带出去的女人,灰色眼瞳定定不动。
典狱长不再往前走,周围的讨论声为之一寂。
他并未去看被带走的科西嘉女人,而是在狱警打开门之后,走进了女囚间。
这里闷热的天气对他似乎不起作用,整齐熨帖的军装没有一丝狼狈,砸在肩上的雨滴都像阳光留下的婆娑树影。
即使没有狱警开路,也没有典狱长的示意,囚犯们也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好像他周围天然铸造着透明的墙。
看不见摸不着,也没人敢尝试靠近。
庄淳月也想让开,她垂着眼睛闪到了左边,却看到那双踩着雨后泥泞道路而来的硬地靴子在了自己眼前,从黄泥也未污浊的鞋面,能想象出一路走来他克制笃定的脚步。
糟糕,难道真是冲她来的?
庄淳月屏息,心跳开始加速。
以此刻视线的高度,她只能看到典狱长军服下摆,还有他黑色的皮革手套,紧贴住每一根手指,一直延伸到手腕上,和袖子连接在一起,吝啬于多展露一寸肌肤。
在她悬心吊胆的时候,那只黑色的手在眼前放大,张开像一个网,要将她罩住。
庄淳月怔得太久,忘记避开,手就这么贴上了自己的脸颊。
皮革手套的触感让她的记忆有某一刻交错,即使皮革和橡胶是两种不同的材质和触感。
是他吗……不,绝对不会!
眼前的人既不是医生,也不可能有闲情逸致扮成医生只为……做那种事。
除了身高,没有一点能指向他。难道还有富可敌国的贵族还有去商店偷窃食物的爱好?
庄淳月觉得自己疑神疑鬼已经到了魔怔的地步。
在手指的轻微用力下,庄淳月不由得仰起了脸,第一次看到了这位典狱长的庐山真面目。
她终于明白那些女囚犯为什么乐于讨论这位撒旦岛的“君王”。
军装带着规整肃穆的秩序感,却阻止不了衣服下肌肉撑起的线条,但这仍旧是最适合他的衣服,庄严有力,可媲美古希腊时期的雕塑。
典狱长的五官英挺俊美到锋利的地步,让庄淳月立刻就想起在蒙彼利埃·法布勒美术馆看过的那幅《堕天使》,那是亚历山大·卡巴内尔最出色的画作,被誉为“最美的悲伤”。
不管是那双眼睛,还是完满如天使长的体态,眼前的阿摩利斯·德·卡佩阁下都像极了那幅名画。
一看到这样一双眼睛,就让庄淳月记起幼时曾去过云南野游,吃了一种未完全炒熟的野菌。
那一刻的光怪陆离,和此刻无比相似。
一切都在眼前人的身后旋转,扭曲,唯独那双眼睛一动不动。
该怎么形容这双眼睛,好像轻易就会陷进去,如同坠入海水,等窒息着伸长手臂求救时,才会发现那不是海水,而是浓稠闪光的大片蓝色。
像深海里的水母,黏稠但绚烂地挂在手臂上。
庄淳月从不知道自己的想象力能这么丰富。
而且,这个人真的好高……
庄淳月缓缓地,无意识地打了一个冷战。
她的脸在皮革手套中轻颤,阿摩利斯当然感觉到了。
这是……怕他?
庄淳月也很窘迫,都怪医院那场意外,现在她一看到高个子就涌起害怕。
栏杆外,稠密窒息的大雨又下了起来,在黄昏之后苍青的天空划下无数道白色细线,呼吸莫名就变得艰难。
庄淳月捏紧裤缝线,思索着要不要展现出一个“贞洁烈女”的本能,把手打开。
那只手还是没有松开,而是伸出拇指,抹去她脸颊边的血点,阿摩利斯抹得很细致,甚至到了缱绻的地步。
庄淳月瞳孔微微扩张——他这是看到自己脸上的血了?
刚刚自己没来得及洗去罪证。
她连呼吸都屏住了,可阿摩利斯始终不说话,他是在等自己主动交代罪状吗?
她以为白人最是浅显易懂,眼前这个人她却摸不清路数。
“典……典狱长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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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典狱长的法语质感华贵,融合贵金属的璀璨与皮革的柔韧,唤醒呆滞的庄淳月。
要说的……他说的是自己刺伤同室囚犯的事吗?
她定了定神,眼睫谨慎上扬,看向那双眼睛,连一点说谎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我……”
“走吧。”
没等庄淳月交代“罪行”,典狱长就松了手,留给她的只有背影。
走了?是不打算在这里审讯她吗?
典狱长的到来像一尾虎鲸游入沙丁鱼群,惊得鱼群分开,当他一离开时,鱼儿们又自动将那道缝隙合上。
落雨的地上撑出一朵黑色的大丽花,朝监狱大门而去。
罗珊娜用同样的目光送走了刚来就要走的人。
她看到典狱长停了一步,在那个东方女人跟到伞下时继续往前走。
女人低着头,跟在他后面,沉默地在眼前走过,像极了她在弥撒日看到了那些传统的、安静跟在丈夫身后的已婚妇人。
重新汇聚的女囚迫不及待讨论:“你们说这一口气带走了两个人,是要做什么?”
“大概是寂寞了,要两个女人晚上陪他睡觉。”
“两个?”
“她们都很漂亮不是吗?一个火辣一个……异域风情,而且——”
“而且典狱长看起来有一个过分强健的体魄!一个女人大概满足不了他的胃口。”有女囚抢答。
庄淳月正好经过,听到了这句话,闭了闭眼睛,几乎想死。
绝不是这样,她是被带去审问的!
但这又比她们的猜测好到哪儿去呢?
她看向典狱长过分高大的背影,心里默念的:他看起来不像那种人,保佑他一定不是那种人……
同样不相信的不止她一个人。
“一定是岛上发生了什么事,带她们去问话。”罗珊娜树杈子一样的手按在胸口上。
“不要嫉妒,典狱长要是消耗得太快,罗珊娜,或许下一次就到你了。”
女囚的话引起了一阵笑声。
罗珊娜不再说话,夜色已经降临,她回到没有点灯的昏暗室内,听着自己呼吸的声音,一句句地祈祷着。
太阳已经西沉,整座海岛变成一张只有轮廓没有细节的剪纸,雨水加重了这份模糊。
庄淳月已经出了监狱,深一脚浅一脚,惴惴不安跟在队伍后面,不知道前方在等待自己是什么。
要追究她伤人的罪过,还是阿红那天的事,又或者!典狱长会告诉她,巴黎那边错判了她,会将她送回去?
最后一个可能单是想想,就让她控制不住地颤抖。
但愿是,但愿是……
武装完备的狱警在两边,踏步时带起整齐单调的声响。
一声枪响突如其来,庄淳月吓得瑟缩了一下,立刻寻找枪声的来源,提防着下一枪。
远远的海岸线上站着几个人,一个长卷发,明显是女性曲线的人体倒了下去,她对面站着一个握枪的男人。
这一眼只是一瞬间,她立刻被人按倒,膝盖狠狠戳进泥地里。
紧接着,庄淳月嗅到了橙花和醛香,还有崭新衣料特有的味道,眼前连剪影全部消失了,她像被关进了一间温暖的暗室。
一条手臂压在她脊背上,五指扣在她肩头。
“巴尔洛,你在干什么?”典狱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严厉的声音在军装和胸膛铸就的“小教堂”里回荡,庄淳月听得脑子嗡嗡响,已经有些晕了。
11. 独处
那影子朝这边看来,随即小跑到典狱长面前,板正答道:“抱歉,卡佩阁下,我在处置一个不肯上船的囚犯。”
确实是巴尔洛的声音。
庄淳月听到巴尔洛的话,心里打了个突。
那个不肯上船的囚犯显然是那个科西嘉女人,她原本也以为这火辣大胆的女士可能会被送到典狱长床榻,没想到是送上船去。
这趟船总不可能是放她自由,那就只能是去另外两座岛受刑,女人不愿意上船,所以死了。
但是,就这么给……杀了?
冒犯典狱长竟然是这么重的罪过。
人命消失得太草率,令庄淳月怀疑自己这一趟也会悄无声息地死去。
她无意中成了“杀鸡儆猴”中的那只“猴”,一时要翻出五指山的念头都淡了些。
阿摩利斯听罢,不再多问,站直了身躯。
“走。”
庄淳月缓缓站了起来,脑子还木木的,机械地跟着往前走。
膝盖上的黄泥很快被雨水冲刷掉,只留下一个淡淡的黄色圆圈。
害怕的眼睛扫过最前面极寒山峰一样的人,庄淳月暗暗警示自己,待会儿万万不要出错,不要给典狱长掏枪的机会。
一路上忐忑不安走到了办公楼。
庄淳月本以为自己会被带到审讯室,却没想到会来到这里。
撒旦岛上的绝大多数囚犯都没有来过这里,她也不敢多看,跟着穿过有长长窗户的办公室里,办公室里已经空无一人。
走廊一整排的钨丝灯亮着,庄淳月周遭沉默的黑色影子又逐渐变回一个个狱警,最前面典狱长的影子在一盏盏灯下,一次又一次投在她身上。
他们——准确地说只有她,并未在一楼停留,而是被交代跟着典狱长上了二层。
狱警在楼下站着,似乎是被结界挡住。
二楼只有一条长长的走廊,两旁是墙壁,尽头是一个圆形小厅,摆着一张方桌,桌子挨着一扇门,桌后坐着一位金发红唇,穿着蓝色套装裙子的女郎。
见到典狱长回来,女郎起身为他拉开了那扇二层唯一的门。
庄淳月站住了脚步,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跟着进去。
秘书小姐艾洛蒂没有对黄人扬起下巴的习惯,她的视线像柔软的刷子,在庄淳月身上扫过,可惜并不能真的把她这只落汤鸡洗刷干净。
艾洛蒂的眼睛在发亮,“为什么女性只能穿裙子呢,囚服穿在你身上很合适,要是在巴黎,设计师也许会把你当灵感缪斯。”
其实她想说这张脸穿什么都好看,但她表达能力显然有限,听起来像是讽刺。
庄淳月笑容勉强。
随即艾洛蒂意识到这是工作场合,改口道:“请进去吧。”
在庄淳月迈进去那一刻,门在背后关上,没有人再进来。
“啪——”
办公室的电灯从刹那的白恢复到平稳的黄色光线,将一切家具映照出古朴沉重的气息。
这里只有她和典狱长两个人。
庄淳月紧扫了这间办公室一眼,正中间是一面坚硬的蛇纹木打造的黑色方桌,钢笔和墨水瓶都敞开着,显然是典狱长办公所用。
右边靠墙是一个L型橡木角柜,雕刻着宗教人物、盾徽、花叶等浮雕,工艺极其精湛。
半开的柜门能看到里面堆叠的资料。
她左边还有一道门,不知道通往何处。
这就是这座岛的权力中心了。
岛上的“皇帝”在将他湿透的外套解下,露出里边被棕色背带压着的白衬衫。
带着调节扣的前带横跨了慷慨的胸围,肩头的衣料打湿之后有些半透明,昭示着那些肌肉真实的存在。
庄淳月无意识地往后挪了小小的一步,她其实想贴在门板上寻求依靠,但又不敢有太大动作,对这座岛上的“皇帝”失了恭敬。
接着他将黑色皮革手套褪下,露出吸血鬼一样苍白的手。
那是一双……让人想穿插其中,与他十指相扣的手,抚摸他的骨节,像抚摸下雪的山峦,凡人总妄想用体温去融化……
“皇帝”摘下了他的帽子,微卷的金发解放出来,轻盈而蓬松,钨丝灯下有细碎金光流动,海风呼啦啦刮动窗帘向两边,将他的金发吹成了荒野里跃动的火焰,接近神祇。
庄淳月目视着这样磅礴的男色,心里满是忌惮。
将窗户关上,转头时那双湛蓝色的眼睛也锁定了她,视线像瞄准镜里的准星一样偏移。
从女人过分修长的脖颈,偏移到黏着发丝,雪白湿润的脸,她脸上的鲜血已经淡去,还有些泥点子,像一块弄脏的奶油蛋糕。
阿摩利斯不从地上捡东西吃,可是此刻他有一种冲动——
庄淳月沉默地任他打量,忽见他挪步向自己靠近,如一头优雅的狮子,每走一步都踩在她的心跳上,巨大的影子截住了所有照向她的亮光。
她强行钉住自己的双脚,压抑逃跑的冲动。
也不得不又一次感叹,这个人可真高啊——
比墙边标准一米八的文件柜还要高半个头,个头只怕有将近一米九,这也让他的气势变得无比迫人。
就算他倚坐在办公桌前,也和庄淳月差不多高。
出于妈妈的教导,庄淳月又习惯于垂下眼睛,避免与男人对视。
即使她已经留学几年,梅晟告诉她在法国,说话时需要直视别人的眼睛才算尊重,但在遇到侵略感太强的打量时,她还是难以改掉这个小习惯,只想低头快步离开。
这里不能跑,她只能垂眸,躲避对方的视线。
这也让庄淳月看到了典狱长腰间的配枪。
皮带紧束的腰侧是一把美国产的M1911,双保险设计,点45口径枪弹杀伤力大,勃朗宁的经典之作,堪称艺术品级别的工业设计,庄淳月的父亲就有一把,爱不释手。
她不确定眼前这把是原版还是改良过的版本。
庄淳月有过短暂的枪械训练,却称不上精通。
“喜欢?”
阿摩利斯从腰间取出M1911。
庄淳月没想到他这么敏锐,能察觉到自己那短暂的视线落点,更想不到他会取下来给自己看。
这跟哄新年上门做客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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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有什么区别?
阿摩利斯将手枪举到她眼前,只有瘦长手指穿过扳机的圆圈,枪身绕着他的指尖轻轻晃荡,随意得像一个玩具。
漆黑的枪身工业线条冷冽,和他的手是黑与白的鲜明对比,却给人同样冰冷的视觉感受。
庄淳月不明白,他递到自己面前,真的要给她碰一下?
她可是个“罪犯”,他不怕自己夺枪杀了他,或挟持他逃狱吗?
不会是钓鱼执法,想给她安一个袭击典狱长的罪名,像杀那个科西嘉岛女人一样杀了她吧?
可是他要杀一个囚犯,有找借口的必要吗?
不管庄淳月怎么猜测,枪仍然举着,似乎她不赏脸碰一下,就不会收回去。
这期间,阿摩利斯盯着她低垂的后颈。
因为只要一对视,她就会躲开。
后颈那片在电灯下泛着点绒毛的雪白,低下脸让她两颊的肉堆积了一点弧度,抵消了这阵子因困顿造就的消瘦,也让他突然有一种冲动——
想从她脖子一路舔到脸颊去。
巨大的威胁感又涌上来,或许他真的该解决掉这种游移不定的情绪——
庄淳月的指尖迟疑,还未触到枪把,阿摩利斯已经将枪上膛,贴上她秀美的额头。
金属撞击声铿锵顿挫,额头是冰冷坚硬的枪管。
庄淳月脑子像炙热过后迅速冷却的蜡油,凝固成一片,做不出任何反应。
连去摸自己藏起的木刺都不敢。
果然!他真的像找借口杀了她。
汗水沁出,喉咙僵固,她一动不敢动。
典狱长并未立刻开枪的举动,在庄淳月看来不是犹豫,而是在戏耍她。
她当然不敢奢望这位典狱长会跟她开玩笑,他只怕真想杀了她。
可自己究竟何时触碰了他的雷区?
是和雷吉尔的绯闻?
还是没有主动交代自己的罪行?
怎么办,现在解释或者求饶有用吗,眼前这个人冷漠得不像一个活人,他身为活人的情感在哪里,和他对话的切入点在哪里?
庄淳月脑子里一边疯狂寻找生路,一边忍不住绝望悲愤。
早知道挣扎得这么辛苦,还是落得枉死的下场,自己何必多这一个月的痛苦记忆。
或许她在巴黎登船时就该跳河自尽,这样梅晟或许还有把她的骨灰带回家乡的机会,不至于死在这个腌臜的鬼地方!
阿摩利斯还在观察她,这一次她身上那种东方女人的含蓄害羞消失,直直盯过来的眼睛乌黑水亮,眼睫根根分明。
她很害怕,也很绝望。
害怕的样子也和小动物一样。
手指在扳机上摩挲,幻想里,阿摩利斯已经开了枪。
庄淳月也在这个动作之下,心脏极度颤缩,也有已经死去过一次的幻觉。
沉默像一块黑布将她裹到窒息,额头上的枪管一时分不清是极凉,还是极烫。
是枪响了吗?
她没听到,是撞针太快,还是死前听觉和痛觉会一起丧失?
死亡带来的难道是混沌?
12. 电报
在庄淳月紧张到产生呕吐欲望的时候,黑洞洞的枪管从额头撤离。
没有硝烟的味道,庄淳月的思绪迟钝转动,猜测她脑袋上大概也没有血洞。
她没有庆幸,还在发怔。
始作俑者没有向她解释自己行为的意思,而是将已经倒空的咖啡壶端起,“你需要来一杯吗?”
庄淳月涣散着眼珠,点了点头。
喝,就算是毒药她都喝。
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或喝过热的东西了,身为一个华国人,庄淳月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现在和冰窟一样,酝酿不出半分暖意。
特别是在这一场淋漓的惊吓之后。
刚刚枪抵住她头的那一刻,庄淳月已经和这个世界告别过,现在典狱长是玩笑也好,下一重的审问手段也好,她不要去猜测。
她急需温暖的咖啡,对出走的三魂七魄唤一声“魂归来兮”。
而被枪顶住头那一刻,死神降临的黑色恐怖一辈子都会留在她记忆深处。
庄淳月对眼前这个男人至死都会存一丝忌惮。
甚至有隐隐的恨意。
拥有容貌、权势、处于本世纪种族性别食物链顶端的白人男性,这个人的人生一定过得很容易,所以才造就了他这种漫不经心的傲慢。
进行巨大的冒犯之后附赠上一杯咖啡,这举动更是另一种不可一世。
典狱长脸上波澜不惊,只怕也不把她任何看法放在眼里,将M1911收起之后,他打开了庄淳月左手边的门。
里面看来是一个茶水间,半悬的酒柜被各种酒瓶填满,厚厚的蜡封住瓶口,看来鲜少有开封的。
烘焙好的咖啡豆已足够醇香,研磨之后榛果一样的气味在小小的茶水间炸开,酒柜下煤气灶,男人拧开火,将咖啡壶放在火上。
在这个过程中,典狱长并未说话,也一直背对着她,似乎一点不担心她会逃走,或是袭击他。
渗滤式咖啡壶慢慢萃取出香醇的咖啡液。
庄淳月嗅着咖啡的香气,恍惚回到了满是咖啡馆的圣日耳曼大道,而她只是冒昧地来到了某个法国男人家中,圭亚那是疲倦时在沙发上做的一个混乱的梦。
要是这样就好了……庄淳月扭着自己的手指。
此刻已经入夜,窗外什么都没有,潮汐填充着单调的夜色,提醒她这不是“不夜城”巴黎。
阿摩利斯将咖啡液注入咖啡杯里,递给了庄淳月,也捕捉到那张脸上转瞬即逝的落寞。
转过身之后,那双眼睛未再离开她的脸,令庄淳月没有一刻敢放松。
咖啡杯从那双雪白的手送到她的手上,好像一下子从中杯变成了大杯,只占据了阿摩利斯手指的咖啡杯,在她手上需要整个手掌贴上才能圈住。
这会儿喝下去,她的舌头一定会被烫掉。
庄淳月重新低着头,让热气熏蒸着僵硬的脸,薄薄烟雾隔开和典狱长的对视,给自己提供了片刻藏身之地。
烟雾打湿了她的眉眼,烘得眼圈发烫。
阿摩利斯仍旧不急着问她话。
他在心里思量,刚刚没有扣下扳机,到底是为什么。
这不是什么必须抓住的时机,只要他想,可以随时结束这条脆弱的生命。
所以可以先停下,好好想清楚,他到底怎么了。
或许是血腥味是很难处理的东西,他暂时还不想换办公室。
而眼前的她,和被带回庄园,没有从同类死亡的惊吓里回过神来的小动物差不多,战战兢兢,但若好水好食地喂养,就会忘记惊吓,安然变成一只乖顺的宠物。
庄淳月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咖啡暖过掌心后,她浅浅啜饮一口,热咖啡滚下喉咙,她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热气也烘暖了她冰冷的面颊,烘得眼圈微微发烫。
巨大的惊吓之后是深深疲惫,她好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号啕大哭一场,再睡个天昏地暗。
“从在巴黎犯罪到现在,你最后想的是什么?”
审问来得猝不及防。
这位典狱长的审问还真是别出心裁,到现在庄淳月都不知道自己被带到这里究竟是什么原因。
“饿,很饿。”
她没说谎,一切愤怒、羞耻、害怕,最终都会被饥饿感代替,饿是她这段路程最终的感觉。
庄淳月不知自己的回答能否令典狱长满意,他已将咖啡杯放下,坐到办公桌后面。
抽屉里的文件被取出,正是被贝杜纳找到,庄淳月本该带在身边的那一沓照片和信件。
那些信封和文书很乱,在大手合拢之下又立刻整齐重叠。
“那么……Laure小姐?”他对着护照,喊出了庄淳月的法国名字。
眼前的典狱长神情冷淡,整张脸就跟雕塑一样,除了说话,其他时候总是纹丝不动。
“是。”庄淳月像一个被点名的士兵。
“解释一下你的中文名字。”
她斟酌,随即说道:“La lune simple et majestueuse。”
“端庄的月亮……”
他重复着庄淳月的解释,终于知道那三个方块字是什么意思,转而评估起她与“庄淳月”这三个字的匹配程度。
可惜,在华国人看来充满美感的名字,阿摩利斯却感受不到半点韵律或气质。
不过……端庄的月亮。
那岂不是每个月亮升起的晚上,都会令人想到她。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阿摩利斯冷淡地发表评论。
庄淳月愣了一下,继而腹诽,谁在乎他喜不喜欢自己的名字,难道还要她像奴才一样,问一句:主子,我该改个什么名字好?
她皮笑肉不笑:“很抱歉,您称呼我洛尔就可以了。”
阿摩利斯并不回答,他对“洛尔”这个名字也不热衷,将护照本放下,继续翻看着文件,沉默得像法庭上埋头的书记官。
庄淳月那点愤愤无处发泄,不安的脚尖贴在一起,意识到鞋子和裤脚硬化的黄泥在磨蹭下会掉在地板上,又赶紧停住。
阿摩利斯在文书里翻找着什么。
庄淳月眼睛也紧紧盯着那一叠资料,随着那只手的翻动,家人的照片不时晃出一角,她不由伸长了脖子。
亲人的面孔,她真想再仔细看一看。
或许自己该向典狱长乞求要到这些照片,为自己留一份念想。
“知道让你来是发生什么事了吗?”阿摩利斯并未抬头。
庄淳月摇头,她本肯定刺伤一个女囚不会惊动典狱长,那个所谓陪睡的猜测,在科西嘉岛的情妇坠海之后也吓得无影无踪。
他叫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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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一定是一件大事。
咖啡的苦味停驻在喉头,庄淳月话里也满是苦涩:“会是……巴黎的判决出错了吗?”
阿摩利斯看着她紧紧扣在一起的手指,简直比雕塑还要不可分开。
绝望里藏着希冀。
“我们现在怀疑你是间谍。”
平直的声线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掷下。
“!”
来不及梳理失望的情绪,庄淳月使劲儿摆手,像是要把粘人烫手的年糕甩出去。
“不不不!绝对不是!典狱长先生,我在巴黎读书,每天只去上课,从来没有跟什么人来往过!我绝对不是间谍!”
就算是逃狱都还有周转的机会,要是被认定成间谍,自己的下场只怕就是当场处决。
这种罪名怎么会落到她头上!
“那么,这是一封信,告诉我,上面写的是什么。”
阿摩利斯递过来的,正是房东奶奶为她收拾好的书信文件其中一份,信封上是一气呵成的行书。
庄淳月看着他手里还未拆开的信封,愣了好一会儿。
这封信确实是给她的,大概是她入狱期间寄到了公寓里。
监狱那间小小的屋子几乎没有什么光,从房东奶奶手里拿到东西之后,庄淳月就没有再翻动过,直到登船时被收走,她一直没发现这封信,也就没有拆开。
那双蓝眼睛一直紧盯着她脸上的神情。
“这大概只是一封电报。”
她原本声音苦涩,后来意识到点什么,神情变成了期待。
因为信封上是梅晟的字迹。
华国和法国最快的联络方式就是拍电报,虽然费用昂贵,但对庄家财力来说不值一提。
梅晟就住在电报局附近,每次家里给庄淳月拍发的电报,都是由他抄写,再寄到庄淳月的公寓去。
她可以像收到家书一样,获得万里之外家人的消息。
这封信大概也属于此类。
她真想知道里面写了些什么。
梅晟终究整日在忙自己的事,没有发现自己已经身陷囹圄,若他能亲自送来,只怕也赶得上在登运输船前看她一眼。
“一封拍到巴黎的电报,却用中文寄给了你。”阿摩利斯挑明违和之处。
“因为我的朋友为我接收了这份电报,里面应该附送了电报原文……”
庄淳月正解释,他将信封递了过来。
“告诉我里面写了什么。”
接到信封那一刻,庄淳月已经明白,典狱长这所谓的“间谍”污名,只怕和抵在额头的M1911一样,只是为了立刻攻陷她的心防的话术。
为了让她方寸大乱,然后老实交代别的事,或是测试她说谎和被冤枉时的区别,好为真正要问的话做判断。
把信封撕开,展开时信纸上的干枯的茉莉花瓣滑落,庄淳月赶紧接住,泛黄的花瓣被压得平薄如纸,犹有残香。
确实是梅晟寄来的,只有他会在给她的书信里夹着茉莉花瓣。
她低头深深吸了一口气,茉莉花瓣余香牵起了对梅晟,对苏州的无限思念……
不过短短一个月,人世变换,现在再收到这些,庄淳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喉咙又酸又麻,难受得厉害。
等看清楚信上的内容,眼泪立时落了下来。
13.拷问
阿摩利斯看着那颗泪珠滚下来,然后接连不断,像迎来阴雨天的窗户,一道道滚下湿漉漉的痕迹。
他能感觉到她沉默里藏着深切的悲伤。
本该表达同情,但女人眼睛泛红,泪水似珍珠砸落的样子,令他喉咙生出了抑制不住的痒意。
很长一段时间,办公室里只有不敢放大的啜泣声,袖子怎么也拭不干泪水,眼睫毛里藏着的湿意越来越重。
阿摩利斯摸了摸口袋,手帕在外套里。
他并未起身去取,只是静静目睹她的破碎。
等时候差不多了,他出言提醒:“洛尔小姐。”
庄淳月惊掉最后一颗的眼泪,用袖子使劲儿拭去,呼着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这封信是从我的故乡送来的,里面说,我的爸爸生病了,还是……是……肺结核……”
她刚说完又死死将嘴唇咬至泛白。
这是现在的医疗水平无法治愈的疾病,信中几乎等于在说,爸爸已经在等死了,妈妈在催她尽快买机票回去一趟。
可是,她要怎么飞回去?
这封信已经是一个多月前的了,现在她爸爸是什么情况?
他是还病着,还是已经和自己……不在一个世界?
庄淳月越想越心焦,恨不得立刻飞回苏州,回到爸爸身边,成为妈妈的支柱。
将信纸贴在心口,化成一块火炭慢慢塞进胸口,焦化血肉黑烟熏得庄淳月鼻子泛酸,眼睛也模糊得看不清。
阿摩利斯只是朝她伸手。
那封信又被交还给他,扫过信纸上的两点泪痕,还有相同意思的拉丁字母电报,阿摩利斯将它们锁进了抽屉之中。
阿摩利斯并没有给她太多整理心情的时间,继续问下去:“洛尔小姐已婚?”
庄淳月又是一愣,而后看到他拿出那张照片——她和梅晟拍的结婚照。
“是……”她低声应道。
她希望是。
虽然梅晟只是请她一起拍了结婚照,为自己捏造一个已婚的身份,但庄淳月喜欢他,就是假结婚也觉得欢喜。
对于梅晟要做的事,她历来只有支持。
声音里藏着无尽落寞,阿摩利斯听出来了,照片里的男人牵动着她的情绪。
“他现在在法国,还是别的地方?”
“我不知道,大概在……苏州吧。”
庄淳月生怕阿摩利斯一封电报发回法国,让法国政府的人调查梅晟,她虽然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但坚决维护他的秘密。
“撒谎。”
她急道:“真的没有,我被运来这里已经快两个月了,我丈夫或许已经……回苏州探望我爸爸了。”
说完这句,庄淳月也意识到一件事:梅晟一定知道自己出事了。
他将电报寄来就是为了商量买飞机票回国的事,长久得不到她的讯息,一定回去公寓找她……
阿摩利斯看着她哭红的鼻子,并未在此事上追究太多。
“你获罪时,他在哪里,又在做了什么?”
“他当时在自己的寓所里,离出事的街区隔了半个巴黎,而且我也没有杀那位——”
“你们不是住在一起的吗?”阿摩利斯问话的速度已经越来越快。
庄淳月只能放弃诉冤,继续交代:“我们在不同的大学上课,离得太远,所以分开住比较方便。”
“那你们在假期时会不会住在一起。”
阿摩利斯并没有问这一句,而是拿出了她的注册证明,“所以你在……索邦-先贤祠大学就读?”
典狱长的声音降临在头顶,庄淳月低垂的眼睛又看到黑色的军靴,知道他走到了面前。
“是……”
说到学校,庄淳月局促地攥皱了衣摆,抬起的头很快又低下。
“什么专业?”
“……法律。”
一说出专业,庄淳月不免有一种穿着囚服戴着镣铐,穿过尊贵体面的同窗舞会的感觉。
那是座古老的大学,能在里面就读的学生大多非富即贵,出身法国精英阶层,法律专业更是卧虎藏龙,里面的人将会进入法国各级议会、立法院、法院……
只有庄淳月,会成为一个囚犯。
“那你喊我一声ancien étudiant并不过分。”
阿摩利斯并未戏弄她,战争结束之后,他对一切都失去兴趣,终日待在先贤祠大学的一个小教室之中,只接受莱昂教授授课,和她算得上校友。
听闻此言,庄淳月突然抬头看向他。
眼睛里不再是害怕震惊,而是有些莹莹闪动,期盼的微光。
生意人最爱攀关系,就是没有关系也要硬靠一句,这样才好在酒桌上称兄道弟,一起亲亲热热地把钱赚了。
现在对方主动把关系攀上,庄淳月怎能不打蛇随棍上呢,“那典狱长阁下您——”
“不过我很不喜欢那所大学,所以来了圭亚那。”
庄淳月请求的话又咽了下去。
天知道她多想亲亲热热地喊一声“师兄”,再请求他帮助,让自己的冤案有重审的机会,现在看来,此人显然一点也不想多管闲事。
他态度高高在上,对拯救一个黄人只怕敬而远之。
“告诉我,嘉谷教授在第一课里,通常会提那部法典。”
“《拿破仑法典》 ,它不是法律史著作,但它是研究法国法律史必读的原始文献,还有现行《民法典》,那是她擅长的民事诉讼领域,二者体现了法国民法的源远流长。”
可惜,在法庭上的遭遇让庄淳月对这个国家司法公正失望至极。
她答得安静从容,且成竹在胸,阿摩利斯确定她确实是索邦大学的学生,拥有良好出身。
她和他……大概确实是夫妻关系。
阿摩利斯将相片放下,问道:“既然你说自己已婚,那本岛的狱警雷吉尔与你又是什么关系?”
这一问让庄淳月立刻打起精神。
身为长官,她一定不允许下属和囚犯勾勾搭搭,庄淳月诚恳地交代:“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典狱长先生。”
“但巴尔纳看到了他与你很亲密,他不是还把计数员的工作交给了你,难道你没有受他保护吗?”阿摩利斯身躯微微前倾,带着拷问的姿态。
“那巴尔纳先生一定也看到我在努力躲避雷吉尔先生。”
“雷吉尔被杀,整个脑袋被人割下来,到现在都没有找到,你对此事有什么头绪?”
庄淳月定住,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死了一个狱警,还是如此残忍的谋杀,确实值得典狱长亲自追查。
没想到雷吉尔带来的威胁这么快就消失了,不用她再烦心,庄淳月努力压住上扬嘴角。
但又立刻意识到自己很可能再次背上冤案,赶紧澄清:“这件事我并不知情。”
“监狱都在传你是他的情人,在他们面前,你并没有否认此事,就算你已经结婚,你的丈夫却无法保护你,那在这座岛上寻找一个有能力保护你的男人,也是理所当然……
“典狱长先生——”
“可惜他命不够长,你选错了人。”
阿摩利斯语气冷漠,甚至有一丝讥诮,像讨论一株已经枯死的植物。
庄淳月听着刺耳,声音压下几分:“典狱长先生您误会了,我和雷吉尔先生并没有关系。”
“证明。”
庄淳月仰脸看着他,像是对着神像起誓:“我忠于自己的丈夫,我故意没有否认和雷吉尔的关系,只是想让别人忌惮,不要再试探来欺负我。”
屋子里有很久的沉默,庄淳月敏锐地意识到,典狱长对这个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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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并不满意。
她慌张,但控制住瞳孔里的坚定,想在面对一台精密的测谎仪,强行维持自己心跳的稳定。
“那现在你的借口死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会再扰乱岛上风气,一定老老实实在这里待完我的刑期。”她拿出一百二十分的诚心向典狱长起誓。
典狱长似乎仍旧不算满意,眉头始终是一座危陟的高峰。
也对,他怎么会稀罕一个女囚向他表忠心。
但幸好,他终于打算放过她。
庄淳月没有被继续拷问,阿摩利斯让她离开。
可是……事情就这么简单?
她要不要趁机提一下自己被法庭冤枉的事?以后也不一定还有机会见这位岛上的最高长官。
“你还有事?”
那双蓝眼睛浸满了不悦。
“没……没有。”
这不是一个好时机,这位也绝不是古道热肠,庄淳月不敢久留,此刻求稳为上。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法国可没有包青天。
庄淳月一边安慰自己,一边赶紧退出办公室,避免典狱长反悔,抓她去蒸汽室拷问。
一开门,正好见到了副典狱长贝杜纳先生。
他正撑在秘书小姐的办公桌上,脸颊贴在小姐的颈窝上,低声说着什么,引起秘书小姐一阵轻快的笑声,小厅里满是调笑暧昧的氛围。
察觉到门打开了,他一偏头看见里头探出一张玉白湿润的脸,粉红的眼圈真是可怜,也真是让人浮想联翩。
贝杜纳往办公室里面扫了一眼,某个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只穿了一件衬衫。
这是发生了还是没发生呢……
贝杜纳放下猜测,朝庄淳月绅士地扬了扬帽子,“原来是你到了这里。”
他站在艾洛蒂小姐旁边,也等于堵住了办公室的门,庄淳月出不去。
站这么近,她只觉得这位副典狱长也很高。
那天她躺在病床上,视线偏差很大,不能确定那位医生到底有多高,一米八?一米九?庄淳月不太清楚。
更令庄淳月在意的是贝杜纳身上的气味,一股微甜的雪茄气味,从明显的巧克力味前调到木制后调,不就是那天的气味……
她有一种要接近真相的感觉,并且心跳加速。
“这雪茄的味道真特别。”她脱口夸赞道。
艾洛蒂将手臂软软搭在贝杜纳肩上,显摆着与他的亲昵,“这是一个古巴的雪茄牌子,贝杜纳先生只抽这个牌子。”
庄淳月追问:“那医院里的医生也抽这个牌子的雪茄吗?”
“相信我,医院那两个老头只钟爱消毒水的味道,不会欣赏雪茄的魅力。”
“岛上难道没有年轻医生?”
……那天来的医生可不是老头。
艾洛蒂摇摇头:“这座岛上不需要那么多医生。”
所以说,庄淳月一直以为那是医生,原来不是——
她的目光紧紧锁定贝杜纳。
过于专注的视线,让贝杜纳看出几分炙热,他以为这位东方小姐也折服于自己的魅力,或想跟他寻求庇护。
贝杜纳笑着刚想说话,典狱长就开门出来了。
“卡佩先生。”艾洛蒂反射性地站了起来。
贝杜纳不知道,他此刻的笑意在庄淳月眼中已变了味道,简直就是充满挑衅,像是在说:就算是我又怎么样。
庄淳月不甘心地追问:“那典狱长也抽雪茄吗?”
那样的身高,即使气味对上了,她也不能完全肯定就是贝杜纳。
阿摩利斯只听了半句,立刻知道了她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天早上关了咖啡壶的火,他抽了一根雪茄才去的医院。
他没有抽雪茄的习惯,那是贝杜纳留在办公室里的。
14.危机
“为什么还不走?”
“她在问一些……雪茄的事,”艾洛蒂手指都是紧贴裙子缝线答话,说完开始驱赶庄淳月,“好了,你该回去了。”
庄淳月有些迟疑。
“走吧,你该回去了。”阿摩利斯重复,不容置疑。
外面雨停了,夜已经漆黑,典狱长竟然没有派人盯着,任她一个人回去?
她回头不确定地看了一眼,阿摩利斯并不看她,在贝杜纳想发挥绅士礼节送她时,说道:“我还有事找你。”
“是,阁下。”
贝杜纳无奈跟进门。
办公室门又一次紧闭。
庄淳月赶紧又两步迈回来,追寻答案:“那典狱长先生抽什么牌子的雪茄?”
艾洛蒂觉得这个女囚真是难缠,她说道:“典狱长从不抽雪茄,奥利瓦是贝杜纳先生唯一中意的牌子,岛上没有别的人在抽。”
那就定罪了。
就是他!这位自诩风流绅士的副典狱长!
“感谢您解惑。”
庄淳月转身攥紧拳头,踱步走进了夜色里。
此时已经不再下雨,庄淳月却想有一场滂沱的大雨,能将她的怒火稍稍浇灭,不然她真想转回头去,揪着贝杜纳的衣领,把木刺狠狠刺进他的喉咙里。
冷静冷静……庄淳月默念着,至少在逃出去之前,她一定要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眼下正是难得的机会,她往漆黑的码头看,今天没有船停泊在港口,她也没有准备什么椰子壳做的小船。
但好在没有人跟着,她或许能把这座海岛的地形摸清楚?
不过夜色太黑,连摸回监狱都勉强,很容易误入有警卫值守的地带,被抓还能狡辩是天黑迷了路,被当越狱的逃犯崩了就不妙了。
大步踩在嘎吱作响的泥泞道路上,心里萌发着一千一万个打算,庄淳月走着走着,突然脊背有些发紧。
“嘎吱、嘎吱”的脚步声里,多了另一个脚步声加入,像交响曲插入一重不和谐的音符。
分明她出来时没有一个狱警在跟随,这个人是躲在半路出现的吗?
还有——那熟悉的喘息声。
她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然后就看到了棕熊一样的影子。
—
庄淳月不想探究海岛为什么会有熊,也不想给一点交流的时间。
她转身飞也似地跑,在往没有黑影的道路上跑,不敢摔倒,不敢回头,生怕被追上,跑过的地方泥浆飞溅,可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就算能猜到背后的是个人,她也不得不跑。
那“棕熊”可怕的不止魁梧的身形,而是手里大剌剌提着一个腥臭的头颅。
只是一瞬间,庄淳月就判断出,那只怕是雷吉尔失踪的头颅。
这是杀人凶手露面了!自己不能成为他下一个目标!
称不上路的前方在眼前剧烈摇晃,身后人也追上来了,脚步和喘息如影随形。
庄淳月大声呼救,但是办公楼似乎已经人去楼空,一楼的灯全部黑完了,二楼的窗户朝向另一边。
眼下只有一个地方亮着一盏灯,在靠近悬崖一边的建筑物里。
庄淳月不顾一切朝着亮光的地方跑过去,期望那里能有人救助她。
“我杀了他!”
这头“棕熊”的法语并不熟练,掺杂着些古怪的音调。
一个“杀”字令庄淳月更加害怕,慌不择路地钻进了亮灯的房子。
一进去才发现,这是一座小巧的教堂,亮光来自圣坛上的蜡烛。
可是教堂空空荡荡,既没有神父也没有信徒。
在巨大耶稣像的俯瞰之下,庄淳月一路越过长椅,她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目光急切搜寻能逃出去的地方,退回门口只会和“棕熊”撞个满怀。
没有能逃的路了!
她迅速选择躲到右侧长椅尽头,烛光照不到的昏暗处。
黑影也追了进来,庄淳月借着黑暗紧紧蜷缩住身体。
“你在哪?”
那个棕熊一样的人放弃说法语,而是说回了他的母语——西班牙语。
庄淳月听不懂,一声不吭,瞪着眼睛紧紧盯着那个黑影。
看了一会儿,才勉强借着摇晃的烛光认出来一点,这好像是她去医院要阿司匹林那晚同行的男囚犯。
得不到回应,男囚犯把手上的头颅被狠狠掷了出去。
头颅滚动着,正好撞到庄淳月脚边。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出来吧,我不会伤害你。”
那不熟练的法语有一种咬牙切齿的味道。
那也不能出去,被当成同谋下场更惨!庄淳月死死缩在阴影之中,坚决不冒头。
找不到人,男囚犯逐渐陷入狂暴,突然搬起一条长椅朝圣坛狠狠砸去。
巨大的声响吓得庄淳月把身子压得更低,她绝不能单独和这个疯子面对面,她看向教堂的小门,寻找溜出去的可能。
此时,男囚犯已经开始沿着长椅搜寻。
见识到他恐怖的破坏力,庄淳月心跳如擂鼓,慢慢地挪着脚步朝门口靠近,躲避他的搜索。
糟糕的是,他从门口向庄淳月这一侧搜索,要是往门口跑,一定会和他撞个满怀,庄淳月没有办法,只好朝圣坛挪动。
圣坛已经被长椅砸塌了半边,但还有半边可供躲避,她努力把自己塞进木板围成的空间里,期盼那个囚犯在小教堂里找不到她,能赶紧出去。
“出来,我向图帕起誓,我不会伤害你。”男囚犯并不打算离去。
庄淳月眼前注意到一点银光微闪,是地上一个金属物体反射着烛火的微光。
她将掉落的东西拾起,竟然是一把匕首!
这是好东西,让她立刻有了反抗的资本。
庄淳月顾不上仔细观察,将匕首握紧在手里,刀鞘上的暗纹压在手掌上,预备着那个黑影再出现,就狠狠给他一刀。
男囚犯还在小教堂里搞破坏,几把长椅被他掀翻,每一声巨响庄淳月就颤抖一下,生怕剩下的半边圣坛也不能幸免于难。
她实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招惹上一个神经病。
后来男囚犯再呼喊什么,混乱得庄淳月没再细听。
蜷缩在方寸之地令她挽着的脊椎无比疲劳,呼吸变得艰难,她精神紧绷,想透口气,又害怕那个神经病突然发现她。
外头却突然安静了下来。
庄淳月不敢探头,生怕这只是一出欲擒故纵。
“你是谁?”
男囚犯像在对着谁说话。
没有人回答。
于是几声怒吼,显然是和人打了起来,厮打的声音。
看来真有人来了,庄淳月压住战栗,小心探出一只眼睛查看外边的情况。
借着烛光能看见那身敞开纽扣的制服,还有那暗金色的头发,不是典狱长是谁。
怎么只有他一个人,不见贝杜纳或者其他警卫的身影?
庄淳月睁着惊惶颤动的眼睛,怀疑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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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能对付那样一个棕熊似的家伙。
对了!他有配枪,再高大的棕熊,也就一枪的事。
庄淳月将自己藏得更稳,避免被子弹误伤。
可是许久,她都没有听到枪声,反而是一声声落到实处,被拳头带起的闷响,还有那个明显来自男囚犯的闷哼声。
怎么会?典狱长亲自打人?
她又小心看出去,确实是打人不错,而且是单方面的殴打。
棕熊似的人形迎了结结实实的一拳,喝醉般晃了几步,不断试图反击,又反复被拳头击倒在地上,拳头继续如瓢泼大雨一般招呼到倒下的人身上。
庄淳月不认识那是什么流派的格斗术,但典狱长显然对打架很在行,他的动作毫无预兆地爆发,不是粗野的蛮力,而是一种被千锤百炼过的、精准到残酷的优雅。
动作迅捷利落,带着寸劲的拳头挥下总能引起血肉和骨头的哀鸣。
倒下的人明明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他的暴力行径仍未停止,那双眼睛里没有怒火,只是一片沉静、吞噬一切的深渊。
这人在庄淳月眼里瞬间又是一个神经病。
自己为什么会待在这样一个暴力至上的世界里。
阿摩利斯并不是听到呼救出现在这里的,放庄淳月单独离开,就是他的诱捕计划。
他也亟待一个出口,能将那股梳理不清的情绪找个出口,往常他会来到小教堂,在忏悔室里待上一个小时。
但是今晚,这个已经安排好的诱捕陷阱已经有猎物跑进来了。
男囚犯将小教堂破坏,没找到想找的人,面对他的到来发起了攻击。
阿摩利斯确实带了枪,但是不想去动,于是今晚的忏悔仪式就换成了另一种形式。
情绪随着发泄的力气慢慢平复,囚犯试图震慑的低吼,
差不多时,阿摩利斯注意到了那探出来的小半张脸。
是了,就是她——
就是因为她,这个吸引凶手的诱饵。
原来藏在这里呢。
将失去反抗能力的囚犯丢下,那股暴戾在释放之后,又成百上千倍地抬升成海啸,他走了过去,那小半张脸也立刻缩回了圣坛之中。
听到靠近的脚步声,庄淳月不知道要爬出来喊一句“感谢您来救我”,还是“这件事我也是受害者”……
在她盘算的时候,典狱长的脸出现在眼前。
烛光在他背后,融化了些锋利的棱角,这本该是惊艳到勾起幻想的一张脸,但来人眼里戾气太重,庄淳月惊得反射性直起身,脑袋碰到木板一声巨响。
“啊——”
然后她就被提着衣领拖了出来。
没有一句话,典狱长拖着她就走。
庄淳月却跟不上典狱长的脚步,在试图站稳的时候,脸颊几次撞在他的军裤上,令她无比窘迫。
阿摩利斯忍无可忍,提着她站正,才继续往前走。
庄淳月也恼火,不是他这么粗鲁拖拽,自己怎么会往他裤子上撞,嫌弃个什么劲儿!
她就这么被提着,经过了那团再无动静的肉山。
想起什么,庄淳月指了指雷吉尔头颅滚落的方向,“那颗头颅……”
头颅被阿摩利斯捡了起来。
在他的端详之中,庄淳月感觉到一丝异样。
典狱长脸上并没有对下属惨死的可惜、心痛或愤怒的表情,反而扯起了一边唇角。
这是……不屑?还是嘲弄?
不管是什么,这个人的个性都足够可怕。
15.遛狗
出了小教堂,月亮已经移到西南方,这次庄淳月被带到一个有警卫的地方。
她只用一秒就猜出了这栋四四方方的建筑是刑讯楼。
走进去,两边都是牢房。
逃跑被抓回来,需要拘禁三个月的逃犯就关在这里,牢房里面没有窗户,没有光亮,饮食淡水减半,从一个方形的小窗口送进去,犯人面对的是持续三个月的黑暗,少有不崩溃的人。
走进一间房,阿摩利斯将她安置在了一把椅子上。
他又戴上了皮制手套,隔着手套被握着庄淳月的手腕,男囚犯身上溅出的血液在黑色手套上并不显眼,现在蹭到了她手上,才能看出猩红。
庄淳月还没有对接触的地方感到不自在——
“咔嚓。”
“咔嚓。”
两只小臂被牢牢锁住,庄淳月清楚,这一回只怕要接受真正的刑讯了。
她对自己承受痛苦的限度一无所知,也不想去挑战。
“害怕,能让你告诉我真相吗?”阿摩利斯的嗓音和他头发一样泛着金线般的质感。
庄淳月仰脸带着乞求:“先生,您拥有我全部的诚实,请不要动刑,我一切都会向您坦白。”
然后就听见了一声不屑的轻笑。
说不屑显得典狱长太在意了,那大概是无奈,笑的是一个蝼蚁廉价的忠诚。
“那就告诉我——”
庄淳月并未能告诉他什么,因为那个本该被锁链牢牢锁在蒸汽室里的男囚犯冲了出来。
大概是他醒来之后爆发的力气太大,警卫没有拉稳,让他从蒸汽室逃了出来。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庄淳月,朝她跑了过来。
阿摩利斯已经起身让开,并未为她阻挡这个可能致命的冲撞。
可恨庄淳月被锁在椅子上,想躲也躲不开,只能死死闭上眼睛,期盼自己的骨头不要被撞断。
预料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睁开眼,是男囚犯的脸,那张鲜血碎肉和在一起,青肿糜烂的脸在庄淳月眼前放大。
长长的铁链跟着男囚朝前冲的动作绷紧,尽头却牢牢握在典狱长的手中,黑色手套露出的手腕上突起的筋络。
她只看了一眼,赶紧偏头又死死闭上眼睛,屏住呼吸。
但到底松了口气。
阿摩利斯手臂一收力,铁链以不容置疑的力道将男囚犯甩在地上。
铁项圈铐在男人的脖子上,这一扯令他发出“嗬嗬”的声响。
在庄淳月以为男囚犯会就此消停的时候,他
分明已经摔了一次,男囚犯好像看不到身后的锁链,一意朝庄淳月扑来。
庄淳月惊叫一声,
铁链绷成一条直线,两个人在角力,如同野兽向同类炫耀自己的武力。
受害的只有她。
无数次,庄淳月都以为男囚犯要扑到自己身上来了,可无论几次,都被摔在地上。
和在小教堂里一样,阿摩利斯用压倒性的力量镇压着这头失去理智的棕熊。
庄淳月咬紧牙关,忍受血腥狰狞的脸一次次靠近,偏过头避开那些可能喷到脸上的血沫,那“嗬嗬”的喘息声钻进耳朵,让她恨不得整个缩到椅子里去。
渐渐地,她明白过来,这是典狱长的一种戏弄。
她并不喜欢这种恶劣、刻意的捉弄。
铁链的甩荡声和沉闷的□□拍打在地上的声音形成单调的重复,似乎终于把狼犬遛累了,阿摩利斯将锁链交给警卫。
他迈步走向锁椅,身上的制服挺括如铁,深色的布料将每一寸线条都勾勒成权力的象征。
庄淳月仰头,看他半躬身,上帝降临一般:“说说看,你是怎么勾引他的?”
她一愣,随即耳朵滚烫,胸口鼓起一团怒气:“我没有!”
“那他为什么会为你杀人?”
阿摩利斯提起一边的头颅,在庄淳月面前晃了晃,修长的五指插进雷吉尔的头发里,随意得像提着一颗篮球。
雷吉尔已经死了一天一夜,一层青灰蒙在他僵干的脸上,未合上的眼睛记录着他死前的茫然。
直面一颗腥臭的头颅,比刚刚扑过来的男囚犯更加渗人,熏得庄淳月吃下去的面包都差点要呕出来。
“我不清楚,或许他不是一个正常人,他脑子有问题!或许是雷吉尔先生和他发生了冲突……”
“和我重复一下,他在找你的时候,都说了些什么?”
“他……”庄淳月语塞,那些话确实引人遐想,“他想找我,要和我说些什么,但我看他拿着一个头颅,吓到了,只顾着逃命,什么也没有听到。”
又是这种可怜的眼神,阿摩利斯舌尖微动。
“这不正好证明,他杀人的举动和你有很大关联?”
庄淳月放弃狡辩,只专心申诉:“我从未和他说过一句话,这绝不是我主使,更不是我希望发生的事,或许,他有癔症,或或暴力倾向,脑子埋了一颗地雷,雷吉尔先生踩过之后就爆炸了……”
“那我们就再听一听,他到底想说什么。”
铁链已由两个警卫拉着。
阿摩利斯让开一步,那双眼睛立刻死死盯着她,让庄淳月想到故乡那些被警察从烟馆里拖出来的烟民,眼神饥饿、疯狂、丧失理智。
她强装镇定地开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们并不认识。”
“我可以做你男人。”
男囚犯的话让庄淳月哆嗦了一下,随即深深低下了头。
“我会像雷吉尔一样睡你,让你为我发出愉悦的嚎叫。”
庄淳月绝无法面对被男人聚焦于性价值,这令她感到极端丢脸,可是手被锁住,连捂住耳朵都做不到,只能继续承受语言的凌辱。
男囚继续疯狂示爱:“我爱你,和我缔结婚约吧。”
“不要再说了!”庄淳月几近撕裂喉咙。
阿摩利斯冷眼看着这一切,像一个报幕员:“可惜,这位女士已经结婚,你的愿望似乎不能实现。”
“把他带走,求求你,快把他带走!”她发出乞求。
“为什么,我会杀了所有靠近你的男人,包括你的丈夫,请和我缔结婚约,我向图帕起誓,把心奉献给你,至死都不会要回。”
那位报幕员继续无情戳破:“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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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剩下的时间,似乎不够你享受婚姻生活了。”
他冰蓝的眼睛光线晦暗,囚犯那些话像雪后动物留下的足迹,是后面的动物自然会重复的路径。
他的丑恶像一面镜子,与他相互照见。
男囚却毫不在乎即将到来的死亡,只是热切地朝庄淳月投注自己的欲望,“从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就想睡你,东方女人,是那里的女人都像你这样令人疯狂,还是只有你?”
要不是被锁在椅子上,庄淳月真想抱头逃跑,她面对这种带着侵略性,野兽般的求爱,只觉得毛骨悚然。
她不是从欧洲到了美洲,她是从人间滑落到地狱里。
男人急促的呼吸和更加腥臭的话喷薄而出。
“只要你试试,就知道我有多么好。”
“过来吧,就算只有十几秒,让我占有你,我会给你留下一生难忘——”
脖子上的铁环猛地一下向后,截断了后面的话。
看他捂着喉咙剧烈咳嗽,阿摩利斯松开手。
看着女人在锁椅上不安地扭动,他示意狱警将男囚犯拖回蒸汽室。
剩下的话已不必多问,这个男人就是受她和雷吉尔传言的影响,才会杀了雷吉尔。
“等一下,再给我一点时间!”
“让我亲吻你,哪怕只是脚尖。”
男囚犯试图爬回来,再一次和庄淳月靠近,两个警卫拼命往后拉,身体向后倒得几乎要躺在地上,总算把人拉走了。
锁链和不甘的嚎叫远去,门被关上,庄淳月才慢慢缓过来,汗冷了下来,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然而,阿摩利斯并没有放过她的意思。
“你很害怕男人的欲望?”
“……”
“你丈夫难道没有给你展露过相同的爱意吗?”
这是爱意吗?这是恶心、下作、脑子有问题,梅晟绝不会和这种人一样!
“我们不会这样。”庄淳月想死的心情去而复返。
“哼,华国人……”
庄淳月听出他这一句“华国人”大概是对落后保守的嘲笑。
“典狱长先生,现在事实已经浮出水面,我没有指使他做任何伤害他人的事,我也是受害者!”
“与你无关吗,若是没有恶魔引诱,他怎么会变成这样?”阿摩利斯捏着她的下巴,令她不能再躲避视线。
他心里知道,他想质问的不只是那个杀人犯的怪异。
她一定修习了某些巫术,是烈火也难以烧干净的邪恶。
庄淳月仰起无辜的脸庞,无力地重复道:“我真的没有,我从未和他说过一句话,不知道他为什么做出这种事来……”
“你难道没听到吗,”
迎着她的目光,阿摩利斯沿着这句话慢慢说下去,“他嫉妒你和雷吉尔狱警的关系,想把靠近你的男人全部杀死。”
庄淳月激动道:“我和这座岛上任何人都没有过不轨的关系!”
“再重复一次。”
“我说……没有和这座岛上的任何人有过任何不轨的关系……”她眼神闪烁,不确定要重复的是不是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