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娇地雷,但被阴湿人外缠上了》
1. 第1章
天空阴沉,风不大,但裹着湿意吹过墓碑旁的杂草,草叶便簌簌颤抖起来。
陆拾站在墓碑前,身形挺拔高挑,手里捧着一束纯白的百合花。
他盯着墓碑光滑的表面,上面没有照片,只刻了一个名字:陆熠。
“在你不告而别后,也是在我心中死去的一年里,”沉静片刻,他才开口,声音干涩低哑,“我过得比以前要好。”
风吹乱了几缕发丝,他抬手撩了撩头发,露出一张完美精致到不似真实,却又冷郁沉寂的脸庞。动作间,左耳处的亮光闪烁。
那是一枚亮粉色的耳钻,即便在这样阴郁的天色下,也固执地折射出鲜艳的色彩,鲜明得与周遭的灰暗格格不入。
一如他不告而别的恋人的颜色,那种他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只能在小腹的淫/纹上回忆起的颜色。
“可至今为止,”他继续说,声音喑哑,“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离我而去。”
“在你离开后,我给你取名叫陆熠,可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吧。”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要离开呢?”陆拾问,又自行给出了一个答案,“也许是因为我的贫穷。”
“但我现在已经找了一份主播的工作。有人打赏了很多钱加我好友,我通过了,但没有答应任何人线下见面的要求。”
“轰——!”
一声惊雷毫无预兆地炸开,声音极大,仿佛就在头顶云层深处爆裂,震得空气都嗡嗡作响。
陆拾抬眼,只见云更黑了,沉沉地压下来。
要下雨了吧,他想。
雷声过后是更深的寂静,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他呼吸了一口湿冷的空气,说:
“肯定是因为这个,不可能再有其他原因了。”
一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撞进脑海,其中全部都是关于一滩柔软的、果冻般的粉色史莱姆状生物。
他记起那粉色身体的一部分在嘴里融化,留下难以言喻的触感和味道。
舌尖仿佛又泛起了奇异的甜,混合了花朵的清香与樱桃草莓的果味,独特到无法在世界上找到任何相同的替代品。
仅仅是回忆,就让他的身体内部窜起一股熟悉的热流,隐秘汹涌,与此刻阴冷的天气迥然不同。
脸颊也烧了起来,可眼眶却泛起一阵酸涩的刺痛,泪意上涌。
这两种矛盾的感觉撕扯着他,他用力眨了眨眼睛,试图逼回泪意,视线重新聚焦在“陆熠”两个字上。
“今天是你离开我的一周年,”他说,“也是在我心里死掉一周年的日子。”
他弯腰,将白色百合放在墓碑前。纯白的花朵衬着深色的碑石,对比分明。
“我只想说,”他忽然放轻了声音,“我爱你。”
“我比以前更有钱了,也给你买了最贵的墓碑,我做一切只是因为……我想要你回来。”
他怀念那些与陆熠共度的日子,怀念用小刀把陆熠切成一小片放进嘴里,再慢慢品尝的味道。
想着想着,他竟然感到有些饿,有点冷,还有点想哭,因为他再也不会遇见像陆熠一样的存在了。
要下雨了,但陆拾不在意。
一方面,这里距离他家不过几十米,另一方面是他还没说完。
可连续对着冰冷石碑的倾诉,竟让他感到一种轻微的眩晕。
不是生理上的不适,更像是情感过度宣泄后的空虚,仿佛说出去的每个字都带走了一部分沉甸甸的实质,留下摇摇欲坠的内里。
在这个空档,第一滴雨终于落下。
“无论是你的到来,还是离开,”他的声音在细密的雨声中响起,显得有些飘忽,“就像一场梦,一场闪亮的粉红色的梦。”
“也许人终究会从梦中醒来,可我不想醒来。”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他就被淋湿了。雨水顺着额际和脸颊滴入领口,裹着冰冷的寒意。
视线被雨水模糊,不仅是睫毛上挂的水珠,更是一种从身体内部弥漫开来的水汽,让眼前的一切都失去了清晰的轮廓,晕染成一片深深浅浅的冷灰色块。
意识似乎也随着体温的流失和精神的疲惫,而变得模糊迟缓。
直到某一刻,他迟钝地捕捉到一丝异样。雨声似乎没有变化,但落在脸上和头顶的冰冷湿意消失了。
他微微转动眼珠,目光从模糊的墓碑上移开,向上看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浅灰色。
而后他意识到,一把浅灰色的伞正稳稳地撑在他的头顶上方,截断了落向他的雨水。
与此同时,一道声音穿透雨声,清晰地传入他的耳畔:
“他肯定也不希望你淋雨。”
陆拾转头,迎上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四目相对的刹那,陆拾心里那片湿冷粘稠的情绪忽然消散了。被暖流包裹般的感觉渗透了浸湿雨水的衣服,抚/慰着他冰凉的皮肤。
陆拾:“……你说什么?”
持伞的青年身形颀长,站姿放松挺拔。他穿着一件浅色的风衣,头发是柔软的深棕色,干燥清爽。
“我说,”青年重复道,声音温柔,“无论谁在这里长眠,都不会希望你因为探望他而淋雨。”
“如果感冒发烧,就麻烦了。”
“哦,”陆拾张了张嘴,只觉得脸颊发烫,舌头打结,“我是说……可能吧。”
那张脸庞上的冷郁无声溶解了,变成更为明亮柔软的神色。
理智开始艰难地回归,他试图捋顺一团乱麻的思绪和打结的舌头。
“陆熠可能不会这样想,”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因为是他选择了离开我。”
那双琥珀色眼眸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
这双眼睛的主人问:“他叫陆熠吗?”
陆拾:“他没有名字,只有一个音节,这是我给他取的名字。”
青年声音依旧温柔,“那不是你的错。”
陆拾抬眼看向对方。
为什么用如此笃定的语气,说这不是他的错?
他看着青年,对方依旧坦然回视。
陆拾的心脏乱跳起来,几乎要盖过外面的雨声。
在心脏即将跳出胸腔前,他错开视线,黑色的瞳仁中心泛着水雾,眼尾也是湿漉漉的,目光落在墓碑的名字上。
青年似乎认为他生气了,或者对自己产生了防备,扬起唇角:
“我叫周予安,这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如果有冒犯的地方,请原谅我。”
“陆拾,”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俯拾即是的拾。”
周予安笑笑,“给予的予,安全的安。周予安。”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仿佛尝到一点不存在的甜。
在捡到陆熠之前,他并不相信一见钟情。
周围的世界对他而言,都像蒙上了一层雾气,他甚至都看不太清其他人的模样,又怎么会一见钟情呢?
直到那天他捡到了一滩亮粉色的史莱姆,世界才第一次出现了色彩。
而自从陆熠离开后,这是他第二次感受到相同的感觉。
——他确定自己喜欢上周予安了。
周予安微微调整了伞的角度,确保更多的遮蔽倾向他,自己的肩头因此略微暴露在飘洒的雨丝中,但周予安并不在意。
“你家在哪里?”周予安问,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要我送你回去吗?”
“雨越下越大了,如果没有伞走回家,你会被从里到外淋湿的。”
他垂下眼帘,心里有些为难。
该怎么回答?
难道要指着几十米开外的一户建,说那就是他家?
这也太近了。
就在他踌躇着尚未组织好语言的空当,周予安微微倾身,靠近了一些。
伞下的空间本就有限,这一靠近,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他能清晰地看到周予安的面孔,看到那长且浓密的睫毛,还有那双眼睛,像两块蕴含着暖意的蜜色琥珀,几乎要将他凝固封存进去。
天呐,好完美一张脸,他好喜欢。
“你的脸色很白,”周予安问,“很冷吗?”
“我……”他张口,本能地想要否认,但话到嘴边又变了模样,“其实这座房子就是我家。”
他抬手,指向雨幕中近在咫尺的建筑。
“原来是这样,”周予安笑笑,露出了然的神色,“难怪你没有带伞。”
他感到有些尴尬,又撩了撩浸染水汽的黑发,隐匿在发间的亮粉色如流火闪烁一瞬,冷郁的脸庞上绽开一丝笑意。
就如同冰雪消融,春回大地,整张脸庞上闪着灼目的漂亮,令人无法移开目光。
“但家门口离这里也有几十米的距离,”周予安看向脚下泥泞湿润的草地,“雨这么大,这段路也足够淋湿了,我送你过去吧。”
他没有拒绝,也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只是点了点头:
“嗯,谢谢你。因为你,我不怎么讨厌这场雨了。”
周予弯起眉眼,“那我们走吧。”
几十米的距离,因为在雨中行走,而比平时显得长一些,又似乎短得转瞬即逝。
直到踏上房屋门前干燥的水泥地,来到低矮的屋檐之下,雨声顿时被隔开了一些,变得沉闷。
周予安在台阶前停下脚步,收起伞。雨伞上的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水渍。
周予安转身,面对站在屋檐下修长高挑的人影说:“到了。”
细微的失落在陆拾心底蔓延开来。
应该道别了吧。
他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什么。
沉静片刻,周予安忽然说:“能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吗?”
陆拾微微一怔。
“当然可以,”他快速回答,“我的号码还有连界的联系方式,都可以给你。”
他掏出手机,调出通讯录里自己的号码页面,又切换到社交软件“连界”的个人名片界面,与周予安互换了联系方式。
最终,周予安留下了一句话: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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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高兴,今天能遇见你。”
——能时隔一年,再一次地遇见你。
*
直到开门走到卧室,脱掉全部的衣服后,他还沉浸在周予安留下的最后一句话里。
赤/裸着身体,他走进浴室,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流瞬间倾泻而下。
他站在水幕下,闭上眼睛,任由水流冲刷过头发、脖颈,沿着锁骨、胸膛一路向下,汇聚到平坦小腹上对称的亮粉色印迹。
不是寻常的纹身,没有凸起,仿佛是从皮肤深层透出来的一种色素沉淀,颜色鲜艳,异常妖冶。
陆熠离开的当天,印迹就显现出来,伴随着亮粉色的出现,这处的皮肤也变得比以往更敏感了。
周予安的出现打乱了他的安排。
他终于可以放下陆熠了,陆拾想。
半个小时后,他关掉水龙头。浴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蒙着水雾的镜子映出他湿漉漉的头发,还有一张过分白皙精致的脸庞。
可能太过白皙,以至于缺少了生气,令人联想起易碎的瓷器,或是寒冷的冰刀。
陆拾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又吹干了头发,躺在床上捧着手机,查看周予安的消息界面。
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光标在空白的聊天框里闪烁。
该说点什么?
说“谢谢你”?发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他真的好紧张。
犹豫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缠越紧。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按兵不动。
先看看周予安的社交账号,观察观察,至少可以了解一下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退出聊天界面,点进主页。
可令他大失所望的是,周予安的主页呈现出一片空白。
没有所在地,没有职业信息,动态栏也显示着冰冷的系统提示:该用户设置了仅展示最近七天的动态。
而最近七天空空如也,一条动态都没有,干净得像一张从未使用过的白纸。
他有些烦躁,用舌钉戳自己的上颚,再轻轻扫过。
难道周予安藏着什么秘密?
难道周予安已经有了恋人?
难道这一切都是他的一厢情愿吗?
某些阴暗的念头如同被雨水淋湿的小毒蘑菇,在他的内心深处色彩艳丽地生根发芽。
他及时制止了那些画面,一并掐死了那些小毒蘑菇。
可是周予安看起来又不像那种人。
就这样胡思乱想了很久,他盯着那片空白,直到眼睛发酸,直到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无操作而自动熄灭,最终归于一片漆黑的寂静。
他还是没想清楚。
他有些懊恼地再次用指纹解锁屏幕,亮起的白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然后他瞪大了眼睛。
[60:1]
3分钟前,他给周予安发送了一个“1”?!
他顾不得再斟酌措辞,立刻在输入框里敲打。
[60:抱歉,误触了。]
片刻后。
[Hay:没关系。]
陆拾盯着那三个字,混合着失落和委屈的情绪细细密密地涌上来。
好冷淡,他有一点伤心。
为什么只回这么冷冰冰的三个字?
但凡回一个“没关系哦”呢?
但凡给他发个表情包呢?
好烦,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丢开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扯过旁边的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又滚了一圈。
他闭上眼睛,可眼前还是出现了周予安那张温柔的脸。
过了几分钟,他不死心地又看了一眼屏幕,看到了一条来自周予安的未读消息。
[Hay:明天晚上,你有时间吗?]
陆拾心里的委屈和烦躁顿时烟消云散。
[60:有的,我明天没有任何事情。]
他甚至没问是什么事,因为不需要问,无论是什么他都会答应。
周予安很快回复了时间和地点,晚上五点半,一家颇有格调的餐厅。
他答应了,并且他彻底睡不着了。
甚至连明天都不想等待,恨不得此刻时针就能疯狂转动,让他眨眨眼睛就能看到太阳从东方升起。
这种迫不及待催生出一股强烈的探究欲。
他想知道关于周予安的一切。
想知道周予安住在哪条街、哪栋楼,窗口朝向哪里,也想知道周予安的父母是否健在,更想知道为什么自己已经在这片区域住了一段时日,却从未在任何地方见过周予安。
他坐起来,重新拿起手机,划动着联系人列表,指尖在一个个名字上掠过,最后点击了一个黑色头像的联系人——AAA开盒/查档/开户/银行流水/犯罪记录/资产调查。
陆拾没有犹豫,复制了周予安的姓名、号码,还有社交主页的信息,点击发送。
[60:帮我开个盒,我要知道他的全部信息,价格好说。]
2. 第2章
[AAA开盒/查档/开户/银行流水/犯罪记录/资产调查:这人有点难办。]
有什么隐情吗?
陆拾快速敲击屏幕,打下一连串字词。
[60:我可以加钱,我要他的住址,其他家庭成员情况,还有档案调查。]
他暂且不需要银行流水或犯罪记录,嗯,或者说至少现在不需要。
现在,他只想知道最基本关键的信息。
周予安住在哪里?来自怎样的家庭?有着什么样的过去?
[AAA开盒/查档/开户/银行流水/犯罪记录/资产调查:他又怎么得罪你了?]
周予安怎么会得罪他,他喜欢周予安还来不及呢。
[60:没,我想追求他。]
对话框那边沉默了几秒。
[AAA开盒/查档/开户/银行流水/犯罪记录/资产调查:?]
陆拾有点愤怒。
[60:你懂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吗?]
[60:你遇到真爱吗?]
[60:没遇到过,就别像蠢猪一样发问号。]
解释是苍白的,动机是纯粹的,他不想对一只混藏在灰色地带的老鼠,剖析自己有多爱周予安。
他只需要结果。
好在老鼠没再废话。
[AAA开盒/查档/开户/银行流水/犯罪记录/资产调查:加急,加钱。]
陆拾立刻转账。
交易达成,屏幕那头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剩下“正在输入中……”的提示偶尔闪现。
大约一小时后,他得到了一份整理好的文档。
陆拾点开文件,首先看向住址。
跳入眼帘的是一个离这里不远的高档住宅区名字,具体楼栋和门牌号清晰在列。
他的目光在地址上停留了几秒,仿佛能透过文字,看到周予安坐在里面的某个房间。
这让他产生了一种满足感。
接着,他又看向家庭成员情况。
他皱眉,“父母健在?”
一股莫名烦躁的情绪像细小的藤蔓,瞬间缠绕上心头,收缩勒紧。
有点可惜。
不对,是非常可惜。
好烦。
为什么他喜欢的人爹妈都还活着?
为什么周予安要和除他之外的人保持联系?
黑发垂落在额前,犹带着刚洗过后的芬芳,柔软顺滑。
他咬着嘴里的钉子,又不开心地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静了静,他才勉强压下心中的烦躁,迫使自己移开注意力,继续往下看。
家庭经济状况倒是不错,能看出来周予安家里并不缺钱。
这一点在他意料之中。
周予安的气质和穿着都隐约透露出良好的家境,这条信息只是证实了他的猜测。
最后是简要的档案信息。
周予安刚刚从外地一所知名的大学毕业,近期才回到这里,档案显示他似乎打算在这里发展就业。
难怪以前从未见过。
他关掉文档,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房间里重新被昏暗笼罩。
“陆熠,”他对着一片黑暗喃喃自语,手掌下意识抚上小腹处的印记,“我可能找到真爱了。”
他本想怀揣着对明日约会的期待入睡,但他睡不着,就好像有无数细小的爪子,轻轻抓挠着他的神经末梢。
最终陆拾猛地掀开被子,直直地坐起身。
不行,必须做点什么。
他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深色的连帽衫,一条普通的牛仔裤,又翻出一个黑色的口罩,穿戴妥当后,他悄无声息地溜出家门。
雨已经停了,但空气里饱含湿气,地面反着路灯惨白的光,四处是深深浅浅的水洼。深夜的街道空旷寂静,只有偶尔远处传来的车辆驶过湿滑路面的声音。
他拉紧帽子,低着头,凭着开盒信息里的地址,朝着周予安家的方向前行。
需要更近一点,更真实地感知周予安存在的痕迹,哪怕只是站在周予安居住的楼下,仰头数一数那扇可能亮着的窗户。
目标楼很快出现在视野里,玻璃幕墙在夜色中反射着冷光。楼下是气派的入户大堂,玻璃门紧闭,需要门禁卡或权限码才能进入。
可他没有权限码。
并且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并不满足于远远地数一数窗户。
陆拾站在冰冷的感应门外,像一只被挡在温暖巢穴外的流浪猫,只能隔着玻璃窥视里面亮起的灯光。
眨眨眼睛,他忽然福至心灵。
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他拿出手机,指尖在联系人列表里快速滑动,从在直播时狂热打赏,想要加他好友的大哥的账号上一一掠过。
他记得其中有一个,炫耀过自己住在这里,似乎就是这一栋楼。
凭着记忆,他点开一个备注着“xx科技王总”的聊天界面。
上一条消息还是一个月前对方发来的露/骨邀约,他当时直接无视了。
[60:王哥,睡了吗?]
[xx科技王总:哟,这么晚,想哥哥了?]
陆拾忍住想吐的冲动。
[60:嗯,有点睡不着。王哥你是不是住在府城云邸那边呀?]
[xx科技王总:对啊,宝贝还记得呢?想来玩玩?]
[60:一个人在家,好无聊,也好寂寞,突然想找人说话。]
[60:能给我一个临时访客权限码吗?]
[60:我想过去坐坐。]
[xx科技王总:快来吧宝贝,12小时有效的临时码,到了直接进,哥等你!【流口水.jpg】]
[xx科技王总:房间号是1601]
扫了一眼那串房间号,他干脆利落地记下权限码,甚至懒得回复一个“好”字。
用权限码打开门后,他快步穿过空旷明亮的大堂,径直走向电梯间,迈入电梯后按下数字“12”。
一分钟后,12层到了,电梯门无声滑开。穿过走廊,他站到周予安的家门前。
到了。
他真的站在了周予安的家门口。
真是太冲动了。
现在怎么办,直接敲门?
难道要说“嗨,周予安,我睡不着,正好路过,上来看看你”?
更何况现在已经过了零点,是正常人深度睡眠的时间。
周予安看起来就是作息规律的人,是和他完全相反的物种,说不定早就休息了。
如果因为自己的打扰,导致对方明天约会没有精神怎么办?
这个念头让他更加懊恼。
他抬起眼眸,看向位于门板上的猫眼。
鬼使神差地,他悄悄把脸凑近了猫眼,屏住呼吸。
视野被猫眼扭曲压缩,形成一个昏暗的画面。
他努力睁大眼睛,试图穿透昏暗看清门内的轮廓。
里面很暗,没有开灯,至少靠近门口的这片区域没有,再往里便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什么也看不清。
没有走动的人影,没有电子设备的光源闪烁,也没有任何声音泄露出来。
就这样趴在门上,维持着僵硬的姿势看了很久,他一边看,一边无意识咬着嘴里的钉子。
就在他全神贯注于模糊的黑暗时,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嗡嗡声在寂静的走廊里被放大,惊得他差点从门边弹开。
陆拾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屏幕亮光刺眼,显示出一条未读信息。
[xx科技王总:宝贝,到哪了?]
陆拾皱紧眉头,强烈的烦躁涌上心头。
[60:嗯嗯嗯,马上,别催,烦死了,简直是小头控制大头的垃圾。]
[60:再催拉黑。]
把手机放回原位后,他背靠着门,目光扫过门前这片不大的区域。
一梯一户的设计让门口空间非常整洁,旁边是光洁的墙壁和窗台,对面是漆成米白色的防火门。
家门与防火门之间空荡荡的,没有预想中可能存在的换鞋凳、雨伞架或者装饰盆栽。
唯有一袋东西,看起来是很普通的白色半透明垃圾袋,靠墙放在门边角落。
是待扔的垃圾吗?
陆拾不确定。
周予安看起来那么整洁干净,连社交动态都一片空白,门口的垃圾袋会是什么样呢?
好奇心再次压倒了一切。
他挪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勾开袋口,没有闻到预想中的厨余酸腐或杂物混合的气味,干净得简直不像一袋垃圾。
他从里面拿出一只丙烯马克笔,又摸了摸,碰到一个光滑的塑料瓶身。
拎出来,原来是一瓶喝空了的饮料瓶,标签上印着“雪梨橙汁”,里面只剩下几滴残留的液体。
嗯,确定了,就是待处理的垃圾。
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他暂时没有检查。
哎呀,他无声感叹,周予安真的连垃圾袋都干干净净。
越想越喜欢。
他在门口又恋恋不舍地待了一会儿,指尖划过冰凉的门板,目光流连在紧闭的玻璃窗上。
他凑近窗户,摘下口罩,呵出一口气。
温热湿润的气息喷洒而出,在冰冷的玻璃表面凝结成一小团白雾。
陆拾伸出食指,在那团水雾中央画下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爱心,又在爱心的右下角画了两个数字“60”。
周予安会发现吗?
明天早上出门时,如果阳光恰好照到这边,或者他偶然一瞥,会不会看到这道痕迹?
会联想到今晚有人曾像幽灵般的,徘徊在他门口吗?
陆拾想让对方发现,又不想让对方发现。
矛盾的心情如同冰火交织,拉扯着他。
看了一眼时间,自己居然已经在这里停留半个小时了。
他只好磨磨蹭蹭地离开,顺手带走了那袋垃圾。
可他没有立刻下楼,而是乘坐电梯来到16层,来到王总的门前。
他拿出那只丙烯马克笔,拔掉笔帽,在光洁的门上快速用力地涂画起来。线条粗粝歪斜,带着一股发泄般的恶意。
瞬间,门板上就多出了三个大字:垃圾,滚!
随后他转身下楼,直到走到街上,他才拿出手机,点开王总的消息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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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我在门口,快开门,有惊喜哦~]
他几乎能想象出屏幕那头,那个被冲昏头脑的男人看到这条消息时的反应——心跳加速,呼吸粗重,迫不及待地扑向门口,满脑子都是龌龊的期待。
哼,好恶心。
除了周予安之外的人都好恶心。
*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的灯火勾勒出城市的轮廓和街道的脉络。
站在12层的窗边,陆熠的目光穿透玻璃,落在楼下小区出口的方向。
玻璃如同一面黯淡的镜子,模模糊糊地映出他现在的模样。
颀长的身形,白色居家服的柔软轮廓,深棕色的发丝,以及无可挑剔的面孔。尤其是那双眼睛,呈现出温柔的琥珀色。
距离他分解消化掉周予安,彻底取代这个身份,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
这段时间内,他每天都在熟悉拟态出来的陌生模样,模仿周予安生前的行为模式。
大多数时候,他驾驭得很好。
可偶尔,像现在这样独自站在寂静的黑暗里,凝视着镜面般的倒影时,一种深切的陌生感还是会猝不及防涌入心脏。
啊,心脏,是他才拥有一个月的器官。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还是那滩软弱无能的、颜色过于扎眼的变异亮粉色珀露姆。
凌乱的思绪只是一晃而过,窗外出现的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一个戴着黑色口罩、穿着深色连帽衫的身影,高高瘦瘦,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白色垃圾袋,正快步走出小区的自动门,迅速融入街道阴影中。
是陆拾。
即使包裹得如此严实,即使只是匆匆一瞥,陆熠也绝对不会错认。
他情不自禁勾起唇角。
他已经等不及了,等不及陆拾回到家,打开那个垃圾袋,发现他藏在里面的小礼物。
这很可能会引起陆拾的怀疑,但他真的按捺不住。
明明应该更谨慎、更循序渐进地重新接近陆拾,他却还是在相遇的第一天,就迫不及待地想要传递最核心的心情。
即便暴露,也想在重逢的最初就告诉陆拾的事情。
*
陆拾将垃圾袋放在墙边,戴上手套,解开了垃圾袋的系口。
袋子里东西不多,他一件件取出,摆放在光洁的地面上。
首先是空了的雪梨橙汁瓶,还有他用过的丙烯马克笔。
此外还有一部智能手机,屏幕漆黑。他尝试按动侧边的电源键,没有任何反应,根本无法开机。
尝试无果后,他将它放到一边。
然后是杂七杂八的碎纸屑和废旧的文件夹。
最后他掏出了一张信纸,那上面写着:你是我漫长时光中,唯一珍视的存在,唯一想要留住的存在。
出人意料的是,字迹有些歪扭,甚至带点笨拙的用力感。
一瞬间,陆拾的大脑陷入空白。
等等,这是周予安写给他的吗?
还是打算送给谁的?
他抓起信纸,凑到灯光下,仔仔细细地检查每一个角落。
正面除了那行字再无其他,背面更是一个字也没有。
没有收信人姓名,没有地址,没有日期,没有落款,没有任何可以指向特定对象的线索。
纸张的边缘光滑,没有折痕或污渍,干净得像刚刚从商店买来的。
这个“你”究竟是谁?
又为什么把写到一半的信纸丢到垃圾袋里?
本就是夜行生物的陆拾,被这么一搞,彻底睡不着了。
直到天边泛起牛奶色,他才勉强入睡,又一觉睡到翌日中午,才从纷乱的梦境中挣扎着醒来。
他摸到手机,点了一份附近评分最高的外卖,然后沿着开盒哥给出的信息,亲自调查起周予安。
而短短半小时后,他硬生生掰断了外卖自带的塑料勺子,想杀人的心情极速膨胀起来。
*
餐厅柔和的光线下,陆熠提前二十分钟坐在预订的靠窗位置。
他轻抚着冰凉的玻璃杯壁,目光偶尔扫过入口方向,更多时候则停留在手机屏幕里几段简短的对话记录上,反复确认发出的每一个字。
等待的每一分钟都被拉长,他回忆着一周以来恶补的各种恋爱小说,确定自己应该没做错什么,才放下心来。
可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陆拾还是没有出现,他又开始怀疑自己。
直到陆拾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餐厅门口,在侍应生的指引下来到他面前,陆熠才露出一个发自真心的微笑。
今天的陆拾看起来格外漂亮。
肤色过分白皙,呈现出一种易碎的质感,在灯光下像要融化的香草冰淇淋。
耳朵上缀着不止一枚耳钉,从耳垂到耳骨,粉色在发丝间影影绰绰,却无法消融那张脸孔与生俱来的距离感。
他暂且压下心里的疑虑,按照事先编排的剧情,念出了准备已久的台词:
“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所以等你一起点餐。”
陆拾却不按剧本走,脸上没什么表情,冷冷道:
“你什么意思,是我迟到了让你不爽吗?”
3. 第3章
陆熠无措且茫然。
哪里出了问题?
心里闪过无数念头,但他表面上依旧维持着精心构建的人设:
“怎么会?我只是想一切都符合你的喜好。”
这句话应该没问题吧?
毕竟是他从某段恋爱桥段里,摘出来的原文。
陆拾没接他的话,没再吐出更多冰冷的字句,只是翻开菜单慢慢看。
他悄悄松了一口气,也翻开手边那份菜单,却并未真的在看。
他的目光隔着翻开的菜单上缘,流连在陆拾的脸上。
餐厅顶灯是暖黄色的,透过精致的灯罩洒下,在陆拾低垂的眼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皮肤在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可能是没休息好,但那种白皙细腻的质感,让陆熠想起珍贵的瓷器。
好可爱。
侍者上前询问是否可以点餐,陆拾说:“和他的一样就可以。”
陆熠便按照事先研究过的点单,过程中不忘轻声询问陆拾有无忌口,只得到一声短促的“没有”作为回应。
用餐过程中,陆拾也依旧冷冰冰的,带着寒气。
陆熠试图重启对话:“昨晚没休息好吗?”
他查过人类的作息,知道人类应该尽量晚上十一点前入睡,保证至少七小时睡眠。
半夜还来自己的家门口转了半个小时,他想,无论如何也休息不好吧。
“我作息不规律,”陆拾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没什么休息好不好的说法。”
话题又断了。
“我从外地毕业回来,”他继续试图挑起话题,“已经拿到了幻云生物的offer,下周入职。”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陆拾的反应。
幻云生物是业内颇具规模和声望的生物科技公司,薪酬福利、发展前景都属于第一梯队。
在人类社会的普遍评价体系里,这应该是一个显著的加分项。
陆拾也应该会更喜欢在这样的大公司任职,稳定且有前景的伴侣吧?
“哦。”
陆拾说。
他沉默了。
是信息不够具体?还是表达方式不妥?
对了,他忽然想到,人类似乎也很看重家庭背景的和谐与支持。稳定的亲密关系,往往需要得到家庭的认可。
他立刻完善自己的人设,补充道:
“我父母也支持我留在这边发展,他们很开明,不怎么干涉我的生活。”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陆拾周身的温度奇异地变低了。
陆拾近乎哂笑:“这样啊。”
轻飘飘的三个字,却像裹着冰刀。
陆熠困惑不解。
父母开明,不施加压力,支持子女的职业选择和独立生活,这在他收集的人类社会样本中,明明是被普遍视为有利条件。
为什么在陆拾这里,却起了反作用?
摆放在盘子中的菜品色香俱全,却无法化解餐桌间凝滞的气氛。
陆熠只好将注意力转移到用餐上。
他吃得心不在焉,大部分注意力都用于记录陆拾喜欢的食物。
直到晚餐结束,他既没能让陆拾重新恢复笑容,也没弄清楚陆拾不开心的原因。
但他根据恋爱小说里的桥段,在走到餐厅正门外,即将分道扬镳时,轻轻牵起陆拾的手。
这是他以周予安的身份,第一次与陆拾产生的肢体接触。
触感微凉,腕骨纤细,皮肤下的脉搏急促跳动。
在陆拾说出任何话之前,他微微低头,克制地将嘴唇印在对方冰凉的手背上。
一个短暂的接触,轻得宛如一片羽毛拂过,又如同初冬的第一片雪花降落。
他抬眼,声音依旧温和:
“抱歉,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你不开心,可以告诉我吗?”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可陆拾随即甩开他的手,又向后退了半步,与他拉开距离,胸膛微微起伏。
陆拾蹭掉手背上残留的触感,“你想说什么?”
陆熠:“我想说,我对你一见钟情了。”
周遭的霓虹闪烁,街景涂着一层温暖的光晕。餐厅的门又被推开,三三两两的人语气轻快地说着什么,路过他们的身边。
他耐心等待着陆拾的回答。
“你很搞笑,”陆拾的面容被霓虹映得妖冶陆离,“你难道想说,我是你见过的第一个与众不同、想要谈恋爱的人?”
他不假思索:“当然。”
下一秒,陆拾微微一笑。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掴在他的左脸上。
力道很重,毫无保留。
陆熠被打得偏脸过去,脸颊上迅速泛起一片鲜明的红痕。
“还好已经走出餐厅了,”陆拾的眼睛里闪烁着愤怒的火光,“不然我真忍不住拿刀子捅烂你的嘴,让你再也编不出骗人的鬼话!”
黑色的发丝飘荡在陆拾的耳际,随着收手的幅度摇晃着垂落。
这样近的距离下,他能隐隐约约看到一枚圆润的珠子,就在陆拾张张合合的嘴里闪动。
陆拾的皮肤过于白皙,嘴唇却很红润,仿佛脸庞上所有的血液都汇聚于此,宛如艳红的罂粟花瓣。
他盯着那道鲜红的嘴唇,问:“为什么?”
陆拾刻意维持的冷漠摇摇欲坠,“你还跟我装什么?”
“你一个月前还在谈恋爱,我都知道了。是校园恋爱,很美好对吧?”
几道探究的目光投来,但陆熠并不在意。
陆拾逼近,扯着他的领子攥紧,“你为什么要骗我?骗我很好玩吗?”
对此他无法作出有效回答,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和其他人谈了恋爱,他只知道脸有些疼,还有生气的陆拾好漂亮,好喜欢。
思绪勉强流转着,他才意识到陆拾的意思是,周予安已经有了一位恋爱对象,而他并不知晓。
陆拾扯着他的领子重重一推,抬起另一只手又甩了他一巴掌,这次甩在右脸上,声音同样清脆。
“滚,”陆拾的声音又冷又动听,“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没等他有任何表示,陆拾就转身怒气冲冲地跑了,而所有看热闹的人都不敢阻挡陆拾的脚步。
徒留他疑惑不解地站在原地,想着周予安原来还有个恋人,应该是他没调查清楚。
他要弄清楚周予安的恋人是谁。
*
路灯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张牙舞爪的影子。
陆拾几乎是凭着本能一路跑回家,哦不是,路过便利店时,还给自己买了一箱啤酒。
箱子有些沉,冰冷的铝罐隔着纸箱传递着寒意。
他要借酒消愁。
脑子里只剩下这个简单粗暴的念头。
还有什么比发现周予安早已有了恋人,更令人崩溃的事情呢?
他想不出来,他好痛苦。
终于回到家里后,他拆开啤酒箱,拿出一罐,拉开拉环。
带着麦芽发酵气味的液体涌入口腔,流入喉咙,引来短暂的刺激和更深的苦涩。
他仰头,几乎是一口气灌下了大半罐。
他痛苦地喝了一整罐,脸颊已经有些发热,但脑子还算清明。
还不够,远远不够。
需要把堵在胸腔里的一团乱麻全都倾倒出去,否则他觉得自己会炸开。
他跌跌撞撞走进卧室,打开电脑和直播设备。
自从靠着直播赚到足以维持生活的钱后,他对这份事业就彻底随心所欲了。不再固定时间,不再刻意讨好观众,想播就播,不想播就消失几天。
他坐定,调整了一下摄像头角度,又从抽屉里翻出直播专用的黑色口罩和美瞳戴上,然后点开直播按钮。
[八点半就开直播,何意味?]
[哇,第一次见主播在这么阳间的时间开播。]
[wc这沙币还敢播,圈钱没圈够?]
陆拾瞥了一眼滚动的弹幕,只是说:
“我被渣男骗了,我好伤心。”
弹幕因为这句石破天惊的话停滞一瞬,随即以更快的速度滚动起来。
说陆拾喝醉了吧,他还知道尽量在喝酒摘掉口罩的时候,移开摄像头。说陆拾没喝醉吧,他又不管不顾把所有细节一一道来。
“初见的时候下着雨,我在我家后院……嗯,就是那块墓碑附近。”他含糊地带过了具体地点,“碰到了他,长得很好看……声音也好听,眼睛是琥珀色的。”
“他给我撑伞,送我回家,还要了我的联系方式。”
“我好兴奋,睡不着,就调查他。”陆拾省略了中间一段不光彩的过程,“我知道他毕业的学校,就在学校匿名论坛上搜他的名字,他的花名首字母缩写之类的,搜到一些帖子,说他已经有男朋友了。”
[好吓人,我是说主播好吓人,像我以前遇到的偏执狂,好恶心。]
[我也想被60这样爱着呜呜]
“我顺藤摸瓜,”他嗤笑一声,“顺着那些蛛丝马迹,摸到了他男朋友的社交账号,他男朋友好像叫什么芬/太尼,还是什么鬼名字……算了,不重要。”
“我翻到了他们两人出去玩的照片,特别亲密地靠在一起。在山上,在海边,还有情人节夜晚的互送花束。”
“既然都有了男朋友,为什么要约我,为什么还要让我误会?”
[小厨男散了吧,早都被黄毛玩烂了捏。]
[好想接盘60当ATM,被60酱用夹子音这样那样羞辱呜呜]
[所以渣男叫什么名字?我好急好急。]
[太哈人了,不去表演系真是浪费人才了。]
[别在直播间曝人名吧,再怎么说你也不算小主播了。]
“周、予、安。”
陆拾一字一顿。
他甚至还记得对方自我介绍时的话语,带着一种近乎刻薄的模仿,补充道:
“给予的予,安全的安。”
名字被赤/裸裸地暴露在直播间里,弹幕瞬间爆炸。
静了静,他又起身,一声不吭地把周予安的信纸和打火机拿过来。
“这个也烧了吧,”陆拾说,“反正不是送我的。”
在直播间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他点火,幽蓝的火苗窜起,在他的指尖摇曳。
他最后看了一眼信纸上的那句话。
唯一珍视的存在?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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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留住的存在?
可笑。
陆拾不再犹豫,直接将信纸一角凑近了火苗。
干燥的纸张易燃,橙红色的火焰瞬间舔/舐而上,迅速蔓延,贪婪地吞噬着纸张,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
火光照亮了他戴着口罩的下半张脸,又带着细小的黑灰色飘飘悠悠落下。
然后他开了一罐新的啤酒。
意识像沉在粘稠的深潭里,脑子里全是周予安的名字,火焰的余光似乎还残留在视网膜上。眼前的景象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成一片晃动的色块。
他忘了自己是怎么关掉直播的,只记得在一片混沌中,隐约听到了什么声音。
哦,好像是有人敲门。
陆拾晕晕沉沉地撑起身体,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挪向门口,拧动门把手,拉开了门。
一道身影站在门口,背光而立,轮廓有些模糊,但他瞬间就认出了那个身形,那件在雨中见过的白色风衣,还有那张熟悉的面孔。
周予安。
他脸色一沉,立刻甩上门,可门在合拢到一半时,被一只骨节分明、稳定有力的手抵住了。
僵持片刻,他率先妥协了,因为他真的好累,全身上下都没什么力气。
周予安敞开门,上前一步道:“你喝酒了?”
陆拾刚想说什么,痒意却从喉咙里窜上来,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因为咳嗽而摇晃的身躯。
周予安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明显的关切:“生病了?”
他甩开周予安的手,“不用你管,你这个脚踏两条船的死渣男。”
周予安问:“你以为我的其他交往对象是谁?”
“你误会了,”他向前微微倾身,拉近距离,“我只追求过你一个人。”
陆拾从喉咙里挤出短促的笑:
“哦?那么芬/太尼,不是,芬尼尔是你的谁?”
他终于说对了那人的名字。
沉静片刻,周予安回答:“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不想听这没用的废话。
不等周予安再说什么其他的废话,他就将自己如何在论坛发现线索,如何顺藤摸瓜找到芬尼尔的社交账号,看到了那些亲密的照片,颠三倒四地一股脑说了出来。
他说完了,因为激动和醉酒而头晕目眩,眼前的周予安仿佛分成了两个重叠的影子,晃得他更加恶心。
周予安:“我会向你证明,他不是我的男朋友。”
陆拾小发雷霆:“我讨厌你骗我!”
周予安忽然抬手,似乎想要触碰他的脸颊,或者拂去他眼角可能存在的什么。
动作很轻柔,却让陆拾如同受惊的动物向后一躲,背脊重重撞在门框上,传来一阵钝痛。
也就在这一躲之间,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脸颊上的湿凉。
他抬手抹了一把,指尖一片湿润,眼眶发酸。
他胡乱地用手背擦着脸,却越擦越湿,继而感到一阵懊恼。
“我会给你一个解释,”周予安的眼神依旧温柔,“你相信我吗?”
陆拾:“不相信。”
“我和他认识,”周予安斟酌词句,语速缓慢,“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那些你看到的,存在误会。”
停顿片刻,他观察着陆拾的反应,陆拾只是红着眼睛瞪他,脸上写满了“看你还能编出什么花来”的不信。
周予安继续说,语气更为温和:
“我可以找芬尼尔亲自来跟你说,澄清这一切,好不好?”
陆拾脑子一片混乱,直觉想要拒绝,想要关门,缩回自己的壳里。
但最终他没这么做,开口道:
“……不好。”
他好累,又做不到完全拒绝周予安,不想就这样一刀两断。他想听听解释,想要让周予安证明是他错了。
如果是他误解了周予安,他肯定会道歉认错,会让周予安随便处置他。
空气沉寂片刻。
周予安拿出手帕,抬手轻轻擦掉了他的眼泪,这次他没有拒绝。
他的脸上湿麻一片,但刚才那种想要毁灭一切,想要炸了什么的心情似乎稍微平息了。
周予安收起手帕,“相信我。”
他摇摇头,声音缥缈不定,“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而且他的脑子一塌糊涂,几乎无法形成有效的思考逻辑。
“嗯,”周予安重复道,像一台复读机,“既然你不相信我,明天我会让他和你解释这一切。”
周予安神情温柔,宛如戴了一层温文尔雅的面具。
有那么一瞬,他的脑海中划过这样的念头,随即又如同流星的长尾,转瞬消散在混乱无序的思绪里。
“以后心情不好可以打我,”周予安又道,“但不要喝这么多酒了。”
他忽然想到,周予安还不知道他在直播平台曝光了消息。
“哦,”他声音艰涩,“但不代表我原谅了你。”
漆黑的睫毛黏成了一簇一簇,皮肤像要融化的奶油,嘴唇却很鲜艳。
“如果明天我没等到你的解释,你就是大骗子。”陆拾说,“我会杀了你,一定会的。”
4. 第4章
夜晚的城市并未沉沉入睡,霓虹闪烁如白昼。
陆熠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周予安的住址。上车后,他戴上耳机回看陆拾的直播。
屏幕里的陆拾戴着口罩和美瞳,眼神因为酒精和情绪涣散而激动,语无伦次却又执拗地讲述着发现的过程。
比平日里的模样更为放纵,脸颊泛起薄红,舌尖也是极为艳红的颜色。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双如同蜜糖的琥珀色眼眸深处划过一丝波澜。
他有些自责,自责于没挑选好替代身份的人选。
当初他选中周予安的理由很简单,长相符合陆拾可能的审美,气质干净,家境优渥能提供稳定的物质基础,方便他后续接近照顾陆拾。
像挑选趁手的工具或合身的衣服,他只评估了表面的有利条件,没在意调查周予安是否还有男友的事情。
这简直是致命的疏忽。
如果当初更谨慎一些,花更多时间观察和筛选,或许就能避开这个麻烦。
但如果毫无意义。
问题已经发生,他必须解决。
退出直播回放后,陆熠点开消息列表的红色未读标记。
不出所料,大部分未读消息都来自同一个联系人——芬尼尔。
他点开聊天窗口,最新的消息记录往上滚动。
[芬尼尔: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发送于三天前)
[芬尼尔:就这么冷暴力我,断崖分手?你到底在哪里?](发送于两天前)
[芬尼尔:其他人也找不到你,你失踪了?Hello?需要我报警吗?](发送于两天前)
[芬尼尔:说话,不然我找你爸妈去了。](发送于5个小时前)
陆熠需要找到芬尼尔,需要芬尼尔配合他,向陆拾证明他们两个什么关系都没有。
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点开芬尼尔的主页动态。手指滑动,一张张照片快速掠过。
正如陆拾所说,动态里有好几张芬尼尔和周予安的合影。
照片里的周予安笑容温和,芬尼尔则显得更加开朗外向,紧紧挨着周予安,一只手有时搭在周予安肩上,有时搂着腰,头靠得很近,对着镜头露出笑容,眨着一双看起来湿漉漉的狗狗眼。
他检查了每一张照片,不放过任何细节,随后切回与芬尼尔的聊天界面。
指尖在屏幕上敲击,打出一行字,又删掉重新组织。最终,他才发送了一句话。
[Hay:抱歉,约个地点我们聊聊吧。]
消息发出去后,回复来得很快。芬尼尔似乎一直在等,带着怨气和不甘,迅速敲定了一家餐厅作为见面地点,时间就定在明天上午。
翌日上午,他打车来到约定地点,目光梭巡一圈,很快在靠窗的卡座里发现了目标。
芬尼尔几乎在他进门的瞬间就仰起头颅,还没等他坐下,就立刻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张开手臂就想扑过来。
动作急切,带着一种渴望确认的冲动。
陆熠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侧身后撤半步,同时抬手做了一个明确疏离的阻挡姿势,说:
“先谈正事。”
芬尼尔的动作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淡了几分。
他只是说:“先点些东西吧。”
餐点上桌五分钟后,陆熠就快刀斩乱麻:
“抱歉,我们分手吧。”
芬尼尔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瞳孔微微一缩。
“我喜欢上其他人了,他现在误会了我们的关系。”他继续说,“我想请你帮忙向他澄清,就说我们从来没谈过。”
芬尼尔那双眼睛里,怒火升腾起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在发什么疯?”
陆熠微微后靠进椅背里,“我没发疯,我可以付钱。”
“我很抱歉,芬尼尔。但我遇到了此生的真爱。”
那张脸明明是温和的,却又透露出冷淡的疏离。
芬尼尔倏然起身,动作带动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引得旁边几桌客人侧目,芬内尔胸膛剧烈起伏,“我不接受,我看你是没睡醒!”
说完,他再也无法忍受多待一秒,转身就朝着餐厅门口冲去。
陆熠平静地扫码支付费用,朝着芬尼尔消失的方向走出了餐厅大门。
芬尼尔并没有走远,此刻正站在路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似乎正在平复情绪或低声咒骂。
他走过去,在芬尼尔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沉默等待着。
风吹动着他额前的碎发和衣服的下摆,他的目光落在芬尼尔颤抖的背影上。
片刻后,芬尼尔忽然顿住了,动作很突兀,像是被定格了,接着缓缓转过身。
那张脸上的愤怒并未完全散去,却被一种更浓重的东西覆盖了。
芬尼尔的声音微微颤抖,“你真的是周予安吗?”
陆熠反问:“我难道还能是其他什么人吗?”
芬尼尔直勾勾地盯着他:“你刚才吃了马卡龙。”
“嗯,”他不知道芬尼尔要说什么,“怎么了?”
“那里面有花生,可你对花生严重过敏。”芬尼尔的脸色很难看,“刚才的份量,足够你昏迷进医院了。”
陆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对方。
“你……”芬尼尔后退一步,“你到底是谁?”
唉,计划失败了。
他瞬间缩短了与芬尼尔的距离,在对方因极度恐惧而僵直的瞬间,一只手捂住了口鼻,瞬间压制了所有可能的惊叫。
另一只手则揽住腰身,毫不费力地将芬尼尔整个人提离地面,像拖拽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迅捷无声地钻入旁边暂且无人的小巷里。
十五分钟后,从小巷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身形、衣着都和刚才被拖进去的芬尼尔一模一样。
吃得有些撑,这么短的时间内分解一个人还是有些勉强。
计划有变,他只好暂时变成芬尼尔,去和陆拾解释这件事情了。
现在他叫芬尼尔了,顶着芬尼尔脸的陆熠想。
他要用这个身份向陆拾伪造误会,让芬尼尔作为讨厌的路人炮灰下线。
*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落,照亮了卧室内漂浮不定的尘埃。
陆拾终于从宿醉中醒来,喉咙干涩得像在沙漠里行走了三天三夜,每一次吞咽都带着火辣辣的痛楚。
脑子里却划过了两个名字。
周予安。芬尼尔。欺骗。
阴暗的念头像毒蛇一样弯入他的脑子,然后占据。
他当即就翻身下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又查询了N种毒死成年人类的方法。
化学名称,植物毒素,工业制品……
他浏览着描述不同致死机理和症状的文字,眼神专注得可怕。
要是芬尼尔解释得不对,他就先杀了芬尼尔,再杀了周予安。
顺序是必要的。
先除掉他憎恨的人,再处理给了他希望又亲手掐灭,用温柔表象掩盖欺骗本质的人。
他的行动力很强,立刻切出浏览器,点开某个隐藏的加密群组。购买致死毒药的交易在几分钟内通过网络敲定,支付方式隐蔽。
整个过程他异常冷静,仿佛只是在订购一份普通的外卖。
不爱我,欺骗我,那就去死吧。
陆拾愤愤地想。
要毁灭带来痛苦源头的人。
不能在公共场合下毒,容易误伤和追查。最好是私下,在封闭空间,就在今天,就在他家里。
芬尼尔或许可以利用解释的时机。周予安呢,要一起毒死吗?
不,要分开,必须分开。
不能让他们同时死,那算什么,殉情嘛,他才不干。
他想象着芬尼尔喝下掺毒的饮品,那双看起来分外可恶的狗狗眼因为痛苦而失去神采,那张年轻的脸变得扭曲,又想象着周予安那张温和俊秀的脸,在毒性发作时会是什么表情。
惊讶?痛苦?还是依旧平静?
他要看着,近距离看着。
周予安没告知他们什么时候过来,他就趴在窗台前,一边等人,一边翻来覆去看芬尼尔的动态。
虽然没有直接亲上的照片,但是都这么亲密了,他也根本没办法自欺欺人。
每一次看到芬尼尔那张脸,那双在照片里总是笑得弯弯的眉眼,一股暴戾的杀意就冲上头顶。那双湿润的狗狗眼无比碍眼,他真想用刀子戳瞎。
想着想着,他的善良人格突然又顶号了,安慰自己不一定呢。
或许真的误会了呢?
周予安说要解释,芬尼尔也答应来澄清。
倘若他们真的只是好朋友,照片只是角度问题,讨论只是谣言?
倘若昨晚周予安的急切和承诺,是真的呢?
自己就这样判了他们死刑,是不是太极端了?
又等了一会儿,他的妙妙毒药小外卖也送到了,万事就绪。
此时他的心情竟然异常平静。
如果解释合情合理,他不会杀死任何人。
下午一点多的时候,他终于从窗台望见芬尼尔从街道尽头而来,但却孤身一人。
周予安呢?陆拾不解。
难道周予安不打算一起来吗?
在芬尼尔能看清自己在窗台趴着的身影之前,他合拢窗帘,等待敲门声。
一分钟后,敲门声响起。
他慢吞吞走到门前,手搭在门把手上,又等了半分钟才打开门。
陆拾以为自己会先发制人,会冷冷一笑,会咄咄逼人。但事实上,在这个瞬间,他对于芬尼尔的认知似乎被迅速重构了。
无数思绪如同沸腾的气泡,在他混乱的脑海里咕嘟咕嘟冒出来,却找不到出口。
他只能看着门外的芬尼尔,甚至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芬尼尔站在门口,似乎也在打量他。那双狗狗眼很清澈,看起来似乎有点紧张。
“你好,”芬尼尔打破沉默,“我想你就是陆拾吧?”
他点点头,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芬尼尔垂下眼眸,“我认为你误会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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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关系。”
仿佛陷入了一片粉红色的泡沫,他的身体连同思绪都变得飘飘忽忽。
芬尼尔又唤了一声,微微偏头,“陆拾?”
他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还堵在门口,像个傻子一样盯着对方看。
“嗯,”他有些慌乱地应道,侧身让开了门口,“我是说,请进。”
芬尼尔礼貌地说了一句“打扰了”,然后迈步进入。
动作自然,脚步落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陆拾:“随便坐。”
芬尼尔依言走到沙发边,坐下。
“要喝点什么,”陆拾问,“咖啡可以吗?”
芬尼尔回答,“如果可以的话,咖啡就好,谢谢。”
“哦,”陆拾转身走向厨房,话音和灵魂一样虚浮,“好。”
进入厨房后的第一件事,他收起了贴着黑色爱心标签的妙妙小毒药。
不管芬尼尔要向他解释什么,他都不打算毒死对方了。
随后他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转身走回客厅。他将一杯放在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
他抬眼看向芬尼尔:
“周予安为什么没一起来?”
如果真是来解释澄清,当事人周予安理应出现的吧。
芬尼尔垂下眼帘,轻轻叹息:
“都是我的错。”
陆拾捧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
芬尼尔的声音带着懊悔:
“我一直暗恋周学长,尽管他多次明确拒绝我,我还是……无法控制地喜欢他。”
“甚至伪造两人亲密的图片,引发误会,让别人误以为我们是一对。”
“很恶心吧,我知道的,对不起。”
陆拾的心情很难辨别,理智告诉他应该生气,但他似乎无法做到。
最后,芬尼尔给出了周予安缺席的理由:
“周予安不想再见到我,但他命令我必须亲自来给你解释清楚。”
这似乎能解释得通,一名偏执暗恋者的单方面纠缠和伪造证据,导致误会。
周予安是清白的,是被骚扰的受害者。因为愤怒和厌恶,他不愿再见芬尼尔,只勒令其来澄清。
沉静片刻,陆拾开口道:“我理解你。”
芬尼尔一怔,眼睛里划过难以置信的愕然,仿佛听到了最不可能听到的话。
他看着对方错愕的样子,捧起咖啡,轻轻啜饮。
随后他直视着芬尼尔的眼睛,解释道:
“我也会这样喜欢一个人,喜欢到想用尽所有卑劣的手段留住他。”
“哪怕知道不对,哪怕知道很恶心,哪怕会伤害别人,也控制不住。”
“我理解你,并且感同身受。”
客厅里陷入了一片微妙的寂静。
他却微笑着,继续说 :
“我觉得你的眼睛很可爱,有没有人说过,就好像狗狗一样。”
声音温和,尾音却轻轻上挑,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蛊惑人心。
芬尼尔的表情有些茫然。
陆拾放下咖啡杯,撩起一侧的发丝,露出鲜艳的长流苏耳坠:
“特别可爱。”
他凑近芬尼尔,轻轻眨了眨眼睛,芬尼尔却拉开了一段距离。
就好像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我来这里见你,是想要乞求你的原谅,”芬尼尔清清嗓子,道,“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和周予安面前,再也不会破坏你们的感情。”
“你难道不觉得我就像小说里,惹人讨厌,应该一两章就下线的炮灰吗?”
“哦,”他坐到芬尼尔旁边,“原来你喜欢看小说啊。”
芬尼尔:“……”
“见到你之前,我还在想着要怎么杀死你。”陆拾说,“但真的见到你,我的心情却很奇怪。”
“如果真相正如你所说,我应该因为你的做法而讨厌你,但是我无法讨厌。”
此时两人仅有一尺之隔,他能轻易地看清芬尼尔眼睛里的挣扎,还有长长的睫毛,像是两把小刷子在他心里扇动着。
他继续凑近,发梢因为前倾的动作,几乎要扫到芬尼尔的脸上。
但他终究没有触碰,只是维持着极近的距离,端详着芬尼尔的面孔,从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到挺直的鼻梁:
“为什么我没办法讨厌你呢?好矛盾,好奇怪。”
明明没见到真人之前,他看着照片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想毒死芬尼尔。
“我不知道,”芬尼尔避开了他的视线,“我不知道你究竟怎么看待我。”
“正如我所说,我是一个无比卑劣的人,你应该讨厌我。难道你不喜欢周予安吗?”
“我当然喜欢他,”陆拾摇头,很确定他是喜欢周予安的,“只是我在想另一个解决方案。”
芬尼尔轻轻问:“什么解决方案?”
“你喜欢周予安,我也喜欢他,”他嘴角上扬,露出一个动魄动心的微笑,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要不然,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吧?”
5. 第5章
陆熠困惑不解,且毫无头绪。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芬尼尔难道不应该解释后被陆拾讨厌,光速下线吗?
他维持人设,看着陆拾,话音很轻:“等等。”
陆拾保持着极近的距离,眼睛微微一亮,歪着头,几缕不听话的发丝滑落额前,带着某种天真的执着:
“等什么?”
明明整个人看起来冰冷不可接近,但在面对芬尼尔的时候,那冷冽就自动消解了,融化成潋滟的碧波。
芬尼尔眼神闪烁,喉结滚动:
“不对……我是说,我不应该这么做。”
陆拾笑笑,语气笃定:“我觉得可以。”
虽然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这种事情,但凡事都有第一次嘛,就像他第一次喜欢上一滩粉色史莱姆那样。
事到如今,木已成舟……哦不,还差周予安的同意。
芬尼尔说,声音里多了几分不符合人设的忧郁:
“可周予安他讨厌我。”
陆拾思考片刻,直起身体,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
他摸到手机,按下熟记于心的周予安的号码,将手机举到耳边。
可传来的不是周予安温润的嗓音,而是无人接听的系统提示音。
他放下手机,盯着暗下去的屏幕,喃喃自语:
“奇怪。”
周予安到底在做什么?
一丝微妙的不安掠过心头,但很快又被冲散了,像无声融于水流中的细小浪花。
他抬眸看向芬尼尔,摸了摸心脏的位置:
“但是我真的喜欢你,见到你心跳得很快,与此同时,我还喜欢着周予安。”
芬尼尔抿着唇,眨着那双狗狗眼:“我们应该是情敌关系。”
陆拾却不以为然,随意地挥了挥手:
“小说里,现在都流行情敌变情人了。”
身体继续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他托着脸颊,眼神亮晶晶地看着芬尼尔,仿佛在分享一个有趣的热门题材。
芬尼尔:“……”
他把这样的沉默当成默许,不再满足于言语上的靠近,目光锁定在芬尼尔的脸上,浸染着近乎天真的侵略性。
他再次试图靠近,两人的气息几乎交缠在一起,肌肤相贴似乎只在下一秒。
客厅的空气变得稀薄粘稠,又摇摇欲坠。
芬尼尔看到陆拾咫尺之遥的眉眼,还有色泽绮艳的嘴唇。
一切都暧昧极了。
“周予安会伤心的,”他主动握住陆拾的手,缩短了最后一丝距离,却说,“讨厌的人和他喜欢的人背着他亲密,他应该会很伤心。”
陆拾微微一怔,慢慢皱起眉头,像在认真思考,低声承认道,“……你说的没错。”
如果周予安暂时抽不开身,至少应该在做什么之前,主动告知情况。
他抽回手,再次拿起手机。这一次他没有打电话,而是点开了与周予安的聊天界面,按下了语音消息键。
他将手机凑到唇边,稍微清清嗓子,道:
“周予安,我喜欢你,但我也喜欢芬尼尔。”
他瞥了一眼旁边坐着的芬尼尔,提出认真的疑问:
“我们就不能三人约会吗?”
“快点回复我,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为什么玩失踪?”
那张脸上的表情带着疑惑,还有些隐隐的不安。
他讨厌找不到人的感觉,这令他提高了声调:
“如果超过3个小时不回复我,我就要报警说你走失了。”
语音发送成功。
他转向芬尼尔,征询意见:
“这样可以了吗?”
“如果你真的对我一见钟情,”芬尼尔顿了顿,似乎想要确保他在认真听,而他确实在认真倾听,甚至屏住了呼吸,“就证明给我吧。”
“怎么证明?”他像真的在认真讨教,又像在列举一些早已想好的选项,“抱抱,牵手,还是亲亲?”
他说得很自然,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嘴唇,又指向芬尼尔,眼神在对方脸上流连。
“我饿了,”芬尼尔给出了完全不同的答案,“想吃你亲手做的饭。”
这个要求出乎陆拾的意料,脸上的兴奋的神色凝固一瞬,显露出些许为难。
“我只会做很简单的饭,”他坦白道,降低声音,“而且不太好吃。平时我都点外卖。”
这是实话,他早起早睡都成问题,怎么可能会有闲心做这些。
可他越为难,芬尼尔越坚持,他怀疑对方是故意和他作对,又没有确凿无疑的证据。
芬尼尔轻轻开口:“陆拾。”
没有特别的语气,却让陆拾心头莫名一软,或者说,被那种平静的注视看得无法拒绝。
他想起自己刚才说的喜欢,如果连这样并不过分的要求都无法满足,那喜欢岂不是空谈?
他舔着嘴里的钉子,又看看窗外,说:
“好吧,但我家冰箱里什么都没有,需要去外面买。”
芬尼尔面色不变:“我可以等你回来。”
嗯?
他察觉到了什么,脸上的妥协和无奈迅速褪去,勾起唇角:
“不行。”
芬尼尔没说话。
“你要陪我一起去,”他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沙发上的芬尼尔,“我们可以在路上等周予安的回复。”
芬尼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但拒绝的意味明确,“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他微微眯起眼睛,审视着芬尼尔平静的脸,心里的一些念头破土而出。
陆拾又俯身,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将芬尼尔困在自己和沙发之间的小小空间里,一字一顿地说:
“不、可、以,你以为我傻吗?”
他凑得更近,呼吸几乎洒在芬尼尔的脸上,清晰地吐出他的推断:
“你是想在我离开家后,伺机逃走吗?”
“逃走”这个词被他咬得很重,声音浸着好听的冷意。
他不允许,芬尼尔必须在他的视线范围内,直到周予安给出回复。
气氛仿佛陷入了一片看不清波澜的僵持,周围静寂得令他心烦意乱,一颗心也沉了下去。
要不要采取一些更直接的手段?
比如,抢走芬尼尔的手机?
或者用更明确的言辞甚至肢体限制,确保芬尼尔无法离开?
就在他认真考虑着是否要付诸行动时,芬尼尔忽然又改变了主意。
“好吧,”芬尼尔粲然一笑,紧张的氛围瞬间无影无踪,“我陪你一起去。”
下午阳光明媚,天空是悠远的蓝色,有浮动的云从头顶掠过,飞鸟不时低空盘旋。
刚走出家门,陆拾就拉高了外套的拉链。
他转头看向芬尼尔,对方只穿着一件看起来并不厚实的毛衣,但在微微寒冷的风中并无瑟缩之意。
陆拾问:“你喜欢吃什么?”
这很关键。
“我不挑食。”芬尼尔回答得简洁,“如果你以后想给周予安做饭,记得他不能吃含花生的东西。”
“他花生过敏。”
陆拾认真倾听:“花生过敏啊,我记住了。”
这条信息被作为特殊的注意事项储存起来,他保证不会忘记有关周予安的一切。
话题自然滑向了缺席的第三人。
“你到底为什么喜欢周予安?”沿着长街漫步,芬尼尔问,“也是和我同样的喜欢吗?”
他垂下眼眸,跟着芬尼尔的步调慢慢走着。
喜欢周予安的原因啊。
因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太温柔,宛若流淌着浓稠的蜜糖?
还是因为,那把在雨中恰到好处出现的伞?
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足以完全概括。
他无法定义。
就好像周予安甫一出现在他的世界里,他就坠入了爱河。
至于同样的喜欢,应该是吧,至少他无法比较衡量,无法精准计算。
他还没想好如何回答,芬尼尔又抛出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声音轻轻的,却像一根细针:
“喜欢谁的分量更重一些?”
他的脚步不自觉变慢,因为他根本回答不上来。
于是他选择反问:
“那你呢,你会向喜欢周予安一样喜欢我吗?”
芬尼尔停下脚步,风吹动耳侧的碎发,掠过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几秒钟的沉默,仿佛在思考,又仿佛只是任由风声流淌。
毫无预兆地,芬尼尔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笑容,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
那双狗狗眼弯成了好看的形状,仿佛盛满了细碎的日光,闪烁着一种近乎灼热的、毫无保留的真挚,晃得陆拾呼吸都为之一滞。
“我想先和你去那里,”芬尼尔说,指向不远处观景塔的顶端,“看日落,可以吗?”
“很浪漫吧,一起看日落什么的。”
陆拾:“好。”
答应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那个缺席的人,遗憾和歉疚的情绪滑过心底,又说:
“可惜周予安不在这里,不能一起看。”
于是原本前往超市的路线更改了,目标变成那座高耸的地标塔。
他们买票后,乘坐透明的观光电梯上升。陆拾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又看看身边芬尼尔的侧脸,忽然觉得满足。
在观景台入口处的小商店里,芬尼尔饶有兴致地拉着陆拾,买了一些小巧的纪念品。
话说回来,芬尼尔不居住在这座城市,可能根本没来过这里。
他便任由对方挑选、付钱,偶尔看一眼毫无动静的手机屏幕。
周予安依旧没有回复。
最终,他们登上了位于三百多米高空的观景平台。
环形走廊,360度无遮挡的视野。风变得强劲凛冽,呼啸着掠过耳畔,吹得人衣袂翻飞。
芬尼尔走到玻璃护栏边,双手搭在冰凉的栏杆上,望着远处。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侧脸轮廓清晰立体。
“你在想什么?”
芬尼尔忽然问。
陆拾的思绪被拉回原地。
盯着下方那片遥远模糊的街道脉络,他几乎脱口而出:
“我在想,从这里跳下去,应该会摔成肉饼。”
芬尼尔笑笑:“你喜欢吃肉饼吗?”
此刻他特别想凭空变出一个发卡,固定住他乱飞的黑发,就连长耳坠也不听话地摇曳不定。
他拢住乱飞的发丝,“喜欢吃粉色史莱姆味的肉饼。”
甜甜的,清新的,无比怀念的。
芬尼尔的瞳孔微微一缩。
“虽然你没有尝过,”他回味道,“但的确很好吃。”
静了静,芬尼尔伸手,替陆拾整理了一下几乎要盖住下巴的衣领,弯起唇角:
“我知道周予安为什么喜欢你了。正因如此,我才意识到自己所作所为的卑劣之处。”
“卑劣就卑劣吧,”他认真地说,“只要是出于喜欢,都可以被原谅的吧。”
芬尼尔凝神细听,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最终只留有近乎疲惫的平静。
他转回身,重新面向栏杆外的虚空,双手再次搭在冰冷的栏杆上,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拾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
然后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我曾经遭遇过一些事情,是周予安看不下去,帮助了我。因此我喜欢上了他。”
陆拾:“原来是这样。”
“我的父母,”他继续说,“在去年双双去世了。”
面对这个话题,陆拾也无从安慰,只能沉默着。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芬尼尔转脸看向他,“只好缠着周予安。”
芬尼尔似乎并不需要安慰。
“谢谢你,陆拾。”芬尼尔继续诉说,“但其实,我本来就不想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
“缠着周予安,只是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再绝望地勒紧。”
陆拾摇摇头,“不是这样。”
他忽然变得善解人意,仿佛前不久还要毒死芬尼尔的,不是他本人一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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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芬尼尔垂下眼睫,“我不想把你再拖入其中了。”
“不,你可以的,”他觉得自己必须说些什么,“你可以把我和周予安一起拖入其中。”
他提高了音调,声音却被风吹散,飘扬成透明的丝线。
芬尼尔脸上的表情似乎柔和一瞬,但那抹柔和迅速被更深的歉意覆盖,声音真挚:
“抱歉。”
在陆拾还没完全理解这两个字的意义前,芬尼尔的身体爆发出了超乎常人的力量。
观景台是围着玻璃的,目的是阻挡有人掉落。
但芬尼尔就像什么天赋异禀的运动员,轻轻松松蹬着地面,纵身一跳,越过玻璃跳了下去,姿态决绝而果断。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所有的人似乎都静止了,连空气也停止了流通,只有陆拾,在三百多米高的位置,看着像落叶一样翩然下坠的芬尼尔,手足无措。
“不要——!”
他拍着玻璃板,疯了一样向下望去,在人行横道的中央,只见一片血肉模糊的轮廓。
衣领又被风吹乱,而他似乎还能感觉到刚刚替他整理衣服的那双手。
……
警局。
灯光惨白,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面是压抑的浅灰色。
一名面容严肃的警察坐在他对面,打开了记录本,询问道:
“和芬尼尔是什么关系?”
陆拾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梦游般的恍惚:
“还没确认关系的恋人。”
“周予安呢?”警察显然已经调取了初步信息,“你们三个,到底什么关系?”
他不假思索道:“我们三个都很相爱。”
警察的神情微变,“请做出进一步解释。”
“我想和他们两个在一起,”陆拾喃喃地说,“可是他跳楼了。”
在留下联系方式,被告知随时可能再次被传唤后,他被允许离开。
在走下警局门前的台阶时,眼泪毫无预兆地涌现,拖曳着滑下眼角,顺着脸颊滚落,又被风吹得冰冷刺骨。
他迎风站着,没有抬手去擦,任由泪水模糊了眼前的景象。
如果他早点出现,是不是就能拉住芬尼尔?
是不是就能让他觉得,这个世界还有一点点值得留恋的东西?
无比愧疚,无比伤心。各种情绪全部混合在一起,又被冷风吹散飘向远方。
此情此景,他又想起了那个人。
芬尼尔死了,周予安呢?
他本能地拿起手机,一遍又一遍地拨打着熟记于心的号码。
可听筒里传来的,依旧是那单调重复的系统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无人接听,始终无人接听,就好像周予安也死了一般。
*
标准尺寸的冷藏柜里,一摊难以辨清原始轮廓的肉饼忽然颤抖了一下,不是肌肉的抽搐或神经的残留反射,更像是具有自主意识的涌动。
陆熠蠕动着,把拟态的人类血肉变回了亮粉色的凝胶,又从柜门与柜体之间的间隙渗出外面。
他必须立刻离开,其实他真的不想跳楼,因为陆拾可能会伤心。
可是他实在想不到其他方法了。
现在他要变回周予安,再回到陆拾身边。
当然啦,在这之前,他还要面对陆拾快把他手机打爆炸的电话。
而他所想的确不假。
陆拾像飘荡的孤魂野鬼,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和被泪水浸湿的眼睛,一路飘回家里。
他忽然觉得好累,所做的一切事情似乎都没有意义。
回到家后,他看着镜子里的人影,几乎都不想承认这个鬼一般的人是自己。
皮肤在久不见阳光的生活里,生出一种不似真实的冷白。
睫毛被浸得透湿,几缕几缕地黏在下眼睑,颜色显得愈发深黑,如同水墨在宣纸上氤氲开来。
眼皮红肿起来,薄薄的皮肤下透出桃花瓣似的淡粉。
他脱下衣服,一头栽倒进熟悉的被窝里,又悄悄裹紧自己。
一个念头如同藤蔓般的,从心底混乱的废墟里滋生出来,缠绕住他几乎停滞的思维。
要不要把芬尼尔的遗体偷出来?
偷出来,然后挖个坑,埋到粉色史莱姆的旁边。
可他一时半会也想不到要如何偷尸体,毕竟这实在超出他的认知了。
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躺着,任由这个念头在脑海里盘旋,又化作灰色的色块,沉沉坠入意识的深海。
最终他只是拿起手机,点开了一个常玩的游戏。登录,选择角色,进入虚拟世界。
在虚拟世界里逃避了一会儿后,微微发烫的手机忽然振动起来,屏幕上方显示着来电人的信息。
——周予安。
之前他几乎打爆了周予安的手机,现在周予安找他,他反而迟疑了。
直到振动又持续了几秒,他才切出游戏,接起通话。
一道柔和低沉的声音,通过电子信号的过滤传出来。
“芬尼尔的事情我知道了,我没能在你最需要的时候,陪在你的身边。”
喉咙干涩发紧,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但周予安肯定知道自己在听。
“是我的错,”短暂的静寂过后,周予安又轻轻叫着他的名字,“我似乎一直在让你伤心。”
可他还是没说话,只是咬着嘴唇。
陆拾确实有点伤心,周予安说的没错。
泪水无声地滑落,滚烫地淌过冰冷的脸颊,滴在被子一角,晕开一小片湿痕。
周予安轻轻地道:
“别哭。”
他擦了擦眼泪:“你怎么知道我在哭?”
明明他一句话都没说,一个字也没吐露。
周予安:“我能想像得到。”
“你在哪里?”他在床上翻了个身,眨了眨眼睛,“你又和我玩失踪,我讨厌你。”
周予安只回答了第一个问题:
“你觉得我此刻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6. 第6章
陆拾吸了吸鼻子,没有再追问,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黯淡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扭曲的倒影。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里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淌而出。他捧起水泼在脸上,又抬头看向镜子。
头发凌乱不堪,几缕湿发狼狈地贴在额头和脸颊上,还在往下滴水。
脸颊上泪痕纵横交错,皮肤因为哭泣和用力揉搓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鼻尖更是红得醒目。
整张脸湿漉漉的,泛着水光,毫无生气,像是病怏怏快死了的植物。
好丑。
这个样子他怎么见周予安?
谁会喜欢一张哭花了的脸。
擦干净脸,换了一件衣服,陆拾才慢吞吞地挪到门前。
手搭在门把手上,他吸了一口气,然后拉开门。
果不其然,一个人影静静地站在面前,仿佛已经等待了许久。
周予安穿着一件咖色的外衣,解开了最上面的两颗纽扣,脸上带着一点温和的倦怠。
开门的瞬间,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凝视过来,里面翻涌着许多复杂的情绪。关切,歉意,还有一种如释重负般的柔和。
陆拾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在看到周予安的刹那,所有残余的犹豫,以及盘旋在脑海里的质问和委屈,都寸寸瓦解。
他张开手臂抱住了周予安,脸埋在对方颈间,沉沉吐息,睫毛轻轻颤抖。
他抱得很紧,手臂环住周予安的腰身,手指紧紧攥住背后的衣料,生怕一松手,这个人也会像幻影一样消失。
周予安回抱住他,手掌在他微微颤抖的背脊上安抚性地拍了拍,动作温柔。
过了好一会儿,他急促的呼吸才慢慢平复,但依旧没有松手。
“我刚刚毕业,学校那边的档案出了问题,有些紧急。”周予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沉温和,“我必须亲自去处理,没想到离开了半天的时间,就出现了这种事情。”
陆拾在对方肩头闷闷地“嗯”了一声,没有深究细节,放空头脑里的思绪,什么也没想。
直到感受到风的存在,意识到他们还站在门口,他才稍微松开了些力道,抬起那双黝黑的眼睛看向一尺之隔的脸,而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正温柔地回望着他。
一股迟来的愧疚涌上心头。
“我误会了你,”他漂亮的脸微微拧着,黑色的瞳仁轻颤,声音带着真诚的歉意,“是我太冲动了。”
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周予安的脸。触感温热,皮肤细腻,是真实的证明。
周予安任由他触碰,没有躲闪。
“没关系,”周予安低声说,“你没有事情就好。”
门在两人身后关上,房间里还是原来的模样,只是比平时要稍显凌乱。
陆拾松开拥抱,但还扯着周予安外套的袖子,像是怕人跑了。他晃了晃袖子,又抬起另一只手,去解周予安的扣子。
扣子解开后,他帮周予安脱下风衣,挂在门边的衣架上,还顺手理了理领子。
做完这些,他才稍微定了定神,抬起仍旧有些红肿的眼睛,说:
“你饿了吗?哦对,我知道你花生过敏,是芬尼尔告诉我的。”
他忽然想起之前,自己还把芬尼尔叫做芬/太尼。
芬/太尼可以止痛,芬尼尔却让他直到现在还很痛。
“你呢,”周予安静静看着他,“有没有在等我的时候好好吃饭?是不是很害怕?”
陆拾走到沙发边,没坐下,只是站着。
“有一点害怕,”他承认,声音还有些哑,“更多的是伤心。”
“我知道你讨厌他,但是他毕竟……在我面前死掉了。”
周予安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住他的手腕,带着他一起在沙发坐下。
沙发因为两人的重量凹陷下去,周予安顺势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他靠着自己。
他顺从地靠过去,侧脸贴着周予安的肩膀,闻到对方身上干净的味道,混合着室外带来的凉气。
周予安一只手环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抬起来,手指轻轻插进他还微微凌乱的头发里,慢慢梳理着。
动作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手指偶尔碰到头皮,泛起细微的痒意和寒凉。那只手又从发间滑下来,碰了碰他的眼皮,引得又浓又长的睫毛不住地颤抖。
周予安的声音很近,就在他的头顶响起:
“眼睛肿了。”
陆拾偏了偏头,想把脸埋得更深些,来避开周予安的碰触,闷声说:
“所以不要看。”
周予安的手没离开,指腹反而抚过他的眼睑边缘,道:
“我有点嫉妒芬尼尔。”
周予安垂眼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离得很近,如同含着流动的蜜糖,又带着轻微的涩意。
“能够让你这么难过,”周予安道,“明明你们只是第一次真正见面。”
“但我又不能真的责怪你,或者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周予安应该责怪他。
明明是他错怪了,明明是他太过草率认定了周予安有男友。
周予安低下头,吻了吻他的头发,呼吸近在咫尺。
他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涌动的声音,汩汩清晰。
吻又落在他的额发,如同蜻蜓点水般的,令他的心尖都为之一颤。
最后,吻一路滑落在他的眼角,呼吸拂过他的脸颊。
陆拾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抖。
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着,一下又一下,凌乱喧嚣。
周予安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也更近,气息拂过耳畔:
“我可以更进一步吗?”
他掀起眼帘,对上一双沉静却隐含波动的眼眸,下意识地问:
“……进到哪里?”
问出口,他才觉得这话有点傻气,但已经收不回来了。
“想要更进一步,”周予安看着他茫然的眼睛,弯了弯唇角,像是无奈的纵容,“想要亲吻更多的地方。”
空气粘稠且安静,他只能听见窗外远处隐约的噪音,和自己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他这才后知后觉,原来周予安在征求他的意见。
转念一想,这也符合周予安一贯以来的作风,温柔体贴,温文尔雅。
就连被自己全无道理地扇了两巴掌,到现在为止都没有表露出旧事重提的意图。
他看着周予安近在咫尺的唇,唇形优美,此刻微微抿着,他忽然想起自己之前夸芬尼尔的眼睛可爱,想起自己在观景台上混乱的念头,又想到此刻触手可及、真实温暖的周予安。
陆拾抬头,主动凑近,有些莽撞地吻住周予安的嘴唇。
嘴唇相贴的瞬间,他闭上眼睛,却主动伸出殷红的舌尖轻轻舔/吻,脸上泛起一层薄红。
周予安回吻着他,又把呼吸送进他的唇齿,舔着他嘴里的钉子,直到唇舌交缠,不分彼此。
整个世界恍如坍塌成了一片废墟。
一切都是虚假的、缥缈的,唯有面前之人的温度、心跳和紧紧环绕的臂膀,才是真实的全部。
在这转瞬即逝的永恒里,他只希望时间停驻,让这个亲吻化作永恒。
可永恒的时间结束了。
陆拾的脸颊有些发烫,呼吸更乱了。
他像猫一样舔了舔嘴唇,轻轻地说:“我也想。”
陆拾的视线飘忽了一下,落到周予安的手上。
那双手刚才抱着他,梳理他的头发,捧着他的脸,现在则随意地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他握住了周予安的左手,“外面是不是很冷,你的手还是很凉。”
周予安微笑:“有一点。”
陆拾捏了捏那只冰凉的手,又拉着它,撩开自己身上单薄居家服的衣摆,直接将那只手塞了进去,按在了自己温暖平坦的小腹上。
手确实很凉,冰得他小腹的肌肉收缩了一下。
周予安想要移开,但他反而将那只手按得更紧了些,让它紧贴着自己的皮肤,想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它。
“你会着凉的。”
周予安不赞同。
但那手指的确微微动了一下,指腹下就是他柔软温热的腹部皮肤,就是粉色淫/纹所在之处。
而那里的皮肤异常敏感。
周予安只是轻微动了动手指,他就感到一阵奇怪的痒意,自皮肤深出蔓延开来。
他看着周予安,对方的眼神似乎变深了,变成更为粘稠的颜色,表情没什么变化,却没有试图再抽回手。
就在此时,他却忽然想到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念头,说:
“你说,我们能不能把芬尼尔的遗体偷过来,埋在我家后院?”
周予安微微蹙眉,声音带着点无奈,“不要这么做。”
陆拾眨了眨眼睛,状似无辜地看着对方,似乎想要再挣扎一下。
“不要这么做,”周予安重复道,“我会嫉妒的,陆拾。”
周予安念他的名字,声音轻柔又好听。
“如果我死了,”周予安话锋一转,“你可以这么做,我也想要你这么做。”
没等他回答,周予安就吻住了他的嘴唇。
周予安的嘴唇压下来,舌尖顶开陆拾因为惊讶而微张的齿关,长驱直入,探索着口腔内的每一寸湿润和温热。
动作带着一种罕见的急切,却又在细节处保留了温柔,舌头缠绕,气息交缠。
脑子里所有关于芬尼尔和埋葬的混乱念头,都在这个吻里被搅得粉碎,然后迅速遗忘。
他回应着,手臂环住了周予安的脖颈,手指插入对方的发间,将彼此拉得更近。
那只原本按在他小腹上的手,也不再只是静静地贴着,而是带着他的体温,在他腰腹间缓缓抚摸,指腹偶尔擦过粉色的印记,带来异样的感觉。
于是他彻底忘记了自己的问题,忘记了芬尼尔。
两人就这样,在沙发上安静地缠绵了好久。
周予安的手臂还松松地环着他,体温透过薄薄的衣物传过来。
他又忽然想到被烧了的信纸。
到底是写给谁的呢?真是写给他的吗?
疑问像透明且密密麻麻的虫豸,悄悄爬出来,啃食着他的脏器。
他想问周予安,问那张信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话到嘴边,又被咽了下来。
怎么问,难道要承认自己偷偷翻了门口的垃圾袋?
会不会显得太不信任,太纠缠不休?
纠结着,他最终选择了更迂回的方式。
陆拾看向对方,看那温柔的眉眼,好看得像是夜空中高悬的明月,说:
“你发誓,说你只会对我这样做。”
仿佛这样就能抹去所有的疑虑。
周予安先是伸手,拢了拢他被弄乱的黑发,细密的发丝如黑绸从指尖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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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喜欢被周予安这样碰触,但他仍旧想要一个答案。
周予安的脸上缓缓浮现出近乎纵容的神情,没有笑,但眼神变得很柔软。
“好,”周予安开口,没有敷衍,“我发誓。”
他的心提了起来,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
“我只爱你。”周予安说,“因为你是我漫长时光中,唯一珍视的存在,唯一想要留住的存在。”
陆拾微微一怔。
他怀疑周予安会读心术。
不然又怎么能恰到好处地,回答他未曾吐露的疑惑?
仔细一想,他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周予安根本不知道他偷了垃圾袋,应该也不清楚自己心里七拐八绕的怀疑。
不论如何,他感到幸福,脸颊又开始发热,心跳快得不像话。
周予安看着他表情的变化,眼神更柔和了,问:
“现在,我们是什么关系?”
那双黝黑的眼眸,倏然错开了一瞬。他温和地回避了周予安的目光,漆黑浓长的睫毛上下翩跹。
明明他已经很喜欢周予安,喜欢到听到誓言就开心得要命,可话到嘴边却融化成了一句暧昧不清的话语:
“你说是什么关系,我们就是什么关系。”
随即,那双眼睛又瞥向别处,下颌稍稍扬起。
周予安似乎并不意外,点了点头,很平静地接了一句:
“我知道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周予安没有顺势说出“那我们现在是恋人了”,或者做出什么更亲密的举动。
陆拾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心里的羞涩慢慢变成了郁闷。
到底知道什么了啊?
默认了,还是觉得需要额外的确认?
明明刚才那么会说话,怎么一到关键节点就变得言简意赅,含糊其辞。
他闷闷地靠回周予安肩上,把脸埋在颈窝里,蹭了蹭,不再说话。
尽管因为周予安模棱两可的话语而有些烦躁,但就这样安静地靠着,听着自己平缓下来的呼吸,心却不再像之前那样阴沉。
眼前偶尔还是会闪过芬尼尔的脸,但画面一闪即逝,只能激起一点微澜,很快就归于一片静谧。
“芬尼尔说他没有父母了,”踌躇片刻,最终他还是选择说出来,“那他的遗体,会有人来认领吗?”
“我不想让他孤零零躺在外面。”
周予安微微抿着嘴唇,挺直的鼻梁在面孔上打下灰暗的阴影,目光扫过他的脸,“放心,我明天会处理。”
“真的不要再提这个人了,陆拾。”
他望见那张俊秀的脸庞,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里飘过一个遥远的闪烁。
忽然间,陆拾觉得新奇,甚至有点想笑。
“我想不到你嫉妒的样子,”他实话实说,“总觉得你好温柔,不会吃醋,也不会嫉妒。”
他伸手,五指修长白皙,腕骨微微突出,慢慢拢住周予安的手掌。
凑近了一点,他看着周予安的眼睛,很认真地说:
“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你啊。”
周予安微笑,眼睛里闪动着融化的蜜糖,“我有些渴了,你要不要也喝些什么?”
“厨房里有,”陆拾说,“橙汁就可以。”
周予安立即起身,他又拉住对方的手。
周予安回头,垂眸望向他,问:
“怎么了?”
“你第一次来我家,”他攥着周予安的手,“能找到吗?”
周予安置之一笑:“相信我。”
既然如此,他便松开力道,任由周予安走向厨房。
他坐在沙发上等着,又觉得怀里空荡荡的,便拿起旁边的抱枕,下颌搁在柔软的布料上,黑发蜿蜒流淌着,衬得面孔更加白皙昳丽,耳坠轻闪光芒。
很快地,周予安就端着两个玻璃杯回来。杯子里是橙黄色的液体,看起来很新鲜,里面还有细小的果肉纤维漂浮着。
周予安把其中一杯递给他,陆拾接过来。
杯子握在手里,并不冰手。
他低头喝了一口,视线却偷偷往旁边瞟。周予安就坐在他身边,侧脸线条流畅,睫毛很长,鼻梁挺直。
陆拾看得有点出神,连喝橙汁的动作都慢了。
周予安忽然转过头,精准地捕捉到他的视线:
“看我做什么?”
“好看,”他实话实说,“喜欢看。”
周予安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认真地说:
“怎么会有你长得好看。”
他被摸得有点痒,缩了缩脖子,但没躲开。
“你知道吗,”周予安陷入回忆,“那天下雨的时候,我只是看到你的背影,就情不自禁想像你的长相了。”
“那我的脸,”陆拾忍不住问,“有让你失望吗?”
周予安笑了一下,放下玻璃杯,双手捧住他的脸,吻了吻他的眉心,道:
“自从看见你的那一刻起,我就想这么做了。”
按照常理,他应该因为这句话而感到喜悦,但先于喜悦涌入头脑中的却是如潮水般的疲惫。
眼前周予安的面容变得模糊而遥远,就仿佛蒙上了一层辗转缠绵的薄纱,慢慢淡出视野。
奇怪,陆拾模模糊糊地想,今天怎么这个时间就困了,就像吃了安眠药的效果。
可他今天分明没有吃。
总不可能是周予安给他下药了吧?
7. 第7章
陆拾斩钉截铁地否决了这个奇怪的念头。
当然不可能,这不符合周予安的人设啊。
他自己倒是有可能这样做,在周予安的食物里加点药之类的,但当然不会放花生。
大概是自己真的太累,脑子都不清醒了。
就在他强撑着不让自己睡过去,跟汹涌的困意做斗争的时候,周予安适时开口:
“困了,要睡觉吗?我帮你准备洗漱用品。”
陆拾迷迷糊糊地点头,又很快地摇头。他确实困,身体也很疲乏,但他又想起一件事。
“这是我家,”他的声音含混,带着浓重的睡意,“你不熟悉吧……”
“况且今晚你肯定要回家的吧。”
坦白说,他不想要周予安回去。
周予安却不如他所愿,轻轻点头,“嗯,已经很晚了。”
失望顿时爬上他的心头,拉着一整颗心沉入阴沉的湖水里。
他想要周予安留在这里,留在他身边。
不算明亮的光影衬得他的面容有些晦暗不清,显出一种昳丽的诡谲,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像有雾气浮现,影影绰绰。
他抱着周予安的手臂,又轻轻晃了晃,“你要走了吗?”
芬尼尔才死掉,周予安就不能陪陪他吗?
万一他晚上做噩梦怎么办?
周予安任由他抱着,侧过头,看着陆拾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却还强撑着的样子,弯起唇角:
“但我在想。”
陆拾勉强掀起眼皮,等着下文:“嗯?”
周予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顿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我在想,我可不可以留宿一晚。”
他眨了眨眼睛,一整颗心重又浮上了水面,伴随着飘忽的困意,一时间宛若陷入了绵软的棉花糖中。
“虽然这个提议很突兀,”周予安继续说,“毕竟我们的关系还没发展到这一步,但是……”
陆拾等不及了,他感觉自己快要被睡意彻底吞没,必须趁着还有一点清醒的时候说完。
他用力眨了眨眼,让自己的目光尽量看起来坚定,“我要你留下来陪我,就这么决定了,不许走,好不好?”
不像商量,更像撒娇和单方面的决定。
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泪都逼出来了,又道:
“我怕做噩梦,我想要你保护我。”
他是真的困了,困得头脑发昏,四肢发软,连坐着都感觉要滑下去。
奇怪。
他的心里又闪过这个念头,却如同蒲公英的种子,转瞬被风吹走了。
这困意来得超乎常理的汹涌,他顾不上细究,只想要周予安留下来。
周予安扶住他快要滑下去的肩膀,将他揽得更稳一些,“好。”
勉强绷紧的神经瞬间放松,巨大的安心感和更凶猛的困倦一起袭来,将他沉沉拖入温暖的海浪。
*
陆熠站在厨房的料理台前,动作流畅地倒了两杯橙汁。
就在他拿起杯子,准备端出去的时候,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半敞开的柜子。
那是一个壁柜,位置不高,里面放着一些零碎物品:几包未开封的调料,一罐蜂蜜,还有一个白色的药箱。
一种阴暗的求知欲像水底的海藻,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冰凉湿滑,沁入心间。
他想知道陆拾平时会备着什么药,会因为什么病痛而烦恼。
放下手里的橙汁杯,他从柜子里拿出药箱,又打开了药箱的搭扣。
里面分了几层,东西摆放得不算特别整齐,但大致能看清。上层是一些常用的医药材料,感冒冲剂,创可贴,碘伏棉签之类的。
他匆匆扫过,又打开下层,只见里面有一个造型简单、贴着黑色爱心贴纸的小瓶子。
陆熠的目光在瓶子上停留了片刻,没有动它。
旁边是安眠药,还有一些装在另外的锡箔板里的药片。
他辨认出药名,又打开手机搜索一番,发现其中几样是常见的精神类药物,用于稳定情绪、抗焦虑的,另外一些药物却查不到资料。
捏着安眠药的包装,不可见光的念头如同蛰伏在土壤深处的种子,顷刻破土而出。
他不是没想过直接亲近陆拾。
渴望触碰,渴望更紧密的连接,渴望驱散分离带来的焦灼和思念。
今天,他已经得到了拥抱,得到了亲吻,但远远不够。
拥抱隔着衣物,亲吻也无法让彼此交融,永不分离。和曾经还是珀露姆形态时,可以毫无隔阂地包裹触碰,甚至部分融合的亲密感,天差地别。
虽然他讨厌作为珀露姆的自己,讨厌混沌弱小的、无法清晰表达的形态,但不可否认,他喜欢那时自己可以毫无顾忌地找陆拾贴贴,不用担心行为是否越界或崩人设。
理智告诉他,碍于人设,最好不要现在直接提出来。
他看向安眠药,又看了看橙黄色的果汁。
那就让陆拾睡着吧,他想。
睡得沉沉的,毫无知觉的。
这样他就可以做他想做的事情,而不用担心被拒绝,也不用在意是否会破坏人设。
想要干的坏事,就不会被发现了。
他将药物打开,放进一杯橙汁里,又抽出旁边的一次性吸管,轻轻搅动。安眠药渐渐化开,最终消失无踪。
橙汁的颜色和气味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散发着清新的果香。
他端起加料的橙汁,又拿起另一杯干净的,走回客厅。
接下来的一切,如同他预想的那样发展。
陆拾困意汹涌,又强打起精神,轻声要他留下。
他当然答应了,又在洗漱间找到陆拾的牙刷和牙膏。
拿起牙膏,挤了适量在牙刷上,他将牙刷横放在漱口杯上,摆放得规规矩矩,然后又拧了一条干净的毛巾,搭在一边。
做完这些,他回到客厅,轻声唤着陆拾的名字。
“啊,”陆拾睁开眼睛,一片懵懂,恍惚道,“几点了……”
细小的声音就像虫子似的,顷刻钻入他的耳朵里,令他的半张脸连同耳朵都泛起细密的痒意。
陆拾看上去很茫然,眼尾垂落,黑色的发丝黏在脸上,睫毛蜷曲着低垂,黑沉的眼珠也显得失焦。陆拾又伸出殷红的舌尖,轻轻舔了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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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唇,唇瓣泛着湿漉的水泽。
这湿意钻入了他的心里,令他的身体无端生出一些燥热。
这种燥热很陌生,并不熟悉,但他隐隐约约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压抑着自己,“已经很晚了。”
“哦对了,是要睡觉,”陆拾张了张嘴,声音含混,“你知道客卧……在哪里吗?”
陆拾等了等,没等到回答,便抬起一只手,指向客厅另一头,“就在那里。”
“嗯,”他回应着,“我知道了。先洗脸刷牙,再睡觉。”
果然,陆熠想,陆拾不想这么早就和他睡在一起。
心里有些小小的失落,但他没有表露分毫。
他小心地扶起陆拾来到洗漱台旁,撩起黑色的发丝,帮陆拾洗漱。
整个过程中,他一直凝视着陆拾沾了水意的睫毛和疲惫倦怠的脸庞,想着接下来的计划。
虽然是第一次帮陆拾这样做,但他做得不错。
随后他送陆拾回卧室,弯腰帮对方脱下鞋子,掀开被子,又把陆拾放进去。
陆拾似乎已经睡着了,看起来很乖巧,与毫不留情甩了他两巴掌的人几乎判若两人。
无论是扇他巴掌的陆拾,还是此刻安静入睡的陆拾,他都喜欢。
视线落在陆拾安静的睡颜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汇聚成幽深的黑暗。
稳妥起见,他还要再等一等。
在黑暗里,他定定注视着陆拾,没发出半点声音。视线如同黏稠的胶状物质,掠过陆拾的下颌,散乱的发丝,红润的嘴唇。
足足凝视了一分钟后,他才轻手轻脚走出卧室,带上了门。
陆熠打开客卧的门,本以为还需要自己收拾一番,没想到屋里非常整洁,几乎可以立刻入睡。
躺在床上,他回忆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还是太莽撞了,但如果没有让芬尼尔决绝跳楼,陆拾很可能会发现端倪。
而他不想让陆拾发现。
直到夜色浓稠,万籁俱寂,陆熠才开始行动。
他走到陆拾的卧室门口,推开了虚掩着的房门,悄无声息地潜入。
眼睛很快适应了绝对的黑暗,他能看清陆拾躺在床上睡着的模样,被子盖到胸前,脸朝着天花板,呼吸平缓。
这种感觉真奇妙。
他慢慢地坐到床沿,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陆拾的脸。
看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指,指尖悬在陆拾脸颊上方一厘米的地方,没有立刻触碰,像在感受肌肤散发的微弱体温和气息。
黑暗和寂静放大了某种冲动,克制很快就像薄冰一样碎裂了。
他慢慢地俯身,动作轻得宛如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而后半跪在床头,让自己和陆拾的脸处于同一高度。
他凑近,捧着陆拾的脸颊,吐息沉沉地落在上面,最终落下一个吻。吻停留的时间稍长一些,但也只是单纯的嘴唇相贴,没有更深入的动作。
“就这样和我永远在一起吧,”陆熠稍稍抬头,声音低柔,“什么也不要想。”
“你喜欢什么模样,我就变成什么模样……陪着你。”
8. 第8章
深沉浓厚的黑暗中,陆熠掀开被子,手指钻入陆拾衣服的下摆。
沿着记忆中的位置,沿着本能的感应,他直接摸到了自己身体一部分化作的印迹,又一路向上。
衣服被撩开,露出形状优美的锁骨,柔软且饱满的胸部肌肉,颜色就同陆拾的脸庞一样,是莹润的白色。
他感到每一口呼吸都变得灼热,每一秒的时间都变得漫长,每一寸的触感都成倍地放大。
忽然,陆拾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指尖划过他的手臂带来异样的感觉,人却依旧没有从睡梦中醒来。
静静吸了一口气,又沉沉吐出一口气,他继续抚摸,摸到了异于周围皮肤的触感。
陆熠像被定了格,又像是在回想什么,血液急速流动着。
他从来没有用人类的身体碰过这里,从来没有用手指捏住这里。
……太超过了。
可是脑子里有个声音对他说:摸都摸了,那就尝一尝吧。
尽管还有一百个这样那样的理由告诉他,不要这么做,可是他一概不听,脑子里只回荡着“那就尝一尝吧”的声音。
于是他低头,细细品味了一番。
……
幸好安眠药的药效充足,他尝了足足三分钟,陆拾都没有醒来。
陆拾说他好吃,但明明陆拾的扔子也很好吃。
就这样一路舔到了脖颈,轻轻咬着喉咙,牙齿和舌头掠过动脉。
陆熠感受到陆拾的体温,感受到无比的满足。
可是他不敢太过分,不敢真的在陆拾身上留下鲜明的证据,只能压抑自己。
越是压抑,那股躁动越像无声浸润到四肢百骸,烧过了整具躯体。而只有当他决定不再压抑,尝尝扔子的时候,才能有效抑制。
一个小时后,他终于撑起久跪的身体,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
*
次日醒来,陆拾感觉身体有些奇怪。
他懵懵懂懂地坐起来,身上盖着的被子滑下去,迷迷糊糊地看向旁边。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摸上去是温的。
怎么回事,他是怎么睡着的?
他皱眉,疑惑不解,脑子像生锈的齿轮似的艰难转动起来。
不仅想不起来是怎么睡到床上的,身体某个部位还有点痒,但是他没太在意,因为他忽然想到周予安可能还在家里。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客厅,却没见到人影。
他又听到厨房传来隐约的水声,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周予安背对着他,站在水槽前,穿着昨天的黑色高领打底,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此刻正拿着一个玻璃杯,擦拭着杯壁上的水渍。
那个杯子,似乎是昨晚自己喝橙汁用的?
听到脚步声,周予安转身,看到站在门口的他,很自然地开口:
“醒了?桌上有洗好的水果,再等我一下,我给你做早餐。”
他应了一声,看着周予安把擦干的杯子放进橱柜里,然后又开始擦洗水槽边缘。
心里涌上一些不好意思,但紧接着一个念头像冷水一样浇下来,让他瞬间紧张起来。
等等,厨房可放了很多奇怪的东西。
橱柜里塞满了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有些是以前留下的,有些是他随手放的。
最重要的是,柜子里还放着他的妙妙小毒药。
不会在昨天,周予安就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吧?
心脏慌张地乱跳起来,他盯着周予安,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
陆拾又努力回想昨晚自己失去意识前,那个柜门是不是关着的。
……应该是吧?
周予安看起来也不像会随便翻东西的人。
但万一呢,万一收拾的时候无意间打开了。
他垂下眼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却掩盖不住晨起的沙哑:
“你都收拾了哪些地方?”
“客厅的地面、茶几、沙发,还有厨房。”周予安顿了顿,补充道,“柜子里的东西我都没打开,只是擦了表面。”
他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没打开,不然就要发现妙妙小毒药了。
“哦,这样。”陆拾含糊道,“其实你不用早上起来做这些。”
周予安关掉水龙头,脱了手套,转身面对着他,靠在台边。
厨房里安静下来。
陆拾觉得这安静有点难捱,便说出认真思考过的事情:
“我认真考虑过了,那件事情是我误解你了,我欠你一个正式的道歉。”
周予安的神情柔和。
“我不该那样怀疑你,不该说那些话,也不该做那些事。”他低头,“给你惹麻烦,还伤害了你。”
“我会任由你惩罚。”
周予安微微一笑:“惩罚?”
他狼狈地避开了周予安的视线,小声道:
“嗯,你可以打回来。”
他立刻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紧张地颤动。
双手不自觉地攥着,又挺直了背脊,像个等待受刑的人,摆出一副坚决的姿态。
但他心里却在祈祷:不要打他。
……周予安不会真的打他吧?
他是有了觉悟,理智上知道该受罚,可情感和身体上还是本能地害怕疼痛,害怕周予安真的会对他动手。
矛盾的心理让他更加紧张,手指捏着衣角,加大力度揉搓着,想要把衣服揉烂。
陆拾就这样忐忑地等着审判。
厨房里安静得能听到他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又重又快。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有半分钟,他终于听到了周予安的声音:
“我做什么都可以吗?”
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些乱七八糟的联想,纤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着,每一根睫毛都无比修长。
他点了点头,眼睛却还是紧紧闭着,不敢睁开。
又是一阵沉默。
陆拾凝神细听,感觉周予安似乎动了一下,好像朝自己走近了一点,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等啊等,等得几乎要站不住了,好奇心终于压倒了一切,令他忍不住悄悄地睁开了一只眼睛。
周予安就站在他面前,正笑着看他,微微勾起唇角,琥珀色的眼睛里流淌着他的倒影。
见他睁开眼睛,周予安伸手,却不是要打他,只是轻轻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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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偷偷睁开的眼睛。
掌心温热干燥。
周予安:“闭眼。”
陆拾只好重新闭上眼睛,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脸颊两侧忽然落下力道,是周予安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了脸颊的软肉。动作带着玩笑般的意味,却又让他无法挣脱。
静了静,周予安只是捏着他的脸,好像在感受什么,随后他感到脸颊上落下一点根本不痛不痒的力度。
很轻,很快。
陆拾睁开眼睛,发现是周予安用屈起的指节弹了两下他的脸,比起惩罚更像是亲昵的小动作。
弹完两下,捏着脸颊的手就放开了。
“嗯,”周予安语气轻快,“惩罚结束。”
他轻柔地眨了眨眼睛。
这算什么惩罚?简直像在哄小孩。
周予安又吩咐道,“去客厅等我吧。”
这里是他的家,他才是主人,但他还是乖乖听话,转身走出了厨房。
回到客厅,他在沙发上坐下,拿起手机在互联网上到处游逛,顺手点开熟悉的直播软件图标。红色的小圆点几乎要淹没整个消息栏,数字是“99+”,那场失控的直播显然留下了不小的连锁反应。
他无所谓地点进后台的私信列表,霎时间,消息像崩塌的多米诺骨牌源源不断地涌现出来,有安慰的,有骂他的,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也有纯粹好奇追问渣男周予安后续的。
其中一条私信的内容像一根锋利的冰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眼中。
[咦,仔细一看,这不是上次约我那男的嘛,当时看他长得挺帅,活也挺好,都没收他钱。]
文字后面,还附了一张模糊的缩略图。
图片很小,加载得也不清晰,但隐约能看出是一个男人的侧影,背景像在某个酒店的房间里,光线昏暗。
血液仿佛倒流回大脑,陆拾的耳朵嗡嗡作响。
他点开发信人的主页。
发信人的ID很陌生,带着暗示性的昵称,动态更是擦边露/骨。
他抬眸看向周予安的背影,动作从容,姿态挺拔。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给周予安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淡金色。
看起来那么干净,那么温和,那么无可指摘,和私信里所描述的形象无论如何也重叠不到一起。
他又低头,直勾勾盯着手机屏幕,那张缩略图因为他的注视,好像自动加载得更清晰了。
那侧脸的线条,鼻梁的弧度,下巴的轮廓都无比熟稔。
他吐出一口气,打出了几个简单的字。
[60:你确定吗?]
对方几乎是秒回:[哇,竟然回复我了。]
文字后面跟着一个夸张的惊喜卖萌表情。
小网黄又道:[当然确定,我还有和他的视频呢,你要看看嘛,私密拍摄的哦,当时他还要走了一份呢~]
一瞬间,似乎有黑色的羽翼在他身边无休止地膨胀,就好像乌云压境般阴沉厚重的云层,层层叠叠,遮蔽天日,像蚕茧一样淹没了整片世界,淹没了他。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阴郁的气息如同诅咒似的闪过。
[60:给我看看,我可以付费。]
9. 第9章
小网黄很爽快,立刻就没职业操守地把视频卖给他,也没像开盒哥那样多嘴半句废话。
可陆拾迟迟没有点开。
那张面孔上隐隐有幽暗的情绪浮动,衬得皮肤愈发白皙,但最终那些情绪化作一片诡谲的深沼,沉入漆黑的双眸中。
周予安似乎在准备什么,空气里飘来一点食物的香气,很淡,像是烤面包或者加热了什么速食。
陆拾像幽灵一般,轻飘飘地飘到厨房门口。
周予安背对着他,似乎在做简单的煎蛋。
闻起来很香,看起来也很好吃,但他全无食欲。
他悄无声息地伸出手臂,从背后轻轻环住了周予安的腰,把脸贴在后背上,隔着柔软的织物,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度和微微的起伏,“……周予安。”
周予安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停,“嗯?”
“你还有……”他的声音低柔下来,“什么瞒着我的事情吗?”
周予安关掉炉火,煎蛋发出滋滋的余响,然后转身。
陆拾松开手,后退了半步,看着周予安的脸,看着那熟悉又温柔的脸孔。
深棕色的头发柔软,一双蜜糖般的眼睛望着他,仿佛要驱散他心中的阴霾。
周予安看着他,竟然真的点了点头。
一时间,他只觉得好搞笑,轻轻地问,“瞒着我什么事情?”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周予安,想要看他的表情有没有说谎。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在脑子里悄然成形。
如果周予安向他坦白这件事,他也会杀了周予安。
他不动声色地瞄到放在一旁的刀具。
那是他很少用的厨刀,刀柄离他不远,刀刃在窗外的天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此时,他居然感到异乎寻常的平静,像在审判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像变成了一名只用听从命令的刽子手。
“我瞒着你我要提前去公司入职的事情,”周予安终于开口,语气寻常,“时间就定在下周。”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呢,下周开始可能就比较忙了。”
陆拾愣在原地。
这个答案和他预想的相去甚远。
他盯着周予安的脸,试图找出任何一丝撒谎的蛛丝马迹,但周予安的表情坦然,眼神也很清澈,看不出什么破绽。
“除了这件事,”陆拾没有放松警惕,“还有其他的吗?”
他需要确认这是否就是全部,或者说,这是否是周予安愿意坦白的全部。
周予安回答:“没有了。”
他暂时将捅死周予安的念头熄灭,但那灰色的余烬却想要死灰复燃。
“那你认为我们……”他认真地问,“是什么关系?”
周予安笑笑,牵起他的手,掌心温热干燥,“你说呢?”
没等他回答,周予安稍稍用力,双手扶住他的腰,微微一托,就把他抱到了厨房岛台上。
陆拾坐在上面,视线忽然比站着的周予安高出一些,他晃了一下,连忙用手撑住台面。
周予安站在他面前,仰头望着他,又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旁,脸颊温热,皮肤细腻,他看着陆拾的眼睛,清晰地说:
“你是我喜欢的人,确认关系的恋人,我以前从来没和谁有过这样的关系。因为一场雨,让你我相遇,就像是命运的指引。”
低头看着周予安仰视自己的脸,看着那双琥珀色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他抿了抿唇,问:
“那么,在我之前有过纯粹的肉/体关系吗?比如一个人太寂寞,压力太大,所以随便找个人暂时过夜之类的。”
“如果有就说出来吧,我可以理解的。”
——骗你的,才不会理解。
周予安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脸上的表情一怔,眉头微微抽动:
“为什么这么问?”
陆拾:“回答我。”
这关乎他是否要重新拾起刚才压下去的念头,关乎他要不要立即抽出刀子捅死周予安。
他想要爱,纯粹的爱,毫无保留的爱。
如果不按照他的标准爱他,那就去死吧。
周予安看着他骤然变得锐利的眼神,认真回答,“当然没有。”
语气很肯定,没有迟疑。
周予安又问了一遍,“你怎么会这么想?”
“最好别骗我。”陆拾忽而一笑,“实话实说,我可以不杀你。不然,就像我说过的……我会杀了你。”
那张面孔上的表情忽而变得明媚,甚至可以说得上灿烂,唇红齿白,就连黑沉的瞳孔也泛起柔软的波澜,如同早春解冻的湖水。
可话语中却像藏了刀子,冷冷地、慢慢地刮过人心。
周予安没有因为这句话退缩,轻轻摩挲着陆拾的手背,动作温柔:
“我不会骗你。”
像是一个关于未来的承诺,而不仅仅是对过去的否认。
早餐在沉默中结束。
“我还有些入职资料要准备,”周予安收拾好餐具,擦干净手,语气温柔,“需要先回去准备。”
陆拾点点头,没说话。
周予安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伸手,很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晚点联系你。”
然后,他拿起挂在门边的外套,穿戴妥当后离开。
房间里又只剩下陆拾一个人,阳光洒满半间客厅,一切都整洁得过分,也安静得过分。
他打开手机,点开网黄发过来的小视频,加载的圆圈转了几秒后,视频开始播放。
尽管早有准备,或者说,尽管心里已经预设了最坏的可能性,他还是被画面冲击到了。
画质竟然是高清的,背景是一间灯光暖昧、陈设普通的卧室。
一张属于周予安的脸清晰地出现在镜头前,五官、轮廓、身高和体型都和他记忆里的人别无二致。
只是表情不同,带着一种他从未在周予安脸上见过的、沉迷而放纵的神色。
周予安和另外的人很快纠缠在一起,做出各种不可描述的事情。画面摇晃,喘息和呻/吟声通过扬声器传出来,混杂着污言秽语。
陆拾看着,漆黑的眸子一眨不眨,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片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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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张脸却面无表情,甚至没有愤怒的扭曲,只有一片空白的冷郁。
胃里一阵翻搅,早餐的东西几乎要涌上来。
他忽然想用刀,用任何能找到的东西,把周予安切开、剁碎,让那人再也无法用那张脸做出这样恶心的事情,说出欺骗人的话语,又说爱他。
但就在这股毁灭性的冲动将将冲破理智之前,另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万一这是AI加工的视频呢?
现在技术这么发达,天衣无缝的换脸视频不是不可能。
如果有人故意伪造,想要陷害周予安?万一他又错怪了周予安呢?
就像之前误会芬尼尔那样,如果因为一个真假难辨的视频就变得冲动,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又要怎么办呢?
他想起周予安仰视他时清澈的眼睛,想起落在手背上的吻,想起那些真挚甜蜜的话语。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似乎总是在给周予安找借口。
宛如喷泉似的情绪被勉强堵了回去,慢慢沉淀静止,又被一种更加有条理的决心取代。
他需要证据,确凿的证据。
首先,他要找个机会去周予安的家里,翻手机查电脑。
如果这个视频是真的,如果周予安真的和网黄有瓜葛,甚至买了视频,那么这种见不得光的东西一定会藏在某个地方。
如果能找到原视频,找到购买记录,找到任何相关的聊天记录或痕迹,那么他就能判处周予安死刑了。
陆拾难得沉住气,照常生活,甚至强迫自己像往常那样直播了一次,尽管状态奇差,弹幕说什么他都懒得看。
直到两天后,周予安主动发来了消息,是很平常的问候,问他这两天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聊了几句之后,切入正题。
[60:对了,我给你买了一瓶香水,味道很适合你。我去你家吧,正好带过去。]
周予安当然同意了,立刻把详细的地址和门牌号发了过来。
他没有精心打扮,只是换了身干净利落的衣服,戴了个普通的黑色口罩,又拿着事先准备好的香水礼袋,沿着长街慢慢走着。
身形修长笔挺,黑发和黑口罩遮住了他脸上大半的神色,看起来冷淡,也很不好接近。
刚站在楼下,他就看见周予安的身影,便把手里包装好的香水递过去。
周予安接过去,表情开心又有点懊恼,“我都没给你买什么礼物。”
语气真诚,像是真的在为这件事感到抱歉。
他看着这副毫无破绽的、温柔体贴的模样,在心里冷笑一声,却弯起眼睛,说出早就准备好的台词:
“只要你爱我,就是最好的礼物。”
声音带着微微的磁性,又轻又低柔。
周予安脸上的懊恼像冰雪般消融,眼睛里漾起细密的温柔,“走吧,上去坐,这是你第一次来我家里呢。”
他跟在周予安身后半步,看着那道背影,口罩遮盖下的嘴唇紧紧抿着。
可是,他想,你真的爱我吗?
真的像我爱你一样,爱着我吗?
10. 第10章
电梯再次打开,迎面是熟悉的走廊和熟悉的那扇门。
周予安掏出钥匙,打开12层的房门,侧身让开,“进来吧。”
陆拾走进去,只见地面光洁照人,客厅宽敞明亮,茶几上摆着切好的水果,有橙子、草莓和葡萄,旁边还放着几包没拆封的零食。
周予安示意他脱掉衣服,让他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去厨房倒水。
环视四周,装修风格简洁现代,色调以浅灰和米白为主,电视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周予安和一对中年夫妇的合影,应该就是他的父母。
照片上的周予安笑容温和,但奇怪的是,他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没等他细想,周予安就端着两杯果汁回来,在他身旁坐下。
他的视线从相框上收回,状似随意地问:
“叔叔和阿姨也经常过来吗?”
他在想,如果真的要杀死周予安,会不会立刻被他爹妈知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周予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张合影,表情平静:
“他们在外地工作,这段时间都不会回来。”
他点点头,啜饮一口果汁。
嗯,放心了。
接下来的半小时,他们像普通情侣一样聊天。周予安说起即将入职的公司,语气里带着对新生活的期待。他偶尔附和几句,心里却在盘算别的事情。
聊得差不多了,周予安提议:
“要不要看看别的房间?”
陆拾点头,他正需要这个机会搜集信息。
他们先看了主卧,床铺整洁,衣柜关着,床头柜上面只放着一盏台灯和一本书。
然后是书房,这是陆拾重点观察的地方。书房面积不大,靠墙摆着书架,上面摆放着专业书籍和几本小说。书桌一尘不染,放着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摆着笔筒和几份文件。
他走过去,假装好奇地看了看那些文件,是一些简历复印件和公司资料,“这就是你要去的公司?”
“是啊,”周予安回答,“可惜入职以后不能每天陪你了。”
陆拾的手指拂过笔记本电脑的外壳,又注意到书桌抽屉都关着,没有上锁。
逛完一圈,他心里有了数。
最可能藏有证据的地方,就是手机和笔记本电脑。
手机随身带着,电脑在书房。书房离客厅有一段距离,相比之下,手机更容易得手。
“我出来的时候没注意,手机没电了,”回到客厅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故意露出懊恼的表情,“有充电线借我用用吗?”
周予安没有怀疑,起身去卧室找充电线。几分钟后,他拿着一条通用的充电线回来,帮陆拾插在沙发旁的插座上。
看到充电指示灯闪烁,他又看向周予安,语气像在撒娇,“好无聊啊,你的手机借我玩一会儿吧?”
他注意着对方细微的表情变化,可周予安的表情没有丝毫异常。
周予安很自然地拿出手机,解锁,然后递给他:
“给你。”
顺利接过手机,他心里反而更加警惕,觉得这可能是周予安的伪装。
如果真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要么会拒绝,要么会提前删除干净。
虽然这样想,他还是低头开始翻看周予安的手机。
屏幕上是简洁的桌面,他先点开社交软件,装着样子浏览了一圈。
好友列表很短,聊天记录也很干净,大多是工作或学业相关的对话,感觉被清理过了一样。他特别查看了隐藏的动态和私密相册,但什么都没有。
接着他点开文件管理器,文档、图片、视频、下载……他都逐一点开。
文档大多是PDF和Word,看标题都是学术资料或公司文件。图片很少,主要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截图。
最后是视频文件夹。
他的心跳微微加快,沉静片刻,他点进去,里面只有三个视频。
第一个是几分钟的城市夜景,看样子是随手拍的。
第二个是某次课堂录制的讲座片段。
第三个则是——
陆拾的手指悬在屏幕上。
第三个视频的缩略图是黑的,文件名是一串乱码,时长有一个半小时,与小网黄给他发的视频时长基本吻合。
就在他正要按下播放键的时候,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抚过他的脖颈。
那只手温热,指尖划过他颈侧的皮肤,带着暧昧的气息。
他抬头,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琥珀色眼眸。
周予安不知何时坐到了他身边,挨得很近,正微微倾身看着手机屏幕,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些许好奇,仿佛真的只是凑过来看看他在玩什么,问: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手机屏幕上,视频缩略图依旧漆黑一片,像一只不祥的恶魔眼睛。
他毫不犹豫道:“在看这个视频。”
周予安点点头,没有流露出半分急躁的情绪。
在这样的注视下,他点击播放视频,先是黑屏,随即屏幕上出现了几个大字。
哦,原来是一部很老的电影。
周予安笑吟吟地问:“你喜欢看这种电影吗?”
“谈不上喜不喜欢,”他回答,“如果无聊,可能会点开看,看到困了就上床睡觉。”
“还想了解关于我的什么?”周予安问,“其实你问,我就会告诉你。”
“还想翻翻你的相册,”他晃了晃手机,屏幕也跟着晃动,“看看你有没有什么丑照。”
周予安的视线从屏幕移到他脸上,那双眼睛细小的温柔如碎浪浮动,“那你要失望了。”
他笑笑,没心思接话,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而他并不知道缘由。
周予安忽然又问,“为什么不开心?”
那张脸庞上,错愕的神色一闪而逝。
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从进门到现在,他说话的语气和脸上的笑容,都经过了刻意调整,比上次有进步多了。
“我哪有不开心?”他立刻反驳,“我第一次来你家里,开心还来不及。”
周予安静静看着他,神情专注,仿佛极尽关心,“我能感觉到。”
他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神色,做出一个有些低落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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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陆拾停顿片刻,像是难以启齿,声音也低了下去,“不开心你要入职了。”
“陪我的时间会变少,而我们才刚确认关系。”
这样的虚伪令他感到尤为恶心,仿佛他也变成了自己讨厌的那种人,那种戴着面具虚与委蛇的人。
应该立刻动手了结周予安,而不是装模作样玩扮演游戏。
说到底,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要找证据,为什么要缜密周全,为什么要虚与委蛇?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陆拾扪心自问,却没有找到答案,于是想要杀掉周予安的心急剧膨胀起来,黑色的羽翼再次将他包裹笼罩,催促着他现在就杀死面前这个人。
周予安看着他低垂的脑袋和微微抿起的嘴唇,沉默片刻,“真的吗?”
他在心里冷笑。
周予安又有什么资格,问他真的还是假的呢?
那张温柔俊秀的脸在他眼前逐渐模糊,直到他什么都看不见了,周围所有的景象都被翻搅成一片灰白色,只有他和眼前某个模糊黯淡的点,连成一根紧绷的弦。
空气变得冰冷滞涩,边缘锋利如钢刀,硬生生割进他的嗓子里,划破温热的喉管,流下绮艳的鲜血。
……
“陆拾?”
“陆拾。”
他听到有人在叫他,眼前才渐渐变得清晰起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略显担忧的脸。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膝盖正抵住沙发,身体前倾,跨坐周予安身上,左手撑在周予安脑袋旁边,另一只手掐着对方的脖子,正用力收紧着。
周予安似乎有些搞不清状况,但脸上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惊慌、恐惧或愤怒,甚至没有试图挣扎或推开他。
相反,在短暂的错愕之后,周予安的喉结滚动,声音有些低哑,“陆拾……我有反应了。”
陆拾的身体瞬间僵住,那股熊熊燃烧的烈火也陡然熄灭,手上松了力道。
他意识到两人身体紧贴的姿势和话语里暗含的意思,立刻就想起身,可周予安环住了他的腰。
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升腾而起。
“我喜欢这样,”周予安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如火焰灼烧,“想要更多的你。”
周予安的手按住他的背脊,令两人之间的距离消弭殆尽。
温热暧昧的呼吸声洒在他的耳畔,撩动他的发丝,令他的心尖也为之一颤。手指拂过他的耳垂,继而拨动耳钉,动作极尽亲密。
可他只觉得这一切都很费解,简直像个天大的玩笑。
这算什么?
不是刚才自己还在想杀人的事情吗,怎么断片之后,就变成投怀送抱了?
他垂下眼眸,浓密卷翘的睫毛倾覆,眼神冷硬如坚冰。
静了片刻,他硬生生抵着周予安的胸膛,推离了几寸距离,然后说:
“别在今天,别在这里。”
周予安微微蹙眉,“抱歉,是我——”
“你不用因此道歉,”他打断道,“你没有做错什么。”
当然不用道歉,反正他会杀了周予安。
11. 第11章
他晃了晃,想要从周予安的身上下去,却反而摩擦到了什么东西。
霎时间,他的脸颊就可疑地烧红了,眼神像柳絮那样乱飞,就是不看对方。
可恶的周予安!
顾不得什么杀人计划,顾不得什么搜查证据,他直接跳起来,那双黑沉的眼眸低垂着,转身就走,把周予安的声音遥遥抛在了身后。
简直称得上落荒而逃,悻悻而归。
回到家,反锁上门,陆拾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到地上。
这时他才感觉到膝盖上传来的疼痛,卷起裤腿看了一眼,皮肤上泛着微微的青紫,应该是刚才不小心磕到的。
但这疼痛远不及混乱和懊恼来得尖锐,来得汹涌。
怎么就逃了呢?
为什么偏偏在那种时候,周予安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不合时宜的生理反应,就让他方寸大乱?
像个演砸了的小丑,在最重要的舞台上落荒而逃。
他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把脸埋进膝盖里。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复盘今天发生的一切。
手机没查完,被周予安打断了,电脑根本就没碰,唯一的收获就是确定周予安死了以后,不会立刻被父母发现。
他起身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晚没睡。
直到窗外天色泛起灰白,他依旧毫无睡意,脑子因为极度疲惫和持续的思考,变得有些迟钝和飘忽。
就在这种混沌的状态里,一个被他忽略的细节却如同暗夜中的一点微光,忽然闪现轮廓。
哦,那部从垃圾袋里翻出来的旧手机。
当时他只以为是周予安淘汰的旧物,随手丢在垃圾袋里。
可如果是周予安用过的旧手机,里面会不会残留着什么秘密?
陆拾立刻从床上弹起来,在客厅角落里翻找出那部黑色的手机。
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他就出了门,找到最近的一家手机维修店,店面很小,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正在吃早饭。
“老板,”陆拾把旧手机放在柜台上,声音沙哑,“能恢复里面的视频资料吗?开机都开不了。”
“数据恢复得看具体情况,损坏不严重的话有可能。”老板拿起手机,又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被他鬼一样的状态惊到了,没多问,“放这儿吧,下午来取。不一定能成啊,先说好。”
陆拾留下联系方式,走出维修店,又拿出自己的手机,看到几条来自周予安的未读消息。
时间从昨晚他逃跑后不久开始,断断续续发了几条。
[是我吓到你了?]
[对不起,是我没把握好分寸。]
[到家了吗?早点休息。]
最新的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
[今天还好吗?]
陆拾懒得回复,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他不知道该回什么。
发疯?质问?还是继续演戏?
一切都无聊透顶。
在等结果的期间,他充分利用时间,在已经知晓的杀人方式基础上,又不知疲倦地汲取着新的知识。
他在脑子里模拟,用什么工具,攻击哪个部位,用多大力度,会造成什么后果,如何清理现场,如何延缓被发现的时间。
每一步都幻想在周予安的身上实践。
直到疲惫感如同一块湿海绵捂住了他的口鼻,30小时未睡的后果开始显现,他头痛欲裂,视线都变得模糊。
中午睡了两三个小时后,他醒来,摸过床头的手机,又看到周予安给他发的消息。
[Hay:这是我现学的。]
下面附了一张图片。
是一张俯拍的照片,背景是周予安家的厨房。台面上摆着几个盘子,里面是简单的菜肴,有煎得金黄的鸡翅,翠绿的炒青菜,还有一碗看起来热气腾腾的汤。
摆盘不算精致,但能看出用心。
陆拾看着这张照片,沉默片刻,手机屏幕的光亮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然后他动了动手指,打字回复。
[60:好棒。]
周予安几乎秒回。
[Hay:是我想做给你的。]
[60:谢谢。]
好烦啊。
细小的火苗燎上心头,混着疲惫、烦躁和更深沉的厌恶。
他真想删除联系人,或者直接拉黑,眼不见为净,可又怕打草惊蛇。
况且结果还没出来呢。
他已经为此做了这么多,产生了沉没成本,已然无法轻易割舍。
陆拾干脆把屏幕扣在床头,翻个身,用被子蒙住头,试图幼稚地用物理手段隔绝一切。
但事与愿违。
即使没有声音,周予安依旧像一层薄薄的蛛网,黏腻地笼罩着他。
他知道周予安可能还在发消息,那些温柔体贴的、充满歉意的话语,像无声的潮水,试图渗透进来。
终于他还是掀开被子,坐起来,重新拿起手机。
[Hay:我去你家里吧,希望你不会感到冒犯。]
这b怎么这么烦?
他被打败了,只好耐着性子回复。
[60:我没有生气,不是故意不理你,只是心有点乱,等下午再说吧。]
下午,他成功取回了恢复数据的手机,在附近找了一个没什么人的小公园,坐在一张偏僻的长椅上查看。
然后他成功找到了网黄发给他的、一模一样的小视频。
他静静地看着,像在看一部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劣质影片,里面的污言秽语却像细针般的扎入耳朵里。
视频播放完了,屏幕暗下去。
公园里的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尘土的味道。
所以不是AI合成,不是小网黄造谣,也不是认错人,陆拾想。
这次他不可能错怪周予安了。
*
陆熠坐在沙发里,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两人的聊天记录。
聊天记录不长,但他来回看了好几遍,每一条消息,每一个表情符号,他都反复琢磨。
属于人类的、新鲜而汹涌的情感体验,让他完全沉浸在一种近乎眩晕的幸福感里,只觉得陆拾回复的每个字都值得回味。
他感觉自己又被陆拾原谅了,虽然他还未曾知晓陆拾昨天举止反常的缘由。
终于可以用这个身份,和陆拾在一起了。
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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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在沙发里,不自觉地扬起唇角。
可能珀露姆的本质也是得寸进尺,刚哄好陆拾,他就不满足于现状了。
他关掉聊天记录界面,打开浏览器,又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关键词。页面跳转,屏幕上呈现着琳琅满目的图片,全都是设计各异的戒指,在灯光下闪烁着光芒。
刚谈起恋爱没几天,他都开始在网上浏览婚戒了。
看着那些精致华美的戒指,他的脑子里想的却是陆拾的手,骨节分明,皮肤很白,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如果戴上戒指,肯定会很好看。
应该选什么款式?
简约的?还是带一点设计的?尺寸大概是多少?
他需要想办法量一下,或者直接带陆拾去试。
又是一阵思念与幻想涌入脑海。
明明才分开不到一天,明明早上还发了消息。
但这种想要见到陆拾,想要触碰,想要确定对方完全属于自己的渴望,却如此强烈。
他退出珠宝网站,又打开了几个烹饪教学视频的页面。
发给陆拾的那张饭菜照片,其实是他折腾了很久的成果。
说实话,他根本不会做饭,还是变成人类后现学现卖的。
人类的食物对他来说并非必需品,但陆拾需要。要和陆拾长久生活在一起,就不能应付了,需要好好照顾对方的身体。
他正计划着明天去超市采购哪些食材,下次见面时可以做给陆拾尝尝,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消息的内容让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60:我们分手吧。]
[60:本来就不可能有结果的,一切都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60:我不怪你,但我又不确定,也许我应该怪罪于你。]
浸泡在庞然的困惑中,陆熠来不及细想,手指已经按下了拨号键,想要直接打电话问清楚。
听筒里传来等待接通的嘟声,一声,两声,然后通话被挂断了。
他立刻切回聊天界面,想要追问,想要挽回,想要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Hay:什么叫没有结果?我们不是刚刚开始吗?]
消息发送出去,旁边却立刻出现了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下面跟着一行系统提示:消息发送失败,请先添加对方为好友。
*
黄昏时分,天色阴沉。后院那座刻着“陆熠”的墓碑旁,泥土翻新。
陆拾穿着一件并不适合干脏活的印染大衣,站在那里,脚边是一个新挖出来的坑,长度和深度都足够容纳一名成年男性躺进去。
坑洞边缘的泥土湿润,带着被翻动后的新鲜土腥味。
风丝丝缕缕地往衣服里钻,但他似乎感觉不到冷,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个坑,又或是透过坑,看着别的什么。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没有立刻回头,等那脚步声靠近了些,几乎到了身后,陆拾才缓缓地转身,毫不意外地看到周予安有些慌乱的模样。
他看着面前的周予安。
那张白皙的脸庞毫无血色,可嘴唇却很红润。
黑沉沉的瞳孔里忽而闪出一点阴郁的灰色,如同此刻的天空,又比那还要冷冽。
12. 第12章
站在几步之外,周予安看着陆拾,他有很多话想问。
为什么分手?
可他刚要张嘴,声音还未传播到空气中,就看到陆拾的睫毛颤了颤,宛如脆弱易折的蝶翼。
泪水从眼角很慢地顺着脸颊无声滚落,在瑟瑟的冷风中,折射出一点微弱的水光。
陆拾自己似乎没察觉,依旧那样平静看着他。
于是所有的质问都卡在喉咙里。
他走过去,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抹去陆拾脸上的泪水。
触感湿润,又泛着微凉。
“怎么又哭了?”他轻轻地问,“明明是你不想要我了。”
陆拾的视线落在周予安脸上,又好像没有焦距一般空洞,“我想啊。”
“我很想和你在一起。那天下雨,我很冷,心情也很低落。因为我觉得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又不知道错在哪里。”
他陷入回忆中,黑色的睫毛如同绸缎般的,泛着点点水光。
“落到脸上的根本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他继续说,“我只当那是雨水。”
陆拾忽然后退了一步,躲开了周予安还放在他颊边的手,又用袖子胡乱地抹了抹眼角。
“这也是雨水,”他偏过头,声音硬邦邦的,“我才不会因为你哭。”
可是分明没下雨。
现在的天空只是阴沉,虽然天气预报说会有雨,但此时还没有雨滴落下。
“告诉我原因,可以吗?”周予安的语气恳切,“到底发生了什么?”
“原因?”他回答道,“我受够了欺骗,仅此而已。”
“我没有欺骗你,”周予安立即说,“陆拾——”
但他打断了未尽的话语。
“我以为你和其他人是不同的。”他的目光钉在周予安脸上,“可实际上,你和那个王总也都是一样的人。”
“王总?”周予安皱眉,“我不认识他。”
周予安看起来很困惑,深棕色的发丝被风吹拂,俊美脸庞上的表情真挚又焦急。
“只是你比他年轻,”他轻轻地叹息,“比他会伪装,比他拥有更迷惑人心的皮囊。”
“我不知道什么王总,”周予安摇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那就不知道吧。”他笑笑,“你也不需要知道。”
反正已经无法挽回了。
更令他憎恨的是,直到现在他还觉得周予安的气质温柔,干净得令他想哭。
周予安踩着泥土和弯折的青草,直接环住了陆拾的腰,将他整个人拢进怀里。
而这次陆拾没有阻止,任由周予安抱着,感受到隔着衣料传来的体温和微微急促的心跳。
冷风吹过,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飞到更远的彼处。
除了泥土和草木之外,他还嗅到了一股清冽的香气,像雪后松林,干净澄澈,却又带着一丝荡漾的温柔暖意。
陆拾辨认出了这味道,“是我送你的香水吗?”
周予安的手臂紧了紧,声音就在他耳边响起:
“是,我很喜欢。”
“果然很配你呢,” 他轻轻一笑,语气里是近乎温柔的认同,“会让我想起雨天里……一把浅灰色的伞。”
那是他们相遇的开始。
“可是——”
陆拾话音一转。
变故陡生。
腹部传来一阵尖锐冰冷的刺痛,像一道闪电劈开周予安的意识,他闷哼一声,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低头,看到陆拾的手紧紧握着一把刀的刀柄,银亮的刀刃已经有大半截捅进了他的腹部。
鲜红的液体顺着刀身与皮肉的交界处迅速涌出,浸透了浅灰色的衣服,晕开一大片刺目的暗红。
温热的,粘稠的,又带着一丝罕见的甜味。
陆拾盯着周予安的表情,黑色的瞳孔中似有潮湿的雾气弥散开来,化作悲伤的云霭。
他想起初遇时的心动,想起偷窥跟踪的刺激,想起怀疑的心碎,最终一切都归于沉寂。
沉静片刻,他推开了因为剧痛而浑身发软、几乎要瘫倒的周予安,又抽出刀子。
周予安踉跄着后退,鲜血汩汩流出,每一步都牵扯出撕裂般的痛苦。他勉强站稳,一只手捂住伤口,指缝霎时被温热的液体浸透。
陆拾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刀,刀尖滴着血,落入泥土中,转瞬被吸收殆尽。
他的眼睛一点点红起来,像也染了血,呼吸变得粗重,平静的面具彻底碎裂,几乎是喊了出来:
“可是你为什么要招惹我?!”
陆拾忽然咯咯笑起来,明艳的耳坠随着动作一摇一闪,黑发凌乱地垂落在眉眼之上。
“你是大骗子,”他的声音化作无比邪恶的怨毒,“你令我感到恶心!”
周予安喘息着,无法说出任何辩驳的话语。
“和网黄约/炮,”他握着刀的手气得发抖,又向前逼近一步,刀尖直指周予安,“你是蠢猪吗?”
“他妈的,我比那个小网黄咖位大多了,你约了个什么烂人?!”
周予安靠着身后冰冷的墓碑,勉强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看着几步之外情绪失控的他,琥珀色的眼眸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而他读不懂那些情绪。
他只是看着周予安倒下,看着血不断从对方腹部的伤口涌出,然后拿着刀子,烦躁地走来走去,眼神混乱而焦躁,像底层代码土崩瓦解的程序。
他觉得哪里不对,但捅死周予安的场景就在他面前,又觉得很合情合理。
到底哪里不对劲?
为什么他还是止不住哭泣?
走了几圈,他猛地停下,转头看向气息微弱的周予安。
“啊,”他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叹息,舔了舔嘴唇,“想不明白,真是烦死了。”
好烦,全都毁灭吧。
他像终于找到了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法,语气变得轻快从容,“既然如此,干脆再捅你一刀好了。”
他快步走回周予安面前,蹲下身,眼里闪着泪光,黑色的睫毛也变得分外柔软。
“噗嗤”一声响起。
又是利器刺入皮肉的声音。
刀尖从另一个角度,又捅进了周予安的腹部。这次的位置偏上一些,靠近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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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从对方喉咙里溢出来,随即更多的鲜血涌了出来。
可即便此时此刻,周予安在他眼中竟然还是好看的,像沾满了泥泞的琥珀色宝石。
而他格外痛恨这一点。
他拔出刀子,站起身,用沾着血的鞋子踢了周予安一脚,周予安顺势咳出一口血沫。
他身上的大衣也沾染了血迹,伴着印染花纹显现出一种美丽的诡谲。
“你还想说什么?”陆拾俯视着周予安,睁着一双染血的眼睛,在昏沉的天色下,如同地狱里爬出的恶鬼,“你想死个明白?”
周予安费力地抬起眼皮,看着他,眼神复杂难辨。
“好吧,”他扯了扯嘴角,“谁让我曾经爱过你呢。”
“那就告诉你吧。”
他又半跪下来,靠近周予安,“我翻到了你放在垃圾袋里的旧手机,找人维修后,调取了里面的资料。”
“发现你储存了不止一部和小网黄开房约/炮的视频。”
他停顿了一下,给周予安消化的时间。
“那是你的手机唉,”他歪了歪头,做出一个困惑又讽刺的表情,“难道还能有其他人故意修改吗?故意往你手机里塞那种东西?”
周予安忽然变得安静,仿佛放弃了挣扎,眼神里的痛苦和急切沉淀凝固,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沾满血的手,攥住陆拾的脚踝。
周予安看着他,吐出一大口血,眼神却不是痛苦或哀求,反而带上了一种微微惋惜的意味。
像是遗憾,像是无奈,不是为了自己即将死去的现实,而是为了别的什么。
但陆拾也不好奇了。
哦不,他还是有点好奇,为什么周予安的血闻起来这么好闻。
但这念头稍纵即逝,如同流水一般消失在混乱的思绪里。
陆拾起身,用力挣开周予安的手,走到一旁拿起早就放在那里的小铁锹,铁锹的木柄冰凉。
他走回周予安身边,周予安还靠在墓碑上,眼睛半阖着,呼吸微弱。
——所有的爱恨都该就此结束。
他举起铁锹,没有犹豫,对准周予安的太阳穴,用力砸了下去,金属击打在皮肉和骨骼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周予安的身体软软地滑倒,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丢开铁锹,弯腰抓住周予安的手臂和肩膀,费力地将这具血流不止的身体拖向旁边的坑洞。
拖到坑洞边缘后,他直接把周予安踢到了坑洞里,又拍了拍沾染尘土的手掌。
那具身体面朝上躺着,腹部两个伤口还在缓慢地渗血,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陆拾低头看着,黑发遮盖了阴郁的神情。
站在坑洞边缘的身影挺拔修长,黑白色的印染大衣沾了甜甜的血迹,像是开出了血红色的莲花。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又用干净的手背擦了擦脸颊上的泪水。
坑的大小正好,深度也合适。
嗯嗯,就埋在陆熠旁边好了,他愉悦地想。
他可真贴心,居然还给周予安留了一个好位置。
13. 第13章
陆拾拿起铁锹插进旁边的土堆,铲起满满一锹土。
可在动手埋土之前,他停住动作,站在坑边,注视着坑底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最后的阴沉天光勾勒出那张脸的轮廓,即使惨白昏迷,依旧俊秀得恍如初见。
心里那片冰冷的杀意松动了,近乎难过的情绪翻涌上来,淹没了他的心,然后占据。
他把铁锹放在一旁,跳入坑里,俯下身来,双手撑在坑沿,膝盖抵着冰冷的泥土,安静地凝视眼前的人。
怀着复杂纠葛的心情,他低头,轻轻地将自己的嘴唇贴了上去,吻在沾满血迹和尘土的嘴唇上。
触感冰冷,带着甜蜜的血气,简直令他胃口大增。
沉静片刻,陆拾直起身,抬手擦了擦自己的嘴唇,像是要擦掉什么不洁的东西。
他迈出坑外,重又拿起铁锹。
第一锹土被扬了下去,落在周予安的身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边填埋,他一边对着坑底渐渐被泥土覆盖的身影说:
“今天天气预报说会下雨。”
他停顿了一下,铲起又一锹土。
“可是,”陆拾低声道,“你来不及看到这场雨了。”
土填平了。
最后一锹泥土落下,彻底掩埋了那具身体,与旁边刻着“陆熠”的墓碑并列,形成一个新的土丘。
陆拾用铁锹背面拍实土丘,又大致扫平了旁边残留的泥土,让痕迹不那么显眼。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淅淅沥沥的毛毛雨从天空坠落,淋湿了他的黑发,雨水流到脸上,就好像他哭出来的泪水。
下雨了,但周予安已经在土里长眠,看不到这场雨了。
身体确实很疲惫,挖坑,杀人,填埋。手臂和肩膀因为长时间用力而酸胀,手指也有些僵硬。
但与之相反,他的精神却很亢奋,是一种紧绷到极致的亢奋。
像刚跑完一场拼尽全力的比赛,身体透支,但大脑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些过度活跃。心跳得很快,耳边能听到血液奔流的声音,混杂着朦胧的雨声。
雨水顺着他的脸庞滑落,有些流进眼睛里,有些流进嘴里,带着微咸的滋味,令他分不清那到底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在雨里埋土,而这次不会有人再来给他撑伞。因为撑伞的人,已经被他亲手埋在了土里。
他站了很久,直到浑身湿透,冷得开始微微打颤,才拖着沉重的脚步,踩着泥泞走回屋里。
脱掉湿透的衣物后,他走进浴室打开热水,蒸汽渐渐弥漫开来。
他一边洗澡,一边想着明天会不会有警察上门找他。
周予安失踪了,一个成年人突然失联,住处没人且手机关机,公司可能也会找人。
总会有人发现的,发现异常,然后报警。
警察会调查,会查到周予安最后联系的人是他,会来询问。
他该怎么回答,说不知道?说分手了就没联系?说周予安昨晚来过,但后来走了?
但话又说回来,洛亚市死个人简直太正常了。这座城市很大、很乱,每天都有失踪人口,每天都有人发现无名尸体。只要不是闹得太大,没有明显的线索指向,警方未必会投入大量精力调查。
热水冲了很久,直到皮肤发红,他才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居家服走出浴室,又从脏大衣口袋里摸出几样周予安的东西。
周予安的手机,还有周予安住处的钥匙。
还白捡了一套房子,他想。
那套房子地段不错,装修也好。现在周予安消失了,理论上他可以住进去,或者处理掉里面的东西。
只可惜没办法卖出去,毕竟房产不是他的,没有合法手续。他只能暂时占用,或者让它空着,亦或是营造出一种周予安还活着的假象。
他想了很多,最终只是把钥匙和手机放在一起。
接下来的日子,他按部就班地生活,照常不规律吃饭,照常不规律睡觉,照常不规律直播。
他偶尔会想起那个雨夜,想起刀子捅进去的手感,想起周予安最后那个惋惜的眼神。
但每次想起来,他都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去做别的事情。
生活似乎回到了原点,甚至比原点更空荡,芬尼尔死了,周予安也死了,他又是独自一人。
这天晚上他照常直播,状态比前几天好一点。下播后,他关掉设备,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准备去弄点吃的。在此之前,他习惯性地检查了一下各种社交账号和邮箱,清理垃圾信息。
在关联着直播平台收益和官方通知的邮箱里,他看到了一封新邮件,发件人不是平台官方,而是一个陌生的名字,邮件的标题令他有些不解。
陆拾微微蹙眉,点开邮件。
写信人是寰曙集团总裁江礼的秘书,正文用的是非常正式礼貌的商业信函格式,措辞严谨。
邮件的大概意思是:寰曙集团总裁江礼先生注意到他在平台上的表现,对其的某些特质颇为欣赏。现诚挚邀请,希望高薪聘请他担任江礼总裁的私人助理一职。
邮件里还提到了待遇优厚,工作地点在寰曙集团总部,希望他能尽快给予答复,并附上了联系方式和进一步的洽谈安排。
陆拾盯着屏幕看了好几遍,颇有些疑惑。
江礼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
寰曙集团的总裁,经常出现在财经新闻里,是洛亚市赫赫有名的商界巨擘。年轻,能力极强,是无数人仰望和揣测的对象。
可他一个风格阴郁、最近还惹过麻烦的主播,怎么会和这种人物扯上关系?
哦,说他和江礼完全没关系也不对,毕竟他在寰曙集团旗下的平台直播,七拐八拐也算是江礼给他发工资吧。
但这关系也太远了。
江礼日理万机,怎么可能注意到他这个小虾米?还欣赏,还要高薪聘为私人助理?
私人助理,是要跟在江礼身边处理各种事务的吧。
他又有什么能力胜任呢,毕竟他连份正经工作都没干过。
这位总裁大人到底要干嘛?
事出反常必有妖。天上不会掉馅饼,尤其是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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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大、这么诱人的馅饼。
难道和最近的事有关?
可就算自己杀了周予安,江礼也不会感兴趣啊。
或者真的是巧合?
江礼闲得无聊看直播,恰好看到了他,还恰好欣赏了一番?
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江礼那种人会有时间看直播?
就算看,看的也应该是高端访谈、行业分析,或者至少是阳间一点的大主播吧。
难不成还看他这种半夜开播,内容阴郁,时不时还崩溃一下的?
哇,真是受宠若惊啊。
他扯了扯嘴角,手指在鼠标上滑动,又仔细看了一遍邮件。
高薪,总裁私人助理,寰曙集团。
……对于一个没有正式工作的人,还真是巨大的诱惑啊。
*
在约定的时间里,陆拾走入寰曙集团的总部,只见大厅宽敞得惊人,光洁如镜的地面倒映出往来行色匆匆的精英们的身影。前台核对了他的身份和预约,指引他走入专用电梯。
电梯门在顶层打开,门外是宽敞的接待区,一位妆容精致的年轻女性正等着他,“我是江总的秘书,奥耶,请跟我来。原来你就是陆拾啊,终于见到真人了。”
陆拾点了点头,跟着她走向里面一扇厚重的门,奥耶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进。”
这个声音……莫名让陆拾的心跳可疑地加速几分。
奥耶打开门,一进入办公室,陆拾就见到那道声音的主人在训斥下属。
办公室极其宽敞,穿着昂贵西装的男人背对着门口站着。而他面前,一个看起来像是中层管理的人正低着头,肩膀微微瑟缩。
男人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正用冰冷的语气快速说着什么,语速很快,措辞犀利,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打在对方身上。
最后,男人扬起手,把一沓文件都拍在对方脸上,纸张哗啦啦散开,下属连躲都不敢躲,头垂得更低,脸色涨红。
如果换作正常的陆拾,早就冷冷评价这哥们为超雄了。
但在这个瞬间,不知怎么回事,看着男人挺拔的背影,听着那道冰冷强势的声音,他竟然觉得羞辱下属的男人好帅气。
简直是……名副其实的总裁大人。
心里甚至冒起了这个有点幼稚的念头,更荒谬的是,粉红色的泡泡也一并冒了出来。
陆拾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措手不及,甚至有点羞耻,可他控制不住。
黑发落在脸颊周围,漂亮的面容上漾开一点笑意,同样黑沉的双眸里冷郁沉寂的冰在缓缓融化。
他撩了撩头发,从耳垂到耳廓,粉红色的光芒在发丝间晃动流淌,衬得肤色愈发白皙莹润。
男人似乎终于训完了话,对着下属挥了挥手,示意对方滚出去。下属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经过陆拾身边时,头都不敢抬。一并转身离开的,还有奥耶。
这时男人才转过身,露出一张陆拾在新闻里看到的面孔。
——江礼。
14. 第14章
男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骨相立体,鼻梁高挺。
穿着熨帖的黑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和一块价值不菲的腕表,肩宽腿长,即使只是站在那里,也散发着强大的压迫感。
他的目光落在陆拾脸上,没有温度。
这目光本该让人感到不适,甚至畏惧,但被这样看着,陆拾却觉得一股热气从胃里窜上来,莫名让他心跳加速,耳根发烫,脸颊染上薄红。
这种反应完全超出了自己的预料,他甚至忘了该说什么。
江礼看了他几秒,然后迈步走过来,直到近到他能闻到江礼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道。
空气仿佛变得稀薄,变成江礼的味道。
静了静,江礼开口,声音低沉,“陆拾?”
他乖巧点头,声音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嗯嗯。”
心里却有个小人在尖叫:总裁的声音也特别好听,更喜欢了!
低沉的,带着磁性,每一个音节都敲在他的心弦上,简直要命。
江礼微微侧身,示意了一下办公室一侧的会客区,“坐吧。”
言简意赅,没有多余的客套。
陆拾依言走过去,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江礼也在他面前落座。
就在这时,他握着的手机忽然振动了一下。
他悄悄瞟了一眼,是一条短信提醒。
发信人是供电公司,内容很简短:[用户周予安您好,您尾号1989的账户本期电费325.19元已逾期,请尽快缴清,以免影响正常用电。]
看到这条短信,陆拾顿时无语。
自从那天杀掉周予安后,他就把周予安的手机卡换到自己手机上,当做副卡使用。他偶尔用这个号回复一两条模棱两可的消息,制造出周予安只是暂时忙碌的假象。
现在好了,他又收到了催缴电费的短信。
人都埋土里了,电费还得让他交,真的服了。
遇到渣男前男友也就罢了,现在还要给这死人缴电费。
想想就很生气。
“陆拾。”
江礼的声音响起。
他瞬间回神,连忙抬头,望进江礼那双墨黑的眼睛里。
“哦,抱歉。”他立刻收起手机,懊恼于自己的失态,“刚刚有点急事。”
江礼没有对他的解释做出回应,身体微微后靠,姿态放松,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丝毫未减,他目光落在陆拾脸上,语气平淡:
“你很忙吗?”
不好。
陆拾心里一紧。
总裁一定是觉得他态度轻慢,不开心了。
他连忙坐直身体,试图将话题从自己的失误上引开:
“其实我不知道您为什么指名我,还给我开那么多工资。”
江礼微微勾起唇角,熨帖的西装穿在身上显出疏离冷锐的气质,他不动声色地丢下一枚炸弹:
“因为我喜欢你。”
陆拾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握紧了手机,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什、什么?!
江礼喜欢他?第一次见面就说这种话?
是他理解的那种喜欢吗?
等等,还是说,江礼其实是欣赏的意思,只是用词比较直白?
没等他继续发散思维,他就看到江礼的嘴唇又动了动。
总裁继续说:“……的直播,很有节目效果。”
……原来是喜欢他的直播,不是喜欢他这个人啊。
啊,这个啊。
他真没想在直播搞节目效果,一切都是随心所欲,崩溃就崩溃,发疯就发疯,想播就播,不想播就消失。
心里浮现出的粉色泡泡霎时烟消云散,化为一阵小小的失落。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可那点微弱的失望感还是清晰地浮上来。
但很快,另一种情绪覆盖了这小小的失落,因为他意识到原来总裁真的看他直播,又开心起来。
江礼似乎没在意他的心理变化,拿过一份薄薄的文件,修长的手指随意地翻动着,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我调查过你。”
他轻轻地眨眨眼睛。
江礼抬眼,黑色的眸子望着他,“你有血族基因吗?”
这个问题有些突兀,超出常规面试的范畴。
毕竟血族几乎只存在于历史传说,血族基因也只是存在于基因检测报告里的东西。
陆拾微微一怔,但随即又想到,哇,连这都知道,不愧是总裁大人。
“只有那么一点点,”他如实回答,“可以忽略不计。”
江礼沉默着,等着他的进一步解释。
“我确实有很稀薄的血族基因,”考虑到一般人可能不了解这些东西,他详细解释道,“现在的时代里,吸血鬼早已绝迹,只留有我这样拥有稀薄血族基因的人。”
“一般情况下,我不嗜血,也不需要以血液为食。”他强调这一点,这很重要,他可不想被当成什么潜在的怪物,“但是我的皮肤确实生来就比别人苍白一些。”
他的冷白皮和不易晒黑,除了不怎么出门,也确实有基因的原因。
“并且是夜行生物,”他继续说,这也能解释他直播和作息时间的不规律,“牙比正常人尖一些。”
他微微张开嘴,示意了一下自己上颚两侧比常人略明显一点的犬齿,不算特别尖锐,但仔细看能看出来。
艳红的舌头也露出来,中间打着一个异形款的舌钉。
他舔了舔嘴唇,看着江礼,心里有些忐忑,忍不住问:
“您调查我啊?”
问出口后,他才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傻,对方刚才明明说了“调查过你”,还问出了血族基因这种隐秘信息。
江礼点点头,将那份文件递了过来。
“资料就在我手里,” 江礼说,“你想看吗?”
他接过文件,一页页翻看。
文件不厚,大约十几页,排版简洁,像是某种内部报告。
第一页是他的基本信息,姓名、年龄、出生地、基因检测和目前的住址之类的,信息都很准确。
之后的页数开始涉及他的网络活动,主要是直播数据汇总、时间、时长、收入波动,甚至有一些关键词分析。
还有一页罗列了一些社会关系,提及了周予安的名字。旁边备注是“近期密切接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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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系疑似情侣,现已失联”。
看到周予安的名字时,陆拾目光一滞,但迅速强迫自己平静下来,面不改色地翻到下一页。
后面几页是他直播内容的文字摘要和截图,选取了一些情绪比较激烈或者话题敏感的片段。其中一页,正是他那天晚上开盒周予安的直播内容,旁边还有观看人数和互动数据的分析。
但正如他所料想的那样,没有任何关于“弗洛斯特”和“实验”之类的字眼。
被这样事无巨细地调查分析、形成报告,本应该感觉并不舒服,甚至有些毛骨悚然。但他只觉得能被江礼这样调查,简直幸福到晕过去了。
他几乎控制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但他还记得要保持形象,只是克制地抿了抿嘴唇,轻轻地合上文件。
他抬头看向江礼,江礼正安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反应。
于是他语气真诚道:“谢谢你愿意这样调查我。”
江礼却蹙眉:“你在阴阳什么?”
阴阳?
他没有啊。
“我没有,”他有些伤心,看来总裁对他误解颇深,“我真的喜欢有人能这样调查我。”
“喜欢被您了解到全部的事情……毫无保留的全部。”
这话有些暧昧了,带着朦胧的试探。
“既然没问题,”江礼审视了他几秒,随后错开视线,恢复那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就这样定了。”
嗯,不需要再谈谈职责范围和具体待遇细节?
虽然心里还有些疑惑,但他只是点点头:“好。”
他可是相当满意这样的安排,就算给总裁白打工他也愿意啊。
江礼又说:“过来。”
他不知道江礼要做什么,但还是立即起身,乖乖走过去,在江礼面前站定。
江礼坐在沙发上,微微仰头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到脖颈,又回到他的脸上。
被这样注视着,他又感到一阵心跳加速。
看了片刻,江礼也起身,伸手捏住了他的下颌,力道不轻不重,但足以让他无法轻易移开脸。
嗯嗯,进展这么快吗?!
江礼的手固定住他的下巴,迫使他微微抬起头,露出雪白的牙齿。
距离太近了,他有些紧张。
江礼在凝神细看,一副专注的模样。
因为紧张,口腔里的唾液不受控制地分泌,他下意识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喉结滚动。
江礼没在意他的紧张,目光专注地落在牙齿上,像在研究有趣的标本,或者确认什么细节。
陆拾僵着不敢动,脑子里一塌糊涂。
这是在看他的吸血鬼牙齿吗?
刚刚才提到血族基因,现在就被这样近距离观察牙齿,江礼这么感兴趣吗?
一个荒谬又似乎能解释得通的念头,骤然划破他混乱的脑海。
难道说——
江礼是血族控,所以才看上自己?
因为自己有稀薄的血族基因,苍白的皮肤,夜行的习性,还有这略尖的牙齿,所以引起了江礼的特殊兴趣?
所谓的喜欢直播节目效果,所谓的高薪聘请助理,其实都是幌子?
15.第15章
江礼垂眸,忽而松开手,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拨通了内线电话:
“奥耶,把合同拿进来。”
奥耶很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已经打印好的合同文件,将合同和一支笔放在桌子上,然后安静地退出去。
“签了合同,”江礼道,“明天来这里上班。”
陆拾拿起那份合同。
纸张很厚,条款密密麻麻。
他没有仔细看,甚至没有去看薪资待遇的具体数字,就毫不迟疑地拿起笔,流畅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江礼靠在宽大的椅背里,看着他签完字后将合同推过来,眼眸里掠过一丝波澜,问:
“你就不怕有不公平条款?”
他放下笔,抬头看向江礼,眼神清澈,甚至带着点信赖,“不怕。”
怕什么?
江礼如果想对他不利,何必绕这么大圈子,还给他开高薪?
而且他内心深处,甚至隐隐期待江礼能对他做点什么,哪怕是不公平的,只要别像周予安那样欺骗他就好。
无论江礼对他做什么,他都喜欢。
江礼看着他这副近乎天真的、全盘信任的模样,沉默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最后留下一句话:
“明天别迟到。”
*
时间倒转,回到陆拾在后院杀掉周予安,淋着雨回到家,继而开始按部就班生活的半个月前。
在城市彼端,一间装修风格温馨的公寓里,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丝合缝,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室内的光线来自几盏颇具设计感的落地灯,光线柔和,照亮了客厅中央亮粉色的珀露姆和另一名看起来是人类的家伙。
显然,经历周予安的失败后,陆熠需要进行深刻的复盘。
选中的目标周予安表面温和独居,背景干净,结果呢?
不仅有男友,到处开房约/炮,还把约/炮视频储存在旧手机里。
这些隐藏的地雷,直接导致了后续一系列连锁爆炸。
痛定思痛,为了避免再发生类似事情,陆熠意识到他需要帮手,于是让oi这只珀露姆过来帮他。
奥耶,也就是oi,明明没变成人类几天,就分析得头头是道。
奥耶:“你从后院的墓地爬出来后,最大的感悟是什么?”
粉色珀露姆的核心部分微微闪烁光芒,像在组织语言。
几秒后,陆熠的声音直接响起,并非通过声带振动,而是直接在奥耶意识里形成话语:
“陆拾说错了,我看到了那场雨。”
奥耶挑了挑眉,显然对这个回答有些意外,“啊?”
亮粉色的身体轻微波动了一下,陆熠像是在模拟某种情绪:
“陆拾杀死我后,又亲亲我,说我等不到今天的那场雨了。但是几个小时后,我从土里钻出来,雨水打湿了我。”
奥耶:“哇。”
空气凝滞片刻。
陆熠道:“选角策略有问题。”
奥耶一拍手:“对啊,这才是重点。不仅仅是原身看起来温柔体贴,实则是个表里不一的约/炮狂魔的问题。”
陆熠:“你想说什么?”
她竖起一根手指:“性格也很重要。”
粉色珀露姆沉默着。
“周予安这个身份,表面条件不错,但性格太没攻击性了。”她继续分析,“面对陆拾的情绪起伏和试探,他更多的是被动承受和道歉。”
“这种温和被动的性格,很多时候没办法主动出击,压住陆拾。”
陆熠盯着她,虽然是亮粉色的,却显得很冷漠,与刚才谈起陆拾的感觉截然不同。
微微冷冽,且无机质。
但她没被这副样子欺骗,说:
“小说男主现在都要有权有势,温柔体贴已经打不过恶劣傲慢了。”
“想想那些流行的故事,强大冷酷,甚至有些恶劣的男主角,往往比单纯的温柔男二更有吸引力,也更能掌控局面。因为他们有足够的资本和性格力量去主导关系。”
陆熠若有所思:“你继续说。”
“我给你一个剧本,”奥耶得到了鼓励,说得更起劲了,“追妻火葬场看过吗?”
“你这次就扮演一个冷淡傲慢,需要进追妻火葬场,但又没渣到能刺激到陆拾把你砍死的人设。”
显然,陆熠觉得这个方案可行。
虽然这个人设可能会和陆拾发生冲突,但想要和陆拾在一起,首先他必须当一个人,也就必须扮演好傲慢冷淡的总裁人设。
这是必要的逻辑。
于是他们商讨一番,决定让陆熠吃了寰曙集团的总裁江礼。
时间线跳回现在。
陆拾签完合同,心思不定地离开了寰曙集团顶层办公室。
门外,奥耶依旧站在她的岗位上,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职业微笑,对陆拾道:“这边走。”
将陆拾送到专用电梯口,目送他走进电梯后,奥耶脸上那副专业严谨的表情才像面具一样卸下来。
她转身快步走回总裁办公室,推门进去,又反手锁好,声音有些激动,“我终于看到传说中的陆拾了唉。”
还在维持江礼人设的陆熠:“……”
“你放心,”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我刚才一直留意着陆拾的表情,变化特别明显,看起来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
窗外的光线勾勒出陆熠的侧脸线条,黑沉的眼眸深处泛开一圈涟漪。
奥耶的话,让他回想起了陆拾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从最初的心动,再到被他捏住下颌观察时,那无法掩饰的脸红和生理性反应。
扮演一个有权有钱的人也有好处。
如果他现在不是江礼,不是掌握着庞大商业帝国的总裁,就不可能在短短的时间内,动用资源查到陆拾的各种信息。
也不可能了解到陆拾还有血族基因。
这半个月里,他大部分时间忙于熟悉总裁事务。
取代江礼并非易事,寰曙集团规模庞大,事务繁杂,内部关系盘根错节。
他需要快速学习商业知识,熟悉集团运作,记住无数高管、股东、合作伙伴的名字和面孔,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做出符合江礼身份和利益的决策。他也是才发现自己居然很擅长这种事情,到目前为止都没出什么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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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
从今天开始,他终于有时间能和陆拾相处了。
合同签了,助理身份确定了,陆拾明天就会正式来这里上班。
这个认知让陆熠心底涌起一股扭曲的渴望。
不禁再次回想起刚才的陆拾。
站在他面前,有些拘谨,又隐隐流露出兴奋。脸颊泛红,眼神躲闪又忍不住偷看。
还有近距离接触时,那温热的触感,蹁跹扇动的睫毛……一切的一切都很漂亮。
以至于他差点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
在捏着陆拾下颌,近距离观察那微微发颤的睫毛和森白的牙齿时,陆熠几乎想直接吻下去,毕竟他已经半个月都没碰过陆拾了。
渴望触碰,渴望亲近,渴望将陆拾据为己有的心情,而这种渴望令他努力维持的人设摇摇欲坠。
可是人设要求他冷淡。
如果他此刻就按捺不住,过早暴露超乎寻常的兴趣或需求,不仅可能令陆拾起疑心,其他人也可能察觉到异常。
他只好耐心等待,等待明天的到来。
*
走出寰曙集团高耸入云的大厦,室外的阳光和喧嚣人声扑面而来。
陆拾站在人行道上,回头望了一眼大厦顶层反着光的玻璃幕墙,只感觉心情飘飘忽忽,像踩在棉花上。
地铁拥挤的人潮和报站的广播都像是隔着一层塑料纸,变得模糊而遥远。他的脑子里,只反反复复回放着刚才在办公室里的每一个细节。
眼前全是江礼冷淡英俊的眉眼。
每一道线条,每一个眼神,都清晰得过分。
哇,总裁大人。
坐地铁回到家后,他连衣服都没换,直接扑到电脑前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江礼 寰曙集团”,按下回车键。
页面瞬间刷新,信息铺天盖涌入他的视网膜。
财经新闻,人物专访,行业论坛演讲视频,慈善活动报道……数不胜数。
什么英俊啊,多金啊,这些外在标签被反复提及。
陆拾滚动鼠标,目光快速扫过一行行文字,特别留意了关于私人生活方面的信息。
没有拍到过亲密伴侣,没有公开的感情关系,连捕风捉影的八卦都很少。
太好了,他好幸福。
接着,他在某时尚财经类杂志的官网上,查到江礼登上过一个杂志的封面。
他点开链接,封面照片加载出来。
江礼穿着高级定制的灰色西装,胸前戴着白色的花,站在简洁的背景前,微微侧身。照片拍得很有质感,灯光、构图、后期都无可挑剔。
很帅。
陆拾必须承认这一点。
但这张精心拍摄、经过修饰的封面照,却让他感觉没有真人那样帅到他心里,没有令他产生非同一般的悸动。
奇怪,总感觉封面上的江礼和刚刚见到的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尽管如此,他也想多买几份杂志好好收藏起来。
他点开杂志官网的购买页面找到那一期,页面上显示:该期刊物已售罄。
陆拾有点失望,却没死心。
16.第16章
陆拾打开二手交易网站,寄希望于能买到全新未开封的杂志。
页面跳出一些结果,大多是单本出售,品相描述不一。
其中一个商品链接吸引了他的目光,在其他链接中显得格格不入。
只见标题写着:[【全新未拆】《财经视角》XX年XX期江礼封面库存清理 100份打包出售同城自提/闪送]
100份?打包?同城?
商品描述很简单,就是清理库存,价格比单本买要划算很多,但要求打包一次性买走。
陆拾的脑子有点发热。
嗯,100份其实也不是很多。
几乎没有犹豫,他点击购买,付款,一气呵成。
交易完成,系统提示卖家会尽快安排发货或联系自提。
陆拾靠着椅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完成了一件人生大事。
大概一两个小时后,门铃响了。他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前面的是个穿着制服的小哥,手里提着两箱分量不轻的大纸箱。而站在小哥身后半步,穿着简洁的米白色外套,似笑非笑的另一个人,赫然是奥耶。
寰曙集团总裁江礼的秘书,奥耶。
陆拾的大脑空白了一瞬,卖家是奥耶?
还没等他组织好语言,小哥就把大纸箱往前递了递,“您好,请签收。”
陆拾木然地接过笔,在签收单上写下名字,纸箱很沉,里面正是他拍下的100本杂志。
小哥完成任务,转身离开,只剩下陆拾和奥耶面面相对。
奥耶双手插在兜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唇角弯起了然的笑意。
他狼狈地错开视线,根本不知道要如何解释。
这种奇怪的事情居然被奥耶知道了,而奥耶是江礼的秘书,最亲近的下属之一。
她知道,会不会就等于江礼知道了?
她会不会告诉江礼,说自己像个变态一样发疯买江礼的杂志。
想到这里,他的心顿时像栓了一只麻雀那样慌起来,眼睛根本不知道要看向哪里。
他在江礼面前努力维持的形象,难道要在还没正式上班前就崩塌了吗?
啊,怎么办,怎么办?
“奥耶姐……”他磕磕绊绊地开口,挤出有些僵硬的笑容,“好巧啊,原来卖家是你。”
话说回来,奥耶为什么会有100本杂志,好可疑啊。
但没等他细想,奥耶就调侃道:“一口气100本,你对江总真是热情啊。”
他垂着眼帘,纤长的睫毛因为心虚而轻轻颤抖着。
原本冷漠疏离的眉眼里,霎时漾开了异样的情绪,软化了冷而尖锐的气质。
黑色的发丝像流动的黑砂落在白皙的脸庞边,同样深邃的眼瞳似有水波划过。
陆拾:“嗯,我不是……这是个意外。”
他语无伦次,越描越黑。
奥耶递出一根救命的稻草:“是你有个朋友?”
“是我朋友……对,朋友,”他轻咳了一声,“我的朋友一听到我能近距离欣赏……嗯,跟着总裁都激动死了,是她委托我代购杂志。”
“她是总裁的超级粉丝,收集所有相关的东西。知道我能有机会接近,就求我帮她买杂志,越多越好。”
奥耶只是笑。
“不要告诉江总,”他抬眼看向奥耶,声音忽然低下来,“可以吗?”
“放心好了,”奥耶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一些,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会告诉江总的。”
“况且江总也不在意这些事情。”
陆拾听到前半句时,心里那块大石头刚要落地,后半句就像一阵凉风,吹掉了他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
心不在焉地与奥耶道别后,他关上门,一整颗心沉甸甸地向下坠,像要一直坠到胃里。
——江礼也不在意这些事情。
不在意他是否收集自己的杂志,不在意他私下里做什么,是这样吗?
也是啊,江礼是日理万机的人,怎么会注意他每天都在干什么,又或者是否对自己抱有什么样的感情呢。
但是——
他反而坚定了决心。
如果江礼不在意,那他就要想办法让江礼在意。
如果江礼只是把他当普通助理,那他就要想办法让自己变得不普通。
可他要怎么让江礼注意到自己呢?
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他弯腰拎起沉重的纸箱,走进卧室。
他没有整齐地收起杂志,而是直接拆开纸箱,将里面一本本崭新的杂志全都倾倒在床上。
顷刻间,床上洒满了刚拆封的杂志。每一本的封面上,都是江礼那张经过精心修饰的脸。数十张相同的面孔铺满了床单,形成了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他脱掉鞋子,爬上床,躺在江礼的海洋里,又随手拿起一本。
封面光滑冰凉,他抚摸着杂志上江礼冷漠的脸,侧过头,看着满床的杂志封面,看着那些一模一样的眼神,像在无声提醒着他不可逾越的距离。
可是他偏偏要逾越,想要得到江礼的心情达到了巅峰。
手指一寸寸划过封面上江礼的眉眼,指尖便也浸染了一片冷沉的凉意。
等等。
陆拾灵光一闪。
——江礼疑似血族控。
他坐起身,看着满床的杂志封面,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舔了舔牙齿,心里有了一个粗糙的计划。
第二天,陆拾早早醒来完善这粗糙的计划。
洗漱用餐完毕后,他拿出昨天特意买的吸血鬼cos道具包。
他动作熟稔地用牙胶固定小尖牙,又戴上红色的美瞳,对着镜子扬起唇角。
苍白的皮肤,染血的眼睛,以及唇间若隐若现的非人尖牙。
看着镜子里的身影,陆拾满意极了。
江礼不是血族控嘛,那他就cos吸血鬼让江礼看看,给他一点小小的血族震撼。
打开衣柜,他拿出一件深V带荷叶边的酒红色衬衫。
面料柔软,领口开得很低,露出锁骨和一片胸口肌肤,边缘装饰着精致的黑色蕾丝和层层叠叠的荷叶边。
他又拿出一条修身的黑色长裤,以及一件质地很好的黑色风衣,长度过膝,版型挺括。
对着镜子比照了一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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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上衬衫,冰凉的丝绸质感贴上皮肤,深V的设计让他有些不习惯地拉了拉领口。
系上衬衫前面装饰性的黑色丝带,打了一个松垮的蝴蝶结,他又穿上裤子,套上风衣。
镜子里的身影高挑苍白,拥有非人的特征,黑发如同暗夜一样深邃,宛如真正的吸血鬼一般,是只存在于黑夜与传说中的造物。
江礼肯定会喜欢的吧,他愉快地想。
穿着这样的打扮,他一路来到寰曙集团,进入顶层,堂而皇之地闯入江礼的专属活动区域,准备直入正题。
上班第一天,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干嘛,但是无所谓,他丝毫不慌。
助理的工作内容?公司资料?
那些都不重要,至少今天不重要。
今天来的目标就是江礼,只要知道江礼的办公室在哪里就可以了。
江礼去哪里,他就去哪里。
江礼渴了他就倒水,江礼饿了他就点外卖,江礼想睡可以躺在他怀里。
思维逐渐飘远,陆拾在脑子里模拟着各种可能的情景,越想越远,就好像断线了的气球。
江礼想……唉,他真是想得有点多了。
回过神后,他没有在意其他人的目光,径直走到紧闭的门前,敲了敲门。
里面沉默了两秒,而后江礼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依旧低沉平稳:
“进。”
陆拾推开门,偌大的办公室里光线充足,江礼依旧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手里拿着笔,似乎正在签字。
听到开门声,江礼抬眸看向他。
目光接触的瞬间,他清晰地看到江礼的动作一顿,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沉淀了一片影影绰绰的阴翳,又像有流动的黑墨存于其中。
陆拾看在眼里,微微一笑,刻意又不留痕迹地露出森白的尖牙。
要的就是这个,就要第一天惊艳江礼。
和周予安不同,江礼可是日理万机的人。
如果他不主动出击,也许过几天江礼就觉得他没意思不够独特,直接辞退了他呢。
江礼肯定没见过像他这样的人吧。
几秒钟的寂静后,江礼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后靠,靠进宽大的真皮椅背里,目光锁定着陆拾。
但那眼神里的幽深渐渐隐匿下去,仿佛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从容,但仔细看去,还能找到细微的端倪。
江礼开口,声音磁性低沉:“没人告诉过你,应该穿什么衣服上班吗?”
听起来像是指责,又饱含距离感。
可他早就注意到江礼的眼神,那瞬间的停顿,还有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波动。
呵呵,口是心非的男人。
陆拾在心里下了判断。
他懂的,他懂的,他看过好多漫画。
那些风靡的故事里,权势滔天、冷酷深沉的总裁男主,不都是这样吗?
明明喜欢女主喜欢得不行,还要装深沉装渣男惹女主伤心,来一场轰轰烈烈的追妻火葬场。
可是,他怎么舍得江礼追自己呢?
既然江礼是深沉装/逼男,那他只好主动出击了。
17.第17章
陆拾心思百转,这些念头在电光火石间掠过脑海。
他非但没有因为指责而惶恐认错,反而扬起唇角,反客为主地锁上门,走到江礼面前,目光直直地迎上那看似平静的注视。
“既然我的职位是助理,”他开口,声音放得轻缓,带着近乎调笑的语气,“那就要懂得察觉总裁的内心所想,不是吗?”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抬手搭在自己黑色风衣的扣子上,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刻意展示的姿态。
随后他解开风衣的扣子,顺势向两边一拨,肩膀微微一耸,黑色衣料便从肩头滑落。
他随手一扬,将风衣扔到旁边的沙发上。
随着风衣褪去,深V的酒红色衬衫完全暴露在江礼的视野中。
没有了外套的遮掩,衬衫那浓郁的、仿佛带着诱惑气息的酒红色更加醒目。深V的领口敞开着,又被丝带牵着,露出一片白皙的肌肤和清晰优美的锁骨线条。
边缘装饰的黑色蕾丝和层层荷叶边很是华丽妖异,与周遭严谨的环境格格不入,自带一股挑衅般的冲击力。
陆拾心跳如鼓,但面色不变,只是微微仰着下颌,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江礼,满意地发现江礼的眼神变化了。
那双本就深不见底的眼眸像被更浓稠的墨汁浸染,瞳孔微微收缩,所有的光线似乎都被吸收殆尽,只剩下一片仿佛能将人吞噬的沼泽。
其中翻涌着某些莫可名状的东西,不再是单纯的审视或冷淡,而是某种更原始、更具有侵占性的东西。
像是被激发了什么阴暗的欲望。
呵呵,男人。
他径直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双手撑在办公桌光滑冰凉的边缘,微微俯身,拉近了两人的距离,特意让胸前裸/露的肌肤对着江礼的目光。
深V的领口随着他俯身的动作而敞得更开,苍白细腻的皮肤还有线条清晰的锁骨,甚至更下方一点若隐若现的轮廓,都毫无遮拦地暴露在江礼幽暗的视线之中。酒红色衬得皮肤愈发没有血色,带着一种近乎病态、又异常诱人的美感。
穿这件衬衫,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我觉得,”他露出尖牙,声音像羽毛搔刮过耳膜,“总裁你应该喜欢我这样上班。”
“您给得太多了,我只好这样报答您……”
江礼依旧坐在椅子里,黑发黑眸,英俊无比,青色的脉络蛰伏在手腕的皮肤下,最终隐匿于纤尘不染的衬衫袖口。
那双眼睛如同化不开的浓墨,翻涌着惊人的暗流。
江礼盯着近在咫尺的嫩白肌肤,最后视线定格在陆拾含笑的脸上,吐出的话语却依旧像含着冰:
“你就这样让别人看着?”
“你不是别人,”他立刻接话,语气亲昵,“你是我的总裁。”
“况且我在外面穿风衣,不会被人看见。”
像是在说:看,我只为你一个人这样。
江礼的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眼神里的幽暗几乎无法藏匿。
陆拾看在眼里,决定再添一把火。他想起江礼疑似血族控的猜测,想起自己今天这身装扮的核心目的。
“我可是吸血鬼啊,”他伸出舌尖轻轻舔着自己的尖牙,仿若在回味血液的甜美芬芳,“天生就应该蛊惑人类。”
“蛊惑……我喜欢的人类。”
空气变得寂静而黏稠,变成一场看不清波澜的角力。
陆拾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决定释放终极大招。
手指移到衬衫前襟松松垮垮系着的丝带上,他捏住丝带的一端,轻轻一扯。系得本就随意的蝴蝶结瞬间散开,丝带也跟着滑落,垂在他的手边。
失去了最后的束缚,依靠丝带维系的前襟立刻敞开了更大的幅度,大片肌肤暴露在江礼面前。
沿着锁骨以下,平坦柔韧的胸膛依次展露,直到堪堪露出一抹粉红的边缘。
江礼的呼吸一滞,就在衬衫即将进一步滑落之前,他伸手攥住了衬衫。
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此刻紧紧攥住陆拾胸前那片敞开的衬衫布料,用力到有青筋隐隐浮现于手背之上。
陆拾低头,看着捏住自己衣襟的手,又抬眼看向江礼一尺之遥的脸。
江礼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可黑眸深处却翻滚着热度。
于是他心底那点残留的紧张,悉数被汹涌病态的兴奋覆盖。
他没有试图挣脱那只手,反而抬起自己的手轻轻覆盖上去,继而握住江礼的手腕。
江礼的皮肤温热,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脉搏的跳动。
他收紧手指,指腹在跳动的脉搏上轻轻摩挲着。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有一瞬。
终于,江礼扯了扯嘴唇,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
“过来。”
什么公司,什么上班,什么规矩,都被抛到九霄云外。
现在他能100%确定,江礼就是血族控。
喜欢吸血鬼是吧,哼哼,还好他勉强能沾边。
他笑笑,握着江礼的手腕,得寸进尺地坐到江礼的大腿上,动作自然又亲昵。
江礼大腿肌肉顷刻绷紧,隔着两层衣物传来的体温令他为之兴奋。
那只手依旧紧紧抓着他胸前的衬衫布料,因为坐下来的动作甚至牵扯得更紧,将那一小片区域勒出更清晰的轮廓。
也不知道是真的防止走光,还是不舍得放开。
又或许,两者都有?
他侧坐在江礼腿上,闻到江礼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道,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清晰感知到江礼身体的温度和肌肉的轮廓。
他垂下眼眸,纤长的睫毛轻轻颤抖,遮盖住红色的眼睛。
其实他也没做过这种事情,只能强迫自己继续。
他拉着江礼的手,主动把江礼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
其实有那么一瞬间,他在想要不要一步到位,直接放扔子上。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那实在太超过了,即便是他也还放不开。
现在他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
江礼的掌心温热干燥,指腹带着薄茧。
他微微偏头,用脸蹭着江礼的手掌,将自己发烫的脸颊更深地埋进江礼的掌心。
动作轻柔,带着依赖的意味。
蹭了几下后,他停住动作,红瞳望向近在咫尺的江礼,眼神迷离,又伸出舌尖舔了舔江礼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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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热湿润的舌尖像羽毛般的,扫过江礼掌心靠近虎口的位置,留下一道微凉的水痕。
紧接着他又含住江礼的指尖,用尖锐的牙齿象征性地一咬。
顿时,他就感到有什么东西抵着自己。
他往下扫了一眼,哦,看到了。
一股混合着羞耻和兴奋的热流窜上陆拾的头顶,让整张脸瞬间烧了起来。
好吧好吧,其实他也快那个了。
毕竟是在勾引自己喜欢的人。
江礼挣开他的手,转而掐住他的腰,吐出的字句却依旧结着冰:
“这么熟练,你也这样勾引过其他男人吧?”
仿佛认为他此刻的一切表现,都只不过是惯用的伎俩。
哦哦,这就是传说中傲慢不说人话的总裁脾气吧?
懂的懂的。
他微微皱眉,反驳道:“只有你一个。”
他说得又快又坚决,然而话音刚落,他就想到周予安,瞬间有些心虚。
但他迅速将这丝心虚压下去。
说到底他也没这么勾引过周予安,嗯,没错。
一想到周予安,陆拾就忍不住发散思维,联想到周予安的电费,继而又想到本来他手里已经有点紧了,而江礼直接预付一个月工资,让他毫不心疼地缴纳了周予安的那套房子的水电费和物业费。
他抬眼看向江礼,努力让眼神显得更加真诚,“这是我应该做的,因为我已经仰慕你很久了。”
“从看到你的采访,你的报道开始,我就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
他倾身依靠着江礼,眼神宛如融化的湖水。
“好喜欢你,喜欢到……”他脑子里一塌糊涂,“买了100份杂志……”
哦不好,怎么直接就说出来了?
昨天奥耶送杂志来时,他明明还编了一个借口,试图掩饰自己的迷恋。
可现在他竟然脑子一热,向正主说了实话。
好羞耻。
他转脸过去,根本不敢看江礼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红色的眼睛,也试图遮住眼底翻涌的慌乱。
他生怕江礼说他是个变态,或者用更伤人的词汇来定义他的行为。
江礼却只是问:“用我给你的工资?”
陆拾点头:“嗯嗯。”
确实是用了江礼给的钱,买了印着江礼封面的杂志。
这么一想,是有些微妙呢。
江礼:“真笨。”
他又看向江礼。
既然江礼没有生气,只是觉得他笨,他得寸进尺道:
“能给我报销吗?”
江礼盯着他,里面看不出是怒是笑。
“毕竟,”他硬着头皮,在江礼身上蹭了蹭,“100本也不是小数目……”
他试图强调自己损失惨重,来博取一点同情,或者别的什么补偿,因为——
冲动消费真的害人不浅啊!
江礼轻轻叹息:“你要我,为你的冲动消费买单?”
听这语气,他忽然觉得有戏。
“是我想让你为我的爱买单,”陆拾顿了顿,又道,“为我对你的爱。”
江礼勾起唇角,“这要看你的诚意。”
18.第18章
陆拾动弹了一下,找了一个更稳当的姿势,大腿贴紧江礼的腿。这个角度,他能看见江礼线条利落的下颌和微微滚动的喉结。
静了静,他只发出一个简单的音节:
“嗯?”
“你以为,”江礼的声音冷沉,却又饱含深意,“在我身上蹭蹭,玩玩cos,就有了在我面前为所欲为的权利了吗?”
陆拾灵光一闪。
啊,是在暗示那个,绝对是的吧!
心跳陡然加快节奏。
可是……他没有经验啊。
脑子里乱糟糟地闪回记忆。
他确实和陆熠玩过,虽然大多时候是他单方面折腾……嗯,不对,后来陆熠好像也主动包裹了他。
但那不是重点。
重点是陆熠根本不是人类,身体构造和认知都与江礼截然不同,那种玩闹根本不具备参考价值。
说到底,在谈到与真实人类之间发生那种事情时,他还是一张彻头彻尾的白纸。
陆拾轻轻地问:“你需要多少诚意啊?”
江礼的手掌顺着他的脊骨向上抚摸,声音喑哑:
“给我弄出来……类似这样的诚意。”
陆拾的身体一僵。
这顺序不对啊。
难道不应该先接吻吗?
唇齿试探,温度交换,呼吸纠缠。或者至少说点什么,带点暧昧和撩拨,让气氛一点点热起来。
再然后也许是拥抱,更紧密的贴合,隔着衣料的摩擦,体温互相渗透。
他甚至都没亲过江礼,怎么就忽然跳到这一步了?
虽然他喜欢江礼,非常非常喜欢。
但是,这也太超过了。
江礼依旧看着他,似乎在等待着他的同意。
他贴着江礼,江礼的体温比他略高一点,透过层层阻隔持续地传递过来。
安静片刻,他垂下眼眸,视线落在江礼的领口,摇了摇头。
江礼发出一声极低的嗤笑。
“你不会?”江礼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甚至带着些许慢条斯理的嘲弄,“别告诉我你这么熟练,还是一张白纸。”
江礼的目光刮过他的脸庞,还有耳边的黑发。
“你真要这么装给我看吗?”江礼又问,“那就没意思了。”
霎时间,一股火气窜上他的心头,压过了刚刚的羞窘和混乱。
虽然陆拾有恋爱滤镜加成,能自动美化江礼的很多言行,但听到这么惹人生气的话,他还是实打实地怒了一下:
“你非要这么对我说话吗?”
江礼轻轻扯了扯嘴角,“我花钱雇佣你,难道我不可以这样对你说话吗?”
他更生气了,开始用力挣扎,想要从江礼腿上下去,江礼的手却压得更紧了。
江礼的掌心压在他身上,干燥温暖,反复揉搓之间又带来些炽热。
挣动的幅度有点大,身体扭动间,原本就松垮的衬衫更是顺着他的动作从肩头彻底滑落下去,松松地挂着。
胸膛和肩膀的肌肤尽数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也暴露在江礼的视线之中。
皮肤泛着薄红,锁骨线条优美清晰,胸膛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陆拾停住动作,本想再说什么,却听见江礼这个逼又道:
“又是故意勾引我,这样的事情你分明已经很熟练了吧。”
他只觉得一口气哽在胸口,脑中的弦瞬间绷紧了。
“别再说话了,”他幽幽地道,“可以吗?”
江礼皱眉:“你说什么?”
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炸开,绽放成夜空中最璀璨的花火,什么羞不羞耻,什么江礼的身份,通通都被燃成了灰烬。
他一股大力抓住江礼的手,直接按着那手贴到自己露出的扔子上,恶狠狠尖叫道:
“啊啊啊啊啊啊闭嘴你给我闭嘴啊啊啊啊!”
“我好想撕烂你的嘴你知不知道!”
“为什么我喜欢的人偏偏长着这么一张破嘴啊啊啊啊!”
他一阵狂叫,似乎震慑住了江礼,那双漆黑的眼眸中飘过一个惊愕的闪烁。
他很满意,仍旧死死把江礼的手按到自己扔子上,恶狠狠口嗨道:
“对,我就是勾引了很多人,睡了直播间里的几百号人,还被初恋纹了根本抹不掉的淫/纹,怎么样,能怎么样?!”
“你嫌我脏是吗?!”
江礼彻底被他震惊到了,那张破嘴也不说话了,只是用极其复杂的目光审视着他,眼中隐隐涌动着不可言明的情绪。
他得意一笑,用空闲的手抚摸江礼的嘴唇,感受到一片柔软。
“摸不摸,”他冷冷道,声音因为刚才的狂吠而有些沙哑,“不摸我给别人摸!”
他剧烈喘息着,黑发垂落在眉眼之上。
那张脸不再是如瓷器般的洁白,而是染上了红色,嘴唇更是艳丽的红色,边缘露出一点锋利的牙齿。
空气凝滞片刻,得意的情绪慢慢消解,理智终于回归。
这时他才真切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心里一紧,却又强撑着气势斜睨江礼,满意地看到江礼已经被他这番气势压倒了。
可热意却冲到他的头顶,像是要一直冲破到天花板去。
江礼,或者说陆熠的喉结滚动。
掌下是熟悉的柔软触感,是他半个月都想尝一尝的东西。
自从扮成江礼,他就严格遵守这个身份应有的距离和克制。
哪怕陆拾主动凑上来蹭着他,坐在他腿上,用那种毫无防备的眼神看着他,他也压住所有翻腾的念头,模仿江礼那副冷冰冰、高高在上的腔调。
这些天,他恶补了大量人类创作的追妻火葬场文学,从《离婚后,总裁他全网跪着求复合》到《娇妻带球跑,禁欲前夫他后悔疯了》,一本本,一页页,试图理解那种名为爱却表现得如此别扭、充满误会和伤害,最终又幡然悔悟的情感模式。
他研究男主的语气和心理活动,甚至记下那些经典的台词和桥段。
理论上,他已经是一名深谙此道的总裁了。
可是现在,他只能竭力维持着摇摇欲坠的面具,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人设,什么追妻火葬场,什么先虐后甜,都模糊氤氲成湿润的雾气。
陆拾还在说些什么,嘴唇一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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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那双眼睛凶狠地望着他,咄咄逼人。
他盯着那不断开合的唇瓣,再也按捺不住,凭着本能捏了捏手掌下的扔子,带着压抑许久的思念。
“嗯——?!”
陆拾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话语戛然而止,眼睛睁大,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短暂的呆滞后,是炸毛般的反应。
“你——!”陆拾的声音陡然拔高,试图从他腿上挣脱,“你是变态,你这个大变态!”
他却一把搂住陆拾,又揉了揉。
陆拾一边挣扎,一边语无伦次地指控:
“明明是你最会装模作样,摆出一副死装的模样,没想到啊,没想到……你真的喜欢摸我——”
最后一个“我”字的尾音还没完全落下,就彻底消失在了相接的唇齿间。
陆熠吻了上去,又急又凶,毫无预兆,堵住了陆拾所有未尽的言语。
陆拾情不自禁闭上眼睛。
嘴唇被用力含住、吮/吸,带着些许撕咬的痛感。
属于江礼的气息铺天盖地涌来,瞬间侵占了他的所有感官。
太过直接,太过激烈,带着一种近乎吞噬的渴望,撬开他的牙关,极尽缠绵。
他喘息着,“江、礼……”
破碎的音节从纠缠的缝隙中挤出,带着微弱的颤音。
江礼没有回答,只是更用力地加深这个吻,手掌依然牢牢禁锢着他的身体。
一股火自肺腑窜起,烧得脑子都像蒙了一层油汪汪的纸一般。
挣扎的力气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激卸去大半,他被迫承受几乎要夺走他所有氧气的亲吻。
呼吸彻底乱了。
江礼吻技谈不上好,甚至有些野蛮,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标记和占有。
舔/舐,啃咬,追逐着他无处可逃的舌尖,汲取他口中每一寸气息,甚至还舔了舔他伪装的牙齿。
鼻尖也厮磨着他的,不断绵长这个吻,像是要夺走他全部的氧气似的。
另一只手从他的腰后移开,转而扣住了他的后颈,将他更紧密地压向自己,彻底断绝了他任何后退的可能。
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榨干,思维停滞,只剩下唇舌间火热的纠缠,和那只作乱的手带来的陌生快感。
他推拒在江礼肩头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抓皱了对方昂贵的西装面料。
不知过了多久,在陆拾觉得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江礼才稍微退开些许,水线在分开的唇瓣间牵出暧昧的痕迹。
他喘息着,纤长的睫毛是鸦羽般的柔顺黑亮,嘴唇红润而泛着水光。
江礼的呼吸也同样粗重,眼底深处翻涌着愉悦的光芒,松开捏着某处的手,转而用指腹缓缓擦过陆拾湿漉漉的下唇。
他涣散的眼神慢慢聚焦,对上了江礼的眼睛,那里面翻腾的情绪太过陌生,也太有冲击力。
“你,”陆拾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又努力想绷起一点质问的架子,“你到底……”
话没问完。
因为江礼再次吻住了他,带着沉沉的吐息。
似乎只要他动了质问的意图,江礼就会用这种手段粗暴地镇压。
19.第19章
陆拾猝不及防,闷哼了一声,牙关又被轻易撬开。
江礼的舌头探进来,先是扫过那枚小小的舌钉,不轻不重地吸/吮了一下。
他浑身一颤,紧接着,牙齿也被仔细地舔/舐过去,缱绻而温柔。
事情怎么发展成这样的……?
脑子里糊成一团,像搅散的浆糊。
哎呀,不管了。
他放弃思考。
亲了就亲了吧,反正他好喜欢江礼。
他紧绷的身体软下来,舌尖试探着回应。
江礼的手顺着他的腰侧往下,隔着裤子抚上了他的大腿,缓慢揉按。
一边摸,一边亲。
感官被切割成两半,一半是唇舌间激烈的纠缠,一半是另一个位置存在感极强的摩挲。
他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溺在混乱又滚烫的吻里,直到江礼终于退开,空气重新涌入肺部。
他舔了舔嘴角,嘴唇又麻又涨,还残留着被吮/吸舔咬的触感。
他抬起眼眸,对上江礼近在咫尺的眼睛,暗沉深邃,欲望还未完全退去,又已经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波澜不惊。
短暂的空白后,智商摇摇晃晃地攀回了原位,他抿了抿嘴唇,道:
“这不是亲一下就能解决的。”
江礼只是看着他,手指还搭在他腿上,灼热而极具存在感。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理:
“你就是装模作样,好可恶。”
江礼牵起唇角,“你想写一篇控诉我的小作文?”
分明语气平淡,但他就是觉得江礼在调侃自己。
“你就是,”他拨开江礼的手,底气更足了,“我哪点说错了?”
“呵呵,还让我给你弄出来,那我不如给你踩出来算了。”
为了加强语气和发泄不满,他轻轻踢了一下江礼的裤子,灰色的布料上立刻留下了模糊的印迹。
空气安静一瞬。
江礼瞥了一眼自己裤子上的脏印,又看向陆拾,脸上尚未散尽的欲色退去,低声问:“你还给谁踩过?”
“你怎么总把我往坏处想?”陆拾反驳道,“我哪里还踩过其他人……”
他卡住了。
因为他忽然想起,他确实……踩过其他人,哦不,是其他生物。
那时他切了一小块史莱姆吃掉后,看着地上剩下的一大团慢悠悠蠕动的、果冻似的本体,忽然就产生了恶作剧的心思。
于是他脱了鞋袜,光着脚踩了上去。
软软的,凉凉的,陷进去,又弹起来。
史莱姆似乎没什么特别反应,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形状,包裹住他的脚踝,还很开心地蹭了蹭。
史莱姆又不是人,形态可变,应该也没有痛觉,踩一下大概跟按摩差不多吧?
想到这里,他依旧理直气壮地抬着下巴,补充完整后半句话语:
“我没踩过任何人。”
……史莱姆当然不是人。
江礼的眼神暗了暗,像乌云遮蔽了最后的星光,他看着陆拾,那目光仿佛要穿透皮肉,直看到骨头里去:
“你最好没踩过。”
陆拾心里咯噔一下,总感觉江礼话里有话。
难道江礼知道陆熠?
可是江礼又怎么会知道?他从未提起过。
刚想顺着这条线往下揣测一番,一阵强烈的困意就毫无预兆地汹涌而来。
无法抗拒的倦怠令他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眼角逼出一点泪花,瞬间将两人之间几乎又要擦枪走火的温度,浇得陡然下降。
陆拾:“……”
江礼眉梢微动,话音上扬:“你困了?”
“早上起得对我来说太早,”陆拾不太自然地说,“上班时间也太反人类了。”
要不是为了江礼,他今天肯定会一觉睡到中午,再毫无形象地起床点个外卖,舒舒服服地虚度光阴。
江礼没接话,手臂穿过他的膝弯,略一用力,直接打横抱起了他。
身体骤然悬空,他立刻环紧了江礼的脖子,手指拂过黑色的发梢,“你要干什么?”
江礼没答,只是抱着他走了两步,还掂了掂,像是在估量什么。
他被这动作弄得有点懵,紧接着江礼就抱着他离开了办公桌区域,朝着办公室另一侧走去。
陆拾清醒了些,目光落在江礼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又问:
“你要带我去哪里?”
江礼步伐平稳,竟然直接把他抱到了一间不算大,但布置简洁的卧室模样的房间。
“这里有床,”江礼垂眸看他,“我带你睡觉。”
江礼把他放在米白色的床上,后背陷进柔软的垫子里。
他半撑起身,看着江礼站在床边,灯光洒落下来,影子歪歪扭扭落到他的手臂上。
“我还没干什么呢,”他眨了眨眼睛,努力驱散睡意,“现在就睡觉,不太好吧?”
“你困了,所以我让你睡觉。”江礼的语气理所当然,“哪里有问题?”
他被噎了一下。
好像逻辑上是没什么问题,可地点是江礼平时休息用的地方。
他舔了舔黏着的尖牙,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盘旋在脑子里的话问了出来:
“是哪个睡觉……和你睡觉,还是我自己睡觉?”
江礼忽然俯身,单膝跪下,握住了他的脚。
他的心跳莫名快了些许,垂下眼眸,黑发也安静地垂落在眉眼上。
他条件反射地想缩,江礼却进一步握住了他的脚踝,没用什么力,但足够固定。
江礼脱掉了他的鞋子,先是左脚,然后是右脚。袜子也被褪去,皮肤接触到微凉的空气。
做这些事的时候,江礼很是安静,堪称温柔。
他把脱下的鞋袜放到一旁,又直起身,看向还坐在床头的陆拾,说:
“躺下休息吧。”
陆拾慢吞吞地滑进被子里,只觉得江礼的形象似乎有点分裂。
刚才在办公室,江礼明明那么强硬直接,又说出让人讨厌的话,可一转眼,又能因为他一句抱怨早起的话,二话不说把他抱来睡觉,还给他脱鞋。
为什么?
为什么一会儿嘴硬冷漠,几句话就能惹得他心绪起伏,一会儿又好像细致入微?
江礼看他躺好,伸手关掉了卧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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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灯,只留了墙角一盏很暗的夜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也让江礼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他侧躺着面向江礼,在昏暗光线下努力睁大眼睛。
困意确实一阵阵袭来,但他脑子里还有一堆问号在打转。
他望见江礼的手伸过来,越过他的身体,替他掖了掖肩膀处的被角,他又听见江礼的声音:
“睡吧,好好休息。”
沉静片刻,就在江礼想要转身离开之前,他却握住了江礼的手腕,松松地圈着。
江礼没抽回手,也没动,保持着半起身的姿势,垂眸看着床上的人。
“你为什么……”他仰视着江礼,在昏暗的光线下,试图看清对方的表情,“喜欢吸血鬼?”
江礼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深深沉沉。
“喜欢?”江礼的声音冷淡,“不。”
“我只是想占据……一个吸血鬼,据为己有。”
陆拾的手指收紧了,心跳漏了一拍。
“我想让他的眼里只有我,”江礼继续说,仍旧盯着他看,那目光沉甸甸的,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欲念,“只能品尝我的血液,只能伤害我。”
“只能被我一个人,肆无忌惮地注视……来满足我的欲望。”
他沉默了,攥着江礼手腕的手一点点松开了力道。
江礼抽回手,没再看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声很轻,落在柔软的地毯上几乎听不见。
“等你醒来,”在走出房间前,江礼最后说,“让我们谈谈,你是否能扮演这样一只吸血鬼。”
门被拉开,又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间办公室可能存在的任何光线和声响。
*
门在身后合拢,发出轻微而沉闷的声响,将陆熠和床上那个沉默的身影彻底隔绝开来。
他在门边站了片刻,随后才迈步走向办公室的另一侧,那里摆放着一组待客用的沙发。
他没有坐下,只是走到旁边的落地窗前,玻璃映出他模糊的影子。
手机在西装内袋里震动起来,嗡嗡声在寂静中显得突兀。
陆熠收回目光,掏出手机,只见屏幕上跳动着“奥耶”的名字。
他划开接听,将手机举到耳边,“结束了?”
“已经安装完毕了,放心好了。”奥耶的声音放松,“16个微型商业摄像头,覆盖了所有主要活动区域和出入口,隐蔽性很好,常规检查很难发现。信号接收稳定,你现在就可以通过权限查看了。”
“现场清理干净了,没留下任何痕迹,不会让陆拾发现的。”
陆熠:“嗯,我知道了。”
“就算陆拾发现,”奥耶又补充道,“他也会很开心被你这样注视着。”
他没回这句话,又说了些关于总裁工作上的事情后,挂了电话。
玻璃上映出江礼的面孔,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又垂下眼眸。
趁着陆拾今天出门,他利用江礼的权力,让奥耶带专业人士潜入陆拾的住所安装那些微型摄像头,覆盖客厅、卧室、厨房,甚至浴室。
技术是最顶尖的,影像清晰,收音灵敏,且极难被常规手段探测到。
20.第20章
目的很简单,他只是想看着。
在他不能亲自在场的时候,他也想看到陆拾的影子,听到陆拾的声音,知道陆拾每一刻的状态。
如果江礼这个身份能够顺利地被陆拾接纳,那么这些摄像头或许永远不需要真正派上用场。
可如果这次失败了,在他物色新人选的期间,他不想连陆拾的影子都看不到。
至于陆拾关于他对吸血鬼痴迷的误解,不重要。误会就误会好了,甚至可以顺水推舟解释他的喜欢从何而来。
他是谁并不重要。
他此刻是江礼,或者未来可能是别的谁,都无所谓。
名字、身份、外表、社会关系……这些不过是工具和面具,是达成目的的手段。
唯一重要的是他能和陆拾在一起,占据陆拾的视线,侵入陆拾的生活。
这才是核心。
其他一切都可以为此让路。
虽然这样想,他还是走到办公桌旁边,输入一串复杂的指令,电脑屏幕上很快分割出十几个小窗口。
每一个窗口里,都是不同角度的陆拾住所的实时画面。
客厅的沙发空着,卧室的床铺略显凌乱,厨房的水槽里放着一个待洗的马克杯。
一切的一切都充满了陆拾的味道。
于是陆熠露出一个微笑,漆黑的双眸中闪过愉悦的光芒。
*
光线昏暗,周遭的事物都变得模模糊糊。
陆拾醒来,睁开眼睛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看了几秒,意识到他此刻在江礼的休息房间。
他慢吞吞地坐起身,身上衣服还算整齐,只是睡得有些褶皱。
房间里依旧只亮着那盏昏暗的夜灯,分不清时间。
他伸手在床头摸索,很快找到了自己的手机,发现自己早就睡过了中午,早就过了所谓的上班时间。
陆拾揉了揉睡得翘起来的头发,丝毫没有心虚。
他半点不慌,转而细细打量起这间房间。
面积不大,陈设简洁。床,床头柜,嵌入墙体的衣柜,角落里的单人沙发和落地灯,再就是靠墙的黑色矮柜。
他有点好奇,掀开被子下床,目光仔细扫过每一处,最终落到矮柜上摆放的物品。
是几个精致的摆件,错落有致地放在深色的丝绒垫上。光线昏暗,看不太真切细节,但能看出形态各异,切割面在微弱光线下跳跃出七色光泽。
陆拾走近了,弯腰仔细看。
确实很精致,工艺肉眼可见的精湛,线条流畅,毫无瑕疵,没有任何气泡或杂质。
难道江礼喜欢这些小玩意?
这个发现让陆拾有点意外,也让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送江礼礼物,选择什么好呢?
他立刻拿出手机,输入摆件角落处的品牌名称,又快速滑到价格栏。
然后他盯着那串数字,沉默了。
个、十、百、千、万、十万。
他默默退出页面,关掉了购物软件,把手机塞回口袋。
算了。
他重新看向矮柜上静静陈列的摆件,只觉得每一个都散发着“我很贵,你买不起”的无声嘲讽。
送江礼礼物这个念头,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泄气了。
总裁大人大概率从小就没缺过钱,一直生活在富足优渥的家庭里。
送礼物这条路走不通。
还是想想办法,让江礼包养他吧。
思绪飘到这里,他又想起江礼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等你醒来,让我们谈谈,你是否能扮演这样一只吸血鬼。”
没想到江礼还玩挺花啊。
他轻轻眨了眨眼睛,又走到衣柜前,拉开了柜门。
里面挂着的衣服不多,清一色的正装,衬衫按照颜色从浅到深排列得一丝不苟,领带、袖扣、皮带等配饰也分门别类放在格子里。
陆拾的目光在整齐的衣物间逡巡,手指划过熨烫妥帖的衬衫。
然后,他看到了挂在侧面挂钩上的一根皮质的袖箍。深棕色,皮质细腻,金属扣简洁。
他取下来,将袖箍套上自己的手臂,调整到合适的位置,扣上金属搭扣。
皮质箍住手臂的触感有些陌生,又令他感觉有了一点属于江礼的印记。
左看看,右看看,他的视线又落在衣柜内嵌的小抽屉上。
拉开后,里面整齐摆放着几瓶古龙水和一个备用的腕表。
他拿起那瓶看起来最常用的古龙水,对着领口喷了一下。
微凉的触感过后,属于江礼的味道便若有若无地萦绕上来,与他自己的体温混合纠缠。
陆拾走到穿衣镜前,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
这件衬衫配袖箍看起来有点不伦不类,但他喜欢。
只要是江礼的,他都喜欢。
陆拾对着镜子微笑,似乎对自己这副样子还算满意。
而后他又想起了什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对了,cos的小道具。
经历了一番折腾和睡眠,居然还一直戴着没取。
他凑近镜子,小心地取下那副尖牙,又摘掉有些干涩的美瞳。眼睛终于恢复了原本的颜色,酸涩感也缓解了些。
做完这些,他才真正走出房间,反手关好了门。
门外一个人也没有。
他站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走向办公桌后面那张看起来就非常舒适昂贵的皮椅,毫不客气地坐下。
从这个角度看去,整个办公室的视野都变得不同,令他产生了居高临下的掌控感,桌面上的一切也近在眼前。
他盯着桌面上的电脑,沉吟片刻,伸手按下开机键。
江礼的电脑没设置什么密码,他移动鼠标,点开浏览器。
要搜点什么呢?
哦对了,他忽然想起,他需要买一块墓碑。
当然不是要送给江礼。
是给死掉的前男友买的。
这么久过去了,他的前男友连一块墓碑都没有,也太凄惨了。
最重要的是江礼预付了工资,他手里又宽裕不少。
陆拾的表情淡了些,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起来,搜索着本地及周边的墓园,浏览着那些出售墓碑的网站。
页面大多是庄重肃穆的风格,展示着各种石材、款式、刻字服务,价格从几千到几十万不等。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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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并不快,鼠标滚轮慢慢滑动,目光扫过那些花岗岩、大理石的图片,以及刻着“慈父”、“爱妻”、“永念”等字样的模板。
唉,这些都太沉了。
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某个页面上,他点开详情,查看尺寸和价格,下单购买。
做完这一切,江礼依旧没有回来。
他又开始搜索花草种子,易活的,花期长的,或者哪怕只是四季常青的草种。
他选了几样,加入购物车,下单购买。
后院的墓地实在有些荒凉凄清,现在都有两块墓碑了,周围总要有些生机才好,种些花花草草什么的,多美观。
刚点击完支付确认,页面跳转,提示订单提交成功,还没来得及关掉浏览器时,办公室门口就传来了轻微的门锁转动声,随即是脚步声。
他倏然抬头,看到江礼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夹,西装外套搭在臂弯。
英俊的面容冷淡无比,距离感深重。
陆拾关掉了当前显示订单详情的网页标签,又快速点开浏览器历史记录,删除了所有的浏览条目,动作一气呵成。
刚清空痕迹,江礼已经走到了办公桌前,目光扫过坐在自己位置上的陆拾,扫过他手臂上那根深棕色的皮质袖箍,最终落在还亮着的电脑屏幕上。
此刻屏幕上,只剩下干净的空桌面和几个系统图标。
江礼:“不要随便动我的电脑。”
陆拾靠在椅背里,抬眼看向他,“看看商业机密。”
江礼没接这个明显是胡扯的话茬,只是把文件夹放在桌角,西装外套放在一旁,目光依旧落在陆拾脸上:“你在干什么?”
陆拾面不改色地换了个借口:
“其实是在玩游戏。”
江礼没追问真假,只是说:
“以后别动我的电脑。”
“那你应该设置密码。”他回嘴,身体在宽大的皮椅里转了小半圈,袖箍的金属扣轻轻碰到扶手,“或者,别让我有机会坐在这里。”
江礼:“除了你和奥耶,其他人很少进来。”
他垂下眼睫。
因为是他,所以没设防?
或者因为是他,所以动了也就动了?
这模糊的界限,让他心里的异样感又浮了上来。
但他没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将话题拉回正轨:
“我记得你说要和我谈谈,关于扮演的事情。”
“饿了吗?”江礼问,话题转得突兀,“你睡了很久,应该没吃午饭。”
“我可以让人送餐过来,或者我们出去吃,边吃边谈。”
陆拾皱眉,心里的困惑和之前积攒的种种别扭混杂在一起,让他忍不住脱口而出:
“我不明白你对我的态度,忽冷忽热,难以捉摸。”
江礼垂眸,只见陆拾的眼睛深邃幽深,黑色占据了眼的大部分,显得分外空荡。
沉静片刻,江礼说:“你不需要明白。”
陆拾微微一怔,抬起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回望着面前的人。
“你只需要喜欢我。”江礼继续说,语气平淡,“我对你的态度,和你没关系。”
21、第21章
陆拾:“……”
他看着江礼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又是这张破嘴。
非要在他想搞点增进感情的动作时,蹦出这种能把人噎死的话。
但是他又喜欢江礼,喜欢到能够忽略这个缺点,喜欢到能够觉得这样的江礼也有一种别样的魅力。
……算了。
跟江礼较真,大概只会让自己更憋闷。
他确实觉得胃里空荡荡的,有点饿,于是点点头,语气却硬邦邦的:
“我饿了。”
江礼并不在意他流露出来的情绪,“走吧。”
他从那张舒适的皮椅上起来,跟着江礼走出办公室,又乘坐电梯直达地下车库。
江礼的车停在专属车位上,是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看起来很低调。即便陆拾对车不太懂,也能看出价值不菲。
江礼替他拉开副驾驶的门,等他坐进去,才绕到驾驶位。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车子平稳地驶出车库,汇入不算拥挤的车流。
他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问:
“餐厅离这里远吗?”
江礼目视前方,回答得很简洁,“不算近。”
那就是还要开一会儿。
他“哦”了一声,身体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车内的安静让他有点不自在,也让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开始翻腾冒泡。
他想起江礼的杂志,当时他只匆匆买了一百本,还没来得及看内容。现在倒是正好有时间,查看他额外购买的电子版本。
他想更确切地知道,在外人眼里江礼是什么样子的。
那些财经记者和行业观察家,会如何描述这位年轻的掌舵人。
会不会有人注意到,他身上标志性的、清冽又疏离的古龙水味道?
有没有人察觉到,他私下可能是一名血族控?
以及,有没有人评价过那张破嘴?
他纯粹是出于好奇,也抱着想要从第三方视角拼凑出江礼形象的念头。
拿出手机,他点开之前收藏的链接。页面加载出来,是那本杂志的电子版封面。
他找到目录,翻到有江礼专访的那一页,开始阅读。
文章很长,充斥着各种商业术语、行业分析和数据引用。
照片上的江礼穿着严谨的深色西装,对着镜头,眼神锐利而平静,背景是他办公室的一角,完全是一副精英企业家的标准形象。
文章内容也大多围绕寰曙集团近期的战略布局、市场拓展、技术创新展开,笔触客观,甚至有些枯燥。
没有提到任何私人信息和古龙水的味道。
通篇都是关于眼光、魄力和领导力的描述,把江礼塑造成一个冷静理智且目标明确的成功商人。
好无聊,完全可以作为睡前读物。
陆拾如此评价道。
看了大约十分钟,他开始觉得有点头晕。
文字在屏幕上晃动,密集的专业名词和长篇累牍的分析让他眼睛发胀,胃里空荡荡的感觉逐渐被一种隐隐的恶心感占据。
啊,有点晕车。
他皱了皱眉,刚想移开视线休息一下,但那股恶心感还是往上涌。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伸过来,不由分说地抽走了他的手机。
他吓了一跳,转头看向驾驶座的江礼。
江礼依旧看着前方路面,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拿着陆拾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那篇专访的页面。
江礼没看手机内容,只是拇指在侧边按键一按,熄灭了屏幕,把手机随手放在两人之间的中央扶手箱上,说:
“别看手机了。”
静了静,他觉得有些不爽,便瞪着江礼的侧脸:
“你知道我在看什么吗?”
江礼陈述事实:“你快看晕车了。”
哇,难道江礼耳朵上还长了眼睛?
“我晕不晕车,”他没好气地说,伸手想拿回手机,“我自己知道。”
江礼却提前一步,将手机往扶手箱更里面推了推,恰好是他不探身够不着的位置,“知道还看?”
“休息一会儿,或者看看窗外。”
“你应该看路。”他说,声音变得冷而沉,“而且,我是在看别人怎么评价你。”
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些在江礼面前时而愤懑,时而饱含眷恋的神色褪去了,露出底下一种近乎空荡的内里,显得有些阴郁,又有些疏离。
刚才那像孩子气的不满和对抗也耗尽了,只剩下一种疲惫的空白。
江礼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车子拐过一个弯,驶入一条林荫道,两旁是枝叶繁茂的行道树,投下一簇簇斑驳晃动的光影。
空气寂静片刻,他问:
“怎么评价的?”
陆拾的目光没有聚焦在某个具体的地方,只是虚虚地望着前方流淌的街景和光影。
“极度理性,目标清晰,摒弃冗余情感。”他复述着杂志上的评语,语速平缓而空旷,“没有半个字提到你私下里是一个血族控,或者总是故意说惹人生气的话语,又或者真的会包养谁。”
他侧过脸,看向江礼。
斑驳的光影飞快掠过江礼的侧脸,令锋锐的轮廓显得有些不真实。
“而我和你完全不同,”他自嘲道,“江总。”
那些杂志上描述的品质,他一样都不具备。
他冲动且情绪化,情感丰富甚至堪称错乱,因为他天生就有缺陷。
就好像是为了印证这一点,此时此地,他再次陷入了某种情绪。
某种阴郁的、晦暗的、并不分明的情绪。
与之相关的模糊念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让他胃里的不适感再次加重,胸口也有些发闷。
他无意识地攥紧了身前的安全带,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也更固执:
“我不理性,目标不清晰,情感丰富,或者说错乱。你为什么要选择我?只是因为我有血族的基因吗?”
他停顿片刻,呼吸急促了些,黑色的眼睛里沉淀了一片阴翳。
“我在你眼里,”陆拾问,“算什么?”
问题被抛出来,悬浮在安静的车内空间。
江礼的视线依旧落在前方的路面上,沉默了片刻,说:
“不要想那么多。”
他更紧地攥住了安全带,用力到指尖有些发麻。
“等到餐厅我们再说,”江礼瞥了他一眼,“马上就到了。”
他没再看江礼,手指用力按下安全带的卡扣,“咔哒”一声,束缚解除。
江礼皱眉看向他。
他的声音很冷,充斥着一股没来由的戾气,“现在就可以下车。”
他甚至没去看车门锁的指示灯,伸手就去拉车门把手,但却纹丝不动。
车门早就锁好了,中控锁在车辆行驶中自动生效,这是最基本的常识,也是保障。
他的动作顿住,手指还扣在冰凉的门把手上,他盯着车窗外连成一片的景物,有那么一个瞬间,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想要立刻逃离这个密闭空间,逃离江礼身边,逃离所有让他喘不过气的情绪的冲动。
跳下去。
这个念头危险而清晰地闪过。
理智似乎被吞没,被周期性涌上的阴郁和自我厌弃吞噬殆尽。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觉得一切都很糟,自己很糟,所有人都很糟。
包括他曾经爱过的史莱姆和周予安。
江礼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寂静:“抱歉。”
他微微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
江礼继续说:“是我的错。”
他看向驾驶座,看到江礼的眉头微蹙,喉结滚动了一下,说出了更让他意外的话:
“如果你不开心,我更希望你把我推下车,而不是自己跳下去。”
这句话完全不符合江礼一贯的作风。
他盯着江礼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情绪激烈起伏后的空虚。
他没说话,只是慢慢松开了手。
想要破坏什么的尖锐冲动慢慢平息下来,只剩下更深的疲惫和空落落的难受。
“算了,”他只是摇摇头,打算略过这个话题,“没事。”
他需要一点别的东西来转移注意力,平复一下还在隐隐发抖的神经。
他扫过车内简洁的陈设,问:“有烟吗?”
“有,”江礼道,“在中间的储物柜里。”
他依言俯身,打开储物柜,里面东西不多,摆放整齐,其中就有一盒烟,旁边还躺着一个银色的打火机。
是很贵的牌子,至少是他平时不会抽,也抽不起的那种。
他拿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烟身细长,又拿起那个沉甸甸的打火机,自顾自地点燃了烟。
火光跳跃了一下,橘红色徐徐燃烧,映亮他有些苍白的脸和低垂的眼睫。
他深吸了一口。
烟草的味道很特别,不像普通香烟那么冲,燃烧释放着醇厚的混合香气,过肺很顺滑,几乎没有刺激感。
昂贵的烟草确实有它的道理,他想。
烟雾在车内缓缓弥漫开来,与他身上残留的江礼的古龙水味道混合,形成一种有些暧昧又有些颓靡的气息。
他靠着椅背,看着指间明灭的火星,又吸了一口,才仿佛随口一问:
“那些人说你平时不抽烟,可是你车里却有烟,为什么?”《 》
22、第22章
陆熠的视线落在前方的路面上,漆黑的眼睛闪着细碎的光,晦暗的环境里,却依旧清晰可见。
为什么车里有烟?
——因为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时,喜欢做什么事情。
江礼不抽烟,他作为珀露姆当然也不抽烟。
但他知道陆拾在情绪极端低落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寻找烟草,或者更烈的酒精,甚至有过更危险、更接近自我伤害边缘的行为。
所以他会在车里备着烟。
但他不能这么说,至少现在不能。
于是,他只是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谎道:
“我朋友抽烟,他上次忘在这里的。”
陆拾没再追问,只是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缥缈的烟雾,看着它们在空中扭曲、扩散,最终消失无踪,说:
“哇,你记忆力真好。”
声音里充斥着讥诮。
烟和打火机摆放整齐,看起来根本不像是遗忘在这里的,而是精心准备的。
江礼在说谎,他面无表情地想。
侧脸在烟雾里显得有些模糊,眼神也空茫茫的,不知道在想什么,看起来又冷又淡漠,像是一尊苍白的大理石雕塑。
一根烟很快抽完了,他按熄在车载烟灰缸里,烟草带来的短暂镇静和微弱的尼古丁刺激,似乎让他绷紧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车子也恰好在这时减缓了速度,驶入一个环境清幽的庭院,最终停在一栋低调的建筑前。
该下车了。
他推开车门,夕阳的余晖混合着草木流水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冲散了车内残留的烟味和静默的气氛。
江礼也已经下车,把车钥匙交给侍者,绕过车头走过来。
那张英俊的面孔上情绪不显,仿佛刚才车内短暂的对话从未发生。
他也没说什么,跟着侍者的引导,和江礼一起走进餐厅。
餐厅内部光线柔和,空间开阔,客人不多,氛围安静。
他们被引到三楼一个靠窗的僻静位置,落座后,侍者递上菜单和酒水单。
陆拾随意翻了翻,又放下了。江礼倒是很快点了几样,又询问了他的意见,而他只说“随便”,江礼就又加了两道其他的什么菜。
他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抬眸看向对面正低头查看手机的江礼。
等江礼放下手机,抬起眼时,他先发制人。
“让我们谈谈,”他看着江礼的眼睛,微微一笑,“你想把一只吸血鬼占为己有的事情。”
江礼对这样的单刀直入并不意外,身体向后靠了靠,背脊抵着舒适的椅背,手指在晶莹的酒杯杯壁上轻轻摩挲,说:
“好,那就谈谈。”
陆拾的神情变得认真。
“你现在看起来,”江礼的目光掠过他的黑发黑眸,评价道,“根本不像一只吸血鬼。”
他思考片刻,让服务生又加了一份番茄汁。
一杯鲜红浓稠的番茄汁很快被端上来,放在他的手边。
他端起番茄汁,对着光线看了看,鲜红的液体在透明玻璃杯中微微晃动。
“我喝番茄汁,”他慢悠悠地说,故意压低了声音,“怎么不是吸血鬼?”
他低头喝了一口,冰凉微酸的汁液滑过喉咙。
说实话,他平时就挺喜欢喝番茄汁的,纯粹出于个人口味,并不算欺骗江礼。
江礼看着他的表演,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说:
“不用演给我看,我付你钱让你跟在我身边,满足我的需求,仅此而已。”
他放下杯子,毫不犹豫回答道:“好的。”
能陪在喜欢的人身边,又能拿钱,简直是一举两得。
为什么不答应呢?
“但我们之间,”江礼补充道,“什么关系都没有。”
陆拾:“嗯嗯。”
他懂的,经典的傲慢总裁套路。
金主和情人之间,怎么能有关系呢?
太不体面了,尤其是对江礼这样的身份地位来说。
他存在的意义,大概只是江礼满足某种特殊癖好的私人消遣,上不得台面,也不必被定义。
他早已预料到了这种套路,因此没发表任何意见,只是低头享用着餐食。
餐厅柔和的光线落在纤长浓密的睫毛上,泛出点点金光。
“这样的关系,”江礼又问,“维持半年左右,你接受吗?”
陆拾的动作一顿。
为什么是半年?
他抬头看向江礼,餐具还握在手里,“可不可以一年?”
江礼没有丝毫犹豫:“不行。”
“那么,”他抿了抿唇,讨价还价道,“可不可以十年?”
江礼:“……不行。”
他粲然一笑,语带蛊惑,“可不可以是永远?”
江礼看着他,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我对你一见钟情,明明你也多少有些这种感觉吧?”没等到回答,他便继续说,“不然不会对我如此放纵,不会让我睡在你的房间,也不会在我情绪失控时说出那种话。”
“既然如此,为什么只能是半年?”
陆拾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心里翻滚的情绪都倾倒出来。
“我喜欢你冷漠锋利的眉眼,喜欢你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道,”他看着江礼,目光灼灼,“喜欢你捏住我的下颌,喜欢坐在你的腿上,甚至喜欢你那张破嘴。”
“我连你的缺点都能包容,难道还不能证明我的喜爱吗?”
江礼的眼睛像是寒冰覆盖的大地,只是静静凝视着他。
沉静片刻后,江礼说出了那个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现实而冷酷的障碍:
“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是我半年后要和许秋晚联姻。”
许秋晚。
这个名字被江礼用平淡的口吻说出来,在陆拾心里泛起一片茫然的空洞。他先是愣住,随即觉得这名字隐约有点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
他没有掩饰自己的茫然和求证欲,当着江礼的面直接拿出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了“许秋晚”三个字。
两秒钟过后,他得到了答案。
许秋晚,幻云生物掌权者的女儿,含着金汤匙出生,履历光鲜,照片上的女子容貌秀丽,气质端庄。
啊,这样。
他懂了。
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是现实和利益的问题,是家族和企业的问题。
而且居然又是和幻云生物有关。
他怎么会没想到?
这简直是经典得不能再经典的桥段。
傲慢总裁总会有一个需要联姻的对象,而情人总会被告知一个无法逾越的明确界限。
陆拾抬眸看向江礼,声音平稳,“我知道了。”
看到他如此平静地接受,江礼的眉头微蹙,又问:
“你不会生气的,对吧?你应该认清楚自己的身份。”
“嗯嗯,”他应道,语气甚至有点轻快,“我真的没生气。”
“你先付钱,给我全款打钱,我就同意。”
宛如在交易一件昂贵的商品,钱货两讫,避免后续纠纷。
江礼点了点头:“可以。”
这顿饭的后半程,在诡异的平静中结束。
走出餐厅时,天色已经变暗,华灯初上。驶回陆拾家旁的街道,车辆减速停稳。
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道别:
“谢谢晚餐,还有送我回来。明天见,总裁大人。”
他抬脚便要走。
可江礼忽然叫住了他,“陆拾。”
陆拾停住脚步,回过头。
车内光线昏暗,江礼的表情看不太真切,只能看到对方似乎想说什么,眼神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竟然被他看出了迟疑,还有隐隐约约的担忧。
但最终,江礼什么也没问出来,只是道别:
“再见,陆拾。”
他笑了笑,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家门。
进门后,他掏出手机,点开银行卡里的余额,上面是很长的一串数字。
六个月的包养费一次性付清,当然是一笔很多很多的钱,多到足以让他很长一段时间不用为生计发愁,多到足以支付他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开销,多到晃得他眼睛都有些发晕。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门,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难过。
但很快,这点难过就被数字带来的兴奋冲散了。他动了动有些僵麻的腿,扶着门站起来。
他没有开灯,径直走进卧室,打开衣柜,翻出一套利落的丝质衬衫,还有深色的牛仔裤。他换上,扣子只扣到锁骨下方,又挑了一串镶嵌着碎钻的耳坠戴上。
出门后,他叫了一辆网约车,去了中央区的金榭大道——这座城市最奢华的地段之一,两旁林立着顶级品牌旗舰店、私人会所和会员制俱乐部,霓虹闪烁,纸醉金迷。
到了地方,他付钱下车,里面是另一番天地。灯光幽暗暧昧,音乐舒缓撩人,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和尼古丁的味道。
陆拾开门见山:“叫几个人过来,陪我喝喝酒。”
江礼可以为了家族和企业和其他人联姻,被世俗的规则和责任牵绊。
那他为什么不能用江礼给的钱,在外面挥霍潇洒,找点肤浅的乐子?
爱是相互的。
既然江礼给不了他想要的永远和纯粹,那他也大可以不必守着什么可笑的情愫和期待。
他也该尝尝别的快乐。《 》
23、第23章
包厢很大,装修极尽奢华。
三个年轻男人也走了进来,容貌气质各异,但无一例外都英俊挺拔,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微笑和殷勤。
陆拾靠在沙发里,抬了抬下巴:“坐吧。”
其中一个主动询问他想喝什么,另一个则开始介绍这里的特色酒水和小食。
他忽然意识到,这完全是冲动消费。以前他从不会独自来这种地方,更别说一次性点三个。
但是……无所谓了。
反正他有江礼给的钱。
这点包厢费、酒水费、还有给这几个人的小费,跟江礼刚刚打到他账户里的那笔巨款相比,简直是九牛一毛,微不足道。
江礼用钱买他半年,那他也可以用江礼的钱来买一点即刻肤浅的快乐,来填充心里突然出现的空洞。
有人用银叉叉起冰镇好的蜜瓜块,喂到他嘴边,他张嘴吃了,清甜冰凉。另一个人调整了坐姿,示意他可以靠过来,他也没客气,将头靠在了对方的肩膀上。
鼻尖传来陌生的味道,和江礼身上那种清冽沉稳的气息完全不同。
酒一瓶接一瓶地打开,从琥珀色的香槟到浓烈的威士忌,颜色各异的液体在晶莹的酒杯里晃动。酒精迅速冲刷着血管,带来灼热的温度和轻微的晕眩。
他还试了试推荐的柠檬薄荷味的水烟,清凉甜腻的烟雾令他陷入了奇异的松弛。
靠在陌生男人的肩膀上,手里端着酒杯,看着晃动迷离的光影,他却没有感到想象中的快乐。
为什么看着身边这些英俊殷勤的脸,听着他们说着讨巧的话,他却只觉得更加孤独,更加思念那个人?
他蓦然想起江礼冷漠锋利的眉眼,想起江礼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道,想起江礼亲吻自己时的呼吸。
眼眶一热。
他眨了眨眼睛,想把这不合时宜的湿意逼回去,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滑下,拖曳出一道透明的水痕。
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但被他倚着的男人却敏锐察觉到了。
男人并没有露出惊讶或尴尬的神色。
毕竟在这种地方工作,早已见惯了各种借酒浇愁、情绪崩溃的客人。
他只是用依旧温柔体贴的语气,轻声问道:
“你哭了啊,因为什么呢?”
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一股近乎暴戾的冷光,“因为我想杀人。”
——杀了江礼。
仿佛有人在他耳边这样说道。
男人只是笑笑,显然把这当成了醉鬼或伤心人夸张的气话,甚至还顺着陆拾的话,暧昧挑逗道:“那你杀了我吧,别哭了。”
他没理会这句玩笑话,思绪在酒精和情绪的催化下变得混乱而跳跃。
转念一想,江礼好像也没做错什么。
提出交易的是江礼,答应爽快的是他自己。
江礼从未承诺过什么,是自己一头热地陷了进去,又是自己不知死活地去追问永远,才换来了联姻这个冰冷而现实的答案。
江礼甚至提前支付了全款,堪称大方。
这样看来,江礼似乎罪不至死?
眼前忽然起了一片浓雾,包厢里迷离旋转的光影渐渐模糊扭曲。在那片氤氲晃动的光晕里,忽然浮现出一张脸。
是周予安的脸庞。
苍白安静,温柔而熟悉,恍若触手可及。
但那温柔的表象很快开始剥落腐烂,皮肤失去光泽,泛起青灰的死色。最可怕的是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漆黑的窟窿,肥白的蛆虫从里面钻出来,扭动着,掉落——
“啪嗒。”
异常清晰的一声。
他浑身一僵,死死盯着面前还剩一半的威士忌。
酒杯里,清澈的酒液中赫然漂浮着一小段扭动的乳白色。
幻觉,他知道这是幻觉。
但幻觉中的周予安却仿佛活了过来,那张腐烂的脸对着他,嘴唇翕动,发出恶毒的诘问:
“你都杀了我,为什么不杀江礼?是因为你没爱过我,对吗?!”
“不……不是这样!”他脱口而出,急急地对着那幻影解释,“我还给你买了墓碑,后天就能邮到了啊!”
旁边的男人忽而一惊,可陆拾已经不在意其他人了。周予安的脸孔变成挥之不去的幻觉,而他在幻觉里发现自己清醒着做梦。
“我只给你买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委委屈屈的,“又没给江礼买。”
他的喃喃自语引起了男模二号的注意,男模二号体贴地凑得更近了些,温热的气息几乎贴着陆拾的耳廓:
“你在说什么呀,宝贝?有什么不开心,都可以告诉我啊。”
恍惚间,他听见一阵持续的铃声穿透了朦胧的喧嚣,钻入他的耳中。
是他的手机在响,在此刻像一根救命的稻草。
他拨开试图靠近的男模一号二号和三号,走到包厢角落一个相对安静点的位置,拿出嗡嗡作响的手机。
在没看到来电人之前,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杀死周予安的事情被警察知道了,这通电话就是来通知他要进监狱了。
可屏幕上只跳动着一个名字:江总。
他定了定神,接通电话,“江礼。”
一道低沉的声音通过电子信号传递过来,“你在哪里?”
他看着不远处三张英俊的面孔,用轻佻的语气说:
“我在外面啊,我在……床上和人滚床单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沉默让他心里恶劣的快意更浓了些。
江礼又问:“你喝酒了?”
“你管我喝不喝酒?”他忽然一阵烦躁,拔高了音量,“反正你只需要打钱就行!钱你已经打过了,我做什么你管得着吗?”
江礼:“地址给我。”
“滚!”
他想也没想就吼了回去。
“你不给我地址,”江礼说,“我也能找到你。”
“你就好好当你的atm机不行吗?!”他对着话筒喊,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你爱和谁结婚就和谁结婚,我爱和谁鬼混就和谁鬼混,多公平呀?”
“半年之后我们就一拍两散,你现在跑来管我做什么?!”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等着,”江礼说,“我十分钟就过去。”
说完,电话被挂断了。
他举着手机,呆立在原地,只觉得江礼在胡编乱造。
怎么可能呢?他又没告诉江礼地址。
时间在酒精造成的迟钝中,被拉扯得忽快忽慢。
虽然他不相信江礼能准时找到这里,但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他魂不守舍,频频看向包厢紧闭的门。
事实证明,江礼确实没在十分钟后出现,而是在八分钟后出现了。
门撞在墙上,打断了靡靡的音乐,也惊得包厢内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就像演电影一样。
陆拾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醉意的迟钝和奇异的抽离感继而上涌。
几个穿着黑色西装、身形高大的男人迅速涌了进来,面无表情,动作利落,不由分说地开始清理现场。
那三名男模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惊呼或询问,就被半请半架地带了出去,连同之前送酒水的侍者。
整个过程安静且高效,不超过一分钟。
然后,江礼缓步走了进来,穿着白天那套西服,在光影的变化中,勾勒出挺拔的身形和锋利的五官轮廓。
他看着江礼像巡视领地一样走进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举起手中的酒杯,晃了晃里面所剩无几的琥珀色液体:
“江总真准时……说十分钟,结果八分钟就到了,效率真高。”
江礼没理会他话里的刺,走到他面前,阴崇的影子笼罩下来,又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隔着丝质黑衬衫,他能感受到属于江礼的温度。
江礼:“跟我回去。”
“坐下来,陪我喝一杯,”他仰头看向江礼,拍了拍身边的沙发空位,“我就不追究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了,怎么样?”
江礼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他醉意朦胧的脸孔,而后依言坐在他的身边,“你喝醉了,陆拾。”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手中的酒杯。
黑漆漆的睫毛上还挂着依稀的泪珠,眼睑下方落着绯红,像是被苍白的珠宝点缀过的妆容。
他低声说:“我讨厌你。”
江礼回应道:“抱歉。”
沉静片刻,他几乎是喃喃自语般的补充道:“但我同时也很喜欢你。”
江礼沉默了。
他能感觉到后颈上那只手慢慢拂过皮肤,穿行过发丝。
良久,江礼才开口,“那是我的荣幸。”
“你让他们出去吧,”他依旧低着头,声音冷淡了一些,“我不喜欢这么多人听着接下来我要说的话。”
江礼便下令让其他人都出去了。
很快,凌乱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江礼凝视着他,“你说吧。”
他这才缓缓抬起头,脸上又浮现出醉意朦胧的虚幻笑容,眼神也亮得惊人,整张面孔都染上了灼热的漂亮,令人无法移开目光。
“我好喜欢你,”陆拾重复着,语气轻快甚至有些雀跃,仿佛刚才的低落和争吵从未发生,“我给你亲手调一杯酒,好不好啊?”
“用最特别的材料……给你调。”
——想给你调一杯特别的酒,用我最新鲜、最温热的血液调制的酒。
他像变魔术似的,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把泛着冷光的折叠刀。
江礼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刀锋一转,就要朝着自己的左手手腕割下去。
他晕晕乎乎,头脑昏沉,完全没考虑后果,也没感到恐惧,只有扭曲的兴奋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在刀锋即将触碰到皮肤的刹那,一只手却一把攥住了他持刀的手腕,力气极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他吃痛,手指一松,刀锋改变了轨迹,于是——
“嗤啦。”
皮肉被划开的声音响起。
刀没有落在他的皮肤上,却在挣扎和脱手的刹那,划过了江礼为了阻止他而横挡过来的手。
鲜红的血液立刻涌了出来,落进了面前盛着酒液的柯林杯里。血液砸入杯中,在透明玻璃壁上留下触目的痕迹,很快又融于酒液中。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熟悉且甜腻的血味。
甜美的,诱惑的,芬芳的。
陆拾注视着江礼手腕上不断渗出的鲜血,嗅到鼻端萦绕的气息,让他恍惚间仿佛回到了亲手杀掉周予安的傍晚。《 》
24-30
第24章
陆拾愣住了。
这个味道, 与周予安血液的味道别无二致。
血珠顺着江礼修长的手指滚落,一滴,两滴, 不断地砸进杯里,在杯底残余的酒液中晕开,晕染成一朵朵盛开的、诡异而妖冶的花。
就在失神怔愣的瞬间,握着小刀的手腕一松,随即一空。
江礼干脆利落地用另一只手夺走了小刀,甚至没有看一眼自己流血的地方,只是用拇指在刀柄某处一按,锋利的刀片便缩了回去,然后被他随手塞进了自己的裤袋里。
整个过程快得只有一两秒, 平静得仿佛只是收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玩意。
江礼的脸上依旧没什么明显的表情,既没有疼痛的皱眉,也没有愤怒的指责。
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格外幽暗,黑漆漆的瞳孔是纯粹的黑,光也落不进去。
江礼盯着他茫然失措的脸,开口道:
“我说过,如果心情不好可以伤害我,但不要伤害自己。”
陆拾的瞳孔微微放大。
他想起来了。
在去往餐厅的车上,在他情绪失控试图开车门的时候, 江礼确实说过一句古怪的话——“如果你不开心,我更希望你把我推下车, 而不是自己跳下去。”
现在江礼用行动印证了这句话。
“如果你想要用血液调酒,”江礼瞥向漂浮着血色的酒杯,“那就用我的吧。”
或许是灯光的原因,陆拾那张漂亮的脸染上了朦胧的质感, 泛着失真而昳丽的美,耳坠轻闪光芒,连漆黑的眼珠都流露出炫目的光彩。
他咬着嘴唇,轻轻地问:“为什么?”
江礼没有立刻回答,视线落在那只柯林杯上,任由血液继续流淌滴落,仿佛在耐心等待杯中的材料达到合适的份量。
空气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混合着之前残留的酒精与烟草的气息,融成一团令人眩晕的迷雾。
他不自觉屏住了呼吸,看着酒杯里逐渐加深的红色,心跳如鼓。
当酒杯积聚了足够的红色的液体之际,江礼才仿佛满意般的移开了手臂。
鲜血还在顺着指尖滴落,在地毯上留下深色的斑点。
江礼看向他,用沾着血的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颊。
掌心温热,有着薄茧,动作却很轻柔。
血液蹭在陆拾的脸上,留下微凉黏腻的触感。
心跳得更快了,而他的脑子里也一片空白,视网膜里只剩下眼前江礼放大的脸,和那双燃烧着幽暗火焰的眼瞳。
江礼的脸孔缓缓靠近。
他甚至能看清江礼睫毛低垂的弧度,能感受到呼吸的轻拂,混杂着暧昧的气息,扑面而来。
江礼的嘴唇轻轻覆上他的。
起初只是浅尝辄止的触碰,温柔缱绻的试探,随后变得更加深入,令他的身体也泛起奇异的热烫。
江礼的舌尖撬开他的齿关,流连其中,蛮横而富有侵略性,却又奇异的温柔,似乎在怜惜他。
顷刻间的飘然若仙。
令他忘记了白天关于联姻的宣告,忘记了半年的期限,忘记了电话里歇斯底里的争吵,甚至忘记了周予安腐烂的幻影和尖锐的质问。
所有的委屈、愤怒、怀疑和自厌,所有的一切都被这个吻碾碎覆盖,吞噬殆尽。
只剩下一种近乎晕眩的幸福感,不合时宜却汹涌地漫上来,淹没了他。
他抓住江礼胸前的衣襟,昂起头,更深入地迎合这个吻。
直到江礼的唇稍稍离开,但额头依旧抵着他的,呼吸同样滚烫,喷洒在他被吻得红肿湿润的唇瓣上。
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翻涌着未曾平息的黑色洋流,还有些他看不懂的更深邃的物质。
他微微张着嘴喘息,眼神迷蒙,脸上染着情动的绯红和酒精未退的潮热,之前所有的阴郁和尖锐都消散无踪了。
然后他听见江礼的声音,比平时更为沙哑低沉:
“因为我爱你,因为我永远也不想和你分开。”
理智忽然像一条滑腻的鱼,挣扎着试图浮出水面。
陆拾缓缓地抬眼,因为灯光的旋转,漆黑的眼珠里跳跃出妖冶的色泽。
江礼在抚摸他的头发,英俊的面孔显出些温柔的缱绻,黑色的眼睛里浮动着奇异的柔和。
“可是,”他舔了舔有些刺痛的嘴唇,“我们才认识了几天,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我?”
不禁令他疑心这又是一道错觉。
江礼的回答却很坦然,仿佛陆拾的困惑才是奇怪的:
“一见钟情,你难道不相信吗?”
他当然相信一见钟情。
毕竟他自己每次都是这样爱上一个人,或者一种存在。
粉色史莱姆、周予安、芬尼尔和江礼都能证明。
既然他自己可以如此,为什么江礼不可以?
于是他再无怀疑。
眉眼间的疑惑消散殆尽,那张脸庞上只剩下一种令人惊艳的漂亮。
他的视线下移,落至黏稠的鲜血。
那道伤口还在渗血,鲜红的液体顺着紧实的小臂缓缓流淌,已经染红了一大片衣袖,看起来触目惊心。
陆拾的心脏微微一抽,升起一丝迟来的心疼和愧疚。
他小心翼翼地捧住江礼受伤的手腕,白皙的肌肤上瞬时晕染开一大片红。
鬼使神差地,他低头凑近那道伤口,伸出舌尖舔了舔。
清冽中又掺杂了一丝奇异甜美的味道,瞬间在舌尖化开。
这个味道他记得,并且是无比清晰地记得。
难道说,他爱上的人,就连血液都是同样甜美的?
江礼任由他舔着,另一只手抵着下颌,坐在沙发里,深灰色长裤愈发衬出修长有力的双腿,低声问:
“甜吗?”
他点了点头,昂起头颅,黑色的发丝如同乌鸦的羽毛翩然垂落,又沾染了灯光的迷离,呈现出极为亮泽柔顺的质感。
江礼抽回被他捧着的手腕,用完好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抹去上面沾染的血迹,轻轻地说:
“喜欢就好。”
江礼又从容地拿起了那只酒杯,杯中浸着鲜明的红,与残留的少量烈酒混合,呈现出闪耀的玫瑰金色,他将杯子递到陆拾面前:
“你可以尝尝它混合酒精的味道。”
陆拾的喉咙有些发干,顺从地接过酒杯。
他将杯子举到唇边,迟疑一瞬后啜饮了一小口。
液体滑入口腔。
酒精的灼热感顺着食道蔓延,而那丝若有似无的甜香,却仿佛直接钻入了神经末梢,带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愉悦感。
口腔里迅速分泌唾液,胃部也传来一阵急切的渴望。
他几乎要疑心自己体内那点稀薄的血族基因,是不是真的被江礼的血液唤醒,解开了限制。
他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
冰凉的玻璃杯贴着他的嘴唇,最后几滴混合着血液的液体也涌入口腔。
他舔了舔嘴唇,抬眸看向神情并不分明的江礼,眼神交汇的瞬间,他再也忍不住,直接扑倒了对方。
江礼似乎早有预料,又像是根本无意反抗,只是顺着他的力道向后倒去。
他压在江礼身上,两人的身体紧密相贴,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和心跳。江礼的手臂被压在身侧,却没有推开他。
空气变得黏稠而燥热。
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江礼,光影在江礼脸上明明灭灭,那双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深沉的欲望触手可及。
静了静,他将脸埋进江礼的颈窝,又闭上眼睛,鼻尖蹭着江礼的皮肤。
他实在有些困了,刚趴到江礼身上就想睡觉。
浓密的睫毛轻轻刮在江礼的皮肤上,微微抖动。
就在他几乎要睡过去的时候,江礼才挣动了一下,颈部的肌肉微微绷紧,叫着他的名字,“陆拾。”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意识已经有些飘远,并没有要起来的意思,“嗯?”
江礼的手掌覆上他的后背,拍了拍,“别在这里睡觉。”
他被拍醒了些,不情不愿地撑起身体,双手撑在江礼身体两侧的沙发上,将自己从对方颈窝里拔出来。
他垂眸,看着身下的江礼。
因为刚才的姿势,江礼的衣领被蹭得有些凌乱,那张总是冷静自持的脸上也染上了一层不可言说的欲望,眼神像酝酿着风暴的夜空。
哇,好能装。
他扯了扯嘴角,故意在江礼身上的某个位置蹭了蹭。
几乎立刻,江礼的身体就僵硬一瞬,呼吸的节奏也明显变了。
那道眼神瞬间变得锐利,翻涌的暗流几乎要喷薄而出,握住他手臂的力道也骤然加重。
他很满意这个反应。
“不在这里睡觉,”他俯身贴在江礼耳边,声音压得很低,蛊惑又沙哑,“那在这里打/炮,怎么样?”
*
四个小时前。
天边的云彩被霞光染得艳艳,又浸了夜色的灰。
和陆拾道别后,陆熠没有立刻让司机驱车离开,坐在车里静静注视了一会儿紧闭的窗户。
一种熟悉的、令人不悦的预感,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宛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空气凝滞,气压低沉,明明还未见风雨,却已能嗅到湿润泥土和危险的气息。
他用周予安的身份失败过一次,已经积累了一些浅薄的经验,这些浅薄的经验又化作了飘缈不定的直觉。
而现在,这种直觉正在尖锐地鸣响。
他真想立刻下车破门而入,将陆拾牢牢锁在视线可及的范围内。
这种强烈的冲动几乎要压倒理智。
可是他不能。
因为陆拾,他已经耽误了太多江礼工作上的事情。
江礼是寰曙的总裁,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有堆积如山的文件和会议,有必须维持的对外形象。
他选择替代江礼,不仅仅是因为奥耶罗列的优点,更是为了能以一个相对稳定且强大的社会身份,长期合法地存在于陆拾的身边。
要达成这个目的,他就必须重视江礼的工作安排,维持这个身份的运转。
思忖片刻,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低声吩咐司机返回公司。
途中他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出分割的十几个小窗口,正是安装在陆拾住所各处的监控实时画面。
客厅的镜头里空无一人。
从门厅的视角,能看到陆拾进门后没有开灯,而是直接背靠着门,缓缓滑坐到地上。
头颅低垂着,看不清表情,像一副静止的黑白画面。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监控画面中的陆拾终于摇摇晃晃地撑着门站起身,又像是无事发生一样回到卧室。
陆熠切换摄像头。
卧室的摄像头视角有限,但能看到陆拾打开衣柜,翻出了一套衣服,还对着镜子戴上了闪亮的耳钻。
这显然不是要休息的装扮,他的心骤然一沉。
陆拾要去哪里?
他看着陆拾换好衣服,拿起手机走出卧室,穿过客厅,开门离开了家。
门被关上,所有监控画面里又只剩下空荡寂静的房间。
陆熠关掉手机,通过留在陆拾小腹上的痕迹,静心感受对方的方位。
但定位只能告诉位置,无法告诉他陆拾在干什么,和谁在一起,心情如何。
这令他感到一阵厌恶的不安。
在遇到陆拾之前,他很少感知什么鲜活的情绪,只有陆拾会令他如此情绪化,如此不安。
车恰在此刻抵达公司。
他需要先去处理积压的工作,参加一个无法推迟的视频会议。
会议冗长而枯燥,讨论着数亿的并购案和复杂的市场策略,等到其他人陆续下线后,他独自坐在办公椅里,再次调出陆拾住所的监控画面。
所有的房间依旧空无一人。
而他感知到的定位信号显示,陆拾仍然停留在市中心的某个区域,没有移动返回的迹象。
夜已经很深了,陆拾还没有回家,这显然无法令他保持从容的伪装。
那些关于陆拾情绪失控的记忆碎片,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拟态的人类心脏,越收越紧。
他无法再等下去,主动拨通了陆拾的电话。
他听见陆拾醉意朦胧又充满挑衅的声音,背景是嘈杂的音乐声,听到陆拾说自己在床上和人滚床单。
那一刻他再也无法忍受,想要消化分解谁的欲望膨胀不休。
他知道陆拾在说谎,在故意刺激他。
但即便是谎言,即便是虚构的画面,依然令他无法忍受。
静了静,他试图将对话拉回正轨,说:
“等着,我十分钟就过去。”
事实上,他只用了八分钟,毕竟金榭大道离他所在的位置并不远。
一路上,陆熠在思考许秋晚的事情。
联姻的事情是真的,不是他编造出来故意刺激陆拾的谎言,是他在顶替真正的江礼时,无法轻易抹去的关系。
许秋晚和幻云生物,是与寰曙有着利益纠葛的庞然大物。
神不知鬼不觉地替换掉真正的江礼,并维持这个身份的正常运转,已经是一件如履薄冰的难事。
要想解决掉许秋晚,让她从这场联姻中消失,且不引起任何怀疑和追查,更是难上加难。
风险高,成功率低。
自从周予安失败后,他就一直在想办法能让自己变得更像人类。
为此他谨慎评估着,拖延着,试图在维持江礼身份不暴露和满足自己私欲之间,寻找平衡。
但是,如果陆拾如此难过,如果这件事真的成为了横亘在他们之间,令陆拾如此痛苦的阻碍。
那么不管怎么样,他都会解决这件事情。
不惜代价。
不会有任何人、任何事物,成为他和陆拾之间的阻碍。
他绝不允许。
车在金榭大道某幢建筑前停下,他推门下车,带人径直闯入,以最粗暴直接的方式清场。
然后他看见了喝醉的陆拾,眼神不禁一凝。
那张白皙精巧的脸庞被酒精浸染,染上淡淡的红色。陆拾对他微笑,笑起来很漂亮,宛如一道直射入深海的光。
霎那间,他恍然以为自己还是那团快要死掉的垃圾,快要融化成污水的弱小变异珀露姆。
那么弱小,那么卑微,是令自己都讨厌的存在。
而最令他厌恶的,是他以那种无能为力的姿态遇到了陆拾。
音乐还在流淌,宛如水波的透明涟漪,在室内一圈圈地荡漾起伏着,漫过他的心,最终占据。
陆熠定定地看着陆拾,维持着人设走到对方面前,低声道:
“跟我回去。”
可陆拾的精神状态并不稳定,在想要割伤自己的瞬间,他夺过刀,凝视着陆拾讶异的神色。
为什么要惊讶呢?
他想这样问,但最终没有问出口。
如果生气,如果愤怒,如果不知道该怨恨谁,那就伤害他吧。
这样想着,他捧着陆拾的脸,凝视着那对如同黑曜石的眼瞳,吻了下去。
仅仅是一个吻,都令他感到无比愉悦。
可愉悦过后,他的心里又升腾起无法满足的渴望。
而事情正如他的心愿发展。
陆拾趴在他身上,呼吸灼热,酒意和情动后的慵懒尽数上涌,陆拾用朦胧的声音问:
“不在这里睡觉,那在这里打/炮,怎么样?”
陆熠看着那道被吻得红肿湿润的嘴唇,看着染着绯红和血迹的脸颊,看着陆拾眼中迷离又闪亮的光,理性的面具终于滑落深渊。
如此漂亮。
如此令他血液急速奔涌,理智寸寸崩断。
他根本无法拒绝,也不想拒绝。
事实上,在陆拾问出这句话之前,偏执阴暗的念头就已经如同湖泊深处的水草,缠绕了他的思绪。
他想要和陆拾做一切亲密的事情,想要更深入地占有,想要将陆拾从里到外都打上自己的印记。
他想让陆拾眼中只剩下他,想听陆拾因为他而失控的声音,想感受陆拾完全属于他的温度。
而这样的陆拾,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看见,就连他唯一信赖的奥耶也不可以。
*
酒精令陆拾的感官变得迟钝。
他茫然地看着江礼,他的眼睛醉意朦胧,却又坚持摇摇晃晃地撑起身体,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江礼。
江礼的脸显得比平时更莫测无常,那双眼睛像燃烧着两簇幽暗的烛火,能够令他在醉意上涌的时候,都轻易地分辨出其中蕴藏的欲望。
呵,寰曙的总裁也不过如此。
他的视线顺着江礼的身体向下滑去,瞳孔在看到什么的瞬间微微一缩。
江礼的动作很快,就在他刚才俯身在耳边说出那句话时,这人就已经干脆利落地解开了搭扣。
早已无法忽视的轮廓,已然毫无阻碍地显露出来。
他眨了眨眼睛,努力聚焦迷蒙的视线,然后细细端详了一会儿,歪了歪头,用一种近乎评价物品的语气,诚实地说:
“……挺大的嘛。”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故意往下一沉,隔着仅剩的薄薄的布料,蹭了一下。
江礼大腿的肌肉骤然绷紧,脖颈上的经络都像要抽动起来。
他勾起唇角,觉得有些好玩。
但他没有像动作暗示的那样继续。
那股不顾一切的冲动如海水退潮,令他倏然失去了所有的欲望。
陆拾脸上的笑容变淡,想要撑起身从江礼身上离开,“算了,想到你还要和人联姻,我忽然没兴趣了。”
“其实我本来也和你没有什么关系,我可以找别人,可以找任何不是你的人。”
不到半个小时前,他还想杀了江礼。
现在他没真一刀砍过去,都是一种仁慈的善良了。
江礼抓住了他想要撤回的手腕,冷硬地将他的手重新按回了原位,甚至迫使他的身体更贴近了自己,说:
“我会想办法解除,你不需要有任何顾虑。”
解除联姻?
他被抓住手腕,被迫维持着暧昧又僵持的姿势。
晃了晃晕沉的脑袋,他试图理解这句话的分量。
酒精让他的思维像浸了水的棉花,沉重而滞涩,也令他分辨不出来江礼此刻是被欲望冲昏了头脑,为了得到他而随口许下根本无法实现的承诺,还是……认真的。
既然分辨不清,他索性不去辨认了。
他只是喃喃道:“感觉你在骗我。”
江礼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所有的防备和怀疑,“如果我做不到,你可以杀了我。”
陆拾微微一怔。
听到江礼这样说,他当然会有些感动,但伴随感动而来的还有隐隐的怀疑。
江礼是在暗示自己,他知道些什么吗?
是关于周予安的死吗?
他的眼神慢慢挪回江礼的脸上,试图找出蛛丝马迹。
可他失败了。
算了,既然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这可是你说的,”他吻了吻江礼的脸,如同鸟雀似的,“我用手帮你,条件是你不能反悔。”
他目标明确,拨开布料的裹覆,一路向下延伸至隐隐鼓胀出青筋的——
江礼任由他动作。
包厢里只剩下衣物摩擦的窸窣声,还有逐渐加重的呼吸。
光影旋转,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扭曲晃动。空气中的血气和烟草酒精交融,混合成一种催情堕落般的甜香。
……
当一切结束时,陆拾的额角渗出细汗,黑发粘在脸上,睫羽低垂。
他低头看着沾满什么的手,怔了一下,似乎才从某种状态中回过神来。
他抽了几张纸巾,胡乱地擦拭着手指和掌心,动作粗鲁。
然后想也没想,他就把团成一团的湿黏纸巾随手扔到江礼身上,愤愤道:
“给你弄出来好累……明明平时我自己弄,也没这么累啊。”
江礼低头看着自己衣襟上的纸巾,脸上并没有什么被冒犯的怒意,甚至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又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自己的衣物,然后倾身靠近瘫软在沙发上的陆拾,握住那刚刚擦干净的手,拉到唇边,很轻地吻了一下陆拾的指尖,道:
“累了就休息。”
陆拾没听清他说什么,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又垂下眼帘,变得很安静。
他没再重复,直接弯下腰,一手穿过陆拾的膝弯,一手揽住后背,稍一用力,便将陆拾整个人打横抱起。
身体骤然悬空,陆拾惊了一下,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又将脸埋进他的颈窝。
江礼抱着他,稳稳地走了两步,又低头在他汗湿的额发上轻轻落下一吻。
“既然累了,”江礼的声音就在他头顶响起,“我就带你回家。”
“……回我的家。”
他还没答应,就被江礼稳稳地抱离了包厢。
走廊里光线依旧幽暗暧昧,但比包厢内清爽一些,偶尔有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路过,但都未曾过多关注被抱着的他。
他的手臂松松地环着江礼的脖子,脸颊贴在对方颈侧。
回江礼的家里吗?
这个认知让他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
虽然之前睡过江礼办公室的房间,但那毕竟是在工作场所,和真正的私人住宅感觉完全不同。
现在应该很晚了吧?
他偏头,看到窗外的夜色浓得像重笔泼出的墨。
心里又无法抑制地升起一股隐秘的欢喜。
他当然是喜欢这样的,喜欢被江礼这样抱着,仿佛他是被珍视的、需要被带回家的宝物。
于是他不再纠结,只是轻轻闭上眼睛,闻到熟悉的味道。
酒气未散,还有一丝淡淡的血液的芬芳。
哦,血。
这股味道迫使他睁开眼睛。
他几乎忘了这茬。
陆拾仰起头颅,看向江礼环抱着他的手臂,衣袖上暗色的血渍映入眼帘。
他小心翼翼地触碰江礼的手腕附近,触手一片湿冷黏腻。
一整颗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缩回手指,看着指尖沾染的暗红,微微蹙眉,“会留疤的吧?”
那道伤口看着就疼。
江礼的脚步没有停顿,只是低头瞥了他一眼。
走廊的光线从侧后方打来,令那张英俊的面容在阴影中显得不甚清晰。
江礼回答道:“不会的。”
不会留疤?
陆拾有些不信,毕竟是那么深的伤口。
但江礼说得笃定,他一时也没再反驳。
就这样一路走到了会所门口,夜晚的凉风夹杂着城市的气息吹过来,令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些许。
一辆黑色的车已经无声地滑到面前,有人下车拉开了后座车门。
江礼抱着他,微微躬身,将他小心地放进车后座,让他靠坐在一侧。
然后江礼自己也坐进来,就在他旁边,关上车门。
车内安静极了,司机目不斜视,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平稳地发动车辆,驶入深夜的街道。
他靠在舒适的真皮座椅里,侧头看着身边的江礼。
江礼放松地靠坐着,闭目养神,侧脸线条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沉静,手臂随意地搭在两人之间的座椅上,那道血淋淋的伤口因此格外显眼。
心里细碎的不安和心疼又冒了出来。
他犹豫一瞬,还是牵起了江礼受伤的手腕,将袖子往上捋了捋。
借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光,他这才第一次看清了那道伤口。
比他想象得要整齐,不是杂乱无章的皮肉翻卷,而是一道笔直利落的割痕,已经不再流血,边缘微微泛白,中心还凝结着红色的血痂。
看起来,竟然真的不像会留下狰狞疤痕的样子。
这恢复速度,似乎也有点太快了?
“你知道吗,”他忽而开口,有些困惑,“你的血液是甜的。”
“和大部分人都不一样。”
江礼依旧闭着眼睛,仿佛只是随口回应:
“可能我比较特殊吧。”
特殊?
这个词让陆拾的神经莫名抽动了一下。
“哪方面特殊?”他追问道,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难道你不是正常人类?”
江礼终于睁开眼睛,迎上他的视线。
“寰曙集团的总裁,”江礼的语气是理所当然的平淡,还有隐隐的傲慢,“当然和其他人不一样。”
陆拾:“……”
好的呢,总裁大人又擅自把人划分为三六九等了。
不过也没说错。
他这种人,大概连正常人都算不上吧。
顶多算是残次品。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撩了撩发丝,一言不发。
算了,算了,他放弃追问。
江礼是不是正常人类,血液为什么是甜的,伤口为什么好得这么快。
这些疑问也许很重要,但此刻他只想短暂地逃离一切。
他松开握着江礼手腕的手,身体往座椅里缩了缩,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车停稳时,陆拾睁开眼睛,睫羽轻颤。
或许是因为下车时灌进来的夜风,或许是因为目的地未知带来的紧张感,理智像退潮后的礁石,一点点重新显露出来。
江礼的手臂又伸了过来,似乎还想像之前那样抱他下车。
他侧身避开了,声音微哑:“我自己能走。”
江礼的动作顿在半空,收回手后站在打开的车门边,看着还坐在里面的他。
夜风吹动江礼微乱的额发,眼神在远处门厅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江礼的声音放低了些许,冷淡而坚持:
“让我抱你下去吧。”
他固执地摇了摇头,又注意到身上不知何时披上了江礼的外套,便伸手想要脱下来,说:
“衣服给你。”
江礼没有去接那件外套,只是淡淡道:
“风大,我不需要。”
夜风确实很凉,而他身上那件黑衬衫很薄。
迟疑一瞬,他终究没有再坚持,只是拢紧了身上的外套,稳稳地下车,丝毫不像是一个醉酒的人。
江礼看着他下车,没有再去扶,只是替他关上了车门,仿佛只是随手为之。
然后,江礼很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腕,温热的体温透过皮肤传递过来,语气一如平常:
“走吧。”
江礼牵着他,转身走向面前的建筑。
他这才有暇仔细打量眼前的建筑,也正是江礼的家。
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一座庄园的入口。
巨大的雕花大门在他们靠近时无声滑开,后面是一条笔直的、灯火通明的车道,两旁是精心修剪的草坪和乔木,远处能看见主楼的轮廓,是简约现代又不失恢弘的建筑风格,像电影里才会出现的顶级豪宅。
夜风送来草木的清新气息,那张阴郁精致的面容在暖融融的灯光下,浸染出暧昧的昳丽来,黑色的眼珠里也落进了星点暖黄的光晕。
被江礼牵着手腕,走在这条过于宽敞寂静的路上,心里泛起一阵没来由的不安。
陆拾停下脚步,轻轻挣了一下被握住的手腕。
江礼也随之停下,用询问的目光侧头看他。
“太晚了,”他错开了江礼的视线,“我不应该留在这里吧,江总。”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江礼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冷肃沉稳,“刚才主动替我解决的是你,乖乖被我抱进车里的人还是你,而现在你却要拒绝我。”
江礼略微一顿,目光落在那张略显不自在的脸上。
“陆拾,你这样做,”江礼的声音如夜风一样冷沉,“是不是有点难看了?”
他微微蹙眉,肺腑中如同浸染了冰水,然后一层层漫过。
但是,江礼说得没错。
他这样的行为确实反复无常,确实有点难看。
是他自己主动招惹,又临阵退缩。
夜色洇得更浓了,远近的灯光在眼角余光里化开,漾成一片。像是谁把蜜糖滴进了温水,缓缓地、沉沉地荡开一圈圈暖黄的光漪。
他抬眸看向江礼,看到江礼脸上的的表情,忽然意识到对方好像在等他发作,等他再次爆发歇斯底里的争吵。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很没意思。
他偏偏不想如江礼的意愿,像江礼所料想的那样爆发。
“你说的对,”他微微一笑,语气恳切,“是我的错,我这样做太难看了。”
果不其然,江礼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
豪宅的灯光沉默地亮着,像一个巨大而华丽的囚笼,或者温暖而豪华的港湾。
江礼不留痕迹地恢复正色,道:
“那就走吧。”
一路沉默。
步入正门后,陆拾又不死心地追问:
“你怎么在十分钟内找到我的?”
江礼没看他,步调未停:“那很重要吗?”
没等他回答,江礼就向旁边扫了一眼,候着的人立刻呈上一杯装了什么的玻璃杯,江礼吩咐道:
“喝了。”
他接过来,甚至没问这是什么就一饮而尽,回味了一番后,感觉应该是加速酒精代谢的什么东西。
放下杯子,他继续追问:“我好奇,难道不能问吗?”
江礼已经转身往楼梯方向走,声音从前面传来,很平稳:
“你只需要知道,我不希望你以后这样乱来,我不想让你伤害自己。”
他站在原地,看着江礼笔挺的背影,又迈步紧跟上去,小声说:
“你有一点吓人了。”
——但他还挺喜欢的。
喜欢被江礼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哪里,又和谁在一起。
他跟在江礼后面,一路追进了江礼的房间,反手关上门,看到江礼单手解开了衬衫的纽扣。
而陆拾只是歪了歪头,一句话没说。
江礼又拉开一个抽屉,取出简洁的急救箱,头也不抬地问:
“怎么跟我过来?”
“毕竟,”陆拾指了指江礼的手臂,诚实道,“是我划伤的啊。”
理由有些苍白。
江礼又问:“你要想要补偿我?”
背靠着门,陆拾有些心虚地回答:
“刚才替你搞出来,还不算补偿吗?”
江礼的目光挪到了他的脸上。
那目光并不凶,却很专注。
他被看得不自在,偏开了头,发丝垂落眼前,一晃一晃的。
江礼看了他一会儿,收回视线,低头继续处理手臂上的伤口。
陆拾靠在门上,看着对方动作。
江礼已经脱掉了衬衫,露出精悍的上身,又用镊子夹起棉球,擦掉凝固的血迹,撕开一块无菌敷贴,迅速贴好。
整个过程熟练,也没叫佣人帮忙。
他的视线从流畅的肌肉移到那道伤口,又移开,环顾房间。
过了一会儿,江礼处理完毕,把用过的棉球镊子扔进垃圾桶,又拿出深色的丝质睡衣披上,带子松松系着,转头就正巧看到他放在门把手上的手,眼神骤然锐利,如同凝聚起了无数细密的黑色冰针。
陆拾:“……”
啊。
刚想神不知鬼不觉溜出去,就被抓了现行,怎么就这么巧?
虽然心里吐槽,他面上却不显,甚至没立刻把手缩回来。
等了大概两秒,他才像是刚发现手放在了什么上面,很自然地收回,转而撩了撩自己的头发,打了个浅浅的哈欠。
“看什么看,我困了啊。”他先发制人,语气理直气壮,又带点抱怨,“我要去客房睡了,晚安。”
江礼勾起唇角,“和我一起睡吧。”
不是询问的语气,是陈述句。
他的呼吸一滞,刚才强装出来的镇定瞬间裂了一条缝隙,条件反射般的往后靠了靠,声音变得低柔:
“……太快了,算了吧。”
江礼充耳不闻,只是一步步靠近。
光落在江礼覆着一层薄汗的胸膛和肩颈上,泛着细微湿润的光泽,肌肉的线条也因此显得更加清晰,更加具有侵略性。
他几乎能想象得到江礼接下来的举动,比如兽性大发把他扔到床上强取豪夺,又或者扭着手腕把他按到镜子前,让他看着自己是如何被玩弄的。
陆拾又挤出几个字,声音比刚才更干涩低哑,眼神飘忽,“这不好吧。”
明明他也是修长挺拔的身形,但在江礼饱含欲望的注视下,气势莫名矮了一截。
没错,他是喜欢江礼。
但就这样睡在一张床上,还是在这种气氛下,是不是进度太快了啊?
脑子里乱糟糟的,好像又产生了新的晕眩感。
江礼像是没听见这句微弱无力的反驳,又或者是听见了但不在意,最终将他完全困在手臂和门的间隙里。
两人的脸靠得很近,呼吸几乎交缠着融为一体。
江礼的唇蹭过他的耳垂,低沉磁性的声音从喉腔里震出:
“一点都不快,无论是对你,还是对我……都太慢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零点还有8000+更新
第25章
灯光的映照下, 陆拾黑色的发丝染上了浅黄的光晕,眉头微蹙,昳丽的脸愈发显出几分空荡的冷感。
他转开脸庞, 叹了一口气,温热的气息在两人极近的距离里拂过,轻轻地说:
“我之前和你说过的吧,我不是一名合格的恋人,也成为不了一名合格的情人。”
江礼没再靠近,维持着将他困在身前的姿势,只是稍稍拉开了一两寸的距离,目光沉沉地落在他的脸上,等着下文。
于是他继续说, 语气听起来有些过于平铺直叙:
“我的前任,要么不告而别,连张纸条都不留就消失了,再也找不到,要么……”
肺腑中忽然像吸入了什么毒素,令他的嗓子喑哑胀痛。
“要么当着我的面,从很高的地方跳下去,”他顿了顿,喉咙滚动, “我拉都拉不住,就在我眼前摔死了。”
“要么失踪,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至今不知道下落。”
最后一句,他心里虚了一下。
咳, 周予安就是失踪的,不要心虚。
陆拾尽量稳住声音,不露破绽。
他停在这里,安静片刻,等着江礼的反应。
可江礼只是看着他,呼吸平稳,沉默不语。
陆拾冷艳的眉眼没有表情时,距离感很重,显露出一种锋利而漠然的美。
这样的神色有时候会迷惑什么人,有时候也会失败。
“我想要谈一场HE的恋爱。你知道的,就是那种有好的结局。”他的声音平稳冷静,完全不像半小时前还在歇斯底里吵架的人,“所以我一直觉得,这次我必须慢慢来,一步一步走稳了才行。”
“可我控制不住,一旦我的情绪激动起来,一旦关系发展得太快,突飞猛进,好像就会迎来BE的结局,就像某种摆脱不了的诅咒。”
江礼的眼神变得温柔,屈指蹭过他的脸颊,留下羽毛般细小的痒意,“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我想和你在一起,”陆拾看着近在咫尺的江礼,“所以你去处理联姻的事情。”
“等你处理好了,一切都解决了,我再和你睡在一起,可以吗?”
空气凝固了几秒,江礼仿佛在权衡利弊。
他看着江礼,心情并不如神色那般冷静。
出乎他意料的是,江礼很快松口了,说:
“好。”
陆拾紧绷的肩膀松弛了一分。
江礼抬起没受伤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又拂过嘴唇,不轻不重地揉了揉。
本就鲜艳的唇瓣因此更加艳丽,就好像全身的所有血液都汇聚于此,宛如两片绽放得正盛的玫瑰花瓣。
江礼落下了一个很轻的吻。
“我会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江礼放下手臂,彻底拉开距离,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你安心去睡吧。”
“选一个你最喜欢的房间。”
压迫感消失了。
陆拾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垂下眼睫,低声道:
“晚安,江礼。”
*
从江礼房间出去,轻轻带上门,他才想起摸出手机看一眼时间。
凌晨3:29。
原来已经这么晚了。
他刚走到楼梯口,穿着整齐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从阴影里转出来,微微躬身:“陆先生,您需要休息了吗?我带您去客房。”
陆拾点点头,“麻烦了。”
陆拾跟着对方走,一路上还在想着江礼刚刚的那个吻。
又冷又温柔,两种感觉奇异地交织在心头,融成一汪甜蜜的冰水。
也许他不应该拒绝江礼,也许他应该今天就和江礼展开更多不可描述的事情,也许——
他不知道。
“这里的房间您可以随意挑选,”管家在一扇门前停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用品都是新的。”
他回过神来,没所谓地点头,管家应了一声就退出去了。
房间里沉寂下来,他忽然想起蓝胡子的故事。
那个有着蓝色胡子的贵族,把城堡里所有的钥匙都交给新婚妻子,却唯独禁止她打开地下室最小的那扇门。妻子最终还是打开了,发现了里面前任妻子们的尸体。
这个联想让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他甩甩头,觉得完全是自己多心。
江礼只有一位未曾对外公布的联姻对象,又没娶过七任妻子,更没给过他什么禁止打开的钥匙。
英俊,多金,社会地位崇高,完全是一个正常人类。
哦不对,严格来说,好像也不是很正常。
但顶多也就是控制欲强一些,性格傲慢一些,手段非常规一些罢了。
这世界上的怪人数不胜数,江礼绝对不是其中最奇怪的那个。
浴室里已经放好了全新的毛巾和洗漱用品,他冲了个热水澡,水流带走了疲惫和残余的紧绷感。
陆拾擦干身体出来,打开衣柜,里面果然挂着几套崭新的睡衣。他随手拿起一套换上,尺寸完全合身,所有的一切都恰到好处,仿佛量身定做。
此刻他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陌生睡衣、身处陌生房间的自己,才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太对的地方。
——江礼怎么知道他的尺码?
还不是大概估计,是精确到这种程度的合适。
更重要的是,这些睡衣显然不是临时准备的。看衣料和款式,包括衣柜里其他几套替换的,都不像仓促间能置办齐全的东西。
更像是早就备好了,放在这里。
丝丝缕缕的异样感,宛如蒲公英的种子掠过心头。
但想要睡觉的冲动压倒了这点异样。
他爬上那张柔软宽大的床,陷进蓬松的枕头和被子里,浑身舒服。
睡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迅速淹没了他的意识。
就这样睡到了翌日中午。
虽然睡前定了闹钟,但果不其然,等到他睁开眼睛摸到手机按亮屏幕时,上面显示着一个已经过时的闹钟。
窗外阳光被厚重的窗帘过滤,只在边缘透进些许朦胧的光亮。
陆拾躺在床上,望着陌生的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才慢吞吞地坐起来。
肯定错过和江礼上班的时间了吧。
唉。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倒不全是懊恼。
谁让他混杂了稀薄的血族基因呢?白天总是容易困倦,精神不济,非要过了午后才能彻底清醒。
江礼应该也能体谅的吧。
又在床上赖了十分钟,他才起身去洗漱,冰凉的水扑在脸上,驱散了残留的睡意。
下楼时,餐厅的长桌上已经摆好了午餐。他一个人坐下,安静地吃完。期间管家进来过一次,问他是否还需要什么。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很随意地问了一句:
“江礼出门了吗?”
管家微微躬身,回答得一板一眼:
“是,先生一早就出去了。”
他“哦”了一声,没什么意外。
饭后,他在府邸里逛了逛。佣人们各司其职,看见他也只是礼貌地点头示意,并不干涉。
逛着逛着,脚步很自然地停在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前。
江礼的卧室。
昨晚,陆拾就是从这里出去的。
他静静站了几秒,而后打开门。
房间里的景象和昨晚区别不大。窗帘紧闭,光线昏暗,大床上的被褥已经整理过,一切平整如新。
真大啊。
昨晚他只觉得有些大,并没有仔细打量,现在细细探索,更觉得空间宽阔。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最后落在床头柜上。
除了一盏台灯,还摞着几本书。不是文件或者商业杂志,而是纸质的小说和漫画,封面花花绿绿,和这个房间的风格格格不入。
咦,江礼还会看小说漫画吗?
他挑了挑眉,走过去,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
封面上是典型的哥特风格插画,苍白英俊的男人穿着古典礼服,背景是阴森的城堡和蝙蝠,书名是花哨的字体:《四百年的永夜》。
他又翻了翻下面几本,所有的小说漫画的主题都高度一致——吸血鬼。
有的是古老优雅的贵族,有的是强大的都市异能者,故事也大同小异,无非是围绕永生和禁忌之恋展开。
陆拾拿着一本漫画,脸上露出玩味的表情。
资深血族控是吧?
他随手翻到中间一页。
画面里,血族男主在月光下拥抱着人类女主,渡给她自己的血液。女主的眼神迷离,陷入痛苦与极乐交织的沉沦。
旁白写着:给予初拥,分享永恒。从此,你是我血脉中独一无二的眷属。
陆拾的目光定在那幅画面上。
初拥,转化。
他试着想象那个画面,只是对象换成他和江礼。
森冷的夜幕中,江礼被他压制着,亦或是心甘情愿地仰起头颅,吮吸他的血液。
从此,江礼的生命形态被彻底改变,与他的血脉紧密相连,成为他独一无二的——
造物?伴侣?所有物?
他分不清哪一种关系会更让他心动。
仅仅是想象这个画面,一种扭曲的快乐就像细微的电流窜过他的脊椎,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如果真的能够那样转化江礼,就再好不过了。
就可以让江礼从里到外,都属于自己。
……好喜欢江礼。
喜欢到想要彻底地占有,而如果不能占有,他就要毁掉一切。
想着想着,身体内部莫名地燥热起来,心脏也跟着加速搏动。
他忽然觉得,昨晚的自己选择推开江礼,说出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语,矜持得简直诡异。
当时他可能真的被气氛弄得有些慌乱,也可能是潜意识里对BE的恐惧在作祟。
但现在看来,昨晚那点矜持和犹豫显得那么不必要。
可恶。
他怎么就那么义正言辞,拒绝了江礼的动手动脚呢?
明明自己也……啊,好后悔!
陆拾踢掉拖鞋,直接摔到江礼的床上,整个人躺倒。
他又扯过被子,胡乱地卷了几圈,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宛如一个巨大的蚕蛹。
可身体内部的燥热感不但没有平息,反而烧得更旺了,皮肤表面都泛起一层薄薄的潮意。
他难耐地动了动,裹紧的被子反而成了束缚,摩擦着他的皮肤。
这感觉让人心烦意乱。
继而陆拾又有些生气,生自己的气,也生江礼的气。
气自己昨晚的矜持,更气江礼此刻不在身边。
明明此刻是江礼挑起了他的欲望,却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让他像一个傻子在床上打滚,自寻烦恼。
这算什么,放置play吗?
牙齿无意识地咬住了下唇,他在心里又骂了江礼几句。
过了一会儿,他艰难地被子里挣扎出来,坐起身,胸膛缓缓起伏。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不能只有他心神不宁。
他低头,看着江礼为他提供的合身睡衣,捏住睡衣的下摆向上掀起,又轻轻咬住衣料的一角,动作有点笨拙。
微凉的空气接触到皮肤,从腰腹开始,一寸寸蔓延。
睡衣被拉高,堆叠在胸口下方,露出平坦的小腹和流畅的肌肉。
当然也露出了小腹上的淫/纹。
颜色是极其鲜明的亮粉,纹路的线条精细诡异,在苍白的皮肤底色上异常醒目,中间隐隐约约构成“yi”的花体字样。
他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打开相机,调到自拍模式,又稍微调整了角度,让小腹和上面的纹路,连同咬着衣摆的下巴和半张隐在阴影里的脸一起框进取景框。
背景则是被他弄得凌乱的被褥。
光线暧昧,构图也暧昧。
按下拍照,咔嚓一声轻响后,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
效果还不错。
陆拾切到和江礼的聊天界面,点开输入框发送照片,又打下一行字。
[60: 是初恋留下的,根本弄不掉啊。]
[60:好想你。]
做完这些,他把手机丢在旁边,重新陷进被子里。
呵呵。
他在心里哼了一声。
他倒要看看江礼硬不硬。
是气得硬了拳头,还是别的什么硬了。
发完消息,他没等江礼的回复,就转身溜出了房间。
走廊安静,佣人似乎都在别的区域忙碌。
他脚步很轻,熟门熟路地走到江礼书房的门口,门没锁,拧开就进去了。
室内空间充足,巨大的书桌摆在房间中央,上面除了电脑,还散落着几份摊开的文件。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文件,大多是报表、合同草案、项目计划书,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条款。
他看得一知半解,只觉得枯燥,转而拉开书桌的抽屉。
抽屉里分门别类放着手写笔记本、名片夹、印章,还有几支看起来价格不菲的钢笔。
陆拾翻了翻笔记本,上面是江礼的字迹,凌厉潦草,记录着一些会议要点和零散思路,同样看不太懂。
但是,他的眼睛一亮。
不愧是总裁大人,字写得好漂亮啊!
犹豫片刻,他还是遵从内心意愿,从笔记本上撕下来一页,折叠放进兜里。
他关上抽屉,目光又停在堆放着的几本期刊杂志上。
他抽出一本,翻到第三页时,动作一顿。
又是幻云生物。
期刊的目录页里,好几篇重量级文章都标注着“幻云生物研究院供稿”或“幻云生物特约专家评述”。
他已经很久不回想以前的事了,可幻云生物最近却阴魂不散,反复蹦到他眼前。
先是周予安的入职公司,再是那位许秋晚大小姐,她背后的势力正是幻云生物。现在就连江礼的书房里,都出现了与幻云生物深度合作的期刊。
他继续往后翻,直到翻到第二十五页,他的动作彻底停住,目光死死锁在页脚一处不起眼的地方。
那里是一篇短评的署名,字体很小,但名字却令他的心脏怦怦乱跳。
——弗洛斯特。
有那么几秒钟,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这个名字在反复闪现,随之浮现出来的是一张男人的脸庞。
那个男人,弗洛斯特对他说:只有我能包容你所有的缺陷。
他猛地合上期刊,浮现的记忆如烟雾般消散,又把那本杂志丢回书桌上,像扔开什么烫手的东西。
只是巧合,寰曙集团业务庞杂,和幻云生物这种行业巨头有关系也再正常不过。
陆拾在心里对自己这样说。
“嗡嗡嗡——”
手机振动响起,及时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打开一看,果然是江礼的消息。
[江礼:不要勾引我,也不要说会让我嫉妒的话。]
[江礼:你是故意的,对吗?]
文字简洁,没有表情符号,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江礼的神情。
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秒,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他坐到椅子里,手指在屏幕上敲打。
[60:我怎么了?我只是想和你聊聊天,你就这样误会我。]
[60:哼,好烦,好伤心!]
后面还跟了一个小猫捂脸哭泣的表情包。
他把手机放在腿上,刚才的震惊和烦闷好像都被冲淡无踪了。
“嗡嗡嗡——”
手机又振动起来,屏幕跳出来电显示,是江礼。
陆拾用舌钉戳了戳自己的上颚。
没想到江礼会直接打电话啊。
他清了清嗓子,等铃声又响了两下,才慢悠悠地接起来,放到耳边。
“你为什么不叫我起来,陪你一起上班?”没等那边开口,他先发制人,质问道,“是不是不想让人知道我们的关系,嗯?”
江礼似乎笑了一下,但那笑声太模糊了,令他有点不确定。
“我不是怕你休息不好吗,”江礼说,尾音扬起,“大少爷。”
他立刻反驳,“谁是大少爷啊?”
谁家大少爷会沦落到被江礼包养啊?
“好,不是少爷,”江礼顺着他的话慢悠悠地说,“那是……大小姐?”
他握着手机,下意识坐直了身体,皱眉道:
“更不是大小姐,我可是男的,你看清楚点!”
“是吗,”江礼的语气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你发给我的照片……可不太像男的。”
陆拾忽然觉得耳朵被烫了一下,连着半张脸都烧了起来。
“皮肤那么白,”江礼继续说,声音低沉磁性,“那么细腻。”
他的脸更热了,咬着嘴唇不说话。
他当然不是第一次被人评头论足,但他第一次从江礼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这种感觉很奇怪,但又不是讨厌的奇怪。
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感受。
“我……”他卡壳了一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试图找回气势,“我可是有能和矿泉水瓶比较的勾八!”
“你不要颠倒是非,胡言乱浯,胡搅蛮缠!”
那边又传来一声低笑,这次更明显,也更放肆。
“不想我乱说,”江礼说,“那就不要给我发这么骚的照片。”
陆拾的脸彻底红了,连脖子都有点发热。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哽了一下。
可恶,可恶。
“你很烦!”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提高了音量,“你知不知道你很烦啊,江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后江礼问:
“生气了?”
陆拾垂下眼睫。
其实他也没真生气,就是心里乱乱的。
江礼肯定是给他下了什么咒语,才会令他变得如此失去理智。
陆拾忽然收敛了所有的表情,阳光穿过玻璃落在他的眼睫上,根根睫毛都修长分明,遮落了一片晦暗的阴影。
“嗯,生气了。”他闷闷地应了一声,“除非你快点回来,我就不生气了。”
这话说得幼稚,他自己也知道,但他就是这样说了。
江礼又笑了。
这次的笑声比之前都明显,透过听筒传过来,震动似乎能沿着手臂传到他的心里。
“下午就回去,”江礼说,声音变得温和,“我的小公主。”
“什……”
他刚吐出一个字,话还没说完,江礼就挂断了。
他握着手机,维持着贴在耳边的姿势,愣了几秒。
脸上的热度还没退,耳朵里似乎还回荡着那个词。
怎么又变成小公主了?!
从大少爷,到大小姐,再到小公主,江礼给他安头衔倒是安得挺顺口。
他揉了揉头发,决定放过江礼的胡言乱语。
在偌大的豪宅内转了一圈后,陆拾又不知不觉在主卧门口停下脚步。
推开门,江礼的房间还是老样子,整洁干净。
他反手关上门,把自己摔进那张过分宽大柔软的床里。
他趴在江礼的枕头上,鼻尖仿佛蹭到一点残留的、属于江礼的气息。
他摸出手机,习惯性地点开直播软件,翻到了一条私信,是一个眼熟的粉丝发的。
[60酱,最近怎么都不直播了?天天幻想你用夹子音撒娇厚乳我。]
陆拾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忽然觉得直播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60:已上岸,已从良。]
他已经和江礼在一起了,怎么可能还会为了钱直播?
切换软件,他又翻着连界的消息列表,AAA开盒哥的聊天框忽然跳了出来,对话还停留在他让对方调查周予安的时候。
现在想来,物是人非。
周予安已经死了,而他现在的新任恋人是江礼。
一个念头忽然像水底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浮了上来。
——开盒哥能不能帮他调查江礼呢?
但这个念头刚冒头,就被他按了下去。
江礼和周予安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人。
江礼是寰曙集团的总裁,信息防护级别不是开盒哥这种人能轻易触及的吧。
网上能搜到的关于江礼的公开信息,大概就是外人能了解的全部。
更深的东西,恐怕早就被掩埋妥当了吧。
于是陆拾退出和开盒哥的聊天页面,仿佛无事发生。
他点开手机里常玩的一款手游,登录,做日常任务。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击,技能特效光怪陆离。
可他的心思还是飘着。
某个想法一旦出现,就在脑海里盘旋不去,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深处。
一个走神,操作失误,角色死了。
陆拾:“……”
他退出副本,看到游戏界面上跳出限时战令的充值提示,恍惚地随手点进去,支付成功。
下一秒,他看着屏幕上弹出的提示,愣住了。
他本来想买的是68块的战令,怎么手滑点成下面的128块礼包了?
陆拾盯着屏幕,沉默了几秒钟。
啊啊啊,都怪江礼!
心里那点因为无聊和胡思乱想而起的烦躁,被这个愚蠢的操作点燃了,变成一股无名火。
他愤愤地退出游戏,点开和江礼的聊天框,手指在屏幕上重重敲击着。
[60:除了联姻的事情,你要是还有其他瞒着我的事情,最好快点交代。]
[60:现在坦白还不晚,能被我原谅。但如果过了今天,就不算数了。]
[60:敢骗我,我就找人弄你。]
江礼当然没有立刻回复,而且他是骗江礼的。
如果真有隐瞒他的事情,江礼现在坦白也为时过晚,他是绝对、绝对不会原谅的。
陆拾又点开AAA开盒哥的聊天框。
[60:再帮我查一个人。]
[AAA开盒/查档/开户/银行流水/犯罪记录/资产调查:别废话,直接发名字,闲聊要收费。]
[60:我觉得你搞不定。]
等了几秒,那边没反应,大概这种激将法对开盒哥没用。
他撇了撇嘴,也不再绕弯子。
[60:寰曙集团的总裁,江礼。]
发送完毕,他的心里冒出了暗戳戳的得意。
[AAA开盒/查档/开户/银行流水/犯罪记录/资产调查:1。]
就这?他愤怒了。
难道这个逼就这样平平淡淡地接受了?!
就好像查江礼,和查张三李四没什么区别一样。
[60:他是我男朋友,你知不知道?]
[AAA开盒哥:哈哈,你很搞笑。]
他的脸瞬间涨红了,血直往头顶冲。
[60:你他妈的有病吧,鲨臂!]
他气得手指发抖。
怎么了,很可笑吗?
好吧,按照常理,按照社会经验,江礼那种高高在上的人当然不会和他搞到一起。
这他当然知道。
可是,可是他们的感情是无价的,是特殊的,是江礼亲口承认的!
和什么周予安,和那些庸俗的联姻,根本比不了!
[AAA开盒/查档/开户/银行流水/犯罪记录/资产调查:你又忘吃药了?又幻想了?]
[AAA开盒/查档/开户/银行流水/犯罪记录/资产调查:幻想有一个王子能拯救你,转身掏出一枚戒指,向你求婚?]
[60:你很烦,我要拉黑你了!!!]
他愤怒地把开盒哥的昵称修改为“AAA鲨臂”。
[AAA鲨臂:别急,你看看这是什么。]
鲨臂给他发了一张照片,是一枚戒指的照片。
设计简约,但工艺极其精致,主石是一颗切割完美的椭圆形钻石,周围镶嵌着细密的碎钻,在光线下折射出冰冷璀璨的光芒,一看就价值连城。
他盯着这张照片,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鲨臂的下一条消息紧跟着来了。
[AAA鲨臂:这是江礼预订要送给许秋晚的戒指,你喜欢吗?]
这个刹那,陆拾脑子卡顿了一下。
他攥紧床单,布料在他指间扭曲变形,杀人的念头如同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一分钟后,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60:你怎么知道许秋晚和江礼的事情?]
[AAA鲨臂:你别管,我就是知道。]
[60:我知道联姻的事情,江礼已经答应我会取消,我相信他。]
[AAA鲨臂:好吧,就当他会这么做好了。]
[AAA鲨臂:那如果我告诉你,江礼还有其他事情瞒着你呢?]
那对黑沉的瞳孔顷刻扩散,又汇聚成更为细小浓密的针尖,脖颈跟着痉挛了一下,潜伏在白皙的皮肤下的青蓝色筋脉微微一抽。
陆拾咬着嘴唇,一字一顿地敲打出了一行问句。
[60:你说什么?]
*
车窗外,远天的云被点燃了,从灿金过渡至烈橘,如同在天际铺开了一匹渐变的丝绸。
陆熠坐在后排,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
一整天的高强度决策过后,他已经超额完成既定的任务,可以提前收工了。
他看了一眼腕表,比预期早了两小时,可以提前见到陆拾了。
路过熟悉的商业区时,他忽然开口:“前面的甜品店停一下。”
司机应了一声,打了转向灯,缓缓靠边停下。
他对身边的奥耶吩咐:“买一份招牌的冰淇淋蛋糕,香草朗姆酒口味的。”
是陆拾喜欢的口味。
奥耶看着他被恋爱冲昏头脑的模样,勾起唇角,却仍旧按照他的意思下车去买。
“嗡嗡嗡——”
手机振动响起。
他还有些疲倦,接通电话道:“说。”
“先生,陆小先生他……”管家的声音传来,透出一丝罕见的紧绷和焦急,“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正在发很大的脾气。”
陆熠眉峰微蹙:“说清楚。”
“砸碎了好几块玻璃,”管家加快了语速,“客厅装饰柜的,还有楼梯转角处的那面镜子。”
“我们试图劝阻,但根本拦不住,陆小先生的情绪非常激动。先生,您快回来吧。”——
作者有话说:明天依旧零点更新[红心]
第26章
通话另一端的背景音嘈杂, 隐约能听到什么东西碎裂的脆响和佣人压抑的低呼。
陆熠心里一紧,也顾不得维持傲慢冷静的总裁人设,问:
“陆拾有没有受伤?”
“没有受伤, ”管家像是被他的恋爱脑震惊了,“但您关心的只有这个吗?”
陆熠沉默片刻,垂下浓黑纤长的睫毛。
发热的头脑稍微冷却了一点。
刚才那句话太急,透露出来的东西太多了,这不是江礼该有的反应。
管家还在继续说,语气里掺杂了忧虑:
“先生,您变了太多……”
他立刻沉下声音,用江礼惯有的冷硬口吻打断道:
“我不想听到其他的废话,看住陆拾, 别让他伤到自己,我马上回去。”
他挂断了电话,抬眼看向窗外,奥耶正好提着精致的蛋糕盒快步走回来。
“开车,”陆熠对司机说,“用最快速度回去。”
奥耶上车后,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车窗外,但什么也没看进去。
奥耶微微一笑, 对他比了一个口型:又吵架啦?
像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陆熠:“……”
他懒得理奥耶,况且奥耶也没办法解决他和陆拾之间的问题。
他重新拿起手机, 拨打陆拾的电话,可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三次都无人接听。
一种不安的预感开始在心底滋生,宛如滴入清水中的墨点迅速扩散开来, 愈演愈烈。
陆熠按了按眉心。
扮演江礼所需要的精力,远比扮演周予安多得多。
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怀疑,陆熠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付出了很多。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江礼过去的文件资料一遍又一遍地临摹字迹,直到两者几乎一模一样。
他对着镜子练习眼神,练习如何在发怒时显得更具威慑力,在冷漠时显得更加遥不可及。
或许正因为如此,他忽略了陆拾的感受。
他曾以为维持着江礼的外壳,在此基础上制造一些恋爱中常见的波澜和甜蜜,就足以维系这段关系,足以哄好陆拾。
他曾以为那是在身份限制下有效的互动方式。
车子驶过路口,速度慢了下来。
路边的霓虹与夕阳交织成一片流动的光河,随车行在他的面孔上起伏晃动。
男人一头黑发,五官棱角分明,鼻梁挺直,眉眼间却显出一种倦怠又餍足的感觉。
不能乱了阵脚,要解决问题,还要在维持总裁人设的前提下进行。
陆熠这样告诫自己。
不能突然变成温柔体贴的周予安人设,那会引起更大的怀疑和混乱。
要和陆拾在一起,他必须先当一个人,也就必须扮演好总裁的人设。
他开始回顾,试图从过去与陆拾的相处中,找到线索和可行的方法。
据他的观察,陆拾并不真的那么讨厌他傲慢刻薄的言辞。
有些时候,当他用居高临下的命令口吻说话,或者故意挑起一些无关痛痒的争端时,陆拾的眼睛里反而会燃起生动的光彩。
那几次争吵之后,气氛虽然紧绷,但似乎也加深了感情。
不然,怎么解释那晚陆拾主动用手替他解决呢?
或许,他这次也可以利用这种方式。
当车停在宅邸主楼前,陆熠没等司机开门就下车。
他的步伐很快,径直走向灯火通明的大门。
刚走到主楼正门前的台阶下,头顶上方却忽然传来急促的破风声。
陆熠眼神一凛,向侧后方退了半步。
几乎是同时,一只玻璃杯在他原来站立的位置上方砸落,狠狠撞击在坚硬的地面上。
“哗啦——!”
清脆刺耳的炸裂声爆开。
玻璃碎片和残余的液体四溅开来,在门廊灯光下闪着冰冷细碎的光。
陆熠稳住身形,抬头上望。
三楼一扇窗户大开着,灯光勾勒出窗口人影的轮廓。
是陆拾,穿着一件薄荷绿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苍白紧实的小臂。
他半边身子探在窗口,手臂还保持着投掷后的姿势,搭在窗沿上。
灯光从他的背后打来,让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表情,只隐约看到绷紧的下颌线和阴郁的侧影。
皮肤在光晕边缘显得异常白皙,甚至有点透明感。
他就那么垂着眼,看着楼下,看着陆熠,以及地上那摊狼藉的碎片。
见到陆熠躲开了,他似乎停顿了一下。那模糊的侧脸上,嘴角的弧度往下撇了撇,像是有点可惜没砸中。
但没等陆熠细看,陆拾就像一个无声的幽灵,从窗沿收回手臂,迅速消失在了陆熠的视线中。
窗户依旧大开,冷风灌进去,吹得里面的窗帘微微鼓动。
陆熠站在楼下,脚边是玻璃碎片和一小滩液体。
他盯着那扇空了的窗户看了几秒,眼神沉了下去。
管家已经闻声带领两个佣人快步从门内迎出来,看到地上的碎片和陆熠,脸色变了变,连忙躬身:
“先生,您没事吧?陆拾先生他……”
他迈步跨过那堆碎片,鞋底踩在干净的地面上,走上台阶,“收拾干净。”
*
陆拾站在客厅那面巨大的海缸前,蓝汪汪的水微微荡漾,映得他脸上光影浮动。
缸里是精心布置的珊瑚礁景观,颜色鲜艳,形态各异。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丛最红艳的珊瑚上,那颜色浓稠得化不开,在波光里微微颤动。
就好像鲜血的颜色,陆拾想。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立刻回头,直到那脚步停在离他很近的地方。
这时他才侧过身体。
江礼站在离他两米远的位置,脸上的表情有点难以辨认。
大概是在提防他再次发疯吧。
毕竟几分钟前,他还试图用玻璃杯把对方砸死在自家门口。
只可惜江礼身手太灵活,直接躲过去了。
陆拾转回头,重新看向那丛红珊瑚,嘴角慢慢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抱歉,”他随意地闲聊,“刚才是我太冲动了,没吓到你吧?”
“话说回来,这样大的鱼缸平时要怎么清理啊?感觉会很麻烦。”
江礼走到海缸旁边,和他隔着几步的距离站定,目光也投向缸内。
“每个月需要安排专业人员进来,潜水进入缸内清理。”江礼解释道,“需要借助大型的循环泵清理活石。”
陆拾认真地倾听,点点头:
“哦,原来这么麻烦啊。”
像是真心在感叹。
他抬起眼眸,目光从海缸移到江礼的脸上。
江礼也正看着他,眼神流露出担忧来。
就好像他是一枚随时可能引爆的定时炸弹。
陆拾忽然觉得有点搞笑。
他装作没看出来对方眼神里的含义,又把头转回去看鱼,继续用闲聊的语气问:
“为什么选择养鱼呢?猫猫狗狗之类的小动物,不是互动性更强吗?”
“我太忙了,”江礼回答道,“没有时间好好陪伴它们。”
陆拾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眼睫低垂,像一座过分冷锐精美的雕塑,透着瓷器般的冷冽。
他盯着一条从珊瑚缝隙里游出来的鱼,没说话。
忙,没时间?
这是在暗示自己吗?
说他索要的关注太多了,太粘人了?
还是在说他今天的行为是无理取闹,浪费了江礼宝贵的时间?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这样一副画面:他一把扯住江礼的头发,把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俊脸狠狠撞向面前厚重的缸壁,直到缸壁上绽开鲜红的、像珊瑚一样的颜色。
这个想象让他的指尖微微发麻。
江礼敏锐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又补充道:
“当然,这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陆拾脑海中的画面僵住了,一帧帧倒退。
江礼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最主要的原因是我喜欢鱼。”
他不再说话,只专心看鱼,仿佛那缸里的生物比身旁的江礼更有吸引力。
安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可他的心却并不平静。
过了一会儿,一只微凉的手伸过来,很轻地摸了摸他的侧脸。
陆拾迅速一偏头,躲开了那只手,姿态抗拒。
他转过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剐向江礼,眼神冰冷。
江礼的手还悬在半空,顿了顿,才缓缓放下。
纤长浓密的睫毛颤抖了一瞬,陆拾咬着嘴唇。
江礼看着他,眼神里的担忧更深了,“为什么要防备我?”
“不是防备,”他纠正道,语气像是落了雪,“是嫌弃你。”
两人之间,谁也没有主动提起刚才他发疯砸东西,甚至试图袭击江礼的事情。
似乎那从未发生。
江礼喉间仿佛积着千言万语,却像一捧刚被浇熄的炭火,最终溢出的只剩一缕孱弱的余烟,“至少,给我一个原因。”
他盯着江礼,忽而一笑。
那笑容很浅,是漫不经心的自嘲。
“没什么原因,”陆拾语气轻松,甚至耸了耸肩,“你就当我在发神经好了,间歇性的,不用管。”
说完,他转身就想走,脚步朝着客厅另一端的楼梯口。
胳膊却猛地被一股力量向后拽去。
江礼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大,陆拾被这股力量带得踉跄了一下,后背“咚”的一声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将将熄灭的怒火因为这个动作,在陆拾心里重又燃起。
江礼逼近一步,将他困在自己和墙壁之间,两人距离瞬间拉近。
江礼目光沉沉地锁着他,声音压得很低:
“我说了,你不想见我可以。但在走之前,要给我一个原因。”
手腕被攥得有些疼,他的后背抵着坚硬的墙面。
“因为我有病。”陆拾垂下眼睫,避开了江礼的视线,声音轻飘飘的,“这个理由,够不够?”
是真的有精神方面的疾病,这一点他没骗人。
第27章
陆拾对江礼微笑, 身高腿长,漂亮干净的面容上却笼罩着一层雾气,整个人像是风一吹就会散了。
江礼望着他, “什么?”
攥着他手腕的力道松了一瞬,眼神里掠过一丝错愕和不确定。
江礼以为他在说气话,或者用荒谬的借口搪塞他。
陆拾看懂了江礼那一刹那的怀疑。
他更加认真地凝视江礼的眼睛,说:
“无论是刚才发疯砸玻璃,还是从三楼向你扔杯子,都只是因为我有病,并且没按时吃药。”
江礼仍旧有些讶异,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像在仔细分辨他话里的真假, 脸上惯有的掌控一切的平静掀起了波澜。
陆拾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更确定了:
“不是因为你惹我生气,也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我失控就是因为我没吃药,精神状态不太稳定。就这么简单,懂了吗?”
他把种种失态的迹象归结为病理性的、不可控的疾病。
这比解释复杂的情感和猜忌要容易得多,也安全得多。
原本攥着手腕的手顺着他的手臂向上,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庞。
江礼没放过他脸上任何细微的变化,“真的只是因为这个?”
迎着这道目光,他点了点头, 很肯定地说:
“是的。”
不是的,陆拾想。
但是他现在不想说那些东西。
“我陪你回家拿药。” 江礼不假思索, “再拿一些你需要用的东西,衣服什么的。然后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可以吗?”
搬过来住在一起,在江礼的眼皮底下?
他果断地摇了摇头。
嘴里那个小小的舌钉, 随着他摇头的动作无意识地顶了顶上颚。
江礼料到了他的拒绝,靠得更近了些,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
一个很轻的吻。
陆拾僵了一下,没动,也没推开,漆黑的睫毛颤抖着垂落。
见他没有抗拒,江礼的吻加深了。
他的鼻尖再次与江礼的触及。
细细密密的吻落下来,江礼的手沿着他漆黑的发丝一路抚摸至他的头皮,舌尖沿着他的唇瓣舔/舐,直到撬开牙齿,深入其中。
陆拾的脑子更乱了,像一锅被搅得翻滚的粥。
身体的本能让他回应了这个吻,舌尖与对方交缠,汲取温暖的亲近。
但脑海里,开盒哥给他发来的证据却像冰冷的毒蛇,盘踞在意识深处,吐着信子。
陆拾不知道该怎么办。
是应该用尽力气推开眼前这个人,质问他,揭穿他?
还是要怎么做?
迷茫像浓雾一样包裹着他,令他分神一瞬。
江礼察觉了他的分神,眼眸深处积攒了摇曳的黑色火焰,手一路沿着他的发丝摩挲,又掠过后背,拂过他的肩颈,最终与他十指交缠。
吻愈来愈深,而陆拾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无助的小虫子,即将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江礼又搂着他的腰把他抱得很紧,即便他的呼吸已经凌乱失序,却依旧不舍得放手。
他牙齿合拢,狠狠咬了一下江礼的舌头。
江礼吃痛,闷哼一声,这才稍稍退开。
一丝淡淡的血味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江礼抬手蹭掉嘴唇上沾染的血迹,静静地看着陆拾,眼神深沉,“我陪你回家,拿一些你需要的东西,然后回来和我一起住。”
陆拾舔了舔嘴唇,还能尝到那点微甜的血气,“……好。”
两人心怀鬼胎地用了晚餐,整个过程很安静。食物精致,但陆拾吃得没什么滋味,只是麻木地吞咽。
饭后,江礼放下餐巾,主动说:“我开车送你回去拿东西。”
他没叫司机,也没让其他佣人跟着。
陆拾没反对,无所谓地同意了,跟着江礼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上安全带。
车子平稳地驶出宅邸,汇入夜晚的车流。
窗外是流动的城市灯火,光影在陆拾冷郁的脸上明明灭灭,汇聚成一道道如水的光源,纯黑的睫毛落了一层暖色调的光。
他靠坐着,低头看着AAA鲨臂给他发过来的证据。
文件的截图,模糊的照片,还有一些经过处理的通讯记录摘要。
内容指向江礼,或者说寰曙集团,与幻云生物之间存在超出寻常商业合作的深度联系。甚至有几次隐秘的技术交流和高层会晤记录,时间点颇为敏感,而那些技术也都涉及到了基因层面的东西。
他盯着那些模糊的图片和文字,眼睛里仿佛有无数细密的冰针汇聚。
在接到江礼的邮件,成为江礼名不副其实的助理之前,他对寰曙集团一无所知,也不关心,毕竟那是离他原本世界遥远庞大的商业帝国。
但没人比他更了解幻云生物,更准确地说,没人比他更清楚幻云生物背后真正的主人是谁。
什么许氏家族,什么许秋晚大小姐,都不过是摆在台前的傀儡和幌子罢了。真正掌控着幻云生物庞大而黑暗的研究体系,能够调动其所有资源的,只有一个名字——弗洛斯特。
尽管已经许久未曾见到那个男人,他却依旧能够清晰地回忆起男人那头标志性的浅金色长发,还有看似温柔却并非如此的话语。
而现在,他发现江礼实际上与幻云有着深度合作。
陆拾看着手机,沉默不语,眼睫低垂,宛如一座精巧却缺乏生气的大理石雕塑,透着冷冽。
江礼接近自己,那些体贴的安排,那些暧昧的话语……都只是为了从弗洛斯特手中取得利益吗?
因为自己和弗洛斯特之间,那层他极力想要摆脱的联系?
如果是这样,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江礼会格外注意他的血族基因,也有了一个冰冷无情却更符合实际的解释。
江礼可能根本不是什么血族控,而只是一个利用信息差,步步为营,精心编织陷阱的大骗子。
所有的冷漠,所有的纵容,甚至那些情话和吻,都可能是演技。
心脏的位置像是被冰水浸过,又冷又沉。
他阖上眼,手指死死攥住手机,青蓝色的脉络从手背一路抽紧,直绷到小臂。
他仰起脖颈,喉结滚了几滚,眼前却清晰地呈现出那些证据,他喃喃出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大骗子。”
旁边驾驶座传来江礼的声音,“你说什么?”
陆拾回过神,睁开眼睛,像是随口抱怨:
“我是说,你没有其他事情可干吗?拿药这种小事,你让别人送我回去一趟就可以,何必亲自跑。”
江礼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道路,声音平和:
“我怕你回去了,就不想跟我回来了,所以我要亲自盯着你。”
呵呵,怕他不回来?
陆拾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冷笑。
“就算我逃跑,你也能找到我的吧?”他看向江礼的侧脸,语气含刺,“就像当初,你那么轻易就知道我拥有血族基因,知道我过去乱七八糟的事。”
“在你面前我根本没有隐私可言,找个人看着我,或者在我身上装个定位,对你来说不是更容易?”
江礼的侧脸线条绷紧了,沉默几秒后才开口,“你一定要这么和我说话吗?”
他没回答,只是重新看向窗外,微微扬着下颌。
江礼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压抑的疲惫:
“之前你说我说话难听,不顾及你的感受。可现在呢,到底是谁在咄咄逼人?”
他装作没听见江礼的质问,逃避似的拿起手机点开游戏,一阵欢快的音乐在车里突兀地响起。
江礼沉默地开着车,目光直视前方沉沉的夜色,轻轻叹息。
那一声叹息很轻,几乎被游戏声音淹没,但陆拾还是听见了。
十分钟后,车停在陆拾的家门口。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
凉凉的晚风吹来,他不由得拢了拢外衣。
随即他听见另一侧车门关上的声音,转头看到江礼也从车里下来,绕过车头朝他走来。
陆拾:“你在车里等我。”
江礼像没听见,径直绕过他走向他家大门。
陆拾:“……”
讨厌的男人。
他瞪了江礼一眼,又绕过江礼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他按亮门边的开关,灯光照亮了玄关和里面一览无余的客厅。沙发上扔着几件衣服,茶几上摆着没吃完的零食袋和几个空饮料罐。
啊,他都忘了自己临走前没收拾房间了。
陆拾回头,对站在门口的江礼冷冰冰地说:
“你在门口等着,不许进来。”
这次江礼没再反驳,当真停在了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略显杂乱的景象,英俊无比的面孔上宛若结着一层冰霜。
陆拾这才转身进去,鞋也没换,直接走向小厨房。
他拉开抽屉,翻找起已经一两天没吃的药。
药虽然是随口找的借口,但如果太久不吃那些用来稳定情绪的药,确实不利于他的精神状态。
他挑出需要长期服用的几瓶药,塞进一个纸袋里。
就在他把药瓶装好,关上抽屉的时候,他又听见门口隐隐约约传来的交谈声。
隔着一段距离和门,声音又低又模糊,令他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听出是江礼在说话。
嗯?
他的动作一顿,微微蹙眉。
是江礼在打电话吗?
或许是江礼在处理工作吧。
他拎着装药的纸袋走出厨房,又环视了一圈,才慢吞吞地走到门口。
江礼正看着他,眼神有些深,看不出在想什么。
陆拾的视线下移,落在江礼脚边。
那里放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纸箱,用胶带封着口。
这什么箱子?
他记得门口玄关没有这样一个箱子,出门前没有,刚才进门开灯时好像也没注意到。
于是陆拾问:“这是什么啊?”
“刚才你进去收拾的时候,刚好有快递员过来,说是你买的,”江礼解释道,“我就替你签收了。”
咦,他的快递吗?
陆拾微微蹙眉。
江礼的目光落在那纸箱上,又抬眼看他,似乎随口一问:
“你买了什么?”
就在话音落地的瞬间,他的神色一凝,忽然想起了什么。
啊啊啊,他差点忘了这茬!
是他之前偷偷给周予安订的小墓碑!
他本想买正经的石碑,可思忖过后觉得太扎眼,也太贵,还容易引人怀疑。
最后他只选了一根防水的木质十字架,底下可以刻字。他让店家刻了周予安的名字,和一个简单的死亡日期。
后来事情一多,他几乎把这事忘在了脑后。
没想到偏偏在这个时候送到了,还直接送到了江礼手上。
绝对,绝对不能被人发现!
陆拾的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的面具,撒谎道:
“这个啊……是我前几天买的一个小柜子,组装式的,想放放杂物,没想到现在才送到。”
他暗自庆幸自己当时的英明决策。
还好没买石碑,要是真弄个石头墓碑回来,现在都没办法圆回来谎话。
陆拾故作自然地弯下腰,伸手去拎那个纸箱,“我先把它搬进去吧,放门口不方便。”
他说着,已经抓住了箱子的提手。
箱子确实有点分量,但不算太重。
就在他准备提起箱子的瞬间,一条手臂从旁边伸过来,松松地环住了他的腰。
江礼靠近了一步,几乎贴着他的后背,温热的体温隔着衣物传来,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为什么不在这里拆开看看?我有点好奇,你买了什么样的小柜子。”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啊啊啊,大哥,我当然不能在这里拆!
一拆开不就暴露了吗?!
他面不改色地转过脸,说:
“我这几天都要住在你那边,柜子拆了也是放着,等之后再说吧。”
陆拾手上暗暗用力,想把箱子提起来带离江礼的视线范围。
可江礼没放过他,直接揽住他的腰,猛地向自己方向一扯。
这一扯令他猝不及防,整个人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后撞进江礼坚实的胸口,后腰结结实实地抵上了对方的身体。
他皱着眉,挣了一下没挣开,语气染上恼怒:
“你发什么疯?”
不会真被江礼发现了端倪吧?!
江礼箍着他的腰,将他牢牢固定在身前,声音里是一股沉甸甸的压力:
“你心虚,就说我发疯?我看你是真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了。”
“你真是疯了,江礼,”陆拾被激得火起,猛地一拧身,用尽全力将江礼推开,“我看该吃药的人分明是你!”
江礼被他推得向后退了半步,后背轻轻撞在门框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趁此时机,江礼直接一步上前越过他,弯腰抓住那个纸箱的边角,用力一撕。
胶带和纸箱包装被粗暴地扯开,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从江礼扯他到拆箱子,不过几秒钟。
他的脑子卡顿了一下,呆呆地看着江礼的动作,眼睁睁看着那层脆弱的包装被撕破。
外包装彻底撕开,露出里面填充的缓冲泡沫。
江礼拨开那些泡沫,拿出了里面的东西。
是一根大约半米长的深色木质十字架,木质打磨得光滑,表面做了防水处理,在灯光下泛着哑光。
江礼拿着那根十字架,手指捏着木杆,目光缓缓移到陆拾的脸上。
那张英俊的面容在光影下显出些幽暗,漆黑的眸子落不进去半点光亮。
“这就是你说的小柜子?”江礼的声音砸在寂静的空气里,“你嘴里到底有没有一句实话?”
房间里一片死寂,江礼说完,便望见陆拾垂下头,黑发像是重笔泼出的墨,缓缓地流淌至耳畔。
陆拾的视线落在那根十字架上,又飞快地移开,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还好当时只刻了名字,字体也不大,江礼刚才动作那么快,很可能没看清具体刻的是什么。
他抱着侥幸的幻想。
江礼就那么站着,拿着那根冰冷的木质十字架,目光钉在他低垂的脸上,等着一个解释。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脑子里一片空白,之前想好的借口和说辞,在此刻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这片纯粹的茫然和压力下,一股酸涩的热意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哭,泪水就先于任何话语夺眶而出。
温热的液体拖曳着滑下眼角,流淌过脸颊,而后滴落。
他昂起头颅,脸上是一片空白,神色像雪一样干净,任由泪水不断滚落。
在看到那无声滑落的泪水时,江礼脸上冰冷的审视瞬时消弭了几分,紧绷的下颌线松缓下来。
江礼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他只是睁着眼睛哭,睫毛伴着泪花扑闪扑闪的。
终于,江礼率先败下阵来,眼底的冰霜悄然融化,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声道:
“怎么又哭了。”
陆拾的脑子一塌糊涂。
眼泪模糊了视线,他透过那片朦胧的水光,死死地盯着江礼的面孔,可越是努力看,江礼的面孔就越模糊。
泪水哗啦啦地止不住,令他看起来像被江礼狠狠骂了一顿似的。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是觉得一切都糟透了。
那张精致昳丽面孔因为泪水显出些可怜,达到足以让大多数人心软的程度。
陆拾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掉进蜘蛛网的飞虫,自以为在挣扎,其实每一步都可能被黏得更紧。
最可悲的,是他根本分辨不出江礼此时流露出来的温柔,究竟是出自一丝真心,还是另一场更精密的表演。
江礼是以为控制了他,就能在未来的谈判桌上多一份筹码吗?
还是说,江礼想要的是他完全的爱和听话,好向弗洛斯特证明什么,或者换取更直接的利益?
这些念头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尖刺扎入其中,洇出一点一片的小血花。
可是他又不能直接问江礼。
即使这些都是真的,江礼也绝不会承认。
江礼只会用更深邃的眼神和更迷惑的话语把他包裹进去,让他更加无法逃离。
“别哭了,”江礼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指腹蹭过他湿漉漉的眼角,“哭花了就不好看了。”
他一把挥开江礼的手,动作幅度很大,指甲甚至划到了对方的手背。
“因为我哭得丑,你就要嫌弃我吗?!”他抬起泪痕交错的脸,冲着江礼吼道,“你这个人渣大骗子!”
什么温柔,什么无奈,统统是假的!
他讨厌江礼!
江礼被这尖锐的指控激得眼神一凛,用来安抚他的温和态度也瞬间撕破了。
“你到底在闹什么?”江礼盯着他,眼神重新变得冰冷锐利,“陆拾?”
空气也变得尖锐冰冷,像是有刀横在他的喉咙上,令他难以吞咽。
江礼逼近一步,目光像是要钉穿他:
“是我给你的钱不够多,不够你挥霍,不够你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陆拾没说话。
“还是说,”江礼又扫了一眼被扔在地上的木质十字架,毫不掩饰语气里的讽刺,“你纯粹就是没事找事,在这里发疯?”
江礼一把攥住了他的下颚,迫使他抬起头,不得不直面那双盛满冷怒的眼睛。
被迫仰着脸,泪水还挂在睫毛上,他安静地看着江礼一尺之隔的脸。
他以为自己会哭得更凶,或者被这种粗暴的对待搞得更加失控。
可是没有。
在对上江礼那双冰冷愤怒的眼睛时,心里翻腾的疯狂情绪像是被定格了,诡异地平息下来。
不能现在就暴露,陆拾想。
不能让江礼知道他已经察觉了幻云生物,察觉了弗洛斯特,察觉了那些可能的利益交换。
如果这是一场演出,他不能提前掀翻桌子。如果这是一场狩猎,他更不能先亮出底牌。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陆拾看着江礼的眼睛,下颚还被对方紧紧攥着。
江礼的身体丝毫未动,手上却暗自加了力道,青色的脉络在小臂皮肤下隆起,显示出十足的力量感。
那双黑色的眼眸中,不耐烦和冰冷一闪而逝。
他吸了一口气,只缓缓吐出一个字:
“对。”
因为这个字,捏着他下颌的手又收紧了一分力气。
陆拾看着江礼骤然眯起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我就是嫌你钱给得少了。”
第28章
其实江礼给得根本不少, 单说包养他给的那张卡额度就高得吓人,而他几乎没怎么动过。
所谓的助理薪资,也远超市场水平。
“不仅是钱给得不够多, 我还要你送我名牌衣服,送我珠宝首饰,送我好多好多东西!”陆拾继续撒谎,语气越发理直气壮,胡搅蛮缠又任性,倒打一耙,“我等着你主动送给我呢,可是你呢?”
“你只会忙你那个破工作,眼里只有你的公司, 你的合同!你根本就不关心我,不在乎我想要什么!”
他一把甩开江礼的手,怒不可遏。
泪水再次滚落颊边,陆拾摆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似的,怒火中又掺杂了细碎的难过。
“我怎么不关心你了?”江礼的眉头皱得更紧,让那张脸上显出几分粗粝的英俊,斥道,“我给你安排的住处, 给你卡,还有——”
“你给我安排的住处?”陆拾猛地拔高声音打断对方, 泪珠还挂在脸上,眼神却尖锐得像一柄漆黑的锋刀,“那只是你觉得方便的地方,你只是装模作样征求了我的同意!”
“还有, 你怎么关心我了?就拿你今天特意买的冰淇淋蛋糕来说吧。”
江礼盯着他,像是盯着一只狰狞庞大的怪物,目光中同样饱含怒火。
“香草朗姆酒味,那根本就不是我最爱吃的,”他丝毫不畏惧,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要撞上江礼的胸口,目光灼灼,“你连这个都记错了,还能叫关心我吗?”
“你根本就不了解我!”
江礼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弄得一愣,眼神里闪过清晰的疑惑和错愕。
那表情就好像在怀疑他已经精神错乱,连自己平时爱吃什么口味都记不清了。
江礼冷笑一声,语气肯定,“我确定你爱吃的是这个口味,他们家香草朗姆酒味是招牌,你很喜欢。”
他的心微微一颤。
江礼竟然真的记得这么清楚?
可他不能退缩。
“抹茶,是抹茶味,我最爱吃的就是抹茶冰淇淋蛋糕。”陆拾狠狠瞪了江礼一眼,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对方才是那个记错的人,“我爱吃什么,我自己还不知道吗?肯定是你记错了!”
是,他前一分钟最爱吃的还是香草朗姆酒味,甚至在江礼买回来之前,他自己也没想过别的口味。
但是,他就不能现在突然改口味了吗?
人难道就不能多变一点吗?
他今天,现在,此刻,就是想吃抹茶味的!
就是觉得抹茶比香草朗姆酒好吃一千倍、一万倍!
江礼像是被他气笑了,眸色渐沉,目光徐徐在他的身上游弋。
然后江礼揉了揉眉心,叹了一口气。
他也终于安静下来,眼泪止住了流淌。
泛红的眼眶没有让陆拾显得软弱可欺,反而更加锋锐尖利,浓密纤长的睫毛遮蔽了黝黑的瞳孔,泪珠从尖部滑落,浸染了一片湿漉漉的水意。
江礼似乎觉得这个话题太扯了,也过于枝节。
“重点不是这个蛋糕是什么口味。” 江礼闭了闭眼睛,像是在努力压制火气,然后睁开,目光重新聚焦在陆拾脸上,拉回正题,声音低沉,“重点是每一次,陆拾,每一次我想认真问你什么,想弄清楚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就只会用哭这一招来应对。”
“除了眼泪和胡搅蛮缠,你还会什么?”
陆拾看着那张脸上清晰的疲惫和压抑的怒意,心里反而升起一股奇异的平静,甚至有些想笑。
他微微扯动嘴角,心想,不然呢?
不然要我现在告诉你,周予安死了,还是被我杀死的,尸体就埋在离你现在站的地方不超过一百米的地下吗?
不然要我现在质问你,你和幻云生物到底什么关系,是不是在利用我接近弗洛斯特吗?
这些真相和质问,哪一个不比眼泪和胡搅蛮缠更致命?
哪一个说出口,不会立刻让两人之间的关系彻底崩碎?
“既然如此,”他冷冷地说,“既然你觉得我只会哭,只会无理取闹,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你滚吧。”
江礼的目光如刀剐向他,没料到他会突然下逐客令。
“谢谢你今天特意开车送我回家,药以后我自己会记得吃。”陆拾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台词,“从此我们两不相欠,你也别再来了。”
说完,陆拾扬起唇角,露出一个真诚而纯粹的笑。
眉眼弯弯,声音清悦,被泪水浸湿的面孔呈现出蛊惑人心的美来。
江礼的眉头死死拧起,声音里压着的火气又窜了上来,“你什么意思?”
“你听见我说的了,”他依旧微笑,“滚出去。”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怒火,江礼极为迅速地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陆拾的呼吸乱了几分,却不甘示弱地瞪着对方。
江礼的脸逼近,眼中凶光爆射,展现出被彻底激怒后的冰冷和暴戾,“陆拾,你别一次次挑战我的底线。”
虽然江礼这么凶,用的力气却仍旧克制。
陆拾没有挣扎,只是抬起眼,看着那张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
一行清泪毫无预兆地顺着泛红的脸颊,又一次缓缓滑落。
泪珠滚烫,滴在江礼的手背上。
江礼像被那滴泪烫到了,冷笑一声,松开了掐着脖子的手。
他一边哭,一边微笑着,鼻尖沁出汗水,轻轻地咳了一声。
“哭多了,眼泪就不值钱了。”江礼的声音冰冷地响起,“你这套把戏到底要用到什么时候?”
“那你想怎么样,江总?”他抬起泪眼朦胧的脸,语带讥诮,“打我吗,还是想玩家/暴那一套?”
“来啊,我看看你能做到什么地步。”
江礼蹙眉,薄唇抿紧,黑眸中的愠色几乎要化作刀锋割向他。
可几秒钟后,男人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眼底的愠色褪去不少,“我没想把你怎么样,更没兴趣玩什么家/暴。”
“我只想让你冷静一点,你现在这个样子根本没办法正常沟通。”
陆拾垂下眼眸,黑色的睫羽轻轻颤抖,伴着泪水惹人怜爱。
那张白皙漂亮的脸上,此刻爬上了淡淡的绯红,汗和泪水浸染了他的五官。脸上的笑也消弭了,湿漉漉的眼瞳有些失焦,艳红的唇瓣轻轻地颤抖。
江礼的目光扫过那泛起的红,平静地说:
“我去厨房给你倒杯水,你把药吃了,冷静一下我们再谈。”
丢下这句话,江礼就转身走向厨房。
陆拾的身体一软,靠在墙上看着江礼的背影,脸上是一片恹恹的空荡,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没过多久,江礼端着一杯水走回来,递到他面前。
玻璃杯里是透明的水。
陆拾笑了一声:“好啊。”
他接过水杯,从纸袋里掏出好几个熟悉的药瓶,接着又拧开好多个瓶盖,看也没看,就往手心里倒了满满一把五颜六色的小药片和胶囊。
江礼一直站在旁边看着,眉眼间隐隐闪动着压抑的戾气。
当看到陆拾一把将那些药片全部塞进嘴里,就着水仰头吞下时,江礼忍不住出声制止:
“你是在乱吃吗,这药能这么吃吗?”
他咽下药片,放下水杯,幽幽地看向江礼。
“是你懂该怎么吃,” 他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漂浮在空气里,“还是我一个从出生就开始吃这些药的人,更懂该怎么吃?”
江礼当然不懂精神病,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了。
静寂在客厅里弥漫开来。
吃了药后,陆拾就坐在沙发里,漫不经心地盯着江礼。
江礼逆着光站立,英俊的面容与合身挺括的西服将男人映得愈发具有压迫感。他的眼睛里也是一片沉甸甸的黑色,落不进光。
过了一会儿,陆拾忍不住了,说:
“别站着了,你这样让我压力很大,坐下吧。”
于是江礼一言不发地走过来,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陆拾又弯腰从茶几下面摸出一包烟。他利落地抽出一根,咬在嘴里,又拿出打火机。
一声轻响后,火苗蹿起,点燃了烟头。
陆拾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
灰白的烟雾袅袅升腾,模糊了那张阴郁的脸孔。
他无所事事,拿起手机翻看社交软件,点开新闻又退出。他的眼睛盯着屏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又吸了一口烟,他皱了皱眉,把烟拿开一点,低声道:
“好难抽啊。”
自从抽过江礼车上的口感醇厚的烟之后,这种他以前习以为常的牌子忽然就变得难以入口了。
“我车上有你上次抽的烟,”江礼这才舍得开口,平铺直叙道,“回车里抽吧。”
陆拾没应声。
其实他不是在纠结烟的好坏。
他在想一些更严肃,也更重要的事情。
一些被刚才那场歇斯底里的对峙暂时压下去,此刻又重新浮上水面,并且轮廓越来越清晰的事情。
抛开江礼对他是不是真心,是不是在利用他的问题不谈。
他对江礼绝对是真心的。
但是,如果江礼真的只是在利用他呢?
如果之前的种种相处都只是演给他看,只是为了从他身上榨取价值呢?
那他岂不是亏大了?
付出了真心,消耗了情绪,甚至身体……哦,身体还没付出。
陆拾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漆黑的双眸里飘过一个幽暗的闪烁。
一个同样幽暗的念头清晰地浮现出来。
就算江礼是骗他的,是利用他的,他也至少要本垒了之后,再跟江礼提分手,或者杀了江礼。
他得先爽了,然后江礼才可以消失,或者死掉。
况且说不定上过床之后,他对江礼强烈的喜爱也会自动消减呢?
尝过了,得到了,新鲜感过去后,也许就不再感兴趣了。
这适用于他过往很多心血来潮的爱好,或许也适用于江礼。
只花了一分钟的时间,陆拾就成功地说服了自己,倾身攥住了江礼的领带。
动作很快,出其不意。
江礼猝不及防,身体前倾,手撑在沙发上。
他微微用力,向自己这里一拽。
江礼抬头,挑眉看向他。
迎着那道目光,他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微笑,就好像毒蛇吐出的信子,是一种不祥的预兆。
修长白皙的手指间还夹着燃烧的烟,而他直接将烟蒂按在了那条昂贵的领带上。
“滋——”
布料被灼烧的轻微声响弥漫开来。
因为这声音,他笑得更愉快了,几乎可以称得上灿烂而明媚。
江礼的脸色却是一变,一把握住陆拾拿着烟的手腕,烟头掉落在两人之间的沙发上,滚了两下,留下一个小小的黑点。
“要发疯,等回去再发疯。”江礼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显出冷酷的警告来,“我现在已经没精力应付你了。”
“谁告诉你,”陆拾认真凝视着江礼,“我要发疯了?”
尾音轻轻扬起,语调嘲弄。
那双眸子很平静,之前的歇斯底里和泪光都烟消云散,就好像暴风雨平息后的海面。
江礼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手上松了力度。
“你是喜欢我的,”他轻而易举挣开了江礼的手,“对吧?”
“这还需要问吗?”江礼垂眸,“如果我不喜欢你,我开车送你回家,我花钱养着你,是为了什么?做慈善吗?”
江礼的回答粗暴,但至少没有用虚浮的甜言蜜语来搪塞。
没有身高上的差距,可他的眼神却居高临下,又流露出无端的傲慢。
他轻轻地抚上江礼的脸庞,蹭着那锋利的眼尾,黑色的眼睛里闪着湿润的光泽。
江礼的呼吸明显一乱,压低的眉眼显出一些凶来。
他微笑,拂过江礼的发丝,一路下滑,直到抓住了那条被他烫坏了的领带。
手指灵巧地解开已然松垮的领结,然后用力一扯,将领带从江礼颈间抽了出来,随手扔在旁边。
领带滑落,无声无息地掉在沙发上。
“喜欢我,”陆拾压低嗓音,“就别废话。”
他勾住江礼的脖颈,身体向前一倾,整个人就压在了江礼身上,又把唇凑过去,轻轻覆上江礼的。
对江礼来说,这很突然。
可那双黑眸中的困惑转瞬就被这个吻撞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晦暗难明的情绪。
在短暂的僵滞后,江礼转而环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后脑,手臂收紧,将这具主动投怀送抱的身体更紧密地按向自己。
膝盖跪在沙发边缘,他的身体几乎全压在江礼身上。
他一只手撑着沙发靠背,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江礼胸前的衬衫布料。
漆黑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陆拾宛如小狗舔水那样吻着男人,舌尖勾缠,气息交融。
精致漂亮的面孔上晕染开来绯红的情/欲,映出潮热的湿意,额前的碎发也有些湿润。
可他根本不满足于此,仅仅亲吻是不够的。
在换气的间隙,陆拾微微退开一点,喘息着解开了自己衬衫最上面两颗的纽扣,露出小片白皙的胸膛和曲线优美的锁骨。
他抓住江礼环在他腰间的手,引导着深入,直到让那只手紧贴着小腹温热的皮肤。
霎时间,混合着酥麻和战栗的感觉从那处窜向四肢百骸。
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声音,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塌下来,更紧密地贴在了江礼身上。
江礼很轻易地察觉到了他的反应。
那只被按在他小腹上的手不仅没有收回,反而坏心眼地动了动,又在他那片皮肤上流连地多摸了几下,感受着手下肌肤的紧绷。
“不要,”陆拾受不了,“那么摸……”
“刚刚那么坚决地拒绝我,跟我吵得天翻地覆,砸东西,还让我滚。”江礼看着他泛起潮红的脸颊,还有那双迷蒙中闪着水汽的眼睛,声音低哑,“怎么吵了一架,就想通了?”
他微微喘息,胸口起伏,看向江礼。
沉静片刻,陆拾抬手,用掌心轻轻拍了拍江礼的脸颊,“你不想要吗?”
江礼的眼中的欲望凌乱喧闹,喉结滚动,“我当然想,但是——”
后面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他忽然用双手夹住了江礼的脸,又拍了拍,让江礼不得不闭嘴。
他看着江礼,眼瞳里闪着细碎的光,“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留下来和我上床,要么滚出去,你选哪个?”
江礼迎着他的视线,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眸子里,此刻欲望翻滚不休。
空气中弥漫起短暂而湿润的沉默,而后——
天旋地转。
他甚至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感到一阵大力袭来,下一秒他就被江礼牢牢地压在了身下。
位置调转,攻守易形。
江礼撑在他的上方,垂眸看着他,眼神深邃得不见底。
江礼轻轻地拨开他额前汗湿的碎发,动作很耐心,而后又低下头,细密的吻落在他的额头、鼻尖,最后再次覆上红润的唇瓣。
比刚才的吻更加绵长,更加深入。
江礼的手也没有闲着,顺着他敞开的衬衫衣襟滑进去,引起他一阵阵无法抑制的低吟。
衬衫完全堆叠在腰线上方,露出来的半截腰身在灯光下泛着莹莹的细腻光泽。
因为江礼的动作,陆拾的腰身向上发力,绷起一道流畅清晰的曲线,还在不住地微微颤抖,诱人探索。
“叫出来,陆拾。”江礼的嘴唇移到他的耳边,灼热的气息喷洒其上,声音低哑磁沉,“我想听你喘。”
陆拾的呼吸早已紊乱,在江礼的撩拨下,身体不由自主地回应扭动着,喘息着。
脑子也完全乱了。
被江礼的气息全然包裹着,每一寸都不放过,就好像他已经不再是他,他的身体也不再属于自己。
但当那只手越发向下时,他昏沉的脑子骤然清明一瞬,抓住江礼那只不安分的手,声音低哑蛊惑:
“你想操/我?”
江礼的动作一顿,望进他饱含情/欲的眼中,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勾起唇角:
“这还用问吗?”
陆拾也笑了,被情/欲晕染的面容上流露出灼眼的漂亮来。
“那么,”他舔了舔湿润的嘴唇,声音如同漂浮的云雾,危险而又甜蜜动人,“我改主意了。”
江礼眉头一蹙,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道锋锐的阴影。
两人交叠的影子歪歪扭扭地落在墙上,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兽。
在如此狭小的空间里,江礼牢牢地将他固定在身下。
凑近了看,他脸颊上的情/欲格外浓烈,一路漫上耳尖,烧成绯色。
鼻尖似碰未碰地轻触着,只那一点相抵处,却烫得像要燎起火来。
呼吸都变得滚烫,分不清是谁的气息缠着谁的,只知道吸进去的每一口都黏稠灼人,在肺腑间翻搅不休。
“你现在有两个新的选择。”陆拾继续说,嗓音喑哑,“要么留下来让我做1,要么……滚出去。”
“要选哪一个呢,江礼?”
江礼脸上的欲念凝固片刻,撑在他身侧的手臂肌肉微微绷紧,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眸望着他。
呵呵。
陆拾在心里冷冷一笑。
他猜江礼此刻应该在想,如果不顾他的的意愿直接强了他,他会不会原谅江礼。
几秒钟的僵持,对陆拾来说却像过去了一个世纪。
他看到江礼眼底的犹豫和不确定。
那就足够了。
“好了,”他收敛了笑容,用力抵住江礼的肩膀,宣判道,“现在没有选项了。”
“你可以滚了,从我家滚出去。”
江礼没有从他身上滚下去,反而握住他的手腕,指腹摩挲过他苍白的皮肤,探索之间,脉搏透过皮肉传递而来,呈现出一种古怪的亲昵。
沉静片刻,江礼将手指一根一根挤进了他的指缝间,颈侧青筋自皮肤下绷起,黑沉的眼瞳里是说不出的晦暗难明。
暗潮涌动之间,江礼低头,亲吻又落在他的脖颈间。
很烫很热,说不清是谁更燥/热,血管在皮肤下搏动起伏,指腹都好似要融化。
“我选择第一个,”良久,江礼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喟叹,“因为我爱你。”
第29章
陆拾仰躺在沙发里, 衬衫的扣子全都被解开,向两侧敞开着,露出细腻莹润的皮肤, 腰腹处的肌肉似隐似现没入其下。
江礼跪在他的身体两侧,手掌贴着他的腰背摩挲,眼中的欲/色吞没了所有的理智,灼热而潮湿的吐息吹拂过他的耳廓。
那双黑沉的眼瞳亦然,欲望的洋流从未如此澎湃。
……
烫得惊人。
意识化作一团模糊的雾气,他的身体变得绵软,只好本能地攀住更坚实的礁岸。
温热的,灼人的礁岸。
视野被染成一片晃动的绯红,随浪潮起伏, 天地与感官在旋转中灼烧不休。
手指被撬开又扣紧,在最难捱的刹那,在朦胧的暖色光晕里,陆拾听见自己喉间滚出的喘息。
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意愿地涌出来,粘湿了鸦羽般漆黑的睫毛。
“你要知道,”江礼禁锢住他肢体的全部,声音低沉,“我有多么喜欢你。”
……
陆拾陷在沙发里,更准确地说, 是陷在江礼温暖的怀抱里。
全身赤/裸,皮肤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未干的汗意。
肌肉是放松的, 骨头也像是被拆散重组了一遍,懒洋洋地提不起力气。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达成的完整体验。
激烈失控,身体深处还残留着一种毁灭般的交融感。
不得不说, 上床真的很能缓解压力。
那些沉甸甸的、几乎要把他压垮的猜忌和怀疑,都好像被刚才那场激烈的碰撞暂时撞散了,变得轻如鸿毛,失却了应有的分量。
至少现在,他暂且不想纠结那些事情。
陆拾慢吞吞地翻了个身,侧对着江礼。
身体不可避免地和对方贴在一起。
他把头埋进江礼的颈窝,轻轻地蹭了蹭,鼻尖蹭过对方温热的皮肤,感觉到江礼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陆拾说:“……我也爱你。”
声音很轻,淹没在还未完全平复的呼吸声里,也不知道江礼听见没有。
过了一会儿,江礼用指腹拂过他汗湿的额发,拨开了凌乱的发丝,那双黑沉的眸子望着他,“去洗澡吧。”
头顶悬着的灯光在余光里朦胧,宛如一团团暖黄色的蒲公英,没有任何重量地洒落在他的身上。
“走不动,”陆拾把头埋得更深,黏糊糊地拒绝,“我好累……”
他是真的很累,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
江礼没再说什么,起身坐起来,手臂穿过陆拾的膝弯和后背,稍一用力,直接将他打横抱起。
身体骤然悬空,陆拾环住了江礼的脖子,小臂的肌肉绷起,青色的血管隐隐在皮肤下显现。
江礼抱着他走向里面的浴室,打开灯,又把他轻轻放进有些冰凉的浴缸里。
靠着浴缸壁,他抬眼看向江礼。
江礼身上也留着汗意,但神情基本恢复了冷静,微微抿着唇。
他看着江礼拧开淋浴喷头的开关,调整水温,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问:
“你……给别人这样洗过澡吗?”
问完他就觉得有点蠢。
江礼这样的人,怎么会做这种事情呢?
但他就是想知道。
江礼没回头,热水从喷头里洒下来,哗啦啦的水声响起。
江礼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拿着喷头转过来,温热的水流直接冲在了他的头发上。
水流有点急,劈头盖脸地落下来。
他被冲得眼睛都睁不开,呛咳了一下,连忙抬手去挡。
陆拾抹了把脸上的水,“喂!”
“抱歉,”江礼将水流调小了一些,开始帮他冲洗头发,指尖穿过湿漉漉的发丝,偶尔碰到头皮,“第一次难免生疏。”
陆拾:“……”
这就是江礼的回答方式吗?
讨厌,好讨厌,一点都不会照顾人。
坐在浴缸里,陆拾感受着水流和江礼手指的触碰。
那股讨厌的感觉之中,又滋生出奇异的满足感。
洗刷殆尽身上的黏腻和气味后,江礼扯过一条干净的浴巾裹在他身上。
陆拾站起身,随意擦了擦,裹着浴巾走出浴室。江礼则留在里面冲澡,水声再次响起。
回到自己的卧室,他打开衣柜找出一套干净的衣服换上。柔软的布料贴在清爽的皮肤上,很舒服。
没过多久,江礼也快速洗完了,腰间围着他的另一条浴巾,水珠顺着结实的胸膛和腹肌的沟壑往下滑落。
江礼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被弄得皱巴巴,甚至沾了污渍的衬衫和西装裤,眉头微蹙。
陆拾眨了眨眼睛。
对江礼来说,他衣服的尺码并不合身。
显然,这里没有江礼能穿的衣服,江礼只能穿着脏衣服回家。
他笑笑,又点燃了一支烟,火星在指尖明灭不定。
如果是别人在江礼面前这样毫无顾忌地抽烟,估计早被那冷冰冰的眼神和毫不客气的训斥给摁灭了。
但陆拾只是看着江礼走近,微微潮湿的头发偶尔滴落水珠,沿着胸膛滑落。
江礼在他旁边坐下,陆拾侧过脸看着对方。
他深吸了一口烟,将烟雾含在嘴里,又凑近江礼,朝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吐了一口浓白的烟雾。
袅袅白雾模糊了江礼的轮廓。
江礼:“……”
虽然他立刻偏头,但烟雾还是无孔不入。
他咳了一声,蹙起眉头,语带警告:
“陆拾。”
陆拾见好就收,不再继续挑衅。
烟雾很快散开,他又低头装作忙于看手机的模样,手指在屏幕上胡乱滑动。
安静片刻,江礼的声音再次响起:
“以后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都要告诉我。”
陆拾滑动屏幕的动作一停。
“哪怕只是毫无理由的不开心也要说,”江礼继续道,“我不想再看到你今天这个样子。”
他笑笑,用嘲讽的语气问:
“因为你懒得花精力猜我的心情,觉得麻烦?”
某种烦躁的热意又沿着他的胸口攀爬而上,灼烧着喉咙。
“因为我不想让你一个人难过,”江礼没有被嘲讽激怒,“这个理由够不够?”
他错开江礼的目光,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答非所问,“我饿了。”
“去厨房,给我拿些吃的过来。”
明明他才是这间屋子的主人,此刻却像个颐指气使的小少爷,指使着刚刚与他缠绵过的江礼。
他以为江礼会拒绝,会不耐烦,他们会再次唇枪舌剑一会儿,然后轻飘飘地揭过话题。
可江礼没有。
江礼站起身,当着他的面简单套上了脏衣服,转身走向厨房。
陆拾看着那道走进厨房的背影,高大挺拔。
这背影和记忆里某个逐渐模糊的身影,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重叠。
他甩甩头,把这个荒谬的联想赶出脑海。
过了一会儿,江礼端着东西走回来。
一个玻璃杯,里面是大半杯橙汁。还有一个打开的纸盒,里面是几个撒着糖霜的甜甜圈。
“饿了?”江礼把东西放在面前的茶几上,“吃吧。”
玻璃杯壁外凝着水珠,甜甜圈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盯着面前的橙汁,他恍惚了,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的脸,那人在温和又无奈地笑,就连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都漾起柔和的涟漪。
这样的画面像冰锥一样刺痛了他的心,留下微微的涩意。
但陆拾很快回过神来,收敛了所有的表情,拿起一个甜甜圈小口吃着。
甜得发腻的味道充斥了口腔。
江礼拿起另一个甜甜圈,竟然也慢慢地吃着。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分食完了剩下的甜甜圈。
这个场景细想,其实有点搞笑。
江礼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手。
他抬眸看向江礼,只觉得身体轻盈,心脏却沉甸甸地坠着,像是生了什么病。
“以后,”江礼忽然说,“别故意惹我生气。”
“嗯,”他颇为认同地点点头,“其实我也不想这样的。”
可心里有一道声音,给出了一个并不相同的回答:
如果你真的爱我,如果你不是因为弗洛斯特,不是因为那些肮脏的利益交换才接近我,那我当然不会故意惹你生气。
我会比任何人都乖,都听话。
可如果你骗我,如果你从头到尾都只是在演戏,把我当作一个可悲的筹码,那我——
陆拾迎视着江礼的目光,轻巧地眨了眨眼睛,眼底泛出一片柔和的波澜。
——那我就一定会杀了你。
*
和陆拾亲密的整个过程里,陆熠差点维持不住江礼这层人类的外壳。
陆拾很漂亮,肌肤在昏暗光线下白得像上好的瓷器,染上情/欲的绯红时更是令他无法移开目光。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瞳在那一刻氤氲着水汽,失神地望着他,里面只有他的倒影。
他渴望这种肌肤相亲,渴望彻底地拥有陆拾,已经太久太久了。
使用周予安身份没做到的事情,没能抵达的距离,已经被他用江礼的身份实现了。
这让他内心涌起一种满足感,也证明了他的观点是正确的。
那些激烈的争吵、看似冷酷的对峙,往往并不代表关系的真正破裂。
相反,它们可能撕开虚伪的平静,暴露出最原始的欲望和需求,从而促进关系的飞跃式发展。
不然,要怎么解释今晚陆拾的主动呢?
结束后,陆熠用尽全部的自制力,才压抑住内心翻滚不休的情绪。
他不能失态,必须维持住江礼该有的人设。
不能让陆拾发现他并非人类。
开车回家的一路上,陆熠都心不在焉。
窗外的夜景与前方的车流,都化作了模糊失真的背景板。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全是刚才的画面。
陆拾仰起的脖颈,绷紧的腰线,陷入情/欲时无意识的呻/吟,还有最后软在他怀里时,那种毫无防备的、全身心交付的放松。
好想再碰碰陆拾。
不止是用手。
好想舔掉皮肤上每一寸细密的汗珠,用舌尖感受其颤抖的频率。
陆熠垂眸,握紧了方向盘。
他没穿外套,衬衫向上卷起,露出的小臂线条利落有力,肌肉匀称紧实,腕骨突出,透着一股冷硬的劲道。
棕色的宽表带显得很合宜,修长的手指在松弛时微微向内弯曲,手背上隐现着淡青色的筋络。
车辆平稳地行驶着,路过一个熟悉的街区时,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甜品店亮着灯。
陆拾忽然开口:“停车。”
陆熠立刻从那些旖旎的回想中抽离,踩下刹车,靠边停下,“怎么了?”
陆拾看着那家甜品店,“我想吃冰淇淋。”
“好,”他转头看向陆拾,微微颔首,“我等你。”
陆拾推开车门,身影很快消失在甜品店明亮的玻璃门后。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声音,车内只剩下陆熠一个人。
几乎是瞬间,他挺直的背脊微微松垮下来,靠进了驾驶座的椅背里。
脸上那副属于江礼的、冷静自持的面具,无声地碎裂剥落。
陆熠闭上眼睛,轻轻地吸气。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陆拾身上沐浴露的淡香。
脑海里重播着刚才的每一个细节,每一道触碰,每一声喘息。
陆拾情动时的颤抖,达到巅峰时脸上迷离的神色,还有最后靠在他怀里,说出的那句“我也爱你”。
每一个画面,都让他心跳失序,血液奔流。
他真想让陆拾……永远都只被他看到这样的模样。
只对他一个人露出那样的表情,发出那样的声音。
想把陆拾藏起来,关在只有自己能到达的地方,用目光亦或亲吻,用一切可能的方式,一寸寸地占有。
幸好。
他缓缓睁开眼睛,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幽暗的光。
幸好陆拾似乎只喜欢他的马甲。
陆熠抬眸,黑沉沉的眼睛陷在眉骨之下,像两口吞光的井,戾气与凶暴一闪而逝。
如果陆拾喜欢的是别人,或者试图从别人那里寻求类似的慰藉,他肯定会处理掉任何试图接触陆拾的生物。
过了五分钟,陆拾带着一份布朗尼冰淇淋上车。
车子尚未发动,陆熠便已丝滑切换到总裁人设。
“你不是喜欢抹茶味吗,”陆熠侧过脸,视线落在那份深褐色的冰淇淋上,语气微妙,“怎么又换口味了?”
陆拾眼皮都没抬,舀起满满一勺送进嘴里,被冰得微微眯了下眼,才甩出三个字:
“你管我。”
陆熠眼底笑意深了些,没再说话,手指搭上方向盘。
就在启程的前一秒,陆拾忽然把冰淇淋碗往他眼前一送。
恶作剧般的动作很突然,以至于那冰凉甜腻的气息几乎扑到陆熠鼻尖。
他垂下眼眸,只见布朗尼冰淇淋上,被陆拾的舌钉犁出了一道很长的沟。
“看,”陆拾得意一笑,“哼哼。”
陆熠又掀起眼皮,迎上那双亮得过分的眸子,心底泛起了一阵细密的痒意。
他勾起唇角,“宝宝好棒。”
语调低沉平稳,裹着点纵容的黏腻,尾音微微下压,像在哄人。
车内的空气凝滞了半秒。
陆拾脸上的得意瞬间冻结,他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抖,然后慢慢拧起眉,狐疑地扫视着陆熠平静的脸,问:
“你是在阴阳我吗?”
陆熠平稳地驶出泊车场,仪表盘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真切眼底的情绪。
“没有啊。”
他答得干脆,视线专注地望着前方路面。
陆拾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试图从侧颜线条里找出任何戏谑或嘲弄的破绽,却失败了。
“别突然这么叫我,”陆拾把冰淇淋碗抱回自己怀里,“很吓人好不好。”
陆熠低笑,笑声从胸腔震出来,连声道,“好好好。”
陆拾不说话了,把头扭向车窗,只留给陆熠一个后脑勺和泛着可疑红晕的耳尖,然后开始专心致志地对付冰淇淋。
车窗外的流光碎影掠过那张昳丽的眉眼,白皙的皮肤染上了妖冶的色泽。
到目前为止,陆熠想,一切发展顺利得超乎预期。
这一次,他会用江礼的身份与陆拾达成完美的HE结局。
*
也许是因为按时吞下了那些五颜六色的药片,也许是因为与江礼那场耗尽气力的肌肤之亲,又或许两者皆有。
总之,当陆拾在次日清晨被闹钟惊醒时,胸腔里涌动不休的焦躁竟奇异地平复下去不少。
宛如一场海浪的退潮,留下了潮湿冰冷的沙地,虽然空荡无人,但至少不再有淹没一切的狂风浪雨。
最根本的问题当然还在那里。
那些指向江礼与幻云生物的证据,像一根淬毒的刺,深深地扎在他的心里。
但此刻那刺痛变得迟钝了。
他需要答案,而非失控。
于是陆拾准时起床,换上一套像模像样的衣服,跟着江礼去了公司。
一整天,他都像一个初出茅庐的助理那样跟在江礼身后半步,递文件,记日程,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联络。
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专注。
倒不是他对上班有什么突如其来的热情,毕竟正常人类怎么可能有这种变态的热情呢?
他只是需要这个身份,这个能名正言顺留在总裁身边观察对方,接近工作与秘密的身份。
职务之便,是眼下他能想到的、最不引人怀疑的探查途径。
冷静下来后,曾被情绪放大的证据也显露出了可疑的痕迹。
AAA鲨臂,一个躲在网络阴影里的匿名者,凭什么能拿到那些堪称机密的文件?
可探查的难度远超预期。
陆拾没受过任何商业间谍的训练,一整天下来,除了确认江礼工作起来确实是个专注到近乎冷酷的资本家之外,他一无所获。
焦躁像细小的蚂蚁,又开始在骨髓里悄然爬动。
临近下班,江礼从一份冗长的合同后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身上,似乎察觉了他隐晦的疲惫。
“累了?”江礼问,“去帮我泡杯咖啡吧。”
咖啡。
陆拾想起奥耶无意中提过,江礼的前任助理,那个据说毕业于高等院校、八面玲珑的精英,能给江礼的咖啡拉出完美的天鹅图案。
陆拾点点头,转身走向总裁专属的茶水间,“嗯。”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杯杰作,装模作样地敲了敲江礼办公室的门。
“进。”
江礼道。
陆拾推门进去,将咖啡杯放在江礼的办公桌上。
深色的咖啡上,一坨顽固的奶泡正以一种笨拙的姿态漂浮着。
江礼的视线从文件移到咖啡杯上,停顿了两秒,然后缓缓上移,落到陆拾脸上,英挺的眉毛微蹙,问:
“你这在搞什么?”
陆拾耳根一热,隐秘的攀比心和挫败感忽然在心里炸开。
“这是我的一坨心意,”他瞪了江礼一眼,语气硬邦邦的,“爱喝不喝。”
江礼勾起唇角,没有去碰那杯咖啡,而是握住了陆拾还没收回去的手腕,指腹摩挲着他的腕骨。
陆拾垂眸看向对方。
男人有一双锋利的眉眼,从这个角度看会发现睫毛很长,和夜色同样浓黑。
静了静,江礼低头,温热的唇自然而然地印在了陆拾的手背上。
像是一个随性而安抚亲昵的触碰,轻柔得像羽毛拂过。
“既然是你的一坨心意,”江礼抬头,嘴角噙着那抹未散的笑,“我当然要喝。”
江礼当真端起了那杯咖啡,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喉结滑动,吞咽下那口感想必堪忧的液体。
陆拾盯着江礼喝下去,心情还算不错。
放下杯子,江礼忽然环上他的腰,稍一用力,就令他跌坐在对方的腿上。
陆拾抵着江礼的胸膛,“干什么?”
江礼的手臂稳稳地箍着他,另一只手拿起了方才看的文件,目光重新落在纸面上,仿佛腿上多了一个人形挂件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别动,让我抱一会儿。”江礼的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耳廓,呼吸温热,“看了一天文件,头疼。”
陆拾坐在江礼腿上,背部肌肉不由得绷起,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膛的温度和沉稳的心跳。
冷淡的古龙水味道混合着淡淡的咖啡气息,包裹了他,令他无法逃脱。
江礼似乎真的只想抱一会儿,单手翻阅着文件,偶尔会就某个条款低声询问陆拾一句无关痛痒的看法,或者将下巴搁在他的肩头,闭目养神片刻。
温存的肢体接触,耳鬓厮磨般的低语,一切都透着情人间独有的亲密与依赖。
仿佛毫无隔阂。
可陆拾的心思早已飘远,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飞蛾,徒劳地撞击着透明的玻璃。
那双纯黑的眼眸低垂,睫毛的曲线像小鸟尾羽一样流畅漂亮,遮蔽了其中蕴藏的情绪。
之后几天里,他和江礼相安无事了一段时间。
相安无事指的是,他没有再突然情绪崩溃砸东西,也没有再说那些夹枪带棒、刻意激怒江礼的话。
陆拾按时吃带回来的药,作息勉强配合着江礼的节奏,白天跟着去公司当一个安静的花瓶助理,晚上回到江礼的家里温存缠绵。
在公司里,奥耶和几个核心高管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关系。
但没人敢议论,甚至没人敢多看一眼。
江礼的掌控力无声地笼罩着一切,将任何可能的风言风语都掐灭在萌芽状态。
不仅如此。
自从上次那场激烈的争吵之后,江礼送东西的频率和档次都明显提升了。
现在送到陆拾面前的,是各种价格惊人的衣服,还有配套的饰品。
项链、手链、戒指、耳坠……从碎钻到色彩鲜艳的宝石,无一不散发着满满的金钱气息。
陆拾站在衣帽间巨大的落地镜前,手里拿着一对造型夸张、镶嵌着宝石的耳坠,冰凉的金属贴着他温热的耳垂。
他慢慢地戴上,看着镜子里那个被奢华珠宝簇拥的自己,闷闷地想,如果江礼被他杀死了。
大概再也不会有人像这样,好似要用无穷无尽的金钱砸死他了吧。
第30章
两人各怀心思, 相安无事地度过了一周。
陆拾把暗中找出江礼与弗洛斯特勾结的证据,当成了一项隐秘的事业。他跟着江礼出入各种场合,安静地待在角落里, 却暗中观察着。
他甚至比以前脾气更好了。
江礼偶尔还是会用那张习惯发号施令的嘴,说出些不算刺耳但也算不上体贴的话。
若是以前,他多半会选择与江礼吵架,现在他却懒得这么做了。
他只是垂下眼睫,置若罔闻,扯出一个足够敷衍的微笑。
仿佛真的被亮闪闪的珠宝和华贵的衣服收买了脾气,变得驯顺而易于掌控。
江礼自然也察觉到了这样的变化。
这天晚上,江礼靠在床头处理完最后几个工作电话。陆拾躺在旁边,眼神游弋不定。
挂断电话后, 江礼环过他的腰,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又在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你最近变得很听话。”
陆拾抬眸。
因着灯光,沉静的黑色眼眸里仿佛跳动着星点的白焰。
他忽而一笑,漂亮的长睫毛浸在上挑的弧度里,“你喜欢吗?”
江礼绕着他一缕柔软的头发,不假思索道:
“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这句话说得流畅自然, 仿佛出自真心,是明晃晃的宠溺和包容。
陆拾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骗人的嘴。
虽然这样想着, 他却往江礼怀里蹭了蹭,问:
“那我变成大蝙蝠咬死你,吸干你的血液,你还会喜欢吗?”
江礼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英俊的脸庞在灯光下显出些立体的错落,黑色的眼睛里是一种深邃的柔和。
“当然会,”江礼甚至完善加工了他的玩笑,“你就算变成最丑的大蝙蝠,扑过来咬我,吸我的血,我也喜欢你。”
陆拾沉默了。
刚才江礼靠在床头打电话时,他看似魂游天外,实则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通电话上,成功听到了电话另一端的声音,不算清晰,但能听出是个女人,声线偏冷。
根据江礼这端寥寥数语的回应和谈话内容判断,对方应该就是许秋晚。他们在讨论某个项目的时间节点和后续安排,语气公事公办,听不出任何私人感情。
就在他还在沉思时,江礼伸手捉住他的手腕,微微发烫的手指从他的指缝间挤进去。
江礼撑着手臂,亲吻他的额头、脸颊和嘴唇,唇瓣一寸寸游移,灼热的气息燎动着他身体内部的燥意。
手也不安分地探进他的睡衣下摆,摸上他的胸口和小腹。
陆拾心里还回荡着许秋晚那冷静的声音,对这样的的抚摸感到一阵烦躁和不耐。
他皱了皱眉,直接抬脚踹在江礼的小腿上,又偏开头,躲开江礼的亲吻。
江礼的动作一顿,却没把这当成真正的拒绝,只是低低笑了一声,手臂收紧,把他更牢固地圈在怀里。
手指依旧在他皮肤上流连,仿佛把这当成了他欲拒还迎的小把戏,或者是闹别扭时的撒娇。
陆拾:“……”
算了。
“刚才和我打电话的,是许秋晚。”又亲昵了一会儿,江礼才贴着他的耳朵,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说,“我和她谈过了,正式提了取消联姻的事情。明天她会来公司,当面再具体商谈后续的处理。”
“她同意了?”陆拾的眼神变得幽暗,“你的家人也都同意吗?”
“无论她答不答应,我的决定都不会改变。”江礼对上他的视线,“联姻这种事情,只有双方都同意才能进行下去,单方面的意愿没有用。”
“我用了一些条件,换取了他们的同意。”
陆拾望着江礼,看清那眼底的脉脉深情,看到那素来冷硬的轮廓变得柔和,就好像电影里对女主许下诺言的男主角。
如果他不知道江礼可能和弗洛斯特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他只是一个陷入爱情的、被总裁追求的普通人。
听到江礼这番话,知道江礼为了他和门当户对的联姻对象摊牌,和家族周旋争取,甚至不惜付出一些代价。
他大概……真的会被感动吧。
会相信江礼是真心的,会觉得自己是特别的,会放下所有防备和猜疑,一头扎进江礼编织好的、看似深情无比的网里。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希望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只希望江礼说的全都是真话。
翌日,他跟江礼去了公司,隔着玻璃门,他远远地能看到会议室里人影晃动,其中就有许秋晚。
该怎么才能单独见到许秋晚,同时避开江礼的耳目呢?
没等他想到答案,会议室的门开了。几个穿着正装的助理和秘书率先走出来,然后是许秋晚和江礼。
就在即将擦身而过的瞬间,许秋晚的身体微微一倾,不小心撞在他的身上。
许秋晚立刻停下脚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疏离歉意,“抱歉。”
陆拾一怔,道:“……没关系。”
江礼也停了下来,目光在陆拾和许秋晚之间扫过,对许秋晚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后,陆拾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
就在刚才相撞的瞬间,许秋晚递了一张便签纸,上面用娟秀却有力的字迹写着一家餐厅的地址和时间,就在今天晚上。
陆拾按照时间赴约,许秋晚已经等在约定地点,长发松松挽起,显得比白天柔和一些。
他开门见山道:“是弗洛斯特让你来找我的吗?”
“他只是担心你。”许秋晚放柔了声音,“他让我提醒你,江礼接近你并非你想象中的那么简单,也并非出于纯粹的爱。”
“在这个世界上,他才是唯一自始至终都爱你的人。”
陆拾垂下眼眸。
眼前恍惚又浮现出了弗洛斯特的脸。
浅金色的头发扎在身后,前额的发丝落在无暇的面容旁,碧蓝的眼睛里闪动着温和的光,气质华贵。
幻影中的男人开口,对他说:你只是一个瑕疵品。
因为最后的三个字,他的心裂开了一道细痕,是陈旧的伤口。
而现在,那个男人还在借许秋晚的话,说爱他?
真是可笑。
果然,弗洛斯特一直在监视他,知道他的一切。他杀了周予安,却没有任何调查找上他,恐怕也是弗洛斯特在暗中替他善后了。
“你想说,”他避开了有关弗洛斯特的话题,“江礼接近我,是为了利益交换?”
此刻他的心情是麻木的,甚至掺杂了一些诡异的平静。
许秋晚点了点头,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U盘,轻轻推到他的面前,“江礼对幻云生物的核心基因编辑技术非常感兴趣,志在必得。那是弗洛斯特先生多年前主导研发的,至今仍是绝密。”
“这里面存放着他们之间往来的记录,以及江礼为了获取这项技术提出的部分交换条件,而其中的一项交换条件就是你,陆拾。想看看证据吗?”
*
晚餐结束后,陆拾拒绝了许秋晚派车送他的提议,语气出奇平静,“我想自己走走,散散心。”
——顺便计划一下要怎么杀掉江礼。
陆拾没有直接回江礼奢华的府邸,而是拐了个弯,先去家里取了那瓶原本计划用来杀死芬尼尔的毒药。
嗯,这瓶毒药果然还能派上用场。
然后,他又散步到了一个僻静的人工湖边。
手机在口袋里振动起来,陆拾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是江礼。
他没接,直接挂断。
夜晚的湖边没什么人,只有路灯在水面上投下破碎的光影。他走到栏杆旁,看着微波荡漾的湖面。
三分钟后,手机又振动起来,还是江礼,他又挂断了。
当第三次振动响起时,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停顿了几秒,按下接听键。
“嗯?”陆拾把手机放到耳边,明知故问地懒散道,“什么事?”
江礼的声音倒也平静,“为什么不接电话?”
“在外面散散心,”陆拾的目光落在湖面上,看着远处路灯的光晕在水波里扭曲,“不想接电话。”
江礼问,语气里的关切听起来很真切,“谁惹你不开心了?”
他脱口而出:“你。”
空气有片刻的凝滞。
几秒后,陆拾又轻轻一笑,打破了沉默,语气变得轻快:
“没有,我开玩笑的。心情不好而已,跟你没关系。”
他以为江礼会追问,或者会顺着台阶下,说些哄他的话。
但江礼没有。
江礼只是说:“回头。”
他有些懵,眨眨眼睛,转过身朝自己身后的方向看去。
不远处湖边的车行道上,安静地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线条流畅,在昏暗的路灯下反射着幽暗的光泽。
是江礼常坐的那一辆。
电话里,江礼的声音清晰地传来:“上车。”
他看着那辆车,喉咙有些发干:“你怎么知道我——”
“因为我不放心你,”江礼打断了他,显出些与生俱来的傲慢来,“就这么简单。”
他握着手机,站在湖边,猎猎的夜风吹动他的头发,长耳坠轻闪光芒。
过分白皙的皮肤被暖光映出柔和的浅黄,如夜般沉寂的面庞也反射着光晕,中和了锋锐如刀的冷意。
他看着那辆黑色的车,沉默了一会儿,没再争辩什么,耳边是江礼挂断电话传来的声音。
他走到车边,副驾驶的车窗降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是江礼的心腹奥耶。
后座的车门被人打开,陆拾弯腰坐进去,抬眸看了一圈,瞳孔微微放大。
他本以为江礼也在车里等他。
可驾驶座上是眼熟的司机,目不斜视,副驾驶是奥耶,江礼不在车里。
陆拾看向副驾驶的奥耶,问:“江总呢?”
“江总在家里等你,他很关心你,也很爱你。”奥耶转过头,语气温和,“江总从来没对谁如此上心过。”
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忽然神经质地笑出了声,笑声很突兀,也令奥耶微微一怔。
脸上悄然浮现的红晕如同渗出的鲜血般浓稠滞重,黑沉的眼眸里映着橘红色的光亮,仿佛燃着灼人的火焰。
很好笑。
今天同时有两个男人借其他人的口,说自己有多么爱他,关心他。
而这两个男人,同样也都背着他干着龌龊的事情,背着他有了肮脏的勾结。
陆拾觉得他需要吃更多的药,不然真的忍不住会半夜三更去大街上随便杀死几个倒霉路人。
一路上,他始终攥紧手机,在阴影中垂着眼睫,漆黑浓密的睫毛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翳,病态的潮红染上眼尾。
看起来破碎又可怜。
*
在书房处理完工作后,陆熠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只穿着一件衬衫,袖子挽到了手肘处,黑色的腕表贴在手腕上,骨节分明的手指轻点桌面。
傍晚的时候,他就发现陆拾不见了踪影,但他没有第一时间询问对方。
最近陆拾似乎对他管东管西、无处不在的控制欲颇有微词。
虽然没明说,但那种细微忍耐的疏离感,陆熠能感觉到。
陆熠打开电脑,调出了一个隐秘的监控界面,屏幕上显示出陆拾家里的实时画面。
他拖动时间轴,回看记录。
画面里,陆拾走到橱柜前,拉开了放药品和杂物的地方,然后拿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
瓶子很普通,但瓶身上贴着一张标签纸,正中央画着一个黑色的爱心图案。
看到黑色爱心的瞬间,陆熠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记得这个瓶子,身为周予安的时候,他在陆拾的家里翻到过。
他盯着屏幕,看着陆拾把瓶子塞进外套口袋里。
监控画面到此为止,陆拾离开了家。
陆熠敛了敛眉目,靠回椅背,漆黑的瞳孔里是一片沉静。
陆拾回去,是忽然想起还有没拿的药吗?
这倒说得通。
但是……那个黑色的爱心。
有哪个正经的药物生产厂家,会在药瓶上贴这种图案?
*
夜幕低垂,嵌入步道的地灯像一条条流淌的光河,勾勒出通往府邸正门的轮廓。
被江礼的司机沉默地送回府邸时,陆拾已经恢复镇静。
走进门厅,管家迎上来,低声告知江礼在书房。
陆拾点点头,径直朝楼上走去。
在江礼的车上时,他脑海里的念头已经变成了更具体的行动计划,延续了当初想要毒死周予安和芬尼尔时的作风。
既然要动手,就要选择在江礼自己的家里,在江礼自以为绝对安全、掌控一切的地方。
这个念头冰冷而清晰,使他产生了一种病态的亢奋,压过了得知真相时那股麻木的钝痛。
走到书房门口,他深吸了一口气,换上了一副完美的面具后,才开门进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宽阔的肩背和修长笔直的腿,其次是那乌黑茂密的头发。
江礼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听到开门声才转过身来,目光在他脸上游弋。
陆拾没给对方询问“为什么这么晚”、“去了哪里”之类的机会。
在江礼转身看到他的瞬间,他就大步走过去,伸出双手捧住江礼的脸,用一个超乎寻常热情的吻,堵住了对方所有可能出口的话语。
他的嘴唇因为夜晚的温度而凉凉的,却吻得急切而深入,灵活的舌头撬开江礼的齿关,勾缠住对方的舌头。
一只手滑下来,勾住了江礼的衬衫领口,用力向自己这边拉拽,让两人的身体贴得更紧。
江礼显然有些讶异。
这几天他虽然情绪稳定,不再和江礼针锋相对,但两人之间的氛围却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温存还在,但少了之前那种鲜活和偶尔爆发的激烈,更像是一种例行公事般的温和,甚至透着点七年之痒般的倦怠。
他相信江礼或多或少也察觉到了。
此刻他突然充满激情地投怀送抱,在最初的惊讶过后,江礼当然不会拒绝。
正如他所料想的那般,江礼很快反客为主,手臂环住他的腰,低头加深了这个吻,回应着他的急切。
柔黄的月色从玻璃窗外洒落下来,陆拾低垂着眼睫,视线模糊,听觉因此敏锐起来。
他能听见江礼的心跳声,还有伴着心跳加速而升高的呼吸声。
两人在书房中央纠缠着亲吻,唇舌交缠间是急促的呼吸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响。
手指从江礼的领口滑下,他开始胡乱地解衬衫的扣子。
江礼则一边吻着他,一边抓住他的外衣,将它褪下肩膀,任由它滑落在地毯上。
吻从书房一路蔓延到走廊,又跌跌撞撞地进了浴室。
灯被打开,明亮的光线有些刺眼。
江礼将他抵在冰凉的墙面上,一边继续吻他,一边单手解开了他衣服剩余的纽扣,布料向两边敞开。
宽大的手掌探进去,抚摸着他光滑温热的皮肤,从脊背到腰侧,引起一阵细微的颤动。
他承受着江礼亲吻和抚摸,手也毫无章法地在江礼身上探索,扯着那条皮带。
气息越发灼热混乱。
微热的呼吸落在他的额前,又尽数被裹进狭小的空间中,无法散去。
一种被阳光长久浸染过的暖意像潮水般漫上来,从两人相处的肌肤开始一寸寸向上蔓延。
江礼稍微退开一点,看着他被吻得红肿的嘴唇和纯黑的眸子。
陆拾有着匀称而挺拔的身材,腰线劲瘦流畅,肌肤雪白,根本看不见任何毛孔,就好像泛着一层莹润细腻的光。
沉静片刻,江礼弯腰,手臂揽着腰肢抱住他,又稳稳地将他放在了洗手池台面上。
他坐在台沿,小腿悬空,头向后仰,靠在了光滑的镜面上。
镜面映出他泛红的脸颊、迷离的眼神,和身后江礼宽阔的肩背。
他微微侧脸,黑发揉搓着贴在镜子上,这样的角度反而让他泛红的耳根和眼尾更加清晰。
陆拾垂着眼眸,看向身前的江礼,能清晰地感觉到江礼某处的变化。
这是最后一次,他想。
陆拾坐在洗手池台面上,手向后撑在边缘,指尖微微用力,抬起双腿紧紧地夹住了江礼的腰身。
被这么一弄,江礼显然更兴奋了。
吻从嘴唇滑落,沿着下颌线一路向下,流连在他白皙的脖颈间。
湿润温热的触感,极近亲昵的吮/吸,带起一阵阵混合着痒意的细小电流。
在又一次深入的亲吻间隙,江礼稍稍退开一点,声音比平时沙哑低沉许多,“为什么……今天这么主动?”
陆拾微微偏头,凑近江礼的耳畔,“因为……”
江礼正在认真凝听。
他停顿了半拍,继续说:“……因为我喜欢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礼环抱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吻也变得更加热烈而具有掠夺性,仿佛要将他这句话连同整个人一起吞吃入腹。
陆拾闭上眼睛,感受着江礼近乎失控的热情。
其实他的回答并不准确。
更准确的是……因为我曾喜欢过你。
既然曾经喜欢过,即便这份感情是假的。
那么在他动手,在他将毒药混入江礼的饮食,在他亲眼看着这个欺骗他的男人停止呼吸之前——
就当是留作纪念。
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告别仪式。
然后,一切就该结束了。
吻从脖颈移回到他耳边,灼热的呼吸喷洒着,江礼的声音因为欲望而更加低沉沙哑,“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江礼的话音一顿,手掌抚过他泛着薄汗的皮肤。
“和许秋晚的婚约,今天下午已经正式解除了。所有相关的手续和后续问题,我都会处理好。”江礼的声音低柔,“再没有什么,能成为我们之间的障碍了。”
像是一种郑重的承诺,也像是一种胜利的宣告。
陆拾喘息着,身体因为情欲而微微颤抖,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婚约?
那已经不是真正的障碍了。
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只是更紧地闭上了眼睛,睫毛被生理性的泪水润湿。
江礼彻底脱掉了他身上剩余的衣物,扔在地上。
就在即将进行更亲密的动作前,江礼忽然停住了动作。
等了几秒,江礼却还没有继续。
他只好疑惑地睁开眼睛,看向江礼。
除却深沉的欲望之外,那张英俊的脸庞上还有着一丝审视的探究,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面映着他凌乱的模样。
“为什么……”陆拾问,“不继续?”
江礼的语气笃定:“你不开心。”
他没料到这样的回答,心里被压抑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猝不及防地泛滥开来。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起初只是无声地流淌,很快变成了压抑的抽泣,肩膀控制不住地耸动着。
江礼脸上的审视迅速转化为担忧。
“怎么了?”江礼试探着问,“是不想做了吗?不想的话,今天就不做了。”
陆拾用力摇了摇头,眼泪却流得更凶,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赤/裸的皮肤上。
江礼看他哭得厉害,将他轻轻拥入怀中。
陆拾任由对方抱着,脸埋在温热的颈窝,眼泪很快润湿了那一小片皮肤。
“只需要告诉我原因,”江礼说,“我可以解决你所有的不安和困惑。”
不。
他在心里无声地回答,像有一把刀子在割他的心脏。
是你做错了,是你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
你骗了我,并且你可能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而你无法解决你自己造成的不安和困惑。
“你很好,”最终,陆拾轻轻地说,“你什么都没做错。”《 》
30-35
第31章
江礼的手掌依旧在他背后轻轻拍抚着, 过了一会儿,那只手慢慢上移,安抚般的顺着他柔软汗湿的发丝, 又缓缓滑到他的后颈,揉按着紧绷的肌肉。
热度宛如一条光滑的缎带,掠过发际和耳后,似乎很克制。
但相贴的肌肤之下,心跳并不如此。宛如橘红的火苗,从轻柔的触碰中蔓延,灼烧着他的皮肤。
大概是因为他总是动不动就掉眼泪,江礼这套安慰的动作也做得越来越熟稔,越来越自然。
好一会儿, 他的肩膀才不再抖动,可眼泪已经把他的脸弄得一片湿漉。
“心情,”江礼敏锐地注意到他的变化,“好一点了?”
陆拾“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没等江礼追问原因,他就顺着江礼的身躯一路向下摸索,掠过腰侧,准确且毫不迟疑地攥住了江礼的东西。
掌心的触感清晰而滚烫,指腹下凸起的经络微微跳动, 灼热地抵着他的皮肤。
陆拾微微蹙眉,低声骂了一句:“变态。”
刚才他哭得那么厉害, 眼泪鼻涕都快蹭到江礼肩头了,结果这个人居然……?
江礼被他攥着要害,呼吸滞了半拍。
听到骂声,江礼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 胸腔传来轻微的震动。
心跳都似乎顺着皮肤相处间传递开来,宛如海边的浪潮阵阵翻涌上岸,永不停息。
江礼侧过头,嘴唇贴在他的耳朵上,亲了亲,恶劣又坦诚地说:
“因为你哭起来……太漂亮了。”
仿佛脆弱又无助,偏偏又不甘还倔强。
耳根一热,刚退下去的热度仿佛又烧了上来。
他没反驳,手上却用了点力气,揉捏了一下。
作案的手瞬间被江礼的掌心按住。
江礼垂眸看了看他的作案区域,浅笑起来,眼中的欲望如野火燎原,“……你总是喜欢这么勾引我。”
……
水声响起,水汽弥漫,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江礼将他抵在沾满水珠的墙壁上,水流冲刷着两人的身体。
水珠从湿漉漉的发尾滴落,顺着他白皙的脖颈和锁骨一路流淌,滴滴答答地沿着身体曲线汇入水中。
江礼的额头轻轻抵住他的,发丝和眼睫上的水珠啪嗒落下。
“这还是第一次,”陆拾喃喃地说,“在这种地方……”
当然,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等他杀死江礼后,他绝对要痛定思痛,冷静冷静,短时间内不再找任何男朋友,也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热源卷着水汽,不由分说地裹挟了他的目之所及。
江礼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再次吻住他的唇,仿佛急于宣泄。
吻从嘴唇移到下颌,再到脖颈,在温水的冲刷下,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最终停在那个有着亮粉色图案的地方。
江礼的目光落在那个图案上,眼神幽暗一沉。
他低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那个纹身,然后缓缓地舔过。
湿润温热的触感让陆拾身体猛地一颤,差点顺着湿滑的墙壁滑下去。
陆拾连忙用手抵住墙壁,稳住身体。
一股细微的痒意好似从那处缓缓渗透进四肢百骸,直钻入他肺腑中。
他耳垂微红,湿透了的黑发紧贴脸颊,同样浓黑的眼眸游弋不定。
“别……”他喘息着,声音被水声掩盖了大半,“别玩那里……”
江礼却像是没听见,或者说听见了,但故意和他作对。不仅没有停下,反而变本加厉,用牙齿轻轻啃咬着周围的皮肤,舌尖反复描绘着亮粉色的轮廓。
酥麻的痒意混合着轻微的刺痛,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
他忍不住呻/吟出声,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脚趾都蜷缩起来。
……
周遭的一切都沉入寂静。
耳垂被不轻不重地咬住,那一小块最软的肉被江礼含进齿间,细细碾磨,又用温热的唇舌安抚。
他的喘息与闷哼闷在水里,化作一串含混不清的气音,来不及溢出便被吞没。
最终,他轻轻地睁开眼睛,看到江礼被水浸透的脸庞,还有那双漆黑的眼眸里细微的怜惜。
……
一切结束后,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
穿好衣服,洗漱整理过后,陆拾感觉精神稳定了不少。
刚才的运动像是一剂强效的镇定剂,令他更加肯定了接下来的计划。
江礼又在忙工作,男人冷锐的眉眼显得距离感很重,像是一柄锋利又漠然的刀。
他蹑手蹑脚走出书房,看到管家正候在走廊尽头。
陆拾走过去,“准备宵夜送上来吧。”
“是,陆小先生。”管家微微躬身,“您想吃点什么?”
“随便,不要太油腻就可以。”陆拾顿了顿,又说,“再准备两杯果汁……要橙汁。”
管家应下,转身下楼去安排。
他又回到书房,对江礼说:“我让厨房做了点宵夜。”
江礼微微颔首,眼睛却没有看向他,只是盯着屏幕。
脊背挺直,修长的长腿却很放松的,显得江礼整个人认真又从容。
“你想喝什么,”陆拾又问,“果汁,还是别的?”
江礼这才抬眸看他,淡淡地道:“和你一样就可以。”
嗯嗯,陆拾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在想,那就把毒药下在“和我一样”的果汁里吧。
算好时间,他又轻手轻脚溜出书房,按照计划与端着餐食的管家迎面撞上。
托盘里是精致的点心,还有两杯装在剔透的玻璃杯里的橙汁,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色泽。
陆拾勾起唇角,嗓音柔和:“我来吧,我给江总送过去。”
管家有些意外,但很快反应过来,微微欠身:“好的,陆小先生。”
他端着托盘,却没有立刻进到书房,而是转向旁边通往小露台的地方。
露台对着后花园,此刻夜色深沉,只有远处几盏灯发出微弱的光。
他把托盘暂时放在窗台上。
凉凉的夜风吹进来,宛如被迎面泼了一盆冷水,水珠顺着他的头皮和黑发一路滚落,激起阵阵冰冷的颤栗。
他的心脏好似也被冷水洇湿,面庞却变得更加冷漠,纯黑的眼珠像缺乏生气的珠宝。
静静地感受了一会儿夜风,他才从拿出贴着黑色爱心标签的小药瓶。
拧开瓶盖,里面是清澈无色的液体,没有任何气味。
此时此刻,他的心绪平静,甚至可以称得上宁和。
他拿起托盘上靠右的那杯橙汁,滴入透明的毒药。
液体落入橙汁,瞬间消失无踪,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也没有改变果汁的颜色或透明度。
陆拾用心记住了是右边这杯。
这个可不能弄错。
要是他自己不小心喝下去,也太可笑了,堪称史上最屈辱的死法。
做完这一切,他拧紧瓶盖,把小瓶子重新放回原位。
眉眼间的冷锐消融,长睫投下的浅影在瞳仁中如风拂过水面般晃动,漾开一圈圈柔和波纹。
陆拾感到异样的喜悦。
像站在悬崖边,即将纵身一跃前,那种混合着兴奋和刺激的感觉。
虽然已经下毒,但他甚至没细想江礼被毒死以后,他要怎么办。
这栋房子里的佣人、保安怎么办?
江礼庞大的商业帝国、那些虎视眈眈的对手,以及合作伙伴怎么办?
他自己又该如何脱身?
尽管这些事情他都没有考虑,然而他却微笑起来,仿佛毫无阴霾。
那笑容甚至是灿烂的,唇角向上扬起,隐约可见其间比常人稍锋锐的齿尖。
就连那双惯常锋利阴郁的眼睛也愉悦地弯了起来,长睫柔顺地铺展开来,敛去了所有锐利的光芒。
一个纯粹的、亲昵到极点的笑容。
无所谓,陆拾想。
那些麻烦,那些后果,他都不想去考虑。
陆拾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浮上一个轻松健康的念头。
实在不行,他也一起死了吧,这样一切的烦恼就会烟消云散了。
抱着这种愉悦积极的心态,他端起托盘走回书房门口,推开门走进去。
江礼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刚刚结束一道通讯,表情冷酷,锋利的眼部线条连着压低的眉骨,仿佛一尊无可撼动的雕塑。
他看到陆拾端着东西进来,眼神柔和了些,把手机放到一边。
陆拾脸上是一个微笑,内心却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他率先拿起托盘上右边的那杯橙汁,递向江礼。
在灯光下,看起来和另一杯没有任何区别。
他看着江礼的眼睛,语气轻快,撒娇道:
“这是我特意给你端上来的……一片心意。”
此时此刻,陆拾的身体很轻盈,心脏却很沉重,如同一场疾病侵袭的不祥前兆。
他紧紧盯着江礼的眼睛,又撩了撩头发,试图缓解内心的紧绷。
还好江礼脸上没有任何异样,似乎只是被他取悦了,唇角扬起一抹笑意。
江礼自然地伸手拿过那杯橙汁,仰头喝了一口。
澄澈的果汁滑过喉咙,流入体内循环系统,再也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在江礼咽下果汁的瞬间,心底深处沉积的躁意和兴奋,那些烧得他肌肤发烫的情绪,全都化作了袅袅的雾气蒸腾开来。
紧接着,一股奇异的平静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缓慢而彻底地漫过心头。
结局已定。
毒药已经进了江礼的胃里,无论之后发生什么,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根据那位卖家的说法,这瓶毒药是幻云生物某个高度保密实验室的最新产品。
无色无味,溶于液体后极难检测。见效时间大约是十分钟,作用机理是引发心肌的急性、不可逆衰竭,表象症状与突发性心脏病极其相似,堪称杀人越货的完美工具。
现在想来,这毒药说不定就是弗洛斯特亲自参与研发,或者至少是经他批准流出的呢?
那么,今晚的举动算不算是弗洛斯特间接毒死了江礼?
这样的念头令他感到一阵不舒服。
好像他表面是整件事情的执行者,实则只是被更高意志操纵的棋子。
陆拾垂眸,纤长的睫毛柔和地颤抖,在瞳仁里扇落着晃动的涟漪。
在江礼喝下橙汁的瞬间,他就在心里默默地开始了倒计时。
时间忽然变得粘稠而缓慢。
他端着属于自己的那杯果汁,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前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随后又望向江礼。
得益于精妙的比例与骨相架构,江礼面部的每一寸肌理都以无可挑剔的弧度贴合于骨骼之上,分毫不差。
眼尾如鹰羽扬起,鼻梁高挺,唇形饱满,下颌线条利落收束。
男人的手边放着半杯橙汁,目光盯着屏幕,黑色的瞳孔中闪动着专注的光。
静静地凝视江礼片刻,陆拾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或者只是想在这最后的时刻里,说出一直被压抑的话。
“江礼,”他剖白心迹,追忆般的怅惘道,“我曾经真的爱过你。”
用的是过去式。
“曾经?”江礼侧过脸来看他,眉头微挑,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怎么,现在不爱了?这么快就变心了?”
“你要知道,我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陆拾迎着那道的目光,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有辩解,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反唇相讥。
他只是更加忧伤地叹了一口气,叹息声轻飘飘的,却仿佛拥有千钧重量。
看着他这副反常的模样,江礼似乎有些无奈,伸手将陆拾揽进自己怀里,让他靠在自己的胸口。
“又怎么了,”江礼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哄劝道,“我的大小姐?”
“大小姐”这个称呼再次钻进耳朵。
陆拾微微一怔。
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时,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立刻炸毛反驳。
可现在再次听到,他只感到落寞。
物是人非,一切都不同了。
他们之间,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是这样的结局。
这个认知让他更加忧伤,也更加平静了。
他靠在江礼温热的胸口,听到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一下,又一下,规律有力。
可这心跳声,还能响多久?
他在心里无声地计算着时间。
见他忧郁地沉默着,江礼似乎想用更直接的方式打破气氛。他低下头,寻到陆拾的嘴唇,又要凑上来吻他。
这个动作,让陆拾瞬间从忧伤的沉溺中惊醒。
他偏开头,动作有些仓促狼狈,让原本落在嘴唇上的吻只堪堪擦过了脸颊。
温热的触感一掠而过。
江礼的动作顿住,稍稍退开一点,看着他闪躲的样子,眉头挑起,“真变心了?”
陆拾心里警铃大作。
开玩笑。
要是让江礼用喝过毒药的嘴吻他,万一毒药通过唾液交换,导致他们两个人双双毒发身亡,那他岂不是被迫和江礼殉情了?!
这种死法也太荒谬了,绝对不行!
为了避免江礼再起亲热的念头,陆拾立刻采取了行动。
他手脚并用地从江礼怀里挣脱出来,伸手抓过放在托盘里精致的、撒着糖霜的曲奇饼干。
他看也不看,抓起一块就塞进嘴里,用力咀嚼,脸颊立刻鼓了起来。
一边嚼,他一边含糊不清地说:
“嗯,没有……我就是太唔、饿了……刚才没吃饱……”
江礼狐疑地打量着他,眼神锐利,仿佛在评估他这番表演的真实性。
好吧,他塞饼干的动作确实急切,表情也因此显得有些扭曲。
啊啊啊,谁来救救他!
陆拾被看得心里发毛,但骑虎难下。
他索性破罐破摔,又伸手抓了好几块饼干,一股脑全塞进嘴里,近乎凶狠地咀嚼着,仿佛跟那些无辜的饼干有仇似的。
“喝点橙汁,”江礼看不过去了,问,“你是要把自己噎死吗?”
他摆摆手,打定了主意。
就在毒药发作的这最后几分钟里,他要用这些食物拼命塞满自己的嘴,最好能撑得自己说不出话,也亲不了嘴。
这样,江礼就没法再凑过来吻他,也能粗暴地打断他心里涌上来的深情道别。
就让一切在他吃饼干的过程中,走向终结吧。
一边愤愤地咀嚼着饼干,陆拾一边心情复杂地想。
江礼似乎认为他这番举动着实诡异,甚至抛开了工作,只是认真地凝视着他,眼神深邃难辨。
好在他人生中最为漫长的十分钟,终于过去了。
他嘴里塞满了还没完全咽下去的饼干渣子,眼神却是一亮,停下了麻木的咀嚼。
他抬起眼眸,满怀期望地、紧紧地盯住江礼的脸,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这次是因为期待,期待看到对方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
时间到了,该发作了。
江礼的姿态却依旧放松而挺拔,没有任何毒药发作的迹象,甚至拿起手边的橙汁又喝了一小口,然后才放下杯子,转过头看向他。
看到他呆滞地看着自己,江礼扬起唇角,“吃完了?”
陆拾:“……?”
他嘴里塞着东西,没法出声,只能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但那双睁大的眼睛里划过千丝万缕的惊诧。
嗯嗯嗯,什么情况?
江礼怎么还活着?!
不仅活着,而且看起来面色如常,呼吸平稳,眼神清明,甚至还有心思调侃他。
这不对吧?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说好的十分钟见效,伪装心脏病发作呢?!
江礼看他这副呆若木鸡的样子,似乎觉得有些好笑,语气像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小孩:
“看我做什么?已经很晚了,去洗脸刷牙,准备睡觉。不然明天早上你又该赖床起不来了。”
陆拾还在发呆,脑子里的思绪凌乱飘飞。
难道说,那个卖给他药的混蛋骗了他?
收了钱,给的是假药?
可是不对啊,当时他特意在那种隐秘的渠道里,精挑细选了一个评分特别高、评价特别真实的卖家。
按理说,不应该出这种错误。
而且这药,很可能还是弗洛斯特那边流出来的官方出品。
那可是弗洛斯特啊,弗洛斯特啊!
掌控着幻云生物,在外界看来神秘莫测,活了不知道多少岁的,在他认知里几乎无所不能的弗洛斯特。
他的产品难道还能没有质量保证吗?
总不可能一段时间不见,弗洛斯特的实验室水平就拉到这种地步了吧?
连个毒药都造不灵光了?
此刻,陆拾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连煽情又决绝的临终告白,甚至应景的眼泪都提前准备好了。
现在倒好,全用不上了,只能硬生生憋回去!
憋得他胸口发闷,脑子发懵,只剩下一片茫然无措的空白。
江礼看着他变幻不定的脸色,低笑一声,又催促道:
“别发呆了,我的大小姐。”
“大小姐”三个字,此刻落在他的耳畔,更像是一种无情的嘲弄。
陆拾如同梦游一般,含糊地应了一声:
“……哦,好,晚安。”
他动作僵硬地站起来,嘴里没咽下去的饼干渣子让他喉咙发干,像一个失去了指令的机器人,慢吞吞地离开书房。
到底是怎么回事?
药是假的?江礼运气好?还是有别的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洗漱完毕,他梦游般地走回卧室,爬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可他却怎么也睡不着,眼睛睁得很大,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直到天边泛起牛乳般的白色。
陆拾几乎一夜没睡。
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断断续续地浅眠了一会儿,但很快就被满腹心事弄醒。
眼睛又干又涩,头也昏沉沉的。
下床的时候,他甚至差点一头栽倒,磕在桌子上。
不行,今天他死也去不了公司了。
陆拾闷闷地想。
他甚至懒得亲自告诉江礼这件事,于是他只是摸到手机发了一条消息,就又一头栽倒在床上。
当江礼洗漱完毕,换好衣服,走到他的床边时,陆拾正好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对上了江礼低垂下来的脸。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给江礼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色,五官依旧英俊立体,那双漆黑的眸子望着他。
可就是这张脸,瞬间点燃了他心里憋闷了一整夜的火。
一股强烈的毁灭冲动,毫无预兆地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迸发出来。
——真想立刻拿把枪抵住江礼的眉心,扣下扳机。
“砰”的一声。
让这张总是冷静自持的脸,永远定格在惊愕和破碎里。
这念头来得如此迅猛清晰,让陆拾自己都惊了一下,呼吸急促一瞬。
江礼当然不知道这一切,不知道他脑子里转着怎样血腥的念头。
他看到陆拾睁开了眼,但脸色苍白,眼下呈现青黑,眼神也有些涣散。
江礼俯身,用手背探了探他的额头。
“是不是昨晚去湖边吹风,”江礼低声道,“着凉了?”
陆拾想摇头,想说他只是没睡好,加上心情极度糟糕。
但江礼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语气不容置疑:“我叫医生过来看看。”
陆拾想拒绝,但江礼已经拨通了家庭医生的电话,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让对方尽快过来一趟。
没过多久,一位穿着得体、提着医疗箱的医生就到了。
在江礼沉默而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医生对他进行了一套从里到外、堪称详尽的检查。
量体温,测血压,听心肺,还问了一些关于睡眠、饮食和精神状态的问题。
陆拾全程配合,但双眼空洞失去高光,没什么反应。
检查完毕,医生走到外面向江礼汇报。
他隐约能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经过专业术语包装的词汇。
“体温正常……无明显器质性病变……可能近期思虑过重,精神压力较大,导致睡眠障碍和神经性疲劳……建议多休息,保持情绪稳定……”
他躺在床上,听着那些话,心里毫无波澜。
看起来,江礼和医生比他要关心自己的身体状况。
过了一会儿,江礼推门进来,道:
“医生建议,可以尝试换一种新的、副作用更小的精神类药物,帮助你稳定情绪,改善睡眠。”
一直没什么反应的他听到“换药”两个字,立刻掀起眼皮,露出那双失去高光的眼瞳。
他看向江礼,声音有些干涩沙哑:“不。”
“我一直吃那些药,就吃那些……不用换。”
过去许多年里,弗洛斯特提供给他用于稳定精神的药物。
虽然他对弗洛斯特充满了复杂的感受,虽然他一直想逃离对方的掌控。
但在这一点上,对他的身体,对他混杂了不稳定血族基因的身体状况的了解上,他完全信任弗洛斯特。
只有弗洛斯特知道他真正需要什么,哪些药物对他有效,哪些会引发难以预料的副作用。
第32章
可能因为陆拾现在的样子着实虚弱, 令人不忍与他争辩。
“好,那就不换。”江礼变得很好说话,看着他疲惫苍白的侧脸, 又叮嘱了几句,“佣人和管家都在外面,有什么需要就叫他们。”
“厨房准备了热牛奶和鲜榨果汁,困了就好好睡一觉,别胡思乱想。”
陆拾闭着眼,微弱地应了一声:“……嗯。”
江礼这才转身离开。
他躺了一会儿,佣人果然按照江礼的吩咐端来了清淡易消化的早餐,还有温热的牛奶。
他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坐起来, 慢吞吞地吃完了。
食物滑过食道,涌入胃里,却没能给混沌的大脑带来任何清明。
脑子像生锈的齿轮,艰涩地转动着,反复卡在同一个问题上——江礼到底为什么没死?!
难道说江礼是超人吗,百毒不侵?!
……等等。
一个几乎被他忽略的细节,蓦然从记忆深处窜出来。
就在不久前,他和江礼起冲突时,他曾用刀划伤了江礼的手臂。
当时情况混乱, 他没细想,但现在回想起来, 那道伤口似乎愈合得异常快。
没过多久就已经只剩下淡淡的红痕,几乎看不见了。
那绝不是一个普通人该有的愈合速度。
远超常理。
陆拾的瞳孔微微一缩,感觉自己已经窥见了真相的一角。
难道说,江礼和弗洛斯特之间的合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入?
深入到弗洛斯特已经初步强化了江礼的基因, 赋予了他一部分类似于弗洛斯特自身经过改良基因得到的免疫能力?
如果是这样,那么昨晚那瓶药失效,就完全说得通了。
针对正常人类的毒药,对经过弗洛斯特技术改造的身体可能根本无效。
他再也躺不住了,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走到窗前,一把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刺目的阳光瞬间涌进来,让他不适地眯了眯眼睛。
陆拾站在窗边,望着远处天空中自由翱翔的飞鸟,目光却没有焦距。
过了很久,久到阳光偏移,在他脚边投下长长的影子,他才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走回床边拿起手机,输入了一串早已烂熟于心、却许久未曾主动拨出的号码。
没有备注,只有冰冷的数字。
响了三声后,电话被接通,但耳边没有传来预想中的男性声音。
一片沉寂。
他也沉住了气,没有立刻开口,因为他知道对面的人在听。
通讯两端陷入了某种诡异的、无声的对峙。
明明只过了半分钟,漫长得却像半个世纪。
终于,对方率先失去了耐心,又或是认为这场沉默游戏对他而言实在过于滑稽。
一声听不出情绪的笑缓缓地钻入他的耳畔。
“陆拾,”弗洛斯特叫着他的名字,一如许久之前的无数次,“分明是你有事找我,为什么不说话?”
那对黑色的瞳孔瞬间扩散,又微微一缩,陆拾攥着手机,眼睛眯起,表情冷漠,道:
“是你逼我这么做的。”
“逼你?”弗洛斯特的语气是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真的不解,“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你一直在监视我。”陆拾说,“看着我和周予安,看着我和江礼。从头到尾,你什么都知道。”
“我做这些,只是因为我担心你。”弗洛斯特又轻笑了一声,语气愈发柔和,“我跟你说过很多次,外面的世界很复杂,充满了危险和欺骗。”
“总有那么多坏人,喜欢欺骗你这样单纯又特别的孩子,我只是想保护你。”
“你做这些,不过是为了满足你病态的控制欲,”陆拾情不自禁反驳道,“你不希望有任何事情、任何人脱离你的掌控……仅此而已。”
弗洛斯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关于控制欲的指控,似乎对这种情绪化的指责并不在意,转而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问:
“江礼对你很好,是这样吗?”
那张漂亮的脸庞顷刻间褪去血色,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莫可名状的情绪。
他知道,弗洛斯特根本不是真的关心江礼对他如何。
这个男人只是故作姿态地询问,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洞悉一切的态度,来嘲讽他,讽刺他——
看,离开了我的羽翼和保护,你只能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次又一次沦落到被这些居心叵测的男人欺骗利用的境地。你永远学不会独立,也永远无法真正逃离我为你划定的牢笼。
“他让你伤心了,是吗?可怜的孩子。”弗洛斯特的声音依旧温柔如水,如同情人耳语,却字字淬毒,“他把你当做可以交易的筹码,用来交换他想要的利益和权力……真是太残忍了。”
“他怎么忍心这样对待你呢?”
话语像冰冷的细针,一根根扎进陆拾内心深处,反复搅动着那些伤疤。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阳光温暖,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然后说:“他们是让我伤心了。”
“但是你想过吗,弗洛斯特,你做的这一切同样也会令我伤心。”
空气静默了一瞬。
“我知道,”弗洛斯特说,声音里甚至流露出怀念般的叹息,“在你还没有以死相逼、想方设法逃离我之前,你就这样对我说过很多次了。”
“每一次你都会哭、会闹,会说这样的话。”
陆拾不由自主想起过去的事情,想起因为他是瑕疵品,而被迫接受弗洛斯特的药物,精神也变得愈发混乱。
一切的一切恍若梦魇。
“但最后你还是会回到我身边,寻求我的保护。”弗洛斯特的声音打破他的回忆,“因为你知道,只有我才能真正理解你、保护你,给你需要的一切。”
“外面的世界不适合你。”
这些话陆拾听得太多了,从他有记忆开始,就像魔咒一样缠绕着他。
此刻再听,只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厌倦和无力。
他厌倦了猫捉老鼠的游戏,厌倦了弗洛斯特永远掌控一切的姿态,也厌倦了自己总是在愤怒、恐惧和隐隐的依赖中摇摆不定。
“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陆拾的声音很冷,“我找你,不是为了跟你争论谁对谁错,谁更让我伤心。”
“我只是想让你帮我杀死江礼。”
他知道弗洛斯特一定会答应。
果然,弗洛斯特立刻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愉悦而从容,仿佛他终于回到了弗洛斯特所期望的轨道上。
“我当然会帮你。”弗洛斯特的声音无限温柔,“你要怎么做,陆拾?”
“告诉我你的想法,只要你说出来,无论是什么我都会帮你完成,你的罪行不会被任何人知晓。”
“就像你当初杀死周予安那样,我会替你处理好之后的一切,干干净净,不留任何痕迹。”
陆拾的心脏在听到周予安这个名字时,微微抽痛了一下,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走到窗户边,打开了窗。
猎猎的风瞬时纵贯而入,吹乱了他的头发,漆黑的眼睛里落入了细碎的日光,恍若星星点点的珠宝。
“我需要一件武器。”最终他开口,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一件能高效迅速解决江礼的武器。”
*
结束了一天冗长的工作,陆熠回到府邸时,夜色已经颇深。
管家照例在门厅等候,接过他脱下的外套,低声汇报了陆拾一天的状况。
大部分时间在卧室休息,傍晚时出了一趟门,很快又回来了,之后一直待在楼上。
陆熠点点头,脚步未停,朝楼上走去。
看见陆拾的时候,他微微一怔。
陆拾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这本身不奇怪,但此刻陆拾的状态却让他心头的弦瞬间绷紧。
陆拾显然特意打扮过,穿着质地精良的丝质黑色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没有系领带。
黑发柔顺,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显得幽深的眼睛。
精巧白皙的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却很红润,让本就出色的五官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冰冷的、近乎非人的精致感。
身上每一处裸/露出来的肌肤都晶莹而洁白,几乎看不见任何毛孔,闪烁着珍珠般细腻莹润的光泽。
陆拾安静地坐在起居区的单人沙发上,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投过来。
这一身装扮,这副神色和姿态……恍然间,让陆熠想起了另一个场景。
不是作为江礼的记忆,是他作为周予安被杀死的那次。
那个时候,陆拾也是类似的打扮风格,就好像从冷色调电影里走出来的忧郁主角。
虽然他不知道具体原因,但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告诉他,陆拾大概是准备要杀死他了。
陆拾看到他在门口停顿,脸上缓缓绽开一个微笑,笑容很标准,弧度完美,却像戴着一张精心描绘的面具。
“回来了,”陆拾开口,站起身来,“工作了一天,很辛苦吧。”
陆熠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对方,目光扫过那一丝不苟的衣着,落在那双看似平静却暗流汹涌的眼睛里。
两人相对而立,虽只相隔几步,却仿佛两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站在遥远的彼岸,中间隔着整片汹涌的大西洋。
“我可是在家等了你一整天啊。”陆拾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两人的距离,“作为补偿,今天剩下的时间里,你都要陪我。”
“哪里也不许去,什么工作也不许想。”
陆熠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却深不见底。
他沉默了几秒,决定在不崩坏江礼人设的前提下,弄清楚这次BE的根源到底在哪里,于是他像是随口闲聊般的问:
“穿得这么正式,是要准备出门吗?还是有什么特别的安排?”
“有可能哦,”陆拾歪了歪头,“好看吗?”
看着那张昳丽夺目的脸,他几乎脱口而出:“你穿什么都很漂亮。”
也许是因为经历过了一次被杀,也许是因为对陆拾的行事风格有了更深的了解,陆熠此刻的心情反而格外镇静。
但他心底深处,仍旧抱有一丝微弱的、不切实际的希望。
希望自己的直觉是错的,希望陆拾只是心血来潮想好好打扮一番,或者有什么别的、不那么致命的打算。
陆拾似乎对他的回答很满意,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主动挽住了他的胳膊,拉着他往卧室的方向走,“那我们回房间吧,你累了一天,也该放松一下了。”
陆熠没有拒绝,任由对方挽着,一同走进了宽敞的主卧。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陆拾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门看着他。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微光,吝啬地勾勒出陆拾身体的轮廓和脸上那片模糊的阴影。
他看着陆拾,心想,至少要给他一个理由吧。
但不给也没关系,他可以自己弄清楚。
江礼这个身份,这个用了太久、几乎快要长在皮肤上的壳,似乎已经可以卸下了。
他知道他应该维持人设,但他却忽然改变了主意,任由内心深处真实的想法汩汩地从唇齿间涌出。
“你知道吗,陆拾。”他说,“在遇见你之前……在那些很长很长的日子里,我只觉得自己是残缺的。”
“不,不是感觉,是事实。像一幅永远拼不完整的拼图,一首总在关键处断掉的音乐。”
“直到有谁告诉我,她说,总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特别的存在,他会让你与生俱来的特质变得完整,甚至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强大。”
是奥耶……这样肯定地说。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试图穿透那片笼罩着陆拾的黑暗,找到那双熟悉的眼睛。
他找到了。陆拾正看着他,瞳孔在微光下映出冰冷的光泽。
“我等了很久,”陆熠的声音放得更轻,忆陷入了回忆,“久到几乎要忘记自己在等什么,然后我看到了你。”
“我从来没有如此笃定过什么,但那时我想,就是你了,我一直等待的那个存在,能够使我变得完整的存在。”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更深的寂静。
他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能感觉到皮肤下那些非人组织的细微蠕动与调整的声音。
它们在预备,预备着可能的冲击,预备着承载伤害。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在缓慢地滴落。
陆拾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我知道,”陆拾的声音刺破沉寂,“你在说谎。”
陆拾动作流畅地从背后拿出了什么,金属在微弱光线下泛起冷硬的哑色。
是一把纯银的小口径手/枪。
陆拾举起了枪,手臂伸直,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他左胸的位置。
指向那个他能清晰感受到搏动,但实质上,对其依赖程度远低于人类想象的器官。
没有预兆,也有最后通牒,陆拾扣下了扳机。
“噗。”
一声轻微的、被消音过的闷响。
开枪时,陆拾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一股力量撞上他的左胸,他感到灼热,还有内部组织被撕裂挤压、破坏时传来的物理信号。
为了扮演角色,他很了解人体的构造,以至于能清晰地想象出那颗子弹是如何旋转着穿透皮肤和血管,将强韧的肌肉组织搅成一团模糊。
他向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
视野开始摇晃,变得模糊。
温热的液体从伤口涌出,迅速浸透了前襟,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甜甜的血腥味弥漫开来,陆熠低头,看到自己胸前迅速扩大的血色,在昏暗光线下近乎黑色。
他应该倒下,江礼应该死了。
于是他顺着墙壁缓缓滑倒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头颅偏向一侧,脸颊贴着冰冷的地板,睁着的眼睛逐渐失去焦距,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
哦对,还有呼吸。
他控制着胸口的起伏,让呼吸变得微弱而断续,最终停止。
一片死寂。
陆熠关闭了大部分对外界的主动感知,只留下最基础的被动接收功能。听觉却变得敏锐,捕捉着房间里最细微的声响。
陆拾的脚步声响起,踩在地板上很轻,最终停在他身边。
然后是衣料摩擦的声响。
陆拾应该是蹲下来了,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额发,伴随而来的还有另一种温度。
一滴,两滴。
温暖的液体滴落在他逐渐冰冷的脸颊上,留下湿润的轨迹。
是眼泪。
陆熠想抬手抹去那些眼泪,想睁开眼睛告诉陆拾,让他别哭。
他想说,这没什么,子弹打碎的东西对我而言不算致命。
这颗心脏,这个叫江礼的皮套,都无关紧要。
我可以修复它,或者换一个。我可以休息一下,然后回来。
用另一个名字,另一张脸,另一段人生背景。
我会找到你,再次靠近你,就像潮水总会回到岸边。
这一次的陪伴结束了,仅此而已。就像一本书合上了最后一页,但故事总是可以换个方式重新开始。
可陆熠不能这么做。
他必须躺在这里,扮演一具逐渐冷却的尸体。
血液凝固,体温流失,肌肉松弛,然后变得僵硬,变成一具尸体。
陆熠精确地控制着这具身体的所有反应,模拟着死亡的全过程。
因为他终究不是江礼,江礼已经死了,被陆拾亲手终结。
他甚至不是人类。
那么,他是什么?
他只是一团糟糕的、变异的珀露姆。在没化形前,他甚至都做不到分解大块的人类肢体,弱小而可怜。
或者按照人类更直白的词汇描述——寄生虫。
而没有人类,包括陆拾在内,会真正毫无芥蒂地、纯粹地爱上一种寄生虫。
这也是他只能不断寻找人类身份的原因。
陆拾的眼泪还在滴落,砸在他的眼皮上,顺着闭合的眼缝渗入,咸涩而刺痛。
*
陆拾哭了很久,肩膀耸动着,压抑的抽泣声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像是要把这段时间里所有的猜忌和愤怒,还有对江礼产生的依恋和不舍,全都用眼泪冲刷出来。
直到卧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有人走进来。
来人停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凝视着他颤抖的背影,以及地上那具已经死去的躯体。
陆拾知道背后的人是谁。
是他主动拨通了那个电话,是他寻求了帮助,也是他默许了对方踏入他亲手制造的死亡现场。
几分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那人走上前,在他身边半跪下来,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手掌忽然抚上他的肩背,动作不像对待一名刚刚杀了人的疯子,倒像是在安慰一个因为打碎了珍贵花瓶而惊慌哭泣的小孩子。
弗洛斯特的声音异常温柔,“你做得很好。”
“是吗,弗洛斯特……”他喃喃地说,“可是我觉得很难过。”
“他用你来讨好我,以为掌控了你,就能从我这里换取更大的利益。”弗洛斯特抚摸他背脊的手没有停,声音恍若柔和的水波荡漾开来,“我让许秋晚交给你的那些证据,你应该都看过了。”
“他接近你的每一个步骤,说过的每一句情话,背后都标好了价码。这样的人,你要为他伤心吗?”
陆拾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着头,看着地上那摊刺目的血迹,眼泪还在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见他沉默,对方便轻轻扳过他的肩膀,将他的身体转过来,让他面对自己。
陆拾跪坐在地上,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浅金色的长发,蓝如海洋的眼瞳。
男人正对他微笑,衣服华美,美丽的面容上是近乎纯粹的温柔,淡淡的花香若有似无地萦绕在身侧,使得整个人恍若神祇,宁谧而皎洁。
弗洛斯特拿出一方洁净的白色手帕,细致地擦掉他脸上的泪水和污渍,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好了,一切都结束了。”男人低声说,“和我回家吧,陆拾。”
“家,我没有家。”他重复着这个字眼,眼神空洞,“我没有父母,没有朋友,现在也没有恋人了。”
“我可能这辈子,都只能这样孤身一人了。”
语气里充满了自弃的茫然。
弗洛斯特微微倾身,与他平视,声音放得更柔,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你当然有家。”
“我可以是你的父母,你的朋友,也可以是你的……恋人。只要你需要,我可以是你的一切,你永远不会孤身一人。”
第33章
陆拾脸上茫然脆弱的神情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变成一种近乎狰狞的冷笑。
他死死攥住弗洛斯特垂在颈侧的长发,用力拽紧,像在发泄积压了许久的恨意, 动作粗暴得与他刚刚哭泣的样子判若两人。
“你说过的,”他盯着那双蓝色的眼睛,冰冷嘲讽道,“就在你那个冷冰冰的实验室里,你亲口对我说——”
“陆拾,你只是一个失败的瑕疵品,一个基因稀薄、情绪不稳定的瑕疵品。这些话你都忘了吗?”
弗洛斯特被攥着头发,身体微微后仰,脸上却没什么痛楚的表情, 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那双碧蓝的眼睛依旧澄澈,男人并没有否认他的言辞。
陆拾看着那张沉默的脸,心里的恨意和更深的绝望交织翻涌。
他松开手,浅金色的长发滑落下来。
“而且,最重要的是……”陆拾慢慢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半跪在地上的弗洛斯特,声音已经彻底冷静下来,“我并不爱你,弗洛斯特。”
“过去和现在都没有, 将来更不会有。”
相比于刚才攥头发的动作,这句话更像一记无形的耳光。
弗洛斯特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只是那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细微的东西一晃而过。
但弗洛斯特很快也站了起来,姿态恢复了一贯的优雅从容,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陆拾不再看对方, 目光重新落回那具尸体上。
在胸口枪击造成的伤口周围,血液已经停止了流淌,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红色。
“你已经解决这里的管家和佣人了吧。”他的语气平淡,“就像当初帮我处理周予安的后续那样。”
“江礼的后续也交给你来处理,清理干净,别留下任何麻烦。”
他知道,处理江礼的麻烦程度和周予安相比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即便对于弗洛斯特来说也并不简单。
柔顺亮泽的黑发垂下,同样漆黑的眼眸沉寂在阴影里,泪水已经停止了流淌,沉郁的面孔对着江礼的尸体。
“只有一点,”他抬眼看向弗洛斯特,“我想带走江礼的心脏。”
弗洛斯特那双漂亮的眼睛低垂,浅色的睫毛像鸟类尾羽那般流畅,曲线优美。
“我要带走,”陆拾继续说,“带回去,埋起来。”
像是在为这段荒诞的、充满欺骗和杀戮的恋情,留下最后一个纪念。
将那颗可能从未为他真正跳动过的心据为己有,然后埋葬。
*
陆熠一动不动地躺在冷却粘稠的血泊里,黏腻的血液灌满了他的喉咙和鼻腔。
没过多久,他听到门被打开,有人走进来。
他听到那人停在陆拾身边,半跪下来,用温柔到近乎虚伪的声音安慰哭泣的陆拾。
“你做得很好。”
“他用你来讨好我……”
“我让许秋晚交给你的证据……”
“和我回家吧,陆拾。”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凶狠地烫在他并不存在的神经系统上。
他终于得知了真相。
似乎有灼热的温度在他的身体中冉冉升起,令他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
几乎要冲破限制的暴怒在他内部奔涌,暴怒又演变成丝丝缕缕的青烟,灼烧着他并不存在的肺腑。
那不是他该有的情绪,甚至不完全是出于自身被诬陷的愤懑。
那更像是……嫉妒。
一种荒谬的、不应该出现在他这种生物体内的情绪。
“看来你真是喜欢他呢,” 弗洛斯特的声音再次传来,感慨道,“喜欢到要保留他的心脏作为纪念。虽然不想这样说,但我真的有点嫉妒他。”
嫉妒?
他几乎要冷笑出声。
分明应该是他嫉妒弗洛斯特。
嫉妒他知晓陆拾所有的过去,嫉妒他与陆拾之间扭曲却异常深刻的亲密联系。
嫉妒他能如此理所当然地出现在陆拾身边,用言语和行动编织罗网,而陆拾似乎从未真正摆脱过他。
陆熠讨厌自己对陆拾的过去知之甚少,憎恨弗洛斯特对陆拾施加的无所不在的影响。
这股憎恨灼烧着他,比枪伤更让他感到疼痛和焦躁。
他甚至想立刻活过来。
不是作为江礼,而是以他本来的形态,撕碎眼前这个正在蛊惑陆拾的男人。
用最原始暴力的方式,将那具看似完美的人类躯体活生生撕扯成碎片。
让陆拾亲眼看着这个过程,看着这个他依赖又恐惧的男人,是如何在真正的力量面前化为血肉残渣。
然后,在陆拾惊恐颤抖的时候,他再用沾满血污的肢体轻轻碰触陆拾,舔掉那些滚烫的眼泪,告诉对方:别怕,危险已经解除了,现在只有我在你身边。
充满血腥和占有欲的幻想在意识里盘踞着,惊人而诱惑。
但理智牢牢压制住了这种冲动。
这个男人能伪造证据,堂而皇之地闯入江礼的家里,甚至能处理好后续的事情。
他不能暴露,尤其是在弗洛斯特面前。
他强迫自己继续扮演一具尸体。
“你不会嫉妒,”他听见陆拾的声音响起,“你只会觉得我还不够好,离你心里的完美作品差得远。”
“但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再不会因为你不满意就整夜睡不着觉。你定下的标准,再也伤不到我了。”
“可你的本性无法更改。”弗洛斯特说,像在陈述一个实验结果,“我放进去的特别基因成了你的一部分。你的情绪天生就比普通人更极端。”
陆拾慢慢转头,视线重新落回那具不再动弹的尸体。
“我的情绪,只会留给我在乎的人。”他开口,声音嘶哑,数着名字,“周予安,芬尼尔,江礼。”
“只有他们能让我哭,让我笑,让我想不顾一切地亲吻他们,或者想杀了他们。但对你,我永远不会这样。”
他抬头,对上一双碧蓝的眼睛。
仿佛沉入了一片浩瀚的汪洋,金色的阳光把整个海面镀上一层温暖炫目的光。
弗洛斯特的表情依旧优雅得体,完美得惊人。
“因为我从来就没爱过你,”他继续说,“弗洛斯特。”
陆拾不再看男人,他重新蹲下来,伸手触碰江礼冰凉的脸。
指尖碰到沾血的皮肤时,很轻地颤抖了一下。
眼泪又涌出来,一颗接一颗砸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和半干的血混在一起,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一边哭,一边对着已经听不见的人说话:
“你和弗洛斯特做的那些交易……你骗我,利用我,这些我都知道了。所以我才……”
他哽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
“可我还是恨得不彻底,江礼,我真没用。”
漆黑的睫毛黏成了一簇一簇,泛着点点水光。
因为哭泣,原本同玉一般雪白的肌肤泛起了红晕,眼尾的弧度细长,漆黑的眼眸里是一片沉沉的悲伤。
陆拾盯着血肉模糊的伤口看了一会儿,眼神慢慢变得固执:
“你的心脏,我要带走。”
像是怕谁反对,他又强调一遍:
“埋在我每天都能看见的地方。”
弗洛斯特轻轻叹息,从随身带的黑色提包里取出一样东西——细长的金属器具,顶端闪着冷光,像手术刀,但又不太一样。
陆拾接过,握得很紧。
下一秒,冰凉的金属抵上尸体的胸口。
陆拾的手很稳,刀刃划开皮肉时没有犹豫。割开皮肤,分开肌肉,切断那些连着骨头的组织。
细微的、湿漉漉的声音在房间里分外清晰。
藏在尸体里的陆熠能感觉到一切。
就在刀刃触碰到心脏的瞬间,他改变了决定。
原本他准备悄悄撤离,再伺机寻找新宿主,现在他却将躯体的全部塞进即将离开尸体的器官里。
这样做的风险很大,如果被弗洛斯特看出破绽,他可能会受重创。
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然后,他感觉自己被捧了起来。
温热的、粘稠的血瞬间浸透陆拾的手指,顺着指缝往下滴,染红了他衬衫的袖口和前襟。
那颗心脏沉甸甸地躺在陆拾掌心,表面的血管仿佛还在轻微搏动。
陆拾双手捧着它,低头看了很久,才把这颗刚从尸体里挖出来、还滴着血的心脏,轻轻地按在了自己左胸的位置。
湿漉的器官隔着薄薄一层染血的衬衫,紧贴在温热的皮肤上。
通过紧密的接触,陆熠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了陆拾的心跳。
跳得很快、很乱,像受惊的鸟雀在扑扇翅膀。
陆拾捧着滑腻的心脏,指尖传来粘稠冰凉的触感,一股巨大的疲惫感像潮水般涌了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胳膊有点发软,但他还是稳稳地托着它。
“带它回去吧,”弗洛斯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里的一切,我会处理干净。”
陆拾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沉默了几秒,才低低地开口:
“……谢谢你,替我收拾这些。”
弗洛斯特的声音低下去,“你永远不需要感谢我。”
他小心地腾出一只手脱下外套,又用相对干净的内衬仔细地将那颗心脏包裹起来,动作轻柔。
他将裹好的心脏抱在怀里,转身走出了卧室。
走廊里是死一般的寂静,奢华的壁灯依旧亮着暖黄的光,却只照亮了更触目惊心的景象。从主卧门口一路延伸到楼梯口,地毯上倒卧着一具具穿着佣人或管家制服的躯体,脸上的表情统统凝固在最后一刻,或困苦或惊慌。
鲜血从他们的身下缓缓洇开,在昂贵的地毯上绽开一朵朵暗红色的、不祥的花。整个宅邸刚刚还运转有序,此刻已变成了一座寂静的、遍布尸骸的豪华坟墓。
陆拾面无表情地走过这条由死亡铺就的走廊,鞋底踩在粘湿了血迹的地毯上,又沿台阶一路向下。
他当然知道这一切是谁的手笔……弗洛斯特。
弗洛斯特是一个天赋异禀到近乎恐怖,同时又丧心病狂到毫无底线的科学家。
很久以前,他为了追求传说中的永生,私底下不知道展开了多少骇人听闻的人体实验。那场疯狂的实验最终没能带来真正的永生,却让弗洛斯特成功改造了自己,获得了远超常人的寿命。活上两三百年对他来说轻而易举,同时对多种疾病和毒素产生了强大的免疫力。
在永生这个宏大的目标暂时告一段落后,弗洛斯特似乎将过剩的精力和资源投入到了更多奇奇怪怪的实验里。而陆拾就是那个时期基因融合实验的产物之一,弗洛斯特当时似乎对传说中的血族基因产生了浓厚兴趣,试图通过融合创造出拥有部分吸血鬼特质的新人类。
可惜,他没能达到弗洛斯特的期望。
他没有长出真正的、能刺破皮肤的尖牙,也无法仅靠血液维持生命。
他只是继承了那稀薄血族基因带来的副作用,混乱的昼夜节律,以及对某些事物的偏执渴求。
“只是一个失败的试验品,真可怜啊。”
弗洛斯特亲口这样评价过他。
可当他真的为此难过而哭泣的时候,弗洛斯特却又会笑吟吟道:
“就这样当一个失败品,也没什么不好的吧。”
他不理解弗洛斯特的行为,既然他只是一个失败品,为什么弗洛斯特还执着于他不放手呢?
在离家出走前,他从未想过弗洛斯特会这样关注他。
陆拾一步步走下盘旋的楼梯,前厅的景象同样惨烈,但他没有停留,径直穿过空荡死寂的门厅,推开了沉重的大门。
夜晚冰凉的空气扑面而来,稍微冲淡了鼻腔里浓郁的血腥气。
前院的喷水池还在不知疲倦地喷涌着水柱,水声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水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喷水池旁安静地停着一辆车,车旁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看不清面容的男人。看到陆拾走出来,那人立刻微微躬身。
男人的声音平板无波,“弗洛斯特先生吩咐我送您回家。”
“回家?”陆拾抱着怀里的心脏,扯了扯嘴角,“回哪个家?”
男人似乎早已料到他会这么问,流畅地回答:
“先生当然是希望您能回他的地方。但先生也特别交代,如果您坚持不同意,那就送您回您自己的住处。”
陆拾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直接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男人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平稳地驶离这座刚刚沦为屠场的奢华府邸,将那片血腥和死亡抛在身后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靠在后座里,陆拾紧紧抱着用外套包裹的心脏。
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他脑子里一塌糊涂。
车窗玻璃上映出他冷淡的眉眼,黑黝黝的眼眸里沉淀着些莫名的幽怨,眼睑下方不知何时沾染了血迹,使得整张面庞流露出惊人的艳气。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怀里那颗心脏说话:
“我要回我自己的家里。”
他顿了顿,嘴角又弯起古怪的弧度。
“把你种下去,埋起来。”
手指隔着衣料,他轻轻碰了碰衣服包裹里的形状。
“等到了明年春天……”
他的声音更低了,描述着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说不定,就能长出一个新的江礼呢。”
*
当陆拾在自家的后院,用一把小铲子挖了个浅坑,小心翼翼地把变成心脏的陆熠放进去,然后一铲一铲往上填土时,陆熠没有觉得多难受。
泥土冰凉,陆拾填土的动作很轻,一边填,还一边小声地自言自语,声音透过薄薄的土层闷闷地传下来:
“嗯,要不要浇点水呢……植物好像都要浇水才能长出来……可江礼不是植物……”
“算了,明天再说吧……要是烂掉了可怎么办。”
又是一铲土盖上来。
做完这一切,陆拾蹲在小小的土堆前,抱着膝盖,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凉意便渗入骨髓,纯黑的发丝轻轻扬起,又垂落在耳畔。
如此晦暗的环境下,却依然能看到那耳坠的闪光。
“江礼,” 陆拾又开口,声音轻到几乎被风声盖过,“我再也不想谈恋爱了。”
他吸了吸鼻子,像是有点冷,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你就是我最后一任男朋友了。虽然你是个骗子,虽然我杀了你……但就这样吧。”
陆熠安静地躺在土里,听着这些破碎的独白。
他不能回应,甚至不能动一下。
虽然有一只好奇的小甲虫在他表面试探性地爬过,带来一阵阵细微的痒意,但他忍住了,连最微弱的波动都收敛起来。
他不想吓到陆拾。
万一这颗心脏在土里突然动一下,或者发出点不该有的声音,陆拾今晚恐怕就不是伤心,而是直接吓死了。
陆熠不想陆拾做噩梦,尤其是因为他的缘故。
几分钟后,陆拾回到家里。几个小时后,陆拾房子里的灯也熄灭了,周围只剩下虫鸣和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
确定陆拾已经睡熟后,陆熠无声无息地渗出来,穿过土壤颗粒,如同水银泻地,向地表汇聚。
粘稠的粉色在夜色的掩护下,如同有生命的影子贴着地面快速移动,迅速离开了陆拾的住处,汇入城市复杂的管网和阴影中,最终回到了和奥耶约定的、位于城市彼端的地点。
弗洛斯特的清洗干净利落,当时在江礼宅邸内的所有佣人和管家无一幸免。但奥耶并不在场,弗洛斯特也没有进一步扩大清洗范围的意图,因此她还能继续使用江礼秘书的身份。
“你的这位情敌……”奥耶斟酌着用词,颇为担忧,“力量层次和行事风格都远超预估,而且显然对陆拾有着超乎寻常的控制欲和影响力。”
“唉,陆熠,这下你要怎么办?”
陆熠:“你以前对我说过,说我终会遇到一个能让我感到完整,让我的能力变得更强大的存在。”
“是,我是这样说过,”奥耶点头,“但这很罕见,而且通常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不稳定性……”
“我现在确定了,”陆熠非常肯定,“陆拾就是那个存在。”
奥耶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你当然会这么认为,毕竟你对陆拾几乎可以算是一见钟情,从第一次看到他——”
“不,不只是因为喜欢。”陆熠打断道,波动变得强烈了些,奇异而亢奋,“就在今晚,就在弗洛斯特对陆拾说出那些话,就在我亲耳听到、并体会到嫉妒这种情绪的时候。”
“我的核心能力,吞噬和分解物质、转化能量的效率都提升了。因为陆拾带给我的情绪,我变得更强了一些。”
“那么,”奥耶再次开口,语气严肃了许多,“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弗洛斯特不知道你的身份,这是你的优势,这次他清除了江礼,下一次……”
陆熠:“我需要更谨慎地选择人选。”
他转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夜幕看到陆拾所在的方向。
“在这段准备和物色新人选的时间里,我也要看着陆拾。”他的意念里透出不容置疑的决断,“不能让他被弗洛斯特蛊惑,更不能让弗洛斯特伤害他。”
最初的时候,计划确实很美好。
凌晨三点,夜深人静,万物沉寂,也正是陆拾刚刚入睡的时间。
陆熠悄无声息地吸附在陆拾卧室的窗外。
隔着玻璃,他注视着床上那个蜷缩起来的轮廓,观察陆拾入睡时细微的表情变化、呼吸的频率,还有偶尔的翻身。
像一个真正的幽灵,或者恐怖片里的非人生物那样,只是注视着。
前几天的夜里,陆熠想,这样就好。
保持距离,默默看着,确保陆拾安全,不被弗洛斯特的触角伸过来。
但现实往往是另一回事。
这种守望只持续了两天,到第三天的后半夜,他就有点熬不住了。
窗外的夜风有点冷,玻璃隔绝了温度,也隔绝了气息。
他看着陆拾,却无法感知到更多。
隔着一层障碍的观察,反而让躁动越发清晰。
终于,在陆拾似乎因为药物作用睡得格外沉的时候,他放弃了最开始的计划。
粘稠的亮粉色悄无声息地从窗缝渗入室内,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房间里有陆拾身上特有的气息,这让他的波动又加快了些。
他在地板上凝聚、延展,然后如同影子般贴着床脚流了上去,鬼魅般的覆上柔软的床榻。
陆拾侧躺着,睡得很熟,呼吸均匀绵长。
他开始缓慢地移动。
没有固定形态的躯体钻入被子,沿着陆拾小腿的曲线向上蔓延,感受着温热的体温。
这感觉比隔窗窥视要真实得多,也诱人得多。
第34章
陆熠一路向上, 滑过腰侧,覆上平坦的小腹,再往上是柔韧的胸膛。
他的身体如同最轻薄的丝绸, 贴着肌肤的纹理游走,偶尔会分出几缕更细的触须,更直接地感受皮肤的温度和微微的汗意。
据他这几天的观察,陆拾似乎又开始服用安眠药物了。因此他可以稍微放肆一点,不必担心惊醒对方。
只是……陆拾需要借助药物才能入睡了。
是因为弗洛斯特带来的压力吗?
那个男人的阴影,是否让陆拾在睡梦中也无法安宁?
还是因为江礼的死?
他在陆拾胸口的位置停留片刻,微微收紧一瞬,像在模拟拥抱。
陆熠希望是后者。
尽管如果是后者,他就成了让陆拾夜不能寐、需要药物麻痹神经的罪魁祸首。是他的欺骗和死亡, 给陆拾带来了新的创伤和失眠。
但即便如此,他也宁愿是这个原因。
这至少意味着在陆拾心里,江礼的存在是有分量的。
能证明他的死可以留下痕迹,可以搅动情绪。
总好过无关紧要,总好过让弗洛斯特成为痛苦和不安的唯一源头。
抱着这种自私又扭曲的念头,他继续向上攀爬。
亮粉色的物质蔓延过锁骨,贴上颈侧温热的皮肤,感受着细微的脉搏跳动。
他分出一缕更柔韧的部分,如同有生命的细线沿着陆拾的耳廓轻轻擦过, 探入柔软的发丝间。
另一部分则沿着手臂的线条向下,包裹住陆拾搭在身侧的手腕, 模拟着交握的触感。
陆拾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眉心轻蹙,喉咙间发出一道含糊的音节,身体也微微动了一下。
他立刻停下所有动作, 瞬间静止,连波动都压抑到最低。
过了好一会儿,确定陆拾没有醒来的迹象,他才又慢慢动起来,继续单方面的贴近与包裹。
自从得知弗洛斯特和陆拾的关系,亲身体会到那种被称之为嫉妒的、几乎要焚烧理智的灼热感之后,陆熠就变得不一样了。
比如,他能够延伸覆盖的范围比以前更广阔。
如果不加控制,他或许能悄无声息地铺满整个房间。
触感也变得更为精细,能捕捉到空气中更细微的振动和温度差。
这让他在深夜看望陆拾时,有了更多操作的余地。
例如现在,他控制着自己的本体变得更加稀薄,直到几乎透明,像一层没有重量的微凉雾气。
闪闪发亮的雾气轻柔地覆上陆拾的脸。
先是眼皮。
他能感觉到薄薄的眼皮底下,眼球在快速眼动期的转动。
雾气像最柔软的刷子拂过浓密的睫毛,顺着眼窝的弧度滑下。
之后是下颌。
线条在睡梦中显得比平时柔和,但下巴尖依旧有着倔强的弧度。
雾气沿着下颌线蔓延,若有似无地触碰着白皙的皮肤。
接着是眉心。
陆熠像在舔舐,也像在安慰,甚至想要渗入皮肤,直接钻入陆拾的梦里。
热度如此真切,像快将他的身躯都融化开来,化作稀薄的气息被陆拾吸入体内。
他攀沿向下,沿着睡衣裤腰钻入更幽暗的地方。
……
凸起的青色经络和肌肉微微跳动,抵着他化作的亮粉色雾气。
一滴汗水清晰地滴落,沿着白皙的皮肤滑落在薄薄的布料上。
陆拾还沉浸在睡梦中,可那张精巧的脸颊却泛起了淡淡的红,眼睫低垂,绸黑的睫毛向上蜷曲着小幅度颤抖。
随着吸气和吐气的律动,皮肤之下血液的涌动似乎都在加快频率,像要汇聚到更深的某处。
“嗯……”
陆拾无意识地喘息。
顷刻间,有什么细微酥麻的东西仿佛钻入了亮粉色的物质中,令陆熠感受到了异样的快感。
……
直到窗外天光大亮,陆熠才像退潮般的缓缓从陆拾身上撤离。
本体重新凝聚成一团胶质,流淌般的滑下床铺,渗过门缝,消失在曙光里,继续为物色新人选发愁。
直到一周后的夜里,这种微妙的平衡被打破了。
陆熠照例潜伏在陆拾住所附近,为了爬床,也为了远远守护陆拾。
凌晨三点,房间的灯还没熄灭。
没过多久,陆拾穿着红风衣和黑色牛仔裤独自离开了家,步履匆匆,钻进了夜色里。
他尾随其后,来到了这座城市靠近废弃码头的区域。这里曾是繁忙的物流集散地,如今早已荒废,成了城市最底层人口和三教九流混杂的灰色地带。
这片区域对他自己而言,也有着特殊的意义。一年多以前,他就是在这里以最狼狈的形态被迫上岸,从海洋进入陌生的人类世界。
当时这片区域就已是这副模样,那时候陆拾恰好租住在这附近一处廉价公寓里,他就这样被陆拾捡到。
后来当他准备好,以周予安的身份和样貌再次找到陆拾时,陆拾已经搬离了这里,住进了条件更好的社区。
没想到今夜陆拾又回到了起点。
没等他细想,一阵嘈杂的喧哗和打斗声从不远处的空地传来。
陆拾竟然朝着那里走过去,眼看就要踏入混乱的边缘。
来不及细想,也顾不得什么精心挑选载体的计划,陆熠宛若一条迅捷无声的游鱼,目标直指站在械斗圈子外围看热闹的小混混。
那人落单,注意力完全被前方的打斗吸引,对背后的危险毫无察觉。
他在接近的瞬间猛然膨胀,如同一张有生命的薄膜,从背后罩住了对方的整个头部和上半身。
吞噬的过程很快。
几秒钟后,“小混混”停止了挣扎。
他爬起来,站在原地,晃了晃脑袋,然后缓缓站直了身体。
还没来得及适应仓促获取的的新身体,陆熠就听见几声不怀好意的哄笑。
他转头看去,只见陆拾不知怎么,竟然真的被卷进了纷争,被四五个刚刚结束斗殴、身上还带伤的男人围在中间。
他目光一扫,捡起一根沾着污渍的棒球棍,径直闯入其中。
没等为首的男人反应,沉重的球棒已经裹挟呼啸的风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头上。
男人惨嚎一声,被巨大的力道砸得踉跄扑倒在地,血液汩汩涌出。
剩下几个人都愣住了,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又看了看地上断成两截的球棒和痛苦呻吟的同伙。
陆熠扔掉手里的半截棍子,挡在陆拾身前,微微抬起下巴,声音里充斥着戾气:
“我看谁敢碰他一下。”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低声骂了几句脏话,最终还是悻悻地扶起地上呻吟的同伴,一哄而散。
陆熠站在原地,背对着陆拾,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这个身份太仓促,只是应急之用。救了陆拾,确认对方安全后,就要立刻放弃。
他定了定神,努力让脸上的表情符合混混身份该有的不耐烦和凶戾,然后才转身看向陆拾,用教训的口吻道:
“喂,大半夜的,你这么乱闯是很危险的,知不知道啊?”
*
在连续一周只能靠着安眠药勉强入睡之后,陆拾彻底放弃了挣扎,开始放飞自我。
起初他还试图调整作息,睡前喝热牛奶,听助眠音乐,结果收效甚微。
好不容易药效上来昏睡过去,紧接着三四天,他却每晚都做同一个诡异的噩梦。
梦里总有一只滑腻冰冷的、像放大了无数倍的蛞蝓一样的东西,悄无声息地爬上他的床,然后覆盖住他的身体。
那东西没有固定形态,却能分出无数湿漉漉的触须,在他皮肤上游走舔舐,从脚踝到小腿,再到腰腹、胸口、脖颈……甚至钻进他的头发,擦过耳廓。
他被包裹得动弹不得,想喊喊不出,想挣扎却使不上力气,只能无助地感受着冰冷粘腻、无处不在的触感,只能被迫给巨型软体动物当成棒棒糖品尝。
最终,在不适和隐约的窒息感中,他冷汗涔涔地惊醒,发现天已大亮,而床单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
这肯定是噩梦吧!
绝对是精神压力太大导致的!
陆拾起初这么告诉自己。
可连续一周,夜夜如此。
于是他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自己的精神状态恐怕不是压力大那么简单,而是实实在在地恶化了。
他想起了弗洛斯特,但他立刻掐灭了这个念头。
不,不能再联系那个人。
一旦向弗洛斯特求助,仿佛就承认了自己永远无法摆脱他的掌控。
陆拾开始分析每晚做噩梦的原因。
是因为接连遇到的男友一而再、再而三的打击,让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还是说,仅仅是因为他太缺爱了?
像一株快要干死的植物渴望情感的滋养,却一次次被毒液浇灌,于是连潜意识都开始扭曲,滋生出被包裹舔舐的噩梦?
陆拾分不清。
脑子像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越理越乱。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直播上,甚至开始接受富含猎奇和危险性质的挑战。
今晚,他答应了某个刷了巨额礼物的大哥,去这座城市最危险的地方进行夜间直播。要求是上半身不能穿衣服,只穿一条牛仔裤,外面套一件颜色鲜艳的红色长风衣。
他知道这很危险,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危险又如何?
大不了就死在那里好了。
反正翻开他的人生恋爱日记,满眼望去都是失败和背叛。
先是被创造者当成失败作品,然后遇到的恋人要么自杀,要么图谋不轨。
他这样的人,活着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抱着这样轻松愉快的心态,果然没走多远,麻烦就找上门了。
有几个男人团团围住了他,就在为首的那人准备动手拉扯他风衣的时候——
一道黑灰的身影猛地从阴影里冲了出来,速度极快。
那是个脏金发、身材瘦高的年轻男人,穿着工装夹克和牛仔裤,脸上是街头混混特有的痞气和不耐烦。
黄毛三两下就替他解围,转眼间空地上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陆拾的心脏怦怦乱跳,涌现出一种他极为熟悉的悸动。
黄毛转身看向他,脸上那股凶狠劲儿还没完全褪去,皱着眉头,冷冷道:
“喂,大半夜的,你这么乱闯是很危险的,知不知道啊?”
这个瞬间,陆拾的头脑发晕,心脏沉重。
陆拾身材高挑,修长瘦削,红色的风衣宛如夜色里盛开的花朵,柔软亮泽的黑发又给美丽的脸蛋镶了一个精美绝伦的画框。
黄毛混混却依旧一脸不耐烦,说完之后就打算转身离开,仿佛刚才那场干脆利落的解围只是顺手清理路边的垃圾,不值一提。
眼看对方真的要走,陆拾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拽住对方。
他本意是想拉住夹克的袖子,结果因为动作仓促角度没把握好,手指落下时勾住了对方低腰牛仔裤的裤腰边缘,还因为用力而往下扯了一点。
陆拾:“……”
那张脸上瞬间浮现出薄薄的绯红。
黄毛的脚步瞬时顿住,抬头看向陆拾,眼神愈发冷酷。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想干什么?
啊不是,他不是这个意思啊!
陆拾有些慌乱。
他没有在搞什么糟糕的暗示啊!
陆拾刚想张嘴解释,说自己只是不小心手滑了,但只是唇动了动,没发出任何声音。
转念一想,嗯,倒也不必解释得那么清楚。
在看到对方的第一眼,确切地说,是在对方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狼般冲出来,三两下震慑住那几个混混,然后挡在他身前的时候,陆拾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糟糕,他好像又要栽在一个男人身上了。
明明才刚经历完有关江礼的骗局与杀戮,鲜血和眼泪都还没干透。
明明发誓要封心锁爱,至少要把被伤得千疮百孔的心好好锁起来,修修补补,晾上个一年半载……不,至少一个月,总得缓一缓吧!
可心跳骗不了人。
黄毛看着他不说话,脸上只有一片空白和可疑的红晕,眉头皱得更紧,语气更加不耐烦,仿佛多待一秒都是浪费生命:
“我只是顺手救下你,不用感谢我。以后少来这种地方。”
说完,黄毛又想抽身离开。
陆拾却忽然一笑,瞬间想明白了什么。
是的,他是发誓要封心锁爱,锁住那颗会受伤难过、会被欺骗利用的心。
但他好像没说过要拒绝一切肉/体交流啊?
如果不动心,只动身体呢?
在再次沦陷、被感情牵着鼻子走之前,先用最原始直接的方式接触,说不定对亲密关系的渴求和身体的本能,就能得到满足了呢?
说不定,就不会那么轻易动心了呢?
这个念头自带一种自欺欺人的诱惑力。
迎着黄毛冰冷的目光,他的眼神里带上了一点试探和漫不经心的勾引:
“你救了我,难道不想要什么报酬吗?就这么走了,岂不是太亏了?”
黄毛不为所动:“别浪费我的时间。”
陆拾却毫不在意对方的冷脸,他偷偷打量着黄毛。
这张脸还是很英俊的嘛,这种英俊有着锋利的边角,像未打磨的玻璃碎片,在夜晚灯光的映衬下危险又迷人。
黄毛斜倚在绘着涂鸦的墙壁上,卡其色工装夹克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乐队T恤,锁骨上隐隐留有一道淡去的疤痕。右手腕缠着几条乱七八糟的黑色手绳,底下盖着一串罗马数字纹身。
“别对我这么冷淡啊,英雄救美之后,至少该留个名字吧?”他的脸颊更烫了,语气故意放软,“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给我你的名字,我也好知道该找谁报恩啊。”
黄毛似乎彻底失去了耐心,正想直接甩开他走人,口袋里的手机却突然振动起来,发出嗡嗡的声响。
黄毛动作一顿,掏出手机查看了一眼。
就在注意力被手机分散的这几秒钟里,陆拾找准机会,一直没松开的、勾着裤腰的手用力往自己这边一带,另一只手如闪电般探出,目标明确,直指黄毛的手机。
黄毛猝不及防,握着的手机便被陆拾劈手夺了过去。
“你——!”
黄毛脸色骤变,伸手就要抢回来。
可他动作更快,身体灵活地往后一缩,避开对方的手,同时在手机屏幕上快速切到社交软件的添加好友界面,飞快地输入了自己的账号,点击发送请求。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不过两三秒时间。
“嗯,好了。” 陆拾朝黄毛晃了晃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好友请求已发送”的提示,然后才把手机塞回黄毛手里,脸上是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微笑,“现在我们就算是好友了,以后要常联系啊。”
说着,他又拿出自己的手机,同意了好友申请。
黄毛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沉了下去,最后彻底结冰。
就在陆拾沉浸在添加好友的喜悦中时,一条手臂如同铁钳般横过来,抵在陆拾的喉咙下方,将陆拾整个人往后一推。
他的后背撞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黄毛的脸逼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
抵在陆拾喉间的手臂微微施加压力,黄毛盯着他因窒息感而微微睁大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
“别惹怒我。”
陆拾根本说不出话来,呼吸也滞涩住了。
但奇怪的是,恐惧并未如预期那样淹没他。
相反,在黄毛那双盛满怒意和暴戾的眼睛深处,他好像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闪光。
熟悉的、混合着危险的悸动,再次如潮水翻卷上岸那样,彻底包裹住了他。
“我能用球棒砸晕那些人,”黄毛威胁道,“也就能用同样的方式对付你。”
陆拾呼吸不畅,脸上却慢慢浮起一个略带委屈的笑。
他抬起眼,话语里真假难辨:“你忍心……这么对我吗?”
见他声音微弱,黄毛放松了力道。
陆拾微笑着抓住黄毛夹克的金属拉链,捏着那冰凉的金属,暗示地晃了晃,拉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声音。
而后他抬眼,刻意压低了声音,用引人遐想的口吻说:
“你知道吗……”
他略一停顿,轻轻舔了一下有些发干的嘴唇。
“……我里面,什么也没穿。”
那对灰蓝色的瞳孔微微一缩。
黄毛显然没料到他会说出这么直白,甚至堪称放浪的话语。
陆拾继续用诱惑的语调说:
“也许,你根本就不用救我。”
他微微偏头,从红风衣中露出的一截脖颈纤巧而白皙。
“说不定,我就是单纯享受这种感觉呢?” 陆拾的声音更轻了,像在倾诉某种隐秘的癖好,“这样一个人,表面上穿得好像很正常,实际上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穿。”
“然后趁着夜晚,跑到最危险混乱的地方。”
“来寻找刺激,”他抬眼看向黄毛,眼神里闪烁着星点灼热的光泽,“来等着发生点什么。”
“或者什么也不发生,只是走一圈,感受随时可能被撕碎的危险感。”
陆拾一口气说完,微微喘息着,盯着黄毛脸上表情的变化。
果然,黄毛此刻像在打量着什么外表光鲜,内里却已彻底腐烂的玩物。
黄毛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已经坏掉,无可救药,只能沉溺在自我毁灭快感中的神经病。
“看来是我错了。”黄毛轻轻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讥诮的笑容,声音也比刚才更加冰冷,毫不掩饰地鄙夷道,“我刚才就不应该多管闲事,做什么英雄。”
“我就应该站在旁边,冷眼看着,看看你到底能享受到什么程度,看看那些家伙会怎么招待你。”
黄毛彻底松开了他,下颌微微抬起,灰蓝色的眼睛里充斥着讥诮,显出些凶来,“然后,第二天早上路过的时候,对着你的尸体吐一口唾沫。”
“那样才更符合你这种人的结局,不是吗?”
这话说得极其刻薄,近乎羞辱。
但陆拾脸上的笑容却并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幽深难辨。
像是被触动了某根遥远的神经,他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喃喃低语:
“你这张嘴,真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他话音一顿,仿佛陷入了回忆。
“他也会这样讽刺我,打击我。”陆拾低声道,“只是他讽刺人的方式比你高级。”
“也不会这么直白粗鲁。”
没等黄毛因为这番话再做出什么反应,他就转而轻轻握住了黄毛的手腕。
他牵引着那只手顺着单薄的红色长风衣领口向下,动作很轻柔。
指尖先是碰到了风衣的内衬,接着是没有任何布料阻隔的、温热光滑的皮肤。
黄毛的手掌明显僵硬了一下,指尖微微颤抖,似乎想抽回去。
但陆拾握着的力道稍稍加重,阻止了对方的退缩。
他抬眼看着黄毛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对方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惊愕和警惕,或许还有被强行挑起的生理反应。
他身体前倾,几乎贴着黄毛的耳朵,用气声轻轻地说:
“你现在可以选择做一次……堕落的英雄。”
第35章
黄毛没让他继续往下说, 当然也没让他拉着自己的手继续往下摸,只是反扣住他的手腕,硬生生地把手抽了回去, 道:
“不要再烦我了。”
黄毛皱着眉,眼神里那点轻蔑和厌烦还在,灰蓝色的瞳孔如同阴沉的雨天。
陆拾被攥着手腕,也不挣扎,只是微微歪着头,似乎在认真思考什么。
几秒钟后,他问:
“那我给你钱,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没等黄毛回答,他就缩回手, 飞快地在自己的手机上点了几下。
叮。
黄毛的手机屏幕亮了,弹出一条简洁的转账通知——2000元。
黄毛:“……”
一头微微卷曲的金色短发下,锋利的眉毛挑高,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细碎的光芒。
夜幕低垂,如此晦暗的环境中,陆拾依旧能看出黄毛眼中复杂的情绪。
黄毛低头看了一眼震动的手机,又看向他。
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像在看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沟通的外星生物。
沉默了好几秒, 黄毛才问:“……你是真的有病吧?”
“是啊。”陆拾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还笑了一下, “我有病啊,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了。”
“收了钱就告诉我名字,很划算吧?又不吃亏。”
黄毛果真妥协了,低哑磁性的嗓音从喉腔震出来, “……塞西尔。”
陆拾的眼睛亮起来,像黑暗里突然被点燃的两簇小火苗。
他甚至没有质疑这个名字的真假,近乎雀跃地再次低头,在手机上飞快地操作了两下。
叮。
又是一笔2000元的到账提示。
黄毛看着手机上弹出的第二条通知,又抬头看着眼前笑意盈盈、眼神亮晶晶的陆拾,神情复杂得难以言喻。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他放弃了,只是把手机放回去,转身沿着破败冷清的街道潇洒地向前走。
出乎意料的是,陆拾没有追上去。
他只是站在原地,把那件被自己扯得凌乱的红风衣拢了拢,安静地看着那道背影一步一步远去,变形的影子在昏暗的路灯下逐渐拉长。
走出大概十米的时候,他忽然对着那个背影喊了一声,被夜风送到对方的耳畔:
“塞西尔——”
那道身影并没停住脚步,对他的叫喊无动于衷。
沉静片刻,陆拾轻轻补充道:“……晚安。”
黄毛的背影终于一顿,停下了脚步。
夜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卷起地上的一片废纸,扬到路灯的柱子上。
黄毛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路灯的光从背后打过来,令他看不清对方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那头依然扎眼的脏金色短发。
他的心脏却怦怦直跳。
黄毛站在原地,似乎叹了一口气。
很轻,他根本听不见,却望见了那瞬间肩膀的轻微起伏。
“我骗了你,”黄毛说,声音有些沉闷,“笨蛋。”
陆拾勾起唇角,快步跑了过去,两秒钟就缩短了十米的距离,重新站到了黄毛面前。
他微微仰头看向黄毛,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你果然舍不得我。”
“只是良心过不去,收了钱却不告诉你真名这种事情,”黄毛皱眉,脸上别扭的表情更深了,“做起来还是太难看了。”
陆拾屏住呼吸,等着对方的回答。
被风吹乱的黑发盖住了眼睛,从耳垂到耳骨的耳钉却穿过了昏黄的路灯,夺人双目地一摇一闪。
“我的名字是柯伦·特拉维恩。”
黄毛说得很慢,却是一反常态的郑重。
陆拾眉眼弯弯,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就好像小孩子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奖励。
“你知道吗,”他语气轻快,“离这里大概两公里的游乐园在办嘉年华。”
“我不知道,”柯伦看着他,语气冷淡,“现在已经很晚了,你该回家了。”
“以后不要一个人来这种地方找刺激。”
陆拾却像完全没听见对方的教育,眼睛依然亮晶晶的,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我们去那里玩吧。”
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这不是一个临时起意的邀请。
“只有你和我。”他又补充道,“我可以再给你转2000,就当你陪我玩一晚上的费用。”
他低头,又在手机上操作了两下。
叮。
又是一笔2000元的到账提示。
柯伦:“……”
他像有许多话要脱口而出,可又宛如被浇灭的火苗,飘出来的只有袅袅的余烟。
“算了,”他顿了顿,像是在说服自己,“就陪你一晚上,免得你还到处乱跑。”
“省得我白救人了。”
陆拾粲然一笑,像烟花落尽前最亮的那个瞬间,“你果然还是不放心我吧?”
柯伦没有看他,径直朝街道另一个方向走去,脚步却不快,似乎刻意在等着他跟上来。
“因为你看起来就不怎么聪明。”柯伦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依旧冷硬,“不看着你,我今晚白费力气救人,明天还得在路边认领你的尸体,太麻烦了。”
陆拾宽宏大量地没计较柯伦刻薄失真的评价,因为他现在心情好得很,好到可以忽略一切难听的话。
他快走几步拉住柯伦的手腕,完全没给对方挣脱的机会,然后拽着人就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踩点赶上了刚到站的地铁。
两公里的路,坐地铁不过三站。车厢里空荡荡的,零星几个晚归的人各自低着头看着手机,脸上的疲色一览无余。
他拉着柯伦在靠门的位置坐下,红风衣在塑料座椅上铺开一小片鲜艳的颜色。
他的腿紧挨着柯伦的牛仔裤,膝盖几乎贴在一起,但他没挪开,柯伦也没躲。
等下车入园的时候,距离闭园已经只剩一个小时了。
游乐园正门灯火辉煌,嘉年华的彩灯把半片夜空都染成流动的彩色。售票窗口的电子屏上明晃晃地写着“22:00闭园”,而此刻指针已过九点。
柯伦站在闸机口,看着陆拾飞快地付款取票,“只剩一个小时了,根本值不回票价。”
他把两张票从出票口抽出来,转身看着对方,摇了摇头。
“为了开心,”他说,声音很轻,在满园的背景音乐和喧闹人声里显得有些模糊,“为了和你一起。”
逆着光,柯伦英俊年轻的眉眼有些失真,然而那对灰蓝色的眼睛却格外醒目。
他把其中一张票塞进对方手里,指尖蹭过掌心,“这样就很值得。”
况且,他现在确实很有钱。
江礼死后的第二天,他的账户里就收到了一笔匿名的转账,数额大得离谱。
他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江礼死了,那么在这个世界上,会以这种方式塞钱给他的只有弗洛斯特。
他退回了那笔钱,第二天它又原封不动地出现在他账上。
反复三次后,陆拾放弃了。
退回去也没有意义,弗洛斯特总有办法让他收下,索性留着花吧。
加上江礼生前给他的那些,还有那张至今没被冻结的附属卡,他现在确实很富裕。
至少比混迹在码头区的小混混富裕得多。
柯伦别过脸,目光落在不远处旋转木马的金色顶棚上,那里正循环播放着欢快的歌曲。
“你想玩什么?”柯伦问,视线飞快地从他敞开的红风衣领口掠过,又迅速移开,“你穿成这个样子,别玩高空的项目。”
“过山车、跳楼机,那些都不行。”
陆拾眨眨眼睛,提起唇角,“不想让人看见我不穿衣服的模样?”
“我不想看见任何人不穿衣服的样子。”柯伦丝毫不解风情,“其他人应该也不想。”
“那你就说错了。”陆拾笑出声来,“你不想和我坦诚交流,但有很多人想呢。”
柯伦的表情瞬间变得难以形容,像被人往喉咙里塞了一只死苍蝇,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陆拾却撩了撩发丝,露出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眸,漆黑如同夜空,又明亮如繁星。
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但他很喜欢这样惹怒对方,脸上的笑容愈发深了,一眨不眨地看着柯伦的脸。
柯伦大概已经放弃用语言和他沟通,粗暴地攥住他的手腕,二话不说就拖着人往旋转木马的方向走。
他猝不及防,跌跌撞撞地跟上对方的步伐,颇有些狼狈。
“唉,等等!”他提高了声音,控诉道,“我又不是小孩子,带我玩这个也太幼稚了啊……”
柯伦没回头,脚步也没停,只是面无表情地说:“这个安全。”
陆拾咬着下唇,在心里暗暗地哼了一声,垂下眼眸。
柯伦越是这样,越是冷着脸假装不为所动,对他那些赤/裸裸的暗示视若无睹,反而越激起了他的好胜心。
装什么?
他明明感觉到了,在码头区,在他牵引着对方的手探进自己衣服的时候,柯伦刹那间的僵硬和指尖不自觉的轻颤。
那种表现绝对不是厌恶。
可这人偏偏要装,装冷漠,装不耐烦,装对他毫无兴趣。
他在心里暗暗笑着,黑发飘荡在耳际,风声如流水呜咽般划过耳畔。
旋转木马刚刚停下来,上一轮的游客正在陆续下来,五颜六色的彩灯在圆顶上流转。
空气中弥漫着爆米花和棉花糖的甜腻香气,混杂着游乐场令人晕眩的快乐氛围。
陆拾站在围栏边,看着那些闪闪发亮的马匹起起落落,忽然拉紧了柯伦的手。
他的手有点凉,指尖微红,他把那只手往柯伦掌心里一塞,“我有点冷。”
“废话,”柯伦侧过脸瞥了他一眼,声音平平,“里面什么也不穿就跑出来,能不冷吗?”
陆拾:“……”
他真的服了。
这张破嘴,真是和江礼有得一拼。
哦不,江礼讽刺人的时候好歹还裹着一层优雅矜贵的壳。
但不知道为什么,被这样怼,他竟然也没那么生气。
入场铃响了,工作人员拉开栅栏,三两客人入场,各自挑选心仪的木马。
柯伦松开他的手,侧身挡在他前面,挡住了两个嘻嘻哈哈往里冲的半大孩子,然后转头吩咐道:
“风衣系好,别露出来。”
陆拾本来已经准备系扣子了,听到这句话反而一顿,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
“你是我爹还是我妈啊,这么关心我。”
“我是你的陪玩,”柯伦道,“关心你是我的职业操守。”
陆拾微微一怔,忽而勾起唇角。
真是风水轮流转。
不久之前,他还是被江礼包养着,住在江礼豪宅里,穿着江礼买的衣服首饰的小情人。
而现在他摇身一变,变成雇主了。
一个想法在他脑海中慢慢成型,轮廓越来越清晰。
要不然,直接包养了柯伦吧?
把一晚上2000的临时雇佣关系,转变为更长期稳定的,更为亲密的那种关系。
给柯伦租个房子?
不,让他搬来和自己住?
会不会太快了?
陆拾一边漫无边际地想着,一边跨上了外圈那匹白底金鞍的马。
他双手扶着闪亮的金属杆,随着前奏音乐轻轻晃了晃身子。
柯伦就骑在他的里侧,也是离他最近的黑马上,姿态懒散无拘,很是放松,显得两条长腿仿佛看不到尽头。
伴随着那首不知循环了多少年的圆舞曲,旋转木马缓缓启动。
彩灯流转,马匹起落,音乐流淌。
陆拾却没有看那些,他侧身探出,伸手去抓柯伦的衣服。
察觉到他的动作,柯伦立刻用眼神制止他,微微拧着眉毛。
陆拾却像完全没看懂,反而笑得更灿烂了,声音轻快:
“你看我干什么?”
柯伦提高了音量,“你要从马上掉下来了,坐稳。”
陆拾咯咯笑起来,他没有坐稳,反而探得更出去,终于抓住了柯伦夹克的衣襟。
借着那点力道,他整个人几乎要从马背上倾过去。
柯伦被迫弯腰斜倾,两匹马随着音乐的节奏一上一下,一起一落。
他抬头迎着对方的目光,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整个嘉年华的灯火。
他的左手还抓着柯伦的衣服,右手扶着自己的金属杆,身体随着木马的起伏轻轻摇晃。
音乐依旧,灯光璀璨。
他在等。
等一个节拍,一个节奏,一个两匹马距离最近的瞬间。
然后,就在那短短的一刹那——
他探身,精准地吻上了柯伦的嘴唇。
很轻,很快,像蝴蝶停驻又振翅飞离。
周围的音乐还在响,孩子们还在笑,没有人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
柯伦的身体却彻底僵住。
他松开了对方的衣襟,挺直脊背,仿佛刚才那一切都只是幻觉。
耳坠随着他的动作闪闪发光,仿佛倒映着天上的繁星。
他在心里很惬意地一笑。
柯伦肯定没想到他会这么做。
他坐直身体,单手握住闪亮的金属杆,只是不看柯伦了。
直到音乐结束,马匹停稳,他一眼都没看。
工作人员拉开栅栏,周围的游客陆续起身离场,他感知到柯伦在看他。
那道视线落在他的侧脸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一定在望着他。
他从马上跳下来,柯伦也跟着下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围栏。
穿过等着下一轮入场的小孩和家长,他们沉默着走到外围的小广场。
在此期间,谁都没有提刚才那个吻,就好像谁先提谁就输了。
好幼稚。
陆拾在心里默默地想。
但他也没打算先开口,他也同样幼稚。
途径喷水池,柯伦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金发被风吹动。
“我饿了。”
柯伦道。
他顿时无语。
真是服了。
“职业陪玩,”柯伦眉毛挑起,浅色的眼眸被白闪闪的光衬出透明的质感,“也要管饭的吧。”
陆拾望着对方,面无表情,只觉得周遭的一切欢声笑语都与他无关。
他攥紧拳头,喉结滑滚,漆黑的眼瞳宛如一对冷沉的宝石,没有温度。
算了,他忍。
他去给柯伦买吃的,行了吧!
他瞪了柯伦一眼,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凶恶,但显然没什么效果。
某个烦人的家伙迎着他的目光,甚至更加理直气壮了。
“你想吃什么?”他没招了,“我给你买。”
柯伦也没跟他客气。
“花生酱可颂饼,”柯伦开始报菜名,“还有来这里经典必吃的火鸡腿,再随便给我买杯饮料,可乐或者柠檬茶都行。”
陆拾一一记下,开始考虑起包养这个男人是否真的理智。
然而下一秒他就想通了。
没关系,他现在很有钱,非常有钱,这点消费对他来说九牛一毛。
“你在这里等我,”他指着喷水池光滑的大理石台面,“我去排队给你买东西。”
柯伦点点头,晃了晃黑色的手绳。
他转身走出去两步,又忽然停下来,微笑着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凶狠的话:
“你要是敢骗我,敢趁我不注意偷偷溜走。”
那张白皙的脸被灯光映着,粉色和橘色像是黏连在了皮肤上,黑色的眼睛显出橘红来,好似火光。
“我就让人开盒你,把你所有社交账号都扒出来,”陆拾继续威胁道,“再找人爆你通讯录。”
柯伦看着他,神情复杂,“你才是**吧?”
他冷哼了一声,转身就朝餐饮区走去。
嘉年华的餐饮区涂着暖色的光,食物的气味飘出很远。排队的人不算多,毕竟过了饭点。
陆拾站在队伍里,低头看手机,脸上的表情看似冰冷,实则脑子一片空茫。
花生酱可颂饼,火鸡腿,饮料。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三样,怕自己忘了,然后又给自己加了个菠萝包,他有点想吃甜的了。
十多分钟后,他拎着两个鼓鼓的纸袋走回来。
花生酱可颂饼的包装盒方方正正,火鸡腿用锡纸裹着,饮料杯外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菠萝包单独装在小纸袋里。
他走回喷水池边,柯伦还坐在那里。
夹克半敞着,露出里面的乐队T恤,手撑在膝盖上,柯伦低头看着手机,似乎是在处理消息。
陆拾心下有些疑惑。
柯伦的消息似乎很多?刚才就见到对方忙于回复信息。
他走过去,把两个纸袋放在柯伦腿边,示意自己回来了。
“走吧,”陆拾扬起唇角,“找个地方坐下来吃。”
柯伦收起手机,四下环顾一圈,带他往湖边走。
那里有一排固定的桌椅,木质的桌面被风雨打磨得发白,但还算干净整洁。
柯伦走到一张空桌前,拿出纸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然后他把那堆东西放上去,两人面对面坐下。
他把火鸡腿和可颂饼推到柯伦面前,自己则拆开菠萝包的纸袋。
“感觉你对这里很熟悉,”陆拾的心思活络起来,想方设法打探隐私,“你家住在附近吗?”
柯伦咽下嘴里的肉,喝了口饮料,随意道:“我每天居无定所,靠领救济金生活。”
陆拾翻了个白眼。
他低头,恶狠狠地吸了一口自己的饮料。
“你平时靠领救济金生活,”他又幽幽地开口,质问道,“还能买得起官网售价6989的手机?”
是的,早在他劈手抢过柯伦的手机时,他就认出了那手机的型号。
“对,”柯伦掀起眼皮,无端地笑了一下,不知道是挑衅还是什么,“我用攒了一年的救济金买的手机。”
“怎么你了?”
陆拾只感觉一股火从心底冉冉升起,烧得他脸颊发烫,喉咙发干。
气死他了。
也没人告诉他,当金主还要受气啊?!
他愤怒地咬了一大口菠萝包,里面的黄油被他恶狠狠地咬断。
算了。
他恨恨地想。
是他自己要包养人家的,受着吧。
在诡异的氛围里,陆拾决定把火气都发泄在吃食上。
他狠狠地咬菠萝包,当柯伦拿起花生酱可颂饼,刚咬了一口还没咽下去的时候,他又一把抢过来。
柯伦皱眉:“你抢我吃的?”
他含含糊糊地回应,腮帮子鼓鼓的,“这是唔……我花钱买的,怎么不能吃了。”
看着他鼓起的脸颊,柯伦居然没有继续斗嘴,只是收回手往椅背上一靠,望着湖面上破碎的水波。
沉静片刻,柯伦轻轻叹了一口气,“你为什么就和我过不去呢?”
陆拾咽下可颂饼,花生酱的甜腻还残留在唇齿间。他又拿起自己那杯果汁喝了一口,冲淡了那份甜腻。
然后他放下杯子,漆黑的双眸望着柯伦的侧脸。
灯光在那张英俊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金色的发丝显得格外深邃,变成了榛棕的颜色。
“因为我喜欢你。”
陆拾道。
柯伦望着他,灰蓝色的瞳孔映出些熠熠的光辉。
夜色氤氲了他们的面孔,两双眼睛沉沉地对视,辉映的灯火将这两双眼睛也映出冷锐的亮光。
沉静片刻,陆拾说出自己的最终目的:“我想包养你。”《 》
35-40
第36章
嘉年华的夜幕低垂, 道路两边商店的橱窗全部点起了彩灯,眼前的一切都好像用宝石串联编织成的网,悬挂在树梢间, 悬挂在柯伦的头顶,然后变幻成散落的星辰。
“等等,”柯伦拧着眉毛,“我只是同意今晚陪你来这里玩,怎么就跳到包养了?”
陆拾眨眨眼睛,绸黑的睫毛亮泽,理直气壮地狡辩道:
“你早就同意被我包养了。”
见柯伦无动于衷,他只好细细论证,“你在答应今晚陪我玩的时候, 就已经为了金钱出卖了灵魂,同意被我包养一晚上。”
“现在我只是想延长这个期限。嗯,先定一个月吧。”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闪烁着灯火流光,柯伦道,“我不明白。”
啊,真烦。
陆拾翻了个白眼。
他放下喝了一半的果汁,直视柯伦,“我想和你上床。”
“这么说,你明白了吧?”
湖风吹过, 撩起他额前的碎发,那双黑漆漆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对方。
他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他就不信了。
难道软磨硬泡, 都不能让柯伦同意吗?
“看。”
柯伦忽然说。
柯伦抬手一指陆拾身后的天空。
陆拾便转过头。
一朵金色的焰火正从湖对岸升空,拖着长长的尾焰在最高处炸开,流光四溅,宛如垂落的金色柳枝。
然后是第二朵, 第三朵。一朵接一朵,在夜空中次第绽放,将整个湖面染成妖冶的颜色。
陆拾怔怔地看着天空,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他们在湖边。
不需要找什么特殊的角度,湖面就是最大的画布。
每一朵焰火升空,都会在水中投下更为灿烂的倒影,天上和水里同时炸开两倍的绚烂。
太犯规了,他想。
明明刚才还在讨价还价,现在却被一整片焰火强行按进这种浪漫的氛围里。
像什么老套的爱情电影。
他静静地坐在木桌前,手里握着半杯冰凉的果汁,和对面的黄毛小混混共享一整片灿烂的夜空。
焰火结束的时候,他正好吃完了最后一口,望见柯伦那金色的短发,低垂英挺的眉眼。
陆拾撑着桌面起身,身体前倾,越过凌乱的餐盒和纸巾,吻住了柯伦的嘴唇。
而柯伦没有躲,只是凝视着他靠近,直到皮肤相触。
陆拾不知道柯伦有没有闭眼,但是在吻落下来的瞬间,他闭上了眼睛。
他垂下脸颊,嘴唇贴着嘴唇,热烫的气息一层层叠加交织。
吻里有着清甜的饮料味道,在唾液纠缠之中,那张白皙精巧的脸都染上绯红。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他感觉到柯伦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手指修长,干燥温热,圈着他的手腕时,仿佛要顺着他的手腕攀上小臂。
潮湿的吐息里,陆拾阴郁冷锐的气质全都融化成了水。
虽然是他先动了不轨的意图,但此刻又有些犹疑了。
他一面觉得柯伦不是合适的恋爱对象,有种对方总有一天会狠狠伤害他的心的预感。
可他实在春心萌动,在吻的间隙里反复思考着是要享受当下,还是忧患未来。
最终他什么也没想明白,便狠狠地咬柯伦的唇来泄愤。
陆拾主动结束了吻,嘴唇温热,呼吸凌乱,漆黑的眼眸中落进了星光。
“这是第二个吻,”他警告道,“你再也没办法装作对我毫无感觉了。”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望着他。
焰火已经散尽,湖边的彩灯重新成为唯一的光源,灯光在那张英俊的脸上摇摇晃晃。
“这对你,对我,”柯伦的睫毛也落了一层金光,“都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陆拾侧脸看着对方。
“我觉得很好,”他毫不犹豫道,“非常好。”
尽管他刚才还在心里反复思虑,陆拾却这样肯定地说。
“你能够挣到钱,我能够买到快乐。”他反问,“哪里不好?”
柯伦沉默了,湖风吹过来,撩起他额前金色的碎发。
陆拾从餐桌旁绕过去,走到柯伦身边,挨着对方坐下。
木制的长椅有些硬,隔着牛仔裤,对方腿侧传来的温热正侵染着他的体温。
他捞起柯伦的手腕。
那只手比他的稍大,骨节分明,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指腹粗糙。手腕内侧有一串纹身,黑色的罗马数字细细排成一排。
陆拾垂眼,抚摸着那串数字,随便找了个话题:
“这串罗马数字有什么意义?”
柯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没有意义,遮盖伤疤用的。”
闻言,他把那串纹身凑近了仔细打量,在黑色的数字下窥见了一道已经不太明显的旧疤。细而长,横跨了整个手腕内侧。
他没问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毕竟用头发都能猜出来,无非是和人打架弄伤的。
他蹭了蹭那道疤的位置,然后移开目光,落在那几条手工编织的手绳上。
“那这串手绳呢?”陆拾又问,“你也不需要扎头发吧。”
柯伦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依旧是无所谓的样子:“随手买的,也没有意义。”
又是没有意义。
陆拾抬头,看着柯伦的侧脸。
灯光把侧脸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高挺的鼻梁,还有那双泛着透明质感的眼睛。
——那什么对你有意义呢?
他这样想,也这样问了出来。
但就在那一刻,远处传来最后几声焰火落幕的闷响,恰好吞没了他的声音。
柯伦没有听见,而他也没有再问。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肩挨着肩。
湖面上的光影还在轻轻晃动,远处游乐场的音乐声变得模糊,周围的人群正在逐渐散去。
直到广播响起,通知游客闭园时间已到。
柯伦站起身,顺手把桌上的垃圾收进纸袋里。
“走吧,”柯伦瞥了他一眼,“该回家了。”
“感谢你6000块的馈赠。”
他被拉着手腕站起来,却没有顺着对方的力气往前走。他固执地站在原地,另一只手拽住柯伦的袖子。
“不,”陆拾就是不想顺了柯伦的意愿,“不要回家。”
柯伦转过身,看着他,“不回家,你要去哪?”
“旁边200米有个酒店,”他早就想好了,就等着柯伦发问,“刚才我已经订好双床房了。”
就在两人静静坐着的时候,他就未雨绸缪想好了下一步计划,在手机上订了房间。
柯伦嘴角一抽,冷笑一声,“怎么不定大床房?”
陆拾认真回答,表情无辜得近乎真诚:
“双床房方便干湿分离。”
柯伦:“……”
看到柯伦无语的模样,他反而很惬意地一笑。
哎呀,看到这个死男人没办法的模样,他的心情就很好呢。
柯伦的表情瞬间恢复了平常的模样,忽而双手捧住他的脸。
皮肤温热,把他的整张脸都包在掌心里。
柯伦微微低头,凑得很近,近到呼吸都交缠在一起,不分彼此。
“就这么想找操?”
柯伦说了一句很扫兴的话。
陆拾被捧着脸,动弹不得,一股怒火却从心里冉冉升起。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看着柯伦近在咫尺的脸,忍住了想一拳揍过去的冲动。
“我今天心情好,”陆拾咬着牙说,“不和你计较。”
闭园前十分钟,他们踩着广播的催促声离开游乐场,沿着湖边的步道往酒店走。
风比刚才更凉了,吹在身上带着夜的湿气。
柯伦走在前面半步,他跟在旁边。
酒店很近,正如陆拾所说的,大概两百米。一栋现代风格的玻璃建筑,大堂灯火通明,前台站着穿制服的接待员。
办理入住的时候,陆拾凑过去,超不经意地瞟了一眼柯伦递出的证件。
柯伦·特拉维恩。
嗯,确实是真名字。
他又扫了一眼出生日期和身份ID,迅速记下了那串数字,面上却不动声色。
有了这些信息,找开盒哥开盒就很方便了。
两人没有行李,直接刷卡进电梯。房间在七层,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很安静。
陆拾用房卡开了门,灯自动亮起,两张床并排靠着落地窗,窗外是城市的无边夜色。
柯伦进门后扫了一眼房间,然后看向他,很是坦然。
抵达酒店,柯伦也不装模作样了,“你先洗?”
他摇摇头,在床边坐下,慢悠悠地品尝酒店欢迎礼的香槟,“我等一等。”
柯伦没多问,转身进了浴室。
陆拾漫不经心地看着手机,心思却根本没落到上面。
如果能趁柯伦洗澡的时候,翻一翻对方的手机,说不定能查出点什么。
他刚想到这里,就看见浴室的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把那条牛仔裤连同里面的手机一起捞了进去。
陆拾:“……”
他皱眉。
绝对有鬼。
正常人洗澡会把手机带进去?
防谁呢?防他?他看起来像会偷翻别人手机的人吗?
好吧,他确实想翻。
但柯伦这么防备,反而让他更确定了这人绝对有问题。
他压下心里的疑虑,没有表现出来。
桌子上有一小碟欢迎水果,草莓、青提和苹果。
他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散开,冲淡了一点烦躁。
浴室里的水声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门开了。
柯伦走出来,腰间松松垮垮地围了一条浴巾,上身赤/裸,脏金色的发丝一缕缕地垂落下来。
肩背线条结实,腰腹的肌肉紧实却不夸张,一看就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那种,更像是长期打架留下的痕迹。
陆拾超不经意地瞥了对方一眼。
身材确实不错。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路过柯伦身边时,鼻尖捕捉到淡淡的沐浴露的味道。
酒店标配的那种香气,但混着对方身上的热气,又变得有点不一样。
他心里忽然颤了一下,却没表露出来,径直走近浴室,关上门。
浴室里还残留着水汽和热度,洗手台的镜子上蒙着一层薄雾。
……
洗完澡,他换上一次性浴袍,腰带松松系着。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又推门走出去。
柯伦靠坐在靠窗的那张床上,领口敞着,露出一片饱满的胸膛。他手里拿着电视遥控器,百无聊赖地换台,屏幕的光一闪一闪映在他脸上。
陆拾直接走过去,扑到对方身上。
柯伦被他撞得往后仰了一下,遥控器掉在床上。
他跨坐在柯伦身上,双手揽住脖颈,低头吻了下去。
吻得很用力,堪称激情澎湃。
柯伦的手揽上他的腰,掌心滚烫,滚烫的拥抱将身体之间每一寸水意都蒸发殆尽。
明明是他在主动亲吻柯伦,身体软得却几乎要化作春水,又被柯伦托起环抱。
柯伦一直在凝视着他,最细微的神情变化都未曾错过。
但陆拾的思绪却飘远了,他想起了另一个人。
不久之前,他也是这样热情地亲吻过江礼的。
在奢华的浴室里,在宽大的床上,在江礼的怀里。
可是现在,物是人非。
江礼死了,心脏被他亲手挖出来,埋在他家后院的土里。
他吻着柯伦,脑子里却反复闪现那些画面。
江礼的脸,江礼的眼睛,江礼的声音,江礼那些半真半假的话。
他亲得有点恍惚,就在他恍惚之际,舌钉被什么东西咬了一下。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推开柯伦,捂着嘴,“不许咬!”
柯伦被他推开也不恼,反而扬起唇角,“疼吗?”
他瞪着对方,舌头还麻着。
“当然疼,”陆拾斥道,“你一点都不温柔。”
“而且这舌钉还很贵呢。”
当然贵,是江礼送的,六位数。
纵使江礼骗了他,纵使江礼可能从头到尾都在演戏,但六位数的价格是真的,那些亲吻和拥抱也是真的。
可再有钱,拥有再贵的东西,又有什么用呢?
没有人爱他,从来没有。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失败,眼泪涌上来,从眼眶滑落,滴滴答答落在柯伦敞开的浴袍领口上。
柯伦微微一怔,看着陆拾那张转瞬沾满泪水的脸,放柔了声音问:
“我只是咬了你一下,真疼哭了?”
他幽怨地看着柯伦,眼泪还在无声无息地流淌,晶莹的泪水不断从浓密的睫羽中滚落下来。
“……是,”陆拾的声音发涩,“都是你的错。”
——不,不是你的错。也许是你的,也许是我的。
他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是如何缓解这种痛苦。
更原始直接的、能暂时麻痹神经的方式,用身体的感觉盖过心里的空洞,用短暂的愉悦骗自己。
就好像在说:看,你还是被需要的。
所以陆拾面无表情地流着泪,趴在柯伦的胸前。
皮肤相触的地方传来火烧般的烫感,渗进他微凉的皮肤。
耳朵贴上去,能听见皮肉之下传来的心跳。
一片燥热的寂静。滚烫的心跳紧贴胸口,吐息带着火焰般的温度。
陆拾知道,这很可能是饮鸩止渴。
快感过后,空虚会加倍地涌回来,没解决的问题横亘在那里,江礼的阴影仍旧笼罩着他,弗洛斯特的目光一如既往黏在他身上。
但他此刻无比需要。
他需要这种虚幻的、能让他暂时变成傻子的快感。
实际上,陆拾早就这么认为了——傻子才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他们只要吃饱穿暖就会傻笑,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愁。不用分辨谁在说谎,不用恐惧被利用,更不用在爱过一个人之后还要亲手杀死他。
陆拾真想变成一个傻子。
柯伦的手落在他背上,柔和地抚摸,从肩胛骨滑到腰侧,又沿着脊背慢慢往上,最后停在他后脑的位置,插进他刚刚洗过的发丝里,慢慢梳理。
因为看见了他的眼泪,柯伦的声音放得很轻,“别哭了。”
“我让你做1,好不好?”
陆拾:“……”
他倏然抬头,看向对方。
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泛着红,震惊却直冲上头顶,把那些自怨自艾冲得七零八落。
他又不是因为这个在哭啊!
他愤怒地低头,一口咬在柯伦裸/露的锁骨上,用了力气,但不至于真的咬破。
比常人稍尖的牙齿陷入皮肤,凿下一个小小的痕迹,他尝到的只有酒店沐浴露的清香。
柯伦低低笑了一声,胸膛震动着。
他便松开嘴,抬头看着对方。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那双眼睛里的幽怨被另一种东西填满了,他轻轻地说:
“我喜欢你。”
柯伦用行动回应了他的话语。
没等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柯伦就压在了他的身上,毫无遮挡。
男人有着锻炼得当、匀称结实的身形,肩膀宽阔,腰线劲瘦而流畅。
柯伦手臂撑着床边,垂眸看着他,金色的发丝因此凌乱地落在眉眼间。
他的后背陷进了柔软的床里,柯伦压在他身上,两手撑在他头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当然喜欢我,”柯伦笃定道,“不然怎么会想着包养我?”
他轻轻地眨了眨眼睛,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不吻我啊?”
“我们刚刚已经吻过了,”柯伦挑眉,反问道,“你忘了?”
“我说的是你主动吻我,”他推了推柯伦的胸膛,“很深很深的那种。”
明亮的灯点亮房间,衬得他坠着轻盈泪珠的肌肤愈发白皙透亮,竟氤氲出些慵懒迷离的氛围。
柯伦盯着他,盯着那双分外清亮的眼睛,“你希望我深吻你?”
他微微一笑,揽住了柯伦的脖颈。
“我想要……”陆拾的呼吸落都化为一道道湿气,“你想吻就吻我,根本不用征询我的意见。”
柯伦垂眼看他,灯光越过身体的曲线落在彼此相近的鼻尖,灰蓝色的眼睛里像燃着幽暗的光。
手腕转瞬被握住,柯伦低头吻了下去。
舌尖抵开齿关,纠缠着往里探,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吞下去。
陆拾闭上眼睛,把柯伦拉得更近,最后的声音被吞没在唇齿间。
垂在身旁的指尖被握住,柯伦合拢五指,由虚握改为无法轻易抽离的扣握。
……
然后,是更加深入的探索。
陆拾的脸颊绯红,低垂着脸,黑色的眼眸里蒙上了一层莹润的水光。
他稍稍侧过脸,却反而让他红透的耳垂和微微泛红的眼尾更加清晰。
随着他吸气和吐气的律动,血管中血液的流动都在加快频率,而当柯伦掐住他的腰时,更会引起一阵紧张的痉挛。
青涩得就好像他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
金发在他眼前晃晃悠悠,他的额发早已一片湿漉,又长又密的睫毛下也蒸腾着热意。
宛如被浸泡在逐渐沸腾的水中,而他深陷其中,不得逃离。
而他也不想逃离。
……
“你又哭了,”柯伦嗓音沙哑,“能不能有点新意?”
被柯伦这样一说,他哭得更厉害了。
“我就是想哭,”他咬着嘴唇,却无法挣脱禁锢,“你……你管得着吗?”
柯伦很坏地一弄,令他浑身一颤,瞬间绷起了全身的肌肉,泪水顺着眼角滴滴答答落下。
“其实,”柯伦描摹着他的轮廓,又改口道,“我喜欢你哭。”
……
房间里安静下来。
陆拾蜷在陆熠的怀里,呼吸渐渐归于平稳,皮肤上残留着汗湿的黏腻。
他低头看了陆拾一会儿。
发丝如同一汪被搅乱的墨水,缓缓地流淌到脸颊上,低垂的眼睛里也流淌着水一样的湿润。
脖颈修长,又显得分外脆弱,流露出些恹恹的感觉。
他轻轻地抽出被压着的手臂,把陆拾从自己身上移开,抱到旁边那张干净整洁的床上。
干湿分离,陆拾订房的时候这么说,现在倒真的实现了。
陆熠站在两张床之间,看着陆拾陷进柔软的枕头里,眉头微蹙,在睡梦中也无法完全放松。
手机忽然在床头柜上振动起来。
他转身去拿,刚碰到手机,就感觉手腕一紧。
陆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勾住了他的手腕,“你去哪?”
那双漆黑的眼瞳里没什么神采,显得有些空荡,眼皮沉得几乎睁不开,却还是努力看着他。
陆熠垂眸,看着勾住自己手腕的手。
手指纤细,皮肤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红。
“接个电话。”他回答道,“你好好睡觉,我不会走的。”
陆拾没松手,眨了眨沉重的眼皮,眼神迷糊,“谁知道你会不会骗我……”
声音越来越低,眼皮又沉下去,却还固执地勾着他的手腕。
陆熠侧过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来电显示只有一个字母F。
他的视线从F上移开,另一只手覆上陆拾勾着他的手,握住,“我不会再骗你了。”
陆熠听到自己这样说,这样撒谎。
就连这句话,他都在欺骗陆拾。
这个认知在心底某个角落沉甸甸地坠着,像要一直坠到胃里去。
趴在陆拾窗台的那一周里,他想过很多次。
要不要对陆拾坦白?
从周予安的身份开始,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说他从一开始就盯上了陆拾,说那些偶遇都是刻意安排?
可他早就错过了最佳时机。
从利用周予安这个身份靠近陆拾的那一刻起,他就走上了一条无法轻易回头的路。
每一步都叠加着谎言,加码再加码。
他一直在欺骗陆拾。
也许他和弗洛斯特一样,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伤害着同一个人。
但他无法停止。
就算知道这是错的,就算知道这样会伤害陆拾,他还是不想放弃。
陆拾的呼吸又变得平稳,勾着他的手指也松开了力气,软软地垂在枕边。
“如果我骗了你,”陆熠低头看着那张睡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情。”
第37章
关上门后, 陆熠走到落地窗前,夜色在玻璃外铺展开来,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落进视网膜中。
他这时才接起通讯。
F只说了一句话, “我让你看着陆拾,你看到床上去了?”
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炸开,灰蓝色的瞳孔急剧收缩。
这是……弗洛斯特的声音?
所有的碎片因此拼凑完整。
刚刚选择柯伦的时候太过匆忙,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吸收原主所有的记忆。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是弗洛斯特的人。
更准确地说,这个叫柯伦的混混,本就是弗洛斯特安插在陆拾身边的眼线。
所以柯伦才会恰好出现在码头区,所以柯伦才会在陆拾遇险时在周围等候。
陆熠无意识地攥着窗帘, 脑中思绪翻飞,但回答的声音却很稳,显出些无奈和为难来:
“陆拾有危险,我无暇顾及其他,救下了他。”
“然后他想和我上床,说什么想要包养我……我也很为难。”
弗洛斯特沉默了两秒。
他以为弗洛斯特会勃然大怒,会质问他,会威胁他。
毕竟任何一个正常的人类,在发现自己派去监视陆拾的下属居然和监视对象滚上床的时候, 都会愤怒的吧?
可弗洛斯特只是轻轻笑了一声,嗓音陡然变得愉悦, “这样也不错。”
那双灰蓝色的瞳孔又是一缩。
“既然陆拾想和你上床,”弗洛斯特继续说,“那么就这么办吧。”
“你满足他的所有需要,还可以更方便监视他。”
他盯着窗帘上自己模糊的影子, 属于柯伦的面容融成一片晦暗,“我以为你会生气。”
“同你搞在一起,”弗洛斯特笑了,语带温和,“总比爱上一个不知底细的人要好。”
“柯伦,你在我手下已经5年了,我相信你懂得分寸。”
弗洛斯特顿了顿,意味深长又温柔地补充道:“不要让他难过到想要伤害自己。”
听着这句话,他忽然想笑。
“因为我方便被你除掉?”他勾起一个嘲讽的笑,“你打算像除掉江礼那样,在合适的时候杀了我?”
“不。”
弗洛斯否定道。
“你很稳定,”弗洛斯特如此评价,“你在陆拾身边,是一个稳定因素。”
是么?
陆熠冷淡地想。
你还不知道你的棋子已经换了内芯。
他本以为,经过江礼,他已经模模糊糊懂得人类的爱情是什么了。
可弗洛斯特的反应让他又开始困惑。
爱难道不是独占、唯一和毁灭吗?
为什么弗洛斯特能容忍下属和陆拾上床?
弗洛斯特不是说,他爱着陆拾吗?
陆熠不懂且困惑。
“别忘记你的另一层身份,”弗洛斯特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别让陆拾察觉到,否则他就知道你是我的人了。”
他没来得及回答,弗洛斯特就率先挂断了。
另一层身份?
情急之下吞噬柯伦的时候,一切都太过仓促。
他根本没时间仔细消化这具新载体的全部记忆,只是匆忙获取了最基础的身份信息和行为模式。
现在因为弗洛斯特那番话,他必须弄清楚。
他静静地站在窗前,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刚刚融合的、还有着陌生感的记忆海洋。
他花了十五分钟,来梳理柯伦·特拉维恩的人生经历。
破旧的出租屋,街头巷尾的混迹,冰冷的审讯室,弗洛斯特递出来的橄榄枝,还有AAA开盒哥的聊天后台。
陆熠睁开眼睛,看着玻璃上映出的那张属于柯伦的脸,神情复杂难辨。
原来柯伦的另一个身份,是AAA开盒哥。
原来刚才在游乐园,陆拾威胁说要开盒他,大概率要找的人就是他自己。
这算是什么事情啊。
但这还不是全部。
当他继续深入梳理那些记忆时,更核心的东西浮现出来,包括弗洛斯特的部分计划和发现。
——弗洛斯特已经察觉到珀露姆这种生物的存在,并且在相关海域展开了初步调查。
这些东西像拼图一样,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
陆熠垂下眼帘,睫毛落下一小片阴翳。
他要解决弗洛斯特。
这是他和陆拾之间最大的阻碍。
*
陆拾醒来的时候,面对的是空荡荡的房间。天光大亮,暖融融的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
他躺在床上,懵懵地眨了眨眼睛,然后猛地坐起来,环视四周。
旁边那张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从没被人动过。
小套间的客厅没有任何人影,浴室的门似乎也是关着的,没开灯。
柯伦这个混蛋,难道又骗了他?!
骗了他的身体,卷了他的钱,趁他睡着跑了?
一股怒火冲上头顶,烧得他脸颊发烫,心脏咚咚地跳个不停。
陆拾胡乱抓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点进银行APP,查看余额。
嗯,没少钱。
他又翻了翻转账记录,昨晚到现在,没有任何一笔可疑的支出。
柯伦居然没有趁他睡着,偷偷用指纹解锁转账。
这种在道德底线边缘疯狂试探的行为,柯伦居然没有做?
哇,柯伦人还挺好的呢。
陆拾的心情复杂。
他咬牙放下手机,心里那股火不知道该往哪里烧。
睡了他就跑路,真可恶啊。
自己爱上的人怎么全都是人渣?
而这个相识不到二十四小时,接过吻上过床,醒来就人间蒸发的柯伦是其中暴露得最早的人渣。
睡完就跑,连装都懒得装一下。
他坐在床上,越想越气,气得胸口发闷。
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地呼出来,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
他有柯伦的真名,柯伦的身份ID,以及身份证件上的所有信息。
昨晚办理入住的时候,他特意瞄过一眼,不,瞄过好几眼,把那串数字和地址记得清清楚楚。
陆拾凉凉地勾起唇角。
跑?能跑到哪去?
他再次拿起手机,翻到那个许久未联系的人。
备注还是“AAA鲨臂”,上次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关于江礼的对话里。
[60:我知道,你之前收了弗洛斯特的钱办事。]
[60:故意给我江礼的消息。]
这件事他本来不打算追究了。
江礼已经死了,弗洛斯特的目的他也大致清楚了,追究一个拿钱办事的中间人有什么意义?
但现在情况不同。
他需要信息来找到柯伦这个混蛋。
[60:我不追究这件破事了,但你要替我查个人。]
然后他把柯伦的名字和身份信息一股脑发了过去。
开盒哥却没有立刻回他消息。
他握着手机,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屏幕上安安静静,对方并没有在线。
陆拾把手机扔在床上,坐在床边,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
……有点冷。
毕竟他甚至没有一件衬衫穿。
他昨天出门时穿的那些衣服,现在都不在这间房里。
昨晚脱在哪里来着?
客厅?浴室门口?
他不记得了,只记得后来被柯伦抱到那张干净床上,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黑色的发丝垂于耳畔,凌乱地铺陈在额际上,显得很柔软,也令整张脸庞显得很稚嫩,仿佛未经世事。
他低头看了一眼柯伦昨晚在他身上弄出的痕迹,心里更烦了。
思忖片刻,他下了床,顺利找到了牛仔裤。
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扔在床脚的地毯上,皱成一团。
他捡起来抖了抖,套上,而上身还没办法。
陆拾走进浴室,站在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
凉水冲下来,他弯腰捧了几把浇在脸上。
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一点,眉眼间的混乱顷刻间消散了不少,也冲掉了昨晚残留的黏腻触感。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嘴唇有点红,昨晚亲的。
锁骨上几点新鲜的痕迹,是昨晚……啊不要想了!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移开目光。
柯伦到底跑路到哪里去了?
他在心里盘算着。
如果开盒哥那边查得快,也许今天下午就能有消息。
拿到地址后,他直接找上门去,堵在门口,看那个人渣还有什么话好说。
他正想着,眼角的余光瞥见镜子里的画面。
——他身后站着一个人。
陆拾:?!
这什么恐怖片情节?
他瞬间转过身,后背撞在洗手台边缘,疼得他皱眉。
但他顾不上这点疼痛,指着面前凭空出现的人:
“你你你——!”
陆拾语无伦次,张口结舌。
毕竟谁看到浴室大变活人,都会这样的吧?
可突然出现的人却不那么想,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如水洗般清澈,闪过一丝戏谑的光。
柯伦站在浴室门口,手里拎着东西,挑眉道,“你什么你?”
“知道你肯定不愿意去楼下吃饭,”柯伦举起左手拎着的鼓鼓的塑料袋晃了晃,“我给你从楼下带了早餐上来。”
他轻轻地眨了眨眼睛,有些懵。
柯伦又举起右手里,印着某个服装品牌的logo的纸袋,“还给你随便买了件衣服,总不能让你一直保持真空状态吧?”
脑子里刚才的邪恶念头像被戳破的肥皂泡,化作雾气消散在空气中。
原来柯伦没跑,只是下楼买早餐和衣服去了。
柯伦看着他惊讶的脸,瞬间读懂了他的心思,“以为我跑了?”
没等他回答,柯伦就从纸袋里拎出一件黑色T恤。
纯黑色,款式和柯伦穿的T恤很像,甚至可以说是同款不同色。
这算什么?情侣装?
坦白说,这真不是陆拾的审美。
但它是柯伦买的,所以他也说不出冰冷拒绝的话语。
“有的穿就可以了,”柯伦却又读懂了他的表情,“就算嫌弃,你还能穿什么?”
“刚买回来又没洗,”他想了想,问,“我怎么穿?”
这确实是问题,新衣服不洗直接穿,他真的受不了。
柯伦的身材被衬得宽肩窄腰,澄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
“你去吃早餐,”柯伦递给他装着食物的袋子,“我给你手洗衣服,大小姐满意了?”
“大小姐”这个熟悉的称呼钻进陆拾耳朵里,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戳了一下。
他蓦然想起另一个也喜欢这样叫他的人。
可那个人现在不在了,心脏被他埋在自家后院的土里。
陆拾努力让自己不陷进悲伤的回忆里,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
可那些悲伤却依旧清晰,依旧存在于心中,存在于他无法遗忘的记忆里。
在经历相似的场景时,便会一次又一次跳出来,在他耳边轻轻吹风,提醒着他曾经拥有又失去的一切。
“你现在洗,”陆拾接过袋子,“我要怎么穿?湿答答地穿出门吗?”
柯伦彻底失却了耐心,不由分说地抓住他的胳膊,把他从洗手台边拉开,推着他往外走。
“洗完了我用吹风机给你一点点吹干,”柯伦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总行了吧?”
陆拾被推着走了两步,还没反应过来,后背就已经被推出了浴室门。
“砰”的一声,浴室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陆拾转过身,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沉默片刻。
“……好吧。”
他对着门说。
但隔着门,柯伦根本听不见。
可是他又有点怀疑柯伦能不能做到,至少他认为吹风机一时半会无法吹干他的衣服。
他环视客厅,拿着早餐坐在沙发里,打开袋子漫不经心地吃着。
陆拾一边吃一边打量着四周,却依旧没发现柯伦的手机,心下不禁疑惑。
从遇见柯伦开始,对方就把自己的手机看得很紧。
昨晚在酒店,洗澡都要把手机带进浴室。今早出门买早餐,手机也是寸步不离身。
难道真的有什么秘密?
陆拾盯着浴室紧闭的门,心里的烦躁又冒了上来,变成一只只沸腾的小泡泡。
正想着,那边开盒哥给出了回复:[好的,现在正忙,等下午发你。]
他扫了一眼,没回复,开始专心致志享用早餐。
刚放下筷子,柯伦就从洗漱间里走出来了,手里拎着柔软干燥的黑色T恤。
柯伦走到陆拾面前,把T恤往他怀里一扔,“给,换上吧。”
不是,这对吗?
陆拾摸着手里干燥柔软的T恤,纳闷地想。
他是真的有点怀疑柯伦,怀疑对方会魔法,不然这是怎么做到的?
转念一想,他又不再纠结了。
毕竟这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排在它前面。
陆拾看着柯伦,望进那双如水洗般的眼瞳,“我再给你2000。”
说着,他干脆利落地拿起手机转账。
果然,柯伦露出了疑惑的神色,可能是怀疑他真的钱多得没地方花。
陆拾像在谈一桩生意:“给我看看你的手机。”
“这钱我不收。”
柯伦丝滑拒绝。
果然有鬼。
陆拾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把T恤往沙发上一扔,双手抱胸,讥诮道,“我看你收钱倒很爽快。昨晚收2000,收得比谁都快。现在让你收钱看个手机,你就不收了?”
气氛陡然变化。
早在他转钱的时候,他就想到有可能爆发争吵,所以他的情绪比表面上看起来更平和。
柯伦掏出手机,低头操作了几下。
瞬间,陆拾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拿起来一看,原来是一笔2000元的退款到账。
柯伦状似真诚地问:“这样行了吧?”
陆拾看着那条退款通知,又抬头看着柯伦,只见那台手机被攥在柯伦手里,握得死紧。
越是这样,陆拾越要看。
他倒要看看,柯伦有什么秘密瞒着他。
杀人放火?黑灰/产业?犯罪记录?还是更离谱的什么东西?
他莞尔一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讲道理,要先讲道理。
“如果是犯罪记录,”他努力维持着平稳的语气,“或者是经营黑灰/产业,或者你爹你妈杀过人抢过钱,现在还在蹲监狱——”
“如果是类似这种事情,你不用瞒我,我不在乎。”
他说的是真的。
柯伦就算真的杀过人,他也觉得可以接受。
至少那是真实的,并非谎言。
“我喜欢你这个人,”陆拾继续剖白心迹,“就连缺点都喜欢,你杀人放火我都喜欢。”
“在你心里,”柯伦却无奈而困惑地问,“我的形象就这么糟糕?”
“怎么说,我也见义勇为救了你啊。”
陆拾不再笑了,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烦躁在这句话里彻底爆发。
“少废话,”他的声音冷下来,“把手机给我!”
柯伦叹了一口气,“不行,抱歉。”
一簇簇小火苗倏然窜上来,烧得他眼前发红。
陆拾劈手抓起茶几上的玻璃杯,抡圆了胳膊,狠狠砸向柯伦,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柯伦的瞳孔微微一缩,侧身一躲。
玻璃杯擦着柯伦的肩膀飞过去,“啪”地砸在墙上,碎片四溅,落了一地,穿起一连串失却音阶的声响。
柯伦上前一步,紧紧握住陆拾的手腕,牢牢地锁住了他,“别这样。”
陆拾用力推了对方一把,却没推开。
他盯着柯伦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我怎么样?哦,你要说我无理取闹了?”
如此之近的距离下,柯伦微微低头,额边的金发垂落,那对灰蓝色的眼珠被映衬得熠熠生辉。
被攥着手腕,陆拾无端地笑了一下,眼中的冷冽和讥诮浸在上挑的眼尾中。
柯伦攥着他的手腕,忽然毫无征兆地低头吻住了他。
嘴唇被堵住,温热的触感从皮肤相接的地方传来,沿着神经系统传递开来。
他微微一怔,然后狠狠咬了柯伦一口。
牙齿陷进嘴唇的软肉,他尝到一股腥甜的血味。
奇怪的是,那血的味道并不腥,反而带着奇异的甜。
柯伦吃痛,却没有松开禁锢,只是稍微退开一点。
陆拾用另一只手擦了擦自己的嘴唇,把那点血迹蹭掉。
“你以为你亲亲我,抱抱我,”他咬牙道,“就能让我忘乎所以,忘了你所有可疑的行为?”
“不给我手机,我们就一别两散。”
柯伦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他辨认不出来的情绪,柯伦低声道:
“我只是不想被人查手机,这真的很重要吗,陆拾?”
重要吗?
陆拾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种被隐瞒欺骗,被当成傻子一样蒙在鼓里的感觉,他已经受够了。
他抓起沙发上的靠垫,用尽全身力气,砸在柯伦头上。
靠垫很软,砸上去没什么痛感,但他就是要砸。
“对,”他嗓子发紧,“很重要。”
“你给不给?”
“其他条件我都能答应,”柯伦沉默得如同地上那堆玻璃碎片,而后才开口道,“只有这个不行,陆拾。”
陆拾忽然微微一笑,笑容很轻,很淡,目的是为了忍住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
“好吧,”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那就带着你的手机滚吧。”
最终,他穿好T恤,把柯伦赶到了卧室外面。
靠着门,陆拾慢慢滑坐在地上。
地板上有点凉,隔着牛仔裤传来微弱的冷意。
他把膝盖蜷起来抱住,下巴抵在膝头,盯着白色的墙壁。
本来脑子里是空空的,什么也没想,但随即,那些东西自己就冒出来了。
关于他所有的恋爱史,一个接着一个,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闪回。
周予安,那个表里不一的男人,后来死了,是他亲手处理的。
芬尼尔,那个有着狗狗眼的男人,后来死了,是自杀的。
江礼,那个利益至上的男人,心脏被他挖出来,埋在土里。
还有现在的这个柯伦,手机不给看,不知道藏着什么秘密。
啊。
这失败的一生。
陆拾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有点诡异。
从睁开眼看到的人就是弗洛斯特开始,就注定了他的失败吧?
没有爸妈,没有家,只有一个金发男人用温柔的语气说他脏,说他是瑕疵品,说他失败。
不知道爸妈是什么概念的时候,他就已经学会看那个男人的脸色了。
那些很久远的记忆自动浮上来,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他能记得的第一件有关弗洛斯特的事情,应该是他四五岁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叫实验室,不懂为什么周围总是白色的墙和冰冷的器械。
他只知道有个头发长长的哥哥偶尔会来看他,而他很开心。
某天,他手里攥着一块巧克力,是一个穿白衣服的姐姐偷偷塞给他的。
他舍不得吃,攥得手心都化了,黏糊糊的,但他很开心。
而那天恰好是弗洛斯特过来的日子,他扑上去,用黏糊糊的手摸了摸的弗洛斯特的头发。
弗洛斯特躲开了,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很漂亮,但很冷,“脏死了。”
声音也很轻,很温柔,像平时说话一样。
但陆拾听懂了那个语气,那个词汇。
他低头忽然觉得很羞耻,就把手背到身后藏起来,不敢让对方看见。
后来,弗洛斯特开始用其他词来形容他。
“瑕疵。”
“缺陷。”
“失败。”
但这些词,弗洛斯特都是用那种很温柔的语气说的。
于是他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因为他脏,所以他被嫌弃。因为他有瑕疵,所以他不完美。因为他失败,所以他不值得被爱。
陆拾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抱着膝盖盯着那堵墙,坐了很久。
第38章
曾经的回忆宛如一袭朦胧辗转的薄纱, 轻柔地飘落在陆拾的眼睑上,令那绸黑的睫毛都为之一颤。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他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又想起来了, 像被那沾染熟悉气味的手绳撬开了记忆的盖子。
可想这些事情也无事于补。
算了,还是想想柯伦吧。
从回忆中抽离开来后,陆拾清醒了不少,从地上站起来。
腿有点麻,站了几秒才缓过来。
陆拾打开了门,柯伦就站在门外一米的位置,背靠着墙,低头看手机。
听到门开的声音,那双灰蓝色的眼瞳望过来。
“我要走了, ”陆拾收敛了所有的情绪,“再见。”
这话落在任何人耳畔,都像是断绝关系的说辞。
“我把钱退给你。”
柯伦居然还跟他客气。
陆拾摇摇头,只觉得有些搞笑。
“我不缺钱,”陆拾底气很足,“你留着吧。”
他一边说,一边转身走回房间,找到那件红色风衣。
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柯伦挂在了衣架上,他取下披在身上。
风衣的下摆垂落, 盖住牛仔裤和那件黑色乐队T恤,显得整个人的身形很是颀长。
他系好腰带, 转身回望对方,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他准备一拍两散。
柯伦读懂了他想要表达的含义,意识到他可能没再开玩笑:
“别走。”
陆拾的眉毛微挑。
呵呵,上钩了吧。
他才没准备一拍两散呢, 凭什么散啊?
虽然这样想着,可他脸庞上却没有透露丝毫情绪,一双黑沉的眼睛宛如落进了冷冽的冰。
“我把手机给你看,”柯伦的语气无奈而妥协,“可以吗?”
陆拾哼了一声,显出毫不掩饰的讽刺和得意来。
“晚了,”他慢条斯理地说,“谁知道你是不是趁机删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比如另一个社交小号?什么隐藏身份的证明?”
坦白说,他真的怀疑柯伦背着他藏着小号。
号上肯定有见不得人的秘密,就像周予安。
陆拾没等回答,就转身朝门口走去。
擦过柯伦身边的时候,柯伦开口了:
“这样就算结束了?”
陆拾脚步一顿,“不然呢?”
说实话,他真的挺生气,但他确实不打算就这样结束。
陆拾只是想看看,柯伦对此有什么反应。
是干脆利落地答应一拍两散,还是会做出其他意料之外的举措?
柯伦挑了挑眉,神色间显出些懒散无拘,“那不行。”
陆拾扬起下颌看着柯伦:“你以为你是谁?”
柯伦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一点,几乎要贴到他的脸上,然后很无赖地说:
“你包养我给了钱,结束关系不还得给我一笔分手费?”
陆拾:“……”
那张白皙精致的脸庞上隐隐有怒气浮现,脖颈皮肤下不明显的青蓝色脉络也痉挛了一下。
这个人是认真的吗?
这种话也能说出口?
他真想一巴掌扇死这个混混。
他甚至怀疑昨天晚上,这个逼挺身而出救他是他的错觉了。
那个抡着球棒冲进人群、把他护在身后的人,和眼前这个无赖地索要分手费的人,真的是同一个吗?
陆拾笑了,“你要不要脸?”
柯伦看着他,那双眼睛里藏着笑意,脱口而出的话语却温柔缱绻,“脸不重要,重要的是你。”
“陆拾,你不明白吗?我不想和你结束。”
说这话时,柯伦竟然显得很真诚。
油嘴滑舌的调情和无赖顷刻间消散,仿佛又变回了那晚的英雄,变成了那个冲进人群、把他护在身后的人。
那个在旋转木马上被他强吻时,僵住却没有躲开的人。
那个在湖边回应他的吻,在酒店房间深深吻他的人。
他的心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看不透这个人。
陆拾略显狼狈地错开视线,“我要回家了。”
“好,”柯伦点点头,转身从茶几上拿起一把不知道从何而来的车钥匙,“我送你回家。”
陆拾发现了盲点,“你哪来的车?”
“今早给你买衣服的时候,”柯伦晃了晃钥匙,“顺便开过来的。”
他垂下眼眸,遮盖住其下可能控制不住流露出来的情绪,因为他不想让柯伦看见他的动摇。
虽然这么说很没出息,但他竟然又被柯伦哄好了一点。
……只有一点点。
“先说好,你只送我到家就可以。”陆拾抬眸,刻意绷起一张扑克脸,“然后你就离开。”
柯伦点点头:“好。”
这样的干脆令他有些狐疑。
竟然答应得这么快?
他压下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烦躁和胡思乱想,开始收拾东西。
退房很简单,没什么要带的。他翻了翻周围,确认没落下什么,最后走进浴室。
柯伦买的那件T恤他已经穿在身上了,但酒店浴袍还挂在门后,他顺手摸了摸浴袍口袋,是空的。
他又看了看洗手台,视线凝固在一截黑色的东西上。
是一根手工编织的手绳。
昨晚他问过柯伦,这根手绳有什么意义,而柯伦说它没有意义,随手买的。
现在它孤零零地躺在大理石台面上。
陆拾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起来。
本来他只是想还给柯伦,毕竟这东西看起来戴了很久,虽然柯伦说没意义,但万一有呢?
他拿着手绳,翻过来,发现边缘的颜色有些不同。
很淡很浅,但他凑近了仔细看,能看到那一小片区域的颜色和周围不一样,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但没完全洗掉。
他皱了皱眉,然后把它放到鼻子底下,轻轻嗅闻。
一股极淡却极为熟悉的气味钻进鼻腔,让他浑身的血液顷刻间冻住了。
这是……弗洛斯特实验室的气味?!
是独属于弗洛斯特地下实验室,且无法复制的味道。
他曾经在那地方待了好久,对这味道再熟悉不过,绝对不可能认错。
陆拾的大脑像老旧的机器那样,卡顿了一下。
不可能吧?
难道柯伦经常出入弗洛斯特的实验室,才会不小心沾染到这气味?
可柯伦怎么会出入弗洛斯特的实验室呢?
他不敢往下细想了。
柯伦的声音却在此刻传来,隔着门有点闷:“在浴室磨蹭什么呢?车停外面等着呢。”
陆拾浑身一激灵,抓住浴室门的把手死死抵住。
“等等!”他下意识地拒绝让柯伦进来,“我洗个手。”
门外安静一瞬,而后柯伦的声音传来,“行,我等你。”
抵着门,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远去之后,他才勉强凝聚起破碎的思绪。
怎么办?
是开门出去,逼问柯伦?
问对方为什么手绳上有弗洛斯特实验室的味道?问柯伦到底是什么人?
还是直接拿刀捅死柯伦?
反正弗洛斯特都会替他善后,他不是说了吗,他会让一切不留痕迹。
又或者,逼问弗洛斯特?
种种疑问像海岸上空的海鸥似的,盘旋在脑海中。
再三思考后,陆拾只是把那根手绳套在了自己手腕上。
然后他竟然真的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
冰凉的水冲下来,冲掉手心因为紧张而冒出的薄汗。
关掉水龙头,扯过毛巾擦了擦手后,他心里有了数,开门走出洗手间。
但他没看柯伦,径直朝外面走去,只留给对方一个无法分辨情绪的侧脸。
“你知道我车停在哪里吗,”柯伦从后面跟上来,“就这样着急?”
陆拾当然没回答,推开房门走进走廊,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门打开,柯伦跟在后面走进来,电梯显示的数字开始跳动。
沉默蔓延。
手腕上那根手绳贴着皮肤,存在感极强。
他沉默地退了房卡,跟着柯伦走出酒店。外面的天已经大亮,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睛,跟着柯伦走到停车场。
一辆普通的灰色轿车停在那里,不是什么好车,但看起来很干净。
柯伦拉开副驾驶的门,请他坐进去。两秒钟后,车驶出了停车场。
途中等红灯的时候,柯伦转头,目光恰巧落在他的左手腕上。
那根编制手绳,此刻正松松垮垮地缠在陆拾白皙的腕骨上,更显得手腕纤细。
“要不是你,”柯伦借着这个话题打破沉默,“我都忘拿了。”
陆拾没想到柯伦一开口,就是这样核心的问题。
这手绳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会有弗洛斯特实验室的味道?
你到底是谁?你接近我是不是也是安排好的?
他本可以这样问。
但是——
质问有什么用呢?
就算柯伦回答了,他能信吗?
周予安回答过,江礼也回答过。而他们说的每一句话,最后都被证明是谎言。
一切都没有意义。
他忽然想跳下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想起了江礼。
那次在江礼的车上,他也想跳下去。但当时车门被锁住了,他打不开。
陆拾紧绷的神经忽然松懈下来,重新靠回座椅上,脸上恢复了冷淡的神色
沉默了大概三分钟后,柯伦的声音忽然响起:
“不开心吗?”
陆拾动了动,甚至懒得看对方:
“没有不开心。”
柯伦又道:“可自从上车,你一直没说过话。”
“平时这个时间我都在睡觉,”陆拾随便扯了个借口,“时差没倒过来,不想说话。”
“有时候,”余光中,他瞥见柯伦摇了摇头,然后听见柯伦说,“我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陆拾却固执地没有看向对方,尽管他真的想看看那张脸上的表情。
“巧了,”陆拾的语气忽而懒散,“我也是。”
——我根本不知道你是不是弗洛斯特的人。
可他终究没说出口。
第39章
打开车门, 正午的日光暖融融地照落在他身上,也映衬得柯伦的金发有如火烧。
陆拾掏钥匙开家门,整个过程他都没回头看一眼另一个人。
但他知道柯伦就跟在后面, 沉默得像一道影子。
陆拾正要顺手把门带上,却发现门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只见柯伦站在门口,一只手撑在门框上,一条长腿已经迈了进来。
“是我错了,”柯伦认输道,“我给你查手机不行吗?”
呵呵呵呵。
陆拾心下了然,甚至有些想笑。
绝对有鬼。
之前宁死不给,现在主动送上门?
这不是心虚是什么?
肯定是趁刚才那段时间,把见不得人的东西删干净或者暂时隐藏了。
现在给他认错倒能屈能伸, 半点不见那时候救下他的英雄模样。
唉!
陆拾叹息。
为什么每次,他喜欢上的都是这种货色呢?
千般思绪划过心头,他看着柯伦状似真诚的眉眼,脸上缓缓绽开一个堪称温暖的笑容。
“我不让你进来,”陆拾幽幽道,“是对你好。”
柯伦愣了一下:“啊?”
显然柯伦并不明白他为何这么说。
陆拾倚在门框上,“你知道吗,最近来过我家的人全都死了。”
柯伦的表情一凝,灰蓝色的眼珠显出透亮的质地, 金发被阳光炙烤得灿灿。
“其中有两个还埋在我后院呢,”他继续恐吓, “你也不想和他们离得这么近吧?”
他说的是实话。
周予安和江礼都在他后院埋着。
当然,在得知柯伦与弗洛斯特可能有关系之前,他也许还能指望依靠这种话语吓退对方。
但柯伦如果是弗洛斯特的人,那就肯定不会因此动摇。
如果柯伦执意没有放弃, 反而加重了柯伦背着他和弗洛斯特勾结的可能性。
柯伦瞬间恢复了平日里懒散无拘的模样,轻轻松松地推开门,从陆拾身边挤了进来,“我不怕那些东西。”
陆拾没招了。
他看着柯伦大摇大摆地走进他家的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放松得就像在自家一样。
陆拾转身就走进卧室,根本不尽什么待客之道,扑到床上关上门,脱下衣服后,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出于某种逃避的心理,他一觉睡到了天黑。
陆拾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揉着眼睛走出卧室。
客厅的灯亮着,洒落在绿油油的植物叶片上,也落在柯伦脏金色的头发上。
柯伦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摆着几袋拆开的零食,他正往嘴里塞着什么,电视开着,放着某个无聊的综艺节目。
听到脚步声,柯伦转头望向他,无比自然地从茶几上拿起那袋薯片,做了一个递过来的姿势,“尝尝?”
陆拾走到沙发前,看着对方那副自在的样子,哽了一下。
——这是你家还是我家啊?!
他翻了个白眼,没接那袋薯片,走到沙发另一边坐下,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见他不接那袋薯片,柯伦也不恼,零食放回茶几上,走到陆拾身边坐下,捧住了他的脸。
掌心温热,手指穿过发丝,把他的脸整个包在掌心里。
“别生气了,”柯伦认真地哄道,“金主大小姐,都是我不好。”
金主。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叫他。
也正因此,他没挣开柯伦的手,定定地看着面前这张脸,看着这张令他立陷爱的脸。
坦白说,他还是喜欢柯伦的。
是一种源于生理上的喜欢。
喜欢那张英俊的脸和灰蓝色的眼睛,喜欢柯伦冲进人群救自己时的样子,喜欢柯伦回应自己亲吻时的温度,喜欢柯伦压在他身上的重量。
但他的理智告诉他,他很有可能再犯相同的错误。
周予安,芬尼尔,江礼,史莱姆。
每一个他喜欢过的人,最后都变成了谎言和伤害。
他不应该再陷进去。
可越是这么想,柯伦在他心里的分量就越重。
像一根刺,拔不出来,又越碰越疼。
如此之近的距离下,这根刺的存在感更强了,就好像生长着玫瑰的带刺荆棘,馥郁醉人的花香几乎掩盖了暗藏其中的危险。
像浸在一汪被太阳晒了很久的水里,温热的感觉缓慢地渗入肌肤,沿着脸颊一路蔓延。
柯伦低头吻他,温柔缱绻,舌尖慢慢地舔过他的唇缝。
那对灰蓝色的眼睛闪闪发亮,像是舞台上的追光灯,里面藏着某种深不见底的渴望。
“我知道你喜欢我的身体,”柯伦的嘴唇贴着他的,声音低低的,“还有我的脸,也许还有我的英雄救美……”
“……甚至我的灵魂。”
灵魂?
这个词让陆拾觉得有点奇怪。
但他没来得及细想,因为柯伦把他放倒在沙发上。
后背陷进柔软的沙发垫里,柯伦压了上来,双手撑在他头侧,把他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就在陆拾以为柯伦又要像之前那样时,柯伦却分明地浅笑起来。
“为了让你原谅我,”柯伦竟然半跪在了地上,“我可以让你舒服。”
陆拾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就看到柯伦的手解开了他的裤子。
然后——
他倒吸一口凉气,手指攥紧了布料。
客厅里只有电视还在放着无聊的综艺节目,主持人嘻嘻哈哈的笑声盖住了别的声响。
……
陆拾小口吸着气,胸膛的欺负随着呼吸起伏的频率加快。
柯伦顺着轨迹移动,包裹覆盖。
动作流畅自然,却令他的大脑发胀。
他的脸颊绯红,睫羽低垂,眼中也蒙上了一层温润的水光。
陆拾微微侧过脸,但这个角度反而让他红透的耳根和微微泛红的眼尾更加明显。
靠在沙发上,冷郁的眸光都融成一团迷惘的水色,乌黑的睫毛在高挺的鼻梁侧方投下一片阴翳。
那阴影细细密密地抖动着,像是在承受着什么。
热度如此真实而汹涌,仿佛快要将他被糊住的大脑都融化开来。
每一次的吞吐,每一次的细小滑动,都会给他带来最直接的感受,带来一种能令他堕落至深渊的快感。
“柯伦……”
他有些茫然地叫着名字,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
直到一切平息归于无,柯伦才舔舔嘴唇,却没站起来,只是又亲亲他,“嗯,我在呢。”
……
结束后,陆拾勉强从沙发上撑起身体,只觉得灵魂得到了升华。
毕竟这是他第一次体验,嗯……居然是柯伦为他这么做了。
“原谅我了吗?”
柯伦不死心追问。
“嗯嗯,”他敷衍道,“把手机给我。”
他的目光落在柯伦随手放在茶几上的手机,脑中的思绪勉强聚集。
柯伦特别主动地拿来递给他,神色坦然自在,没有半分做贼心虚之感。
陆拾暗戳戳地瞟了柯伦一眼,然后划开屏幕,“锁屏密码?”
从柯伦口中顺利要到密码后,屏幕解开了。
虽然知道自己不可能翻到什么,他还是没忍住本能翻了翻。
通讯录,寥寥几个号码,备注都是简单的名字或字母。
短信,除了运营商的通知和一些垃圾信息,什么都没有。
社交软件,登录的那个账号干干净净,聊天记录屈指可数。
最新的一条聊天信息,显示着某个狐朋狗友约柯伦出去喝酒的信息。
[走?陪我喝一顿,午夜场?]
[柯伦:我是有男朋友的人,陪你喝什么喝,不去。]
“不对,”陆拾忍不住问,“谁是你男朋友啊?”
他们才认识几天啊!
“当然是你啊,”柯伦理直气壮,“我难道还被其他人包养过吗?”
陆拾:好吧。
他没和柯伦争辩,翻开照片相册。
里面更是空得可怜,最新的一张照片竟然是嘉年华夜晚,柯伦趁着他没注意到时候拍的他。
他当时在吃自己的菠萝包,耳坠与发丝纠缠,面庞因为灯火染上了璀璨的流光。
“你还偷拍我?”
陆拾忍不住又问。
“不能偷拍吗?”柯伦很不正经地回答,“那真不好意思了,你帮我删了吧。”
陆拾:“……”
他当然不会删除柯伦偷偷拍他的张片。
检查完毕后,他靠在沙发上,盯住柯伦坦然的脸。
他现在看到这张脸就有些生气。
最关键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当时柯伦为什么不让看?
如果手机里什么都没有,为什么宁死不从?
而现在,手机里干干净净。
那只有一种可能,在从酒店到他家的这段时间里,柯伦删掉了什么。
陆拾越想越烦躁,他忽然压住了柯伦,不由分说钻进柯伦怀里,张口就咬在对方的锁骨上。
柯伦“嘶”了一声,却没躲开。
如此近的距离下,但凡稍微动弹一下,就能感觉到相接触的衣物下相贴的身躯。
下一秒,赤/裸的脚腕被对方勾住,身体力行地警告着让他别再咬了。
于是他得寸进尺又咬了一口,这回更狠更凶猛,在对方的皮肤下凿出一枚小小的牙印,几乎要渗出血来。
柯伦立刻拧住眉毛,压住了他作案的牙齿和脸颊,“你是小狗吗?”
陆拾被桎梏住,挣了一下却没挣开,于是他转头又去咬柯伦的手。
倒真像一只小狗了。
柯伦没辙,由着他咬了一会儿,等他咬够觉得无聊了,才把他搂回来,抱在怀里。
“我是2.3%的血族,”陆拾闷闷地说,脸埋在对方的胸口,“和97.7%的人类,不是小狗。”
这是弗洛斯特说的,他记得很清楚。
那是在某次检查之后,弗洛斯特告诉他:“你的基因构成是这样的,你有血族的血脉,但浓度太低,只能算是一个失败的试验品。”
柯伦讶异发问:“你有血族基因?”
语气里的惊讶不似作假。
他垂下眼眸,不动声色地收起了刚才玩闹的心思。
如果柯伦是弗洛斯特的人,肯定早就知道自己的成分,这是写在档案里的基础信息,是最不应该有疑问的部分。
可柯伦的反应,像第一次听说,但也可能是演技太好。
令他总是分不清。
陆拾靠在柯伦怀里,只是聆听柯伦的心跳。
趁着对方没注意,他又飞快地啄了一口柯伦的喉结,唇下的突出立刻滑动一瞬。
那双灰蓝色的眼瞳望着他,收紧了交握的手掌。
气息在唇齿和皮肤间交融消弭,在这个所有人即将入睡的时刻,他们交换着体温与热度。
就这样腻歪了一会儿,陆拾决定不赶走柯伦。
一方面,尽管他想不承认,但他还是喜欢柯伦。
喜欢那些不知真假的话语,喜欢那些不经意间的情话。
另一方面,他的好胜心上来了。
弗洛斯特不是想让柯伦监视他吗?
不是想让柯伦当自己的眼线吗?
那他偏要让柯伦留下来,偏要让弗洛斯特看看自己过得有多好。
他想了想,最后做了个决定。
不管柯伦是不是弗洛斯特的卧底,他先享受了金主的权利再说。
抛开脑子,不动心,不就是他一直以来的目的吗?
想通了之后,陆拾心情大好,甚至从沙发上爬起来,走进那个几乎没怎么用过的厨房,告诉柯伦他要亲自下厨。
万幸的是冰箱里还有些存货,他翻了翻,决定做几道最简单的菜。
想了想,他还是觉得好麻烦,最终选择加热了一些速食和预制菜。
反正柯伦看起来不像挑食的模样,应该也没问题吧?
也正因此,他很快就做好了饭菜,又端到柯伦的面前。
“还有可乐、啤酒和橙汁,”陆拾非常善解人意,“你要哪个?我去给你拿。”
他觉得自己简直称得上是模范金主,毕竟哪有金主还要负责给金丝雀做饭的呢?
柯伦低头看了看那几道菜,又抬头看了看他:
“……可乐吧。”
虽然柯伦看起来不是特别开心,但陆拾开心极了。
第40章
自从那天开始, 两人就开始了一种诡异的同居生活。
柯伦自动自觉地接过了做饭的活。
第一次进厨房的时候,陆拾还等着看柯伦出丑。
毕竟,一个街头混混能做出什么好东西?
结果柯伦系上围裙, 切菜的动作干净利落,翻炒的节奏行云流水,不到半小时就端出两菜一汤。
该说不说,居然很好吃。
陆拾:……这不对吧?
虽然这样想,但他依旧很诚实地又夹了一筷子。
不是敷衍的能吃,是真的好吃。
味道清淡但入味,油盐控制得恰到好处,连米饭都蒸得粒粒分明。
而且很健康。
每顿饭都有荤有素,有汤有水, 偶尔还会切点水果当饭后甜点。
就这样,陆拾被柯伦养得很好。
一周之后,他站上体重秤,发现自己胖了2斤。
他看着电子屏幕上闪烁的数字,又看看镜子里的自己,脸好像确实圆了一点点。
但离胖还差得远,他看起来还是有些偏瘦,只是气色比之前好了很多。
难道柯伦都能改变吸血鬼的气色了?
不愧是弗洛斯特的下属,果真有些本领在身。
陆拾这样暗自思忖。
同居生活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继续着。
晚上的时候, 柯伦一般都会出去。
“忙事情。”
柯伦总是会这么说。
陆拾也不多过问。
反正问柯伦也大概率只会得到关于“领救济金的生活”的回答,估计都是掩护。
他推测柯伦要么就是去码头区发点偏财, 要么就是和弗洛斯特汇报情况了。
继之前的愤怒和震惊之后,陆拾陷入了一种奇妙的摆烂状态。
他暂时定下了一个计划:先这样过一个月。
一个月后,再谈欺骗和弗洛斯特的事情。
这一个月里,他可以继续享受柯伦的饭, 继续享受柯伦的身体,继续享受那种有人陪着,但又不用交付真心的状态。
至于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虽然他知道自己在掩耳盗铃,但他只是累了。
期间,他一有烦心事就去骚扰开盒哥。
反正对方收了弗洛斯特的钱,害他伤心。这笔账虽然他说了不追究,但拿来当出气筒,总可以吧?
他心安理得地点开熟悉的聊天框。
[60:呦呦呦,这么久没见,收了弗洛斯特多少好处啊?]
[60:房车都全款拿下了吧?]
他知道对方忙,特意切出去玩了一会儿游戏,才又切回来。
[AAA鲨臂:不是,我招你惹你了?]
陆拾冷笑一声,飞快地敲字。
[60:你非要和我装绿茶装清纯不做作吗?阴沟里的老鼠,向弗洛斯特出卖灵魂表忠心的废物。]
[AAA鲨臂:……那事都过去多久了,你还记着?]
[AAA鲨臂:你难道没有其他朋友可以吐槽吗?]
陆拾看着那行字,烦躁感油然而生。
他有什么朋友?
唯一算得上朋友的,可能就是眼前这个出卖江礼信息给他的大骗子。
[60:我们只是网友,不要对我的事情那么关心,管我的社交。]
发完,他又补了一条。
[60:而且我最近很忙,忙着享受美好的肉/体,没空交朋友。]
对面这次回复得很快。
[AAA鲨臂:你谈恋爱?和谁?]
陆拾忽然有点想笑。
一个靠卖信息为生的人,居然对他的恋爱八卦这么感兴趣?
他没打算说实话。
[60:关你屁事。]
[AAA鲨臂:行,不关我事。那你继续忙,我下线了。]
陆拾没让他下线。
两人继续斗嘴,你一句我一句,夹枪带棒,互相阴阳。
陆拾把最近积攒的烦躁一股脑发泄出来,从柯伦的可疑行为到弗洛斯特的阴魂不散,东一句西一句,想到什么骂什么。
开盒哥也不甘示弱,回怼的速度很快,措辞刁钻,但从竟然没有真的踩他的痛点。
发泄了一通后,陆拾觉得心神气爽。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忽然想起一件事。
[60:对了,我上次给你发的那个人。]
[60:柯伦。]
[60:也是和你一样的货色。]
[60:估计背着我和弗洛斯特狼狈为奸,蛇鼠一窝。]
发完,他把手机扔到一边,拿起茶几上柯伦切好的水果,塞了一块进嘴里。
嗯,甜甜的。
*
夜色沉沉,路旁的灯光连成一片微茫的光点。
陆熠以原型状态,无声地滑入位于城市边缘的安全屋。那是他和奥耶约定见面的地方,远离弗洛斯特可能布下的眼线。
进入房间后,他的形态才开始变化,最终塑造成柯伦的模样。
奥耶已经等在屋里,坐在一张简陋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台加密的通讯设备和几份打印出来的资料。
看到陆熠进门,她看向那张属于柯伦的脸上,表情微妙起来。
因为陆熠一边走过来,一边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上开着聊天界面。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嘴角微微弯起,笑容明亮肆意。
“你在干什么?”
奥耶问。
陆熠抬头,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收回去,“和陆拾聊天,用柯伦的另一个身份。”
奥耶:“……”
她看着陆熠坐到她对面,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手指飞快地回复着什么。
和她记忆中那个永远冷冰冰,被欺负也不还手,最后狼狈地被卷上岸的幼年期陆熠,简直判若两人。
那时候的陆熠是什么样子来着?
颜色太靓丽了,在他们这个需要隐匿自身以求生存的物种里,简直是致命的缺陷。
幼年期的珀露姆应该尽量保持低调,避免被天敌发现。
可陆熠不行。
他那身亮粉色的原生形态,在深海或者阴暗处还能勉强隐藏,一旦到了光线充足的地方,就像一块会发光的宝石,醒目得过分。
她当时都要担心死了。
作为陆熠唯一的朋友,或者说,作为他们那一批幼体中唯一愿意靠近他的同类,她看着他一次次被排挤,一次次被迫迁徙,最后被海浪卷上岸,离开他们赖以生存的深海环境。
那时候她以为陆熠会死。
可是一年后,陆熠回来了,却并不是以被迫逃离的狼狈姿态。
“我遇见了一个能令我变得完整的存在。”陆熠当时是这么说的,“我需要以好的形象来面对他,不能让他发现真相。”
后来,他真的变强了。
他们这个物种,虽然拥有吞噬和分解人类、融入人类社会的能力,但需要漫长的时间来学习和适应。
没有谁像陆熠这么迅速高效就在人类世界站稳脚跟,甚至学会了那些复杂的情感。
奥耶从回忆中脱离出来,看着眼前这个还在和陆拾斗嘴搞网恋的陆熠,心里颇有些复杂。
“弗洛斯特已经察觉到了我们的存在。”她的语气严肃起来,“五百年了,人类一直不知道我们的秘密,现在可能要被他揭晓了。”
陆熠终于放下手机,抬起头看她。
“你可以有点紧张意识吗?”
奥耶问。
“我不理解弗洛斯特,”他说,“但我会想办法。”
“不是为了同族,并非为了同类,只是为了——”
“为了陆拾,”奥耶打断他,无奈道,“我知道了。”
陆熠没有否认。
“陆拾因为弗洛斯特而痛苦,”他像说给自己听,“我帮陆拾消除痛苦,他会喜欢,他会爱我的。”
奥耶觉得有些诡异。
“你有没有想过,”她问,“你不用费尽心思接近陆拾,陆拾也会喜欢本来的你?”
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他眼底闪过。
“也许吧,”他低声承认,“也许我做错了。”
“但时间无法倒流,错误的选择无法被抹除。”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奥耶重回正题。
“弗洛斯特尚且不知道我们的存在,”她说,“这是一个优势,我们必须抓紧时间,让更多珀露姆渗透进幻云生物和弗洛斯特的势力范围。”
她翻开其中一份资料,指着上面的一张许秋晚的照片。
“我作为你秘书的时候,了解过这位大小姐。”奥耶说,“她的社交圈和习惯,她的弱点和可利用的地方。我舍弃这个身份变成她,是再方便不过的事。”
陆熠看着她,点了点头。
他其实并不怎么关心关于渗透和计划的事情。
什么幻云生物,什么人类五百年未解的秘密,在奥耶严肃地讨论这些的时候,他的心思已经飘到了别处。
商量完毕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切换到熟悉的小号。
开盒哥的聊天框里,已经躺着几条新消息。
[60:?]
[60:你又不理我,装死是吧。]
陆熠看着那两行字,弯起嘴角。
[AAA开盒:没,忙着呢。]
陆拾几乎是秒回。
[60:忙着给弗洛斯特当狗是吧?]
陆熠在心里默默回答:那你就猜错了。
[AAA开盒哥:你怎么这么闲?平时没事干吗?]
发完这条,他才收起脸上的笑意,和奥耶简单告别后,飞速离开那间安全屋。
回到陆拾家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将近半小时后了。
经过将近一周的相处,陆熠已经正大光明地拿到了陆拾家里的备用钥匙。
理由是:“万一你睡死过去,忘了给我开门怎么办?”
陆拾当时翻了个白眼,但最后还是把钥匙扔给了他。
他用这把钥匙打开门。
客厅的灯亮着,电视播放着无聊的节目。
陆拾正趴在沙发上,两条腿翘起来晃荡着,手里捧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看得很专注,连陆熠开门进来都没注意到。
陆熠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对方。
不用想也知道,陆拾现在大概又是在给他的另一个身份发消息。
这种感觉有些奇妙。
两个身份都是他,两个身份都被陆拾需要着。
这么一想,他又觉得很幸福。
陆拾终于察觉到门口有人,忽而抬头,看到陆熠站在那里,整个人微微一怔,飞快地把手机往身后一藏。
那双眼睛飘忽着,脸上浮现出莫名的心虚表情,活像是被捉奸在床。
“啊,”陆拾的声音有些发干,“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
第41章【VIP】
第41章
不对, 陆拾忽然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要心虚?
他随手撩起耳旁的发丝,漆黑如渡鸦羽毛的头发轻柔地垂落。当光落上去的时候, 在白色丝质衣服上落下一簇细碎的阴影。
“怎么,”柯伦挑眉,“藏什么呢?”
坦白说,陆拾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莫名其妙心虚。
他和开盒哥斗嘴,有什么好瞒着柯伦的?
那是他的私人事情。
他和谁聊天吵架,和谁在网上互相阴阳,都是他的自由。
而且话说回来,这两个七拐八拐说不定还是同事呢。
一个可能是弗洛斯特的眼线,一个是收弗洛斯特钱卖信息的。
说不定哪天在弗洛斯特的某个秘密据点里碰上了, 还能互相打个招呼:“哟,你也在这混啊?”
这么一想,陆拾只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他把手机拿出来,当着柯伦的面继续敲字回复,头也不抬地说,“没什么,我在点外卖。”
*
翌日,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上。
陆拾整个人埋在被子里, 睡得正香。然后,他忽然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晃动。
陆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发现自己正被一双有力的手从床上拎起来,就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
“等等……”
他的声音含糊不清,眼皮沉得睁不开。
不是,这对吗?
要对一名吸血鬼做如此残忍的事情吗?
他有血族基因, 昼夜节律本来就和普通人不一样。
凌晨三四点才是他最清醒的时候,早上八九点是他睡得最沉的时刻。
现在把他从被窝里挖出来,简直就是酷刑。
他好困,软绵绵地贴到柯伦后背,下巴搁在宽阔的肩膀上,眼睛又闭上了。
身体像没骨头一样,完全挂在柯伦身上,差点又睡过去。
柯伦把他扶正,双手捧着他的脸,让他对着自己,故意用让他头皮发麻的称呼叫他:
“宝宝,你再睡就要变成小猪了。”
陆拾的困意被这句话冲散了。
他不情不愿地抬脚踢了柯伦一下。
力道软绵绵的,比起踢更像是蹭。
“啊,”他的声音细弱,“我就想变成小猪,你管得到吗……”
话一出口,他忽然微微一怔,漆黑的瞳孔中飘过一个狐疑的闪烁。
这种语气和措辞,还有理直气壮又带点耍赖的感觉。
怎么特别像他在和开盒哥斗嘴的时候?
好几次他和开盒哥互相阴阳,最后吵不过的时候,他就会用这种语气说:[我就这样你管得着吗?]
意识到这个离谱的联想,陆拾一下子就清醒了。
停,自己在想什么可怕的事情?!
柯伦是柯伦,开盒哥是开盒哥。
一个是睡在他床上,刚才还叫他宝宝的人,一个是网上收弗洛斯特钱卖信息的阴沟老鼠。
这两个怎么可能有关系?
他一定是还没睡醒,才会产生这种荒谬的联想。
柯伦看着他突然瞪大的眼睛,促狭道:“醒了?”
陆拾没回答,只是眨了眨眼睛,试图把那个可怕的联想从脑子里彻底甩出去,最好远远甩出太阳系。
柯伦也再不追问,只是把他往洗漱间的方向一推。
“给你放好了热水和毛巾,”柯伦贴心极了,“牙膏也给你挤好了。”
柯伦一顿,用一种教小孩的语气问:
“自己会刷牙吧?”
陆拾:“……”
他是什么生活不能自理的残障人士吗?
他瞥了一眼柯伦,转身走进浴室。
热水已经放好了,浴缸里冒着白气。毛巾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架子上。洗手台上,牙膏确实挤好了,白色的一条,规规矩矩地躺在牙刷上。
他刷牙,洗脸,把自己收拾干净。
走出浴室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热腾腾的粥,煎得金黄的蛋,几碟小菜,还有一盘切好的水果。
香气飘过来,让他的胃瞬间活跃起来。
柯伦端着最后一个盘子从厨房出来,又倒了一杯果汁,推到陆拾面前:
“请用吧。”
柯伦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夸张得像餐厅的服务员。
陆拾也不客气,坐下来拿起筷子。
哇,他在心里感叹。
金钱和弗洛斯特的魅力真是大。
没想到柯伦这么一个嘴欠的混混,在码头区抡球棒砸人,在酒店和他吵架的倔驴,现在竟然变得如此……嗯,谄媚。
虽然用谄媚这个词有点过分,但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不过也有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
比如柯伦情不自禁爱上了他,类似这样的事情。
虽然这么说有点自恋,但他不排除这种可能。
他一边吃一边胡思乱想,心情好得不得了。
吃完后,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满足地叹了口气。
柯伦走过来,俯身在他脸上亲了亲,嘴唇擦过他的耳垂,蹭着他冰凉的耳坠。
金色和黑色的发丝交织在一起,这个瞬间,竟然如此和谐。
如此近的距离下,陆拾情不自禁闭上眼睛,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轻轻颤动。
“真棒,”柯伦贴着他的耳朵,语气依旧是哄小孩的调子,“都会自己吃饭了。”
缱绻暧昧的氛围被破坏得一干二净。
陆拾睁开眼睛,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柯伦已经套上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我要出门了。”柯伦穿着衣服,嘱咐道,“我不在家的时候要照顾好自己,不要给陌生人开门,不要——”
陆拾忍无可忍。
他从椅子上跳起来,冲到柯伦面前抓起外套领子,连推带拽地把柯伦往门口赶。
“啊啊啊不要念经了,”他一边推一边喊,“不要嘲讽我了,我都能听出来!”
门哐当一声被他打开,柯伦也被他粗暴地推出去。
“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
门外似乎传来柯伦模糊的笑声。
陆拾听着那声音渐渐消失,也下意识地弯起嘴角。
*
虽然嘴上那样说,但陆拾不得不承认一件事——柯伦想要照顾一个人的时候,确实能照顾得很好。
早餐、热水、挤好的牙膏,还有那些腻歪的话语。
原来真的会有人在意他吃没吃饱,睡没睡好,有没有把自己照顾好。
陆拾靠在沙发上,膝盖上笔记本打开着,开始在购物软件上买买买。
当然用的是江礼遗留下来的钱。
那笔钱还在他账户里,没人来要,也没被冻结。
陆拾有时候会想,江礼那个庞大的商业帝国现在怎么样了,他的那些手下和合作伙伴,以及那些还没来得及履行的合同都去了哪里。
但想也没用,反正弗洛斯特会处理干净。
他下单了奢侈品牌的墨镜和口罩,又胡乱买了几件看着顺眼的衣服。
反正钱放着也是放着,不花白不花。
话说回来,他点击鼠标的动作一顿。
他用江礼的钱包养柯伦,算不算江礼间接包养了柯伦?
……好奇怪啊。
胡思乱想了一会儿,他又打开熟悉的聊天界面。
说来奇怪,陆拾之前从来没想过和开盒哥闲聊。
以前找对方都是有迫不得已的事情才找,比如查人和要信息。
之前的聊天记录里也全是这些,干净利落,公事公办。
可自从他把柯伦的信息发给对方之后,就仿佛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他开始时不时闲下来就想和对方聊天。
不是有事,就是……嗯,想聊。
开盒哥也变了。
明明之前都说不闲聊,还会用特别冷酷的话语攻击他,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敏锐地察觉到对方虽然还会和他斗嘴,你一句我一句夹枪带棒,但那些话都不会往他痛处戳。
更像是陪他玩闹。
[60:你知道吗,现在我感觉自己就像是继承了丈夫财产的有钱寡妇。]
[60:唉,虽然我有钱,但是我的内心确实空虚的,唉!]
一面敲着字,陆拾一面咬着早上柯伦喜好的葡萄,薄薄的皮被牙齿轻易破开,爆出紫红色的汁水。
[AAA鲨臂:……我可以分担你的痛苦,不用谢。]
陆拾很惬意地一笑。
[60:唉,那可不行,我早就有分担的对象了。]
对象是谁?当然是柯伦。
思忖片刻,他又补充了一句。
[60:其实呢,我有些道德上的不安,你能懂嘛?]
陆拾眨了眨绸黑的睫毛,勾起唇角。
他才没有不安呢。
不安什么?
他用江礼的钱包养柯伦,简直天经地义,合情合理。
他只是想炫耀一下自己空虚而富裕的生活。
开盒哥给弗洛斯特打工,又或者是或者交易,肯定多少会受制于人,不能像自己这么自由。
这个阴沟里的老鼠,还不是得看弗洛斯特的脸色,听弗洛斯特的拆迁,被捏着七寸?
陆拾只是纯粹想气气对方。
[AAA鲨臂:……]
[60:不许敷衍我,你变坏了。]
[AAA鲨臂:………………]
[60:我说了不许敷衍我,你听不见吗?!!!]
两人你来我往,就这样斗嘴斗了一个小时,直到手机提示20%的电量时,他才意识到时间过去了多久。
这不禁令他有些恍惚。
没想到竟然有一天,他会和这个家伙聊起没完。
夕阳西下,云层被红色的日光渗漏,给窗外的行人车辆落下层层妖冶的光影。
傍晚的时候,柯伦打了电话过来,“在家呢?”
“嗯嗯,”陆拾才拿起充好电的手机,“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外面有些事情,我没办法及时回去。”柯伦道,“点一些健康的外卖,不要点炸鸡薯条。”
“嗯嗯啊啊。”
陆拾极尽敷衍。
反正柯伦在外面,又管不到他点什么外卖。
陆拾抱着抱枕,理直气壮地想。
“听到没有?”
柯伦显然不满足于他敷衍的语气。
“知、道、啦!”
说完,他反手挂了电话,只感觉神清气爽。
客厅的灯开着,光落在他顺滑的黑发上,晕染开一道道波光般的光影。
他把柯伦的话当耳旁风,直接下单了一份不健康高热量的披萨,还附带一听碳酸饮料。
等取到披萨的时候,他随手拍了一张金澄澄的披萨照片,这才后知后觉他根本没人可以分享。
毕竟柯伦刚叮嘱过他不要吃这些东西,他的所有前任男友都死光光了,而他也根本不可能专门给弗洛斯特发一张披萨照片。
不然弗洛斯特肯定以为他又犯病忘吃药了。
思绪滑落至此,他忍不住笑出了声,尾音消失在寂静的空气中,无影无踪。
于是,分享的人选就只剩一个了——开盒哥。《 》
第42章【VIP】
第42章
陆拾不由自主坐直身体, 垂着眼睫,打开了和开盒哥的聊天界面。
[60:虽然我有钱,但还有一颗朴实无华的心, 吃着朴实无华的披萨。]
谁料对方竟然秒回,这着实令他感到惊奇,而回复的内容更是令他惊奇。
[AAA鲨臂:别吃垃圾食品。]
陆拾:?
那双漆黑的瞳孔深处,飘过一个迷茫的闪烁。
这一个个的,怎么都管得这么宽?
这两个人怎么都是如出一辙的态度?
分明这两个人之间,应该没有联系……不,不对。
陆拾转念想到这两人都和弗洛斯特有联系,说不定互相早就见过面呢。
这个念头令他心里一沉。
[60:你是我的谁啊,管这么宽?]
[AAA鲨臂:有事, 先不聊了。]
刚刚收到消息,陆拾就看到对方下线了。
柔顺的发丝落在耳旁,乌黑的发梢勾着江礼给他买的昂贵的耳钻,那双眼睛盯着AAA鲨臂发的最后一句话,半晌才移开视线。
就好像是做贼心虚。
简直莫名其妙。
他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也正因此,陆拾对开盒哥的神秘身份更加好奇了,这种好奇就像是小猫的爪子一下一下地挠着他的心脏,而他却找不到有效缓解的方式。
*
最近几天里,他晚上和柯伦卿卿我我, 白天就和开盒哥胡扯八扯,生活好不自在。
夜晚的灯火伴着夜幕的繁星闪烁, 化作飘渺不定的光带。
柯伦捏着他的下颌,修长的手指探入他的口腔中,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他的尖牙。
森白的牙齿比正常人稍稍尖利一些,泛着幽幽的冷光。
“嗯……”
陆拾不自在地躲了躲, 想要逃避如此暴露的姿势。
因为他躲避的动作,纤长的脖颈反而更多地暴露在对方的视野中,过分白皙的皮肤下,青蓝色的脉络隐隐流淌。
显得格外脆弱。
柯伦却勾起唇角,没有放过他,“像个小蝙蝠一样。”
柯伦赤/裸着上身,肌肉线条流畅,金发微微凌乱,放大的脸庞就呈现在他的面前,仅仅一尺之遥。
陆拾把手放在对方的脸颊上,灼热的温度似是火炉燃烧。
呜咽与喘息声搅和在一起,他的牙齿咬住了柯伦的手指,晶莹的涎水也落在了上面。
这是最为炙热的时刻,他的发丝几乎扫过柯伦的面庞。
“陆拾,”柯伦终于放过了他的牙齿,“你现在看起来很乖。”
没等他反驳,最后的声音就被吞没在唇间,呼吸转瞬轻得不足以让细微的浮尘震颤。
柯伦的手却并不老实,到处作乱乱摸,引得他身体一阵颤抖。
他勾着柯伦的脖颈,感觉欲望如同蒸汽般在体内蒸腾,带来一阵无法抑制的燥热。
……
衬衣松松地挂在臂弯处,晶莹的汗珠滚过白皙的肌肤,留下一道蜿蜒的湿热。
鸦羽般的睫毛不住抖动,缱绻的眸光就从根根分明的睫毛中渗出,引得柯伦的动作更加剧烈。
“你知不知道,”他咬牙挤出几个字,“……节制?”
柯伦低笑,胸腔震动起来,仿佛他说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你跟我说节制?”
“你压在我身上,”他戳了戳柯伦的肩头,“很重的,知不知道啊?”
虽然他并不矮,骨架也很修长,但无论怎么看,柯伦都比他壮。
柯伦的身体火热,在紧致流畅的肌理之下,是炙热跳动的青筋。
搭在柯伦肩头的的指尖瞬间被握住,柯伦合拢五指,令他无法轻易抽离。
他挣了挣,果然没挣开。
那对灰蓝色的眼瞳太过明亮了,像夜幕下的繁星一样,刹那就捕捉到他游移的目光。
听到他的抱怨,柯伦反而得寸进尺,把他更牢固地压在了身下,小臂的肌肉绷紧,勃发的热意在两人狭小的空间中迸发。
“怎么,”柯伦压制住他,“累了?想吃点什么补充体力?”
“什么也不想吃,”他斩钉截铁地拒绝,“要再来一次……就快点。”
陆拾感觉从里到外都被柯伦入侵了一遍,唇齿间还残留着独属于柯伦的气息,令他想起了嘉年华的夜晚。
一整颗心脏像被温水浸泡过,又伴着落在水流中的花瓣摇曳飘荡,一直飘到远处的彼岸。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口是心非,”柯伦眼中的戏谑褪去不少,露出了温柔缱绻的神色,“陆拾。”
柯伦念着他名字的方式,令他想起了江礼。
“你明明就很喜欢我这么对你,”柯伦贴在他的耳边,字句不假思索地从舌尖滚至他的耳畔,“你的情绪总是会影响理智,让你变得易于掌控。”
“只要能操控你的情绪,你就无法逃脱掌控。”
被温水浸泡的心脏忽而一凉。
什么意思?
这是在说他容易被PUA?
被柯伦吗?
陆拾抬起那双落着点点灯光的眼眸,明亮而闪耀,“你以为你能掌控我?”
柯伦只是松松地搂着他的肩背摩挲,手指摸着他的脊椎骨,又扫过他的发丝。
刚刚才搞过了一次,他没办法再这么短的时间里再搞一次。
因此,他专注于听柯伦的回答。
“我可以试试。”
柯伦的回答很温和。
抚摸从锁骨和颈侧,一寸寸再到胸前和腰后。
唇瓣游移着,柯伦吻得很认真专注,湿润的舌尖轻舔而过,舔过他尖锐的牙齿。
柯伦低头,如此之近的距离模糊了视线,他只看到一双泛着透明质地的灰蓝色眼珠,还有那长长的睫毛。
柯伦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间,他感到自己的血液在沸腾,从心脏一直迸发涌入某处。
也正因此,他忘记了他们刚才说的所有话语。
逆着光,他看不清柯伦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俯近的鼻息滑过他的皮肤,引起阵阵颤栗。
柯伦的手作乱着,没过多久,他已经又可以再来一轮了。
……
第二天起来,陆拾发现自己难得睡了一个好觉,只是柯伦又不见踪影了。
对此他早就习以为常,见惯不怪了。
反正每天晚上,柯伦都会回到他的家里和他相拥入眠,这是不用质疑的事情。
原来抛开脑子,抛开阴谋诡计不谈,恋爱也可以如此简单。
他就应该享受当下。
陆拾对着镜子里面的人影感叹道,吐掉了漱口水。
简单洗漱过后,他照旧打开和开盒哥的聊天记录。
一行行一列列,陆拾坐在沙发上,手指上下翻飞,漫不经心地滑动着这些天来他和对方的聊天记录。
翻着翻着,他却开始认真起来。
因为他发现自己在不经意间,已经每天和对方聊得火热,聊天记录打印出来几乎能印出一个花花绿绿的小册子。
这很诡异,或者说,很奇怪。
至少他不能再欺骗自己,不能再告诉自己这一点都不奇怪。
那双黑色的眼眸沉了沉,他无意识地咬着舌钉,三秒钟后,又露出一个疑惑的神情。
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
明明他早就认识对方了,可以前从来没有想和开盒哥激情交流的念头。
他滑到昨天最新的聊天记录,只见——
[60:真几把无语,竟然有人私信说一看我就是整过几十万的脸。]
[60:你能不能正义开盒制裁他啊?真受不了,再这样下去我要被网暴到玉玉了。]
盯着这几行字,他回忆起昨天自己找对方吐槽的心情。
[AAA鲨臂:你男朋友不是哪里都很好吗?]
[AAA鲨臂:在你口中都快变成超人了,你怎么不找他帮你线下堵人,正义制裁?说不定还能帮你创创收。]
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话题每隔一页都变化一次,从吐槽到互怼,又聊到了后天要周年庆的一款游戏。
[60:今天又给游戏氪了648。]
[60:哎呀没忍住,但是好不容易复刻了我最喜欢的一套,怎么能不抽?脸黑到大保底我也要全款拿下!]
[AAA鲨臂:哎呀人傻钱多的富哥就是不一样,咱这里还有白卡代充业务哦,只要499就能拿下648礼包!]
[AAA鲨臂:你也来试试吧!]
看着看着,陆拾早已沉默。
他愣愣地锁屏,看到漆黑一片的手机屏幕上自己诧异的神色。
不对劲,百分之二百不对劲。
他怎么感觉,自己早就不讨厌这个神人了啊!
空气忽然无端变得有些燥热,又被吸入他的肺腑,于是那些燥热便自身体内腾起。
不仅是不讨厌,他甚至感觉自己……?!
陆拾不敢细想了,只是迟缓地眨了眨眼睛,纤长浓密的睫毛遮盖住了他眼底翻腾不休的情绪。
他的手心泛起一层薄薄的汗,手指尖却有点冰冷。
但偏偏就在这时——
“嗡嗡——”
他的手机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的“柯伦”两个字直直映入他的眼底,令他下意识地抖了一下,手机直接摔到了地上,发出沉闷而令人心痛的响声。
陆拾:“……”
他诧异于自己竟然如此心虚,抿了抿嘴唇后,才弯腰捡起仍旧嗡嗡震动的手机。
手机屏幕完好无损,映出一张神情复杂的面孔。
陆拾注视着来电显示,忽而又想起刚才令他手心冒汗的问题,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静了静,他若无其事地接听,“柯伦?”
“想要吃什么水果?”柯伦的声音倒是毫无异常,“我正好晚上去旁边的超市给你买。”
这是一个再简单,也再平常不过的日常对话。
本该如此,放在任何普通情侣之间都是如此。
但陆拾只感觉嗓子艰涩,喉咙发紧。《 》
第43章【终章】
第43章
回顾这些天的点点滴滴, 柯伦最近真的像变了一个人,从街边颇具正义感的小混混,眨眼间变成了完美的男朋友。
越是这样, 陆拾反而越心虚。
心虚于他背着对方和开盒哥聊得火热。
就好像……背叛。
而通话的另一端,柯伦还在等他的回复。
陆拾眼睫低垂,宛若一座过分精美的雕塑,透着一种玉质的冷冽质感。
沉静片刻,他嗯嗯啊啊地随便应付了过去,耳边又传来柯伦随口的嘱咐,就好像在照顾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
然后通话挂断。
陆拾左思右想了一中午,也没想明白自己怎么了。
即便为数不多的良心在谴责自己,即便他知道这并非寻常, 他依旧特别想知道开盒哥的真面目。
目前,他只知道对方跟弗洛斯特有些藕断丝连的关系,但身高、声音、容貌他一概不知。
很长时间以来,对方就好像一个只存在于网络中的幽灵,在他眼中只是灰蒙蒙的一片,面目模糊。
而现在,他想揭开幽灵的真面目。
他有些烦躁,就好像有无数小虫子在心脏里爬来爬去,令他心神不安。
介于此, 他索性穿好衣服,戴上口罩去金榭大道的商业区逛了逛。即便是工作日人也不少, 毕竟很多人不需要靠每日每夜出卖廉价的劳动力生活,就比如他自己。
他买了一杯咖啡,到一家书店坐下。刚想整理思绪,却正巧看见最近书架上的一本书, 眼神一凝。
那本书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他却在昨天还和开盒哥聊起过这本书。
想到那个人,他好不容易飘远的心思便又重新聚拢。
黑发有些弯曲,此刻落下来,恰好遮掩住耳坠上名贵的宝石。
扪心自问,他并非不能接受自己喜欢上其他人。
令他纠结的点在于,这个人居然是他前不久还很是讨厌的开盒哥,而他甚至还没见过对方的模样。
他放轻脚步走到书架旁,特意避开了那本他和开盒哥讨论过的书,随便抽了一本装帧精美的书,然后走回桌旁坐下。
一边翻看书籍,他一边想着开盒哥的事情。
要如何形容呢?
就好像他忽然发现,自己居然喜欢上了一头野猪,有些崩溃,感觉颇有些拿不出手。
在袅袅氤氲开来的咖啡香气中,他的眼前忽然又浮现出柯伦的面容。
话说回来,柯伦也是给弗洛斯特工作的,他们说不定见过面,说不定——
等等,难道说……?!
他忽然福至心灵,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瞬,眼里飘过一个不可置信的闪烁。
刚刚顺着食道流入胃里的咖啡,都似乎因为这个念头而剧烈翻滚起来。
意识到自己想到的惊人猜测后,他毫不犹豫地走到书店外,一不做二不休,闭眼就给开盒哥打去了电话。
这个举动当然很突兀,毕竟在此之前,他从没有过和对方语音的经历。
然而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闪过的猜测,而他的预感向来还算准确。
不出所料,开盒哥果断挂断,并给他发了一个问号。
陆拾像无头苍蝇似的在书店门口转来转去,眉毛微蹙,周遭来来回回的人群都变成了最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此刻他只想要那个人接电话,他只想验证自己的猜测。
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他垂眸,心里只剩下想要让对方接电话这一个念头,再无杂念。
既然对方不接电话,他索性狂轰滥炸,反正他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执着。
连续打了五个电话都被挂断后,陆拾切到聊天界面,发送消息:[转你2000,接电话。]
好吧,他承认自己只会打钱这一招。
毕竟他继承了江礼的财产,而弗洛斯特又给他转了一大笔钱。于是在几乎人人都缺钱的世界中,他独独成为只缺爱不缺钱的异类。
或许是转钱真的起了作用,开盒哥竟然真的接通了电话,只是没出声。
一片寂静。
陆拾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仔细凝听,听见了细微的呼吸声。
他的嗓子还有些发黏,可能是因为那杯咖啡,也可能是因为他在紧张。
静了静,他强迫自己说出那句话,“……我们见一面吧。”
可是对面却迟迟没有回答,只有极其细微的呼吸声,如有实质般的拂过他的脸颊,令他的皮肤都好似泛起了痒意。
我知道你是谁了。
他冷静地想。
尽管对方没说出一个字,但这样不想暴露声音的迟疑,还有他内心深处不明不白的喜欢。
一切都指向了同一个结果。
就好像在浓长的黑夜中,蓦然点亮了一盏柔黄色的灯,驱散了所有灰暗的迷雾。
如果再不明白,陆拾就要怀疑自己的智商出了问题。
“……柯伦,”他清晰地吐出了几乎重逾千斤的两个字,“是你吗?”
在说出这两个字之前,他本以为自己会质问,会抱怨,可话音落地的瞬间,他却不想这么做了。
陆拾只是很安静地聆听通讯那边的声音。
有些杂音但并不吵闹,紧接着,他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抱歉。”
通过电子信号的过滤,他听到柯伦如此说。
尘埃落定。
再也不需要有任何怀疑。
纤长卷翘的睫毛自然扬起,泛起一点银亮的光泽。
说不生气是假的,但陆拾此刻却不想再像以往那样大吵大闹,歇斯底里。
也许他终于成长了,也许他终于不再需要药物来稳定情绪,也许……他不知道。
“唉,”他张了张嘴,发自真心地问,“你还有多少瞒着我的事情呢?”
“一起说了吧。”
实际上,他是想让柯伦说出自己为弗洛斯特工作的事情。
但柯伦却理解错了他的意思,说出了一句很莫名其妙,又让他睁大双眼的话语。
“其实我不是人类,”柯伦的声音很低,词句斟酌着滚落唇齿之间,“……对不起。”
陆拾:“……?”
他立刻将手机拿远,这句莫名其妙的话令他的耳朵痒痒的,好几秒他才来得及细细思索话语中的内容。
他迷惘地眨了眨眼睛。
柯伦的这句话转瞬冲散了被欺骗的愤懑,令他变得茫然而无措。
“回家吧,”柯伦的声音复杂难辨,“我想和你面对面坦白一切。”
*
明明刚出门的时候,天空还是阳光明媚。
可等他急匆匆从商业街跑出来的时候,天空却变得灰扑扑的,天气也阴冷不少,而他的身体却轻飘飘的。恍惚中,陆拾以为自己睡在了灰色的云层里,湿润水汽几乎侵袭了他。
他飞奔着回到了家所在那条街,满脑子还想着柯伦刚刚对他说的话语。
陆拾以为柯伦会在家里等他,然而在赶到家门口之前,他就在旁边的小巷子里看到了一抹熟悉的挺拔身影。
是柯伦。
也是欺骗了他好久,把他蒙在鼓里的大骗子。
依旧是一身简单的咖色夹克,里面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金色的发丝垂落在英俊无比的眉眼之上。
他跑到柯伦面前,看到那张面孔上复杂难辨的神情,他张了张嘴,刚想质问什么,然而就在同一时刻——
一颗子弹带着呼啸的破风声,就在他的面前,就在他来不及做出任何举动的刹那,干净利落地洞入柯伦的额头。
陆拾愣在原地,睁大了眼睛,手指尖瞬间变得冰冷。
他看见柯伦金羽般的发丝就那样飞起来,然后迅速地垂落,就好像那些飘落地面的梧桐树叶,带着不祥的血色四散开来。
“柯……”
陆拾听见自己的声音,细如蚊呐。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也太不真实,就好像一场过于虚假的梦境。
直到在柯伦摇晃着要摔倒在地的时候,他才忽然一把揽对方的身体,触摸到温热炸开的血肉。
余光中,他似乎看见了枪手黑洞洞的枪管,但他无法继续思考,只是麻木地拎着柯伦的尸体回了家。
在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他就已经把柯伦的尸体拎到了后院。
陆拾曾经听过有人说,死亡是美丽的事情。
躺在湿润的泥土中,头顶草叶摇曳,身下虫鸣伴唱。没有昨天,也没有明天,沉入永恒的安宁。
在他想要把柯伦埋在土里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套他似乎已经很熟练了。
……是迫不得已的经验堆积起来的熟练。
白皙漂亮的脸微微扬起,眼睛泛起一层湿润的光泽,恍若伤心。
他当然能猜到究竟是谁杀了柯伦。
不争气的泪水滚落脸颊,濡湿了黑发,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陆拾就这样一边流泪,一边打通了弗洛斯特的电话:
“是你做的吧?一遍又一遍,你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周遭的景物模糊晕染开来,在他眼前交织成一片虚幻的水色。
通话那端,他听见弗洛斯特轻轻一笑:
“你知道你的男朋友是什么吗?”
“就连我也差点被欺骗过去。但我已经查清楚了你的前三任男友都是什么东西,陆拾。”
陆拾擦了擦泪水,勉强凝聚起碎得一塌糊涂的思绪,“……你在说什么?”
从柯伦身上流淌而出的鲜血浸润了他的衣服,染红了他的手指,他闻到甜腻的血味。
“他们都不是人类,”弗洛斯特说,“从一开始,就都是同一只寄生虫。”
“你要和一团粉红色的史莱姆共度余生吗?”
在这一连串话语中,他敏锐捕捉到了最核心的关键。
粉色史莱姆?
“你是说,”他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柯伦没死?”
可是柯伦的尸体还在他的身侧,静静地染红了土壤,染红了草叶,染红了他的视线。
因为他的关注点,弗洛斯特似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但那叹息声太轻了,令他疑心那只是自己的幻听。
“并且他们其实……”他不管不顾地说出来,“其实都是陆熠……”
这个瞬间,他了悟了之前产生的一切疑惑。
陆拾很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破碎的思绪如同万千细密的冰针凝聚在一起,于是真相也从其中显现出来。
放在其他人身上,这本应该是一个恐怖故事,关于一个被非人怪物缠上的恐怖故事。
但对于陆拾来说,并不是。
他终于明白自己无休止爱上好多人的原因,他终于明白自己永远也离不开陆熠。
“是的,无论你怎么阻止,”片刻之后,他回过神来,对弗洛斯特说,“我都会爱上他。”
“我永远也不会放弃他,弗洛斯特。”
然后他干脆利落挂断了电话,目光直直地落在了柯伦的“尸体”上。
本应该逐渐冰冷僵硬的尸体,竟然在他面前逐渐恢复了原状,除去染血的衣服不谈,转瞬之间,柯伦就变回了被枪杀之前的模样。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一如既往地透彻,然而其中的情绪却恍若水波起起伏伏,像是在不安。
柯伦,或者说陆熠轻轻地开口:
“对不起,我一直在骗你,我不应该——”
未尽的话音被吞没在交缠的唇齿之间,陆拾轻轻地覆上了对方的嘴唇。
“不,”他轻轻地一吻,又很快分开,“是我早就应该想到。我太笨了。”
“答应我一件事情。”
陆熠抬眸,眼中真切的情绪像要满溢出来,“什么?”
“无论弗洛斯特做什么,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陆拾垂眸,定定地注视着面前之人,“我们都不要再分开了。”
他的声音柔而滑润,每个词不假思索地滚出来,柔和的声音水波一样浸入陆熠的耳朵里。
陆熠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得到了什么,情不自禁跪在泥土里,再次亲吻陆拾的嘴唇:
“我保证,陆拾。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欺骗你,永远永远会陪在你的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