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乱世捡垃圾养活全城》 第1章穿越 世事如棋,从来兴废由天命。 话说从前朝以来,国运递更,皆有定数,治极则乱,乱极则治,一定之理也。 天下自前朝以来,五代纷更,数十年间,帝王凡易九姓十五君。 僭窃相踵,战争不息,百姓有倒悬之苦。 烽烟不惜,世道不宁。 烽烟之下,一座小县城遍地尸体血污,鹰声悬于上空,忽远忽近。 城内一条不足三咫的街角传来了细微的声音。 随着重物与地面沉闷的接触声之后,巷子里出现了一个瘦弱的身影。 是一个九岁的小丫头。 她的头顶原扎着双丸子头,此时她左一侧的丸子的头发已经散开遮着半边脸颊,发丝长短不一,像是被一刀削断。 露出来的另一半脸,面色苍白,面颊的地方有血迹擦拭痕迹,唇上起着白皮。 她一身破烂如迎风飘荡的破布条补丁麻衣,上面也被溅满了血迹。 呆滞了好半晌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活气。 而接下来巷子里就不停地传出干呕声。 现在空气中不仅有呛人的烟气,还有从远处飘来的肉焦糊味夹杂着浓重的铁锈味。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慢慢适应过来。 她干呕的地方,除了一片湿润之外没有任何污秽东西。 想必是饿极了,就连呕吐都没有东西可以呕出来。 她瘫坐靠在一侧的青砖墙,手打圈揉着胃,一阵阵抽疼,也不知道是饿的,还是呕吐的太用力了,亦或是两者都有。 小丫头眼睛里泛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年龄段的复杂神色,随后,右眼流下了一滴眼泪,眼泪从眼角滑落到下颌直至衣领内,喉咙溢出不知道是笑还是哭的声音。 许久之后,她平复心情慢慢直起身无视旁边的尸体,迈着脚步,一深一浅地走出巷子。 她的目光快速而有序地移动,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不是看建筑本身,而是看“痕迹”。 铺门前的脚印是混乱重叠的靴印,门扉洞开,有撞裂痕迹。 而旁边小户木门虚掩,门前只有一两对脚印,且方向单一。 大片泼洒状、喷射状血迹旁有拖拽痕。 几处冒着青烟的地方指明了今日的风向——下风处气味和烟尘更浓,瑶草短短几息脑中便生成了大致的规避方向。 她扶着墙,看着此时此刻的情景,心里泛着复杂的情绪。 战争的残忍,从不分年代。 如此大范围的屠杀,再结合原主残留下来的记忆碎片,知道这就是不久之前才发生的屠城。 瑶草无力吐出一口气,朝着不远处飘着客栈旗帜的建筑走去。 拾阶而上,客栈柜台和大堂的桌子上或躺、或靠、或趴,草草一看,也有大概十具尸体。 瑶草直奔厨房。 靠墙装米面的柜门被打开,里面的粮袋已经空了。 房梁上倒挂下来的钩子上也只余下一个钩子上钩着一团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地上有少量的米面掉落。 瑶草看到旁边有个小灶,像是那种熬药的小灶。 她接着在旁边翻找了一会儿,吃力地找出一个小砂锅。随后从地上捡起一个摔出了几个豁口的瓷碗,把掉了的米粒捡起来。 这里一些那里一些,捡好后发现也有小半碗。 就见她拿起缸口处木盖子上倒扣的葫芦瓢,从缸里舀了一碗水洗了一下米粒当中的小沙土之后,就倒入了小砂锅里边,加了几碗水。 这一动作结束之后,她扫了眼灶堂忽地沉默了。 瑶草起身到旁边连着的两个灶堂里边,看看有没有残留的炭火,只可惜时间过了这么久,里面连余温都没有了。 看到灶台旁边的两颗石头,瑶草知道是打火石。 她试了试,有火花。 从来没用过打火石,烧火也费了好长一段时间。 等火终于燃起来的时候,她跌坐在地,深呼吸,慢慢缓过劲来。 虽然可以煮米粥,但她还是想看看有没有剩余的干菜之类的。 瑶草看到砧板上残留有一些粘黏在上面的细肉末,已经成为了蚂蚁的食物。 她转扭头又去翻一些没带走的小麻袋。 翻遍了整个厨房,他一共找到了七个小麻袋。 麻袋里装了一些常见的香料,类似干姜、八角、桂皮、肉蔻等等。 虽然没有找到其他,但发现灶台上那些小罐子里边有已经炼好的猪油,豆油以及盐糖,好在不算白费气力。 找东西的这会儿的功夫,粥已经煮沸了,她用白瓷勺搅和搅和以免粘锅底,又撒了一点盐进去。 这时,她方想起进来的时候有看到院子里靠墙角下方生长了几颗青菜。 她过去拔起菜,将染了血的菜叶摘掉,留下没有沾血的洗了洗,直接双手交错方向将菜叶一拧,分成几段就丢了进去。 瑶草坐在地上,双手搭在两腿的膝盖上就这么呆呆看着白粥翻滚,绿油油的菜叶瞬间从脆嫩变软趴。 看着没有了亮色的菜叶,她揭开猪油罐,舀了一点猪油在粥里搅了搅,等凝固的猪油从勺子上化开,又再多搅了两遍才拿出来。 青菜粥的香味充斥在鼻尖,混合空气中那股子铁锈味,让她这副身体体还是有些不由自主的想呕吐。 瑶草拿颗八角放鼻尖,这才有了些许缓解。 此时整个空间只余下柴火燃烧,以及粥翻滚的声音。 第2章寻找 瑶草吹着碗里的菜粥,小口小口的吞咽。 舌尖有些火辣,感觉表面的那一层肉仿佛被烫熟了。 刚才她一时忘记了自己的情况,还以为自己在末世,舌头能够承受得了这样的温度。导致舌头被烫的那一会儿,她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现在只能一边慢慢吹,一边小口小口地抿下。 此时,外面一只小鸟落在树杈间,两只圆溜溜的眼睛一会儿看向一眼厨房中的人,一会儿再看看大堂的尸体,来回看了几遍之后,歪了歪脑袋,绿豆大的眼睛似乎透出了一丝疑惑,不一会儿拍了拍翅膀飞走了。 瑶草将麻袋堆放在门后,手里拿着的一个空的小麻袋,然后走到大堂中间,看着一众尸体,挽了挽袖子,开启了老本行。 瑶草在末日的时候对于摸尸这样的行为已经习以为常,甚至经过日积月累已经成为了本能,只要看到尸体就想上去“摸”两下。 当然,平时都叫舔包,比较文明。 她也不知道能从这些尸体上摸到什么,但是,不管,先摸着先。 这些尸体昨天就已经死掉了,再晚个两天让她碰,她也不能碰了。 换成在末日时经过强化的身体倒是不怕,但是现在,不行。 为了节省时间,她直接挑一些穿着富贵的人去摸。 瑶草很有经验,摸完胸口之后,直接就脱掉鞋子,果不其然,还真让她在其中两只鞋子当中拿到了两张长方形的纸张,看上面的老体字,应该是银票。 一张十两,一张五十两。 瑶草毫不嫌弃上面的味儿,直接丢进了袋子里边。 等差不多了后,她得抓紧时间找落脚地。 等确定落脚地之后,她再来将这些东西拿走。 一阵风吹过,瑶草垂头。 嗯,还得换身衣服。 瑶草抬脚离开客栈。 瑶草大致看了一眼,随后就往城门口的方向去。 这是一座县城。 四条街纵横贯穿。 四周有绵延的山峰环绕。 瑶草的目光在两处停留了一会儿。 还有别的幸存者。 瑶草下了城,先找到成衣店换身衣裳,再打包了两身方便换洗,顺便借着店里的铜镜,将头发重新绑成了一个丸子。 乍一看像个小书童。 她打算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 虽然在末世的时候,他们就是这样生活在基地,基地内城就是人类生存交易的地方。外城就会有那些“饵料”和尸体。 这对于她来说习以为常。 但是城内尸体众多,以目前这身体素质她活不下的概率不大。 换好了衣服。 瑶草就收拾包袱准备离开。 但人走到城门口,她却一步也踏不出去。 像是有一层无形墙正阻挡着自己。 瑶草蹙眉,随后上了城楼,城楼上她探出手,也有一层无形的阻碍。 瑶草好像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直接借着旁边的尸体爬上没有一丝犹豫就往城外楼下跳了下去。 啪的一声。 瑶草摔倒在城楼上。 瑶草闭了闭眼。 一股戾气从心底生出。 烦! 不知过了多久,瑶草收回目光就抬脚往内城出发。 既然出不去,她先确定具体院落,之后再慢慢探索出去的方法。 瑶草下楼的过程脑中就已生成一套清晰的评估体系。 不能太显眼。 避免主干道旁、地标建筑、官署豪门。优选巷道深处、建筑密度高、外观普通甚至破败的院落。 院墙必须高大、完整、难以攀爬。建筑结构需坚固,石基砖墙。 周边地形需有缓冲,最好只有一个主要入口,且入口易守难攻。 院落本身最好有地窖、柴房、马厩,周边临近资源点。如匠户区、小型集市、药铺,但又不直接紧邻,避免成为劫掠焦点。 要有逃生通道或改造出逃生的可能。 避开大型尸堆和发生过激烈巷战、尸体难以清理的区域,避开大面积过火区。 基于之前在城楼上侦察,她筛选出三处潜在目标,决定进行近距离实地评估。 北城粮商别院,初位于相对僻静的北巷深处,青砖高墙,门楼气派。有水井,墙高,且粮商很可能有隐蔽存粮的地窖。 瑶草近距离观察门前车辙印极深,显示常有大车往来。 门口有激烈战斗痕迹,血迹已黑,散落着断箭和破损的皮甲。 瑶草垂眸,脑中已有结论。 内部破坏可能严重,且容易被后续其他的人或兽盯上。 来到西城书院偏院,这是依附于一个中型书院侧面,有独立小门。 白墙灰瓦,颇为清幽。 书院往往有水井,且文化场所可能在乱世中不被优先劫掠。 小门虚掩,门闩是从内部被撞开的。门前只有零星血迹,无大规模战斗痕迹。 院内整洁得有些反常,落叶均匀铺地,似乎无人激烈闯入。 空气中有淡淡的墨香、纸香和尘土味,几乎没有血腥。但过于“干净”反而令瑶草更加警惕。 她绕到偏院连接书院主建筑的小门处,发现门从另一侧被厚重的书架从里面死死顶住了。 瑶草微微眯眼,脚下放轻,透过缝隙,能看到主建筑内似乎有更多尸体,且传来了更明显的异味。 原来,那些人主要攻击了主书院,这个偏院可能因门隐蔽被忽略或来不及仔细搜索。 虽然空间够隐蔽,但扩展性有限。 瑶草直接转向另一个目的地。 南城匠户混居区的哑院。 这里位于一片密集的砖瓦平房区深处,院子比邻着好几户人家,但自身院墙异常高厚,用的是大块青石垒砌,墙面几乎没有装饰,只有一个小小的、包着铁皮的实木门。 在周围较为低矮的民居中,它像个沉默的堡垒。 按照原主记忆,这户似乎住着一个性格孤僻的老人,他独来独往的,很少见他与人来往,所以他住的地方久而久之就有了哑院之称。 小铁门紧闭,门上有新鲜的刀劈斧砍痕迹,但非常浅,显然没能破门。 门轴处有磨损,但整体结构牢固。门前石阶干净,只有一层薄灰,几乎没有血迹和激烈战斗痕迹。 院墙根处,有滴水檐长期冲刷形成的小沟渠,通向墙根一个隐蔽的陶管出口。 瑶草心底一喜,院内可能有良好的排水系统,极有可能有水井还有储水设施。 她抬脚凑近门缝,闻到的是一股淡淡的铁锈、柴火灰烬和潮湿石材的味道,没有血腥和腐败。 周边左右邻舍都遭劫掠,门户洞开,但正因为邻舍被破,哑院这扇完好坚固、抵抗过攻击的门,反而显得不那么突兀了。 那些人可能尝试后由于时间关系便放弃,转而攻击更容易的目标。 瑶草选择从邻舍小心地观察哑院内部。 视野受限,但能看到院子很小,几乎被一间高大的石木结构主屋占满,主屋门窗紧闭。 院子一角确实有一口石砌水井,井轱辘完好。 屋檐下堆着整齐的柴垛。 主屋旁有个低矮的石砌附属屋,院内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墙角与地面的夹缝有一些苔藓和杂草。 比起其他的地方干净,最重要的是,没有看到尸体。 哑院院墙极高,难以翻越。 唯一入口是那扇小铁门,易守难攻 邻居院子皆破,它反而因难啃而相对安全。 水源确定了。 但内部情况未知。 那老匠人是死是活? 屋内是否有陷阱? 必须进入才能最终确认。 第3章哑院 哑院目前为止都很符合瑶草的要求。 她还是决定进行最终探查。 她发现邻舍一间屋子的后墙与哑院高大的石墙之间,有一条仅一尺宽的狭窄缝隙。 缝隙尽头,靠近哑院后墙根处,有一个用于排水的方形孔洞,用粗糙的石板封着。 她用木头撬开,洞口是可容她身体钻入的大小。探头伸进里面看,漆黑一片,有潮湿的泥土味和流水潺潺声,下面是排水暗沟。 她没有犹豫,钻入洞口,落入了齐膝深的、冰凉但流动缓慢的积水中。 暗沟很窄,她只能弯腰前行,偶尔能听到爬虫被惊到逃窜的声音。 走了大约七八米,前方出现向上的出口,被一块厚重的石板盖着。 瑶草用力推开,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她发现自己正位于院内那个低矮石砌附属屋的内部墙角! 这个排水口,竟然是附属屋内的一个排水地漏。 瑶草探出脑袋,环视屋内。 附属屋里堆着一些废弃的石料、工具、半成品石器,灰尘很厚,但无尸体,也无近期活动痕迹。 她双手撑地爬了出来,悄悄摸到门边,门是普通的木门,从里面闩着。 她轻轻拨开门闩,推开一条缝。 夕阳的余晖洒进小院,一片寂静。 她闪身而出,背贴主屋墙壁,目光扫过全院。 院子确实很小,但一切井然有序,甚至有种时间凝固的感觉。 水井、柴垛、主屋紧闭的门窗、脚下夯实的泥地。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主屋门廊下,那里放着一个小马扎,旁边有个熄灭已久的火盆,里面是冰冷的灰烬。 一切都显示着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仿佛随时会回来。 但空气中一片寂静,没有活人的气息。 瑶草走到主屋门前,门是厚重的实木,同样紧闭。 她侧耳倾听。 良久,没有任何声音。 她试着推了推,门从里面闩着。 绕到主屋唯一的窗户下,窗户很高,很小,装着结实的木栅。 透过破损的窗纸向内窥视,里面非常昏暗,只能隐约看到简单的家具轮廓,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一个灶台。 随后瞳孔紧缩,只一瞬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如此细微的变化。 床上似乎……躺着一个人? 瑶草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必须进去。 她回到门前,从包袱里拿出薄而坚硬的凿子和锤子。 她扫了一圈,选择门轴一侧的缝隙,将凿子小心插入门板与门框的连接处,用布包裹锤头,开始极其轻微、有节奏地敲击凿子,利用振动和杠杆原理,一点点地松动里面的门闩。 这是一个缓慢且需要技巧的过程,不能急,不能发出大响。 大约两刻后,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哒”,门闩被撬脱。 她甩了甩发软发软的手,缓缓推开门。 屋内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但异常整洁。 灰尘比外面少得多。 床上确实躺着一个人,是那位老匠人。 他面容枯槁,穿戴整齐,双手交叠在胸前,神态平静,仿佛只是沉睡,但毫无起伏的胸膛和灰败的脸色宣告着死亡。 床边的小几上放着一个空了的粗瓷碗,碗底有少许残渣,旁边有一个打开的小纸包,里面残留着一点白色的粉末。 瑶草一眼便断定了死亡原因。 服毒自尽。 在城破之际,或许在尝试抵抗后,这位孤僻的老人选择了在自己最熟悉,经营了一生的堡垒里,有尊严地结束生命,没有让敌人踏入一步。 瑶草肃立片刻,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只有一种冰冷的明悟。 这处院子,是这位老匠人用生命捍卫过的净土。 现在,它即将迎来新的的主人。 她迅速检查屋内灶台,灶边有存水的大缸,半满,有锅碗,有盐罐,还剩不少盐。 墙边柜子里面是老人的衣物,朴素但厚实,底层有一个小木盒,装着一些铜钱和碎银子,还有几件简单的玉饰。 床下拉出一个扁平的木箱,里面是一套保养极佳的石匠工具,錾子、锤子、楔子等,以及几张鞣制过的羊皮。 墙角有一个向下的地窖入口,盖着石板。 瑶草费力掀开,下面空间不大,但干燥凉爽,堆着几袋粮食,小米、豆面、几坛晒干的干菜、一罐猪油、甚至还有一小坛酒。 地窖一角,整齐码放着十几根长短不一的打磨光滑的石条和石板,可能是建筑材料或未完成的作品。 他是石匠。 退出主屋,她又检查了水井。 井水清澈,打上来品尝,甘冽。 井轱辘结实,井绳完好。 最后,她评估整个院落的防御,墙体高大坚固,外墙面光滑难以攀爬。 唯一的小门坚固,内侧可加装多重门闩和顶门杠。 排水暗沟入口已掌握,可从内部封堵或作为紧急逃生通道,如此,需进一步清理探索通往墙外的部分。 院内无高大植物,视野开阔,无死角。 水井、地窖、柴火、灶台、存粮一应俱全。 位于密集民居深处,不显山露水,邻居皆破,反而提供了缓冲和掩护。 夜幕完全降临前,瑶草做出了最终决定——哑院将成为她的暂时据点。 它完美契合了所有核心要求。 绝对的水源安全。 极佳的隐蔽性与防御力。 完备的生存设施。 一定的资源储备。 甚至还有意外收获的工具和材料。 有了决断后,她打开从内部牢牢闩死那扇门,连着床单将老匠人从床上拖下来。 她将老匠人拖到角落,郑重但迅速地安葬了老匠人的遗体,撒石灰。 瑶草上辈子只埋尸两次,一次是父母,一次是伙伴,老匠人算第三。 瑶草心无波澜,转身便进了院子。 接下来瑶草在院内撒了石灰,用石灰水擦拭屋内主要区域。将找到的粮食、工具、药品分门别类存入地窖和主屋柜中。 主屋作为主要生活、休息。 附属屋作为工作坊、禽畜区和次要储藏室。 忙碌了大半宿,当井轱辘打上来的清水在月光中摇晃闪耀——瑶草肩膀一松,深深吐了口气。 这里,她找到的不仅仅是一个院子。 是她在这里生存下去的根据地,一个可以让她从挣扎求存的幸存者向有规划、有纵深、有持续力的生存者,这座死城中废墟转变的支点。 瑶草洗了把脸,抬头看着同上辈子一样的月亮,仿佛她还置身在那个地方。 瑶草环顾院子,这座沉默的哑院将不再是沉默的,它将因她的入住,而成为这片死亡之地中,一个缓慢跳动、顽强不息的心脏。 而未来的搜寻、冒险、杀戮与收获,都将以此为中心,辐射开去。 而她,已经占据了最坚固的那个角落。 第4章小狗 瑶草是在一阵极其微弱、却持续不断的呜咽声中回过神来的。 那声音很稚嫩,像是什么小动物在痛苦或害怕时发出的,断断续续,从地窖通气孔的方向飘来,夹杂在风声中,几乎难以捕捉。 瑶草瞬间清醒,她悄无声息地挪到通气孔下方,侧耳倾听。 呜咽声更清晰了些,确实很近,就在院子附近,甚至……就在院墙根下? 那声音里充满无助和恐惧,不像是掠食者的诱饵。 会是什么?幸存的宠物?受伤的小兽? 瑶草蹙眉,她的第一反应是警惕。 任何活物都可能带来麻烦,尤其是未知的。 但……那声音里的稚嫩和无助,像一根极细的针,在她那末世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心刚被老匠人撕开一个口子的地方上,轻轻扎了一下。 在这座巨大的死亡坟场里,脆弱的生命本身,就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力量。 瑶草决定去看看。 并非出于纯粹的同情,她的出发点更多的是风险评估。 她需要弄清楚是什么,判断威胁等级,必要时消除隐患。 天光尚未大亮,正是夜里最幽静的时刻。 她像一道影子滑出地窖,没有走院门,而是从墙头观察。 呜咽声来自院墙外侧的阴影里,靠近那个巷口,借着稀薄的月光,她看到一个小小的、蜷缩成一团的毛绒黑影,此时在冰冷的石板上瑟瑟发抖。 同末世的变异动物对比,体型很小,比猫大不了多少。它似乎在尝试舔舐自己的后腿,每次动作都引发一阵更剧烈的颤抖和呜咽。 小狗。 看毛色和体型,像是本土的中华田园犬幼崽,可能只有两三个月大。它怎么会在这里? 瑶草的目光锐利地扫视小狗周围。没有大狗的踪迹,没有其他动物靠近的迹象。只有它一个,又冷又怕,还受了伤,是屠城时与主人失散?还是母狗被杀后幸存的孤儿? 小狗带来的风险与好处在瑶草脑中快速权衡。 小狗可能携带疾病,它的叫声会暴露位置,收养它意味着多一张嘴,多一份责任和潜在麻烦。 好处是,狗是极佳的预警系统,听觉嗅觉远超人类,是忠诚的伙伴,上辈子她就驯养了一条。 她第二次埋的就是大黄,一条变异了的大黄狗。 不论末世,还是现在,在绝对的孤独中,小狗带来的精神价值无法估量。 大黄的回忆在触动她的心弦。 瑶草告诉自己幼犬可塑性强。 更重要的是,小狗的出现,说明这座死城还有弱小生命挣扎的缝隙。 她断然从墙头滑下,落地无声,慢慢走近那只小狗。 小狗立刻察觉到了,它停止舔舐,猛地抬起头,漆黑湿润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想要向后缩,但受伤的后腿让它无法灵活移动,只能发出更加凄厉可怜的呜咽,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它太虚弱了,连龇牙示威的力气都没有。 那双眼睛可真像。她想。 在离它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瑶草蹲下身,保持一个不至于让它感到被俯视压迫的高度。 她没有伸手,只是静静地看着它,目光平静,没有攻击性,也没有刻意的温柔。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从里面倒出点点之前顺手拿的剩下的、捏碎的饼渣,轻轻放在她俩之间的地上。 小狗的鼻子抽动着,食物的气味对它产生了巨大的诱惑。 它犹豫着,看看食物,又看看瑶草,恐惧和饥饿在眼中交战。 最终,饥饿和生存的本能占了上风。 它极其缓慢、一瘸一拐地挪过来,飞快地舔食了那些饼渣,然后又迅速缩回原处,眼睛依然紧盯着瑶草。 瑶草又放了一点,这次离自己更近一些。 小狗再次犹豫,但这次时间短了些。 如此反复几次,小狗离她已经很近了,戒备虽然仍在,但那种极度的恐惧似乎在减少。 瑶草这才缓缓伸出手,不是去摸它的头,而是摊开手掌,掌心向上,露出更多饼渣。 小狗小心地凑过来,湿凉的鼻子碰了碰她的指尖,然后开始舔食她掌心的食物。 舌头粗糙温热的感觉传来,就在它专心吃东西,稍稍放松警惕的刹那,瑶草的另一只手以令人难以置信的轻柔速度,抚上了它的后颈,轻轻捏住。 这不是攻击,而是一种温和的控制。 小狗惊得一哆嗦,虽然没有剧烈挣扎,但是尾巴仅仅贴在隐秘部位,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呜”声。 瑶草快速检查了一下它颤抖的后腿,没有明显骨折,但有一道不算深的撕裂伤,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周围有些红肿。 可能是被碎瓦片或木头划伤,也可能是在逃跑时被其他动物抓了一下。 需要清洁上药。 她不再犹豫,将它带回小院。 她从老匠人的旧衣上裁下一块旧布,小心地将小狗裹住,只露出脑袋。 小狗起初有些惊慌,但或许是布料的包裹带来了些许温暖和安全感,又或许是瑶草动作中的某种坚定让它感到奇异的心安。 它渐渐停止了颤抖和呜咽,只是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人。 瑶草将它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易碎的包裹。她没有立刻带它进地窖,而是先打来一盆干净的井水,用找到的干净软布,蘸着水,极其轻柔地清洗小狗后腿的伤口。 小狗疼得哆嗦,但没有咬人,只是低声呜咽。 清洗后,她从老匠人屋里找来一点止血消炎的药粉,小心地撒在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布条松松地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她又喂了它一点温水泡软的米饼。小狗狼吞虎咽地吃完,然后蜷缩在她脚边那块剩余的旧衣上,眼皮开始打架,终于抵挡不住疲惫、恐惧后的放松和饱腹感,沉沉地睡了过去,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瑶草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起身去外间她白天爬出来的附属房里,她准备休息几个时辰,天亮得继续她的计划。 第5章第二天 第一缕惨白的晨光,像小心翼翼的贼,透过窗纸的破洞,溜进哑院。 光斑在对面墙壁上摇晃,正好落在一片相对平整的青砖墙面。 瑶草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身体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在陌生寂静中自动弹响。 她轻轻起身,九岁多的身体在宽大的衣里晃荡。 走到墙边,掏出一小段木炭。 昨晚在灶膛余烬里特意煅烧过,芯体更硬更黑。 身高不够。 她拖过那个小马扎,踩上去,墙面正好到她胸口上方。 “粮食。” 她低声念出第一个词,声音在空旷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初秋的环境下,腐肉会引起野兽下来。 她不能出去,但是昨天她看到有鸟能正常出入上空,所以接下来的形式会更严峻。 腐肉经过秃鹫、鬣狗、狼狗、野狼等食腐动物的啃食,城里尸体的白骨化速度会很快,以她的经验,或许仅需一个月到两个月左右,这座城基本就能平静下来。 炭笔尖端抵上青砖,用力,划下第一道深深的竖线。 现在这个身体,九岁多,瘦小,但活动量极大。 她模糊换算,基础大概每日四两粟米?六十天……二十四斤? 她蹙起小小的眉头。 不行,太理想了。 搜寻、攀爬、应对危机、体力极大损耗还可能受伤发烧…… 她将数字重重涂改,在旁边写上:“四十斤(至少)”。 这还没算狗。 想到小狗。 幼犬,成长期,需要额外蛋白质。 大黄就是如此,吃肉吃得越多长得越快。 豆面可以混合,但不够。 “肉!蛋!”她在旁边画了个圈。 炭笔继续移动,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以最初那两道竖线为基准,开辟出不同的区域: 左侧标头物资清单: 井水:后面画了个勾。 随后立刻补充:“防污!”打个括号,石灰,煮沸,乌龟可以判断水质。 盐:少量。待补。 没有盐,体力会急速流失。 蛋白质:后面画了小小的问号,列举:“蛋?肉干?豆?鼠?虫?” 油,猪油余半罐。 菜,干菜,酸芥菜,一坛半,萝卜干,半坛,需野菜。 药材,画了个叉叉。 柴,约半月。 每一项后面,她用炭笔仔细画上小小的“正”字,记录估算的存量和需要的大致数量。 瑶草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进了主屋,她费力拖出来一袋粮,解开,用手深深插进去抓出一把米在手中摊开掂量观察,手中感受颗粒的干燥度,还算饱满,心里快速换算。 稻米约二十一斤,豆面九斤半,有细小虫蛀孔,需得尽快处理了。 她出到院外,最终在清单最下方,她用力写下结论:“未达基线,无富余。” 炭笔几乎戳进砖缝。 右侧写着计时: 她划出整齐的格子,写上大大的“1”,然后在下面,用力刻下“2”。 每一天,她都要亲手划上。 来到墙中间最大的区域,她是拿来画简略的地图。 她用烧黑的木条较宽的一面,涂抹出哑院大概的方形轮廓。然后,以简练笔触,画出门、井、主屋、柴垛。 接着,范围扩大到院墙之外。 昨日留下的记忆清晰浮现:东侧巷口第三户,门口有黑褐色大片血泊 标注:尸聚,腐高。 西邻空屋,门破,但屋顶完好,画了个小屋顶符号,旁注:可搜? 北面通向主街的短巷末端,发现几处新鲜的粪便,她画了几个小点,标:有活物。 南墙外就是那条狭窄缝隙和排水口,她画了条虚线。 写上:密道,封? 这面墙成了她外置的大脑和紧绷的神经。 看着它,混乱的生存压力似乎被梳理成了一个个具体的问题。 这是她一直以来形成的习惯。 她跳下马扎,退后两步,审视着地图。 小小的身体站得笔直。 此时地窖口的小狗摇摇晃晃站起来,受伤的后腿不敢沾地。 它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瑶草,又看看墙上的鬼画符,不明所以。 瑶草早就听到了动静,又看回墙面上的图,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什么,她便去灶房,用找到的小陶锅煮了浅浅一层米粥,米粒很少,近乎米汤。 她盛出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地窖入口处,那里算是小狗的临时的窝。 她自己则退到三步外,背对着小狗坐下,小口小口啜饮着滚烫的米汤,发出轻微的“窣窣”声。 她用眼角余光观察小狗。 小狗先是谨慎地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那碗冒着热气的食物。 饥饿最终战胜了恐惧。 它极慢地、三条腿蹦跳着挪过去,每跳一下都因为牵扯后腿伤口而瑟缩。 终于凑到碗边,它先飞快地舔了一口,烫得缩回头,哈了哈气,又迫不及待地再次尝试,开始小口快速舔食,吃几口就警惕地抬头看看瑶草是否转身。 瑶草吃完,清洗陶锅和碗。 第6章 基础防御 瑶草双腿叉开,双手搭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简略的图上。 生存基线如同重石压在她的心头。 瑶草决定在第一次外出大规模搜寻前,必须给哑院先装上陷阱和警戒线。 时间有限,她必须利用手边一切。 她起身来到地窖里,那些老匠人留下的石条和石板是她的首选。 它们被打磨过,边缘相对平整,重量对她而言极大,但并非完全无法挪动。 还有邻舍院里相对完整的旧砖,以及主屋里找到的麻绳、从破损家具上拆下的铁丝、几个大小不一的空陶罐、还有老匠人工具箱里的铁质楔子和短铁钎。 只是自己的身高是个麻烦。 院墙高逾两丈,约六米,她就算跳起来也够不到墙头。 她需要观察外界,必要时能依托墙体进行防御,比如用弩射击或投掷物品。 内侧需要搭踏脚,做一个射击台。 她选择了院内东北角和西南角。 这两处视角能覆盖大门方向以及相邻屋舍的屋顶,且墙角结构最稳固。 她先清理墙角杂草和浮土。 从地窖拖出一块最厚实、大约两尺见方的石板作为基座。 这几乎是她体力的极限。 瑶草瘫坐在地,热辣的阳光让她避无可避,只能任它灼烧皮肤。 休息一会后她用翻滚和撬动的方法,用一根较长的木棍做杠杆,将石板一点点挪到墙角。 累得满头大汗,中途不得不休息几次。 接着,她挑选较窄长的石条,约一臂长,半尺宽。 同样费力地挪过来,竖起来,紧贴两面墙的夹角放置,靠在墙上。 石条很重,立不稳。 小狗晒着太阳吐着舌头只是在旁好奇地看着这个人类的行动。 瑶草用找到的铁锤和铁钎,在墙角地面和墙面上选择砖缝浅浅地凿出些许凹槽,让石板基座和石条底部能卡进去一点,如此来增加稳定性。 她一趟趟搬来许多旧砖,在石条与墙面形成的三角区域里,从内部紧密地填塞、夯实。 砖块之间撒上沙土,甚至浇上一点水,让它们更容易凝固。 这样,石条就被砖块从后面顶死了。 同样的方法,在第一层石条上方约一尺半处,她踮脚举手能够到的高度,靠墙放置第二块更短些的厚木板,是从废旧门窗上拆下来的,同样在后面用砖石顶死。 这就形成了一个简单的、可供她踩踏攀爬的阶梯。 最上层,她垫了几块砖,形成一个勉强能放下脚、容她半蹲的小平台。 她轻轻蹦了蹦,确定了稳固性。 站在这个平台上,她的视线刚好能超过墙头,可以谨慎地观察外部情况。 平台内侧靠院的砖石,则形成了天然的掩体,蹲下即可隐藏。 瑶草对此还算蛮满意。 至于射击位,她不需要在墙头开洞,那会破坏墙体且以她的情况难以完成。 她的计划是在踏脚台对应的墙头内侧,用铁丝和麻绳,将两个中间挖了洞,用来观察和伸出弩臂的厚重木块,厚重木块是从旧桌腿上截取的那种木块。 将它们分别固定住,木块高度正好适合她站在平台上时,将弩架上去,弩臂从小洞伸出,身体则被墙体和内侧掩体保护。 当然,这只是构想,需要后续完善材料。 至于警报,大门坚固,但必须防止被悄然靠近或撬动。 她需要简易绊发警报。 她拿出细麻绳,这是能找到的材料当中最长的一根了、还有几个小孩玩儿的小铃铛,是从邻舍孩童遗落的玩具或装饰品上找到的。 削了一小段弹性较好的竹片做触发臂、几块轻巧的碎木片或小石块做平衡配重。 她在门内侧离地约一尺的高度,找到一个门板与门框之间的缝隙,将竹片一端削尖,牢牢楔入门框缝隙中,另一端悬空,指向门闩方向。 在悬空的竹片末端,用细麻绳系上一个小铃铛。 麻绳另一端,穿过门板上方一个原有的铁环,可能是之前挂锁用的,垂下来,末端系上一小块配重。 设想是当门被从外部大力撞击或试图撬动时,震动会传递到门框,可能导致楔入的竹片松动或弹跳。 更有效的是,如果敌人试图用工具从门缝拨弄门闩,很可能触碰到竹片或麻绳。任何轻微的触动,都可能引发竹片颤动,带动铃铛发出响声。 配重是为了让麻绳保持轻微紧绷,提高灵敏度。 她在门后不同高度、不同位置,设置了三个这样简陋的触发器,用尽可能隐蔽的方式布置麻绳走向。 到了晚上,她还会在门前台阶和门内地面撒上一层薄薄的、干燥的灶灰,以观察足迹。 做完这些,夕阳已经开始西沉。 林晚站在自己搭建的简陋踏脚台上,踮着脚,下巴勉强够到墙头,望向外面死寂的街道和破损的邻居屋顶。 风穿过空巷,带着呜咽。 小狗在下面仰着头看她,轻轻地“汪”了一声。 林晚爬下来,摸了摸小狗的脑袋。 指尖是冰凉的石头和砖灰,掌心下是温热的、微微颤动的生命。 墙上的数字是冰冷的,手中的石头是沉重的。 但有了这面墙,这个院子,和身边这个小生命,她知道自己不再是漂浮在死亡之海上的孤叶。 她有了一个支点,微小,但坚实。 明天,她要开始为这个支点,寻找延续下去的养分。 当晚,她决定动用存粮。 豆面生了虫,细小的黑色甲虫在面袋里蠕动。 这在末世不是问题,可以进行蛋白质补充。 但她需要测试这个身体的耐受度。 她用细筛筛出面粉,虫尸和虫卵留在筛上。这些也没扔,用小火烤干,磨成粉。混合筛过的豆面,加少许盐,用井水和成团。在猪油罐里刮下来的一层薄油抹在铁锅上。 饼在锅里滋滋作响时,香气弥漫开来。 小狗急得在她脚边打转。 她先掰了一小块,自己慢慢嚼。 豆面粗糙,但有扎实的谷物香。 虫粉没有异味,反而增添了某种坚果般的后味。 等了一刻钟,胃部没有不适。 然后她才掰了更大一块,泡软了放在小狗碗里。 对小狗晚上的喂食,她有了新动作。 她先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手中缺口的陶勺。 “叮——” 一声清脆的微响。 小狗的耳朵倏然竖起,转向声音来源。 瑶草走过去,放下食物,依旧退回原处。 她需要建立一种条件反射,这个声音代表安全,代表食物来临。 后面几天她需要重复这个动作。 到时候小狗的反应也会一次比一次明显。 信任的建立,从规律的预期开始。 希望一切如她所设想的一样。 第7章夜里 晚上瑶草没有点灯。 她借着朦胧的月色星光和逐渐熟悉的黑暗轮廓,进行着最后的巡视。 她赤脚踩过夯实的泥地,微凉的触感从脚心传来,让她保持清醒。 这是她从小养成的缓解心绪的习惯。 虽然从冰凉的瓷砖换成泥地,但可能心理作用,或是没被污染过环境的原因,进入初秋就已经有了冷意。 瑶草先检查大门。 手指拂过自己设置的那些纤细的麻绳和竹片,它们静默着,如同潜伏的神经末梢。 门闩是粗重的衫木,她下午又找来一根碗口粗的顶门杠,斜斜抵死在门后石墩的凹槽里。 手按上去,纹丝不动。 她的安全感从来都是来自于这些具体的、可触摸的障碍。 当初末世刚开始,她无依无靠后来加入了一个寻找物资的队伍。 在队伍里,她以为就会好。 可惜,她傻傻地相信那寄托于别人的安全感,在一次搜寻物资的栽了跟头。 那次她差点就和天上的父母团圆了。 从此,她就成了基地中的孤狼。 她也同大部队一起出去,只是她的后背宁愿对着丧尸,也不愿意再交给同类。 瑶草爬上搭建的踏脚台,动作很轻,像一只适应了黑暗的猫。 墙头的风大了些,冷风灌进了他那有些大的衣领里,带着初秋的冷意和远处无法消散的、若有似无的腥腐气息。 她只露出眼睛,向外窥探。 邻近的房屋成了深浅不一的黑色块垒,轮廓模糊,仿佛蛰伏的巨兽。 没有光,没有移动的影子。只有风穿过破窗空洞时发出的长短不一的呜咽,时而像叹息,时而像啜泣。 小狗跟在她脚边,它似乎很快适应了这沉默的节奏氛围。此时瑶草站在高处,它就会坐在下面仰头看着,耳朵机敏地转动,捕捉着风中每一个细微的异响。 它的存在,像一道温暖的屏障,隔开了部分来自黑暗深处的心理压迫。 这一幕有些熟悉,好像回到了从前。 瑶草从脚踏台下来准备睡下了。 小狗紧跟其后。 入睡地点选在主屋的地窖口附近。 这里相对隐蔽,有墙体遮挡,离大门和前院有一段缓冲距离。 地上先铺了一层厚厚的稻草,这是从隔壁院子的床上搜罗来的。 再铺了隔壁院取出来的还算干净的褥子,至于老人的铺盖,她埋尸的时候就是用它已裹住的遗体。 她侧卧着,闭上了眼睛。手边放着一把从厨房找到的磨得锋利的剔骨短刀。 小狗呜咽了两声,蜷缩在瑶草脚和膝盖弯曲形成的弧度旁。 小小的身体一起一伏。 这个距离,它既能感知彼此的动静,又能在遇袭时迅速反应。 两种呼吸声在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瑶草的睡眠是浅的,片段的。 末世养成的本能,让她的意识像浮在水面的油,随时准备聚合。 每一次小狗耳朵的突然转动,每一次风声变调,都会让她眼皮下的眼球微微滚动,呼吸有瞬间的凝滞,肌肉紧绷,手指向刀柄靠近半分。然后待大脑判断无事,意识才再次缓缓沉入疲惫的深潭。 她梦见的不再是丧尸狰狞的面孔,而是白日画的那面墙。 墙上的炭笔字在梦中放大、旋转,尾部残留着虚影。粮食化作一条沉重的锁链在地面上发出刮蹭的声音。 未达基线,无富余几个字从墙上逐渐扭曲发散,随后画面化为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进了院子,一浪一浪,试图淹没那个小小的、站在马扎上的身影。 深夜,一阵不同于风声的响动传来。 是动物。爪趾踩过碎瓦片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在绝对的寂静里被放大。 听着韵律,像是动物爪趾踩在上面的声音。 方位,来自东侧邻舍的屋顶。 瑶草在黑夜中刷的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清明。她瞬间完全清醒,肌肉绷紧,但没有立刻动弹。 小狗也醒了,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几乎听不见的咕噜声,身体快速站了起来,紧绷又僵硬,就连受伤的那条腿,仿佛也要随时发力。 跳跃落在瓦片上的声音来回切换,对方似在屋顶徘徊,随后又有片刻的静止。 大概是在试探,嗅闻。 随后,是一声短促的、带着鼻音的吸气声,接着是爪子扒拉瓦片的刮擦声。 似乎在寻找什么。 林晚脑中快速判断。 是野猫?或者……其他的? 声音没有靠近哑院高墙,始终在邻舍范围。 过了一会儿,伴随着几声更清晰的碎瓦滚落声,那声音似乎远去了,朝着北面街道的方向。 瑶草知道这样的情形怕是每夜都会上演,随着时间到推移,它们已经开始在夜间巡查这座死城。 等它们熟悉了这里的死寂,胆子会越来越大。 哑院对它们而言并非隐形,而随着它们的胆子越大,哑院也会越来越危险。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重新闭眼。 小狗见此也将绷紧的背脊慢慢放松下来,重新趴伏。 一人一犬的后半夜,睡眠更轻,如同悬在蛛丝上。 天际刚刚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鱼肚白,比灰暗深沉那么一点点的时候,瑶草就睁开了眼睛。 她眼底有血丝,但目光清明。 深度睡眠可能不足两小时,但这足够了。 身体的疲惫正被更强大的生存意志压制。 她先静静躺了一会儿,在脑海中,像播放清单一样,过了一遍今天的计划。 首要目标搜寻药材、粮食、盐、蛋肉。 为了尽可能减轻延迟昨晚的情况发生,她该去医馆找找驱兽的药以及伤药等等。 至于行动路线。 她打算从李氏染坊穿过一线天窄巷再到南市街进入医馆后进入福瑞楼后厨,再试探能不能到西城莲塘转一圈。 途中记下且避开尸体高度腐败区域,和可以作为应急的隐蔽点。 包袱装备需带上绳索、钩爪、小锤、凿、空布袋、水囊、豆面饼、短刀、炭笔。 至于哑院院内,她离开之前得把水井盖好,至于小狗……她犹豫了一下。 带,还是不带? 她看向小狗。 小家伙也醒了,正用湿漉漉的黑眼睛望着她,尾巴尖轻轻摇了一下。 那条受伤的后腿还悬在空中。 带。风险是可能暴露,本来就受了伤,如果真有万一,可能就不是受伤了。 决定已下,她起身,动作利落。 瑶草先到水井边,打上小半桶,井水冰冷刺骨。 她用找到的一块相对干净的粗布,浸透水后拧干,快速擦拭面部、颈部和手臂,惨白的皮肤被她粗糙的手法摩擦泛起了红晕,看起来反倒正常了一些。 冷水激得她一颤,睫毛抖动,瞬间驱散了脑中最后一点混沌。 第8章 搜集物资 墙上第四道炭痕划下时,天还没亮透。 瑶草蹲在井边,就着青灰色的晨光,把昨晚特地留出来的豆面碎渣倒在掌心。 黑耳,她给小狗起的名字,因为它左耳尖有一撮不起眼的黑毛。 黑耳凑过来,湿凉的鼻子碰了碰她手腕,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舔食。 “慢点。”她声音带着早起未散的沙哑。 黑耳呜咽一声,尾巴小幅度地摆动。 食物库存的红线在脑子里刺眼地亮着,二十一斤稻米,九斤半豆面,昨晚用了大概一斤左右,还剩八斤多,一坛半干菜,一坛酒,这是哑院地窖的全部了。 一人一狗,按最低生存线,每日至少需要一斤主粮,这还不算蛋白质、脂肪、盐分和维生素的补充。地窖里的存量,即便算上虫蛀损耗,也只够勉强支撑三十天。 没有富余,没有犯错的空间,且入冬后就更难了。 盐罐倒是意外之喜,还有大半罐粗盐,至少能用两个月。但肉呢?油呢?药材呢? 她站起身,黑耳立刻竖起耳朵,跟在她脚边。 晨光渐渐漫过高墙,照亮院里夯实的泥地和整齐的柴垛。 安全,暂时。 但安全不能当饭吃。 今天是屠城后的第四天。 尸体的腐败进入高峰期,空气里的甜腥味比昨日更加浓重粘稠,即便隔着浸过酒的布巾,也几乎能尝到那股味道。 这意味着两件事:一,瘟疫风险剧增;二,以腐肉为食的野兽将更加活跃和聚集。 昨晚的声音让她更不能再等了。 必须在体力尚存、野兽尚未完全失控前,完成第一次高风险搜集。 她回到主屋,开始检查装备。从老石匠的工具箱里,她选了一柄小巧但结实的短柄锤,一把锋利的窄凿。 绳索是麻绳,有些老旧但还算结实。 钩爪是用旧铁钎改的,昨晚在灶火里烧红拗弯,淬了水。 三个空布袋叠得方正,水囊灌满昨晚烧开的井水。 四块拳头大小的豆面饼用粗布包好。 短刀插在腰间,刀是穿越当天在去书院路上从某个士兵尸体旁捡的,磨得锋利。 最后是一小截炭笔,用布条缠好。 接着瑶草找出一截麻绳,系在黑耳脖子上,另一端拴在主屋门廊柱子上。长度刚好能让它在院子和主屋门口活动,但够不到大门,又放了清水和昨晚剩下的豆面饼在它够得到的地方。 “看家。”她蹲下,摸了摸黑耳的头。 小狗似乎听懂了,不安地蹭了蹭她的手掌,但没有叫。 推开门前,她最后检查了一遍门后的简易警报,三组竹片、麻绳、小铃铛的脆弱组合,门楣上撒的薄灰完好无损。 门轴发出轻微却刺耳的“吱嘎”声,在死寂的巷道里传出老远。 她心跳快了一拍,屏息倾听。 只有风声穿过空荡的门窗,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她闪身出去,迅速关上门。 巷子里,阴影浓重。 青石板路上凝结着深褐色的污渍,踩上去有些粘腻。 空气的味道更加复杂,腐败的甜腥、木头烧焦的余烬、还有某种陌生的野兽留下的臊气。 从哑院穿行到李氏染坊经过一线天窄巷,出到南市街中段的仁济医馆再到衔接南市街的阜盛大街的福瑞楼后厨,绕行试着去莲塘。 选择这条路线,是基于之前的记忆的观察。 染坊建筑密集,便于隐蔽穿行,一线天窄巷仅容一人侧身,可有效阻滞大型野兽,南市街相对宽阔,但两侧店铺多,易于快速躲藏,医馆和福瑞楼是目标点,莲塘则可能有意外的食物来源像是水产生物、野鸭蛋,但风险未知。 她贴着墙根移动,步伐轻而快,像猫。 眼睛不断扫描前方、两侧、屋顶。 耳朵捕捉着一切异常声响。 突然,瑶草身形一顿,远处隐约有拖拽重物的摩擦声?还是只是风?巷口有散落的衣物。 基于经验她果断绕开。 在行走的过程中她不触碰任何可能藏匿虫蛆的东西。 李氏染坊到了。 高大的染布架子倒塌了一半,五颜六色的布匹浸泡在混合了血水和染料的水坑里,呈现出诡异的色泽。浓烈的靛蓝和茜草气味暂时掩盖了尸臭,瑶草没有停留,快速穿过倾倒的染缸和散落的木桶。 这里视野受阻,她需得加倍小心,短刀始终半出鞘。 在染坊后门,她停下来,从门缝窥视外面的窄巷。 一线天。 名不虚传。 两堵高墙夹峙,巷道宽度不到两尺,光线昏暗。 地上有几具尸体,看服饰像是试图从这里逃走的平民,拥堵在巷子中段。 腐败程度很高,蝇虫嗡嗡成云。 瑶草捂鼻,皱眉。 直接穿过风险太大,且极易沾染秽物。 她抬头,看向两侧墙头。 墙高,但砖石斑驳,有可供攀爬的缝隙。 她退后几步,助跑,蹬墙,手指抠住砖缝,引体向上。 九岁的身体轻盈,但臂力不足。 她咬牙,用膝盖顶住墙面借力,艰难地翻了上去。 墙头狭窄,长满滑腻的青苔。 她趴伏着,匍匐前进。 从高处看下去,那几具尸体肿胀得可怕,衣物被撑裂,露出下面青黑滑腻的皮肤。 她移开目光,专注前方。 安全通过一线天区域。 她从另一侧小心滑下,落地无声。 南市街豁然开朗,也触目惊心。 这里是商业街,曾经应该很繁华。 现在,店铺门板破碎,货物散落一地,与尸体混杂。 一些店铺被烧过,焦黑的木梁指向天空。 血腥味和焦臭味最浓。 瑶草看到远处街口,有几只黑点般的秃鹫,站在某具庞大的尸体上,埋头啄食。 她迅速闪身躲进一家招牌半坠的铺面。 里面狼藉,但无人。 穿过店铺后堂,从后窗翻出,进入背街的小巷。 仁济医馆的后墙就在眼前。 医馆的门半掩着,里面一片漆黑,药味混合着更浓的腐败气味涌出。 瑶草没有立刻进去。 她绕到侧面,找到一扇气窗,用凿子小心撬开,先行观察。 里面是药柜区。 巨大的药柜倾倒,无数小抽屉散开,药材撒了一地。 几具尸体倒在柜台边,看衣着像是坐堂大夫和伙计。 时间不够仔细分辨。 她需要的不是寻常药材,而是驱兽、防疫、疗伤的特效药或原料。 她翻窗而入,落地轻如落叶。 黑耳不在身边,听觉需要更加专注。 耳边只有她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和老鼠或者是其它爬虫在角落啃噬什么的细细簌簌声。 先找药柜上还贴着的标签。雄黄、苍术、硫磺、艾绒、金创散、避秽丹......这些名字跳入眼帘。 她快速行动,不顾满地狼藉,扒开倒下的柜子,从尚完好的抽屉里,将那些药粉、药膏、成包的药材尽可能搜刮进布袋。 雄黄和硫磺味道刺鼻,是驱蛇虫和野兽的利器。 苍术、艾绒可用于焚烧消毒。 金创散和干净的纱布是保命的。 她还发现了一个锁着的小铁柜。 用锤凿配合,暴力撬开。 里面是几个瓷瓶,上面贴着参茸丸、安宫牛黄之类的贵重标签。 她毫不犹豫地全部扫入袋中。 角落里,一个打翻的竹筐里,滚出几个干瘪的.......橘子皮?陈皮! 化痰理气,也能调味,好东西。 布袋很快变得沉甸甸。 第9章 危险,鬣狗 她不敢贪多,扎紧袋口,准备撤离。 就在这时,后堂传来一声清晰的碰撞声,像是瓦罐落地。 瑶草眼睛微眯,浑身肌肉绷紧,整个人犹如受惊的小兽,汗毛乍起。 一息未落,她瞬间闪身缩到倾倒的药柜阴影里。 阴影里,她右手握住短刀完全出鞘,屏住呼吸。 沉重的、带着湿气的呼吸声传来。 还有爪子轻轻刮擦地面的声音。 她确定不是老鼠。 一个庞大的黑影,缓缓从后堂挪到了门口的光亮处。 鬣狗。 体型比黑耳大三倍不止,毛色肮脏灰黄,嘴上、胸前的皮毛沾满黑红污渍。 它低着头,鼻子抽动着,显然闻到了新鲜活物的气息,以及药材的味道。 黄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幽幽地转向瑶草藏身的阴影。 它没有立刻扑过来,似乎在评估。 这种野兽狡诈而谨慎,通常群体行动。 瑶草的心跳如擂鼓。 只有一只? 还是外面有它的同伴? 瑶草握着短刀的手又紧了紧。 不能在这里缠斗。医馆空间狭窄,不利于周旋,一旦被堵住就完了! 她目光快速扫视。 左侧是通往街道的正门,半掩,但外面情况不明。 右侧是她进来的气窗,但需要时间爬出去。 正前方是鬣狗。 鬣狗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前肢微屈,这是要进攻的前兆! 不管了! 瑶草一横心,动了。 她没有后退,反而猛地将手中装满药材的布袋,用尽全力砸向鬣狗左侧的柜台! “哗啦!” 布袋撞在木头上,里面的瓷瓶碎裂,雄黄、硫磺粉等霎时在空中扬出一片粉尘。 鬣狗受惊,本能地向瑶草的左侧躲闪,注意力被那声响和刺鼻气味分散。 瑶草眼神坚定,抓住这一瞬! 她像离弦的利箭一样向右侧的气窗“射”去。 她没有试图爬,而是脚下使劲,滕起身体,团身朝着气窗撞了出去! 好在,九岁身体的纤细让她堪堪通过。 一声重物落地声的闷响。 她肩膀撞在窗框上,一阵闷痛,但她已经滚落窗外。 她顾不了那么多,落地,翻滚,起身,几个动作一气呵成,头也不回地冲进背街小巷! 她能听到身后医馆里传来鬣狗愤怒的咆哮和撞击声,但它似乎被倒塌的药柜或者气味暂时困住了。 不能停! 她沿着记忆中的路线狂奔,肺像有股火烧起来一样疼。 布袋丢了,宝贵的药材…… 瑶草心下感到遗憾可惜。 但命保住了! 瑶草抬头就看到不远处福瑞楼的后门。 这是一栋三层木楼,原本插着的旗帜已经不见踪影。 后门虚掩,她闪身进去,立刻用门栓顶住。 她背紧靠着门板,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内衫。 待心跳稍微平复后她这才走向厨房。 厨房里同样混乱。 锅碗瓢盆碎了一地,食物腐败的酸臭味扑鼻。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搜索。 在灶台边一个带盖的大陶缸,她快步过去,揭开盖子,眼前一亮。 陶罐里至少还有半缸的粗盐。 她用找到的油纸,尽可能包了好几大包,塞进怀里和腰间。 角落里有一个悬吊的竹篮。 她拿了下来。 惊喜的发现,里面居然有十几个咸鸭蛋! 虽然有些裂纹,但盐分能防腐,大概率还能吃。 全部收起。 米缸被打翻,白米混着血污,她遗憾,不能要了。 但在储藏室,她发现了一个密封很好的小陶瓮,打开,是凝固的猪油,表面微微发黄,凑近闻了闻,闻着没坏。 还有一小坛黄酒。 都是宝贝。 她甚至在一个柜子底层,摸到一小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花椒、八角、干姜。 调味圣品,也有驱寒药用价值。 怀里的咸蛋和盐包硌得生疼,但心里踏实了一点。 损失了药材,但补给了更紧要的盐和蛋白质。 最后,她目光落在砧板上的大砍骨刀和剔肉尖刀上。 比她的短刀实用。 她换上了砍骨刀。 手里沉甸甸的,但更有安全感。 这里已经没有什么了。 她在想,要不要去莲塘? 刚遭遇鬣狗,她可能惊动了其他野兽。 但她需要更多食物,尤其是可能存在的活物。 莲塘有水生植物,可能有鱼、龟、野鸭。 她最后还是决定去,可以快速侦察,实在不行就撤。 从福瑞楼另一侧小门出去,穿过两条僻静小巷,西城莲塘映入眼帘。 这是一个湖,很大,绵延着前方,塘边有亭台水榭,如今一片破败。 水面上漂浮着杂物和……几具浮尸。 瑶草心一沉。 水源被严重污染了。 她靠近一些,躲在假山石后观察。 塘边湿泥上有密集的野兽脚印,有犬科,有猫科,可能是野猫或豹子,还有鸟类的抓痕。 忽然,靠近残荷的一片水面,有轻微的涟漪。 不是风吹的。 定睛看去,浑浊的水下,似乎有黑影缓慢游动。 她需要工具。 想起包袱里的绳索和钩爪。 快速将钩爪绑在绳头,试着抛投。 几次失败后,钩爪挂住了一截枯荷茎。 她小心地收绳,带动那片水域的杂物靠近。 近了,更近了。 忽然,一个扁平的、深褐色的背甲在浑水中一闪!是龟!个头不小! 她心头一喜。 但就在这时,对岸的柳树林里,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咯”嘶鸣,以及翅膀扑腾的声音。 几只体型硕大、颈脖光秃的秃鹫被惊动,从林子里歪歪斜斜地飞起,在空中盘旋,猩红的小眼睛似乎看向了她的方向。 不能再待了! 秃鹫本身或许不主动攻击活人,但它们出现的地方,往往意味着更强的掠食者也可能在附近。 她当机立断,放弃捕龟,迅速收起绳索钩爪,沿着来路疾退。 回去的路感觉格外漫长。 怀里的物资变得沉重,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她神经紧绷。 她换了更迂回的路线,避开开阔地,充分利用废墟阴影。 当哑院那扇不起眼的门终于出现在巷口时,她几乎要虚脱。 警惕地观察四周,确认没有尾随,才快速开门、闪入、反锁、上门闩、顶杠。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在地,剧烈的心跳和喘息才慢慢平复。 黑耳扑了上来,却碍于绳索堪堪停在了她五步开外,急切地,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 “没事了。”她哑声说。 休息片刻,她开始清点所得。 损失一布袋珍贵药材,主要是雄黄、硫磺、成药。 收获了粗盐四大包,约五斤。 咸鸭蛋十四个。 凝固猪油一小瓮,约三斤。 黄酒一小坛;八角、花椒、干姜各一小包。 砍骨刀一把。 以及沿途记下的三个隐蔽点和两处必须绕行的腐败高危区。 代价不小,但核心目标盐、蛋白质、脂肪超额完成。 药材的损失,可以用陈皮、花椒、姜等部分替代,驱兽则需要另想办法。 她起身,在墙上第四道刻痕旁,用炭笔写下: 盐足。 蛋油得。 失药。 遇鬣狗。 秃鹫聚莲塘。 想了想,又画了一个小小的龟壳图案,打了个问号。 第10章 惊险后 背靠着门板坐下时,瑶草才感觉到肩膀撞伤处的闷痛彻底清晰起来。 火辣辣的仿佛靠在丹炉上。 肺叶还在烧,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她额角的头发被汗水粘在鬓角上,湿哒哒的。 黑耳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垂落的手,呜咽声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虑。 她闭上眼。 “没事。” 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但多了点活气。 安全了。 虽然是暂时的。 这个认知像一针松弛剂,让高度紧绷的肌肉和神经缓缓懈开,随之而来的是潮水般的疲惫,和背后因汗水湿透紧贴着皮肤,泛着冰凉的衣服提醒的后怕。 医馆里鬣狗那双幽黄的眼睛,隔着记忆的薄雾,依旧冰冷地刺过来。 差一点。 如果反应慢半拍,如果那袋药材没砸出足够的粉尘和声响,如果气窗再窄一寸……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脑中翻腾的思绪。 同上辈子一样,每一次与死亡擦肩而过,都必须是学费,必须换来更硬的壳,更利的眼。 休息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她的心跳和呼吸终于平复到可以思考的程度。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有些发软,小腿肌肉发酸,但稳住了没晃。 首先,先检查防御。 这是回家后雷打不动的流程,也是她安全感的重要来源。 就算是末世,家里也会有人偷摸进去。 她走到门后,蹲下,仔细查看撒在门内地面和台阶上的那层薄薄灶灰。 完整,没有任何不属于她的痕迹。 三组简易警报的竹片、麻绳、铃铛,也都保持着出发前设置的原始状态,没有触发迹象。 很好,这意味着她离开期间,没有东西试图闯入或窥探这扇门。 接着,她沿着墙根走了一圈,仰头观察高墙的墙头。 夕阳给墙头镶上一道暗淡的金边,在阳光下对于墙体的情况能够看得更加清楚。 没有异物悬挂,也没有攀爬的抓痕。 东南角那个简陋的踏脚台和射击位依旧沉默地待在那里,像是她出门前安放的石块与木板的延伸。 最后,是排水暗沟的入口,那个在附属屋墙角被她重新掩盖好的石板。 她移开石板,用手探了探下面。潮湿的泥土气味涌上来,听了一会儿动静,水流声潺潺,无异样。 这是最后的逃生通道,也是潜在的隐患入口,她必须确保掌握在自己手里。 一套流程走完,绷在最表层的神经才真正放松下来,随后才将黑耳的绳子解开。 家是完整的、未被侵入的认知比怀里揣着的盐和蛋,更能给她提供面对长夜的底气。 接下来,瑶草才开始处理今天的收获。 她把落在地上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放在主屋那张厚实的木桌上。 四大包用油纸裹紧的粗盐,沉甸甸的,压手。 十四个灰扑扑、有些许裂纹的咸鸭蛋。 一小陶瓮凝固的猪油,表面微微泛着诱人的油黄。 一小坛黄酒,泥封完好。 还有花椒、八角、干姜,以及那把沉甸甸、刀口泛着冷光的砍骨刀。 损失同样摆在眼前,那个装满雄黄、硫磺、苍术、成药瓷瓶的布袋,丢了。 在医馆为了求生,不得已的舍弃。 问自己心疼吗? 当然。 那些是防瘟驱兽、治疗外伤的硬通货。 但比起命,又不算什么。 接着她坐下,解开浸满汗水和尘土的布巾,脱掉外衫,头扭过来,眼神往下看。 左边肩膀靠近锁骨的位置,一片明显的青紫淤痕已经浮现出来,是撞破气窗时留下的。 活动了一下,骨头没事,只是筋肉挫伤。 于是,她打来干净的井水,用粗布浸湿冷敷。 冰凉的触感缓解了灼痛。 黑耳一直亦步亦趋地跟着,此时坐在她脚边,仰着头,漆黑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她的每一个动作,仿佛在确认她真的完好回来了。 “饿了吧?”她保持着按压的动作,低头看它。 黑耳的尾巴立刻小幅度地快速摆动起来。 随着瑶草一系列动作,太阳已经西沉只余红色的余晖。 她看向窗外的天色,是该做饭食了。 她将盆和布归位后,拖着沉重的步伐坐到了灶前。 不一会儿,灶膛里重新升起了火。 火光跳跃,将昏暗的主屋一角映暖,也将她和黑耳的身影拉长贴在墙壁上,倒是给哑院添了一丝无声的热闹。 她舀出小半勺珍贵的猪油,在烧热的铁锅里化开。 霎时间,浓郁的、带着肉食芬芳的油脂香气霸道地弥漫开来,驱散了屋角残存的阴冷和霉味。 这香味如此具体,如此正常,几乎让她鼻尖一酸。 末世十年,味觉早已麻木于营养液和变异兽肉的古怪味道,而这最原始的猪油香,竟成了撬开远久记忆闸门的钥匙,属于以前、属于正常人的模糊片段闪回了一瞬。 温暖的灯光,红色的福字窗纸,很多个身影忙前忙后,还有像是包裹上一层纱的那种朦胧而遥远的笑声。 她甩甩头,专注当下。 拿起一个咸鸭蛋,在锅沿轻轻一磕,两手掰开。 橙红油亮的蛋黄伴着半凝固的蛋白滑入热油中,“滋啦”一声悦耳的轻响,边缘迅速泛起焦黄的脆边。 她小心地用木铲推动,让蛋液均匀受热。 香气层次更加丰富了,咸鲜的蛋香混合着猪油香,勾得人腹中轰鸣。 盛出煎蛋,锅里还剩着底油。 她将昨天剩下的最后几块的豆面饼掰碎,放入锅中,借着油温慢慢焙烤。 豆面粗糙,但被油脂浸润后,散发出一种扎实的焦香。 简单的晚餐摆上小桌,一大块油煎咸鸭蛋,几块油焙豆面饼。 她给自己倒了小半碗凉开水,又给黑耳准备了温水泡软的一小撮饼渣和一点点碾碎的蛋黄。 终于坐下,她定定看着前面,愣了一会儿,随后拿起筷子,先咬了一口煎蛋,咸度适中,蛋黄油润起沙,蛋白边缘焦脆,猪油的香完全渗透进去。 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满足感从味蕾蔓延到胃部,再熨帖到心里。 她吃得很慢,仔细咀嚼每一口,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黑耳也吃得格外专注,小脑袋几乎埋进破碗里,发出轻微的“吧嗒”声。 一人一狗,在寂静的屋内共享着劫后余生、带着油腥味的一餐。 火光温暖地笼罩着他们,投在墙上的影子晃动,放大,仿佛有了陪伴的厚度。 第11章 薄荷 饭后,她在墙上第四道刻痕旁,用炭笔补充了更详细的记录。 粗盐得约五斤。 咸蛋十四个,不,现在变成十三个了。 猪油三斤。 黄酒一坛。 花椒、八角、姜少许。 失药,雄黄、硫磺、金创散等。 遇鬣狗于医馆。 莲塘见龟,有秃鹫,未敢取。 写完,她退后一步,目光扫过前面几日的记录。 虽然存量一直在一块块填补,但缺口依旧是那么的刺眼啊! 即便加上今天补充的脂肪和蛋白质,也撑不过四十天。 必须找到稳定的、大量的主粮来源。 大户的粮仓或地窖是首选,但那些地方目标明显,很有可能已被劫掠,也更容易吸引野兽或其他……幸存者。 她不能排除这个可能,尽管几率极低。 药材的损失是必须弥补的。 驱兽和防疫更是刚需。 雄黄硫磺没了。她想,看能否用其他东西替代。 外伤药是不能缺的,下一次受伤未必有这次的幸运只是淤青。 莲塘那有优质、新鲜的动物蛋白和可能的脂肪,但莲塘环境复杂,秃鹫聚集,后面几天可能更多。 如若去的话,需要更好的工具和更周全的计划。 家里的防御也需要升级。 简易警报太被动,踏脚台和射击位只是观察和远程威慑。 如果真有东西突破大门,或者从其他地方进来,她需要近身搏杀的准备和空间。 瑶草沉思,院内需不需要设置绊索、陷坑? 此时,她的头脑高速运转,进行各方面的权衡、分配还有评估,就像在下棋,只是棋盘是整座死城,对手是无形的饥饿、疾病、野兽,以及时间。 而她手中的棋子寥寥无几。 夜深了,也更静了。 她添了柴,确保灶火能持续提供一些暖意。 她带着黑耳下了地窖,将新得的盐、油、蛋、酒仔细收纳好,与原有的存粮分开摆放,避免意外损失一锅端。 最后,她提着砍骨刀,再次检查了一遍门户,这才抱着黑耳,躺在了渐渐有了暖意的铺垫上。 黑耳蜷缩在她臂弯里,身体柔软温热,呼吸均匀。 外面的风声似乎更紧了,夹杂着遥远而飘忽的、像是哭嚎又像是兽吼的声音。 原以为今天会睡得着,没想到精神还在亢奋,她缓缓睁开眼。 望着灶膛投在墙上的微弱的灶火反光,默默梳理着。 南城相对富裕的商铺后院,或北城原粮商别院方向的外围可以进行探查。 暂时以侦察为主,不轻易深入。 找机会寻找替代性驱兽材料。 不知道有没有味道刺激的植物,亦或能找到更多艾草、薄荷。 还有,她需要更多结实绳索,这个可以从染坊或布庄找。 下次行动她得更加谨慎了。 医馆的遭遇、肩上的火辣都在提醒她,室内并非绝对安全,反而可能成为陷阱。 得时刻预留至少两条撤退路线。 想着想着,瑶草意识渐渐模糊。 黑耳在她怀里轻轻动了一下,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在哑院的又一夜就此平静下来。 晨光再次渗过窗纸的破损处,将细碎的、浮动着微尘的光斑投在屋内。 瑶草几乎是随着第一缕光线的移动就睁开了眼。 深度睡眠是奢侈品,末世十年和这死城几日,早已将她的生物钟打磨成最精密的警报器。 怀里,黑耳也醒了,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她,尾巴在破被上轻轻扫了一下。 肩膀的淤伤经过一夜,颜色更深了,但活动起来已无大碍,只是牵拉时还有钝痛。 她动作利落起,若不是衣下有那紫黑的伤,还真看不出她正忍耐着疼痛。 一路检查防御、观察墙外、喂狗、自己简单就着冷水啃了两口昨晚剩下的油焙饼。 吃饭的功夫,她已经将今天的计划清晰印在脑中,粮食侦察,辅以驱兽材料搜寻。 饭后,她重新整理装备。 砍骨刀挂在腰侧最顺手的位置。 绳索、改进过的钩爪,昨晚睡前她用灶火将弯曲处又重新调整了一下,并磨得更尖利。空布袋、水囊、三块新烙的掺了猪油的豆面饼,豆面饼是为了方便携带且香气内敛,不易远逸。 短刀作为备用。 炭笔。 她还特意带上了那几根最长的麻绳,和一小块昨天剩下的、味道最重的猪油。 她想,若是需要或许能作为诱饵。 临出门前,她再次爬上东北角的踏脚台。 晨雾未散,死城笼罩在一片灰白的朦胧中。 视线所及,依旧是断壁残垣,寂静无声。但仔细观察,远处北城方向,似乎有更多的鸟类盘旋,黑压压一片,不全是秃鹫,还有一些乌鸦。 那里腐尸一定更多,或者有别的动静。 她记下这个现象。 南城商铺区是今天的重点。 北城粮商别院虽好,但距离更远,途经的开阔地带更多,风险骤增。 她决定先扫荡南城相对密集的店铺后院,那些地方或许有储粮的地窖,且建筑遮挡多,易于隐蔽。 路线是从哑院经染坊西侧背街,转到杂货铺后巷,最后到达南城较大的陈记米铺。 出发。 依旧贴着墙根阴影,脚步放得更轻,呼吸调节得绵长。 空气里的腐味似乎比昨天更“熟”了一些,甜腥中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发酵感。 她注意到,一些尸体表面覆盖的蝇卵已经孵化,白色的蛆虫在皮下蠕动,看得人胃部翻搅。 必须更加避开这些高度腐败点。 穿过染坊时,她特意留意了那些倾倒的染缸。 除了刺鼻的矿物和植物染料气味,没有其他发现。 背街狭窄,垃圾杂物堆积,她小心绕开。 杂货铺后巷,这里是居民区与商业区的混杂地带。 后门大多简陋,有些直接被撞开。 她选择了一户门楣上挂着褪色“姜”字布招的后院潜入,可能曾是卖调味品的小铺。 院内杂乱,一口水缸破裂,地上散落着些干瘪的蒜头和已腐烂的生姜。 她快速搜索,在灶间角落找到一个半埋在地里的陶瓮,掀开一看,竟是半瓮发黑的粗盐,结成了硬块,但敲碎后里面颜色尚可。 聊胜于无,她包起一些。 没有粮食。 正准备离开,余光扫过院墙根一丛几乎被杂物掩埋的、蔫头耷脑的植物。 她一顿,凑近查看。 叶子卵形,边缘有锯齿,茎秆微微发紫。 她蹲下身,拨开杂物,一股清冽又略带刺激的香气扑鼻而来。 薄荷! 而且是长得相当茂盛的一丛,只是因为缺水少光显得萎靡。 此时正值初秋,薄荷还未完全枯萎的时节。 瑶草心头一喜。 薄荷不仅能调味、泡水,其强烈的气味也有一定的驱虫作用,更重要的是,它能提神醒脑,缓解恶心——在充满尸臭的环境里,这很有用。 她小心地用短刀连根带土挖起几株相对完好的,用一块浸湿的旧布包好根部,放进布袋。 又采摘了大量叶片,另外包好。 意外的收获。 第12章 第五晚 从姜家后院翻出,沿着更隐蔽的小巷向陈记米铺摸去。 米铺临街,前门洞开,里面被翻捡得乱七八糟,撒了一地混合着血污的米粒,显然已被洗劫过。 瑶草不抱希望于前店,她的目标是后院的仓储或地窖。 米铺后院墙高,门紧闭。 她绕到侧面,发现墙边有一棵高大的臭椿树,枝条伸进了院内。 臭椿树特有的那股不太好闻的气味在空气中隐约可辨。 她记得这种树的树叶和树皮气味浓烈,有些地方用来驱虫。 或许有用。 但更重要的是,这棵树提供了攀爬进院的可能。 她观察四周,确认安全,将绳索套在腰间,试了试树干,开始攀爬。 树枝粗壮,提供了足够的着力点。 她像猫一样灵巧地爬上去,蹲在一根伸向院内的粗枝上,向下俯瞰。 后院比想象中大,堆着些空麻袋和破损的斛斗。 角落有一个明显的地窖入口,盖板被掀开了一半,黑洞洞的。 地窖口附近的地面有拖拽的痕迹,还有零星散落的、颜色深暗的颗粒。 是米?还是…… 她凝神细看。 不像米,更小,颜色更深。而且,地窖口周围的地面,似乎过于“干净”了,没有落叶,没有杂物,仿佛被什么东西反复踩踏或清理过。 危险感蓦然升起。 太安静了。 米铺这种地方,就算被劫掠,也该有老鼠或其他小动物活动的声音。 但这里,一片死寂。 她停留在树上,耐心等待,观察。 一分钟,两分钟…… 忽然,地窖那黑洞洞的入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反光了一下,极其微弱,像是眼睛。 瑶草浑身寒毛倒竖,立刻屏住呼吸,将身体更紧地贴在树干上,利用枝叶隐藏。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扁平的、黄褐色的头颅缓缓从地窖口探了出来。 尖吻,立耳,褐黄色的眼睛机警地扫视着院子。狐狸?不,好像对比体型更大,毛色更杂,耳朵没那么尖…… 那东西鼻翼翕动,似乎在嗅闻空气。它没有立刻出来,而是在洞口徘徊,显得十分警惕。瑶草注意到它的一条后腿似乎有些不便,行动略有拖沓。 看来,这个地窖已经被这只不知名的野兽占据了。里面就算有粮食,也已经被污染或成为兽窝了,强取的风险极高,得不偿失。 她果断放弃。 粮食线索断了,但得到了另一个情报,野兽开始占据室内空间作为巢穴,今后的室内搜索必须加倍小心。 悄无声息地从树上滑下,撤离米铺范围。 心情有些沉,但并未沮丧。 生存本就是在不断试错和调整中前进。 返回的路上,她刻意改变了路线,绕经一片相对干燥、靠近原先小花园废墟的区域。 希望能找到艾草或其他有用植物。 运气似乎在别处等着她。 在一片碎瓦砾和烧焦的木梁间,她发现了几株顽强存活的植物。其中一丛,茎秆直立,叶片羽状深裂,背面有灰白色的绒毛,即使在这个季节,也散发着独特的清苦香气。 艾草!而且长得不错。 艾草,驱蚊避秽,温经止血,晒干后用处极多。 她如获至宝,小心采割,捆扎好。 正当她将艾草收入布袋时,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一段半塌的土墙根下,生长着几棵低矮的树木。树皮灰褐色,有不规则的裂纹,叶子是奇特的羽状复叶。 她走近一些,折断一小片叶子,凑近鼻尖,一股辛辣刺激、甚至有点呛人的气味直冲上来,让她忍不住偏了偏头。 是……漆树吗?! 她不敢完全确定,但那股强烈的刺激性气味极具标志性。漆树的汁液有毒,接触皮肤会引起严重过敏,但其气味极其浓烈刺鼻。 她眼睛闪亮,驱兽的材料这不就有了吗! 她记下这个位置,并没有贸然采集。 这是双刃剑,用得好是利器,用不好先伤己。 带着薄荷、艾草,以及发现疑似漆树和野兽占据米铺地窖的信息,瑶草开始返程。 今天虽然没有找到主粮,但驱兽防疫的材料有了实质性的进展,更重要的是,对城内野兽的活动模式和巢穴选择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回到哑院附近时,已是下午。 她依旧谨慎,远远观察,确认无异状才快速进门。 放下东西,第一件事依然是检查防御、安抚黑耳。然后,她才开始处理今天的收获。 薄荷和艾草需要尽快摊开阴干,否则容易腐烂。 她在附属屋里清理出一块通风的地方,铺上旧席子,将植物仔细摊放。 那股清新的、带着药草苦涩的气息慢慢弥漫开来,冲淡了地窖里陈旧的粮食味道和院外隐约飘来的腐臭。 至于薄荷的根系她直接种在了墙角,也不知能不能活下来。 做完这些后,她接着开始思考如何利用这些新材料。 薄荷,可以少量泡水饮用,提神。 叶片捣碎或许可以混合其他东西制作驱虫香囊。 艾草,阴干后,焚烧产生的烟雾能驱蚊虫、净化空气,也可以用于煮水清洗伤口或擦浴。 至于疑似的漆树…… 处理需要极度谨慎。可以尝试先用工具采集少量枝叶,在远离院子的地方晾干研磨成粉,混合在灰烬中,在院子下风口点燃,利用烟雾驱赶野兽。 但必须防止自己和黑耳吸入或接触。 至于粮食问题……米铺地窖被占,意味着类似的室内储粮点风险增高。 或许,她应该把目光转向更隐蔽的、私人小户的地窖? 比如,福瑞楼那样的酒楼,可能有独立的、较小的储粮间? 傍晚,她用猪油和一点点咸蛋碎,煮了一小锅混合了干菜和豆面的糊糊,味道比前几日丰富了些。 和黑耳分食后,她爬上踏脚台做最后一次瞭望。 暮色四合,死城的轮廓渐渐模糊成一片深沉的剪影。 远处,野兽的嚎叫声此起彼伏,比昨夜似乎更密集、更近了。那些盘旋的鸟群也已归巢,天地间只剩下风声和兽鸣。 她滑下踏脚台,回到主屋。在墙上第五道刻痕旁,用炭笔记录: “未得粮。得薄荷、艾草若干,见漆树,记位。陈记米铺地窖被伤足野兽所占。野兽开始据室为巢,警惕。” 想了想,又画了一个简笔的狐狸头,打了个叉。 夜里,她躺在垫子上,听着外面愈发清晰和靠近的野兽活动声,手无意识地抚摸着黑耳光滑的背毛。 粮食的压力像一块越来越重的石头。但她今天并非一无所获,信息的价值,有时胜过一袋米。她知道哪里更危险,知道什么植物能用,知道野兽的习性在变化。 穿越的第五夜。 饥饿的阴影在迫近,但她手中的筹码,也在一点点增加。 明天需要找到粮食。 而在此之前,她需要睡个好觉,哪怕只是相对而言。 第13章寻找主粮 晨起的刻痕划下时,瑶草胃里那种熟悉的、空荡荡的灼烧感比往日更清晰了一些。 豆面提供的热量,正在被这具年幼身体和新陈代谢快速消耗。 粮食的阴影,从墙上的数字,变成了胃里的回声。 她喂了黑耳一小撮豆面,看着它狼吞虎咽,自己吃了新烙的豆面饼。 昨天明确了野兽开始占据室内空间。这意味着,像陈记米铺那样的明面上到粮仓,风险已高到目前她难以承受的。 她需要转换思路寻找更隐蔽、更私人、未被劫掠者第一波扫荡的储粮点。 那些不起眼的民居,富户夹墙里的私窖,甚至……义庄之类的特殊场所。 她脑海中慢慢摊开那张在这几日不断完善的地图。 南城匠户区是她的安全区和工具、材料的补充点,但粮食储备普遍有限。 北城粮仓风险高。 西城书院区可能有少量存粮,但距离不近。 至于东城……,靠近原先的城门和主战场,最是混乱,暂不考虑。 福瑞楼倒是给了她启发。 酒楼后厨有存粮,但通常不会太多。 那些真正的大户,储粮往往在更隐秘的地方,比如地下冰窖、夹层。 她记得以前看电视剧的时候,剧里那些大户人家还会有假山密室。 她决定今天冒险一次,向南城边缘一片相对完整的宅院区,那里住户非富非贵,但也小有资财。 可能在屠城时抵抗不烈,房屋结构保存相对完好,或许会有未被发现的窖藏。 今天她的主要目标是找到主粮。其他一切,包括可能的其他发现,优先级都往后排。 装备依旧从前,此外,她特意用布条将砍骨刀柄缠紧,增加握持感和防滑。又在布袋里放了一小包刚阴干、气味最冲的艾草末,以及几片薄荷叶,以备不时之需。 出发前,她再次叮嘱黑耳看家,并加固了门后的警报系统。 就是在踏脚台对应的墙头内侧,用麻绳挂上了几个轻巧的空陶罐,稍有震动就会碰撞发出脆响,这是昨晚她临时想到的升级版预警。 巷子比往日更加寂静,连风声似乎都收敛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闷,尸臭似乎被某种更低气压锁住了,反而更令人窒息。 瑶草提高警惕。 她选择了一条更加迂回、贴着断墙根甚至需要匍匐通过的路线。 行动速度比前两日慢,但更加隐蔽。 沿途,她注意到一些新的痕迹,巨大的、带蹼的爪印,像是大型犬科,但更大,还有粪便,新鲜程度难以判断,但绝不是四五天前的。 野兽在扩大活动范围,很有可能在标记领地。 这让她更加绷紧了神经。 当终于看到那些青砖黑瓦、门楼相对完好的宅院时,她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加谨慎。 她没有贸然进入任何一家还算尚好的大门。 那种地方往往是第一波劫掠和杀戮的中心。 她选择了一处位于巷子中段、门脸不大、院墙却颇高、侧后方与邻舍有狭窄缝隙的宅子。 门楣上没有任何匾额,显得低调。 绕到宅子侧面,找到那处缝隙。果然极窄,勉强能容她侧身挤入。里面光线昏暗,堆满杂物和枯叶。她小心地挪动,避免发出声响。 缝隙尽头是这户人家的后院墙,墙根下有一个狗洞,被几块碎砖半掩着。 狗洞不大,但以她瘦小身材,卸开碎砖后,应该能钻进去。她先趴下,从洞口向内窥视。 后院很小,有一口井,一棵半枯的石榴树,树下倒着一个石臼。地面凌乱,有打翻的簸箕和散落的干辣椒,但没有尸体。正房和后厢房的门都紧闭着。 看起来相对“干净”。她卸开碎砖,先将布袋和砍骨刀推进去,然后自己屏息缩身,一点点挤了进去。 过程中她忍不住抽气。 是肩膀再次被粗糙的砖石摩擦传来的火辣辣的痛。 进入后院,她立刻贴墙蹲下,静听。只有风声掠过屋檐。 她快速移动到石榴树下,借树干遮挡观察正房和后厢房。 窗户纸大多破损,里面黑洞洞的。 按照经验,小户人家的储粮可能在厨房相连的储藏室,或者卧房下的地窖。她决定先看后厢房,通常用作厨房或杂物间。 后厢房门虚掩着。 她用砍骨刀刀尖轻轻拨开一条缝,浓重的灰尘和一丝淡淡的、食物腐败的酸味涌出。 等待片刻,没有动静,她这才闪身进去,里面果然是厨房。 灶台冷清,锅碗瓢盆散落一地,水缸破裂。她快速扫视,米缸空空如也,面缸也是。橱柜被翻得底朝天。看来已经被劫掠过。 失望涌上心头,但也在意料之中。 她正打算退出去,目光扫过灶台后方与墙壁的夹缝。那里堆着些引火的松枝和破烂箩筐,似乎没什么特别。但就在她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那堆松枝下地面的颜色,与周围略有不同,不是夯实的泥土,更像是一块木板的边缘? 她立刻蹲下身,小心地扒开松枝和箩筐,下面果然是一块约二尺见方的厚实木板,边缘与周围地面几乎齐平,若非仔细查看极难发现。木板正中,有一个不起眼的铁环凹陷。 地窖入口! 心猛地一跳。 她伸手抓住铁环,用力向上提。木板很重,但并未锁死,只是用插销从内部别住。 她加大力道,“咔哒”一声轻响,木板被掀开一道缝隙。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着谷物和陈年灰尘的气味,以及一丝……霉味,扑面而来。 有戏! 但霉味意味着可能有部分粮食受潮损坏。 她将木板完全掀开,露出一个向下的阶梯,不深,只有五六级。 下面漆黑一片。 她从怀里掏出火折子,这是之前从某个士兵尸体上找到的,一直没舍得用。 呼—— 火折子被吹亮,微弱的火光摇曳,照亮了地窖的一角。 空间不大,约莫半间屋子,靠墙码放着一些陶瓮和麻袋。她心跳加速,快步走下阶梯。 先检查最近的麻袋。 入手沉重!解开扎口,伸手一探,是粟米!金黄的颗粒在火光下泛着微光。她抓起一把,凑近闻了闻,除了陈米特有的气味,并没有明显的霉变或腐败味道。又检查旁边几袋,有粟米,也有黍米,还有一袋豆子,像是黑豆。虽然看起来存放时间不短,但保存尚可。 第14章危险进一步 陶瓮里,有的装的是腌菜,她打开闻了闻,可惜已经酸败不能要了。有的则是酱,表面一层霉,刮掉下面似乎还能用,还有一个瓮,打开后是半瓮粗盐! 随后就是粮食!而且是相对耐储存的杂粮!数量虽然不算巨大,但估算一下,这几袋加起来,至少有一百多斤!加上哑院原有的,足以支撑她和黑耳度过六十天,甚至略有富余! 巨大的喜悦几乎让她眩晕。但她强行克制住,立刻开始评估。现在全部搬回哑院不现实,太重,也太冒险。必须分批转移,而且要做好标记,防止被其他野兽或人发现。 她快速行动,先扛起一袋感觉最轻的,约莫三十斤的粟米,费力地搬上阶梯,放到厨房角落隐蔽处。然后返回地窖,用炭笔在剩余的粮袋和陶瓮上做上只有自己懂的记号,又将木板复原,小心地用松枝和箩筐掩盖好,尽量恢复原状。 做完这些,她已经出了一身汗。但精神却异常亢奋,粮食问题,有了突破性进展! 她没有立刻离开。 扛着一袋三十斤的粟米,她无法像来时那样钻狗洞,必须寻找其他出路。 她回到后院,观察院墙。有一处墙头相对低矮,且墙外似乎有棵树的枝桠伸过来。她将粟米袋藏到石榴树后,找来一个破凳子垫脚,爬上墙头观察。墙外是一条更偏僻的死胡同,堆满杂物,没有尸体,也没有野兽活动的明显痕迹。 就是这里了。 她先翻过墙头,跳到胡同里,确认安全。然后返回,用绳索绑好粟米袋,自己先翻过去,再将袋子一点点拉上墙头,小心地顺下去。 整个过程耗时费力,等她带着这袋宝贵的粟米,沿着极其隐蔽的路线,几乎是在废墟和残墙间爬行,回到哑院附近时,已经是下午,太阳都偏西了。 她累得几乎虚脱,肩膀和手臂酸痛不已。但看着那袋金灿灿的粟米被安全运回哑院地窖和原有的存粮放在一起,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感和成就感油然而生。 有了这批粮食,生存基线终于从岌岌可危的红色,变成了稍微稳固的黄色。 当晚,她奢侈地煮了小半碗粟米粥,米香浓郁,带着谷物天然的甜味。她甚至给黑耳的糊糊里也加了一小勺饭粒,黑耳吃得尾巴摇成了风扇。 饭后休息了一会儿,在墙上第六道刻痕旁,她用力写下: “得粮!后巷无名宅,地窖,粟米、黍米、黑豆逾百斤,盐半瓮。首运三十斤粟归。标记存余。” 夜幕降临。 今晚的兽嚎似乎离得远了些,或许只是心理作用,但粮食在手,心确实定了许多。 她知道,还有至少七十斤粮食和半瓮盐留在那个地窖里,那是未来的保障,也是风险,尽管危险,但还是需要尽快、安全地全部转移回来。 饥饿的阴影,被一袋金黄的粟米,暂时驱散了一角。 今夜睡得比前几日沉。 胃里有实实在在的粟米粥垫着,肩膀上搬运的酸痛都似乎成了某种勋章。墙外的兽嚎声依旧,但在瑶草耳中,那更像是背景噪音,而非催命的倒计时。 晨起时候,黑耳照例先于她醒来,正用湿润的鼻子轻拱她的手心,尾巴悠闲地摆动。 瑶草摸了摸它的头,起身检查防御。灶灰、警报、墙头、暗沟——一切如常。当她爬上踏脚台例行瞭望时,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墙外巷道。 然后,她的动作凝固了。 昨天傍晚她回来时,曾仔细清理过小铁门外台阶和巷道近处的痕迹,撒上了新的薄灰。 而现在,在那层灰上,靠近台阶底部的地方,有几道模糊但清晰的印迹。 不是她的草鞋印,也不是黑耳小巧的爪印。那印迹更大,略深,似乎带着湿泥。更像是大型犬科或猫科动物的爪印? 但比她记忆中见过的狼或普通野狗脚印似乎更宽大一些。印迹很新鲜,灰尘被微微压实,边缘清晰,形成时间应该不超过半夜。 有什么东西,在昨夜她入睡后,曾靠近过哑院的门。它在这里停留过,嗅探过,甚至可能试图用爪子扒拉过门板,所以留下这么清晰的、靠门如此近的印记。 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昨天发现野兽在扩张领地占据室内,今天就摸到了她的门口。 是偶然路过? 还是被院子里的人气、烟火气、或者黑耳的气味吸引而来? 她仔细辨认印迹的方向。 印迹从巷子深处延伸过来,在门前略作盘桓,那里印迹最杂乱,然后……似乎转向朝着巷子另一头,也就是通往她昨天发现粮食的后巷大致方向延伸而去,痕迹在更远处变得模糊,难以准确追踪。 心跳微微加速。 是冲着她来的? 还是仅仅沿着这条巷道巡逻领地? 无论如何,不能等了! 粮食必须尽快运回。 留在外面多一天,就多一分被野兽发现、糟蹋,或者被其他什么东西捷足先登的风险。 那么今天的目标极其明确,不惜代价,将后巷地窖剩余的粮食和盐,全部安全转运回哑院。 她快速吃完简单的早饭,依旧是粟米粥,但今天多放了半把米。 开始准备。 今天的行动风险极高,不仅要负重长途搬运,还要时刻提防那个留下足迹的潜在威胁。 装备精简到极致。 砍骨刀,是她近身搏杀唯一依靠、绳索,搬运和必要时攀爬或设置陷阱需要、两个最大的空布袋,用来分装粮食,便于搬运、水囊、一块饼。艾草末和薄荷叶包也带上,必要时或许能扰乱嗅觉。 她再次加固了门后的防御,在踏脚台上增加了几个用细线连接的、悬挂在墙内壁的轻巧铁片,任何试图翻墙的震动都可能引发一连串轻微的“叮当”声。 随后给黑耳留足了水和食物,便出发。 推开铁门的瞬间,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警惕。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巷道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清晨的凉意和挥之不去的腐臭,还有一种被大型生物活动过的、淡淡的腥臊气,若隐若现。 第15章搬回粮 她避开昨天发现的爪印区域,贴着另一侧墙根快速移动。 每一步都先确认落脚点,耳朵竖立,捕捉着最细微的声响。通往后巷的路线,她选择了与昨天不同的、更加曲折隐蔽的路径,宁可多绕远,也要避开可能被追踪的直线。 沿途,她看到了更多野兽活动的迹象。被翻动的垃圾堆、相对而言新鲜的粪便、墙角的尿渍标记。 当她终于再次挤过那条狭窄的缝隙,卸开碎砖,钻过狗洞,回到那户宅子的后院时,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松懈了一瞬。 至少,这里暂时还是她昨天离开时的样子。 她没有耽搁,直奔厨房,挪开掩饰物,掀开地窖木板。那股熟悉的谷物气味再次涌出,今天闻起来更加安心。她先检查了自己做的记号,完好无损。粮食都在。 接下来是艰苦的体力劳动。 七十多斤粮食,有粟米、黍米、黑豆,加上那半瓮盐,也有十几斤,要分批次运回。她估算了自己的体力,一次最多能背负三十到四十斤,且速度会大受影响。 她决定先搬运最紧要的粮食。将粟米和黍米分装在两个布袋里,各约三十斤。 先运一袋出去。 重复昨天的流程,将粮食袋藏到石榴树后,翻墙到死胡同,用绳索拉上墙头再顺下去。 这一次,因为负重增加,更加费力,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 汗水很快浸透了衣衫。 但她不敢停,也不敢发出任何大的声响,全程都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下进行。 第一袋粮食安全运到死胡同。 她没有立刻返回哑院,而是将粮食袋藏在胡同深处一堆破木板和烂席子下面,做好伪装。 然后立刻折返,去搬运第二袋。 如此往复。 当她将第二袋粮食也藏到同一个隐蔽点,准备第三次返回搬运黑豆和盐时,已经过去了大半个上午。 体力消耗巨大,她靠在冰冷的断墙上,小口喝着水,嚼着那块硬邦邦的饼,努力恢复。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远处模糊的兽嚎。而是从隔壁那条巷子传来的,清晰的、重物拖拽摩擦地面的声音,中间还夹杂着某种野兽低沉的、满足的“呼噜”声,以及……骨骼被咬碎的“嘎嘣”脆响。 很近! 非常近! 就在一墙之隔! 林晚瞬间屏住呼吸,身体紧贴墙壁,一动不敢动。 冷汗再次渗出。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侧过头,从断墙一处砖石脱落的缝隙,朝隔壁巷子窥视。 光线昏暗。 但她还是看到了一个庞大的、黄褐色的背影。 那东西背对着她,正埋头撕扯着地上的一团……难以辨认的深色物体。看轮廓,比野猪更大,肩背肌肉隆起更加夸张,头部形状也略有不同。 它此时正在享用“美食”,是一具已经开始高度腐败的尸体,它似乎毫不在意,吃得津津有味。粗壮的尾巴偶尔懒洋洋地摆动一下。 瑶草神情一顿,她认出来了,那东西后腿的爪印形制,与她今早在哑院门外看到的,极其相似。宽度,分趾的形状……很可能是同一个,或者同一类。 它就在这里,离她藏粮的地方只有一墙之隔。 而她要返回后巷,必须经过这条巷子的入口附近!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现在出去,等于送上门。 她强迫自己冷静,观察。那野兽吃得很专注,暂时没有离开的意思。她需要等,等它吃完离开,或者至少转移注意力。 现在的天气昼夜温差大,此时正是升温的时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滴进眼睛里,刺痛。 她不敢擦。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那野兽似乎吃饱了,它抬起头,甩了甩沾满污秽的头部,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饱嗝。然后,它开始用前爪扒拉剩下的残骸,似乎想藏起来。 扒拉了几下,见它似乎又失去了兴趣,转过身,鼻子贴地,开始慢悠悠地沿着巷子另一头走去,边走边嗅闻地面。 它的方向,是背离瑶草和藏粮点的。 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声彻底消失在巷子深处,瑶草又等了足足一刻钟,确认再无任何动静,才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四肢因为长时间的僵硬而微微发麻。 危机暂时解除。但她知道,这片区域,已经被那头野兽划入了它的日常巡逻觅食路线。 她不能再有丝毫侥幸,必须加快速度,完成最后的搬运,然后彻底撤离这片区域,短期内不再回来。 她活动了一下手脚,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立刻行动。 最后一次返回后巷,将剩下的黑豆和那半瓮盐分装,盐用布包了好几层,防止撒漏,再次经历艰难的翻墙、搬运、隐藏。 当她终于将第三批物资也藏进死胡同的伪装点下时,日头已经过了正午。最危险、最耗体力的部分完成了。接下来,是如何将这些分散的粮食,安全地、一趟趟运回哑院。 她先将一袋粮食转移到下一个更靠近哑院的隐蔽点,是一个半塌的灶膛,然后返回拖第二袋,如此交替前进。 每次移动都选择最隐蔽、视野最差的路径,宁可绕远,绝不冒险穿越开阔地带。 整个下午,她像一只沉默而执着的蚂蚁,在废墟的阴影里,一点一点挪动着她的粮食。 汗水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在衣服上结成盐霜。肩膀和手臂的肌肉酸痛到麻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当最后一袋黑豆被她拖进哑院小铁门,反手将门闩重重插上的那一刻,她几乎是瘫软在地,连指尖都不想再动一下。 黑耳急切地扑上来,舔着她的脸和手,喉咙里发出担忧的呜咽。 地上,摆着三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和一个用布包好的盐瓮。加上昨天运回的,以及地窖原有的,哑院的储粮,已经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安全厚度。 休息了许久,她才挣扎着爬起来,先将所有新运回的粮食和盐仔细收纳进地窖,与原有的分开存放。然后,她打来井水,从头到脚擦洗了一遍,换上了干净衣物。 晚上,她煮了更稠的一锅粟米粥,甚至掰了一小块猪油进去化开。米香混合着油香,温暖而扎实。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品味。黑耳也分到了一小碗稠粥,小家伙吃得肚皮滚圆。 吃饱喝足,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精神却有种劫后余生的亢奋。 吹熄油灯,躺下,黑暗中,她能听到自己平稳下来的心跳,和黑耳均匀的呼吸。 院外,风声依旧,兽嚎似乎又近了些,或者只是心理作用。 粮食危机暂时解除,但新的、更具体的威胁已然浮现。那头巨兽,成了悬在哑院上空的一片阴影。 第16章漆树 疲惫和惊吓在深沉的睡眠中沉淀、转化。 醒来时,肩膀和手臂的酸痛依旧清晰,但昨夜那种几乎被掏空的虚脱感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肌肉微微发热的充实。 瑶草知道,这具身体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适应着这种高强度的生存负荷。 墙上的刻痕再度增加。 粮食的压力暂时退居幕后,新的优先级跃然而出,加固哑院,尤其是应对那头留下足迹、可能就在附近活动的野兽。 晨间检查,门外台阶的薄灰上没有再发现新的清晰足迹,但远处巷口一块松动的石板边缘有了新的泥痕。 那东西可能只是经过,也可能在更外围逡巡。 但无论如何是不能指望它自行离开了。 早饭后,她没有立刻出门,而是爬上踏脚台,用更长时间、更细致地观察四周。 视线掠过鳞次栉比的破败屋顶、蜿蜒的巷道、远处模糊的城墙轮廓。 她在脑海中标注出几个可能成为巨兽藏身或巡逻路线的关键节点,通往后巷的那片区域、一个地势稍高、视野相对开阔的废弃瓦砾堆、还有哑院东北方向那条较为宽阔、连接南北城的南市街岔口。 然后,她开始盘算手头的资源。 粮食充裕了,但防御手段依旧原始。 警报系统需要升级,近身搏杀的能力需要加强,无论是陷阱还是自身武力。而最迫切的,是找到一种能主动驱离或干扰大型掠食者的方法。 漆树。 之前发现的那种刺激性极强的植物成了她计划的核心,如果处理得当,或许能成为无形的围墙。 她今天的行动计划分为两步走,一是获取并初步处理漆树材料,试验驱兽烟雾,二是根据试验结果和现有条件,设计并设置更有效的院内防御陷阱。 今天她带上砍骨刀、绳索、几个厚实的旧布袋,旧布袋是用来装漆树枝叶,避免直接接触皮肤的,以及水囊、饼、短刀。她还带上了一包艾草末和一小块猪油,预备着打算测试不同气味组合的效果。 她穿上了能找到的包裹最严实的旧衣服,袖口和裤腿都用布条扎紧,脸上也用布巾蒙住,只露出那双圆圆的眼睛,这是为了防止漆树汁液意外接触皮肤。 出发前,她再三检查自身防护,留下黑耳,然后才深吐一口气,推门踏入依然沉闷的晨间空气。 之前发现漆树的那片半塌土墙根,在去的路线上她刻意规划得更加迂回,完全避开昨天遭遇那头野兽的巷子区域,宁可多绕一大圈,从更南边、建筑更密集的废墟地带穿行。 沿途,她更加留意可以作为紧急藏身点的地方,一个只剩半边的砖窑炉膛,内部空间狭小但坚固,一段倒塌的房梁与墙壁形成的三角空隙,上方有瓦砾覆盖,非常隐蔽。 这些地点被她默默记入脑海中的逃生地图。 到达漆树附近时,她先远远观察,确认四周没有野兽活动的迹象,这才小心翼翼地靠近。 那几棵低矮的漆树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萎靡,羽状复叶无精打采地耷拉着。但她折断一小根细枝时,那股熟悉的、辛辣呛人的刺激性气味瞬间弥漫开来,让她即使隔着布巾也忍不住往后仰并偏了偏头。 就是它了。 她不敢用手直接接触。 用厚布袋套住手,如同处理危险品般小心地折取那些看起来较老的枝叶,老叶的刺激性成分更浓。她只取了大约够装满一个中号布袋的量,不敢贪多。 根茎和树干丝毫未动,一方面取用困难,另一方面也抱着让它们继续生长、成为天然标记和潜在资源点的想法。 获取的过程很顺利。 她将装满漆树枝叶的布袋口扎紧,又套了一层布袋,双重保险,然后迅速撤离。 她没有直接回哑院,而是根据早晨观察和记忆中的风向绕到一片远离水源、处于下风向的空旷废墟。 这里地面相对平整,四周视野开阔,便于观察也便于烟雾扩散而不至于立刻回灌到哑院。 她找来几块破砖,搭成一个简陋的露天灶台。 又从附近搜集了一些干燥的引火物和耐烧的碎木。 准备工作就绪。 第一次试验,她非常谨慎。 先用火折子点燃一小堆普通的干草和木屑让火苗稳定,然后,她用两根长树枝作筷子,夹起一小撮干燥的漆树叶,屏住呼吸,快速投入火中。 “嗤啦——” 一股浓烈刺鼻、带着辛辣和焦糊味的灰白色烟雾瞬间升腾而起! 那气味极其霸道,即使站在上风向,瑶草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鼻腔和喉咙受到刺激,忍不住咳嗽了两声,眼睛也有些发涩。 这烟雾非常不好闻,对呼吸道也有轻微伤害,但她紧紧盯着烟雾扩散的方向,以及周围可能被惊动的迹象。 烟雾随风飘散,弥漫开一片呛人的区域。 片刻后,她听到不远处瓦砾堆里传来一阵急促的窸窣声,几只灰毛老鼠惊慌失措地窜了出来,头也不回地逃向远处!更远一点,墙头上一只正在梳理羽毛的乌鸦也嘎嘎叫着飞走了。 瑶草眼睛亮亮的,有效! 至少对小型动物和鸟类有强烈的驱赶作用。 烟雾的刺激性气味范围大约在半径五六丈内都比较明显。 至于对大型野兽…… 虽然没有现成的测试对象,但野兽的嗅觉远比人类灵敏,对这种强烈刺激性气味的耐受度可能更低。即使不能直接驱赶,至少可以干扰它们的嗅觉追踪,掩盖自身和哑院的气息。 接下来,她测试了带少量树皮的漆树枝燃烧的情况。 烟雾更浓,颜色更深,气味更加复杂刺鼻,还夹杂着一些树脂燃烧的噼啪声和古怪味道。 效果更强,但燃烧不够充分,烟太大。 她又尝试将少量漆树叶粉末混合艾草末一起燃烧。 艾草的清苦香气在一定程度上中和了漆树纯粹的刺鼻,产生了一种更复杂、更难形容的烟雾,刺激性略有降低。 最后,她将一小块猪油放在破瓦片上,靠近烟雾边缘加热,油脂受热融化、焦化的香气混合在刺激性的烟雾里,形成一种极其诡异的气味组合…… 第17章 后续 试验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她记录了不同配比、不同燃烧物产生的烟雾效果、扩散范围和持续时间。 得出的结论是,干燥的漆树叶或细枝,混合少量普通燃料,如干草之类的缓慢阴燃,产生的刺激性烟雾最具实用价值。可以作为预警、驱离小型生物、干扰嗅觉的手段。 但必须注意使用地点,下风向、远离住所、控制用量,多可能伤人伤己、并准备好应对可能激怒某些野兽的反效果。 带着一布袋漆树枝叶和满脑子的试验数据,瑶草开始返程。 回程路上,她特意留意了风向和哑院所在位置的关系,确定了几个可能需要设置烟雾警报和驱兽屏障的地点。 回到哑院,已是午后。 她先在外院通风处彻底拍打身上的衣裳,随即更换衣物,然后用井水清洗了可能接触过漆树汁液的手脸,如此才敢靠近主屋和黑耳。 下午的工作重心转向院内防御加固。 基于粮食充足带来的底气,以及野兽威胁的现实,她决定升级防御。 第一步就是升级门户,包着铁皮的实木门本身虽坚固,但门轴和门闩是薄弱点。她找出从铁铺搜集来的几个大号铁钉和一段旧铁条,用石匠的锤子和铁钎,在门框和门板上相应位置凿出凹槽,将铁钉斜向深深钉入,增强门轴受力点的强度。 然后用旧铁条在门内侧加装了两道横向的加固杠,与原有的门闩形成交叉支撑。 她关门试了试,满意了。 第二步是布置院内简易陷阱。 她不打算在经常活动的区域设置致命陷阱,容易误伤自己和黑耳,是以她将绊索警报升级,在院内通往水井、主屋门、踏脚台这几个关键路径的墙角、柴垛阴影处,设置了几处用细麻绳连接的、悬挂着小陶罐制作简易绊发装置。 绳子的高度刚好到大型野兽的腿部,一旦触发,罐子掉落摔碎,既能预警,也能吓阻不熟悉此类声响的野兽。 她还在院墙根下,选择了两处野兽最可能尝试挖掘或攀爬的位置,浅浅地挖了三个海碗大小、一尺来深的坑。 坑底埋入捕兽夹,不够的就用一些削尖的、坚硬的细木签、碎陶片,上面用细树枝和薄土掩盖,再撒上浮灰。 这种陷坑虽不足以重伤大型野兽,但足以刺伤脚掌,带来疼痛和惊吓,使其不愿再轻易尝试这个区域。随后又在院墙内侧几个角落,她放置了一些小陶碟,里面装上混合了少量漆树末、艾草末的潮湿泥土。 这些气味源会缓慢散发刺激性气味,虽然微弱,但或许能在墙根形成一道嗅觉上的轻微隔离带。 主屋虽然相对坚固,但并非不可突破。 地窖入口是最后防线。 她检查了地窖盖板的牢固程度,并在盖板下方设计了一个简易的顶撑装置,用一根可调节长度的结实木棍,一旦躲入地窖,从内部将盖板顶死,增加从外部掀开的难度。 同时,在地窖内靠近入口处,准备了砍骨刀、短刀、火折子、水囊和一小包应急干粮。 万一真的被突破入院,这里是最后的死守之地。 所有这些工作做完,日头又一次西斜。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但内在的密度和张力已然不同。 每一处看似平常的角落,都可能藏着小小的惊喜给不速之客。 晚饭时,她煮了黍米干饭,用猪油和一点咸蛋碎炒了份干菜。饭菜的香气被牢牢锁在主屋内。 她还用小陶壶烧了点开水,泡了几片薄荷叶,微涩清凉的茶水入喉,驱散了忙碌一天的燥气。 黑耳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不同,它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吃饱了就满院子撒欢,而是更习惯性地跟在瑶草脚边,耳朵时不时转动,倾听着院墙外的动静。 夜幕降临前,瑶草睡前最后一次爬上踏脚台。 晚风带来了远方更清晰的野兽嘶吼,隐约还能听到类似犬类争斗的吠叫和咆哮。 夜风撩起她的衣角,在风中扬起了不同的弧度,眼里都是对之后的日子的坚定。 进到屋里,吹熄灯,躺下。 黑耳蜷在她枕边,院外风声呜咽,但院内,那些精心布置的细小陷阱和隐隐的刺激性气味,像一张无形而脆弱的网,暂时兜住了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 墙上刻痕一天天增加,当瑶草划下第十五道痕迹时,指尖传来的触感,不再是青砖的粗粝,而是空气里无处不在的、沉甸甸的湿冷。 天色是从几天前开始变坏的。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起初只是零星雨丝,带着深秋的寒意。很快,雨势转密,淅淅沥沥,昼夜不停,将整座死城笼罩在一片连绵的、令人窒息的灰暗水幕之中。 九月末的雨,对于瑶草而言,这雨带来的第一个也是最直接的变化是——气味。 原本在干燥空气中尚能缓慢分解、或被风带走的尸腐气息,此刻被雨水浸泡、搅拌、加温,然后蒸腾起来。 那不是某一片区域的味道,而是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无孔不入的甜腥恶臭。 她昨日又一次去了城门,结果不言而喻。 现下,即使躲在哑院最深的主屋,关紧门窗,那股气味依然能透过缝隙顽强地渗透进来,附着在衣服上、头发上,甚至仿佛能尝到舌尖。 这不再是单纯的难闻,而是疫气的先兆。大灾之后有大疫,而阴雨、积水、腐败物,正是瘟疫滋生的温床。 她将布巾浸透艾草和薄荷煮过的水,拧干后捂住口鼻,也只能略微缓解。地窖里阴干的艾草和为数不多的苍术,被她取出一些,在屋内小心焚烧,用清苦的烟味对抗那无处不在的腐臭。 雨带来的第二个变化,是行动的彻底停滞。 连绵的雨让外出变得极度危险且低效。视线受阻,声音被雨声掩盖,足迹和气味却更容易留下。 更重要的是,雨水会冲刷掉她精心布置的墙外痕迹,却也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被水流推动的“东西”。 她就这么被迫成为困守孤岛的囚徒,活动范围从一城变成了哑院屋檐之下。 第18章 雨夜中的险境1 然而,这场雨也让她意外地确认了哑院的另一个巨大优势,就是——排水系统。 起初她还有些担心院内积水,甚至可能倒灌地窖。 但几天雨下来,她惊奇地发现,夯实的泥土地面虽然湿滑,却并无明显积水。 雨水落在屋瓦、院墙、地面,迅速汇集成细流,沿着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小坡度,流向墙根处那些隐蔽的陶管出水口和渗水沟。她仔细观察,发现院内地势其实经过巧妙处理,微微向排水口倾斜,而墙根的排水暗沟网络,远比她最初发现的、通往墙外的那一条更加复杂精妙。 地窖里,她忐忑地检查了多次,始终干燥如初,储粮的麻袋和陶瓮摸上去凉而不潮,这让她大大松了口气。 一个好的栖身之所,不仅要能防御外敌,更要能抵御天时,哑院在这一点上,再次证明了她的选择是正确的。 不能外出的日子,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 瑶草将大部分精力用于内部整理和技能磨炼上,她系统地清点了所有物资,制作了更详细的账目,粮食按种类、重量、预估消耗日细分。还对着画在墙上线条不流畅的靶子反复进行练习弩箭的装填和瞄准,弩箭是前两日去城北守备府中得来的,迫于野兽她只来得及找到一把弩箭和七支箭镞。 待手承受的极限后,她休息会儿又用麻绳练习各种绳结的打法,捆绑、套索、陷阱触发机构。 黑耳在这些阴雨日子里,长大了一圈。幼犬的圆润被抽条的身形取代,骨架舒展,眼神更加机警。它似乎也习惯了雨声和浓郁的腐臭,大部分时间安静地趴在主屋门口,耳朵却始终竖着,像两个灵敏的雷达,捕捉着雨幕之外的一切异常响动。 原本还担心它碰到陷阱,没想到之前的一天下午,它蹦蹦跳跳的差点就要踩到陷阱上,没想到它迅速扭身避开了。后来她特地观察了一段日子,知道它对院内设置的绊索和陷坑位置了如指掌,且能顺利地绕过,便不再担心了。 她舀出半碗粟米,又加了一小把黑豆,用井水淘洗两遍。粮食珍贵,淘米水也舍不得倒,她用一个用不上的盆盛装,待澄清发酵后用来浇灌窗台上那几株在破瓦罐里试种的耐寒野菜。 灶膛里点燃柴火,火光驱散晨间的阴寒。粟米和黑豆放入铁锅,加入适量的水,盖上锅盖,慢火熬煮。 等待粥熟的空隙,她开始处理黑耳的早饭。它的饭量也随着体型增长,她从预留的、品质稍次的豆面里取出一小撮,用温水泡软,又掰了一小块昨晚剩下的、没有油星的干菜饼渣拌进去。 想了想,还是从自己那份粥里,提前舀出小半勺快要煮烂的米豆,混进狗食里。 “你也得有力气守夜。”她低声说,轻轻摸了摸凑过来的黑耳的脑袋。 粥好了,米香豆香混合,热气腾腾。她自己那一碗,撒了几粒粗盐调味。 猪油和咸蛋是战略储备,非必要不动用。 她吃得很快,但每一口都仔细咀嚼,感受谷物提供的扎实热量在胃里化开,驱散四肢百骸的寒意和疲惫。 不多会儿,她和黑耳的碗都吃得干干净净。清洗锅碗刷洗后的洗碗水依旧留着,以备冲洗清洁工具。 存粮充足,是这段被雨锁在屋子日子里给她的最大的底气。她允许自己每天多吃一小把豆子或米,就是以确保体力和抵抗力。 食物带来的不仅是热量,更是面对未知困局时,内心深处那一点点难得的从容。 然而,这种被雨水包裹的、相对平静的“蛰伏期”,在第十五日的深夜,被彻底、粗暴地打破了。 雨,在傍晚时分转成了冰冷的、细密的中雨,雨水与瓦片的碰撞仿佛不停歇的锣鼓声。 夜色如墨,雨如汁,将一切声音都吸纳、放大。在“锣鼓声”中瑶草睡得不沉,半梦半醒间,她先是听到墙外巷道里,传来一道湿漉漉的爪蹋泥水声,很密集,不是一两双,而是很多,杂乱而急促。 她瞬间清醒坐了起来,随后起身悄无声息地滑下炕,赤脚走到窗边,透过破损窗纸的缝隙向外窥视。 院墙太高,看不到外面,但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低沉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呵呵”嘶鸣和短促的吠叫。 是鬣狗!一群! 几乎在同一时间,院墙另一侧,更远处,响起了截然不同的、更加悠长凄厉的狼嚎!此起彼伏,至少有四五只!可能更多! 她的心猛地坠到谷底。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城中腐肉在多日的雨水浸泡下加速分解,吸引了来了更多的食腐者。而当易得的腐肉因竞争或消耗减少时,这些饥饿且成群结队的掠食者,就会将目光投向任何可能存在的“新鲜食物”来源。 哑院,这个在死寂中反常地保持着隐约活气的“孤岛”,很可能成了它们的目标。 “咚!” 随着声音在院内扩散开来,她眼底一暗,否决了刚才的侥幸。 不是可能,是已经! 沉闷的撞击声传来! 力道很大,门板震颤,门闩还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雨夜中更令人折磨。 黑耳早已炸毛,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却聪明地没有狂吠,只是紧紧贴在瑶草腿边。 瑶草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快速套上厚衣服,抓起砍骨刀和之前搜到的弩,和仅有的七支弩箭。 她将装有漆树叶和艾草末的小包塞进怀里,又抓起一捆提前准备好的、刷了一层猪油的干柴捆。 “黑耳,呆在这!”她低声命令,指了指主屋角落。 黑耳不安地刨了刨地,但看着她严厉的眼神,最终还是蜷缩着尾巴到了指定位置,眼睛却死死盯着门口。 瑶草深吸一口带着浓重霉味和腐臭的空气,冲出主屋,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她灵巧地绕过自己设置的绊索,冲向东南角的踏脚台。 “砰!砰!” 撞击声更加密集,来自不同的方向!不仅有撞门的,还有野兽在用爪子扒挠墙根、试图跳跃的声音!嘶鸣声、吠叫声、狼嚎声混杂在一起,在雨夜中织成一张令人毛骨悚然的网,将小小的哑院死死罩住。 第19章 雨夜中的险境2 她手脚并用,迅速爬上踏脚台。雨水让石阶和木板湿滑无比,她脚下滑腻,差点滑倒,只见她小手死死抠住墙面才堪堪稳住。 费劲站上了那个狭窄的射击平台,她顾不得冰冷的雨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快速将弩架上预留的射击孔。 视线越过湿漉漉的墙头,借着天际微弱的天光和水光,她看到了令她血液几乎冻结的一幕。 巷子里,影影绰绰,至少有十余只鬣狗! 它们体型大小不一,毛色肮脏,在泥水中焦躁地来回窜动,黄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贪婪凶残的光。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上次在医馆碰到的那一头也在这里边。 领头的一只体型格外硕大,肩背高耸,正不断用身体撞击铁门,其他鬣狗则围在周围,有的尝试扒墙,有的对着院子发出挑衅的嘶叫。 更远处,巷口阴影里,隐约可见三四对幽幽的绿光——是狼! 它们可能在观望,也可能是是在等待鬣狗打开缺口,又或许有别的原因。 瑶草心想:不能等它们合力! 她端起弩,冰冷的弩臂贴着脸颊。雨水汇集在眉骨处积蓄成水线模糊了视线,她用力眨了眨眼,眼微眯,瞄准了那只正在撞门的领头鬣狗。 此刻周遭仿佛被调制了静音模式,只余体内心跳如鼓的声音。 握着弩的手稳如磐石,这是末世十年和这半个月磨炼出的本能。 吸一口气,屏住。 扣动扳机! “嘣!” 弩弦震动声在雨夜中并不响亮,但箭矢破空的尖啸却清晰可辨! “嗷——呜!” 一声凄厉痛苦的惨叫几乎同时响起! 那只领头鬣狗被弩箭射中了后腿靠近臀部的位置,虽非要害,但突如其来的剧痛和惊吓让它猛地向前一窜,脱离了撞门的位置,在泥水里翻滚哀嚎,鲜血混合着雨水迅速染红了一片。 鬣狗群出现了一阵骚乱,它们被这突如其来的远程打击惊住了,攻势为之一滞。 但,饥饿和凶性很快压过了短暂的恐惧,几只鬣狗围着受伤的头领嗅闻低吼,更多的则更加狂躁地扑向院门和墙壁,撞击和扒挠声更加疯狂! “咣当!” 门后的顶门杠似乎在巨大的冲击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瑶草眼神一厉,没有时间犹豫,她迅速再次拉弦上箭,这个过程在湿滑的平台上异常艰难,她没有立刻发射,箭矢太宝贵了。 心念转瞬之间,她放下弩,抓起脚边那捆浸透猪油的柴捆,用火折子点燃。湿柴不易燃,但刷了油的部分好在没拖后腿,很快腾起明亮的火焰,在雨夜中格外醒目。 随后她还顺手将怀里的漆树叶小包塞进其中。 “来吧!” 她低喝一声,用尽全力,将燃烧的柴捆朝着鬣狗最密集的区域投掷出去! 燃烧的柴捆划出一道带着火星的弧线,落在泥水中,“嗤”地一声,火焰非但没有立刻熄灭,反而因为猪油和潮湿木柴的混合,爆起一团更大的、带着浓烟和古怪焦香的火光! 野兽天生畏火! 明亮的火焰和突然爆起的声响浓烟,让鬣狗群产生了更大的混乱,几只靠得近的被火星溅到,惨叫着跳开。 火焰虽然很快在雨水中变小,但那片区域的光亮、热量和气味,形成了强烈的刺激和干扰。 瑶草抓住机会,再次端起弩,瞄准另一只试图绕过火焰、扑向大门的健壮鬣狗,又是一箭! 这一箭射中了它的肩胛,不深,但足够让它惨叫着退入阴影。 接连的打击和火焰的威慑,终于让鬣狗群的攻势出现了瓦解的迹象。 受伤头领的哀嚎持续不断,影响着士气,火焰虽然将熄未熄,但那片区域依旧让它们感到不安。更重要的是,远处观望的狼群,似乎开始有了新的动向,它们对受伤的鬣狗产生了兴趣,低沉的咆哮声压了过来。 鬣狗群开始犹豫,在头领的哀嚎、火焰的余威、弩箭的威胁和狼群的觊觎之间摇摆。 终于,在又一轮尝试性的、但已经失去最初凶狠劲头的撞击无果后,鬣狗群发出不甘的声音开始缓缓后撤,随后拖着受伤的同伴,极速消失在雨夜巷道的深处。 狼群的绿光在巷口闪烁了一会儿,似乎评估了一下这处“硬骨头”和逃窜的“受伤点心”哪个更划算,最终,绿光也渐次隐去,朝着鬣狗撤退的方向追了下去。 野狼犹豫的时间对于瑶草而言十分漫长,好在结果令她满意。 雨,依旧冰冷地下着,耳边的嘶吼声、狼嚎声渐渐远去,最终只剩下哗哗的雨声,以及风吹过废墟的呜咽。 瑶草站在湿透的射击台上,浑身冰冷,持弩的手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她死死盯着墙外,直到确认再没有任何可疑的光点和声响后,才缓缓地、脱力般地滑坐下来,背靠着湿冷的砖墙,大口喘着气。 鬣狗和野狼暂时被逼退。 但代价是两支宝贵的弩箭,一捆刷油的柴,而威胁并未彻底消失。 那群鬣狗和野狼很可能会记住了这里。 它们会不会回来?什么时候?会不会带着更多同伴? 她不知道。 她只希望今夜那只头领受伤后,能引得它们两败俱伤! 这时,主屋门口传来响动,黑耳冲了出来,它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扑向她,而是先冲到院门后,竖起耳朵,鼻翼剧烈翕动,对着门外残留的野兽气息,从喉咙深处发出低沉而充满警告意味的连续吠叫! 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充满了保卫的意味。 它叫了一会儿才转身跑向踏脚台,仰头看着上面的瑶草,尾巴轻轻摆动,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警惕和某种确认的专注。 瑶草看着它,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成了一条水线。她慢慢滑下踏脚台,蹲下身,摸了摸它湿漉漉的脑袋。 黑耳伸出温热的舌头,舔了舔她冰冷的手背。 在这一刻,好像有什么在黑耳的心中生长,此刻之后双方不再是单纯的她收养了它,也不仅仅是它依赖她,而是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里,他们成为了彼此唯一的、背靠背的守夜人。 黑耳用它的吠叫,宣告了这座院子的归属,也确立了自己作为“守院犬”的意识。 一人一犬回到主屋,换下湿透的衣服,用艾草水擦洗可能沾上污秽的皮肤。 忙完已是半个时辰后。她躺在垫子上,听着碎玉落盘的雨声和怀中黑耳平稳的呼吸,在困意逐渐来袭的时候,她最后的感知停留在指尖,那片皮肤上仿佛还能感受到弩弦震动和火焰灼热的余韵。 第20章次日 雨在天亮前停了,不再有水线坠落。 天空依旧是那种令人压抑的铅灰色。 空气里的湿冷仿佛浸透了每一块砖石,也沉甸甸地压在人心里。 那股被雨水发酵过的、浓郁到几乎实质的尸腐恶臭,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因为湿度饱和,更加粘稠地附着在口鼻之间。 瑶草几乎是和第一缕天光同时起身的,她一动肩膀和手臂的肌肉传来清晰的酸痛,是昨夜长时间紧张持弩和投掷留下的后遗症。 她起身活动了一下关节,骨骼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黑耳双耳竖起也立刻跟着起来,它看起来精神不错,昨夜那场战斗似乎助长了它的成长,那是一种更沉稳的警惕。 她先走向院门。 门板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默,但靠近后,就能看到上面新增的、清晰无比的撞击凹痕和深深的爪印抓痕。 原本光滑的木板被刮出翻卷的毛刺,门轴处的缝隙似乎大了一丝。最内侧那根加固用的旧铁条,肉眼可见地有些弯曲。 门后的顶门杠上,也留下了一道深刻的、被巨力挤压的痕迹。 “呼……” 瑶草轻吐一口气,手指抚过那些痕迹,冰凉的触感下是昨夜疯狂冲击的余温。 她仔细检查了门闩和所有加固点,确认结构依旧牢固,没有断裂的迹象,但磨损和变形是实实在在的,需要尽快修复和加强。 推开门的瞬间,浓郁的血腥味和野兽特有的臊臭味混合着湿冷的空气猛扑进来。 她立刻掩住口鼻,视线落在门外台阶和巷道上,泥水混合着暗红色的血迹、凌乱的野兽足迹、散落的肮脏毛发,还有昨夜投掷出的、已经烧成焦黑的柴捆残骸。 一片狼藉。 她没有清理,而是警惕地观察四周。 巷子里空荡荡,只有地面存积的积水投映着灰白的天光和偶尔屋檐水滴落在水塘中的空响。 远处,废墟寂静。但那股残留的野蛮气息,依旧盘桓不散。 退回院内,关上门。 双手还附在门闩上,面对着门板思考。 鬣狗群虽退,但未离开城池,它们极有可能在饥饿驱使下再次来袭。 瑶草没有时间沮丧和后怕,她立刻开始修复并升级大门防御。 她取出从铁铺搜集来的所有存货,几块厚薄不一的铁板、大小铁钉、铰链碎片、一段还算结实的铁链,又搬出石匠的工具箱。 先用锤子和铁钎,小心地将门板上被撞凹的部分尽量敲平复原,减少结构弱点。然后在凹陷最严重的内侧,加衬了一块厚铁板,用大铁钉密密麻麻地钉死在门板上,相当于给门加了一块内甲。 门轴处,她用找到的最结实的铰链碎片进行了补充加固,并在门框对应位置也钉上铁片,增加受力面积。 原有的加固铁条已经弯曲,她将其拆下,换上了更粗壮的一根,并且不是简单横拦,而是设计成斜向交叉支撑,将冲击力更好地分散到门框和墙体。 最后,她将那截铁链缠绕在门内侧新增的坚固铁环上,另一端则连接着一个沉重的石锁。平时可以垂下,紧急时可以将石锁卡在门后预设的石槽里,形成一道沉重的“落地锁”。 这是她从城门闩得到的灵感。 整个修复过程耗时一个上午。 汗水混合着铁锈和灰尘,在她脸上留下道道痕迹。 黑耳一直安静地趴在旁边看着,偶尔警惕地竖起耳朵倾听墙外。 弩箭还剩五支,目前无法补充,必须更加珍惜。 她将剩余的箭仔细检查、擦拭,将它们单独放在最易取用的位置。 之后,除非万不得已,绝不再轻易发射。 柴需要补充了,她冒着又开始淅淅沥沥下的小雨,快速在哑院附近,视线可及的范围内搜集了一些相对干燥的断木和碎板,但数量有限。 浸油柴捆的战术有效,但猪油宝贵,不能无限使用。 她想起了漆树。昨夜的火攻依靠火焰本身的威慑,加上漆树粉末混合在燃料中,虽然有雨势的阻碍但到底燃烧时产生的刺激性烟雾,也在一定程度上增强驱赶效果,得找机会再去摘一些。 瑶草视线落在脚踏台处,心下思考,仅仅依靠大门和墙头射击位已经不够了,她需要更多的预警时间和反应纵深。 她想到可以利用搜集到的麻绳和轻巧的铃铛、陶片,在哑院四面墙外一丈左右的范围内,选择了几个必经,可能被窥探的点,设置了极其隐蔽的低空绊索。 绳索离地仅半尺,颜色与泥泞地面近似,末端连接着藏在瓦砾下的铃铛或悬空的陶片,任何大型生物经过,都可能触发。 院内原有的陷坑太浅,她需要根据昨夜野兽尝试扒挠的痕迹的墙根下,挖更深、口小肚大的陷坑,坑底除了尖木签,还撒上了漆树粉末和少量石灰。 石灰是她从一处坍塌的墙壁上刮下来的。 陷阱口用更有韧性的细树枝和薄石板巧妙伪装。 最终防线的地窖,入口的加固顶撑装置再次测试,确保万无一失。 地窖内的应急物资包也重新整理,加入了火折子、艾草绒、一小包盐和糖。 忙完后,瑶草开始有意识地训练黑耳识别不同的声响,像是区分风吹动陶片和野兽触发绊索的声音,以及更明确的指令,如“安静”、“警戒”、“后退”。 她再一次感叹它的聪明灵性,整个过程下来表现出极高的服从性和理解力,可能是昨晚的经历也可能是天性使然,它似乎明白这座院子是他们共同的、必须誓死守卫的领土。 忙碌整整一天,当夕阳再次吝啬地从云层缝隙投下几缕昏黄的光时,哑院已经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它像是一座进入战时状态的微型堡垒,每一处修补,每一道新增的绳索,每一个加深的坑洞,都透着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沉默而坚韧的狠劲。 晚饭是简单的豆面糊糊,她特意多放了一点点猪油和盐。 热量和盐分是维持体力和神经敏锐度的必需品,她吃得很快,同时侧耳倾听着墙外的动静。 黑耳则是吃完了自己的那份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去喝水,而是走到修复一新的大门前,坐下,耳朵转向门外,一动不动,如同一尊活的石雕。 瑶草看着它的背影,放下碗,端起盆走到井边。 夜色再次如墨汁般缓缓浸染天空,云层依旧厚重,星光全无。 风穿过废墟,带来远处若隐若现的、不知是真实还是幻觉的悉索声和低鸣。 瑶草没有早早躺下,她和黑耳一起,守在主屋门内,身旁放着弩、砍骨刀、和几捆普通的又被刷了一层猪油的干柴。 油灯吹熄,只有灶膛里还有一点微弱的余烬红光。 她摸了摸黑耳温热的头顶,目光穿过门缝,投向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第21章夜里的注视 这一夜在极度的紧绷和寂静中度过。 没有预料中的猛烈袭击,但那隐约被眼睛在黑暗中觊觎的感觉,比直接的冲撞更令人脊背发寒。 瑶草保持着最低限度的警觉,囫囵睡了几个时辰。 醒来时,天色依旧灰蒙,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腥湿腐气息,粘稠得仿佛能用手掬起。 当瑶草再次爬上东北角的踏脚台,借着惨淡的晨光向外观察时,昨夜感觉到的“注视”得到了冰冷的证实。 约莫十几丈外,一处被火烧得只剩下焦黑骨架半塌的屋顶上,七八只秃鹫像一堆丑陋的、披着肮脏羽毛的雕塑,静静地蹲踞在歪斜的梁木上。 它们体型硕大,颈脖光秃,露出暗红色的皮肤。 此刻,这些食腐者并没有像往常那样专注于地面的腐肉,而是齐刷刷地歪着它们那令人极度不适的、角度怪异的头颅,用猩红、冰冷、毫无感情的小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哑院的方向。 没有鸣叫,没有不安的扑腾翅膀。 只有一种死寂的、专注的凝视。 仿佛在评估一具尚未完全冷却,但已被预订的“尸体”。 而在更下方的巷子阴影里,在倒塌的墙垣和堆积的杂物后面,依稀有几个黄褐色的身影以极快的速度一闪而过,留下模糊的残影和极其轻微的、湿爪踏过碎石的窣窣声。 是鬣狗!还没死! 瑶草心底失望。 它们没有像前夜那样狂躁地冲击,而是在外围徘徊、窥探,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在受伤的猎物巢穴周围画着无形的圈。 瑶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种无声的围城,比直接的攻击更具心理压迫力。 野兽的狩猎策略在进化,它们记住了这里,并开始采取更狡猾、更耗时的战术。 它们有得是时间,而她和黑耳,被困在这座孤岛上的他们,每分每秒都在消耗着宝贵的资源和心神。 从这一天起,哑院的生活进入了某种高度压缩的、如同困兽般的节奏。 白天,极度警惕的蛰伏与有限劳作。 瑶草几乎放弃了任何离开院墙的打算。 外出搜集物资的风险陡增到无法承受的地步。 她所有的活动都严格限定在院内。 上午,她会花大量时间在踏脚台上,用自制的、绑在木杆上的小铜镜反射观察各个方向的死角,记录那些秃鹫和鬣狗的活动规律。 它们似乎真的形成了某种松散的“监视网”,秃鹫在高处提供视野,鬣狗在低处游弋试探。 院内,她将劳作分散进行,避免长时间暴露在露天。 修补被雨水泡得有些松动的墙根,用找到的破渔网和麻绳尝试编织更结实的网。 她甚至开始尝试用有限的工具和材料,制作一些原始的抛石器和吹箭,试图弥补弩箭的不足。 虽效果未知,但过程本身能让她保持专注,对抗那种被围困的窒息感。 饮食是进一步精简。 当前存粮充足,但必须为可能持续的围困做准备。 她和黑耳的每日口粮被再次精确计算并略微下调。 主食以最耐储存的粟米为主,猪油和咸蛋成为珍贵的调味品和偶尔的能量补充,只有在感觉体力明显下降或精神极度疲惫时才会动用一点点。 她开始有意识地收集院子里有限的、可以食用的野生植物嫩芽,补充维生素。 这段时间黑耳的表现超乎预期。 它似乎天生懂得这种对峙的紧张。 白天,它大部分时间安静地趴在主屋门槛内,耳朵像雷达一样不停转动,身体却放松,保存体力。一旦墙外传来异动,哪怕是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刮过废墟的声响,它都会立刻抬起头,耳朵竖起,喉咙里发出警示性的低呜。 只有当瑶草明确示意或亲自查看确认后,它才会重新趴下。 它成了瑶草延伸出去的、更灵敏的耳朵和鼻子,也成了这沉默围城中,另一个坚定不移的意志支点。 夜晚是最难熬的。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声响和想象。 那些鬣狗不再猛烈撞门,但它们会时不时地、极其突然地发出一两声短促的嘶叫,或者在很近的墙根下快速跑过,爪子刮擦地面的声音清晰可闻。 有时,它们会故意用身体蹭刮大门,发出“刺啦”的、令人牙酸的声音,仿佛在试探、挑衅、消磨一人一犬的神经。 秃鹫在夜里似乎休息了,但那种被高空视线监视的感觉,仿佛转移到了黑暗本身之中。 瑶草和黑耳建立了更明确的守夜轮换。 上半夜她保持清醒,黑耳可以休息,下半夜她强迫自己浅眠,黑耳自觉担任主要警戒,一旦有异常响动立刻用轻触唤醒她。 灶膛里会保留一点微弱的炭火余烬,既提供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也是紧急时的火种。 她不再轻易点燃油灯和动用火折子。 光亮在黑暗中是双刃剑,既能给自己壮胆,也可能成为更明确的目标。 她适应了在几乎完全的黑暗中在院内行动。 在这种日复一日的无声压力下,时间感变得模糊。 刻痕一天天增加,但每一天的内容似乎都在重复,观察、警戒、有限的劳作、节省的进食、紧张的守夜。 精神像一根被持续绷紧的弦,发出细微的、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呻吟。 孤独感在此时会突然变得尖锐,不是末世那种见惯了同类相残后的麻木孤独,而是一种被非人的、充满恶意的“注视”包围时,对同类的、哪怕只是声音的微弱渴望。 她偶尔会对着黑耳低声说话,说一些计划,一些回忆碎片,甚至只是描述今天云彩的形状,只是为了确认自己还能正常发声。 第22章大自然用它的方式 如此过了五日。 下午天色更暗,似乎有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 僵持被雷雨打破,产生了新的变数。 雷雨可能驱散野兽。 也可能制造更大的混乱和危险。 她一早就加固了屋子的防水,检查所有排水口。 就在这日傍晚,雷雨将至未至、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时候,转机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当时瑶草正在主屋内,借着门缝透进的最后一点天光,用石片打磨一根吹箭用的木刺。 黑耳突然从门槛边站起,耳朵笔直地转向院墙东南方向,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压抑的呜咽。 不是警告,更像是一种困惑和高度警惕的混合。 瑶草立刻放下东西,抓起砍骨刀,无声地移动到门边,顺着黑耳注视的方向,从窗棂缝隙向外窥视。 起初,她什么也没看到。 院墙,灰暗的天空,墙头摇曳的枯草。 但很快,她注意到墙头那几丛枯草中,似乎有一点极微弱的、不同于天光的碧绿色荧光在闪烁,而且不止一点! 是萤火虫? 不对,这个季节,这个环境…… 她眯起眼睛,仔细分辨。 那碧绿的光点非常微小,似乎附着在墙头潮湿的砖石和枯草茎上,星星点点,越来越多,形成了一片模糊的、幽绿色的光晕,而且似乎在极其缓慢地……移动和蔓延? 这是什么? 倏地,她脑海里忽然想起从前有一个人说过这样一句话:“尸体散出来的阴气,碰上阴潮的环境聚在一块儿散不开,有时候就会生出鬼火,颜色是青绿色的,碰到的话会觉得一股阴冷的寒气往身上钻……” 当时只随便听听,并没有放在心上。 但现在……空气中浓郁的尸腐味,连续阴雨,极度潮湿…… 难道真的是磷火? 她的心跳快了几拍,眼睛闪亮。 这不完全是坏事! 那些碧绿的、幽幽的、缓慢飘动附着的光点,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诡异和醒目。 它们出现的墙头,正是鬣狗和秃鹫重点“关注”的方向。 果然,仅仅片刻之后,墙外传来了鬣狗不安的骚动声。 几声短促惊疑的吠叫响起,接着是爪子慌乱后退、踩踏泥水的声音。 对于这些野兽而言,这种无法理解、幽幽闪烁的“冷火”,显然比人类的弩箭和普通火焰更让它们感到本能的恐惧和忌惮。 未知,往往是恐惧最好的催化剂。 就连远处屋顶上那些如同雕塑般的秃鹫,似乎也受到了惊扰,有几只不安地转动了一下脖子,发出了低哑难听的“嘎”声。 磷火持续了大约一刻钟,随着天色完全黑透和第一滴冰冷的雨点落下,才渐渐黯淡、消失。 但它的出现,仿佛打破了某种僵局。 当夜,雷雨降临。 不是绵绵秋雨,而是带着闪电和雷鸣的骤雨。 暴雨如注,冲刷着一切。 雷声震耳欲聋,闪电撕裂天幕,将死城瞬间照得惨白一片,又迅速堕入更深的黑暗,来回往复。 在这种天地之威面前,野兽的窥伺和围困显得渺小而可笑。 墙外再听不到鬣狗的嘶叫和徘徊的脚步声,只有狂暴的风雨声。 瑶草和黑耳躲在地窖入口附近,听着外面隆隆的雷声和哗哗的雨声。 虽然依旧警惕,但一种奇异的、暂时的“安全”感在一人一犬的心间弥漫开来。 大自然用它的方式,粗暴地打断了这场无声的对峙。 雨停了。 不是那种渐渐稀疏的停歇,而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天地间倏然陷入一片真空般的寂静。 连风声都消失了,只有屋檐残留的积水,偶尔“滴答”一声落下,砸在青石板上,声音清脆得惊心。 瑶草几乎是随着那过分清晰的寂静醒来的。 她没有立刻睁眼,而是用全身的感官去“听”,听墙外,听院内,听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没有鬣狗的嘶鸣,没有秃鹫振翅,没有野兽爪蹋泥泞。 只有一种雨后特有的、万物被清洗过的、近乎耳鸣的绝对安静。 她缓缓睁开眼。 地窖入口缝隙透进来的光,不再是前几日那种被水汽浸透的灰蒙,而是带着一种清冽的、水洗过的质地。 甚至能看见空气中悬浮的、极其细微的尘粒,在光柱中缓缓舞动。 空气变了。 那股缠绕了数日、几乎成为身体一部分的甜腥湿腐,被雨水和风粗暴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虽然底层依旧盘踞着死亡的气息,但表层涌动的,是湿润泥土的微腥、石头被冲刷后的凉意,甚至还有一丝……从极远处飘来的、不知名草木残存的、极其微弱的清新。 瑶草坐起身,动作轻缓,没有惊动蜷在身旁依旧沉睡的黑耳。 它的肚皮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耳朵偶尔无意识地抖动一下,驱赶并不存在的飞虫。 它的睡颜比醒着时柔和得多,带着幼兽毫无防备的天真。 但瑶草知道,一旦醒来,那双黑眼睛里立刻会重新布满机警的棱角。 她没有立刻开始例行的晨间检查。 而是静静地坐在地上,侧耳倾听,确认那寂静的真实性。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她才轻轻下地,赤脚踩在冰凉但干燥的泥地上。 地窖良好的排水和主屋相对密封的环境,让屋内并未受到连绵阴雨的太多侵扰,只是空气比往日更湿冷一些。 推开主屋那扇厚重的木门,微凉的、带着清新底色的空气扑面而来。她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肺叶舒张,连日来被腐臭腌渍的感官,仿佛被这口空气轻轻擦洗了一下,泛起一丝微弱的、近乎刺痛的新鲜感。 院子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夯实的泥地颜色深暗,但平整,没有积水。 墙根处那些精心布置的绊索和陷坑的伪装,被雨水冲掉了部分浮土,露出下面更结实的结构,需要修复。 水井的石台湿漉漉的,轱辘上的麻绳也吸饱了水分,显得颜色更深。柴垛顶上盖着的破草席被风吹开一角,露出下面依旧干燥的柴薪——这是她提前用能找到的几块破损的油布遮盖保护的成果。 第23章这座哑院…… 这座哑院,再次证明了瑶草的选择是对的。 它在恶劣天时下还有如此的坚韧。 一切都秩序井然,甚至比雨前更显出一种被涤荡后的洁净。 黑耳这时也醒了,它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伸了个夸张的懒腰,然后小跑着凑到瑶草脚边,鼻子翕动,同样在嗅闻着雨后截然不同的空气。 它抬起头,看了瑶草一眼,尾巴开始小幅度地摇摆。 “暂时,安全了。” 瑶草低声说,像是在对它说,也像是在对自己确认。 但这安全只是风暴眼中心短暂的平静。 她比谁都清楚,那些鬣狗和窥伺者并未远离,它们只是被更强大的自然伟力暂时驱散。 而这场雨,虽然冲淡了腐臭,却也加速了某些尸体的最终解体,可能会带来新的问题。 同时,雨后的湿冷,更是深秋寒意的宣告。 她必须抓住这宝贵的间隙,做尽可能多的事。 晨间检查依旧一丝不苟。 大门上新增的撞击凹痕和抓痕在晨光下无所遁形,但昨夜加固的部分纹丝不动。 墙外的简易绊索有几处被雨水冲垮或掩埋,需要重新布置。踏脚台湿滑,她小心地爬上去,仔细观察四周。 视野开阔了许多。 雨水洗去了空中的浮尘和秽气,能见度极佳。 远处烧焦的屋架、坍塌的城墙、蜿蜒的街巷,都呈现出一种清晰到近乎残酷的轮廓。 没有秃鹫,没有游荡的鬣狗身影。 昨夜磷火出现的那段墙头,只有湿漉漉的砖石和倒伏的枯草,看不出任何异常。 更远处,东城方向似乎有淡淡的、灰蓝色的烟气升起,不像是炊烟,倒像是……什么东西在阴燃? 距离太远,无法判断。 她记下这个疑点,滑下踏脚台。 她花了大半个上午来做这件事,重新理清并加固墙外的绊索系统,在一些关键节点增加了更隐蔽的、用细藤制作的装置。 陷坑被雨水泡软了边缘,她重新挖掘、夯实,补充了尖刺和漆树末,并改进了伪装,使其与周围湿泥更加融为一体。 接着,她检查了所有排水口和暗沟,确保没有堵塞。 雨水带进来的少量落叶和污泥被清理干净,这是维持院内干燥和地窖安全的关键。 地窖里的存粮是她最大的底气。她再次清点,粮食消耗比预期略慢,因为围困期间活动减少,但盐、油、艾草、薄荷等草药的消耗需要留意。猪油罐子快见底了,咸蛋也只剩下六个。 新鲜的蛋白质和脂肪来源,再次成为紧迫问题。 弩箭依旧是五支,无法补充。 她将更多希望寄托在正在制作的抛石器和吹箭上。 上午剩下的时间,她专注于打磨几块大小适中、边缘锋利的石片作为抛射物,并调试那架简陋的、利用门框旧木和兽皮筋制作的抛石器。 力道和准头都需要大量练习,但现在没有那个条件和时间,只能先确保机械结构可靠。 吹箭的话,她削制了几十枚粗细均匀、一端沾有少量漆树汁液的木刺。 这是作为造成轻微中毒的辅助武器。 再者为即将到来的寒冬和可能再次出现的围困做准备。 雨后的湿冷已经预示着冬天不远了,柴垛的存量需大幅增加。 她计划接下来几天,如果安全窗口期足够的话,外出重点是搜集一切可燃烧的木材,类似破损的门窗、家具、梁柱。 还有,现有的衣物不足以抵御严冬。她找出那几张鞣制过的羊皮和搜集来的旧棉絮、破布,开始尝试缝制一件更厚实的褥子和一件可以套在外面的皮背心。 针线活她不算熟练,但末世生存早就磨掉了对“手艺”的挑剔,结实、保暖是唯一标准。 黑耳也需要一个更暖和的窝。 而食物,除了主粮,她需要更多可以长期储存,易于获取的辅食。 她想,或许可以尝试着用豆子发豆芽,地窖环境合适,既能补充维生素,过程也相对安全。 另外,看看能不能在院内种植一些速生耐寒的蔬菜。之前试验的陶罐小菜园里的几株野苋菜还活着,这给了她一丝希望。 她计划将搜集到的所有可能发芽的种子都尝试播种一些。 井水充沛,但冬季井口可能结冰。 她需要准备破冰的工具,并考虑储存一些干净的雪水、冰,待融化后使用。 所有这些计划在脑中盘旋,形成一张密密麻麻的、有待完成的任务网。 时间紧迫,而安全的时间可能转瞬即逝。 午饭是简单的粟米饭团,夹了一点点咸蛋黄碎末。 她吃得很快,同时观察着黑耳。 黑耳的食量明显增长,身体抽条,骨架凸显,已经初步有了成年犬的轮廓。 它的牙齿更加锋利,玩耍时啃咬木棍的力道也大了很多。 瑶草开始有意识地用一些简单的指令,配合食物奖励来训练它更复杂的任务,像是衔回特定的小物品,或者对她模仿的某种鸟叫做出反应。 黑耳学得很快,这种互动也能在紧张的对峙间隙,带来一丝难得的、属于“生活”而非仅仅是“生存”的暖意。 下午,她决定出去。 不走远,仅仅是确认哑院附近、特别是昨夜磷火出现区域和东城那股可疑烟气的具体情况,并顺便搜集一些近处的可燃物。 砍骨刀、短刀、新做的吹箭筒和一小袋木刺、绳索、一个空背篓。脸上依旧蒙着浸过艾草水的布巾。 她再三检查了自身和装备,又仔细叮嘱黑耳看家。 推开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在雨后寂静的巷道里传出老远。 她停顿片刻,倾听。 只有风吹过屋檐积水滴落的声音。 第24章巷子里 巷子里,泥泞半干,留下无数混乱的足迹,多是昨夜暴雨前野兽留下的,已被雨水冲得模糊。 她仔细辨认,没有发现特别新鲜、清晰的鬣狗或是狼的脚印。 空气清新,但也因此,远处那股灰蓝色烟气的气味隐约可辨。 不是木材燃烧的烟火气,更接近某种织物阴燃的焦糊味,混合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甜腻。 令人不安。 她先探查昨夜磷火出现的东南墙角。 贴着墙根,每一步都踩在坚实处,避免留下新的明显足迹。 靠近那片墙时,她放慢速度,更加警惕。 墙根下的泥土比其他地方更显黑褐色,仿佛被什么油脂浸润过。 她蹲下身,不敢用手直接触碰,用一根树枝轻轻拨开表面的湿泥。 下面露出一些灰白色的、质地疏松如海绵的碎块,以及几片边缘卷曲、颜色暗沉的碎骨。 是被雨水冲刷暴露出来的高度腐败降解后的尸骸残留物。 磷火很可能就是从这里析出的气体自燃产生的。 她立刻后退几步,用布巾更紧地掩住口鼻。 这片区域需要谨记,尽量避免靠近,必要时可以用生石灰或大量沙土覆盖处理。 接下来,她朝着东城那股烟气的方向,谨慎地移动了大约几十丈,来到一处地势稍高的废墟堆上。 从这里,可以更清楚地看到烟气来源,似乎是东城原先一片密集商铺区的位置,那里有不止一处闷烧点,灰蓝色的烟柱低低地贴着残垣断壁飘散,没有明火。 可能是前几日暴雨中的雷电引燃了某些易燃物,又在雨水和废墟的覆盖下形成了缓慢的阴燃。 这种火势不易蔓延,但会产生大量有毒烟雾,且可能持续很久。 这就解释了为何那边没有见秃鹫和鬣狗,持续的烟雾和潜在的火场让它们避之不及。 这对瑶草来说是个好消息。 那个方向的威胁暂时降低,但也得时刻注意风向变化,避免烟雾飘过来。 查探任务基本完成,她开始搜集燃料。 在确保安全距离和隐蔽性的前提下,她快速拆解了几处邻近废墟中相对干燥、易取的木料。 几根半朽的门框、一张破桌子的腿、一些散落的窗棂碎片。 这些被她用绳索捆扎好,分几次拖回哑院附近,藏在一处隐蔽的断墙后,打算入夜前再分批运回。 整个下午,她的神经都处于高度戒备状态,耳朵捕捉着风带来的每一点异响,眼睛不断扫视着四周的阴影和制高点。 幸运的是,除了偶尔看到一两只惊惶窜过的老鼠,和远处阴燃的烟柱,再没有发现大型野兽活动的明确迹象。 当夕阳开始将西边的云层染上淡淡的橙红,将这座死城漫长的阴影拉得更长时,瑶草带着最后一捆木料,安全返回哑院。 黑耳在门后急切地迎上来,围着她打转,仔细嗅闻着她身上沾染的雨后废墟和烟尘的气息。 关上门,插好门闩,顶上门杠。 熟悉的、相对安全的空间将她包裹。 她卸下装备,靠着门板,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疲惫感这时才清晰地涌现,但其中混杂着一种充实的、计划得以推进的微末满足。 晚饭比午饭略丰盛一些。 她用新搜集来的、相对干燥的细柴烧热了灶膛,煮了一小锅稠粥,甚至奢侈地往自己和黑耳的碗里各舀了小半勺的猪油。 温暖的饭食下肚,驱散了雨后的湿寒和下午奔波的劳累。 饭后,天色尚未全黑。 她没有立刻休息,而是点起一小段油脂丰富的松明。 松明是她从旧家具上刮下来的。 就着跳跃的火光,她开始缝制那件皮背心。 粗糙的羊皮需要很大的力气才能穿透,针脚也歪歪扭扭, 但瑶草能知道它厚实挡风的感觉,却是实实在在的。 黑耳趴在她脚边的旧布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她劳作,眼皮渐渐耷拉下来。 火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放大,晃动。 屋里安静,只有针线穿过皮子的细微“嗤嗤”声,和松明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这一刻,没有野兽的窥伺,没有腐臭的逼迫,只有专注的劳作和身旁伙伴平稳的呼吸。 一种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家”的错觉,在这寂静的雨夜废墟中,悄然滋生。 她放下缝到一半的皮子,吹熄松明,躺下。 黑耳熟练地跳上来,在她身边找到熟悉的位置蜷好。 窗外,是雨后清澈的、星光初现的夜空。 寒风开始刮起,穿过废墟,发出比往日更尖利的呼啸。 冬天,在逼近了。 第25章昨夜的 昨夜的星空并未带来持久的安宁。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风停了,那种雨后特有的、令人心悸的绝对寂静再次降临。 瑶草在浅眠中似乎听到了什么,一种极其细微的、不同于风或滴水的声音。 她倏然睁眼,屏住呼吸,身体僵直,只有耳朵在黑暗里极力伸展。 声音又来了。 很轻,很钝,像是湿重的毛皮,轻轻蹭过粗粝的砖石表面。 一下。 停顿。 又一下。 不是撞,不是扒。 仅仅是摩擦。 对方缓慢,耐心,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试探性的粘腻感。 黑耳也醒了,它没有动,但瑶草能感觉到它身体的紧绷,喉咙里压抑着一声极低的呜咽,几乎只是气流通过声带的震动。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它背上,示意安静。 摩擦声持续了大约十几下,然后停了。 寂静重新笼罩,但这寂静比之前更加厚重、充满张力,仿佛有什么东西屏息贴在墙的另一面,也在倾听。 瑶草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 她轻轻落地,赤脚无声地挪到窗边。 窗纸破损处透进微弱的、黎明前最晦暗的天光。 她凑近缝隙,向外窥视。 院子里空荡荡,只有井轱辘和柴垛模糊的轮廓。 墙头什么也看不见。 她等了很久,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那令人不安的摩擦声再也没有出现。 但她知道,它们回来了。 昨日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眼中心更短暂的错觉。 晨起检查时,她格外仔细地查看了墙角。 泥地上,靠近墙根处,有几道新鲜的、半干未干的泥渍拖痕,是湿漉漉的、沾满泥浆的庞大身躯蹭过留下的。 痕迹很宽,看着不像是小型动物。 墙砖上,约莫离地两尺的高度,有几片暗黄色、夹杂着泥土和碎草的毛发,粘附在粗糙的砖缝里。 毛质粗硬,带着浓重的野兽体味。 她用小树枝将那几撮毛发小心地挑下来,包在一块破布里,没有立刻处理掉,而是保留研究。 黑耳绕着那处痕迹不断嗅闻,背毛微微炸起,喉咙里发出持续的低吼,显然对这里残留的气味感到极度不安和敌意。 瑶草的心情沉了下去。 围城的阴影,比昨日更加具体、更加迫近地重新压了上来。 昨日的计划必须调整。 外出搜集燃料的风险再次变得不可预估。 她爬上踏脚台,用铜镜仔细观察。 晨光熹微中,远处的废墟轮廓渐渐清晰。 她仔细搜索每一处可能的制高点和阴影。 起初,什么也没发现。 就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恰巧将镜子转向另一个角度时,镜面反射的光斑,无意中扫过了西北方向,一座三层钟楼的残破顶部。 镜子里,焦黑的钟楼斜梁上,有一个灰褐色的、几乎与烧焦木头融为一体的影子,微微动了一下。 她的呼吸一滞,稳住铜镜,调整角度。 看清楚了。 那是一只秃鹫。 不似前几日屋顶上那一群,而是单独一只。 它蹲在最高的那根横梁上,身形比普通的秃鹫似乎更庞大一些,颈部的暗红色皮肤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发黑。 它没有像之前那一群同伴那样歪头凝视,而是正面朝向哑院的方向,头颅微微低垂,那双猩红的小眼睛,隔着遥远的距离,仿佛穿透了铜镜的反射,精准地锁在了瑶草藏身的踏脚台方向! 瑶草立刻压下镜子,身体紧贴墙后掩体,心脏狂跳。 对方不像是无目的的窥伺,更像是有意识的带着某种评估的看过来! 那只秃鹫的位置更高,视野更广,它很可能在是它们队伍中的“哨兵”,更或者是“指挥者”的角色! 当瑶草再次极其小心地只露出镜子边缘去观察时,钟楼顶上的那只秃鹫已经不见了,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幻觉。 但她知道不是。 它们似乎改变了策略,不再是大群鬣狗无脑的冲击,也不再是秃鹫群呆板的监视。而是变成了更隐蔽的贴近墙根的摩擦的侦查,和更高点、更聪明的观察。 野兽在适应,学习,在将这座孤岛和里面的抵抗者,当作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狩猎难题。 压力骤然升级。 昨日的计划清单在脑中飞快地重新排序。 一阵凌乱过后。 安全,压倒一切。 她滑下踏脚台,回到主屋。 黑耳紧跟进来,依旧不安地频频看向门外。 今天,计划的所有院外活动取消。 一切劳作,严格限定在屋檐下,或主屋内,且要尽可能无声。 她需要重新想想,看是否能针对这种新的、更狡猾的威胁做出调整。 整个上午,她在极度压抑的气氛中度过。 任何稍大的声响,比如搬动木柴、修补工具,都会让她立刻停下,侧耳倾听墙外。 黑耳几乎一直处于高度警戒状态,耳朵像风向标一样转动,捕捉着最细微的异响。 有两次,院墙外似乎传来极轻微的、像是枯枝被踩断的“咔嚓”声,距离不远不近。 她和黑耳都瞬间僵住,直到声音没有再出现。 这种被注视、窥探的感觉,比直接的攻击更消耗心神。 它让人无法真正放松,无法专注于任何需要长时间投入的任务。 时间在紧张的空耗中缓慢流逝。 中午,她只简单吃了点冷饭团,喝了几口凉水。 肠胃因为紧张而有些痉挛。 下午,她强迫自己找点事情做,以对抗那种令人窒息的被动感。 她继续缝制皮背心,但手指因为紧张而略显僵硬,针脚比昨晚更歪。 她闭上眼睛,压下心中的烦乱,她又尝试整理地窖,将物品分类码放得更整齐,但心思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墙外。 第26章她突然想起…… 瑶草的动作一顿。 她突然想起可以将之前制作的漆树小包悬挂在院墙上,之前一直局限了它的用途,现在脑子才突然转过弯来。 那些气味虽不能驱赶,但至少能混淆嗅觉,让那些靠鼻子狩猎的野兽感到困惑和不适。 说做就做。 她利落地在主屋角落用最小的动作,将几个小包浸了酒,用细麻绳系好。然后,她快速冲出主屋,沿着墙根,将几个气味包分别悬挂在东南、西北两个方向的墙头内侧。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息,她便冲回了主屋,关上门,心脏还在怦怦直跳。 气味很快开始弥散。 一种酒臭混合着药草苦涩的复杂怪味,在院内若有若无地飘荡。 不好闻,但此刻,这种人造的、异常的气味,反而让她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心。 悬挂气味包后的一段时间里,墙外似乎真的安静了一些。 不知道是气味起了作用,还是仅仅因为那些东西暂时转移了注意力。 黄昏时分,天色再次阴沉下来,云层低垂,不知是酝酿着另一场雨,还是冬日前惯常的晦暗。 瑶草登上踏脚台做最后一次瞭望。 她没有用铜镜,只是从射击孔快速扫视。 西北钟楼上,没有看到那只特别的秃鹫。 但远处其他废墟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狰狞。 风又起了,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也带来了更远处隐约的、如同鬼哭般的风啸声。 就在她准备下去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南边匠户区深处,某段较高的断墙后,有两点极其微弱的、一闪而逝的绿光。 像是…… 狼的眼睛! 距离比钟楼更近! 她立刻伏低身体,心脏骤缩。 狼也加入了吗? 还是它们一直在那里? 她不敢久留,迅速滑下踏脚台。 落地时,腿有些发软。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切的、浸入骨髓的疲惫。 这种无处不在、却又难以捉摸的威胁,比在末世真刀真枪的对峙更耗人心力。 晚饭时,她没什么胃口。 粟米饭在嘴里味同嚼蜡。 她强迫自己吃下去,为了体力,为了热量。 黑耳似乎也感受到了她低落的情绪,吃得分外安静,吃完后默默趴到她脚边,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小腿。 夜深了。 寒风呼啸,吹得门窗吱呀作响,也吹散了院中那些古怪的气味。 瑶草和黑耳依旧守在主屋门内。 她没有点灯,黑暗中,听觉被放大到极致。 前半夜相对平静,只有风声。 到了子时前后,风势稍歇,那令人不安的摩擦声又出现了。 这一次,不止一处。 东南墙角有,西南方向也有。 声音依旧很轻,很耐心,时断时续。仿佛有好几头野兽,正贴着院墙,缓慢地、一遍遍地丈量着这座孤岛的边界,用它们潮湿的皮毛和冰冷的鼻子,感受着砖石的每一处缝隙和温度。 黑耳的身体再次绷紧,喉咙里滚动着压抑到极致的低吼。 瑶草的手按在砍骨刀的刀柄上,冰冷坚硬。 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听着,眼睛在黑夜中泛着戾色。 听着那无形的包围圈,在黑暗中,一寸寸地收紧。 她在脑中反复推演可能得场景。 如果它们今夜发动攻击,会从哪里突破? 大门加固过,但并非无懈可击。 墙头太高,但有秃鹫提供视野,野兽也可能尝试搭“兽梯”,墙根有陷坑和气味干扰,但能挡住多久? 弩箭只有五支,必须用在最关键的时刻……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摩擦声在丑时初左右,再次消失了。仿佛那些丈量边界的幽灵,完成了今晚的巡逻,悄然退入了更深的黑暗。 它们或许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又或许在废墟的缝隙中,在更高的残破建筑上。 用冰冷的目光,用灵敏的鼻子,用无尽的耐心,等待着,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等待着时机成熟,或者……等待着饥饿最终压垮谨慎。 她松开紧握刀柄的手,掌心一片湿冷的汗渍。 吹熄最后一点可能暴露位置的炭火余烬,躺下,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望着头顶模糊的屋梁轮廓。 这夜在断断续续的摩擦声和风声的交替中熬过。 天亮时,瑶草的眼皮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是精神持续高压下,难以消除的疲惫痕迹。 黑耳看起来也略显憔悴,但它依旧第一时间醒来,竖着耳朵,先来确认她的状态,然后才警惕地望向门外。 晨光是一种浑浊的灰白色,没有雨水冲刷后的清冽,也没有晴日的爽朗,只是黏稠地糊在天空和废墟之间。 温度比昨日似乎又低了一些,是一种阴湿的、能渗透进骨缝里的冷,深秋寒意更重。 呼气时,能看到淡淡的白雾,很快消散在同样冰冷的空气里。 瑶草起身,像过去许多天一样开始晨间检查。 但今天,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更深沉的、被无数双眼睛评估着的自觉。 推开主屋门,她没有立刻走出去,而是先站在门槛内,用目光一寸寸扫过院子。 一切似乎如常。 水井,柴垛,泥地,墙根……等等。 她的目光停在了东南墙角,昨夜摩擦声最频繁的地方。 那里的泥地上,除了昨天发现的拖痕,又多了一点东西,几片半干的、暗绿色的糊状物,像是苔藓又像是湿泥,颜色和质地有些怪异,粘在墙根低处。 不像是自然掉落的。 她没有贸然靠近。 只见她退回屋内,找来一根更长的竹竿,一端绑上小布片。 她小心地伸出竹竿,用布片轻轻刮下一点那种绿色糊状物,放在一块破瓦片上仔细观察。 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腥臊气,混合着泥土和某种植物腐烂的味道,难以准确分辨。 这很显然不是哑院的东西。 她知道野兽会标记领地或是路径。 这像是标记。 若是如此,那它们不仅在窥探,还在建立对这片区域的所有权。 这是一个更加不祥的信号。 她用竹竿挑起那点秽物,远远地抛到远处,然后打来井水,反复冲洗竹竿前端和刮擦过的地面。 做完这些,她才开始真正的检查。 第27章 大门依旧牢固 大门依旧牢固,但门板上那些抓痕和凹痕,在灰白天光下,如同沉默的伤疤,诉说着之前的激烈。 墙头的几个气味包,经过一夜风吹,味道已经淡了很多,需要更换。 她爬上踏脚台,动作比往日更加轻缓谨慎,几乎像一片羽毛落在石阶上。 铜镜的使用也极其克制,只用最小的角度快速扫视,避免反光。 西北钟楼方向,没有看到那只特别的秃鹫。 但当她将镜子微微转向南边匠户区时,镜面边缘掠过一处半塌的屋顶。 那里,似乎有一团黄褐色的、几乎与烧焦屋瓦同色的影子,在镜面中极快地一闪,随后消失在了断墙后面。 距离似乎比昨天更近了。 她立刻压下镜子,心脏微微收紧。 它们不仅在观察,还在缓慢地、试探性地靠近,像一群经验丰富的猎人,在不惊动猎物的情况下,一点点缩小包围圈。 今天,绝对不能有任何院外活动。甚至,院内的活动也必须极度收敛。 她退回主屋,关好门。 黑耳凑过来,用鼻子蹭了蹭她的手,似乎想传递一些安慰。 瑶草摸了摸它的头,在它清澈的黑眼睛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警惕,以及一种无声的陪伴。 上午的时间变得异常难熬。 不能大声劳作,不能长时间暴露在院内。 瑶草除开增强体能的整套动作后,又找出了一本老匠人留下来的繁体字书,就着窗棂透进的微光看了起来,上面的字依稀能认出一些,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继续看,但她的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被墙外的寂静吸引。 那种寂静是有质量的,仿佛一块吸音的海绵,将所有寻常的风声、滴水声都吸附进去,只留下某种更低沉的嗡鸣,不知是不是苍蝇,嗡鸣声成了腐败物中的背景音。 偶尔,外面会传来极其轻微的、像是小石子滚落的“嗒”声,还有枯叶被踩碎的“嚓”声。 声音来源不定,忽远忽近。 每一次,都会让她和黑耳的耳朵同时竖起,身体微微绷紧,进入短暂的战斗准备状态。 然后,声音消失,一切重归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如此反复。 这种折磨比直接的攻击更消耗意志。 你不知道威胁具体是什么,不知道它何时会来,只知道它无处不在,如同空气本身。 你的神经被拉成一根极细的弦,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让它剧烈震颤,却又不得不持续绷紧。 若非有末世的经历,后果可以想象。 午饭时间到了,她依旧毫无胃口。 胃部因为紧张而微微痉挛。 肉揉着疼痛的位置感受着,像是比昨天更严重了些。 她强迫自己吃了一小把炒熟的豆子和半块冷饭团,就着凉水咽下去。 食物在嘴里味同嚼蜡。 黑耳似乎也食欲不振,只吃了几口她给的糊糊,就停下了。 下午,瑶草决定做点能让她完全沉浸、暂时忘却外界的事情。 她开始整理和优化地窖里的“应急包”。 不是简单的清点,而是重新规划每一件物品的摆放位置、取用顺序。 并设想各种最坏情况下的应对流程,如果大门被突破,如何最快撤入地窖? 如果地窖入口被发现,如何在狭小空间内进行最后抵抗? 如果受伤,从旧衣服撕下做绷带的布条放在哪里最顺手? 她将弩和剩余的五支箭放在最外层触手可及的地方。 砍骨刀和短刀分别放在左右手习惯的位置。 火折子、艾草绒、猪油、盐、糖、水囊、甚至那几个舍不得吃的咸蛋,都被仔细地包裹、固定,确保在黑暗中也能准确摸到。 这个过程冰冷、理性,甚至有些残酷。 它强迫她去面对最糟糕的可能性,并为之做好物质准备。 但奇怪的是,当她沉浸在这种极端务实的规划中时,心头那种焦灼感,反而稍稍减退了一些。 行动,哪怕是设想中的行动,是对抗未知恐惧最古老的武器。 整理完应急包,她又开始检查主屋的结构。 墙壁的厚度,门窗的坚固程度,屋梁的承重,甚至地面是否有薄弱点。 她像一只守护巢穴的野兽,用目光和指尖,反复确认着这个最后庇护所的每一个细节。 黑耳静静地跟在她身边,似乎也能理解这种检查的重要性。 当她在检查主屋后墙与院墙夹角处的一块石板时,指尖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有规律的振动。 很轻微,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墙外不远处,以固定的节奏在……行走? 她立刻趴下,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凉的石板上,屏住呼吸。 “咚……咚……咚……” 声音沉闷,隔着厚厚的墙体,显得模糊不清。节奏缓慢而沉重,每一步的间隔几乎相同。 不是鬣狗那种细碎急促的跑动,也不是狼轻盈的潜行。 更像是某种体型更大、步伐更稳的动物。 会是什么? 野猪? 熊? 这个区域理论上不该有熊。 但屠城后的生态失衡,什么都有可能。 声音持续了大约十几步,然后停止了。 过了一会儿,又在稍远一些的地方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瑶草保持着贴耳倾听的姿势,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听觉范围之外。 她的后背不知何时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新的威胁出现了。 体型更大,力量更强,破坏力也更大。 虽然听起来似乎只是路过,但它既然出现在附近,就意味着片区域的食物链顶端可能正在发生变化。 她缓缓坐起身,靠在冰冷的墙角,闭上眼睛,额角细密的汗珠将落未落。 此时这些信息在脑中汇总、分析。 秃鹫高空哨探,鬣狗和狼近距离环伺,现在又出现了不明大型生物活动的迹象。 这座哑院成了一个吸引所有掠食者目光的焦点。 她被困在了一个越来越危险的漩涡中心。 时间在压抑中流淌。 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生出对来到这里的心烦意乱,更可恶这是一具幼小脆弱、经不起捶打的身体。 第28章 黄昏再次降临 黄昏再次降临,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去。 风更冷了,带着湿气穿透衣物直接舔舐皮肤。 瑶草爬上踏脚台。 她没有用铜镜,只是从射击孔静静地看着外面逐渐被暮色吞噬的废墟轮廓。 世界是一片深浅不一的灰黑,远处北城阴燃的烟柱在昏暗的天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焦糊味,随着风向变化偶尔飘来。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一幕。 在正西方向,大约七八十丈外,空地的边缘,一截倒塌的石碑旁,两点幽绿的光芒亮了起来。 不是一闪而逝,而是稳定地、持续地亮在那里,像两盏来自幽冥的、冰冷的小灯。 狼。 而且,它不再刻意隐藏。 它就站在那里,面向哑院的方向。 隔着遥远的距离和渐浓的暮色,瑶草都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审视,以及一种捕食者特有的、冰冷的耐心。 仅仅几息,在空地更靠近哑院一侧的废墟阴影里,另一对绿光也亮了起来。接着,是第三对…… 瑶草的呼吸在面巾下变得粗重。 她没有动,只是死死盯着那几对绿光。 它们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 这种无声的对峙持续了可能有一炷香的时间,也可能只有几十个心跳那么长。 然后,像是收到了某种无声的信号,那三对绿光同时熄灭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暮色四合,空地重新被深沉的黑暗吞没。 瑶草缓缓滑下踏脚台,手撑着墙面,双腿因为长久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发软发麻。 她的经验告诉她,狼的出现和毫不掩饰的现身,它们很快就会有行动。 回到主屋,关上门。 黑暗瞬间包裹了她。 她没有点灯,而是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黑耳走过来,将温热的脑袋搁在她的膝盖上,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安慰的呜咽。 她在黑暗中坐了许久,直到眼睛完全适应,能勉强看清屋内的轮廓。然后,她摸索着走到灶台边,用最轻的动作,点燃了一小簇艾草绒。 微弱的火光勉强照亮她苍白的脸。 她烧了一小壶热水,泡了几片薄荷叶。 温热微苦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和清明。 今晚恐怕又是一个不眠之夜,但她必须休息,哪怕只是闭目养神。 悬在院子上方的那根绷紧的弦,不知道何时会彻底断裂。 而她,必须在那断裂发生的瞬间,做出最正确、最迅速的反应。 这夜,意料之中的不平静,却又以意料之外的方式展开。 狼群没有直接进攻。 可能碍于鬣狗的前车之鉴,它们像一群最老练的幽灵猎手,将围而不攻的战术发挥到了极致。 前半夜,瑶草和黑耳守在主屋门内,能清晰地听到墙外,确切地说,是院墙四面,都传来了那种极其轻微却持续不断的抓挠声、低沉的喘息声,以及偶尔响起的、如同咳嗽般的短促呜咽。 声音忽左忽右,忽远忽近,像是有无数只爪子,在黑暗中耐心地、一遍遍地抚摸、试探着这座孤岛的每一寸边界。 瑶草的手一直按在砍骨刀的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黑耳紧贴着她,身体僵硬,喉咙里滚动着被强行压抑的、如同闷雷般的低吼。 它似乎想冲出去,想对着那些看不见的威胁狂吠,但瑶草的手死死地按住了它。 此刻,任何暴露位置的声响,都可能成为总攻的号角。 子时前后,一种新的声音加入了这场无声的交响。 从高空,传来一声极其刺耳、如同破锣被敲响般的“嘎——呀——”长鸣! 声音正是那座钟楼的方向传来的。 是那只秃鹫! 这声音在死寂的上空回荡,带着一种冰冷的宣告意味。 墙外的抓挠声和呜咽声骤然停止。 万籁俱寂,连风声都仿佛屏住了呼吸。 那片刻的寂静,比之前的骚动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然后,瑶草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一种沉重的、缓慢的、带着湿泥粘滞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步步,极其稳定地朝着哑院大门的方向走来。 “咚……咚……咚……” 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耳膜和心口上。 区别于白天听到的那种路过的大兽脚步,这脚步的目的性太明确了,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碾压般的压迫感。 脚步声在大门一定距离外停住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粗重的喷气声,它正隔着门板嗅闻。 瑶草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又在瞬间冰冷下去。 她的手握紧了刀柄,另一只手已经悄悄摸向了放在身旁的弩。 黑耳的身体颤抖起来,它几乎要控制不住冲出去。 就在这时,门外那东西,猛地撞击了一下大门! “砰——!!!” 声音比之前鬣狗群的撞击沉重闷响数倍! 整个门板剧烈震颤,门后的加固铁条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呻吟! 灰尘簌簌落下。 只一下,就停住了。 然后,那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缓慢地、绕着院墙,向其他方向移动而去。 粗重的喷气声和爪子刮擦墙面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不知它的目的为何。 在此之后,这一夜,没有再发生更激烈的冲突。 瑶草松了一口气的同时,那沉重的脚步声和那一下撞击,也如同一个冰冷的烙印,深深烫在了她的神经上。 天亮时分,瑶草几乎是从一种半昏迷的警戒状态中挣扎着醒来。 头痛欲裂,眼睛干涩发烫,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黑耳的状态也差不多,它看起来蔫蔫的,但眼神里的警惕丝毫未减。 它一如既往先确认瑶草的情况。 第29章 晨光是一种病态的惨白 晨光是一种病态的惨白,无力地涂抹在废墟上。 空气冷而滞重,仿佛昨夜那些无形的压力和恶意,都凝结在了这清晨的寒气里。 检查防御不似之前,今天它成了必须鼓起全部勇气才能去完成的任务。 瑶草推开主屋门时,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缓慢、僵硬。 她先仔细检查了门轴和门后的加固装置。 那根替换过的、最粗的顶门杠上,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但清晰可见的裂痕! 门板内侧新增的厚铁板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边缘带着某种粘液干涸痕迹的圆形凹坑,是头颅的顶撞。 她强压下翻腾的胃液,检查墙外。 昨夜被反复抓挠的墙根处,泥土翻起,留下了更多凌乱的爪印和深深的刮痕。 而在大门正前方不远处的泥地上,她看到了一个清晰无比的、足有海碗口大小的圆形足迹,深陷入泥中,边缘带着湿泥挤压出的褶皱。 足迹旁,散落着几片巴掌大小、深褐色、边缘不规则的角质片。 瑶草用树枝挑起,入手沉重,质地坚硬粗糙,边缘厚钝。 不陌生,是增生的厚皮。 末世变异的动物也会有。 心底腾起更凛冽的寒意。 昨天是窥视和试探,昨夜是明确的武力展示和评估。 今天呢? 脑中隐隐有了答案。 她爬上踏脚台,只匆匆一瞥。 西北钟楼上,那只秃鹫又回到了老位置,如同一个阴森的守望者。 南边和西边的废墟间,能看到不止一处灰褐色的身影在缓慢移动,数量似乎比昨天更多。 而昨夜那沉重脚步声的主人,并未出现在视野里,但它留下的痕迹和威慑,比任何可见的威胁都更令人不安。 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瑶草知道,如果今天对方发动总攻,以现有的防御和仅剩的五支弩箭,即使加上火攻和陷阱,胜算也微乎其微。 尤其是那个未知的、力量惊人的“重锤”。 她必须主动做点什么,打破这种步步紧逼的窒息节奏,至少,为自己争取一丝转机。 退回主屋,她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硬拼是下下策。 需要利用环境,利用对方的习性,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 野兽的共性是,趋利避害,畏惧未知,厌恶强刺激。 她脑中出现漆树末,接着是艾草,所剩不多的黄酒,那些在废墟中缓慢阴燃的灰蓝色烟柱。还想到了一种可能——声音。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她脑中逐渐成型。 上午剩余的时间,她进入了近乎疯狂的准备状态。 首先,她将地窖里所有能找到的刺激性材料都翻了出来,漆树末、艾草绒、干薄荷、甚至刮下一些变质的酱和猪油焦痂。 她将这些材料混合,分成几份,用破布和油纸层层包裹,做成加强版的气味烟雾弹。 其中一份最大、刺激性最强的,她准备用于那个计划的关键一步。 然后,她开始制作声音陷阱。 利用找到的所有能发出古怪声音的东西,大小不一的陶罐、破铜盆、铁片、风干的豆荚、甚至用细绳串起几块薄石片。 她在院内的几个关键点,靠近大门、墙根薄弱处,设置了绊发装置,连接着这些发声物。又准备了几个用绳索,和杠杆原理制作的、可以远程触发,利用燃烧的香柱烧断细绳坠落的噪音发生器,打算布置在院墙外侧的特定位置。 接着,是火攻的升级。 她将几捆相对干燥的柴薪拆散,重新捆扎成更小、更易投掷的束状,每一束都尽可能刷上猪油,这是最后的储备了。 最后,她开始布置那个最关键、也是最危险的舞台。 地点选在哑院西南方向,大约二十丈外,那里有一片相对独立、三面有残墙环绕、一面开口对着哑院的废墟。 废墟中央,有一个半塌的灶膛和一口干涸的废井。 更重要的是,那片区域的下风向,正对着北城阴燃烟柱的大致方向,且地势略低,容易聚集烟雾。 她计划,如果今夜野兽再次前来,甚至发动攻击,她将设法将其引诱到那片废墟区域,然后利用预先布置在那里的刺激性混合粉末包,加上火种和声音陷阱,制造一场混合了刺鼻烟雾、古怪声响和可能的火焰的惊吓盛宴。 以此打乱它们的阵脚,吓退胆小的,至少让那个力量型的未知威胁暂时退出战场。 同时,她会在哑院内配合制造更大的动静,形成内外夹击的混乱假象。 这计划风险极高。 引诱的过程可能失败,可能直接遭遇攻击。布置陷阱需要她短暂离开哑院,暴露在众多窥伺者的目光下。 而一旦计划失败,激怒了兽群,后果不堪设想。 但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坐以待毙,只是慢性死亡。 午后,天空依旧阴霾,但风似乎大了一些,吹散了部分滞重的空气,也让北城那股焦糊味更清晰地飘来。 瑶草知道,时机稍纵即逝。 她换上最利落保暖的衣服,将武器和准备好的道具检查了无数遍。 给黑耳喂了足量的食物和水,反复抚摸它的头,用眼神和低语安抚它。 黑耳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决绝,它舔了舔她的手,眼神专注而坚定,仿佛在说:我们一起。 一切准备就绪。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焦糊味的空气,推开哑院的门。 第30章 推开门的刹那 推开门的刹那,瑶草感觉自己像一枚被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隐匿暗中的无数道冰冷的视线。 空气似乎都为她让开了道路,却又在身后重新合拢,带着更加粘稠的恶意。 她没有立刻冲出去,而是背靠着尚未完全关闭的门扉,像一只警惕的野猫,将自己尽可能缩进墙壁投下的、狭长而脆弱的阴影里。 目光如剃刀般扫过巷口、残垣、以及远处任何可能藏匿的角落。 西北钟楼顶上,那只秃鹫果然动了。 它巨大的翅膀缓缓展开,却没有起飞,只是调整了一下蹲姿,脖颈伸长,猩红的小眼睛如同两个聚焦的镜头,瑶草汗毛乍起,她感觉到对方视线牢牢锁定在自己身上。 此时又多了几道翅膀拍打的声音,更高处盘旋的几只似乎也受到了指引,降低了高度。 废墟间那些身影移动速度明显加快了,发出压抑的、兴奋的低呜,却没有立刻扑上来。 它们还在观望。 瑶草强迫自己忽略那些无处不在的注视。 她将注意力集中在近处,地上的泥泞半干,踩上去会留下明显的足迹,风从北边吹来,带着阴燃的焦味,也吹动了地上的枯叶,头顶的天空是均匀的铅灰色,暂时没有降雨的迹象。 她眼神坚定,行动开始。 她没有选择直线冲向预定地点,而是沿着哑院外墙根,向东快速移动了十几步,然后突然折向北方,利用一堆倒塌的房梁和碎瓦作为掩护,矮身钻了进去。 身后立刻传来杂乱的爪蹋声和嘶鸣,显然有野兽被她的突然转向迷惑,跟了上来。 废墟内部光线昏暗,通道狭窄曲折。 她像一道灰色的影子,在其中快速穿梭,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对体积的判断,几次险之又险地从野兽可能包抄的路线上滑过。 她能听到身后近在咫尺的粗重喘息和爪子刮擦砖石的声音,甚至能闻到那股浓烈的、混杂着腐肉和自身腺体分泌物的腥臊气味。 肾上腺素的飙升让她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动作也快到不可思议。 她在一个岔路口猛地转向,将一个预先准备好的、用破布包裹的猪油混合了少量盐和泥土的布包,用力掷向另一条岔路深处。 “啪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废墟中格外清晰。 身后追逐的脚步声果然出现了片刻的迟疑和混乱,有几只似乎被那更有“油水”的气味吸引了过去。 利用这宝贵的几秒钟,她冲出了废墟的北端出口,眼前是一片相对开阔、但堆满建筑垃圾的空地。 预定的地点就在斜对面,中间隔着一片无遮无拦的、约莫十丈宽。 这是最危险的一段。 没有掩护,完全暴露。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犹豫,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目标明确冲向一个半埋在地里的、倒扣的巨大石臼。 那是她计划中短暂的掩体。 就在她冲出的瞬间,尖利的嘶鸣和更沉重的奔跑声从两侧同时响起! 至少三只鬣狗和一头体型格外壮硕的灰狼,从不同的废墟缺口窜出,呈钳形向她包抄而来! 它们的眼睛在灰暗的光线下闪烁着贪婪和凶残的光芒,口水顺着嘴角滴落。 瑶草的速度已经提到极限,肺叶火烧火燎。 她能感到侧后方那只野狼带着腥风扑来的气流! 距离石臼还有三步……两步…… 就在野狼的前爪几乎要搭上她肩膀的刹那,她猛地向前一个鱼跃扑倒,身体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地面,险之又险地从石臼底部与地面的缝隙中滑了进去! 野狼收势不及,沉重的身躯“砰”地撞在坚硬的石臼外壁上,发出一声痛楚的闷哼。 石臼内部空间狭小,充满陈年谷物霉烂和雨水浸泡的酸腐气味。 瑶草蜷缩在黑暗中,心脏狂跳如擂鼓,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能听到石臼外野兽们焦躁的嘶吼、用爪子扒挠石壁的刺耳声响,以及它们互相之间充满威胁的低吼。显然,对于这块突然消失的肥肉,捕猎者们自己先产生了争执。 她顾不上喘息,迅速从怀中掏出准备好的绳索和钩爪。 石臼内侧壁并不光滑,有烧制时留下的凹凸。 她快速将钩爪固定在一個凹处,绳索另一端系在腰间。 然后,她掏出那个最大份的、用油纸和破布紧紧包裹的刺激性混合粉末包,还有一小截引火用的、刷了猪油的麻绳。 外面的争执似乎暂时平息了,野兽们开始更协力地试图推翻或弄开这个石臼。 沉重的撞击声传来,石臼微微晃动。 她眼神微咪,就是现在! 瑶草用牙齿配合,快速将引火麻绳的一头点燃,火苗很小,但稳定。 她将燃烧的一头小心地塞进那个大粉末包的缝隙里,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整个燃烧的粉末包,朝着石臼唯一的开口,她刚才滑进来的那条缝隙,猛地掷了出去! 包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点正是她计算好的、那片废墟的入口附近! 包裹落地,“噗”地一声闷响。 紧接着——“轰!!” 一声并不剧烈、但闷响异常的爆燃声响起! 不是明火爆炸,而是那些混合了漆树末、艾草末、变质酱料和猪油的混合物,在引火物的作用下,瞬间猛烈阴燃,腾起一大团浓密、呛人、颜色古怪的刺鼻烟雾! 烟雾在低洼地势和北风的推送下,迅速弥漫开来,笼罩了小半个区域! 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强烈刺激性气味和诡异烟雾的攻击,完全超出了野兽们的认知! 石臼外的嘶吼和扒挠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充满惊惧和不适的喷嚏声,以及慌乱后退、踩踏泥水的声响! 第31章 瑶草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瑶草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猛地一拉腰间的绳索,借力从石臼底部缝隙中倒滑而出! 落地瞬间,她毫不停留,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烟雾弥漫的废墟和惊惶的野兽,朝着哑院的方向,用比来时更快的速度,亡命狂奔! 身后,传来野兽被烟雾刺激后愤怒而痛苦的嚎叫,以及更加混乱的奔跑声。 但更多的是向着远离烟雾方向逃窜的动静。 她的计划初步奏效了。 这突如其来的、未知的毒气攻击,成功打乱了野兽的阵脚,造成了恐慌! 然而,就在她距离哑院那扇救命的小门只有不到五丈远,几乎已经能看到黑耳在门后焦急晃动的黑色身影时,“咚!咚!咚!” 那熟悉的、沉重的、粘滞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而且,这一次,声音来自她的正前方,哑院大门左侧的巷子拐角处! 它没有被烟雾引开,或者说它根本就是从另一个方向绕过来的! 瑶草的心瞬间沉到了冰点。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体力几乎耗尽,砍骨刀还在腰间,但面对这种体型的怪物,恐怕…… 她没有停下脚步,速度反而更快了! 脑子在极限中飞转。 硬闯过去是死路一条。 转向? 两侧是光滑的高墙。 后退? 是正在扩散的烟雾和可能重新集结的兽群。 瑶草眼神一凛。 赌一把! 在距离巷口还有两丈,已经能闻到那股浓烈的混合着泥土、腐肉和腥膻的体味时,瑶草猛地刹住脚步,身体向右侧巷口墙壁方向急转,同时用尽全力,将一直攥在左手里的最后一个小型气味包,朝着脚步声来源的方向,狠狠砸了过去! 包裹砸在巷口的砖墙上,破裂,里面的粉末四散飞扬,虽然量少,但在狭窄的巷口瞬间形成一小片刺鼻的尘雾。 “吼——!!!” 一声低沉、愤怒、如同闷雷般的咆哮从尘雾后响起! 那沉重的脚步声明显顿了一下,显然也被这扑面而来的辛辣刺激打了个措手不及。 就是这瞬间的迟滞! 瑶草已经借着前冲和转向的惯性,用指甲死死抠住墙壁粗糙的砖缝,双脚猛地蹬地,整个人像一只壁虎,以近乎不可能的角度和速度,沿着巷口垂直的墙面,向上攀爬了三四尺! 然后,她松开一只手,闪电般抽出腰间的砍骨刀,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刀尖狠狠楔进头顶上方一块突出的、风化松动的墙砖缝隙里! 身体悬空,全靠一只手和一把楔入砖缝的刀支撑。 几乎就在她身体离开地面的下一秒,一个庞大、黝黑、布满粗糙褶皱和泥浆的身影,带着一股腥风,从巷口尘雾中猛地冲出! 它似乎被刺激得有些狂躁,低伏着身躯,粗壮的前肢挥舞,直接撞在了瑶草刚才所在位置后面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砖石簌簌落下! 借着昏暗的天光,瑶草终于看清了它的真面目。 而是一头极度畸形的巨大野猪! 体型远比普通野猪庞大,肩背高耸如小山,浑身覆盖着沾满泥浆和秽物的、板结的鬃毛,皮肤粗糙呈黑褐色,布满了增生的角质瘤和疤痕。 最骇人的是它的头部,獠牙外翻弯曲,如同两把锈蚀的镰刀,一双小眼睛深陷在褶皱里,闪烁着狂乱的红光。 它的脖颈和肩部尤其粗壮,上次撞击大门的,显然就是它那如同攻城锤般的头颅! 此刻,这头怪物就在瑶草脚下不到一尺的地方狂躁地喘息、喷气,试图用鼻子嗅探消失的猎物。 此刻的瑶草,甚至能感觉到它身上散发的热气和恶臭。 她死死咬住牙关,屏住呼吸,抓着刀柄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知觉,身体因为脱力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时间仿佛凝固了。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也许是墙砖缝隙的粉尘继续刺激着它的鼻子,也许是远处飘来的古怪烟雾和同伴的混乱吸引了它的注意,这头畸形野猪在原地烦躁地转了两圈,用巨大的头颅又顶撞了一下墙壁,震得瑶草几乎脱手,然后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竟然迈开沉重的步伐,朝着烟雾飘来的方向,咚咚咚地跑走了! 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彻底远去,瑶草才敢缓缓吐出一口几乎要憋炸肺的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空荡荡的巷子,又看了一眼近在咫尺、已经焦急得用爪子开始刨门的黑耳,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瞬间淹没了她。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松开楔在墙砖里刀身已经弯曲的砍骨刀,身体坠落,踉跄了几步,几乎是扑到了哑院的门前。 黑耳立刻从门缝里挤出来,用身体想要顶住几乎要瘫软的她。 她反手摸到门闩,用颤抖的手拨开,推开一条缝,和黑耳一起挤了进去,然后用后背死死顶住门,插上门闩,落下顶门杠,最后将那沉重的石锁“咔哒”一声卡进槽里。 背靠着冰凉坚固的门板,她滑坐在地,浑身如同散了架般再也提不起一丝力气。 汗水、泥浆、还有不知何时划伤渗出的血迹,混合在一起,黏腻而冰冷。 黑耳急切地舔着她手上的汗水和血迹,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带着哭音的安慰声。 她伸出手,抱住黑耳颤抖的、同样沾满灰尘的身体,将脸埋进它温热的颈毛里,久久没有动弹。 外面,兽群的嘶吼和混乱声渐渐平息,只有风声呜咽。 阴燃的烟柱,在黄昏晦暗的天光下,依旧固执地飘荡着。 不知过了多久,瑶草才勉强撑着地面站起来。进了主屋,她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窖入口旁。 黑耳叼来破旧的毯子,盖在她身上,然后紧贴着她趴下,用身体温暖着她冰冷颤抖的身躯。 夜幕,如墨汁般彻底泼洒下来。 今日,一场孤注一掷的豪赌,以重伤和几乎耗尽大部分储备为代价,暂时逼退了致命的围猎。 她闭上眼睛,在极度的疲惫和黑耳温暖的依偎中,沉入短暂而不安的睡眠。 第32章 昨日的搏命 昨日的搏命狂奔和壁虎般的悬挂,在身体上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瑶草醒来时,感觉全身的骨骼和肌肉都像是被拆散后重新胡乱组装了一遍,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酸涩的呻吟。 左手虎口处,昨天紧握砍骨刀、又硬生生楔入砖缝的地方,裂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已经止血结痂,但皮肉外翻,红肿不堪,稍一活动就钻心地疼。 右侧肩膀和后背,被粗糙墙面和砖石摩擦过的地方,布满了大片的青紫淤痕和细密的血痂,火辣辣地灼痛着。 但最沉重的,不是身体的创伤,而是精神上的那种耗竭感。 仿佛昨夜那场生死一线的狂奔和悬吊,抽干了她最后一丝储备的精气神。醒来后的第一反应不是警惕,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迟钝,连呼吸都显得费力。 她躺在炕上,盯着头顶被烟火熏得发黑的屋梁,花了比平时长得多的时间,才让涣散的思绪重新凝聚起来。 昨日的惊险和恐惧,像是被光线带进视线的同时也灌入了脑海。 变异野猪沉重的脚步声、那如同攻城锤般的头颅撞击、辛辣烟雾中野兽的惊惶嘶吼、自己悬在墙上时下方传来的粗重喘息和恶臭,画面和声音碎片般闪过,让她胃部一阵抽搐。 “呜……” 一声极轻的、带着担忧的呜咽在耳边响起。 是黑耳。 它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趴在垫子边,将下巴搁在垫子沿上,那双漆黑湿润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里面充满了明显的关切和不安。 它的身上也沾着昨夜的尘土,前爪似乎也有轻微擦伤,但精神看起来比她好得多。 瑶草动了动手指,勉强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摸了摸黑耳毛茸茸的头顶。 粗糙温暖的触感,带着生命实实在在的温度,像一股微弱的电流,稍稍刺破了她心头的麻木。 “没事。” 她听到自己沙哑到几乎失声的嗓子说。 既是对黑耳说,也是对自己说。 她挣扎着坐起来,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伤口,疼得她倒吸凉气。 但她必须起来。 必须检查! 必须知道昨夜冒险的后果! 必须面对新的一天! 晨光透过窗纸,是一片浑浊的带着尘雾的乳白色。 空气依旧冷,但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腥腐臭,似乎被昨夜北风吹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旷的、带着灰烬和遥远焦糊味的凛冽。 她先检查自己的伤势。 虎口的裂伤最重,需要清洁消毒,重新包扎。 她打来井水,用找到的最干净的软布蘸着凉水,一点点清洗伤口周围的污垢。 冰凉的水刺激着伤口,疼痛让她额头冒汗,但她咬紧牙关,动作稳定。 清洗后,用干净的布条小心包扎好。 肩膀和背部的擦伤淤青,暂时只能冷敷,避免感染。 处理完伤口,换上仅有的另一套相对干净但同样破旧的衣物,她才开始院内的检查。 推开主屋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院子里异常洁净的地面。 昨夜她和黑耳带进来的泥脚印,已经被晨露微微打湿,颜色变深。 而院墙根下,那些精心布置的绊索和陷坑,伪装完好,没有触发、破坏的痕迹。 墙头悬挂的几个气味包,经过一夜风吹,已经没什么味道了。 最关键的,是院门。 她走近仔细查看。 门板上,除了之前留下的抓痕和凹坑,没有新增的昨夜那变异野猪撞击的痕迹。 门后的顶门杠上那道细微的裂痕依旧,但没有扩大。 石锁安稳地卡在槽里。 仿佛昨夜门外那惊天动地的追逐和生死对峙,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但身上清晰的伤痛,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混合着古怪刺激性的气味,提醒着她那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她爬上踏脚台,动作因为伤痛而迟缓笨拙。 拿起铜镜,手还在微微颤抖。 她调整呼吸,强迫自己稳定下来,开始观察。 视野所及,一片死寂。 西北钟楼上,空荡荡的,那只特别的秃鹫不见了踪影。 远处其他制高点,也看不到任何蹲踞的鸟影。 南边和西边的废墟间,那些曾频繁出没的身影,消失了。 连惯常的、在废墟间窜动的老鼠和鸟雀,似乎都少了很多。 空气中,除了风声,只有极远处北城阴燃烟柱飘来的、持续而低微的“滋滋”声,以及过于空旷的回响。 昨夜她制造的毒烟方向,现在只能看到一片被晨雾笼罩的模糊轮廓,看不清具体情形。 但那边异常安静。 兽群……退了? 被昨夜的刺激性烟雾和混乱彻底吓退了? 还是仅仅暂时退避,等待气味散去? 瑶草不敢掉以轻心。 野兽的记性和报复心不容小觑。 但这难得的、没有被“注视”的清晨,让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丁点。 从踏脚台上下来,她开始清点昨夜的损失和剩余的物资。 砍骨刀严重弯曲,刀口崩裂,基本报废。 短刀完好,但作为主武器威力不足。 弩箭仍是五支,但弩身也需要检查保养。 漆树、艾草、猪油储备快要告罄。 身体多处受伤,体力严重透支,精神极度疲惫。 大门结构虽未新增损伤,但已有的裂痕是隐患。 部分墙外预警装置需要检查和修复。 好在存粮充足。 石匠工具基本完好,绳索、钩爪等辅助工具也在。 薄荷、陈皮、干姜等还有少许。 盘点下来,情况依旧严峻,但并非绝境。 当下最迫切的是恢复体力和修复核心防御。 上午剩下的时间,她几乎全部用来休养和进行最低限度的安全维护。 她煮了比平日更稠的粟米粥,强迫自己吃下两大碗,又给黑耳也加了餐。 温暖的食物下肚,带来一些实在的热量和慰藉。 第33章 然后 然后,她检查并修复了大门顶门杠的裂痕,用找到的铁片和麻绳进行了加固捆绑,虽然难看,但希望能增强一些抗冲击能力。 墙外被昨夜混乱弄乱的绊索,她也从内部进行了简单调整,确保其功能性。 对于报废的砍骨刀,她没有丢弃。刀身虽然弯曲,但材质是好的铁。她找出石匠的锤子和铁砧,想尝试将弯曲的刀身用灶膛余烬加热后敲打修正。 这是一个费时费力的过程,她的左手伤势又影响发力,进度十分缓慢。 但目前,在弩箭稀缺的情况下,一件可靠的近战武器,至关重要。哪怕只能修复成一把粗糙的厚背柴刀,也比没有强。 整个上午,哑院都笼罩在她敲打铁器的“叮当”声,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的燃烧声,以及黑耳偶尔走动,舔舐自己前爪的声音中。 院外没有野兽的嘶鸣,没有秃鹫的怪叫,甚至连风声都比往日柔和。 这种宁静,没有让她放松,反而生出一种不真实感和隐隐的不安。 午后,阳光短暂地穿透了云层,在院子里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带来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瑶草停下了敲打,坐在主屋门槛上,就着这难得的光亮,开始缝补那件做到一半的皮背心。 针脚依旧歪斜,但厚实的羊皮握在手里,给人一种踏实的感觉。 黑耳趴在她脚边晒太阳,眯着眼睛,似乎也很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缝着缝着,她的目光落在了院子角落,那几口被她用来做试验的破陶缸和盆上。 之前随手撒下的一些不知名草籽,在连绵秋雨和这几日的紧张对峙中,几乎被她遗忘。 此刻,在稀薄的阳光下,她惊讶地发现,其中一个盆里,竟然冒出了几点极其微弱的、颤巍巍的绿色! 她放下针线,小心地凑过去。 几株细弱的、顶着两片嫩黄子叶的幼苗,在潮湿的黑色腐殖土中,倔强地探出了头。 虽然弱小,但那抹鲜活的、充满生机的绿色,在这片以灰黑和死亡为主色调的院子内,显得如此夺目。 瑶草蹲在瓦盆前,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半空,不敢去触碰那脆弱的嫩芽,怕惊扰了它。 一种久违的、近乎酸楚的暖流,悄然漫过心间。 腐烂的尸体滋养了泥土,泥土孕育了新芽。 死亡与新生,不论是在从前还是现在,都在以最原始、最残酷也最直接的方式,循环上演。 这抹绿色它提醒她,除了战斗、警惕、消耗,还有生长,还有希望。 她小心翼翼地给那几株幼苗浇了一点点水,将盆移到阳光更好的位置。重新坐回门槛边拿起皮背心时,她的心境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傍晚,她站在踏脚台上,夕阳的余晖将西边的云层染上了一层暗淡的橙红,给死城镀上了一层悲壮而静谧的色彩。 视野内依旧没有野兽活动的明显迹象。 北城的烟柱似乎比昨日小了一些。 昨日战争的废墟,在暮色中沉默着,看不清昨夜激战的痕迹。 夜晚降临,寒风再起。 她将主屋门窗关紧,点燃了一小段松明。 火光跳动,将她缝补皮背心的身影和黑耳安静的轮廓投在墙上。 外面,依旧寂静。只有风声呜咽,穿过废墟的声音。 在昨日搏命的疯狂之后,是一片诡异的宁静。 身体需要时间愈合,防御需要时间巩固,而冬天,正踩着越来越冷的北风,一步步逼近。 她看了一眼脚边已然入睡的黑耳,又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明天,该尝试出去搜集一些必要的补给了,尤其是药品和燃料。 一夜的寂静,在黎明前被一阵从远方传来的、沉闷而持续的轰隆声打破。 是什么东西连续坍塌的声响。 像是本就摇摇欲坠的大型建筑群终于支撑不住。 瑶草在浅眠中被惊醒,侧耳倾听良久,直到那轰隆声彻底平息,只余下风穿过新形成缺口的、更加尖利的呼啸。 天亮了,依旧是阴沉的灰白色。 体感温度似乎比昨天又低了一两度,呼气时白雾更浓,空气吸进肺里,带着一种干冷的刺痛。 深秋正迅速褪去最后一丝温和,显露出冬日凛冽的雏形。 瑶草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 疼痛依旧清晰,但比昨日稍微能忍受一些。 左手虎口上的伤口,红肿略有消退。 她小心地拆开布条查看,伤口边缘开始有收拢的迹象,年轻还是有好处的。 肩膀和背部的淤青颜色变深,从紫红转向青黄,触痛依旧,但活动范围大了些。 黑耳早已醒来,正在门边用爪子轻轻扒拉地面,显得有些焦躁。 瑶草注意到,它频繁地竖起耳朵,鼻子也不断抽动,似乎捕捉到了不寻常的信号。 推开主屋门,扑面而来的冷空气让她打了个寒噤。 院子里一切如昨,盆里的那几点新绿在灰暗天光下显得有些黯淡。她先检查大门和防御设施,没有新的破坏痕迹。 当她爬上踏脚台观察时,昨日的宁静假象被彻底打破。 第34章 首先 映入眼中的是北面远处那片天空。 原本只有一道灰蓝色烟柱的地方,此刻浓烟滚滚,颜色不再是阴燃的灰蓝,而是夹杂着大量的黑烟和黄褐色烟尘,翻滚升腾,几乎遮蔽了小半边天空! 昨夜那轰隆的坍塌声,显然是导致了阴燃的火场失去了支撑结构,暴露了更多的可燃物,引发了更大规模的燃烧! 风正从那个方向吹来,空气中焦糊味和类似烧灼皮革的混合气味明显加重了。 更近处,昨夜她设置毒烟的废墟区域,那里的景象让她心头一紧。 那片三面环墙的废墟,此刻看起来一片狼藉。 残墙上有新鲜的焦黑痕迹,地面上散落着燃烧未尽的黑乎乎的碎块和灰烬。 几只乌鸦正在灰烬中跳来跳去,啄食着什么。 没有看到任何野兽的尸体,但那种混乱的痕迹是显而易见的。她的毒饵造成的效果,似乎比她预想的更猛烈。而让她呼吸微微屏住的是,在废墟边缘,靠近哑院方向的断墙下,她看到了几个清晰的、深深陷入半干泥地里的圆形足迹,正是那头变异野猪的! 足迹旁边,还有一大片被践踏得乱七八糟的区域,泥土翻起,碎石崩飞,几丛枯草被连根拔起,上面沾着黑褐色的、已经干涸的污渍。 看起来,那头怪物昨夜在刺激性烟雾和混乱中,曾在那里剧烈地挣扎、冲撞过。 它受伤了? 还是仅仅被激怒后狂暴地发泄? 瑶草仔细观察更远处的废墟和巷道。 没有看到那庞然的身影,也没有看到成群的鬣狗或狼。 但是,在一些隐蔽的角落里,她看到了零星散落的羽毛,以及几处拖拽的痕迹,消失在废墟深处。 空气中,除了焦糊味,似乎还隐约飘荡着一丝极淡的、新鲜的血腥气,混合在诸多复杂气味里,难以辨别来源。 野兽没有完全消失。 昨夜的大火和混乱,可能造成了新的伤亡,也可能驱散了部分兽群,但更可能的是,它们被惊吓后退到了更外围、更隐蔽的地方。 而那头变异野猪……它很可能还活着,甚至可能因为昨夜的遭遇而变得更加危险和记仇。 危机并未解除,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变得更加隐蔽和不确定。 瑶草滑下踏脚台,心情比昨日更加沉重。 今天她需要利用兽群暂时退避、注意力可能被北面大火吸引的窗口期,尽快搜集关键补给。 上午,她先处理自身的伤口,换药,重新包扎。 然后开始修复武器。 弯曲的砍骨刀经过昨日的反复敲打,已经基本恢复平直,但刀身布满锤痕,刀刃多处崩口,只能算是一把厚重的铁片。 她找出最细的磨刀石,就着井水,开始耐心地打磨。 这是一个枯燥而耗时的过程,左手伤势限制了她的效率,磨一会儿就要停下来活动一下酸痛的手指。 黑耳似乎也感受到了,它不再像昨天那样悠闲地晒太阳,而是大部分时间守在门后或窗边,耳朵竖起,警惕地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偶尔会发出极低的、警示性的呜咽,瑶草会立刻停下手中动作,侧耳倾听,但往往只有风声。 午后,阳光依旧吝啬,但风似乎小了一些。 瑶草决定开始行动。 她将修复好的厚背刀挂在腰间,用结实的布带反复缠绕固定,避免脱落,短刀插在小腿绑带里,弩和仅剩的五支箭背在身后,以防万一,绳索、钩爪、几个空布袋、水囊、一小包炒豆作为应急干粮。 脸上蒙着浸过薄荷水的厚布巾,过滤空气中日益复杂的烟尘和气味。 临行前,她反复检查了哑院的防御,留下黑耳看家。 推开门,外面的世界以一种更加破败和荒芜的姿态迎接她。 空气干燥而冰冷,吸进去带着细微的尘粒感。 她忍不住低声咳嗽几声。 这次,她选择了一条与昨日完全相反的路线——向西。 那里房屋低矮密集,便于隐藏,也可能找到被忽略的、小户人家的储存。 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脚下的泥土半干,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尽可能地选择有阴影,或者是杂物遮蔽的路线,避开开阔地。 眼睛如同机器不断扫描着前方、两侧、甚至头顶的残垣断壁。 耳朵则是过滤着风声、远处火焰的噼啪声、以及任何不自然的响动。 西区比她想象的更加死寂和荒凉。 许多低矮的土坯房已经完全倒塌,只剩下碎土和朽木。 稍微完好一些的,也门户洞开,里面被劫掠一空,只剩下一些毫无价值的破烂。 尸骸比主街上少得多,但偶尔也能在墙角或门后看到蜷缩的、已经干缩发黑的遗骨。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淡淡腐臭混合霉菌的味道。 她没有时间仔细搜索每一个房间。而是寻找可能存放药材的小抽屉柜、寻找腌菜坛子、油、任何可以燃烧的干燥木料。 在一条几乎被倒塌房梁堵塞的死胡同尽头,她发现了一户门楣上挂着半个“药”字木牌的人家。 房子很小,几乎被烧毁了一半,但剩下的一半看起来相对完整。 她小心地钻过焦黑的断木,进入屋内。 里面一片狼藉,药柜翻倒,各种晒干的草药和不知名的根茎撒了一地,大多已经被尘土污染或受潮霉变。 她快速翻找,在一片狼藉中,找到了几个滚落在墙角、幸存的小瓷瓶。 是止血散和驱寒的丸药。 虽然数量不多,但正是她急需的! 她小心地收起。 在灶台角落一个打翻的瓦罐下,她摸到了小半罐已经凝固发黄的油! 简直是意外之喜! 她用随身带的小陶罐小心地刮取收集。 就在她将油罐收入布袋,准备离开时,耳朵捕捉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从屋外巷道传来的“咔嚓”声,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她瞬间僵住,手按在刀柄上,屏住呼吸,缓缓移动到仅存的那扇破窗边,从缝隙向外窥视。 巷子里空荡荡,只有风吹动尘土的细微声响。 在她刚才进入这条死胡同的入口地面上,多了一小片颜色较深的湿痕,像是什么东西刚刚滴落的液体。 她不敢久留,立刻从屋子另一侧钻了出去,进入另一条平行的巷道。没有沿着原路返回,而是利用对这片区域迂回地向哑院方向靠近。 第35章 回程的路上 回程的路上,她更加警惕。每一次转弯都先探头观察,每一次越过开阔地都冲刺而过。 她总感觉有双眼睛在废墟的阴影里注视着她,但回头望去,只有一片片寂静的残骸。 可能是神经崩得太久了,总有种面对黑暗会有鬼伸手出来拍自己的那种感觉。 当她终于看到哑院那扇不起眼的院门时,快速开门、闪入、反锁、上门闩。 熟悉的流程带来一丝安全感。 黑耳立刻扑上来,急切地嗅着身上的味道。 随着黑耳的成长她已经不给它栓绳子了。 瑶草安抚了黑耳后,就先处理收获。 止血散和驱寒丸药是及时且宝贵的补充。半罐荤油虽然不多,但足够支撑她一段时间。回来的路上,她还顺手捡了几块相对干燥、便于携带的木板。 清点完毕,她利落爬上踏脚台,北面的大火依旧在燃烧,烟柱更粗了。 烟的方向,依旧寂静。 视野内,没有野兽活动的明确迹象。 夜幕开始降临,北面天空被火光映得微微发红。 风声鹤唳。 疮痍遍布。 今夜,注定又是一个需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夜晚。 …… 当瑶草在晨光中爬上踏脚台时,眼内清晰地映照出一个令她血液微凉的情景。 在哑院西南方向,那片曾作为毒烟投放的废墟边缘,几处焦黑的断墙后,又出现了黄褐色晃动的身影。 鬣狗们,回来了。 数量不多,三两只,显得异常谨慎,只在阴影边缘探头探脑,频繁地嗅闻地面和空气。 更远处,西北钟楼的残骸上,那只特别的秃鹫没有出现,但出现了两只体型稍小的同类,同样以那种标志性的歪着脖子的姿态,俯瞰着哑院及周边。 它们像空中飘浮的、沉默的监视器。 昨日她的短暂外出和收获,似乎打破了微妙的平衡。 它们重新集结,并且变得更加狡猾和耐心了。 它们不再试图强攻哑院的大门,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明目张胆地近距离围困。而是变成了远距离监视、小范围试探、更甚者……是在等待自己消耗殆尽。 哑院的存粮和物资虽然还能支撑,但并非无限的。 药品、油脂、武器损耗……这些都是软肋,但还是其次。更重要的是,心理的消耗。 日复一日被这些眼睛盯着,不知何时会遭遇突袭,这种压力足以让人崩溃。 瑶草站在踏脚台上,冷风拂过她结痂的手背和依旧隐隐作痛的肩膀。 她看着那些影影绰绰的野兽身影,又看了看北面依旧浓烟滚滚的天空,以及院内盆中那抹在寒风中瑟缩却依然挺立的绿芽。 瑶草决定,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 她需要打破这种消耗战。 硬拼不行,她和黑耳的力量对比整个兽群是处于绝对劣势。 引诱单个野兽进入陷阱的话风险高,且可能引来更多。 那么,只剩下一个。 利用它们之间的矛盾。 秃鹫争夺腐肉,但自身攻击力不强,畏惧强光和刺激性气味。 鬣狗成群,狡猾贪婪,欺软怕硬,对受伤同伴缺乏忠诚,且对异常气味和声响敏感。 狼更谨慎,更有组织性,但也更记仇,对领地和猎物所有权敏感 而那头野猪……力量虽恐怖,但智力不高,易怒,感官可能因粗糙厚皮和经常接触污秽而相对迟钝。 昨夜刺激性烟雾显然对它造成了困扰。 它们彼此之间,并非铁板一块。争夺食物、领地、甚至仅仅是发泄暴躁,都可能引发冲突。 而她,要成为点燃这些矛盾的火星。 一个大胆而阴险的计划在她心中逐渐成形。 制造一场野兽之间的误会、冲突,让它们自己打起来,从而为自己争取更长的喘息时间。 整个上午,她都在为这个计划做准备。 首先,她需要更具吸引力和针对性的“毒饵”。 她取出了昨天找到的那半罐油。 用它的脂肪的香气,吸引大多数饥饿的野兽。 但她不能直接使用,那样只会引来哄抢,无法制造矛盾。 她将荤油分成三小份。 第一份,保持原样,只加入少量碾碎的、气味浓郁的陈皮和干姜末,增加香气的复杂度和挥发性。 这是给嗅觉相对迟钝、但贪食的野猪准备的开胃菜。 第二份,她小心地掺入了漆树叶粉末,以及少量同样磨碎的艾草末。混合后,油脂呈现出一种古怪的暗绿色。她将这混合物涂抹在几块相对平整的石片和一块破旧的皮革上。 这是针对嗅觉敏锐、对刺激性气味耐受度低的鬣狗和狼的刺激陷阱。 第三份,也是最小的一份,她加入了能找到的最后一点止血散药粉和少许盐。然后,她将这一小份油脂混合物,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废墟中几根坚硬的、带有倒刺的野兽肋骨上,以及几片边缘锋利的碎陶片上。 这是为可能发生的近身争斗准备的暗器,希望能造成伤口感染和持续的不适。 接着,她开始规划投放地点和时机。 地点必须选择在她视野可及又相对远离哑院大门的区域。 她看中了哑院西侧约三十丈外,一个三条狭窄巷道交汇的小空地。 那里地形相对复杂,有几处半塌的墙壁和一堆废弃的陶瓮碎片,便于隐藏和触发后续混乱。 而且,从那个位置,无论是攻击哑院,还是彼此冲突,都有一定的缓冲空间。 她选在黄昏时分行动。 这是野兽一天中开始活跃并饥饿感增强的时候,视线又相对昏暗,容易引发误判。 午后,她开始制作一些辅助道具,用细麻绳和干燥的豆荚、小铃铛制作了更灵敏、隐蔽的绊发声响装置。 用搜集来的破布和枯草,扎了几个粗糙的、勉强能看出动物轮廓的假目标,甚至用烧焦的木炭,在几块显眼的断墙上,画上一些简单但醒目的模仿野兽用爪子的刮痕,位置和形状略显古怪,她是想引发它们的疑惑。 这其中的每一项工作都伴随着身上伤口的疼痛,只是精神必须得极度专注。 黑耳始终安静地守在一旁,只在听到墙外异常响动时,才抬起头,竖起耳朵。 第36章 夕阳开始西沉 夕阳开始西沉,天空和废墟染上一种暗淡的橙红。 瑶草带上装备,换上了最暗的衣服,脸上涂抹了灶灰和泥土,这样以便更能融入暮色。 她轻轻拍了拍黑耳的头。 黑耳黑眼睛倒影着她,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呜咽,然后才退到主屋门后阴影里,伏下身体。 瑶草勾了勾唇。随后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如同幽灵般滑了出去,迅速将门掩上。 外面的世界被暮色浸透,光线暧昧不明。 她贴着墙根,利用阴影和遮蔽物,向着西侧那个小空地潜行。 每一步都踩在坚实无声处,呼吸压到最低。 到达小空地边缘,她先快速观察了一下三条巷道的入口,确认没有野兽埋伏。 然后,她开始布置,速度快而熟练。 做完这一切,不过一会儿的时间。 她退回到预先选好的位置。 是位于空地斜上方一处半塌阁楼的隐蔽观察点,这里视野良好,能俯瞰整个小空地和大半巷道,且有退路。 她蜷缩在残破的楼板阴影里,将弩轻轻架在身前,箭已上弦。 目光如同最耐心的猎人,紧紧盯着下方逐渐被黑暗吞噬的空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暮色转为夜色。 远处北面的火光成为唯一的光源,将废墟的剪影拉得扭曲怪诞。 起初,只有风声。 然后,轻微的、悉悉索索的声音从不同的巷道传来。 是鬣狗! 它们从阴影中试探性地露出头,黄色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烁,鼻子贪婪地抽动着。 很快,聚集了四五只。 它们显得非常警惕,不断环顾四周,尤其是望向哑院方向和那两个模糊的假人,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呜,互相之间也充满戒备,显然对之前的遭遇心有余悸。 它们被空地中央石头和陶瓮里的荤油吸引,但又对阴影中的假人和空气中的刺激性气味感到不安,迟迟不敢上前。 就在这时,一条巷道深处,传来了低沉而威严的狼嚎! 紧接着,两点幽绿的狼眼在巷口亮起。 它们也被吸引了。 狼的出现,让鬣狗群一阵骚动,几只鬣狗龇牙发出威胁的嘶叫,缓缓后退,但又不舍得放弃近在咫尺的油脂。 空地气氛骤然紧张。 食腐的鬣狗和更有组织性的狼,天生就互相忌惮。 就在鬣狗与狼互相威慑、僵持不下时,空地另一侧,那条被涂抹了最多刺激性油脂的巷道里,突然传来一声暴躁的、带着痛苦和狂怒的闷哼,以及墙壁被剧烈刮擦的刺耳声响! 是那头畸形野猪! 它果然在附近! 它粗壮的身体蹭过了墙壁上涂抹的刺激性漆树油脂,浓烈辛辣的气味直接刺激了它相对脆弱的眼鼻! “嗷——!!!” 野猪发出震耳欲聋的痛吼,狂性大发! 它根本不管眼前的鬣狗和狼,庞大的身躯像一辆失控的战车,从巷道里猛地冲了出来,径直撞向空地中央那块涂抹了油脂的大石头! “轰隆!” 石头被撞得翻滚,油脂四溅。 这突如其来的狂暴介入,彻底打破了僵局! 鬣狗群吓得魂飞魄散,四散逃窜,有两只慌不择路,正好踩中了瑶草埋设的肋骨和陶片,脚掌被刺破,发出凄厉的惨叫。 而那头狼,则异常敏捷地向后一跳,避开了野猪的冲撞路线,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发狂的野猪和混乱的鬣狗,喉咙里发出充满警告意味的低吼。 野猪被油脂和刺激性气味弄得更加狂躁,它甩动着硕大的头颅,小眼睛里红光更盛,开始无差别地冲撞空地周围的一切! 它撞塌了一小段矮墙,踢飞了破陶瓮碎片,有一次差点撞到那条警惕的狼。 狼被激怒了! 它认为这头疯狂的野猪是在挑衅它的威严和争夺猎物。 它发出一声更尖利的嗥叫,开始绕着狂躁的野猪快速游走,寻找攻击机会。 一只陶片刺伤脚掌、行动不便的鬣狗,在逃窜时慌不择路,撞倒了一个瑶草设置的绊发装置。 “哗啦啦——叮铃铃——!” 干燥豆荚的爆裂声和清脆的铃铛声在混乱的空地上骤然响起!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让本就紧张到极点的野兽们瞬间炸了锅! 野猪更加狂怒,转身朝着声音来源,一个倒塌的杂物堆猛撞过去! 而那条狼,将这声响误判为其他威胁,它不再犹豫,低吼一声,趁着野猪撞击杂物堆、侧面暴露的瞬间,猛地扑了上去,狠狠一口咬在野猪相对柔软的后腿侧方! “吼——!!!” 野猪发出惊天动地的痛吼,猛地人立而起,粗壮的前蹄狠狠向后蹬踹!狼灵巧地躲开,但也被逼退。 空地彻底变成了混乱的战场!受伤鬣狗的惨叫,野猪暴怒的冲撞和咆哮,狼凶狠的低吼和扑击,以及被波及的砖石倒塌声、杂物翻滚声……交织成一曲野蛮而血腥的杀戮交响。 瑶草趴在阁楼上,屏息凝神,手指搭在弩机上,却没有发射。 她冷静地观察着。 她的目的达到了,挑起冲突,制造混乱。至于结果,无论是野猪重伤狼群,还是狼群驱赶或杀伤野猪,抑或是两败俱伤,对她而言,都是有利的。 至少,短期内,这些相互敌视、各有损伤的野兽,很难再形成统一的、有效的力量来围困她了。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刻钟,但激烈程度远超寻常野兽争斗。 最终,野猪凭借着恐怖的力量和厚皮,逐渐占了上风,它用獠牙挑飞了那只行动不便的鬣狗,后者惨叫着摔在废墟里没了声息,接着又狠狠撞在狼的腰侧,将狼撞得翻滚出去,哀嚎一声,夹着尾巴迅速消失在巷道深处。 而野猪自己也伤痕累累,后腿流血,一只眼睛似乎也被抓伤,它暴躁地在空地上又转了几圈,对着空气和废墟无能狂怒地吼叫了几声,才迈着沉重而蹒跚的步伐,喘着粗气,朝着远离哑院的方向,咚咚咚地离去。 空地上,只剩下死去的鬣狗,散落的血迹,翻倒的石头,和一片狼藉。 夜,重新恢复了寂静。 瑶草又等待了许久,直到确认没有其他野兽靠近,才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滑下阁楼,沿着最隐蔽的路径,快速返回哑院。 当她终于安全地踏入院门,反手锁好时,黑耳立刻扑了上来,急切地嗅闻着她的气息。 她靠在门上,缓缓舒出一口长气。 虽然疲惫,但眼中却闪烁着冷静而锐利的光芒。 这一夜,墙外异常安静,连风声都似乎小了许多。 第37章 这夜与之前任何一夜的都不同。 这夜与之前任何一夜都不同。 没有试探的抓挠,没有徘徊的脚步,甚至连风声都刻意收敛了些,只留下一种空旷的沉寂。 天亮时,阳光费力地穿透云层和烟霾,投下了微弱而模糊的光影。 空气冷冽,吸进肺里带着颗粒感,但那股令人作呕的尸腐甜腥似乎被北面大火持续燃烧产生的焦糊味冲淡了一些。 瑶草醒来,酸痛直接涌入脑中,不过精神却十分清明。 她手指微微动了动,仔细感受着左手的伤口,已经新生的皮肉带来了细微的痒意。 她起来,出了院子,爬上踏脚台仔细地扫视哑院四周。 西北钟楼上,空空如也。 南边和西边的废墟间,也不见从前那些隐隐约约穿梭的身影。 甚至连惯常在废墟间翻找的乌鸦,今日都寥寥无几。只有几只大胆的,在极远处的高空盘旋。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西侧的小空地。 虽然距离哑院有一定距离,小的细节看得有些模糊,但大概能看出那片地方比周围更加凌乱狼藉。 倒塌的矮墙,散落的杂物,依稀看到地面上多了几处颜色格外深暗的斑块。 是血迹。 她眉梢附上了喜意。 奏效了。 只是喜色并没有保持太久,虽然它们暂时退避,但不意味着安全彻底解除。 受伤的野兽往往更危险,失去同伴的兽群也可能更加记仇,而那头野猪的伤势和后续动向,更是这里最大的未知数。 但她不能浪费这次宝贵的喘息时机。她得先利用这段相对安全的窗口期,加固防御,补充物资,并为接下来即将到来的严冬做更充实的准备。 上午,她在进行院内的维护,她的身体还需要休养,不过一些不耗费大力气的工作还是可以继续进行。 做完后,她又坐在井口旁边开始磨那把厚背刀,带着灰色的水慢慢从手下流到地板,跟着地板的缝隙慢慢顺流而下,像是微型世界中突然涌起了洪水,给偷偷出来觅食的蚂蚁来个措手不及,漂浮在水上挣扎,却又不得不顺流而下。 瑶草视线落在它身上。 感叹一声,真像。 像什么? 像她当下的处境吧…… 黑耳前脚微屈,往左歪着脑袋,蚂蚁随着水流往左,它的小爪子在地上轻轻扒拉两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软声,水流改变方向它又猛地往右蹦,前爪腾空,后爪蹬地,想碰却又不敢碰。 它的头顶突然传来一声笑,黑耳突然停下来,眨巴着眼睛看着瑶草,像是带着疑惑。 瑶草上扬的嘴微不可查地僵了僵,随后慢慢恢复弧度。 …… 寒风吹过,舔舐着瑶草的皮肤。 接下来得开始储存木柴了。 她整理将搜集来的木块和院内已有的木柴,粗壮的用作长期储备,细碎的用作引火,一些潮湿的就摊开在通风处晾晒。 接着她又开始尝试用泥巴和碎草混合,糊了几个简陋的蜂窝煤模子,将一些最细碎的木屑、炭末和泥混合后填入,晾干后或许能成为更耐烧的柴料块,这是她在末世中了解到的,具体没自己操作过,不过可以慢慢尝试。 黑耳仿佛能从瑶草身上感知环境的变化,也不再像前几天那样时刻处于高度炸毛的状态,偶尔会在院子里放松地小跑,还会趴在阳光稍好的角落打盹。 庭院里响起规律的呼噜声,但是如此也不妨碍它耳朵竖立保持着机警,任何远处异常的声响都会让它立刻抬起头。 午后,阳光依旧惨淡。 瑶草决定出去看看情况。 她全副武装,一如既往的谨慎。她沿着墙根悄无声息地移动,攀爬。 当她终于趴在断墙顶部的碎砖和枯草后,便用自制绑着破布以减弱反光的铜镜向下观察时,昨夜那场混战的惨烈景象清晰地映入眼帘。 小空地上,一片狼藉。 鬣狗的尸体躺在空地边缘,已经被撕扯得不成样子,内脏外露,显然被其他野兽啃食过。 周围散落着大量干涸发黑的血迹,喷洒状、拖拽状、踩踏状……混杂在一起。 几处墙壁和地面上有新鲜的深深的刮痕和撞击凹坑,显示出昨夜冲撞的狂暴力量。 她仔细搜寻。 没有看到狼或野猪的尸体。 但在一条巷道的入口处,她发现了一长串断续滴落的、颜色较新鲜的血迹,一路延伸向废墟深处。 血迹的滴落形态和量,不像是轻伤。 不知是狼还是野猪,不过从方向上判断,是朝着远离哑院的北边或西北边去的。 在另一处墙角,她还看到了一些散落的、粗硬的黑褐色鬃毛,以及几片更大的、颜色暗沉的血痂。 这很可能是那头野猪留下的。 它也受了不轻的伤。 鬣狗减员,狼和野猪皆受伤退走。 短期内,它们再次组织有效进攻的可能性大大降低。 但受伤的猛兽就像埋在废墟里的火药桶,不知道何时会以何种方式再次爆发。 尤其是那头野猪,必须持续关注。 就在她准备收回铜镜,悄悄撤离时,镜面边缘无意中扫过了战场空地另一侧,靠近哑院方向的一截矮墙。墙根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反光。 她调整角度,凝神细看。 那是一片被什么液体反复浸润、又半干后形成的,位置正在昨夜她设置绊发声响装置的那个杂物堆附近。 瑶草心念电转。 昨夜的大混战,必然打乱了原有的势力范围和气味标记。 现在,这片地很可能正在被重新划界。 那片反光的痕迹,或许就是新留下的新标记。 一个念头突然在她心中萌生。 或许,她可以“帮助”它们划定一条让彼此都感到忌惮、从而绕开哑院的禁区。 不用武力驱逐就能达到目的。 那片反光区域的位置靠近哑院,但又在昨夜冲突的核心区之外。 如果她能有效地加工一下,做出让所有野兽都感到不适的信号,大概率能让它们将这片区域,包括哑院划为不能靠近的危险地! 第38章 她知道想法很疯狂 她知道这样的想法很疯狂,但并非没有操作空间。 她手头还有一点漆树粉末、艾草末、以及止血散药粉。 不止如此,她还可以利用声音、视觉来加强效果。 制造持续的视觉、嗅觉干扰以及心理威慑,让野兽觉得这里可能有未知危险。 这会需要持续的维护和调整,但比起正面对抗,无疑是一种更节省资源、也更安全的策略。 她记下具体位置,就悄无声息地滑下断墙沿着原路返回哑院。 整个下午和傍晚,她都在为这个新的计划做准备。 她将剩余的刺激性材料再次混合,制作成几种不同的干扰包。 有的以气味为主,有的打算混合少量油脂点燃制造短暂刺激性烟雾,有的则准备掺入一些能找到的颜色古怪的赭石粉、石灰粉,用来制造视觉异常。 她又制作了几个更精巧的、利用绳索、树枝和轻巧发声物组成的自动触发装置,可以依靠风力、轻微震动,在特定的条件下发出古怪的声响。 当夜幕再次降临时,她没有立刻行动。 她在等,等夜色更深,等野兽活动的高峰期过去,等一个相对安全的时机。 子时前后。 万籁俱寂。 瑶草再次悄悄出门。 这一次,她比任何一次目标明确,她直奔西侧战场边缘那片标记区域。 她动作极快,犹如暗夜的精灵。 她先是在那片痕迹周围,撒上了一层混合了漆树粉末和赭石粉的细“沙”,让痕迹本身变得更加怪异。 然后,在通往哑院方向的墙根、巷口,埋设了干扰包且设置了自动触发装置。 有些干扰包被她小心地固定在较高的墙缝、树枝上,依靠缓慢挥发,风吹扩散气味。 有些则设置了绊发,一旦被触动,就会撒出粉末,引发小范围的声音。 她还在哑院外墙根下,靠近大门两侧不显眼的位置,用炭灰和一点点止血散药粉的水混合,画了几个简单而扭曲的、类似爪印又不是爪印、类似眼睛又不是眼睛的古怪符号。 不用野兽能看懂,只需要它能够给野兽带来视觉冲击,能在野兽靠近时,引发它们一瞬间的迟疑和不安。 做完这一切,她迅速撤回。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刻钟,却令她感觉更加耗费心神。 回到哑院,关好门。 她站在院里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有风声。 夜色深沉,暗夜下小小的身影,屹然不动。 ** 瑶草揉了揉太阳穴。 昨晚睡得并不踏实,梦里充斥着扭曲的符号、刺鼻的气味和野兽困惑的低吼。 今天到气温比昨日更低了,井沿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寒露。 瑶草咬牙起身,动作因为昨夜的浅眠和持续的伤痛而略显僵硬。但精神却异常清醒,她很想知道昨夜布下的那些东西,是否真的能在野兽那里激起些许涟漪。 晨检变得格外细致而漫长。 她先仔细观察四周。 视线所及,一片空旷死寂。 西侧战场方向,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模糊,但并没有大规模野兽聚集的迹象。 她端起铜镜,调整角度,首先看向昨夜她加工过的那片区域。 晨光下,那片撒了混合粉末的地面,呈现出一种暗红中透着古怪青灰的色泽,与周围灰褐的泥土截然不同。 粉末依然保持着清晰的边界。 接着,她移动镜面,扫过周围几个设置了干扰包和自动触发装置的位置,大多数看起来完好无损,没有触发或破坏的痕迹。 她视线一顿。 其中一个靠近巷口的墙根干扰包附近,她看到了一些凌乱的小动物的足迹,可能是老鼠,足迹绕开了那个气味源,在附近徘徊了几圈后转向离开了。 而在另一处利用细绳悬挂轻巧骨片,风吹会相互碰撞的矮墙豁口,她看到装置完好,但下方的泥地上有几个较大的爪印,在豁口前停留了一下,然后转向,没有穿过。 这些细微的迹象,让瑶草的心跳微微加速。 有反应! 虽然不是强烈的驱赶,但至少,那些异常的色域、气味和不时地声音,引起了路过野兽的警惕和回避。 她的思路奏效了。 她将镜子转向哑院外墙根,昨夜用炭灰和药粉画下的那些扭曲符号。晨露打湿了墙壁,让炭灰的痕迹有些晕染,但古怪的图案依然清晰可辨,甚至因为晕染显得更加古怪。 在其中一个最大的符号下方,她看到了几个新鲜的爪印,印迹很浅,还有在旁边的干净地面上留下了拖曳的痕迹。 不错,是个好的开始! 瑶草靠在踏脚台的掩体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种混合着成就感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情绪并没有困扰她太久,而是将精力完全集中在接下来的规划上。 她开始从记忆中翻找出所有关于冬季储存蔬菜、制作腌菜、识别耐寒植物、以及简易保暖方法的知识,结合末世经验和这近一个月来的观察,努力拼凑出可行的方案。 她决定在院内开辟一块更正式的种植区。 地点选在主屋背风、阳光相对较好的南墙根下。 那里原本就有一小片相对平整的泥地,她用找到的半块破门板做围栏,防止黑耳无意中的踩踏。 然后,她将从各处搜集来的菜籽,和不知道是不是菜籽的种子等等分门别类,用小木片标记,尝试着播种在不同的区域。 她没抱太大希望,深秋播种本就是反季行为。 做完之后,她开始外出搜集并储存木柴。 除了继续晾晒和整理木柴,她开始去收集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 她将这些东西捆扎好,储存在干燥通风的附属屋里。 那个蜂窝煤的实验品已经阴干,她小心地取出一块,在院子里点燃试验。块状燃烧得很慢,烟有些大,但火力持久稳定。 在古代冬天死人的不少,如今她已经能保证在漫长冬夜中,有了维持基本取暖的保障。 第39章 午饭时 午饭时,她奢侈地煮了一小锅稠粥,往里面加了一点点珍贵的荤油和碾碎的咸蛋黄。 温暖扎实的食物下肚,驱散了身体的寒意,也带来一种久违的满足感。 黑耳那更是吃得尾巴直摇。 午后,她决定对昨夜的布置进行维护和探查。 她抬头看看太阳,选择了正午过后,光线最好的时段,这样气温也会高些,虽然依旧很冷。 装备精简了些,但相对又多带了一些备用材料。 双手推开院门,外面依旧是那种空旷的冷寂。 她左右观察了片刻后,反身用脚尖把黑耳往里面顶了顶,这才关门快速移动到昨夜布置的区域。 近距离观察下,那些混合粉末形成的色块在阳光下更加刺眼,散发着淡淡的又颇有些复杂刺鼻的气味。 几个自动触发装置完好,其中一个骨片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牙齿轻叩的“嗒嗒”声,在寂静中显得有些诡异。 她小心地补充了一些漆树粉末在气味最淡的干扰包里,又在一个关键巷口,用风化动物骨骼碎片,配合炭灰,摆出了一个更加醒目和怪异的图案,带着十足的警告意味。 然后,她绕到更远处,再次爬上昨天那个断墙观察点,用铜镜瞭望战场。 空地上的鬣狗尸体不见了,只留下一滩深色的污迹和散乱的骨头。 血迹干涸变黑,与泥土混在一起。 没有新的野兽尸体。 但在空地边缘,她注意到有一些新的足迹,围绕着战场外围,形成了一条半弧形的路径。 不知是观察还是巡逻。 那些足迹大小不一,不过能看出它们都没有直接进入核心区域。 瑶草放下铜镜若有所思。 野兽们看样子没有放弃对这里的关注,但她的布置也让他们变得更加谨慎。 总的来说还是往好的方面发展了。 回程路上,她更加小心。 在快靠近哑院时,她特意绕道,从另一个方向观察自己设在墙根的扭曲符号。 符号依旧,但在其中一个符号前方的泥地上,她看到了几个浅浅的爪印,通过这些爪印她能想象出对方的反复徘徊和犹豫。 她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回到哑院,她仔细清理了身上沾染的异味和灰尘,这才让黑耳靠近。 次日醒来,瑶草照常在墙上划下数字,当第三十天的刻痕滑下,她才此清晰意识到了一个事实。 她动作平稳,指尖触碰到青砖的冰冷,一丝恍如隔世的陌生感由心而生。 一个月。 在尸骸与野兽环伺中,她以九岁孩童的身份活过了三十天。 此时的心情不知如何形容,就,很复杂。 她动了动身体,身体的状态比前几天好了很多。 左手虎口的伤口已经愈合,留下一道略微凸起的粉色疤痕,用力张开手时还会有些紧绷的拉扯感,但已不妨碍活动。 肩膀和背部的淤青消散,只剩下淡淡的黄印。 保持着高质量的食物摄入和规律的作息,让这具九岁的身体展现出惊人的恢复力和适应力,比刚过来的时候好太多了。 她能感觉出通过有意识的锻炼,自己的肌肉比刚来时更结实,动作也更加敏捷有力。 当然,黑耳的变化更加明显。 它已经彻底褪去了幼犬的圆润,身形流畅,四肢修长有力,一身黑色的皮毛在晨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它的眼神沉静而机警,那种幼年时的懵懂和依赖,已经被沉稳的忠诚所取代。不过,偶尔还是会露出“小孩子”的一面。 灰白色的晨光,让人感觉呼吸的空气更加的干冷刺骨了。 瑶草例行观察。 西北钟楼依旧空荡。 布置的区域,那些外围的野兽足迹更加固定了,那里被自己的布置形成了一条清晰的让它们不敢轻易跨越的隔离带。 墙根下,没有新的冲突,没有靠近的试探。 甚至连老鼠和鸟雀的活动都少。 但瑶草心中没有丝毫放松,在那些野兽没有彻底撤离之前,她不能松懈半分。 这样的双方僵持,是一场比拼耐力、意志和资源储备的持久战。 而寒冬就快来了,是她和兽群共同要面对的,越来越迫近的第三方敌人。 不过,瑶草显然比那些野兽更有准备,做好迎接冬日的到来。 今天,她将重心完全放在为做持久战和过冬的准备上。 粮食储备依旧是她最大的底气,但为了摄入更全面的营养,和做好应对特殊情况,她需要更多元的食物来源。 她先检查了南墙根下几天前播下的种子,大部分毫无动静,但在一片精心平整过的角落里,她惊喜地发现了几点绿色! 是之前盆里那种野苋菜的幼苗,还有两株不知名的植物也冒出了头! 她小心地给它们浇了一点点水,内心涌起一丝喜悦。 功夫不负有心人。 接着,她开始尝试发豆芽。 地窖阴凉避光的环境正适合。 她取出一小把黑豆和黄豆,用井水浸泡,然后均匀铺在几个浅口的破陶碟里,盖上浸湿的干净麻布,放在地窖最黑暗通风的角落。 如果成功,这将是她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重要的维生素,和新鲜蔬菜来源。 井水目前清澈充足,但她必须考虑冬季井口可能结薄冰,以及长期下水质可能发生的变化。 她找出了所有能找到的相对完好的陶罐和瓦瓮,用井水反复清洗后,灌满清澈的井水,密封好,储存在地窖最阴凉处,作为应急储备水。 午后,她再次登上踏脚台进行瞭望。 这一次,她注意到西侧战场外围那条隔离带上,似乎多了点东西——几处新鲜的粪便。 不是鬣狗那种小而圆的,也不是狼那种条状的,而是更大、更不规则的一坨。 是那头野猪的? 居然还没死。 它又回到了这片区域边缘,但没有越过隔离带。 瑶草看着那些粪便,眼神冷静。 傍晚,她在灶膛里点燃了一块试验成功的蜂窝煤块。暗红色的火苗缓慢而稳定地燃烧着,释放出持续的热量,比木柴更耐烧,烟也更少。 主屋内的温度明显上升了一些,驱散了部分湿冷。 她煮了一小壶薄荷陈皮水,就着微弱的火光,小口啜饮。 黑耳趴在她脚边,享受着难得的温暖和安宁,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一个月的时间,让她慢慢找回了从前的状态,褪去刚来时的手忙脚乱,显出了她上辈子的坚韧和近乎冷酷的理智。 她不再是开始那个被动承受末世来临的无力的自己,而是能在突然来到新环境下,且能快速稳住阵脚规划未来的自己了。 她对此很满意。 第40章 晨光中的天空 清晨,天空像一块被反复漂洗后褪色的旧布,低低地压在废墟上空,气温依旧干冷。 空气中悬浮的极细灰烬,经过一夜沉降形成的尘霜。吸入肺里,带着清晰的颗粒摩擦感,和一股更加纯粹的苦涩焦糊气味。 瑶草对这种变化并不意外。 北面火燃烧了近十日,烟尘持续扩散,这样的改变是必然的。 但也同时带来新的问题,如此变会污染水源,影响视线、呼吸。 不过也不是没好处,这样可以干扰野兽的嗅觉。 利弊参半。 许久不见的秃鹫或许就是感受到了才离开的吧。 她爬上踏脚台,铜镜镜面上也蒙了一层极细的灰尘。 她小心吹拂干净,开始观察。 首先依然是隔离带区域。 灰白的尘霜覆盖了大部分地面,让血迹、足迹、甚至她布下的色块都变得模糊和黯淡,仿佛给之前的激烈蒙上了一层薄纱。 但仔细看,野兽的活动没有因为尘霜的改变而增加。 镜面扫过其他方向,同样空旷死寂。 钟楼、废墟、巷道……一切都被灰白覆盖,呈现出一种近乎单调的荒凉。 偶尔的一整风刮过,卷起的也不再是枯叶和尘土,而是更加细密、呛人的灰白色烟尘。 哑院也同样如此。 地面、柴垛、水井轱辘、甚至那几株嫩绿的幼苗叶片上,都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灰白。 瑶草皱了皱眉。 她先打来井水,小心翼翼地冲洗灰尘,然后又用扫帚将院内的主要通道和活动区域大致清扫了一下。 但这灰烬无孔不入,刚扫过,微风一吹,又落下薄薄一层。 她回到主屋,找出一块旧麻布,裁下一小块,浸湿后蒙在口鼻处,作为简单的过滤层。同时,也给黑耳的饮水盆上加盖了一块木板,防止落灰。 她又去院里仔细检查了井水,打上来一桶,澄清后观察。 水质看起来依旧清澈,没有明显的浑浊和异味。 但她不敢大意,接着又在井上附上了遮盖。 随后又进屋对储备的应急水罐也逐一检查密封,并用湿布擦拭掉表面的灰尘。 接着是食物。 她查看了地窖里正在浸泡的豆子,豆粒吸饱了水分,个别已经开始冒出极小的白点! 发芽了! 这是个好消息。 虽然只是开始,但还是给了她莫大的鼓励。 她按照记忆,将豆子重新铺平,保持湿润和避光。 然后她又开始进行逐一排查院内的陷阱和警报装置,她怕在尘霜覆盖下,可能会导致警报装置失效,或者是灵敏度降低。 至于墙外的布置,她暂时不打算去维护,尘霜的覆盖本身就是一种新的异常,或许还能加强心理暗示也说不定。 随便吃了些东西,休息会儿,她便又开始行动起来。 之前试验的蜂窝煤效果不错。 她想趁着现在尽可能搜集一切可燃物,像是木屑、炭末、树叶、晒干的苔藓和松针碎末等等。 她花费了大半上午的时间去附近搜集,像蚂蚁搬家,来来回回拖了五袋麻袋进来。 随后趁着还没到午饭时间,她又在附属屋里搭了一个简易的桌子,用石板和木框又多做了几个蜂窝煤模具,这样能做的多一些,更是为漫长冬夜获取稳定的热源做准备。 附属屋里,她边做,脚旁边的黑耳也在趴着。 它今天比往日安静。 瑶草特地留意了一下,发现它不喜欢这样的变化,走动时总是尽量避免踩到厚厚的灰层,偶尔会打个喷嚏,甩甩头,舔完毛又会进主屋去喝水。 瑶草也发现自己的呼吸在长时间劳作后,就会干涩发痒,喉咙不太舒服,有时候想通过咳嗽缓解却只是治标不治本。 灰烬对呼吸道的刺激令人难受。 想必此时那些嗅觉灵敏的野兽也同样如此。 她进屋又煮了一大罐的薄荷陈皮水,让自己和黑耳都多喝一些,润喉清热。 午餐她煮了干菜粥,一人一狗吃好了后,她还是决定出去看看情况。 在哑院看到的始终不全面,这让她还是有些不放心。 她依旧全副武装,口鼻覆盖湿布,沿着院墙根向东移动一小段距离,然后爬上那段熟悉的断墙观察点。 灰白的尘霜让视野内的景物对比度降低,一切景象都像是曾经那一张张褪了色的老照片。 她举起铜镜,观察。 在尘霜覆盖下,野兽的足迹和标记变得极其模糊,那条隔离带几乎难以辨认。 但很快,她就发现了新的情况,在哑院看不到的死角,墙根下灰白的尘层上,出现了几道清晰的拖拽痕迹,还有一小片区域,尘霜被彻底扫开,露出下面深色的泥土,泥土上有凌乱的爪印和几滴颜色较深半干的血迹。 瑶草的心又提了起来。 她移动铜镜,仔细搜索,没有看到野兽,只有血迹和拖痕延伸向远离哑院的方向的踪迹。 尘霜削弱了之前她特地营造的视觉和气味的叠加效果,让野兽的犹豫减轻。但同时,它也确实干扰到了野兽。 喜忧参半。 回程路上,她更加警惕。 在靠近哑院墙根,在她画有扭曲符号的地方,她特意驻足观察。 在符号前方的泥地上,也有几个非常新鲜的爪印,爪印直接越过了符号覆盖的地方,一路延伸向,方向,是通往水井暗沟出口的墙根方向。 瑶草的瞳孔微微一缩。 有东西趁着尘霜来探查了排水暗沟的出口!? 她不动声色地退回哑院,仔细检查了大门和墙头,没有攀爬和破坏的痕迹。 然后,她立刻去检查排水暗沟的入口。 石板盖得好好的,她移开一条缝,用手探了探,水流声依旧,没有异常。 但她不敢掉以轻心。 晚上,她的心情比昨日更加凝重。 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僵局,因为尘霜而产生了松动。 夜色中,灰白的尘霜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冰冷的荧光,整个世界仿佛陷入了一种灰白色的梦魇。 哑院里,一人一犬依旧警惕,只是时不时传出打喷嚏的声音和咳嗽声。 第41章 昨日的发现 昨日的发现,让瑶草接下来的几天进入了戒备状态。 她利用上午的时间集中处理院中尘霜。 先彻底清扫了尤其是水井周围、灶台和主屋门口这些重要区域。 对于墙外那些因尘霜覆盖而效果减弱的布置,她没有再冒险出去修复,而是选择改变成声音强化的方式。 她在靠近几处院墙的不同位置,设置了新的风声铃。用找到的薄铁片和不同粗细的竹管,以及大小不一的陶片,组合成几组悬挂装置。 当风吹过时,这些装置会发出高低不一、时而尖锐时而呜咽的混合声响,在灰白的寂静废墟中显得格外突兀和诡异。 她希望这种持续不断、又难以定位来源的环境噪音,能替代一部分视觉和气味的威慑,继续给墙外的野兽制造此地异常的心理暗示。 同时,她还加强了对排水暗沟出口的监控。 在院内出口附近设置了绊发的小铃铛,并在出口外的墙根撒上了一层混合了漆树粉末的细沙。 任何试图从外部探查的举动,都可能留下痕迹或引发声响。 下午,她再次登上踏脚台观察。 尘霜依旧,隔离带边缘的新血迹已被新的灰尘半掩。 让她稍感安心的是,一天过去,没有再发现新的靠近哑院的明显的痕迹。 那些风声铃在午后渐起的北风中开始发出断续的声响,果然让墙外一些老鼠、鸟惊走。 至于大型野兽是否受到影响,还需要观察。 连续几日下来,变化悄然发生。 首先是风向。 持续多日的北风在黎明前转为西北风,风力加大,吹散了部分低空悬浮的尘霾,天空显露出一种久违的、虽然依旧灰暗但更通透的蓝色。 温度明显下降,呼气时的白雾更浓,持续时间更长。 井水的温度摸起来也更低了。 尘霜被风吹动,形成一小股一小股的尘流,在城池废墟里盘旋。 哑院墙头的风声铃响得更加密集和响亮,如同鬼哭一般。 瑶草注意到北面持续燃烧了近半月的大火的烟柱开始变小、变淡了,像是可燃物快要燃尽,火势进入了尾声。 这意味着空气中恼人的尘霜和焦糊味,在未来几天会逐渐减轻。 但更重要的变化,发生在野兽的活动上。 通过一连几天的观察,瑶草发现隔离带区域外围,那些曾清晰可见的野兽巡弋足迹,变少了,也变浅了。 下午时分,她甚至远远看到四五只鬣狗,排成松散的队伍,穿过西侧的空地,朝着南边的方向移动,不是在哑院附近徘徊了。 它们走得不快,显得有些疲惫。 而狼的身影则完全消失了。 至少在她这些天的观察范围内,没有看到任何矫健的灰影。 只有那头野猪的粪便,依然固执地出现在外围,宣示着它的存在,但似乎也没有再靠近的迹象。 西北风连续持续,天空更加干净了一些,尘霜明显减少,但气温骤降。 瑶草清晨开门时,能感觉到一股像刀割般的寒意扑面而来,即使穿着皮背心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倒出来的井水浸没手掌,凉意刺骨。 屋内黑耳也蜷缩得更紧,对户外的寒冷表现出不适。 野兽的踪迹更加稀少,没有更新鲜的脚印覆盖。整个西侧区域,除了风声和风声铃,便是一片死寂。 入冬了。 湿冷刺骨的冬天,正在降临。 城池中心的腐肉虽然还有,但经过近两个月的消耗和低温抑制腐败,吸引力对于野兽而言在下降。 而严寒本身,对它们来说也是巨大的生存压力,它们可能需要寻找更避风、食物相对集中的地方来帮助它们渡过这个冬天。 这个现象对于瑶草来说,是有利的转机。 兽群的威胁如果因此自然减弱,她接下来可以有更长的时间来为深冬做准备,甚至可以进行更远距离、更有效率的物资搜集。 但她也深知,这不意味着绝对安全。 像那头野猪这样皮糙肉厚、适应力强、又对哑院念念不忘的,很可能不会离开,反而会因为竞争者的减少而变得更加专注,和更有威胁性。 而那些留下的、耐寒的食腐动物,也会因为食物减少而可能更加冒险。 机会与风险并存。 她必须抓住兽影渐稀的时机,又不能放松对残余威胁的警惕。 次日,瑶草决定进行外出搜集,搜集当前最急需的物资,更厚实的保暖材料,像是毛皮、棉絮、棉布、以及尽可能多的盐、粮食等等。 当然,也同时查探野兽活动减少的程度。 除了常规武器和工具,她穿上了缝制好的皮背心,用多层麻布包裹手脚和头脸以御寒,带了更多的空布袋和绳索。 出发时正值一天中相对温暖的午后。 寒风刺骨,但能见度尚可。 她沿着熟悉的隐蔽路径快速移动,感官提升到极致。 最初的行程异常顺利。 匠户区一片死寂,除了风声和落在身后远处隐约的风声铃回响,没有任何活物动静。 连废墟间惯常的鼠窜鸟飞都几乎绝迹。 寒冷仿佛冻结了这座城最后一点生机。 当她接近那片原本商铺林立、也是屠城初期最惨烈的区域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吸了口凉气。 街道上,废墟间,尸骸的数量和密度明显增加。 许多尸体已经仅剩分散的骨架、覆盖着灰尘。 空气里不再是浓郁的腐臭,而是一种混合了灰尘、焦炭的冰冷气息。 这里显然是野兽之前的食堂。 但现在,目光所及,没有一只野兽。 只有几只乌鸦在极高,树叶凋敝的树枝上缩着脖子,对瑶草的到来也毫无反应,仿佛连鸟类都因寒冷而变得迟钝。 第42章 朝着宅院靠近 瑶草没有停留,快速穿过这片区域,朝着宅院靠近。 那座宅院门楼高大,虽然也被破坏,但主体建筑相对完整。 她绕到侧面,找到一处低矮的破损院墙翻了进去。 后院比想象中更大,也更杂乱。 她快速搜索了几个可能存放物资的房间,厨房、仓库、仆役房。 大部分被翻得底朝天,值钱或易拿的东西早已不见。 但在一间不起眼的偏房里,她有了惊喜的发现。是两床虽然看着脏。但还算完整且还填充着旧棉絮的厚被子! 还有几件半旧的厚棉袄和毛皮坎肩! 虽然沾满灰尘和可疑污渍,但清洗晾晒后,无疑是御寒的极品! 她立刻用随身带的破布将它们包裹捆扎好。 接着,在厨房一个倒塌的碗柜后面,她找到了一个摔裂但尚未完全破碎的大陶缸,里面竟然还有小半缸凝固发白的猪油,表面有些杂质,但底层看起来尚可。 可能是位置原因,所以那些野兽没来得及发现。或者是发现了,却进不去。 旁边还有一个小盐罐,里面剩着大约一斤多的粗盐。 收获远超她的预期! 她将猪油小心地刮取到自带的陶罐里,盐也全部收起。 正准备离开时,她听到前院方向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像是瓦片滑落的“咔啦”声。 她瞬间僵住,闪身躲到一根倾倒的柱子后,屏息倾听。 脚步声很轻,是爪子踩在碎瓦上的声音,正在缓慢地靠近她所在的这个院子。 瑶草的心提了起来。 她握紧了厚背刀,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的短刀。 没有退路,前院是唯一的出口,也被堵住了。 声音越来越近,已经到了月亮门附近。 瑶草能看到一个灰褐色毛茸茸的影子,在门洞的阴影里若隐若现。 影子完全走出了阴影。 瑶草看清了。 那是一只体型中等大小、毛色脏污灰黄、瘦骨嶙峋的野狗。 它的一条前腿似乎有旧伤,微微跛着。 它耸动着鼻子,贪婪地嗅闻着空气中新鲜猪油的气息,黄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饥饿和凶残,死死地盯着瑶草藏身的方向。 能活下来的野狗…… 瑶草观察它,它也同样在打量自己。 她有武器,但环境狭窄,不利于周旋。 必须速战速决! 就在那只野狗低吼一声,作势欲扑的瞬间,瑶草眼神一利,猛地从柱子后闪出,冲向它,同时用尽全力,将手中一直攥着的一包东西狠狠砸向野狗的鼻子,那是她准备用来对付突发情况的、混合了漆树粉末和干燥辛辣草籽的布包。 布包砸中野狗鼻尖,破裂,粉末四溅! “嗷——!!!” 野狗猝不及防,被辛辣的粉末直接糊了一脸,刺激性的气味让它瞬间剧痛、喷嚏连连,眼睛都睁不开,狂乱地甩着头,发出痛苦愤怒的嚎叫。 等的就是现在! 瑶草没有丝毫犹豫,手中的短刀在她的手中飞了出去! 可惜,对方虽饿但灵敏度未减,能够活下来的野狗也有它的过人之处。 不过,它犹豫片刻后还是撤退了。 在跑出去的瞬间,她甚至能闻到野狗身上浓烈的恶臭和它狂躁喷出的热气。 瑶草拿好物资,她怕这里的动静会引起剩余野兽的注意力,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带着现有的物资先回小院。 回到哑院后,她和黑耳一起清点了收获,两床厚被,几件厚衣,小半罐猪油,一斤多盐。 之后的气温再降。 第二天瑶草没有外出。 她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来处理昨日的收获。 她将被套拆开,被芯仔细拍打、晾晒,被套和衣物用开水烫过后再反复清洗了三遍这才晒上。 随后再进主屋将猪油提炼和过滤,再加上一点盐在猪油里,随后才将新得的盐妥善储存。 干完这些后,她再进行院门的加固和排查,以及墙头上的防御,再检查一遍所有的陷阱和警报。 透过铜镜,她看到远处的废墟中,连那头野猪的粪便都看不到了。 随后再看了其他几处地方,一片寂静。 眼中的世界,耳旁的风声,仿佛整个空间只剩下了风、寒冷、灰烬,以及她脚下这座哑院。 墙上的刻痕,早已从稀疏变成了密密麻麻。 当瑶草用那截几乎磨秃的炭笔,在青砖上写下六十八时,动作已经娴熟得如同呼吸。 按照瑶草的推算,现在应该进入腊月了。 这里没有铺天盖地的冰雪,却有一种浸入骨髓的潮湿阴冷的寒意。 风像是湿冷的刀子,无孔不入,穿过衣物最细微的缝隙,刮蹭着皮肤。 天空是依旧是低垂的铅灰色。 阳光偶尔从云层缝隙漏下几缕惨白的光线,非但不能带来暖意,反而更衬得这片天地的灰暗与寒冷。 哑院仿佛成了这片灰白死寂画卷中,唯一一点微弱的“颜色”。 院内的景象与从前已截然不同。 夯实的泥地因为瑶草的反复清扫和踩踏,显得格外平整。 水井轱辘上覆盖着自制的、用旧油布和麻绳缝制的防冻罩。 柴垛高大整齐,旁边还码放着几十块已经彻底阴干、形状规整的蜂窝煤。 南墙根下的种植区又扩大了一点,虽然深冬严寒,大部分尝试播种的作物早已经冻死或是休眠,但那个最初的盆里那几株生命力顽强的野苋菜,竟然在背风处和偶尔灶台余温的庇护下,挣扎着长出了三四片深紫色的、肥厚的小叶子,成为这院落里中一抹珍贵的颜色。 旁边的几个破陶缸里,水培养殖的豆芽已经成了她和黑耳日常饮食的一部分。 虽然纤细发黄,产量极低,但那股清新的豆腥味和脆嫩口感,是粟米和干菜无法替代的,也是对抗坏血病的微弱保障。 瑶草甚至用找到的破瓦罐和碎石,在屋内靠近灶台、温度稍高的角落,搭建了一个简陋的保温箱,尝试培育更嫩一些的豆芽和一点耐寒的薄荷,效果时好时坏。 主屋内部的变化就更大了。 墙壁被她用能找到的旧木板、厚布进行了简单的内保温处理,虽然简陋,但确实阻挡了部分寒气。 灶膛里的火几乎日夜不熄,交替燃烧着木柴和蜂窝煤,维持着屋内一个不至于冻僵的温度。 墙角堆放着储备的粮食、盐、猪油和后来搜集到的一点菜籽油,都用陶罐密封,防潮防鼠。 那两床厚被和棉袄经过反复晾晒拍打,虽然破旧,却是寒夜里她最可靠的依仗。 第43章 墙上的刻痕 随着时间的流逝,黑耳已经彻底长成一只健壮毛皮厚实的成年犬。 对比刚捡到它的时候,现在的它显得精神抖擞,黑色的皮毛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它的眼神沉静而机警,对瑶草的指令理解得炉火纯青。 墙外的世界,同样也发生了变化。 野兽的威胁,以一种缓慢而持续的方式渐渐减弱了。 自那次发现鬣狗向南离开后,兽群真的开始了季节性的转移。 隔离带区域早已被寒风和偶尔的冰雨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些风化发白的骨骸和焦黑痕迹。 那条曾清晰的隔离带早已模糊不可辨。 秃鹫很久没有出现在钟楼上了。 偶尔能看到一两只在高空盘旋,但很快便飞向更远的南方天际,似乎连它们也受不了这持续的低温和日益减少的食物。 狼、鬣狗、野猪的踪迹完全消失了。 只有极少数时候,在狂风呼啸的深夜,瑶草才会隐约听到远处废墟中传来一两声极其微弱的嘶鸣,但很快便被风声吞没。 为了应对寒冬,瑶草的外出策略也发生了转变。 每隔三五天,她会选择一个相对气温稍高的午后,全副武装,离开哑院,在不超过三里地的范围,进行快速搜索。 一切可燃烧的物品,尤其是相对干燥的木料、家具碎片、打翻的酱缸、酸菜坛子、完整的陶器、金属类似铜制品的容器、以及意外的发现,未被彻底破坏的衣物、工具。 这种搜索风险低,但收获也小,往往忙活半天,她也只能背回几根半朽的房梁、半罐发霉的酱、几个破碗。 但她乐此不疲。 这对她来说不仅是物资补充,更是对周边环境变化保持感知,维持身体活动能力和增强体力,也锻炼了战斗警惕性。 对于有末世经验的她,突然的安逸反而让她有些不适应。 如此往复。 在每一次外出后再安全返回哑院,都是她对哑院控制力的确认,也是对自身生存信心的加固。 这天下午,天空难得地没有刮大风,只是那种惯常的阴冷。 瑶草决定再次外出,这是她很早之前已经侦察好的,但由于距离稍远,同野猪等还僵持不下,因而未轻易涉足,是一处半塌的驿馆。 那里可能有遗留的布料,如果运气极好,还有一些未完全腐败的牲畜草料,可拿回来作为制作蜂窝煤块状燃料。 她推开沉重的院门。 门轴因为潮湿寒冷而发出艰涩的“嘎吱”声。 随后,只见她一个人影沿着早已踩熟的安全路径快速移动,她眼睛习惯性地扫视着四周。 废墟,荒凉,零星裸露的苍白骨骸,挂在骨骸上与地面粘黏的破布衣裳,还有一些个小虫子附在白骨上,听到动静便立马钻进缝隙中躲藏。 一切都是一直以来看惯的景象,晦暗,了无生气。 不多会儿她就到了目的地。 驿馆比她预想的更加破败,大半已经坍塌,只剩下几堵残墙和一个歪斜的马厩棚顶。 她在瓦砾间仔细翻找。 一个时辰后,收获寥寥。 几块被雨水泡烂又冻硬的破毡布,一小卷未完全腐朽的麻绳。 还有在马厩角落一堆冻得硬邦邦的烂草,和粪便混合物下面挖出的半块锈迹斑斑,但形状完好的马蹄铁。以及一小袋已经完全石化、但或许还能磨出点盐分的喂牲口的盐砖。 聊胜于无。 她将马蹄铁和盐块收起,正准备离开,耳朵忽然捕捉到一阵极其微弱,却与风声截然不同的声音——像是许多细小的爪子,在冻硬的瓦砾上快速跑过的“沙沙”声。 而且声音来自驿馆残墙的另一侧,正在迅速靠近! 瑶草判断,不是大型野兽。 但数量似乎不少! 瑶草拿着东西瞬间闪身,躲到一根尚未完全倒塌的柱子后面,手握刀柄,屏息凝神。 下一刻,一小群灰褐色皮毛脏乱、体型瘦小的动物,从残墙缺口窜了进来! 是野兔! 而且不止一只,足足有七八只! 它们似乎受到了惊吓,在驿馆残破的院子里惊慌失措地乱窜,互相碰撞,试图寻找藏身之处。 紧接着,一个更加敏捷矫健的灰影紧随着兔群扑了进来! 那是一只骨瘦如柴,但眼神凶厉的狸花猫,体型比寻常家猫大上一圈,动作快如闪电,直扑向跑得最慢的一只野兔! 兔群彻底炸开,四散奔逃。 野猫与野兔在废墟间,展开了一场短暂而激烈的追逐。 最终,野猫凭借速度和爆发力,扑倒了一只稍显肥硕的野兔,尖锐的牙齿瞬间咬断了猎物的脖颈。 凶狠、果断。 血腥味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 野猫叼着猎物,瞳孔是凝成一道墨黑的细缝,锐利如刀锋般警惕地环顾四周。目光在扫过瑶草藏身的柱子时,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但那琥珀色的瞳孔里只有野性的警惕,并没有攻击意图。 随即,它叼着还在抽搐的兔子,几个起落,消失在了驿馆的另一侧缺口。 此时,兔群早已逃得无影无踪。 瑶草从柱子后缓缓走出,看着地上几滴新鲜的血迹和几根飘落的兔毛,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一幕对于瑶草来说,是个好的消息。 除了固有的拾荒、存粮和种植,她又多了一条获取新鲜肉食的途径。 她记下了野兔活动的痕迹和方向,没有久留,带着马蹄铁和盐块,返回了哑院。 当她把那半块马蹄铁和一小袋石盐放在桌上时,黑耳好奇地凑过来嗅闻。 瑶草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它毛茸茸的脑袋,眼神落在窗外再次阴沉下来的天色,不知是在看天,还是穿透天空看向其他的人或事。 风透过窗棂的缝隙吹进主屋,与灶堂里腾升的热意融合,如此,也挡不住寒冬已深带来的低温。 瑶草被冷意刮了一下脖颈,随后起身去舀了小半碗粟米,倒进锅,和水一起煮,待煮出米花后,再撒上一小把豆芽。 晚上一人一狗喝点粟米豆芽粥就睡下了。 第44章 日子在湿冷 日子在湿冷与灰暗中黏稠地向前蠕动,腊月的寒深重如铁,哑院屋檐下已经开始挂起了细长晶莹的冰凌。 井口,每日需要破开一层薄冰才能取水。 瑶草和黑耳的呼气,在屋内凝成白雾,久久不散。 通过观察,那头野猪留下的新鲜痕迹,间隔越来越长,在前两天算是彻底消失在冻土碎雪中。 瑶草猜,它可能终于熬不住去了更暖和的地方,又或许冻死在某处不为人知的废墟角落也未可知。 总之,那个庞大而执拗的威胁,如同旧年褪色的噩梦,终于被严寒这只更无形的大手抹去。 驿馆遭遇野兔和野猫之后,瑶草的心思便活络起来。 她花费了好几天时间,利用能找到的材料,细麻绳、柔韧的树枝、从破渔网上拆下的网线,精心制作了七八个套索陷阱和压发式踏板陷阱。 陷阱的设置地点经过反复推敲,选在靠近野兔活动痕迹,但又相对隐蔽不易被其他东西触发的区域。 她甚至奢侈地用了少许炒香的豆渣作为诱饵。 等待是漫长的。 头几天一无所获,只有冻僵的绳套和空荡荡的踏板。 瑶草并不气馁,定期检查、维护、调整位置。 多年的努力生存,早已将她的耐心磨砺得如同百炼精钢一般。 就在这个北风暂歇、天色依旧阴沉如铅的午后,她例行检查陷阱时,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一个设置在背风土坡灌木根部的套索陷阱,绷紧了! 套索末端,一只肥硕的灰褐色野兔正徒劳地挣扎着,后腿被绳索牢牢套住,勒进了皮毛。 看到瑶草靠近,它挣扎得更剧烈,红眼睛里充满了绝望。 瑶草没有犹豫。 手起刀落,厚背刀精准地斩断了野兔的颈椎。 挣扎停止了,温热的血液染红了冻土。 收获! 真正的、新鲜的血肉! 她强忍着立刻处理的冲动,警惕地观察四周,确认没有其他掠食者被血腥味引来,才迅速解开套索,将尚有余温的兔尸装入布袋,清理掉现场明显的血迹和痕迹,快速返回哑院。 关上门,插好门闩,她才稍稍缓了一口气。 看着被她丢在地上,从布袋里露出来的肥硕灰兔,一种久违的混杂着成就感,和一丝狩猎本能的兴奋,在她胸中激荡开来。 黑耳闻着味儿就在围着兔子兴奋地打转,尾巴摇得像风车,喉咙里发出渴望的呜咽。 瑶草咧嘴:“别急。” 处理野兔是细致工作。 她没有浪费任何部分。 兔皮被小心地剥下,待会儿用草木灰初步鞣制,留待日后制作手套或修补衣物用。 内脏包括难以处理的肠道,心肺肝脏等都被仔细清洗,这是宝贵的营养和微量元素来源。 兔肉被分割成大小不一的肉块,一部分准备立刻食用,剩下的用盐略微腌制,挂在灶台烟道旁熏制腊肉干,作为储备。 当晚,哑院的主屋内,弥漫着一种足以让任何困守绝境许久之人热泪盈眶的香气。 灶膛里木柴燃烧正旺。 一口铁锅里,清澈的井水咕嘟作响。 瑶草将几块最肥嫩的兔肉放入水中,又加了几片干姜和陈皮去腥增香。 随着水温升高,肉块从鲜红变为粉白,再慢慢炖煮酥烂。 油脂融化,在汤面聚集成细小的、金黄色的油花,与姜片、陈皮释放的辛香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直击瑶草和黑耳灵魂的肉香。 在撒上一点盐。 待火候差不多后,瑶草舀起一碗汤,加上兔肠,再加点早上留下来的粟米粥放在黑耳面前。 黑耳迫不及待想吃,伸出的舌头刚想碰上汤,又迫不得已收了回来。 随后自己再盛一碗热腾腾的汤加兔腿肉。 瑶草一边吞咽口水,一边吹了吹。 待升腾的热气减少了一些后,她便一口咬在了兔腿上。 当那一小块炖得烂熟、浸透了油脂和汤汁的兔腿肉被嚼进口中时,瑶草的味蕾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 那是与腌制品、干菜、豆类截然不同的口感,鲜嫩、多汁、带着动物脂肪特有的丰腴和满足感。 牙齿轻易地撕开纤维,滚烫的肉汁混合着纯粹的咸鲜在口中迸发,顺着喉咙滑下,一路熨帖到胃里,化作扎实的热量流向四肢百骸。 几个月了,她终于吃上了新鲜的肉食。 她已经感动到流泪。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 黑耳此时也吃上了,瑶草一边吃,一边再给它补上几块带着软骨和少量肉的骨头,吃得狼吞虎咽,发出满足的“吧嗒”声。 昏黄的火光中,一人一狗,围着热气腾腾的锅子,分享着收获的果实。 屋外是腊月凛冽的寒风和死寂的城,屋内是温暖的烟火气和食物最原始的慰藉。 这一刻,哑院终于有了那么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家的味道了。 之后的日子里,瑶草陷阱陆陆续续又有收获,虽然不频繁,但足以让她和黑耳偶尔改善伙食,补充宝贵的肉类蛋白和脂肪。 兔皮也攒下了好几张,都已经被瑶草初步处理过了,正预备着它的用途。 生活似乎进入了一种艰难却平稳、甚至有了一丝盼头的轨道。 然而,平衡总会被打破。 傍晚黄昏。 那会儿风很大,卷起地上的冻雪碎末,打得人脸生疼。 瑶草刚检查完陷阱,正准备返回哑院,忽然,她一直竖起的耳朵捕捉到了一道极其微弱、却又异常刺耳的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兽嚎。 而是人声。 是哭泣。 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属于孩子的抽泣声,中间夹杂着女人有气无力的啜泣和老人剧烈的咳嗽。 声音来自靠近南城门一带,距离不算近,但在风势的间歇中清晰地飘了过来。 瑶草的脚步瞬间定住。 她缓缓转过身,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眼神在刹那间变得幽深如古井,冰冷而锐利。 这种情况来的只能是流民。 她并不意外。 寒冬是流民的催命符,也是迫使他们铤而走险的鞭子。 乱世中活不下去的人,自然得寻找能让他们活下去的地方。 迟早,那些人会把目光投向这座空城。 第45章 黑耳早已在门 她没有立刻退回哑院,而是迅速爬上附近一处较高的断墙,伏低身体,利用铜镜观察。 镜中映出的景象,让她紧绷的嘴角微微下撇。 那是一支名副其实的老弱病残队伍。 人数约莫十来个,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相互搀扶、走路都颤巍巍的一老一少,后面跟着几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妇人,怀里抱着、手里牵着的,一看就严重营养不良的孩童,男孩居多,但年龄都不大,最大的看着也不超过十三四岁。 队伍末尾,还有一个用破木板做成的简易拖架上,躺着一个盖着破布、看不清面目、似乎病得很重的人。 他们衣衫褴褛,几乎不能蔽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绝望和一种近乎呆滞的茫然。 他们走走停停,在废墟间漫无目的地翻找着,或许是希望能找到一点吃的、用的,但都一无所获,只能绝望地蹲下喘息。 他们没有像样的武器,几根充作拐杖的木棍和生了锈的柴刀。 战斗力,几乎为零。 危险更多在于人数可能带来的不可控,以及他们携带的潜在的疾病的和欲望的索取。 瑶草冷静地评估着。 他们现在距离哑院还有一段距离,而且似乎被南城门附近相对完好的废墟吸引了注意力,暂时没有朝匠户区深处探索的迹象。 她滑下断墙,像一道影子般无声返回哑院。 黑耳早已在门后焦急等待,显得格外躁动。 瑶草关上门,低声对黑耳说,语气平静无波,“有人来了,多,弱,是麻烦。” 黑耳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的呜咽。 瑶草说完就进入主屋了,她没指望黑耳能听懂。 她没有点灯,就着最后的天光,迅速检查了一遍所有防御设施,给弩上好了弦,只剩三支箭了。 以她的手段、储备和地利,对付这样一群饿得走路都打晃的老弱,有太多方法可以驱赶甚至消灭。 但…… 流民是麻烦,但也可能是资源,是劳动力,甚至是未来在这死城里重建一点点秩序和协作的种子。 就像末世的基地一样。 关键在于,她该如何让那些流民明白这里的规矩,且心甘情愿地遵守,当然,她也不是很在意他们是否是心甘情愿,还是被迫无奈。 计划在她脑中形成、打散、再形成。 她走到灶台边,割下一点熏干的兔肉在砧板上切成极细的腊肉丝,待稠厚的粟米粥煮好便将肉丝撒进,肉和米交互翻滚。 渐渐的粟米和腊肉的香气再次在屋内弥漫开来。 她盛出两碗,一碗给自己和黑耳。 待她吃好后,剩下一碗,她将其倒进一个干净的破陶罐里,封好口。 然后,她拿出炭笔,在一块相对平整的木板上,重新勾勒、加深。 做完这一切,夜色已浓。 寒风呼啸,隐约还能听到远处流民断续的哭泣和咳嗽声。 瑶草吹熄油灯,抱着弩,和黑耳一起守在主屋门内。 黑暗中,她的眼睛明亮而冷静,如同冬夜寒星。 寒风在废墟间尖啸了一夜,将远处流民微弱的哭泣与咳嗽声撕扯得支离破碎,最终彻底吞没。 瑶草抱着弩,靠着主屋冰冷的土墙,和黑耳一起熬过了漫长的守夜。 她没有丝毫睡意,神经如同绷紧的弓弦,敏锐地捕捉着风声中任何一丝不和谐的异响。 比起野兽,处在绝境的人类其凶狠程度也不遑多让。 直到天边泛起那种熟悉的灰白色,墙外的世界依旧只有风声。 晨光渗入哑院。 瑶草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手脚,推开主屋门。 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深冬腊月特有的、仿佛能凝结肺叶的湿寒。 她先按惯例检查防御、喂狗、自己简单吃了点东西。 然后,她先哑院周围,灰白的冻土和覆着冰凌的废墟,一切如常,没有野兽或人类靠近的新鲜痕迹。 接着她悄无声息的出了院子爬上了钟楼,借着建筑的掩护,举起铜镜。 镜面首先扫过南城门一带。 昨日的流民队伍似乎在那里安顿了下来。 更确切地说,是瘫倒了下来。 几个相对完好的门洞和半塌的屋檐下,蜷缩着模糊的人影,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和废墟融为一体。 没有炊烟,没有走动,只有死寂。 如果不是昨夜亲耳听到人声,瑶草几乎要以为那只是几具新的冻死的尸骸。 她又仔细搜寻了那片区域的外围和通往哑院的路径。 没有发现探路的痕迹。 看来,这群老弱病残的第一要务是熬过昨晚的严寒,暂时还无力深入探索。 就在她准备收回目光时,扫过了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 那是一座完全倒塌的房屋形成的瓦砾堆背风面,距离流民聚集地约百步远,紧挨着一堵相对完整的院墙墙角。 那里,蜷缩着一个格外瘦小的身影。 因为距离和角度,她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那是个孩子,裹着一件明显过大、破得不成样子的灰褐色单衣,衣裳上还有暗红色的色块,应该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他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紧紧缩在墙角,几乎与灰黑的砖石融为一体。与其他流民扎堆寻找勉强遮风处不同,他选择了完全的独处,而且位置更加隐蔽,也更加孤绝。 瑶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孩子看似一动不动,但偶尔,能观察到他极其轻微地颤抖一下,他面前的地上空无一物,没有包裹,没有食物,甚至没有像其他流民那样身边放根棍子。 一个脱离群体的孩童,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独自存活? 不合常理。 瑶草记下了这个特殊的身影,但没有更多动作。 她需要获取更多信息,也需要让这群流民先尝尝这座死城的滋味,磨掉他们可能残存的力气和妄念。 整个白天,哑院都维持着惯常的低调运转。 瑶草继续她的日常工作,今天运气不好,没有收获。 她并不急于与流民接触。 饥饿和寒冷会帮她完成第一步的筛选和削弱。 第46章 “住手!” 下午,风势稍弱,但天空更加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得仿佛触手可及,空气湿冷得能拧出水来。 瑶草再次登上钟楼观察。 流民聚集地那边有了些微动静。 几个妇人带着孩子,在附近废墟里更加仔细地翻找,动作迟缓无力,显然收获寥寥。 两个老头尝试用捡来的破瓦罐收集雪水,躺在拖架上的病人似乎没了声息,盖着的破布纹丝不动,旁边也没有人守着。 而那个独自蜷缩在墙角的孩子,依旧保持着她上午看到的姿势,仿佛从未动过。 只是,瑶草注意到,在他蜷缩处前方几步远的地方,多了几个小小的、深浅不一的坑,像是用手指反复挖掘冻土留下的痕迹。 就在这时,流民聚集地那边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个正在翻找的瘦高妇人,似乎无意中抬头,看到了远处墙角那个孤独的身影。 她猛地停下动作,手指颤抖地指向那个方向,张了张嘴,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吸气声。 旁边另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顺着她的手指望去,脸色也瞬间变了,下意识地将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脚步向后挪去。 很快,其他流民也注意到了。 低低的、充满恐惧和厌恶的议论声顺着寒风隐约飘来,瑶草听不真切,但能看到他们脸上的表情。 那是混杂着难以置信、排斥和残忍的神情。 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孩,捡起脚边一块冻硬的土块,犹豫了一下,然后用力朝那个墙角的身影掷了过去! 土块砸在离那孩子几步远的瓦砾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碎裂开来。 墙角的身影似乎微微瑟缩了一下,蜷得更紧,但依旧没有抬头,没有逃跑,也没有任何回应。 仿佛砸过来的不是土块,而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这沉默的承受,似乎激起了掷土块男孩更大的勇气,他又捡起一块,这次瞄准得更准了些。 *** 不知过了多久, 一个虚弱但严厉的老者声音响起。 “住手!” 是一个老头,他试图制止,“作孽啊……都是苦命人……” 但他的话被另一个妇人尖利的声音压过:“刘老爹!你可不知道!那孩子……那孩子是吃人的!我娘家村里逃出来的人亲眼见过!在野地里,跟野狗抢……抢……” 她说不下去了,脸上露出极度的恶心和恐惧。 “吃/人”两个字,如同投入冰水的滚油,瞬间在流民中炸开! 恐惧和排斥的情绪达到了顶点。 所有人都像躲避瘟疫般,更加远离那个墙角方向,眼神里的那一点点同为天涯沦落人的怜悯彻底消失,只剩下纯粹的恐惧和憎恶。 连刚才试图制止的老头,也沉默了,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复杂难言的情绪。 更多的土块、小石子被捡起,朝那个角落扔去。 虽然大多砸偏或是力道不足,但那种集体的、充满恶意的排斥,比寒冬本身更加冰冷刺骨。 墙角的身影始终没有动。 只是,当一块尖锐的小石子擦着他的额角飞过,留下一道细细的红痕时,瑶草似乎看到那孩子一直低垂的头颅,极其轻微地抬了一下。 仅仅一瞬。 她看到了露出的半张脸。 脏污,瘦削得颧骨突出,嘴唇干裂。 但那双眼睛…… 不是属于一个普通流亡饥童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泪水,没有乞求,甚至没有愤怒。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空洞,仿佛所有的情感、所有的光亮,都已被彻底抽干、焚毁,只剩下灰烬般的死寂。 然而,在这片空洞的最深处,瑶草却又隐约捕捉到一丝极致的清醒,和一种近乎非人的观察力。 就像一口枯井,看似死寂,却映照着天空每一丝晦暗的变化。 那抬头的瞬间短暂得如同幻觉,孩子立刻又低下头,将脸更深地埋入臂弯,脚更加蜷缩,紧贴着墙面仿佛想要融入身后的院墙,只留下一个更加拒绝和隔绝的背影。 流民们的攻击持续了一阵,或许是体力不支,又或许是觉得无趣,也或许是被越来越低的温度和可能降雪的天气催促着寻找更好的过夜处,他们渐渐停了下来,重新聚拢,低声议论着,看向那个角落的目光依旧充满厌恶排斥,但不再投掷杂物。 那个瘦小的身影,又重新变成了瓦砾堆旁一块不起眼的被遗弃的石头。 瑶草缓缓放下铜镜,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镜身。 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那个孩子的眼神,姿态,独自远离群体的选择…… 有能力在荒野中活下来,还能如此沉默地承受侮辱和攻击…… 有趣。 瑶草心中有了打算。 这个被排斥的孤童,或许……可以成为一枚有用的棋子。 她没有立刻采取行动。 夜幕再次降临,寒风更加刺骨,天空开始飘落细密的、夹杂着冰粒的冻雨。 这对于缺衣少食、无处避寒的流民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哑院主屋内,灶火温暖。 瑶草就着火光,继续将一点腊兔肉撕成细丝,混入粟米粥中慢慢熬煮。 香气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 黑耳趴在脚边,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她盛出一小碗稠粥,放在一旁晾着。 然后,她拿出那块木牌,用炭笔在背面,画了一个简单的箭头,指向东南方向。 接下来是如何将东西和食物,精准地投送到那个孩子手中,而不引起其他流民的骚动和觊觎。 她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几块试验成功的蜂窝煤上,又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冻雨飘洒的夜。 一个计划逐渐成型。 夜深,冻雨渐密,敲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很快凝结成一层滑腻的冰壳。 流民聚集地那边,死寂一片,连哭泣声都听不到了,只有寒风卷着冰雨掠过废墟的呜咽。 那个蜷缩在墙角的孩子,将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 单薄的衣物早已被雨雪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 寒冷像无数根细针,扎进骨头缝里。 胃里空得发疼,已经感觉不到饥饿,只有一种麻木的、空洞的灼烧感。 第47章 隔着冰冷的雨幕 吃人怪物的污名,他早已习惯,已经不想去分辩,也懒得深究那传言最初是如何扭曲变质的。 旁人的指摘,掷石,不过是无关痛痒的蚊蚋嗡鸣。 指尖因为用力抠挖冻土而破裂,渗出的血珠很快被寒冷冻结。 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怪物? 也挺好。 不需要同情,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与人靠近。 就在意识因为寒冷和疲惫而逐渐模糊、沉向黑暗深渊的边缘时,他模糊的视线里,似乎看到不远处瓦砾堆的阴影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涣散的精神猛地一凛,整个人强行凝聚起所剩无几的注意力。 他努力睁大眼睛去看。 那是一个矮小、敏捷的黑影,几乎融于夜色,只有偶尔转动时,眼睛反射出极其微弱的、幽绿的光。 是狼? 不对。 那黑影嘴里似乎叼着什么东西,不大,用破布包裹着。 它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下,然后灵巧地将嘴里叼着的东西,轻轻放在了自己前方几步远,一处稍微凸起的断砖上。 放下东西后,黑影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蹲坐下来,朝着自己的方向,看着他。 隔着冰冷的雨幕和昏暗的光线,陆清晏对上了一双沉静警惕,却又没有多少恶意的动物眼睛。 他借着光线看清了黑影。 是狗? 不像是普通的野狗。 那狗,似乎在确认他看到了? 紧接着,它转过身,没有发出任何叫声,悄无声息地窜入瓦砾阴影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 他僵在原地,冰冷的血液似乎有了瞬间的涌动。 不是幻觉。 那狗是被人驱使的? 在这座城里,除了他们这群刚进来的流民,还有别人? 是比他们还之前的流民? 还是城里原来的人? 能够驯养犬只,还能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精准地找到他,送来东西…… 不简单。 他挣扎着,用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脚,一点点挪向那块断砖。 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冻僵的肌肉和干裂的皮肤,随后带来针刺般的疼痛。 终于,他的手触碰到了那个破布包。 入手微沉,竟还带着一丝残余的温热! 他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将布包抓入怀中,用身体挡住冻雨,颤抖着手指解开。 里面是一个粗糙但厚实的粗陶罐,罐口有盖子,盖子上还用另一块相对干净的麻布盖着,麻绳捆好。 解开麻绳,盖子下,是一小半浓稠的粟米粥! 粥里,他闻着似乎还混杂着熏肉的香味! 极致的寒冷和饥饿中,这罐温粥的冲击力不亚于惊雷。 他的胃部剧烈地痉挛起来,口腔里不受控制地分泌出口水。 但他没有立刻动口。 他才发现罐子底,还压着一小块黑乎乎、但摸起来坚硬沉重的东西 他拿起,这才辨出是一块木块,上面刻有东西。 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拿起那块木板,就着雪地反光,眯起眼睛辨认上面的刻痕。 刻痕很深,画显稚拙,但清晰有力。 三行字,下面还有一个简略的箭头图案,指向西北方向。 他捏着木板,冰冷的手指摩挲,感受着木板粗粝的质地和刻痕的凹槽。 他抬起空洞的眼睛,望向西北方深沉的夜色和雨幕。 送粥的狗,刻字的木板,温热的食物,清晰的三行字…… 这座看似死寂的鬼城里,有人注意到了他,并且带着这样的方式出现。 为什么? 陆清晏脑中飞快地闪过各种算计。 利用? 试探?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碗已经开始失去热气的粥。 食物的香气冲击着他最后的理智防线。 不吃……他可能熬不过这个冻雨之夜。 几乎没有太多挣扎。 他端起罐子,用麻木的手指,就着冰冷的陶罐边缘,将温热的粥连同肉丝,大口大口地吞咽下去。 粗糙的粟米粒刮过干涩的喉咙,温热的流体涌入冰冷的胃袋,带来一阵近乎疼痛的充实感和暖意。 他吃得很快,尽管经历这么多,尽管手指颤抖,衣衫褴褛,他仍旧保持着刻入骨子里的进食仪态残影。 吃完最后一口,他甚至下意识地用舌尖舔了舔碗壁,不浪费任何一点食物残渣。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低头看着罐子一滞。 随后他嘴角扯了扯。 他将陶罐和木板重新用破布包好,塞在了不易发现的砖缝里。 他再次望向西北方向,空洞的眼睛里浮现一丝极其微弱带着沉思的光芒。 不多会儿,他缓缓将自己重新蜷缩回墙角,但这一次,姿势中少了几分麻木的绝望。 冻雨依旧,寒风呼啸。 这夜,在东南墙角与西北哑院之间,一条无形的线,已经被一碗温粥悄然连接。 瑶草躲在阴影中,揉了揉黑耳的脑袋以示嘉奖,随后再继续观察,将对方的一切都纳入眼中。 不久后,一人一狗这才彻底消失在阴暗的角落。 第48章 翌日 翌日。 天空依旧铅灰,废墟间覆盖着一层透明滑腻的冰壳,在惨淡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微光。 被严寒肆虐了一夜的死城,连风声都显得有气无力。 流民聚集地那边,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以及孩童虚弱的哭啼。不过,很快又归于死寂。 他们蜷缩在勉强避风的角落,像一堆等待最终冻结的破布。 而那个东南墙角,蜷缩的瘦小身影,在天色微明时,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 他睁开空洞的眼睛,一夜的严寒几乎将他最后的热量榨干,四肢僵硬得不听使唤。 如果不是胃里那点温热粥食留下的微弱暖意,维持着他意识最低限度的清醒,恐怕今天凶多吉少。 他小心翼翼地将罐子和刻字木板从缝隙拿出来,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然后,他用尽力气,一点点伸展冻僵的四肢,扶着冰冷的墙壁,吃力的站了起来。 眼前阵阵发黑,身子晃了晃,但他咬紧牙关,站稳了。 他的目光投向西北方向。 是木板上箭头所指的方向。 灰白的废墟延绵起伏,看不到任何特别的迹象,只有无尽的死寂和寒冷。 但他知道,那里有什么在等着。 他没有立刻前往。 而是先走到昨夜那只狗放下罐子的那块断砖旁,蹲下身,用手指仔细拂去上面新落的薄冰和灰尘,仿佛在确认那不是一场梦。 然后,他开始沿着墙角,缓慢又仔细地观察周围的地面、墙壁、以及远处的废墟轮廓。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与年龄和虚弱不符的冷静与条理。 目光扫过,像是在阅读一本写满废墟内容的书。 他将一切纳入脑中,一个废墟的地形轮廓投影在黑暗中。 做完这些,他才开始朝着西北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脚步虚浮,却异常平稳和坚定。 他没有选择直接穿越开阔地方,而是贴着残垣断壁的阴影,利用可用的遮挡,迂回前进。 即使体力濒临崩溃,那刻入骨髓的审慎与本能,依然在发挥作用。 哑院内,瑶草几乎与第一缕天光同时醒来。 她在黑暗中倾听了片刻。 外面只有风声和冰壳偶尔碎裂的细微声响。 黑耳在她脚边动了动,耳朵转向门口方向,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呜咽。 她起身,先检查防御,然后给黑耳喂了食物和水,轻轻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 昨天黑耳的表现令她诧异,它还真是挺灵性。 黑耳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心。 然后,她出了屋爬上踏脚台,紧接着又到了钟楼。 铜镜镜面上覆着一层薄冰,她轻轻地呵气融化,开始观察。 首先看向流民聚集地。 那边死气沉沉,似乎比昨天更加萎靡。 然后,她将目光移向东南墙角。 空了。 那个蜷缩的身影不见了。 原地只留下一些被身体压过的痕迹,在冰壳上格外显眼。 瑶草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直。 走了? 她移动视线,沿着从墙角通往哑院方向的路径搜索。 很快,她在约莫百步外,一处倒塌的院墙豁口阴影里,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缓慢移动的瘦小黑点。 是他。 她发现对方行进路线还挺讲究,利用了附近的掩护,避开了空旷地带,和可能被其他流民看见的角度。 观察力不错,心性也够沉稳。 瑶草在心中默默评价。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小黑点在废墟间艰难而执着地挪动,像一只孤独受伤的幼兽。 她悄无声息地下了钟楼,回到哑院。 主屋里灶膛的火已经熄了,但余温尚存。 她重新生火,将昨日剩下的一点粟米粥加热,又往里面掰了一小块腊兔肉。 食物的香气再次弥漫。 虽然这些天吃的都是腊肉粥,但是偶尔她也会加入豆芽增加口感层次和维生素。 接着,她走到门口,将早已经做好的木牌,挂在了院门一个显眼的位置。 做完后,她则抱着弩,退到主屋门后的阴影里,她一边吃一边等待,黑耳吃完后也安静地蹲在她脚边。 时间在寒冷中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的脚步声,在院墙外的巷道里响起,停在门外。 没有敲门。 没有呼喊。 只有一种沉默的存在感,透过厚重的门板传递进来。 闭目养神的瑶草睁开了眼睛。 察觉动静的黑耳站了起来,耳朵竖起,看着瑶草又看回门,没有吠叫。 门外的人也在等待。 他看着眼前挂了那块板子的门,以及一路过来发现的一些陷阱,和仿佛引路的风铃声。 他微垂着眼睛,手握成拳又松开,继而又握成拳,如此反复。 许久后,嘶哑干涩,几乎不像人声的声音,试探性地响起,声音很轻,吐字却清晰:“有人吗?粥喝了,木板我也看到了。” 当他喝下粥,就说明他做好了选择。 瑶草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她从主屋中走出,但没有开院门,而是隔着院门,站在屋檐下,用同样平静无波的语气问:“三条。能做到?” 门外沉默了一下。 然后,那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与其年龄和处境完全不符的冷静,和清晰的思绪条理:“不毁田,未见田。不伤畜,”声音顿了顿,“昨夜送食之犬,算畜?” 瑶草眉毛一挑。 “算。” “不伤。” 门外回答得干脆,随即抛出下一个问题,“服劳役,换口粮。劳役为何?口粮几何?” 他没等到回答,却等到了一句“进来。” 瑶草走到院门,伸手缓缓拉开了内侧的门闩,但没有完全打开门。 门外又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只冻得通红布满裂口和泥污的小手,从门缝中伸了进来,按在门板上,微微用力。 门被推开一条足以容身的缝隙。 一个瘦小得惊人的身影,裹在那件破烂单衣里,侧身挤了进来。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踏入院子,而是先快速扫视了一眼院内。 第一眼他就被墙内的陷阱,以及墙上的数字震撼了。 一个清晰的认知在他脑中呈现。 水井、柴垛、主屋、南墙根下那点可怜的绿色、以及院门后阴影里持弩的瑶草和蹲坐的黑耳。 他的目光在瑶草身上停留了一瞬。 门外听到声音他便有所猜测,此时不过证实了他的猜想。 她和他昨晚想象中,是截然不同的人。 同样瘦小,年纪似乎比自己还小。 瑶草的身体虽经过几个月的磨砺,但因为饮食和营养,以及高强度训练,在别人看来依旧还是瘦弱的孩子,只不过穿着比流民好些罢了。 不过她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漠然和冷静的痕迹,眼神锐利如刀。 他收回思索的目光,落在黑耳身上,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确认昨夜送粥者的身份,也像是在履行不伤畜的承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挂在门上的木牌上,那三条规矩墨迹犹新。 做完这一切,他才将目光重新投向瑶草,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待。 第49章 比远看时更加瘦骨嶙峋 时一夏鄙夷的看了她一眼,她平时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惺惺作态的人。 两辆跑车一先一后的停在了路口处,和这里的嘈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起来。 八幡戴着可爱的妹妹为自己买的围巾,看着一望无际,湛蓝空阔的天空,心里感到一阵放松与愉悦,根据昨天晚上的情况,今天雪之下可能就会回到学校了。 所有人都没想到白稚会来这么一出,等到任绵绵尖叫的声音响起,大家这才如梦初醒一般的反应过来。瞬间,教室里闹开了。 就算他凌风可以以一抵百,甚至以一抵千,但是他终究还是改变不了整个战局。 王峰看了看时间,已经到了中午,身上还有一些钱,于是就去了索西亚的酒馆,准备吃点东西。 如果她到后面实在忙的顾不过来,可能会推出新闻组,到时候如果是以为广告赞助的问题有影响,那就是给她自己找麻烦。 此人虽然有些狂妄,但是亦有大才,至于以后能走到哪一步就很难说了。 信徒遍布汉中郡,隐隐还有向外郡发展的趋势,还真有点当年大贤良师张角的意思。 也只有在死掉的时候,才会明白,这个世界所有的一切,究竟让人有多么留恋,多么难以舍弃。 “既然出来了,就别想回去!”赵炎冷哼一声,36把玄雷飞剑再一次组成新的阵型,向水中砍杀。 而陈楚良却听出了一些不寻常的地方,或许,现在的齐天江,并不是赵家人都认识的那个齐天江。 但这一招还真挺好使,见茅炳哭得伤心,不少平头老百姓也有些动摇了,以为百草谷真的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虽然海格知道张晨既然把试炼地点选在黑森林中肯定有一定的把握,但黑森林可是海格的地盘,如果这些学生在黑森林中出了什么问题,海格可是难辞其咎的。 起初,她的声音轻不可闻,如同一缕微风拂过,人明明就站在面前,声音却仿佛围绕在身体四周。几个回转之后,歌声在整个沉默之匣里盘旋上升,如同海面上无尽的波浪一般,荡漾涌动,充满整个大厅。 纯白的高塔,被四头黑色的“巨龙”环绕中央,而那四个狰狞的龙首张开了血盆大口,就像是在互相撕咬一般……黑与白的强烈对比,在这座纯白的城市中显得无比醒目。 而现在,也不会有人来抢救他。宋平安和田雨晴也看到了王鸽受伤的情况,但他们并没有靠近,因为跟着王鸽的救护车一同过来的刘崖和沈慧肯定会优先对王鸽进行抢救。 所以,这次,有为科技在网上,用‘让世界听’的视频开启铺天盖地的宣传后,王志冬都坐立不安了。 原本想报警的袁宇伦却发现,整个城市到底都是惨叫,终于意识到天塌下来的袁宇伦立刻走到窗台,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他一下子就代入感情中,把两世的经历都混在了一起,不知道谁是过去,谁是现在。 不过仔细看那额头象是叩头叩出来的血迹,又疑惑是不是清河公主欺负她了。 阿狸与阿婉之事,她心中仍是芥蒂,父君是天帝,又怎会破不了结界,若非他袖手母后又怎么会被灼伤,她最爱的父君便也是与天尊和酆都一样在处处算计她之人,他从前对自己的疼爱也是假的,只有母后的才是真的。 阿狸被她抱在怀里,她又奋力的往中间挤,它只感觉自己的身子要被搓成一团肉球了,若是它现在会说话,定要好好训斥她,想抓她几抓子,抬了几下爪子都不忍心下手。 陶晓红和齐惠跟在她身后,没打算让曲清歌一人面对,只想借她的口无遮拦先出头。 隔壁门的钥匙也是在整理的袋中找到的,在开门的霎那,脑中晃过一个念:此刻我这物归原主的行为,算不算非法入侵他屋?握在门把上的手颤了下,但门已被推开。 众人听罢有些惊讶,翔龙刚才只不过踩塌了上方的石板,护着这儿的风墙就那样平白无故的消失了?这未免也太扯了吧? 第二天一早他听到外面一阵嘈杂,保姆慌里慌张地来说汤家大宅被记者包围了。 我顺了他话问:“是怎么回事?我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发混的?”梦与现实就只有一步之遥,让我分不清究竟哪一步是梦,哪一步又是现实。 李佳佳看我的眼神只剩惊恐,若仔细看,她放在桌上的手在轻颤。 兔子精跳进了水里,一会便不见人影,他们等了一会,也跟着钻进了水里,水底下有一处洞口,顺着洞口爬出去,果然是别有洞天。 其实陶俊非常渴望走出去,只是家里老爷子管得紧,所有的事情几乎都要他来安排。在陶家,陶新明一向是暴君的存在,就连陶桃也没少挨揍。 第50章 南墙根下那点绿色 这天,瑶草早早就出去猎兔子,家里有陆清晏,她带了干粮出去,到了下午才回来。 今天运气不错。 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只兔子,一大一小,还有一个麻袋,是她顺路搜到的一些小东西。 手上、衣上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深红色。 陆清晏听到动静先从门缝观察,见人是瑶草后这才把门闩拿开,打开门,很是熟练的接过瑶草手中的兔子和麻袋。 他将兔子放在井边。 又拿了一个木盆放在旁边。 转身拿了几根柴,就进了主屋,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罐子,是瑶草用来装盐的盐罐。 准备工作做好后,他看向瑶草,等着下文。 瑶草没指望他说话,于是开口:“我来。你把麻袋里的东西收拾收拾,看看有什么是你能用的就拿出来。” 陆清晏应了一声后,便进屋开始整理。 他看到里面的东西手一顿。 随后又如没事人一样继续。 瑶草转身关门,蹲下身摸了摸黑耳。 余光捕捉着陆清晏一系列动作。 这几天南墙根下的野菜,陆清晏每天都会看一眼,但绝不触碰。 对黑耳,他保持距离,但没有恶意,偶尔黑耳靠近,他会僵硬地停住动作,直到黑耳走开。 瑶草冷眼旁观。 陆清晏这个人身上有种极度矛盾的气质。 从这些天的观察,他身上有极致的隐忍,还有深入骨髓的骄傲的残余。 他那空洞麻木的外表下,有一颗锐利清醒的头脑。 这个人,能对生存环境的改变近乎卑贱的适应,却又在一些细微处流露出异于流民的地方,那是属于他因出身带来的不同点。 他像一块被投入死水又裹满泥浆的石头,沉默,沉重,让人看不清内里的材质。 只要他守本分,能干活,不惹麻烦,其他的,她不在乎。 哑院多了一个劳动力,确实减轻了瑶草不少负担,让她有更多时间去做更重要的事情,外出探索更远的区域,像今天这两只兔子就是她出城打的。 她不知道这座城什么时候解开对自己的限制,知道时,她已经能自由出入这座城。 不过到了现在,她也不打算离开了。 这座城。 就挺好。 ** 腊月的严寒达到了顶峰。 城外的活路大概是真的断了,越来越多绝望的人,开始将目光投向这座城。 几天后的一个黄昏,瑶草在钟楼上,看到南城门又出现了新的人影。 数量比第一批更多,还有零星的青壮年身影。 他们徘徊在城外,没有贸然进入,但他们那种濒临绝境的躁动和窥探,即使隔着遥远距离,也能隐隐感觉到。 哑院的安宁,恐怕持续不了多久了。 她垂下手,定定站了会儿后才回到哑院。 进到院子就看到陆清晏正在主屋门外一角,就着最后的一丝天光,仔细地削着一根木棍。 陆清晏听到她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空洞的目光看向她。 瑶草走到他面前,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外面又来一批人。更多了。” 陆清晏削木棍的手停了下来。 他垂下眼睛,看着手中的木棍,嘶哑的声音平静无波:“我需要做什么?” “那三条就是这座城的规矩。”瑶草继续说,目光却审视着他。 陆清晏抬起眼,那双空洞的眸子对上瑶草试探又锐利的视线。 片刻后,他缓缓地说:“规矩立了,就要有人守。”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隐晦的回应。 瑶草看着他,忽然将一直背在身后的手伸到他面前。 她手里拿着的是那把修复好的厚背刀。 陆清晏的目光落在刀上。 刀身粗陋,但刃口磨得雪亮。 他沉默了几秒,伸出手,接过了刀。 刀对他来说有些沉重,但他握得很稳。 他用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刀锋,然后,仿佛在回忆起点什么遥远画面的眼神,看了看刀,又看了看瑶草。 “我曾经,学过一点……剑。” 他低声说,声音几不可闻。 他没得到瑶草的回应,随后又鬼使神差的多说了一句:“家传的……养生剑法。” 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自嘲。 瑶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的来历她已经有了概念,这个消息对她来说倒是不稀奇。 “拿着。晚上守夜,你守前半夜。有异常,叫醒我。” 陆清晏握紧了刀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瑶草,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以及这处在暮色中逐渐模糊的临时收容自己的方寸之地。 她没有趁着这个时机追问自己的来历。 陆清晏垂头,随后自嘲地笑了一声。 问了又如何,他的处境已是答案。 “好。”他应道,声音依旧嘶哑,却比以往多了点心态不稳的起伏。 趁着天空吞掉最后一丝光明之前,瑶草开始煮晚餐。 她之前是打算直接让陆清晏做饭的,只是陆清晏的手艺在没有得到提升之前,她还是做了几天。 当然,之后便是陆清晏动的手,能入口。 聪明人,大概每个方面的技能都能够点亮一些。 经过几天的锻炼,陆清晏的手艺好了不少。 只不过今晚大概是因为流民的问题,让她心绪有所改变,所以想也没想自己动手,分散一二。 墨汁般的夜色再次笼罩这座城。 哑院内,灶火微光映照着两个沉默的身影,和一只警惕的大狗。 屋内静得只剩下吃饭的声音,陆清晏依旧保持着固有的姿态,瑶草则不同,透着股自在,但不粗俗。 黑耳很快就吃好了,只见它驾轻就熟地咬住自己的碗走到陆清晏身侧,碗放下,然后蹲坐在他脚边抬头看着他,映着火光的双眼锃亮。 自从陆清晏进了哑院,骨头的掉落点基本都在他那。 舀粥时,应该是陆清晏特地筛选过。他碗里,肉块基本是骨头多肉少的那种,瑶草碗里的肉,则基本没骨头。 黑耳有灵性又聪明,它此时就等着今日份的加餐。 陆清晏见此,脚往回收了收,给它挪位置。 这一幕他已经习惯了。 第51章 腊月的风 卢梭在看台大量日本观众的欢呼声中走下跑道后,陆锦荣迎上去,问卢梭的身体情况。 卢梭也理智上也赞同体委主任沉鹏和教练陆锦荣集体看法,毕竟,这两位都是国内体育圈混迹了几十年的人精,比李严一个外来户要更精通情势。 同样,这个声音也通过电视直播,传递到了千家万户中,传递到了几十上百万的观众耳中。 目前国内有283所大学可供卢梭选择,水木和首都大学都在名单内,甚至连专业都可以自由选择。 如果LGD今天能赢下SKT,情况自是会大幅好转起来,无论是气势还是出线形式上。LGD自然也是纷纷憋着一口气,想啃下这块硬骨头,他们现在最需要的是教练吗?不必然,其实是他们一向最仰重的自信。 那今天不需要bo5结束,这两局打完他就可以知道,自己离顶尖ad还差的很远很远。 但作为一名老牌中单,他的底蕴还是在的,经过一局失利,这局在赛前无状态便已想好拖住杨修云刀妹就行,因此,他对线一直保持着万分警惕。 现在,仅有的一次抢跑机会被赏金猎人里昂使用了,接下来,谁再抢跑,谁就会被罚出场。 即便是他知道黄老爷子这次来意非善,他仍然还是执了个晚辈之礼,主动跟黄老爷子打了声招呼。 “我们俩以后不在了?”陆承宇抓住了陆言没有说出来的关键信息,看着眼前这个刚刚脱去稚气没多久的“孩子”,莫名的有些心疼。 沈诚挠着头笑了笑,“先生称我沈诚便是。”如此光风霁月之人,竟身负残疾,心里不由可惜了下。 “同喜,同喜,师伯您是来的早的,前边只有天机派的宗师伯来到,师伯,里边请。”张祥也是微笑抱拳。 “祭祀?”庞统的脑海中由于联想了那些不可思议的神奇事件,而浮现了道教的影子。他并不否认有不可思议的力量的存在。 后面的事情李浩然一一说出,直到被赤火神域修士追杀。最后自己几人被诸位长辈救下。 听说寻阳是她舅舅,更是立马想见上一见,毕竟,那是心爱之人的亲兄弟。 一百三十二万的专辑销量,还是仅韩国一国,纵观国内那么多组合,又有谁能达到这个成绩。 “阿潇说你是大荣的安平公主,沈家的余孽,你却说不是,说你是云中山庄的人,可你这张脸,却跟沈君遥长的太像了,又该如何解释”左夫人犀利地望着殿下的她。 几人到达镖局门口时,占地几十亩的镖局,便清楚的映在了墨如漾的眸子中。 “其他的势力虽然有所准备却没有真正的对屠杀者展开围攻,不然屠杀者也不能嚣到现在,陛下我很担心,如果我们一味的攻击屠杀者,而其他人静观其变的话,将来倒霉的可能是我们,而他们可以独善其身。”神王道。 彭万里一脸客气的冲着金耀和寒息两人笑道,见彭万里这般客气,金耀和寒息二人脸色多少有些得意,有着钟天紫雷宗这块招牌做靠山,让他们倍感有面子。 “由于系统规则,在系统升级之前,不为宿主提供历练世界的资料。”系统的声音再次无情的响起。 当整整半年多的旅行之后,王晨才再度带着减少到十人左右的队伍回到了洛阳! 坐在轮椅上的苏天鸿更是被劲气冲出很远,他面色苍白的轻咳一声,似乎受了一点儿伤。 此时的陈浩才感觉到帝释天真正的恐怖,全身的手脚并用,直接撕开空间膜胎的恐怖样子确实惊人。 卡斯特进入牧场,循着手电的光芒来到牛棚附近,只见木质的牛棚已经被破坏得不像样子,一侧墙壁彻底消失,顶棚被掀开一大半,牛棚周围布满了大片大片的血迹。 “你到底是什么人?”司徒青不是傻子,看到赵无极忽然说了这番古怪的话,大是疑惑起来,偶遇的一个陌生人,凭什么这么上心?这事透着古怪,由不得不疑惑,何况是经历了人生大坎坷的司徒青。 十几分钟之后,他降落在了葬龙渊底部,召唤出猪十三朝着葬龙渊的中部走去。 原本是各色流光附着其上,光泽多彩艳丽,而随着元素在其上的不断凝聚,力量却是开始进行了转化,光球之上的光芒变成了纯净的蓝芒,而且无比耀眼。 将面前一堆装备翻看了一遍,令林柯感到非常无语的是,这些装备中,他能使用的装备就只有两件。 听到零号的声音,王晨面色忍不住就是一变,然后就看到一道扭曲的蓝黑色影子从地面涌现出来,忍不住开口对零号问道。 第52章 门外 告诉她们,“这是今日的粮。” 瑶草的声音毫无波动,“让她们喝掉,吃完。然后去南城门第三间半塌的染坊,天黑之前,让她们把能找到的所有能烧的东西,烂木头、破家具、干草,搬到染坊门口,堆好。做完,明天同样的时辰,来这里,会有新的粮。” 她紧盯陆清晏,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什么。 陆清晏接过,表 “好!好!”黄哥像条狗一般摇尾乞怜,只希望骢毅能够放过他。 原家自是公认的四城之首,而至于其后的平、夏两家,排名高下,则是长年纷争不一,无有定论。因此并无真正的“四大家族第二把交椅”之称,沈世韵如此说法,自是有心捧场。 说完之后,我就问表姐有没有办法,要是有的话,就帮勾毛一把。 他却不知陆黔此举全是出于私心。鼓动李亦杰参与比武后,他若是从旁相助,以天台飞鹰武功之高,经验之老到,必然一眼识破,到时他没什么借口再好抬出来挡驾,那一句“绝不插手”的许诺也只有翻悔。 这是莫堃事先便已安排好的,一共两百亲卫,个个都是千里挑一的顶级雪国勇士。 朱骏一边说。眼眸严厉地扫过王秋、沐剑铭、李霄三人。三人顿时连忙低头不敢与朱骏地目光接触。对于这三个大老粗来说。写万字地请罪折子绝对是非常痛苦地折磨。 “一连待命!”接到了主席的命令后,刘司令便开始集结一个连的兵力。 自然的,给张成礼和张志远孝敬的量也不是很多了,除非等到温泉山谷里面的猴子们将那猴儿酒再一次酿出来才能够放开肚子喝。 感觉能让大家多带我几天,也是好事情,最好可以带我升到25级。 “我没有见过你,你应该只是凯洛格的走狗吧,叫你们老大出来,我直接杀了他就好了!你,不是我的对手!”骢毅也十分自信。 吉原山本觉得,三菱设计公司的异能者,再加上三口组的成员,在神户要找出两位异能者,并不是件难事。 徐阳笑容满面地进了屋子,但却觉得屋内气氛不对,众人看他的眼色也有些异样,想了想,估计是自己拖延地太久了的缘故,也不以为杵,笑盈盈地找了个位子坐下。 佳瑜还是没有完全清醒过来的迹象,也似乎还没有察觉说话的人是辰凯杨。 她刚好可以用这个来满足冷月的要求,为百姓们做件好事,也给自己搏个好名声。至于司空玉求她帮忙向冷月说情的事,她早就抛之脑后了。 一阵噼啪噼啪之声,寒气将玄武法相冻结大半终于停滞,而易牙子在法相保护之下,虽然没有损伤,可生出一阵后怕。 杜婉婷此话自然是说他的儿子,贾正义心中虽不爽,但嘴上却说道:“好,我马上叫上他们。”贾正义叫上赵飞白等人,便和杜婉婷一起往凤栖梧庄赶过去。 “好了,继续说下去,那平阿四后来怎么了?跑去哪里了?”那苗人凤见这跌打医生说话颠三倒四,不着重点,便忍不住插话。 上官霸再也忍不住,手掌一声,便朝吴谦飞掠而去,看来这上官霸已经彻底不管上官惊鸿的死活了。 在第一个交易时段刚结束,王经理就知道她负责的超级大户室成交了约60万,便激动地将自己都舍不得喝的好茶拿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