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住春光》
7.第 7 章
实在是非常缱绻的一段时光。
和先前一样,不出门,只穿薄衣衫,不离开他半步,等他有了空闲,陪他做一些他热衷做的事,而且是他要怎样就怎样,一点不违背。
事后回想,真是好羞人。
但是并不后悔,她真的为他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甚至这一切还是她自己求来的。
他很忙,每天有成摞的信要看,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忙,问过他一回,他不说话,只笑,然后就丢掉了手里的正在看的东西,低头闹了她一个狠的。
闹完了,抱她在怀里,拿起信继续做他的事。
很担心他熬不住,忍不住握了他的手,和他说一些关切的话。
他听了,挑了挑眉,一双眼要笑不笑。
实在是很多余的猜测。
从此她就学乖了,再不管他好不好。
不管他,只老实听他的话。
并没什么不好。
他给了她很甜蜜的生活,有他,就没有忧愁。
这时候就很害怕,怕突然发生什么事,打破她此刻的甜蜜安稳,将一切美好改易。
所以一遍遍地问他,我们以后是不是一直会这样好?
他每次都笑着说是,眼中无尽缠绵。
然而仍旧不能使她放心。
她还是会感到不安,总觉得这一切不会长久。
这很没理由。
明明他待她不能再好了。
可她就是有这种感觉。
真不知道是为什么。
所以那天晚上,当丹红十万火急地闯进来,跪在地上颤声说外头有人找,是急事,而他也立刻起身穿衣裳火急火燎地往外去时,她真的慌了。
慌到了极点,不管自己怎么样,慌忙下床去追他,追不到,就哭着喊他名字。
他听见了,骤然停下来,回头,看见了她的狼狈样子,立时皱起了眉,没有丝毫的犹豫,转身飞快朝她奔过来,脱掉自己才穿好的衣裳裹到她身上,而且头一回跟她生了气:“这样就出来!明天生病怎么办?”
她拽着他袖子,哭着说,“我怕……你干什么去?”
“别怕,没事的。”
说毕,不再多言,打横将她抱起来,送她回床上,塞进被子里。
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脸,他执起她手,放到唇边轻轻地亲着,也拢她乱发,和她讲安慰的话:“别哭,我很快就回来,不会有事的……我有你呢,怎么会叫自己有事?”
然后就再没有了别的话,起身又一次急匆匆地走了。
他就这样走了。
她能怎么办呢?
他说很快回来,是多快呢?她不知道。
没办法知道。
她生了病。
很严重的寒热,最厉害的时候,神志不清,身上烫得像火炉。
生病是件很受折磨的事,吃了药,困,然后睡,睡得一身黏腻,这时候会好受一点,然而晚些又会起热,如此往复,所以等到繁辉真正好全,已然入夏,到处草木青青。
傅云庭回来时,繁辉正坐在池子边看鱼,碧衫绿萝裙,黄昏好风景。
看一眼足能叫人忘忧的。
他笑着走上前去。
“你这样打扮坐在这里,美得简直像精怪。”
繁辉只淡淡瞟了他一眼,而后便继续低头看鱼。
赤红色的鱼,稀疏的几条,都拖着长长的凤尾,飘忽着,像是朱砂在水里化开了。
不如人好看。
长久不见了,心痒手也痒,于是抬手去触那长长的一条细颈——先前他作弄出的那些痕迹已经没有了,眼下十分光洁,白得发腻,瞧着叫人不满意。
才触到,就被人打掉了手,而逞凶作恶的人,不肯回头看他一眼。
他还是笑,晃了晃手下那只肩膀,问:“你为什么生气?是生我的气吗?”
算他识趣。
繁辉将脸偏到了另一边。
傅云庭打蛇棍随上,也绕过去,正正对着她,温柔和煦的一张笑脸,眼睛也笑得欢快,算得上流光溢彩,伸手,掐她下巴,
“瞧瞧,尖成什么样了,一点肉也没有,是饭食不合心意吗?厨子这么没用,待会儿全赶走,另换几个好的来,你说好不好?”
这个坏人。
“同旁人有什么相干呢?”
“那就是我得罪你了,好该死。”他这会儿的笑里,是很有两分讨好的意思在的,“那依你看,我应该做些什么来讨你的欢心,只要你说出来,就是要月亮,也想办法摘给你。”
这人真的不好,拿软刀子割人,明知道她心疼他,不舍得他低声下气,他和她说这样的话。
心里是有怨的,狠心瞋过去一眼,却是软绵无力。
他笑得更欢畅了。
繁辉有点无奈。
他这样笑,她真没办法了。
根本怨不起来。
只是见了面,说上了那么几句话,就原谅了他。
如此轻而易举。
“你告诉我,究竟是为什么事,你离开这许久,而且一封信也没有,要我病中还为你担忧……”
真是很动人的话。
他简直感恩戴德。
咽喉处动了动,缓缓执起她双手。
“去南边的人,回来时在河上遭了水匪,不但人伤了,货也失散了,事不算小,处理起来很有些麻烦,这才耽搁了这么久……你的病可好全了?我听说是很严重……”
同遇水匪这样的大事比起来,她的病又算得了什么呢?
“你没遇上什么险事吧?”声气有些急,手也攥得紧,“水匪……是不是很凶残?”
“任他再凶残,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他屈指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难道我还亲自去追他们吗?又不是官差,不过是上下使银子而已。”
那就好,繁辉松了一口气。
“关心我?”
这话好没道理。
“你是我的丈夫,我怎么会不关心你?难道要我不理会你,你心里才觉着舒适?”
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繁辉有些疑惑,难道她说错了什么话?
“你怎么不说话?”
他答,“你待我这样好,叫我总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繁辉不自觉蹙起了眉,“难道我以前待你不好吗?怎么会呢……”
她分明爱他至深,怎么会待他不好?
果然,他摇头。
“你怎么会待我不好?世上还活着的人里,你待我最好……再没人比你好了……”
气息越来越弱,到最后,几乎已经是呢喃。
然而神色疏离。
他再一次在她面前展现他的脆弱。
繁辉不可抑制地开始怜惜他。
他的命才不好呢,这么多年,一直很辛苦……
繁辉并不吝惜她的誓言,“我会永远待你好的,你知道的,我只有你……不待你好,还能待谁好呢?”
她一直很擅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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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这些叫人听了会很高兴的话。
傅云庭听得很满意,于是决定奖赏她。
他勾了勾唇角,问她:“要不要去出去玩?去山里,山里幽静,不会有什么人,出门时,眼上蒙一块布,耳朵也堵上,这样就不会看见人,想起什么不好的事……到了山里,我会好好看顾你,要是有什么不好,我即刻带你回来,要是没什么,你也觉得山里更有趣的话,我就在山里给你造别业,以后咱们就住在山里,好不好?知道你有那个不好后,我就一直在给你想法子,总算想到这么一个妥帖的,人却在外头,不能和你说……”
怎么不是好法子呢?
眼睛蒙黑布,双耳塞兔毛,伏在他胸膛上,能感受到的只是马车的颠簸和他的体温,旁的什么都没有。
这样好的法子,怎么先前没想到?辜负了那么多的好时光。
下了车,缓缓除去黑布,入目皆是青翠,到底是夏天了。
满是绿,草是绿,叶是绿,水也是绿,甚至树干和石头,因为生着苔,也是绿。
清新,宁静,叫人心旷神怡。
繁辉是喜欢的,欢快地张开手臂,踮着脚在绿海里徜徉,这里停一会儿,那里看一下。
然而有人一直扫兴。
傅云庭是万分小心,不多时就要问她好不好,头疼不疼,有出现什么幻觉吗?
说得繁辉觉得他烦,举手去捂他的嘴。
“好了,不许再说话了,再说,就不理你。”
傅云庭笑得眉眼弯弯,不说话了。
繁辉往山中走去,傅云庭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
走得深了,傅云庭说:“还是别再往里去了,天色不很好,怕是要落雨。”
繁辉笑道:“怕什么落雨呢?我喜欢听雨,何况还是山林间的雨,更见雅致呢!”
傅云庭担心的是她的安康,“你的病才好呢,要淋了雨,只怕少不了苦头吃。”
这个人!真会扫兴!
繁辉正要驳他两句,不待开口,一阵凉风吹过,雨水就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而且还不小,不过片刻,两个人的外裳就湿得差不多。
没有伞,往回走显然是不明智。
傅云庭脱下衣裳,往繁辉头顶一盖,推着她往林子更深处走,“先找个地方躲雨。”
荫蔽的巨树,能容人的山洞,或是猎户休憩的小屋。
他们运道好,没走几步就瞧见一处木屋,傅云庭赶忙抱起人飞奔过去。
门虚掩着,一推便开。
果然是个猎户搭来休息的小屋,有干柴,吊着的锅,还有几张没干的毛皮。
繁辉还在看着毛皮皱眉头,傅云庭已经搭柴点起了火,烧着了,就把繁辉拉到火堆旁,要她脱衣裳。
“都湿透了!还不快脱下来!”
外赏和中衣犹可,里衣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脱的,又不是在家里。
繁辉攥着前襟,使劲摇头,满脸的不情愿。
那里衣还冒着水呢,这会儿正异常服帖地粘在她身上。
傅云庭眼尾泛起红来,不再说多余的话,只是狠狠地把人抓到怀里,利落地扒掉了她身上仅剩的几件遮羞之物,扶着她的腰,叫她坐到了自己身上。
火光映照在两具年轻的身体上。
结束的时候,傅云庭把已经失神的人紧紧搂进怀里,给她裹了衣裳,笑着说:“发了汗,会好很多。”
怀里的人不理会他。
于是他转头往另一处看去,用他那一双只要不笑就会透出阴沉的眼。
8.第 8 章
傅云庭总是会带许多东西在身上,有什么用,收在什么地方,全都记得一清二楚,为的就是用起来顺手。
人已经睡着了,眼睛阖着,月白挂红的一张脸,恬淡,静谧。
一副轻易不会醒的可怜模样。
但他不想看到任何不利状况的发生。
所以还是拿了。
一丁点儿也就够了,点进她鼻腔里。
然后给她穿衣裳,一层层裹上去,万分的细致,穿好了,抱她到墙边,折自己的衣裳给她当垫子坐,她垂着头,任由他摆弄。
真是好乖。
所以他这会儿的心情其实还算好。
“几位可真是有本事。”
他是笑着说的。
“究竟怎么回事啊?”
一人颤声道:“我等……不敢挨近……那人是这山中的猎户,行小道归来躲雨……待我等察觉时……”
人已经在墙外站着了。
“我等无能,请、请公子责罚。”
他听了,微微一笑。
“人已经处理了吗?”
“……问清之后,便封了口……”
他还是微笑。
“真是造孽……他不过是回自己的地方躲雨,他有什么错呢?你们说是不是?”
这是公道话。
所以错在谁呢?
地上跪着的几人,全都面无血色。
还是先前开口的那个人:“……求公子开恩……”
“怎么求我?该求神佛才是。”
他不愿意开恩。
其实早知道结果。
都是旧人,都是知道他的。
人算是很宽和的。
在他手底下做事,犯了错——只要说得过去,性命一定是无忧的,只是再没机会出现在他眼前而已。
不给人继续为他效力的荣幸,也不许人另投他主。
所以,宽和不是因为他心善。
是出于谨慎。
等闲不和人结仇。
真结了,就是雷霆万钧,用尽一切手段斩草除根,绝不给仇人任何反扑的机会。
这样的一个人。
本领不够,根本不配站到他跟前叫他知道。
已经站到他跟前,怎么甘心落一个籍籍无名的下场?
总要求一求。
说到底,只是一件小事,没有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严重后果。
他们是这样想的。
他们想错了。
他不肯为他们破例。
事情似乎是完结了。
丹红低头默默走上前去,胸前捧着个包袱。
包袱里头是她主子的衣裳。
她弯腰奉上去,她主子伸手接了。
借此机会,她小心瞧了一眼她主子的面色,并不很难看,她想了想,决定现下就开口。
“家里来了人……说,有要事相商,请公子速回……”
说罢,头垂得更低。
傅云庭没说什么,提着包袱转身往木屋走。
屋中依壁而坐的人,当然是没有醒。
她安静地睡着,神情带孩童气。
他突然就笑了。
不要紧。旁人怎么样都不要紧。
他什么也不怕。
衣裳兜头盖上去,掩住她,带她走。
繁辉醒来时,人是在床上,身旁没有傅云庭。
叫她有些不习惯。
思绪因此断了一刻。
自从他应了她再不出去以后,她每次睡醒睁眼,他都在她身边,双眼带笑,作深情的凝望。
他真的爱她。
她已经习惯了他的爱。
为什么他不在?
她想,她是被他惯坏了。
不过是没见到他而已,怎么心中就生出委屈来?
这是不对的,得改。
她这样对自己说。
然而心里的委屈,怎样都甩不掉,到后来,委屈竟成了怒。
就是他不好!
这是他给她的底气。
于是向外高声唤丹红。
丹红很快进来了,照旧是端着一杯水。
漱过口,繁辉当即问起丹红来:“老爷人在何处?”
丹红笑道:“说是有要紧事,不亲自出面不行,前脚才把夫人送回来,后脚就出了门,急得连衣裳都没换一件呢。”
繁辉有些气虚。
她不好。
恃宠生骄,胡搅蛮缠。
不能不作反思。
心里很愧疚,于是就做了决定,一定要补偿他。
她是这样打算的,只等他回来,她就向他奉献她的热诚。
可是他一直不回来。
也不送信来。
像是把她忘了。
不是没劝过自己。
他身上的担子重,那么多人,包括她自己,都指着他活,不能帮他什么已经是对不起他,怎么还能对他生怨呢?未免太不知好歹了。
可是,就是气啊。
明知她会担心,却什么都不和她说,要她担惊受怕。
他太过分。
谁劝也没有用,整日的哭,直哭到生出病来。
胸闷,气息难继,食不下咽,头昏,全身无力,睡卧不宁。
吓坏了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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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来看过,隔着纱帐和巾帕,为她诊了脉,也开了药。
但是繁辉不愿意吃。
许是生病的缘故,她的心智有些倒退,使她变得像小孩子那样意气用事,她有意的伤害自己,使自己处境凄惨,然后得意地看别人为她抓心挠肝,来证明她是重要的存在。
她当然是重要的。
不过半日,丹红便急出了满脸的泡。
她想,她是负不了这个责的。
于是书信很快就送了出去。
傅云庭当夜便回来了,风尘仆仆,一身寒凉气。
繁辉本就睡得不安稳,略大一些的风声都能将她吵醒,何况是这样急促有力的脚步声?当即就睁开眼坐了起来。
真是好可怜的一副模样。
头发披散,两只胳膊堪堪撑起上半身,撑得两根锁骨山棱似的险峻,脸白得发透,更显出瞳仁的黑,黑得简直空洞,鬼气森森。
瞧得人心颤。
傅云庭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要抚她的脸。
然而她偏转了头。
是拒绝的意思。
傅云庭停住了动作。
不过只一瞬。
下一刻他就捏住了她下巴,扳回了她的脸,叫她不能不看他。
“别生我的气……”
他蹙着眉,笑着求她。
也是一副可怜模样。
繁辉最受不得他这样。
可是……
她难道就不可怜吗?她的痛苦,也是痛苦,伤心也伤身……
泪水潺潺流了满脸。
没有一丝声音,只是不住地流眼泪。
说爱她,不愿见她流眼泪的是他,叫她伤心难过,不得不落泪的,也是他。
给她蜜糖,也给她毒药。
折磨她。
为什么不能一直待她好呢?
这一刻她恨他。
她这样哭,他肉眼可见地慌起来,有些手足无措的意思。
手比心快,下意识地拿自己的袖子去给她擦眼泪,擦了两下才想起来,他进来之后没有换衣裳,袖子脏得很,哪配沾她的脸呢?硬生生地止住,手忙脚乱地去翻帕子。
翻不到。
哪里都翻不到。
这样子可真够蠢的。
蠢到他不好意思,窘迫地笑起来。
“你瞧我,这么一副蠢样子,多好笑啊……”
一点也不好笑。
繁辉哭得更厉害了。
明明很爱她,却为什么总做伤害她的事呢?
“我恨你!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你愿意去哪里就去哪里!我管你是生是死!”
9.第 9 章
一瞬间,傅云庭的脸色可谓是十二分的难看。
唇紧紧抿着,眉宇间呈现出一股肃杀气,眼睛也眯起来,神光忽明忽暗,一副山雨欲来之态。
看得繁辉心惊肉跳,身体不自觉地后撤,要远离他。
没能成事。
他紧紧地扼住了她的一只腕子,不许她后退。
她尝试着去挣,挣不动。
他这样子,实在有些迫人。
繁辉有些发慌,颤着声问他:“你这是做什么?”
恐惧的情绪,很是显而易见。
使他从愤怒中清醒了过来。
清醒了,但攥着她的那只手,仍旧是没有松开。
他看着她,脸上浮出苦笑。
“我不做什么。”
声音笑貌尽透露出凄楚来。
又是繁辉熟悉的那副模样了。
但繁辉并未因此放下戒心。
她也能有一副硬心肠。
“放手!”
一面说,一面恶狠狠地抽手。
还是抽不动。
“你要同我道歉,否则我绝不松手。”
繁辉有些疑惑。
同他道什么歉?她究竟有什么对不起他的地方?
他是最懂她的人,哪能猜不中她心中所想?当下道:“你对我说那样的狠话,当然要同我道歉。”
狠话?
只是那种程度,便能算狠话了吗?
就算是狠话,繁辉也觉得自己狠得有理。
“我为什么要同你道歉?那些话是你应得的!难道是有谁捆住了你的手脚,或是塞了你的嘴,叫你既不能写信,也不能递消息?你心里没我,便是我恨你入骨,又能对你有什么影响呢?横竖你是不在意我的!”
她是这样的慷慨激昂。
傅云庭忍不住笑了出来。
是心里有他,所以才这样。
明着是抱怨,暗里是撒娇。
她是不太懂他的。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笑,她这样生气,他竟然笑!
本来就委屈,这下更委屈了。
委屈得她都哭了,泪水珠子似的一颗颗滚落。
“你笑什么!你怎么敢笑!你这样不把我当一回事!”
一面说,一面凶狠地捶床。
更可怜可爱了。
“好了,好了。”既温声出言劝哄,也伸手将她捶打的手禁锢,“用这样大力气,是不知道疼吗?”
怒气当头的人,可不是随便一两句话就能打发的。
“你这时候又装什么好人呢?我是恨定你了!”
他笑着说,“我不好,你恨我也是应该,可我就没有好的时候吗?为什么不想我的好呢?这样你就会爱我了,我只想你爱我。”
“我当然爱你,可是你总做可恶的事叫我恨你,是你的错!”
她肯说爱。
那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好,是我的错,你讲得一点不错,我已经知错了,眼下还请你为我指一条明路,我该怎样赎我的罪呢?”
繁辉气道:“你竟然问我?可见是完全没有诚意。”
傅云庭听了,笑道:“就是因为有诚心,这才问你呢,你放心,不管你说什么,不要说出来了,我一定言听计从,绝不违逆。”
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于是繁辉便开始了苦思。
罚他什么好呢?
怎么样都不行。
不舍得。
她的心是软的。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只求你日后能待我好些……这次又是因为什么事?可有难处?”
应繁辉是世上还活着的人里,对傅云庭最好的那个。
傅云庭久久凝视他的月亮,半晌后,伸出手去触摸。
触到了。
这代表着拥有。
几乎使他哽咽。
“……琐碎的小事而已,没有什么难处,只是十分思念你……”
他讲这样动听的话。
繁辉又一次叹起气来。
他总有叫她心软的能力。
这会儿已经没有那么生气,所以头脑是清醒的,当然也就不相信他所说的,只是琐碎的小事。
然而无论大事小事,她都帮不到他什么。
能做的只是叹息而已。
“咱们夫妻一体,理应共进退,你若实在不肯急流勇退,那就为我请位先生来,我好好的跟着学些东西,学成了,为你分忧。”
“请什么先生呢?”傅云庭微笑着道:“等我闲下来,有时间陪伴你,到时不管你想学什么,我都能教给你。”
好大的口气。
一定是在说好听话哄她。
果然是。
一句话就露了形迹。
“不过这都是不着急的事,眼下最重要的,是你身上的病,我听说你不肯吃药?”
她为什么不肯吃药?
这是谁的错呢?
繁辉斜他一眼,不作声了。
“我知道是我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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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利落地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是我没有照顾好你。”
“我已经知错,还望你大人不计小人过,饶我这一回。”
“怎么能不吃药呢?不吃药,病不会好的。”
“我待会儿端药来,亲自服侍你,你多少赏我些脸面,叫我看着你把药吃下去,好不好?”
繁辉还是不说话。
不想这样轻易地原谅他,怕他不当回事,日后要再犯。
当然也少不掉她真的不爱吃药这个原因。
“……我身上这些不好,我想就算是不吃药,也是没影响的……”
“这可不行,讳疾忌医不可取,大夫既开了药出来,最好还是吃。”
说着,站起来,到外头去,喊丹红。
药当然是一直备着的。
蛮稀薄的一碗汤水,瞧着并不可怕,闻起来也还好,苦味并不算重。
比她常吃的那副治头疾的药要好得多。
但也还是药。
为头疾吃药是无可奈何,小病症就能省则省吧。
“我好了,我不吃,你端走。”
不住地摇头。
傅云庭做无奈状,“怎么小孩子一样?你只当是汤,一气儿灌下去就算了结。”又哄,“你乖,快喝下去,再不喝,就凉了,更难入口。”
繁辉根本不打算喝,管它凉不凉呢,始终不为所动。
傅云庭也是没办法了。
“到底怎么样你才肯喝?”
“怎么样都不喝,快拿走。”
“真不喝吗?”
“不喝。”
“你会后悔的。”
“就是不喝。”
“再问一遍,真不喝吗?”
“不……”
堪堪讲出一个字,人就倒在枕衾间,颈间耳畔尽是咻咻的鼻息,带着温热的潮湿意,扑到她细腻敏感的肌肤上,伴随着吮吸和啃噬。
“别闹!快别闹!你才从外头回来,还没有洗浴。”
傅云庭喘着说,“你只要吃药,我就放过你。”
“好!我吃!你快起来!”
这种事上,她还是了解他的。
本以为只是他的缓兵之计,就算她听他的话吃了药,他也还是不会放过她。
没想到他竟头一次说到做到了。
两个人睡在新换的褥衾间,他老实得很,只是自后拥着她,两手放在她肚腹上,下巴搁在她颈窝处,不时在她脸上轻吻一下。
“真不闹你,你好好睡,不必管我。”
10.第 10 章
药吃了,病却始终不见好。
不但不见好,反倒还添了别的病症。
想是吃了太多苦药,把胃作坏了,时不时就要呕一通,偏偏又呕不出什么来,不过白受折磨。
胃不好了,头也跟着作乱。
初时不过是蚊虫叮咬似的刺痛,不碍什么事,然而渐渐的就变成针扎样的尖锐的剧痛,电闪似的,来去皆快,但也给人留下可供品味的痛楚。
好在痛得并不很频繁,不过是偶尔来那么一下。
但就算是这么偶尔的一下,也很能够叫人心烦了。
繁辉这时候才完全相信了傅云庭的那些话。
不吃那个药,的确是要犯头疼的。
已经很久没吃了。
倒不是她不愿意吃,而是丹红根本没给她送。
说起来,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不犯头痛,也就不当一回事,乐得不吃药。
眼下这般,倒是宁愿天天捧药碗。
说起来,那药虽说尝着不好,效用却非同一般,一碗喝下去,人立时就倒,再醒就是第二天,醒来身心俱泰,且还能叫人不犯头痛。
不能不夸一句真是好东西。
是她有眼无珠了。
世乱识忠良,繁辉做起昏君,要丹红快把已经被她冷落不知多久的良药端来给她吃。
丹红却不应。
繁辉抬眼看她,足看了好一会儿,她依旧不应,脚下也不动弹。
繁辉就问,“你这是做什么?”
丹红神色为难,说,“我做不了主。”
“这话是什么意思?”
丹红垂首,低声道:“夫人吃药的事,一向是由老爷定夺……”
晚间时候,繁辉见到傅云庭,二话没有,开口就问药。
“怎么不给我吃治头疾的药了?”
傅云庭近来总是白天出门,晚夕归来,一副很忙碌的样子。
繁辉问他的时候,他正脱外裳,闻言手停了下来,抬起头,笑说:“真稀奇,怎么还主动问起药来了?”
他这样讲,繁辉更觉奇怪了。
“你当初不是和我说,要是不吃这个药,会头疼……”
既然知道会有不好,怎么还停她的药?
“你故意使我头痛吗?”
傅云庭是很会抓要领的人,当即就问:“你犯头痛了吗?”
繁辉点了点头。
傅云庭见状,外裳不脱了,径直朝她走过去,在她跟前站住,抬手摩挲她头发。
“过会儿我给你按穴位。”
还说,“以后每晚都给你按。”
繁辉不明白,“为什么不直接给我药吃呢?”
吃药可比按穴位便捷多了。
而且。
“你以后不会再出去了吗?”
“不出去了。”他说。
“那药暂时不能吃了。”
“为什么?”
傅云庭温柔地笑,伸手捏她面颊。
“好糊涂的人,难道直到眼下都还没察觉吗?”
繁辉不想被摆弄,皱眉拍他的手,同时发问:“察觉什么?”
“你有孕了,如今已经三个多月了。”
他将手放到她肚腹上轻轻抚弄,眉目柔和。
“这里有一个孩子呢。”
“我们两个的孩子。”
傅云庭解释说,是因为有老话讲,头三个月时,一定不能给人知道,怕的是孩子留不住,所以才一直没有和她说,眼下三个月已安稳过去,也就没什么好瞒她的了。
繁辉低头看自己仍算平坦的肚子,怎么也不敢相信里头竟然有一个孩子。
“真的吗?真不是你在逗我解闷吗?”
冰凉的嘴唇落在她额上,躯体紧贴,她感受到他胸腔的强烈震动。
“又胡说了,有拿这种事逗人的吗?再说了,我逗你做什么?”
他的话,每个字都带着笑音。
她仍呆愣着。
他忽然收了笑,声气也做了平复,问她:“锦簇,你是在不高兴吗?”
为什么会这样问?怎么会不高兴呢?
孩子……他们两个人的孩子……
是好事啊!
真的是好事!
她有了孩子!
繁辉后知后觉地欢喜起来,脸上挂出笑,眉眼鲜焕。
她开口说话,话里都是抱怨。
“怎么现在才叫我知道呢?瞒别人也就算了,怎么连我也瞒呢?”
“因为你糊涂,我不敢信你,你自己说是不是?糊涂到不跟你说你就不知道。”
细究起来,这话其实很站不住脚的,就是她糊涂,才必须要跟她说呢,不说,她不知道,行事没顾忌,更容易坏事,但她实在是太高兴了,哪能分神细想呢?
事情终于抖落了出来。
不止繁辉欢喜,整个傅宅,没有不欢喜的。
道喜的人,潮水似的,层出不穷地涌过来。
前头甚至还放起烟火来。
一直闹到了后半夜。
已经是后半夜了,却还是不困。
不但不困,甚至亢奋。
坐着,不住地在肚子上抚来抚去。
怪不得他转了性子,每天那样抱着她睡。
真的忍不住要抚弄。
里头有一个小孩子呢。
“你说,他究竟是男孩儿呢,还是个女孩儿?是像你多一些,还是会像我更多?”
他笑着将手覆到她手上,和她一起隔着一层肚皮抚摸他们的孩子。
“不管男女,不管生得像谁,我都会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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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辉也爱他。
爱他,甘愿为他做任何事。
头疼而已,算什么?
不吃那个药,但吃别的药。
只要是对孩子好的东西,什么她都愿意吃。
因为有这个孩子,傅宅变得热闹起来。
先是住进了两个大夫,然后是两个产婆,还有两个正哺乳的妇人,连同她们的孩子也在,甚至工匠,整日在院子里敲敲打打,给尚未出世的小孩子造东西,用的,玩的,不一而足。
工匠是在院子里做活,大夫、产婆以及哺乳的妇人,几个人则全都是聚在后宅围着繁辉转。
说的话多了,繁辉真长了不少学问。
“依我看,是个女儿,他们说,尖肚子是男孩儿,圆肚子是女孩儿,我是圆肚子。”
说着,就掀衣裳。
傅云庭弯下腰,真的认真瞧了一阵儿。
然后就笑。
“这还早得很呢,能瞧出什么来?”
繁辉觉得他扫兴,哼一声,放下衣裳,转过身再不理会他了。
傅云庭免不得要卖力哄上一番,好在他甘之如饴,对着她恨不得什么好话都讲一遍。
傅云庭照旧是忙,日日早出晚归,但不管多忙,哪怕只能待片刻,他也还是会回来,和繁辉说上几句话。
其实还不如不见。
一直不见,久了,说不定就不想了,好过每日只是匆匆见一面,受零碎的折磨。
好在有个孩子。
虽说还瞧不见摸不着,但世上就是有一个他,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她总是忍不住和他说话。
“娘的好孩子,到底哪一天才能见到你呢?”
因为有这个孩子占据心神,所以哪怕没有傅云庭陪伴,她也并不觉得寂寞,天天都有好气色。
“夫人这面相,瞧着就是有福气的,小公子有夫人这样的娘,将来也一定少不了福气,夫人可不要觉得我是在讲奉承话,我是大宅院里经常走的,也算得上见多识广了,虽说给人批命是不行,但简单瞧个面相还是得心应手的。”
繁辉听了忍不住笑。
知道这产婆是在讲奉承话,但是讲得不讨厌。
繁辉很乐意听。
不但听,还叫丹红给她拿镜子,要仔细瞧一瞧自己有福气的面相。
繁辉用的镜子,全都是玻璃的,大小都有,照得很清楚,说是纤毫毕现也不为过。
丹红拿给她的,是一个碗口大的靶镜,很小巧的东西,但也足够叫她完全看清楚自己的脸了。
繁辉没在别家宅院里行走过,不算见多识广的人,并不清楚怎么才算是有福气的面相,她只知道自己生得还算不错,眉如春山,目若秋水……
正瞧着,颅中遽然一痛。
咚一声。
靶镜坠到了地上。
11.第 11 章
镜面先着的地,碎得厉害。
人拿着照,一下照出来四五双眼睛。
有些瘆人。
破镜这种事,是有些不好的说头在的,很犯忌讳。
丹红是尽职尽责的好奴婢,一点不敢怠慢,赶紧拿手掩了,几步走到外头去,交到正扫地的小丫头手里,叫赶紧拿红纸包上埋掉。
小丫头领命跑走了,丹红又回到屋里。
屋里是一片寂静。
都知道不好,没一个敢张嘴,怕触霉头。
繁辉一动不动地坐着,人瞧着怔怔的,甚至握镜的那只手这会儿都还没收回去,虚虚地张着。
丹红忙快步过去,低声喊夫人,一连喊了不知多少声,才终于叫繁辉回了神。
回了神,人也还是木,哪哪儿都透出僵硬来,连个抬头的动作都做不连贯。
“夫人可是又犯头疾了?”
直看了丹红好一会儿,繁辉才吞吞吐吐地开了口:“……我困了,我、我要去睡觉……”边说边摸索着椅背站起来,仿佛眼盲。
丹红见状,赶忙伸手支应:“夫人小心脚下。”
两人肢体相接的瞬间,繁辉像是受了针扎似的,整个人猛烈地颤了一下,脸色也变得相当难看,双眸圆睁,面无人色,一副惊恐相。
丹红吓着了,忙问:“是又疼了吗?”
繁辉不响。
丹红自顾自地往下说:“夫人快躺下,我给夫人按一按。”
中堂到里间,四五十步而已,繁辉深一脚浅一脚,足走了快半炷香,把丹红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这是多疼啊!路都要走不成了!这得叫大夫来看呀!”
繁辉依旧不响,只是撑手坐在床沿上。
两个大夫很快来了,诊了脉后,絮絮叨叨说了一筐的话。
繁辉低着头,一句也没听到脑子里。
其中一个大夫,自身上掏出个瓶子来,递给丹红,丹红迫不及待地拔了塞子,倾瓶往手心倒。
两粒白色的米珠似的带芳香的丸子,赫然出现在繁辉眼前。
“我不吃药!”
繁辉大叫一声,猛地站直了身子,满脸的惊惧。
“夫人怎么了!”
丹红不管药了,急忙跪倒在地上,抱紧了繁辉的双腿。
“到底怎么了?夫人别吓奴婢呀!”
最后几个字甚至都带了哭音。
繁辉狠狠咽了两下唾沫,接着就微微地喘了起来。
“……我没事……我不吃药……不吃药……你们出去吧……别打扰我睡觉……”
两个大夫对视了一眼,一齐行礼告了退。
丹红却不愿意走。
“夫人这样子,叫我怎么放心呢?我不走……”
说毕,呜呜地哭了起来。
繁辉喘得更厉害了。
“你出去好不好……算我求你……”
真的是求,眼泪都落下来。
丹红仍是不愿意走,哭着喊夫人。
“你出去吧!我真的没有事!已经不疼了……我困,我要睡觉……”
“真的没有事吗?”
“真的……不骗你……出去吧,求你了……”
丹红最终还是抹着眼泪出去了。
但到底放心不下,一出门,就往右拐,一路走过去,走到尽头,站住了,耳朵贴在窗户上,仔细地听里头的动静。
没有动静。
傍晚时天落下一场急雨,来得急去得也快,不过一阵风的事,却也搅得深红浅碧七零八落。
傅云庭急匆匆进院子时,小丫头们正低头扫地,细微的唰唰声连成了片。
丹红三步作两步地迎了上去,“老爷……”
见状,傅云庭住了脚,问:“怎么了?”
丹红垂下头,声压得极低:“夫人……午间犯了头痛……看着是很不好了……”
“是吗?”
声气十分平淡。
“奴婢不敢欺瞒老爷……”
“知道了,退下吧。”
“是。”
丹红屈膝行了个礼,起来时挥了挥手,抱着笤帚的小丫头们也直起身,无声地跟着往外走。
院子遽然安静下来,一丝声响也无。
傅云庭抬起了脚。
屋子里没点灯,除了靠窗的一排地方,处处皆晦暗,那幔帐是轻纱制的,无风也动的,飘飘摇摇,迷离恍惚。
穿过层层叠叠的纱帐,傅云庭来到了床边。
薄被之下,绰约的一条细影。
他随手掀开了被子。
枕衾间躺着的人,纵然是在睡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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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很见恓惶,眉颦额蹙,泪痕犹深。
他伸手去揩抹。
冰凉的湿。
他坐下,偏头去看她肚腹。
明明已经有五个月了,却还只是这样稍稍的一点凸起。
时常叫人疑心里头是不是真的有着一个孩子。
要是真没有,他岂不是白做了付出?
他突然笑起来。
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怎么会没有呢?
那里是有一个孩子的。
他和他的锦簇,他们两个人的孩子。
他要这个孩子。
他不怕。
他有得是办法和手段。
锦簇。
微风吹拂枝叶,窗纸上光影斑驳。
屋中就要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站起身,摸出火折子去点灯烛,火光渐次亮起来,照出满屋溶溶的光。
点完灯,他又去换衣裳。
换好了,还回床边来。
床上躺着的人,看着没什么变化。
他聚精会神地盯着她瞧,眸光比夜色深沉。
她不知道的时候,他一直是以这种目光瞧她的。
锦簇一直都不太聪明,戒心太少,对谁都肯交付真心。
害他总是为她担惊受怕。
锦簇是我的。
只能是我的。
他曾经一遍遍地这样对自己说,安慰自己。
如今是不必再恨什么了。
她已是他的妻子,还和他有了孩子。
他是她最亲密的人。
他什么也不怕。
他捉住她一只手腕,身子朝她倾过去,直到两个人耳鬓厮磨。
“锦簇,你的脉怎么跳这样快……”
他是在告诉她,他知道她在装睡。
鸦睫正作蝶翅一般的颤动,一切显而易见。
然而繁辉依旧不愿意睁开双眼。
“不愿意见我?是这样吗?究竟发生什么?明明昨天还不是这样……”
他轻笑着说。
繁辉猛地张开了眼,张到极致,瞳孔都震颤。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呀?”
他还在问她。
言笑晏晏。
怔怔地看了他好久。
繁辉忽然落下泪来。
12.第 12 章
鸡啼第一遍时,繁辉便醒了。
其实根本没有睡。
天就要亮了。
她爬起来,摸索着下床,点灯,开衣柜挑衣裳。
她要离开这里。
她无法原谅傅云庭。
即使她已经和他有了孩子,她也还是,做不到原谅。
家里这时候是怎样情状呢?她丢了这样久,爹和娘不知要哭成什么样子,还有……
心里骤然一紧。
她晃了晃头,不愿意再想下去。
她必须走。
不走给不出交代。
一切都是因她而起,她必须要给那些因她受害的无辜之人一个交代。
眼下所处之地,她是早就混熟了的,不愁没法子出去。
她想,藏到厨房的那堆箩筐里该是个好主意。
只要出得去这宅子,她就一定能回家。
至于回家后该如何面对这已发生的许多事,暂且不想。
想也没有用。
她全然做不得主,唯有听命的份。
先回去。
柜里的衣裳,全是新制的,件件颜色鲜亮,纹绣繁复。
麻烦。
叫人忍不住皱眉头。
翻了好一会儿,才找出一件差强人意的。
晴山蓝的锦袍,外罩同色的薄纱,很适合晴日时穿去看花,所以就多穿了两回,哪怕后头黯淡得不能再穿了,也还是没舍得扔。
眼下正好派上用场。
收拾好出门时,天边才泛鱼肚白,活人的世界将将苏醒。
凉风送来玫瑰和露水的清香,还有细碎的人声,呓语似的。
越挨近厨房,人声就越重,说的什么,全都听得明白,油气香气也嗅得清楚。
枣糕,乳饼,椒盐饼,芝麻饼,八宝馒头,豆粥,馄饨,蒸腊,三鲜汤,红枣汤……
全是繁辉餐桌上的常客,都是她爱吃的。
眼泪又落了下来。
他待她,确实满腔真心……
可是,可是……
她要找的箩筐,此刻就堆在厨房外的推车上。
没有人。
老天也想她走,所以这样帮她,不给她回头的借口。
于是她擦掉眼泪,蹑手蹑脚地走过去。
非常驳杂的味道,腥臭,酸腐……
代表着污秽。
不等靠近,胃中即是一阵翻涌,逼得人张大嘴巴,喉咙深处发出怪声音……
繁辉的生活,从来都和污秽不沾边。
花香、果香、木植香、乳香、咸香……
全是一些会使人觉到幸福的美好味道。
繁辉是一出生就拥有了幸福的人,从来没吃过苦头。
如今却要与污秽之物为伍。
怎么会不委屈呢?
脚不是那么好迈出去的。
然而还是迈了出去。
她要走。
怎么样都要走。
甚至可以在头上放烂菜叶。
胃里的翻腾,一直没有停过,捂口鼻,掐喉咙,全都没有用,实在没办法了,就求老天,求老天帮忙帮到底。
老天应当是真心相帮。
才求过,就来了脚步声。
是朝车子来的。
她想,事情是成了。
她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脸上不自觉带了笑,是劫后余生的意思。
只要车动起来……
车动了。
她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整个人松下去。
这一松,竟直接睡了过去。
等醒来时,车子已然停了,繁辉听见杂乱的说话声,男人,女人,青壮,老幼,多是带着笑。
应当是集市一类的地方。
集市是好地方,不怕没有人。
她需要帮助。
几乎是跳,箩筐的盖顶,是被她的头顶开的。
起来了,什么都瞧得清楚。
正是在集市上,熙熙攘攘,人头攒动。
繁辉头一次觉得这人世间的热闹如此可亲可爱,迫不及待地从箩筐里爬出去,下车,直冲冲往人堆里冲。
挑一个她觉着最有善心的,扑过去,拉住人家的胳膊,问:“阿婆,此是何地?”
这话是单问这慈眉善目的阿婆的,同别人没什么相干,然而话一落地,周边所有人竟一齐看了过来。
繁辉抿紧了唇。
她不喜欢旁人的注视。
其实是怕。
这怕是有来历的。
所以真的无法原谅傅云庭。
无法原谅。
她没有错。
所以实在不必怕。
喉咙处莫名有些痒,她轻轻咳了一声,然后理直气壮地把先前的话又问了一遍。
“阿婆,此是何地?可近京师?”
阿婆不响。
她又问:“此地主政的长官是哪位大人呢?”
阿婆依旧不回答,只是看她肚腹。
不止这阿婆,这集市上的人,男人,女人,青壮,老幼,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盯着她的肚腹瞧。
这太奇怪了。
简直吊诡。
繁辉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
她肚子里有一个孩子。
这些人是要做什么?
难道是想对她不利吗?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要这样?
她不愿意再在此地待下去。
待不下去了,她要去找府衙。
她不能冒险。
爹娘还在等她,她还有孩子……
她跌跌撞撞要走。
这时候,斜刺里突然伸过来一只手,紧紧抓住了她的胳膊,吓得她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慌忙转头看。
倒是很慈眉善目的一张脸,很多的褶皱,可是面色红润,眼睛非常亮,不见浑浊气,嘴角带着宽和的笑意。
不是恶人的样子。
繁辉稍稍放了心,边抽手边问:“老人家可是有什么指教?”
这老妇人不答,而是问:“夫人是要到哪里去?”
繁辉犹豫了一阵儿,还是决定说:“我欲往本地府衙去,老人家可愿为我指路?”
老妇人笑道:“举手之劳罢了,怎么会不愿意?不过去府衙前,还请叫我先给夫人弄些点心吃,那里就是我家了。”老妇人指了近点一处地方。
繁辉红了脸。
羞的。
方才这老妇人说话时,她竟陡然发出了肠鸣之声,非常响亮。
自昨日中午起,她就没有进水米了。
老妇人又道:“夫人怀着身孕呢,哪里是能饿的?我家里灶台上还煨着鸡汤,夫人要是不嫌弃,就叫我老婆子给夫人做一碗热汤饼吃吧。”
繁辉并不是嘴馋,而是真的有些饿了,她肚子里有个孩子,这老妇人又是一副可以相信的模样……
“……那、那就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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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我一定会报答阿婆这份恩情的。”
老妇人眉开眼笑地点了点头。
繁辉由这老妇人牵着,一步一步稳当地朝老妇人的家走去。
很寻常的一座房子,不大,但是很干净整洁,墙边甚至还栽了许多品类的花,正开得繁盛。
繁辉跟着老妇人进了堂屋,老妇人松了繁辉的胳膊,拿帕子把桌椅都细心地擦了一遍,笑着请繁辉坐。
“夫人这里稍坐一会儿,我这就到厨房去。”
繁辉再次道谢。
老妇人过厨房去了,留繁辉一个人在空荡的堂屋里。
没有事情牵引心神,繁辉难免要思虑起自己的处境来。
这时候已经差不多是正午,丹红那里,一定是已经察觉了,那傅云庭呢?是不是也已经知道了?
繁辉突然感到绝望。
她只是一个人,在一个她完全不知道的地方,傅云庭却不一样……
她真的能逃掉吗?
逃不掉的话,要面临怎样的状况呢?
她是做不到和傅云庭虚与委蛇的。
都怪他,事情会变成今天这样,全是他的错。
他怎么可以做那些事呢?
思及此,不禁委屈到落下泪来。
老妇人手脚倒利落,不多时就将汤饼端了过来,热气腾腾的。
同汤饼一起端来的,还有一碗带肉的汤,以及一碟米糕。
“汤饼还烫着,不好入口,这汤却是正好的,夫人先喝汤垫一垫吧。”
因为想了那些事,所以尽管繁辉这时候仍旧很饿,却一点进食的欲望都没有。
前路未卜,她的脚踩不到实地上,于是就像水那样浮荡着,一切虚化了……
可是这汤和汤饼是老人家的好意。
繁辉一向是惜福的人,从不糟蹋真心。
因此,就算实在没有胃口,也还是舀汤来喝。
喝完了汤,又去吃汤饼,一口一口地往喉咙里塞。
老妇人一直瞧着她呢,看她既不作声,脸上也没表情,只是麻木地吃东西,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不对,赶忙伸手按住了她胳膊。
“夫人,可是哪里不舒服?”
“什么?怎么了?”
繁辉茫然地抬头。
老妇人皱起眉来,脸上的褶皱更多了。
“她没事,只是心情不算好,吃不下去东西而已,可是又怕辜负阿婆的心意,只好强逼着自己吃……她做人就这点不好,总是舍己为人,叫人不得不时刻为她担心……”
说话的人,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边说边从门外走进来,一直走到繁辉身边,停住,抬手拈下繁辉发上残留的菜叶。
是傅云庭。
“公子!”老妇人欢天喜地,“真是许久不见公子了!还不曾亲自给公子道喜呢!夫人有了身孕,公子就要做父亲了!”说着,突然抹起眼泪来,“侯爷和小姐泉下有知,不知要高兴成什么样……”
傅云庭莞尔而笑,道:“是呀,大喜事,我就要做父亲了。”说罢,转头看繁辉,先是摸了摸她的头发,然后轻抚她的脸,最后则是拿走了她手里的勺子,笑说:“不愿意吃就不吃了,顾妈妈不会怪你的。”又说:“就这么喜欢这件衣裳?其实我也觉着好看,回去就叫她们连夜给你做新的。”
“咱们得回去了,你要和顾妈妈道别吗?”
繁辉不作回应。
她仍处在巨大的茫然之中,不得抽身。
13.第 13 章
事情怎么会变这样呢?
不应该是这样的。
在繁辉的设想里,应该是,她离开那座宅院,到府衙去,同长官说,她是吏部明尚书的远亲,自乡来京投奔,不料遇急雨,慌乱中与家人失散,流落本地,还请长官助援,日后定当结草衔环相报,长官闻说,当即欣然答允,为她作种种安排……
而不是眼下这般,好像她是一个走迷了路的小孩子,幸好为亲友所见,赶忙把她领回家殷勤招待,又通知她家里,她家里人得了消息,便慌忙赶过来,领她回去,万事大吉。
这样的不痛不痒。
怎么能呢?
她并不是在扮戏。
“这个人你认识?”
她愣愣地问傅云庭。
傅云庭微笑道:“顾妈妈是我母亲的乳母。”
“……别的人呢?他们……你也都认识吗?”
讲到最后,声音稳不住,飘忽,发颤。
想得到答案,但又怕自己承受不住这答案的分量。
“是认识的,他们的亲眷,都曾为我出过力。”
所以每个人都是他的眼线。
她根本逃不掉。
不过是白忙活。
身子无力地颓下去。
傅云庭拥住她,不叫她继续往下落,笑说:“回去了。”
繁辉浑身虚软,站都站不住,遑论行路,傅云庭是体谅她的,不要她费力,打横抱起她,带她往门外走。
顾妈妈落后他们半步,不住地和傅云庭说话,问他的近况。
傅云庭三句不过答一句,但因为脸上一直有笑,话声也轻软带笑,所以并不使人觉到轻慢,但也仅仅是不轻慢而已,可顾妈妈却是一脸受宠若惊的表情,红光满面,精神矍铄,就连话,也跟着更密了些,一副怕错过此村再没此店的急切架势。
出了门,“顾妈妈”更多。
全是人,全是热切问候的声音。
这一回,繁辉什么也没听进耳朵里。
只是发抖。
后来人散开,傅云庭抱着她在路上走,没有乘车。
这时候,繁辉已经缓过来不少。
她想,他不坐车,可能是因为他们离那宅院并不远,单靠两只脚,也走得到。
更显得她可笑了。
像是她强拉着这许多人陪她玩了一场拙劣的游戏。
她忽然想起从前。
哥哥离家时,特意嘱咐她,说,姓傅的小子阴得能拧出水,心思又不正,千万离他远些,否则一定吃亏。
她那时应该相信的,而不是觉得哥哥小气,不过一点小小的无心之失而已,怎么就记到如今?还做背后中伤人这样失礼的事,何至于此呢?
可惜悔之晚矣。
果然,没多久,她就瞧见了那一株几乎参天的合欢,树下的那一片阴凉,是她近来偏爱的午憩之地,睡醒沾满衣的花香。
现在不爱了,只觉得可怖,要进门时,极力挣扎。
然而她的极力挣扎,在旁人看来,不过是襁褓幼儿般舒手舒脚,除增添生趣外,别无他用。
不得不说是一种悲哀。
意识到此,繁辉神志全失,低头不响。
进到主院,有侍女上前行礼,笑着喊,老爷,夫人。
陌生的嗓音,陌生的面庞。
繁辉猛地扭头去看傅云庭,面上写满惊恐。
“……丹红哪里去了?”
她颤着声问,攥紧了他的前襟。
傅云庭反过来问她,“你以为呢?”
笑盈盈的。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表情,可是……
繁辉痛苦地闭上了眼,长睫颤栗不止。
见状,傅云庭发出一声轻笑,拂她眉眼,笑说:“好了,我逗你呢,没有把她怎么样,只是叫她换个地方待而已,她不算什么,重要的是你,真要把她弄死弄残了,你知道了,心里一定过意不去,要日夜念这个事,我怎么忍心见你如此?锦簇,我只会对你好。”
“……那玉卿哥哥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问这话的时候,繁辉睁开了眼睛,一双饱满的,带水壳的眼睛。
“埋了。”傅云庭语气随意,并不怎么放心上的样子,“很便宜他了。”
“是念着你心善,才只追究他一个人,不然一定要他全家下去给他陪葬。”
繁辉眼睛闭紧,不说话,喘得发抖。
傅云庭抱她入内室,没有放她到床上,而是要她在椅子上坐。
把她摆好了,他低头嗅她,轻轻笑道:“锦簇,你闻起来好不妙……怎么会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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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钻厨房的箩筐呢?”
沐浴的地方,同内室相通,转过几道门,就到了。
浴房是随时都有热水的,雾气蒙蒙,看到的人和物,都透着虚无缥缈。
衣裳剥下来,两团肉,白皑皑如霜如雪。
傅云庭伸手,搭上去,说:“变化有些大,会不会很难受?我听说是会痛。”
繁辉不作声。
傅云庭也不在意,叹了一口气,继续道:“难为你了,好在只要再熬几个月,就不会再辛苦了。”
水滑过皮肤,他的手往水深处探去,贴住了那块凸起。
一切都是因它而起。
却生不出责怪它的心。
只有怜爱。
“你说,他到底长什么样子呢?我希望他是既像你,又像我,这样别人只用瞧一眼就能知道他是我们两个的孩子。”
“不要……”
繁辉睁着眼睛流泪,很小声地讲。
“不要什么?”
傅云庭微微一笑,低头问她。
“不要他……”
声里已带了哭腔。
听得人心里生怜,忍不住去摸她的脸安抚她。
“不喜欢他?不要紧,不想自己养的话,就交给岳父岳母,他们很会养孩子,最好是能把他养得和你一样脾性,要是他运道好,生得也像你……我真不能想我会爱他到何等地步……”
“不要,我不要……”
这一回是真的哭出了声音。
“我不要生你的孩子!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泣不成声。
“可是我爱你啊,锦簇,天底下还活着的人里,我最爱你,只爱你,只有你……”
他抬手去抹她的眼泪,捧住她的脸,叫她直视他。
“锦簇,你也是爱我的,你难道忘了吗?你爱我,所以你才会同我定亲,要不是明琅做梗,你早该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你就是爱我!哪怕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你也还是爱我,见不到我,委屈得哭……”
繁辉哭得更厉害了,哭声悲怆,全身抖动不止,震碎了一池的水。
傅云庭把她按进怀里,搂紧了,温声安慰她:“别哭了,我不怪你,都是别人的错,是他们带坏你……不要怕,等孩子生下来,你就能继续吃药了……”
14.第 14 章
已经是薄暮时分,晚霞在天边结出红云,层层叠叠铺着,云中有鸟在飞,渺茫的几个点,忽隐忽现。
阿绾同好友在桥边告别,沿河往家走。
她是在柳树下见到男人的。
很高挑的男人,腰背挺直,十分的有气势。
所以一眼就瞧见了。
然后就忍不住瞧了第二眼。
两眼便足够叫人心生爱慕了。
真的是非常俊俏,可以说是阿绾生平所见之最,剑眉挺鼻,面如冠玉,就是太冷肃了,眼睛寒星似的,唇也抿着,言笑不苟。
但阿绾还是愿意同他亲近。
“公子是在这里等人吗?”
笑着,小心翼翼凑上去,看他所看的方向。
公子果然性子冷,根本不搭理她,甚至没瞧她一眼。
再有胆量,阿绾也是个女孩子,讲脸面,贴男人的事,一回也就够了,再来,就不好看了。
于是便打算默默退走。
不料男人却突然开了口。
“不是。”
很好听的声音,敲冰戛玉。
真是好齐全的一个人,样样都好……
阿绾足在心里赞叹了好一阵儿,然后才猛然意识到,公子方才似乎是在答她前头的话。
简直是受宠若惊。
一时头晕目眩,心中悸动难止,暗中平复了许久,才终于又有了再次开口的理智,然而声里也还是带着两分飘忽。
“……那、公子在这里做什么?”
公子默了一会儿,说,“赏景,这里有好风光。”
好?阿绾没觉出好来,要她说,不过寻常而已,远比不上她南方的故乡,那才是真正好风光。
可是公子说好。
公子的眼光,当然是不会有错的。
于是阿绾瞬间便把这个早被她嫌弃过无数遍的庸常地方看顺眼了。
“我们这里,风光一直是很好的,四季景致不同,公子以后可以常来看。”
公子笑了一下。
更俊俏了。
阿绾又一次觉到了晕眩。
“你是一直住这里吗?怎么口音听着不太对?似乎是南边的。”
公子很聪明呢!
“公子说对了!我就是南边长大的,来这里不过短短年余而已,是以乡音还有遗留。”
公子听了,又笑了一下,说:“南边可是好地方,风光比此处更好。”
这话说到阿绾心里,引得阿绾连连点头,“是这样的!南方我家那边,晴光荡漾,景物鲜明,干净得像是洗过,不似这里,好多的土,天气不好时,不管什么,瞧着都带黄翳,要是落雨,就更不好了,到处是泥,地上是泥,叶上也是泥,真是好难看……”
公子说,“既然是南边好,怎么就背井离乡到这儿来了呢?”
阿绾撅了下嘴,愤然道:“这哪里是我能做得了主的呢?我阿娘做的决定,谁也更改不得,我心里是真不情愿,可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公子听了,问,“你阿娘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带你到这边生活呢?水土差异这样大,体弱的人,会撑不住害病,为此丢掉性命也未可知。”
公子是有见识的人。
阿绾钦佩不已:“公子怎么会什么都懂呢!我当时就是害了病,命都去了半条!好在遇见一位厉害大夫,这才化险为夷。”
公子笑道,“你阿娘心里只怕后悔得很。”
“才不是呢!她一点不后悔来这里!在故乡时,我从来没见过她的笑模样,搬来这里后,她常常笑,人瞧着都年轻了许多,而且身上再不见苦气了,只有喜气。”
公子颔首微微一笑,再不作声了。
阿绾想听他说话,遂轻声喊他,“公子?”
公子应了一声,偏头问怎么了。
阿绾压了压唇,“公子怎不说话了?”
这一回公子竟笑得有几分恍惚,“我想起我妹妹,她也是事事为别人想的性子……”
阿绾想了片刻,很小声地问:“亲妹妹吗?”
公子点头,“是亲妹妹。”
阿绾松了一口气,复笑起来,说:“真想和公子的妹妹见上一面,既是公子的妹妹,想来一定是个仙姿玉貌的绝代佳人。”
“我妹妹的确有副神仙似的好容貌,我倒也想她能同你见一面,说上几句话,可惜不能。”
“为什么?”
“她丢了,已经丢很久了,我到处找她,可是怎么也找不到,真不知她现在怎样了……”
阿绾低低地惊呼了一声……
繁辉是一脸憔悴的病容。
但人比先前丰腴了些。
是怀孕的缘故。
自己再不好,也不能亏了孩子。
孩子总归是没有错的。
繁辉是很公正的人,不管什么事,是否牵扯到自己,都很能分得开对错。
孩子是无辜的,什么错也没有。
而且繁辉爱他。
很爱他。
真是很奇妙。
竟然会从无到有长出一个孩子来,是她身上的一块肉,和她血脉相连,那不就是她的血肉吗?哪怕将来离开了她的身体,也还是她的血肉,还是她。
曾经她也是母亲的一块肉。
母亲爱她,她当然也要爱自己的孩子。
不论他究竟是因为什么而存在,只要她把他带来这世上,她就要爱他。
这样才公平。
他是什么也不知道,什么决定也做不了的,是任别人宰割的地位。
他没有错。
七个月大的肚子,高高的一个隆起,怎样的衣裳都遮不住,明晃晃的,十分惹眼。
傅云庭很喜欢将脸贴到她肚子上,隔着肚皮听声响。
繁辉记得很清楚,是个晴日的午后,日头毒辣,没有风,蝉一声迭一声地叫着,叫得人心烦意乱,心里有火气,她本欲做死人,什么都不理的,但听到傅云庭突然说,动了,她发起懵来,傅云庭则是话音才落,就迅捷地拿起她的手,放到她肚皮上,同时出声,催促她也快感受一番。
的确是动了。
就是那一刻,繁辉觉得不一样了。
孩子活过来了。
因为这个孩子,繁辉和傅云庭便没有那么水火不容,常常有话说。
但是他们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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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中间真是隔了很多的东西。
甚至还牵扯到人命。
生命是很可贵的东西。
繁辉爱自己的孩子,每一个人,都有他的父母,有爱他们的人。
所以生命是不能被随意剥夺的。
何况是一个无辜之人的命。
傅云庭不是个好人。
繁辉坚定地认为,他罪孽深重,不可饶恕。
至少她不能饶恕。
他们,并不合衬。
尽管她爱过他。
不过是一个无伤大雅的错误的而已,她可以改正,收回她的爱,和他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可是他们有了孩子。
这是很难处理的事情。
她爱这个孩子,可是却不愿同他再有牵扯,心里过不去,想走,却走不掉。
她,眼下是握在他手掌之中,生死由他。
他是不会放她走的。
这个人,有些固执,怎样都和他说不通。
真不知要怎么办好。
难道要一辈子含混着过下去吗?也许不久之后,她会开始劝自己接受。
他到底是爱她的,是因为爱她,他才做出那些事,而她也爱过他,他们曾经两情相悦,她向往过两个人的未来。
就是眼下这样。
可是怎么能呢?
九月了,秋已经来到末尾,天冷得厉害,繁辉睡不着,披上袄子提灯到园子里看花。
这时节,并没有太多花在开,但园子里依旧姹紫嫣红。
他很照顾她的生活,可以称得上一句事无巨细了。
她喜欢花,他就四时送花给他,园子里从来没断过芳香,全是稀世珍品。
他强留她在身边,执拗地对她好。
真的很好。
事事为她好。
即使有过先前的事,也还是愿意给她喘息的余地。
知道她不愿意被监视,就只叫侍女远远地跟着,不叫人碍她的眼。
有时候,真是很好的一个人。
全是他的错。
繁辉没有看花的心情了。
转身要走,却听见有人叫她,愕然回头,怔立当场。
头顶有月,手中有灯,都是亮色,都能叫人瞧得清楚。
就因为瞧清楚了,才叫人疑心是在做梦。
甚至不敢喊一句,怕梦就此醒了。
只能流泪,无声地流。
何知远也是一阵鼻酸,话还没说出来,就落了泪。
无数往事回到眼前。
如今的妹妹,和当初的妹妹,有什么不同呢?
究竟是怎样的一段遭际呢?
何知远看向妹妹那无法忽视的肚腹,心中满是悔意。
不该的,他不该……
“……锦簇。”
是不是真的哥哥呢?真的,不是做梦,不是虚幻泡影。
是真的吧?要是梦,怎么连花上的露水都这样清楚呢?
克制不住。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出来,成股地流下。
“哥哥……哥哥!哥哥!”
万般委屈,声声泣血。
15.第 15 章
侍女的一双眼睛,是时刻都粘在繁辉身上的。前车可鉴,当真是丝毫的懈怠也不敢有。
因此,变故才发生,这侍女便觉察了,当即就奔过去,同时暗器出手。
繁辉喊出哥哥的瞬间,人便扑到了久别重逢的亲人怀中。
“哥哥,哥哥……”
没有别的话,只是喊哥哥,一声声情凄意切,喊得人心里痛。
“是哥哥……哥哥来接你了……”
说着,人哽咽起来。
兄妹是自幼一起长起来的,连根树似的分不开,哥哥十四,妹妹十三时,两个人还是吃住都在一处,情分之深厚,莫说是寻常表兄妹,就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也是不能比的。
妹妹一直是哥哥的眼珠子,心肝肉。
妹妹受苦,就是哥哥受苦,还不止……
何知远搂紧了哭泣的妹妹,挥手格开了直逼面门的飞针,恨声道:“我一定给你报这个仇。”
不过不是眼下。
“咱们先走。”
说这话的时候,阻拦的人已跃到眼前。
何知远在外行走江湖,是很有些怜香惜玉的名声在身上的,而今却是不顾了。
即使是女人,也绝不手软。
心中是有恨的。
凡是有份欺侮他妹妹的,都是他的仇人。
因此出剑时毫不留情,直奔着取人性命去。
这侍女能被傅云庭派来做繁辉的侍女,自然是很有些非凡本事在身,若对上的是寻常人,即便是十数个之众,亦不能从她手中讨到半分便宜。
但何知远可不是泛泛之辈。
久作江湖客,血雨腥风里挣出来的英名,名号报出来,说一句威震南北,一点不为过。
一剑削肩,两剑刺穿腰腹,对手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已然占尽上风,却不愿收手,仍举剑要刺。
这一回是要往咽喉去。
咽喉处,要是穿了,人也就没命了。
“不要!哥哥住手!”
繁辉急声喊。
她不能接受有人为她而死。
她扑过去,两只手,包住何知远执剑的手,苦声哀求:“别伤她性命,同她是没有干系的……”
繁辉说话时,侍女已捂腹退走,口中发出一串急促嘹亮的哨声。
是在召唤同伴前来。
何知远听见哨声,被愤怒冲昏的头脑瞬间回归了理智,当即便抱起妹妹往外冲。
何知远并不清楚这宅院的布局。
他是头一回来。
他并不痴傻,当然知道谋定而后动的道理。他知道自己应当先把一切都计划好,各方面都要考虑到,如此方能做到万无一失,一击即中。
否则不仅救不出人,自己也要陷进去。
他不做这样的事。
今日过来,其实只为探看。
凑巧见着人这种事,当然是预料过。
当时想的是,为大局考虑,就是看见了,也不能出声。
他是这样想的。
可是妹妹大着肚子,愁眉不展,满脸的凄楚。
妹妹是被逼迫的。
妹妹的事,他都打听到了,打听不到的,猜得到。
心中不是没有做过坏打算。
可是没想过竟然会坏成这样。
没有办法忍耐。
就是要今天带她走。
无论如何都要带她走。
他不能容忍他的妹妹再在此地待下去,哪怕一天,一个时辰,一刻,一瞬……
不可以。
没有完全的准备,就只能赌。
赌老天是站在他们这边。
他是赌输了。
远处的那人,不正是他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仇人吗?
傅云庭。
一个畜生。
夜深得很了,然而傅云庭才从外头回来。
他忙得厉害,几乎连睡觉的工夫都没有,但他还是折腾着回来。
他知道是折腾。
这时候回来,她一定是已经睡着了,说不上话,至多是瞧一眼。
他都知道,可他就是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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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待她好。
要亲眼见到她一切都好,他才能安心。
他每天都回来,带着一身的风尘和寒凉,只是为了看她一眼。
他披星戴月地回来,是为了看他爱人。
爱人,不是仇人。
何知远。
天底下他最恨的一个人。
是这个人叫他明白了何为嫉妒。
他为什么还没有死?他为什么不去死呢?
何知远……
拳头已然攥出了声音,然而语气是平静的。
“放下锦簇,自己滚出去,我可以当今晚的事没有发生。”
说完,他去看繁辉的脸。
借着月光,他看到她脸上的泪痕。
心被敲击了一下,整个空下来。
她当然会哭。
那是何知远。
何知远弯身,将怀中的繁辉安稳放到了地上。
不是因为怕,是为了腾出手做别的事。
“傅云庭……”
他轻声念这个名字,轻得像是呢喃,带缠绵意,然而紧接着脸就变得狰狞,横眉瞪目,眼中像是有火在烧。
动作迅捷得像是闪光,不过眨眼的工夫而已,人就从这头,飞到了那头。
飞到傅云庭脸上。
“你这个见不得光的畜生!你怎么敢肖想我妹妹!”
何知远的拳头,足能打死山间的猛兽,何况是区区一个傅云庭?
他是真的想取傅云庭的命。
傅云庭是武职,虽说也会使刀剑,拉得开硬弓,可到底没上过战场,甚至没同人动过手,如何能是江湖上久经考验的何知远的对手?
他远不是对手,他手底下不缺能人,倒有几个可以做何知远的对手,可是这会儿都不在。
他回来是看妻子,不需要这些多余的人跟着。
所以只能生受。
完全避不掉,至多是不叫这一拳落到头脸而是砸到躯体上。
何知远是真的想要他的命。
所以一拳就把人轰到了墙上。
16.第 16 章
不够有本领的人,不配为傅云庭效力。
厉害,人又多,即便何知远无伤在身,也是难招架。
好些人,地上有,屋顶也有,个个都拿兵器,个个都是一张冷脸。
有兵器,但不能用,地方太小,怕有误伤,所以只是人堆上去。
何知远到底只有两只手,如何挡得住四面八方袭来的密集攻势?于是很轻易便被制住,脸压到青砖地上。
反观傅云庭,则是被人托着胳膊珍而重之地从地上扶起。
两个人,一立一倒,孰胜孰负,不言而喻。
何知远不能接受这个结果,于是竭力地昂起头来,瞪着眼睛破口大骂,尽是些饱含羞辱意味的訾讦。
非常难听。
护卫们赶忙塞住了他的嘴。
但傅云庭一点不在意,神色平淡,瞧着无悲无喜。
这是他胜者的风度。
欣赏旁人的无能为力是他为人的一大乐趣,他喜欢听嘶喊声,满是愤怒、恼恨、绝望……
断脊之犬。
何知远……
他一向不太爱笑,这种时候更是不会。
他到底是有教养的人。
不过何知远另当别论。
他愿意嘲笑何知远的不堪。
何知远是他最厌恶的人,谁也不能比。
厌恶是因为嫉恨,恨不得这个人死。
是他赢了。
他笑。
笑得十分含蓄,只是嘴角稍稍牵动,眼中也不见笑意。
但的确就是他高兴的表现。
他高兴得太早了。
“放开我哥哥。”
很平淡的语气,却叫人听出坚决。
他偏头看过去。
很平淡的表情。
可是簪尾抵着脖颈。
“我说,放开我哥哥。”
做这种事,是有些亏心的。
拿自己的命,去威胁旁人,不是真心爱她的人,谁肯受她这个胁迫呢?
简直是糟践人。
繁辉是惜福的人,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呢?
是真的没有办法。
傅云庭不说话,也没有动作,只是安静地看。
他这样,繁辉又要流眼泪了。
“……你以为我是在讲玩笑话吗?”
说毕,手上用力,簪尾刺进肉里。
一缕血,泪水似的淌下来。
傅云庭说话了。
“放开他。”
很温柔的声气。
又说,“你这是做什么?我难道会将他怎么样吗?”
自始至终都只是看她,也挪动双腿朝她走过去,伸手向她要簪子。
随着他的靠近,繁辉的手,渐渐抖起来,但依旧没有脱出。
血继续流。
她说,“放开我哥哥。”
傅云庭转头看了一眼,原来护卫们没听他的话,何知远此刻仍趴伏在地上,作剧烈的挣动。
他徐徐开口,“怎么?是我的话已经不管用了,还是你们聋了听不见?”
都不是。
是护卫们害怕再次听见那些污言秽语。
那些话真的是他们能听的吗?
而且,要是真松了手,无异于放虎归山,出了事,责任由谁来担呢?
他们没人担得起。
所以还是迟疑,不肯松手。
傅云庭当然也是不情愿的,他方才说的是假话。
他真想把何知远碎尸万段。
他有药,他不怕以后。
可那血是真的。
一定很痛。
他不愿意她痛。
“放开他。”
他再一次讲。
已经是第三回。
护卫们不敢再不听,只得忧心忡忡地松了手。
并没有预想中的那些不堪入耳的辱骂。
早在繁辉将簪子扎进肉里时,何知远便清醒了。
他做了蠢事。
为什么要逞这一时之气呢?
真是后悔。
所以一得了自由,就迅雷似的蹿上去。
他也有短刀。
“叫我们走,否则宰了他!”
又朝繁辉喊,“快过来!簪子拔掉!”
形势终于翻转。
繁辉腿软,头发昏,手上没力气……
许久后,簪子仍然在肉里。
瞧得何知远心焦。
傅云庭温声开口,“先定神,再用力攥紧,你要慢慢地往外拔……”
他说这样的话,又是这般声气,繁辉根本定不了神。
眼泪到底是滚了下来,手也跟着松了劲。
啪嗒一声,簪子坠到地上,砸歪了头。
血汩汩地流。
傅云庭说,“叫他们给你把伤口包起来,好吗?只是包伤口,不做别的事。”
他待她,一直是很好的。
于是繁辉向他摇头。
她不要再接受他任何好意。
“……我不要裹伤,我要离开……请你原谅我方才的胁迫,我实是不得已……你不要怨我……”
这就是她给出的交代。
说完,别无他语,侧首看过去,不肯再相望。
于傅云庭而言,着实是一种悲哀。
他爱的人,心里从来没有他,他必须去骗,去偷,去抢……直把心机费尽,她才愿意赏赐他眼神。
她根本不爱他。
她爱一个人时是怎样模样,没人比他更清楚。
所以他知道她不爱他。
怎么样都不爱他。
“锦簇……”
他低头轻声呼唤她名字,很有哀愁意。
“究竟要我怎么样,你才肯爱我呢……我是真的,已经走完了所有的路……求你发善心,指一条明路给我吧……”
怎么会有明路呢?
一切早已无法挽回。
繁辉选择不作声。
妹妹是怎样的一个人,何知远当然是清楚的,最是心慈面软不过,打出娘胎就没和人为难过,不管是什么人得罪她,只要有两句软话,一切都不成事……
是真的很不好……
傅云庭这畜生本来就很会装腔作势地扮可怜,何况还有孩子……
妹妹有了孩子。
他很怕妹妹犯傻。
这是不能傻的事。
他想,他是有资格替妹妹做这个决定的。
一刻都不能耽误,必须立刻走。
手上稍用力,刀刃上就出现血痕。
“让开!叫我们走!以为我不敢杀他吗!”
护卫们当然想让开。
他们毕竟是做护卫的人,吃的就是保卫主子安全的饭,主子待他们不薄,然而狂徒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割他们主子的脖子,简直是砸他们饭碗。
什么都不如主子的安危重要。
可是主子没发话。
主子不发话,他们哪里敢让?
那可是夫人。
主子的挚爱。
他们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这也正是他们没人敢上前挟制繁辉的原因。
繁辉手里可握着簪子呢,要是把人逼急了,簪子捅深了,要怎么办呢?
所以只能是傅云庭来做这个决定。
傅云庭心里也清楚。
口中有些发苦,他动了动嘴唇,微微笑了一下。
“锦簇,你真的,宁愿死,也不肯爱我吗?”
繁辉听了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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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呆了一呆,抬脸,几次张口,然而终究是什么话也没有讲。
眼泪是她仅有的回应。
繁辉的泪水,使何知远感到了慌和怕。
要是妹妹真的心软……
不,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他不给傅云庭这个机会。
一掌狠拍下去,叫他闭嘴。
只要他闭了嘴,事情就好解决。
只一掌,傅云庭就昏了过去,头歪到一边,人事不省。
好了,这下他再不能蛊惑人心了。
何知远放了心,悄悄地呼出了一口气。
“你们可以跟,但不许跟太近,我会选一处恰当地方将他丢下……诸位,咱们无冤无仇,我并不打算为难你们,他已经是什么都不知道,话是你们说得算……如何呢?你们也不想鱼死网破吧?”
没人想鱼死网破。
这是没有任何好处的事情。
不多会儿,护卫们便默默让开了路。
这是谈妥了。
何知远赶忙出声催促繁辉:“快!跟上来!”
路上没有遇到阻碍,人都是跟在后面,等着捡傅云庭。
圆月亮高高地挂着,柳树下,一匹白马正悠然吃草。
何知远将傅云庭狠狠往地上一甩,回身就要托繁辉上马。
然而繁辉推开了何知远搂过来的手。
这也许是最后一次了。
往后不会再见了。
她真的爱过这个人。
不是爱过,是一直爱着……
对他的爱,自从开始,就一直没有结束……
可是他们不能在一起。
太多的人,太多的事……
她不和他在一起。
她只想再次触摸他。
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现在有些奇形怪状,但还是他。
她蹲下去,伸出手,颤抖着,要抚他的脸,就要触到了……
硬生生止住。
这样有什么意思呢?
收回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抬脚,往马镫上踩。
抬不起来,还是要何知远举她。
她坐好了,何知远开始脱衣裳,外裳,中衣,通通脱下来,团了,全垫到她身下,边垫边安慰她:“不会有事的,前头有人接应,咱们就跑一段路……”说完,他也上马。
白马发出一声长嘶。
真的要走了。
马蹄溅起尘土,冷风吹过面庞。
是真的要走了……
她还是想再看他一眼。
匆忙转身,心慌意乱。
什么也没有瞧见。
已经瞧不见了。
这就是最后一面了。
真的是,最后一面……
他们没有好好道别。
怎么会这样呢?
往事历历在目。
是什么时候决定爱他的呢?
是那一天,丽水湖边清心亭里,他低头安静地给她剥莲子。
莲子好吃,她喜欢吃莲子。
他不喜欢吃莲子,可是他愿意剥莲子给她吃。
他有一副好皮相,剥莲子时的神情又是那样的认真虔诚……
她受了蛊惑,于是竟然开口问他,是否愿意到她家去坐,同她的父母见一面。
他点头说好。
是她请他上门的,可他真来了,她却躲着不肯见。
怎么样都不肯出去。
但是娘问她的时候,她又点了头。
她愿意嫁给他。
那时心中的欢喜,没有一丝是假。
她明明爱他,他更是。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他们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故事重新讲过。
17.第 17 章
何知远是生下来就没爹——他还在他娘肚子里的时候,他爹战死在了漠南。
也是生下来就没娘。
他才生下来三天,眼睛都还没睁开,他娘就服了毒。
说是殉情。
提起来,都感叹,真是一对爱侣,情深意重,生死相随。
一段佳话。
可是落到他身上,就只有可怜。
一辈子没爹没娘。
好在爹不算白死。
他爹是为护驾死的。
当时敌军冲杀进中军,他爹先是为陛下挡了一刀,后来又做陛下奔逃时的肉盾,为此流干了血。
失人又失地,御驾亲征成了笑话。
但陛下仍是仁君。
仗虽然输得难看,于国有过无功,可阵亡将士的抚恤,却是一厘都不少。
陛下愧对天下人。
这样的一场大败,苍生不知要添多少苦。
苍生的苦,离陛下太远了,陛下是既看不见,也摸不着,不过是听说,是以,陛下虽常把有愧二字挂在嘴上说,心里却并没有太多深刻的感触。
何知远不一样,他离陛下的生活很近,既看得见,也摸得着。
小孩子可怜。
可怜呐。
尤其他还生着一张他爹的脸。
何知远的爹,曾给陛下做过伴读,陛下还是小孩子时,每天见到的,就是何知远的这张脸。
流干了血的人,脸是什么样呢?
陛下是很清楚的。
因此,陛下对何知远的愧疚,同对苍生的愧疚是不一样的,是真切的,有实感的。
是以,何知远的日子是真的过得很不错。
大业城,一个皇亲满地走、权贵多如狗的地方,何知远能毫无顾忌地横着走,天大地大他最大,甚至连皇子也敢打,声名赫赫。
这一天,是万寿节,宫中举宴,到处是人,吵得何知远头疼,而且席上的膳食也不合他口味,更叫人烦了,他不愿意再待下去,于是就溜走去找消遣。
他是有很多朋友的,差不多全在今天的席上,见他走,这些朋友也都跟着从席上退了下去。
一群人跑到后苑去爬假山,谈天说地。
都是小孩子,最关心玩乐。
有人说起家里亲戚千里迢迢送来的宝马,个个膘肥体壮油光发亮,全是神骏。
倒是提醒了何知远。
人堆里望,并没瞧见要找的人。
何知远开口问:“有谁看见赵朔了吗?”
都说没看见。
“好一会儿不见他了,你找他做什么?”
“他爹有一匹好马,半年前下了几个马驹,我相中了其中一个,他答应送给我,可我直到现在都还没收着!”
久到他都快把这事忘了。
他的脾气,他这些朋友都是清楚的,这是要生气了。
家里新得了许多神骏的这个人,既同何知远好,也和赵朔好,当下就说:“不就是马吗?我送你就是了,绝对不糊弄你!许是赵朔忙忘了,他爹最近给他换了新先生,厉害得很,天天拘着他读书,不叫他出门,我真好些天不见他了。”
有找补的,也有拆台的。
“真是这样吗?他出不了门?可我昨天还在街上见着他了,似乎是在买东西,瞧着还挺悠闲的。”
找补的这个,脸色立时就有些难看。
“是吗?也许是你看错。”
拆台的这个就笑,“我还没有到耳聋眼花的年纪,怎么会认错人呢?而且也不单是我瞧见了,徐昌泰当时也在的。”说着,就喊人。
徐昌泰远远地应了一声,很快过来了,笑着问什么事。
有人想看热闹,急着问:“你昨天可在街上瞧见赵朔了?”
徐昌泰不知内情,当即就点了头,“是见着了,他的长随带着他买吃食,怎么了吗?”
好些人笑。
何知远不笑。
那为好友找补的少年,脸上红一阵儿白一阵,也是不笑不说话。
这时候,又有人跳出来火上浇油。
“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前儿我也在街上瞧见赵朔了,他也是在买东西,买了不少,全在他长随手里提着,可醒目了。”
何知远蹭地一下从石头上跳了起来,气势汹汹地道:“我找他去!今儿非找到他不可!”
众人都想,这下可少不了热闹看了。
忽然,有个人喊,“那不是赵朔吗?他朝这边过来了!”
好了,这下不用去找了。
何知远停住了脚,原地绕手站了,冷着一张脸,等赵朔过来。
赵朔也正找他呢。
两人对视一眼,赵朔直朝他奔过来,一只手捂着额头。
“知远,你一定要给我报仇!”
说着,就哭起来,同时放下了手。
满手的血。
赵朔额上破了好大一个口子,要是仔细瞧的话,还能发现他其实肿了半边脸。
何知远很喜欢给人当老大,只要是他的朋友,同人有了矛盾,找他,不管是什么是,他一定帮亲不帮理,举着拳头就上去教训,势必要人屈服认输,无往不利,真正一个霸王。
他再生赵朔的气,赵朔这会儿也还是他朋友,朋友开口求他,他绝不袖手旁观。
“你这是怎么了?哭什么?不许哭!”
赵朔不哭了,不敢哭,憋得打哭嗝,边嗝边道:“有人欺负我!你瞧!”
袖子卷起来,里衣掀起来。
嘶气声顿时此起彼伏。
赵朔原本雪白的皮肉上,此刻密密麻麻全是青紫。
这下手的人,真挺不客气。
比何知远还凶。
“谁干的!”
何知远咬牙切齿,怒目圆睁。
“傅云庭!”
傅云庭是谁,何知远不知道。
“这人谁啊?怎么没听过?”
他不知道,有人知道。
“是常山王的长子,新近入京的,同咱们差不多年纪……我虽没见过,但听我父亲讲过两句,是个很讲礼的人……我想,可能是赵朔做了什么错事,得罪了他,这才挨了他的打……他小小年纪就背井离乡,说起来挺可怜的……咱们怎么能欺负他呢?”
这是真正为何知远着想的人。
傅云庭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是否讲礼,他一概不知,因为他的父亲并没有同他讲什么,他只是偷听到了一些同常山王有关的话。
常山王名叫傅显,年轻时是个浪荡子,身上很有些不堪故事,多和风月有关,盖因他长了一张好脸,所以即使一贫如洗,也还是不断地有女人贴他,乡野间纯良的少女,富贵人家的孀妇……
也有侯府小姐。
镇远侯膝下只一女,难免娇惯得厉害些,这小姐是个不管不顾的性子,十七岁,爱上了一个二十七岁一事无成只会耍风流手段的泼皮,爱得不能自拔,闹着要嫁给他。
侯爷当然是不同意,可是女儿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侯爷狠了狠心,一碗落胎药送过去,解决了孽障,然后就去捉狂徒,捉到了,千刀万剐。
捉不到。
这边不如意,那边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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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意。
女儿只剩下半条命。
只有半条命,但还是念着嫁给爱人,甚至威胁多年与她相依为命的父亲,说,要是不许她嫁,她就去死。
侯爷一夜白了头。
就这么一个女儿呀!难道真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吗?
也是没奈何。
小姐嫁给了爱情,地痞登堂入室,竟也道貌岸然起来。
只是苦了侯爷。
侯爷伤透了心,虽说后头想开了,却为时已晚。
做侯爷的岳父故去时,傅显不过是个兵马使,而区区四年后,他死老婆时,已然坐到了都督的位置上,如今更是封了王。
异姓封王,不是立下不世功,怎能有此殊荣?
十年前,陛下御驾亲征丢的土地,是傅显收回来的。
也正是因为有十年前的这件大事,镇远侯才临危受命,带着女儿赴任边关。
数以万计的生命逝去了,鲜血浸透了土地,活着的人,也终生为苦痛纠缠。
那么多人的性命,成全了一个傅显。
常山王。
常山王前脚自大业城回归北地,后脚便把他的长子送来了大业城。
傅云庭。
只要常山王无反心,这个傅云庭就是不能得罪的。
这人实在是个贴心的,他很为何知远想,他不说傅云庭不能得罪,只说何知远不能欺负人。
很好的一个台阶。
但是何知远不顺着下。
何知远不知道傅云庭,但是知道常山王。
那些死掉的人里,有何知远的父亲,以及母亲。
“他在哪儿?”
“我这就领你去!”
傅云庭坐在桂树下揉脚,他方才踢人时没有把控好力度,以至于把自己也弄伤了。
他知道自己不该动手,可是实在忍不住。
太烦了,活像只苍蝇,当他是血。
叫人作呕。
无妄之灾,倒霉透顶。
这里的一切都很讨厌。
他想,以后还是不出门的好。
正想着,人忽然被掼倒,疼得他不能喘气。
还不算完。
身子被压住,拳头雨点似的砸下来。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但他可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谁没有拳头?
两个人瞬间扭打到一起。
都是不肯让人的人,棋逢对手,心里又都有火气。
打得真是很厉害。
都见了血。
见血了,也不停,还是打,也抓,也挠,甚至咬……
许多的叫好声,激得人血气翻涌。
真有不死不休的架势了。
这时,叫好声之外,陡然出现了一道别样的呼喊。
“知远!快别打了!繁辉过来了!”
身上的人忽然僵住了。
傅云庭抓住机会,当即一个翻身,把人压到了身下,拳头落下去。
他预备将前头吃的亏全讨回来。
但是他的对手却没有奉陪的意思。
“繁辉怎么会过来!”
何知远挣着要爬起来,满脸的惊慌。
有人笑着说,“一定是周旋!我说他怎么突然跑走了呢!原来是要去通风报信!总算叫他找着能同繁辉说话的机会了!知远,周旋想做你妹夫呢!”
“胡说什么!什么妹夫!”何知远总算爬起来了,顶着满脸的伤,大笑道:“早和你们说过了!我今儿再说一遍!繁辉是我的童养媳!你们谁也不许妄想!”
18.第 18 章
这人转变之快,着实叫傅云庭摸不着头脑。
方才还和他拼得你死我活,这会儿就喜笑颜开,到底是干什么?
说起来,这人实在莫名其妙,傅云庭能肯定,两个人是头一回见,没有前因后果,就对他大打出手,疯狗吧?
傅云庭心情很坏。
他已经许久没有过好心情了。
他一直在忍受。
都劝他忍受。
忍受所有的不公。
除了忍受,似乎别无他法。
他真的,已经忍了太久了。
此刻他不愿意再忍下去。
争斗由旁人开始,难道也要由别人结束吗?
真这样的话,他算什么?
于是他捏紧了拳头,人撞过去。
何知远正一心和人说话,待意识到不对,为时已晚。
傅云庭将一切都还给了他。
密密麻麻如雨点的拳头。
何知远本来已经消气,打算走了,但旁人不愿意就此结束,以他的脾气,当然要奉陪到底。
两人再次扭到一起。
繁辉拨开人群,看到了自己哥哥。
鱼一样,地上翻滚个不停。
同时地上还有另一条鱼。
繁辉真的气哭了。
“哥哥!你说过再不打架的!你答应了我的!”
妹妹的眼泪,是很有力量的。
何知远真有些不知所措了。
“……别哭呀……哎呀!真不打了!你不要哭了……”
他说到做到,说不打,就不打,老实躺着,任由身上人肆意朝他砸拳头。
繁辉虽然很生哥哥的气,但哥哥挨打,她哪能不管呢?
扑过去,把哥哥的半截身子抱在怀里,抬头,一双泪眼,怯生生地讲:“别再打我哥哥了……好不好?求你了……”
繁辉这时是九岁,很白很香很软的一个小女孩子,绿衣裳,梳两条长辫子,头发里编着各式各样的鲜花,像是春神的化身,眼睛里流淌的是春天的溪水,腮上的眼泪,正是春天的甘霖。
傅云庭看得呆了,不自觉就松了拳头。
“你流血了……”
春神的手,沾到了他的脸,轻柔似春风拂面……
“对不起……是我哥哥不好……我叫他给你赔礼……”
赔礼?何知远从来没给姑姑和妹妹之外的人赔过礼!这小子便宜占得够多了,还想他赔礼!做梦呢!
他作奋力一挣,他身上的人这会儿又没防备,因此很轻易的就叫他挣开了,起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拉着妹妹跑,边跑还边喊:“繁辉!不许和乡下人说话!”
乡下人傅云庭愣愣地坐在地上,眼睛直直地望着春神离去的方向。
繁辉不愿意走。
她哥哥把人打得流血了……
怎么能就这样走了呢?
可是哥哥要她走,不许她停留。
她心里很愧疚,想,一定得给那个人道歉才行。
哥哥是不会给人道歉的,只能她代劳。
也不是头一回了。
只是,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呢?要是连名字也不知道,该怎么找他呢?
繁辉是真心想同人道歉的,于是她问何知远:“哥哥,那个人是谁呀?你为什么和他打架?”
她直觉一定是哥哥的错。
哥哥的脾气是真的很坏,总喜欢欺负人。
繁辉为此不知同人道了多少回歉。
好在她是一个难得的漂亮人儿,性子又好,说话时总是温温柔柔的,还很爱笑,道歉时心又诚,所以人人都喜欢她,愿意为了她原谅何知远。
虽说她不去道歉,人家苦主也不会把何知远怎么样,但她就是觉得,要道歉。
何知远有陛下做倚仗,一直是天不怕地不怕,所以他一点也不想繁辉去同人道歉,他觉得很没必要,为此说过繁辉很多次,但就像繁辉劝他不要再同人打架他一直不听那样,繁辉在这件事上也是固执的一直不肯听他的。
因为繁辉问了那两句话,何知远知道妹妹又要去同人说好话了。
他是真不愿意,也是真的拿妹妹没奈何。
心里闷闷的。
于是就说谎话。
“我不知道他是谁。”
繁辉觉得荒谬,“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就和他打架!哥哥!你现在越来越过分了!”
繁辉真的生了气。
哥哥讨厌,她不要理哥哥了。
挣掉哥哥的手,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哥哥怎么会不知道妹妹是生气了呢?
“别呀!”赶紧两步追过去,拉住妹妹的胳膊,用力地摇撼,“别不理我呀!我真知错了,好妹妹,锦簇,再给哥哥一次机会!哥哥肯定能改的!”
上一回也是这么说的。
繁辉不会再信了。
冷着脸,不说话,也不看他。
何知远有点急了。
他想,他究竟有什么话是不能对妹妹说的呢?
“……那个人叫傅云庭,是常山王的长子。常山王,锦簇知道吗?去年冬,他领兵收复了河北,得封常山王。锦簇,我的父亲,你的舅舅,十年前,就是死在河北。”
不需要他再说什么了,繁辉已然全明白了。
“哥哥……”
心里一点气也没有了。
何知远无意卖弄可怜,见妹妹消了气,立马就说起别的来。
“头发怎么回事?瞧着还怪有趣的,谁给你弄的?你告诉我,我一定把她请到咱们家叫她天天给你梳头发。”
“是公主……”
繁辉吞吞吐吐地道,不敢看何知远。
繁辉口中的这位公主,正是陛下的第三女,应嘉公主封莹玉。
何知远很不喜欢这位公主。
不喜欢,不是因为公主有什么不好,而是因为何知远将来要给这位应嘉公主做驸马。
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何知远和公主是同年同月同日生。
人都说,同年同月同日生的男女好做夫妻。
所以陛下没有认何知远做义子,打的就是将来要何知远做女婿的主意。
何知远不喜欢公主,公主却是很喜欢何知远的,眼里心里,全是这个未来夫婿。
繁辉是何知远的妹妹,公主爱屋及乌,很愿意同繁辉亲近。
何知远不喜欢公主,当然也就不乐意见繁辉同公主走太近。
也是说过很多遍的话了。
“她是有些痴傻在身上的,你最好是离她远一些,否则早晚也跟着变痴傻!”
这话就太不客气了。
繁辉为公主鸣不平,“哥哥,公主是很好的人,你不许胡说……”
是很好的人,他就不能讨厌她了吗?
何知远有好些话要说。
繁辉不想他说出来,于是也学他赶紧转话锋。
“哥哥,你痛不痛?一定很痛吧,我们回家去,我给你抹药,抹了药,你就不痛了。”
“我不痛!一点都不痛!”
何知远当自己是男子汉的,怎么会喊痛?
脸都肿起来了,怎么会不痛?
但繁辉不打算拆自己哥哥的台。
“就是不痛,也要抹药呀,抹了药伤口才能好得快。”
这话听着顺耳。
何知远闭着眼点了下头,有点纡尊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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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的意思,说:“那就听你的,咱们回家去。”
繁辉见他答应,弯唇笑起来,人面花颜交相辉映,美不胜收。
何知远不自觉地笑了出来,“我妹妹真好看,将来一定是天下第一美人。”
繁辉皱鼻子,嗔怨道:“哥哥不许讲轻浮话,我要生气的!”
何知远咧开嘴哈哈大笑。
笑声惊动了人。
何知远听见有人笑着说,“阿琅,快瞧啊,你未婚妻好似仙姬!真羡慕你!这样有艳福!”
这才是轻浮话呢。
何知远不笑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小心我抽烂你的脸!繁辉是我姑姑给我生的老婆,我们表哥表妹天生一对!究竟哪里来的赖虾蟆,竟然妄想天鹅肉吃!”
癞虾蟆明琅朝兄妹俩这边瞟了一眼,发出了一声冷哼,挥袖走了。
明琅早走远了,何知远却仍旧气得不轻,大口大口地喘气,脸都扯痛了。
繁辉小心翼翼地去拉何知远的手,“哥哥不要生气……”
能不生气吗?
提一次就气一次。
他妹妹是真被他姑姑害惨了!
是极久远的事了,有十多年了,那时候繁辉的母亲,何知远的姑姑,还不是何夫人,而是何小姐。
何小姐的母亲在离世前,亲自给女儿定了一桩婚,很登对的一双小儿女,两家又是旧识,累世的交情,不怕女儿嫁过去会受欺负。
然而这一段金玉良缘最后却并没有成。
何小姐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个进京赶考的举子,怎么样都要嫁,闹得很过火。
何小姐的哥哥,被妹妹闹得没法,只得硬着头皮到世交家去退亲。
何小姐的未婚夫,是个十分潇洒大度的人,听完了何小姐哥哥的话,当即大手一挥,表示不碍事。
“这有什么?两家这样的交情,我当然是乐于见兰妹妹好的,虽然我和兰妹妹没成事,但我们以后都会有孩子,将来叫孩子们把这份缘分续上就是了!”
何小姐做了何夫人后,只生养了一个,就是繁辉。
但明公子成了明老爷后,两年抱了三个儿子,个个都和繁辉年岁相当。
按理,繁辉该配给明老爷的长子,可是这长子是个短命的,不到两岁,便病死了,那繁辉就该配给明老爷的次子,可明老爷的这个次子是个庶出,生母只是个花楼里的妓子,哪配得上何夫人金尊玉贵娇宠万分的独女呢?所以还是要配三公子。
三公子是嫡出,生母乃是大家出身,面子里子全有。
但是明老爷更喜欢他的二子,而他的二子又自小恋慕繁辉,因此明老爷曾不止一次在人前表示过,想把这桩婚指给他的二子。
何夫人哪里肯?于是就去明家找明老爷的正头夫人钟夫人,两个人站到了一条线上。
可明老爷的心是有偏向的,因此一直不愿意给准话,而且一直在外头说,繁辉会是他的二儿媳。
一来二去的,这事就成了笑谈。
甚至曾经有人问到繁辉脸上,问她到底是二夫人,还是三夫人,被何知远按在地上打。
何知远不愿意妹妹到明家那乱地方去。
所以他逢人就讲,妹妹是她的童养媳,是他将来的老婆,和明家没关系。
繁辉说,“我知道哥哥是为我好,我心里一直都清楚。”
这句话奇异的叫何知远消了气。
“你是我妹妹,我当然要对你好,锦簇,你放心,哥哥一辈子对你好。”
繁辉笑着点头。
兄妹携手走了。
兄妹两个身后,月洞门里,悄然转出个人来,蓬乱的头发,灰扑扑的衣裳,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19.第 19 章
何知远在宫禁同傅云庭打架的事,在大业城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傅云庭惯常会忍。
陛下虽有偏袒之心,可傅云庭并不是路边猫狗。
常山王戡平外虞,澄清列郡,有安社稷之勋。
常山王的功勋这会儿还热乎着呢。
不能寒了功臣的心呐。
陛下也是难做。
陛下是把何知远当亲儿子的。
奈何亲儿子不争气,给他出这样一个难题。
陛下很是为难了一阵,最终决定,牺牲亲儿子。
说到底,是亲儿子先动的手,这个无论如何赖不掉。
傅云庭作为苦主,理应得到抚慰。
陛下是很仁义的人。
但手指头是分长短的。
陛下的打算是,先下手为强,安抚过傅云庭,立马给亲儿子一些不痛不痒的惩罚,快刀斩乱麻,赶快将这事揭过去,这样既不失里子,面子上也好看。
只是细论起来,算欺负人家小孩子。
陛下心里是有几分惭愧的。
还好傅云庭善解人意。
就在陛下说一定为傅云庭讨回公道时,傅云庭竟表现得十分惊愕,眼睛睁大,嘴张着,看着有些呆,仿佛是很不能理解陛下那些话的样子。
只是玩笑。
这四个字是傅云庭的原话。
不过是小孩子间的玩笑,同公道扯不上干系,笑两下就算完,哪用大张旗鼓?
瞧瞧!多懂事贴心的孩子呐!脸上都成这样了,还说只是玩笑,为的就是不叫人为难。
陛下本就心有愧疚,如此一来,更愧疚了,而且愧疚之外,更多了怜爱,还有对亲儿子的责怪。
这样的一个好孩子,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动手打人家?
陛下的抚慰,原本是为形势所迫,实属不得已而为之,眼下却很有几分真心了。
给好药材,又给好东西,还说了好些话,叫不要想家,有了事,尽管进宫来找。
傅云庭一直笑盈盈地听着。
但心里想的是,哪里有家给他想呢?
家早跟着母亲一起没有了。
何知远的情况分明更坏一些,是既没有母亲,也没有父亲,可他却是有家的人。
姑姑的家,就是他的家。
他是有亲人的,姑姑好,妹妹也好,姑父虽然有时不太好,但终究是好的时候多,所以也就还好。
何知远很爱他这个家,很爱他的家人。
尽管姑姑常动手打他,他也还是对姑姑非常敬爱。
何知远挨在身上的打,全是有缘由的。
何夫人教训侄儿,永远只为一件事。
不许同人打架。
何夫人脾气算坏的。这人很会投胎,命途相当顺,出身公府,自小娇养着长大,人人尊重她,喜欢她,惯得她脾气鲜明,感情强烈。她是十来岁就没有了爹,算她平顺人生里的头一个波折。没了爹,家里门头算塌了大半,为此她很是恐慌过一阵,可是没过多久,哥哥就站了出来,把家里塌掉的门头又支应起来,她得以继续做她心直口快的何小姐,虽说这哥哥后来也不在了,可因为死得值当,死了也是她的庇护。
何夫人自觉一辈子欠哥哥的恩。
侄儿是亲侄儿,哥哥仅有的那么一点血脉。
何夫人待侄儿,同自己生的女儿是没两样的,女儿是她终身的责任,侄儿亦是。
女儿是生下来就乖巧,完全不用她多费心,侄儿却不一样,整日踢天弄井,一会儿看不住,就要惹出祸事来。
说来真是奇怪,她生的女儿,性子却一点不像她,而是像极她哥哥,静谧乖巧,反倒是她哥哥的孩子,飞扬跳脱,像足了她。
合该她们是一家人。
何夫人不许侄儿在外同人打架,不是因为她知书明理,看不得侄儿在外欺凌弱小,而是她觉着,打架终归是一件有风险的事,她不想侄儿有任何损伤。
可惜侄儿从来不听话。
何夫人脾气不好,就是对侄儿,也是没耐性,说两遍不听,就要上手教训了。
打手板子。
“可知错?”
“姑姑我知道错了。”
“真知错了?”
“真的知错了。”
“以后还敢吗?”
“不敢了。”
何知远一脸乖顺地捧着手,一副真知错的样子。
可何夫人就是知道,这侄儿是在哄她。
何夫人这回是真的动了气。
何知远先前同人动手,就是同皇子打,也没有吃亏,这回可算是碰上硬茬了。
看头一眼的时候,差点没吓昏过去。
等缓过来了,立马就要拉着侄儿去找陛下,根本不问前因后果。
繁辉却是知道的,于是赶忙张开手臂去拦,不许何夫人也欺负人。
听完女儿的话,何夫人更气了。
自己不占理就算了,对面还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这口气注定是出不了了。
这笔账当然要算到自己侄儿头上。
何知远这一回是不能轻易脱身了。
“你哄我,打量我不知道呢?我可告诉你,我多的是法子治你!你记住了,从今往后,你妹妹天天盯着你,你去哪儿,她就去哪儿,你干什么,她也得跟着干什么,你不是喜欢同人打架吗?叫你妹妹给你做帮手!多一个人,你还会被人打成这副鬼样子吗?”说完,何夫人就问女儿:“锦簇愿意帮娘看着哥哥吗?”
繁辉当然是点头,“我一定寸步不离跟着哥哥。”
这下子可是给何知远套上链子了。
“哎呀!你们不要这样子呀!”
何知远前头的表情垮掉了,变得愁眉不展,满脸的灰心丧气。
以后没有好日子过了。
他不愿意这样,于是作垂死挣扎。
“锦簇、锦簇她……她能做的事很有限啊!”
真跟着他的话,他就做不成那些他喜欢的事了,难道要他带着妹妹下河凫水吗?
这是真踩到他命脉上了。
何夫人瞟了侄儿一眼,轻飘飘地问:“怎么,你嫌你妹妹?”
这怎么敢!
“姑姑!你胡说也要有个限度!”
“既然不嫌,你妹妹为什么不能跟着你?”
何知远被这句话驳倒了。
似乎是真走上绝路了,除了认命,别无他法。
“那就跟着呗……”
寸步不离地跟着。
不是妹妹跟他,是他跟妹妹。
妹妹在旁边,他自己的事,是什么也做不成了,只能陪妹妹做妹妹的事。
其实也不是不成。
谁叫他喜欢妹妹?
就没人不喜欢他妹妹。
但他不知道他妹妹是带着他去给人赔礼道歉。
常山郡王府是在兴盛街。
王府的前身是前朝一位宠臣的府邸,雕梁画栋,靡费金宝,尤其里头的花园,遍植奇花异草,四季芳香不断,更兼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曾是大业城的一处盛景,人人皆以有份观赏为荣,后来时移世易,这位宠臣下了狱,家也给抄检了,屋子遂空下来,几十年无人问津,直到去年傅显进大业城受封。
陛下赐给常山王众多封赏里,就有这座宅邸。
蒙尘了数十年的门楣终于再一次挂上了匾。
但常山王本人还不曾在里住过一日。
到底空置了几十年,里头东西已然坏得差不多,不经过好一番整顿,哪里是能住人的?
所以常山王在京时是住镇远侯当年的府邸。
待傅云庭进京时,宅子虽说仍旧没完全修好,住一个傅云庭是没问题的,因此傅云庭也就没到外公的旧家去住,而是直接住进了自己家。
一切都打听清楚后,繁辉便拉上何知远出了门。
繁辉有道歉的诚意,因此上门前先去采购。
都是些繁辉自己喜欢的东西,吃的有,玩的也有。
这样子,何知远当然生不出怀疑来,不过是当妹妹心血来潮。
而繁辉之所以买这些东西当赔礼,不是因为她还是小孩子,不知世情,做事随心所欲,其实不然。
是经过好一阵思量后,她才做出了这样一个决定。
她是觉着,傅云庭这时候应当是很需要这些的。
对傅云庭,繁辉心里是有怜悯在的。
这样小的年纪,同亲人分别,一个人远离故土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当人质。
不知道他会不会害怕。
本来就不容易,还被人合伙欺负……
哥哥真的做了很坏的事。
她要把这些好东西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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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给他,然后再告诉他都是哪里买到的,这样他自己就能去找乐趣。
玩得高兴了,他或许就不会害怕了。
她是这样想的。
何知远是人都走到了常山王府的门口,才觉察了妹妹此行的意图。
他真觉得自己是被骗了。
“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繁辉道:“哥哥,打人是不对的,你做了错事,不能不为此道歉。”
“我不要!”
何知远转身就要走。
“哥哥!你要是走,我以后就不理你了!”繁辉跺脚,“总是这样!欺负人……他已经很可怜了,就连陛下,也不给他做主……哥哥不觉得自己做了恶霸吗?”
何知远只觉得自己委屈。
“他又不是没还手!我可是躺在那叫他砸了好一阵儿呢!就是你过去的时候,你难道没瞧见吗?我已经还给他了,根本就不欠他的……”
繁辉也有一套自己的道理。
“哥哥,他并没有主动惹你,是你先动的手,所以就算你挨了打,也不能抵消你的过错。”
妹妹的性子,何知远是清楚的,自己的性子,当然也是很清楚。
他想,他是逃不掉的。
他赢不了妹妹。
只能乖乖认命。
“我道歉!我赔礼!这样总行了吧!”
当然行。
繁辉拉住哥哥的胳膊,笑说:“就知道哥哥不会叫我失望!哥哥,一定不要做亏心事。”
算啦!只要妹妹高兴,低头就低头吧!还能少块肉不成?
也是事有凑巧。
才要登门,名帖还没递上去,就听见车轮声停在身后,回头一看,竟然就是傅云庭。
这样巧!
真是好兆头,接下来的事一定会顺利的!
繁辉是很容易高兴的人,当即就笑着朝傅云庭招起手来。
冷不丁瞧见了意想不到的人,傅云庭怔了神,住脚不动了。
繁辉心里疑惑,怎么不动了呢?难道是不情愿见他们兄妹?看来真是把他得罪很了。
不要紧,她过去就是了。
本就是他们有错在先。
她笑着,快步朝傅云庭走过去。
何知远没动,原地站着,一双眼睛,紧盯着傅云庭,眉缓缓蹙了起来。
何知远有个生得非常漂亮的妹妹,是那种一眼看得到的漂亮,何知远的朋友,每个都见过他妹妹。
有这样一个妹妹,他的朋友里,想做他妹夫的,并不止一个周旋。
一群人看他妹妹的眼神,他是早就看熟了。
很讨厌。
这个傅云庭也讨厌。
本来就不喜欢这个人,眼下是更讨厌了。
繁辉却是无知无觉,只顾往傅云庭眼前去。
“你是出去玩了吗?”
傅云庭略顿了顿,才说:“出郊外去给我外祖父祭扫了,今天是他忌日。”
这……
繁辉突然就不知道自己该摆什么表情了。
怎么就说了那么一句话呢?
这要怎么办?
还好傅云庭是一贯的善解人意。
他自己开了口,解了繁辉的窘迫。
“你怎么在这里?”
话里透出熟稔来。
繁辉心里生出欢喜,“你还记得我?”
要忘记只怕很难。
傅云庭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
该是记得的,哥哥那样欺负他……
繁辉低头看鞋尖上缀着的珍珠,“我带我哥哥来给你赔礼……”
她抬起头,认真看他的脸,青紫的痕迹还没有完全消下去。
他就顶着这样的一张脸去给他外公祭扫,听说他很早就没了母亲……
愧疚加了倍。
“……你这些天还好吗?家里人有没有好好照顾你?”
“真是很对不起……我哥哥真的已经知错了……他品性并不坏的……”
她想说,大家是可以做朋友的。
因为很怕说出来会被拒绝,也就迟迟没有说出口。
正是犹豫间,突然有道声音插了进来。
“锦簇,真是你!”
很有欣喜意。
繁辉赶忙看过去。
果然是个熟人。
“澄光哥哥!”
20.第 20 章
明烨的娘曾经是个妓子。
十岁卖身到当时大业城最负盛名的花楼落香阁,先是做婢女,端茶送水,擦地洗衣服,后来长开了些,就学弹唱,也学字学诗,间或学许多别的东西,十四岁时,一曲名动大业城。
明烨出生时,他娘是十九岁。
据他娘讲,外祖父当时是遭了骗。
天灾,连下了半月的雨,不单田泡坏了,就连住的屋子,也塌了顶,是实在活不下去了,才卖儿卖女。
不是卖孩子,是给孩子找个吃饭的地方。
儿子还卖了几个钱,女儿是给钱也不敢要。
不要钱,只求给她找个好人家。
分明是说好的,那人还笑呢,可是转头就把她卖进了楼里,卖了三十两。
是被骗了,不是因为好逸恶劳恋慕富贵才去做妓子。
很可怜的。
明烨现今是十岁,能懂他娘的可怜。
可五六岁时,心智混沌,不能明白他娘的可怜,在意的就只是自己。
娼妓之子。
这是别人骂他的话。
四个字而已,却足够在他和旁人之间划出一道天堑。
为这四个字,他恨许多人。
恨自己竟降生于世。
可是世上有一个锦簇。
锦簇,是弟弟的同类。
很光鲜的人。
不像他,生下来就被人看不起,一辈子上不得台面。
但是锦簇不这样认为。
锦簇喊弟弟玉卿哥哥,也喊他澄光哥哥。
在锦簇眼里,他和弟弟并没有什么不同。
锦簇甚至送过花给他。
只送给了他,没有弟弟的份。
是个花篮。
柳条编的盘子大的篮子,里头插满了鲜花,一片姹紫嫣红。
那天是上巳,爹带他到丽水湖边玩,本来是很高兴的,曲水流觞,他联出一句好诗,人人夸赞,风头很盛,他头一次觉得扬眉吐气,心中很畅意,然后就听见有人说他,娼妓之子。
心沉下去。
他一辈子逃不过这四个字。
他想,他不该自取其辱。
他跑到无人处哭。
声嘶力竭之时,听见轻轻的一声呼喊。
澄光哥哥。
他知道是锦簇,只有锦簇会这样喊他。
抬头去看,果然是。
锦簇抱着只花篮,眉头浅蹙,眸光忧愁。
澄光哥哥,怎么在这里哭?
他觉得丢脸,立即停了哭,羞愧地低头,不愿意再叫人瞧见他的难堪。
锦簇真的很好。
澄光哥哥,是遇见难事了吗?
他不说话。
澄光哥哥,这个送给你,今年花开得很好呢。
那篮花,即使已然干透了,失了妍丽,变得丑陋,他也还是没有丢,依旧放在他床头,每天看不知多少遍。
爹知道了,找到他,同他说,明何两家早年曾有过约定,锦簇应是明家妇,要是他愿意,锦簇会是他未来的妻子。
真的吗?可以吗?
他配做锦簇的丈夫吗?
忐忑盖过了欢喜。
果然,他是不配的。
爹没能给他要来一个结果。
悲怆之外,更多的是后悔。
他不该妄想的。
他冒犯了锦簇,锦簇以后一定不会再搭理他了。
他想错了。
锦簇到底是不一样的。
根本不见有芥蒂,再见了他,还是喊他澄光哥哥,然后问他,澄光哥哥的难事,可解决了?
他喜欢锦簇。
他想做锦簇的丈夫。
他愿意为此做任何事。
“澄光哥哥怎在这里?”
“昨日作了两篇文章,今天送到老师家,请老师的指教,锦簇呢?到这里做什么?头一眼还以为认错了人。”
繁辉虽然年纪小,人却很周全,当即就为明烨还有傅云庭介绍起来。
“澄光哥哥,这是傅公子,常山王的长子,澄光哥哥可见过了?”
“原来是常山王的公子,真是失敬,学生明烨,见过傅公子。”
说着,拱手作揖。
傅云庭不作声,也不动弹,只是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想得太久了,久到他旁边的人渐渐尴尬起来。
尤其是明烨。
好在还有繁辉在。
明烨是为了能和繁辉说话才过来的。
“锦簇,我正要找你呢,我近来得了几株萼绿华,眼见要开了,你何时有空闲?告知我,我好送过去。”
“萼绿华?”
繁辉小小地惊呼了一声。
繁辉喜欢花,不拘什么品种,只要是花,她就喜欢。
何况是萼绿华?
早前繁辉也养着两株萼绿华,可惜时运不好,那年好些雨水,把这贵客淋坏了,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瞧着它们枯死,着实叫人痛心。何夫人不忍见女儿难过,于是便想着再从别处移两株来,真不知费了多少心力,却一直寻不到。
明烨也是花了大力气,才终于从南边寻摸到三株,带土盛在木箱里,一路坐船,历经两个月的漂泊,才终于在明府扎下了根,一个冬天过去,三株花,一死两活,日日地盼,总算在一个半月前盼来了头一个花苞。
“澄光哥哥要送萼绿华给我吗?”
明烨笑道,“不给你,还能给谁呢?”
繁辉是真想要,可是又不好意思,思来想去,很是历经了一番挣扎,最后说,“……这花娇贵,移根只怕对它不好,再者说,君子不夺人所爱……只要澄光哥哥能准我常常过去看,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明烨的确是爱花的,因为繁辉爱花。
繁辉才是他心中所爱。
送花给繁辉,其实是成全他自己。
繁辉不肯收他送的花,他心里是很失望的。
不过要是繁辉真的愿意为了那两株花常到他那里去,也就不算他白忙这一场。
笑着,说,“我真不如锦簇你周全,只顾着高兴,竟从没想到移根的事,还好有你提醒。”
两个人一来一往,话说得高兴。
有人不高兴。
“离我妹妹远些!心眼比筛子还多孔!拿花勾我妹妹!你家难道连镜子也买不起?回去好好照照吧!什么货色!竟也敢肖想我妹妹!”
明家嫡出的明琅在何知远眼里是赖虾蟆,庶出的明烨当然也是。
傅云庭也没逃掉。
“还有你!多少也有点自知之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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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后一次告诉你们!锦簇是我的童养媳!谁再敢献殷勤,我一定叫他满地找牙!”
说毕,就揽住繁辉的肩,拖着繁辉往回走。
繁辉不想走。
“哥哥,我还有好些话没和傅公子说呢!”
何知远还是那句话,“跟乡下人有什么好说?小心也沾上乡气!”
“哥哥!停下来!我要生气了。”
何知远不肯停。
“我是你哥哥,难道还会害你?我是为你好!你再这样执迷不悟的话,我才要生气呢!”
论气力,繁辉自然不是何知远的对手,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只能被夹卷着,踉跄地走,一边走,一边焦急地回头看,喊:“傅公子,我此行带了东西给你,是我们的赔礼,你……”
后头的话没能讲出来。
因为被捂了嘴。
何知远有点生气,“不听话是不是?都说了,不许跟他们说话!今天不许,以后也不许!”
兄妹两个走远了。
明烨低着头,脸很白,瞧着一副惨淡样子。
傅云庭静静地看着,用他的一双冷眼,同时右手食指在腿侧轻敲。
繁辉是把明烨的心也一齐带走了的。
“……傅公子,我家中还有事,先告辞了。”
行过礼,失魂落魄地走了,小厮要扶他,被他挥手推开,仍旧是深一脚浅一脚,摇摇晃晃不成样子。
傅云庭原地站着,看离去之人的背影。
管事凑上来,笑说,“公子回来了。”
看见他,傅云庭想起繁辉的话。
“我的东西呢?她送我的东西。”
东西还在地上堆着呢。
繁辉还没得来同常山王府的人说她带来的这些东西是什么,常山王府的人也就不好乱动。
不过这管事是个人精,听了傅云庭这一句话,还有什么不懂的?当即就说:“正等着公子过目呢。”
没一样名贵东西,只胜在精致。
个个都精致。
是真的花了心思。
人都是这样,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总是很容易相信。
她是真的用了心。
只是有些人实在讨厌。
繁辉不肯再理会何知远。
哥哥太过分了。
到底为什么那样做?
不觉得冒犯吗?
过去是为了赔礼,结果旧仇未解,又添新怨。
这是干什么?
简直是胡闹。
她很生气,甚至有些恼。
何知远尽了力。
但是妹妹仍旧不愿意和他说话,甚至视他如无物。
久而久之,何知远也有些恼了。
他可是亲哥哥!为了几个外人,这样和他闹!
不理他正好,还少了拘束呢!
当即就收拾了出门,去找他那班好朋友。
可有好些日子没见了呢!
他出去,繁辉是知道的。
繁辉并没忘了自己同母亲的保证,寸步不离地盯着哥哥,以免他再同人打架。但因为心里实在有气,不肯轻易地同何知远和好,所以是就算知道了,也是当不知道。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繁辉常为自己竟做出了这样一个决定而感到无比的悔恨。
21.第 21 章
何知远断了左腿和右胳膊,并折了两根肋骨。
他失足从桥上滚了下去。
这只是猜测。
因为并没人真的目睹。
据发现他的人讲,最先瞧见时,隔得远,只当是小孩子不讲究,躺地上玩,直到挨近了,瞧见了满脸的血,才知道原来不是玩疯了,是出了事。
对何夫人来说,这简直是塌天的祸事。
就这么一个侄儿,独根苗,要是没了,她该怎么同地底下的兄嫂还有何家的列祖列宗交代?
听着消息的时候,反应了好久,待明白过来,头脑就开始一阵一阵的发昏,身子也软下去,迈不开脚,走不动路,要靠人扶,等到亲眼见着了惨状——纱不知缠了多少层,瞧着是真厚重,可还是有血渗出来,一张脸,白纸似的,不见半点血色,甚至唇也是白的……眼一翻,人就晕了过去。
繁辉没有晕,可是哭得止不住。
她把错归到自己身上。
哥哥出门,她是知道的。
要是她跟出去,还会有这种事吗?
她真不该同哥哥置气。
应大人——太常寺卿,何夫人的丈夫,繁辉的父亲,何知远的姑父,从衙门慌忙赶回来,里外各种支应。
探望问候的人,流水似的,
甚至陛下也亲自来了,隔着屏风对何夫人说了好些宽慰的话。
同陛下一齐来的,除了应嘉公主封莹玉,还有太医院的王院正。
陛下要王院正在何家住下,等何知远好全了,再回太医院。
只要是陛下说出口的话,那就是圣旨。
王院正不敢抗旨不遵,因此只是唯唯应是。
应大人的顾虑就多了。
百般恳请陛下收回成命,直把嘴皮子说破,才终于叫陛下改了主意。
王院正随陛下一道回去,回去后,另指派太医来,在何府长住。
天色不早,陛下必须得起驾回銮了。
公主不愿意离开。
“我要亲眼看着他醒。”
公主待何知远情真意切,这会儿早已哭成个泪人。
人人都当她是何知远的未来妻子,她自己亦如此认为。
是真心的,并没有什么不甘之处。
她当然是不能留下的。
内侍们有些着慌,频频向繁辉看去,寄希望于繁辉能够出言相劝。
繁辉不负她们所望,温声对公主道:“殿下,天要黑了,该是回去的时候了,我会每日写信给殿下的。”
临去前,公主握住繁辉的手,恳切道:“一定要写信给我,每天都要写,我出不来,只能靠你……”
繁辉当然是答应。
日日陪在何知远病床前,天天给公主写长信。
写信时,坐得离床很远,因此何知远单知道她在写信,却不知道她给谁写信,信里写什么。对妹妹,何知远一向是有什么说什么,想知道,问就是。
繁辉也是从来不瞒自己哥哥,何知远问,她就老实答。
何知远知道来龙去脉后,非常生气。
“不许写!”
繁辉问为什么,公主明明是好意。
“因为我不喜欢她。”
说这话的时候,脸色十分平静,可见是真心话。
这使繁辉觉到了为难。
思来想去,决定还是继续写信,只是不在何知远跟前写。
繁辉在何知远床前赎罪。
喂饭喂药,陪消遣。
开始时候,繁辉还会回自己屋子睡,后来干脆直接在何知远床边支起一条榻,入夜就睡在榻上。
明烨情知等不到人,只得将萼绿华的花枝剪下,精心插进瓷瓶,再遣人将其送到繁辉手上。
他不敢亲自送。
他很怕失望。
何知远不喜欢他。
他这样的人,承受不起太多失望。
繁辉十分感激明烨的贴心,叫她不出门也有花看,她是真的很喜欢花。
花就摆在何知远床边几案上,抬眼就能看得见。
黄绿色的花苞,绣球样式,花瓣层层叠叠,数不清,香气清爽宜人。
真正国色天香。
傅云庭由人领进门时,先是看到花,然后就是花下的女孩子。
也是绿衣裳,头发高高地盘起来,只用发带束,轻灵可爱。
他听见她笑着说,“哥哥,别怕,我给你吹一吹就不疼了。”
他还听见,“不要吹,离远点……都臭了……”
语气很是不情愿。
兄妹两个人,感情好得非同一般。
的确有恶臭味。
是烂肉和脓水的味道。
可是繁辉却说,“哥哥许是想多了,我并没有闻见怪味道。”
“哥哥,真是苦了你,受这样的折磨……我心里真是好难过,哥哥,算我求你,快好起来……”
傅云庭听见轻柔的一声好。
真是情深意重。
傅云庭浅浅一笑,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何知远看到他时的神色。
应当不会好看。
脸上的笑意因此更盛了些,还特意走出了声响。
繁辉听见声,下意识转头看过去。
“呀,是傅公子!”
即时就站了起来,笑盈盈的,手里还攥着药瓶子没有放下。
何知远只有头能动,也尽力扬起来,朝门口望过去。
果然如傅云庭所想,见到傅云庭,他脸色不怎么好,唇紧抿着,眉头扬起。
很是愉悦了傅云庭。
他正是为此来的。
繁辉问候他,他微笑着向繁辉点了下头,然后问:“知远还好吗?”
问的虽然是何知远,话却是对繁辉讲。
这人真随和,繁辉心里这样想,她还喊着傅公子,他却已经直呼起哥哥的名字来,很熟络的架势。
“劳傅公子相问,哥哥已好得多了。”
繁辉心里是有感激的。
多难得,这两个人,尚有仇怨未解,傅云庭还是吃亏的一方,却仍不计前嫌前来探望。
真是个好人。
哥哥怎么能对这样一个人冷脸相对呢?未免太失礼。
人就在跟前,繁辉说不出指责的话,真说出来了,连客人也没脸。
只能想别的法子化解困窘。
“傅公子,怎么不到近前呢?离这样远,不好说话的。”
傅云庭从善如流,果然上前几步,站到了床边,与何知远四目相对。
俱是沉默。
繁辉是有些天真在身上的,见何知远不说什么话,只当他是不好意思承人家的情,并不往深处想。
两个人一直不说话。
何知远依旧仰着头,蹙眉看人,眼神渐渐恍惚,一副有所思状。
傅云庭已经见着了自己想看的,并不打算久待,于是转身向繁辉辞行。
“我来的不巧,知远瞧着似乎是没精神,我还是改日再来探望吧,到时就能好好地说话了……一直都没有机会详细说……那日的事,我早已知晓前因,我想,应当不算知远的错,我们两个不该为此有芥蒂。”
他大度地微笑。
那日的事,繁辉问过许多人后,也一样弄清了原由。
都怪赵朔。
当然,何知远也负有一定的责任。
赵朔比他的朋友们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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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傅云庭。
傅云庭也是个漂亮小孩儿。常山王的容貌,自是不消说,侯府小姐不管脾气如何,脸则是怎么都和丑沾不上边的,这样的两个人做父母,当然生不出难看孩子来。
赵朔很懂美,既是天生,也有后来受足熏陶的缘故。
既懂美,当然就爱美。
赵朔喜欢傅云庭的美,觉得他是自己所见过的最好的,喜欢到痴迷。
赵朔的父亲,早年间曾和傅显有过一面之缘,傅显那时并不似如今风光,赵大人也就无顾忌,并不怕得罪人。因此,去年傅显在京时,赵大人很是费了一番力,才终于叫炙手可热的常山王宽宥了他当年的冒犯。
赵大人并不满足于此。
傅云庭是傅显的嫡长子,傅显不缺老婆,当然也就不缺儿子,何况傅云庭还早早没了娘,傅显并不是念旧情的人,傅云庭在家的日子一直不算太好过。
但傅云庭依旧是傅显的儿子,是赵大人摸得着的人,赵大人需要这样一个人来表明自己的态度。
百般的献殷勤,万事都考虑到,甚至儿子也领过去,给傅云庭当玩伴。
傅云庭不需要玩伴,也不需要旁人的讨好,所以一点情面不留,给了赵大人不少软钉子碰。
一来二去的,赵大人就有些不高兴,觉得丢面子,于是就撒开了手,另谋别的法子。
赵朔不管,他相信滴水石穿的道理,所以依旧掏心掏肺。
傅云庭原本不打算理会,可是赵朔阴魂不散,甚至发起颠来,情之所至,拉住傅云庭的手,倾诉他的真心,甚至还哭了。
在他的话里,他是把傅云庭当成女人来喜欢的。
傅云庭并不是一个光明的人,自小就会忍,怎样都能忍。
但是这种事,真的忍不了。
太屈辱。
赵朔瞧不见别人的屈辱,所以他觉得自己委屈,并把这委屈到处说。
繁辉很为傅云庭不平。
他有什么错呢?
他明明是个很好的人。
“我哥哥也早知道错了,他不该受人鼓动同你动手,那天过去就是想向你道歉……”
那天并不愉快。
繁辉有些不好意思,不知应该继续说些什么。
傅云庭笑说:“我都知道,你送我的东西,我个个都喜欢。”
正因为什么都知道,所以只谢繁辉。
可惜繁辉听不出弦外之音,只管笑得开怀。
何知远也笑,不过是冷笑,而且还笑出了声音。
傅云庭听见了,就说:“我真得回去了,家中有些事体。”
他这样说,繁辉不好拦,因此只是问侍女,“夫人这会儿在做什么?”
侍女领命要去。
傅云庭出声代侍女答了。
“似乎是有客,我看还是不要惊动夫人的好。”他笑一笑,“我只当是来看朋友,不必大费周章。”
繁辉根本不是对手,听了这话,便道:“那我送你。”怕他拒绝,又赶忙说:“你是朋友,我当然要送你。”
傅云庭没有拒绝。
两个人在廊道上走。
这时是暮春,各种花开尽了,有的只是蓝天白云,还有无尽的绿。
傅云庭想起那些绿色花来。
“你喜欢花?”
这没有什么好不承认的,繁辉笑着点了点头,“我就叫繁辉呀,再者,谁能不喜欢花呢?”
“叫这个名字,是因为生在百花盛放的时候吗?”
繁辉笑着摇头,“我是冬天生的。”
傅云庭也笑。
他当然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他是想和她说话。
22.第 22 章
何知远躺在床上养了多久的伤,繁辉便在何知远的病床前陪了多久。
一直到黄叶落尽,秋日将要完结,何知远才终于算是好全了。
何夫人再三向住在家里半年之久的那位太医确认,是真的好透彻了吗?确定没问题吗?绝对不会有后患吗?要是没好全,出了事,该怎么办?谁来负责?
连串的发问,竹筒倒豆子似的,说的时候又板着一张脸,十二分的认真,很有些迫人威势。
小王太医是王院正的子侄辈,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医术高,家世好,人又生得俊俏,到哪儿都得人的喜欢,去谁家都是座上宾,耳朵迄今还没听过一句重话呢!哪似如今?算见世面了。
完全震懵了,呆鹅似的站着,讪讪不能言。
瞧着真怪可怜的。
应大人是过来人了,应付起这种状况来得心应手,一边嬉皮笑脸地同何夫人说话,一边赶紧推着可怜的小王太医往外走。
谢礼是早就备下的,一出门,应大人就叫底下人去取,然后回头笑着和小王太医说好话,无外乎一些内子脾气不太好还请见谅之类的话。
出了门,算小王太医逃过一劫,谢礼算什么?他连自己平日最注重的礼仪都不顾了,场面话也不说,一心想着走,怎么都拉不住。
还好他跑得快,不然就得被后出来的何夫人追上,要终生为何知远后半生的康健负责。
算起来,是繁辉和何知远解救了小王太医。
小王太医才被带出去,兄妹两个就缠住了何夫人,没给何夫人立时就追出去的机会。
两个人闹着要出去。
哥哥要吃馆子,妹妹要去看荷塘。
何知远吃了半年的清淡饭,快馋死了,繁辉倒不馋,只是心里一直记挂着今年还没到丽水湖边看藕花的事。
花觚里的藕花,和水里成片开着的藕花并不是一回事。
她是年年夏天都要去丽水湖荡舟采莲的。
这时节当然是没有藕花了,只有残败的荷叶。
那也要去。
不去的话,今年不算完整活过。
何夫人是最疼爱孩子的母亲,何况两个孩子求的又都不是什么过分事,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兄妹两个顿时欢呼雀跃,头对着头趴在一起,商量着去吃哪家馆子,吃什么。
一家人半个时辰后就出了府。
应大人骑马,何夫人带着繁辉和何知远坐车。
繁辉长久没听街上的热闹声了,笑声,喊声,说话声……她叫侍女给她把帘子掀起来,自己的两条胳膊,压到边框上,下巴又压到胳膊上,看外头的热闹,何知远见状,也挪过去和她一起看,两颗头凑在一起,指这个,说那个,何夫人不说话,笑着倚在凭几上,看兄妹两个说笑,骑马走在前头的应大人,也不时回头,眉开眼笑地看他这一双儿女。
街角有人卖艺,筋斗翻得车轮似的,何知远觉着有趣,忙拍繁辉的肩膀喊繁辉也快看,繁辉却没理会。
为什么?
何知远当即转头朝妹妹看过去,这才发现妹妹的半个身子几乎都在窗外,吓得他一激灵,慌忙上手把人拉了回来。
“干什么呢!”
多危险呐!
何知远气鼓了脸,眼睛也瞪着。
繁辉不以为意,笑说:“方才好似看到了玉卿哥哥。”
明琅是赖虾蟆呢。
何知远更气了,“不许理他!我最讨厌他了!眼睛长在头顶上,脸臭得好像世人全欠他的钱!非得打他一顿才老实!”
“哥哥!”繁辉恼得大叫,“不许打架!”
何夫人也坐直了身子,瞪眼喊道:“我看你才是不打不老实呢!”
何知远不敢说话了,灰溜溜地缩起了身子。
直到快要下车,何知远才给自己找到了台阶。
“……我就是随口一说,哪能真跟人随便打架呢?”
繁辉轻轻哼一声,偏过了脸不肯看何知远。
何知远苦着脸看自己姑姑,想要姑姑为自己求情。
何夫人伸指在他额头上狠戳了两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恼怒神色。
一行人才到丽水湖,菜馔便送到了。
八个四层提盒,整整五十道菜,一半是何知远喜欢吃的,一半则是繁辉的心头好。
布障搭好,人就坐下去,开始吃。
应大人与何夫人并肩而作,交杯换盏饮酒,繁辉在何夫人手边坐着,由侍女服侍羹饭,一口一口吃得欢快,唯有何知远,食不知味。
妹妹还是不肯理会他,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来取得妹妹的宽宥。
正想着办法,一个侍女走过来,禀告说:“明三公子过来了。”
何夫人哦一声,搁下酒杯站了起来,“快请进来!”
繁辉和何知远也跟着何夫人站了起来,只有应大人仍旧坐着不动。
明琅走了进来,先向应大人行礼,喊伯父,接着便向何夫人行礼,笑着喊伯母,然后又同何知远并繁辉见礼。
何知远一向与明琅不对付,明琅亦同他无话可讲,不过求个不失礼而已,繁辉却是不一样的。
明琅笑着喊了一声锦簇,繁辉也笑着回了一声玉卿哥哥。
何夫人拉着明琅坐下,笑说:“倒是巧,你竟也在这里。”
明琅笑道:“确实是巧,才从书肆走出来,远远地就瞧见锦簇趴在车子边窗上,似乎也是看见我了,笑着同我招手,我想,既看见了,岂有不来拜见的道理?于是便追过来了,还望伯父伯母不要觉得我冒犯。”
何夫人是早就把明琅当女婿看的,听他这样讲,很是快心,“这是真巧了。”
吏部侍郎明献明大人曾是何夫人的未婚夫,明何两家是世交,彼此知根知底的,明大人的妻子钟夫人虽不是何夫人的密友,却也算得上知根知底,因此何夫人很愿意把女儿嫁给明大人同钟夫人的儿子明三公子明琅。
何夫人有个相当惹人爱的女儿,若是她有意,她女儿未必不能有更大的前途。何夫人并不愿意,她是真心为女儿好的,她没什么大志向,只想她的女儿能安稳和乐地过完这一生。
所以早定下这门亲并没什么不好的。
可恨本来水到渠成的事,偏偏有人从中作梗。
她女儿怎么能嫁一个娼妓之子!简直是折辱!
每每思及,何夫人都要恨得牙痒。
好在明琅常能给她许多安慰。
何夫人殷勤地给未来女婿夹菜,“玉卿,得闲常到家里来坐,伯母记挂你呢。”
明琅笑着应是。
何知远狠狠地翻了个白眼,脸偏到了别处去。
再看下去话,只怕要喘不过气了。
他是敢怒不敢言。
谁叫他这会儿是戴罪之身呢?
眼前的看不得,那就去看远处的。
远处走过两个人来。
何知远愣住了。
这是天不叫他好过啊!
走过来的两个人,一个明烨,一个傅云庭。
两只赖虾蟆。
加上席上正坐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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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一共三只赖虾蟆。
何知远真喘不过气了。
没有通报,明烨和傅云庭径直走上前来。
这次只有繁辉站了起来。
也只有繁辉一个人在笑。
明烨和傅云庭一齐行礼。
开口的是明烨,和牵头的明琅一样,先问候应大人并何夫人,然后依次是何知远,繁辉,以及明琅。
“真是巧,三弟竟也在这里。”
明琅充耳不闻,好似眼前没有人。
应大人同何夫人也是没言语。
何知远这会是自顾不暇,管不了别人了。
只有繁辉,朝着明烨轻轻地喊了一声澄光哥哥,用满是怜爱的口吻。
应大人,何夫人,并明琅,三个人听到这一声后,整齐地蹙起了眉。
这时候,一堆人里,只有傅云庭在笑。
何夫人虽不待见明烨,却对傅云庭很是喜欢,尽管两个人先前只见过一回。
漂亮又懂礼的小孩子,谁见了不喜欢呢?
“阿鸾怎在这里?”
很欢快的语气。
也是有意的给明烨难堪。
傅云庭瞟了身边已经完全低下了头颅的明烨一眼,笑道:“今日这天色,听琴再合适不过了,于是我便写信邀澄光到丽水湖来,乐师在湖心亭奏悲音,我两个乘船到残荷丛中去,一时琴声桨声不绝……两个人都有些受不住,就又划船回岸上来了……没想到竟在这里遇见几位,真巧……”
傅云庭甫一开口,繁辉就被吸引了全副心神,傅云庭话音才落,她就接过了话,问他:“你们听的什么曲呢?”
今日什么天色呢?青云遮山,风雨欲来,的确很适宜伴着残荷听悲声。
傅云庭笑着摇了摇头,“这个就要问琴师了,我们只说听悲声,曲目是琴师定的。”
应大人一贯爱风雅,当下不禁点头,真心赞许道:“你两个倒很有情致。”又问:“这就要回去了吗?”
傅云庭还是摇头,笑道:“暂且不回去,我们打算沿着湖边闲游,舒缓心绪。”
应大人微笑道:“我等亦作此种打算,既如此,何不同游?两位意下如何。”
“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
应大人出声请两个人入座。
何夫人因为很爱自己的丈夫,所以尽管心中大为不满,也还是没有说些什么来拂丈夫的面子。
何知远则是只当自己是个死人,万事不管,因此他也没有话说。
没人阻拦,傅云庭和明烨顺当地在应大人对面坐下了。
坐定的瞬间,明烨转过头,朝傅云庭露出了一个感激的笑,傅云庭回以温和的浅笑。
繁辉也笑。
饭后,应大人领着妻儿并三个小友,悠游行走于满是衰草的湖边。
繁辉本来走在何夫人身旁,回过两次头后,悄悄地放慢了脚步,渐渐的就落到了最后头。
最后头是傅云庭和明烨两个人。
繁辉偷偷向傅云庭使了个眼色。
傅云庭看见后,脚步也悄悄地放缓了。
两个落在最后的人,并肩走着。
繁辉轻声讲,“多谢你。”
傅云庭微微一笑,问:“谢我什么?”
繁辉笑着向前头明烨望过去一眼。
“你真是好人。”
傅云庭也向明烨看过去,也笑。
都是笑,却大有不同。
一个眉目舒展,嘴角上扬,一个却是皮笑肉不笑,眼底丝毫不见真心意。
23.第 23 章
何知远到宫里请安。
他到的时候不巧,陛下正拥着新得的美人调笑,内侍们不敢搅扰圣人的雅兴,只能叫他先在殿外等。
真不是有意怠慢他,他比陛下正经的皇子还得宠呢,谁敢得罪?
不仅给他送了茶水点心,还特地点了个嘴甜的年轻内侍过去陪他说话解闷。
但是何知远并没有什么话想说。
他们的一番美意算是白费了。
雨没能落下来,日头高挂着,明晃晃的扎人眼,也有温度,烤得人嘴唇干。
不知过了多久,陛下终于结束了同美人的调笑,起身要人服侍更衣,总管赶忙上前为何知远禀报。
陛下听说何知远来了,忙叫进来。
何知远被请进大殿去。
进去时是低着头,脸上没表情,头磕到地上时,也还是没表情,然而抬起来时,脸上就有笑了,还是很灿烂的笑,能同外边日头作比的。
陛下本就喜欢看人笑,何况这正在笑的还是他喜欢的人,欢喜加了倍。
赶紧叫起来,又叫站近点,到眼前来,瞧得清楚。
何知远当然是恢复得很不错,气血充盈,神采奕奕。
陛下瞧得满意,下令重赏小王太医。
赏过小王太医,又赏何知远。
给的可比小王太医那份重多了。
“都给你留着呢,没叫立时送给你,是怕乱了你养伤的心,现下好了,怎么玩都不怕,你带回家去好好玩个痛快吧。”
傅云庭瞧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原本要往前迈的脚尖立时转了向,缓缓朝那条影走了过去。
“怎么在这儿呀?”
繁辉正盯着树干上的蚂蚁数呢,突然听见这么一声,吓到了,霍地一下抬起头,眼睛睁得溜圆,葡萄似的。
把傅云庭逗笑了。
“胆子怎么这样小?”
繁辉也觉得难为情,话说得腼腆又含糊:“……天生的,一直改不了,有时就是已经见到了人,只要突然有声音,也还是会被吓到……都说我胆子小……”她蹙着眉,似乎很苦恼,“我也不想这样的……”
好软。
声气软,颊上的肉瞧着也软。
真像块小糕点。
傅云庭微微歪了头,很认真地看。
见两个人说起话来,侍女又默默退了回去。
“傅公子怎么在这里?”
傅公子道:“这话我先问的。”
似乎的确是这么一回事。
繁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答他的话:“我在这里等我哥哥。”
她答了傅云庭,傅云庭也就答她。
“我凑巧路过,瞧见你一个人在这里,就过来了……日头这样毒,怎么不在车里等?你哥哥哪里去了?他为什么把你丢这里?”
闻言,繁辉下意识地朝宫门处望过去一眼。
傅云庭也跟着望过去,然后就听见她说:“站在这里等,哥哥一眼就能瞧见。”
原来如此。
怪不得呢。
傅云庭笑了一下,轻声讲:“你待他真好。”
繁辉并不否认,只是说:“哥哥待我还要更好呢。”
炫耀吗?
傅云庭叹了口气,笑容里有苦涩意味。
他分明什么也没有说,但繁辉还是听懂了。
她惊觉自己对他做了坏事,伤害了他。
“我、我是……”她发起急来,“我不是……”
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只能道歉。
“对不起……”
傅云庭并不是见好就收的人,所以他追着问她:“你为什么要同我道歉?”
她善良到不肯把心里那些话说出来。
情知是伤口,怎么能再往上头撒盐呢?
因此还是只能道歉。
“对不起……”
她低下了头,看起来非常懊悔。
傅云庭也有点后悔了。
不该那么欺负她的。
“为什么要道歉呢?又不是你的错。”
这一回是真心的。
可繁辉已然认定了自己有错。
她是为虎作伥了。
而心里暂时想到的那些安慰话,全牵扯到他的隐痛,根本无法讲出来。
最终也只能叹气。
她对他说,“我真诚祝愿你能得到欢悦,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若有需要,尽可以开口。”
肃穆得像是在承诺。
他突然觉得烦躁。
“你待每个人都是这样好吗?”
甚至昨日还为了明烨特意郑重向他道谢。
旁人怎么样,到底同她有什么干系呢?
他的语气不很好。
繁辉怔住了。
她并不是笨人,她察觉到他的不快了。
她有点不知所措。
怎么就突然生起气来了呢?她似乎并没有讲什么冒犯的话。
心里疑惑,却并不敢问出来。
怕问了他要更生气。
她善良到几乎没脾气。
她一直是个快乐的人,在过去的十年间并没有遭遇过任何挫折,使她负了愧,所以她愿意包容别人的不快乐,也甘心为旁人出力来解决他们的不快乐。
但她也清楚自己不过是个小人儿,能做的很有限。
有时候真的不知道能怎么办。
比如眼下。
唯有静默而已。
傅云庭也是静默。
他想,也许他需要向她道歉。
她究竟做错什么呢?
他张动嘴唇,想要和她说话。
然而她跑走了。
话没能说出来。
他不要说话了。
视线的尽头,出现了一个何知远。
她本就是在等他,所以他一出现,她就再不管旁的了。
繁辉边喊着哥哥边跑过去。
是看见了繁辉,何知远才有了笑模样。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何知远提起手里的笼子给繁辉看。
“兔子,外邦的进贡,说是只能长这么大,你瞧,很灵巧呢。”
繁辉往笼子里瞧。
一只灰毛小兔,笼子边缩成了小小的一团,粉色的鼻子正微微地翕动。
真的很灵巧。
繁辉的眼睛,紧挨着笼子,星子似的亮晶晶。
何知远很得意地讲,“就知道你一定喜欢。”
所以他才亲自提着出来。
“回家再瞧吧,拿出来,抓在手里仔细看。”
依旧是何知远提笼子。
两个人慢慢走着,繁辉一直盯着兔子瞧。
不过她再喜欢这小东西,心里也没忘了哥哥。
“哥哥,怎么这时候才出来?没遇见什么事吧?”
“没有什么事,只是到的时候陛下恰好有事,叫我多等了一会儿。”
听说没有事,繁辉放了心,低头继续看兔子。
回到马车边,侍女向繁辉禀告,“傅公子已先行离去了。”
繁辉这时才再次想起傅云庭来,听说他走了,心中生出愧疚来,觉得自己怠慢了人。
何知远听了侍女的话,转头问繁辉:“是傅云庭?”
繁辉点了下头,“他有事路过,看见了我,过来和我说几句话。”
何知远没有说什么。
可见心情的确已经坏到了一定地步。
何知远每次进宫,心情都不会好,正因如此,繁辉才会回回等在他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他能一眼看到繁辉,繁辉自然也能一眼看到他。
“哥哥,我们回家去吧。”
何知远点了下头。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路上,繁辉不看兔子,只看自己哥哥。
何知远缓过来了一些,对繁辉讲:“那个姓傅的小子,以后不要理。”
这要求有些无理,繁辉是可以问一句为什么的,但她选择不问。
单不理姓傅的小子还不够。
“明家的两个小子,也不要理。”
“我是为你好。”
“虽说是有婚约在,可是他两个,你嫁谁都不好,明伯父那样拎不清,明家以后没太平日子的。”
很奇怪,他分明只是个孩子,却用这种语气和人说话,仿佛已历经沧桑似的。
繁辉听着,心里很不好受,所以无论何知远说什么她都不反驳。
她是天底下最懂何知远的人。
所以当何知远和她说他要走时,她一句阻拦的话也没有说。
这时候她是十四岁,何知远十五岁。
公主也是十五岁。
女孩子的十五岁,是当嫁之年。
所以何知远必须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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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走的话,就要娶公主。
何知远不愿意娶公主。
不是因为公主不好,而是他不愿意娶一位公主。
他不愿意娶公主,不愿意过富贵日子。
富贵的日子,沾着他爹娘的血。
人人都有爹娘,他也有,可他从没见过爹娘的面。
爹娘死了。
姑姑姑父代行了父母的职责,姑姑姑父就是他的父母。
可他心里,还是有爹娘的位置。
不一样。
他身上流着爹娘的血。
爹娘没有对不起他。
是托爹娘的福,他才有了快活日子过,比皇子还威风。
陛下待他比待亲儿子还好呢。
可他不想要这份威风,他想要爹娘。
然而陛下只能给他威风,给不了他爹娘。
爹娘早死了。
爹是为陛下死的,娘是为爹死的,归根结底,都是因为陛下。
是陛下。
所以他不但不能有怨,还得陪笑。
陛下喜欢他骄纵。
他的骄纵是陛下仁德的证明。
这就是他人生的意义。
活着只是为了成全别人的好名声。
简直无聊透顶。
他不要过这样的生活。
他要到江湖上去。
他毕竟叫知远。
这名字是他娘给他取的。
给他取了名后,他娘就服毒了。
何知远的爹是个有名有姓的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他娘却不是。
他娘没有名字。
应该有名字,只是别人不知道。
一个他爹从外头带回来的不知底细的女人,沉默寡言,冷若冰霜,只在给他取名字时开口讲过话。
姑姑说,他娘是个江湖人。
他也要做一个江湖人。
他要离开。
这是很大胆的行动。
只能告诉妹妹一个人。
妹妹也许会拦他,但他心意已决。
妹妹不拦他,只是问:
“哥哥可带够钱了?”
于是他知道这就是分别了。
这样的顺遂。
心下十分轻快。
甚至可以开玩笑。
“怕我挨饿吗?”
繁辉笑着点了下头。
何知远安慰道:“别怕,哥哥有吃饭的本事,一定不会挨饿的。”
“那会受伤吗?”
繁辉不笑了。
笑不出来。
“哥哥,我想你能开心,你要走,我不拦你,我只求你答应我,千万保全自身,怎么样也要留下性命……我想要再见到哥哥,今日绝不能成为我们的永别……哥哥,我不是有意讲丧气话,我是真的害怕……你能答应我吗?”
“我答应你。”
何知远说。
春天的夜晚,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也没有风,只有薄雾和花露。
兄妹两个人隔着一道窗说话。
两人不说话的时候,什么声音都没有。
世界如此安静。
何知远郑而重之地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
“我答应你。”
繁辉终于又笑起来。
何知远也跟着笑。
何知远看他妹妹的笑脸,仙姿玉色,顾盼生辉。
妹妹已然长成大姑娘了。
而他就要离开。
妹妹只有他一个哥哥。
他怎么能不担忧?
“锦簇,听哥哥的话,以后少出门,外头的小子,不管是什么人,能不搭理,就不搭理,别轻易相信人……你担心哥哥,哥哥也担心你……”
他知道自己会离开很久。
“不许把自己随便许出去,就是姑姑逼你,也不可以,别把明家的婚约放心上,都是前尘了!而且不过是随口一说,根本不作数的!明家根本不是好归宿!明琅骄横,明烨怯懦……”
说到明烨,他想起一个人来。
“还有姓傅的那个小子,瞧着是霁月光风,实则阴得能拧出水来!这人心思不正得很,说不定就是对你有图谋才接近明烨,你千万离他远些,不然一定会吃亏!”
繁辉听愣住了。
前头还好好说话呢,怎么后头就胡言乱语起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