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武侠】祝长生》
1. 第一章
话说宋金之时,宋国的皇室赵家丢了半壁江山,退居江南,大片的北方土地被金人占据,金人立下中都北京,南面宋国、北面蒙古,包括西夏诸国都向金国称臣,其都城自然是繁华之地,商铺林立,馆阁喧闹,达官贵人数不胜数。
而在这诸多权贵中,金主的六皇子、如今的赵王完颜洪烈都称得上是极贵之人,而且颇得金主的信赖,前些日子因为宋室迟迟不交岁贡,特意派了六皇子过江去,借口说少年人喜爱南地风物,借机游览,其实观察南朝的驻军境况,好回来禀报金主,为渡江攻打宋室做准备。
没成想,这赵王竟从南朝领回来一个女子,说自己在江南时就娶了这个汉人女子,带她回来便是一定要娶她为王妃了。金帝拗不过他,且完颜洪烈的母妃李氏见这叫做包惜弱的女子性情柔顺,而且已经有了身孕,不看在儿子的份上,也看在子嗣的份上,跟着劝了金帝,金帝便答允了。
赵王欢天喜地娶了这汉人王妃,几个月后,王妃临盆,给他生下了一个儿子。旁人只当王妃在南朝时就与赵王在一处,多半正是因为有了身孕,所以赵王才带她北归,倒也没有什么人怀疑这孩子不是完颜洪烈的亲子。
真正知道孩子身世的人,只有赵王和那汉人王妃。
还有躺在锦绣堆里的孩子自己。
出生不久的男孩儿眼睛都未能看清,每日里睁眼都是模糊的,勉强看到个人影,只能感觉自己被柔软的布料小心包裹着,有时被人抱起,有时平躺下来。
他每日清醒的时候少,沉睡的时候多,只觉得围着自己的人不少,照顾着婴儿的吃穿,用有点奇怪的语音说着话,他能听懂一些,更多的觉着陌生。
就这么懵懵懂懂了好一阵子,他努力分辨,慢慢能听懂七七八八时,忽有一日听见常来看他的男子和女子说话,屋内只有他们两人,没有防备着襁褓中的孩子,说出了一桩惊人的秘密。
女子将孩子抱在怀中,动作轻柔小心,温柔地看着孩子,越看越伤心,忍不住道:“不行。康儿不能跟着你姓,他是他父亲留在世上唯一的这么一点骨血,他怎么能不知道自己父亲是谁?这样怎么对得起他爹爹?”
她用脸轻轻贴着孩子的脸,眼泪止不住往下落:“我早些日子,想着寻不到铁哥的尸身,就自己了断了去找他。你劝我为了报仇,为了康儿,该活下来,杨家就这么一个孩子,我若带着孩子一起走,让仇人好好活着,才是对不住铁哥。但我一个妇道人家,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王爷待我一片真心,替我报仇,我心中万分感激,又为了这个孩子,我答应嫁给你,你对我很好,可康儿,康儿他不能因此就随了你姓,他本该姓杨的。”
男子也不着恼,温声细语哄劝着:“娘子,你若坚持说这孩子姓‘杨’,让这中都上上下下都知道他原本是个汉人,且不说我在圣上那里扯的谎就瞒不住了,到时候我被问罪无妨,你和孩子要如何安身?若来日你我有了孩儿,他在这王府里要如何自处?我答应过娘子,一定会对这孩子视若己出,我完颜氏乃是金国皇室,让他随我姓,认他是我的长子,正是兑现我对娘子的承诺。”
女子柔声悲道:“可,可我怎能骗他?”
男子又道:“我不是要娘子瞒他一辈子。只是等他长大成人了,咱们再暗中悄悄告诉他,到时候你再带他叩拜了杨家的先祖、祭奠亡父,他长大了才能承受住,否则让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就面对这样的境况,得知自己生来丧父,全家都被南边的朝廷缉拿,娘子觉得是件好事吗?”
女子性情柔顺,大事上没有多少主见,心中又爱护孩子得很,纠结之下六神无主。
男子继续道:“何况杨家兄长已经过世,如今你既然嫁给我,便是我的王妃,你的孩子,自然是我的儿子,我怎么就算不得他的父亲呢?寻常百姓家,有那丈夫去世,独自难以支撑的,带着孩子改嫁,孩子不也要叫一声‘爹’吗?他随我姓完颜,此后一生都有皇室庇护,再不会像他亲生父亲那样被官家欺负。”
想起丈夫的死因,女子忍不住又悲泣起来,到底没有再提改姓的事。
男子轻抚着她的背,哄了一会儿,让奶娘将孩子抱走:“我知道娘子心里难受,可杨家大哥在地下有知,也会更盼着你们母子过得好,往后日子还长,咱们慢慢教他就是了,无论他叫什么、姓什么,身上流的都是杨家的血,娘子说是不是?”
孩子被抱离了母亲怀中,被奶娘放回摇篮中,轻声哄着睡觉。
他伸了伸腿,莫名觉得男子说的话看似有理,其实细究起来,颇为别扭,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若从小就被教着这是他亲生父亲,那长大后纵然知道了真相,对并不缺乏父母关爱的人来说,那已经去世的、从来缺位的亲生父亲,孩子能对他有多少感情?
一个人姓什么,在靠氏族血脉延续的社会中就代表了他的根源立场,而他的名字,则寄托着父母亲长的期望;一个孩子出生时的姓名,往往就决定了他要作为“谁”来活下去。
母亲希望他是“杨康”,继父却要他做“完颜康”。
而他自己对“完颜康”或者“杨康”都没什么真实感。
他心中隐隐觉得自己原本有一个名字,那才是自己的名字,只是回想不起来。
为了防止孩子乱动后着凉,他被用小被子结结实实裹着,手脚都动不了,只能闭上眼睛想着自己的事。
他本能觉得自己好像是个不一样的孩子,那些人都觉得他应该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可他能懂很多事,虽然大脑空空一片,里面什么记忆都没有,可他能有这样的心智,必然是曾经历一些事情的,只是每次努力去想都会不知不觉地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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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今也没有想到什么。
在那一男一女关于他应该是谁的争论中,他原本没什么想法的心里也像是被埋下了一颗种子,让他跟着开始思索自己到底是谁。
他姓什么,来自哪里,名叫什么,父母对他有过什么样的期望,经历过什么,为什么会来到世上,又要做什么。
思索着这些没人能回答他的问题,昏昏然过了半年。
半年里孩子慢慢的不再那么嗜睡昏沉,断断续续能说些短语来,如今已经跟着大人叫“妈妈”、“爹爹”,他既知道常人眼里的孩子是不该懂很多事情的,便有意克制自己,就是克制着,在许多人眼里,他都算格外早慧了。
完颜洪烈对包惜弱爱护至极,爱屋及乌,对他这个继子也是十分疼爱,每日都要过来仔细看过,他又是个极有野心爱才的,见这孩子天资聪颖,越发喜爱。
燕京的夏日燥热得厉害,因着北方干燥的气候,房屋大多四方宽敞,没什么遮挡,烈日一晒就干热得厉害,完颜洪烈在外面半天,一回来就脱掉外袍,取凉水洗脸擦汗,再来看包惜弱和孩子。
这位赵王爷自己还是少年模样,面上倒比许多壮年男子还沉稳,包惜弱看他真有几分为人父的样子,由他熟练地抱过了孩子。
完颜洪烈看着孩子笑道:“康儿不愧是你生的,和你一样安静秀气,我也见过叔伯兄长家的孩子,没有哪个是不哭闹的,一有不顺意就吵得人头疼,只有咱们康儿这样乖巧。”
他转动着手里的拨浪鼓,吸引着孩子的注意,只见这玉雪可爱的孩子一双乌溜溜有神的眼睛盯着自己看,不由笑着摸了摸他的脸,逗道:“康儿,叫爹爹。”
孩子盯着他手中的拨浪鼓看,学着叫了一声。
包惜弱见儿子可爱,轻轻笑了笑,她柔美的脸上常年带着几分忧愁气,难得有笑的时候。
见她笑,完颜洪烈也高兴起来,拉着她的手道:“等他长大一些,我让人教他读书习武,他像你一般聪慧,将来一定能成才。”
包惜弱叹气道:“我哪里算得上聪明,何况聪明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多少人一生就累在聪明二字上,我也不盼着他成才,只希望他能健康平安,心底纯善,做个好孩子。”
完颜洪烈笑了笑,没有就此说什么,心中却想着,男子立世,最重要的便是手段和城府,只有拥有权势才能有富贵,才能事事顺心,一味乖顺能成什么事?反而是那蠢笨的人庸庸碌碌一生为人驱使,死都不晓得自己为什么死的。
不过包惜弱人如其名,最是心软,否则当初也不会救下完颜洪烈,她既然想要一个乖孩子,那自己便教着孩子以后顺着、哄着母亲,不要把外面的烦心事拿来和她说就是了。
陪着孩子玩了会儿,见他渐渐露了困倦的样子,赵王便将他放回小床上午睡。
2. 第二章
放下了孩子,完颜洪烈便坐在包惜弱身边陪她说话,他也不和包惜弱说政事,就挑了些臣子家中的趣事、听到的逸闻来说,说完拿了诗书,陪着包惜弱看书。
包惜弱是临安府外红梅村一个老秀才的女儿,自幼耳濡目染,懂些诗书,完颜洪烈投其所好,常常与她谈风说月,消遣愁闷。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登白薠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完颜洪烈念完一段,不由叹道,“昔年我读汉人的诗词歌赋,对这样的辞总是不以为然的,现在却能感同身受了,楚人对湘夫人的仰慕,一如我对娘子的爱慕之心,香草点缀厅堂屋院犹觉不足,恨不得将世上最好的东西全都奉到娘子面前。”
包惜弱垂首看着书,轻声道:“我不过是个平民家的女子,哪里能和神女相比,你也不要为我耗费良多。”
想她自从随完颜洪烈到了中都,衣物往往穿不了两天就要换新的,珠宝首饰,哪怕她不怎么戴,每有新样依旧会送入府中供她挑选,屋中的装饰随着四季更换,鲜花不断。
包惜弱最初每每觉得不安,但完颜洪烈在她面前水磨工夫最足,日复一日,水煮青蛙似的,她渐渐也习惯了这样的日子,虽然在她心里,还是思念过去牛家村中清贫安定的生活,也更思念那时一同生活的人。
故而她不再说什么,随意翻起书来,去看别的:“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
完颜洪烈拿了桌上的果子递给她,顺势拿过书,翻了过去,又说起另一篇辞赋来,这样说家国天下、百姓忧苦的文章,他当然就不愿意让包惜弱看了,提醒她两人的身份之别。
只是完颜洪烈做得自然,包惜弱也没觉得不对,吃着果子,听他念起另一篇来。
倒是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孩子听着“高阳”两个字,恍惚一怔,觉得这两个字熟悉万分,似乎......似乎他就叫这个。
高阳。
是了,他应该叫做高阳!
一念通明,蒙在他灵台的迷懵霎时散去,如拨开云雾见青天,心神清明,整个人都为之一震,仿佛直到此刻才真正有了生在此间的实感,顿感心中安定,又觉无限欢喜,如此激动了好一阵子,才安心睡了过去。
就在他半梦半醒间,意识放空,不断下沉,恍惚见到一卷长布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凭空缓缓展开。
那布的材质十分奇怪,他好奇地伸手去摸,只觉得入手冰凉,非金非木,再低头细看,布绢上面画了七幅人体模样的图画,还有许多奇奇怪怪的符号。
高阳也分不清这图卷的前后左右,就按着自己看东西的习惯从手边看起,只见那图上的人形卧着,身上点了一个个红点,用粗黑的箭头标指着从右足起,七色箭头引导行过头顶,最终归入左足,十分复杂。
他便就着侧躺在床上的姿势,手指顺着上面的线描摹,想要理清各种颜色的箭头走向。
耳边却有一男子的声音远远传来,古韵悠长,声声沁人心脾,萦绕灵台,飘忽不定。
梦中的高阳并不觉得奇怪,反而觉得甚是亲切,细细去听,又听不清那人具体在说什么,只觉得那声音念着,图上奇奇怪怪的符号都跳动了起来,似乎有一种渺渺茫茫的精神与他相连,让他明白图上的符号是什么意思。
这是一种文字,说的是修行吐纳的要点和道理,里面很多东西太过艰深,说什么内求外求、沟通天地、炼化精气,高阳听着似懂非懂,只觉得既然是梦,总是这样似是而非、天马行空的,因而并不觉得苦恼,反觉有意思极了。
幼儿心中赤诚,浪漫无拘束,最是先天纯净的状态,不知什么是修炼,也无从理解那些艰深术语,在高阳看来都是梦话,也就觉得这些话本无根由,只是玩闹,跟着精神中的气感循着一种颜色箭头指引行气,和自己体内的一尾小鱼儿嬉戏,驱使它逐点游动,不知不觉间,似乎连炎炎夏日的干热都不算什么了。
就这样睡了一个中午,等他醒来,只觉得这一觉睡得极好。
见他醒了,包惜弱给他擦了擦脸:“今儿个睡得好沉。”
伺候的丫鬟笑道:“天热了,就是大人都觉得困倦,何况是小王爷这样的孩子,多睡些时候也正常。”
高阳笑起来,抓住包惜弱的手,唤了声“妈妈”。
包惜弱抱起他轻拍着,满脸的疼爱。这个孩子就是她如今活下去的动力,她自然是全心全意爱护着,一点都舍不得让孩子不舒坦、不高兴。有经验的老婆子劝她说孩子不能太惯着晃动,孩子不知事,晃开心了,就会总要人抱着晃着哄着,还只认准了最亲近的母亲,不如意就会哭闹,这样会累着王妃。包惜弱还是情愿自己吃点苦,要哄着孩子开心。
所幸这孩子是个再懂事听话不过的,像是也知道爱惜母亲和身边人,从来不闹脾气。
他越是乖巧,包惜弱越是溺爱,完颜洪烈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赵王爷生于皇室,极得金帝宠爱,也是自幼要风有风、要雨有雨的,在他看来,他家既然做了天子,天底下的人就该顺着他们,惹得他们不高兴才是罪过。
在这样的环境里,若不是高阳生来就有心智,虽观念不全,却有些是非观,只怕要被宠的娇惯。
高阳伏在母亲怀里,回想着梦中的记忆,发现竟然幕幕分明,自己看的那幅图好像印在了自己脑海中一样,只是听不见男子的声音,大概那真是梦里才会出现的。
作为一个幼儿没有记忆和阅历支撑,他对自己在经历什么无所察觉,只觉得自己按着梦中所见的图画呼吸时,那股胎儿先天带来的元气在体内流动,转过四肢五脏,暖洋洋的,好似在母亲的怀里,十分安心适意。
牙牙学语的阶段,他发声含糊、口齿不清,对包惜弱说起这桩趣事,包惜弱却听不懂他说什么,就听他咿咿呀呀的,十分可爱模样,便笑着点头答应。高阳见状,便不再说了。
从这一日起,他入睡时都会循着梦境运转那股被他炼化的先天之气,驱散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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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的烦躁。
因他练的只有炼气运气,这近乎道家修道的真气吐纳,并非寻常人说的武功内力,所以府中竟也没人发觉这孩子的不对。
对赵王府的人来说,他们只觉得小王爷生来聪慧,有些不凡之处也是应该的。谁不知道赵王府的小王爷半岁就能咿呀开口说话,周岁时就已经能和人交谈,两岁时,就被王妃抱着开始认字读书,几乎过目不忘,实是少有的神童。
赵王和王妃都为此欢喜不已,连金帝都听完颜洪烈说起此事,特意让他抱了孩子进宫来说话。
完颜洪烈之父便是后世所说的金章宗完颜璟,此人幼学女真语,后学汉学,极为喜爱汉人文学,崇尚儒雅,工书善画,任用的臣子也多有文采,年轻时改革朝政、任用能臣,使得女真一族进一步接受汉化,创下了明昌之治,只是这些年做多了太平天子,渐渐有了奢靡用度的迹象,且一年比一年醉心书画了。
发现赵王之子果然是个神童后,金帝心中欢喜,便指了自己身边的博学之士教导。
王妃心疼儿子,并不要求他这么点年纪就读书上进,完颜洪烈也觉得身为上位者,不需要事事皆通,只要会用人就可以了,所以这两人并未逼着孩子读书,但这孩子早慧,心里有主意得很,喜欢读书,自己每日都催着人抱他去师傅那里读书。
那文学博士能在金朝当官,当然早就不顾什么汉人、金人的,这样的人或许无大义,但能成为帝王近臣确有才气,用心教着赵王的小王子,对高阳的提问知无不答,便是自己一时间答不上来的,也带着高阳去藏书阁中寻了答案,循循善诱,十二万分的用心。
高阳这些日子已经渐渐明白了自己的奇特之处,无论是近乎“生而知之”的禀赋,还是梦中神人传书的神异际遇,都是非常之事,最好不要让旁人知道,便想自己从书籍中寻找到根由,但翻了许多关于梦境的神异之说,都只有种种记载,以劝人向善为主,没有什么真正的缘由,似乎这只是一种“际遇”和“缘分”,没有人能给他一个让他信服的解释。
他埋头翻书的时候,完颜洪烈也越发被金帝依仗,尤其是这些年蒙古部落渐渐崛起,金帝便将这些事交到完颜洪烈手中,赵王自然就忙碌起来,包惜弱由此常一人在府中,无事分心,便又整日回想往事,夜中难眠,便找到完颜洪烈,想要让人把家中东西搬来。
完颜洪烈眼看着要往蒙古去,为了哄包惜弱开心,答应她派了府上精兵去往临安府牛家村,让他们把包惜弱故居中的所有东西都搬回来,一件都不准少,干脆在王府中重建旧居,以解王妃思乡之情。
他们都没有想到,这一遭精兵去往宋国,带回的不仅仅是牛家村的故物,还有一个偶然撞上他们搬东西、一路尾随而来的道人。
眼看着昔年故居分毫不差地又建了起来,包惜弱也换了昔年的民妇装扮,干脆住在了小屋内,完颜洪烈不在府中,没有人能来劝她,白日里高阳还能来陪她说笑,夜中见了亡夫旧物,她便忍不住独自落泪。
3. 第三章
这一晚,她又取了墙上的铁枪,抚摸着枪柄上的刻字,回想起当年夫妻二人在牛家村的生活,只觉得虽身处富贵繁华地,却没有一日真正舒心,又伏案痛哭起来。
忽然窗外一人冷声道:“你既然已经做了金国的王妃,心里还念着旧人吗?”
包惜弱吃了一惊,只觉得这声音有几分耳熟,又陌生得很,忙转身往窗外看去:“你是什么人?”
那人冷哼道:“王妃如今是万金之躯,混不记得昔年牛家村中有一面之缘的故人了。”
包惜弱听他说起“牛家村”和“一面之缘”,这七年来,她心中无一日不回想着过去,字字句句都在心上,顿时想起了这人是谁,惊呼道:“你,你是那位道长!”
果然一人推窗进来,只见他背负长剑、飞眉入鬓,面色红润,眉目清逸,正是当年曾在牛家村见过的道人丘处机,就是他为包惜弱诊脉,查出她有身孕来,还给了郭杨两家一对短剑,为她的孩儿取名,她怎么会忘了他?只是她也记得这道人来时就带着一个人头,后来又杀伤许多人,连完颜洪烈这样路过的都被箭伤了。
一时间,故人再见,包惜弱又悲又喜,只是心里到底还有几分畏惧这道人,未等她开口,丘处机便直道:“贫道自听闻郭杨两家遭逢惨案,便四处寻找,不意你竟到了这金国,做起了王妃。”
包惜弱心中酸楚道:“道长,我这也是没有办法,我一个弱女子,被官家通缉,无处安身,又要养活自己和孩子,只能带着康儿改嫁。”
丘处机的面色沉沉,他倒不是不知女子带着孩子艰难,他最难接受的是包惜弱嫁给了金人皇室。
想那金人攻破北地,屠杀多少汉人?汉人和女真人在这个时节,国仇家恨,本就是不共戴天!何况杨铁心是岳家军之后,杨再兴是岳飞麾下大将,为抗金而死,这样的英雄后裔竟成了金人的儿子,他为两个孩子取的“靖康”两字,要他们谨记靖康耻,如今岂不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包惜弱却不知道丘处机在想什么,只觉得他是为自己改嫁的事生气,觉得自己对不起杨铁心,她自己也觉得如此,不由哀哀哭泣起来。
见她落泪,丘处机想着她终究未曾忘记旧情,在这富贵的府上,依旧住在小屋里,夜里为亡夫哭泣,自己的那些道理,她一个依人而活的女子终究不明白,只能问道:“那杨兄的遗孤现在何处?”
包惜弱犹豫了片刻,开口道:“道长要见康儿?”
丘处机点头,他不耐烦和包惜弱说太多,只道:“我曾答应杨兄弟,来日再相遇时,一定教他的儿子武艺,如今杨兄弟已经不在,贫道说出口的话却不会变。”
他并没有将自己在寻找郭杨两家遗孤时,因为追踪段天德找上荒木大师,从而和江南七怪起了冲突,两方立下赌约的事立刻说出来,只想着先探探境况。
包惜弱却道:“道长,有一件事,得先告知您。”
丘处机见她神色不安,心中顿觉不妙,果然,接下来包惜弱说了一番让他越发火大的话来。
包惜弱轻声道:“康儿眼下并不知道他的身世。”
——————
这一天天刚亮,高阳早早起来了,因着梦中吐纳运气,他每日醒来时都不觉得昏沉,反而精神百倍,所以从来不会赖床贪睡,不必旁人唤他,就自己起身。
伺候的仆妇帮他穿好衣服,洗漱过后,高阳站在窗前诵念了一篇师傅前日教的文章,就要去寻包惜弱一起用餐,走出房门,就见一女一男迎面走来。
走在前面的那人娉婷袅袅、柔美至极,年纪正好,风华正盛,纵然面色憔悴也分毫不损她的姿容,反而更添几分动人的情态,正是如今的赵王妃包惜弱,而跟在她身后的道人就面生了,且他神情隐隐带着沉怒,虽然压抑着,眼中的不满依旧溢于言表。
高阳本就聪慧,自从梦中吐纳,感官愈发敏锐,顿时感觉到了两人的异常,走过去握住包惜弱的手,仰头看着她,柔声道:“妈妈,我正要去寻你呢,你怎么过来了?”他打量了两眼丘处机,笑吟吟问道,“这位道长是谁?”
包惜弱轻抚着儿子的头道:“康儿,这位是长春子道长,是......是来教你武艺的,从今儿起,他就是你师父了。”
高阳看着丘处机,丘处机也垂眸看着这个孩子,只见这王府上的“小王爷”形容肖母,生得唇红齿白,丰神秀雅,端的好相貌,而且眼神清明,身为养尊处优的小王爷没什么骄娇之气,言行谈吐中甚至比寻常的七岁小儿更沉稳安静些。
想着这毕竟是杨铁心的遗腹子,丘处机的面色便缓和下来,点头道:“贫道丘处机,乃全真教弟子,今日你拜我为师,便是全真门下了。当然,贫道并不要你出家,只做个俗家弟子,不必随贫道上山修行,贫道已与你母亲说好,每年都会来府中教导你一段时日。你听得明白,便磕头吧。”
高阳愣了一下,他也有几个教导的师傅,但都是完颜洪烈带他过去见过就是了,从未有一个说要让他跪下磕头的,自他出生,在金国也没有跪过几回人,也不知道正经拜师和寻教习的规矩分别,便好奇问道:“丘师傅,为什么你要我磕头?”
丘处机沉声道:“这是拜师的规矩,师父师父,如师如父,只有磕头拜师了,才算真正认下师徒关系。”
高阳琢磨着“如师如父”这句话,明白过来,这位丘道长和那些被指派着来教他读书的师傅们不一样,又看了看包惜弱,见她眼中带着期望微微点头,便冲她笑了笑,依言跪下磕了三个头。
丘处机满意地点了点头,严肃道:“你既然入我门下,身为俗家弟子,不需守清规戒律,却有我的规矩要守,若有违背,我一定会重罚。首先一点就是不得仗着武力欺压良善,若你来日用我教你的武功做下恶事,贫道会亲手废掉传授你的功夫。”
他说这番话时神色严厉,目光威严,寻常小儿见了定然心生畏惧,高阳也一惊,心道这位师父和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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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师傅果然不一样,规矩大得很,人也不似那些师傅和蔼爱笑,回道:“是。我跟着您习武,日后只用来保护自己和亲友,绝不在人前卖弄威风、欺压旁人。”
丘处机微微颔首,又道:“但见那无辜老弱遇见歹人,你却不能不管。”
高阳想了想,问道:“这就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道理吗?我爱护自己的父母亲友,也该体谅别人家中的老幼,一样爱护旁人的父母亲友?”
丘处机未料到他一个七岁的孩子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抚须道:“不错,你母亲说你好读书,我还当你小孩儿识得几个字,现在看来,的确读进了些圣人之言。”
说到这里,丘处机起了兴致,考校起高阳读了多少书,他本就是文武双全,一生中第一得意的是医术,其次是诗文,第三才是剑术,现在见这孩子并不是金人蛮子的性格,颇有宋人的文雅,心中芥蒂又放下几分。
待考校几轮后,越发惊奇起来,丘处机再问,才知这孩子生来早慧、过目不忘,又有些担心他用心太过,身体不好,伸手摸起高阳的根骨,发现他根骨居然也极佳,既为杨铁心欣慰,又不由心中得意,想自己徒儿有这样过人的天赋,自己再好好教他,来日嘉兴之会的赌约,自己必然胜过那江南七怪。
丘处机道:“你年岁还小,那些打磨筋骨的外功不急着练,否则会损了你的底子。我全真教的内功为天下玄门正宗,你可以先随我吐纳练锻炼,早早打下内力的根底。”
说完,丘处机便领他去了僻静处,传授起全真教的内功心法口诀,高阳听了一遍,将内容都记下了,只是这口诀中许多地方从未听说,等着丘处机为他一一讲解。
丘处机的性子急躁刚烈,并不是多么好耐心的人,他习惯了独行江湖,所以之前并未收过弟子,杨康是他的第一个徒弟。
第一次为人师,丘处机依着自己当年跟在王重阳身边时所听的教诲,结合自己多年来的参悟,说起全真教的武功,不少地方用词颇为艰深,许多他本能觉得是常识的地方,轻飘飘掠过,若换做别的七岁孩子来听,只怕要一头雾水、昏头转向。
所幸高阳年纪虽小,悟性极佳,一点就透,一学就会,听不明白的地方也会主动开口询问,每每都问在关键处,引得丘处机洋洋洒洒说起来,从全真教的武学讲到全真的道意宗旨。
高阳越听越感兴趣,有些话丘处机随口带过,他却要放在心里咀嚼许久,越品越有意思:“师父,您说全真乃是‘三教圆融、识心见性、独全其真’的意思,三教是指儒道佛三家吗?儒家也就罢了,您也说重阳祖师本就是儒生出身,可佛家的思想,全真教也能融合进来,道士和和尚能一样?”
丘处机道:“我师父在世时与南帝段智兴段皇爷交好,大理崇佛,段皇爷生在大理,对佛理参悟极深,故而师父对佛家的许多佛理和武学也十分认可。”
高阳好奇道:“大理的皇帝也习武吗?”
4. 第四章
丘处机道:“正是,这江湖中有五个武功最高的人,号称‘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其中的南帝就是段皇爷,中神通指的是我师父、你师祖王重阳,他老人家的武功可以说是当时的天下第一人,论文也学贯三家。”
高阳追问道:“师父,您也跟着师祖通读三家学说吗?”
丘处机叹道:“你师父的本事一般,连你师祖的皮毛都未学到,你师祖在时也常说我耽于习武,疏忽了道学,可如今的天下,哪里是可以关起门来修道就能安心的时日。”
说到这里,丘处机没有再多言,只道:“人的精力终究有限,能兼顾文武两道的人少之又少,你小小年纪不要花太多心思在道学上,先好好习武,需知脚踏实地的道理,莫要学杂了,反而无一能精。”
高阳没有反驳他,只笑着点头:“是,师父。”
丘处机见他十分听话,虽然答应了包惜弱,但心中还是起了念头,便试探道:“康儿,若让你随师父去重阳宫专心学艺,你愿意吗?”
话一出口,他心中就有点后悔,想着一个七岁孩子,离不离得开王府另说,只怕还离不开父母呢,自己该过几年再问的。
果然,只见高阳摇了摇头道:“师父,我是爹娘唯一的孩子,若我跟着师父离家去学艺,我爹还好说,妈妈必然舍不得。”
他还有些话未曾说出口,金帝完颜璟虽说有六子,但连年陨落,活着的也多有身体不好、并无子嗣的,完颜洪烈说是六王爷,其实是完颜璟唯一健康、有子嗣的儿子,只是完颜洪烈的母亲李氏出身低微,为朝中贵族诟病,皇后逝世后,完颜璟偏爱李氏,令李氏称元妃,与皇后无异,而前皇后所生的大皇子早就夭折了,所以完颜洪烈虽只称赵王,被底下部族叫做六太子,其实地位与汉人家的太子无异。
不知是不是完颜璟的问题,他自己的孩子就身体不好,这些皇子们也一样子嗣艰难,完颜洪烈这些年与包惜弱在一处并未生下一儿半女,完颜洪烈看着哥哥们,心中大抵认了命,只把高阳当自己儿子一般抚养,所以赵王府的小王爷便成了如今金帝膝下唯一的皇孙,金帝再怎么推崇汉学,任由全真教在北方传教,也不可能放任丘处机将自己唯一的孙子带走。
当然,若是完颜璟知道他其实不姓完颜,姓杨,那就另说了。
只是这些话,高阳只在自己心里想,并未说出口,他如今已经知道轻重,以自己的年纪懂事早慧并没什么,可要连朝政根底也款款道来,就显得近妖了。
因高阳说话时神色诚恳,并没有敷衍推脱的意思,丘处机便不曾因他不愿而动怒。
毕竟在这个时代,孝道也是极重要的,只是想起包惜弱,丘处机也有些头疼,自己要带走杨康容易,小孩子一抱就走,但要带走包惜弱就困难了。
北地毕竟是金国的地方,包惜弱是那完颜洪烈的王妃,他要是不想让人家母子分离,就只能自己一个人带着这对母子走,再被一路追击,难免有失,而且包惜弱已经心甘情愿地改嫁,她未必愿意跟自己走,否则就不会隐瞒孩子身世,到时候万一起了争执,反生变数。
其中详细,只怕还是得再做计较。
思及此处,丘处机便暂时放下了念头,他本就是直烈毛躁的性格,想事情没有那么周全,干脆继续用心教起内功,给高阳说起人身上的穴道经脉。
高阳直到今日才知道自己梦中所见图上的那些红点指的是什么,那梦中男子许多难懂的言语又到底在说什么。
丘处机对全真教心法说的越深,难免就要谈到道家的术语,结合了道家的思想,比如说道家讲五行对应人体中的修行法门,东、西、南、北、中分别对应木、金、火、水、土,又一一应和一个人的眼、耳、口、鼻以及四肢,入五脏便是肝、肾、心、肺、脾,从中练出修士的魂、魄、神、精、意。
而要如何锻炼,就是全真教内家独门的功法了,王重阳立下的全真教以《道德经》和《清净经》为要旨,这种静心守神、以全真性的思想贯通了全真教的心法。
丘处机教了高阳几天武学上的知识和道家学问,依着他的想法,这孩子才七岁,又从来没有练过武,想要入门并不容易,尤其是全真内功需心思澄净、静心定力,越是多思的人想法越繁杂,越是难以入门,以高阳的聪明,收束心思就要一段时间,真要入门恐怕要月余。
未曾想,几日后丘处机来教这孩子运气时,高阳竟直接运气过了体内小周天,毫无挂碍,一应而成。
高阳能这么快入门,除了自身的资质,还有那幅梦中图卷的缘故。
原本他看那幅图,只觉得它看似复杂,其实也简单,无非按图运气,步骤虽然繁琐,但按着图一步步去做,又能算什么难事?但自从被丘处机教了武学的窍门,再来看那幅图文,才恍惚觉得自己过去实乃坐井观天,不知天高,便觉得世界之大只在自己眼前。直到跳出井口,初初了解了大概,才发觉这图文之理的艰深,绝不是他目前所学所知能够完全领会的。
光是他目前所得的东西,就已经足够帮助他轻易掌握全真教的内功。
那股经年在他体内流动的先天之气化作经脉中游走的真力,只是练着练着,他总是不自觉想起那幅图,渐渐所练的全真教内功显得有些似是而非起来。
丘处机并不是细心的人,第一次探过他真气运转,觉得他运气无碍,就没有再探过,毕竟在他看来,既然会了,好好练就是,难道这还能出差错吗?
高阳也算摸清楚了和这位师父相处的方式,发觉丘处机虽然是道士,行事却有春秋时期的游侠刺客风范,重义气轻生死,好文学,重武功更甚于重修养。
所以和他相处只要认准“道义”两个字,不要畏惧他动怒时沉着脸,只将缘由好好与他说,这位江湖侠客虽有些执拗,终究是讲理的,并非那些存心用意只要与你为难、不论是非的人,若是他的错,他也会果断认错,只要不心火上头,算是个爽利人物,素日相处并不费力。
只是丘处机实在不喜欢赵王府,情愿住在外面的道观里,每日两地往来,不愿住下,也并不在高阳面前遮掩自己对赵王府的不喜。
这样的态度委实令人尴尬,府中不少人觉得这道人极不讨喜。
高阳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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概知道缘由。
他是知道自己身世的,心里有一番计较:母亲和师父之间并不算多么亲近,要说丘处机是为了包惜弱来做自己的师父,绝不可能,既然不是为了母亲,依着他对金人的抵触,也不会是因为完颜洪烈,那就只有自己那个真正早逝的父亲了。
在那些赵王府的精兵搬了包惜弱旧居来后,高阳在那常常被母亲捧着的铁枪上,看到了“铁心杨氏”四个字,虽然母亲不肯告诉他那是谁,但他猜到了,自己素未谋面的亲爹应该就是叫做杨铁心,既然那把铁枪是杨铁心留下的,那杨铁心便也是练武之人,会和丘处机有交情也正常。
才七岁的高阳虽然读了不少书,心智远超真实年岁,但毕竟对世事所知太少,只能看到眼前,当师父在赵王府中不高兴,是因为与自己的亡父交情深厚,丘处机着恼包惜弱改嫁后还让杨铁心的儿子跟着别人姓,更气愤于她完全不在孩子面前提到他的生父,好似从没有杨铁心此人一般。
高阳跟着金国的文人读书,那些人自然不会教他什么“靖康耻”,只会对他讲昔年宋国皇帝如何昏庸,百姓被皇帝搜刮,自己败了江山,金国取天下是理所当然的。
完颜洪烈也每每在闲聊时对他说起宋国的朝廷官员如何不堪,金国应一统天下,开创新朝。
而高阳似乎原本的观念里也对这种仇恨对立的情绪很陌生,也就对这个年代宋金之间的国仇家恨没有多少概念。
他不知道母亲和师父说了什么,让性情如火的丘处机能忍着性子没有揭开这件事,但他们既然已经说定了,自己便只每日哄着包惜弱开心,用心跟着丘处机学艺,别的不去问它就是。
这日高阳学艺告一段落,他便主动开口道:“师父来了中都,每日都在府里教我,只怕闷得厉害,今儿个您与徒儿一起出去走走看看如何?”
丘处机自然答应了。
府中管事听说小王爷要出门,立马准备起来,这小王爷是府上的宝贝疙瘩,只是其人爱读书,不爱出门玩闹,出门时也多跟着父母,他们这些下人当然就少了到小王爷面前表现的机会,如今小王爷要和那道人师父出门,正是他们给小王爷撑场面的时候。
于是那管事忙不迭唤来府上的好马豪奴,特意找了个有功夫在身上的高大军士执鞭开道,驱赶开街上的贱民,不能让他们惊扰了小王爷尊驾。那些健仆们听说是跟着小王爷出门,个个踊跃,只要哄了小王爷开心,这位小爷手指缝里漏出点来,都够他们嚼用好久了,更不要说万一得了小王爷青眼,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如此一来,管事前后一张罗,就寻了二三十个整齐精壮的汉子来。
高阳看着那前呼后拥的排场,知道师父爱独来独往,向管事摆手道:“你用心操劳了,不必如此。”
管事赔笑道:“奴才当然知道小王爷好静,但您是何等金尊玉贵的人物?万一有那不长眼的冲撞了您,别说被王爷知道了得扒了奴才的皮,就是奴才自己也得恨不得一头撞死呀。您心善,不知道外面那些人的德性,有些人您对他们和善没有用,就是要摆出咱们王府的派头来,让他们知道怕。”
5. 第五章
高阳道:“在这中都,我还是跟着师父出门,谁能冲撞了我?反倒是这么些人一起出门,搅扰得不安宁,还惹人瞩目。”
丘处机不耐烦这些掰扯,干脆一把抱起高阳,冷哼了一声道:“你那些个王府的仆从看着唬人,也就只能欺负欺负平民百姓,真有贫道也摆不平的,更用不上他们,走吧。”
说完也不管那管事的劝阻,带着高阳出了门。
若只看风物,中都自是繁华,如今正是金国国力最盛时,抬眼望去多的是高门朱户、雕车骏马,人声嘈杂、箫鼓喧腾,长街上无论是高柜台的商铺还是随意摆的小摊,都叫卖揽客,汇聚南北货物,茶坊酒肆中谈笑不断,时不时还有曲声传来,好不热闹。
高阳止不住地左顾右盼,他是见惯富贵的,更多对那些未曾见过的小物件觉得新奇,丘处机也不拘着他,两师徒就这么一路走一路看,到了一处茶棚,还未落座,就听远处大街上一阵喧闹。
两人探头看去,就见一个华服金人坐在高头大马上,身边簇拥着许多军士健仆,马上铃声响动,那耳朵灵敏的百姓听见了马铃响就匆忙躲避,有躲闪不及的,就被那些仆从抽出长鞭来一通鞭打驱赶,口中斥责不断。
丘处机冷眼看着,心中火大,就要起身去让那些恶仆吃点苦头,就听高阳道:“咦?那不是三伯伯的外甥,他怎么随意让家人打人?”
以高阳的身份,他口中的三伯伯便是完颜洪烈的三哥完颜洪熙了,丘处机也听说过一些这个三皇子的名声,知道这是个奢靡纨绔,曾在元宵时倚楼撒钱,令众人哄抢,见有老弱在拥挤中被踏死,放声大笑,残暴之处,当真畜生不如。
知道此人是完颜洪熙的家属,丘处机冷笑道:“原来是这狗贼——”
旁边看客人来了,走过来待客的小二听到此话,立时吓得一哆嗦,匆忙拉住丘处机道:“这位道爷!小心说话!”
丘处机不好和不会武功的平民百姓计较,转头见这小二惶恐的模样,也明白他们害怕惹祸上身的顾虑。
当年丘处机被官兵和金人追踪,不过是路过牛家村暂一歇脚,杀了那些追踪者离去后,那些人就害了郭杨两家,金人的凶残更胜那些狗官,他们找不到自己头上,就会迁怒旁人。
血淋淋的教训在前,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孩子,丘处机一时愣怔出神,没有再动。
小二见劝住了这位心中不平的道爷,松了口气,陪着笑问他们喝什么,丘处机出来走动的好心情都散了,随意要了些茶和茶点。
高阳在一旁看着,他能体察到丘处机的心情变化,那样的愤怒、不平被强压下去,又添了惆怅和自责,便轻声道:“师父,我去和他说。”说着就跳下座椅走了出去。
只见那小小的孩子径直走到众人面前,原本高傲地坐在马上的金人立刻翻身下来跪地行礼,连同那些鞭打路上百姓的恶仆都瑟瑟发抖,四周的百姓们又畏惧又好奇,窃窃私语着,随着那孩子轻声慢语了几句,说得那些人汗如雨下,最终他摆了摆手,这群人才灰溜溜起身,忙不迭地走了。
高阳回来,只见丘处机面上虽有几分宽慰,心情却并没有变好,反而添了几分沉郁,不由仰头看着他问道:“师父不高兴,是因为我没有罚他们吗?”
丘处机摇摇头,低声道:“可怜我汉人百姓被这样随意责打辱骂,心中畏惧,连开口议论都不敢。你能制止他,让他下跪认错,也不是因为你有道理,更不是因为这世道有公理王法,而是你的身份使然,今日你拦住了他,来日你不在,安知他不会变本加厉。”
说到这里,丘处机灌了口茶水,高阳想着他的话,也不由得默然,他从书上自然也读到过很多道理,记在心里,但纸上得来终觉浅,那些圣人之言记下容易,理解需要几分天赋,但真正能感受,还需在红尘是非里经过,否则读再多书,也不过是个书呆子罢了。
高阳轻声道:“给我讲书的师傅不少,却从未有人和我说这些,他们都对我说,底下人就该听话行事,不愿顺从才是罪过。”
丘处机饮尽了茶水,付了钱,带着高阳出门去,才缓缓道:“能在这金国当官,不是金人就是投了金人的奸贼,他们当然不会和你说公理王法,更不会说汉人百姓的苦厄。”
因着心中郁结,丘处机一时间也顾不上许多顾忌,和高阳说起了昔年靖康之变,多少百姓国破家亡,青壮男子不是被杀就是被征为苦力,女子被掳掠,老幼被屠戮,侥幸逃得南渡的百姓,也在这乱世里难以自保,兵灾遍地,真正能平安南下的十之二三。
全真教的创教祖师,也就是丘处机的师父王重阳,年轻时在北地起义军抗金,却被小人出卖,后来才遁入道门,时常也会对弟子说起当年北地的惨状。
全真七子随师父传道,势力遍布天下,丘处机自己见过太多金人欺压贫苦百姓的景况,深知那些金人全不把汉人百姓当人看待,随意生杀凌虐,盘剥欺辱,故而北地的百姓未有一日真心顺服金国。
百姓越不肯顺服,金国的手段就越狠。
这繁华的燕京,建立在多少汉人百姓的血泪上?
高阳静静地听着,并未言语。
丘处机说完,顿觉意兴阑珊,对着这个把自己当做女真人的汉人孩子,只觉得一口气堵在心里。
干脆将这个徒弟送回王府,丘处机留下几句叮嘱,让他继续好好练功,再次承诺自己明年会再来,便抽身离去了。
高阳想着,他多半还是压不住心火,要去杀几个作威作福的恶人,然后遁出中都去。
他将丘处机离去的事情告知了包惜弱,包惜弱闻说,惆怅地叹了口气:“你师父还是这样匆匆来去,仙踪不定。”
她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轻声道:“丘道长有大能耐的,你要好好听师父的话。”
高阳笑着应道:“妈妈放心,我就是看在您的份上,也一定努力练功。”
包惜弱柔声叹道:“我倒不指望你成为一个高手,打打杀杀的终究是伤人,大大的不好,你纵然学了武,也记得不要逞凶好勇和人家打架,你还是个孩子,学点武功能强身健体就好。”
说着,包惜弱抬头看着墙上的铁枪,轻声道:“只要平平安安,做个农夫又如何?”
高阳心中有许多想法、许多疑问,有心想要问包惜弱,却又难以开口,有的话说过了,反似责难一般,他终究不忍刺伤母亲。而身边其余人都捧着顺着自己,因为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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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小王爷的身份,只说好话奉承,除了丘处机这样看不惯就要说的秉性,其余人对他说的话,想也知道是有选择的。
在这样的环境里,他又该往何处,问一个答案?
这赵王府外到底是什么世道,自己终有一日要走出这里,那时候他又该如何立身?
无人可问,他便只有继续往书中去找,除却那些师父教他的,他开始自己寻一些史书来看,尤其是宋时留下的书册,读完书,往往要穿了普通衣衫出门四处走看,想要靠自己去了解什么是宋人,什么是金人,金人和宋人又是如何相处,金国治下的百姓,到底是怎么生活的。
他越是了解,便越是沉默。
如此过了几月,完颜洪烈回来了。
完颜洪烈与完颜洪熙一同往蒙古去,是为了封赏铁木真,平衡蒙古各部族的势力,未料竟见到了江南七怪,想到自己曾与江南七怪在嘉兴见过面,那时他们虽然和丘处机起了争执,但也拒绝了和自己联手,顿时以为这些人是和丘处机说开后,追着自己来到大漠,没敢多做逗留就回到了中都。
他回来的路上还救了一个瞎眼婆子,一回来就去往包惜弱那里,说了那人的可怜,如何衣衫褴褛地爬到路边乞食,自己又是如何不忍带了她回来,让王妃给她在府上安排一个清闲职位,讨口饭吃。
包惜弱见那女子容颜秀美,偏偏双目失明,据说丈夫还被人杀了,顿觉万分可怜,便让她在府里洒扫后院,每日让人帮忙送吃食给她。
安顿好这个夫家姓陈的女子,包惜弱便对完颜洪烈说起丘处机找来的事,完颜洪烈心下大骇:“他——”
包惜弱知他是想起了当年在临安被丘处机所伤的事,劝慰道:“那丘道长虽凶,却不是不讲理的人,我将咱们的顾虑和他说了,他也答应了我,不曾对康儿说出实情,你莫要担心,他未曾伤人,只是为了铁哥生前与他的约定才来的。”
完颜洪烈强作镇定道:“那这位丘道长现在何处?”
包惜弱叹道:“他是个修道人,喜欢清净,教了康儿一些本事就离去了。”
完颜洪烈这才松了口气,对这些高来高去的江湖人实在忌惮,着意日后一定要招揽一些江湖上的好手做事。
想来只要愿意使金银富贵,天下少有人不动心的,他倒不担心找不到打手。
就是心里还有些担心丘处机对儿子胡言乱语,离间了他们父子感情,于是和包惜弱聊过后,完颜洪烈便来寻高阳。
高阳本来被家人陪着四处走动,听到仆从来说完颜洪烈回来了,赶回府上,换了衣服来见完颜洪烈,完颜洪烈见他数月来个子长了不少,连神态都成熟些许,慈爱地笑着,上前抱起高阳,笑道:“康儿!爹爹离家数月,你想爹爹了没有?”
七岁的孩子靠着他,笑着连连点头:“当然,我每日都在盼着爹爹回来。”
完颜洪烈说自己给他带了许多蒙古的新奇东西,已经送到他屋里,又叙了一阵父子情,才轻声道:“听你妈妈说,有个道长做了你师父,却没有呆多久就离开了?”
高阳看着完颜洪烈,依旧是往日那副模样笑道:“嗯,师父说他有许多事要做,每年只能过来教我一段日子。”
6. 第六章
完颜洪烈又问道:“那位丘道长都教了康儿什么?”
高阳道:“师父就是教我武功,还讲了一些修道的事。”
完颜洪烈笑起来:“康儿很喜欢练武吗?”
高阳答道:“我更喜欢读书,但爹爹也说过,咱们是以武得江山的,我也想练些武艺。”
完颜洪烈心思急转,笑道:“好,既然康儿有心习武,那爹爹就给你找会武功的人来教你。”
想着丘处机是个汉人,完颜洪烈便准备找一个为金人做事的汉人来,最好还是个深恨自己汉人身份阻碍自己仕途的,再让府中上下都唤那人“师父”,有这样一个人成天陪伴在身边,想来丘处机寥寥数月给孩子带来的影响,必然能够于无形中化解。
高阳静静看着他,乖巧地笑着应了。
——————
没几日,赵王府中果然提拔起了一个武官,名叫汤祖德。
此人有些武艺,尤其是军伍里的功夫,但因为是汉人,虽然立下功劳不少,多年来依旧在金国有官衔无实权,他深以此为恨,觉得自己若不是个汉人,早就得到提拔了。
如今到了赵王府上当个亲兵队长,喜出望外,高阳对他来说,比起徒弟更像是个小主子,无处不奉承迎合,将自己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之余,还每日给高阳带一些孩子喜欢的精巧玩意,高阳也每每表现得很喜欢,这让汤祖德愈发得意。
府中上下因为汤祖德教小王爷习武,便人人称他“师父”。
高阳白日里遵循着安排,好似并不觉得有什么,入夜后却辗转难眠,诸多思绪在脑中缠绕,到底还是睡不着,起身独自出门走走,往着没什么人的后院去。
因为照顾包惜弱的喜好,王府后院修成了江南亭台的风格,高阳一步步走着、想着。
他能感觉到完颜洪烈那日的心情,那幅图练得越久,他对环境和情绪就越敏锐,尤其是相处多年的人,他甚至能感觉到完颜洪烈细微的情绪波动。
其实他也能理解完颜洪烈的行事缘由,自己这个继父的手段和不安,说到底还是因为痴恋他母亲,用尽办法想要让妻子全心全意都放到自己身上,不动声色地想要抹掉包惜弱前夫的影子。
孩子的姓改了,哄着包惜弱隐瞒孩子的身世,杨家的故旧找来也用各种办法想要在孩子心里排挤掉对方的影响。
可包惜弱没有一日真的忘却亡夫。
所以完颜洪烈也始终心底不安,这种不安体现在对高阳的教育上,就有种爱护之下的掌控感,希望这个孩子完全照着自己希望的方向成长,似修剪枝叶般安排着他的身周人事。
高阳知道完颜洪烈对自己的爱护是真的,一来爱屋及乌,他是包惜弱的儿子,完颜洪烈的确对这个孩子是有感情的,也希望孩子能够成为包惜弱的支点;二来他们一脉无子,金国的皇位继承不似汉家大抵严格遵守着父子相继的规矩,若完颜璟的这一脉无后,那朝中各部族很可能会拥护完颜璟的叔父卫王继位。
无论是感情还是权力上,完颜洪烈都不能和这个继子离心。
完颜洪烈的真心里掺杂了算计手段。
这么多年的倾心相待,父子夫妻之情深切,点点滴滴皆是真心。
对母亲依旧日夜怀念的亡夫,对蒙在鼓里的自己,对有意被挑拨排挤的师父,这种种言行皆是算计。
孰是孰非,孰轻孰重,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从丘处机的态度言语里,从那些中都百姓的生活中,他隐隐感觉到了一种沉重的东西压在自己心里。
而这种沉重在完颜洪烈的反应下,非但没有减轻,反而令他愈发心乱起来。
因为想事情想得太认真,他不自觉地运转起内功心法,脚步越来越轻,几乎无声地走进了后院,忽一阵破风声让他回过神来。
只见王府后院的空地上,一个穿着仆人衣装的女子正在演练武功,她手中持一把长鞭,霍霍挥舞着,而她旁边的石桌上摆着一张不知是布还是纸的长卷,她练一段,就要去那布上摸索一阵,月光照亮她僵硬中透着铁色的面容,竟是双眼紧闭。
这是个会武功的瞎子,气质森然如阴鬼一般。
高阳不知武林中窥视别人习武乃是禁忌,就这样好奇地看着对方练武,见她反复摸索,十分麻烦,忽然开口招呼道:“你是我爹爹带回来的武林高手吗?”
那人悚然而惊,她双目失明后听觉日益灵敏,没想到竟然有个孩子藏在自己附近,自己半点都没察觉不对,一把抓起石桌上的长卷,嘶声道:“谁?你是谁?!”
高阳笑了起来:“我是这里主人家的儿子,夜里睡不着走走,听见有人练功就过来了,你一直在摸那块布,是看不清上面的文字吗?要不要我帮你读出来?”
那人听说他的身份,微微放松下来:“你是那位王妃的儿子、这府上的小王爷完颜康?”
高阳应了一声:“是我。”
她之前听人说起过,说赵王府的小王爷是赵王的独子,赵王对他宠爱至极,只要小王爷开口,他没有不答应的,今天喧闹了许久,便是赵王爷给自己的儿子找了个习武的师父。
这女子犹豫起来,她现在双目失明,的确看不见东西,武功秘籍上的字极为紧要,自己光靠摸索辨认,其实心里并没有十分把握,只是凭着心中仇恨,一味埋头苦练,也知万一认错了轻则修练不成,重则走火入魔。
但她眼下的武功还没办法为贼汉子报杀身的仇、为自己报失明的仇,她必须学更多、更高的武功才行。
前番自己托完颜洪烈的援手,才能离开大漠,这孩子是完颜洪烈的儿子,现在又确实需要有人帮自己,便开口道:“你肯帮我?”
高阳下意识点头,想起对方看不见,改为开口道:“念一些文字而已。”
那女子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我从不欠人恩情,你父亲帮过我,今日你再帮我,作为回报,我可以教你一些武功。”
说到这里,她颇为自傲道:“我教你的,是最上乘的本事,远远强过你府上给你找的师父。”
高阳想着自己学文也有好几个师傅,学武倒也不忌讳多几人教自己,多听听各家的说法也不错,不过在他心里把此人和汤祖德看得差不多,都是因为父亲来教自己一些本事。
至于什么最上乘的本事,他并未放在心上,反正他又不是为了和别人拼杀学的武功。
对他来说武学和他梦中的图卷相关,那梦中的神人授图和自己的真名是他最大的秘密,高阳有种预感,自己只有练成了图上的武功,才能真正解开自己的来历身世之迷。
除此之外,会些武功也可以强身健体和防身自保。
高阳走过去,坐在了石桌旁,问道:“你要教我本事,我还不知道你的姓名。”
那女子沉声道:“我姓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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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就不和你说了。”
高阳便叫了一声:“梅师父。”
他并不知眼前这个女子便是江湖上有名的女魔头梅超风。
梅超风从怀中掏出那张长卷道:“在此之前,你得先答应我,绝不将我的姓名和我教你武功的事告知任何人。”
高阳从丘处机身上大概了解一些江湖人的作风,点头说:“梅师父只想安心习武,并不想让旁人打扰,我自然不会告诉旁人,让他们叨扰您。”
梅超风厉声道:“连你父母也不能告知,若让我知道你泄露此事,我就在你脑袋上抓几个窟窿!”
说着,她伸手一抓,将一截木头抓得粉碎。
高阳听她恶声恶气的话,又动手把木头抓碎,当即认真承诺,发了誓绝不透露,像平日讨好包惜弱般说道:“梅师父这样厉害,我学你的过人本事,自然也要听你的话。”
梅超风这才将手中长卷递过来一角,自己依旧拽着一边。
高阳心道这位梅师父倒是小心,连对一个孩子都这样提防,伸手一摸那长卷,不由得心中新奇,发觉这东西似乎是某种皮革,上面的字是刺上去的,密密麻麻,针刺能有多深?难怪她要反复摸索。
再看那长卷上的内容,和丘处机教他的内功不同,这上面写的都是些招式,虽然也讲到了这些招式要如何用内力催动,却没有提到内力如何修行,除了一套《九阴白骨爪》和《摧心掌》是纯粹的外功,别的都需要内力修行。
高阳将上面的内容都读了一遍,梅超风让他再读一遍《白蟒鞭法》,然后才道:“我就教你几招这鞭法吧。”
梅超风也没打算真收个徒弟悉心教导,她如今最大的目的就是好好练武,然后去找江南七怪报仇,作为报答,教这小王爷几招,足够他受用终生了。
何况这经上的武功到底要道家内力修行,否则会伤身,他一个小王爷,想来性命比武功重要。
梅超风起身再度用起长鞭,演示给高阳看,并告知他要点在何处。演示过一遍,便让他跟着上手,没成想,这小孩不亏是“神童”,聪明至极,自己教了一遍他便会了!
明明完全不懂外功的练法,却能一下子抓住其中精要,要不是人小力道不足,恐怕只要勤练上几天就能入门。
梅超风受自己师父影响,偏爱聪慧之人,顿时高兴起来,也顾不上什么伤身的事,将自己会的几种武功都拿出来讲。
高阳听着,有时点头,有时皱眉,觉得可能是因为两人修习的内功心法不同,她说的一些运气法门高阳总觉得有些别扭,但想来这就像文章会有不同的大家见解,武学也有不同的门派类别,是可以理解的。
反正高阳也不准备学别人的内功,就是丘处机教给他的全真教内功其实也被他所学的那幅图所影响,那幅图才是他的根本,别的武功只是他学来补充理解的,所以听归听了,依旧只依着自己的运气之法来。
教完半夜,临走前,梅超风再次警告高阳,不让他来找自己,说自己忙于练功,不可被人打断,她闲暇时自然会去找高阳,让高阳继续给她读那布上的内容。
高阳本就记性不差,自从正经练功后,他的感知强了不少,连带着记忆力都提升了些许,刚刚读了一遍那布上的内容,已然全部记下,他还是孩子心性,像是找到了一种新玩具,自己琢磨着,一边慢慢走回去,一时间倒没有继续为完颜洪烈的事烦恼。
7. 第七章
这一夜他躺在床上修习,侧身而睡,梦中本能再度运转起真气来,却不知为何,那股一日比一日暖和的气息今日渗入了些冷意。自从他跟着丘处机学了全真心法,开始真正踏入修习内功的门户,他便觉得自己体内的真气越来越热,这几天哪怕天气寒冷,一觉醒来也浑身是汗。
可今天这越来越盛的阳气似乎被某种阴气中和了一些,虽然依旧觉得热,但这一觉醒来,他竟然没有再冒汗了。
想到那长卷上有《九阴白骨爪》这种武功,高阳恍然,看来那位梅师父修行的是一种阴性的功法,而自己所修的那幅图是阳性内力,丘处机和他说过,道家的理念认为孤阴不长、独阳不生,要阴阳相济,才能长治精神。
于是原本并不太放在心上的那些武功招式被他拿出来认真练了,每天早起打一遍,然后才去见过父母,跟着几位师傅读书习武,功课不重时也会出门走动,或是看看寻常百姓家的生活,或是听那些天南地北的人闲谈议论。
不知不觉间,和完颜洪烈相处的时间反倒少了。
如此过了半年后,高阳体内的真气渐渐趋于平和,虽然依旧带着暖意,却没有愈演愈烈、几乎失控的迹象了。
又过了几个月丘处机应诺再度来到中都,这一次完颜洪烈也在府中,他不欲与完颜洪烈相见,每天只叫高阳去中都一处全真道观里找他。
因为答应过梅超风绝不外泄其身份踪迹,所以高阳并没有告诉丘处机关于梅超风的事,丘处机也发现了高阳身上有习武的痕迹,高阳只说父王听说自己跟随道长习武后,就专门找了师父教导自己。
丘处机想着自己不能长久留在赵王府中,有个能指导询问的人,对这个弟子的武艺有益无害。
他还谨记着自己和江南七怪打的赌,丘处机的性子素来争强好胜,虽然也佩服江南七怪信守承诺的义气,但让他服输是万万不可能的。
收下这个弟子后,常年游走江湖的长春子特意回了一趟终南山重阳宫,将自己收下弟子以及其中缘由都告诉了掌教师兄马钰。
马钰的性情谦冲,并师弟王处一一起劝他认输,结束这场赌约,带两个孩子相会,都被丘处机拒绝了。
在丘处机看来,赌约已经立下,就要公平做过一场,才不负他们多年心血。
而且丘处机还有一点未曾对师兄弟言明,那就是包惜弱带着杨铁心的遗腹子嫁给了金国王爷,自己的徒弟在自己口中叫做“杨康”,可在中都那个气派的王府里,只有完颜康。
偏偏包惜弱还对自己说,等到孩子长大后会亲自告诉他真相,如今孩子太小,她不愿意康儿自幼就认为自己是个没有父亲庇护的孩子。
丘处机能说什么?在他看来,杨铁心会死,其中也有自己引来的官兵的原因,孩子会没有爹,怪那些贪官污吏为金人做狗害自己的百姓,也怪他丘处机行事不谨慎,竟漏了痕迹,给郭杨两家惹来大祸。
如今想来,只有等到孩子长大,等江南七怪到嘉兴赴约,两个孩子比过一场,届时无论谁胜谁负,两家都算和好,再将两个孩子的身世经历一一明说。
在丘道长眼中,既然知道自己是汉人,就该果断舍下金国的一切,离金向宋才是。
高阳也发现,他师父虽说走惯了江湖,但或许是修道的缘故,在某些方面又透着一种天真气,即觉得人人皆知的道理,就该是这样,所以他能奔波来去,冒险诛杀恶人,奉行道义,从来不求回报,因为在他看来,做人就该是这样的,斤斤计较得失,绝非我辈中人。
可人心何等复杂?在这一点上,高阳虽还是个孩子,却比丘处机的体会还深几分。
丘处机见他已经练过一些功夫,又捏了捏高阳的筋骨,发现这孩子一年来长得极好,的确不用再等,便开始教他武艺,却不是从全真教的拳法剑法教起,而是教起了他枪法。
当年丘处机杀了与金国勾连的贼官遁走,被朝廷官兵和金兵追索,大雪中路过牛家村,被热情好客的郭杨两人叫住,让他大冷天进来喝杯热酒,他因被官兵追得紧,又见他二人有武艺在身,便将他们当做官兵埋伏下的,三言两语间动起手来,引着杨铁心施展了全套杨家枪法,才确定这是忠良之后隐居于此。
如今杨铁心已过世,自己虽不知杨家枪的绝技,却能记个大概,好歹教给这孩子,让杨家有此传承。
思及往事,丘处机取了一柄枪在手,想起那雪中挥舞长枪的汉子,热忱炽烈,又想着他是杨再兴的后人,杨家枪法曾在战场上杀了多少贼寇,如今随着杨铁心之死,终究不能完全了,名将不复,枪法不全,国家亦如此,不由得心中大为悲怆。
高阳站在他身边,见他摘下了背后长剑,反而拿起一柄枪,联想到母亲小屋里的铁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认真看着丘处机:“师父,你教我吧,我一定用心学。”
丘处机双手持枪,挽起一个枪花,在这清冷道观的后院里扯开了枪架:“我教你的这路枪法,本是战场上施展的。曾有一位名将凭此枪法,单枪匹马冲阵,几乎擒了敌军元帅,杀敌数百,进出万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最终以三百兵与四万敌兵死战,杀敌千余人,最终身中乱箭而亡。他人虽战死,威名犹震天下,你学他的枪法,不可辱没了他的名声。”
说罢,将杨家七十二路枪法施展开来,只见他刺、打、挑、架招数变幻十分巧妙,银光闪烁中进退自如,虽是战场上的武功大开大合,但精妙处也灵动至极。
高阳凝神看着丘处机动作,将他每一处细微变化都记了下来,要说这门枪法有多么厉害,自然不算,以高阳现在的眼光也看得出,这枪法远远不如梅师父教他的那些武功招式奇妙精绝。
但一门武功的威力如何,还得看用的人。
何况这门枪法与其他不同,他自然要尽心竭力去学。
丘处机也教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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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心,一招一式拆解开,让高阳理解记忆,等丘处机练完一遍,又讲过一遍,他便已学会这套枪法的招式。
只是这样使枪的功夫其实极硬,需得扎下稳固的下盘才能挥舞长枪,真要能将这套枪法用得纯熟,还得从踩桩扎马步练起。
无论你聪明愚钝,就像数理中要从一加一得二一样,外功都得从最简单的基本功练起,根底越扎实,未来的成就才能越高,尤其是全真教讲究的就是厚积薄发,丘处机自然要狠手打磨徒弟的根底。
高阳是个知道轻重的孩子,虽然在府中养尊处优,却不是吃不得苦的,纵然拉拔筋骨、劳累精神,使得浑身酸痛,也认真苦熬锻炼,没有抱怨过一声。
丘处机原本想着这个弟子文弱,吃不住苦时还得和他说道其中的道理,没想到他外柔内刚,骨子里倔强,答应了好好学,就咬着牙去学,心中宽慰许多。
见弟子十分自觉,丘处机便去取了他自己配的跌打筋骨药来,等高阳练到了数,也不强逼他继续,毕竟孩子根底如此,打磨太过会影响日后长身体,亲自上手替徒弟用药,口中还教导高阳如何用药膏揉按关节,其中讲究何在,又是如何保养身体的。
这些也是道家养生的本事,丘处机医术极佳,做道士炼丹没炼出什么,对药石却很了解,给高阳讲了些,而后叮嘱道:“人家说寒窗苦读,便是把那厚厚的文章在贫苦之中一遍遍读背,你太聪明,又富足,学东西快,以往大概从来没有觉得学东西苦过。但这为人立世,虽说图个畅快纵意,却也不可怕疼怕难,但凡习武有些火候的人,必然都是吃过苦功的。”
高阳静静听了,等他说完,才轻声道:“师父,你虽然严厉,但我知道,您都是为我好,您说的话,我会牢牢记住的。”
丘处机听他这样说,心中再次动起了试探的念头,便道:“康儿,若没有赵王府的锦衣玉食,要像寻常人一样劳作生活、读书习武,甚至跟着师父东奔西走、餐风露宿,这样的日子,你过得吗?”
高阳回道:“人活在世上,日不过三餐,夜不过三尺,若能吃饱穿暖,有片瓦遮头,便是许多人眼中的太平世道了,过去我不懂这个道理,这一年来,我慢慢晓得了一些,既然如此,旁人过得,我有什么过不得的。”他心中想着,自己本也是个普通宋国百姓家出身,住在母亲那间平房里,这富贵荣华,何曾真是他的?便又道,“师父是想带我出门游历吗?我自无不可,只是要再等几年,等我年纪大些,妈妈也放心一些。”
丘处机叹了一声,想这孩子身世可怜,既然他并不贪恋富贵,只是舍不得母亲,来日便将他母亲一并带出金国就是了,只要儿子长大立住了门户,以包惜弱至今住在旧居的样子,想来是愿意跟儿子南归故土的。
至于完颜洪烈如何想,丘道爷是不管的,他至今没有伺机给完颜洪烈一剑,都是耐着性子,带走两个汉人,他还要问这金人王爷吗?
8. 第八章
高阳不知丘处机的打算,练过上午后折返王府,忍着身上酸痛又读了一下午的书,终于身体感觉好些,眼见外面天色渐晚,忍不住走出了房间往王府中的那排旧屋走去。
在金碧辉煌的金国王府中,那几间小屋简陋得很是突兀,高阳远远看见屋内亮起了灯火,知道母亲已经回了屋中,自从这几间小屋建起,她便住在这里,不要什么华服钗环,也不要珍馐佳肴。
高阳走过去敲了敲门:“妈妈,是我。”
没一会儿,包惜弱走过来开了门,秀美的面容带笑:“康儿,快进来。”
高阳走进去,就见灯前桌上放着几件衣衫,俨然男子样式,墙上那把铁枪又被取了下来,便牵着母亲,笑着说:“娘,今儿个师父教了我一套枪法,你每日看着这铁枪,等儿子练好了枪法,就使给你看好不好?”
包惜弱轻抚着儿子的肩,心疼道:“好孩子,你跟着师父学武,累不累?你师父有没有凶你?”
高阳轻笑着哄道:“不累,我素来是听话的,在家我几时不听你的话?在师父那边,只要我不犯错,他为什么要生气凶我?”
包惜弱点头道:“是,你要听师父的话,不要惹你师父生气,他若生起气来,可是很吓人的。”
高阳问道:“妈妈见过师父生气?”
包惜弱轻轻拿起那把铁枪,低声道:“那都是多年前的事情了。”
高阳带着笑,孩子气地好奇问道:“妈妈,你认识师父都许多年啦,当初你怎么认识师父的?”
包惜弱看着桌上的灯火,有点出神道:“那是一个下雪天,我们请他进来喝一壶热酒暖暖身......”
她的声音渐低,似乎陷入了回忆中,又蓦然惊醒,勉强笑道:“我都快忘了。”
高阳靠着她问道:“那妈妈怎么会从临安到了燕京,嫁给爹爹的呢?”
包惜弱的脸色忽然显得有些苍白,答道:“都是过去的事了。”
高阳看着她手里的铁枪,轻声道:“可妈妈还把故乡的屋子特意让人搬来,每日住在这里,每日忧愁落泪,是因为妈妈很想临安吗?为什么不让爹爹带你回去看看呢?”
包惜弱紧张地攥住了袖口:“我,不能回去。康儿,你不明白,妈妈当年之所以会流落到北地来,是因为官家的官兵迫害,他们平白说咱们家造反,还要抓人,妈妈是一路逃出来的。那是大宋的都城,你爹爹是金国王爷,到了那儿,他也没有办法的。”
高阳关切地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所以,妈妈是在逃难的时候遇上了爹爹,跟着他来到金国的了。”他顿了顿,见包惜弱的神色,心中有些不忍,但还是开口道,“可我记得以前好像听爹爹说,是他欠了妈妈恩情,所以对妈妈再好也是应该的。”
包惜弱不是个会说谎的人,嗫嚅了一会儿,还是道:“你几时听见的?”
高阳笑道:“我也记不清了,应该是我很小的时候,毕竟我记事早。”
这话半点不假,那还是他在襁褓中时,听到他们说的。
包惜弱叹气道:“是,那一年你爹爹被派去南边,偶然受了伤,我救过他一回。”
高阳握着母亲微微发凉的手:“这么说来,是妈妈先救了爹爹,所以后来妈妈家中糟了难,爹爹又救了妈妈了,真是缘分,也是妈妈好心得来的善报。”
包惜弱微微点头,又叹了口气。
高阳却道:“那官兵为什么害咱们家?是谁说咱们家里造反的,妈妈知道吗?爹爹有没有替妈妈出口气?”
包惜弱是个与人为善的性子,从不敢伤人害人,便是恶人她都不忍心见对方丧命,否则当年也不会救下中箭昏迷的完颜洪烈,此时也只道:“那些人坏得很,随意打人杀人,但说来终究是受人命令,那些官兵当日说是受了韩相爷的手书,说咱们家造反,孩儿你不曾在南方长大,不知道那宋国的韩相爷是个惯会冤枉好人的。你爹爹为了替咱们报仇,逼着宋国杀了那韩相爷,听说现在宋国的丞相换了个姓史的,连那动手的贼人叫做段天德的都问了罪,你爹爹已经替咱们报了仇了。”
当日完颜洪烈便对她说,要将她杀夫之仇一肩担起,并收敛杨铁心的尸骨,这也是包惜弱终究答应嫁他的缘故之一。
她却不清楚,那韩相爷虽不算是个好官,本身才学也一般,因着党争还害了不少人,打压理学一脉,被民间说惯会冤枉好人并不错,但有一样还是可取的,那就是他主张北伐抗金,这才是完颜洪烈一定要宋庭杀他的缘故,宋国为了议和真杀了他送头颅去金国,因此被太学生讥讽为“函首安边”。
高阳点点头,却心中生起了些许疑惑,他看了看包惜弱所住的屋子,可见他们乃是小民农户,一国宰相为什么亲自下令调兵、冤杀几个普通百姓?而且但凡权臣贪官,更重利,拿捏底下的官员正常,针对贫苦百姓,不说要有个缘由,也总得有好处吧?
想到师父今日说起杨家枪时的话,暗道难道是因为我那生父身上还有别的干系,所以那韩相爷才用造反这个名头下令杀他?
他所知的线索终究不多,知情人又都言语含糊、遮遮掩掩的,也只能这样猜想。
包惜弱不愿再说起那些让她伤心胆寒的往事,搂着儿子问起他的冷暖饮食,高阳坐着陪她说了一会儿话,见夜色深了才起身离开。
他始终心有不安,灵敏的直觉催促着他想要寻一个答案,才旁敲侧击想从包惜弱这里问些线索。
其实最直接的就是去问继父完颜洪烈,可他在这些事上一直遮遮掩掩,自己去问他,他口中会有真话吗?
高阳与完颜洪烈自然是有感情的,这感情是一日日的相处关爱中培养出来的,但他的确不再那么信任他了,这种不信任,也是一次次加深的。
还是慢慢来吧,不知道师父清不清楚自家当年的变故,之后可以找个机会问问看。
等到第二天,高阳上午在丘处机处练完武回来,发现最近忙于政务的完颜洪烈竟然回来了,在香雪厅里摆了饭菜,让他过去一起用午饭,同坐的自然还有包惜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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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洪烈拉过高阳,小心撸起他的袖子看了看他的手臂,看孩子手脚还在微微发抖,显然用尽了力气,身上还有摔打出的青青紫紫,虽然上了药,却没有那么快褪去淤青,在孩子白净的皮肤上尤其显眼吓人,包惜弱见了,眼泪立时就落了下来。
完颜洪烈也有些愠怒,吩咐人去拿药来,再将家中所有硬座都垫上垫子,还叫了太医,然后才叹气道:“你这孩子,真是倔强,作为爹爹的儿子,大金国的小王爷,又不要去做个跑江湖的,何必这样下苦功夫,你以后是要位高权重的主事,一开口自然有人听你吩咐,替你做事,不用事事亲力亲为。”
包惜弱搂过儿子,心疼道:“康儿,你平日那么聪明,怎么现在却傻了,累了疼了就告诉师父和爹娘,怎么能悄没声地就这么受着?”
高阳浑不在意,他也不讲什么道理,只作嬉笑撒娇状道:“不打紧,我喜欢练武,这些伤看着吓人,其实上了药就好了。”他看着两人道,“我学好了武艺,以后保护爹爹妈妈。”
包惜弱嗔道:“你越长大越会卖乖了,倒不像小时候那般安静老实,也不知和谁学的。”
高阳笑看了完颜洪烈一眼,完颜洪烈一愣,也笑起来,握着高阳的手道:“也罢,既然是你喜欢,爹爹没有不答应你的。”
不一会太医满头大汗地赶过来,颤巍巍伸手给高阳查了伤势,果然只是看着吓人,并未伤到筋骨,完颜洪烈让他配了最好的伤药来,太医脚还没立定多久,又急忙去配药了。
完颜洪烈道:“这些日子事多,忙得都没能抽空好好陪陪你们母子了,今日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仆从一道道菜肴摆上来,每道的份量都不多,菜色清淡素雅,点心精致,一看就多是包惜弱的口味。完颜洪烈也不用布菜的婢女,自己夹了菜放到包惜弱面前,包惜弱则给儿子夹了些他爱吃的,高阳看了看他们俩,笑着埋头吃饭:“跟着师父习武,疼倒是还好,饿倒真是饿得很,我每日回来都吃得许多。”
完颜洪烈笑道:“那就多吃点,让他们灶上给你一直备着饮食,练功辛苦,当然要吃饱,爹爹年少时学习弓马也是一样的。”
接着便说起过些日子带高阳去骑马打猎,自己亲自教他骑马射箭,又说高阳喜欢看书,已经让人在他院子后面建一个书楼,多收藏些他喜欢的各类书籍。
包惜弱感动道:“可以了,你也宠他太过了。”
完颜洪烈道:“我就这一个儿子,我有的一切,将来都是他的,不宠爱他,还能有谁呢?”
包惜弱一时无言,看着他们父子和睦的样子,心里不由摇摆起来,等康儿长大了,到底要不要告诉他真相,这孩子和完颜洪烈的感情如此亲厚,能够接受自己不是亲生吗?
那父子俩好似没有发现包惜弱突然沉默一般,完颜洪烈一面给这母子俩夹菜,一面和高阳说起朝中之事,时不时还评点两句,教他如何处事、如何驭下。
包惜弱不爱听这些,只吃着饭菜,怔怔想着自己的心事。
9. 第九章
因为高阳习武受伤,完颜洪烈便多给他派了个跟随,让他跟着小王爷,照顾着他,这么一来,高阳有些话就不便直说了。
如此过了三个月,丘处机教完整套枪法又教了一套全真教的拳法,便又离开中都,继续去行走江湖、行侠仗义。
高阳哪怕挺尊师重道,心中有时也会嘀咕自己这个师父心粗胆大,说他对弟子不上心,可教起武功来极为认真,说他对弟子上心,又常常一走就不见踪影,不知道是不是江湖上的高人教徒都这样,想着梅师父也很少见他,大抵确实如此。
反倒是完颜洪烈从繁忙的事务中抽出空来,每日都要回府与他们母子一起用饭,细心问过高阳的每日生活,陪包惜弱说说话。
以高阳的感知,能感觉到完颜洪烈对他母子一片真切之心,半点不作假。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何况丘处机不在,高阳便把许多思绪都按了下去,只是每日晨起练功,临窗读书,想着等自己年纪长些,能够独立。
生恩、养恩都是恩情,完颜洪烈养他长大是恩,可他亲生父亲若不是被人害了,他们一家也自安然,不会只有生恩,没有养育的的恩情。
金国侵略宋土、掳掠百姓,这与个人恩怨无关,乃是为人是非的判断。他若是金人,便该竭力改变,使治下清明;他既是汉人,便终究不能再住下去,自欺欺人般觉得只要不说破,一切就不存在。
至于父母思念,自己常来看望就是。
高阳毕竟还是个不满十岁的孩子,虽然心智过人,思虑也只能到此,心念定下了,便不再多想。
再一年丘处机来时,完颜洪烈又不在王府,因北方黄河决堤,完颜洪烈作为金帝最依仗的儿子,被派出了京。
丘处机也未多停留,检查了高阳课业后,教了他全真剑法,便也要往黄河边上去,临走前他拿了几本道书交给高阳,解释道:“前些日子我回到重阳宫,遇见一个一心拜入全真门下的小子,因性情相投,便收了他做弟子,叫做尹志平,他虽年长你一岁,却比你晚入门,算是你的师弟。”
高阳接过那几本全真教的根本道经,笑道:“那他虽然年纪比我大,却要叫我一声师哥了。”
丘处机点头,继续道:“我将他带到掌教师兄面前,也说了你的一些事,掌教师兄听说你颇有慧根,就让我把这些道书给你,教你既然拜在全真门下,就要修道修心,才能将全真所学融会贯通。”
高阳谢了那位素未谋面的师伯马钰,见丘处机行色匆匆,解下来包裹的布,将桌上的吃食都收拾进去,递给丘处机道:“师父,你此去必然急着赶路,带些吃的在路上垫一垫吧。”
丘处机虽是豪迈粗犷的性子,见这孩子惦记自己,也心中一软,拍了拍弟子的肩背道:“你师父是走惯江湖的大人,哪里要你这个孩子操心。”
话虽这样说,还是接过了东西。
黄河水患向来是各朝各代最为棘手之事,这些年黄河堤坝决了修,修了又决,金国积攒多年的国力为此消耗许多,前遭又有一场南国的北伐,虽然金国最终算胜,依旧损伤不少,为了补回,对宋国和蒙古部族的盘剥也越发厉害,更不要说对北地的汉人百姓了,再遭逢水患,那里的百姓惨状可想而知,实非一人就能救得百姓逃脱苦海的。
丘处机当然知道这样的时局下,自己改变不了大势,但他这人惯来觉得,越是乱世,越该有所为。乱世避身,觉得不可为便不管,看着无辜百姓枉死,是聪明人的保身之道,不是大丈夫的立身道理,而那明知不可为,依旧竭力为之的,才是我辈中人,哪怕最终因此身死道消,也痛快此生。
故而他当下揣上东西,背剑出门,只摆摆手,便孤身往黄河一带去了。
高阳望着他渐去渐远,直至不见。
完颜洪烈被黄河之事牵绊住手脚,虽有心攻宋,一时也未能成行。
为了黄河水患,他操心数年,归家来时,完颜洪烈身边倒是多了四个汉人护卫,是他在黄河一带招揽的江湖人。
“断魂刀”沈青刚、“追命枪”吴青烈、“夺魄鞭”马青雄、“丧门斧”钱青健,这四人同出一门,号称“黄河四鬼”,他们还有个师父叫做“鬼门龙王”沙通天,为黄河帮掌门,乃是黄河一带的江湖一霸,也受了完颜洪烈的招揽,为金国做事。
完颜洪烈待这四人温和有礼,还给他们封了官职,让他们做了自己贴身护卫,防着以后行走做事又撞上丘处机那样的江湖人。
上一次他在大漠便是遇见了江南七怪,才匆匆折返,许多手段还未施展开,如今他着意招揽江湖好手,尤其是那些既有势力牵绊,又愿意向他投诚的武林门派掌门,使得一方江湖势力都归入自己掌握。
说到底,是计划着平息黄河之事后,再去一趟大漠草原,彻底解决了蒙古部落之事。
高阳听他说过蒙古部落的首领之一铁木真当年势弱,如何托在王罕势力下,认了义父,如今却整合草原势力,一日比一日强盛。
完颜洪烈叹道:“他若只是另一个‘王罕’,并无可警惕之处,毕竟我大金国乃是蒙古上国,蒙古诸部族都归顺咱们,他们的规矩和咱们过去十分相似,因为生活艰难,部落中的财物都归族长所有,分配给底下的人,如此一来,族长自然富足,故而蒙古那些大大小小的部落首领,从未想过要改这个习俗,铁木真却不一样。”
说到这里,完颜洪烈面色一沉:“他能整合各部,最紧要的一点,便是要论功行赏,尤其是军功。蒙古本就苦寒尚武,又以军功论赏,这样一来,人人踊跃争先,便是自己在战场上送了性命,搏来的富贵也足以养活妻儿,是以铁木真手下的蒙古骑兵好战凶狠,扩张极快。”
高阳一听,也沉吟起来:“他既有心改变,便是对现状不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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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颜洪烈赞赏地看了他一眼:“是,最令爹爹不安的,就是这一点。他若是另一个王罕,争了权,最后也会向我大金顺服,可他铁木真如此改变,暗藏的想法无非是觉得如今这样的利益分配令他不满,他觉得有功劳就要得到赏赐,这样的人岂会安然顺从咱们,往金国继续送牛羊马匹?”
高阳心中叹了口气,没有对此评价什么,只轻声问道:“黄河水患消耗国力,圣上又承平日久,想必是不愿意对蒙古用兵、根除隐忧的,爹爹想要亲自去蒙古,令王罕杀铁木真?”
完颜洪烈笑道:“我儿聪慧,知晓爹爹的心思。是,等水患平息,整顿好黄河两岸,腾出手来,我便走一趟大漠。铁木真此举虽然利好手下兵士,却大大得罪了各部族的贵族们,且他一意整合蒙古势力,其他部族首领心中必然自危,正是可以利用的矛盾。”
他心中还有一件事,便是知晓眼下金国国力受损,如能统合蒙古势力归于王罕部族,王罕年纪大了,他那叫做桑昆的儿子是个草包,当年便养豹子咬人伤人,从不体恤手下,这样的人,若给他些金银珍宝,让他派兵助自己攻宋,必然一口答应,不惜兵力。
可换做铁木真,让他牺牲手下帮自己开疆拓土,只怕不会应承,反过来还要造反。
完颜洪烈没有将攻宋的打算说出来,是怕高阳与母亲感情深厚,将此告知包惜弱。包惜弱本就性子过于善良,又是汉人,若教她知晓此事,只怕要与自己离心。
他倒不担心高阳因此与他生出嫌隙,毕竟在完颜洪烈看来,高阳并不知自己身世,为人处世,都该从金国的利益出发才是。
他却不知高阳想着自己过了年就十五,在如今的世道,男子十五就可以议亲,成人成家,不再是个孩子了。等师父丘处机下次来,自己便跟师父出门去,免得继父给自己娶一个金国贵族妻子,让自己进朝堂做事。
高阳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便罢了,他既然已经知道自己是汉人,也知道金人如何侵略别国,占据宋国的半壁江山。
不说为宋国谋取什么,至少,他是无论如何都不能为金国效力的。
母亲包惜弱是个柔弱女子,她前夫已经亡故,改嫁完颜洪烈,完颜洪烈待她极好。高阳与母亲的感情深厚,这些年也看出包惜弱心中犹豫,知她最是心软,并不想让她左右为难,何况眼下自己都还未确定前路如何。所以想着,到时候只留书说自己有心行走江湖,追着师父去,让母亲觉得自己是孩子心任性,离家出走。
等他有了立足之地,武功也练好,确定能够保护母亲,再问她是否愿意和自己南下,亦或者留在赵王府的故居中。
如此在中都又过了半月,府中人开始准备赵王去草原的行李。
这一晚高阳正在看马钰送给他的道书,忽然听到窗外一阵动静,一道黑影悄无声息落进来,竟是素来神出鬼没的梅超风。
10. 第十章
梅超风站在窗前,她向着高阳的方向道:“小王爷,听说你父王要往草原去,不知可否带上我。”
高阳奇道:“梅师父,你想去大漠?”
梅超风素来冷冽骄傲的脸上忽然显出几分温柔来:“我要去祭拜亡夫,许多年都未曾去看他了。”
高阳道:“好,上一次爹爹从大漠回来,您跟着他来,现在爹爹又往大漠去,您也跟着他去,爹爹想必会答应的。”
梅超风要去大漠,当然不是为了去看自己死去的丈夫陈玄风,她的眼睛瞎了,连丈夫埋在哪里都不知道,又怎么去扫墓?
她是自觉练成了白蟒鞭法,武功大进,去寻杀夫仇人报仇。
高阳不知她的根底,多年来梅超风从不对他说自己的身世来历,包括丈夫的仇恨也不提,高阳有时会想,她丈夫死在大漠,不是生病而死,就是被那些蒙古部族的人杀了。
这江湖高手,就是武功练得再高,面对军伍,只要那兵士不畏战,那刀枪剑戟乱砍乱杀过来,你内力终究有限,是绝不能敌的。
不要说梅师父,就是他那据说武功天下第一的祖师爷,面对两国交战的大势倾斜、战场上的两军拼杀,也终究做不了什么。
蒙古那边据完颜洪烈所说,武学上未见什么高手,但人人会骑马,民风彪悍,若他们夫妻得罪了哪个蒙古贵族,被下令围攻而死,只逃出一人倒也说得过去。
因为答应了不揭开完颜康的真实身份,丘处机自然无从说起郭杨两家的交情,所以高阳并不知道自家还有一个世交的结义兄长在蒙古长大,而梅超风的丈夫,恰恰就是此人年幼时误打误撞所杀。
梅超风只借住在赵王府练功,传授小王爷一些九阴真经上的武功做为回馈,至于她自身桃花岛的武功,没有黄药师首肯,她是一个字都不会透露的,既没有对高阳推心置腹的打算,也就不会对他提起杀死自己丈夫的那把短剑上刻了“杨康”二字,令他一早发觉不对。
高阳隐隐察觉到她柔情中夹杂着恨意,只觉得人之常情,答应了梅超风此事,第二日便来见完颜洪烈,说了梅超风想要一同去一趟大漠的事。
完颜洪烈有些好奇:“康儿,怎的她求到你那里去了?”
梅超风警告在先,自己又答应过,高阳自然不会暴露梅超风是个武林高手、还教了自己多年武功的事,只道:“当年爹爹带她回府,见过母亲,母亲心慈,怜悯她无亲无故、双目失明,对她多有照顾,儿子便也和她熟悉起来,她自己的心事,不敢叨扰娘,便求到儿子这里,我才来找爹爹。”
完颜洪烈点头道:“她有此心,你又开了口,我哪有不答应的,你让她准备准备,过些日子随我一同去吧。”
他顿了顿,又道:“她既然没有寻你娘说情,你就不必特意告知你娘了,省得她又忧心感叹。”
高阳含笑应了一声。
完颜洪烈看着他,因想着避开这“亡夫”的话题,转而感叹道:“转眼你也到了要议亲的年纪,可惜你姓完颜,否则咱们倒能找个宗室女子。”
他这话转折得仓促,言语间其实透出几分心事来,一出口便觉不对,忙笑起来,做父子说笑的意态,高阳自然也顺着他的意思,笑着好似并不在意:“身份什么的,我倒不在意,就希望能是个性情温柔、知书达理的,如此能玩在一处。”
完颜洪烈拍了拍他的肩道:“孩子话。那些女子如何,你不必在意,重要的是这桩婚事能给你带来的好处,至于你喜欢谁,日后偏宠些就是,你看你皇爷爷,有了权力在手,才能荣妻荫子,若他只是普通人家男子,想要给自己喜爱的女子地位,家中故老反对,他又能如何?”
高阳笑道:“那爹爹不也能娶我妈妈一个无权无势的女子,十余年仅一人,按您的话说,便是因为您是圣上的儿子,那如今我是您的儿子,想要按心意娶个喜欢的姑娘,又有什么不可以?”
完颜洪烈听他这样说,顿时欢喜起来,笑着说:“是,是。你是爹爹的儿子,你想怎样,自然有爹爹给你撑腰做主。”
高阳心下暗叹,陪着完颜洪烈说了会儿话,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夜间等梅超风来,将完颜洪烈应允的事告诉了她。
待完颜洪烈离开中都去往大漠,高阳将自己这些年所看的书都一一整理收好,放入藏书楼中,唯独拿了自己年幼时入学,师傅送他的一本《中庸》,并师伯马钰托丘处机转赠的《道德经》、《清净经》等道书放在一处。
过了些日子,丘处机来到赵王府,神色却有些沉郁,高阳见了,忙询问发生何事,丘处机沉吟良久,才说他前些日子从一草原来的商人口中得知,江南七怪中的老五张阿生竟然死在了塞外。
高阳道:“如此说来,这江南七怪是师父的朋友了。”
丘处机摇摇头,复又点头道:“这里头,有一桩旧事,为师迟疑多年,又始终寻不到一个适合的机会对你讲,今日却不能不让你知晓了。”
高阳心头一凛,坐正了身体:“师父您说,徒儿都听着。”
丘处机起身走了几步,看到他屋内墙上挂着的一杆银枪,叹道:“都快十六年了,孩子,你都十五了,我也教了你九年。当年在雪地中得见杨家枪法真传,还历历在目,转眼人事皆非,岁月倥偬,一至于斯。”
高阳嘴唇微动,心念为他的情绪所感,默默无言。
丘处机回忆道:“那时金国遣了使节南来,为师得知了一桩消息,原来前遭宋国差遣去金国祝寿的王道乾竟暗中与金国勾结,要与金人共图江南之地,这次也是此人来迎金国使节。为师不能坐视,从北方一路追到临安,杀了那王道乾遁走,宋国的官兵和金人紧追不舍,为师便挑那人烟稀少的路走,一日里路过一处郊外村落,时逢大雪,忽然有人叫住道人,请为师这路过的道士去喝两杯热酒暖暖身子。”
似又想起当日情形,丘处机笑道:“为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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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那两汉子身怀武艺,身在临安开口却是北方口音,便疑心他们是官府设下的埋伏,说是请喝酒,其实为了拖住为师,待那追兵赶来合围。便上前说话,言语相激,动起手来,直到那使枪的汉子用出杨家枪法里的绝学回马枪,我才信了他真是杨家后人隐居于此,另一人乃是梁山好汉郭盛的后人,原来他们都是山东人士,因受不了金人肆虐,南下安家,结为兄弟,都是热忱好客的好人。”
高阳轻声问道:“未知,这两位的姓名。”
丘处机看着他,认真道:“那使杨家枪法的叫做杨铁心,另一个使双戟的叫做郭啸天。”
高阳攥紧了袖中双手,笑道:“这铁心想必是化自南国辛大人的那句‘男儿到死心如铁’了,而啸天,是岳王爷《满江红》里的‘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两位虽生在北地,家中依旧怀念故国,南归隐居也是正常。”
丘处机点头道:“不错。”
他坐回桌旁,继续道:“我与他二人未说上几句话,那金人和官兵就追来了,为师让他二人护好屋内女子,独自出门解决了那些追兵,才让他们帮着处理掉尸身,扫了雪地里的血,以免再有追兵找来,给这户人家惹上麻烦。”
说到这里,丘处机长叹一声,满是愧悔:“却忘了,打扫得再干净,左邻右舍总有人看见,消息哪能真瞒住,终究给这两家人带来了大祸。”
两人皆沉默了片刻,丘处机才又道:“那位杨夫人在扫雪时身体不适,为师给她把脉,发现她是怀了身孕,杨家兄弟大喜之下,说郭家那位夫人也有孕在身,便让贫道给两个孩子取名。为师觉得能遇到这两位也是缘分,便取了一对短剑,当做留给两个孩子的礼物,并刻上了他们俩的姓名,取‘靖康’两字,让他们要谨记靖康之耻。”
高阳声音微颤道:“既然,是郭家的夫人先怀有身孕,那便是郭家的孩子年长,叫做郭靖,杨家的孩子......叫做,杨康了。”
丘处机叹道:“为师不宜久留,杀了这波追兵就继续赶路,直到确定无人再追,便去往葛岭访道看书,如此过了要有几月,忽然见一群散兵狼狈退走,心道这临安腹地,哪来战事,要出动这些军士,便过去问询,一问才知,他们是奉了长官命令,去牛家村捉拿郭杨两家,那两家的男人都被当场杀了,捉了两个妇人回来,路上又遇到劫匪,冲杀一阵,才狼狈回来。”
高阳却微微皱眉道:“相隔数月?”
丘处机冷笑道:“王道乾既死,朝廷总要给个说法,以那些当官的做事拖泥带水的性子,查了数月也是寻常,最后找不到贫道,干脆随便抓人复命。哪怕所有人都知道那只是两家寻常百姓,不可能直入官衙杀了奸臣而走,论罪只在为师一人身上,可只要能有个说法结了案子,对金人有个交代,哪管你是不是无辜?底下人直接杀了人回去,还能说贼人拒捕,已当场擒杀,连审问都省了,直接盖章定罪。”
高阳不由默然。
11. 第十一章
丘处机又道:“为师一听就知道这两家是受了我连累,两人既然已经身故,无论如何,贫道都得救出他们两人的夫人,不致使其落入牢狱之中,便也不与那些奉命行事的兵士计较,直入营寨,寻当日奉命抓人的段天德找两位夫人,未料那姓段的奸猾,竟抓了人一起遁逃,那时为师一番搜索,不见两位夫人,便以为都被他带走,一路追索,到了嘉兴,眼见得他带人进了法华寺,心想法华寺的和尚竟帮着窝藏女子,不是出家人的做派,便与法华寺的主持焦木大师起了冲突。”
高阳听他唤焦木“大师”,便知道此事只怕焦木和尚也十分无辜。
果不其然,丘处机苦笑了一声道:“为师性子急躁,加上一路从临安追到嘉兴,一路上都是帮着段天德隐藏的,所以控制不住脾气,当场与焦木争吵起来,他说未曾有两名女子在此,贫道说亲眼所见,要他交出人来,焦木便请了嘉兴本地的一众地头蛇来说和,约在醉仙楼。”
高阳既知焦木无辜,便明白了丘处机后悔什么,他当日若是将自己的经历、目的都一一明说,焦木和尚也是个通情理的,必然会寻段天德对峙,段天德抓了人自保逃窜,不问还能隐瞒,只要一问,女子的身份必然露馅,这样两边不必继续争执,也能抓住他救下人来,可看丘处机的神色,应当是两边一个急着要人,一个不明所以,反倒教段天德趁机跑了。
事实也与他推测的大差不差。
丘处机道:“为师与那焦木各执一词,江南七怪一意向着焦木,说他为人断不会做出窝藏女子之事,本来两边已经说到要去寺中寻找,却就在此刻来了一群金兵,为师愈发上火,觉得这江南七怪竟与金人勾结,也不是好人,便杀将出去,直奔法华寺。”
高阳不解地问道:“金兵?这嘉兴哪里来的金兵,还围攻师父?”
丘处机摆手道:“为师惯来与金人奸臣作对,现在想来,大约是醉仙楼里哪个认出为师来,才引得金兵来围攻。”
高阳微微摇头:“嘉兴毕竟是宋国的地方,金兵到了宋国,没有长官下令,也不能擅动,宋国的官府更不可能调动金兵,何况会有金兵在嘉兴本就十分怪异,这么说来,应当是师父所说的金国使节有军队护送,几月后折返,恰好也在此地了。”
而那时金国的使节,正是完颜洪烈,这么说来,他是因为杀王道乾的事围杀师父吗?
丘处机想了想,觉得多半也是如此。
高阳却想起包惜弱曾对他说过的话,她说自己曾救过完颜洪烈,后来又被完颜洪烈救了,结合丘处机所说,此事的脉络就清楚起来,完颜洪烈一个金国王爷在宋国有什么需要包惜弱一个柔弱女子相救的?只有师父当日杀了追兵,年少时的完颜洪烈不知江湖高手的深浅,被丘处机重伤,但未死,为包惜弱所救,后来包惜弱被宋朝官兵抓走,宋国官员要给金人一个说法,完颜洪烈由此得知包惜弱被抓,便救了她出来。
那当日有金兵围攻丘处机,便是在完颜洪烈带包惜弱路过此地了,未曾想,师父竟与母亲擦肩而过了。
丘处机又道:“这一去法华寺,为师与江南七怪并焦木和尚大打出手,直到两方都伤重,那段天德才跑了出来,想要取为师性命,焦木大师阻拦,他还要砍伤大师,为两个小沙弥阻止,见他伤人,他身边做军士打扮的人才出声阻拦,正是郭家那位夫人,江南七怪也才知道究竟,这段天德确确实实不是好人,焦木大师为了阻拦段天德伤人,丢了性命,段天德被吓破了胆,害怕寺中和尚找他算账,拉上郭家的夫人逃走了。”
后来丘处机才知道,那段天德有个伯父与他素来不合,叫做枯木,也是焦木的同门,他花言巧语哄骗了枯木大师,从枯木那里得了书信,托在法华寺藏身,焦木相信枯木的人品,故而从未怀疑过段天德。
可笑他们一群江湖好手,九个人都被一个不会武功的段天德耍得团团转,若不是焦木奋力抗争,丘处机几乎死在段天德手里,后来更是被他带着郭家那位夫人一路北上,数年都未回转南方,彻底失了踪迹,也不知是死是活,丘处机才放弃了继续寻段天德。
高阳却想起包惜弱说,完颜洪烈逼着宋庭杀了韩胄,也将段天德治罪了,已经帮她报了仇,可按照师父的说法,段天德那几年分明逃祸去了,并未回转朝廷,问罪之说从何而来?完颜洪烈对包惜弱十多年来予取予求,痴心不二,明知道那是包惜弱的仇人,为什么在这件事上对她说谎?
丘处机讲完了前情,这才说到自己今日揭开此事的源头:“为师与那江南七怪此番争斗,走了段天德和郭家的夫人,因焦木之死,颇有些愧疚,本想着化解这桩恩怨,可那江南七怪的老大柯镇恶也是个怪脾气,他着意和道士较劲,为师行走江湖多年,还未曾怕过谁,他要论胜负,我便与他论个胜负。于是我将郭杨两家的事对他们明言,和他七人打了一个赌。”
当日段天德带走的只有李萍,丘处机就要分头再去找杨家的夫人,那李萍也是因为江南七怪执意阻拦丘处机入寺搜找才被拐走的,丘处机觉得让他们去寻也是应该。
只是,若只是打赌谁先找回两位夫人,显不出他们的手段,于是丘处机想到了一个主意。
丘处机道:“我与江南七怪约定,两家各找到一位夫人,刚好她们都怀有身孕,两个孩子的年纪相仿,生下来后咱们各自收徒,将自己毕生所学传授于他,待十八年后,再次在嘉兴醉仙楼聚会,让两个孩子比武过招,谁胜了,才是真正赢了。”
“因他们在法华寺中见过阻拦段天德的郭家夫人,所以由他们去寻,而贫道则天南海北地寻找杨家那对母子。”
他说完,双眼看着高阳,目光复杂:“康儿,你明白了吗?”
高阳默默站起身,他眼中隐隐含泪,弯腰向丘处机行了一个大礼:“师父,劳您费心,为一面之缘,奔波十余载,还教授弟子武艺。”
这桩赌约纵然有意气之争,可最终受益的还是郭杨两家的孩子,自家还好,能有王府托身,而那郭家母子被奸人挟持,若没有人营救帮扶,真不知如今该落得如何。
丘处机将他扶起:“我辈侠义中人,与朋友结交,便该肝胆相照、性命相托,扶危济困、救人之难,人所应为,不要说我与你两家有交情,就是没有,悯忠恤孤也是应当。何况你两家的遭遇,也有为师的缘故。”
高阳摇头道:“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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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本是路过,也未曾隐瞒身份,那些官兵若讲理,就该追着师父去,为难郭杨两家,本就是他们执法不公,恶人做得恶事,为什么反而要去苛责好人?若要这么说,那岂不是还要怪我那亲生父亲和郭伯父,他们好端端做什么要请人喝酒?就这么让师父走过去了,不也无事?天寒地冻时请人喝热酒本是热情善举,师父诛杀叛国奸贼也是义举,您三位能相逢是意气相投的缘分,其中是非黑白,徒儿还是分得清的。”
丘处机叹息着拍了拍他的肩:“你生性淳善,聪慧却不偏狭,是个好孩子。”
高阳擦了擦眼泪,追问道:“师父来时说,江南七侠的张五侠死在了塞外,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丘处机神色凝重道:“为师立下这桩赌约,自然也要打听江南七怪是否找到了李氏夫人,毕竟赌约是一回事,寻人更重要。全真教的弟子遍布天下,人脉广博,按理来说多年里早该探知消息,却一直了无音讯,直到有人自大漠来,方知江南七怪去了草原,并在一位叫做铁木真的首领麾下,教他的幼子搏击之术,其实还有一个真正的弟子,是个男孩叫做郭靖。只是来人说,起初他们是七人在大漠中寻找,可数年前老五张阿生为人所杀,如今只剩下六人,至于仇人是谁,为师倒不清楚。”
高阳点头道:“这么说来,郭伯母和郭家那位兄弟安然无恙了。”
他由衷叹了一声:“江南七侠为了和师父的意气之争,离开江南富庶之地,远赴大漠十余年,在那草原上教得郭家兄弟成材,真侠客义士,命殒塞外,实为可叹。”
丘处机道:“正因如此,为师才要将此中境况告诉你。漠北那边我已遣了你师弟志平去送信,一来是与江南七怪招呼,将履约之事说明,二来也是让志平去看看那孩子的武功人品如何。”
他倒不担心郭家的孩子武艺多强,江南七怪的武功底子丘处机心中有数,七人合力教授,十年磨砺估摸着也与志平差不多,绝不是康儿的对手。他这个弟子禀赋过人,论天资远在自己之上,颇有些自家师父王重阳的风范,习武读书都一点就通,还能静心用功,吃苦打下基础,道武双修,在全真派的武功上进境极快。
不要看这孩子年方十五,就论内功修为,江湖上一般成年的好手也不如他。
丘处机对此十分欣慰欢喜,却并不觉得如何得意,毕竟这是孩子自身天赋好,不是他丘处机的手段多么高明,若当日两边所教的孩子对换,让他去教一个寻常孩子,十多年苦功下去,也多半赢不了对面。
所以他虽然坚持要在嘉兴醉仙楼再会,可对两个孩子比武的胜负本身已然不那么放在心上,更多是想看看郭靖的人品如何。
高阳道:“师父将弟子的身世揭开,是要带弟子前去嘉兴,等候郭家的兄长前来相会吗?”
丘处机道:“还有两年的时间,倒也不那么急迫,只是你已十五,为师当年答应过你母亲,待你长大再告知你实情,借着这个机会,是该让你知晓自己的身世。而后带你到江湖上走两年,和人过过手,长些交手的经验,不至于来日和人过招时应变不及。”
高阳微微颔首,轻叹道:“既然如此,那弟子做些安排。”
12.第十二章
丘处机道:“你要去与你母亲说明吗?”
高阳默默摇头道:“师父与我娘接触不多,不知她的性情,这么多年来她始终住在旧居中,弟子今日能如此容易接受您的话,是心中早有猜测,见过娘时常擦拭的那把铁枪,上面刻着先父的名讳,也多次问她,她却只是哭泣,不作回答。”
丘处机对包惜弱的确矛盾,觉得她嫁给金人,让杨铁心的儿子姓完颜,全无骨气,另一面又觉得她柔弱女子,无力自保,好歹心中还难忘旧情,不是为了富贵才做出这样的抉择,见了她只觉心烦,干脆就很少见她,的确对她了解不多。
高阳道:“我娘不是个会说谎的,我若将自己离去的缘由告诉她,她必然会在人前露出痕迹,被爹......被他知晓我是从师父这里得知真相,随师父离去的。如今我是赵王独子,他是如今金帝唯一在世的儿子,若失了独子,只怕要因无后而在帝位的继承上为各族诟病,被卫王压制,这样一来他难免要找全真教的麻烦,金国势大,全真教又在北方发展,师父愿意为我母子承担,但全真教门下的弟子无辜,我不愿牵扯到他们。”
丘处机皱眉道:“这是什么话?既然入了全真门下,就该仗义求真,从掌教到入门弟子都是一般。金人素来欺压宋人,要为他完颜洪烈的权势,逼你母子只能留在赵王府,绝不能够!”
高阳摇头道:“师父,我不是真要留下,只是不想牵连无辜,便要缓和行事,事缓则圆。此番师父先行,与弟子约定某地相会,弟子待师父走后,自己留书出走,这样我离开便是自己行事,府中就算得知,也只会派人寻我,不会因此生怒,出动兵士。”
孩子长大了想出去走走,仗着有些武功,天不怕地不怕,也是寻常。
何况,他毕竟是完颜洪烈一手养大的,他并不想与继父当面冲突、撕破脸来。
高阳见丘处机神色缓和下来,又道:“至于母亲,我会在故居安顿好之后,再来询问母亲,看她是愿意留在赵王府,还是随我回归故里。若她愿意留在赵王府,我便日后常来看她,若她愿意和我一起,我便寻一个赵王不在的时机,悄悄带她离开。”
这样一来,小王爷是自己爱玩,离家不归,王妃却不知是被什么人带走的,失了具体目标,便是让完颜洪烈去找,也要找上一段时间,他们已经一路南下了。
丘处机冷哼道:“她是宋人,自然该随你归宋。”
高阳也不与丘处机争辩,只道:“师父说的是。只是家母毕竟是柔弱女子,师父要带着弟子四处游走,难道也要带她一起?这不是为人子的孝道。所以,不如等弟子寻个僻静处安顿好,再见过郭家哥哥,一起去接了郭伯母和我母亲,让她们俩能够同归故里,我两家依旧如当年一般比邻而居,互相照应。”
他没有提对完颜洪烈的顾忌,也不好说自己不确定母亲是想回到宋国,还是就守着这旧居里的东西。毕竟他们南归以后,必然不能还住在当年的地方,以完颜洪烈对包惜弱的痴心执着,一定会派人找过来,只能另择他处隐居,对包惜弱来说,还真不一定就如留在这处故居中,何况一日夫妻百日恩,没有必要的缘由,包惜弱还是惦念着完颜洪烈十多年的照顾的。
作为儿子,他总是不忍心打破母亲的旧梦,对她有太多要求。
只是这些对父母的牵绊顾念,高阳不好对丘处机说,只拿更稳妥的安排来讲。
丘处机听到这里,点了点头:“难得你还惦记着两家的交情,也罢,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便自己决定吧。”
师徒俩既然已经商定,丘处机便不再说什么,查起了高阳的武功。
高阳的内功是集合了那幅梦中图画和全真教玄门正宗内力,纯正浑厚,因他留住了一口先天之气,呼吸吐纳,内力不仅绵长胜于同辈数倍,而且恢复极快。
兵器上他以杨家枪法和全真剑法为主,拳脚上他只练了梅超风教他的爪功,结合那卷上所写,以道家内功催动,路数其实与梅超风大不相同,而那摧心掌和白蟒鞭法,高阳深知自己还在武学上打基础的阶段,不宜贪多,只随便练了几招,并未深研。
至于他记下的长卷上其他武功,因长大后知道了武林中的规矩,高阳一样都未曾练过。而全真教那些入门的拳脚擒拿之法,他也练了,只是这些功夫到底浅薄,他不需要花费多少精力就能习得精髓。
杨家枪的招数多大开大合,当年杨再兴能仗此枪法在被围攻的情况下杀人过千、最终还是被乱箭射死,依靠的显然不是枪法精妙,而是他本人天资卓绝、内力深厚,杨家枪本身的上限并不高,是一门战场上施展的外功。
所以,高阳如今的精力主要还在全真剑法和九阴神爪上。
当着丘处机的面,他用不了梅超风教他的武功,只以全真剑法与丘处机拆招。
师徒俩各执一根木枝代剑,丘处机身为长者,让高阳三招,只避不攻。
高阳不急着趁机猛攻,他自幼随丘处机修习全真剑法,已得精髓。
这套全真教弟子人人入门时学的剑法有七剑七式,共四十九招,与全真教心法相合,乃是创教真人王重阳教给七个弟子的,并在此基础上创出天罡北斗阵法,使七人剑招配合、功力相通。
王重阳青年时一心抗金,后来与人打赌,置气出家,起初几年心绪还不平,慢慢将道书通读后,真的一心向道起来,钻研出一脉道家武功,崇尚清心静气、见性全真,并四处行走传道,他的弟子都是这段时间里收下的,每个弟子都已成年,出身更是各不相同,大弟子马钰拜师时甚至已经成亲,娶的就是他们的师妹孙不二,并非如高阳这般自幼跟着王重阳习的。
故而全真七子学到的都是王重阳钻研出的道家武学,这套全真剑法更是深得王重阳道学上的理念。
道德经中说“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是以虚静为万物的根源,一切事物的流动生长皆从静中来。全真剑法也以“静”为根本,以“守”为基础,需得先立足稳固,自身环顾不漏,才能攻敌,讲究进退如意,端正中不失精微变化。
寻常全真教弟子要学全这套剑法,少说也要有一年的光景,才能心法和剑法使用纯熟,而要真正掌握,没有一定天赋,苦练一生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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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必能得真意。
王重阳得道后对道的看重已经超过武学,所收的弟子以向道为主,武功修为反而不那么重视,自身的道家理念尽数传下,各种武功却只教了十之二三,这套全真剑法虽是入门的武学,但他的武学理念都已融入其中。
在武学大成的王重阳看来,真正的大道所指,就该是入门简单,人人能学的。似他先天功那般要求后天内力已经修习到极高境界的,只有寥寥数人能够练成,而这些人本身就有绝顶的武功和内力,再有突破不过是锦上添花。
所以,只有这套全真剑法,他传授给了每个弟子,并让他们传给全真门下的所有道士。
能得剑者,当见其道,能得道者,自得此剑。
个人能从中得到多少,全看悟性和缘法。
丘处机虽然也知师父的用意,但他性情如火,仗剑行走江湖,这套全真剑法在他手里,不说攻过于守,至少也是攻守相同的,终究与剑法真意有所偏差。
当然,这是对同水平的高手而言,以高阳现在的积蓄,还不足以动摇丘处机的根底。
心中有数,高阳脚下稳步迈开,手中木枝斜挑,直刺丘处机肩井穴,丘处机见他这一剑意态冲和,全无杀气,只侧身一避,几乎同时,高阳剑招骤变,从刺改为平扫过去,木枝画出一个圆弧,封住丘处机闪避的动作,逼得他只能往后退。
这一退,脚下移动,重心也跟着后移,丘处机下盘极稳,但师徒俩拆招没用多少内力,他的上半身还是随之稍晃,高阳再度变招,抓住他下盘移动,上身未稳的时机,木枝精准地再次点向丘处机肩井穴。
丘处机久经江湖,与人交手无数次,早见惯了各种机巧连招,当下脚步一停,腰身后仰,躲开这第三剑的同时,回身展袖,手中木枝斜劈向高阳腰腹,高阳旋身而起,躲开这一剑,手中木枝一抖,凌空刺下,直击丘处机手腕。
二人你来我往连拆数招,手中木枝霍霍生风,虽无剑锋,却招招凌厉,剑影闪闪。
高阳知道自己的内力根基和交手经验都不及师父,数十招互拆后,抽身回防,以守为主,在丘处机连绵不绝的攻势下依旧滴水不漏。
拆到近百招,丘处机收手大笑道:“好!到了这种程度还拿不下你,你这孩子的全真剑法,已经练到精髓了。”
高阳擦了擦额头的汗,也笑起来:“师父不以内力压我,手中总留着几分力,就这样徒儿还几次手忙脚乱。”
丘处机摆手道:“全以内力压人,算得什么剑法高超呢?你也不必谦虚,以你如今的武功,就是你孙师叔也不见得是你对手了。”
说到这里,丘处机心中感慨不已,武学一道上天赋的差距,他年轻时拜在王重阳门下,最能体会,师兄弟们少有像他一样全心向武的,也多有师父的缘故在,就连他们那个素来爱玩的师叔,一生唯爱武学,天赋同样惊人,可在习武之道上,也对王重阳徒唤奈何。
现如今,面对十五岁就已登入剑道门径的弟子,他又回想起面对恩师时的感受,若非这孩子是家中独子,他还真想引他入道,随自己去往终南山了。
13.第十三章
如此过了数日,丘处机按照之前的安排,先一步离开中都,去往直沽河口等高阳赶来,届时一起南下。
高阳将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好,也写下了留书,可真要动身时,望着自己住了十余年的屋子,旧事纷纷涌上心头,心中难免生起不舍来。
窗外天色已晚,赵王不在府中,王妃和小王爷都是爱静的性子,赵王府中四下寂静,明月被乌云半遮,灯火映着草木树影,影影绰绰。
高阳起身在院子里慢慢走着。
他在赵王府中生活了十五年,完颜洪烈于他有抚育之恩,彼此感情与亲生父子无二,或者说,寻常人家的父亲也未必能做到如完颜洪烈这般。
若完颜洪烈是个宋人,哪怕是个金人百姓,高阳都不会动脱离此地的念头。
情与义,家与国,南与北,总要做个抉择。
人皆有心,因有心,而有情、有欲,想要能够父母俱在、阖家安逸,本是人之常情。
丘处机和梅超风都是性格刚毅、行事果断的人,他们教给高阳很多东西,却没有给他多少相处的温情;母亲倒是待他温柔体贴,可包惜弱的精神一直沉浸在过去,她恰恰是心太重、情太深,其余一切相比之下,都有些轻。
真正一直陪伴教导高阳的人,是完颜洪烈。
父子之情并不仅在血脉相连,更在朝夕相处,其中纵然有许多顾虑夹在其中,本身也难以割舍。
哪怕不论感情,就说自己十余年锦衣玉食,能够安心读书习武,都离不开赵王府的供养,自己又该如何偿还?
高阳慢慢走着,不自觉走在了通往前厅的小路上,两侧花木葱郁,遮住了他的身形。
路上恰遇见喝了酒的管家醉醺醺回房去,口中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冷不丁见回廊下树丛中有人,以为是哪个小厮在躲懒歇脚,当即大声喝道:“谁在那里?!”
高阳从沉思中被他一声叫回神来,本能回了一句:“是我。”
喝多了的管家却没听出他的声音,又问:“你是哪个?”
高阳心中好笑,刚想要开口回答,却愣住了,是啊,他到底是谁,该回对方什么?
眷恋父子之情,保留父子名分,扎根在赵王府,他就是完颜康;接受师父说给他的一切,承担此身血脉所属,他就是杨康。他似乎都可以是,但他是吗?
想到这里,高阳没有再回复管家,只一步步往前走,跨过石路,越过府墙,穿行过大街小巷,与诸多行人擦肩而过。
连他收拾好的书本行李都未带上,就这样独身轻飘飘出了城,繁华风物离他越来越远,那些后天加诸于他的烦琐思绪、诸多顾虑也渐渐被抛在身后。
他的脑中再一次浮现出那幅早已烂熟于心的图文,只在梦中回响的诵念声空灵杳杳,在他的灵台精神中浩荡回旋。
他是谁?
他有多久没有追问过这个问题了?
大约是在翻阅了太多书册找不到一个缘由之后,在母亲建起旧居、见到那柄铁枪上的名讳之后,在听师父和他说起靖康之变,见到那些被金人欺凌的百姓之后。
他在所有人面前做着完颜康,心里渐渐认定了自己其实是杨康。
但这都是旁人和环境告诉他的。
抛开这一切,他在出生前是谁?他为什么唯独在此身中?死后又将去往何方?
他为什么觉得自己应该叫做高阳?生而知之的前身又在何处?脑中的图文到底是什么,念诵的人又是谁?
师父的道家学说,教他求真见我,可他置身此地,所见所闻,此身所有,又什么是真?什么是我?
他不知不觉中运起了内力,脚下越走越快,两袖生风,原本还有几分刻意运行的全真心法越来越向梦中的图文转变,一吐一吸间先天之气源源不绝,刺激着自身的潜力元气,多年来用九阴神爪中和的阳性真气再次沸腾起来。
他一抬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走入了郊外一处山中,前方不远处有一潭水,干脆直接跳入谭中,以冷水缓和体内阳气,侧卧在谭中石上,大半身躯泡在水里,冷热交加,激得水面上升起袅袅白雾来。
他双目紧闭,在几乎烧灼自身的痛苦中,控制着沸腾乱走的真气,心境一再下沉,似乎要沉入这寒潭底下,再也无心多想,灵台顿时一片沉静。
这是修习全真心法时,丘处机对他说过的要诀:思定则情忘,体虚则气运,心死则神活,阳盛则阴消。
他不知晓自己那幅图文正是道家所学的源头,而全真心法恰恰契合了那幅静图所需的心境。
他自从跟着丘处机修习全真心法,看似心静,其实诸多思虑从未有一日真正放下,直到此刻心念一空,十余载积蓄于此刻汇通,将他的精神一再拔高,几乎稳定在某种漫长高邈的精神层次中。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水中躺了多久,只觉得心神陷入一片空茫,体内的真气自足心涌泉穴蔓延至全身经脉穴道,仿若火烧,苦不堪言,可他的心念依旧静若寒潭。
不知不觉间,灼热的痛楚慢慢平息,身心内外,一片清净。
如此心神聚定,功法既成。
卧在水中的少年终于睁开了眼睛,看着天上的明月星斗渐暗,天色将白,昏昏然不知是再世为人,还是惊回前梦。
他缓缓从石上起身,口中吟唱起唐代司空图的《洗炼》来:“犹矿出金,如铅出银。超心炼冶,绝爱缁磷。”
他盘坐在水中的大石上,长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竟将那白雾都吹散开去,露出雾中寒潭,恍如明镜照影:“空潭泻春,古镜照神。体素储洁,乘月返真。”
载瞻星辰,载歌幽人。
流水今日,明月前身。
这一叹唱气息悠长,不见得多么响亮,却如风回响,惊醒了几只在林中歇息的鸟儿飞起。
望着那几只飞去的鸿鸟,少年恍如失魂落魄一般,怔怔落泪,复又放声大笑。
到了今日才在精神陷入似梦似醒的境界时,他竟才恍惚回想起来,高阳只是他的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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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名一个鸿字。
鸿雁往返于南北之间,漂泊无定,纵有千般思虑、万种流连,终需放下,雁过长空无遗迹,影沉寒水去无痕,又何计东西?
往日高阳虽也懂人只要秉持良知、顺从真性而行,便无所挂碍的道理,可真要自己去做,才知人为何往往当断不断,左右难全,而要做下决断的同时不损真性,又要怎样的胸怀坚定。
思及此,那萦绕心中的犹豫不舍、伤怀愧疚都化作惆怅,心境愈发沉静。
他坐在石上,看了一阵水中自己的倒影,终于起身迈步走到岸边来,只觉晚风拂面,入目都是青葱草木,凝神望去纤毫毕现,仿佛拂去了自身与天地间那层若有似无的轻纱,万物一新。
只是他身上衣衫在水中泡了许久,都湿透了,被晚风一吹,虽有真气护体并不觉冷,依旧粘黏不适,且这一身衣着华丽,实不是在外行走的打扮,太过显眼,便运起轻功,折返王府。
高阳纵身运气,备感轻松,这才发觉自己体内的奇经有七脉上下无阻,剩下的带脉环身真气不绝,奇经八脉都在不知不觉间贯通了。
此刻再运使全真教的金雁功,当真身如飞雁,轻飘飘一纵就跃出十余丈去,如此足不点地,转瞬远去,气力运转自如,一口气回到王府,越墙而入。
他所住的院子里,几个丫鬟家仆正守着,见他回来,连忙大呼小叫拥地上来:“小爷,您这是去哪里耍了?大半夜未归不说,还弄了这样一身水,若是风寒了怎生了得?”
高阳道:“我跟着师父习武,从小到大何曾生病过?只是今夜见月色好,出去玩了一通,又游了水,你们不必大惊小怪,更不要去告诉王妃,惊扰母亲。”
打头的管事张罗着让丫鬟去准备沐浴和新衣,催着灶上煮了御寒的姜汤来,一边笑道:“奴才们晓得,王爷和小王爷最爱护王妃,这些事从来不让打扰她的。”
高阳点了点头:“只是今夜玩得还不尽兴,明日我与母亲说过,出去游玩几日,你们顾好府里。”
管事的连连称是。
高阳叮嘱这句也是让他们来日在完颜洪烈面前有个说法,免得因为没看好小王爷被罚,而后去洗漱了,换上母亲前些日子亲手给他做的衣服,用料也好,但样式再普通不过,丫鬟替他擦了头发,取了暖笼来烘着,高阳打坐休息,待烘干了头发,见外面天色已经大白。
丫鬟又来给他端茶倒水,洗脸梳头,高阳制止了对方给他戴上金冠的动作,只绾起发髻用发巾固定:“我要出门去,这些都不用。”
底下人应声,照顾高阳的仆妇笑着给他腰上系了香囊玉佩:“这玉佩是王爷去年元宵时送予小王爷的,香囊也是王妃亲手绣的。小爷就算要低调出门,这些东西总得戴上,这是王爷王妃对您的惦念。”
高阳沉默了片刻,还是点点头,轻声道:“我去见了母亲就出门,你们不必守夜等我。”
院子里的人都应了,高阳取了东西,将书信留在书房桌上,去往包惜弱的住处。
14.第十四章
包惜弱依旧住在那几间小小的平房里。
高阳走进屋内的时候,包惜弱正在自己梳头,见到儿子,柔声笑道:“今儿怎么一早就过来了?”
高阳凑到铜镜边看着包惜弱,笑道:“我来看妈妈梳头。”他抬头看着包惜弱依旧温柔美丽的面容,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又怕碰散乱了她的发髻,“我还想吃妈妈做的汤饼,所以一早就过来,免得来迟了,妈妈已经吃过了。”
包惜弱也是寻常人家出身,做饭洒扫做衣服都会,只是做了王妃后很少亲自动手了,但听说儿子想吃自己做的东西,立刻欢喜地起身说:“好,我去给你做。”
高阳围着母亲跟前跟后看着,包惜弱推了他出去:“别在这里碍事,快些出去。”
他却坐到了灶边道:“又不是多么难的事情,我帮妈妈烧火。”
包惜弱瞥了他一眼,笑问道:“这样来讨好我,说吧,要求我什么事?”
高阳苦着张脸道:“妈妈怎么这样想我?我不过是忽然有些嘴馋。”
包惜弱道:“你的性子,我还不知道?若没事,怎么会一早过来?不都是在自己院子里雷打不动地习武做早课吗?”
高阳转而笑道:“母子连心,儿子想什么,当然瞒不过亲娘。”
包惜弱挽着袖子舀水煮汤,一开始动作还有点生疏,很快就熟练起来,这都是她打小做惯的,现在有儿子帮忙,仿佛十多年前还在牛家村中时一般,只不过那时总舍不得她做重活,抢着烧火挑水的人是亡夫。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又有些伤感,高阳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开口道:“是我动了玩心,想要去郊外的山庄里住几日,暂不回来。”
包惜弱听说儿子要出门玩,有点惊讶:“这倒是难得,既然你要出门,那就多带几个人照看着。”
高阳道:“您放心,我又不是不知事的童子,衣食起居这些事还是照应得来的,倒是妈妈你一人在府中,要多保重身体。”
包惜弱道:“我有什么需要你一个孩子叮嘱的。”
高阳轻声劝道:“从来五志过极,伤及腑脏,自我懂事至今,妈妈总是郁郁寡欢,忧思难忘,最是伤身。我在家时还能陪您说说话解闷,我若不在家,妈妈也需自己出去走动走动,散散心才是。”
包惜弱怔了怔,垂眸道:“你娘亲不喜欢出门,不是惊扰了百姓,就是和一些说不来的人在一处,没甚意思,不过你也不用操心,十多年了,娘不也就这样过来了。”
她说着,将切好的面放进锅里煮,笑道:“只要你好好的,娘就开心了。”
高阳望着她,也笑了起来:“好,我一定听娘的话,好好做人、读书、习武。”
包惜弱爱怜地摸了摸儿子的头,柔声道:“好孩子。”
高阳与母亲一同用完饭,带上自己收拾好的行李就出了门,脚下轻快,没让府内的人跟着,混进人群就出了城。
且不说赵王府内直到几日后都不见小王爷回来,才着急四下寻找,留意到桌上的书信,就说高阳自己出了京便往直沽,在一家客栈里寻见丘处机,师徒俩汇合当即坐船南下,奔着临安牛家村故居去。
丘处机带了弟子出来,顿觉十多年的心结都能放下了,心情十分畅快,一路上与高阳谈天说地,讲自己走南闯北时的见闻,各种江湖上的规矩,以及全真教对外的一些恩怨关系。
高阳也是头一遭离家走到外面来,颇觉新奇,船在大河上行驶,日夜不息,人在船上并不觉快,却见两岸风物纷纷迎面而来,又匆匆而去,才感到古人所叹“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的情境,山川不易,古今同感。
一时间意兴大发,想起自幼于书上看得许多文章,或抒情,或道理,心中也有感悟,却都不如此刻深切,心神沉醉,至夜不肯回舱中休息。
见丘处机寻来,高阳不由得道:“自师父在我年幼时说靖康年旧事,弟子便开始读史,《春秋》是五经之一,有讲书的师傅教我,我自己却从《史记》读起,序中说太史公年二十便壮游山河,出长安,下江陵,浮沅湘,越洞庭,出江过淮,讲业齐鲁,经彭城至梁、楚,方归返长安,如此遍游天下,访前人遗迹,读各地史料,方能忍辱存身,提笔说千古人物。”
丘处机听他说得意气,大笑道:“你有心学汉家的太史公吗?”
高阳也笑:“十年窗前读书,出得茅庐,才觉天地广阔,将将体会到一分宇宙之大、品类之盛。”
丘处机拍了拍他的肩,认真道:“可如今的天下却不似武帝时,那时汉匈战端只在边境上,汉地的百姓却太平,眼下南北两分,金蒙摩擦不断,各地山贼匪盗纷纷,你要四处游走,还需练得老练些。”
高阳闻言一怔,再看这北地的山河,心中又是一番感受。
却听有人在船上苍声唱道:“曳杖危楼去。斗垂天、沧波万顷,月流烟渚。扫尽浮云风不定,未放扁舟夜渡。宿雁落、寒芦深处。怅望关河空吊影,正人间、鼻息鸣鼍鼓。谁伴我,醉中舞。”
高阳在赵王府中未曾听过这词,只觉这老人唱得怆然豪迈、悲凉莫名,不知下阙是什么,正细听,对方却停声不唱了,不知是有所顾忌,还是不愿再唱,只能看向自家师父问询。
丘处机在诗词上极有造诣,当即手拍栏杆接道:“十年一梦扬州路。倚高寒、愁生故国,气吞骄虏。要斩楼兰三尺剑,遗恨琵琶旧语。谩暗涩铜华尘土。唤取谪仙平章看,过苕溪、尚许垂纶否。风浩荡,欲飞举。”
他唱完后,夜风中似有幽幽泣声,却至隐没都再未开口。
这客船并不算大,船上的除了他们师徒,还有几家人,不是做行商糊口的,就是走亲访友的,乱世里奔走实属无奈,高阳挑船时留心看了看,特意没有挑那些大船,就是提防有官员金人,只挑了船上等候的都是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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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有老幼妇孺的,也好让他们师徒看顾一段路,此刻回想起来,便知出声的是那位素服老人。
高阳开口问道:“这词上阙情景悲凉,可下阙思故国、驱敌寇的志气昂扬起来,收在‘欲飞举’上,抒发自然,倒不似近些年我读过的那些宋国词,工于技巧不说,越往下阙越是沉郁。”
丘处机叹道:“这是昔年芦川居士所写,他曾是李丞相的下属,支持李相抗金,可南方安定后赵官家一心苟安,将李相公罢相,一众主战的官员都被排挤,反用秦桧等人议和卖国,李相上书反对,张老大人特意作此《贺新郎》寄予李伯纪丞相,支持其抗金的主张,后来这位老大人也因《贺新郎》被问罪免官,削去名籍。”
说着,他又给高阳唱了一遍“梦绕神州路”,正是张元干为胡铨送别所写,比起前一曲,愈发慷慨悲凉,张元干也为这首词,惹来了牢狱之灾。
高阳听罢,良久才道:“这样的好词,我却从未听过。”
丘处机道:“词虽好,你那些讲书的师傅却不会说,书楼里也不会收,可这样的诗词依旧在北地流传,南方更是连小儿都会唱‘目尽青天’。”
高阳低声道:“金国朝廷上看一片花繁锦簇,实是矫饰太平,走出中都便见人心不服,何况更远,再有连年国力消耗,北方蒙古诸部若不能安定,铁木真部一旦坐大,再有南方宋国相望,金国只怕国祚难长。”
丘处机惊看了弟子一眼,道:“若果真如此,倒是一桩天大的好事。”
高阳却有些犹疑,面对自家师父,也不讳言,开口叹道:“就怕如今的宋国朝廷没有这样的能力北上,反而让北方诸部吞下北地,极速坐大,倒成南北朝时乱象。那铁木真统合散乱的蒙古各部,推行军功论赏,加上积年为金国所迫,人人心怀怨愤,这样的军伍必然好战求战,野心难以遏制。昔年辽国欺压金人,辽国灭时,宋与金联手,却使金国灭辽后直入北地,吞下宋国半壁江山,若来日金国灭,就怕那时的蒙古,一如当年的金国。居安思危,前车之鉴犹在,细想令人不安。”
丘处机知道这个徒弟自幼便听着朝政国策长大,性子也沉稳,不会发无由感叹,也跟着沉吟起来,最终道:“若真重蹈覆辙,除保家卫国外,不作他想。”
高阳应了一声:“只盼局势不至于如此恶化,再有些年月,使南国君臣重振精神。”
听他这样说,丘处机反而不搭话了,神色间显然对此不抱什么希望。
师徒俩谈到此处,都意兴阑珊起来,各自回到舱中休息。
此后数日,高阳不再提此话。
因为船上地狭,武功不好施展,师徒俩除打坐吐纳外,练不来招式,便只说些宋国的诗词歌赋,高阳又向丘处机问了道书上的知识疑问,并着医术讲究也学了不少。
待两人几番周转,陆路接着水路几次更换,终于从北地南下,到了临安一带。
15.第十五章
要说郭杨两家在临安的旧居,就在钱塘江畔,一排火红的乌柏树后,一弯流水倚着十几户人家,便是牛家村了。
丘处机大步走在前面,当年他从此地过时,依稀还有几户人家在,只是如今一眼看去,只剩下断壁残垣,想来是赵王府派人来搬了东西之后,剩下的百姓也不敢再住,搬往了别处,整个牛家村竟都荒废了。
高阳想起母亲曾说自己娘家在离牛家村不远的红梅村中,她因着朝廷抓捕的时仓惶北逃,后来完颜洪烈帮着打听,才知道她父亲惊闻女婿家中变故,一下子竟给骇死了,母亲也因失了女儿丈夫,没几年就郁郁寡欢而去,他记忆里包惜弱还为此大哭了一场,病了月余。
既然眼下见不到牛家村人,不如先往红梅村去,祭拜了外祖父外祖母,也问问这边的情况。
师徒俩又走出五里地,远远见到一处村落,有二十几户人家聚居,村口几株梅树底下,几个老人看护着孩子在一处玩闹,丘处机走上前道:“这位老丈,贫道稽首了,不知是否能向你打听些事。”
那些村人见了陌生人,连忙招呼孩子别乱跑,神色带着点警惕看着这师徒二人,见丘处机身穿道袍,说话做事也是正经道士的模样,才回道:“不知道长你要问什么?”
丘处机看向高阳,高阳这才开口道:“敢问这里是否是红梅村?村中是否曾有一位姓包的私塾先生?”
那老人见他说得分明,点头道:“是有这么个包秀才,但他早死了十多年了,你若要找他,可找不着了。他就一个女儿,夫家出事后没了下落,他自己也死了之后,留下一个寡妇带着个收养的傻女过日子,没几年寡妇也去了。那傻姑成天往外头跑,也就是包家寡妇去前留下些东西,让村中变卖了,供养着这傻女,否则她一个傻的,也早就饿死了,你要找人问些详细的,只能找到那傻女,她这会儿多半又跑到前头那荒村里去了。”
“那傻姑还是他女儿在的时候送过来的,说是她爹,也就是前头那个小酒馆的老板,我记得是个跛子叫做曲三的,好端端不见了,也不知是不是腿脚不好摔到水里去了,反正无人管,他女儿那阵子怀了身孕,也不好照顾个五六岁的傻姑娘,就送到她爹娘这里来,也是好心,最后还就是这个傻姑娘照顾到她娘走的,只是她终究是个傻的,你也问不出什么来。”
高阳静静听着老人家絮叨一阵,才拱手问道:“老人家,不知包家的女儿女婿,是出了什么事?”
老人听他提起这事,神色有些犹豫。
丘处机摘了腰间酒葫芦,往老者手边茶碗里倒了些递过去,低声道:“老丈,咱们和包家有些亲戚关系,如今听闻他一家落到如此,实在可怜,十多年都过去了,咱们现在也就想问个缘由,图点心安。”
老人接过茶碗,叹了口气道:“是十多年过去了,可怜啊。那包家的姑娘打小生得水灵,是远近闻名的美人,性子也好,多少人家求娶,包秀才都宠着女儿,要她看过点头才答应。快二十年前了,那前头牛家村来的两个北方汉子,想要在咱们这块儿定居安家,娶个媳妇儿,不亏心地说,那汉子生得是不错,北人块头大,相貌也好,是个能干活的,但无父无母身家薄啊,偏偏包秀才说那汉子是什么忠良之后,和人家喝了点酒就拉着回来,想让对方做女婿,可巧他女儿也看上人家,这婚事就这么成了。”
“现在想想真是,唉——”
老人饮了一口酒,又叹了口气,看向那坐在自己对面的道士和少年人,压低了声音道:“其实真要说是什么事儿,咱们也不清楚,就听他们那时候牛家村的人说,好像是惹上了官府,一家四口都被抓走了,还死了人呐,其实那两个汉子都是顶老实的人,后面也没说他家里到底犯了什么事儿,害了什么人,有家里亲戚认识府衙的官差,说起来都摆手,这根本就不是衙门里问的罪。说到底啊,还是因为他们是北边儿来的,当官的抓人顶缸,都先找那没根底的。”
丘处机灌了一口酒,也叹了口气,高阳好奇似的道:“不会吧,这抓了人一家四口,最后都不清楚为什么名目抓的?”
老人嘿了一声,笑道:“少年人,你这白净模样,是个读书人吧。你不懂了,这就是为什么啊,他们要抓没根底的,那家里有根底的,你平白抓走了人,他们家里总要到处求人疏通,给个说法吧,万一求到了真佛,不就麻烦了,天子脚下,谁知道谁家牵扯了什么亲戚?”
他说这话时还看了看他们俩,摇摇头道:“村子里旁的人当然是怕抓了那两家,问不出个什么,官兵就继续抓左邻右舍啊,民不与官斗,能有去处的都赶紧搬走了,剩下的过了几年,好像说有人跑来搬东西,哎呦呦,一群人那是连家搬,凶得很,把他们也都吓跑了。现在啊,那边也就只有傻姑常过去走动,她是个傻的,还天天蹲在那儿等她爹回来呢。”
“作孽啊。”
高阳沉默了片刻,拱手道:“多谢老丈指点,不知包家两位老人死后,葬在何处?”
老人抬手指了指大概的方向,说村里人死后都葬在那边,让他们自己去寻。
高阳在前头店铺了买了点酒水吃食,去二老的坟山打扫祭拜了一遍,在墓前说了会儿话,又到红梅村包家的屋子里坐了坐,屋中的东西都怎么动过,想来是村里人心善,常接济傻姑几口饭吃,多年来并未典卖包家多少物件。
丘处机见那隔开的小书房里放了些书,扫了扫案上灰尘,见到些包秀才留下的文章,唤高阳过来看,叹道:“你这外祖父文章做得不错,最难得是没有迂腐气,却有爱国忧民的心,难怪会愿意把宝贝女儿嫁给你爹。”
高阳细细看了那些陈年笔墨,小心收好,想着妈妈若南归,一定会想回来看看。
师徒二人歇了歇脚,等着那个“傻姑”回来,却迟迟不见,眼见得天色快黑了,便出门往牛家村去,在村东头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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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里,果然看到一个蓬头乱发的姑娘在门前坐着,仰着头,一双眼只呆呆看着屋檐。
高阳上前柔声道:“你是叫傻姑?”
傻姑咧嘴笑道:“是呀是呀,我是傻姑。”
高阳蹲下身,像和孩子说笑似的道:“天黑了,你怎么不家去?”
傻姑道:“这就是我家。”她指了指屋内,只见昏暗的屋子里分了内堂和厨房,里头还搁着一张床。
高阳道:“你就一个人住在这儿?这里整个村子都没人了,包家那边你为什么不住了?”
傻姑摇头道:“杨家婶子说,让我跟着婆婆住,婆婆死了,我就回来了。”
她说到“婆婆死了”,还揉了揉眼睛做哭泣状,其实心里并不明白什么是死,高阳不由得一阵心酸,低声道:“说起来,我还应该叫你一声姐姐,我姓杨,叫做杨康,是包家婆婆的外孙,杨家婶婶的儿子。”
傻姑歪头看着他,鼓掌笑起来:“包家婆婆,杨家婶婶,儿子。”
丘处机见这姑娘确实傻得厉害,起身帮着将屋子里收拾了一通,生火烧了点水来,让这姑娘喝点热水暖暖身子:“你与她说话,我看这屋子里也就有些糙米,煮了点冷饭,为师去买些吃的来。”
高阳点头应了。
傻姑又笑道:“师父,师父。”
高阳点头道:“对,那是我师父。”
傻姑一派认真地把手里的石子放在一处:“这些好东西,都要送给师父,师父就不生气了。”
高阳笑道:“不用什么好东西,只要姐姐你有这份心,师父就很高兴了。”
傻姑虽不太明白他的话,但见他语气温柔,面容带笑,便也跟着笑起来:“我们抛石子玩?”
高阳看着她手里的石子,问道:“我以前没玩过,这个该怎么玩?”
傻姑颠三倒四地讲了,高阳听完,大概明白了玩法,陪她一起抛接起来,一边问起自己外祖母生前的事,以及父母的事情:“姐姐,我娘既然送你去我外祖家,想来咱们两家关系是不错的,你以前见过我爹吗?”
没料到傻姑对他“嘘”了一声,学着人左右看的样子,轻声说:“没见过,傻姑今天没见过。”
高阳便又问道:“那婆婆呢?你记得婆婆是个什么样的人?”
傻姑笑道:“我听婆婆的话,傻姑是个好姑娘,婆婆给傻姑梳头做饭,她说,她要等杨家叔叔找了婶婶回来,就像傻姑要等爹回来。”
高阳一怔,手中石子险些接空了,追问道:“姐姐,你说婆婆在等杨叔叔找婶婶回来?你,你见过我爹?!”
傻姑又“嘘”了一声:“没见过,没见,傻姑没见过。”
高阳见她又学人说话的样子,心道这应当是我外祖母叮嘱她,不要和别人说见过我爹,这么说来,她当真见过我爹,而且还不能让人知道,必然是在官府缉拿的风声还未消停的时候?
16.第十六章
高阳蹲在傻姑对面,心中五味杂陈,他望着不远处的江水,想着那晚官兵抓去了自己母亲和郭伯母,师父追到军营中时,郭伯父被枭首示众,师父急着追赶段天德,只草草安葬了他,却没有见到我爹的尸身,难道他那夜当真冲杀出去,亦或者落进水中被人救起?
他回到红梅村,想必是来询问外婆官府抓走妈妈的事,可此事根本不是官府下令,他也不知郭伯母被段天德带走,我妈妈却被继父带着北上,他对外祖母说一定寻妈妈回来,可这十余年,他终究没能找到他们母子。
高阳想到外祖母如何一个人带着傻姑,日夜等着女儿女婿的消息,亲生父亲又是如何四处奔波寻找,如今也不知去了何处,不由得一阵欢喜,一阵悲凉。
傻姑也不管他,自顾自唱着童谣,玩着石子。
直到丘处机买了酒菜回来,高阳才蓦然回神,擦了擦眼睛,带着傻姑去用热水洗了手和脸,简单帮她梳了梳头发,怕她后面又弄散,干脆辫成牢固的辫子,用发簪别在脑后,自己也收拾了心情,才出来与丘处机说了情况。
丘处机顿时大喜,他一把握住傻姑的手臂道:“小姑娘,你当真见过杨铁心杨兄弟?!”
傻姑笑道:“没见过,没见过。”
高阳知道这姑娘性子执拗,答应了外祖母的话不会松口,转而道:“姐姐,婆婆见了杨叔叔,是不是高兴得很?”
傻姑连连摆手道:“不是的,不是的。婆婆哭了呢,我亲眼看到的,婆婆脸上都是眼泪,杨叔叔脸上也都是眼泪。”
她又学着擦了擦眼睛的模样:“然后杨叔叔说,他要去找婶婶回来,婆婆就又笑了,她又哭又笑的,说会等他们一起回来。”
高阳追问道:“后来呢?姐姐,我爹他有没有再回来过?”
傻姑摇了摇头。
丘处机长叹一声:“他在这南边寻找,不知你母子已经北上,没寻到人,如何能回来呢?”说罢,又笑道,“但只要人还活着,咱们用心打听,一定能找到你爹!”
高阳也道:“是,虽然十多年过去,人相貌有变,躲避官府或许还隐姓埋名了,但他杨家枪的功夫独一无二。”
其实他心中也知道,江湖风波恶,十多年下来,也许杨铁心不回来是遇到了什么不测,他只会一套杨家枪法的外功,对付寻常人还好,万一遇上江湖好手,也难脱身,亦或者生了病、受了伤。
可有这一线希望,他就盼着能够寻到生父,其余事都能放到一边去,人还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师徒俩心中高兴,就着酒菜聊到了深夜,傻姑已经吃完了饭菜,躺到床上睡了。
因他们俩毕竟是男子,便是高阳也有十五了,傻姑虽傻,也是个成年姑娘,他们俩倒不好做什么,第二日天一亮,领着傻姑回包家去,寻了一位村中妇人帮她洗漱收拾了,高阳取了些银钱给对方,拜托她帮忙置办些衣服被褥,若有空闲往牛家村的酒店里走一趟,帮着打扫一下。
然后他又拉了傻姑的袖子,给了她一些银子,叮嘱她若没有吃的了,就拿钱去和村里常给她饭吃的人家买一些。
傻姑也不知听没听懂,只一个劲的笑。
丘处机道:“她既然是你外祖母养大的,日后你们一家团圆后,也带着她一起就是,眼下便先让村里人照应着。”
高阳知道也只能如此了,只是不知,傻姑的父亲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留这姑娘还一心守着家。
安顿好傻姑后,师徒俩又走了一趟牛家村故居,几间茅草房外围着院子,只可惜除了这些,连家中门板都被拆下带走了,屋内只有土炕、土灶还在,和包惜弱多年来所住的地方一模一样。
高阳在屋内站了一会儿,走到屋后,发现不知为什么后院里有个深坑,里面积了些水,母亲的屋后并没有这个坑,多半是旁的什么人来挖了土。
等高阳看过,二人便又起身上路,丘处机带着他去见了全真教的人,说了寻一个会使杨家枪的汉子的事。
此后两年,丘处机带着徒儿四处锄奸杀贼,也寻找杨铁心的下落,却始终不曾找到会使杨家枪的中年汉子,有几次听到相似的消息去看,却都不是本人,令人大失所望。
除此外,高阳的武功技艺却是日益增长,某一日二人交手时,丘处机发觉自己已不是弟子对手后,很是感叹,对高阳道:“好,好!青出于蓝胜于蓝,咱们全真教的绝学,我们师兄弟几个没有学到先师的精髓,你那些师兄师弟,也未见得有多么出色的,说不得先师的武功传承还得落在你身上。”
高阳收剑站定,为了方便行走江湖,他也学丘处机穿了一身道袍,此刻笑道:“可惜弟子有些本事都在习武上了,作诗的本事,只怕一辈子也得不到师父的两三分清拔真意。”
丘处机当即大笑起来,他素来把自己的三样本事中能救人的医术放第一,作诗的本事放在剑法前,现在听高阳这样说,指了指他道:“你这孩子,脾气不似为师,倒像你大师伯,你大师伯是谦冲,你更和顺。以你的年纪能有这样的本事,来日成就不可限量,就是说两句骄傲的话又怎样?”
说起大师兄马钰,丘处机不免想起他两年前离开了重阳宫的事,叹道:“志平那小子,年纪还比你长些,更像个孩子,居然还与郭家的孩子动了手。江南七怪只教了他外功,没什么内力,你大师伯多年来一直在终南山清修,听说后却特意跑了一趟漠北,至今未归,多半是留在了那边,教授郭家孩子内功心法。”
高阳道:“大师伯是想为师父周全此事。”
丘处机点头道:“我知道师兄的意思,江南七怪为和我的赌约,付出十八年青春,还损了一人,身死异乡,为师心中也佩服得很,所以,为师也有心教他们胜过这场,让江南七怪就此名扬天下,成全他们的义举。”
说到这里,他双眼看着高阳道:“明年嘉兴醉仙楼之会,为师会开口认输。”
若真两人动手,在丘处机看来,连尹志平都胜不过的郭靖是万万不可能打得过高阳的,志平说那孩子有些直愣,人品不错,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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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聪明,要是这样取胜,胜了也没甚意思,倒像是要让江南七怪的一身慷慨折在天资差距上似的。
这场赌约本就是为争意气,十八年大漠风沙的辛苦,远胜他丘处机南北自由来去,而且江南七怪本与郭杨两家无关,却倾尽心血培养郭靖,云天高义,丘处机认输也输得心服口服。
高阳行礼道:“弟子明白您的意思,我与郭家兄长是世交,只以兄弟论,他便与我亲哥哥一般,做兄弟的输给兄长,天经地义,弟子不会有任何不甘。”
丘处机拍了拍弟子的肩膀:“好,你能这样想就再好不过了。”
高阳笑道:“而且,弟子在嘉兴的郊外置办了住所,等江南七侠带着郭大哥母子南下归乡,我将母亲一并接来住下,到时候还需大哥的几位师父照应呢。”
丘处机道:“那江南七怪是嘉兴的地头蛇,又和郭家母子处惯了的,你们能住在一处,的确再好不过。十八年南北分离,再聚首,怎能不教人感慨万千。”
他叹了一声,转而道:“为师先与你同去一趟中都,接你母亲出来,你亲生父亲既然还在,你们一家总有团圆时。”
高阳应道:“是。”
自从得知自己生父并未死在那场剧变中,他便知道自己母亲不会留在赵王府了,包惜弱一生的情思都托在丈夫身上,心心念念无非回到夫妻二人的家中,那满屋子旧物,哪里比得上真真切切的故人?
只是两年来他一直找不到亲生父亲的下落,又有些担心将此事告知母亲,却迟迟找不到人,会让母亲担忧挂心,所以写回去的家书中,都只说自己如何游山玩水,并未提起牛家村的事。
包惜弱早就接受了丈夫亡故的事实,若重新给她希望,再让她失望,岂不是更大的打击?
所以高阳对于是否要将此事告知母亲,始终有些踌躇,但两年过去,他也不该再在这件事上隐瞒包惜弱了。
决心既定,师徒二人便再度北上,前往中都。
路上丘处机收到了马钰的来信,方知大师兄已经离开漠北,他与郭靖相处两年,虽然没有师徒名分,却感情深厚,特意约了丘处机以及王处一三人,一同在中都相会,商讨关于江南七怪赌约的事情。
丘处机是全真七子中武功最强的,王处一次之,马钰在招式上不如两个师弟,也很少行走江湖和人交手,但内功修为是七子中最强的,处理丘处机和江南七怪的赌约,有他们三人在也足够了,所以并未再找其他同门一起。
全真七子虽是同门师兄弟,感情深厚,且同练有一套天罡北斗阵法,但七人散落各地传道锄奸,相聚的时候并不多,往年就是大师兄一直坐镇重阳宫中,这两年连大师兄马钰都去到了漠北,所以他们各自的经历,彼此之间也不甚清楚。
马钰选择在中都相聚,乃是因为郭靖要往中都去,江南六怪陪着弟子南归,也一定会去中都。
书信里写得不算详细,所以高阳并不知道,郭靖去往中都是领了一桩铁木真给他的任务,去刺杀完颜洪烈。
17.第十七章
却说这两年来,完颜洪烈招募了江湖好手,频频前往蒙古诸部,与王罕的独子桑昆往来,甚至慢慢说动了铁木真的结拜兄弟、王罕的另一个义子札木合。
铁木真的势力在草原上不断扩张,已经与义父王罕分庭抗礼,各部的勇士因铁木真待手下公平,又有铁木真特意派去的人鼓动,人心动摇,都投靠到铁木真麾下,连札木合手下的人也一般。
终于札木合眼见铁木真存心一统草原,还是答应了完颜洪烈的招揽,约铁木真前来聚会,设下埋伏,拿住自己的结义兄弟,接受金国的封赏,继续延续草原的旧俗。
他们没想到,被完颜洪烈带来草原的梅超风被马钰发现了踪迹,这位全真教掌教从郭靖口中得知了梅超风和江南七怪的恩怨。
原来早在黑风双煞初出江湖时,杀人练功,被柯镇恶兄弟撞见,两人一同对付他们夫妻,结果兄长柯辟邪死在他们手中,柯镇恶自己也因此瞎了一双眼睛,故而多年前他们在漠北发现黑风双煞的踪迹,柯镇恶要报兄长和自己瞎眼之仇,其他六怪绝不肯舍下大哥,便一起设下埋伏,刺瞎了梅超风的眼睛。
一通乱战里,爬上崖顶拜师的郭靖被赶来的陈玄风拿住,心慌意乱中拔出短剑自保救人,结果那短剑是丘处机所赠,锋利至极,在他一个孩子的手里也能伤人,刚好刺进了铜尸陈玄风的腹部命门,阴差阳错地杀了陈玄风。
只是江南七怪中的老五张阿生也因此战而死,两家的仇恨越深,梅超风失踪多年,再现草原,必然是要伺机向江南六怪报杀夫之仇。
马钰自然不能坐视,眼见得梅超风的武功如今极为强悍,便带着郭靖追踪梅超风,进入王罕驻地,正被郭靖偷听到完颜洪烈和桑昆、札木合的对话。
郭靖母子早年在草原上独居,后来跟着师父哲别一起在铁木真的部落里生活,和铁木真的幼子托雷感情极好,结成了兄弟,他自然要救铁木真。
此后一场大战,铁木真胜了桑昆和札木合,因郭靖救了自己,便赐他金刀,将自己最宠爱的女儿华筝许配给郭靖,郭靖对华筝只有兄妹之情,有心拒绝,可笨嘴拙舌,说不出缘由来,这桩婚事就由铁木真做主,稀里糊涂订下了。
如此一来,郭靖在铁木真眼中便是他的女婿,知道郭靖要为比武的事南下,便顺带给了他一个任务,让他去刺杀挑拨针对自己的完颜洪烈。
马钰那边助江南六怪伪装成全真七子,惊退梅超风后,也向众人告别南下,他早就有意让丘处机向江南七怪认输,如今更是决心促成此事,至于认输折损了全真教的颜面什么的,马钰并不放在心上。
两边同时千里迢迢赶赴中都,三人中离中都最近的王处一先到,丘处机师徒则半路上遇见了马钰。
这还是高阳第一次见到全真七子中的其他人,就见这位王重阳大弟子、如今的全真教掌教身着道袍,头绾道髻,白须白眉,面色却红润,神态慈祥,虽奔波许久,依旧纤尘不染,也不见疲态,内力修为极其精深。
丘处机一见了他,就上前道:“大师兄,多年未见,你风采依旧啊。”
马钰笑看着自己这个师弟道:“丘师弟也不减豪风。”
说着,他看向自家师弟身边跟着的少年人,十七八年纪,身形清瘦,容貌俊美,人品秀雅清逸,神态温和有礼,心中有了猜测,问道:“这是?”
丘处机指了指高阳道:“这就是我的俗家弟子杨康。”
高阳行礼见过马钰:“弟子杨康,见过马师伯。”
马钰笑道:“好,你带了这孩子来,就更好了。”
丘处机与马钰到了客栈中坐下,询问起他这些年的经历,马钰便将这两年来在大漠的所见所闻娓娓道来,说自己听了尹志平的话,如何去往大漠,见到了郭靖。那时因为在尹志平手里吃了亏,江南七怪见郭靖连尹志平都斗不过,更不要说比尹志平先入门的杨康了,心中着急,对郭靖催得紧,一股脑将自己的绝技灌输给他,他却没有那样灵巧的心思一口气都学会,见师父们失望,他心中也难受,只埋头苦练,见了马钰上崖救下雏鹰的轻功,便磕头求他指点,马钰考验了他一番,觉得他是个有志气的少年人,便隐瞒姓名,不提师徒名分,每晚教授郭靖内功。
马钰道:“若非因梅超风之事在江南六侠那里露了行藏,我本不愿让人知晓此事。那江南六侠都是重信守诺的性子,知道我从中插手,只怕反而不喜,觉得我全真教小瞧了他们。”
丘处机神色一凛,追问道:“梅超风?是那黑风双煞中的铁尸梅超风?!师兄你遇见了她?”
马钰叹道:“正是。”
丘处机猛的站起身,重重拍在桌上道:“当年咱们一起去追那黑风双煞,只说他们俩被同门师弟追杀逃走,没了踪迹,没想到原来躲到了大漠中去!师哥,那铜尸铁尸眼下去了何处?咱们一同去会会他们,一定要让他们把《九阴真经》交出来!”
高阳原本听到“梅超风”还未在意,毕竟江湖上姓梅的人并不少,可再听到《九阴真经》时,隐隐觉得不对起来。
马钰摇头道:“师弟,那铜尸陈玄风已经逝去多年了,只剩一个梅超风,也瞎了眼睛。”
听马钰说梅超风是个瞎子,高阳心中顿时了然。
丘处机却是大吃一惊,追问详情,马钰就将黑风双煞在大漠和江南七怪的纠葛说了,包括如今梅超风武功大进,仅靠江南六怪的身手绝不是对方的对手,何况梅超风的武功能有这样的进境必然是黄药师又将她收归了门下,指点她武功,江南六怪就算能与梅超风周旋,又如何能应付得了天下五绝之一的东邪黄药师?
于是马钰便苦劝了六怪与自己一起装作全真七子齐在,为梅超风和江南六怪两家劝和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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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只要梅超风不再害人练功,他们也不再和梅超风为难。
马钰叹道:“就是她离去时,问了我一句‘铅汞谨收藏’做何解,我一个不慎,就这么答了,后来才反应过来,她这是问我内功修行的法门,只怕她日后武功会再上一层楼。这次只是惊退了她,日后她若反悔,又是一桩祸事。”
高阳见两人神色沉重,轻声问丘处机道:“师父,那位东邪黄药师如此厉害吗?”
丘处机答道:“何止厉害,这位黄岛主当年和你师祖也有些交情,常叹他博学多才,天下罕有,医卜星象、五行八卦、琴棋书画无所不通,武功也就只在你祖师之下而已,其余四绝并称,天底下能和他比的,屈指可数。”
说到这里,丘处机话锋一转:“可就算他再厉害,咱们还是要寻那梅超风的,先师所留《九阴真经》被他们桃花岛骗去,又被黑风双煞偷出,他们乱练那真经上的武功,杀人无数,咱们怎能坐视?”
高阳惊闻梅超风的经历和杀人练功的过往,沉思了片刻,微微沉吟道:“师伯、师父,既然黄岛主这样博学厉害,只怕梅超风并未被他重新收回门下,否则她何必特意从师伯这里问内功的诀窍,她只要问黄岛主就可以了。”
马钰听了,点点头:“也是,只是那梅超风的武功进境实在惊人,不是黄岛主,难道——”
高阳叹道:“师父说她盗走了《九阴真经》,九阴一词源于道家葛玄的道德经序,真经更是佛道两家的说法,她问的这句,只怕是《九阴真经》里的记载。”
也是他曾在梅师父那卷长卷上见到的。
丘处机道:“不会错了!这《九阴真经》上的武功玄妙,连师父都说博大精深,才惹得当年江湖上处处争夺,经书到了梅超风手里,哪怕只有半卷,十年下来,也足够她练出厉害武功了。”
马钰缓缓道:“当年师父邀天下群雄,华山论剑,约定二十五年一次决出天下第一,便将《九阴真经》交给此人保管。第一次论剑胜的是师父,只是师父说过,他此举是为停止武林争斗,而不是占据此书,不许咱们这些弟子修习,所以《九阴真经》并非咱们全真教所有,他老人家将经书托付给了周师叔保管。如今二十多年过去,华山论剑的时日也只剩下数年,《九阴真经》的下卷被梅超风盗走,上卷还在周师叔那里,此事到底要如何处置,只怕还得问过周师叔的意思。”
丘处机道:“只是不知周师叔去了哪里,自从河南一别,他老人家就不知去向了。”
高阳从二人的对话中慢慢理清了前因后果,原来自己年幼时见过的那张刺字皮卷上写的正是《九阴真经》下卷,此书原本在全真教祖师王重阳手中,他死后交给了师弟周伯通。周伯通被骗去下卷经书,只留有上卷,不知是不是吃一堑长一智,再不敢让旁人知道自己的行踪,连自家师侄都十余年没见过他了。
18.第十八章
高阳静静听着丘处机和马钰说话,一心二用,想起了“梅师父”的事情。
当年完颜洪烈从大漠带了梅超风回来,她说自己丧夫又瞎了双眼,只告诉自己姓氏,连名字都未说,更从来不对自己说她的身世来历,如今她随完颜洪烈去了大漠,寻仇之事被化解,不知是否还会回到赵王府,还是就此折返江湖中。
高阳有心将此事告知丘处机,毕竟论理来说,梅超风盗书出走,的确是她夫妻的过错,既然华山论剑后此书归王重阳保管,王重阳又托给周伯通,这本真经就该归周伯通持有,直到下一次华山论剑,新的天下第一得到此书。
而且梅超风夫妻为了练功杀人,所杀之人多为无辜的普通人,这也超出了高阳的为人底线。
只是,哪怕抛开个人的立场和感情,他也曾答应过梅师父,绝不透露她的身份,而且马钰师伯已经从中说和,背后还牵扯着东邪这位能够与祖师王重阳同列的人物,如何处理这件事从师伯的态度里能看出十二分的慎重来。
全真教与梅超风的过节主要在《九阴真经》,全真七子作为王重阳的弟子,总不能坐视旁人用《九阴真经》的武功肆意杀人,而不追回。
何况当年黄药师夫妻从周伯通手里获得下卷的方式并不光彩,你看过后强行记下,是你自己的本事,可又诓骗周伯通说他手里的经文为假,让他放弃手里的原本,以为真本被欧阳锋换走,就太过了。
全真教和桃花岛的关系本来并不错,周伯通是将黄药师视为朋友,才将真经之事告知他们夫妻,周伯通乍一听闻黑风双煞窃书出走时,还对来报信的丘处机抱怨,认为黄药师不够朋友,从欧阳锋那里寻回真经下卷,竟然自己昧下了,若不是丘处机在追踪黑风双煞时,从他们的闲谈中听到真相,周伯通怎么也不会怀疑自己从一开始就被骗了。
两家从此生了怨气也是难免。
若只有马师伯在,高阳眼下就绕开关键,说一些自己所知的情况也无妨,可师父丘处机也在这儿。
丘处机的性情,高阳多年来也算知根底了,要是从自己的言语中推测出梅超风的下落,师父一定会去找她的晦气,打得过、打不过另说,《九阴真经》的下卷一定得让梅超风交出来,大不了找了全真七子一同前来。
但马师伯刚刚言下之意,在漠北两家已经说定,梅超风不寻江南六怪报仇,江南六怪也不再为难梅超风,此中有全真教周旋,其后还牵扯到东邪,所以马师伯想等师叔周伯通回来后再由这位长辈定个章程。
华山论剑的时日不远,周伯通应该会带着《九阴真经》的上卷回来了。
马师伯心中已有了决定,打算等一等,由长辈出面,那自己不妨也等一等,等到了中都,去接母亲时自己也去后院看一看,看梅师父还在不在府上,然后再从长计议。
尤其是为了练九阴白骨爪和摧心掌杀人之事,如梅师父真的放弃了杀人练功,自己承她授艺多年,在这件事上两不相帮;可要是梅师父还在杀戮无辜,他不会背着她违背誓言,但也要当面和梅师父说清。
高阳却不知,梅超风自从得了马钰一句真解,堪破了内功上的阻碍,随完颜洪烈返回赵王府后就闭了关,藏身在王府的密道里,一意钻研武功,苦求进取,这大大违背了道家武功的真意,反而不慎走火入魔,双腿站不起来,就这么困在了密道里,他若去后院找她,还真寻不到她。
若不是郭靖被梁子翁追得乱窜,掉进了密道中误打误撞相救,她只怕要活活饿死在密道里。
至于郭靖为何会在赵王府后院乱跑,乃至于掉进了密道,就要从他身上那桩任务说起。
话说这郭靖跟随六位师父一起南下,本来是准备一起行动,先去中都杀完颜洪烈,然后回到嘉兴,参加明年三月的嘉兴之会。结果因为郭靖的那匹小红马是汗血宝马,半路上被一群白衣女子看上,说要抢了去送给她们主人,六怪就先去处理那些白衣女子的事,一路追踪她们的主人,和郭靖分兵,相约在中都再会。
等他到了中都,见燕京繁华,绝非漠北草原的苍茫景象,少年心性,四处游览,见到了一对比武招亲的父女,瞧着热闹有趣。那比武招亲的姑娘容貌颇美,虽然行走江湖难免染上几分风霜,但更加显得英气勃勃,一身红衣,在初冬落雪的时节,愈发动人,不少人上台去交手,都被她打了下来。
后来郭靖寻了一处客栈下榻,刚好和这对父女在同一处。
郭靖等着六位师父来,再一起商议刺杀完颜洪烈的事情,完颜洪烈毕竟是金国赵王,金国势大,连铁木真都叮嘱他不能露了行迹,这个任务并没有那么容易,便打听起赵王府的事情。
赵王完颜洪烈挑拨离间,挑动桑昆和札木合,想要杀铁木真,还是个金国王爷,对郭靖来说是个极为可恶的恶人了,但在中都百姓的口中,赵王的为人居然还算不错,尤其是他府上的小王爷对汉臣很是亲近,若见到金人欺压百姓,都会出言阻止。
眼下入冬时节,燕地天寒地冻,往年许多人都会冻饿而死,赵王妃心善,这些日子都在施粥,还让人发了些驱寒治病的医药,说是为小王爷积德祈福。
郭靖听了,便专门跑了一趟,眼见真有此事,对杀完颜洪烈倒犹豫起来。
没等他想明白要不要杀完颜洪烈,比武招亲的那对父女连续几日没招到人,便收了幡子,到处打听起人来,听说对方在找两个十七八的少年人,不拘男女,叫做郭靖和杨康的,家中母亲姓李、姓包,店老板拍腿道,杨康不曾见过,但前些日子住进来一个少年人,的确十七八模样,住房时记下的名字就叫做郭靖。
那对父女闻言大喜过望,都不及等候,得知那叫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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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靖的少年去了寺庙施粥的地方,便急匆匆追了出去。
这一去,不巧和郭靖前后错开,却正撞上王妃出门。
却说包惜弱自从儿子离家出走,一心挂念着孩子,想起他离家前的话,也的确时不时出门走动起来,不过都是去寺庙祈福,她在王府十余年养尊处优,不染风霜,目光所及,竟然都没认出那父女中的父亲,正是她以为早逝了的亡夫。
对方却一眼就认出了她。
原来杨铁心自那夜死里逃生后,被一户农家救下,养了几个月的伤,能行动了才偷偷潜回去,见过岳母,得知妻子和嫂子并不在官府牢狱中关押,便四处寻找她们,动身前返回了一趟救命恩人家中,却发现这一带发生了瘟疫,恩人家中只留下一个女婴,被他收养。
为了养活孩子,他冒险又返回了一趟牛家村,挖出自己当年埋在后院的金器,这金器还是当年酒店的曲三去大内盗宝,被官兵追拿时,杨铁心和郭啸天夜里捕猎撞见,为了答谢他们俩保密,曲三从宝物里拿了赠予他们的。
那时杨铁心和郭啸天都觉得东西烫手,就干脆埋在了后院里。
没想到,如今却成了他东奔西走的本钱,由此开始了十余年的奔波生活。
杨铁心一开始的确在南方寻人,甚至比武招亲一开始也是为了寻人而办的,只是这么多年渺无音讯,杨铁心这才决心北上再找,也给义女找个归宿。
没料到这一天,竟在北方燕都的雪地里,佛寺前,再一次见到了自己魂牵梦萦的妻子,只是她如今已成了金国王妃。
她神情温柔,眉眼如画,还似当年一般。
而他自己呢?十多年江湖奔波无定,背也弯了,满脸都是皱纹,神态中再不似少年时英气昂扬,反而添了愁苦。
纵使相见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包惜弱如今身为赵王妃,没有多在外面停留,进入寺中上香祈福后,就离开了。
杨铁心恍惚都要以为自己认错了人,被女儿挽着找到了郭靖,他只得先按下心绪,追问起郭靖他父母名讳,一问之下,果然是郭啸天和李萍。
郭靖也没想到,母亲口中那位和父亲相交莫逆的杨叔,竟然还活着,他改名穆易,已经找了他们母子十八年。
杨铁心一日之间见了自己找了十八年的两方,心中悲喜交集,紧紧握着郭靖的手,潸然泪下,郭靖自幼就听他母亲说起家仇,要他向害了郭杨两家的段天德报仇,江南六怪因为知道他秉性敦厚,担心他为了两家交情手下留情,至今也未曾和他说清比武的缘由,但在铁木真赐婚时说了,杨家婶婶也生了一个男孩,自己这次南下,杀完颜洪烈是次要,主要便是随六位师父去见那位杨家的兄弟。
眼见得杨铁心还活着,郭靖便欢喜地将此事一股脑说出来,要和杨铁心一起南下,去见杨康。
19.第十九章
郭靖却不知,杨铁心才见到包惜弱成了赵王妃,此刻再听说自己儿子的事,心中如何惊疑激动,决意要在此处等候,等王妃再次出门来寺中,自己一定要见对方一面,问清楚其中的经历缘由。
可随着天气越来越冷,完颜洪烈劝了包惜弱爱惜身体,不要再亲自出门,有什么事吩咐底下人去办就是了,杨铁心始终未曾见到包惜弱。
他的养女穆念慈帮着郭靖一起打听赵王府的事情,却遇见了几个白衣女子,这些女子就是之前曾谋夺郭靖那匹汗血宝马的人,她们见他那匹红马不见了,身边却多了一个貌美女子,一来想着献媚主人,二来报复之前被郭靖甩脱的事,她们不光向郭靖要马,还打起了穆念慈的主意,郭靖和穆念慈当然不答应,两边就这样打了起来。
那些白衣女子的武功平平,可她们背后的主人欧阳克却是个棘手的人物,他是西域白驼山的少主,五绝中西毒欧阳锋的传人,是完颜洪烈招揽的一众好手中武功最高的。
要不是同住一家客栈的王处一出手调停,光凭现在的郭靖和穆念慈必然要在欧阳克手下吃大亏。
期间还出现了一个小乞丐,吸引走了来看热闹的黄河四鬼和侯通海,郭靖开口称他“黄兄弟”,但情况紧急没有细说,只知道必然是自己这方的。
欧阳克因为听叔父说起过王重阳,知道师父苦练多年的□□功就是被王重阳一指点破的,对全真教心有忌惮,就顺坡下驴,暂时放下了。
反倒是同来看热闹的灵智上人常年在青海一代闭门修行,不通江湖事,眼见王处一如此威风,还是个道士,就忍不住搭了一手,最终两人以伤换伤。
王处一支撑着赶走了那些人,才萎靡不支,说自己中了对方掌中毒,需得医治调理。
郭靖和穆念慈一人去买药,一人照顾着王处一,可郭靖找遍全城都没找到其中几味药,直到被“黄兄弟”引去,说破了其中缘由。
既然唯独治王处一伤势的几味药不见了,那必然是灵智上人说了自己这毒掌要用什么药治,并让王府的人全部搜买走,想要逼死王处一。
所以,眼下整个中都,可能有这几味药的,除了皇宫就是赵王府了。
这忽然变成了貌美少女的“黄兄弟”是郭靖南下结交的第一个朋友,郭靖对朋友从来倾尽所有,尤其是对方说离家日久,要去见父亲,他自幼失去父亲,只有母亲拉扯着长大,最明白这种感情,连小红马都送给了对方,让“黄兄弟”能够快快回家去。
他却不知,“黄兄弟”见他待自己这样好,便暗中跟了他一路,查看他的行事为人,直到见他为了回报帮助自己的王处一满城奔波,才以真容相见,说自己其实叫做黄蓉,要帮着他去王府盗药。
他们未及回转就趁夜去了,未知杨铁心久等不见包惜弱,也不想牵连两个孩子,同样独自翻墙进了王府。本来以杨铁心的身手不见得能如此轻易进入王府,可府中的高手白天闹了一场,晚上正在宴饮,后来又被黄蓉吸引了注意,竟由着郭靖去到了药房翻找,还不小心被缸中药蛇缠住,挣扎中咬破蛇身,喝了一口蛇血,被蛇原本的主人梁子翁追得四处乱窜,这才撞见了梅超风。
而另一边,杨铁心一眼就认出了府中后院那排和故居一样的屋子,推门进去,包惜弱正拿着未做完的衣服,对着油灯发呆。
杨铁心恍惚回到了分别那日,看着墙上只剩一支的铁枪,一如他们夫妻一般南北两分,忍不住将枪取下,细细观望着。
包惜弱这一次也没有认出对方,吓了一跳,却没有声张叫人,反而柔声问他是否走错了地方,并恳请对方放下自己最宝贵的东西。
杨铁心由此便知,妻子虽然改嫁,那也是以为自己死了,其实一直在想念自己,努力养大了他们的孩子。
岁月迁移,世事无常,相貌虽变,此心未改。
杨铁心无数次午夜梦回,想起过去,连那一日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反复回想,脱口而出。
而包惜弱也从未忘记,听对方说起分别那日夫妻间的对话,还以为这是丈夫的鬼魂终于来了,扑上去死死抱住,情愿和对方一起下黄泉,等她发觉对方是个活人,更是不愿再留在王府,要随丈夫离开。
杨铁心便背上妻子出了王府,听见王府内喧嚣声四起,不敢停留,就要去带了妻女出城。
完颜洪烈派人搜索盗药的贼人,却被属下禀报,说王妃不见了,也顾不上翻进府中的郭黄二人,调集来所有高手亲兵,一定要搜索找回包惜弱。
天色昏暗,杀声四起,寒冷的北方雪落了满地,官兵打着火把寻人,喊叫声、马蹄声、刀兵声混杂在一起,包惜弱仿佛回到了十八年前的牛家村,多少次午夜梦回,她都希望杨铁心能带着她一起去死,而不是留下她苟活在世上。
故而这一路她都死死搂着丈夫,不肯松手,想着哪怕今日终究无法逃出生天,她也绝不和丈夫分开了。
杨铁心与她是一样想法。
当年他拼着一死,要先救李萍突出重围,与妻子在雪中诀别,其实已知自己多半活不成了,能有今日,实乃侥幸,如今郭家母子平安,念慈也跟着郭靖,郭靖人品一如其父,是个老实忠厚的好人,儿子杨康在南方嘉兴,有丘道长照顾,他再无牵挂,也不再去往客栈寻找女儿,只带着妻子一路奔逃出城。
左右不过他夫妻二人同死在今日。
眼见得兵马追来,杨铁心一拳打倒一名小兵,夺了他手里的枪,一路且战且走,好在赵王府的高手还在与梅超风缠斗,一时间并未追来,由得他们逃出好远,只是追兵穷追不舍,就是杨铁心能走,包惜弱终究力气不济。
杨铁心揽着妻子,听见马蹄声迫近,正要说话,就见晨光中走来几个道人,其中一人长须剑眉,大步豪阔,手持拂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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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后背剑,大雪中踏步而来,风采一如当年,不由得高声道:“丘道长!”
来人正是想要与王处一在中都会和的马钰等人,听到有人叫自己,丘处机一眼看去,却并未认出那汉子是谁,却又听他身侧掩着的妇人高声唤道:“康儿!康儿!”
高阳一听见母亲的声音,大吃一惊,连忙上前去,一把扶住她,惊诧道:“娘?!你怎么在这儿?”
包惜弱紧紧握住儿子的手,又拉住丈夫的手,含泪笑道:“铁哥,你看,这就是我们的儿子。康儿,妈妈瞒了你十多年,今日终究要告诉你了,你亲生父亲并不是六王爷,这才是你的亲爹!”
高阳蓦地抬头看向扶着母亲的汉子,只见这中年汉子身姿魁梧,背脊微驼,满脸风霜愁苦,两鬓早已花白,一身粗布衣衫染血,没想到自己找了两年的人,竟早已北上,还与母亲重逢在中都,一起逃了出来。
依着高阳原本的计划,是先回王府将事情告知母亲,悄悄接了她出来,南下嘉兴安顿,然后再慢慢寻找杨铁心的下落。
可人算不如天算,他纵然有再多安稳的筹谋,终究架不住许多事情一同发生,事态终究向着最极端的境况去了。
高阳怔愣间,丘处机已经上前,惊道:“杨兄弟,你?”
实在是杨铁心的变化太大,连丘处机一时间都不敢确认,杨铁心见他面带疑惑,松开妻子,双手架开长枪,一招“凤点头”直刺丘处机胸口,枪尖银光点点,定在丘处机胸前位置:“丘道长,故人不相识,枪法可还记得?”
丘处机见了这正宗的杨家枪法,当下再无疑虑,心中悲喜交集,高声道:“杨老弟啊杨老弟,你可真叫我们好找啊!你果然还活着!”他推了一把高阳道,“孩子,还不快给你爹磕头,十八年了,你们一家终究团聚了!”
高阳顺势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杨铁心一把将他扶起来,借着晨光雪色,细细打量,就见这少年身形高挑,做道士打扮,气质清逸,眉眼间像极了他母亲,神情一样温和,不由得握住了儿子的肩臂叹道:“好,好。”
听闻呼喝声近,包惜弱一把抱住丈夫和儿子,惶然道:“追来了,他们追来了!”
丘处机拍了拍杨铁心和高阳的肩,笑道:“你们一家好好叙话,那些追兵,自有贫道解决。”他反手抽出长剑,对马钰道,“师兄,今日免不了又要大开杀戒了,您见着可别生气。”
马钰轻叹道:“上天有好生之德,还是少做杀戮,吓退他们就是了。”
高阳见杨铁心身上有伤,扯下袖子替他包扎伤口,一旁包惜弱将今夜的事细细讲给儿子听,高阳一边听着,口中回应,还分了些心神放在马丘二人那边,见师父师伯能够应付,心思急转,想着如今情势,如何才能带着父母脱身。
只是分神了一会儿,忽然就听马钰厉声斥道:“奸贼!竟然暗箭伤人!”
20.第二十章
高阳与马钰相处多日,知道这位师伯为人最是谦和,此刻听他这般疾声厉色,豁然起身看去,就见丘处机已经仗剑抢攻逼退那人,师伯马钰右手轻颤,掌心流出黑血。
原来赵王府招揽的好手随着兵马一路追过来,其中有黄河帮的帮主“鬼门龙王”沙通天,以及他的师弟“三头蛟”侯通海,以及好友“千手人屠”彭连虎,另有密宗的灵智上人、长白山“参仙老怪”梁子翁,以及西域白驼山少主欧阳克。
他们一人拿不下丘处机,干脆一拥而上,马钰不能坐视,伸手来拦,他不好争斗,还想着能劝和两边罢战,却不料彭连虎借着和马钰握手的机会,手掌中暗藏了毒针,马钰只当他是江湖上那种表面亲近,其实握手较劲的路数,就这么没防备地握了上去,顿时中了毒。
高阳抽出长剑,按住父母道:“爹,你护着妈妈,我去帮师伯。”
眼见得彭连虎、欧阳克和侯通海围住了丘处机,沙通天与梁子翁就要围攻马钰,高阳长剑一挑,隔开沙通天的铁桨,转头对马钰道:“师伯,你中了毒,不可运功,这儿我来招架,您先将毒祛除。”
沙通天见这小道士年纪轻轻,想来就算剑法精通,终究根底不厚,当即一掌拍来,高阳右手持剑挡住梁子翁的药锄,左手一掌回击,双掌相接,沙通天顿时连退三步,高阳却只身形一晃借力后移,躲开梁子翁趁虚而入的一击。
高阳自那幅静图练成后,功力与日俱增,呼吸吐纳间将先天真气贯通窍穴,寻常习武之人要将后天内力修行到一定境界,才能归返先天,滋养根底,从而增长寿命,可高阳的那幅图谱却以先天起手,大大违背寻常武道之理。
沙通天哪里知道高阳的根底,眼见这小道士不过十七八年纪,内功竟如此深厚,心中大惊,暗道:以这小子的年纪,他就是打娘胎里开始练功,到了今日也不过十几年的内功积蓄,哪里来得这样深厚内力,难道是吃了什么增长内功的天材地宝不成?
但见梁子翁的药锄怪招频出,那小道士只一剑当之,沙通天忙不迭上前围攻,他久在黄河上下游走,用的武器是一支铁桨,招式沉重凌厉,挥舞间仿若搅动大河之水,梁子翁的药锄是他在长白山中挖人参用的,更讲究灵巧变化,二人配合围攻高阳,高阳起初并不敢大意,几招一过,心中有了数,便对丘处机道:“师父,是谁下毒?逼他拿出解药来。”
说着,手中剑花一挽,荡开沙通天的铁锹,回身一脚踹中梁子翁,就要与丘处机会和一处。
恰在此时,一阵马蹄声响,远远就听一人喊道:“各位慢动手,莫要伤了王妃!”
听到这声呼喊,双方这才罢手。
来人正是完颜洪烈,他远远见到包惜弱与人坐在雪地里,只当她是被盗药的贼人当做人质拿了去,眼见得她并无损伤,喜道:“惜弱,你可曾受惊了?快快随我回去吧。”
哪知包惜弱缓缓摇头道:“王爷,我再也不会回王府去了,我丈夫还活着,天涯海角,我都随他去。”
完颜洪烈神色大震,看向她身边的中年汉子,不过是个落魄江湖人,而自己身为金主王子,仪容风采,岂是一个江湖汉能比?就是不论外貌家世,只问相伴的岁月,自己也已经与她夫妻十多年,而对方与她不过一两载的情分,到了今日,她竟然还如此决绝地舍下自己,要随对方去?
高阳收剑入鞘,走到包惜弱身前,对着完颜洪烈跪下道:“父王,我母子承蒙您十八载养育呵护的恩情,深情厚谊,没齿难忘,但我娘亲心意已定,求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放她走吧。”
完颜洪烈这才注意到,与那几个道人一处的还有高阳,当即道:“康儿,你们被那人哄骗了,这世上哪有死而复生的道理?”他说话间,眼神已看向左右,当即,最擅长暗器的彭连虎和梁子翁同时射出毒针,刺向杨铁心。
高阳耳听声动,只觉完颜洪烈心中杀意大增,不及起身便袖袍展开,连同剑鞘一卷,挡下彭连虎的暗器,另一边丘处机情急之下,直接抓了一名赵王府的亲兵扔过去,梁子翁那三枚透骨钉全打在了亲兵身上,梁子翁见自己的绝招被这么破了,大怒扑向丘处机。
彭连虎趁机上前,一把抓住包惜弱的手臂,他心知王爷最在乎的还是这位王妃,先将人抢过来再说,却被一旁马钰一掌击退,只是马钰一动用内力,毒性便随经脉游走,彭连虎心知自己暗下毒手已经彻底得罪了这位全真掌教,若不让他干脆死在这里,来日后患无穷,招招抢攻上来。
高阳护着父母,不断逼退那些想要抢夺包惜弱的军士和高手。
马钰眼见情势不妙,掏出一枚火信来,用火折子点燃放起,意图招来王处一共同对敌,就见西北角不远处,一道蓝色的烟光亮起。
丘处机喜道:“王师弟到了!有他一起,咱们杀出城去不成问题。”
众人便往信号亮起的方向去,没料到,见到王处一时,他正拄着拐杖,被穆念慈扶着出来,两边一照面,都吃了一惊。
穆念慈见到杨铁心,忙叫了一声“爹”,她也在寺中见过包惜弱,当然不可能忘了她的容貌,因而愈发讶异:“你们这是?”
杨铁心拍了拍她的手道:“这是你妈。”又指了指高阳,“那是你弟弟。”
高阳听说是“弟弟”便知这女子并非父亲另娶后生的,应当是有别的缘由领养的义女,便叫了一声:“姐姐。”
包惜弱却不明就里:“什么?”
杨铁心将一对儿女的手握在一处正要说话,高阳忽而变色,提声道:“快进店去,是弓弩手!”
中都毕竟是金国都城,此地有重兵把守,若真教完颜洪烈调了军队来,凭他们几个人,还带着不会武功的包惜弱,受了毒伤的马钰、王处一,只会些枪法的杨铁心,如何能闯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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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听店外完颜洪烈喊道:“康儿,你带你娘出来,咱们回去,一如往日,父王保证饶了他们的性命。”
高阳攥紧了手中剑鞘,心中五味杂陈,只觉得口中一阵阵发苦,师父他们三人都是为他们家事,被牵扯进来,按理来说,他们是该宁愿自己吃苦头,也不能牵连好人的,可完颜洪烈当真会放过这些人吗?只怕自己带着母亲一出去,对方失了顾忌,才真教这里所有人都没了活路。
丘处机更是破口大骂道:“生则生,死则死,谁要你这狗贼饶过性命?!”
说话间,客栈大门已经被一掌劈开,赵王府的高手攻进门内,彭连虎直逼马钰,沙通天却打向了王处一,只欧阳克仗着招式奇诡阴狠,和梁子翁一同与丘处机缠斗,他们既然知晓了高阳的身份,一时间倒也没再来攻他,可高阳岂能坐视他们围攻中毒受伤的马钰和王处一,立即抽剑阻拦。
杨铁心这才有了喘息的当口,问穆念慈怎么会与王处一在一处,这位道长又是受了什么伤,穆念慈护着他夫妻二人,一边挑着简要的答了,待听到王处一的毒伤若一日之内不除余毒,便要落下终身残废,又看两边过招,招招凶险,外面的围兵越来越多,只怕要拖累全真教三人,惨然一笑,握住了包惜弱的手。
包惜弱微微笑着,替丈夫理了理鬓发,二人一同避开战团,窜了出去。
高阳顿时便觉不对,转身就要追,却被沙通天和彭连虎联手挡住。
彭连虎笑道:“小王爷,你与六王爷有十七载的父子情,何况赵王爷贵为金国皇帝的六王子,你是他的儿子,多少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何苦要听信旁人言语,抛下富贵,去做个跑江湖的?”
屋外就听杨铁心高声道:“你想要杀的,无非是我,今日我毙命于此,你们罢手吧。”
高阳心中焦急,再也顾不上什么,右手荡开沙通天的铁桨,左手迅出如风,五指一下抓入彭连虎小臂中,几乎将他手臂生生折断,彭连虎急忙撤开,口中怪叫:“你这是什么功夫?!”
他刚与梅超风过过招,有心说这是《九阴白骨爪》,但高阳出手时的招数气度又浑不似梅超风一般阴森诡谲。
高阳却不理会他,趁机疾奔出门外,却依旧晚了一步,大雪中,杨铁心枪头倒转,已经刺入自己心口。
自己寻了两年,却只匆匆见了一面的人,就这样倒在了雪地里,鲜血四溅,将白茫茫的雪地都染红。
高阳哀叫一声,扑了上去,穆念慈身手不如他,慢了几步紧跟在后。
包惜弱抱着丈夫,面无哀色,只冲儿子笑了笑。
高阳泪如雨下,有心求她不要寻短见,不要抛下自己,一手扶着杨铁心,一手死死握着母亲的手,可终究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包惜弱双手拔出铁枪,看也没看完颜洪烈,只轻抚了抚儿子的脸,而后俯身撞上了枪头。
21.第二十一章
眼见得王妃寻了短见,那边众人才罢手停战,欧阳克等人回护到完颜洪烈身侧,丘处机不可置信地查了二人伤势,确定无可挽回,才颓然道:“杨兄弟,十八年了,贫道终究救不了你......你,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我一定替你办到......”
高阳伏在父母身上,只痛哭不已,两年来他无数次盼着一家团聚后,母亲能达成所愿,过着纵然清贫也和睦的生活,未曾想一夕重聚,转瞬破灭。
忽听身后一阵脚步声传来,就见一行七人来到,正是江南六怪和郭靖,原来那江南六怪追着白衣女,阻拦欧阳克等人搜刮良家女子,一路纠缠,到了中都,恰撞上郭靖和黄蓉盗药出逃,黄蓉自己去了,郭靖便将这段时日的经历告知师父们,众人得知王处一是为了救两个孩子受的伤,就要来看他的境况,从另一条路来,却见一地狼藉,正自惊异,郭靖已惊呼一声上前:“杨叔父?!杨叔父,您这是怎么了?!”
杨铁心见到郭靖,想起了他父亲,勾起心中往事,笑道:“靖儿,你父亲生前,我们两家,曾指腹为婚,我虽生的是个儿子......”说到这里,他勉力抬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又道,“但,念慈是我一手养大,与我,与我亲生一般......”
他看了看同样哀哭着的穆念慈,又看向丘处机道:“丘道长,我的这些孩子,就拜托您了......”
包惜弱听他说起往事,也从怀中取出那把从未离身的短剑,昏沉着说:“这是......交换的信物......终究两把剑......都归了做哥哥的家里......”
这是订婚当日,郭啸天与杨铁心说笑时,说若自家是儿子,杨家是女儿,说不得到时候两把剑都归了哥哥家,包惜弱笑说,也许都归弟弟家也不一定。
包惜弱躺在杨铁心身侧,双手挽着他,笑道:“大哥,咱们夫妻终于......还是在一起......”
她声音渐低,面上犹带笑意,没了气息。
杨铁心握住两个孩子的手道:“你们......你们日后,要互相照应......做亲姐弟......”
高阳垂泪点头应了,他又看向郭靖,郭靖张口想要说什么,丘处机则道:“你放心,答应你的,贫道一定做到。”
听到这句承诺,杨铁心也终于再无牵念,阖目长逝。
高阳见他二人虽死,面上神情却心满意足,止不住心中酸楚,只觉一身孤零零、空荡荡,再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也再见不到母亲在灯下缝补衣服的模样,他多少未雨绸缪,都抵不住天意弄人,一场暴雨倾盆而下,他便做了无依无靠的孤舟。
一个浪头打来,母亲自随了父亲而去,只留他还在人海里浮沉。
另一边完颜洪烈见包惜弱情愿一死,跟随杨铁心而去,心中伤痛欲绝,不欲再看,转身离去,他一走,那些兵士自然也随他而去。
沙通天等人本也想跟着一起走,丘处机却高声喝道:“留下解药再走!”
他一肚子的郁气悲痛正无处发泄,眼见彭连虎哈哈笑着就是不给解药,立时抽剑上前,青光一闪,与彭连虎缠斗起来。
江南六怪之前在大漠里和马钰打过交道,很承他调解之情,见他此刻坐在一旁打坐,右手掌摊放着,满是黑色,问知了详情,朱聪便向柯镇恶要了一枚毒镖,走入场中,同样是借着握手的机会,施展妙手拉脱了彭连虎掌中毒针,反而将柯镇恶的毒菱刺进了对方手心里。
一击得手,朱聪自知武功不如彭连虎,忙躲到丘处机身后,笑吟吟要彭连虎用解药来换解药。
那边朱聪摸走了彭连虎和梁子翁身上的物件,确认了解药后,一一取出来,让郭靖去给马钰和王处一解毒。
丘处机见师兄师弟都受了伤,杨家夫妻俩也被生生逼死,怎么也消不去火气,当即看准了那下黑手的彭连虎道:“今日承蒙关照,还未请教你们几位的万儿。”
几人便一一报了名讳,丘处机冷笑道:“好,既然都是江湖上有名号的人物,今天这场的胜负不能就这么算了,眼下两方都有人受伤,来日还得重约再聚才是。”
彭连虎也是江湖上一方豪强,见丘处机只拿江湖说事,自然不能相让,开口道:“久闻全真七子的大名,可惜今日并未见全,好生遗憾,你既然划下道来,不妨连时日地段也一并说了。”
丘处机只订下了日子,想着师兄弟几个治伤和聚集总要些时间,便定在半年后,八月十五中秋节,地点则让给彭连虎来定,彭连虎想着他们身上还有一桩干系需要南下,既然如此,就顺便在江南相会,将地点定在了江南七怪的故乡嘉兴。
双方狠话撂完,才草草散去。
丘处机看着失魂落魄的弟子,叹了口气,也没劝他,只对江南六怪行礼道:“今日若非诸位,只怕咱们师兄弟几个性命难保,承蒙救命之恩,岂敢再谈胜负,嘉兴醉仙楼的十八年之约,便在今日了结,贫道进不能尽传道之责,退不能保弟子全家,实在汗颜,甘愿认输。”
他说一句,面色便颓唐一分,到最后,神情大为萧索。
江南六怪听他认输,起初也觉得意,想着十八年胜负之争,终有结果,可想起死在大漠之中的张阿生,同样心生黯然。
几人将马钰和王处一扶进店中,韩小莹身为女子,来掺扶了穆念慈,带她进屋,郭靖伸手来扶高阳,他深知父母亡故的苦楚伤痛,绝非言语能安慰的,而且他也想不出什么能够劝慰的话来,只静静带着他进去,半晌才说:“杨兄弟,你心中难受,就再哭一场吧。”
高阳抬手擦了擦眼睛,惨然道:“大哥,若我能哭回爹娘的性命,再哭多久也无妨。树欲静而风不止......今日方知,人生之苦难煎熬,非亲身经历,不能言说二三。”
全金发叹了口气,出门去帮着买了两具棺材来,高阳亲手抱起父母,将他们的衣容整理了,放入棺中,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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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那所包惜弱曾施粥行善的寺庙中停灵,而后再一起南下,运回临安故里,将他二人一同葬在外祖父、外祖母身边。
待众人坐定,丘处机见穆念慈依旧哀哀哭泣,便向高阳问道:“康儿,你之后作何打算?”
高阳低声道:“弟子先与姐姐将爹娘送回家乡安葬,而后用心习武,待八月十五,再在嘉兴烟雨楼,讨回今日相逼之仇。”他见丘处机面露犹疑,神情有些恍惚道,“至于完颜......我与他十多年的父子之情,如今都随着我妈妈去了。因着养育之恩,我不会对他动手,可旁人要杀他,也与我无关了。”
他性子素来温柔,与人为善,习武动手也多以自保回还为主,少有伤人之心,可今日开口,却带了几分杀气和冷意。
丘处机点点头,转向穆念慈,询问起她的身世来历,郭靖也将这些日子的经历一一陈说,高阳方知赵王府中发生了这许多事情,心情也随着思绪暂时平缓下来。
王处一有些好奇地对穆念慈问道:“姑娘,我看你和那几个女子动手时,武功很是不错,比你爹爹强上不少,你师父是谁?”
穆念慈微微摇头道:“那是我十三岁时遇见的一位异人,他指点了我三天,只是我曾发过誓,绝不将他的名号告知旁人,道长勿见怪。”
王处一自然不再追问,只是想起她的招式,越想越觉眼熟,似乎曾在哪里见过。
说起武功,丘处机自然再度说起中秋之约,若不是灵智上人与彭连虎前后下毒,王处一和马钰绝不会受伤,不光不能助阵,还成了累赘,以至于今日他们一干人竟陷在了店中被追兵围住,若不是杨铁心夫妻自刎,完颜洪烈失了目标,江南六怪又及时到来,他们只怕都要死在这里。
马钰叹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成想这赵王府中招揽的人物,几个武功都不在咱们之下,若来日他们再招来几个武功相若的帮手,实是棘手。”
丘处机却道:“届时咱们七人同至,还畏惧这些宵小之辈不成?”
马钰摇头道:“世事难料,尤其是那白衣公子的路数,我瞧着不太好,这场缠斗他还未使出真本事来。”
丘处机沉声道:“师哥你瞧着也像?”
马钰点了点头,叹道:“可惜周师叔得先师真传,武功远胜咱们,眼下却不知去了哪里,若真是那人来,说不得还需他老人家压阵才行。”
朱聪听他们言语间十分忌惮,忍不住开口问道:“到底是何人,能令全真教二位道长如此小心?”
丘处机道:“朱先生可曾听说过江湖五绝?”
朱聪自然听过:“这说的是‘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五位绝世高手,江湖上流传已久的,难道你们所说的,是这五人之一?”
马钰道:“正是,今日我与丘师弟看那白衣公子的身手,似是西毒欧阳锋一脉。”
郭靖惊道:“是了,我之前听他们都叫那人是‘欧阳公子’。”
22.第二十二章
丘处机道:“其中的‘中神通’乃是先师重阳真人,这几人都与家师齐名。”
六怪听说那西毒欧阳锋能与开创全真教的王重阳齐名,亦知厉害,顿时肃然。
王处一却忽然笑道:“我想起来了。”
他服了药后,内力虽然还未恢复,气力已经回转不少,此刻对穆念慈抬了抬手道:“穆姑娘,你起身我试试。”
穆念慈不明就里,站起身来,王处一突然伸手往她肩上按去,穆念慈本能地运力抵挡,王处一却没有继续,只抓着她劲力回转的空隙,在她肩上一扳,要将她扳倒,却见穆念慈身体晃了晃,反而朝前倒去,王处一回手一扶,又将她扶住,笑道:“穆姑娘,教你武功的那人可是做乞丐打扮,只有九个手指?”
穆念慈一惊:“道长,您怎么知道的?”
王处一道:“九指神丐洪七公,正是各位所说江湖五绝中的那位‘北丐’,他素来游荡江湖,神龙见首不见尾,姑娘能得他青眼,教授三天武功,为人和机缘都是极好的。”
原来穆念慈少年时曾与杨铁心一同住店,一日见店外两个乞丐被人砍伤,她心中悲悯,救了两人,杨铁心回来见了,也夸她能救人急难,后来那两个乞儿又寻到她,带了一位高手来,那人为酬谢穆念慈出手相助,又觉得她小小年纪骨子里刚强,便教了她三天武功,而后便离去了。
穆念慈与他并无师徒名分,只是后来年长才渐渐发觉对方传授自己的武功其实十分高明,多年来她比武招亲走遍南北,都还未遇到和自己年纪相仿的敌手,叹惜道:“只可惜,他老人家为人好得很,还教了我本事,我却只与他相处了三天。”
王处一叹道:“似洪前辈这样的高人,虽只指点你三天,却胜过旁人教你十年二十年了,在武道起步时能有这样的绝顶高手引导,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
韩小莹有些好奇道:“王道长,你就这么一按便知是九指神丐传授的武艺吗?”
丘处机招手把郭靖叫过去,又做了一回演示,伸手一按之下,郭靖有全真内力打底,又有六怪多年的外功打磨,根底扎实,并未被他按动,丘处机笑着手上劲力一松,郭靖收力不及,被丘处机顺势一扳,当即跌倒,他手一撑又跃起来。
众人都是郭靖师长,知道丘处机有意指点他用力收力的窍门,都笑了起来,便是高阳和穆念慈脸上也有了几分笑意。
丘处机拍了拍郭靖的肩道:“好孩子,似你这样被突然一扳,摔倒时必然是跟着我的力道一样摔下,洪前辈却不一样,他的武功刚猛绝伦,讲究的是遇强则强,穆姑娘的根底是受他指点,自然也是一样,哪怕摔倒,也绝不随力顺势,而是反向倒下。”
王处一说起当年虽王重阳前往华山,如何得见王重阳与洪七公、黄药师一起谈剑说拳,由此得闻北丐武功的精要所在。
丘处机笑道:“幸而马师哥只是教了靖儿你一些内力,未曾订下师徒名分,否则北丐与先师同辈,你岂不是要比夫人矮一辈?”
听丘处机提起婚事,穆念慈双手拧在一处,低下头来,不好意思地就要往外走,高阳起身追了出去,低声询问道:“姐姐,婚姻大事,关乎终身。此事虽是爹爹托付,但你心里愿不愿意?”
穆念慈久经江湖,见多了粗豪汉子,少有似高阳这样温声细语问她自己心事的,虽有些羞涩,还是轻叹了口气:“郭家兄弟自然很好,他的为人武功都胜过我,我没什么可挑剔他的,只是我见他,就像见了自家兄弟。”
高阳心中有了数,轻轻点头道:“我明白了,姐姐去休息吧,此事我为你在师长面前周旋。”
这边话才说完,他似有所感往墙那边看去,仿佛那里有人藏着,正要过去查看,就听屋内丘处机愕然问道:“为什么?!”
高阳一惊,连忙折身回屋,就见丘处机站起了身,沉着脸道:“你两家是指腹为婚,你为什么不愿意?”
韩小莹最是爱护郭靖,见他红着脸说不出话来,连忙替他答道:“先前咱们得到丘道长的传信,得知杨家生的是个儿子,以为指腹为婚之事不成了,所以靖儿才在蒙古订了亲,是蒙古大汗做主,封了他金刀驸马。”
韩小莹本想说这亲事难以推脱,可丘处机听来,倒似说人家公主金贵,远胜穆念慈一个孤女,冷笑道:“蒙古的公主便是金枝玉叶,普通汉人家的姑娘万万比不上了?你难道要贪图富贵,违背先人遗愿,将你爹当年的话都抛下,去做什么金尊玉贵的驸马不成?!”
高阳走进来,就听他师父说得急切,郭靖面色惶然,忙上前拉住自家师父道:“师父,您莫要心急,郭世兄为人真诚温厚,能为了王师叔闯赵王府冒险,前遭还一直护着穆姐姐,他怎么会是贪图富贵嫌弃我姐姐?”
说着,他叹了口气,温声道:“师父,将心比心,郭大哥在漠北十余年,与那公主青梅竹马一处长大,是怎样的情份,连婚约都已订下了,咱们这个时候说要他另娶,他不愿意也是正常的。”
韩小莹也对郭靖道:“靖儿,男子三妻四妾也寻常,成吉思汗自己不也有许多女人?你回去后将事情与大汗说清楚,他想来不会在意的,你又何必急着拒婚。”
郭靖却又摇了摇头道:“师父,我不娶华筝。”
韩小莹吃了一惊,前遭婚事订下时,郭靖虽然也神情茫然,却没有这样坚决摇头的意思,她追问道:“为什么?你不是打小就和她一处玩吗?还两人一起养雕儿。”
郭靖急道:“不一样。我只当华筝是妹子,并不想娶她做妻子。”
丘处机笑道:“好,好孩子,情义分明,管他什么大汗公主,你还是听你父亲和杨叔叔的话,和穆姑娘一起。”
郭靖又摇头道:“我也不娶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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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
高阳听他这样说,心下了然道:“大哥,你是有了自己喜欢的姑娘,想要与她一起,是也不是?”
郭靖红着脸,连连点头,韩小莹顿时想起了昨夜赵王府中与郭靖一起的女孩,追问道:“是昨晚那个小姑娘?”
丘处机等人却没有见到过黄蓉,韩小莹沉吟道:“我听她走时,和梅超风互相招呼,梅超风问她师父在哪里,她说她爹爹没有来......”
梅超风的师父是谁,江湖皆知,那姑娘说梅超风的师父是自己父亲,她的身份便一清二楚了。
柯镇恶猛地起身道:“你想娶梅超风的师妹?!”
高阳心道要遭,他也听马钰说过江南七怪和黑风双煞的恩怨,柯镇恶的兄长和自己的眼睛,都是因为黑风双煞而瞎的,七人中的老五张阿生更是因此而死,这样的深仇大恨,虽然马师伯前遭暂时说和了,可哪里就到了能通婚的地步?
朱聪说道:“那,她父亲开口做主,要把她嫁给了你吗?”
郭靖摇头道:“我没有见过她爹爹,但我们总是要在一起的。”
朱聪正要再说,高阳已截住他们的话头,上前拉住郭靖道:“大哥,你这样想,她也是这样想吗?”
郭靖认真道:“她虽未说过,但我心里知道,她与我是一般的。”
高阳见他神色真挚,情发于心,不由得想起父母,心中一酸,握住他的手道:“好——”
韩宝驹几乎暴跳如雷,骂道:“好什么?!那黄药师号称东邪,教出黑风双煞这样的徒弟,乃是大大的恶人,他的女儿也是妖女,你这是被那小妖女诓骗了!”
高阳帮着劝道:“各位长辈莫要急躁,其中缘由,还需慢慢说来。黑风双煞早年就被黄岛主逐出师门,连她自己的师弟都追杀他二人,将他们逼到大漠中去,各位长辈都是知晓的,他们偷了黄岛主的书,背师弃义,早不能算是桃花岛一路人了。更何况,何况人生来哪能由己?那位黄姑娘未必就似她父亲一般——”
朱聪叹道:“你这孩子倒是心善,但说的都是孩子话。那黑风双煞杀人无数,用的武功不是他黄药师教的吗?他教出这样的徒弟,为什么不自己清理门户,却连自己门下未曾犯错的弟子都驱逐了出去?这样的人,需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的女儿会是什么样性情?小兄弟,你不要只想顺着他的心意,却让靖儿踏上了歧途,这不是为他好,反而是害了他。”
丘处机也道:“康儿,你不知道黄药师的为人,过来!”
高阳恳切道:“师父,咱们道家说‘名可名,非常名’,您也教过我,名皆表象,只能代表自己所见的部分,因而成名,若执着于一个名相,往往就会失了本质。各位都还未见过那位姑娘,也未曾见过她父亲,更不曾与她相处,怎么听一个姓名出身,就一口咬定她是存心诓骗大哥呢?”
23.第二十三章
马钰闻言叹了口气,他和王处一对郭靖的婚事本无可置喙,丘处机出面是他答应了杨铁心临终之言,眼下江南六怪责问郭靖,更是他们师徒之间的事,他们难以说些什么,这会儿听高阳替郭靖辩解,心中倒是宽慰许多。
可这些话江南六怪却是听不进去的,韩宝驹只盯着郭靖问道:“我只问你,你是不是还要和黄药师的女儿往来?”
郭靖左右为难,想要替黄蓉申辩,却又无从说起,心中酸楚,只得跪了下来,依旧不肯开口和黄蓉断绝关系。
韩宝驹厉声道:“你若还是咱们的徒弟,还记得你五师父的仇,就赶紧立誓,再也不见那小妖女!”
忽听窗外一少女的声音传来,清脆悦耳:“他不愿意就是不愿意,你们干什么这样逼他?”
众人被那声音吸引了注意,郭靖起身出门去看,高阳恍然想起自己适才在外面察觉到的人就是这黄姑娘,她竟然一路悄悄跟来了,方才兵荒马乱,无人注意到她何时来的,又一直没有说话,多半是想要看大哥如何在师父们面前分说,之前大哥也说是为了找药与人一同夜闯赵王府,那姑娘若真是心存歹意,何必帮着大哥,替王师叔去冒这样大的风险?
只是她说话做事的确有种不同寻常的怪异气质,做了好事帮了忙,却不明说,躲躲藏藏听人背后说话,一开口又有些孩子气。
高阳心下思忖着,随丘处机出门,却见那少女约莫十五六的年纪,白衣金带,容颜绝丽,俏生生牵着一匹红马站在院中,对着适才逼迫郭靖发誓的韩宝驹做着鬼脸。
见更多人出来,她也不再纠缠,冲高阳笑了笑,径直拉着郭靖上了马,策马而去。
那小红马乃是西域汗血宝马,奔跑起来快若疾风,转瞬就带着他二人跑远了。
丘处机有心说什么,又被马钰摆摆手拦下,低声道:“师弟,姻缘两字最不可勉强,任由他们去吧。”
江南六怪脸色铁青,把拐走郭靖的黄蓉大骂了一通,马钰温和地劝说了一阵:“靖儿的秉性咱们都知道,他是耿直敦厚的孩子,不是那不明事理的。”
柯镇恶心中有火,却不能对马钰发泄,当场便说要走,绝不等郭靖回来。
中都终究不是久留之地,郭靖不见了,江南六怪也不准备等,全真教几人也没有留下的理由,当下约好八月十五嘉兴南湖烟雨楼再会,是以三子六怪都起身离开,只高阳因为父母之事,要留在寺中停灵,过些日子和穆念慈一起扶棺归乡。
丘处机本想留下照应高阳和穆念慈,但被高阳劝走,让他保护受伤未愈的马钰和王处一去往清静处疗伤,他们两个少年人,不会有人为难,可全真教声名在外,两位师伯师叔却可能撞见趁火打劫的。
果然此后赵王府中并没有人来阻拦停灵事宜,过了些日子,好像金国边境上和蒙古部族发生了战事,高阳带着穆念慈一起,两人就此南下返回临安。
金国再启战端,北方便混乱起来,以往高阳与丘处机两个人行走江湖,丘处机江湖经验丰富,下手果决,只会放些罪不至死的人和高阳过招,真正罪大恶极之人,他都早就一剑了结了,高阳跟着他更多是增长见识,寻找杨铁心,故而这两年他们走得十分太平。
可当北方的水被搅动后,整个北地都乱了起来。高阳还要照顾穆念慈和两具棺材,这一路不知见了多少争斗,小到农夫口角,大到两军交战,不断有溃败的金兵流寇四处游窜,却害苦了百姓,那些败兵没本事在战场和蒙古骑兵争胜,却有武力欺压普通百姓,掠夺财物,掳走女子,肆意杀人,便有那家中殷实的人家组织起来,一村一庄的据守,甚至和乱兵作战,帮着蒙古骑兵打金兵的。
中途还听说金国中都里换了皇帝,蒙古大军趁势围了中都,继位者乃是卫王,完颜洪烈身为先帝之子,处境大不如当初,有被排挤出朝堂核心的可能。
高阳偶尔回想起金帝,想起自己年幼时被抱入宫中,那位做文人打扮的老者握着自己的手写字,教他书画,他尤其擅长写瘦金体,仿徽宗皇帝的笔迹几可乱真,那时他总对自己说,他一样能文能画,却不会似徽宗一般败了江山。
可转眼之间,人一去,战火便起,真不知金国这江山能守多久。
路上高阳与穆念慈救过不少人,杀死驱散了许多溃败下来四处作恶的军士,还曾有人认出高阳的身份,连马都未下就跑了。
高阳第一次见穆念慈抽刀杀人,她换下了原本的一身红衣,着素袍,头戴白花,鲜血溅在她裙摆上,煞是抢眼,而那逃得生天的女子和老父连连磕了几个头,才相扶着离去。
穆念慈在河边清洗裙摆的时候,见高阳看着自己,心道这弟弟自小在王府里长大,只怕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不好意思道:“康弟,让你受惊了。”
高阳摇了摇头说:“我也跟着师父走过两年江湖,杀过几个恶人,不至于因此受惊。”他笑了笑说,“只是我自幼见的女子,少有姐姐这样的。”
穆念慈笑道:“其实这个年月,如我一般年纪在江湖上行走的姑娘,都是这样。”
高阳轻叹道:“等到了牛家村,咱们定居下来,姐姐也不用再四处奔波了。”
穆念慈笑着点了点头道:“康弟,你的武功人品如此出众,却不必因为挂念我守在村子里,你还是跟着马道长他们去终南山吧,丘道长不是说,那里藏着许多你们祖师留下的手稿吗?”
她轻声道:“王重阳真人曾是令其他四绝拜服的天下第一,我是见过七公他老人家的,如王道长所言,能有那样的高手指点,一天便抵得上旁人十年苦功。”
穆念慈看着高阳:“我知道你心中难安。”
高阳握紧了腰间剑鞘,叹道:“姐姐,这些日子我确实昼夜难安,心中一直在想,我该不该找那人报仇,若不是他苦苦相逼,爹娘何至于走到这一步?可我又常换到他的立场去想,自己十多年的妻子,忽然就和别人走了,不说他自身的地位和尊严,就是感情上,也确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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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以接受,我受他教养之恩,若因此事恨他,是不是太过?”
穆念慈挤干净了裙摆,回道:“若换做是我,让我为此就去寻义父报仇,我多半也做不到的。康弟,想不出结果的事情就不要继续去想了,你只要把自己的武功练好,练到洪老前辈他们那样高,或许那时,你心里自然就有答案了。”
高阳点了点头,看向马车上拉的两具棺材,两人继续驾车向南。
等到了牛家村,村子里倒不似之前所见的那样荒凉了,又有些新人移居到这一带,只是距离这几家荒屋较远,高阳与穆念慈收拾了故居,将父母合葬下去。
高阳去往红梅村又收拾了一些包家的旧物来,去村头酒店找到了傻姑,傻姑还像两年前那样坐在店门口,只是身上干净许多,头上依旧扎着辫子,用发簪固定着。
傻姑一见高阳便笑起来,叫道:“杨兄弟,好兄弟,你寻见杨叔叔了吗?”
高阳撑了一路,到了此刻,听傻姑这样问,一时间心潮翻滚,红着眼眶点头道:“找到了,姐姐,我找到我爹爹了。”
傻姑拍手笑道:“那他找到杨家婶婶了吗?婆婆还在等他呢。”
高阳强自点头道:“找到了,都找到了,他寻见了我妈妈,他们......他们一起回来了,婆婆......也等到他们......回家来了。”
说到这里,高阳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傻姑却不懂得他为什么哭,还笑着拉他说:“杨兄弟,你为什么哭了?”
高阳哽咽道:“我,我真心替他们......高兴,等了这些年......终于不必再等了。”
只是留下他一个人,也等无可等了。
傻姑道:“哦,你伤心也哭,高兴也哭。”
高阳哭了一会儿才擦了擦眼睛,平日里他怕又勾动穆念慈的悲伤,都不在她面前落泪,只夜里总又想起母亲,难受一会儿,今日安葬了父母,也决心只再哭这一次。
看过傻姑,高阳回到故居,远远就见穆念慈站在门里,一边擦着桌子,一边抹着眼睛,竟也在背着自己偷偷落泪,脚下一顿,在外面站了站,才故意推门弄出动静来,走进家里。
穆念慈听声回转,看向他,两人一对视,便见两双兔子似的眼睛,愣了愣,又都笑起来。
故居毕竟久不住人,两人一同找人帮着修缮了一下,高阳在旁边看了,也大概明白了要如何修屋子,而后和穆念慈一起添置了些家具,两人便把日子这么过了起来。
昔年王府里漱口都要有人捧着杯子的小王爷,也要跟着农夫学习如何耕种,如何垂钓打猎,穆念慈学了临安一带人家的纺布手艺,也在家里架起了织机,高阳有时候也会跟着看一阵,帮着做一些。
若不是依旧见他每日早起打坐练功,穆念慈都要恍惚以为自己这个弟弟真的是跟她一起从北边来的,家里曾经不过是普通百姓,做了点小生意而已,从不曾做过锦衣玉食的王孙公子。
24.第二十四章
高阳的剑挂在了室内,自从抵达牛家村后,他就再没拔过它,每日忙着农作,忙着学习一些他曾经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东西。
所幸他的聪明并不仅仅用在读书习武上,这些琐事同样看一眼就能学会,连纺织刺绣缝补这些事,穆念慈都发现高阳看过后,做得都比自己还好一些了,连连感叹是不是自己太笨太粗心,这些女儿家做惯了的事,都不如高阳细致。
高阳却道:“姐姐也太谦虚了,你被洪老前辈指点了三天,就靠自己练成这身武功,哪里会是笨人。”
穆念慈叹道:“那是七公的本事,可不是我的。我把杨家枪法给你演了一遍,你就全记下了,用枪的精髓还要你来给我讲。”
高阳笑道:“姐姐,不是这样论的,咱们俩的根底不一样。武功修行,当世大多从内外两路入手,似我师父全真派就是内功正宗,道家自古崇尚内丹修行,可以说内功一路就是从道家中来,讲究内气自生,追求延年益寿;而外功便似郭大哥几位师父,讲究磨练筋骨,以招式刚猛或灵巧取胜,江南六侠的路数各异,皆有擅长。我自幼随师父修习全真心法,气力充足,在枪法这样更重猛力的兵刃上,自然要比姐姐运使得更便宜些。”
穆念慈只受洪七公指点了三天,学了一套逍遥游拳法,杨铁心在武学上的见识更为有限,教不了她太多,这还是第一次知晓内外家的讲究,好奇道:“那,康弟你觉得这两路,哪一种成就更高?”
高阳想了想道:“大多数来论,还是先修内功的好。寻常人气力有限,很多招式若有内力加持,练起来也不那样吃力,师伯远赴大漠去教郭大哥内功,就是为这个道理。但内家功夫以修身养性为主,并没有多少伤人致胜的路数,以内家起手的功夫更为圆融,真要对阵不见得就能胜过招数凌厉的外家高手。
当然,江湖上真正的高手都终归于内外兼修,马师伯主修内功,也会练剑法、掌法,郭大哥的大师父、二师父也是由外及内,外功修行到一定程度,气力自生。
尤其是有那种在兵器上造诣非凡的,不说古时越女从白猿习剑就能破三千越甲,就说家中祖上再兴杨公,他并未留下什么内功修习的法门,应该就是以外功枪法练出内劲,一人敌千人,还是那时最精锐的金国士兵,可见修为之高。
只是这样的外家高手禀赋要求太高,实不多见。”
穆念慈点了点头道:“内功心法多是不传之秘,武功招式却见了都能学些皮毛,寻常行走江湖的人都是不修内功的,能有些招数应敌,便算身手矫健了。”
高阳道:“洪老前辈是高人,教给姐姐的那套拳法很是适合。女子走外家路数更为艰难,因为生来气力上欠一些,难以和男子正面角力,多以灵巧、机变为主,所以还是修习内力得好。”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只是这修习内功第一步便是辨识经脉穴道,涉及运气,需得精准,可男女之间大有妨碍,我不方便教姐姐,若是来日见到孙师叔,倒是可以请她指点姐姐。”
两人正说话间,忽然门外有人落进了院子,来人也不进门,直接开口道:“杨康,你出来。”
高阳闻声一惊,起身推门出来:“梅师父?”
万万没想到,来人竟然是梅超风。
梅超风依旧是老样子,一身黑色的长袍,长发披散,只是神情与往日大不一样,她沉声道:“小王爷,我想你如今已经不愿意听人这样称呼了,就叫你杨康好了。”
高阳安抚着拍了拍追上来的穆念慈,走上前行礼道:“梅师父,您怎么来了这里?特意来寻我,是为了什么事吗?”
梅超风沉吟了片刻,直言道:“我来为两件事。”
她大致说了自己这段时日的经历,自从那日在赵王府中一场混战后,梅超风趁着赵王府内的高手前去追索王妃,趁机离开了赵王府,她心中还是记着旧仇,虽然双目不便,依旧追着江南六怪的行踪一路南下。
这一路就到了陆家的归云庄上,遇着那“裘千仞”浑说黄药师已死,梅超风性情坚忍,不同于放声痛哭的师弟陆乘风,她笃意要为黄药师报仇,未曾想,反而因此被黄药师宽宥,没有立刻杀了她,反而下了跗骨针在她身上,给她一年时间,做成三件事,三件事若做成,黄药师替她解了跗骨针,盗书出逃的前债便算销了。
其中一件就是寻回遗失的《九阴真经》下卷,并杀死所有见过此书的人。
黄药师本是说她经书失落,若落在别人手中,将那些看书的人都杀了,却不知梅超风因为眼盲,曾让高阳为她诵读皮卷上的内容,以确定自己解读无误。
梅超风也不知自己的下卷经书是被朱聪连着那把刻着“杨康”二字的匕首一起摸走的,偏偏朱聪也不知那裹着短剑的皮卷是《九阴真经》下卷。
这么一来,她找遍问遍了,也未曾寻见经书,只能先做别的事,其中一件就是来寻曾经为她读过经文的高阳,虽然她也知道师父是让她追索经书,可黄药师的性情素来偏激古怪,她不敢轻忽,便想着连同高阳一起杀了最好。
高阳沉默着听她说完,叹了口气,拱手道:“恭喜您得偿所愿。”
穆念慈听得浑身发冷,她也听说过了东邪黄药师的厉害,那是和洪七公齐名的人物,这段时日她也听高阳说了郭靖和江南六怪的争执,为的就是黑风双煞曾经杀了他们的兄弟,弄瞎了柯镇恶的眼睛,可见梅超风的厉害,哪怕知道她双目失明,也绝非一般高手,这样一个人杀上门来,怎能不令人心惊肉跳?
梅超风却没有急着动手,高阳也静候着她开口说第二件事,梅超风道:“那欺世盗名的裘千仞来归云庄,是为金国使者说和,陆师弟家在太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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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儿子武功虽然不怎么样,却做得事,带着太湖上那群水盗劫了金国使者的船,连同前去迎接的宋国官员一并抓了。”
恰好郭靖黄蓉游历太湖,被陆乘风邀请到庄上,江南六怪本是路过太湖,却被人当做相约劫货的同道请入庄中,梅超风紧追在后,一齐相聚在归云庄中。
陆家父子自然不肯听“裘千仞”的说和,陆冠英提了人出来就要当场杀了,以免“裘千仞”武艺高强,强行救人,那宋国前来接人的官员连连哀求,言语中透露出了自己的名姓,正是“段天德”,一旁郭靖听了,又见他容貌果然如母亲所说,一把就抓住了这个杀父仇人,没成想,却从这人口中得知了一段隐秘。
梅超风紧闭的双眼朝向高阳,心情复杂道:“那段天德说,当年是金国六王爷给了他银两贿赂,让他去抓牛家村中郭杨两家人,因为他看中了杨家的娘子包氏,要半路劫人。”
此言一出,穆念慈大声道:“果真如此?!是,是完颜洪烈设计害了郭杨两家?!”她话一出口,转头看向高阳,但见高阳怔怔立着,脸上并无惊异,也无悲痛,更没有仇恨之色,反而渐渐流露出恍然来。
直到今日,高阳才真正明白了,为什么完颜洪烈多年来心中始终有一念惴惴,隐瞒段天德的下落,抹消丘处机的影响,隐瞒高阳的身世,当日得知杨铁心未死,便猛然心生杀念。
为什么师父离开牛家村都过去了数月,却突然飞来横祸,为什么完颜洪烈刚好救下包惜弱,当即带着她一路北上,多年来从未带她返乡。
穆念慈见他半晌不说话,小心拉了拉他的袖子道:“康弟?康弟?!”
高阳终于回过神来,缓缓开口道:“多谢您告知我此事,了结了我心中最大的一桩心事。”
梅超风道:“你要去寻完颜洪烈报仇吗?若是如此,我可以等你杀了完颜洪烈,再来寻你。”
高阳抬头看着天上的太阳,听着远处钱塘江传来的阵阵水声,如坠空无之中,低声道:“梅师父,你说我这一生,是否荒唐得很?”
梅超风厉声道:“人生于世,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你婆婆妈妈想那么多做什么?!”
她见高阳如此,难免想起自己的身世来,她本名梅若华,也是备受家中爱护的女孩,性子温柔,却在家人离世后受尽了折磨屈辱,若不是黄药师救她,她恐怕早就没了性命,早年天真烂漫的性子还是在这剧变中彻底磨灭了,从此她成了桃花岛的梅超风,世上再没有“梅若华”。
想起往事,梅超风的语气越发凄厉:“想想你的父母,想想你这半生错位的缘由,你既然还活着,不报仇,还活着做什么?不如让我现在就宰了你!”
高阳轻轻摇头,竟笑了起来:“梅师父,不瞒您说,这会儿我竟觉得轻松了,自我知事以来,从未如此轻松过。”
25.第二十五章
从高阳还未回想起自己的名字起,他便从完颜洪烈和包惜弱的种种对话中,得知了自己的身世,心中一直带着疑问。
十余年来,许多犹豫斟酌,都从此起,也从此没。
百计用心终上错,一场大梦到头空。
他本就是宋国一平常百姓家的孩子,生生做了十多年的金国小王爷,好像拥有这世上最好的一切,父亲位高权重、俊雅雍容,母亲温柔美丽、善良体贴,身为独子备受父母宠爱,学文学武都有最好的师父教导,不仅不用为生计发愁,所有人都觉得他会是金帝一脉的皇孙,未来也一定会执掌国力正盛的金国。
可这一切都从国破家亡中来。
金国有此权势是侵占了宋国半壁江山,完颜洪烈有此妻儿,也是哄骗强抢来。
北地的百姓何曾想要受金人的压迫欺辱?他母子又何曾稀罕这所谓的富贵深情?
他难道自己没有家国,却要做十余年梦中人?
高阳语气平静道:“既然黄岛主给了梅师父一年时限,我定会在一年内了结此仇去见您。”
他并未与梅超风分说是非,真要论起来,且不提当日高阳是出于好心帮忙,就说《九阴真经》本就归王重阳保管,黄药师夫妻从周伯通手中哄骗去了半册,又被梅超风夫妻盗走,如今却因为高阳这个全真教所传的弟子曾看过真经,梅超风就要动手杀他,是何等荒谬之事?
可这江湖本就不是讲理的地方,梅超风也不是讲理的人,否则铜尸铁尸也不会为了练功杀人。
高阳笑道:“只是您要杀我,也不容易。”
梅超风冷哼一声,她当然知道高阳的资质极高,先前她并未过问高阳另一个师父是谁,所以并不清楚他是全真教道家正宗弟子,如今知晓了,也猜到他修习《九阴真经》上的武功甚至要比自己更通透,她从马钰和郭靖处问到些道家所传,这些日子的武功进境极快,而高阳已经这样修习了十余年,纵然梅超风的年纪更长,练功更久,论《九阴真经》的修行上,他们俩还真说不定谁更胜一筹。
可她既然已经奉了黄药师的命令,就是拼舍了性命,自己也一定要做到。
她想着身上另外一件事要做,需得去找回那些被自己牵连离散的师兄弟们,便不再逗留,纵身离去了。
高阳目送她离去,转身看向穆念慈,见她面色惨白,愧疚道:“姐姐,让你受惊了。”
穆念慈却镇定了许多:“既然还有一年的光阴,今年八月十五,康弟你去嘉兴烟雨楼,一定会遇见丘道长他们,你将此事告知丘道长,有全真教七位道长在,想来那梅超风也伤不到你。”
高阳含笑点头道:“姐姐说的是,师父总不会不管我的,你莫要担忧。”
穆念慈松了口气,又到底不安心,劝道:“康弟,你先去往终南山吧,万一那梅超风中途反悔就不好了。”
高阳安抚道:“姐姐没有和梅师父相处过,不知她的为人,她的性情如何,我不好说,但她骨子里确实十分骄傲,而且我毕竟是她半个弟子,她不是铁石心肠的人,不会急着杀我,否则她何必特意跑这趟,将真相告知我,还定下一年的约定?”
穆念慈想了想,觉得也是,松了口气。
高阳见她神色缓和过来,又道:“何况师父他们散落江湖,四处传道行义,并不总在终南山上,去了那儿也未必见得到他,我曾跟着师父走过两年江湖,晓得他的习惯。”
穆念慈这才不再提去往重阳宫的事,转而看向高阳,低声道:“康弟,你要如何报仇?去往中都寻完颜洪烈吗?我与你一同去。”
高阳缓步走回屋内,望着墙上的佩剑,这是他十四岁时金帝完颜璟予他的,乃金国内库所藏的宝剑,剑名“廉贞”,锋利异常,只是丘处机宝剑虽利,只应面对强敌时以此防身,平素用剑不能过于依仗外物,所以他遇敌很少真的拔剑。
此刻他将佩剑从墙壁上取下,将剑身抽出鞘一截,但见剑身雪亮,隐隐透着寒意,剑身上刻有北斗七星,北斗注死,铸剑师的意思,便是此剑一出,即现死兆。
高阳将剑又收回了鞘中,走到桌边坐下:“只怕他已不在中都。”
如今新帝继位,完颜洪烈作为先帝之子必然被新帝针对,如今蒙古骑兵趋兵直奔中都,他留在中都只会被新帝推出去送命,无论最后城池守得住、守不住,于完颜洪烈都无益处。
高阳轻抚手中剑柄,思忖片刻,他与完颜洪烈相处多年,对此人了解再深不过,当即道:“以他素来的城府,若金国能抵挡得住蒙古,他应该会退守开封,若中都事态不对,他多半就要南下,图谋江南立足。”
穆念慈道:“若果真如此,他来了江南,咱们正好去寻他。”
高阳长叹了一声:“我心里却不太盼着他南下来,若连他都南下,北方的境况只怕大大不妙,蒙古先攻西夏,使西夏臣服,卫王无远见,竟然不救,如今蒙古骑兵南下,没有西夏牵制,金国若不能久,蒙古的势力便会速速坐大,只怕到时候下一个被攻打的,就会是宋国。”
穆念慈闻言一怔,她自幼听杨铁心教诲,对侵占宋国国土的金国十分憎恶,心里盼着金国快快灭亡了才好,却从未想过,金国灭亡后,宋国的处境又会如何,讷讷道:“康弟,你是说,金国灭了,不是好事?”
高阳微微摇头道:“时移世易,不可一概论之。当年徽宗在时,辽国占据我燕云之地,金国伐辽,宋国也曾与金国结盟,想要收回幽云十六州,结果金国灭了辽国,降服了西夏,转眼就南下,破了宋国半壁江山,那时的宋国就曾有大臣进谏,说辽国与宋国相处多年,久无战事,金国却有虎狼之相,不可与之同谋。”
这两年来,他走遍江南,心中见解与两年前也不一样了:“说到底是宋国君臣偏安一隅,主战主和人心散乱,兵力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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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抵抗外敌,遑论收回故地,只能左支右绌,捉襟见肘。其实纵然不说眼下的江南江北,就说南北朝时的南朝,以及唐末宋初之间偏安南方的诸多王朝,何曾有成事的?”
穆念慈跟着杨铁心走南闯北,没读过什么书,也不知道历史,只是听高阳说的真切,倍感不安。
高阳叹道:“如姐姐之前曾对我说的,先把自家的武功练好,才能有底气说寻仇,有资格说拿起什么,放下什么。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若不自强,终不得天数。”
穆念慈沉默了片刻,叹道:“我们这样的平民百姓,就是有心自强,又拿那些官员大人们有什么办法呢?朝廷里也不是没有好官,可好官却做不了事情,就像康弟你说的,也有官员告知皇帝,该怎么做,不该怎么做,皇帝也听不进去,就是岳王爷那样的人物,不也被杀了?世道如此,终究只能说咱们命不好,生在这个光景下,没能活在太平年岁里。”
高阳苦笑一声,不再说这些,转而道:“之前在中都时,马师伯便说完颜洪烈身边的欧阳公子,应是西毒一脉,他姓欧阳,看年纪,多半便是欧阳锋的子侄,他既然受了完颜洪烈的招揽,便是一路人。眼看着华山论剑的时日将近,欧阳锋只怕也要从西域动身来到中原,若有他防护在完颜洪烈身侧,要杀他,只怕不容易。”
穆念慈只觉一日之间,天下五绝中的东邪西毒都要和自家作对起来。
高阳道:“过去我因顾念梅师父,虽然看过《九阴真经》,但上面的武功我只练了一门,更多以师父教我的全真教武功打下根底。如今梅师父要杀我,性命攸关,我若还有所顾忌,便显得迂腐了,而且全真武学越往后练,才越见威力,我的岁数不足,底蕴不够,若要救急,眼下只能捡起《九阴真经》。”
穆念慈奇道:“梅超风既然以九阴白骨爪闻名江湖,那《九阴真经》下卷重最厉害的,应该就是这门爪功吧?康弟你跟着梅超风所学的,不是这门功夫吗?”
高阳摇了摇头:“并非如此,真说起来,梅师父所学的那门爪功在《九阴》下卷的武学中并不算最厉害的,梅师父选这门功夫来练,因这是从外门入手的武功,哪怕不懂道家法门,也能学,只是外功练到一定程度,终究要自生内劲,我是以道家内功运使,而梅师父练这门功夫的法子极为古怪,竟然还杀人练功。”
他是不曾料想到,黑风双煞练这套九阴神爪时,不得真意,便从字面上“摧敌首脑,如穿腐土”这句来理解,以为练这门功夫就要用爪功抓穿人的头颅,甚至服用砒霜,强行练功,练得一人如铜尸、一人如铁尸一般,爪上甚至有毒,朱聪便是为了解郭靖所中的白骨爪之毒,才去偷了梅超风身上的物件。
高阳只当他们是受自身所学桃花岛一脉的武功影响,想着黄药师名“药师”,字号中又有一个“邪”字,或许的确武功门路比较邪异,还要带毒,所以梅超风才这样练功。
26.第二十六章
高阳虽然没有练《九阴》下卷上的武功,但多年来,他对经书上所记载的武功和写书人的诸多注解都有研究,以他看来,这位著书的前辈无疑是一位武学造诣旷古烁今的高手,他的内功要诀,高阳未曾见到,想来应该在周伯通手中的上卷里,下卷多是武功招数。
这位前辈的武功招式应当来源颇杂,下卷里有明确记载名目的武功就风格各异,外功如摧坚神爪、摧心掌,前者练的是指力,后者练的是掌力,摧坚神爪可以轻易断人筋骨,摧心掌则震伤五脏六腑,虽然用的是道家法门,但道家从来以内功修外功,这样的外功以内功驾驭,并不似道门路数,更像是这位前辈从别人处学来的武功加以改化而成。
除此外,下卷上还记载有几门兵刃的用法,也是风格各异,一套手挥五弦的点穴功夫,这门点穴功夫显然就文雅许多,讲究飘逸轻灵,拂手间如挥琴弦,不留痕迹,还有纯粹的道家功夫如北斗法,艰深复杂,非深研道家所学的人不能得解其意。
而其中最另类的是一套叫做《大伏魔拳》的拳法,路数刚猛,招数神妙,是下卷中最顶级的武学之一,可这种大开大合的拳架路数,到底不合道家逍遥飘逸的风格,倒似是从佛家的武功中来。
只是这位前辈着实厉害,因《九阴》中诸多武学阴性太重,九阴已至极数,过犹不及,只有阴阳相融,才是正理,写书之人将这门《大伏魔拳》化入道家武学中,记入《九阴真经》里,就是弥补这种不足,想来上卷的内功心法,应该也是这种阴极阳生的路数。
这其实和全真心法完全不一样,全真心法讲究“心死神活、阳盛阴消”,以阳性内力滋养元气,以道家静功驾驭心神,修得全真,和高阳梦中所练的那幅阳性运气图是一路。
高阳真正的武功根底,还是这幅梦中的运气图,只是他用全真心法的练法去练,这些年渐渐练得全真心法都似是而非了,这两者终究是一种思路,放到一处练并没什么妨碍。
故而他体内一度阳气过盛,只能靠《九阴真经》中的外功练至内气自生,来平衡这种状态,压制体内沸腾的阳气,以求内外阴阳协调。
真要论起来,还真是这套《大伏魔拳》,能够练到阴极阳生的境界,才能真正由外及内,运使他体内的阳性真气,贯通两极。
高阳过去在武学上的追求并不高,他有大半的心神都在读书上,武学于他而言更多是继承家学和强身健体,所以哪怕读了《九阴》下卷,他也只琢磨文字道理,明知道上面的武功厉害,也没有背着梅超风偷学的心。
后来他有意离开赵王府,想的也是置办家业,耕读度日,武功能够防身自保就可以了,尤其是随丘处机走了两年江湖,他发觉江湖上的习武之人其实功力大多平平,师父丘处机已经是少有的高手了,以他的年纪,练到和师父差不多,日后功力自然会慢慢积攒,不必着急费神,他又不想争什么天下第一,不如多翻看几册道书,练练字画。
凡事都有利弊,高阳也知道自己秉性温和就少了武道争胜的念头,生在富足安逸中,便没什么挣脱困境的上进心,好文,难免分心不能专注学武。
可习武之人拔剑在手,寄托在利器上的需得有一份杀心,否则终究神意不到。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翻覆,天人合发,万变定基。
自他失去父母,一路颠簸南下,杀了许多流寇乱兵,心中的确萌发了一股乱世中的杀意,只是终究为过往情义所困,茫然为难,不能下定决心,直到今日,一念生发。
高阳注视着手中剑,低声道:“姐姐,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想杀一个人。”
偏偏这个人还是他的养父。
穆念慈扶着他的肩道:“康弟,你若心中还是觉得为难,最后可以让我来动手。”她神情决绝,“他于我只有仇。”
高阳摇头道:“此事终究得我自己来做,才算对得起爹娘。”
此后高阳每日除了打坐运功外,就是练《九阴真经》上的武功,穆念慈初时还能看懂几分,过了些时日,再看高阳练功渐渐便觉头晕起来,只觉他拳掌所至,忽而刚猛无匹,忽而缥缈机变,使上轻功时,脚踏北斗,人影重重,招招凌厉,穆念慈不由得将自身代入,想着若是自己与他拆招,只怕连他人在何处都一时难辨,心中大为惊异,又为高阳欢喜不已。
穆念慈心道,自家这个弟弟果然如丘道长所说,其实是个习武上的奇才,只要他专心向武,加上自幼打下的基础,武功进境便一日千里,只怕如今丘道长这个师父,也敌不过自己弟子了,一年之后,便是没有七位道长保护,康弟也不惧梅超风。
只是高阳的武功到底能练到多高,又能不能敌得过东邪西毒,以穆念慈的见识就分辨不出了。
高阳要杀完颜洪烈,不说可能到来的西毒欧阳锋,就是沙通天、彭连虎、灵智上人这些高手也是阻碍,到时候以一敌多,若不练成足够高的功夫,就要陷入当日燕京城中被人围攻的境地。
其实他要杀完颜洪烈,还有一种办法,便是以多年的父子情说动对方,只要能够靠近,突然出手,一击致命,就算再高的高手,也猝不及防,可高阳终究不愿如此行事。
这样一来,就只能埋头练武,高阳不知五绝的武功到底有多高,他便只能以写《九阴真经》的前辈为基准,王重阳当年是公认的天下第一,许多年过去,其余四绝武功必然也大有进益,比之当年的王重阳纵然不及,也不远,而这位书写《九阴真经》的前辈应当也是当时的天下第一,并多经战阵,才能博学百家,汇入自身。
以《九阴真经》的武学水准来看五绝,应当相差不多。
对高阳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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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九阴真经》下卷的武功并不难,只是武功终究需要时日来磨练,他自觉练到足够的火候并不容易,要像那位前辈一样融会贯通只怕要不下十年的时间一心钻研才行。
说到底还是他年岁太浅,见的高手太少,只以自己的想法来衡量天下高手。
殊不知他武功的根基还是在那幅梦中图画上,一口先天之气源源不绝,只要下得苦功又有足够的悟性吃下所学,武功就会不断增长,才敢想十年便练到如此境界。
只是十年终究太长,高阳等得,完颜洪烈只怕都等不得,梅超风更等不得,他既然答应了梅超风,报仇后去见她做个了断,有跗骨针的一年限制,实在是时不我待。
高阳这段日子苦练身法招式,就是想敌不过欧阳锋也能越过他,拼着被他打伤,取下完颜洪烈的性命,此后便再无挂碍了,哪怕届时黄岛主与梅超风师徒同至,他也已经报了父母之仇,生死不过勉力而为。
如此过了数月,高阳只每日练功耕作,也指点穆念慈一些武功招式,穆念慈并没多少习武之心,也自知资质有限,只是想着若来日去寻完颜洪烈报仇,自己总得帮着康弟,能拖住一个人也是好的,所以也勤奋用功。
他二人住在牛家村中,照应着村头的傻姑,将她视为包秀才的养孙女,都唤她姐姐,傻姑虽然傻,却知道好歹,明白谁对她好,除了守在酒馆不肯离开,时不时也到二人家中来寻他们玩耍。
偶然一回,傻姑撞见穆念慈练功,竟也笑着跑过来和她拆了几招,高阳见她嬉闹似的和穆念慈对打,来来去去就是六七招,掌势连绵如波,虽然只是残招,也可见其中基本道理十分高妙,只是傻姑毕竟痴傻,招数施展并不灵动,也没有内功根底,脚下更没有相配的步法,和穆念慈的逍遥游拳法相对,自然不是对手。
穆念慈无心伤她,只做和她玩闹。
高阳看她们拆招也觉有意思,心中想着,曲姐姐的武功应当是她父亲教的,不曾想乡人口中的跛子曲三也是一位武林高手,只是不知他的来历,这武功是有师门教导,还是家传,曲三这么多年都不回来,丢下女儿一人,多半已经丧命在外面,若这套掌法是曲家家传,便由此断绝了。
他想着帮傻姑,便心底推衍起这套掌法来,他虽未见过海波,牛家村却正挨着钱塘江,每日都能见江水滔滔不绝,两年中,自己还曾随师父来见过钱塘江潮,巍巍壮阔,只是傻姑没有内力根底,掌势使不出那样浩荡的威力,便依着波涛不绝,水浪无形,虚实相接,重重不绝的道理,又往后推衍了几招,尽力简洁,好让这套掌法能够来回照应周全的同时,也能让傻姑能学得会。
傻姑并不知什么武功,只当高阳教她怎么和穆念慈打着玩,他耐心好,讲的也简单,傻姑能看父亲习武学会招式,当然也不是在武功上一窍不通的,日子久了,还真练会了。
27.第二十七章
荒村小院内,几间平房外筑起篱笆,院子边种了两株野树,树下有一方石桌,三个木凳。
院内打了七个木桩,按着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布,还有一块大石,石上有道道抓痕,是人靠指力留下的。
一名穿着粗布素服的少年侧卧在大石上,双眼微阖,呼吸吐纳,口鼻中隐隐有白气升腾,又随吸气纳入体内,他本就生得面如冠玉,这些日子村野生活磨去了身上的矜贵文雅气,此刻这般吐纳练气,当真如山中修道的仙人一般清逸缥缈。
屋内一个俏丽秀美的少女捧着件新做好的衣服出来,她也是一身素服,站在门口看着少年练功,看了一会儿道:“康弟,我去往曲姐姐家,给她换身衣裳,也给她做些饭食,打扫一下屋子,你不必等我。”
她也不必对方回答,便知道少年已听见,自己推开篱笆院门,径直往村头去了。
此时天色已经入暮,远处江声阵阵传来,归鸟鸣叫,投向树林中去,少年起身收功,掸了掸衣服,就往厨房去,准备生火做饭,灶火才生好,才要把淘洗好的米倒入锅内,就听见院门外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少女清脆的嗓音传来:“康弟!快出来看,是谁来了!”
高阳将米和水倒进锅里盖上盖子,转身推门出来,就见穆念慈引着一对年轻男女往院内走,一见对方,高阳由衷欢喜地笑起来,快步上前道:“大哥?!是你!”
来人正是郭靖与黄蓉,郭靖见到高阳也是喜不自胜,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道:“康弟,没想到竟在这儿遇见了。”
高阳被他这么一抓,顿觉他手上力道不同以往,不由上下打量了郭靖一通,笑道:“大哥,你与数月前大不一样了,想来经历复杂。小弟自中都带了父母南下安葬,便与姐姐定居在这里,大哥也是来故乡看看么?”
郭靖却是一惊,连忙追问道:“康弟,这里,便是咱们家的故居吗?”
高阳这才明白他是偶然到此,并不是来寻亲的,点头解释道:“这里正是牛家村。”
黄蓉忽然道:“靖哥哥,你家原本住在这里吗?这儿的风景倒是极好的,咱们去你家看看吧。”
高阳越过郭靖看去,就见黄蓉一身白衣翩然,容色艳绝,双眸灵动带笑,见高阳看过来,她笑吟吟道:“咱们之前见过啦,我叫黄蓉。”
穆念慈看黄蓉的神色有些复杂,她之前便听高阳说过郭靖拒婚的事,也知道郭靖喜欢的姑娘便是黄药师的女儿,之前在酒馆中见到这美貌少女就猜是她,这会儿听她自报家门,果然不错。
梅超风奉了黄药师的命来清除见过《九阴真经》下卷的人,梅超风也放下话来要杀高阳,穆念慈再见到黄药师的女儿,虽然心知此事与她无关,还是难免心有芥蒂,穆念慈不是那等有城府的人,心中挂碍,面上就带出来。
黄蓉何等聪慧,见她神色有异,心道在中都时就听她和弟弟说自己对郭靖并没有婚姻之想,在酒馆里,穆念慈也见到自己和郭靖相处亲昵,那时她也并不介意,这会儿听到自己名字却变了脸色,只能是因为自己的身份了,再看高阳,却见他依旧温和带笑,神情喜悦,半点不作假,倒有些不明白自己身上有什么干系,得罪了这个穆姑娘。
高阳并不愿将郭靖牵扯到自己和梅超风的恩怨中来,那时他还劝江南七怪,说梅超风杀人时已经背出师门,何况黄蓉是黄蓉,她父亲是她父亲,放到他自己的事情上,也是一样道理,他和梅超风的纠葛,以及和梅超风身后的黄药师的矛盾,自然由他自己去解决,不必要为此说什么让郭靖为难的话来。
这边他引着郭靖去看郭家的旧居,黄蓉和穆念慈跟在后面,她因想着郭杨两家的婚约,担心穆念慈生事,郭靖念着两家的交情为难,便想问清事情的根由,故作亲热地伸手挽住了穆念慈的手臂,脚步也放慢了些,和前面两人拉开了些距离,向穆念慈套起话来。
前面高阳知道郭靖心中急切,脚下也走快了些,来到村后高处,一户农家门口,推开院门道:“大哥,我问过前面村中的老人,知道这边就是你家,因为想着日后你多半还是要带郭伯母南下的,所以和姐姐将这里大致收拾了一下。”
郭靖恍惚看着这处农家小院,不由得想起自己年幼时母亲总是说起故乡的情形,若非为了他习武报仇,母亲早就和七位师父说了,带他一起回归江南,他便会在这儿长大。
他推了门进去,仔仔细细看了屋内的陈设,摸着桌子,见桌上没有灰尘,便知杨康和穆念慈一定时常来照看这边的屋子,心中感激至极,恳切道:“康弟,多谢你了。”
高阳摇头道:“大哥,咱们两家本就是世交,你我的父亲是结义兄弟,一起从山东老家南下,咱们也是在母亲肚子里就定下的结义之情。如今我父母都已过世,论亲人,除了姐姐和师父,就是大哥和郭伯母了,你我之间,这些琐事,何必言谢呢?”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才轻声道:“对了大哥,你既然到了这里,是该去给郭伯父磕个头的。”
郭靖浑身一震,脱口问道:“什么?”
高阳叹道:“这还是我与姐姐住下后,才渐渐打听到的,当年牛家村中出事,郭伯父身亡后被那段天德取了首级,是我师父将首级取回,埋在了西湖边上,他也回了一趟牛家村,本欲寻到郭伯父完整的尸身,可时隔数月,哪里还找得到,其实那夜段天德他们抓了人就走了,是第二天村中的乡民帮着安葬了郭伯父的尸身,他们害怕官家追究,没敢立下墓碑,所以我师父才一直没有寻到,大哥你既然到了,正好将郭伯父的两处坟墓相合。”
郭靖听他说了始末,心中难过,又想着师父洪七公如今重伤在身,性命不久,便要和自己亲生父亲一样埋入黄土,再不能见,心中不由得大恸,忍不住哭泣起来。
高阳为他心绪所染,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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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哀意,想着他们两人身世一般凄凉,自己虽然和父亲的缘分太短,但好歹见过一面,与父亲说过话,可他这位哥哥却真正从未见过郭伯父,连自己父亲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黄蓉在门外听着他们对话,又听见郭靖哭声,连忙抢身进来,见他们俩相对站着,高阳也面有悲色,知道郭靖是触景生情,她自己同样母亲早逝,自幼有了心事、受了委屈,就去母亲墓前倾诉,上前拉着郭靖的手,柔声叫道:“靖哥哥,你不要难过,等咱们从皇宫里出来,就一起去将你父亲移来好好安葬。”
穆念慈也走了进来,惊问道:“你们要去皇宫?”
郭靖擦了擦眼泪,和黄蓉一起大致将这段时日的经历说了,黄蓉言语生动,娓娓道来,郭靖自己也听得入神,期间从自己这边补充些许,将事情完整说了。
原来他们俩一路南下,偶遇了洪七公,黄蓉以美食为饵,钓起这尾江湖中的神龙来,让洪七公教了郭靖武功,只是洪七公独来独往,不喜欢牵绊,后来又自去了。他们俩继续游玩在陆家庄中见到陆家父子、江南六怪和梅超风,以及随梅超风来的黄药师,为了陈玄风的死,黄药师本就护短,又见女儿一心向着郭靖,执拗古怪的脾气发作起来,若不是黄蓉和父亲大闹一场,投入湖中游走,只怕事情还难以收场,只是郭靖还是为此定下约定,留一月时间报仇,一月后去往桃花岛领死。
穆念慈听到这里,惊呼一声,哪怕明知道两人安然无恙,还是一阵心惊肉跳,想着这位黄岛主真是邪极怪极了,连自己女儿喜欢的人也要杀,竟真不顾及女儿的感情吗?这么一想,那点因黄药师而生的芥蒂顿时消散了。
陆家庄中关于段天德的事情,梅超风已经告诉高阳,不必再赘述,郭靖只说了自己如何北上报仇,路上与黄蓉重逢,也撞上了完颜洪烈率人堵截蒙古使者,可惜当时情势太乱,终究教完颜洪烈跑了。
高阳心中沉沉叹了口气,完颜洪烈一个王爷,哪里就要为了截杀使者亲自动手?他此番南下,恐怕真是北方情势不好了。
郭靖道:“康弟,眼下完颜洪烈不知去了何处,你要与我一同去寻他报仇吗?”
高阳点头道:“大哥,这份仇咱们自然是要报的,我两家的惨祸都因他而起,此仇不报,何以为人?”
郭靖从懂事起就受李萍教育,要他牢记父仇,连父亲的名字都记不清,都记得段天德的名姓,这么多年来他苦练武功,几次冒险,为的都是这份父仇,见高阳愿意与他同去,当即喜道:“就是这个道理,等办完了事,咱们一起去寻他,天南海北,总要报了仇。”
高阳想了想道:“眼下完颜洪烈十分依仗那些武林高手,他们和师父有嘉兴烟雨楼之约,等到八月十五,咱们就在嘉兴追着那些赵王府的高手去寻他,一定能找到。”
郭靖连连点头,黄蓉见他二人说定了,才又说起之后的事情。
28.第二十八章
久未有人居住的屋内,四人围着木桌坐下,黄蓉说起后来,为了一月之约,他们寻不到完颜洪烈,就想先去桃花岛,向黄药师说情请罪,不让江南六怪跟他一同去。只是上岛后遇见桃花岛的大阵,郭靖一个没跟上黄蓉就迷失在阵中,只能等黄蓉回头来接,夜里却听见箫声,郭靖循声找去,却撞见了困在岛上多年的周伯通。
这一下,连高阳都面露惊异:“大哥,你是说周师叔祖在桃花岛上?!”
郭靖点头,原来当年周伯通从丘处机处得知自己被骗的事,直奔桃花岛找黄药师,没成想正遇上黄药师丧妻,黄药师为了妻子的死对《九阴真经》彻底生了恨,偏偏周伯通因为自己的经历对妻子、女人十分忌讳,他是个不通世俗情理的,张口就恭喜黄药师死了老婆,从此可以专心习武了,黄药师的性子哪里受得了这个,两人当即动起手来,周伯通那时武功不如黄药师,被打得重伤,逃到一处洞穴中。黄药师要周伯通拿出《九阴》上卷,好拿去在自己妻子坟前火化,周伯通却守在洞口,只要黄药师抢夺,他就先自己动手毁了经书,反正不让黄药师如意,于是两人就这么僵持起来。
高阳听得讶异之余,又觉好笑,连连摇头,心道一十五年下来,周师叔祖就是把背书也早背下来了,就是自己烧了原本,或者将原本交给黄岛主拿去烧毁,而后再誊写一份,好歹能够脱身,没成想两位绝顶高手就这么一日日耗着,耗了整整十五年。
郭靖因为误打误撞帮了周伯通,陪着他在洞中多日,没成想因为闲谈中表露出对《九阴真经》的不喜,激起了这位外号“老顽童”的“大哥”玩性,故意捉弄他,将《九阴真经》上的武功都教了他通背下来,应是好事,后来却酿成了祸事。
郭靖叹道:“那西毒欧阳锋来到桃花岛上,替他侄子欧阳克向黄岛主提亲,幸得洪恩师帮着我也向黄岛主求亲,黄岛主设下三道试题,我最后侥幸胜了,只因第三道题是黄岛主拿出了《九阴真经》下卷的残本,那本是蓉儿母亲留下的,黄岛主要我和欧阳克比着背书,我已在周大哥那里背过,才胜了欧阳克,却因此惹恼了黄岛主。”
这样一来,他们也呆不下去了,却不曾想出海时上错了船,那艘船是黄药师自己备着,以待来日与妻子同葬海上的。
他们在海上很是经历了一番风波,洪七公一念之仁,反被欧阳锋暗算,先中蛇毒后被打伤,后来又被点中穴道,伤势累加,终于积重难返,洪七公眼看自己命不久矣,只有一桩遗愿,就是去皇宫中吃一道鸳鸯五珍烩,所以他们才一路向着临安而来,看天色晚了,寻酒馆投宿,遇见了傻姑和来寻傻姑的穆念慈。
穆念慈曾受洪七公的指点恩情,哪怕多年未见,也识得他,心中一直惦记他,听说他眼下性命垂危,惶惶然落下泪来,心道难怪在酒馆中见他老人家神色不好,自己还以为他只是受了伤,哪知道到了这样的地步?
高阳听说后立刻起身道:“洪前辈受了这样重的伤,咱们便不能继续闲谈叙旧了,大哥,我曾跟着师父学过一些医术,我去替前辈看看。”
郭靖听他这样说,连忙带着他去见洪七公,黄蓉虽然觉得高阳年纪太轻,而洪七公伤势太重,不见得就能凑效,但转念又想,自己虽然和高阳相处不多,却能看出此人却是个谦和君子,若没有一定把握,是不会开口的,心中不由也跟着期待起来。
四人从郭家出来,径直往村头酒馆去,眼看天色将晚,高阳想着傻姑那儿米粮不多,郭靖一行人总要吃饭,自己出门时又熄了灶火,锅里只有冷米清水,便从杨家路过时取了些东西一起带过去,好歹做一顿晚饭,不能让重病的人饿着。
待到了酒馆中,远远见屋内已经点起了灯,高阳听见有人动手的声音,惊讶看去,就见木门敞开,一位与自己师父年纪相若的破衣男子坐在桌边,他生得一张长方脸,颌下微须,手脚粗大,神色委顿,微微喘息着,面色惨白,一看就是受了极重的内伤,而屋内还有两人正在拆招打斗,一人乃是傻姑,另一人是个须发苍然的老者,两人都是嘻嘻哈哈,只做玩闹。
高阳看那老者的招数,顿时猜到这就是马师伯和师父说过的那位师叔周伯通,正要上前见礼,就听黄蓉“咦”了一声,快步走上前去,手掌一推,攻向傻姑。
周伯通鼓掌笑道:“你要和我们一起玩儿吗?三个人打起来就更有意思了。”他立时出手同时攻向黄蓉和傻姑,黄蓉却不管他,她知道周伯通的性子,只要不理他,他也不会真伤了自己,所以只向傻姑抢招,傻姑笑呵呵挥掌相应,黄蓉的武功远在傻姑之上,但她并不急着取胜,反而引着对方将招数一一施展。
高阳本还不知黄蓉用意,但见她和傻姑过了几招后,武功风格竟似一脉相承,便没有上前阻拦,郭靖知道黄蓉做事总有道理,而且她也未曾伤人,所以也站住未动,穆念慈看了看高阳,见他若有所思,知道不是什么坏事,便先去见了洪七公。
黄蓉试完了傻姑的招数,收手道:“你的碧波掌是哪里学来的?”
傻姑却不知她在说什么,只是笑道:“哈哈,你没打过我,没打过我。”
高阳这才开口道:“黄姑娘,曲姐姐心智和幼儿一般,有些话你便是问她,她也不知怎么回你。”
黄蓉道:“她姓曲吗?”
高阳点了点头:“是,多年前曲姐姐和她父亲一起来到牛家村定居,开了这家酒馆,后来她父亲不见了,我妈妈就将她送到我外祖母那儿收养,直到我外祖母过世,她又回到这里来。”
黄蓉叹道:“她父亲是不是行动不便?”
高阳了然点头:“对,乡人提起曲姐姐的父亲,都叫他跛子曲三。”
黄蓉细细看了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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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见她衣着虽然朴素,但整洁,头发梳得齐整,一双乌黑的眼睛没多少灵光,柔声道:“原来你是我曲师哥的女儿,你的武功是你爹教你的吗?前面几招还对,后面的,是曲师哥改的?”
高阳闻言一时有些羞惭道:“黄姑娘误会了,曲姐姐会的的确只有前面几招,后头的,是我见她招数不全,怕她日后遇到危险,和人动手,应付不周全,就胡乱编了几招,让她学着防身的。我不知这是桃花岛的武功,只当是曲姐姐的家传,擅自改动,得罪了。”
黄蓉倒不在意这些,碧波掌只是桃花岛的入门武功,招数浅显,她很小就学会了,倒是周伯通和洪七公闻言看向了高阳,周伯通跃过来笑道:“这位小兄弟,我看你年纪小得很呀,你以前见过桃花岛的武功?还是说,你就是看了她那几招,便自己编补上了?”
高阳认认真真行了一礼,躬身道:“弟子杨康,师从长春真人丘处机,见过周师叔祖。”
周伯通惊得围着高阳转了几圈,呼道:“你是丘处机的徒儿?!哎呀呀,你怎么一点都不像你师父?”
说着,他自个儿就摆手道:“也是,你师父也不像他师父。”
周伯通神情亲切地拉住高阳,并不问他丘处机的事,依旧追问道:“既然你是全真教的,那就更好说了,来来来,你说说看,你是怎么顺着黄老邪的武功往后补,还补得这样圆融的?”
郭靖知道周伯通好武的性格,说起来就没完没了,连忙打断道:“大哥,你的事先放一放,我杨兄弟会医术,先让他给师父看看伤吧。”
周伯通道:“嘿呀,丘处机的确医术很不错,你这个年纪,跟着他不仅学了武功,还学医术?只是那医术学到头也没什么意思,你只跟着他学武就是了,学武多有意思呀。”
郭靖道:“大哥,学医治病救人,也是大大的好事。”
周伯通却笑道:“生老病死本来就是常事,又有什么稀奇?死就死好了,学医求无病,修道求长生,到头来还是免不了一死,谁会不死呢?”
黄蓉斥道:“老顽童,你再胡说八道,咱们明儿个进皇宫玩,可不带你了!”
周伯通立时住了口。
高阳却是一怔,轻声道:“您教诲的是,只是人总有求生之心,生乃天地之大德,此生有幸存于天地,何忍倏忽而逝?纵然不可避免,心中总有些许贪恋。”
周伯通想了想道:“你说的也是。”
高阳走到洪七公身边,向他见了礼,伸手替他把脉,洪七公摘了腰后红葫芦来喝了两口酒,坦然道:“我这伤势自己心里清楚,你不必费神了,就像老顽童说的,人都有一死,老叫化也不例外。”
黄蓉却道:“师父,你明明说过,你的伤势有人有法子能救的,为什么不试试呢?”
洪七公却只摇头,不肯说出究竟来。
29.第二十九章
高阳替洪七公把脉,神色越来越沉重,最终叹道:“您的武功当真高强精深,受了这样重的伤还能行动自如,这是有人先以毒阻碍了您内力运转,后来又以极重的掌力打出内伤,嗯,此人当是背后偷袭,震断了您背上经脉,后来又穴道堵塞,这样一来整个经脉都受损了,却将伤势封在体内,要穴闭塞,眼下半点武功都不能使,也就无法运动疗伤,必然气血凝滞,五脏受损,伤势一日比一日加重,只是您的功法刚硬,底蕴深厚,才能抗住这掌力的侵蚀,但终究外邪在内,正气不扬,如点灯耗油,不可长久。”
洪七公笑道:“不错,不错,你的医术和武功都学得很不错啊,以你的年纪,当真不容易。”
高阳道:“我自幼在中都长大,因为习武接触了宫廷医师,张太医对《黄帝内经》钻研极深,可以说是冠绝当代,我因师父的缘故多学黄老,所以常与他往来,受益颇深,后来又随师父学道家医理药学,受教于名家,才有这点见识,较之两位,我所学不过皮毛而已。”
洪七公叹道:“谦虚了,张从正的名声我在北方也是听过的,乃是当世神医,只是他不会武功,你从丘道长处再补上,可以说集两家所学了,诊脉判断,半点不错。”
郭靖听他二人对话,想着恩师受了这样的苦楚,心中难受,问道:“康弟,这样的伤势要如何医治呢?”
高阳沉吟道:“如今要救治前辈的伤势,不能妄动已经堵塞的经脉,唯有先打通奇经八脉,使得内力自生,而后辅以药物,慢慢调养。”
周伯通原本在和傻姑玩,听到这里插嘴道:“靠外力打通奇经八脉?这天底下有这份功力,又有这种点穴功夫的,怕是只有一人了。”
洪七公截下他的话头道:“老顽童,这伤是我自受,何必牵连旁人?”
黄蓉见原来周伯通也知道那人是谁,连忙过来询问,她想着周伯通是个守不住话的,只要想着法子套他几句,必然就能问到对方的身份,结果这次不知为何,周伯通竟是神色紧张,硬不肯说,被黄蓉问得急了,干脆起身跑了出去。
洪七公见黄蓉气呼呼回来,安慰她道:“这是你师父说的话,就算你真问到,我不愿去,不愿让他治,也是无用,你不要逼老顽童了。”
黄蓉挽着他的手臂,眼中含泪叫了一声师父,洪七公一生豪迈率直,却最怕孩子这样哀哀哭泣,连忙转了话题:“你师父眼下就想着吃鸳鸯五珍烩,哎呀,想起这味珍馐就教我心痒难耐了,好蓉儿,你去做些好饭菜来,让师父好好吃一顿,就是最大的孝敬了。”
听他这样说,黄蓉擦了眼泪,应声去做饭,穆念慈也难掩悲意,不忍再坐,起身去帮忙。
郭靖呆呆坐着,他当然也想救洪七公,可恩师自己不愿,的确无法可想。
高阳左右思忖,心中依旧拿捏不准,又怕轻易说来,给了人希望又教人失望,更为失落,只能在自己心中一遍遍推衍,想着自己若懂金针刺穴的办法,配合先天真气,再辅以重药,以洪七公的体质康健,或许真能打通奇经八脉,偏偏这医家针灸之法的大家多生于南方,因南方多湿热,易气血不畅,所以多名医,自己在北地长大,对针灸之法所知太浅,哪敢用在洪七公这样的重伤上,庸医不慎,反成杀人。
若不以金针,要从外力打通奇经八脉,确实就只能用极强的点穴功夫,指力灌透,还需是能疗伤的内功,才不至于伤上加伤,一气呵成,方能治愈,只是这样一套下来,需得极深的内力支撑,而且必然损伤极大,难怪洪七公不愿损人利己。
若是高阳自己,损些内力救这样一位前辈的性命,绝无二话,可他怎能用自己的道理去要求旁人呢?
正想得入神,那边黄蓉和穆念慈忽然惊呼了一声,只听一阵吱呀响动,一股恶臭传来,高阳抬头看去,就见灶旁的橱壁竟然从中分开,露出一个洞口来,而那股恶臭味是从洞中传来,两个姑娘正是被熏到才惊呼着连连退开。
正巧周伯通也跑了一圈回来,见众人看着壁橱内一个黑黝黝的洞口,顿时欢喜道:“我才出去这么一会儿,你们就找到了这么一个好玩的东西来?这黄老邪的徒弟还在家里安了个密室呀,咱们快进去看看!”
黄蓉故意板起脸来道:“你不是跑走了吗?怎么还回来?咱们找到的密室,才不要和你一起去看。”
周伯通急得抓耳挠腮道:“好蓉儿,好姑娘,实在是你问我的,我不能和你说,只除了这个,别的我都告诉你,好不好?”
他虽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此刻拉着黄蓉这个十五六少女,低声央求,半点前辈的架子也无,神情很是天真,黄蓉被他求了一阵,也笑起来,不再和他生气,一起进了洞中去。
高阳询问穆念慈到底怎么回事,穆念慈指着碗柜上的一个碗道:“是那个碗,其实之前我替曲姐姐清理厨灶时发现过,那是个和柜身连为一体的铁碗,我当时只觉奇怪,并没有多想,没料到适才黄姑娘将碗转动,竟从中打开了机关来。”
因高阳是男子,照顾傻姑多有不便,更多是穆念慈看顾着傻姑的起居,高阳打理家中事务,所以他还真不知此事。
没一会儿,周伯通从洞口又钻了出来,挤眉弄眼对郭靖道:“兄弟,你进去看看,里面可好玩了。”郭靖担心黄蓉一人在里面,就钻了进去。
洪七公点了点周伯通,笑道:“里面要真是有趣的玩意,你能舍得出来?”
周伯通哈哈笑起来,挥了挥手道:“是没什么意思,也就是几个箱子,两具死尸。”
高阳听说,神色一变,看向傻姑,他这一看,众人也跟着会意过来,能够打开这屋内密室,悄无声息死在里面,想必正是黄药师的大弟子曲灵风。
洪七公叹了口气,摘下酒葫芦又喝了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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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老邪这个人啊,武功高,才学广,人太聪明,只是太聪明的人容易看不起寻常俗人,便生得古怪脾气,却可怜了他这些徒弟。”
桃花岛东邪黄药师,何等威名,他的大弟子不说像黑风双煞一样江湖皆知,也该是难得才俊,竟然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死在了自家的密室里,留下一个痴傻女儿,孤苦伶仃。
一念至此,洪七公转又笑起来:“可见人生实不该计较太多,菜也不能放凉,不如咱们今晚就去皇宫,免得我这老叫化挨不到时候。”
周伯通也喜道:“是极是极。”
高阳见二人言谈洒脱,生死无忌,颇为感佩,开口道:“洪前辈,周师叔祖,我有一个想法,不知可行不可行,还得请教你们两位。”
周伯通道:“你有什么想法,说来听听,管他可行不可行呢。”
高阳和穆念慈又扶了洪七公回来坐下,周伯通不肯好好坐着,蹲在一方木凳上,高阳将自己适才的想法向这两位当世高手诉说道:“既然从外部打通奇经八脉太难,那从内部起手呢?”
周伯通眨眨眼道:“你是说自行练功,打通奇经八脉?可老叫化眼下半点内力都动用不了,他就是想调动内力冲开经脉,也做不到啊。”他眼珠转了转,“除非是一门内外兼修,动静偕同的功夫。”
他这话说的乃是《九阴真经》,他在山洞中时为了教郭靖《九阴真经》,需得自己先看过,虽然谨遵王重阳的遗嘱,自己不去练,可书中许多要旨,他已记下,便将记忆中《九阴真经》与疗伤相关的内容拿出来说与两人听,他本就喜好武学,自己不能练,拿来和洪七公这样的高手讲,也是极有意思的。
洪七公受伤后,郭靖便想着《九阴真经》厉害,将真经内容全部通背下来给他听,盼着从中找到疗伤之法,洪七公也的确从中悟得一些,他本是外家功夫起的根底,用《九阴真经》中的锻炼之法,不再一味运气,这才恢复了行动,只是也只能恢复行动,武功想要恢复千难万难,后来又被欧阳锋以厉害指法透骨打穴,才伤重难返。
高阳原本就熟知《九阴真经》下卷的内容,此刻听二人说起上卷中诸多用力法门和疗养运功的关窍,结合自身所学,尤其是梦中所听的那些古文释义,多有互相应证,心中渐生明悟。
两位前辈为人磊落,他也不是藏私之人,开口道:“晚辈之前还有些拿不准,但听了《九阴真经》中的诸多疗伤之理,应当是可行的。”
周伯通道:“什么?”
高阳抽了筷子蘸水,在桌上画下大致的人体经脉:“周师叔祖说《九阴》的第一句便是‘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是故虚胜实,不足胜有余’,前半句出自道家祖师老子,说天道秉持平衡,减损过盛,以增不足,便似地有高低,那低处的看似位于下风,流水却从高处往低处流,这流动之水便如人身之气,人身便是一个小天地。”
30.第三十章
周伯通拿起桌上一个碗来,放到高阳面前,双目炯炯看着他。
高阳知道他在考校自己,便笑着答道:“是,您说的是,咱们道家修行便是这个道理。人身便如这个碗,筋骨强健是碗身结实,不会轻易摔碎,可碗内能装多少水,要看碗底有多深,碗沿有多高多宽,好似一个人,心胸越广,秉性越高,又要能将自己放得足够低,他才足够‘大’,所谓‘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一个人虚怀若谷,心有天地,这个‘碗’里才能装下足够多的‘水’,武学上的道理也是一般。”
周伯通喜道:“厉害,厉害啊,老顽童在岛上悟了许多年才懂的道理,你这么容易就明白了?!”
高阳摇头道:“这都是前辈先贤早就写在书上的道理,虽然并不全是说武学的,但文武所学都不该为争胜,只循此道通玄,想来世上所有事到头来,遵循的本就是一个道理。”
周伯通道:“便是‘天之道’么。”
洪七公冲从洞中出来的郭靖黄蓉招手,让他们也过来坐,感叹道:“老顽童,你们全真教的丘处机可是收了一个好徒弟啊,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周伯通嬉笑道:“要我说,丘处机给他做徒弟还差不多,说不得过些年,我也得拜他做师父,让他教我哩。”
高阳知道周伯通的性情天然,不拘名教,心中也喜欢这位师叔祖的赤诚,听他这样没大没小的话,并不觉怪,只是摇摇头。
黄蓉却咯咯笑道:“老顽童,你要是拜了这位杨兄弟做师父,丘道长岂不是反过来要叫这个徒弟做师祖?全真教大大小小的道士们都要多个祖宗了。”她本就不喜欢丘处机当初逼着郭靖娶穆念慈,这会儿抓着机会揶揄了几句。
周伯通想了想那个情形,也跟着大笑起来,神色间竟真有些意动。
高阳怕他真随性而至,弄得师父到时候尴尬,继续说起正事:“洪前辈,您的伤势要恢复,道理也从此中来。”
他以《九阴真经》的功法为依托,贯通上下,提炼出其中阴阳互济、以虚驭实之理,刚中生柔,以阳补阴,从而以柔助刚,阴极阳生。
而要如何做到这一点,便要从《九阴真经》和他自己所学的那部图典注解中化用。
洪七公也是武学大家,他的降龙十八掌中有“亢龙有悔”一招,其精要就在于盈不能久,需得留一味“悔”的余地,他虽不懂道家学说,但高阳讲得深入浅出,言语朴实直白,他一下子就明白了其中精要,思索了前后脉络,鼓掌大声道:“果然神妙!这《九阴真经》玄奥,你这孩子也实在厉害,按照这个法子,我每日练功,不光能保住老命,有个一年半载,武功都能彻底恢复了。”
他心中慨叹,想着当年遇见黄老邪,以为他这样的全才就是顶聪明的人了,后来又在华山见识了王重阳真人在武道上的造诣,便是东邪西毒这样不肯服人的也心服口服,如今领会到写《九阴真经》的人是何等武学至高境界,而这孩子能听他们两个口述评说,就领会其神,来日造诣必然不下前人,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长江后浪推前浪。
周伯通则越听越兴奋,一把拉住郭靖道:“怎么样,我与你说过的吧,像我师哥那样的人就是天生了不起,什么武功道理他都能看了就懂,懂了就会。”
他一生中最服王重阳,对这个师兄的吩咐半点不敢违背,将对方几乎奉为神人,虽也见过其他四绝,心中始终觉得若王重阳还在,依旧是能横盖群雄的天下第一。
郭靖看着高阳画的经络图,正怔怔出神,被周伯通一拉,还没反应过来,黄蓉扯开周伯通道:“你拽靖哥哥做什么,杨兄弟学《九阴真经》都许多年了,他又是全真教道家出身,当然一点就通。”
周伯通奇道:“他怎么能学《九阴真经》许多年?《九阴真经》的上册一直在我这里啊。”
黄蓉因洪七公有救,心中正高兴,便做了个鬼脸,挽住穆念慈的手臂笑道:“是我和穆姐姐闲聊时听来的,你以为他只是全真教的弟子吗?他还跟着我梅师姐学过功夫呢。”
高阳见她已经知道,便将自己在赵王府中的往事说了,关于完颜洪烈如何救了梅超风回来,自己又是怎么夜中撞见她练功,替她读经文,她又怎么回报自己,教了自己《九阴真经》上的功夫,却没有说梅超风因为《九阴真经》奉了师命来找他的事。
黄蓉却已经猜到了,陆家庄中黄药师现身,将陆乘风收回门下,又给梅超风种下跗骨针,令她去收回《九阴真经》下册,并寻回失散的师兄弟们,最后回到桃花岛复命,废去一身武功,此间种种,黄蓉是亲眼所见。
之前穆念慈见到自己神色有异,黄蓉也猜到,自己相关的人中,最有可能惹下祸事的便是黑风双煞,于是出言试探,穆念慈却说梅超风教过杨康武功,此刻见他通悟《九阴真经》,便都明白了。
梅超风骨子里依旧敬畏黄药师,不敢擅自传授桃花岛的武功,否则杨康不至于认不出碧波掌,还要自己编个后续,所以梅超风教他的并不是桃花岛武功,只能是《九阴真经》下卷上的武功,这样一来,穆念慈不悦的根由就很明显了,梅师姐一定是来找过杨康了。
黄蓉之前只是猜测,这会儿出言试探了一下,果然对方就说了梅超风教授的事,只是没想到他依旧没有提梅超风要杀他的事,想来是顾忌着自己和靖哥哥的关系。
黄蓉想得清楚,心道此人对靖哥哥实在不错,她孩子心性,高阳对郭靖好,比对她自己好还令她开心,笑道:“幸亏你们没有师徒名分,否则这会儿,你就要比我矮一辈啦。”
这话是丘处机那日对郭靖说起穆念慈时讲的,高阳也记得,听黄蓉套用出来,顿时哑然失笑,觉得黄姑娘真是在意大哥得很,所以才对师父当日的话印象如此之深。
郭靖和穆念慈都是心胸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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阔的,早就不记得当日具体说过什么了,倒没意会到他们俩在笑什么。
黄蓉承高阳的情,也不当面说破,只道:“虽然没有师徒名分,你也没有学过咱们桃花岛的武功,并不算我们一脉,但我爹爹生平最喜欢聪明人,何况你是王重阳真人的徒孙,晚辈中的晚辈,你只要应付了梅师姐,我爹爹不会和你为难的。”而以高阳今日展现出的武学修养,要应付梅超风想来不算什么难事,就算年纪有限,内力不足,梅超风想杀他,也绝不容易。
高阳心中明了,对她拱了拱手。
周伯通好奇道:“怎么你要应付梅超风?她和你公平交易,还要找你麻烦了吗?”说到这里他老神在在道,“按照师哥的规矩,全真教门下是不许学《九阴真经》的,但你学的时候又不知道这是《九阴真经》,也不知道这门规矩,不知者不罪,不碍事,不碍事。”
黄蓉晃着头道:“全真教除了你老顽童,我看别人也不算什么厉害角色,要是为了这个问罪,就让他离开全真教,给我爹爹做个徒弟也挺好。”
因为高阳是郭靖的义弟,黄蓉自然是从郭靖这儿论,跳过了梅超风这一层。
洪七公指了指黄蓉笑道:“你这个鬼丫头,以杨家这孩子的资质悟性,全真门下虽然门人弟子极多,恐怕也找不到第二个了,你倒还想着你爹呢。”
不过想来也是,黄老邪收的弟子虽多,却没有一个真正成器的,他这个人所学太多太杂,他所教的人中,只有黄蓉是可以继承父亲所学的,偏偏她对武功并不上心,做事跳脱,心性不定,学东西只挑自己喜欢的,黄药师又宠溺女儿,在这些事上处处依着她,如今黄蓉拜入洪七公门下做了丐帮帮主,弟子中武功最好的曲灵风也过世,黄药师的确没有一个正经传人了。
洪七公不由得又把五绝中的其他人拿出来算了算,欧阳锋的侄儿被黄蓉用计砸断了腿,就是没断腿前,武功也远不及老毒物当年,段皇爷当年想要把《先天功》和《一阳指》传给洪七公,以防备西毒,也是觉得全真七子和他自己的四个徒弟,都入武道太晚,在武学上前途有限。
武功练到他们这个地步,都是一方宗师,哪会不想着有人能继承自己的绝学?可能达到他们这样境界、又要契合自家功法脾性的弟子实在难找,以至于五绝中四家弟子都未得真传,更不要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这么一看,居然是他老叫化收的郭靖黄蓉两个弟子最为出色了,武功和为人品性都十分合他心意。
黄蓉吐了吐舌头,周伯通连连摆手道:“不行不行,别的都可以依你,他是要继承我师哥衣钵的,可不能跟你走。”
高阳道:“师叔祖,黄姑娘是说笑的。何况我自幼跟着师父,得他老人家教诲,也亏他多方周旋,无论如何,师父都总是我师父。”
周伯通又喜笑颜开了,其余人见他情绪变化得极快,也跟着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