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赘夫也会有春天吗》
1. 贞男
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赵府产房里传来男子的嚎叫声。
那是赵府长姬赵扶鸾的赘夫赵孙氏正在生产。怕赵孙氏扛不过来,把孩子生生闷死在腹中,经验老道的产公尽心尽力的把疼得晕厥过去的赵孙氏扇醒,猛的灌下一副老参汤。
怕用那止痛药误了肚里胎儿的性别,赵孙氏并未得到妻主赐下的止痛药,他灌下参汤后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肚皮被划开,血糊糊的一团东西从他肚腹里掏出。
终于,一声婴儿啼哭穿透夜幕,婴儿呱呱坠地,赵孙氏虚弱地问孩子是男是女,产公在哇哇直哭的男婴眉心点下枚鲜红的守贞砂。
“是个带把的赔钱货哩!”产公瞧着半死不活的赵孙氏冷冰冰的宣布。
缄默不语的医官则熟练的开始缝合赵孙氏遍布伤疤的肚皮。
怎么会!怎么会!他这一胎怎又是个男儿!他如此无用,妻主该如何看他!赵孙氏听了产公的话一口气没提上来彻底晕死过去。
下人给赵扶鸾通传府上新添一小公子时,赵扶鸾正枕着新欢的肚子听胎动,这新欢有孕后爱吃辣,怀的多半是个女儿。
自打这新欢有身孕以来,赵扶鸾对这新欢可谓是百依百顺,无有不应。
赵扶鸾一听自己那位明媒正赘的长赘夫竟又生了个男儿,脸色一下子就沉了。
“长姬,可否要将那孩子抱过来您瞧瞧?”
“有什么好瞧的,真是没用,又生这么个带把的货色!我的脸都要让他丢尽了!”
“长姬,那这孩子可要照旧送走?”
“不送走留在府上吃白饭吗!”
“请长姬宽心,小人这就去安排将那男婴远远的送走!”
“等等!”赵扶鸾眼睛一转,心生一计,“算了,把他留下,他爹肚子里头估计生不出好货了,便让他爹亲自好好调教,等那小丧星长大些赘个好价钱。”
下人走后,赵扶鸾摸着新欢微微鼓起的肚腹,“你肚子若是争气给我添个女儿,我便扶你做长赘夫,让那个肚子不争气的赵孙氏给你端茶倒水。”
新欢羞红了脸,扑进妻主的怀里,已经看见了自己的美好未来。
这新欢也的确争气,怀胎十月为妻主诞下女儿后,他从一个小小侍夫被提为正房赘夫,顶替了原先那中看不中用的赵孙氏。
这成为妻主的赘夫后,不但可以冠妻主之姓氏,将来还能入妻主祖坟,这可是无上的荣耀。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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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城的男儿至死都在追求这样极致的浪漫。
而失了正房赘夫身份的赵孙氏,赵扶鸾念在往日情分,没有将他撵出府门休回爹家,而是留他在府上供他一口吃食,教他好生调教他生出的那带根的玩意,休要辱没了她赵氏门楣!
赵孙氏自知自己入府多年,生不出女儿,白白耽误了妻主的大好年华,他感念妻主仁慈心善,未将自己与小儿逐出府门,决心要倾尽毕生所学,将小儿教导成身娇体软、细腰翘臀、日后能讨妻主欢心、为妻主诞下女儿的好赘夫,绝不重蹈自己的覆辙。
赵孙氏正愁该如何让妻主为小儿赐名时,妻主到底心软,差人递来了话。说这小儿爹缺什么,便叫什么。
赵孙氏想起自己十六岁时便不要脸的跟了妻主,后来肚子大了瞒不下去才八抬大轿赘进来,不由羞红了脸。如此他诞下的这名男婴便得名贞男。
赵孙氏希望贞男比他争气,莫要年纪小小便出去勾引女姬,未赘先孕。
赵扶鸾听闻贞男之名,难得的又来赵孙氏房中过夜。赵孙氏的身躯在妻主身下连连发颤,如风雨中飘摇的小野草,他昏死过去前心想,若是日后他又诞下带把的,便叫烈男,如此定能博妻主欢心。
2. 秘术
生不生得出“烈男”那是日后的事,对贞男的培养则迫在眉睫。
赵孙氏对贞男寄予厚望,满心期盼,除了提升自身男德修养外,他把一门心思都用在了栽培贞男身上。
他盼着日后贞男凭借着完璧之身能赘入高门大户,寻个好去处,为妻主生女育女,叫他这个下不出好蛋的老鸭子能在人前抬得起头来。
日子过得飞快,一眨眼贞男就长大了。长大后的贞男容貌昳丽,皮肤白皙,腰肢纤细,是个从头到脚都干干净净的待赘男。
正如赵孙氏从小教导他的那般。
“肤要白,腰要细,从头到脚要洁净,如此,将来才能做招妻主喜欢的小赘夫。”
贞男打小就乖顺听话,他谨遵父亲教诲,身体发肤无一不悉心打理。
贞男出门时总是用幕篱掩面,不叫日光以痛吻他。
贞男的饭食也只吃七分饱,身体抽条以来更是用束腰紧紧扎住腰肢,绝不让自己生出半分赘肉。
贞男每次洗护头发都要花上一个时辰,至于身体的其他毛发,贞男不知自己未来的妻主是喜欢光洁的还是毛茸茸的,便只做了定期修剪,确保没有一根不健康的杂毛。
贞男见过父亲备受冷落、黯然伤神的模样,他深知讨好妻主的重要性,在勤修男德与苦学《男诫》上,贞男不遗余力,他誓要比父亲做得更好。
赵孙氏看到贞男如此用功,很是欣慰,觉得这些年没有白养贞男。
他就盼着鸭窝里飞出个仙鹤来。每每给贞男量体时,赵孙氏就叹息,要是贞男的小屁股再翘些,看着更容易生养就好了。
贞男也恨自己屁股不够饱满,常言道小男人大屁股,他这小男人小屁股的,若是没有女姬瞧上他可如何是好!
若是赘不出去,他会被耻笑一辈子的!将来连收尸埋骨的后人都没有,孤魂野鬼游荡人间,想想都可怕!
略有些扁平的屁股几乎成了贞男的心病。
一日下完男德课,贞男听到同窗在讨论丰臀之术。这正是贞男头等关心的,平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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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贞男绝不会如此热络于闲谈,他记得父亲的谆谆教导:一个好的待赘男应当宁静少言。
同窗看到贞男加入都有些意外,平日里贞男自诩是个清新脱俗质量上乘的待赘男,几乎不与他们往来,没想到事关丰臀,贞男竟然这般在意。
同窗意外深长的扫过贞男的小有弧度的臀部,“贞男,我们方才说的丰臀秘法你真该去试试。”
贞男错过了关键,十分急切的追问是什么秘法。
“当然是……”同窗附耳对贞男说了个大概。
贞男听得面红耳赤,“这、这怎行!我还未曾赘妻主呢!”
“你若是赘了妻主自然是有妻主为你执鞭操持,可是贞男,你先要有个翘屁股才能赘一个好妻主啊!”
同窗语重心长。
“我又不是诓你,你看我的是不是比之前挺翘多了,我是试过有用才告诉你的。”
贞男一看同窗那里,确实比之前要翘。他顿时有些心动,可那丰臀秘法着实是让人难以启齿。
3. 鞭打
夜里贞男躺在床榻上时,还在思索同窗说的那丰臀的秘法。
同窗说,八拐巷有家香水行有为男子丰臀的门道,进门人家问散汤还是雅间,只需答不泡汤只饮茶,便自有人接应。
可若是真去那处丰臀,免不了要叫生人瞧见自己的屁股。
贞男纠结又好奇,到底,对饱满臀部的渴望战胜了被生人看见屁股的恐惧。
次日,贞男偷偷摸摸的出了府,按照同窗说的找到了那八拐巷,八拐巷里头只有一家香水行,那香水行的牌匾老旧,十分不起眼。若非门前的青石却被踩得光滑亮堂,贞男险些发现不了。
贞男头戴幕篱遮掩面容将信将疑的走了进去。
香水行的女管事见多了这样遮遮掩掩的男客,多半是还未赘出去,来此处寻求好赘法门的。
女管事照例一问,散汤还是雅间。果然听贞男小声答曰:“不泡汤只饮茶。”
一阵风吹动贞男幕篱上的轻纱,依稀能窥见贞男额间那抹鲜红的守贞砂,女管事哼笑一声,着了一个老仆役带贞男去里间。
贞男进了里间才发现这香水行别有洞天,里间昏暗,有数道屏风隔出一席席卧榻,透过烛火能看到人影。
有人趴在榻上,身后戴着面具的人则扬鞭抽打。
贞男听到鞭子的破空声,不由夹紧了屁股,颇有些紧张,他脚步迟疑踌躇。
同窗只说这香水行有手劲极其精巧者,其力道施于臀部可令双臀丰满而无於痕,却没道明需得用鞭子抽打!
那老仆役是过来人,一眼便看出贞男的犹豫不决,他想着自己年轻那会可没赶上有丰臀秘术的好时候,他对身在福中不知福的贞男不由生出些不满。
“第一次来吧?你可知往常多少人来此处都要等上许久,也就是你运道亨通,赶巧了,今日才有些空余。你若是心有疑虑尽管离开便是。”
贞男脚步动了,欲往回走。
那老仆役又说了。
“只是你前脚扁平的出去,后脚比你腚大的便争着抢着躺下了。你看他们哪个怕痛?为了赘个好前程这点苦都吃不得么?你是哪家的,竟纵养出了这般性子!可真丢我们赘男的脸面!”
贞男的脚似乎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开了。
老仆役的这番话叫扁平臀的贞男听得面红耳赤、羞愧不已,他心一横眼一闭裤一褪趴到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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仆役这才满意了,他扯了床杯子盖住贞男的上身,“这才是好的待赘男嘛!你放心,给你找个手劲最巧的,准叫你日后赘个好妻主。”
这话将尚有些惴惴不安的贞男定在了榻上。贞男趴在榻上,只觉得下半身凉飕飕的。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想扭头去看,鞭子的破风声却叫他不敢动弹。
那鞭子没抽在他身上,抽在他榻边,鞭子落下,卧榻震了震,贞男的心也跟着一震。
“第一次来先试试三分力,受不住我就停。”执鞭人虽戴了面具,但仍听得出是个女姬的声音。只是女姬的声音似很疲倦,贞男在家察言观色惯了,这方面总的敏锐些。
但很快,贞男甚至来不及感想自己被陌生女姬看了半边身子,脑海就完全被酥麻火辣的痛感占据了。
两刻钟后,贞男捂着又肿又痛的屁股离开了香水行。他决心再也不来了!
然而,赵孙氏给贞男量体时发现他的臀围有长进,满意极了,他让贞男继续保持,最好还能再傲人些,如此,赘进高门大户指日可待啊!
贞男听了父亲的话,想着将来的好日子,只好含泪负了刚从香水行出来的自己。
4. 守贞
话说这丰臀秘术每七日便要去一次香水行暗室接受小皮鞭的洗礼,这过程固然羞耻,可结果是令人喜悦的。谁又能说这被人工催熟(打肿)的屁股不算大屁股呢?
只是,若直呼鞭打屁股多有不雅,有人特地为这改善治疗扁臀的行当起了雅称,谓之固臀。
七天固臀一次,只要坚持七七四十九天,足足经历七次固臀的捶打,任是再扁平干瘪的坏屁股在此之后都会变成软弹丰盈符合当下好赘风的曼妙翘臀。
先天不足,那便后天发力,此乃人腚胜天!何等的可歌可泣!
贞男连着一个月都去那香水行。男德班的同窗一看贞男那扭捏的走路姿势便晓得他在不声不响的偷偷努力。
贞男肤白腿长,腰又是同窗之中最细的,如今连唯一的平板——屁股不够翘都要没了,同窗们哪里还坐得住,纷纷相邀着下学后去那八拐巷的香水行丰臀。
一时间,那八拐巷香水行的门槛都要让人踏破了。女管事不得不张贴了涨价的告示。即便如此,依旧挡不住四面八方涌来求丰臀的客人。
这可苦了香水行里丰臀师,只见这鞭子呀是一根根的换,那臀/波呀是一遍遍的晃。
贞男又一次捂着屁股摇摇晃晃离开香水行时,心境已经截然不同了。头一次离开,他还觉得屁股痛痛,而今,贞男甘之如饴。
这是他第七次固臀了。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他已经是个好赘风的小细腰大屁股待赘男了!
自从他屁股丰满起来,连一向对他严厉的母亲都赞扬他懂事,有一日饭桌上不但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还亲口说要给他寻一门好赘事。
贞男心里好生美滋滋,对情爱甚是向往的他,还不知何谓乐极生悲。
他从未想过自己好端端走在街上,会被一个大女子拖入巷中。
这巷子十分僻静,左右既无行人,又无商号,喊破喉咙也是无人搭救的。那大女子力气极大,轻而易举将惊恐万状的贞男按在墙上。
她顶在贞男脖子上的刀具冰冷尖锐毫无感情,言语却火热滚烫充满力量,“不许叫,敢叫出声来,我现在就要了你。”
贞男哪见过这般场面,当即便眼泪汪汪的点头。
大女子用刀挑开了贞男遮脸的幕篱,贞男白净的面容像无暇的玉瓷,眉心一点红鲜艳夺目,叫人不是先注意到他晶莹的眼泪,而是这一枚象征着身体洁净的守贞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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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女子盯着他的守贞砂看了许久,又或许是贞男在恐惧之中觉得格外漫长,他不敢直视大女子的眼睛,低着头,哆哆嗦嗦去摸自己的钱袋,“我、我有银钱,别、别杀我……”
“哪个要杀你了。”大女子掂量着他轻飘飘的钱袋,这钱袋上绣着仙鹤,针脚细密,一看绣此钱袋之人男红便极佳。
“那放我走吧……”贞男泪眼朦胧,小声哀求。
“不成,钱太少了。”大女子摇摇头,“一千两放你走如何?”
贞男含泪点头,“那你先放我回去,我……”
“放你回去你还能给我钱?”大女子用刀轻轻拍打贞男的脸,“你不乖哦,不乖就……”
“给的,我给的!”那刀寒意摄人,贞男惊惶得往后缩,“我可以立字据,只是我现在银钱不够,待我赘了人,有了赘礼一定给你!”
“……”大女子短暂的沉默了。
贞男以为自己的话管用了,他还未来得及高兴自救成功,顷刻便如坠冰窟——大女子幽深的眼神落在了他的守贞砂上。
他听到大女子说,“我不要钱,不要命,我要你……”
贞男惊惧之下,两眼一黑,昏死过去。
5. 红线
贞男两眼一闭与世无争,他不知自己昏死过去将将要栽倒的角度也是奇巧,直接精准的枕在了大女子肩上。
大女子下意识抬手搂住了贞男,她那后半句还没放完的狠话——要你屁股的命就这么不上不下的卡在了喉咙里。
天色暗淡,乌云重重,山雨欲来。一阵冷风吹过,巷子里只剩被遗落下的幕篱。它的主人不知所踪,白色的幕篱在随风翻滚,很快便被尘垢染得脏兮兮,不复洁净。
贞男做了一场荒唐□靡的□梦。
梦中,他被丝丝缕缕的红线缠住了。
鲜红的、冰凉的红线细致的绕过他的腿弯臂弯,牢牢束缚住他的四肢,将他固定在一处挣脱不能。
身下是柔软的床榻,他却如同盘中菜。或是被点缀增彩,或是被享用殆尽,又或者……弃如敝履。
游走的红线停留在他胸口时似有犹豫,贞男看不清那执红线之人的面目,只能看到一双戴着玉镯的手。
男子是不能佩玉的。
那只能是女子的手。
他呼吸急促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做与女姬如此亲密的荒唐梦。
不可、不可如此……
那双手的主人未曾洞察他无力的抗拒,也或许是对他的所思所想浑不在意,红线压过他的锁骨下,那双戴玉镯的手灵巧的点拂过他震颤的胸膛。
而后一路向下。红线停在一处不留情的绕了几圈,扎紧了。
红线的另一头被玉镯的主人握在手中,她试探的提了提那截红线。
不……
意识模糊又迷离,声色扰乱麻痹五感,贞男觉得自己仿佛被悬挂起来了。
不,他此刻应是飘在云端。那些不安与恐惧短暂的消散了,剩下的躁动和欲念都沉沉的落在了她的眼中。
想逃避,又想继续。
他的衣衫早已不知去向。无衣物蔽体的他应该觉得寒冷、羞耻、难堪才是,可贞男非但未觉得冷,身体似乎还有一种隐秘而可耻的向往。
对方的手指勾勒临摹他的轮廓,她体温与呼吸近在咫尺。
贞男从未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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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亲近过,只是偶尔想过自己将来的妻主,他和她会如何相处。
这场梦,难道是他梦见了自己日后的妻主吗?
再、再对我做点什么吧……
这个念头令贞男悚然一惊,他从飘忽的云端一头跌了下来,贞男从雾里看花的朦胧中短暂清醒过来,他瞧清了玉镯主人的脸。
是她!
冷汗、热汗交织,他呼吸凌乱,她游刃有余。
床榻边的金铃摇晃发出清脆的金鸣之声,偶尔还有玉镯磕碰的轻响声。
对方最后用手指按在贞男的喉结之上,平日里贞男的喉结都是藏在轻纱之下的,喉结是只有妻主才能触碰的地方。
对方肆无忌惮的揉捏按压贞男喉结之处的那一块软骨,那种感觉令贞男觉得失控。
有水迹从贞男的脸颊滑落,是汗水、眼泪还是涎水已无人在意,贞男仰着头大口喘息。
对方却用一方含香的绢帕掩住了他的鼻息。
你是谁……
贞男的话被掐死在了喉中。
6. 野合
乌云翻墨,雷霆乍惊,秋雨萧瑟。
雨丝细密,落地时溅起微小水花。贞男是被雨水砸醒的。
贞男一睁眼便觉得浑身酸软,他艰难的爬起来,发现自己不但满身泥泞躺在偏僻陋巷里,肌肤上还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可疑痕迹时,险些又要昏死过去。
只听陋巷里传来一声撕心裂肺走音变调的惨叫!
紧接着是有人开窗一阵叫骂,“喂!也不看看是什么时辰了,杀什么猪啊!会不会杀猪啊?!没听到猪叫得那么惨啊!造孽!也不知道给猪一个痛快……”
贞男扶着墙跌跌撞撞跑出陋巷,一步一个踉跄的在雨里奔走。
他不敢回头,尽管不愿相信,但他已经意识到,他以为的那个梦,根本不是梦!
路上行人无几,撑着伞,都很吃惊的看着这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人,但无一人上前,都以为贞男是个癫公。
不知跑了多久,贞男终于脱力摔倒在了桥边,好一会没有爬起来。银针般的雨还在下,贞男披头散发的看到了自己在水里破碎的倒影,惨白的面容,毫无血色的嘴唇,如同一抹幽魂。
更可怕是,他眉心那抹鲜红的守贞砂没了!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那个没有守贞砂的人不是他!
都说水里有水鬼,那影子一定是水鬼!是水鬼!
贞男抓起石头用力投入水中妄图驱鬼,河面惊起波澜,很快又被雨水微小的涟漪覆盖。
微澜的水面,那个没有守贞砂的幽魂还在。幽魂的脸在涟漪下扭曲诡谲,妖冶非常,仿佛弯起了唇,正微笑的看着他。
贞男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淫雨霏霏,贞男的眼泪比这秋雨还要汹涌凄凉。
赵府的门被叩响时,已经快到宵禁时分了。
值守的下人打开门时差点吓一跳,下人挑着灯壮着胆子去察看来人。
叩门之人正是贞男。已经不早了,赵府是大户,早早便落了锁。便是府中少郎,无人留门也是进不去的。
贞男撕了一截袖子当做头巾胡乱的裹在脑袋上,将半张脸隐没在夜色的阴影之下。
雨分明已经停了。他浑身却滴答滴答的淌着水,活像从水底下爬出来的鬼。
“少郎?怎的这个时辰才回来?快跟我来,你父亲有事找你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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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对贞男晚归和装扮感到奇怪,但到底是长姬之子,下人没敢多问。
贞男沉默僵硬的跟着下人走了一段路,忽的说,“我要去见母亲。”
贞男声音沙哑。
“使不得,长姬眼下在长赘夫那处呢,少郎若有事还是择日再寻长姬罢。”那下人好言相劝。
赵扶鸾如今的长赘夫自然那位诞下了长女赵潭的薛氏。几十年前,贞男还没出生前,那薛氏还只是一个赘妆都没几两银钱的小侍夫呢。
下人心里头唏嘘不已。
贞男很坚持,“我现在要见母亲。”
近来赵扶鸾因为生意之事脾气坏得很,今日难得未曾发火动怒。见贞男要朝主院走,下人怕扰了赵扶鸾连累自己受罚,连忙去拦贞男。
一个硬要走,一个非要拦,拉扯之间,贞男充作头巾的那截袖子掉落,下人看到了贞男洁白空无一物的眉心。
没有守贞砂,那便是失了男子贞洁!
想不到这贞男平日里看着安分守己,胆子竟大到敢在雨夜与人野合!
下人脸色大变,几乎是立马大叫起来,“来人!来人!少郎失贞了!”
7. 腌臜
贞男猛地后退一步,他苍白的为自己辩驳。
“不、不是这样的……”
可他眉间那不复存在的守贞砂便是明晃晃的的铁证。闻讯而来的下人们又不瞎,怎会信贞男的话。
“怎的不是?还不快如实说来,你是何时在外头勾引了女姬,又是在何处与人苟合!”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没有……”
贞男眼底一片泪光,他忽地在人群里看到了一张熟面孔,心中升起了些许希冀。
“七阿伯,你从小看着我长大,你应当知我品性,贞男怎么会做如此出格之事!”
被他唤作七阿伯的老仆却目光沉沉,面无表情,“我如何知晓你品性,焉知你这饥□难耐的小吊子是不是在外头攀附权贵主动献身?”
贞男不可置信的望着说出这话的七阿伯,他后退一步,险些站不住。
他的辩解在众人看来不过是纸包不住火时的嘴硬,东窗事发时的胡诌。
下人们安静无声的渐渐围拢贞男,他们望向贞男的目光似宰杀牲畜时用的刀,尖锐冷冰。
贞男被看得头皮发麻,他自幼便在这宅邸中长大,却从未觉得每个人的表情如此陌生可怖。
他扭头想跑,却被拽住了。这些人都是家生仆,既已知晓贞男在外头与人野合做下丑事,又怎会放跑他,自是要拿了这腌臜东西,向长姬请家法。
贞男那衣袖也是命途多舛,先是被自觉无颜的主人扯了一截当头巾,如今又遭了下人的拚命一拽,衣生寿数算是走到尽头。
只听刺啦一声响,贞男半个雪白的臂膀露了出来,贞男惊慌的想要藏住,可又能藏到哪里去。见他这般紧张慌乱,仆役们哪有不明白的。这分明就是与此地无银三百两!
还捏着贞男半截袖子的下人见此情状顿时像甩掉什么脏东西似的,很是晦气的把那块破布远远抛开。
袖子是如此待遇,众仆役又岂会放过贞男?
贞男被七手八脚按在地上,一身衣服被扒得七零八落,淋雨湿透的单衣哪能遮住什么,这下子,一众仆役都清清楚楚看到了贞男身上还未消退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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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缚了这小腌臜,丢到柴房去,长姬那边也速去禀!”
贞男反抗无果,他那点零星的力气怎敌得过众人,贞男很快便被手脚麻利的仆役堵了嘴巴捆好手脚扔进了柴房。
“平日里倒是装得像样,还以为是个乖顺的,谁曾想竟是个不要脸的□浪货!”给柴房落锁的人唾骂了一句,“你且等着长姬赐家法罢!”
贞男艰难的用膝盖一点点慢慢挪动到门边,他自毁似的用力撞门,他被堵住了嘴,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呜呜声来。
他要见母亲,母亲一定会为他做主的,母亲答应过他,会为他谋一门好赘事的……
任凭里头的贞男如何哀嚎呜咽,门外始终无人应答。
贞男已然失了贞,是个一个废子,下人又怎会将他放在心上。没准长姬听闻了贞男败坏门风的丑事,大怒之下将他溺毙了也未必。又何必讨好一个毫无前途的将死之人。
不知过了多久,又冷又累、又渴又饥的贞男甚至流不出泪来了,漆黑简陋的柴房里,贞男蜷缩成一团,靠着墙昏睡过去了。
8. 沉塘
赵扶鸾原是在薛氏屋里头听他抚琴。这薛氏的琴音未必有多妙绝,妙就妙在这薛氏能一边抚琴,一边能把自己剥笋似的剥得干干净净,白浪的身体在琴弦上滚动,那般模样叫赵扶鸾这些年来都不曾厌烦。
贞男与人苟合的事传到赵扶鸾耳边时,薛氏的衣裳才剥了一半,赵扶鸾勃然大怒,也顾不上和薛氏情意绵绵了,她猛地一拍案,屋里头侍候的仆役哗啦啦跪下,薛氏也连忙捡了衣裳,胡乱的披上,跪在赵扶鸾脚边不敢抬头。
赵扶鸾贵为长姬,她的雷霆之怒,府中无人能承受。
“好个贱骨头!今日才与他谈了门好赘事,他倒好!竟浪荡下作至此!存心与我对着干!快说那小□浪在哪!”
向赵扶鸾回禀此事的贴身婆子连忙说已经叫人捆了关在柴房,让长姬莫要动怒伤了身子。
“还留他作甚!还不将他沉了塘!”赵扶鸾胸口起伏,气得不轻,她从母亲手上接掌赵家以来,还从未有过如此败坏门风之事,她当年一时心软没有送走贞男,留在府上供养吃喝,没想到却养出了一个令府上蒙羞的孽障!
下人正要行动,跪在外头的赵孙氏膝行过来跪在赵扶鸾脚边哀求,“贞男犯禁是不该,可他念他是初犯,留他一条命吧……”
赵扶鸾只一挥手,众人便退下了。
“你还敢给他求情,我还没找你算账!”
左右没有旁人,不必念及些什么,赵扶鸾扬手就是一个清脆的大耳光甩在他脸上。
“若不是你生出这带根的烂种,怎么会有今日坏我赵府门楣之事!我念你生育数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未曾将你打发了,你便教出个这么个孽障来回报我?!”
这耳光实在沉重,赵孙氏口角溢出血丝来,脑袋也嗡嗡直响。
可贞男毕竟是这些年唯一留在他身边教养的孩子,十几年的时间,就算是条狗也会生出感情来。
他若是不争上一争,只怕贞男连命也留不住,他不停的给赵扶鸾磕头,“求长姬饶贞男一命!”
赵扶鸾一脚踹翻他,赵孙氏又挣扎着爬起来。
再踹,又爬。往复数次,赵扶鸾也腻烦了踢这人肉蹴鞠,她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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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帮赵孙氏擦掉唇角的血沫子。
这人当年能赘进赵府,冠以赵姓,颜色自是不错,如今年纪上来了,倒也还有几分韵味,赵扶鸾看着他慢慢的露出了一抹笑。
“贞男毕竟也是我的孩子,我怎会如此无情。贞男,我可以留他一命,只是他到底破了身不干净,留在府上不吉利,必须送走。你可答应?”
能留一条命已是万幸,赵孙氏眼中有喜色,连连点头。
“如此,花婆婆,你去办此事。”花婆婆正是贴身服侍赵扶鸾的婆子,听到长姬发话,心领神会,连忙退下了。
“谢过长姬慈悲!”亲眼看到赵扶鸾差了花婆婆去办此事,赵孙氏心中舒了口气。
但他这口气舒得太早,赵扶鸾掐住了他的下巴,在他耳边轻语。
“贞男是送走了,只是贞男那桩谈妥的赘事,如今还差个人,你既与他父子情深,便顶了他去。”
赵扶鸾拂袖离去,原地只剩觳觫不已的赵孙氏。
或者说,孙氏。
他早已被褫夺冠妻主姓的殊荣。
9. 驱逐
贞男像一团用过的草纸般被仆役嫌恶的丢了出去。
单薄的贞男噼啪一声摔在地上,激起了轻飘飘的微尘。
他在柴房被关了将近一夜,身子僵冷发麻,母亲却根本不愿见他,只托了贴身侍候的花婆婆来说,他失了身,留在府中不吉利,让他另寻去处,府中就当没有过他。
他被仆役拖曳出柴房,一路拖行至庭院时,看到了父亲。
他满身狼藉,挣扎着向父亲哭诉,自己是被一个不相识的大女子夺了清白,他未曾与人苟合,他是被那大女子强迫的。
他哭哭啼啼,向来最疼爱自己的父亲却迎面兜头给了他重重一巴掌。
那一巴掌打得贞男都忘记了哭。
“定是你个小浪货耐不住寂寞在外头招惹是非!否则那大女子怎会只夺你清白不夺其他人清白!”
父亲如是说。
就这样,贞男脸上带着父亲给的新鲜巴掌印被赶出了府。
失了赵府庇护的贞男幽魂似的游荡在街上。他想找份活计养活自己,可他身上既无户籍文书能证明良家身份,又无金银细软来打点上下关系。
大些的行当不敢收他,小些的行当嫌他是个破了身的未赘子,嫌晦气,怕破财,哪里敢要他,都把贞男当作染了病的瘟鸭打发了。
不知多少次被拒之门外,走投无路、疲惫不堪的贞男挨着墙根坐下。
若是以往他定会觉得地上脏,墙根脏,说不定还有野狗滋过尿。可如今,他自己都已经是个失了身的脏东西。还有什么好挑剔的呢?
贞男身上衣服单薄,他抱着臂蹲坐在墙根,被带寒的秋风冻得瑟瑟发抖。
往常这个时候贞男已经下了学,与男德班的同窗约着去香水行丰臀了。
每一次丰臀的要遭受的力道都比前一次重,那么痛他都捱过来了,他就想着能赘一个好妻主。可如今他失了身、被逐出府,一切都成了幻梦。甚至能不能活过明日,都犹未可知。
“诶?瞧瞧,路边这小叫花子似的人,是不是贞男?”有昔日的同窗路过,对他指指点点。
“瞧他这可怜样,也是活该!大家可都听说了?这贞男雨夜会女姬!好生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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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点!亏得往日还装得那般孤高!”
“就是,我还听说,原本赵府是给他谋了一门好赘事的,说是要赘进玄武城谢家呢,真是不识好歹,如此良缘还要与人野合!”
贞男又想遮住脸,又想捂住耳朵,最后只能难堪的抱着头,瑟缩在墙角嗫嚅,“我、我不是,你们认错了……”
旧日同窗见贞男这副狼狈模样,哄笑着离去了。
他们走后,贞男靠着墙,心灰意冷的想,为何这墙不塌下来,好干脆利落的砸死他,叫他死了做个干净鬼?
贞男决定就在这墙根下坐等墙塌。但还没等到,又被人撵走了。
撵他的是个老乞丐,“去去去,别占地,等会衙门公差就下值了,我还等着在这里讨几个钱呢。”
见贞男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老乞丐还好意给贞男拿了个主意。
“看样子,是没钱过活吧?你那么年轻,还有的是机会,我给你指条明路,你往那边璟元桥去,常有贵人在那边纵马快活,你若是被马踹了、踏了,只要不死,贵人的偿礼足够你下半辈子活哩!”
10. 冥界
【以下为女主吴祎·大女子的视角】
庄严幽凉的阎王殿,吴祎在绕着柱子打着圈飘来飘去。
前所未有的轻盈感!原来人脱离了躯壳的限制是这种感觉。她像气球一样越飘越高。
“诶诶诶!上面那个你下来点,别飘了!就你,别看了,你下来!”下边的白经理冲她招手。
其实旧时是叫白无常来着,据说是为了顺应新时代的现代化要求,便改成了白经理,这么一听,地府职称不但与时俱进了,还充满了熟悉的打工人班味。
“来了来了!”吴祎一个俯冲,从天而降,落在白经理面前。速度之快差点变形。
“哎哟,你小心点,等会把自己摔散了就完蛋!”白经理忍不住提醒吴祎。
“我不是已经完蛋了吗?”吴祎盯着躲在白经理身后像个影子的黑经理。
——也就是黑无常。
由于名册上要死的人太多,勾了一茬又一茬,根本勾不完,黑经理一连数月没有调休,最终阴气不足,眼神欠佳,办坏了事、勾错了魂,把正在备战考研、睡眠不足的吴祎给勾走了。
悲乎!从此,人间少了一个苦命的医学生,冥界多了一个考研未半而中道崩殂的短命鬼。
工作出了重大差错,黑经理被扣了半年工资,面对受害鬼的呛声,根本不敢说话。
白经理从中调和,“小黑没认真核查名册,是他失职,已经罚过了。不过为什么他让你跟他走,你就走啊?”对陌生人,哦不,陌生鬼的警惕心一点都没吗?这就是满眼清澈的大学生吗?
“你看他这一身黑,多像学士服!我还以为是校友要找我帮忙拍照!”好嘛,结果是自己要拍遗照。提起这事吴祎老大不高兴。
“我就说早该跟阎总提制服改版这事!瞅瞅!都中西不分了都!”白经理话锋一转,“不过刚才你在上头飘悠悠的时候,我们给你想好了补偿方法。”
“送我回去?”吴祎慢慢的飘起来,“我现在挺舒服的,好久没有那么轻松了。”
白经理卷起文书把准备飘上天的吴祎勾下来,“那倒不是,你肉身都火化了,送不回了。”
“诶?那么快,我挂了也没多久吧?有一天吗?”
“现代化办事效率很高的,开具猝死证明拉去开炉火化半天不要,这会估计都装盒了,要我托人给你捎过来看看吗?”白经理摸摸下巴,开始思考跨界托运成本能不能报销,若是要报销该以哪种名目报销。
“我看我自己干嘛,你刚才不是说可以补偿我吗?还是说说这个吧,咋补偿?”死都死了,吴祎比较务实,没再纠结看不看自己的骨灰。
“哦哦哦,是这样的,介于这是我们工作的失误,我们决定把你调剂到其他区域去生活。”
“啊?其他区域是啥地方?我能选吗?”
“当然。”白经理微微一笑,“你说说你期望的待遇,我帮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区域。”
“我想想,有没有什么对女性尤其、格外友好的地方,就是在那里男人包得严严实实,至少一上街看不到死中登、死老登露着黑□头挺着啤酒肚,那真的太辣眼睛了。”
“记下了,除此之外,还有吗?”
“不会让我闻到二手烟?”
“也记下了,还有吗?”
“能做到这两点我就心满意足了。”吴祎长吁短叹,“活了22年,我的眼睛,我的肺,真是遭老罪咯。”
“根据你刚才的要求,帮你找到了一个完全符合的区域,事不宜迟,现在就送你去,再晚点你热乎气就全散了。”
只见白经理跟拉着个氢气球似的把吴祎嗖一下拉到轮转台前。
“诶诶诶!等等等等——”
“怎么了?你改主意了,还是想看看自己的骨灰盒?”白经理瞅着吴祎。
“不是,”吴祎扶额苦笑,“我是想问这是送我投胎去吗?”
“当然不是。”白经理摇摇手指,“只是送你去另一个区域的躯壳里而已,保留记忆的,不算投胎。你可以理解为‘魂穿’。但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算,因为你即将进入的那副躯壳,是由我们酆都城阴魂事业管理局直辖的区域监管所派遣处驻扎在区域便于开展工作的‘人偶’,一言一行皆按照幽冥镜事先预设的性格、喜恶来进行。不过,你进入人偶后,就不必完全按照初始设定来行动了。”
“那啥,什么什么幽冥镜?什么什么人偶?”白经理一串话说得吴祎满头雾水,不明所以。
白经理耐心解释:“幽冥镜是炼制人偶用的法宝,它收集了世间万种性格、喜恶,照过幽冥镜的人偶会随机获得幽冥镜中收集的‘人性’,从而与人无异。”
耶?这跟多个词语随机混合组成震撼书名有啥区别?万一捏出魔丸了咋整?
不过这不是吴祎该担心的,她伸出手,“那个人偶的预设性格喜恶不给我看看吗?难道就这么直接草率的把我给送走了?”
“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草率?但是这幽冥镜也算是内部机密,给你看似乎不符合规制?”
“我就大概瞅那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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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眼,不然啥也不清楚,过去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不怕人设ooc,我还怕哪里露馅,那种性格大变被当做妖孽烧死的情节,魂穿小说十本里有八本,万一我又莫名其妙死了咋办,你们还给管赔付吗?”
“当然不管了。我们的工作准则是,一次失误,终生善后,又死一次,就超出善后范围了。”
“那不就是!”
“好吧。”
白经理妥协了,召出了幽冥镜,哐当一声,巨大古朴的青铜古镜立在吴祎面前。
吴祎在幽冥镜面前渺小的像一只小鸡崽。
幽冥镜上印出了一道女子的身影,她长街纵马、饮酒作乐,身边总有粉面郎君环绕。
零碎的画面与文字一晃而过。画面能看出点眉目,但那些字并不是简体字,吴祎没看明白。
“这说了个啥?”
“大概意思就是一个大女子,英姿飒爽、孔武有力,招人喜爱,有了家室后,还时常夜宿风月场所,惹得枕边人终日哭泣。”白经理声情并茂的吟唱。
怎么回事,怎么光听着都觉得有点爽。
是不是学医久了,把自己压抑得变态了?
吴祎一面谴责自己,一面想,男人的眼泪可是最好的医美!
“好了,时候不早了,你真的该出发了。否则阳气散尽就无法进入人偶里了。”
“等等。”一直没出声像块布景板的黑经理把一本册子给了吴祎,“拿着。”
白经理有些吃惊的看着他。那册子看似平平无奇,但可算一件可窥见天命的法宝。
“这啥?”吴祎翻开册子,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写。
“无字书。关键时刻能救命的东西。”白经理眼神复杂,“小黑的传家宝呢。”
吴祎来不及感叹些什么,就被白经理挥挥手送进了轮转台。
“走你!希望再见到你是很久之后!”
一阵白光闪过,吴祎消失在轮转台。她被定点精准的投送到代号“大女子”的人偶里了。
“你干嘛把无字书给她,怕人家回头上诉你工作失职啊,都处罚过你了,也给她补偿了未尽的寿数。”白经理捅捅同事小黑的肩。
小黑拉起兜帽,“还人情。”
“什么人情,给我说说,saysay嘛……”
“员工准则之一,禁止说洋文。”
“嘿……”
“嘿也没用。”
“日……”
“要把我打成糊糊?”
“……”
11. 不归
吴祎进入轮转台时,被金光闪闪的符箓环绕包围了,那场面可太震撼了,就跟仙侠剧里的百万特效似的。
这些字符或许都是名字,她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她想伸手碰一下,那字符咕噜噜转得老快,丝滑灵活的身形如同狡猾的宽粉,生怕她抓住那符箓,还有一道特别浑厚的声音在给她念旁白,吸引她的注意力。
“英年早逝的吴祎,即将进入一个全新的世界,在这座名为朱雀城的地方,秩序与现世和历史截然不同,她将成为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大女子,过上睡醒时则被枕边人美貌惊得白日宣淫的美好生活。在这座女尊男卑、男子也分摊生育之责的古老城池里,绝不会出现男子袒胸露乳打赤膊挺肚腩上街的猥琐场面,亦不会发生有人随地大小烟的卑劣行径,祝吴祎跨区域调剂一切顺利。”
咱就是说下次能不能把开头的英年早逝给省略了呢?
吴祎还没来得及吐槽,就觉得自己好像被揉扁了塞进腌菜缸里。
吴祎.zip载入中。
她失去了意识。
意识逐渐恢复时,她隐约觉得身侧有人。
她都死过一次了,枕边多躺个人,真算不上什么大事。
脑海中走马观花似的浮现“人偶”中储存的记忆。
在这个区域,她的身份仍叫做吴祎。
但多了点其他的,吴祎——字长明,朱雀城刑官。正如那道旁白所言,朱雀城,是一座以女子为尊的古老东方城池。
吴祎出身朱雀城四大姓蓝赵吴苏之一,体高力大,武艺非凡,民间往往敬称有如此之能的女人为大女子。
大女子吴祎善骑射,常与权贵长街纵马,生性散漫不羁。四大姓另一苏氏之子赘与大女子后,大女子风流不减,时常与好友夜醉勾栏,与俏沟(俏沟:为女性提供商业性服务的美貌少郎)把酒言欢,笑卧榻里,家中小赘夫每与大女子提及此事,大女子皆以斥责之言训诫苏氏,而后,更经常夜不归家,流连野草。
嘶,这,是感情上摇摆不定的多段关系保留者?还是纯粹的不动感情只是玩?
有点像拿了1vn剧本啊?那个白经理当时好像还概括了一段话?
“大概意思就是一个大女子,英姿飒爽、孔武有力,招人喜爱,有了家室后,还时常夜宿风月场所,惹得枕边人终日哭泣。”
当时只道是暗爽,如果真的是1vn,那她可得考量考量这变量爽不爽,不乖就除,不爽就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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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偶”里有限的回忆很快就结束了,剩下的都是对美好生活的期待。
吴祎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现在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在这个连电力都没有的地方,手机瘾犯了该怎么办?没有电子宠物、电子榨菜相伴的生活,真的还算完整吗?
吴祎不由叹了口气。
枕在她身边的人许是听到动静,也醒了。
吴祎看到被子动了下,一个脑袋冒了出来,少郎清秀而不寡淡的面容完美诠释白开水妆容的精髓。
“女姬,醒了?你要走了吗?”
吴祎还没回答,被子另一边又动了,另一个脑袋又冒了出来,他眉眼稠丽,眼眸含情脉脉,不是弯钩亦勾心,“女姬,你还会回来吗?”
这左边一个,右边一个,这床真是大,有容人之量,被窝里从没这么热闹过的吴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呃,昨天我们三个一起……?”
“是四个。”
吴祎觉得这声音,像是从屁股底下传出来的。
她这么想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少郎从榻下爬了出来,这少郎一边说着失态、真是失态了,一边把松散的衣襟扯落得更松快,不似榻上两个少郎般身形纤薄,这位榻底郎的胸脯饱满发粉。
12. 初见
啧,多少有点刻意。
吴祎招了招手,榻下爬出来那个少郎如同小狗似的凑过来,吴祎的手指直接落在那晃悠悠透着粉意的胸膛。
“你叫……?”吴祎问他。
女姬在这勾栏之中喜爱的俏沟多了去了,被忘记、弄混也是常有的事,那少郎一点也不恼,尽显职业素养,他主动往吴祎手心凑了凑了,甜腻的说,“女姬唤我三儿便好。”
另外两个少郎见同行得了女姬青眼,心中艳羡,面上又不好说些什么,只能瞪着眼努力摆起笑脸看吴祎宠爱三儿。
吴祎听了这粉胸脯的少郎自报家门,灵光一动,依稀把这几人与新得的记忆对上了号,面前这个好奶叫三儿,那个异域脸应该便是双双,另一个“白开水”则叫一一。
这三位俏沟的容貌与身段皆是勾栏里出了名的,记忆中,大女子无法抉择今夜留谁时,多半点这三位。
“三儿啊……”吴祎的手指从他的胸口划过,引起三儿的阵阵颤栗,他顺势倒在吴祎怀里,吴祎不动声色的把手移到了他的后背,她看到了自己指尖上面沾染的桃色脂粉,这脂粉还掺了些亮晶晶的东西。
这又是扑粉又是打高光的,为了留客也是拼。
“女姬今天不如就留下来吧,总归今日也是休沐,何必回家面对吴苏氏的冷脸呢。”三儿依偎在吴祎怀里说。
他嘴里的吴苏氏应该就是指赘给了大女子的苏氏子苏狐,他是大女子明媒正赘的赘夫。
吴苏两家皆为大家,百年同心,结两姓之好,亲上加亲,不足为奇。
苏狐赘入大女子府中,不过月余,吴祎得到的有关苏狐的记忆并不多。几乎都是大女子与他产生争执的片段,还总看不清苏狐的面容与神情。
“是呀,女姬跟我们在一块不是更快活吗?”
“就留下来吧,女姬~”
一一和双双也膝行过来,一个力道恰好的给吴祎捶背捏肩,一个动作轻柔的帮吴祎整理发髻。
这三个小夹子既体贴又有眼力见,留下来也不是不……
三种气息不同的香粉混合在一起,吴祎猛地打了个喷嚏,瞬间清醒。
这温柔乡固然别有妙趣,可是这里低消太高了啊啊啊!刑官的俸禄才多少啊!
再多留片刻钱财便会如奶油般的化开,一向精打细算的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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囤鼠吴祎毅然拨开三位热情黏人的俏沟,“今天不了,真的有事,我答应了苏狐早些回去的。”
不管有没有答应,苏狐都是最好的脱身理由,毕竟人家持证上岗啊!吴祎就不信没证的还能纠缠下去。
果然,吴祎一说已经答应了苏狐,自己要早些回去,那三人虽惋惜,却也没有强留,三人带着对吴祎的不舍,目送她上了马。
“女姬切莫忘记我们啊!要常来啊!”
吴祎纵马离去,声音悠远,已读乱回,“下次一定!”
她骑马穿过长街万象,鲜衣怒马,恣意快活。
她原本以为自己或许连马背都上不去,但手一碰到缰绳,身体自然而然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的翻身上马。骑马,原来是这么畅快一件事!
疾驰的风惊起行人的幕篱,那人发出了小小的惊呼声,吴祎回头,只见掀起的幕篱露出了那人的真颜。
面似冰雪,眉心一点红痣如烈焰。
路上行人渐多,吴祎放缓马速,心跳却不自觉的加快。
怎么回事?不能是有心疾吧?
她安慰自己,应该是是刚才策马奔腾太激动了。
13. 刑官
那纵马时偶然瞥见的一眼,初时惊艳又逐渐淡忘。
朱雀城里有太多新鲜事物了,繁华迷眼,权势醉人。有太多东西先后在吴祎心里刻下了印子,那道最深印子的应该是苏狐。
苏狐,她如今的赘夫,人如其名,他有一双很漂亮狐狸眼,波光流转。就像那道旁白说的那样,她睡醒时总会被枕边人美貌惊得几度险些滑向白日宣淫的局面,但是不行,要起床上值。刑官可不是挂职,刑官是真的要办事干活的。
时间弹指而过,吴祎来到朱雀城已有数月,起初觉得新鲜好玩,但也并非所有事物都是新鲜好玩的。
她逐渐适应了大女子的生活,也慢慢习惯了这里与现世迥异的秩序。虽然大女子此前流连勾栏醉卧花间的传闻不少,但她并非是全然贪图享乐之人。在其位谋其职,身为刑官,大女子必须去刑狱司点卯上值。
据传,吴氏先祖曾为守护朱雀城立下赫赫战功,刑官一职便由吴氏后代世袭,刑官承担着维护城池安全与光荣的责任,有越过城主的杀生之权。可谓位高权重,杀生予夺。如此重任,如今作为大女子的吴祎并没有理由推卸。
在刑狱司吴祎不是督刑就是执刑,有些罪名较小的犯人只是小惩大诫,鞭笞或杖责几下便也放了出去。
罪名大些的,诸如与外城勾结的细作,犯下如此重罪的犯人几乎无法完整的离开刑狱司暗牢,对待此类犯人的刑罚往往精细而周密。
这里有四大城,朱雀城、玄武城、青龙城、白虎城,其中朱雀城的刑罚最为严厉。有许多吴祎从前闻所未闻的酷刑,就毫无遮掩血淋淋展现在吴祎面前。
吴祎有时看着滴落在暗牢中顽固陈旧的血渍上、凝固后又将变成积垢的新鲜血液,会惊讶于自己面对行刑场时的适应和冷酷。
是因为过去这具“人偶”早已经习惯如此,还是因为她自己本就铁石心肠呢?
这个问题,吴祎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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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记得自己来到朱雀城成为大女子前,是一个医学生。学医是为救人,她现在做着与之截然相反的事。尽管她在按照朱雀城律令行事,但她知道自己已经越过了一条界限。
行刑的时候,总有新人拿不稳刀。刑狱司的老人会告诉新人,犯下大罪者,挫骨扬灰,死不足惜,不必手软。诸如叛城者,今日对之心慈,来日必成大患。令人无法反驳的道理,新人听了手便也稳了。
吴祎的手是最稳的,刑狱司的新人都将她视为榜样。在这些人眼中,大女子吴祎少时便进入刑狱司,成为威名远扬的刑官,资历与能力都让人心悦臣服。没有人知道皮囊之下,不再是一板一眼按照幽冥镜给予的“人性”来行动的人偶,而是装着一个鲜活的异世魂魄。
这缕异世的魂魄迅速的融合掌握了人偶的一切,毫无端倪。人偶无心,吴祎则心如止水。或许是平静的面对、接受过自己死亡的人,便很难为生死之外的事情动容了。
14. 挡路
“你往那边璟元桥去,常有贵人在那边纵马,你若是被马踹了、踏了,只要不死,贵人的偿礼足够你下半辈子活哩!”
老乞丐说的那番话,反复在贞男脑海里浮现。
璟元桥、贵人、纵马、马踏。
不知不觉,无处落脚的贞男真的走到了璟元桥。
贞男站在桥边看着自己的倒影,今日无雨,无风无澜的水面清晰的倒映出他的不洁之身。
贞男手指颤抖地摸上自己的眉间,那里白皙光洁,什么也没有,曾经如烈焰赤云的守贞砂早已在那一夜的情迷意乱里褪色消失。
应该怪谁呢?怪那强占了他身又毫不犹豫的把他抛弃的大女子?他甚至还不知她的名姓。怪母亲冷漠至此,竟未曾听他的一句辩白?还是怪父亲那狠心绝情的一巴掌?
贞男冰凉的指尖摸过自己肿痛发红的脸颊,他如今的样子,落魄滑稽,只怕是投了河也无人愿意捞尸。说不定还会觉得他这失贞之人晦气,弄脏了河水。
远处依稀传来马蹄飞扬之声,听声音,不止一人纵马经过,心灰意冷的贞男慢慢地下了桥,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走过这座桥了。
贞男没有回头,他摇摇晃晃的走到了道路的中央,像个不清醒的醉汉般无赖的挡在道路中央。马蹄声愈发清晰,耳边似乎有行人的惊呼,可无一人敢上前拽贞男一把。
那样太冒险了,为了个龌龊身不值当,没准这人就是想佯装被马踹到好讹人一笔。
吴祎远远的就看见有人杵在路中央,她提醒同行的蓝梦泽,“慢些,前面有人!”
蓝梦泽眯了眯眼,大声呵斥,“让开!别挡道!”
那人不为所动,蓝梦泽发出一声冷笑,“真会挑时候找死!驾!”她没有勒马。
吴祎皱眉,上一个被蓝梦泽骑马踏死的人还是她善的后,又要收尸又要安抚家属,还要面对城主,很麻烦。
蓝梦泽纵马朝路中人冲去,千钧一发之际,吴祎吹了声马哨,“浮白,停下!”
蓝梦泽骑的白驹名唤浮白,不但能日行千里,还十分听话。浮白曾经是她的坐骑,蓝梦泽喜爱宝马,好说歹说,又是送钱又是送礼的,从吴祎这里要走了。
听到旧主的命令,浮白扬蹄,一声嘶鸣,堪堪急停,蓝梦泽在马背上大惊,双手死死抓住缰绳。高悬的马蹄眼见就要落在人身上,吴祎一扬马鞭,把人抽飞了。
在马背上惊魂未定的蓝梦泽大叫,“长明你干什么!那个贱民挡在路中间想寻死,我成全他就是!你拦我干什么!我若是从马上跌落你怎么跟我姐姐交代!”
她姐姐蓝鹤嬴确实不好招惹,毕竟是一城之主。
吴祎转头望着面有怒容的蓝梦泽,“我信你的马术,你若是朱雀城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故而我不担心你会坠马。”
这话蓝梦泽听得舒坦,对吴祎那点擅作主张也就不计较了,毕竟说到底吴祎是姐姐的人,自己人不必为了一些小事伤了和气。
但还有个罪魁祸首她不准备放过——那个人碍事的挡路人,那人总归是让她受了惊,她含杀意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个被马鞭抽飞趴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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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动不动的人身上。
吴祎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挡你路,我抽了他一鞭,已然让他吃了教训,就此揭过吧。”
“那怎么行!一鞭子可太轻饶这瞎了眼的贱民!不卸了他的胳膊和腿你叫我这口气如何咽的下。”蓝梦泽已经抽出了短刀。
吴祎看着那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人,有些眼熟,不会是……
赵贞男于她而言,是权力倾轧下,蓝赵吴苏四大家相斗的牺牲品,是她主动递给上官的把柄。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更没有要置人于死地的打算。
吴祎心底叹了口气,她转头看着蓝梦泽,她知道蓝梦泽不会认出地上躺的是谁,“那不如便将此人交由我处置,我刑狱司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蓝梦泽有些动摇,吴祎接着道:“今夜还有夜宴,不宜耽误时辰,你且先行,我收拾了他就来。”
吴祎骑着马,走到那匍匐的身躯之前,一马鞭抽在地面上,破空声尖锐,把那人震得一抖,颤颤巍巍抬起脸来。
忽略那红肿的巴掌印,倒也称得上颜如朝霞映雪、面似月露风云。
还真是赵贞男。
她目光扫过贞男的眉心,最终定格在他擦破了的脸颊上,那点血色在白皙的面容上格外鲜艳。
身后还有蓝梦泽紧盯着的视线,吴祎居高临下的开口,未留丝毫情面,“哟,哪来的小浪货。可是掐好了时辰,故意来此处吸引女姬的目光。既如此,便跟我走一趟好了。”
在不远处看着的蓝梦泽收了刀,哼笑一声,纵马先离去了。
15. 脱衣
贞男像木桩子一样杵在路中央,他闭上眼睛,听着哒哒的马蹄声,安静的等待自己的终局。
被马蹄踩入泥泞之中,枯骨再腐朽化作尘埃,随风而逝。
但事与愿违,一切完全没有按照贞男想的发生,贞男直接被一马鞭掀飞了。伴随着鞭伤的阵痛,他飞了起来,又很快下坠。
他噗通一声摔在地上一连打了好几个滚才停下来。
好痛……
贞男浑身上下跟被套了麻袋殴打没什么区别,他灰扑扑的趴在尘土之中,像冬日里冻死的雀鸟栽在地上一动不动。
因为疼痛,贞男的意识短暂的模糊,周遭的一切好像都变得很遥远,他只依稀的听到些拔高的人声。
“贱民!”
“卸了他的胳膊和腿!”
“刑狱司……”
凌厉的破风声将他昏沉的意识唤醒,马鞭砸在耳侧,如同惊雷。贞男艰难地仰起头,往上看去。
最先入目的是执着马鞭的手,那手戴着玉镯,贵气非凡。
贞男睁大了眼睛,觉得熟悉,顺着那只手往上看,他看到了一张令他刻骨铭心的脸——是那个强占了他身的大女子!那日就是她把自己拖入了巷子里!
他撞进了她的眼眸中。
他灰头土脸的,那大女子却骑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的打量着他,言语轻佻狎昵。
“哟,哪来的小浪货……便跟我走一趟好了。”
说了什么贞男未曾听得很清楚,他只顾着瞪大眼睛望着那又出现在他面前的大女子,一双刺痛干涩的眼睛要流出泪来。
他想质问,想大哭,但大女子没给他机会。
他被大女子用披风一卷提上了马,像口麻袋一样横在马背上。
贞男试图蹬腿抗议,但挨了一马鞭伤在腰臀之处,很疼,加之受过丰臀术的屁股还隐隐作痛,流落街头吃不饱穿不暖更是没什么力气,总之,贞男没蹬起来。
吴祎看赵贞男在马背上蛄蛹扭动很不安分,怕他滑下去真让马踢踢踏踏一脚踩扁,便一巴掌打在赵贞男身上最多肉的地方,“消停点!”
那巴掌不重,抽在贞男臀波上跟抽在他心坎上似的,贞男羞愤欲死,生怕再被拍屁股,顿时安静老实了。
骏马载着两人疾驰,到了地方,吴祎先下了马,她把用披风卷起来的贞男从马背拎下来。
贞男白着一张脸,脚一沾地就发软,险些一头栽倒。
吴祎拉了他一把,叹了口气,把软绵绵的贞男打横抱起。
贞男在她怀里惶然不已,既恐惧大女子会对他做什么,又怕大女子撒手,他很不安地说,“你不能、不能再对我……”
“不能对你什么?”吴祎跨进院门,把人抱进厢房安置在榻上。比起夜半被喊起来处理要沉重的尸体,赵贞男的重量就不算什么。
她一松手,贞男立刻捂着屁股往后挪,他一边挪,一边含着泪小声说,“不能再对我的屁股不轨之事!”
“前、前面也不行!”贞男磕磕巴巴的补充。
吴祎立在榻边,目光沉沉,没有说话。贞男又是捂屁股又是挡腹下,他带着哭腔,“真的不行,不行的,我、我已经赘不出去了,还肄业了,连男德课学凭都没拿到,赘事和学业都没了,放过我吧……”
他呜咽着听到大女子轻笑了一声,他抹抹眼泪,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大女子在一旁生炉子烹茶。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安静的屋里只剩下茶水渐渐沸腾的声音。
一盏热茶被那双戴玉镯的手递了过来。
记忆中,母亲、父亲都不曾为他斟过茶。母亲,惯来是别人给她奉茶的;父亲虽与他亲近,却也从不会为他煮一盏热茶。
贞男一时愣住,没有接。大女子与他非亲非故,为何要给他热茶呢?眼泪在他眼中凝聚,他心里的弦绷紧了,这一盏茶的代价他付得起吗?接过这盏茶,会再一次被随意玩弄吗?
“不喝?你不渴?”吴祎奇怪的看着他,“你嘴唇都起皮了。”
贞男下意识舔了舔唇。
“不要舔,越舔越严重。”吴祎的目光从贞男粉红的舌、发白的唇掠过,她抓起他的手,把茶盏放了上去,有些戏谑的说,“喝吧,怎么,还怕我药死你?被马踩死都不怕。”
贞男身上还裹着带着大女子温度的披风,眼下,手里又捧着她递来的热茶,说不清是什么感受,自打他被逐出家门,还从未喝过一口热茶。贞男低下头小口啜饮着茶水,在瑟瑟秋寒中僵麻的四肢恢复了点暖意。
待等赵贞男喝完了一杯茶,吴祎问他,“还要吗?”
贞男摇了摇头,吴祎看着他,“那把茶杯放下。”
贞男听话的把空掉的杯盏放下了,吴祎又说,“把衣服脱了。”
贞男僵住了,彷佛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原来一杯热茶的代价就是出卖自己吗。他看着被自己喝空的茶盏,手指发抖的落在衣襟上,迟迟没有解开,贞男眼里噙着泪,没有什么底气的拒绝,“不要……”
天色已经不早了,吴祎一边点亮烛火,一边催促没有动弹的贞男,“快点,脱掉,躺好。”
被别人脱掉衣服和自己脱掉衣服的感觉终究是不同的,前者是被迫的屈折,后者却有些自甘的堕落,贞男无声的流着泪,脱到只剩薄薄一层里衣时,他小声央求,“可不可以不点灯?”
如果一定要用自己去偿还那盏热茶,那就在黑暗中开始吧。用暗无天光的夜藏起自己的不堪和狼狈,他尚能自欺欺人的说服自己,一切只是一场梦魇。
“不点灯怎么看得清?”
贞男的请求被拒绝了,他心如死灰脱掉了最后一层蔽体的衣物,像僵尸一样一动不动躺在榻上。
吴祎翻找出药箱,一转头就看到贞男双眼紧闭全身光溜溜像个死尸般躺在榻上。
吴祎嘴角抽了一下,太吓人了,愣是把她这里弄得跟验尸房一样。
吴祎扯了件赵贞男脱下的衣服,盖住他的下半身。贞男的眼睛偷偷睁开一条缝。
“没让你把亵裤脱了。”
贞男听到大女子平静的话语,脑袋顿时嗡一下炸了。不用脱亵裤。为什么?那是要怎么玩弄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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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过点身去。”
贞男被推了推,温热的掌心无声催促着他,他僵硬的把身体转过去一点,鼻尖很快闻到了浓郁药香味。
“有点凉,也可能有点痛,不要躲。”吴祎用棉花沾了药酒擦在赵贞男后腰侧的伤痕上,那里挨了一马鞭,毕竟是能把人掀飞出去的力道,留下了一块很大的紫红色淤青。
凉、痒、痛。贞男的鼻尖出了细汗,腰侧的皮肤又热又冷。
大女子的指腹不经意擦过那块皮肤,贞男不由抖了抖。
“很痛啊?忍着点。一马鞭总比让马一蹄子踩了好。上一个被马踩的,胸骨直接陷下去一大块,被踩碎的脏器从嘴里流出来,但人还没死,挣扎了半晌,最后是那人自己受不住,自己割了喉,血溅出来,喷了一地,洒扫都费了许久。”
吴祎说完,发现贞男抖得更厉害了。
“现在知道害怕了?寻死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怕?”吴祎拍了拍赵贞男的脊背,单薄到有些嶙峋的手感,她收回手,“好了,你看不见的地方我处理过了,剩下的你自己看得见便自己处理吧。”
贞男转过脸,吴祎才发现他满脸的泪痕。
“真行,刚才喝的水都给你哭出来了。”
贞男眼睛红红的看着她,“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吴祎擦掉他脸颊上擦伤那处沾的眼泪,“真生理盐水消毒啊,这是笨还是大智若愚?”
贞男听不懂后半句,他固执的问为什么。
他一连问了很多个为什么,为什么平白无故的占了他清白,为什么在他无依无靠时又出现,为什么没有继续对他做那样的事,为什么要管他的死活……
吴祎脸上的表情淡了些,她无意为自己的行为开脱,“没有为什么。有些事想做就做了,现在把你带回来也只是觉得你可怜而已。”
贞男垂着头,好一会没有说话。
“你知道上一个被马踩死的人的模样,是……是你骑的马吗?”贞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挑了个在当下看来有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吴祎的目光落在赵贞男紧张发白的手上,“不是,我是负责洒扫的。还是提醒你一句,被马踩死可不好受,还是不要有这种念头了。”
“活着我能去哪,死了地府也许会收留我。”贞男低声啜泣。
得了吧,净给人黑白经理添麻烦。又没到年底冲kpi的时候,就这么着急送人头。吴祎暗想。
“你要是无处可去,就暂时住在这里吧,这房子虽老旧些,但不至于让你露宿街头。”
贞男绞着手指没吭声,似乎很纠结的模样。
“好吧,你慢慢想,我该走了,上官还在等我。”
吴祎骑上马即将扬鞭而去时,贞男穿上衣物追了出来,仰着脸怯怯的说,“我、我叫贞男。”
“我知道啊。你还有事吗?”
贞男呆住了,为什么是这一句,不应该也告诉他,她的名字吗。
“没事我走了。驾!”
直到大女子骑马远去,贞男仍旧没想明白,为什么自己没有问出名字。
16. 装睡
夜宴结束已经很晚了,吴祎把醉醺醺的蓝梦泽扶上马车,蓝梦泽卧倒在软垫上,忽的又撑起身体来,睁着一双微红的醉眼,直直的望着吴祎。
“长明,我想起来有件事……”
“什么?”吴祎扶着她,怕她歪倒。
“那个贱民处理了吗?”蓝梦泽恨恨的问,她是朱雀城城主蓝鹤嬴的妹妹不假,但她可没有什么多余的仁爱之心,在她眼里挡了她路、碍了她眼的便通通都是贱民、贱种、贱货。
没想到她还惦记着挡路的赵贞男,吴祎拍拍她的手,“处理好了。”处理好了伤口怎么不算是一种处理呢。
“长明你真听话。”蓝梦泽眯着眼睛,声音含糊,“难怪……难怪姐姐说你很好用,是好刀……”
这话都能当着她的面讲出来,吴祎相信蓝梦泽已经醉得不清醒了,她保持着微笑,“你睡会吧。我走了。”
蓝梦泽没再拉着吴祎的手,吴祎下了马车,城主府的马车走远后,吴祎叹了口气。
就拿一份工资还得伺候上司宠坏了的妹妹,难绷。
重生之我在异世打工加量不加价吗?
那可真是,很命苦了。
车夫牵来了马车,问吴祎回哪?
吴祎不爱回吴府,人多规矩多。她今天也喝了一些酒,不太想应付府上的人,而且太晚了,会吵醒苏狐。
她上了马车,想了想说,“静园。”
车夫应下。
静园这名字听着还挺气派,实际上是她来到朱雀城后用自己攒的积蓄买下的一座小院。
购置静园没有动用吴府账面上的钱,是完全属于她自己的小院,是她在朱雀城无人打扰的一方净土。
房屋虽然有些老旧,但胜在安静。
而且便宜,当时屋主急于转手,给了她一个十分划算的价格,让她能够一次结清房款。
说起来,这买房的钱,还是她下了值或是休沐的时候后去香水行兼职当丰臀师挣的。
那所谓的丰臀术很不着调,吴祎头一次听说“丰臀秘术”时差点没忍住笑,不过这丰臀师的收入确实可观。
工作内容就是疯狂抽打客人的屁股,无聊、单调,每天面对各种各样的屁股,团的扁的,白的黑的,手都抽麻了,大屁股小屁股还一个接一个的送上门来。
回头客是真的多,老带新也很多。果然,不管现实还是异世,都有智商税。怎么会真的有人相信持之以恒的鞭打屁股屁股就会变翘啊!
那是肿了啊!
不过来香水行丰臀的都是男人……
啧。吴祎不由想起赵贞男第一次来香水行时,趴在那小榻上的模样。
挺白挺圆的。一通鞭打下去,红得跟桃似的。
还以为他受不住不会来了,结果连着来了一个月。
想到此处,车轱辘声正好停了。车夫说到了。
车夫要取来脚踏来,吴祎说了声不必,自己跃下了车。
静园的门开了,一身劲装的寒镜向她行礼:“师尊。”
“嗯。”吴祎把从夜宴上打包的糕点递给她,寒镜一向喜欢吃城主府的小甜食,毕竟还是十六七岁的小女孩。
寒镜接过那包点心,脸上虽不见什么表情,声音却轻快了些:“谢谢师尊。师尊要沐身吗?水已经烧好了。”
吴祎没拒绝,她身上沾着夜宴上的浮华酒气,并不舒服。
寒镜帮忙把一桶桶热水倒进浴桶里后,便安静的立在屏风后,笔直挺拔的身形如同青松,她知道师尊有话要问她。
“那边有递信来吗?”吴祎身体浸在热水中,舒服了些。
“未曾,线人并未发现蹊跷之处。”寒镜在屏风后低声答复。
“继续留心吧。”
“是。”
吴祎靠在浴桶上闭上眼睛,揉揉眉心,城主府今日设的的夜宴主要是为了款待玄武城的谢家。
玄武城和朱雀城这些年有些龃龉,两城的行商税寻常商户几乎难以承受,两座城池皆宁可高价从其他城池买入所需货物,也不愿意降低行商税方便彼此。
此次谢家之主谢玉珩说是奉玄武城城主谢玄襄之命来玄武城商谈行商税之事。谢家的商号、钱庄遍布三大城,谢玉珩与谢玄襄更是同族出身,派谢玉珩来,可见诚意。
但谢玉珩来到朱雀城后,未曾先拜访城主府,而是往赵家去了,不过半日便定下了一门赘事。如果这桩赘事成了,赵家无异于多了玄武谢家的助力,下一届城主选拔在即,蓝鹤嬴不可能毫无波动。
蓝鹤嬴给吴祎下了城主密令,清理赵家适龄待赘子。
蓝鹤嬴确实干脆果决,不关心赵家缘何能与谢家搭上桥,只要把待赘子杀了,从根源上解决问题,谢赵两家也就无法合谋了。
吴祎没下死手,反正只要能断了这门赘事,也算完成任务。蓝鹤嬴也知晓吴祎没有直接把人杀了了事。这事做得并不干净,赵家若是有心要查,不难查出是吴祎有意破坏这门赘事。当然,也只会查到吴祎,蓝鹤嬴会把自己和城主府摘得干干净净。
吴祎没把人彻底料理了算是主动给蓝鹤嬴递了把柄,相当于是吴祎选择了站在蓝鹤嬴这边。蓝鹤嬴与吴祎心照不宣,也就没在意赵贞男是死是活,反正失了贞的赵贞男不可能再赘进谢家。
夜宴上,谢玉珩的脸上不见半分端倪,仿佛未曾知晓一早便传遍了大街小巷的赵家待赘子失贞之事。
赵长姬赵扶鸾的表情并不好看,不知是在恼怒家丑人尽皆知还是谈妥的赘事横生变故,连带着城主蓝鹤嬴的酒也没喝几口。反倒是赵扶鸾之女赵潭很是给城主面子,一连敬了好几杯酒,她比她的母亲更沉得住气。
蓝鹤嬴一向只看结果,她可以简单干净的抹杀一场赘事,破坏两姓合谋,吴祎作为劳心劳力的下属却不能不去探查,谢家为何要在商谈行商税时绕开城主府,私下与赵家商谈赘事。这门赘事是幌子,还是行商税是幌子?
可惜,时间短促,在玄武城的线人不曾探查到有用的消息。
吴祎沐浴完,穿上衣裳,已经入了秋,深秋夜冷,寒镜帮吴祎披上轻氅便要退下。
吴祎喊住她,问了嘴赵贞男,“厢房里的那个怎么样了。”
寒镜不知道师尊为什么要把那个麻烦的赵贞男捡回来,要不是他,师尊又何须应付那姓蓝的。明明上次她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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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的丢出去了,怎么还能让师尊遇见。
寒镜她想了想,回师尊的话,“入夜后就不曾听到他的动静,兴许是死了。”
吴祎没说什么,大步往厢房去。几步路,不远,厢房里没点灯,吴祎已经做好一打开门赵贞男就悬在房梁上的心理准备了,但她推开门后没看到悬挂物。
吴祎松了口气,寒镜掌了灯,她举着烛台照亮床榻,情绪不佳,“师尊,他在这,还有气呢。”
赵贞男躺在榻上,阖着眼睛,似乎睡着了,昏黄的烛火把他的脸照得像块暖玉。
吴祎看到他睫毛在轻轻的抖动,便知道他在装睡,她无意戳破,准备退出去。
寒镜却突然想明白了什么,师尊把这小麻烦精捡回来,总不能是白捡,他总得付出点什么,这赵贞男至少皮相不错,寒镜问,“师尊,要我把他的衣服脱了吗?”
吴祎低头一瞧,赵贞男的睫毛抖得更厉害了。
“不用。寒镜,走吧。明天起,静园多置办一份吃食,你再带他上街添置些东西……”
“是,师尊。”寒镜不情不愿的应下了。
师徒二人的声音渐远,一片黑暗中,贞男睁开眼睛,他不明白为何大女子没再对他做那样子的事。他其实想了许久自己应不应该留下来。不留下来他无处可去,连个挡雨的屋檐都没有,可留下来,又是以何种身份呢?
就这样,他纠结到了夜晚,也终究没有离去。或许他是想知道她的名字,想知道这个随意占了他身体又随意抛弃他、捡回他之人的名姓。
他害怕那种失控的、被掠夺的感觉,他躺在榻上不敢动弹,仿佛这样就不会被占据。可心里又很清楚,只要大女子想,他无从反抗。
大女子什么也没对他做,是贞男没有料想到的。贞男心事重重,又过度疲惫,不知不觉昏睡过去了。
翌日,贞男是被冷冰冰的东西拍醒的。这种感觉,不陌生——前不久他才被大女子这样对待过。
只见一个黑衣的女姬手里拿着柄短刀,方才正是用这刀拍他的脸。贞男不安的坐起身,揣测她的身份。
“你还挺能睡的,跟猪一样。”寒镜的目光嫌弃。
贞男记得这道声音,昨天夜里,她唤大女子师尊,大女子唤她寒镜。贞男鼓起勇气,为自己辩白,“我不是猪,我、我只是太累了。”
“累?真好意思说,你是挑水了砍柴了浆洗衣物了还是出门做工了?”寒镜翻了个白眼,要不是师尊叮嘱,她才不想管赵贞男,“是,你不是猪,你哪里比得上猪,养你还不如养猪,养猪还能宰几斤肉吃。你只会一睁眼就喊累,小废物。”
小废物贞男头越来越低,根本不敢再吭声。
“傻坐着干嘛,还不去洗漱,怎么,还要我给你打水?”
贞男哪里敢,连忙跳下床自己打水去了。
“井在那边啊,蠢货!”
贞男手忙脚乱又抱着铜盆往另一边跑,他太着急,没看清脚下,又咕嘟一下滚了一跤,半天没爬起来。
寒镜连白眼都懒得翻了。就应该把这种蠢笨之人赘给那算盘珠子打得哔啵响的玄武谢家啊,哼,看着就给人添堵。
17. 卖身
寒镜心有不快,但还是谨遵师命,带收拾好的贞男上街采买去了。
这人忸怩得很,有些东西明明很想要,眼里都冒光了,嘴上又说贵。到最后只添了几身轻贱的素衣和最低廉的墨宝。
寒镜把人带回来就没再管他了,也不知道他在厢房里捯饬什么。
等吴祎处理完城主府和刑狱司的一堆事务回到静园已经很晚了。
她与寒镜正用着膳,就听到外头鬼鬼祟祟的脚步声。她一弹指一粒花生米飞出去,砸中了那鬼祟之人,那人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
寒镜反应很快,撂下筷子就把捂着脑袋眼泪汪汪的贞男提了进来。
“偷听什么呢?嗯?”寒镜把贞男按在地上。
“我没有偷听!”毫无还手之力的贞男跪在地上,有点委屈,“我是来,是来……”
“扯不出谎来吧,就是来偷听!师尊,不如把他丢去塘里喂鱼!反正我听说他本来也是要被赵家沉塘的!”寒镜作势就要把贞男拖走。
贞男惊恐的摇摇头,“我是来写借据的!”今日采买所用的银钱,没名没分,非亲非故,他不愿意就这般稀里糊涂的受着。
吴祎终于吞下最后一口饭,她看着换了干净衣裳,脖颈上重新戴了雪白轻纱的贞男,“什么借据?”
寒镜松开了贞男,贞男从袖中取出一张字条。寒镜先看了才递给吴祎。
上面写着白日给贞男添置的样样物件的价码,共计五百七十钱。欠债人的名字已经写了贞男,就差吴祎这个“债主”的名姓了。
“你这是准备还我吗?”吴祎看了会那张借据,赵贞男的字写得还不错。
贞男点点头,寒镜抱着臂斜了他一眼,有点冷又有点尖锐的说,“死装的穷鬼,你兜里一个子也没,你拿什么还我师尊,是准备卖沟子还是卖吊子?”
贞男本就面薄,寒镜这番带着些嘲弄与轻视的言辞,教他的面色唰一下子就涨红了。
从前他是干净贞洁的待赘男,与人说话都是细声细气的,也鲜少有人用这般粗鲁的言语对待他。
“我、我……”贞男面红耳赤,嗫嚅着说不出话来。他不可避免的又想到自己被一点点展开、探索的那个夜晚,面色一阵白一阵红。更不敢抬眼去看大女子。
大女子是让他失了守贞砂之人,却也是在他被赶出家门流落街头时唯一一个为他提供屋檐的人。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情感。贞男也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但他知道,不会是纯粹的恨。
寒镜见贞男说不上话来,也没打算放过他。她扫了一眼贞男,故意说,“就你这样的,就是沟子吊子一齐卖,一晚上才挣几个钱。怕是一年半载都还不上我师尊的钱。”
贞男仿佛被迎面甩了一个耳光,顿时露出了一副被羞辱的神色。
寒镜冷笑,“怎的,你还瞧不起勾栏里的俏沟,人家好歹自食其力努力卖,靠自己的双臀挣钱,你不会以为你想卖就有人买吧?”
这话如当头一棒呵下,贞男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个干净,眼泪大颗大颗掉了下来,滑过青白交加的面庞。
他未有要出卖自己□□的念头,因而也就没想过会有他即便想卖,恐怕也没人买的窘境。
这太伤人了,贞男抽着噎想。大女子未曾发话,他不敢伸手抹眼泪,泪水啪嗒啪嗒的洇湿了面前的一小块地。
吴祎听着爱徒一顿输出,真怕贞男一个想不开嘤咛一声自挂东南枝去了,回头晾成人干还得请人做法。她拍了拍寒镜的肩,“吃饭。”寒镜没再言语,坐下身吃饭了。
吴祎寻了笔墨在借据上写下一个祎字。她把借据放到贞男手里,“认识这个字吗?”
贞男红着眼睛,低头看,“……认识,祎。”
“哦,还不错,不是小文盲,你若想还钱,我不拦你,不过这事不着急。”
贞男点点头,低声说,“我会还给你的,祎女姬。”
他喊她祎女姬。
吴祎觉得这称呼新鲜,她身为判官,很少有人会不带职称的喊她,她看着跪在地上的贞男,不由起了些恶劣心思。
她在他耳边轻语,“不知你要如何还?要是打算卖的话,不如优先卖给我?”
贞男猛的抬起脸,连耳朵也羞红了,“你、你……”
贞男抓着借据跳起来,不管不顾慌不择路,像兔子一样跑掉了。
“师尊刚才与他说了什么?”寒镜有些好奇的问。
“哦,没什么,问他要不要卖给我。”
比起吴祎的淡定,寒镜大惊,她努力回想赵贞男身上有什么优点,最终只得出赵贞男有零个优点的结论。
“师尊,有言道天下唯小人与男子难养。”
吴祎听着笑而不语,不置可否。
寒镜又说,试图打消师尊做赔本生意的念头,“徒儿觉得,那个赵贞男样貌一般,性情一般,谈吐一般,哪哪不行,他那样的倒贴给别人,别人都亏。”
寒镜唯恐师尊真的把精力耗在赵贞男身上,还欲说什么,眼睛忽的暼到门外。
去而复返的赵贞男杵在门口,他这回步子太轻,寒镜竟不曾留意到他。赵贞男一副怔愣的模样,似是听到她刚才说的话了。
寒镜起初有些心虚,想了想自己为何要心虚,她明明说的都是实话。
她瞪着赵贞男,“你什么表情,木着个脸,我哪里说错了!你就是个吃白饭的!哪哪都不突出!”
视线落到赵贞男腰臀处,寒镜补了句,“腚,腚除外。”
徒弟开朗,当师尊的就要沉静许多。吴祎望着赵贞男,只问了一句,“怎么了?”
贞男慢吞吞的走了进来,脚似乎有千斤重。
看他的样子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吴祎撑着脸,等他说。
贞男走进来,这一次不待寒镜动手便跪下了。
向来如此,朱雀城女为上男为下,女子落座,男子跪地。
贞男跪在地上,声音很轻,“我可以收拾碗筷、浆洗衣物、洒扫庭除。”
“嗯,还有呢?”吴祎瞧着他,目光并不热络。
寒镜嘀咕,“净说些有手就行的活计。”
贞男紧张的咽了咽口水,他担心自己推销不出去,又遭了闭门羹,声音不由有些发抖,“我还会抄书、做男红、做饭食。我、我虽然肄业了,但这几样都是在学宫里最好的。”
赵贞男会做饭。吴祎若有所思,之前庖厨请了个厨工,结果那厨工总是自己偷吃,说是尝咸淡,可谁尝咸淡会用自己的口水勺在锅里搅来搅去。亏得寒镜发现得早,辞了那厨工。后来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厨工,做饭一活便都落在寒镜身上。
“让你做厨工,你想多少工钱?”吴祎问他。
“我,我只要少少的工钱,祎女姬定便是。”贞男低着头,脊背有些抖。
吴祎心动了。啊,是廉价劳动力啊!
寒镜看出师尊的心动,饭也不吃了,站起身行礼,“师尊,弟子喜欢做饭,弟子愿为师尊准备一日三餐。饭食何等重要,若交予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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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他人是何居心。”
她说着斜觑看起来温良恭顺、低眉顺眼赵贞男一眼。这个小吊子真有心眼!要想抓住一个人女人的心,就先抓住她的胃。他定是对师尊存着坏心!
“我只是想快些挣到钱还给女姬。”贞男听出寒镜的意有所指,惶然的去看吴祎。
“这样吧,赵贞男,你从明天开始到庖厨试工。试工七天,就负责做静园的一日三餐,我包你吃住,便每天给你算三十钱,这七天你若是出了差错,或是做些食难下咽的东西,那庖厨就不留你了。可听明白了?”
“明白!明白!”贞男用力点头,这是他头一次靠自己争取到的活计,三十钱已经比他想象得要多了,他只要努力干下去,就能攒够钱销了那借据。
“好了,你回去吧。”
贞男回去了。虽说寒镜心里头还有些不太乐意让他担了下厨之重任,但师尊做的决定,寒镜只会遵从。
只是,她心里盘算了一下,“师尊,我觉得工钱给高了,给他一日十钱,他就该感激涕零了。他如今没有身份文书,若在外头,谁敢要他?顶多被招揽去当黑工,每天就管口饭的那种。”
赵贞男被驱逐出府,的确没有身份文书,无此凭依,便为“流”;若无所居,则为“氓”。从捡他回来,吴祎就知道捡了个“流氓”回来。
不过左右也就是多一张嘴,等过阵子赵贞男攒足了钱就自会离开。她不觉得赵贞男是打心底乐意留在静园的。眼下不过是赵贞男无处可去,又暂时不想死,这才勉为其难说服自己寄人篱下。
还是她这个“罪魁祸首”的篱下,明明怕得要死,还壮着胆子,哆嗦的提出自己可以在静园务工。
“一日十钱,那他得多久才能攒足欠款还上?他若是还不上,你岂不是天天得看着他。”还有一点吴祎没说,一日十钱太黑奴了,搁现世,这点钱都不够点杯加小料的奶茶。
寒镜一听,恍然大悟,“师尊英明!”哼,只是便宜了赵贞男那小吊子。
贞男洗漱过枕在床上半天没有睡着,他被赶出赵府时过于仓促,未曾带一点细软,他心里沉甸甸的装着事,一半合计着自己多久能挣到银钱偿了那借据,一半琢磨明日要为祎女姬准备些什么饭食。
夜深露重,贞男勉强眯眼睡了会。第二天寒镜看到他眼底的淤青吓了一跳,“天尊,这般憔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半夜做鸭去了,亏得师尊出门上值去了,不然真是坏了一天的好心情。”
贞男愣了一下,“我还没有做早膳,祎女姬是不是还未……”
寒镜嗤笑一声,“等你生火做早膳,师尊还用不用上值了?你也真是没个自觉,厨工什么时辰该起床你不知?”
贞男盯着脚尖说不出话来。
寒镜把一袋银钱丢给贞男,贞男被砸得险些倒退一步。
寒镜冷声吩咐这看着很是蠢笨木楞的赵贞男,“还不去庖厨看看有什么菜蔬,若是短缺了什么,抓紧采买,好好记账目,若是出了错,我剁了你!”
寒镜的短刀在日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
贞男急忙收好钱袋,不敢再迟疑,赶快动身往庖厨去了。
赵贞男在做饭这一块还算用心,寒镜尝了他做的几个菜,卖相不错,口味也不错,应是师尊喜欢的味道。
但寒镜是不会让给赵贞男沾沾自喜的机会的,她撂下筷子,“凑合。”
贞男便很惴惴不安的等待祎女姬下值回来。
只是他没想到,连着七日,祎女姬都未曾回来。
18. 苏狐
城主府幕僚因为玄武城谢玉珩之事吵翻了天。
倒不是因为行商税商量得不妥当,而是谢玉珩要带赵府的一个人回去。赵府没了适龄待赘男,与玄武谢家这门赘事本该散了,谁知赵长姬赵扶鸾竟做出让她那休弃的赘夫孙氏顶了这门赘事的荒唐决定。
那谢玉珩到底是年轻,眼皮子浅薄,许是瞧了那孙氏还有些余韵,竟也答应了。
吴祎还在刑狱司当值便被蓝鹤嬴差人请了回来。
她带着刑狱司沾染了的血气踏进城主府时,那些争论的人声霎时静了。
蓝鹤嬴坐在主座上,皱着眉,显然为此事心烦不已。她能让吴祎处理了个赵贞男,再处理了一个孙氏也并非难事。难的是如何打消谢玉珩与赵家勾连的念头。
蓝鹤嬴见到吴祎来了,挥挥手让其他人都下去了。
“长明,你如何看?”蓝鹤嬴实在不愿见得那谢玉珩把赵府之人带回去,如此,来日必有谢家重赵家而轻城主府的流言。
蓝鹤嬴衣着华丽,雍容富贵,威严庄重。这个年纪轻轻就坐上城主之位的女人,而今不过而立之年。
站蓝鹤嬴这边还是赢面很大的,至于赵家……
吴祎不疾不徐道:“谢玉珩要把人带回去,不如就让他带回去。虽说那孙氏的去留赵家可自行做主,可城主若是送上贺礼,这门赘事便不只是她赵家与谢家之事了。外人看来,是城主与谢家交好,城主默许,她赵家才能成事。再者,下月刑官例行访问三城,长明可以访问使之名,行暗探之事。”
蓝鹤嬴抚掌而笑,“如此甚好。知我心者,长明也。”
因着这门城主应允的赘事,吴祎一连几天都在外奔波。赵府,刑狱司,驿馆,城主府,几头跑。
送谢玉珩一行出城时,吴祎受城主命,核查人员身份时,在最末一辆马车看到了孙氏。
孙氏便是赵贞男的生父。听说是服了孕果生下的赵贞男。在朱雀城里男人服用孕果生孩子十分常见,吴祎没亲眼见过,多少有些好奇。
毕竟小小一枚孕果就能做到现在医学无法解释的事情,那真的很超出吴祎的固有认知。
孙氏一身朱色的喜服,木僵着脸,看不出喜乐来。
吴祎在他的眉宇里依稀瞧见出贞男的模样来,这么一看,贞男更像孙氏,不像赵扶鸾,还好贞男捡着好看的地方生了,不然多少看着有些刻薄。
也不知贞男知晓他的生父被生母送走,即将远赘会做何感想呢?
若贞男那夜顺利回了家,今日送的就会是赵贞男。
谢玉珩一行人浩浩荡荡,周围聚了不少看热闹的。都说这孙氏要享福咯!那玄武城是什么地方,听说那里富得流油,那谢家,更是油中油啊!说他也是好命,亏得那不孝子失了贞,否则怎么轮得到父替子这种好事。
真的是好事吗?吴祎觉得这种毫无预兆从天而降的,多半是祸事。
她放下车帘子,没再看孙氏,去检查后几车的赘礼了。
赵家出给孙氏出的赘礼足足有好几车,吴祎一箱箱验过去,都是些寻常金银器,并无特别。
她再一次打开箱笼,里面露出一个个圆形纸包。
“这是什么?”她问随车的车仆。
“回刑官大人的话,此物乃孕果。”
孕果?吴祎剥开点纸包,露出底下乌黑的果子。这果子颜色与形状都奇特,也不知是如何让男子受孕的。
她把纸包包回去,丢进箱笼里,“要带这么多?”
那一箱子,至少有数百枚。
车仆嘿嘿一笑,“刑官大人,许是不知,那孙氏年纪大了,唯恐自己不能生,侍候不好谢家,便央着赵长姬给他多备些孕果,长姬心慈,自是应下了。”
吴祎下意识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刑官大人,敢问玉珩的车驾可通行了吗?姑姑还在等我回禀呢。”谢玉珩从前车探出个头问,她虽笑意吟吟,眼中却已经生出了几分不耐。
谢玉珩的姑姑是玄武城城主谢玄襄,她把谢城主搬了出来,加之车上确实未发现异常,没有理由再扣着人,吴祎摆摆手,示意放行。
“多谢刑官大人,玉珩先行,后会有期。”谢玉珩礼数周全。
待谢玉珩一行离去,吴祎心里那种异样感却愈发的重,只觉得自己似乎错漏什么关键的东西。
可偏偏怎么也想不起来。算了,不想了。
一连当值好几日,吴祎好不容易熬到休沐,便回了趟吴府。吴府好就好在是是四大家之一,百年底蕴,着实富贵,府中连温泉都有;坏就坏在,大家族,人丁兴旺,一人一句,免不了闹得她头疼。
吴祎心里惦念着那口温泉,回到吴府,不待众人凑上来,便让管事的把人都打发了。
吴祎舒舒服服泡在汤泉中,骤然放松,眯了会眼睛,意识半睡半醒间。
有人拖着雪白的衫,披着墨色的发,赤着脚下了水,慢慢朝她走来。
水声涌动,吴祎睁开了眼。
那人有着一双漂亮的狐狸眼,在温泉氤氲的水汽里荡漾着微光,鼻梁处还缀着一枚红痣,莹白的肌肤像在发光,披散的乌发悬浮在水面,像狐狸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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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
吴祎觉得苏狐有时候真的挺像小狐狸的。
她还没什么动作,苏狐涉水走到她身边,温热的手指落在吴祎肩颈上,见她并未拨开,这才凑到她脸颊轻轻亲了一下。
苏狐身上有种微苦的清香,混合着温泉潮湿的水汽,有种静谧悠远的感觉。
“长明,你休沐了吗?”苏狐的嗓音清亮,有着少年人的活泼。
吴祎点点头,身心放松的泡在水里。
“那……”苏狐有点雀跃问,“那要……”
吴祎一时没说话,她知道苏狐想要什么。
“你怎么了?”没得到答复的苏狐挨了过来,湿漉漉热乎乎的靠在吴祎身上。
吴祎扭头看着他,对方眨了眨眼,鸦青的睫毛颤动,一双狐狸眼波光粼粼。
“你身上的味道……”
“你不喜欢吗?我去洗掉……”苏狐有些懊恼。
“现在不就在水里吗?”吴祎拉住他,有点好笑道。她这一拉,苏狐就跌进她怀里,水花轻溅,苏狐发出一声轻哼。
一时忘记自己力气很大的吴祎慢慢松开了手,果不其然,她看到了苏狐手腕上的红痕。
苏狐察觉到她的目光,摇了摇头,“不疼,别担心。”
“我刚才是想说,你身上香气,好闻的。”
苏狐眼睛一亮,双颊泛粉,像桃花般靡丽的粉,“是玉玲珑的味道。”
他神色中有些期待,“要、要……”
吴祎看他吞吞吐吐的,故意逗他,“嗯?”
“长明……”苏狐注视着她,低头吻在了她唇上。
喘息交融,水色动人。
两人在温泉里发了好一通汗,吴祎怕再泡下去两个人一起泡发了,催促着苏狐赶紧结束。
苏狐有点委屈,他贴了上来,“这种事哪里是我想结束就结束的呢?”
“我拧一把看看?”吴祎低头看着水里。
“长明,你好狠的心。”苏狐泫然欲泣。
“不跟你闹了,我真的得上去了,手都泡皱了。”吴祎爬上岸,也许是泡得太久,浑身上下都有种软绵绵的感觉。
岸上有些凉,她飞快地穿上衣服。一抬头看,苏狐还意犹未尽的泡在水里,冲她抛媚眼,引她下水。
吴祎心生一计,她迅速的抓起苏狐在岸上的衣服,“你不上来,我拿走了啊,一会你失宠疯掉了开始裸奔的消息就会长翅膀一样在吴府飞来飞去。”
“长明舍得我被别人看到吗?”苏狐恃宠而骄。
“……”吴祎迅速撩了一捧水泼给他。
19.碎玉
好不容易休沐,吴祎原想泡过温泉便早些休息,不想赵潭却差人递了帖子来。
说是请她到清乐坊饮酒。赵潭是四大姓之一赵家赵长姬赵扶鸾独女,这赵扶鸾虽还未从籍令官的位置上退下来,但已经开始让少籍令赵潭协管户籍司之事了,赵扶鸾显然是极为看重赵潭。
她与赵潭此前并无私交,除了公事,便只有过几面之缘。前几日城主夜宴算一次,再有就是,白日里放行谢玉珩一行人时,赵潭在阁楼上观望,曾与她遥遥对视。
清乐坊这地方……很难说赵潭请她喝酒不是别有目的。大晚上的,这算加班啊。
吴祎认命地下床穿衣,苏狐只犹豫了会,便忍痛离开了温暖被窝,爬起来帮她整理头发,“长明,你若不想去,不如就拒了,若是问起缘由,就说我大哭大闹,不让你去。”
这个理由只怕会让苏狐遭人非议,吴祎没答应,她道,“毕竟日后还要与赵潭共事,推拒了只怕不好。”
苏狐没再说什么,他欲送吴祎出门,吴祎拦住他,“不必。”
苏狐停下脚步,没再追上去,他低声道:“我不喜欢赵家,赵家人我也不喜欢。”
吴祎没有听清,“什么?”
“我说,长明,你早些回来吧。”苏狐大声说,他的双眼清澈明亮。
吴祎拿不准赵潭想跟她玩什么戏码,也不知道要多久,她不想承诺了苏狐又叫他落空,她道:“你回被窝吧,外面冷。”
苏狐在寒风中伫立了好一会,才慢慢钻回被窝。她的香气犹在,被窝却很冷。长明真是笨蛋,一个人的被窝和外面没什么区别,都是冷的。
吴祎到清乐坊时,费了些时辰。这清乐坊不似寻常的寻欢之地,只是富贵并无法入内,清乐坊只招待朱雀城四大家与十六姓。故而位置也设得极为隐蔽精巧,寻常人等不得门道。
吴祎跟着领路的哑仆在七拐八弯才寻到赵潭所在的笙箫堂,赵潭笑意吟吟让人给她上座。
吴祎落了座,笙箫堂烛火通明,丝竹管弦,歌乐环绕。戏台上还有衣衫单薄的舞僮就着淫词艳曲载歌载舞,这些舞僮无一不是粉面、细腰、长腿,都是打小就养在这清乐坊浸淫声色专为满足朱雀城权贵喜好的男子。
清乐坊的舞僮不同于那勾栏里的俏沟,俏沟俱为良籍,在勾栏处不过谋生,可卖艺不卖身,即便做买卖也讲究个你情我愿。在清乐坊的舞僮则终生为贱籍,生与死只在权贵一念之间。
“刑官大人,还以为你不会赴约。”赵潭面上含笑。
“少籍令相邀,怎会不来。”吴祎目光平静,与赵潭对视,“只是有些意外,少籍令平素与我并无交集,怎会突然想请我饮酒。”
“当然是,替我父亲感谢刑官大人呀。”
“有何可谢?”吴祎可不记得她和赵潭的父亲薛氏有任何往来。
赵潭端起酒杯,点着深色胭脂的唇开开合合,“谢刑官大人今日公正严明的放行谢家一行,叫那孙氏能远远的赘去玄武城,这孙氏,可是我父亲的心头病,生出一肚子便宜货便算了,这些年竟也不曾被扫地出门。”
吴祎听出点意思来了,替薛氏感谢是假,试探自己的立场是真。毕竟,城主府对谢赵两家之事并不乐见其成,她这个与城主府穿同一条裤衩的刑官奉城主之命来搜检出城的车驾时,竟没有从中作梗,搜出些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把人扣下。
这样看来,自己的立场便尤其暧昧。赵家有心试探,不足为奇,但偏偏如此急切,颇有些欲盖弥彰之意。啧,也不知今夜相邀,是赵扶鸾授意的,还是赵潭自作主张。
“若无违禁之物,不为律令,自当放行。只是公事公办而已,少籍令不必言谢。”吴祎不动声色观察赵潭的神色。
赵潭眼神有一瞬间的变化,脸上很快浮现轻松笑意,不见紧张,“应该谢的。除了我父亲,我也应该谢谢刑官大人——不知,我那哥哥,可有把刑官大人伺候好?”
当初绑了赵贞男,完事又把人丢回街上的事做得不隐蔽,也没刻意抹去痕迹。吴祎并不在意赵潭知道,她朱唇轻启,只言片语,“一般。”
赵潭对吴祎的反应不感意外,刑官嘴严,她早有耳闻,也不指望一个赵贞男能撬动她,她轻笑,眼中有显而易见的蔑视。
“早该知晓,我这哥哥,就是个没用的废物。放心,这事母亲不会知晓,他的去向亦是,我敬刑官大人一杯。”一下子能把府里的两个碍眼的破烂扫出门,赵潭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吴祎举杯,浅笑不语。赵潭年纪不大,场面话却说得很漂亮,几盏酒下来,愣是把生疏的刑官大人改口成了亲热的长明姐姐。好像她跟吴祎真是一个娘生的一样。
“今日还有一礼,要送给长明姐姐。”赵潭拍拍手,戏台上的舞僮换了一波。
新上台的舞僮身上只披着轻纱,翩翩起舞间,什么也遮不住。
那细瘦伶仃的腰肢显然是自小便开始束腰,有几个的舞僮旋转起来时隐约可见腰腹皮肉下不自然的形状,那绝非正常的人体骨骼。
“长明姐姐可是瞧愣神了,若是有顺眼的酒器只管与妹妹说,这些个酒器定然比我那废物哥哥好用。”
“是么。”
吴祎的视线从舞僮的腰肢滑到他们腹下。这些被赵潭称作“酒器”的舞僮,连形状大小都是经过清乐坊挑选的。
吴祎的目光忽的顿住了。
赵潭一直在注意她,顺着她的目光,便知她为谁意动。赵潭一招手,抬抬下巴,便有哑仆会意,把戏台上被吴祎格外注目有些特别的人带了下来。
“去,去伺候好长明姐姐。”
那人低眉顺眼的跪到吴祎脚边为她斟酒。
他身上只挂着几片轻纱,细绳从腰胯穿过,跪下时,薄纱堪堪遮住残缺半截的部位。
不待吴祎问询,赵潭便语调轻快的说,“哈,长明姐姐可是好奇他那处为何这般?他呀,我记得是叫碎玉吧,此前弄疼了魏家女姬,他觉得愧疚,便自己求了剪子把那孽根剪了一截,如此来求得魏女姬原谅。”
碎玉跪在一旁斟酒,他眼中无悲无喜。只有溢出几滴的酒暴露了他微不可察在发抖的手。
“刑官大人,请用。”碎玉的声音古井无波,年轻的嗓音有种空洞的死寂。
刑狱司暗牢亦有相仿的刑罚,谓之宫刑,只有犯下奸淫掳掠、通敌叛城之重罪时,方会对犯人处以此刑。
“真是的,也不知这碎玉是如何以小人之心揣测女姬心思的,魏女姬怎会跟他一般见识,后来他发起高热险些死了,还是魏女姬赐了他参汤才吊住命。”
“哈要我说,这小贱种就是想尝尝参汤是何滋味。毕竟一根参他十条命都难抵。”赵潭脸颊酡红,面若桃花,眼眸中有零星醉意。
吴祎知道,她出此言并不是酒后失态,而是真心这样想。
朱雀城中,女尊男卑,男子地位卑贱,赵潭作为四大家之一赵家独女,更是尤其不把这些贱籍放在眼中。
自宫就为了喝上一碗参汤?
吴祎笑容很淡,那是一种很场合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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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假的笑。但应对赵潭很好用,她会觉得自己这东家做得很不错,还会觉得她们关系确实拉近了。
赵潭身边已经招了几个舞僮伺候,她从未把这些美丽畸形的玩物当做人。她把酒泼洒在地面上,逗狗似的,看着趴在地上一点点舔干净酒液的舞僮,赵潭发出了畅快的笑声。
酒过三巡,碎玉欲为吴祎再添酒,吴祎挡了下,碎玉噗通一声给吴祎磕头,如同做错了事般。
赵潭懒散的斜倚在舞僮浪白的腰腹上,她瞧见了吴祎这边的动静。
“定是这碎玉扰了长明姐姐的雅兴,还不拖下去杖毙了!”
赵潭一发话,便有哑仆要把颤抖不已的碎玉拖下去。在清乐坊中,除了管事之人,这些下等的仆役都被割了舌,既不识字也不能言,如此一来,便无法泄密。即便逃脱出去,亦无法做工糊口,出去便是死,由此只能乖乖留在清乐坊做个唯命是从的哑仆。
“慢着。”吴祎站起身,她声量并不高,一时间丝竹管弦声皆停了,“并非是碎玉扰我雅兴。”
赵潭慢慢直起身,几个舞僮连忙跪地俯伏,“那是?”
“只是不想再喝了,没意思。”真的没意思,她又没有特殊癖好。
“要跟我走吗?”吴祎蹲下身问碎玉,他若是留下来估计会遭到赵潭的记恨。
碎玉抬起眼,目光死寂,慢慢点了点头。
吴祎用披风裹住他,要把人拉起来,“碎玉,我带走了。”
赵潭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她今日邀请吴祎的本意除了试探便是拉拢,此刻不由觉得被拂了面子。
“长明姐姐且慢,你若是把人带走,自是可以,可清乐坊有规矩清乐坊的规矩,带出去的人必须剜舌,毕竟,谁知这些个小杂碎会不会偷听了些什么不该听的。”赵潭声音冷脆如珠玉。
哐当,一把刀,被赵潭丢到碎玉面前。
“碎玉,可别忘了规矩,还不动手!”赵潭催促碎玉。
碎玉低眉敛目。赵潭贵为少籍令,怎会是他得罪得起的。上一次,他被魏女姬喂了药,弄疼魏女姬后,也是赵潭丢了刀给他。
反正不是第一次了,也许这就是最后一次,只要他一截舌头就能跟着刑官大人离开此处。至少,刑官大人不像是会轻则割肉重则处死之人。
碎玉颤抖的去抓那把刀。
那刀刃看起来很锐利,碎玉希望这刀搅断舌头时足够快,那样也许就不会那么痛了。
碎玉闭上了眼,把刀尖对准了自己。
“呵。”吴祎轻笑一声,抓住了碎玉的手。碎玉怔愣的睁开了眼。
吴祎把刀从碎玉手中抽了出来。
“长明姐姐这是何意?莫非是要坏了清乐坊的规矩?”赵潭质问。
真的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啊。
吴祎耐心告罄,反手把刀朝着赵潭掷了过去。刀堪堪擦过赵潭的鬓发,钉在了她身后的柱子上,刀柄颤动发出轻微的嗡鸣。
速度之快,始料未及。赵潭的护卫都未曾反应过来。但反应过来了,也不敢轻举妄动。
“规矩?你怎么敢和我谈规矩?”吴祎带着一抹笑,似是嘲弄,“你母亲都不敢招惹我,你竟与我说规矩。”
赵潭脸色发白,不是一般的难看。
“今日之事,你大可告与你母亲,看她是为你做主,还是要你登门道歉。我还有一言要赠与你,未登高位,行事还是莫要放纵为好。免得哪处过了火,被抹了脖子可就不好。”
吴祎带着碎玉离开时,无人敢拦。
20.隐泪
吴祎带走碎玉后,笙箫堂只剩赵潭的人。赵潭心底窝着一团火,越烧越旺,不撒出来未免太委屈自己,她是赵扶鸾的女儿,几时又受过气。
赵潭一脚踹翻了面前跪着的舞僮,那一脚颇有赵扶鸾踹翻孙氏时之威,“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是吧?”
舞僮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曾,贱身什么也没听到。”
“呵,没听到……”赵潭声调婉转,眼底却迸发出毒光,“侍候主子时胆敢分神留这耳朵还有何用!来人,割他一只耳朵叫他醒醒神!”
“少籍令饶命,贱身错了,贱身听到了!”舞僮惊恐万状不停磕头。
“听到了,那便两只耳朵都不能留。”赵潭轻飘飘的宣判。
舞僮浑身瘫软,不等哑仆动手,赵潭的护卫便动手了,手起刀落,刀光血光伴随凄厉的惨叫,两片半圆的薄片被盛在托盘之上,端给赵潭察看。
赵潭嫌恶的挥挥手,“丢远点,血腥气恶心。把他舌头也割了,叫太大声了,听着心烦。”
那失了双耳又被割了舌的舞僮连声音都发不出了,一脸血水痛得满地打滚痉挛。赵潭冷眼瞧着,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深。
装什么慈悲呢,谁人不知刑官满手鲜血,就算能护住一个碎玉又如何?没从碎玉身上的拿到的东西,她自能从其他地方千百倍的拿回来。她是动不了刑官,可这些低贱的蝼蚁还不是任她磋磨。
赵潭在笙箫堂发疯,寒镜在静园也快疯了——师尊又带了一个人回来!按照这半个月捡俩的趋势,马上这静园就会住满了人!啊啊啊!静园本来是她跟师尊独处的地方啊!
赵贞男那厮这几天考察下来至少饭菜做得不错,他留下,她勉为其难接受。可现在煮饭的有了,怎么又来一个啊!
“怎么啦,寒镜?”吴祎把碎玉带回来时,已经很晚了,她本欲让寒镜把碎玉带下去安置,寒镜却没有动弹。
寒镜抱着臂用一种审视且不信任的目光打量着坐在廊下裹着师尊披风的碎玉,那人像塑像似的一动不动,仿佛天生就长在这静园的回廊下。
“师尊,他哪来的?叫什么?”
“清乐坊带出来的,叫碎玉。”
“清乐坊?”寒镜知道师尊向来不喜欢那种地方,怎么还会带个人回来,看来这碎玉比那赵贞男更有手段!寒镜心中警铃大作,“师尊,静园没地方给他住了。”
吴祎有点意外,“不是还有一间空的厢房吗?”
“那厢房前些日子漏雨,还没来得及修缮呢。”寒镜说的是实话。
吴祎正想说没下雨,让碎玉先住着,至少有个睡觉的地方。还未发话,转角映出一道影子。
贞男端着一盅汤从那头过来,吴祎和寒镜一时都没再说话,齐刷刷看着他。
“我、我做了汤,暖胃的。祎女姬要尝尝吗?”贞男有点紧张,他记得祎女姬给她定了七日的试工,寒镜说他勉强过关许他接着做厨工,但祎女姬一连七日都未曾归来,还从未尝过他做的饭食。
今天是试工最后一天,贞男已经做好祎女姬不会回来的打算了,但出于一种奇怪的固执,他还是炖了汤。
万一呢。万一女姬今日真的回来了呢?女姬若是回来得晚,夜深露重,秋风凛冽,定然需要一碗热汤暖胃。他没想到,他真的等到了这个万一。
吴祎扫了眼贞男端着的汤,还冒着热气,能闻到鲜甜的味道。她喝了酒,没有肚子再喝汤,但瞧见贞男那发亮的眼睛又不想打击他的积极性,“你端给碎玉喝吧。”
贞男愣住了。
“碎玉?”
寒镜指了指廊下坐着的人,又推了下愣住的赵贞男,“还不去,没听见师尊的吗?”这个赵贞男真是的,年纪轻轻,反应慢慢。
贞男端着那盅汤走到了碎玉面前。
他没说话,只把托盘往前递了递。
碎玉伸手去接,没拽动托盘,贞男很用力握紧托盘,指节都发白了,他有点不甘心。这汤炖了许久,女姬一口没喝上,怎的就给了这个碎玉。
寒镜看着廊下僵持的那俩人,眼睛一转,她心里有些不爽,若是能给赵贞男添堵也不错,“师尊,不如让那个碎玉跟赵贞男一块住住在西厢房,我记得西厢房有两副榻。”
吴祎扫了眼那边,碎玉坐在廊下小口小口喝汤,赵贞男垂手站在廊柱的阴影中,两个人的影子都很单薄,或许就如同他们在许多人眼中一样,都是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那今夜便先让他们凑合一宿,明日趁早把漏雨的厢房修葺好。”吴祎叮嘱完寒镜,朝廊下道,“贞男,你过来。”
贞男小跑过来,却只得了一句话。
“一会你借身衣裳给碎玉穿,明日给他添了新衣再还你。”
无从拒绝的贞男咬着唇点了点头。
西厢房确实有两张榻,隔了屏风,不远不近。
贞男翻来覆去,碎玉在另一边被他的动静吵着,无法入睡。清乐坊之人自幼入睡时便要用绳索束缚四肢,养成习惯后,即便没了绳索,入睡后也不会胡乱动弹。在榻上若是弄出了让贵人不喜的动静,挨板子都是轻的。
对睡相不佳的贞男,碎玉心下有了猜测,左右睡不了,他直接问,“你不是清乐坊的人吧?”
清乐坊?
贞男长在赵家,自是听过清乐坊的传闻。听说里头都是些朱雀城里最□□放荡的男子,父亲曾说,那些舞僮都是自甘下贱,十分不堪,只会勾引女姬之人,让他切莫学习。
这碎玉喝了他的汤,又穿了他的衣服,贞男本来是不想同碎玉说话的,但碎玉那话他听着很不舒服,很有些侮辱人的意思,贞男反驳他,“你才是清乐坊的人!”
“我就是啊。”碎玉坦然干脆的答。
贞男愣住了。碎玉是清乐坊的人。也就是那种身体□□、放荡不堪的之人。祎女姬却把他带了回来。甚至,还让碎玉与他同住。
也就是说,在祎女姬看来,他与碎玉并无不同。又或者,他还不如碎玉。想明白这一点,贞男的眼睛红了。连他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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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都不明白自己在为什么而感到委屈。
碎玉哪里知道贞男已急哭,他没听到贞男说话,又问他,“那你是勾栏里的俏沟?”碎玉此前一直没离开过清乐坊,却也听过来寻乐的贵人说起过外头的勾栏俏沟。他知刑官大人已有长赘夫,此处并非吴府,住着的定然不是那位。
贞男静悄悄掉眼泪,压根没心思理会他。
“不说话,那应该就是了,看你也不像是名门正赘的赘夫……诶,你卖了多少钱?”碎玉习惯性打听行情,在清乐坊,女姬打赏得多少,决定舞僮能吃到几分饱。若是拿不到打赏,便等着活活饿死。
“我不是卖的!”贞男说得很大声,不知道是说给碎玉听,还是自己听。
“不是就不是,那么大声干什么,好生失礼……”
贞男擦掉眼泪,捂上耳朵,这人好烦,什么碎玉,明明是嘴碎的碎。
“做饭的,起床!”寒镜起了个早,练完刀法习惯性锤了锤赵贞男的门。
开门的是碎玉,碎玉脸上未曾敷粉,失去胭脂水粉的掩饰,底下是一张苍白素净的面孔,寒镜愣了一下,“赵贞男呢?”
“赵贞男?”碎玉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昨天夜里他只听到刑官大人喊贞男,贞男也未曾说自己的本家姓,原来是赵家的人么,碎玉眼底有异光掠过,“他去庖厨了。”
“今天倒是积极……”寒镜转身就往庖厨去,她得盯着赵贞男别出什么岔子,师尊昨日饮了酒,早膳需得清淡。
碎玉追了上来,“寒大人,我陪您一道。”
“你能干什么?别碍事。”
“寒大人,我也可以到庖厨帮忙。”
“你?清乐坊还教烹鲜之术?”寒镜扫了一眼碎玉,碎玉弱柳扶风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侧。
碎玉的腰身格外纤细,那是长期束腰后导致的畸形细弱。
“有教的,我的烹鲜之术在清乐坊,是甲等。”碎玉浅笑,在清乐坊不单要苦练舞艺声乐,凡是能取悦贵人之事都要学。
吴祎用早膳的时候发现了不对,桌上摆着两份餐食,都搁置在她这边,“寒镜,你不吃吗?”
“师尊,这两份都是你的。我在庖厨已经用过了。”寒镜说着打了个嗝,她连忙捂住嘴。
“为什么做两份?”
“师尊,你尝尝有什么不同?”
吴祎各舀了一勺粥尝,“没什么不同吧,味道都差不多。赵贞男做的?还不错。”
“师尊说对了一半,左边这份是赵贞男做的,右边这份是碎玉做的。”
“碎玉?”吴祎拿羹匙手顿了顿,“他也去了庖厨?”
“是,徒儿看他的确也擅长庖厨之事。”
吴祎搅着粥,没再碰右边那份,“让他不必做这些。”
寒镜一怔,已经明白了吴祎的意思——食材不要经过碎玉的手,“师尊是觉得……”
“没有,今天尽快把厢房收拾出来吧,让碎玉从赵贞男那里搬出来。”
“是。”
21.白羽
吴祎不让碎玉沾手吃食,倒不是觉得他一定会在吃食上动些手脚。
只是农夫与蛇,东郭先生与狼的故事,吴祎听得多了。即便她把碎玉从清乐坊带了出来,碎玉的心也未必是向着她的。他曾经身处于清乐坊那样的环境中,很难说不会被其中一些东西影响。
碎玉长期遭受清乐坊严苛的训练,看起来体格瘦弱,但并不能因此认定他的无害性。农夫与蛇的故事里,蛇起初就是用冻僵后的弱小姿态让农夫放松警惕的。
碎玉也可以是蛇。当然,也不是所有蛇都会咬人,碎玉也未必就是蛇。
但有一点很明朗,赵贞男和碎玉是不同的。赵贞男更像是樵夫与树故事里的树,树被樵夫砍了树干当做柴烧,可能还会高兴自己还有个树墩能留给樵夫坐。
赵家也是神奇,能教养出赵潭那样的坏性子,也能教养出赵贞男这样的软柿子。
寒镜应下修葺之事后问道:“师尊,那之后可要另给碎玉寻个去处?”碎玉是从清乐坊出来的,如此身出身,最多也只能个暖床侍,她担心碎玉若是一直留在师尊的别院中,生出点不该有的妄念来。
吴祎摇摇头,“暂时让他留在静园吧。给他寻个名头,让他安心住下先。我记得静园后院有一处花圃,缺个花草侍,问问碎玉的意思,他若愿意,便做着先,月钱跟贞男一样。”
碎玉如今仍是贱籍,贱籍限制诸多,不能租赁屋舍,不能从事良工,只能寻主依附。碎玉贱籍一日未脱,他独身一人便难在朱雀城寻到安身之所。何况,赵潭若是咽不下那口气,只怕还会来寻碎玉麻烦。留在静园,能保碎玉一命,当然,前提是他自己不作。
寒镜一听师尊的话,便明白她的意思了。以花草侍的名头将碎玉留在静园,说明师尊无心将他纳入房中。若是碎玉生了那种心思,听了花草侍的安排也应当会断了念。
他若没有那般心思,自是能在这静园好好过活,左右那花草侍也是个闲差,后院花圃就没多大。寒镜点点头,“师尊,我现在就去办。”
退出去前,寒镜附耳轻语,“师尊,算算时日,今日白羽该回来了。”
吴祎去了书房,把窗推开了,只等了一会,便有了动静。白羽精神抖擞,从支摘窗底下跳进来。
吴祎伸出手,白羽扑棱翅膀跳了上来。
“呀,沉了,在外面吃什么好吃的了。没受伤吧?”白羽是一只成年雌性矛隼,体长超过半米。吴祎刚从鸟房里带回白羽时,它还是一只幼鸟,如今已经长出了清晰的羽斑,已然是一只矫健凶猛的成年矛隼了。
白羽听了吴祎的话,嘎嘎大叫两声,伸长了翅膀。白羽的翼展有一米往上,吴祎的目光扫过去,白羽的每一片翎羽都完好无损,它在外头跟其他鸟干架就没输过,输家基本上都进了它的肚子。
以前白羽还会把自己的战利品带回来放在吴祎的枕头底下。吴祎从枕头底下摸出血糊糊的死鸟时,白羽就支棱在鸟架上,昂首挺胸,十分骄傲的模样。
“看到了,真棒,一根羽毛都没掉,哎哟哟,收起来,戳到脸了。”白羽把翅膀收起来,吴祎从白羽脚下摘下一卷密信。
吴祎看过密信,是从玄武城传回来的。
上面只有短短几句话,说行商税一事不假,玄武城城主已经着人张贴了公文。
言简意赅,是那人的作风。
行商税惠及两城民生,如果行商税并非幌子,那么眼线也该潜伏了。
吴祎把密信烧了,白羽飞到鸟架上歪头看着她。
可是,赵家和谢家,又在图谋什么呢?那门赘事,赵谢两家,还有牵扯进来的孙氏……
后院传来一些动静,白羽机敏,迅速从窗户飞了出去。吴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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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赵贞男或者碎玉可能在后院,怕白羽吓到人,连忙追了出去。
碎玉是个勤快手脚,听了寒镜的话,知道自己能够在静园长留,便高高兴兴的去后院打理花圃了。
他把贞男也喊上了。贞男原不想同他去,他心里憋着口气,这碎玉一来就插手了庖厨,现在祎女姬还许他做花草侍,甚至都没让他试工!
祎女姬待碎玉是不同的。贞男想到这点,胸口泛着闷,不知怎的,就跟碎玉去了花圃。
花圃久未打理,枯的枯,长的长,杂草丛生,盆栽积灰,十分凌乱荒芜的模样。碎玉打量了一会,决定先把盆栽挪出来。
贞男蹲在地上帮忙清理枯死的植株时,耳边传来哗啦一声的脆响。他抬头看去,是碎玉摔碎了一个花盆,碎片、土块和花苗撒了一地。
碎玉有些慌乱,“我去找笤帚和簸箕!”
碎玉跑开了,花圃只剩贞男和一地碎片。
打碎的那盆花,贞男认得,叫做长生花。这种花植株矮小,看起来普通,但并不常见,富贵人家常会饲养此花,寓意纳福长生。他还在赵府时,就见过母亲的院中有此花。
长生花鲜少开花,十年难以开一次。若要开花,深秋蓄力,寒冬绽放。这一株已经结出了小小的花苞,显然,今年入冬便会开花了。
贞男拨开那些碎片,想把那株花苗拾起来,却忽的觉得头上一重。
能感觉到头上踩着两只爪子,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的爪子。
贞男屏住了呼吸,看着自己落在地上的影子。他的头上,好像顶着一只鸡。
是鸡吗?好、好大……
贞男的脖子不敢动,地上的影子却动了动,那只鸡,姑且算是鸡,它歪了歪头。
吴祎到时,就看到白羽雄赳赳气昂昂踩在贞男的头上,贞男僵着脖子一动不敢动。
22.要案
贞男蹲在地上,头上顶着一只大鸡,他弄不明白这鸡为何要在自己脑袋上落脚。贞男目光无助的望向吴祎,他可怜巴巴的问,“我头上的是鸡吗?”
吴祎觉得他的表情很好笑,“不是哦。”
“那、那是什么?”贞男紧张的咽了咽口水,他能感觉到头上的鸡好像蹲了下来,暖烘烘的羽毛就压在他的发丝上。
“是我养的鸟。”吴祎低头看到了地上打碎的花盆,贞男手上沾着泥,显然是在收拾残局。怎的就他一个,反倒是打理花圃的碎玉不在,吴祎随口问了句,“碎玉呢?”
贞男怔了一下,是特地来找碎玉的吗。
“他去找笤帚了。”贞男说完,犹豫片刻,又加了一句,“这个,不是我打碎的。”
“刑官大人,是我,不小心打碎了花盆,我不是故意的。”碎玉从渡廊那头过来,他放下笤帚,跪在一丈远的地方,不敢靠得太近。他怕被责罚,也怕那只踩在贞男头上的鸟。
他知道那鸟的厉害,他曾经亲眼见过,贵人带来的鸟一下子便啄瞎了舞僮的眼睛。
碎玉唤祎女姬刑官大人……夺了他贞洁又收留他的人,竟然是刑官大人。贞男隐约知晓她并非寻常女姬,却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他只恨自己愚笨,早应该想到,朱雀城的刑官大人出身吴氏,单名便是一个祎字。
她只告诉自己她的名,其他的却不曾告诉他。是因为不信任他,因为他不配知晓吗?
可碎玉却知晓这些,她待碎玉果真是不同的。明明……明明他比碎玉来得早。
“一盆花而已,不要紧。”吴祎摆摆手,示意碎玉起来。她不心疼花,反正只是前屋主留下来的,碎碎平安嘛,碎了换新的就好了。
“谢刑官大人,碎玉今后定会万分小心侍弄花草,绝不再出此差错。”
碎玉没挨惩罚,神情轻松多了。贞男没说话,他看着那株陷在狼藉之中的长生花,好些花苞都摔零落了,也不知道重新栽种还能否顺利开花。
他想起母亲院中有株即将开花的长生花不慎被下人碰倒了,母亲发了好大一通火,狠狠的惩戒了那下人,将那下人关了禁闭,足足断了三日水米,那人被抬出来时,饿得只剩一口气。
同样的事,没有人受罚,应该是好事。可贞男高兴不起来,祎女姬不忍心责罚碎玉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贞男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在意这个。明明鸟踩在头顶上,重量应该在头上,为何胸口也跟着沉甸甸的,好像有巨石压着喘不过气来。
吴祎见赵贞男还蹲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被头顶庞大的白羽压傻了,便召了白羽回来。
“白羽,过来,不许踩别人的脑袋。”吴祎朝白羽招招手,白羽嘎嘎大叫两声,飞到吴祎肩膀上。
贞男呆呆的抬起头,终于看清了踩在自己头上名唤白羽的鸟,它羽翼丰满,很是威风凛凛。白羽注意到贞男的视线,便冲他嘎嘎大叫。
吴祎有些意外,白羽平时是个高冷鸟,除了她和寒镜,一般鸟都不鸟生人。但白羽现在一阵叫唤,是想邀请贞男跟它一块玩呢。
“这里交给碎玉吧,你别蹲在这了,起来跟白羽玩会吧。”吴祎把赵贞男拉到渡廊另一边,“来,手伸出来。别怕,白羽很喜欢你呢。”
贞男伸出手,白羽扑棱一下从吴祎肩上跳到他胳膊上站着。
手上多了个重物,贞男跟白羽大眼瞪小眼,他鼓起勇气问,“是对食物的喜欢吗?”
吴祎以前还真没发现这个赵贞男还挺幽默的,“白羽不吃人。你甩胳膊把它抛出去。”
“啊?”贞男举鸟四顾心茫然,“我,把它抛出去吗?”
“对,随便抛,抛完你就到处走走,白羽在天上转悠一下就会下来找你,然后你再抛,白羽喜欢这么玩。”
白羽嘎嘎大叫,高兴的表示附议。
陪鸟玩的活计就这么落在了贞男头上。
一个月晃眼而过,白羽和贞男混得越来越熟,贞男的手臂也长出了漂亮紧实的肌肉线条,白羽可谓功不可没。
寒镜对贞男的称呼也从做饭的,进阶到遛鸟的。寒镜也没把碎玉落下,碎玉也得了一个三字称呼——种花的。
静园里头的生活风平浪静,静园外头四大家十六姓之间则暗流汹涌,各方势力都在为开春后的城主大选和入册望姓角力。
邀请吴祎赴宴的请帖送到了吴府,在苏狐那攒了一沓。刑狱司最近有案子未结,吴祎在刑狱司忙得不可开交,脱不开身,苏狐知道吴祎眼下没有心思饮酒作乐,都妥帖的回绝了。
那未结的案子是起人口失踪案。失踪人名叫宋言,男,年二十,是家中待赘男。报案人为其母宋太平,于宋言失踪十日后报案,宋言此前从未离家不归。
宋太平第一时间不曾报案的原因是疑心宋言乃是与人私奔。宋太平本不欲报官,若是报了官这等家丑便瞒不住了,但耐不住家中赘夫方氏成日以泪洗面,终究来报案了。
问及宋太平为何觉得宋言乃是与人私奔时,宋太平言说,宋言前些日子每每出门必要敷粉抹面,向他父亲多讨要了胭脂水粉钱便罢了,还闹着要做新衣。
宋言有时会带着些珠串回来,应当都是在外头认识的人送的。有一次宋言说漏嘴,说有位女姬会带着他飞黄腾达。宋太平再要盘问,宋言却又不肯说了。
吴祎走访了宋言的住处,宋言的妆台上的胭脂水粉却比寻常人要多一些,首饰匣中也找到了一些珠串,珠串的材质与制式,不似朱雀城坊间的传统样式。
“宋言平日有何喜好,出门一般都去何处?”
“无非是去水粉铺子、首饰铺子……”宋太平答得很不用心。
吴祎翻看了宋言妆台上的瓶瓶罐罐,有些脂膏色彩浓重,更像是戏曲艺人登台时用来涂抹妆面的妆品。
“宋言父亲姓方是吧,把他父亲叫来,我有话要问他。”
宋太平犹豫了,“这,内男见外女,这,不成体统啊……”
“办案需要,别耽误我们大人的时间!还不快点!”青璎一拔剑,宋太平立马拔腿跑了,“是是是,我这便去!两位大人稍等!”
“真是的,自己报的案,失踪的可是她的儿子,问她儿子的父亲几句话不应该吗?”青璎抱怨道,“大人,这个案子为何不交给衙署那边查,左右失踪的不过是一个待赘男,我看这报案的宋太平都未必有多着急,大人又何须如此上心。”
“青璎,人口失踪并非小案,今日失踪的是男子,明日失踪的就可能女子。若是宋言的失踪真的是他人所为,不尽快查清楚,只怕这不是最后一起失踪案。”
“大人,青璎受教。”青璎眼里满是敬服。
宋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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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把赘夫方氏唤来了,确认身份后,吴祎问了他相同的问题,这个问题方才已经问过宋太平了,“宋言平日有何喜好,出门一般都去何处?”
“这……”方氏望了一眼宋太平,有些迟疑。
吴祎扫了眼宋太平,“你出去,把门带上。”
宋太平有些不忿,她的赘夫与两位外女共处一室,这算什么?
见宋太平不动,青璎拔剑,“嗯?”
雪白的剑光一晃,宋太平麻溜的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现在可以说了。”
方氏这才唯唯诺诺的开口,“小言他平日喜欢听戏,出门往往会到阳春戏坊听戏。”
“他是自己去戏坊,还是与人结伴去?这些珠串,你可知是何人赠与宋言的?”
“有时候会与西三巷何家的何顺一起去,这珠串,我也不知道,小言没说是谁送给他的。”
“宋言离家后,家中可曾清点过,是否少了财物?”若是主动离家,多半会收拾些细软带走。
“……清点过,不曾少,小言的东西都在。”方氏低着头道。
若是未少细软,无财物傍身,宋言自己能到哪里去呢?
“宋言当真什么都没带走?”吴祎看方氏的模样,分明是隐瞒了什么。
“大人问话,还不如实答来!若有隐瞒,耽误案情,误的是寻回令郎宋言的时机。”青璎呵道。
方氏被吓得一哆嗦,“是,我说,我说,小言带走了我的一对陪赘银手钏……”
“好哇!你这个败家子!瞧你生出个什么小孽畜来!”一直趴在门上偷听的宋太平冲了进来,揪住方氏,迎面就是一个耳光,扇得方氏口鼻流血。
“他拿了银手钏的事你竟不告诉我!那手钏足足有五两重!我起早贪黑卖豆腐养活你们父子俩好懒贪吃的嘴,你竟敢瞒着我!你还纵着他去戏坊听戏,那唱戏的都是些贱子,贱身还敢贵卖,你当老娘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他可还拿了其他!”
方氏肿着脸哭,“就、就只拿了那一对手钏……”
宋太平啪啪又给了方氏俩耳光,她快要被气疯了,父子俩没有一个乖顺的,小的卷了银两跟人跑了,大的还瞒着这偷盗之事!那可是足足五两重的银手钏!简直反了天了!
“住手,刑狱司查案,宋太平,刚才没让你进来吧?”单方面的家暴看得吴祎直皱眉,青璎一把架开了宋太平。
“这是我的家事,刑狱司管不着!不用查了,我不报案了!定是那个烂吊的贱种卷了细软跟人跑了!”宋太平被青璎用剑隔开了,无法再殴打方氏出气,宋太平梗着脖子,气急败坏。
方氏鼻青脸肿,跪在地上不停地哭,“大人,要查,要查啊,小言做不出与人私奔之事,做不出啊……”
“你闭嘴!”宋太平恨恨的瞪着方氏,“这个家有你插话的份吗?”
方氏瑟缩着不敢再吭声,泪流不止。
“你也闭嘴。”吴祎按住宋太平的肩膀,“想报案就报案,想撤案就撤案,把我们刑狱司当什么了。”
宋太平感觉自己半边身子都被捏碎了,忙不迭求饶,“我错了,我错了,您查,您尽管查,小民全力配合。”
吴祎松开手,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方氏,“这个案子,刑狱司一定查个水落石出,清清楚楚,现在,请方氏跟我们回一趟刑狱司。”
23.公干
方氏被带回了刑狱司,根据方氏的回忆,刑狱司初步画出了宋言失踪当日的画像。
平日会与宋言一同去戏坊看戏的何顺也接受了刑狱司问询,据何顺说,宋言与戏坊外头一位卖珠串的估客(估客:远行商贾的雅称)相熟。
那估客往返于朱雀城和玄武城之间,经常能弄来些新奇的小玩意儿,但他并不知那估客名姓,只知道大家称呼她为玉娘。
阳春戏坊的坊主则说,玉娘是两个月前交了摊位费开始在戏坊外头贩货的。坊主说戏坊的每日营收都有记账,吴祎查了阳春戏坊的账簿,账簿的笔墨痕迹按照日期先后从旧到新,应当不是假账。坊主并不在嫌疑人员之中,应该也没有做假账的必要。
按照账本记录,玉娘十日前就没有来戏坊外出摊卖珠串。戏坊外头的摊位很抢手,玉娘没来,位置便给了其他货娘。
至于这玉娘去了哪,又为何不卖珠串了,坊主也不清楚。
由于玉娘离开阳春戏坊的时间与宋言失踪的时间高度重合,且经过走访,有人记起当日看见了宋言与玉娘在一处,因此宋言失踪一事,玉娘有极大的嫌疑。
刑狱司根据坊主等人的描述画出了玉娘的画像,在街坊邻里的辨认下,刑狱司摸查到了玉娘的住所,但里面已经人去楼空了。
“大人,会不会这个宋言和玉娘真的是私奔?”青璎有些泄气,“宋言他带了财物,不像是被逼迫的。”
“不排除私奔,但也有可能宋言是被拐带的。”出于某种直觉,吴祎更倾向于后者。
“也是,这个玉娘走南闯北,论心眼,一定比宋言多。可是眼下线索断了,这玉娘平日里似乎并无好友,现在人不见了,无从查起啊。”
“有的有的,”吴祎拍拍青璎的肩,“去趟城防司吧,说不定会有发现。”
“大人,你是说,宋言和玉娘可能已经不在朱雀城了?”青璎很快想明白了其中关键,“对啊,这个玉娘往来朱雀城与玄武城多少有些门路,我要是拐带了别人我也跑路,跑得远远的,毕竟拐带良民,抓到了可是要判绞刑的。”
城防司却有收获,原本出城只须查阅文牒,文牒无误,便可放行。不过前些时日玄武城与朱雀城达成了统一的行商税后,往来的商队增多,城主蓝鹤赢便下了命令,往来商客,登记在册,方可出入。
吴祎调阅了在城防司的登记册子,在宋言失踪那日,有一个叫做花满玉的女子出了城,出城理由是去探亲。青璎找来了当日值守的几位城门尉来,其中有一位还记花满玉。
城门尉说,那花满玉是坐着马车走的,走的时候并非一人,车上还有一人,看身形是个男子。
原是要让那人也出示文牒,但花满玉说车里的是她在外头养的贱身,怀孕了被正室发现了,着急送去远亲家里避避。城门尉便没再细查,便放花满玉出城了。
吴祎让青璎根据城门尉的描述,画出了花满玉的画像,和玉娘的画像极为相似。可以确定玉娘就是花满玉。那么,那日花满玉车上的人,就极有可能是宋言。
女子若是出示自己的文牒,的确可以携家眷出城,城门尉把人放走也不算违制。花满玉所言,应该是为了隐瞒宋言的身份将他带出城。这一举动从表面上看,的确很像是要与他私奔,怕被人发现。
但花满玉如此,真的是因为要与宋言私奔吗?她带着宋言要去往哪里?之后又以何谋生呢?
“青璎,你怎么看?”
“大人,我觉得车上那人十有八九就是宋言,不过花满玉对城门尉说的话有些奇怪。”
“其一,宋言虽私自离家,但他并非贱身,而是良藉;其二,花满玉家中并无男子用物,她并无正室。一句话已经有了两个谎,由此推断宋言有孕也是假的。”
“我觉得花满玉在扯谎,而且她很熟练,她知道怎么规避查验。当然也不排除宋言真的与花满玉无媒苟合有了身孕,害怕被家中父母发现,所以偷偷出城私奔。”
青璎徐徐分析。
“不错。还有一点,人在扯谎的时候往往会暴露内心的真实想法,如果花满玉在扯谎的话……”
“……花满玉希望宋言是贱籍?为什么?”青璎有些不解。
“暂时不清楚,花满玉得查,她往上三代也要查。”吴祎按了按眉心,这个花满玉疑点太多了,要查清楚恐怕还要一段时间。
“往上三代……大人是觉得?”青璎心中有了猜想,吴祎接下来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想。
“刑狱司封存的卷宗上曾有一宗人口拐卖的悬案,至今未曾破获,也许会有所关联。”吴祎叹气,“当然最好没有关联。”她一点也不希望这样恶劣的重案重现。
“大人,那可否要发布告示,以拐带之罪,缉拿花满玉?”
“告示先准备着,但暂时不要走漏风声。距离宋言失踪有一阵时日了,花满玉很有可能已经到了玄武城,宋言还下落不明,此时发布告示,万一惊动了花满玉,她若是做贼心虚可能会杀人灭口潜逃他处。花满玉的住处继续让暗哨盯着,外城通往玄武城的路径增派人手沿途打探,如果在玄武城那边发现花满玉行踪,不要闹出动静。”
“明白。”
宋言的案子蓝鹤赢也听说了,城主府消息一向灵通。蓝鹤嬴把吴祎叫去城主府问了案情进展后,表示吴祎可以放手去干,要是发现拐带团伙,不管背后站着哪个姓氏都不必顾忌。
吴祎总觉得蓝鹤赢话里有话,在暗示什么一样,但她一时半会没琢磨出来。蓝鹤赢聊完案情,又与吴祎说了一些有关访问使团的安排。
四大城之间素日虽有些摩擦,但每三年都会派出使者进行交流。朱雀城往往都是由武德充沛武力高强的刑官担任访问使,出使另外三城。按照计划,吴祎月底便要启程去往玄武城。
公事谈妥,蓝鹤嬴又留了吴祎吃饭。城主大人的邀请可不好推拒——其实还是能推一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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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城主府家宴的饭菜是真的香,何必跟口腹之欲过不去呢?
饭桌上蓝梦泽也聊起了宋言的案子,她平等的瞧不上所有的小赘男和老赘夫,因而十分笃定宋言就是和人私奔。
“长明,你别查什么案子了,要我说就是私奔了,那每年不都有这种小浪货跟人私奔的事么,你管他干什么,多浪费时间,你不如跟我去赛马……”
“你闭嘴。”蓝鹤赢一敲桌子,蓝梦泽乖乖闭嘴。
过了会,蓝梦泽吃了几口菜,胆子又肥了,“长明,下次赛马……”
“蓝梦泽,你自己野我不管你,长明过阵子有公务,你别耽误长明办正事。”
蓝鹤嬴很有些头疼,妹妹成日不务正业,从前有长明跟着一起胡闹,出了事也是长明担着,但这两年长明已经收敛了很多了,她这妹妹却还是一如既往灵智未开。来年开春就要进行城主大选,她真怕妹妹惹出些事来,叫人拿了把柄,掣肘她们姐妹。
“什么公务啊,刑狱司不就抓几个偷鸡摸狗的,再审审犯人吗?这活我也能干啊。”蓝梦泽说着伸筷子夹菜。
得了吧妹妹,你去刑狱司那是上演屈打成招和量产冤假错案啊!
两个比蓝梦泽心智成熟的女人都在心底叹息。
吴祎转了一下桌子,“你说的是刑狱司内务,我还要外出公干呢。最近真没空跟你赛马。”
蓝梦泽筷子落空了也不恼,有些事情她眼里容不得沙子,但一桌子吃饭的人她不至于一点小事就要撒气,她重新落了筷子夹另一盘菜,“你要出去?带我一个呗,省得姐姐见了我心烦。”
“我何时见你心烦了!”蓝鹤嬴有苦说不出。
“你看你,姐,就是这个表情!怎么说,长明要去哪里?我也一同,好给长明撑撑腰。”蓝梦泽给蓝鹤嬴夹了一筷子菜。
“这事你问长明的意思。”蓝鹤嬴这么说便是答应了蓝梦泽的意思。
蓝梦泽便又给吴祎夹了一筷子菜,她记得方才吴祎就是想夹这盘菜才转桌的,“长明,你就带我一个嘛,我这些时日在城主府待着很是无趣,你又不陪我赛马……”
“我要去玄武城,你真的要去?”
“玄武城?去啊!我都还没去过呢。啊,我想起来了,长明,你不会是去当那个什么访问使团的使者的吧?”
“就是啊,说不定会斩来使哦,还去吗?”吴祎故意吓她。
“去,怎么不去,从小到大我就没怕过谁,我去了正好罩着你,我是谁,蓝梦泽!蓝鹤嬴唯一的妹妹!谁敢动一城之主的妹妹,不要命了?”蓝梦泽眉飞色舞。
“哎呀那真是太好了,我的蓝大靠山。”吴祎笑道。
蓝鹤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终还是决定嘱咐自家令人操心的妹妹,“你啊你……你要是要想随使者团一道去玄武城我不拦你,但是玩够了就给我回来,别一出城门就疯得不知道着家。”
“哪能啊。”
24.香膏
贞男拿到了上个月的工钱,是寒镜一早给他发的,寒镜还说他今日可以出门闲走,不用去庖厨做工。
贞男有些兴奋,上个月他在庖厨做了二十又五天的工,一天的工钱是三十钱,足足有七百五十钱,这还是他第一次做工拿到钱!
他把五百七十钱分了出来,装进自己新绣的荷包里,这是他之前与祎女姬说好了要还给她的。
贞男揣着荷包去找寒镜,想问祎女姬今日何时回来,他想把这钱亲手交给她。
寒镜正在院里练枪,看贞男畏手畏脚贴着墙走过来,一抬手掷出枪,那枪嗖一下扎在贞男脚下,贞男险些跳起来。
“有事啊?”寒镜把枪拔起来,有点不高兴,她最不喜欢别人在她练枪的时候打扰她。今个儿才发了钱就来讨嫌,真是没点自觉。
贞男嘴巴张了张,没问出来,寒镜眼看已经不耐烦了,贞男彻底泄气了,他有点怕寒镜一枪给他扎个对穿,连忙又是摇头又是摆手,“我,我就是路过,对,路过,我要出门,对,我要出门。”
“去去去,门在那边。”寒镜没再搭理贞男。
什么也没问出口的贞男,把话咽回了肚子里,像小老鼠一样贴着墙溜走了。
难得被准许可以自由出门,贞男戴上幂笠出了静园,这个时辰,正是街市热闹的时候。
从前,他还在赵府的时候,要赶早去男塾修习男德课业。来到静园后,他要在卯时去早市置办一日的菜蔬。
今日他没有课业,也不用买菜,贞男慢慢的走在街上。他想好了,除去还给祎女姬的五百七十钱,他自己还剩下一百八十钱,他预备去香料铺子买些零陵香。
在皂角中掺些零陵香,汤沐过后身上会有香气。
贞男从前便是个有追求的待赘男,力求该白的地方白,该粉的地方粉,该细的地方细,该翘的地方翘。
虽说自己失了贞被撵出了家门,日后也未必还能赘到妻主,但是贞男始终记得父亲的教诲,肤要白腰要细,从头到脚要洁净。
贞男走进了香料铺子,“要一两零陵香。”
“好嘞,五十钱,拿好。”掌柜拿戥子称足零陵香包好给贞男递过去,顺口问了句,“白虎城新到的香膏要不要看看?很香的喔!”
贞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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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清楚钱放在掌柜按上,他瞧了瞧另一边,那边有好些客人在看香膏。白虎城来的香膏一向是很好的,从前在男德班里,常有同窗会显摆自己买到的白虎城香膏。
掌柜做生意练出了一双利眼,她瞧出贞男下单生意还有戏,连忙又说,“这香膏很是紧俏呢,昨日才到的,今日已经不剩多少了,先看看嘛,可以试试香的嘛,试过了喜欢再买!”
贞男有些犹豫,掌柜直接招招手,香娘便引着贞男去试香。
香娘取了来香膏与棉絮,示意贞男用棉絮沾取香膏点在手上。
贞男沾了一点,点在手背上。他闻了一下,十分馥郁的香气。他从前也买过玄武城来的香膏,却是第一次闻见如此厚重的香气。
香是很香,可是他要在庖厨做工,这样浓烈的香味只怕有些不妥。
“如何?可还喜爱?”香娘问。
贞男摇了摇头,“香味有些重。”
香娘有些失落,但也没有强卖,香娘把贞男送出门,“回头淡香到了可记着来买呀!”
走在街上提着包零陵香的贞男,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盯上了。
25.毒打
那个在暗处盯着贞男的人,是贞男昔日的同窗,名唤杜阿隶。朱雀城上有蓝赵吴苏四大家,下有记载入册的十六望姓。四大家与十六姓皆为朱雀城权贵,但权贵之间亦分高低,杜阿隶出身十六姓中排行最末的杜家,家中上下打点才将他送入男塾的甲等男德班。
甲等男德班里的其他同窗出身都比他好,他就像混入彩蝶中的一只扑棱蛾子,暗淡平庸。他是鱼目混珠的鱼目,是碔砆乱玉的碔砆(碔砆:像玉的石头),谁也不把他一回事。
同窗们不会与他讨论时兴的香膏,不会教他变白变瘦的诀窍,更不会与他相约一道去香水行丰臀。赵贞男却不一样,他出身赵家,母亲是籍令官,他在赵府的庇佑下过得是那样的顺风顺水。
同为待赘男,赵贞男不用费尽心思讨好同窗,自有同窗愿意与他交好。而他,只有需要扫洒学堂的时候才会被同窗记起。
杜阿隶每每下了学,回到家,母亲便会问起他在男塾之事,是否与其他几家的同窗处好了关系,课业评定拿了几等。有一回母亲发现了他藏起来的乙等评定,大发雷霆,恶狠狠掼了他几个耳光。
他耳边嗡鸣,却还是听清了母亲的话:“赵府的赵贞男可是拿了甲等,你为何拿不到?你是蠢猪么?同样在甲等班里,老娘费尽心思把你塞进去,你是如何回报老娘的一片苦心?你竟敢拿个乙等回来!你在男塾一日日的到底都在作甚!”
只拿了乙等的原因是杜阿隶的腰不够细。为了这次课业评定,他明明已经饿了将近半月,每日只饮清水和吃几片菜叶子,他饿得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却还是不如那个赵贞男。分明不是他不够用心,分明就是因为赵贞男是赵家的,所以才将甲等给了他!
杜阿隶不敢将这话说与母亲听,怕引得母亲更加动怒,只好将这几巴掌记恨到了赵贞男头上,若是没有赵贞男,若是出身在赵府的是他……
后来赵贞男没有再来男德班中上课。听同窗们私下议论说,赵贞男雨夜与女姬苟合,失了贞洁,叫人抓了个现行,已然被撵出了赵府。
有些同窗还见过沦落街头的赵贞男,那可真是惨,平日装成孤高的鹤,失贞后还不是现形了!就是一只被拔掉毛的鸡!
得知这个消息时,杜阿隶心中快意无比。瞧瞧,连老天都站在他这边,给他出了口恶气。
兴许没过多久便能听到贞男的死讯,毕竟一个□□下作的货色,有谁要呢。被撵出赵府,不就只有乖乖等死的份?
杜阿隶的耳边静了,母亲终于不再说赵贞男如何如何了,但母亲也没继续纳赀(纳赀:交学费)让他去男德班。母亲说他这愚钝猪脑上再多男德课也是白搭,还不如趁着年轻,身上还没变得黢黑松垮,早些赘人,好换些赘礼填补家用。
很快,母亲便谈妥了一桩赘事,要将他赘去苏家,赘给苏家旁支的一位女姬苏英。
杜阿隶听到那消息时,心中喜不自胜,虽不是苏长姬那一脉,可那是苏家!四大家之一的苏家!
苏女姬那边催得急,差人验过他的身子,就遣来一顶软轿将他抬进了门。杜阿隶进了门才知晓他赘过去不是做长赘夫的,是去做填房的。那位苏女姬的长赘夫前阵子过了世。
杜阿隶本有些委屈的,但想到自己不过出身十六姓之末,能赘给四大家之一的苏家已然是天大的恩赐了,便也不再郁郁然。
当天夜里,苏女姬便与他做了那事,又赐了他点化过的孕果,他服下孕果半个月后,腕间便生出来红脉,他这是怀上了!
苏女姬知晓了十分高兴,好吃好喝供着他这善生养的填房,几乎对他无有不应,极尽宠爱,就盼着他能给苏府添上一女。
苏女姬知晓他喜爱那些个香膏,还特地许了他银钱,准他带着他的几个陪赘子上街去逛香料铺子。
从前母亲根本不会拨买香膏的银钱给自己,他若想要香膏便只能央求父亲,或者攒几个月的月钱。可那香膏是一阵子一新的,等他攒够钱来,原先想买的香膏的早就卖光了。
如今,他一下子什么都有了,妻主的宠爱,银钱和香膏,杜阿隶看着香娘为自己包起香膏时,几乎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一道声音将他从云端扯了下来。
“要一两零陵香。”
这讨人厌的声音杜阿隶永远不会忘记,是赵贞男!
杜阿隶躲在试香的人群后,望向那个声音的方向。尽管那人带着幕篱,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就是赵贞男!他怎么还没死!他怎么还不死!
杜阿隶想起从前在男德班给贞男当陪衬的日子,还有母亲说的那些话,面皮有些抽搐。
他看着贞男试香、离开,想也没想,就尾随了上去。
贞男依稀察觉到有人在跟着他,他今日才发的工钱,就被人盯上了吗?
贞男脚步加快,他知道有一条离静园更近的巷子,他想快些回去,但他还没穿出巷子,就被人堵住了,他不认识那人。贞男要往回跑,另一头却也有人挡住了路。
“老同窗叙叙旧而已,跑什么呀贞男。”杜阿隶皮笑肉不笑的瞧着贞男。巷子两头都有他的人,都是他从杜府带出来的陪赘子,这些个家仆只受他的驱使,赵贞男这下子插翅难逃,今日定然要给他个教训。
从前他有赵府倚仗,可如今,他早已不是赵府之人。何况自己的妻主可是姓苏,自己教训个破了身的腌臜货还不是易如反掌。
贞男认出来了,这人的确曾是他的同窗,可是他们之间并无交集,看出苗头不太对的贞男试图闯出去,“你认错人了,我不是……”
杜阿隶一巴掌打掉贞男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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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幕篱,眼中全是憎恶,他咬牙切齿,“别说你只是遮住了脸!你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
幕篱滚在地上沾了一圈尘土,贞男也恼了,“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作甚!”
“无冤无仇?要不是你,我怎会被母亲打!”杜阿隶眼里的火光要喷出来,“还不按住他,给我打!”
杜阿隶带了四个陪赘子来,四个人,八只手很快便把挣扎的贞男按倒在地上一通拳打脚踢,那包零陵香洒了一地。
贞男干净的素衣很快变得灰扑扑,沾满了黑脚印。贞男遍体鳞伤,他抱着头,蜷缩在地上。他流着泪,弄不明白为何杜阿隶挨了母亲的打就要来打他。
杜阿隶看着脏兮兮的贞男,有些嫌恶,“你们看,他这样像不像一条死狗?”
“像!像极了!”
“不过这狗怎的不叫?”
“不会叫的狗咬人才疼呢。”
陪赘子们都哈哈大笑起来,还有的往贞男身上呸口水。
杜阿隶从地上捡起个荷包,是方才从贞男身上掉下来的,上面绣着花很是精致的模样,“哟,做得这般好,这是要准备用来勾引哪个女姬啊?我看看,哎哟,这里边还有不少钱呢……”
那是他预备还给祎女姬的!
贞男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向杜阿隶,“你还我!”
他还没扑到杜阿隶,便被陪赘子们拖住了脚,压在地上不得动弹。
贞男这一扑没成,却也让杜阿隶脸色变了变,他肚子里有孩子,这个贞男竟想害他跌了孩子!
若说此前是旧恨,眼下便是新仇。新仇旧恨,怎能轻易罢休?杜阿隶一脚踩住贞男的手,他听到了脚下骨肉挤压的声音,唇角几乎要高高扬起。
原先挨打还在哀哀叫的贞男一下子却像是换了个人,他抬起头,愣是没有痛呼,而是极其凶狠道:“把我的东西还我!”
“还你?好啊。给我掰开他的嘴!”
陪赘子把贞男的嘴掰开,贞男死死的瞪着杜阿隶。
他被四个人制住,杜阿隶才不怕,他扶着肚子蹲下身,把荷包用力塞进贞男嘴里,他轻蔑道,“如此在意,看来这钱对你来说很重要咯?难不成这是你卖身卖来的?怎的才卖这么点,你从前在男德班可是拿甲等的。哎呀,我险些忘了,你失贞了,能卖这些已经很不错了。”
贞男的嘴巴被荷包塞得鼓囊囊,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他的眼睛血红,杜阿隶被他看恼了。
“把他手脚捆住。”杜阿隶觉得只打贞男一顿太轻了,不叫贞男多吃点苦头,他做梦都会梦到母亲数落他不如贞男。
陪赘子一齐将贞男缚住了,巷口正好有老叟拉着酒缸路过,杜阿隶瞧见了,面上浮起一抹阴冷的笑。如何叫贞男吃些苦头,他心下已有了算计。
26.遭罪
杜阿隶买下了那位老叟的酒缸,酒缸被一路滚回了苏宅。
门仆看到有些奇怪,心道主人这位新赘进来的续弦出趟门怎的买了好大缸酒回来,也不晓得叫人用车拉,竟就这般一路滚了回来,不怕颠坏了里头的酒水。
到底是小门小户出身的,眼皮子浅薄,做事没个分寸。
门仆腹诽着,欲寻车把酒缸拉去酒窖,杜阿隶拒绝了,他让人把酒缸放到了他院里。封好的酒缸只留了一个小小的透气孔,只要他不说,没人知晓里头装的是人,不是酒。
过往,杜阿隶还在男塾进修男德时,只要有比他出挑的贞男在,母亲便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连带着为他说话的父亲都会被母亲严厉斥责,贞男就像一座山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好不容易等到贞男出了丑闻,他自己也争气,赘了个好妻主,眼看就要彻底摆脱以往那样黯淡灰扑的日子了,这个该死的贞男又阴魂不散地出现在他面前。
他像个没事人一样逛香料铺子,还当自己是男德班的甲等呢?明明都是那种声名狼籍的货色了,凭什么跟他逛一样的香料铺子?
当香料铺子是他这种没有赘给好妻主的龌龊货可以去的么?
真是可笑!用再多香料也遮不住自己身上不守男德的腥臊味。
就这样的人,从前怎么敢配争他的甲等?现在便叫他也尝尝暗无天日熬不出头的滋味。
是他自找的!杜阿隶快意地看了会院子里那口酒缸,便心安理得地去睡觉了。他是孕夫,理应多歇息。
杜阿隶眼下在苏宅很是受宠,自有妥帖的仆役替他吹了灯,那火苗微弱的挣扎了一下,扑哧熄灭了。
杜阿隶舒舒服服睡了。
他是舒服了,贞男却遭罪了。
贞男觉得自己好像死掉了。
他被捆住手脚、堵住嘴塞进了一口酒缸里。酒缸被封上前,他看到了杜阿隶带笑的脸。那是一种知晓自己在做什么并为此感到愉悦的纯然恶意的笑。
刚遭受一顿毒打的贞男蜷曲在逼仄狭隘一片漆黑的酒缸中,他甚至来不及喘息,便跟着酒缸一齐翻滚。酒缸滚动的动静很轻易地覆盖了头部和肢体在缸壁上磕碰、挤压造成的沉闷声响,不会有人听见一条人命发出的呻吟。
贞男起初挣扎过,他试图用身体撞开酒缸的盖子,可那是徒劳。杜阿隶让人用粗麻绳把酒缸和盖子扎在一起,扎得严严实实。
在黑暗狭隘的空间里,眩晕和疼痛一点点磨灭消解贞男的感知。
酒缸终于不再滚了,贞男浑浑噩噩地靠着冰冷的缸壁,全身痛到麻木,他不知自己在酒缸中困了多久。
贞男恍惚的想,他还没有把钱还给她。
债主吴祎吃完城主府的席,一回到静园就被寒镜告知:赵贞男携款跑路。
原先寒镜还以为赵贞男只是出去逛逛,没想到天黑了人也没回来。这个赵贞男!好生过分,一发了工钱就迫不及待跑了,不说辞工,也不等她找到新庖工!难怪下午出门前鬼鬼祟祟的像只小老鼠!
寒镜怒气冲冲把今日之事告诉了吴祎,吴祎觉得赵贞男不是那种一声不吭就走了的人,“你看着他出门的吗?他出门的时候没说什么吗?”
“我在那边练枪,他从那边过来,我问他有什么事,他就说自己要出门,接着就溜出了门。呵,人家碎玉今日也出了门,碎玉就知道回来,这个赵贞男有没有良心啊!我还给他留了一锅糖水呢!”
吴祎:“你就是想让人家刷锅。”
“师尊,我想让他刷锅不假,可是糖水也是真的啊!”
吴祎算了下赵贞男出去的时间,足足几个时辰,就是东市西市北市南市轮着逛,都足够逛好几遍了。
“好了,寒镜,谁洗锅的问题先放放,现在调集人手去找赵贞男,”联想到宋言失踪的案子,吴祎拧着眉,“他可能出事了。”
师命必达,师尊想要爱徒做到,寒镜点头,“是。”
尽管寒镜心里觉得赵贞男就是不想在庖厨干了,十有八九是他厌倦了成日抱着砧板切配菜的生活,这才自己跑了的。哼,他想当贞男,不想当砧男。
寒镜调集了人手,然而寻找赵贞男的过程并不顺利。寒镜带着人把赵贞男有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了一遍,只有一间香料铺子的店家依稀记有个符合赵贞男描述的人过来买了零陵香,又试了下香就走了。
“师尊,还要接着找吗?他都有闲情雅致买香料呢,说不定就是自己躲起来了,不晓得在哪里美呢。”
“接着找。他既然来过这间铺子,就循着这附近的路全部摸排一遍。”
一路排查下来,最终在通往静园的一条巷子中发现了散落一地被踩扁的零陵香,空气中还能闻到它们未曾散去的芬芳。
吴祎从地上捡起灰扑扑的纸包和一些零陵香,一同交给了寒镜,“去给香料铺子的店家辨认一下,是不是她家的。”
店家仔细辨认过寒镜递来的东西,十分确信,“就是我家的,这是桑皮纸,用这种纸可以防虫避潮,瞧,这上头还有我家朱砂戳盖的印子呢。这零陵香也是我家的,是从南田收来的,个头又大又香。”
寒镜对比了香料铺中的朱砂戳和零陵香,的确无二分别。
寒镜如实将这些与吴祎说了。
吴祎听了只道,“把巷子封起来,任何人不得靠近。”
“明白。”寒镜很快让人在巷口的前后架起了路障。
巷中足迹杂乱,有反复停留在同一块地方的,也有单向通行留下的。吴祎仔细勘验了散落着零陵香的那块地方,发现了六组较为完整的脚印,由此推测至少有六人曾经逗留此地。
按照足迹形态和大小,这六人都为男子。
她看过赵贞男的采买单,赵贞男自己写的借据上清清楚楚的列着布履两双二百钱,这种布履的鞋底应当是寻常的千层底,用料多为粗麻,纳线稀疏,留下的鞋印浅而扁平。六组脚印中,有一组符合。
剩下的五组鞋印中,有一组有精细的纹样,这是较为富贵人家的赘夫方能穿的。其他四组的鞋印较深,边缘平整,应当是不易磨损的木底鞋,通常是帮工、仆役所穿的鞋。
六组脚印分别对应一个赵贞男一个未知赘夫以及四个仆役?
那几人,会是贞男从前认识的人吗?
四个仆役和那个赘夫应该是一道的,所以就是五打一?
地面上有些能看出来是打斗痕迹,还有一道扁平带状的痕迹吴祎不确定是什么留下来的。
但是离开巷子的脚印,只有五组,没有赵贞男。赵贞男是怎么离开巷子的,打晕了被人扛走了?
吴祎在思索的时候,路障处传来争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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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干什么?谁让你来的?说了不许进去!”
“我有话要对刑官大人说!”
“有什么话要现在说!看不到我师尊正忙着吗!”
是寒镜和碎玉在争执。
“我真的有事要和刑官大人说……”寒镜觉得碎玉实在胡闹,抓住他的衣领就要把他拖走,碎玉豁出去了般大喊,“我知道赵贞男在哪!”
一语石破天惊,寒镜松开他,“你知道?你知道你不早说,看我们忙里忙外很好玩是吧?你俩是一道存心耍我们的是吧?”
碎玉白着脸退后一步,拼命摇头,“不是……”
吴祎打断了他,“先说他在哪。”
“他被装在酒缸里……滚、滚回了北二街的苏宅。”碎玉说完并没有如释重负。
他看见吴祎从马官手上接过缰绳,迅速翻上马背,她扬鞭一喝,骏马便载着主人风驰电掣向北街疾奔。
吴祎猎猎翻飞的衣角擦过碎玉的脸颊,惊落一滴泪。
碎玉抬手擦掉那滴眼泪留下的痕迹。是悔恨吗?还是其他的什么。他不知道。
他没想过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他没想过刑官大人真的会大动干戈的去找一个只是在静园负责生火做饭的人。
他今日也被准许可以出府,他在街上看到了从香料铺子出来的赵贞男。他原想着可以跟赵贞男一道回府,却意外撞见了赵贞男在巷子被一行人殴打。他本想要阻拦,可忽然想到赵贞男他姓赵,他出身赵家,他和赵潭是一家的。
碎玉想起了赵潭两次丢刀给自己。第一次,为了活命,他只能拿起刀,用残缺的下身换来了活命的机会;第二次,赵潭想要他的舌头。
赵贞男身上的流的血是和赵潭一样的。碎玉犹豫了,他没有及时阻拦,他看见那些人从一个老叟那弄来一口酒缸,将赵贞男塞了进去。
那装着人的酒缸一路咕噜噜滚回了北二街的苏宅。
太明目张胆了,太招摇过市了,这滚酒缸的举动过于镇静坦然,竟也无人上前询问。
碎玉曾想过,如果有人拦一下,赵贞男就不用受罪了。
但是没有。他也没有。
他跟了一路,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跟着,又为何一路缄默。
后来他恍惚的回了静园,他看到寒镜发火,数落赵贞男不知道时辰,又责怪赵贞男不知好歹,她今日煮的糖水温了又温,都不见个鬼影回来。他几度想要开口,可不知为何,他说不出来。
直到他看见刑官大人回来了,又很快动身去寻赵贞男。
碎玉忽然想到那一夜,刑官大人也是这样当机立断果敢英武的将自己带离清乐坊的。
是她让自己免于水生火热。
可自己却漠视另一个人陷入了水生火热。
碎玉追了出去。可他错过了最好开口的时间,如果他一回来就将事情与寒镜说,他或许就不会成为那个和赵潭一样恶的人了。
他心里明明知道,赵贞男是无辜的,他什么都没对他做。
寒镜叫了碎玉好几遍,碎玉都没有反应。他伶仃的站着,神情空洞。
寒镜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叫你上马,去苏宅。”
“我还能回静园吗?”碎玉空茫的问。
“……师尊不是不分青红皂白的人。”寒镜没有直接言明。
27.时限
赵贞男还在昏睡。
——距离他被吴祎从酒缸里掏出来已经过了三天。
那天晚上当真是十分精彩,写到话本子里准能叫戏班子满城巡演。
吴祎夜闯苏宅,门仆既畏于她的身份,又俱于她的佩刀,不敢阻拦,实话交代了白日的确有人买了缸酒滚了回来,那人是主人的续弦杜氏,名唤杜阿隶。
苏宅的主人苏英闻讯而来,听说吴祎是来寻人的,苏英拍着胸脯跟她担保宅中没有绝对没有她的人。
吴祎在杜阿隶的院中寻到那口酒缸时,勾手让苏英过来,苏英瞧见里头的景象后脸色大变,当即让人把尚在安睡的杜阿隶拖了出来。
杜阿隶被按在地上时还在大喊“谁准你们动我,我是孕夫!你们这些瞎了眼的……”,后半句没嚷完是因为苏英用力抽了他一耳光。
苏英抽完杜阿隶这巴掌,顾不上自己的手痛得要命,连忙跟吴祎赔笑,让她不要把这有眼无珠的东西说的昏话放在心里。
那一巴掌将杜阿隶抽傻了,也抽醒了。他看到自己院中多了好些人,其中有一个陌生女姬,他并不知道她的身份,但妻主的态度已然表明一切,那个女姬的身份定然凌驾于十六姓之上,甚至远超妻主,是他得罪不起的。
女姬不嫌脏污不顾尊卑抱起昏迷不醒的赵贞男时,他就知道自己完了。那女姬把赵贞男交给了另外一个黑衣女姬,她走到了他面前,打量着他。
“你叫杜阿隶?欺负贞男是你的主意?”
杜阿隶面色灰败,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他试图向自己的妻主寻求庇护,苏英却避开他的眼神,权当未曾看见。
“哆嗦什么,我又没有说要你杀掉你。”女姬轻笑,“刑官是不能随便杀人的。”
杜阿隶抖得更厉害了。他知晓她说的不是真话。无人不晓,朱雀城的现任刑官手持朱雀令,杀人根本无需理由。
“是你将贞男塞进酒缸中,一路滚回来的对么?”刑官再一次问。
杜阿隶嘴里要沁出血来了,那个赵贞男怎的就这般命好,他本该沦落泥泞凭何有人相护!而他的妻主却对他置若罔闻,他想到腹中孩子,想到他还未享尽的荣华富贵,求生欲登时短暂的战胜恐惧,他目眦欲裂,厉声大叫,“不是我!不是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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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毫不犹豫将那些个陪赘子推了出去。
那些陪赘子各个以脸贴地,伏地瑟瑟发抖,不敢言语。他们是身份卑贱的家仆,陪赘不过是个名头,干的还是侍候人的活,完全靠看主人的脸色过活。不认,杜阿隶栽了他们会被杜家料理,认了便会被刑官料理,横竖都是没有活路的。
“好新鲜,刑狱司都不曾有滚缸之刑,杜阿隶,要不这样,你进去给我见识一下。”
刑官面上并无怒意,她甚至用的是很平静的语气,却让杜阿隶不寒而栗、如坠冰窟。
“不、不要!”杜阿隶大叫着,他想往后爬,一柄刀光铮亮的弯刀快而准的截在他的脖颈处,他不敢再动弹,眼泪和尿液双双失禁。
刑官下意识收了刀,退后一步以手掩鼻。
杜阿隶瘫软在地,身下浸湿一片。
一直不曾出声的苏英说话了,“他有身孕,饶过他这一回吧,滚缸……他腹中孩子受不住的,给我三天时间,我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我保证。”
吴祎还要带赵贞男回去,不欲浪费时间在此处闻着异味纠缠,“只有三天。”
现在三天到了。
28.赔礼
苏英派人送来了一个匣子。吴祎打开看过便合上了。
兴许是匣子扣合的些微声响惊动了昏睡中的贞男,吴祎听到被子摩擦的动静。
贞男受了些伤,加之长时间处于封闭黑暗的狭小空间里,受了惊,头两天他反复发热,噩梦频频,夜里也要烛火长明方能歇下,第三日总算不发热了,醒的时间也多了些。
她坐到榻边伸手探了一下贞男的额头。
贞男睁着眼睛,总觉得有些难为情,半张脸藏在被子里。这几日他虽昏昏沉沉的,却也知晓谁在照顾自己,他身上有很多处淤肿,都被妥善处理了。自然,身子又被看去了。
“还好没发热了,”吴祎松了口气,“被子别捂那么高,不闷吗?”
“哦……”贞男听话的把被子落下来一点。
“起来喝点水。”茶炉里一直温着热水,吴祎倒了一杯递给贞男。
这一幕似曾相识,她把他带回静园的那天,她也是这般给自己倒了一盏茶。
贞男垂眼接过那盏热茶,茶水泛起了小小的涟漪,暖意顺着指间一路流淌到了心口。
空掉的茶盏被搁置在一边,吴祎把苏英送来的匣子拿来了,隔着被子压在贞男腿上。
“看看。”
“是什么?”
“杜阿隶的妻主送来给你的赔礼。”
再次听到杜阿隶的名字,贞男的手一下子缩回来了,他不敢去碰那个匣子。他怕了,即便现下已经脱险,可杜阿隶就像咬过他的毒虫,只要一听见名字便会想起有多痛。
“别怕,我看过了,没有能够伤害你的东西。”吴祎看了贞男一会,伸手拉住了他的手,他的手起先瑟缩了一下,她勾了勾他的手指,他的手便安静乖乖的贴在吴祎掌心下,没有再挣扎。
吴祎牵引着他的手,把他的手带到了匣子上,“现在,打开看看?”
她松开了手,贞男的手没有嗖一下缩回去,他抬头望着吴祎,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并不急切的等待和鼓励,贞男低下头,慢慢打开了那个匣子。
匣子里放着一沓文契,有房屋文契和铺面文契,还有以他的名字开的四城通用的钱庄钱帖,钱帖上的数目按照他在庖厨做工三十钱一日来算的话,至少要全年无休上工三十年。
“好多钱啊。”贞男的神情短暂的呆滞了一下,骤然变富,他感到茫然和不知所措。
贞男翻到底下,还有一块花纹复杂很有分量的青铜片。
贞男拿起来青铜片看了会,有些不解,“这也是钱吗?”
吴祎:“苏氏地牢丙字号的机关钥匙,三把中的其中一把。”
四大家私下都有设家族地牢,专门用以惩戒族人。丙字号的机关需要三把钥匙才能开启,缺一不可,如今其中一把交到了贞男手里,里面的人今生不太有可能出来了。
贞男不笨,听了吴祎的话他已经猜到了丙字号地牢里关着谁。他把青铜钥匙放回来匣中,也许不是他的错觉,那青铜刻痕里真的凝固着陈年累积的暗红血渍。
“……他会死吗?”贞男没有提名字。
“他那样对你的时候考虑过你的生死吗?”吴祎没提名字,也没直接回答。
贞男没说话了。
他其实明白的,杜阿隶的妻主出此赔礼不是因为他的命有多值钱,而是因为有祎女姬出面。她是朱雀城刑官,是执掌四大姓之一的当权者。
如果不是祎女姬,自己可能死就死掉了。
“那你为什么要考虑我的生死呢?”
“这很重要吗?”吴祎挑眉问。
贞男被问愣了。他似乎从未意识到,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计较她对他有几分在意。
贞男既然醒了便应无大碍了,吴祎这几日虽不用到刑狱司上值,但还是要居家办公的,这几日花满玉的老底已经查得差不多了,玄武城那边应该也快有信来了,她起身欲离去。
没走成,她的手被抓住了。贞男抓的。真是出乎意料举动。
贞男脸上又白又红的,他还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他居然主动抓了女姬的手,这在男德班里可是相当不守规矩的轻浮之举,可他真的很想知道那个答案,“自然……自然是重要的!”
吴祎虽有点意外,但也没拍开他的手,“你忘了吗?你还欠我钱呢。”
“就、就这样?”贞男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这与他心中隐隐期待的答案截然不同,“可是你还看了我的身子……”
“那我之前不光看了,我还……”
贞男才听了半句便慌张的松开吴祎的手,也不待她说完便面红耳赤急得从床上爬将起,“你怎么能提那种事!”
他想到了那天夜里的事,他毫无招架之力,失去了待赘男最重要的东西,起初他是怨的,可当他在黑暗逼仄的酒缸中恐惧万分时想起的却是她指尖的温度。
“哪种事,我是说,我是想说我之前不光看了,我还给你上药了。我真是一个好债主。”吴祎镇定自若,面不改色。
贞男感觉自己好像被言语调戏了,但他拿不出实证,贞男再怎么说也不是完全绵软的柿子,他也是有脾性的!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软柿子,贞男口头小怒了一下,“我要报官……”他气势不足,要报早就报了,眼下也只敢跟蚊子哼似的嘀咕出来。
寒镜耳朵灵得很,她端了饭食来,一进来就听到赵贞男在哼唧,“报什么官,我师尊就是官。哇,都能站起来了,恢复得不错嘛!好了,坐下喝粥,站床上像什么话!”
贞男哪还敢哼哼,臊眉耷眼的坐下了。
吴祎和寒镜去了书房说话。
“师尊,青璎送来的。”寒镜将一份卷宗递给吴祎。
卷宗上详尽的写了宋言失踪案中最有拐带嫌疑之人——花满玉的生平。
花满玉出身于青衣巷王氏,本名王曼玉。幼年丧父,然其母好赌,乃赌坊常客,终有一日因还不上赌债投湖自尽了。
催债的人追到了家中,花满玉为了躲避债主便去了玄武城谋生。几年后才敢回来,并在义母花戚的暗中帮衬下改头换面做起了玉石贩卖的营生。这义母花戚如今正在赵家当差。
跟玄武城有关的事,赵家出现的频率是不是太高了。
先是玄武城谢家与赵家的赘事,她把赵贞男弄出局了,结果他父亲顶上了,这门赘事还是成了。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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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两家黏性如此之强,她很难不怀疑其中有什么利益输送关系。
后是宋言失踪,嫌疑人花满玉和赵家、玄武城有些千丝万缕的关系。
这两桩事之间会有什么勾连吗?
吴祎看完卷宗,叹了口气。目前是否有勾连还未可知,她能做的只是顺着现有线索找到宋言和花满玉。
“师尊,是那桩失踪案很棘手吗?”
吴祎摇摇头,“没事,不必担心。这几日着手准备去玄武城吧。本来月底也是要去的,不过,我们不等使团了,我们轻装先行,届时再汇合。”
寒镜期待远游,但更关心自己的竞争者是否通行,她与青璎同为师尊的学生,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前段时间青璎成日黏着师尊查案,她隐隐觉得自己的第一爱徒的地位不保。
“那青璎去吗?这一次没有她吧?她平日一个劲的往师尊身边凑已经很过分了,这一次去玄武城又不是查案子的,她要是一道去不合适吧?”
寒镜怎么有点朝着师尊毒唯的方向发展了。吴祎从桌上掰下一块点心塞进她嘴里,“平时那是要查案啊。这一回她还真的 ——不去。她是刑狱司司直,我这个上官走了,她呢,就得留下来坐班。况且,还有一桩案子未结,她要坐镇刑狱司,走不开。”
寒镜吞掉点心,心情愉悦,“太好了,我明天就去给青璎送一篮水果,以表对同门的关心。”
“你小心她打你。”
“她打不过我!不过,师尊,那俩咋办?”
“哪俩?”
“厨子和花农。”
吴祎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寒镜说的是贞男和碎玉。
“捎着吧,说起来有点荒唐,贞男他父亲不是替子赘人赘去玄武城谢家了么,带他去顺道探个亲。碎玉……他从前在清乐坊待久了,他心思细腻,带他出去转转也好。”
“那他那日隐瞒之事不与他追究了么?”
“追究什么啊,寒镜,你真的觉得他是因为赵潭的缘故,对同样姓赵的贞男怀恨在心,才选择旁观隐瞒的吗?”
吴祎苦笑,她想起了那天把贞男带回静园后,她单独留了碎玉说话,碎玉跪在地上一直哭,说自己错了。
吴祎让人查了衙署的报案记录,碎玉是报过官的。但是碎玉最后又撤了官。
只因碎玉一路跟随,他知晓杜阿隶是苏宅的人,苏宅之主苏英虽是旁支,却也是苏狐的同族之人。
碎玉不是赵贞男,赵贞男稀里糊涂的什么也不知道,碎玉却很清楚,苏狐是她的长赘夫。
碎玉敢赌她会为了一个赵贞男去和自己长赘夫的族亲起冲突吗?
他不敢。
他更怕因为说穿了这件事,她这个救命恩人左右为难,他自己也处境尴尬。
他就在这样的纠结中报官又撤官,直到煎熬到自己态度明了,一定要找到赵贞男的时候才站出来。
他审时度势,活得小心翼翼,最后把原因归咎于自己的犹豫、迟疑,害了赵贞男。
这让人怎么责备,怎么追究。
吴祎把这些与寒镜说了,寒镜听了摸摸鼻子,“哎呀,那我这几天还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29.启程
启程去往玄武城那日,吴祎和蓝梦泽骑马出了城。
贞男和碎玉二人都不会骑马,吴祎让寒镜安排了马车,贞男、碎玉一台,寒镜负责驾车,她顺手帮着碎玉把他的小行囊丢上马车时,碎玉那副受宠若惊、不住道谢的样子,又惹来寒镜的嫌弃。这人真的,没受过好就对一点点好处感恩戴德。
贞男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出行不成问题。他还从未离开过朱雀城,他还不知此次出行的目的。
他只当是祎女姬的寻常冬游。出身于四大家的女姬都有往来于四城进行游历的传统,他记得往年差不多的时候,赵潭也会与人结伴出门冬游,好一阵子不在家,那是他最容易见到母亲的时候。
尽管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可以随行,不过能够随祎女姬一起出行,他心底是不讨厌的,甚至……有些雀跃。
他偷偷掀开点帘子,去寻吴祎的踪迹。
她骑在高头大马上,英姿飒爽,身边还有一位女姬同行。那女姬有些眼熟,那女姬漫不经心一眼横过来,那种眼神……贞男立即想起来她是谁了。
他曾经不知死活的挡了这位女姬的马,惹得女姬大怒,贞男赶忙把脑袋缩回来了。
蓝梦泽把看车驾的视线收回来,她并不是很在意里头的是谁,她只想快些出发。
“长明,还不走?看什么啊,这城门都看十几年了,不腻吗?”
难得姐姐允准自己出城,蓝梦泽迫不及待催促吴祎赶紧出发,吴祎却好一会没有回应她。蓝梦泽顺着吴祎的视线,看到了城门之上的人。
朦胧曦光中,那人打着把天青色的油纸伞,披着雪白的大氅,桃花面、狐狸眼。
便是挑剔如蓝梦泽,也不得不承认,这人与她打心底鄙薄的那些待赘男和已赘男完全不在一个寰宇中。也是,长明的眼光一向是很好的。
她已经猜出来了,执伞伫立于城门之上的那人是苏狐,长明的长赘夫。
蓝梦泽最不耐烦的就是等别人,这回她难得没有再出声打扰。她不懂长明和苏狐之间的感情,但她知道她出城远行,姐姐也是不舍的。
姐姐说公务繁忙,无暇送她。她知道那不过都是说辞,姐姐是怕送她时,反悔将自己留下。
或许,这世间有两种情感,一种是目送至亲远去,一种是不忍见至亲远去。
长久相视之人总有人要先断舍离,最终,吴祎先收回了视线,调转了马头,“出发吧。”
行至日暮,已过了界碑,离玄武城尚有些距离,眼见人困马乏,今日是赶不了路了,吴祎与寒镜几人议过了,一行人决定投宿。
在住官驿还是客栈上,蓝梦泽和吴祎起了争执,吴祎欲住官驿,蓝梦泽见那官驿冷清不似客栈堂皇,坚持要住客栈。
吴祎拗不过她,也不愿因住宿之事与蓝梦泽生了不快,只好绕过官驿到了前头的安平客栈投宿。
两人下了马,客栈的马仆牵了马去马厩,小二先引了蓝梦泽进去。
吴祎去看车驾的贞男和碎玉,寒镜掀开帘子,碎玉没出过远门,路上迷迷糊糊的睡着了,眼下睡眼惺忪的醒了,有些羞赧的揉了揉眼睛。
贞男坐在另一边翻看吴祎放在车上的《玄武风貌志》,瞧样子已看了大半。
见她们掀起门帘来看,贞男有些臊,慌忙把书阖上放下了。
“下车,歇一晚再走。”
吴祎伸手,贞男犹豫片刻,把手覆了上去,借着她的手跳下了马车。
碎玉紧随其后,也想把手放上去,未果,被寒镜提着后衣领拎下了地。
吴祎从车厢里把行囊拿了出来,顺手把贞男在看的那本玄武志也拿了下来。
“走吧。”
进了客栈,店家正要招呼,蓝梦泽打断了她,“一起的,三间上房,快点,一个路引登记半天……”
“三间?你们一行五人,要不再来两间……”店家搓搓手,想多赚两间客房钱。
“啧,你这人烦不烦,说了三间就三间,看不出来有两个小赘男是来暖床的吗!”蓝梦泽不耐烦。
店家的视线在贞男和碎玉身上一转悠,恍然大悟,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来,“哦,哦!哦~”
吴祎:“要不还是再来两间……”
有新进门的住客拍下一锭银子,“剩下的客房有几间要几间,我们商队人多。”
“好嘞好嘞,您稍等哈!”店家忙不迭应声,她抽空问了嘴吴祎,“这位贵客,您方才说什么?”
“没什么。”吴祎目光扫过后进来的客人,长发编辫,额间佩宝饰,瞧装扮是玄武城之人。不过这也没什么奇怪的,此处客栈靠近玄武城,店家也行是玄武城人,她们这样的外城客才是少数。
店家登记好路引,分别将竹牌交予了蓝梦泽、吴祎、寒镜三人。一行人上楼前,又各自要了热汤和饭食。
上楼时,贞男和碎玉像个小尾巴似的缀在后头。
蓝梦泽说者无心,二人听者有意,都在想自己今夜是不是真的来暖床的。
上房门口都挂了神龛,里面供着樽通体碧青的女像,蓝梦泽皱眉,朱雀城可没这玩意,玄武城到底不及朱雀城,净搞些神神鬼鬼的事物出来,若非玄武城产良驹,又应了姐姐,暗中照应长明,半路她就想打道回去了。尽管谁照应谁还未可知。
“这供的是什么?”
“万青女,玄武城信奉的神灵。”吴祎这两年没少看有关四城的方志奇谈,这神像她在书中见过。
玄武城注重祭祀通灵,立有神庙,庙中供奉万青女。传说万青女得道飞升,容颜永驻,长生不老。玄武城由上至下几乎都供奉这万青女,期盼这万青女能护佑自己无病无灾,福禄绵长,长寿绵延。
玄武城中占卜和鬼神之说兴盛,自上而下俱痴迷于长生之术,渴求像万青女一样得道长生。
而朱雀城向来对此不屑于顾,朱雀城之人对生对死皆视作自然之事,即便是死了,不过也就是去往另一个地方,只要有人记得烧纸,又有何必要求得长生呢?
两城早些年还因此生了些龃龉,双方都提高了行商税以此抗衡彼此,前些时日才派出谢玉珩一行来商定统一行商税,促成两城贸易往来,互惠互利。
“万青女?哦?我想起来了,用来求长生的?”蓝梦泽鼻子里出气,“该死的自然该死,求有何用。求长生不如求富贵,求富贵不如下辈子放亮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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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个好胎。”
蓝梦泽一摔门进房歇息了。
寒镜确定她进去了听不到才说,“门又没得罪她。”
“赶了一天路,心情不好。”
“那她自己想来的嘛!”
“哎呀,好了好了,进来说。你俩也进来。”
吴祎把寒镜拉进门,又示意另外两人一道。
门外的贞男和碎玉双双愣住了。
一起?
两人内心震悚,如狂风巨浪中翻滚的小舟。
贞男涨红了脸,试图拒绝,“我不……”
碎玉从前在清乐坊有过那样子的事情,贵人们都爱那般玩,他不是第一遭了,他只是没想到刑官大人也会这般。
碎玉先进了门,他忍耐着被剥离袒露的不适伸手抽掉腰带,方丢开腰带,就见刑官大人和寒镜都奇怪而不解的看着她。
吴祎:“你很热?”
寒镜:“手痒痒?”
知道自己误会了的碎玉连忙捡回腰带重新系上了。寒镜抬脚踢了踢椅子,碎玉一屁股坐下了,不敢再乱来。
吴祎望着门口迟迟不进来的赵贞男,她拍拍还剩的一把椅子,“快点,关上门过来坐,有正事说。”
“哦、哦……”贞男脸上的浮红还未褪去,他带上门,低着头走到椅子旁坐下了。
吴祎从行囊中找到两份文书,分别递给贞男和碎玉。
“你们的户籍文书,今日走得急,早上没来得及给你们。”
碎玉摸着那份崭新的户籍文书,还能嗅到上面的朱砂和金漆味,他声音很轻,“贱籍也可以入册吗?”
“是良籍。”吴祎指指碎玉的户籍文书,她想起来碎玉应该不识字,清乐坊不教人识字,怕有人传递消息与人通信,“这里写的是碎玉,你的名字,下面朱红的这个是籍令司的官印,右边金色的是我的官印。”
他不再是贱籍。
此后,无人能再因他是贱籍而轻视、折辱他。
碎玉呆呆的说不出话来。他想握紧这份户籍文书,又怕弄皱了,最终只是轻轻将它摊在掌心上。它是那么的轻,又是那么的重。
贞男是识字的。他发现他的新籍册上,只有贞男两个字,没有赵姓。
籍令司的朱砂官印很鲜红,是母亲盖的吗?
吴祎看出他所想,“籍令司的印,城主府也有,用不着过赵扶鸾和赵潭的手。”
所以……把赵姓去掉是她的意思吗?
“这里少了一个字。”贞男指着自己名字低声说。
“哦,忘了,”吴祎答得很随意,“还想姓赵的话,回头给你加回去。”
贞男摇了摇头,“不用了……现在就很好。”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松动了。贞男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寒镜正在一旁组装机括,她瞧了眼这俩人,一个呆若木鸡,一个低眉敛目,“还以为你们会热泪盈眶呢,师尊越过籍令司给你们办文书也是很不容易的好吗!竟也不会道声谢谢!”
两个人被这么一点都想跪,吴祎一手一个按住了,“跪就免了,到了玄武城帮我办点事。至于什么事——到时再说。放心,不是要卖掉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