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娇竹马失势之后》
1. 失势
涂南枝暗地里诅咒过虞青竹很多次。
在他不知节制的时候,在他每次假装正人君子给她设陷阱的时候,在她每次哭着求他结果他每次出尔反尔变本加厉的时候。
她都会含着眼泪,在心底里真心实意地诅咒虞青竹这个坏蛋早点遭到报应,教他也尝尝被人欺辱被人玩弄于鼓掌的滋味。
但是这一天真的来临,涂南枝在床上坐了半晌,感觉眼前一切都似乎蒙了一层雾一般不真实,脑子也变得极为缓慢。
过了许久她才转头看向前来报信的侍女抱月,心空落落的,像悬着一块石头,往无底洞坠去。
“他是怎么死的啊?”涂南枝鼻尖涌上一阵酸意。
抱月愣了一下,看着眼含泪光的涂南枝艰难出声,“小姐,仙君只是出事了,不是死了。”
涂南枝吸了吸鼻子,不由得“啊”了一声,语气中不自觉带上些失望,“没死吗?”
抱月点了点头,瞧见涂南枝一张脸皱起来,写满了可惜,方才那点伤心难过仿佛是一场幻觉,此刻消散得无影无踪。
“虞仙君毕竟是仙君,自然是不会这么轻易去了的。”
抱月刚刚说完这话,涂南枝便扭过身继续躺回床上,把被子蒙过头,“既然没死那就没事。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跟我没关系。等他死了你再来告诉我。”
抱月眼前的大床上顿时鼓起一个小山包,任凭她怎么呼唤,山包无动于衷,大有一副虞青竹不死她涂南枝绝不出山的气势。
抱月不由得在内心叹了口气,上前去,像哄孩子一样哄着涂南枝。
她家小姐刚刚过了双十的生辰,不算小了。
奈何一直被虞仙君寸步不离照顾着,吃饭穿衣都由虞仙君亲手伺候,就连去院子里赏花也是虞仙君抱着,别说十指不沾阳春水了,一双脚都没下过地,要什么有什么,被虞仙君断绝了和其他人相处的可能,至今都是个小孩心性,不知道遮掩喜恶,说话做事全凭心情好坏。
也不知道算是虞仙君给的福气,还是虞仙君惯出的坏处。
在他的庇护之下,小姐过得比神仙还快活,半点苦都没吃,每天吃喝玩乐,在天材地宝的供养之下从凡人变成了半个仙者,多了几百年的寿命,挥袖之间呼风唤雨,尽管她自己并不知道。
小姐半点没有意识到她自己如今的厉害之处,一直以为她还是个凡人,这么多年在虞仙君身边,没有半点人情世故以及面对风雨的能力,脆弱娇气,喜怒随心。
也没有人能越过虞仙君这道线去告诉她教导她。
要不是虞仙君出事了,抱月都没有机会来见自家小姐。
抱月上次见到涂南枝还是五年前,本来是来送汤饮,误打误撞见到涂南枝云鬓散乱地躺在虞仙君怀里,揪着虞仙君那张仙风道骨的脸骂他不知羞耻。
她尚未反应过来,虞仙君便侧过头轻飘飘看了她一眼,抱月当时整个人僵在原地,背上冒出冷汗,仿佛被什么巨大之物盯住,生出濒死的错觉来。
幸而随后小姐把虞仙君的脸掰了过去,她才幸免于难。
而后小姐的院子外面便开始笼罩着一层白雾,远远看去如仙境一般,人一旦误入其中却再也出不来,生生困死,尸骨无存。
直到虞仙君此次受了重伤性命垂危,这座小院才重新出现在众人视线里。
绕是如此,抱月进来的时候,也总有一种被人看着的错觉,仿佛这屋子的暗处藏着一双眼睛,盯着屋内人的一举一动。
涂府阖家全仰仗虞仙君照顾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无论如何不能得罪了虞仙君。这差事她是万万不能失败的。
“小姐。”抱月深深叹了口气,艰难地试图说服涂南枝,“虞仙君毕竟是您的未婚夫,这么多年的情义在呢。”
抱月一说虞仙君的好话,床上的山包便传出一道不屑的“哼!”
显然是半点听不得对虞青竹的夸赞,讨厌之情溢于言表。
抱月犹豫了一下,换了说辞,“小姐,你就算不喜虞仙君也要做做面子,虞仙君那样的人物,通天的本事,我们是万万得罪不起的,要是他生了怨,结下梁子,我们怕是跑到天涯海角也躲不过这一劫难,您哪怕只是出去看看,装装样子也好。”
一听虞青竹生气,猫在被窝里的涂南枝下意识打了个哆嗦,脑子里浮现许多羞耻的画面,关于她如何哭哭啼啼地抱着虞青竹的脖子跟他认错。
但认错也没有用。
他只会笑着说他从来不介意,说什么“南枝不需要跟我道歉”,“南枝哪里有错呢”,然后更加使劲,让她后面没骨气的道歉都断断续续。
每每想到这里,涂南枝都很气,还带着许多委屈,对虞青竹最后那一点温情也没有了,大声朝外喊:“生气就生气!气死他好了!士可杀不可辱,我宁愿他把我杀了!”
屋子里的温度瞬间下降,瓶子里的花隐约蒙上一层冰雾,抱月打了个寒战,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异样,就连窗户也是紧闭着的,分明再正常不过,但就是有一股森然寒气在屋子里蔓延。
抱月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上,强忍着心底里涌起的战栗,打着哆嗦开口道,“小姐,虞仙君怎么可能杀您呢,更何况他现在重伤在身,动弹不能。您还是快点起来吧,去看上一眼就回来也行。不然老爷他们等久了来找您又是一回事了。”
“有什么事情去了前厅和虞仙君当面说开就是了,老爷和夫人必然是会为你做主的。虞仙君现在重伤,心心念念想见您一面,您去了,提什么要求他都会答应的,何必在这里一个人生闷气呢。”
涂南枝猛地把被子掀开,直勾勾看着抱月,“你的意思是,趁他病要他命,趁火打劫,趁人之危?!”
抱月低下头小声道:“小姐,我没有那样说。”
但涂南枝显然已经听不进去抱月的话,赤着脚下了床,踩在火鼠裘做的地毯上转着圈,脚腕上的铃铛发出的清脆响声也盖不住她的大声密谋。
“对啊,你都跟我在屋子里待这么久了他还没有出现,他就算不死也是个废人了,正是我报仇大好时机啊!”
“风水轮流转,他如今落到我的手里,那岂不是任由我为所欲为,想怎么样怎么样!哼哼!”
“我以前受到的苦要他十倍偿还!哈哈哈!”
抱月听着自家小姐发出反派一般猖獗的笑声,把头垂得更低,出声叫了好几声小姐,试图唤回涂南枝的理智。
“小姐,您其实也没有吃过苦啊,您醒醒啊,您要还仙君什么呢。”
但涂南枝已然听不进去任何话,越想越激动,一刻也等不及,赤着脚便跑了出去。
“小姐!外面冷!披件衣服!”抱月连忙大喊,抄了一件披风拿在手里,连忙去追。
时值早春,乍暖还寒时候,寻常人在外走动都要穿一件棉衣。
虞青竹重伤本源真气四溢,涂府里各处都结了一层冰,天上也飘起不寻常的大雪来,落在人身上犹如利刃割肉一般,因此涂府里的人无不都全副武装起来,打着伞,穿着厚厚的冬衣,头上也戴着帽子,恨不得把每一寸皮肤都遮得严严实实。
涂南枝只穿了一件单薄红裙赤着手足跑入雪中,在抱月眼中,无异于一块白嫩豆腐什么也没包直直撞上了刀山。
抱月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生怕涂南枝有个三长两短,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劲打着伞抱着外衣去追。
但还是慢了一步。
她眼睁睁看着涂南枝赤足点在了庭院中的白雪地上,天真而满是愉悦的脸庞上没有任何遮挡,直直迎上了冷硬如刀的那一股风雪。
抱月倒吸一口冷气,恍惚间脑中已经响起自家小姐将要发出的痛呼,心如刀割。
下一秒,抱月睁大了眼睛,愣在原地。
只见涂南枝的踝足落在地上的一瞬间,地上白雪消融,她足上那一串铃铛缓慢绽开,变成血玉莲花的样子,涂南枝踝足点地之处也随之开出红色的莲花来,在风中摇曳着,托着她,避免她沾染上尘埃泥土。
那股令人畏惧的风雪也在吹向涂南枝的前一瞬悄然消散,专门为她开辟出一条道路来,引着她前往虞青竹的所在之处。
其他地方的风雪还在继续,打着旋的冷风寒雪撞着廊上的柱子,留下刀剑一般的刻痕。
抱月愣了一会儿,见涂南枝走远,她脚下那条芳菲之路也随之远去,冷风雪猛地吹到她脸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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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的痛感将她从不真实感中拖拽到现实中来。
她急忙跟了上去,跟在涂南枝身后,免于这暴风雪的侵袭,却忍不住往涂南枝所穿的那一身衣裳去看。
她记得很清楚,在卧房之时,涂南枝身上的红裙堪堪及膝,露出大片的胳膊和肩颈后背,像是宽大的肚兜一般,如今不过片刻,却已经变成了宽袍大袖的礼服样式,裙摆在晃荡间长出金色的鸢尾花纹来,随着涂南枝的步子伸展着,盖过了她踝足上系着的那一串铃铛。
抱月虽是不知道这件衣服是什么来历,但也曾听说过世上一切器物分为九品,至高的仙品便是有灵之物,不需主人控制,便生出变换意识来。
而仙品器物的诞生无不伴随着腥风血雨。
便是公认记录最全的器物录里,也从未记载任何一件有灵的仙衣。
天下之人,谁能想到,这样的宝贝在涂南枝这里,不过再寻常不过的一件贴身小衣罢了,都不值得她多看一眼,更是连名字也没有。
涂南枝从漫天风雪中穿行而过,走到前厅时一根头发丝都没乱。
前厅里站满了人,事关虞青竹这个大靠山,涂氏一脉几乎都来齐了,就连头发花白的太爷都坐在轮椅上颤颤巍巍从怀里拿出了吊命用的丹药。
虞青竹躺在榻上闭着眼睛,整个人被外溢的寒霜之气包裹着,几乎成了一个冰雕,周身竖着许多冰锥,冲天而起,刺破屋顶,也隔绝了众人的呼唤和援助。
眼尖的一个涂家人瞧见涂南枝来了,激动地喊出声来,“南枝!快!快来看看青竹!他最喜欢你了!你叫他,他肯定有反应的!”
这声音引得众人纷纷侧头,看向走进前厅的涂南枝,年纪大一些的涂家人瞧见她披头散发只穿一件红裙的模样忍不住皱眉,往涂南枝父母那里看了一眼,仿佛在问他们是怎么教导孩子的,这么不修边幅。
涂南枝父母低咳一声,正想开口替自家女儿打个圆场,说她是因为关心虞青竹才慌张过来,却瞧见涂南枝步子一拐,绕过虞青竹,在他们面前站定了,双手握拳,开口便是扔下一个滚滚天雷。
“爹,娘,既然虞青竹要死了,我不想做寡妇,我要和他退婚。”
整个前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涂南枝的父母更是大脑一片空白,尚未反应过来,便听见一阵细碎的冰裂之声。
那些冲天的冰锥猛然断裂,直直砸向地面,前厅里的众人连忙躲闪。
涂南枝站着没动,飞溅的冰锥碎片即将触碰到她之时仿佛撞上了一道空气屏障,顿时碎为齑粉,在空中消散了。
她在众人的逃窜之中隔着飞溅的冰锥看向方才虞青竹所躺着的卧榻。
方才还闭着眼睛宛如冰雕的人苍白着脸缓缓起身,无视了面前逃窜的众人侧过头向她看来,与她视线相撞,那双黑亮的眼睛仿佛还带着冰雪的冷意和肃杀。
他低咳着,朝涂南枝挤出一个笑来,“南枝,我还没有死,你这话说的未免有些早了。”
涂南枝心中啧了一声,暗道一声可惜。
她丝毫没有被抓住小尾巴的慌张,理直气壮地开口:“可是你现在已经是个废人了,配不上我了。”
虞青竹低咳一声,并未否认,眼睫上还结着一层霜,撑在美人榻上的手也覆着一层薄薄的冰。
他笑起来,仰着头看向涂南枝:“我这样的废人,南枝想要怎么处置呢。把我丢出去送给仇家?还是将我碎尸万段做成花泥让我永世不得超生?”
涂南枝听着心尖一颤,皱起眉来,忍不住道了一声“真是个变态。”
无形中也否决了这两个提议。
虞青竹这下开心了,露出一个“你果然舍不得我”的神情,眉梢眼角的冰霜也消融了,发自真心地笑起来,仰头看着涂南枝,说不出的乖巧柔顺,带着几分诱哄,“那霏霏要怎么发落我呢?”
涂南枝听见“霏霏”两个字,顿时警惕起来,满是戒备,还带着一丝困惑。
霏霏是她的小名,虞青竹这个变态不高兴的时候叫她南枝,高兴的时候就会用这种甜到发腻的声音叫她霏霏,还喜欢一边叫一边把她亲得迷迷糊糊的。
她不明白,怎么能骂一句变态还能把他给骂爽了。
2. 失势
涂南枝觉得一定是自己不够凶的原因,板起脸来,努力摆出一副很凶的样子,双手叉腰,气鼓鼓看着虞青竹:“笑什么笑!霏霏这两个字是你能叫的吗?!你现在要明白你的处境!你现在有求于我,懂吗?我不收留你你就完蛋了!你应该求我可怜你施舍你!”
涂南枝觉得自己此刻凶极了,跋扈又嚣张,还恰到好处地践踏了他的自尊,撕开了他的伤口,把没有想好怎么处置他这个问题丢了回去。
简直是个天才!
她忍不住翘起嘴角,洋洋自得起来。
倘若涂南枝生了条尾巴,此刻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虽然并没有对虞青竹造成什么物理伤害,但涂南枝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首次在对抗虞青竹中取得大获全胜的喜悦里,从训.诫他幻想到奴隶他欺辱他,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
丝毫没有注意到此刻大厅过分的安静。
倘若她回头就会发现在涂府乱窜的那股寒气已经镇定下来,地面上的冰迹荡然无存,而大门那处竖起了一堵厚厚的冰墙。
涂家的一大家子都站在冰墙之外表情十分扭曲,看着她嚣张的背影,嘴巴张合不停,似乎在说些什么,但声音悉数被冰墙所隔绝在外。
她完全沉浸在对虞青竹的颐指气使里,赤着脚踩住了他垂下来的雪白衣袖,那衣袖顿时变得皱巴巴的,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纸。
涂南枝低下头看着虞青竹,虞青竹配合地歪倒在榻上,发冠歪斜,银发披散,微微仰着头,脸上满是乖顺,衣领敞着,露出一截毫无防御的纤细脖颈,像是引颈待戮一般,那双黑亮的眸子里闪着一种奇异的光彩,又似乎是一种引诱。
他的语气极为乖顺,比涂南枝记忆中任何一个下人都要谦卑,柔和,还带着一丝撩拨人心的哀求,像是一根小羽毛柔柔拂过她的皮肤一般。
“那,求涂大小姐,可怜可怜我这个废人。”
涂南枝一动不动,看似镇定,唯独向来神气的眼眸此刻失去了光彩,晕乎乎的,像是喝了酒一般,愣愣地看着面前的虞青竹。
那张清俊出尘的脸,眼尾微微上挑而显得冷淡威严的那一双眼睛,素白的绣着仙鹤和云纹的仙君衣服,榻边放着的三尺七寸的雪白长剑。
是虞青竹没错,是那个从小控制她的人生,不许她和别人说话,更不许她提任何死物活物,只许她口中出现他名字的虞青竹。
也是别人口中至高至洁光风霁月的仙君,抬手间移山填海的大人物。
此刻,他伏在美人榻上,衣领散开,仰着头,向她求饶。
他甚至伸出手,细长的手指攥住了涂南枝的衣袖,晃了晃,笑着注视着还在呆愣中的涂南枝,语气里满是诱哄,“霏霏想做什么都可以的,把我关起来做你一个人的奴隶,锁在床上给你做炉鼎,霏霏想要的话,都可以的。”
他笑起来,眉间的冰雪融化,开出一朵艳丽的花来,饱含毒汁,漂亮又危险。
涂南枝内心嘭嘭直跳,很是心动,但又本能地觉得他肯定是存着什么坏心眼。
以前她也不是没有反抗过虞青竹。
每一次自作聪明,想耍些小手段,在虞青竹眼皮子下搞事情。
一开始都会很顺利,然后在最后关头被虞青竹抓住了尾巴,前功尽弃。
他每次惩罚都能玩出新的花样来,还会装模作样夸奖她好聪明好厉害,动情地亲吻她,和她纠缠地格外久,不知过去多少个昼夜,反正她睡过去又苏醒,他还是兴致勃勃。
涂南枝脑中天人交战,理性和报复心在疯狂打架。
她真的很想蹂躏虞青竹,又害怕被他收拾。
虽然她对那档子事情并不是很抗拒,也挺享受,但是每次都要被虞青竹逼着说一些特别羞耻的话,她压根不想去回忆也不想承认那个眼泪汪汪的人是自己。
太丢脸了。
纠结了许久,涂南枝上前一步,蹲下来,伸出两根手指,捏住虞青竹的右脸,轻轻扯了一下,睁着眼睛观察他的反应,随时准备后退。
虞青竹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忍不住弯起嘴角,把脸贴近她的手掌,吐出的气息喷在她的皮肤上,“霏霏,可以再重一点,不疼。”
涂南枝稍稍清醒过来的脑袋轰隆一声又蒙上一层白雾,晕乎乎地,正要照做。
只听得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涂南枝顿时像受惊的猫一般吓得一抖,回头看见自己的父母和一干亲戚举着各种法宝和符咒,脸上露出视死如归的表情,朝她大喝一声:“涂南枝!住手!放开仙君!”
涂南枝“啊”了一声,尚未反应过来他们这是在干什么,就被自己娘亲南秀拽到一边角落去教训了。
“你这孩子,没大没小的,就算跟他有什么恩怨,说说两句得了,非要当众打人家巴掌,教人家脸往哪儿放。他就算现在受伤了也是个仙君,身上多的是法宝,你是有几条命啊,跟他硬杠上了,也不怕人家反手把你当成黄瓜一样给拍了。”
涂南枝这才反应过来他们是以为自己给了虞青竹一巴掌,欺负虞青竹这个平阳落虎。
她正想说就算她给一巴掌,估计虞青竹也是爽的,哪里有这么严重,但听到法宝两个字,涂南枝陡然起了一身冷汗。
对啊,他人是废了,但还有法宝法衣符咒灵剑,一堆东西呢,随随便便来一样,都能把她绑起来收拾一顿。
她大意了!差点就中招了!
她应该先搜身,让他把法衣都脱了再下手!
不行,这样还不够,应该把他手也绑起来,嘴也塞住,这样才能避免他偷偷摸摸用法术念咒语。
南秀没听到涂南枝反驳,回头看见自家闺女皱眉沉思的样子,以为她意识到了刚刚的不妥,颇为欣慰地拍了拍涂南枝的手,语重心长地跟她讲道理。
“咱们家这么多年都是他护着的,不知多少眼红的都盯着呢,他一倒下,咱们家也得跟着倒,到时候别说什么退婚不退婚了,一家子都得亡命天涯去。”
“修仙界可不比凡人界,没什么情面道理可讲,咱一大家子人都顶不住随便一个仙君手指头,更别提仙君之上还有圣君,神君,神主。凡人在修仙界连蝼蚁也不如,不然也不必事事靠着虞青竹,所以啊,这脸面不能撕破,哪怕你真要退婚,现在也不是个好时机。”
涂南枝一张脸皱起来,完全没听进去这一番劝导:“那我不能趁他病要他命了啊。”
南秀听着差点一口气缓不过来,再看看涂南枝一副失落模样,顿时明白她压根没长大也没听进去自己刚刚那一番话,满脑子都还在想着小孩子过家家一般你欺负我我欺负你的把戏,什么利益争斗腥风血雨世态炎凉是半点不知道。
虞青竹把她保护得太好,好到她一点不知道这修仙界的险恶,也不知道凡人和修仙者之间存在着的巨大鸿沟有多残忍。
仙君的一念之间,足以让一个世家覆灭,更何况是虞青竹那种旷世奇才。
整个九州十四府,也就她涂南枝有这个胆子敢伸出手打虞青竹一巴掌。
南秀看了一眼自家女儿,抬起手指点了一下她的额头,颇为有些恨铁不成钢,“什么时候你成仙君神君了再说吧,早就跟你说了让你跟着他多学学,多修炼,你倒好,每次捂着耳朵不听,张着嘴巴说饿了困了,连辟谷也不肯。换做旁人有这份机缘,肯定巴着他学上一身本事了,好歹也有个立身之本。”
“明明是他不好好教来着!”涂南枝捂着额头很是不服气,下意识就去怪虞青竹。
南秀闻言开口:“你跟人家学本事,倒怪起人家态度不好了,你说说,他怎么教的?你怎么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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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南枝摸了摸鼻子,移开视线,“嗯,他自己亲口说不需要我学什么的,说保护不了我他死了算了,说什么我永远不会有后顾之忧。”
南秀笑了一声,“但你刚才不还要退婚吗?娘怎么瞧着你打算让他保护一辈子,完全没想过和他分开。”
涂南枝顿时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般惊慌失措退后几步,大声否认,“我才没有!我肯定是要跟他退婚的,我才不要一辈子和他在一起。”
南秀也不点破自家闺女的失态,继续用温和的语气引导涂南枝此刻乱成一团的思绪,“那你和他分开了要怎么在修仙界站稳脚跟?退了婚他可不会再给你送法宝丹药了。以后他是神君圣君,你是个籍籍无名的小老太,你受得了?”
涂南枝想了想顿时头皮发麻,“我才不会是小老太!”
南秀撇了撇嘴,“你一直不修炼,以后又断了法宝和丹药供给,当然会老去,他是仙人他会容颜永驻,可你不是啊。”
涂南枝抿了抿唇,还是不服气,“那我也当仙人不就好了。”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虞青竹都能修仙,我为什么不能。他以前一个劲想让我修仙我还不肯呢。他还说我要是修仙一定会比他厉害,大不了他给我做炉鼎。”
说着,涂南枝忍不住瞥了一眼靠在美人榻上应付涂家其他人的虞青竹。
他脸上挂着一种堪称标准的微笑,唯独与她视线相撞的时候那双眼睛露出星星点点的笑意,脸色也柔和下来,对涂家一群人的回答也带上几分笑意,“南枝和我不过打闹而已,还请诸位叔伯不要见怪。是我惹她生气在先,我回去会好好跟她道歉的,这种小事就不劳烦各位叔伯操心了。”
方才还如临大敌的涂家众人顿时松了一口气,仿佛脖颈间悬着的一把刀落了地,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来,笑呵呵和虞青竹攀谈。
“哎呀,你和南枝感情真是好,打小就形影不离,也算是天定姻缘,这么多年,事情也该定下来了。”
“是啊是啊,南枝遇上你,真是她的福气。”
才不是,遇到她才是虞青竹的福气。
涂南枝在心里反驳。
但并没有人听见这句话。
涂南枝想,就算他们听见了,也不会答应的。
正如娘亲所说,他们不会得罪虞青竹这个仙君,不会拿命去赌。
如果她是比虞青竹更厉害的仙人呢。
涂南枝冷不丁冒出这个想法。
她就不用再怕虞青竹报复了,想怎么欺负他怎么欺负他。
他们也不会再无视她的退婚。
“南枝,来,过来。”
有个人回头看向涂南枝,招呼着她过去,脸上对她笑着,但还是挂念着虞青竹这位仙君的喜乐。
“有什么误会跟青竹把事情说开,也不是小姑娘了,哪能这么拂夫君的面子。”
涂南枝其实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反正不是她爹涂山。
逢年过节,她只和虞青竹以及父母一起吃饭,吃完了就回房去玩,或者让虞青竹带她出去玩,从来懒得应酬。
反正他们也不会给她红包礼物,反倒还想向她讨法器宝贝。
有虞青竹在,这些旁支亲戚也不敢说些什么。
今日大概是以为她和虞青竹闹翻了,才有底气站出来摆一个长辈架子。
涂南枝走过去,但并没有跟这个不熟的长辈打招呼,直接走到了她爹涂山的面前,“爹,我要去修仙求学。”
去成为比虞青竹更厉害的仙人,然后明目张胆地欺负他。
谁也不能做她的主,虞青竹不能,这些亲戚更不能。
到时候她就算真给虞青竹一巴掌,骑在他头上也不会有人吭声了。
她一定要向虞青竹讨回从前所受的一切,谁也不能阻止。
3. 下山
屋子里的人都沉默了许久,用一种非常复杂的目光看着涂南枝,唯有躺在榻上的虞青竹笑起来,真心实意给她捧场,“霏霏好厉害。”
涂南枝无视了唯一给她捧场的虞青竹,盯着她爹涂山,很是认真地又说了一遍,“我要去修仙。”
涂山很是为难,虽然他高兴自家闺女的上进,但实在没法像虞青竹那样无脑肯定,“霏霏,修仙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
涂南枝这些年活得有多娇气有目共睹。吃的是龙肝凤髓珍稀异果,饮的是仙草花露,用的无一不是天材地宝,绝世奇珍,拿来当帷幔的都是万金难买的鲛绡。
虞青竹手中足以引起世人轰动的傀儡人,被她拿来使唤着揉胳膊捏腿,端茶倒水。
这样一个娇小姐,压根和风吹日晒九死一生的修仙界不沾边。
从前虞青竹包揽涂南枝的用度,涂家其他人不敢有什么意见,但如今虞青竹重伤在身,涂南枝一旦去游学修仙,她的所作所为就跟青州涂家绑定了,当然一切都该由涂家来负担。
但涂家就算经营多年,这底子也完全跟虞青竹比不了,供不起涂南枝的花销。
更何况族中小辈不少拜入仙门,资源有限,涂南枝要是真去仙门了,其他同辈免不得少些供给,以后说不定还经常被涂南枝的娇小姐脾气连累。
毕竟他们也见过许多次涂南枝对虞青竹不客气的模样。但放到修仙界,其他人也不会像虞青竹这么惯着她了。
站在一旁的涂家叔伯那些也开了口,“南枝,切莫胡闹,修仙不是儿戏,此事不要再提。”
“是啊,南枝,你呢,就是把修仙看得太简单。”一个上了岁数的妇人笑起来,“修仙要看根骨的,这有根骨的人啊,万里无一,当初跟我家行之一起去的人有六万,最后那仙门长老也就选了行之一个当徒弟,其中不少当官的,有钱的,还有皇室呢,在现场哭着闹着,也没能让长老改了主意。”
涂南枝这下明白了,合着都不看好她。
她本来对修仙这个事情只是一时兴起,现在大家一反对,她开始较真起来,觉得自己非得下山证明一下自己不可。
不为别的,就为争口气。
对于这个暗戳戳夸自家孩子以及疑似拉踩她的不知道哪个角落来的亲戚,涂南枝笑了笑,看向虞青竹,“虞青竹,长老的徒弟很厉害吗?”
虞青竹认真思考了一番,语气轻淡,“那要看是亲传弟子还是内门弟子,不过据我所知,这两种都不会给一个二十七岁才引气修行的人。至于外门弟子和杂役倒是没什么门槛,反正不过就是扫洒跑腿而已,这种弟子,反而不能要太高门第的。”
涂南枝摆出一副很是惊讶的模样,仿佛没有看见刚刚说话那个姑婆铁青的脸色,继续跟虞青竹旁若无人地聊天,“二十七岁才修行很差吗?我也二十岁了。”
虞青竹咳了一声,拿袖子擦去嘴角的血,继续给涂南枝捧场,“霏霏你要是修行必是各大宗门抢着要的人物,我可以拿我性命担保。萤火之辉,怎可与皓月争光。”
“再说了,涂行之那个小宗门,实在没什么可取之处,不值得入你之耳,你要是不高兴,这种人,我让他以后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就是。”
刚刚说话的那个长辈彻底笑不出来了,绷着一张脸,像是随时要断掉的一根弦。
其他人的脸色也变得不太好看。
他们本以为涂南枝平日里对虞青竹呼来喝去,刚刚更是打了他一巴掌,无论如何虞青竹也冷了心,厌弃了涂南枝,不会再供着她。
不然他们也不敢给涂南枝泼冷水。
谁曾想到这种关头,虞青竹居然还是这般捧着涂南枝,不允许任何人忤逆她。
这下涂南枝又成了众人的焦点,几乎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有一股寒气在空中凝结,像是箭一般,蓄势待发,只等涂南枝一声令下,便会去千里之外取一个人的性命。
方才那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哆哆嗦嗦从脖子上摘下一个指戒,眼睛里都湿润了起来,“方才姑婆就是说上那么一嘴,没别的意思。你表哥修行不易,南枝啊,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涂南枝看了一眼那个戒指,没什么光泽,看上去也有些年份了,关键是还带着那个姑婆脖子上的汗。
她不由得皱眉,避开了。
这种货色,她才不要。
那被拒绝的妇人顿时面色一白,以为儿子完蛋了,瘫坐在椅子上。
涂山看不下去,发了话“南枝,胡闹有个度”。
说着,他看向虞青竹,“青竹,你也不能一直纵着她,跟她一起胡闹,迟早出大事,她都二十了,被你惯着,还是个小孩心性。”
虞青竹低咳一声,“南枝刚刚不过是问了个小问题,并没有胡闹什么,伯父言重了,她素来性子爽快,没什么不好。”
可惜涂南枝并没有领虞青竹这番苦心,转头就走了,只留给他一个潇洒又无情的背影。
涂山无奈又尴尬,还想关怀虞青竹几句,打个圆场,但虞青竹压根没转头,看着涂南枝离开的方向,扶着美人榻的手忍不住绷紧。
是嫌弃他无能了吗,不要他了吗。
觉得他现在太狼狈了太不堪了,还是觉得他没用了。
方才见到涂南枝的喜悦此刻消散殆尽,虞青竹满脑子都是涂南枝穿着一身漂亮红裙进来,赤着双足,明眸皓齿粲然不可方物的模样,俯视着他,天真又残忍得说出那句“你现在是个废人了,配不上我了。”
她要抛弃他了,不要他了。
他宁可她把他送出去给仇家,甚至把他亲生杀了,把他碎尸万段,也好过抛弃他,不要他。
虞青竹咬紧了牙,陡然红了眼眶,胸腔下的心脏激烈跳着,也完全顾不上周围的人,真气流窜,在屋子里刮起一阵暴风雪来。
满脑子都在想:为什么,为什么她这么轻易就不要他了,都不问问他伤得重不重,还能不能好起来。
是不是有人勾引她,教唆她,她才这么狠绝。
一定是有虫豸趁他不在的时候偷偷接近了她,带坏了他的南枝。
她才不会说出这么狠绝的话,这么伤害他。
就算在他最过分最恶劣的时候,南枝也只会轻轻地咬他一口,鼓着脸骂他一句混蛋,再也不会别的词了。
他的南枝那么漂亮可爱聪慧,温柔善良体贴大方,娇憨明媚,是世上独一无二的瑰宝。
每次他抵不过南枝请求带她出门,即使给她设了无数层法术,在一个城池停留不过一瞬,还是有人妄图窥伺她。
每次瞧见有人用那种他无法忍受的目光看向涂南枝,他都忍不住起了杀心。
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都不行。
胆敢觊觎南枝的人,都该死。
涂南枝回屋子就开始装宝贝,然后从床底下翻出了一根能隐身的项链戴在脖子上,准备下山去拜个宗门去修仙。
她算是看清楚了,只要在这个家里,在靠着虞青竹活着的涂府,她别想动虞青竹这个大靠山一根手指头,更别提报复虞青竹一下了。
但凡她敢说出自己想骑在虞青竹脸上的想法,她爹娘能把她踢出族谱去,涂家的老祖宗估计都能气到复活。
一个大袋子装满了,涂南枝开始找袋子继续装宝贝。
说不定修仙路上她就可以遇到什么厉害人物,看看能不能拿这些东西让对方行个方便,给虞青竹下个失了法力的药,绑到她身边给她出气,免去她苦修的费力。
她记得虞青竹说过剑修超穷的,空有一身修为,浑身上下没俩灵石。
嘻嘻,正好,她没修为,但有钱。
实在不行,她去找个厉害但没钱的剑修把虞青竹打昏了给她也行。
可真是天才呐。
涂南枝忍不住在心里又夸了自己一次,浑身都是干劲。
装了八个满满当当的大袋子后,涂南枝坐在床上,气喘吁吁地对着地上散乱一地的宝贝发愁。
完了,袋子用完了。怎么还有这么多。
她要怎么带走啊。
要不舍弃一点?
涂南枝看了看这一地的宝贝。
舍弃耀光绫?不行,这个她很喜欢。
仙音烛?喜欢。
玉燕钗?喜欢。
游仙枕?喜欢。
喜欢喜欢,都很喜欢。
一个都舍不得丢。
她到时候走了,留下来的,肯定要被别人分走的。她舍不得就这么拱手送人。
涂南枝躺在床上翻滚许久,哪个都不想放手,冷不丁瞧见床缝里还有一个杏色的绣花小袋子。
她揪出来,本来想打开看看里面装着什么,结果发现打不开,盯着上面日月交晖的图案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个是个什么东西。
日月乾坤袋,可容山河万里,不论死物活物,超级能装。
但是它怎么打开,涂南枝记不得了。
因为一直都是虞青竹来给她管理东西,她从来不费心。
涂南枝坐在床上,看看面前八大袋子以及半屋子的宝贝,又看看乾坤袋,咬了咬唇,翻身往外走。
算了,再去求虞青竹一回。
她能屈能伸。
多带走一件东西,以后她就能拜托厉害剑修多给虞青竹一剑,让自己能多欺负他一阵时日。
值得的,值得的。
涂南枝这么安慰自己。
她折回前院,见天上下起鹅毛大雪,地面都结了厚厚一层冰,屋檐下挂着一排冰锥。
整个涂府的下人端着银盘来去匆匆,屋子里药香弥漫,刚才还在涂南枝面前摆架子的那些长辈一个个站在长廊上,伸着脖子往里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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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头接耳,又不敢大声说话,怕惊扰了里面歇息的人。
涂南枝之前注意力全在看虞青竹死没死上,并未看到这些细节。
如今她将这些收入眼底,不由得产生一种微妙的感慨。
她只是涂府的小姐,虞青竹倒好,真成涂府的祖宗了。
难怪一路走来都没见着什么人值守,此刻她就算走了,估计他们也要等虞青竹好起来之后才发觉。
那时候她都能把半个九州游历一遍了。
涂南枝不由得踢了一下脚下的石子,有些不开心。
之前她一直只和虞青竹待一块儿,都没怎么感觉到地位差。毕竟虞青竹再怎么折腾她,也是哄着她捧着她,一口一个小祖宗地叫着,费尽心思讨她开心。
进门之时,她还听见爹娘在嘀咕她刚刚的修仙提议。
“南枝如今好不容易想上进些,要不然,找个仙门让她去学学,总归是好的,青竹太惯着她,要把她养坏了。我们这些年到处跑,也没照顾好她。”
“唉,我还是担心她吃不了苦,外边人心险恶才,修仙又格外艰苦。我打听过了,行之也就是在外门打杂,去了一个月,瘦了一大圈呢,南枝怎么受得了,一年四季,压根没有休沐的时候。”
南枝只是听了一下,不由得一阵耳晕目眩。
一年四季没有歇息,这个苦她真的好像吃不了。
但是话已经放下了,反抗虞青竹重获自由的机会可能就这么一次,她只能硬着头皮上。
涂南枝迈着沉重地步伐进了门,见到虞青竹躺在床上,屋子里点了十八盏人鱼烛,照得室内通明,炎热如夏,勉强消了些他身上逸散的寒气。
侍女和小厮端着银盘站在他旁边,紧紧看着他,随时上前给他擦汗换药,时刻注意他的动作,做好伺候他进食换衣和洗浴的准备。
话本子里侍奉皇帝都不一定有这么周全。
涂南枝心情复杂。
马上她就要下山全年无休了,虞青竹就这么在涂府堪比登基。
没了她这个闹心的,虞青竹估计每一天都快活的不得了,周围人恭维,下面人爱戴,没一人不崇拜他敬仰他,所到之处,全都是恭恭敬敬的一声“仙君。”
再也没有人叫他混蛋了。
这日子,过太好了。
她不允许。
她摸了摸袖间的捆仙索。
有了母亲提点,她这回学聪明了,带了捆仙索以防虞青竹有后招。
捆仙索可是直接禁止法力流动,什么法衣符咒都不行。
涂南枝本来打算软的不行来硬的,如果虞青竹看出来什么,就把虞青竹捆住,给自己创造逃跑机会。
她现在改主意了。
从涂南枝进来的一刻,虞青竹就察觉到了,他心上顿时浮现出欢喜来,闭着眼睛用威压给周围命令周围这些人,让他们下去。
瞧见这些人下去了,涂南枝警觉起来,但看见虞青竹一直没睁眼,才松了口气,想着他们或许是换批次了。
她得抓紧时间,在下一批人来之前。
涂南枝快步上前,把捆仙索往虞青竹腕上一系,胡乱打了个结,然后拍了拍他的脸。
“喂,虞青竹,醒醒。”
虞青竹睫毛颤抖两下,慢悠悠醒转,一副从熟睡中苏醒的模样,看见涂南枝,难得露出一副讶异的表情,径直看向自己腕间的捆仙索。
“南枝,你这是做什么?”
涂南枝看见他这副震惊又茫然的模样,心里暗爽。
对!这才是她该拿的剧本!
这才是虞青竹沦落到她手中该有的反应!
就是要这么惊讶,震惊。
要是再带一点耻辱就更好了!
她刚刚冒出这个念头,虞青竹便露出一副痛心又耻辱的表情,语气也是满是不可置信,“这是我送你的东西,你怎么可以拿它来对付我。”
有了捆仙索的倚仗,虞青竹这次明显大胆许多,抬起下巴十分嚣张,“虞青竹,你怎么好意思问我,你以前怎么对我的你不知道吗?”
虞青竹坐在床上长发披散,抿着唇看着她,脸色苍白,不知道是脆弱还是心虚,反正看起来很好欺负。
涂南枝更是放心起来,碰了碰他的脸,“虞青竹,我要下山修仙去了。你呢,跟我一起走,做我的仆人。还记得你以前怎么欺负我的吗?”
涂南枝露出一个自认为大魔王的笑,“你以前怎么对我,我要十倍奉还。捆仙索在我手上,你别想耍什么花招。”
烛光的映照之下,涂南枝的眸子里跳跃着一团灿金色的火焰,她扬起头,像是骄傲的小鸟扑腾着翅膀,天真又意气。
虞青竹听着,本来冷透了的胸口都开始变得滚烫,他的心扑通扑通跳着,像是她眼眸里那团焰火一般,融化开来,荡漾着。
4. 主与仆
虞青竹许久都没回答,愣愣地看着涂南枝,那双向来心机深沉的眼睛里满是一种脆弱又茫然的表情,像是流浪的小狗骤然被丰厚款待,第一时间是怀疑是否真实,甚至泛起泪光。
涂南枝这下慌了。
虞青竹哭了?
怎么可能呢。他这样一个坏蛋,从前她给他一巴掌,往死里踹他腰,把他背抠出血来,他都能笑嘻嘻地亲她说“宝宝好有力气呀。”
难道是她太过分了?
涂南枝低咳一声,有些心虚。
她也不知道他重伤时候这么脆弱啊。
涂南枝正打算退后些许,打个圆场,安慰安慰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正好坐在他的腿上,压着了他的伤口,血流个不停,都把她的衣摆给染红了。
涂南枝又心虚地低咳一声,正想说要不然算了吧,其实刚刚就是个玩笑。
虞青竹猛然凑近了与涂南枝对视,咳着血将手指插入她的指缝中与她十指交握,掌心浮现出赤金色的光芒来。
“说好了,不许反悔。我要一直跟着你,给你当仆人,你无论如何不许丢下我。”
涂南枝的眼眸瞬间呆滞,张口答了声“好”,于是虞青竹掌心那团赤金色的光芒也钻入她的掌心,结成一个繁复的花纹金印,然后隐入她的皮肤之下。
印记消失的瞬间,涂南枝回了神。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虞青竹,吓了一跳,连忙起身。
虞青竹也跟着起身。
“你起来干嘛?”涂南枝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腰间那一片血迹,终于意识到他是个病人,良心有些不安。
虞青竹晃了晃手上的捆仙索,看着她颇有些委屈哀怨,“你绑着我的呀,而且你不是说要我给你当仆人跟你下山吗。”
涂南枝又低咳一声,摸了摸鼻子,看了虞青竹好几眼,“不过,你伤成这样真能跟我下山吗?别我这个凡人没死,你这个仙君先死了。”
虞青竹原本垂丧着眼睛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听到这话骤然睁大了眼睛,挺起了胸膛,一边咳血一边字正腔圆地回答:“能!怎么不能!我怎么可能真让你当寡妇!”
涂南枝听了这话把脸板起来,把袖子里的地图掏出来丢在他脸上,一本正经地纠正他,“我是你的主人,不是寡妇。记住了,你已经被我退婚了,你现在只是我的仆人!”
“再说错一次,我就......”
涂南枝暂时还想不到拿一个重伤的病患怎么办,只能恶声恶气地说:“我就会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你就完蛋了!”
虞青竹本来因为她又提到退婚两个字攥紧了拳头,看着涂南枝粉扑扑的脸蛋和亮晶的眼睛,心里又忍不住泛起一股酥痒。
南枝真可爱。
生气更可爱。
每次威胁他的时候加倍的可爱。
如果她能拿着刀扼住他的喉咙,在他的窒息里俯下身亲吻他,宽大的裙角盖在他的身上如同鲜艳的裹尸布,那简直完美。
那样的话,他愿意用生命去换取她的一次开心。
反正对他来说复活重生也不是难事。
他已经死过一次了,很有经验。
涂南枝感受到身后那束炽热的目光,侧过头看了一眼,见他抿唇轻笑,面如桃花色,眼角还泛着浅浅的红晕,这是他极度兴奋的时候才会露出的神情。
涂南枝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心里一阵恶寒,极为纳闷:他兴奋个什么啊!她刚刚不是在威胁他吗?在爽什么啊!
搞不懂,完全搞不懂。
涂南枝狠狠扯了一下手中的捆仙索,回头恶狠狠剜了他一眼,凶巴巴地威胁他,“快点!别耽误我赶路!不然唯你是问!”
虞青竹笑得更开心了,像是满树的桃花在艳阳底下盛开,灿烂又招摇,刺痛了涂南枝的眼睛。
她把头转回去,不再吭声,只是又狠狠扯了一下捆仙索,快步往外走去。
一路上,无论虞青竹说什么,她都不回头不吭声,只恶狠狠拉紧一下捆仙索,仿佛一个毫无感情的劳工头子。
路上捆仙索松开了好几次,涂南枝并没有注意到,虞青竹想提醒她,得到的只是她故作凶狠的一句“不是要死掉了就别说话!”,以及下意识收紧捆仙索的动作。
她说这句凶狠的话时候眼神会往虞青竹这里瞟一眼,确认他没事之后就迅速转开视线,走得又快又急,仿佛是为了掩盖她刚刚的关心。
虞青竹总是忍不住会笑起来,发出咳嗽声,于是涂南枝又放慢了脚步。
她掰着指头数了几个数,仿佛这样就不会显得刻意,然后伸个懒腰,背对着虞青竹开口:“好累,找个地方休息吧,虞青竹,你快点想想今天给我做什么饭,不然别想睡觉。”
注意力全在别处的涂南枝并没有注意到捆仙索的异样,依然习惯性晃着手臂,连带着捆仙索也在空中飘荡着,像是春天的柳枝一般。
虞青竹上前捉住了捆仙索的另一端,缓慢地在手腕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然后打了一个死结。
涂南枝本来就是看一会儿前路偷瞄一眼虞青竹有没有死,冷不丁瞧见他贴着自己,顿时吓一跳,“你干嘛离我这么近?”
虞青竹低下头,眼角耷拉着,抿着嘴唇,仿佛受了委屈一般,抬起手腕,“捆仙索本来就是越收越紧的。”
涂南枝将信将疑地凑过去,盯着他腕上的捆仙索,只见细长的捆仙索有如蜈蚣一般缠绕在虞青竹的腕上,紧紧地勒着他的皮.肉,末端还打了个复杂的绳结。
涂南枝的眉头皱起来,“我当初没系死结啊。”
虞青竹面不改色回答:“捆仙索既然是灵器,自然会根据情况发生变化。若不系个死结,岂不是轻易教我解开逃脱了去。”
涂南枝略带疑惑地收回了目光,习惯性横了虞青竹一眼,站在一块小石头上,仰着头看着比她高出许多的虞青竹,叉着腰,努力摆出主子的气势来,“还不是因为你不老实我才收紧绳子的,天天喊累,走两步就得歇一会儿,没你我早就到永安城了。”
一阵春风从她身后吹过来,带着丝丝的暖意,涂南枝的长发飘荡起来,轻轻打在虞青竹的脸上,一股蜜橘的香气钻入他的鼻腔。
这香露是他选的,面前的少女一头青丝是由他洗的,今早的发型也是他编的,漂亮又娇俏的飞仙髻,点缀着宝蓝色的蝴蝶钗,身上一袭明亮的柿红色衣裙也是他搭的,就连腰带上的那几朵粉桃也是他亲手绣的。
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是出自他手,留着他的印记。
尤其此刻,他心爱的少女凶巴巴地看着他,那一双眼睛里也满是他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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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青竹幸福地快要死过去了。
他看向涂南枝的目光里满是痴迷与愉悦,这斥骂落在他耳中简直是天籁一般。
是啊,她明明可以抛弃他,奴隶他,结果还是为了他的身体放慢了脚步。
这何尝不是一种炽热的澎湃的爱意。
虞青竹脸上漫起羞涩又欢喜的红晕,眼睛也明亮地出奇,照单全收了涂南枝的指责,笑着应了一声,“嗯,是我的错,让霏霏操心了,我该死,霏霏杀了我我也是罪有应得,我死的不冤。”
涂南枝满头问号,不明白他为什么能满是羞涩地说出这种令人一阵胆寒的话。
她只能归结于虞青竹又变态了一些。
不行,还是快点赶路吧。
等她学会了仙法,顺便帮他治治这个病。
太变态了,她接受不了。
涂南枝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又强调了一遍:“不许叫我名字,小名也不行,你现在是仆人!仆人,仆人!记住了!”
赶了三天的路,涂南枝终于在仙门试炼报名结束的前一天抵达了永安城。
一年一度的仙门试练是仙凡两届的盛事,比凡间的年岁还热闹。
来自四海八荒的人每年春日都会齐齐赶往试炼地,使出看家本领,只求被仙门选中,从此摆脱庸碌无为的人生,进入修仙之途。
各大仙门也会派出众多弟子驻守在各个试炼处,如实记录下参与者的一举一动,实时传回宗门,以供门派里的长老抉择。
九州十四府地大物博,各大仙门人手有限,便根据地域的人口和繁华来设置了试炼点,繁华之地的试炼更加复杂,但各大宗门驻扎的遴选使者也多,机会自然是更多。
而永安城则是最偏远的一个试炼点,地势复杂人口稀少,资源贫瘠,数十年来,别说什么修仙苗子了,便是像样的精怪都没能孕育出一个。
因此,虽然它名义上是西北的一个试炼点,但压根没什么宗门愿意派人手驻扎,更别提派出数量紧缺的遴选使了。
但凡有点上进心思的宗门,基本都把人和资源集中在了富庶之地,大把大把的灵石撒出去,只盼着能吸引一个好苗子。
天河两岸的试炼点里人头攒动,各宗门的弟子御剑,乘舟,骑马而下,绣着花纹的宗门服饰在日光下映出不同的图景,天空中飘着飞花,灵鸟蝴蝶从屋舍中翩飞而过,引得人群一片赞叹之声。
涂南枝迈进永安城门,裹着黄沙的罡风呼啸而来,整座城的屋舍全部被黄沙吞没,天上还飞着一块黑色的门匾,门匾的主人躲在摇摇欲坠的屋子里,发出鬼一样的呜咽。
涂南枝呆愣看了片刻,回头看向虞青竹,“这地方就是你说的最厉害的试炼点?”
哐当一声,不知谁家的花盆被风砸到地上,但并没有伤害到任何人。
得到虞青竹的肯定回答后,涂南枝怀揣着复杂的心情往前走着,身上的防御法器自动为她隔开了风沙。
她走了将近半个钟头,才在一个开阔的广场上看见了一个人,长发被风吹得乱飘,身体瘦弱,穿得破破烂烂,正努力抱着一个旗杆,不让它被风吹走。
那旗杆上写了几个大字:
【流云宗招人:包吃包住】
涂南枝环顾四周,发现没有其他选项。
5. 主与仆
在涂南枝的心中,仙人应该是高贵冷艳,气质不凡的,穿着华丽的天衣,踩着祥云,不怒而威,谈笑间呼风唤雨填海移山,令天地为之变色。
至少过去的虞青竹是这样的,为了搏她一笑而使江河倒流,时序逆转,以至于她觉得这是每个仙人都能做到的事情。
怎么会有仙人都避不开沙暴呢。
一定是个考验。
涂南枝想起虞青竹说的许多宗门的考验从试炼者踏入城池的门就已经开始了,握紧了拳头,下定了决心。
“请问要怎么加入流云宗呢?”涂南枝摆出了这辈子最乖巧客气又礼貌的姿态,弯下腰,轻声细语,万分虔诚,但又忍不住抬眼看着面前这个忙着稳住旗杆的男人,盼着他下一瞬就告诉她其实他是个世外高人,这荒芜破败的城池都是虚无的假象。
男人依然背对着涂南枝忙活,用最古老的方法,从袖子上撕了一截把旗杆上开裂的地方绑住,以免它被风吹断,毕竟来年还要用。
涂南枝倒是颇有耐心,更加确信这是一场考验。
这年头,谁还用这么粗笨的法子,而且仙人怎么可能这么寒酸呢!实在是再明显不过的伪装了!
虽然她也不知道仙人这是在考验什么,反正跟着他演戏就对了。
演戏嘛,她擅长,她跟虞青竹对着演了十几年呢,修仙她不一定是个天才,但演技可谓是炉火纯青!
涂南枝微笑着走上前去,从袖子里一沓符咒里找出恢复如初的那种,虽然心中有些不舍,还是贴到了那根老旧旗杆上。
不过瞬息之间,那根老旧的旗杆不仅断裂的口子全部消失,甚至光泽都更鲜亮了些,仿佛木龄都年轻了些许,仿佛刚刚砍下来一般,还流转着些许灵气。
男人感受着手中这根死木的变化,有些不敢置信。
他觉得此刻把这根死去多年的木头种到地里,或许都能生根发芽重新做一棵树。
死木回春,何等强大又纯粹的灵力。
这等违背世间时序法则的法术,哪怕是世上最强大的几位神君也不敢说仅凭一张符纸就能做到
他不由得对这位少女产生一种没由来的钦佩和敬畏,以及一丝困惑。
随随便便一出手就是威力这么强大的灵符,何必来永安城这等苦寒之地。
倘若她要是去九曲和天池这两个仙门云集的试炼地,必然是各大仙门争相争抢的人物,说不定能做个长老亲传弟子,众星捧月,坐拥无数资源和光明前途。
但这些好奇和探究都没能压过那股杀意给他带来的压迫感。
他已经有许久没感受过这样的杀意了,凌冽,磅礴,纯粹,还带着阴冷,像是野兽的獠牙,恨不得将他撕成千万片。
这种直白的恶意和杀意不由得让他想起多年前那些不愉快的旧事,阴冷的地牢,刺骨的疼痛,濒死的无助。
他不由得抬起头,整理好自己被风吹乱的衣袍和冠发,看向少女身后站着的那一张冷漠并且毫不掩饰恶意的艳丽脸庞,不由得蹙眉。
如果说面前天真艳丽的少女一眼看上去便是一朵养在深闺里未经风雨的娇花,她背后那个少年便是盘在花茎之上的毒蛇,毫不掩饰他的恶意和攻击性,目光里都淬着毒,恨不得一口把他咬死。
尽管他看这个少年有几分眼熟,但实在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以至于他的恶意和仇怨如此明显。
“这位道友,我们可曾见过?”他忍不住问出声。
涂南枝听到这话也忍不住回头,看向虞青竹,颇为惊讶虞青竹这么糟糕的性格居然还有旧缘。
虞青竹冷着脸回答了一句:“没有”,忍不住在心中暗骂:早知道上辈子在三千大会上就应该多捅风正清几剑,捅他个半死不活,半身不遂。
他哄着涂南枝来永安城本来就是盘算着没有仙门会在这里驻扎,这样涂南枝就不会拜入仙门,也不会有师长同门那些不必要的关系,继续和他在一块儿,估计要不了多久修仙的热情也会消散,到时候又是他们二人世界。
没想到会有一个流云宗出来坏事。
不过一个不入流的废物门派,压根都不算什么仙门,居然还敢让涂南枝卑躬屈膝,亲自开口。
他都未曾舍得那样磋磨她!让她露出那种谦卑讨好的模样!天杀的,风正清这个该死的居然还敢不领情!该死!该杀!他最好晚上睡觉抱着剑别闭眼!
南枝可是跟风正清说了十一个字!整整十一个字!还是用那种撒娇又乖巧的语气!
他怎么敢一句话不回!怎么敢的!
虞青竹越想脸色越难看,黑色大袖之下的手悄然结印,准备当场就给风正清下个毒咒,让他活不过今晚。
紫黑色的咒印在他的指尖已然成形,虞青竹正要弹向风正清。
涂南枝突然朝他扑过来,抱着他的胳膊,笑嘻嘻看向风正清,“高人你误会了,他就是这个样子,天生一张怨毒脸,看谁都跟仇人一样。”
涂南枝点了点自己的额头,小声朝风正清比口型,“他脑子有问题,我就是出来带他治病的。”
风正清倒是接受了这个说法,修仙界谁没个心病呢,为情所伤的,为旧事所困的,就连他自己也是一个有病的。
虞青竹心里甜蜜又苦涩,既开心她维护他,又伤心她为了一个外人这么说他。
虞青竹的手指攀上涂南枝的手腕,低下头,满是委屈地看着她,仿佛撒娇一般,低低唤了她一声:“南枝。”
恰似一树桃花从雨中飘落,尽数洒在她身上,满是春意,又带了几分凄冷哀怨。
涂南枝下意识要宽慰他,但又时刻记着现在还在试炼中,低咳一声,不去看虞青竹那一双波光潋滟的眼眸,只看向风正清,一心想拜入仙门:“高人,我真心想拜入流云宗,你还有什么想让我做的吗?尽管提出来便是。”
虞青竹听着,握着涂南枝的手忍不住收紧了,咬紧了牙,在心中更加愤恨:五十六个字!涂南枝都跟风正清这个废物说五十六个字了!这么多话,这么热情!风正清居然一句都没回!不过一个废物!摆什么架子!他改天就灭了这个该死的流云宗满门!让它不复存在!
风正清毕竟曾经也是个天骄,即使现在落魄了,那股感知力依然在。
他能感觉的出来,这个少年对自己的杀意更加深重了些,倘若不是有这位少女在,恐怕已经是拔剑相向了。
不管那张符咒是出自这位少女之手还是别人给她的,收她入门下自然是一个好的选择,况且明摆着有这位少女在,面前怨毒的少年才不敢胡来。
但风正清还是很犹豫。
他怕耽误了这个前途无量的少女。
毕竟流云宗实在太穷了,连平时吃穿用度的东西买不起,全靠自己种,平日里还要布施救灾,日子过得比苦修的禅门还清苦劳累,一年里几乎看不到什么休息的日子,也没有什么荤腥油水,开支紧张的时候还不得不豁出脸接一些算命祈福驱鬼的差事,跟人间那些半吊子道士巫医抢生意。
虽然他不知道面前这二人什么来历,但一看他们身上的衣服就知道恐怕来历不凡,从前不是官宦之家也是富户出身,锦绣堆里长大的,所以天真又直白。
流云宗还收留了不少永安城的孤儿老人,是个无底洞,他们二人一来,恐怕那身华服也保不住,很快就会跌落云层了。
思考许久,风正清还是在一时的富裕和良心之间选择了自己的良心,坦诚地对涂南枝道:“流云宗广接天下来客,但并非是道友的正缘。道友一看就是出身富贵之家,而我等向来清贫,与道友并不相称。”
说这后半句的时候,风正清都有些羞涩窘迫,忍不住低下头。
宗门太穷了,他都不好意思举例。
虞青竹听到这话眯起眼睛,指尖重新结印,已经准备好了一个更快发作的毒咒,随时准备下给风正清。
胆敢拒绝南枝,他等不及要风正清今晚死了,就现在死掉好了。
涂南枝倒是没什么,只以为这又是一种考验,往前迈了一大步,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格外热情真诚,“这位师兄你这话就严重了,我出身锦绣之家也不是我想的。再说了,你不能因为我父母有钱并且舍得给我钱就对我有偏见啊,你接触接触就会知道,我虽然确实没怎么穷过,但是我也没怎么坏过啊。”
她的语调慷慨激扬了起来,恨不得捧着风正清的手证明自己的虔诚,“师兄,我真的很想修仙!如果不修仙的话,我都不知道我这辈子还能做什么了!我的品格我的天赋我的坚韧,我所有的美好品质就只能在虚度时光里浪费了!师兄!你忍心看见我这样的花样少女就此虚度一生垂垂老去变成一个小老太吗!你忍心吗!”
风正清被她这一番话砸得晕头转向,完全没能细想,只来得及听清楚她最后一句小老太,下意识就想说她都有那种强大的符咒了,这辈子不可能变成小老太的。
但他还没有来得及说出这番话,一道阴测测的,满是怨毒和杀意的声音就在他的脑中响起。
“风正清,你如果再不答应她,我现在就去屠了你流云宗满门,然后再去屠了清河门。”
他缓慢地抬起头,看向那位面容俊秀的少年,仿佛看见了来自深渊的魔头,心中一阵恶寒。
私密传音虽然是一种低阶术法,修仙弟子普遍都会,但向来是要传音的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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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间彼此皆允。
这种单方面地,压下来如同敕令一般的情况,一般出现是强者对弱小的人单方面的威慑。
他虽然现在修为不堪,但毕竟曾经也是个小仙君,神识强度还在,更何况还经历过一番拷打,脑海中的神识更是坚韧强大。
便是神君,也没法这么轻易地闯入他的识海,这么威胁他,还这么明晃晃。
而且他还知道他的往事,他至今无法面对的那一段不堪。
他究竟是谁?
风正清在脑海中极力思索着这样一个年轻的天才有可能存在的踪迹。
隐约间,他想到了一个模糊的传闻,但又很快否认。
那个人是剑道求之不得的天才,定然心思澄明,断然不会这么无耻恶毒。
到底何时,九州十四府出了这么个厉害的混账,竟从未听闻。
涂南枝对他们两个人暗中的交锋一无所知,只是等了一会儿便没什么耐心,又问了一遍,“高人高人,你想得怎么样了?收不收我啊?”
涂南枝瘪起嘴,做出一副可怜模样,“我好饿,我好困,我走了五天五夜才来的,我撑不住了,你告诉我嘛。”
少女仰起头,一双眼睛里满是委屈,带着几丝撒娇意味,头上的蝴蝶钗随着她晃着脑袋的动作也翩飞不已,微微扬起的嘴角又带着几分狡黠。
看得虞青竹心软又心疼,对风正清的恨意更上一层楼,已然开始盘算着用分身术,一旦风正清拒绝,立马让分身杀上流云宗和清风门,让风正清这辈子后悔莫及。
前有涂南枝撒娇,后有虞青竹以杀相逼,风正清再无办法,咬着牙,应了一声“好。”
自从那件事后,他自我放逐这么多年,将生死都置之度外了,第一次心神波动如此之大,因为愤怒生出斗志来。
他就不信了,他好歹也曾是一代天骄,风光过那么多年,还斗不过一个毛头小子。
涂南枝以为自己历经艰辛终于获得了世外高人的认可,高兴地蹦起来,往人身上扑,因为旁边实在没什么人,便揽着虞青竹的脖子和他拥抱,“虞青竹!以后我就是修仙的人了!这是我的大胜利!看吧,我厉害吧!这么快就通过试炼拜入宗门了!姑婆那个儿子可是花了好几天呢!”
虞青竹并没有点破流云宗的不正规,抱着兴高采烈的涂南枝,一本正经地恭喜她,仿佛她真是历经艰险地通过了一项艰难的考验一般。
“南枝一直很厉害,不收你的天理难容,肯定会一辈子后悔的。”
“恭喜大小姐,以后就是尊贵的女君了,问鼎天下剑指魁首指日可待!”
涂南枝听得心里开心地冒泡,把脑袋埋在他颈窝里,小声地故作谦虚,嘴角却忍不住高高翘起,眼睛也亮晶晶的,满是对未来的向往,也不计较他偷偷亲自己的一下。
风正清听着这话本来想破盆冷水,看见他们俩唯依在一起的样子感到一阵牙酸。
尤其是虞青竹此刻温柔体贴的模样,跟刚刚威胁他的混账样子判若两人。
风正清不由得在心中补充了一下对他的印象:内里蔫坏又不敢让心上人发现的毛头小子。
呵,恋爱脑。
他不由得心情轻松起来,毕竟有挚爱就会有软肋,一对爱侣拿捏起来也不难,更何况那少女如此天真。
风正清让他们腻歪了一会儿,领着他们到流云宗的时候,才想起来正式问他们一句“你们姓甚名谁,可有正式成亲?”
不论成亲与否,修仙伊始,自然是要禁欲的,规矩上都不可纵欲。
只是夫妻的话,住所自然该挨在一起。倘若是未婚夫妻,便隔得远些。
毕竟低微仙者常与凡人混迹在一起,难免沾染了一些凡人的风俗,还是要将究风气。两个年纪小又情深意浓的,没成亲到底不好成日互相跑。
不成体统。
风正清正想把这些规矩和体面告知二人,想着让他们进了宗门收敛些,莫要带坏一些济慈堂的小孩子。
涂南枝面上浮现出一团红晕,羞涩开口:“我叫涂南枝,他叫虞青竹。他嘛,是我仆人。”
“哦,仆人,仆人的话。”风正清正想继续往下说,脑子突然反应过来,轰然一下,睁圆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涂南枝,“等等,你再说一遍?你们什么关系来着?”
涂南枝不明白仆人有什么不理解的,这不是很常见吗?
虞青竹朝着呆如木鸡的风正清,以及听闻有新人入宗门陆陆续续赶来的流云宗众人露出一个别有意味的表情:“师兄,你没听错,我是她的仆人。”
“换做修仙界的说法,我是她唯一的道侣,不可切割的尘缘。”
6. 主与仆
风正清在萧瑟寒风中站了许久,还是无法将道侣和仆人这两种关系联系起来。
道侣乃是修仙者关系中最为隆重严肃的一种,在风正清的认知中,如若两人要结成道侣,必先昭告天下,然后请示上天,宴请四方宾客,在双方师门见证之下向众人展示祷祝的卦象,以示二人为上天所祝愿,而后再交换心头血,立下心魔誓,发誓永不背叛永不分离,千岁万年,生同衾,死同穴。
礼成之后,结为道侣的二人修为共享,福祸与共,倘若一方死了,另外一方也寿元将尽无法独活,成仙之路也就此终结,再无可能。
正因为这誓言的厚重,道侣一词在风正清心中是绝对的纯洁真挚不可亵渎,纵使他一生还未动情,但从来不敢轻易提起这二字。
在他眼中,唯有德高望重之人,唯有深思熟虑之后,唯有历经千辛万苦此心不换,才配说出道侣二字。
但以上无论是哪种形容,都跟面前这个恶毒随意又顽劣的少年没有一丁点关系,更和仆人这两字是云泥之别!
仆人那是什么身份,那是修真界最低贱的契约,没有自由没有选择,一生辗转流离,生死全在对方一念之间,毫无反抗的可能,对修仙者来说是最耻辱的刑法,比死还难受,比最脏污的炉鼎还不如。
这二者之间差距犹如云泥之别,决然不该放在一起相提并论,更别说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绝无可能!
风正清感觉自己这百年来恪守的规矩和信仰都摇摇欲坠。
他抱着最后的期望看向涂南枝,希望她能给出一个像样的回答,比如解释一下身边人的惊世骇俗,或者干脆些否认虞青竹那一段荒谬绝伦的发言。
但涂南枝睁着一双漂亮但清澈的眼睛看着他,歪了歪头,仿佛在问:有什么不对吗?
气得风正清险些喷血,一张黄白色的面皮涨成了猪肝色,也再也端不住宗门大师兄的架子,牙齿上下打颤,差点一口气喘不过来,“这哪里像样!成何体统!成何体统!没有一处是对的!”
涂南枝看着风正清摸着胸口几欲吐血的模样,下意识后退一步,退到虞青竹怀里,确定他就算吐血也吐不到自己身上之后才问了一句:“师兄,你怎么啦?是突发什么恶疾了吗?要不要找大夫呀?”
风正清胸中那一口不上不下的气彻底冲破牢笼,在他血里横冲乱撞。
他一连咳了许多下,整个人都颤抖起来,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涂南枝这下真吓到了,靠在虞青竹怀里,忍不住侧过头跟他嘀咕:“师兄这是怎么了呀?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咳得比我上了岁数的爹爹还厉害。不是说仙人不老不死吗?”
虞青竹低头笑了笑,并没有压低声音,“厉害的仙人才不老不死,法力低微的,或者经脉破损的,跟凡人没什么两样,风吹一下就倒了,会老会死也会生病。”
风正清更气了,枯如死水般的内心此刻如同火山爆发一般,噗嗤噗嗤地往外喷火,整个人连着面皮和耳垂都成了辣椒样的红。
原本赶来迎接新同门的众人看得心惊胆战,连忙大喊:“快去找二师姐!大师兄要晕倒了!”“快去请师父!”
原本已经快要气晕过去的风正清硬生生站住了,朝着周围这群看热闹的师弟师妹们喊了一声:“胡说八道!我何时要晕倒了!你们过来作甚,课业可有完成!剑术可有练习?地里的庄稼也曾照顾了?阵法可曾加固了?”
原本伸着脖子看热闹的一群人登时低下头,一声不吭了,却又忍不住抬眼悄悄看站在风正清对面的二人,尤其是那美貌的少女,满头珠翠,衣衫上金线滚边,花鸟栩栩如生,在日头底下仿佛活过来一般,华贵非凡,没骨头一般靠在身后少年的怀里,顶着大师兄的低气压继续和同伴咬耳朵。
“那你现在也会生病会老吗?来一阵风也能把你吹倒吗?”
虞青竹垂眸看着涂南枝,长睫似鸦羽一般,在他眼睑下落下一小片阴影,“我如果说是,大小姐会更怜惜我些吗?”
涂南枝脸上染上一丝绯红,“才不会,我会嫌你老了不好看了,然后去找更好看更年轻的服侍我。”
虞青竹脸色顿时沉了下去,“不行,不许找。”
涂南枝“哼”了一声,仰起头看着他,眉目间满是得意和挑衅,“你不许什么不许,现在我是主你是仆,你得听我的。你要是没把我伺候好,我随时换了你。我不仅要找,还要找一大群,环肥燕瘦,各有千秋,一起伺候我,轮流上岗,把你关小黑屋去。”
虞青竹面色铁青,手上青筋暴起,几乎要立刻挣脱那捆仙索,将涂南枝横抱起来带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封锁所有的入口,一遍又一遍问她为什么,是他做的不够好,还是他一个人不能让她满足。
一旁的风正清痛苦地闭上眼睛,认清了涂南枝大概也不是什么正儿八经好弟子的事实,大喊一声“够了!你们二人适可而止!”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看看你们在说什么在做什么?!哪里有一点修仙之人的样子!怕是臭名昭著的合欢宗也不过如此了!”
涂南枝还是那副懵懵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面前这个仙人突然就开始生气。
她和虞青竹什么也没干啊,只是说说话而已,衣服都没乱呢。
什么是合欢宗,它为什么就臭名昭著了。
都骂她了,怎么不解释解释啊。
她挨骂挨得一头雾水。
虞青竹本来就心情不好,骤然听到风正清对着涂南枝发火,不由得气不打一处来,依然把涂南枝抱着,二话不说就骂了回去,“我与妻子情投意合打情骂俏有什么道德沦丧天打雷劈的,我心悦她她也心悦我,凭什么不能互诉衷情。道君看不下去是因为你没有道侣只能孤身一人吗?”
说着,虞青竹略微弯腰,把脑袋靠在涂南枝肩膀上,装模作样咳了两下,“没办法,我身受重伤,形同废人,就是要靠我妻多关照一二,不像道君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生活。”
“道君口口声声天理正道,那为何还没有得道成仙,还在永安城这个地方虚度光阴,是道君不想成仙吗?还是你这种方式压根不能成仙。”
“倘若是一个失败的法子,又有什么作为规矩的必要,这修仙界向来不是胜者为王吗?何时又成了凭着年龄说话的一言堂,要不然我们比试比试?谁赢谁说了算。”
别说风正清了,涂南枝都有些听不下去,悄悄用胳膊肘撞了虞青竹一下,岔开话题,“谁是你妻子,别自己异想天开,我才不会嫁给你,你现在就是我仆人,其他的什么也没有。”
虞青竹迅速改口,“行,主人。”
绕是再迟钝,涂南枝听到这个称呼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耳朵也发烫,结结巴巴地看向虞青竹,意识到这似乎不太对劲,“你,你说什么呢!”
虞青竹面色坦荡,似乎并没有意识到称呼有任何不妥之处,“你不是说我不许叫你妻子,也不许叫你霏霏,只是你的奴仆,不叫主人那叫你什么?”
涂南枝一下子回答不上来,只是脸色越来越红,越来越烫,像是太阳下的薄皮樱桃一般。
糟糕,救场把自己搭进去了。
其他人的神色也不比涂南枝好到哪里去,不管年纪大小资历深浅修为如何,皆站在原地呆如木鸡地看着虞青竹,瞠目结舌,仿佛灵魂出窍一般,傻愣愣的,脑子却是飘过无数惊叹。
这可是大师兄啊!说一不二铁面无情的大师兄啊!
从来只有他骂人的份,没人敢顶嘴!就这么被人骂的狗血淋头!
这人到底什么来历!恐怖如斯!流云宗的第一把交椅难道要换人坐了吗?大师兄的位置难道要换人了吗!
他们要誓死捍卫大师兄呢,还是应该顺从这个魔头然后再徐徐图之呢,好难选啊。这个不速之客一看就很有钱又很能打的样子,怎么办啊!
救命啊!师父!二师姐!三师姐!快来人啊!有人欺负到大师兄头上了!
风正清也彻底失了风度和耐心,死死地抓住最后一丝面子,对着虞青竹和涂南枝发话,“我流云宗是真个儿八经修仙的地方,为的是兼济天下与人为善,将己身置于脑后。二位既然选择率性作为,我干涉不得,但也请二位另寻他处吧,我流云宗容不下二位。”
虞青竹笑起来,给风正清传了道音。
“一个害死同门临阵脱逃的人,也配说这等大义凛然的话吗?”
风正清顿时脸色煞白,整个人如同破了的纸灯笼,颓丧至极,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了,人群分开一条道,陆陆续续响起一片“师父!师姐!”的欢呼,仿佛看到了救星一般。
涂南枝和虞青竹随着那一片欢呼看过去,只见一个灰衣服的老道步履蹒跚从东边儿走过来,一个素衣女修和一个穿着亮色长裙的艳丽女修从南边走过来,还提着几个蓝底白花的包袱。
这三个人碰到一块儿,那素衣女修朝老道拱手行了个礼,而那穿亮色长裙地只仰起头,响亮喊了一声“师父!”。
三人汇合后齐齐朝风正清看过来,见他明显是被气狠了,不由得视线往虞青竹和涂南枝这里转了过来,其中心思各不相同。
那老道的目光里满是一种对生人的打量,而那亮色长裙的女修目光里满是好奇,还带着一些钦佩崇拜,素衣的女修目光则介于二者之间,无悲无喜,柔和而包容。
涂南枝被风正清严肃的话吓着了些,现在又被这三人看着,忍不住露怯,下意识往虞青竹怀里躲,想把自己藏起来,当个小鸵鸟。
虞青竹自然是愿意的,从背后抱着她,安慰了一句“别怕,这几人不足为惧,有我在,伤不了你。”
涂南枝忍不住在心里腹诽,哪是几人啊,明明是乌泱泱一大群呢,旁边这些人不也都是流云宗的吗,一人一砖头都能把他们俩拍成扁扁的肉饼了。
“你都重伤了,还以为自己是仙君吗。”涂南枝回了句嘴。
虞青竹看着她发愁的模样也觉得分外可爱,眉毛轻轻蹙起来,眼睛里藏着雾一般的愁绪,教他忍不住想亲。
“至少带你跑是可以做到的,毕竟有这么多法宝。”
涂南枝并没有松一口气,攥着他的手指,惆怅但又坚定,“好不容易来一趟,我不想就这么走了,我还是想修仙。”
“我连门都没迈进去呢。”她低着头,有些不甘心,“我是想当仙君,神君的。”
虞青竹看着她低闷的样子心里一抽,还感到些许意外,毕竟涂南枝从小被他惯的很是娇气,从没有独立生活过,衣食住行是他一手包揽,对外界的世俗常识她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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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无所知,完完全全的一张白纸,不然也不会连道侣是什么都不知道,完全地相信了他,被他诓骗着来了荒芜偏远的永安城,错过了那些大宗门的遴选。
他一直以为涂南枝像从前一样,就是三分钟热度,稍微累一下就放弃了。
却没想到她这次似乎来真的。
“南枝是为了什么修仙呢?”他也认真起来,看着怀中的少女,无一处不是他亲眼看着一点点长成如今的模样,却不知在何时,藏了他不知道的心思。
涂南枝移开了目光,并不看虞青竹,“我想成天下第一。”
她的视线移开的瞬间,虞青竹已经做了决断。
她在撒谎。
在隐瞒,在遮掩一些东西。
她有了秘密,而且是他猜不到的秘密。
她的心里生出了一部分不属于他的东西。
这个念头浮现的一瞬,虞青竹就已经产生了一种毁灭的欲望。
想将所有无关紧要的人统统杀死,从涂南枝眼前抹去,让她只看得见自己,只能想到自己。
或许不该妄想她的爱意,不该自大地给予她过度的自由,就该把她困在自己身边,两个人一起待在一个华美的囚笼里,日夜纠缠,不分你我,彻底地交融,这样才没有秘密,没有隐瞒。
就像他上辈子所做的一样,不顾一切地强求,至少能得到涂南枝的人。
即使一直被她骂混蛋禽兽,至少他们在死前未曾分离。
虞青竹悄然解开了捆仙索,看着涂南枝,手中开始掐起术法,想着应该带她去哪里。
回涂家?不,麻烦事太多。
上辈子的仙府?不,他不能冒着任何让她想起前世的风险。荒无人烟的极寒之地?不,她怕冷。
他正思索这偌大的天地有没有一个山清水秀四季如春又没有人烟的地方,一道莹白的术法冷不丁飞入他的身体。
涂南枝忍不住尖叫一声,着急地抱着他的胳膊,问他有没有事。
“清心咒而已。”胡须花白的灰衣道人往前迈了一步,微笑着解释,“年纪轻轻的,何必火气这么大,一人一道清心咒,消消气,也不是什么大事,就算了吧。”
虞青竹依然冷着脸,显然是不满意的,但涂南枝觉得没什么,连忙点了点头以表赞同,又看着作为流云宗说一不二主心骨的道人,试探性问:“那,我还能入流云宗吗?”
她指了指风正清,“刚刚这位大师兄亲自说的,流云宗广接天下来客。”
风正清额头一跳,恨不得抽自己一下,正想辩解,灰衣道人伸手拦住了他,朝涂南枝温和一笑,“当然可以。小友根骨卓绝,能来流云宗,实在是我流云宗的福气。云薇,带这位新弟子去选个住所。”
素衣女修应了一声,走到涂南枝面前,朝她道了一声“小师妹”,引着她往后山走。
虞青竹本来也要跟着去,但被道人叫住。
“这位道友,还请留步,既是有缘相会,可否移步寒舍饮杯茶水,或许我能为你解惑,为你指点迷津,以免误入歧途。”
虞青竹并不想搭理他,抱着剑想跟涂南枝一起,结果被涂南枝推了回来。
“多好一机会啊,你跟人家聊聊,语气好点,看看人家能不能帮你治治病。”说着,涂南枝解了捆仙索,跟着云薇走了。
虞青竹本来就心情低落,现在涂南枝走了,更是懒得伪装,抱着剑,一副想大开杀戒的厌世模样,抬着下巴垂着眼角看向面前这个道人,拇指缓慢推剑出鞘,仿佛在倒计时,开口便直呼道人的名字。
“天机道人。”
“你口含天宪而生,算无遗策,可曾替自己算过一卦?”
“自然是算过的。”道人坐在蒲团上,那一头灰白须发逐渐变成健康的浓黑色,面庞也变得年轻,“七年前,九州大乱,格局改写。我所有的预言全部出错,天机阁因此覆灭,我声名狼藉,成了丧家之犬,不得不躲到此处扮成一个老头子躲风头。”
“百思不得其解之下,我费尽毕生所学,窥见了天命的一角。”
“在卦象里,我死于你手。”
“我想不明白,我有什么得罪过你,我所说的一切从来都是真话,都是天命,从无半点私心。”
虞青竹的剑已然出鞘,并没有任何解释的打算。
对于涂南枝以外的人,他从来都是没什么耐心的。这个世界上的人对他来说只分为三类,涂南枝,死了会让涂南枝不喜欢他的人,以及其他。
天机道人说了这么多也没得到他半句回应,虽然满是遗憾,但也没办法,只得叹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避免自己陨落之时太过难看,毕竟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和虞青竹这位剑君的差距。
逃窜和反抗都只是让自己死的格外难看而已。
出于哀怨,临死之前,他不由得抱怨了一句“你们无情剑道真是最令人讨厌的派系,无情无义,无爱无仇。分明我之前盛赞你,说你是九州支柱,临到头,杀我都不告诉我为什么的,让我死不瞑目。”
虞青竹依然没有回应,如雪一般的剑尖刺破天机道人的衣襟,正要刺入他的心脏,了结他的性命。
门外传来了涂南枝的声音。
“虞青竹!师父!你们聊完了吗?我进来啦!”
7. 主与仆
涂南枝推开门,第一眼先看向虞青竹,瞧见他站得好好的身上没多出什么伤口,这才松了口气,把目光转向她此时名义上的师父,流云宗的宗主。
视线触及天机道人散开的衣襟的时候,涂南枝愣了一下,不由得想,这宗主不愧是宗主,头发花白,身子倒是康健,和寻常青年人别无二致,倒是挺会保养。
要是他把这保养的功夫花在脸上,说不定要年轻多少。
这般想着,涂南枝看着天机道人都觉得他比方才见面之时年轻许多,头发都没有那么灰白了,精神劲头不知好上多少。
感觉从八十岁回到了五十岁。
是她的错觉吗?一瞬间返老还童,还是在和虞青竹聊天之后?
正常人和虞青竹说话不应该是被气个半死吗?要不然她也不至于火急火燎赶过来,就是不想自己刚刚拜的师父成为下一个大师兄。
涂南枝还想再多看几眼天机道人,虞青竹手指勾着她的手腕,上前一步,挡住了涂南枝的视线,很是不高兴地开口:“别看他了,都糟老头子了,没什么好看的。”
与此同时,虞青竹给天机道人传了密音,恶狠狠地在天机道人脑海中咆哮:“把你衣服穿好!既然都选择装老头子就端庄些!别做这些为老不尊的事情,是要勾引谁呢!”
天机道人脑子里犹如天雷炸过,一片废墟,万千心绪交织在一起,一时无言以对。
他活了三百余年,从未想过,竟然有一天还会被人指着鼻子骂为老不尊,蓄意勾引女修。
更没想到这个人是他亲自批命的无情道剑君。
前一刻虞青竹还跟颗捂不热的石头一般,眉眼里尽是冰冷杀意,任凭他说破嘴皮子都不回一句,淡漠无情到了极点。
涂南枝推门进来,他亲眼见着虞青竹眉眼里的冰雪光速消散了,活生生像是变了一个人般,又扯着小姑娘的衣袖撒娇,又在他脑海里破口大骂。
活了三百年,天机道人自认见过世间众生百态,但也不免为虞青竹变化之快,前后差距之大而震惊。
他本来还好奇虞青竹为什么要放弃无情道,现在不用问也知道了。
呵,爱情。
原本天机道人还以为涂南枝是虞青竹遮掩身份用的一个幌子,现在意识到她和虞青竹之间不似作伪之后不由得朝涂南枝投去钦佩的一眼。
是何等的心性,才能忍得下这样一个杀人如麻脾气乖戾的人在枕边安睡。
不说根骨修为,光凭这份忍耐,此女必成大器!
“小徒弟,我观你根骨绝佳,以后必定大有所为。为师有一句话赠你,你可愿意上前一听?”天机道人系好衣襟上的带子,把发须变成灰白色,端正坐姿,摆出一副仙风鹤骨的姿态朝涂南枝微笑着招手。
他是打不过虞青竹这个怪胎,但膈应一下总是可以的。
虞青竹眯了眯眼,自从天机道人喊涂南枝小徒弟的那一刻就杀心暴起,面色铁青,死死地拽住了涂南枝的衣角,想拉着她往外走,眼不见为净,“别听他的,一把年纪了,脑子糊涂了都。”
他话还没有说完,涂南枝就跳起来捂住了他的嘴,在他耳边低喝:“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是要把所有人都得罪光吗!虞青竹,要我说多少遍,你现在是个病人,重伤未愈,就别作死了!你想死我还不想死呢!”
虞青竹抿了抿唇,恨不得现在就拔剑出鞘证明一下自己的实力。
但他一旦证明自己好转,涂南枝也不会再这么关心他了,怕是迅速就会把他丢开,对他恢复从前那种惧畏逃避的态度。
他喜欢现在这样的涂南枝,对他大呼小叫,会拧着他的耳朵骂他,也会跳到他身上抱着他颐指气使地撒娇,完全地把他当成她的所有物,大大咧咧地袒露出肚皮,给他展示悲欢喜怒。
天机道人把一切看在眼里,涂南枝的威胁和关心,虞青竹的拘束和纠结,恍然大悟。
他朝涂南枝再度招了招手,用了术法隔绝二人的谈话,在涂南枝俯身上前时笑着问她:“你来修仙,是不是想治好他?”
涂南枝登时眼睛睁大了,瞳孔震颤,下意识地想否认,看了虞青竹一眼又迅速扭回头,“没有,不是这样的。”
想起云薇师姐也有同样的误解,以为他们二人是对爱侣,涂南枝顿时脸涨成了番茄色,“我,我跟他不是道侣,也不是夫妻,就是仇人。”
天机道人眉头一挑,“抱在一起的仇人?担心我教训他所以急急忙忙跑过来看他的仇人?”
涂南枝想反驳,但又不知道怎么反驳,又羞又急,眼睛里荡着泪珠。
她怎么可能和虞青竹是那种关系呢。
不可能的呀。
她只是要报复他,要欺负他,只是不允许他死在别人手里,要他吃吃自己以前的苦头而已。
怎么会变成这样。
天机道人看她哭出来了,生出恻隐之心,也不继续逗她,“好了好了,为师只是跟你开个玩笑。”
“既然你我已是师徒,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走歪路。”天机道人脸色严肃起来,看了不远处的虞青竹一眼。
从他设下这个隔音结界开始,虞青竹一直在用剑气攻击结界,剑气一道比一道凶猛,杀气一道比一道重。
只是因为涂南枝在结界里,虞青竹才收敛着,把力度控制在不让她察觉的范围之内,即便如此,还是对设下结界的天机道人造成了不轻的冲击。
现在天机道人就感觉虞青竹的剑气隔着结界横冲直撞地朝着他一剑又一剑地刺着,仿佛毫无理智的野兽在撕咬和咆哮,不许他染指面前的少女,连说一句话也是天大的过错。
又是一道罡烈剑气劈在结界上,天机道人感觉心肺被隔空打了一拳,几欲吐血,那结界也几欲碎裂。
在虞青竹彻底摧毁结界之前,天机道人对着涂南枝说出了自己的劝告。
“他性格上的病症比身体上的严重数倍,如今已是病入膏肓,无药可救,迟早有一天他会变得与野兽无异,你如果继续留在他身边,无论是什么身份,最后都只会是他的腹中餐。”
此话说完,天机道人设下的隔音结界彻底碎裂,消散殆尽。
天机道人喉间猛然涌上一口血,强行咽了下去,抬头看了虞青竹一眼,只见他那一双漆黑的眼眸中尽是一片森然死气和杀意。
对于涂南枝而言,不过是一缕清风吹过她的耳畔,带着微微凉意,而后便消散了。
她不知道天机道人设下隔音结界的警惕与提防,也不知道虞青竹在身后一直用剑气去劈碎她与天机道人的独处。
在她眼里,这句提醒也不过是一个前辈的善意,再没有其他。
涂南枝朝天机道人道了一声谢,约定后面再来看他,拉着虞青竹走出了大殿。
天机道人瞬间松了一口气,在他们走出去的顺间瘫倒在地上,知道自己这死劫算是勉强过了。
虞青竹满是不高心,手指去勾她的手指,被她一次次拍开,几乎要发疯,但又怕她讨厌,强行忍着心中的烦躁戾气,软着嗓子跟她商量,“南枝,我们回家好不好。你想学什么我教你,这里又穷又破落,没什么前途,一个个根本算不上仙人的,他们压根教不了你什么,回去好不好,你想学什么我都给你找来。”
涂南枝脑子里正乱,风正清的破口大骂,流云宗众人惊讶的眼光,云薇师姐温柔的劝诫,天机道人慈祥的劝告,齐齐交织在一起,在她的脑子里响个不停。
虞青竹又一次缠上来,涂南枝下了狠心,把他推开,后退了一大步,抿着唇,开口跟他划清界限,“虞青竹,这样是不对的。”
虞青竹顿时心中一紧,感觉一盆刺骨冷水直直浇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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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五脏六腑。
他尚未问什么,涂南枝低眉开了口,“师姐都告诉我了,什么是道侣,修仙界的仆人是什么,正常人应该怎么相处。”
虞青竹感觉天地此刻都失了颜色,一切声音远去,所有的东西都变得黯淡,唯有面前的少女低眉颔首,平静地将他推向死亡。
“我们应该保持距离。我现在知道了,讨厌的人是不会牵手睡觉拥抱的,更不会脱了衣服做那种事情,只有道侣才能这样做,我们不是道侣,不应该这样。”
涂南枝看着远处的山峦,没有去看虞青竹,也就没看见他脚下土地在夏日硬生生结了冰,那蓝白色的冰霜沿着他的踝足一路往上,寸寸覆盖他的皮肤,他的发丝,他的眼睫。
后悔带她下山没有任何意义,虞青竹看着涂南枝面上的犹豫,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错过此刻,他就再没了站在她身边的理由,连做个仆人也只能遥遥看她一眼。
换了旁人或许会去纠正他们的关系不止是讨厌的人不仅是仇人,会声声泣血地问涂南枝从前拥抱亲吻和缠绵的时候她难道没有一丝的欢愉和留念。
但是虞青竹没法这样做,当他选择在涂南枝尚且懵懂不开窍的时候选择诱哄她,去勾引她,让她来找自己试试话本中的销魂滋味的时候,他就失去了日后问她的资格。
因为是他自己亲口说这些无关紧要,许她随心所欲,放纵她享乐,又隔绝了所有的世俗,养育了她堪称残忍的天真愚钝。
所以他只能咽下这亲手酿成的苦果,站在萧瑟冷风中,脸色苍白地发出无力的辩驳:“南枝,你宁可信只见过一面的人也不肯信我吗?他们说主仆之间不能这样,只有道侣才能这样,你就不许我近身。他们要是说我以下犯上该死,你是要现在杀了我吗?他们说我低贱恶劣会为祸人间,你会现在让我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吗?”
涂南枝怔愣一瞬,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到这些,更巧合的是,他口中的贬低跟天机道人刚刚的警示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以至于涂南枝第一反应不是否认,而是想着他是不是都听到了,听到了多少。
她这短暂的沉默犹如一把利刃将虞青竹整个人剖开,逸散的真气钻入心肺,五脏六腑仿佛都流淌开来,破碎着,作着疼。
虞青竹朝涂南枝笑起来,眼角淌下泪来,因着皮肤上的冰寒真气,眼泪尚未落下便结了冰,挂在他眼下,亮晶晶的一点,映着日光。
他整个人披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像是烈日下的冰雕一般,漂亮易碎,缓慢地消融解体,飘出的丝丝寒气都带着些许的悲壮,看得人心疼不已。
涂南枝摸着腰间流云宗的弟子腰牌,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心中难受。
她知道虞青竹死不了,虞青竹可能在演戏。
就算他是真的在哭,他们互相讨厌,她也应该庆幸。从前他也不知道把她欺负哭了多少回,他哭一回也没什么大不了,无非比她更华丽些。
她拜了仙门,有了平易近人的师父和师姐,有了自力更生的法子,有了摆脱虞青竹纠缠的正当理由。
只要她继续拒绝,转身离开,她就能摆脱虞青竹数年的纠缠和经年不熄的炽热欲望,拥有一片正常人的广阔天地。
哪怕此刻虞青竹强留,她捏碎腰牌,云薇师姐也会前来救她,反正虞青竹此刻是个废人了,一吹就倒的,以后会老会死的废人。
涂南枝看着地面上的冰霜从虞青竹脚下蔓延到自己的脚尖前,像是一双无形的手,要把她拉向名为虞青竹的深渊。
“虞青竹,你想多了,没人说你低贱恶劣,我也没想着杀你。师姐只是说仆人这个词不能乱说而已。”
虞青竹看着她,丝毫不为所动,“那你今晚还会和我一起吗?”
涂南枝抿了抿唇,“我今天要去找师姐。”
8. 流云宗
和涂南枝分别之后,云薇就回到屋子里,铺好了床榻,做好了和新来的小师妹彻夜长谈的准备,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找出了许多给幼童启蒙用的册子,准备一点一点讲给涂南枝听。
虽然大师兄被这个新来的小师妹气得咳血了,但云薇还是很喜欢这个小师妹的。
小师妹的眼睛澄澈明亮,虽然说话直白了些,但没什么坏心思,像是一汪清泉一般,一眼就看得到底,而且长相也很讨喜,甜甜地叫人师兄师姐的时候眼睛里是发自内心的高兴,一看就没什么坏心眼。
一想到另外一个人,云薇的笑就不自觉落了下来,心里也笼上一层愁绪。
书桌上的传音玉简恰好亮起,云薇点了一下,一道温和低沉的嗓音便传了出来,带着熟悉的歉意:“云薇,抱歉,怜儿她身体不适,我必须留下照顾,只能失约了。”
云薇听着,心中已经没了什么波澜,毫无意外。
她已经记不得这是洛少川第多少次跟她说抱歉了,第多少次失约。
她甚至已经快要习惯了洛少川的缺席。
毕竟洛少川和洛怜儿是亲生的兄妹,她一个外人,并没有什么置喙的余地。
起初云薇还会尝试着关心一下洛怜儿,千里迢迢赶去清河洛氏,为洛怜儿送去药材,关心她的身体。
但自从洛怜儿当着云薇的面把她送的东西扔在地上骂她寒酸还一副自以为是的嫂子做派之后,云薇便不再去了。
她虽然性子柔,但也是有自尊心的。
一开始她还奢望过洛少川管教洛怜儿,向她道歉,但从洛少川口中听多了“怜儿只是直爽了些”,她便再也不抱希望了。
云薇收回了思绪,把玉简放到一边去,专心等起涂南枝来。
这么多年下来,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回复洛少川的了。
约定的时间过去许久,天色一片漆黑,涂南枝还没有来,云薇不免皱眉,想着小师妹会不会迷路了。
她刚要提灯起身出去寻找涂南枝,便瞧见涂南枝跌跌撞撞跑了过来,头发上还有几片白色的东西。
离得近了,云薇这才发现,涂南枝头上是几片雪花。
时值盛夏,小师妹头上怎么会有雪花?
“我来晚了,师姐。抱歉抱歉!”涂南枝扶着柱子喘着气,因为一路飞奔脸上红扑扑的,鬓发有些凌乱,衣领也有些散开。
嗯?衣领散开?鬓发不整?!
云薇眼神陡然严肃起来,习惯性保持语气的温和,“师妹,你方才做什么去了?这衣服上怎么都是雪花。”
涂南枝顿时像是被拎着脖子的小猫一般,脸色僵硬,目光飘忽,咬着嘴唇,支支吾吾,“我,就是,嗯,虞青竹,有点不舒服,我照顾了他一下。”
云薇一向是个内敛知分寸的人,别人的事情不多好奇也不多过问。即使她和洛少川约定了要做道侣,洛怜儿表示对她不喜之后,洛家的事情,云薇也从不多问,即便洛少川跟她说起,她也从不置喙。
但此刻,云薇还是忍不住去想,照顾是怎么个照顾法,才能照顾得衣衫不整鬓发散乱。
不过热恋中的少年人,也是可以理解。
云薇和洛少川虽然早就约定要成为彼此的道侣,一直以夫妻相处,但远没有小师妹和她这位口头上说是仆人的准道侣亲密。
她和洛少川就没法那么大大方方地靠在一起咬耳朵,相视一笑,离别也从来都只是说一句,从没有什么热络之举。
或许正是如此,她如今心灰意冷,洛少川似乎也没有察觉。
云薇看着面前耳红的涂南枝,就像一朵凋谢的花看着新生的蓓蕾,“不打紧的,师妹,我刚刚也正好有事。进去说吧,我准备了些茶水和糕点,我们可以慢慢聊,反正夜还长着。”
涂南枝连忙答应,一只脚刚刚踏过门槛还没有踩到云薇屋子的地面上,便听到有人大喊“不好了!那个仆人出事了!”
涂南枝登时收回了脚,转头看去,只见白日见过的那个花裙子女修,她名义上的三师姐,直直朝她跑过来,“小师妹!你快去看看!你的仆人要死了!身体都结冰了!”
涂南枝又气又急:她这才离开多久!不到一刻钟!他就这么胡闹!分明都已经答应他尽快回来了!师父说的没错!他脑子有病!病入膏肓!
涂南枝看向云薇,哭丧着一张脸,“师姐对不起,我得去看一眼,不然他真的会闹出人命的,他就是个疯子,变态!他什么都敢做,我不是为了他也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大家好,以后你们会知道的!”
云薇听着这句话,不由得觉得有几分耳熟,感觉不久前才听过,微妙中掺杂着一丝喜感。
不过她和洛少川以及洛怜儿那档子烂事自然是比不得眼前小师妹的事情,她当即就松开手,放了涂南枝去找虞青竹,本来还想问问需不需要帮忙,结果涂南枝转头就是一路飞奔,一下子就看不见人影了。
云薇那半截关心也卡在喉咙里,她只得看向旁边的三师妹青岚,“是发生了什么?”
青岚眨巴着眼睛看向云薇,“就是那个仆人要死了啊,头发都结冰了,他还咳血呢。”
云薇顿时脸色一变,从房间里拿了些平时舍不得用的丹药,叫青岚带路,“这般严重小师妹怕是应付不了,你快带我去,师父师兄那边可通知了?多个人多份力。”
青岚一边带路,一边比划着跟云薇描述起当时的情况来:“师姐,你说的我都说过了。但是小师妹那个仆人说他谁也不要,就要小师妹,小师妹去了他就活,小师妹不去他就死,其他人他一个也不要,看着心烦,去了也是催他早死。”
云薇听得眉头一皱,青岚缩了缩脖子,“这是他原话,不是我添油加醋,他真就这么说的。”
云薇知道三师妹不撒谎,但实在很难想象这话是怎么从一个端正的人口中说出的。
她极力试图去揣摩想象,但还是失败了。
这么多年,无论是当初惊鸿一面情愫暗胜还是后面心有不甘怨念横陈,她和洛少川彼此都未曾说过一句直白的示爱和不舍挽留。
这些话语,对云薇来说,委实太过超前。
她琢磨不透,只得和青岚说:“那位虞少侠未曾拜入我等门下,但到底是修仙之人,该称一声道友的。以后还是不要把小师妹的仆人这个名称挂在嘴上,免得冒犯了。”
“小师妹和那位道友虽是口上不忌惮,但感情绝非主仆而已。他们之间可如此自称,但我们还是不要如此称呼,需的注重些礼节,免得冲撞道友,到时候让小师妹为难。”
青岚听道理听得晕晕乎乎的,只“嗯”了一声,草率记住了,却又忍不住开口提了一嘴:“但是我看那个虞道友似乎还挺享受的,我今天碰到他的时候问他是不是真的是小师妹的仆人,他特别骄傲,跟孔雀一样,矜贵地点头,说这做不了假,看起来挺开心的。”
云薇脚步一顿,看向青岚,难得语塞,有一种秀才遇到兵的无力感,只许久之后才回了一句:“主仆契约对仙者来说不可谓不耻辱,这世上不可能有人愿意,不管虞道友怎么说,礼节和尊重我们到底还是需要有的。”
青岚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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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了一声权当回应,心里还是忍不住想:那个什么道友,他表情就是很爽很得意啊。
流云宗虽然人少,但是地方很大,主要是永安城附近大多是荒山,没什么灵气,也种不了地,所以没什么人要。
以前也有一些宗门来过这里,试图把这片荒土利用起来,做个试剑崖或者石牢,但一勘察发现这里的岩石密度也不高,经不起试炼,也锁不住人,就都收拾收拾走了,任由它荒废下去。
不少宗门都这么折腾过,永安城正是宗门云集都以为它大有可为的时候被定为了试炼地的。
后来这些宗门都走了,这个试炼地也名存实亡,但留下不少基础建设,屋舍,广场,栈桥,流云宗舍不得它们荒废,统统纳入了自己的范围内。
永安城这附近的荒山,只要那些个大宗门不来查,就都是流云宗的。流云宗弟子也少,平时在山上活动的,大半是等着救济帮忙的普通人,还有一小半是为了锻炼身体来旁听学习的兼职弟子。
这么些年,正儿八经来拜师的,其实涂南枝还是头一个。
风正清也好,云薇和青岚也好,其实都是天机道人捡来的,养着养着就这么默认了,谁也没真正过什么礼。
所以涂南枝此次拜入流云宗,风正清和云薇其实很重视,全都当做正事来办,给涂南枝的也是几座荒山里建设最完善的一个,是天下第一宗门留下来的遗址,有一个很完整的宫殿群,后山还有一个人造的小温泉,虽然已经干涸了,但是云薇打算过段时间去集市上看看有没有法子把它恢复。
但此刻,这座流云宗最漂亮的山,在夏天披着一层厚厚的雪,道路上也结着厚厚的一层冰,放眼望去,只见天地同色,目下皆白,漂亮而肃杀。
云薇脸色顿时严肃而凝重,青岚也完全没了开玩笑的心思,站在山脚,仰着头看向白雪皑皑的山顶。
天机道人和风正清也赶来了,看着这夏日的雪山陷入短暂的沉默。
“这到底是小师妹的手笔还是小师妹那位仆人的手笔。”青岚不由得呢喃出声。
风正清听见这话不由得眉头紧锁。
如果是小师妹,尚有引导的可能,万万不可让她误入歧途。
如果是那位不着调的仆人。
那这个世界要完蛋了。
风正清和云薇板着脸满是忧愁地上了山,青岚和天机道人跟在后面倒是悠闲,东看看西看看,颇有几分赏景观光的乐趣。
夏天里的雪山真是好看又好玩,我以后也要搞搞看。青岚在心中想。
真不愧是我亲自批命的天下第一人,万古流芳的无情剑君。我这一生就没看走眼过。天机道人在心中自豪。
四人在山腰间的树林便碰上了涂南枝和虞青竹。
因为这反季节的大雪,山里的活物早已跑光了,除了人声之外,并没有什么杂音,天地之间一片白,所以也没有任何遮拦。
所以隔着很远,他们便瞧见虞青竹靠在一块山石上,一头银发披散着,比漫山遍野的雪更为白皙冷艳,黑眸幽幽看着涂南枝,惨笑着盯着她,无比哀怨地开口:“反正你总是要去找别人的,总归是不要我的,那你不如现在把我杀了,不然我活着想着你跟别人在一起,比死了还难受。”
云薇微微一愣,他口中这个别人,不会是自己吧?不能吧。
天机道人也愣在原地。无情道破之后,居然是这样的吗?太可怕了吧。
风正清闭上了眼睛,恨不得把自己耳朵也戳聋。
而青岚瞪大了眼睛,打从内心发出一句:哇塞!
9. 流云宗
“你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那是我师姐!”涂南枝从地上抓了把雪,本来想揉吧揉吧往虞青竹身上砸,但是看他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便没有捏实了,把掌心那捧雪直接往虞青竹脸上泼。
虞青竹一点儿躲的意思都没有,仰起头,纷扬雪便直直落在他的发上和眉梢。
他本就是一头银发,衣袍上也覆了一层白雪,如今眉间那抹黑色被盖住,便只剩下一双眼睛是黑亮的了,一瞬不瞬地看着涂南枝,鲜明的黑白对比里掺杂着丝丝的凉意,“师姐也不行,不管男的女的,活的死的都不行。”
“凭什么?!”涂南枝不明白他为什么疯癫都疯得这么理直气壮毫无预兆。
“你是好心善意,但是别人未必也一样。这世界上唯有我一定不会害你,其他人都未必。你永远不会知道人皮之下可以藏着什么肮脏的心思。”
虞青竹说这话时垂眸往外看了一眼,隔着这大雪与上山而来的几人短暂视线相接,而后轻轻掠过,目光又回到涂南枝身上。
涂南枝显然没有把他的话当回事,单纯觉得他在危言耸听,蹲在他面前去抓旁边的雪往他脸上泼,一边泼一边碎碎念。
“你眼里没一个好人,我的侍女会害我,我的小猫小狗可能会被夺舍,我的父母可能会被人冒充,我接触的所有东西可能会有诅咒和剧毒。”
“我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吗,这世上的人都要杀我,臭名昭著的魔君待遇都没这么差,我倒好,都追着我杀,我犯天条啦?!”
虞青竹乖乖坐在原地被她泼雪,发丝和眉睫上挂了许多雪花,一动不动,连眨眼也不敢,仿佛把她泼过来的雪花当做恩赐一般,还悄悄使了术法让它们落在自己身上不至于融化。
对于涂南枝的指控,他没有半分狡辩,也懒得狡辩,只在涂南枝提到魔君的时候看了一眼远处走来的青岚,然后一本正经地纠正她,“没有,魔君其实过得也不怎么样,他也不配和南枝你相提并论。”
涂南枝正想骂他歪题,虞青竹抬起头,很是认真地看着骂骂咧咧的涂南枝:“不是南枝你不好,是因为你特别特别好,是世上的瑰宝,聪明,漂亮,又善良,还特别可爱,所以总有不知死活的觊觎你,心思恶毒的想利用你,是他们该死。”
涂南枝本来被夸的脸上骤然一红,尚未来得及羞涩,又听到他熟悉的旁人都该死论调,刚刚翘起的嘴角立马撇了下来,手中不自觉加重了力道,搓了一个雪球丢向他的脑门,“虞青竹,你到底为什么老是把人想的这么坏,该不该死也不应该由你说了算,为什么你老是一天天总想着杀人呢。”
因为我已经失去过你两次了。
虞青竹在心里回答。
一想起重生之前的那一段往事,虞青竹便觉得浑身无处不是痛的,心脏那块儿更是撕扯着,汩汩往外流着血,怎么也流不干净,永不停息,便是凌迟,也不过如此了。
能拯救他的,缓解他的那种疼痛和惊惧的,唯有活着的涂南枝,嬉笑怒骂的涂南枝,还没有恨着他的涂南枝。
为了涂南枝活下去,为了不让她想起那段不堪的往事,他想,他是可以做尽一切事情的,哪怕屠尽天下人,哪怕沦为魔头。
只要涂南枝还健康地活在这个世上,留在他身边,他愿意成为以前自己最鄙夷的不择手段之人。
道德,原则,美誉,修为,他统统可以不要,他只想要涂南枝。
虞青竹知道涂南枝不喜欢这样阴郁又厌世的他,也不喜欢他提及杀戮,所以他不再说下去,也不再表露,只是安静地垂下头,坐在雪地上,悄悄把涂南枝刚刚扒拉过的地方重新覆上一层厚厚的雪,然后伸出手去勾着她的手指,给她传了些热气,免得她把手冻着。
“南枝,我们回家好不好,你要是不喜欢回涂家,我们就再找个地方,我搭房子,给你洗衣服做饭,给你抓灵宠。”
涂南枝刚刚抓雪手有些冻红了,此刻被他暖着,舒服极了,一时没有撒开。
她干脆也坐下来,和虞青竹面对面坐着,虞青竹低头把地上的雪消去了,又从乾坤袋里拿出一个带软垫的矮凳,“地上冷,你坐这个。”
涂南枝从善如流,坐在矮凳上,正要开口说话,虞青竹又从乾坤袋里掏出一个茶几,一套茶具,一碟点心,一壶醴泉水,还有一把防风遮雪的大伞,给涂南枝搭了一个小茶棚,给她倒茶递点心,顺便再拿了一个暖炉塞给她,开始在她旁边架炭火,准备开始烤肉。
涂南枝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虞青竹一直就是这么伺候她。
涂南枝捧着热茶,吃着点心,看着面前正滋滋冒油的肉,还是不忘初心,看着此时乖巧的虞青竹,问他:“那你是不是又要找个没人的地方,不许任何人接近我,养的花种的草,抓来的灵宠,任何活物,最后都是你的意识傀儡,我身边还是只有你一个人,只能和你说话。”
虞青竹没有否认,只是低着头给烤肉涮酱料,闷闷说了一声“不好吗?”
“你喜欢什么,我都可以变一个出来,猫,狐狸,兔子,羊,小狗。”
“侍女,小厮,朋友,我也可以给你很多很多,你喜欢什么样的我都可以变出来。”
涂南枝嘴里的糕点顿时失去了滋味,想起从前一段糗事。
以前虞青竹也给她带过宠物,一只很漂亮的小鹿,只不过灵识完全被抹去了,只剩下他的一抹意念控制着。
涂南枝一开始不知道,欢天喜地的,天天抱着小鹿,骑在它身上蹭着它的胳膊,还给它编花环,带它一起去灵泉里洗澡。
后来是怎么发现的呢,因为涂南枝发现那只小鹿完全不会叫,对它做什么它都不会反抗,只会伸出舌头舔她的掌心,温顺到完全没有任何脾气。
一开始涂南枝还以为小鹿这是喜欢自己,直到后面,她发现这只小鹿半夜也不睡觉,睁着眼睛看着自己,眼神格外熟悉。
她颤颤巍巍地抱着身边的虞青竹,害怕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结果小鹿开口说话了,虞青竹的声音。
“是我。”
吓得涂南枝尖叫出声,整个人埋到虞青竹的怀里,抖个不停,跟白日见鬼一般。
她连续做了半个月的噩梦,梦里都是那只漂亮的小鹿张口便是虞青竹的声音,哪里都不敢去了,也不敢接触任何东西,只敢缩在虞青竹的怀里。
虞青竹那半个月倒是特别开心,说话都是温柔似水的,任凭她打骂,她不乐意跟他亲热也由着她,每天就抱着她亲一会儿,贴着入睡。
后来涂南枝再也没有见过那只白色小鹿,但还是忘不了那抹阴影。
她想了一下自己被小猫小狗包围,而这些小猫小狗都发出虞青竹的声音。
穿着法衣披着毛茸茸的围脖坐在炉边烤火的涂南枝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否决了虞青竹的提议,“不要,你想都别想,别搞那些,我一个都不要,那些都是你的分身,跟你没什么区别,我才不要。”
虞青竹低着头不吭声,看着炉子里的幽蓝色火焰舔上他的指尖,苍白的皮肤顿时出现烧伤的裂纹,但没有什么焦糊的味道。
他没有收回手,满脑子都是涂南枝嫌弃他,涂南枝不要他。
死了算了。活着没意义。
他一边这样自厌地想着,一边翻转着炉子上的烤肉。
不行,死了之后就没人保护南枝了,会有很多很多苍蝇来,觊觎南枝。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他想自己就算是死了,也得连夜诈尸,化成厉鬼一个个索命,日日夜夜盘旋在涂南枝身边,不许任何人接近。
但是涂南枝又不喜欢鬼,鬼魂太冷了,阴森森的,而且长期跟鬼魂有染会损害身体,哪怕是仙人之躯也难以承受日复一日的鬼气浸染。
涂南枝瞧着他一副受委屈的模样,觉得格外新奇,想说些什么,但又觉得就该给虞青竹点颜色瞧瞧。
说好的主仆,他一天天蹬鼻子上脸的,比她使性子还频繁,改,必须得改。
她是不可能一直由着他的。
绝对不可能。
涂南枝一边吃着虞青竹烤好的肉,一边发表着训话,自认为将小姐和仆人之间的分寸拿捏得极为微妙,“虞青竹,以前我善良,不好意思跟你说。但是现在你重伤在身,自身难保,说好了我收留你做仆人,仆人是不可以天天使脾气又拈酸吃醋的,更不能主子一出去就自残,以性命相胁迫,这样到底谁是谁主子。”
“我大度我不跟你计较这一回,但是以后不能,绝对不能,这是最后一次了,不然,嗯,不然我会很生气,会讨厌你。”
虞青竹并不吭声,只是睁着一双眼睛满是受伤和破碎地看着涂南枝,仿佛是一块碎掉的冰一般,极为可怜。
涂南枝捂住了自己的良心,“我不会改变主意的。”
虞青竹目光黯淡下来,扯了扯嘴角,“南枝,可是你都要了我了,把我弃了,跟要我死没区别了。”
涂南枝一脸茫然,听清楚了虞青竹说的每一个字,但觉得自己压根没懂。
虞青竹的视线里看见上山的四人已然接近了,往这边来,听到这话,具是脚步齐齐一顿,看向自己和涂南枝的目光满是震惊和复杂的打量。
他想到涂南枝之前说要划分界限的话,觉得这正是一个好时机。
他看向涂南枝,摆出一副大度的虚假模样,“你之前不是说你的好师姐跟你聊过吗,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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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你这些吗?”
不远处的云薇顿时背后一凉,其他三人也齐齐看向她,仿佛在问她说了什么。
云薇哑口无言,抿了抿唇,一般这种情况下她其实不欲多言,但是虞青竹的语气不知为何让她觉得自己背上压了一座大山,实在无法坐视不理。
“其实我只是问了一句师妹和虞道友的关系,得知他们二人不是道侣之后提醒师妹发乎情止乎礼,莫要一时冲动,来日方长。”
云薇说到后面,脸色微微发红,“师妹问我夫妻之事,我咳了一声,说那些只有道侣才能做。”
“我也没想到他们年纪轻轻便已......”云薇难得说了这么多,剩下的便无论如何克服不了羞耻心了。
其他三人具已意会,青岚倒是反应小些,天机道人一副梦游姿态,风正清更是一脸世风日下道德败坏的不忍直视和愤懑。
虞青竹完全没有任何道德负担,看着涂南枝呆愣一瞬的模样便猜出了云薇和她的对大概只是点到即止。
他登时一喜,低着头,眼睫轻颤,攥住了涂南枝的手指,声音更加柔和哀怨,仿佛无端遭了浪荡子玩弄之后行将被抛弃的良家子。
“修仙之人讲究精.元,男子有元阳,女子有元阴,一旦交合,则精.元四泄,开了淫.欲气脉,交合双方留了一道真气在彼此经脉中。要么彻底断绝,要么按时泄了去以免经脉滞涩。若有道侣,则双方真气互通,以求圆满。”
“若是没有道侣,放任自流。”虞青竹低下头,“那便是人人都可践踏的路边杂草,此后也只能沦为任人欺辱的炉鼎,再无修炼可能。”
涂南枝听得头昏脑胀,什么精.元什么气脉,一下子涌进来,脑子里一片乱糟糟的。
至于炉鼎,云薇还没有跟她解释,她也完全不懂。
虞青竹看着她晕乎乎的模样觉得可爱极了,想亲,语气也不自觉好起来,“简单些说,你既然要了我,我就是你的人了,你可以作践我采补我,但要是把我抛开,那我便是死路一条了。”
“哪怕是在凡间,仆人要是跟了主子,就一辈子嫁不得了,生是主子的人,死了是主子的鬼,哪怕主子要嫁人了,仆人也得陪嫁的,所以也得替主子相看相看。”
涂南枝这下懂了一点,但不是很多,“你们仙人也讲究这些吗?不是百无禁忌吗?”
虞青竹笑起来,但是眼底藏着一丝冷意,“仙人终归也是人,有情有欲有私心。正是因为法力无边呼风唤雨,人性的肮脏卑劣之处比凡人有过之而无不及,修仙久了,杀的妖魔鬼怪多了,性命便轻飘飘的,只是一个数字了,更何况色.欲贪婪。”
“南枝,当一个人可以轻而易举决定天下人生死之时,他看天下人便如同蝼蚁了,天下人也不会再视他为同胞了。”
这是涂南枝第一次认识到,修仙这档子事,似乎也没有她所想的那般圣洁无暇。
她捧着小茶杯想了许久,似乎在思考虞青竹这话的深意,又或者是虞青竹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
明明过去的二十年,她一直陪在虞青竹身边,每夜和他一起相拥入眠。
他这一辈子,少年悟道,拒了所有仙门,一直陪在她身边跟她玩过家家一般,虽然偶尔出门寻宝杀人,但应该也没有经历什么大磨难。
她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虞青竹忽然变得如此极端,日复一日,没有半点好转的迹象,哪怕她一直陪在他身边,被哄着说了很多次爱他。
但他没有半点缓解,死死地抓着她,仿佛一个溺水者抓着飘摇的绳索,哪怕鲜血淋漓。
虞青竹以为她终于对修仙失望,忍不住继续煽风点火,“你要是想变厉害,我教你便是,无论你想学什么,我都教你。流云宗只是个不入流的门派,给不了你资源,也给不了你功法,你有我就够了,那几个人压根不够格当你师门,他们只会拖累你。”
涂南枝皱起眉,虞青竹便立刻打住话头,朝她身后抬了抬下巴,“我知道我说这话你不信,你可以亲自问问他们,这流云宗是不是没有半点灵脉,加起来有几块灵石,他们这么多年,可曾招到一个弟子。”
涂南枝缓慢回头,看见四人赫然立于自己身后,顿时生出一种被抓包的窘迫来,完全顾不上质问。
“嗨,师父,师兄,二师姐,三师姐,你们什么时候来的啊?”
天机道人看看风正清,风正清看看云薇,云薇看看青岚,青岚看看天机道人。
最后天机道人闭了闭眼,低咳一声,“从他说你不要他不如杀了他,然后他说世界上只有他一个好人的时候。”
涂南枝也微微闭上眼睛,脸上一派去世的安详。
哦豁,那就是不该听的全听见了。
10. 流云宗
涂南枝和上山而来的四人相对无言,一时间谁也没说话,涂南枝盼着他们给个台阶下,他们以为涂南枝要质问他们的寒酸,各自有所期待,又都觉得自己不好先开口。
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尽数洒在了天机道人一行四人的身上,冰冷刺骨的霜寒真气犹如针扎一般透过衣物钻入皮肤里,像是一场警告。
而涂南枝披着毛茸茸的围领,身上一粒雪花也没有,面前的茶杯还飘着热气,糕点和醴泉水的香甜气息幽幽地往外飘散。
天机道人有些受不住,悄然给自己开了一个屏障术阻拦一二,风正清和云薇向来吃苦惯了,一声不吭地忍了,青岚吸了吸鼻子,内心天人交战,在保持尊严和钻小师妹的暖棚之间摇摆不定。
就在这个时候,虞青竹把烤肉端了上来,还贴心地刷好了酱料,递到了涂南枝面前,对另外四人的悲惨受冻视若无睹。
“来,勉强吃些垫垫肚子。从进永安城到现在,整整一天了,你都没怎么吃东西,水也没喝上几口。这地方灵气稀薄,也没什么好东西,你将就一下,离开这里之后,我再带你去吃些好的。”
涂南枝看着递到面前的烤肉,想接,但另外四人看着她,她实在抬不起手,只能忍痛把虞青竹推开,硬撑着说:“我不饿。”
涂南枝话还没有说完,肚子就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响声。
她连忙吸了一口气,正羞愤着,又听到另外几声咕噜声,惊讶地看向面前的四人,眼神一变,下定了决心。
既然别人不给她台阶,她就自己走下来。
哄人嘛,多大点事。
虞青竹正好夹了一块肉递到涂南枝嘴边,涂南枝这次不拒绝了,张口咬下来,顺便端起盘子里没动过的烤肉,看向自己面前四个高矮不一的雪人,“师父,师兄,师姐,你们吃吗?虞青竹手艺可好了,做的比那个什么饕餮楼的厨子好吃多了。”
本就心情复杂的四人听见饕餮楼这三个字更是心神一震,看向涂南枝的目光不自觉带上更多的打量。
饕餮楼开在仙魔两届的边界,三不管地带,广接四方来客,什么稀奇古怪的菜式都有,传说是口腹之欲的圣地,在追求禁欲的名门正派眼里俨然是罪恶的酒池肉林,堕落之地。
即便胆子大的想去尝尝味道,也不一定能吃得上。
饕餮楼一道菜要价上万灵石的都有,而且并不缺生意。要去的话得提前半年有余递上拜贴,但饕餮楼也不一定会接,能不能吃上饭,什么时候吃上,吃的什么菜式,全凭饕餮楼心情。
因此,饕餮楼不仅是个说不得的禁忌,还是个考验身份的金贵地方,寻常人高攀不起。
哪怕是天机道人曾经贵为天机阁主一呼百应的时候,饕餮楼也从未应过他的帖子,无论他怎么询问,对方都只是重复着一句话“天机阁主一言定生死,饕餮楼无福消受。”
而在涂南枝口中,这样一个高傲又难搞的地方,仿佛她家小厨房一般。
天机道人和他的三个贫穷徒弟内心实在难以保持平静,看着涂南枝,想着她可能说错了,又怕她真的有钱有势到如此地步,是他们压根高攀不起的云上金枝。
就在他们犹豫的间隙,虞青竹已经给涂南枝续上了茶水,然后又端出了一碟果子放在她面前,开始给她煮汤。
寒酸的四人轻轻看了一眼,见那杯子上的桂花此地开放起来,空中飘着一股桂香,而那果子呈现一种极为罕见的透明色彩,在光线映照之下,又折出些许的七彩斑斓来。
四人均是见过一定世面的,自然知道这些是什么。
那杯子是传说中炼器大师陶钧的凝集毕生心血之作,折春杯,将天地时序的自然春意凝集于瓷杯之上,瓷杯虽是死物,但杯上花枝又是活物。不知多少心念滞涩的人苦苦寻找此物,试图从大师手下的一缕意念感悟中求得寸进。
那果子也不必多言,无色透明,簇结成串,百年而生,百年而熟,再一百年才从枝头落,祛病除邪,可保人毕生无忧,扫却世间万种苦恼。
哪怕是小小的一颗,放在万宝行那里,也能拍出一个天价,足以买下他们整个永安城。
现在不需要再问了,寒酸且拮据的四人已经完全确定了。
他们完全高攀不起涂南枝。
风正清垂下眼看着地上的白雪,又觉得被涂南枝华丽的裙角刺痛了眼睛。
云薇抿着唇在心中叹气,而青岚别过头,眼中满是艳羡的热泪。
天机道人作为师父再一次站了出来,走上前,顶着虞青竹的视线,直挺挺在涂南枝面前蹲下,膝盖几乎触地。
“小徒弟,师父求你个事情行吗?”
涂南枝惊住,顿时把嘴里的食物囫囵咽了,伸手要去扶天机道人。
她拜师都没跪,师父怎么跪上了!折寿哇!
天机道人视线余光里看见虞青竹面色一沉,连忙摆手,一本正经地半跪着跟涂南枝商量,“我承认,先前对你有所隐瞒是我们不对。虞青竹说的不错,我们宗门一穷二白,没灵脉没灵石,不是什么正规地方,就是个避难所,配不上你,你在这里确实屈才。”
涂南枝愣愣看着天机道人,尚未消化他的这一番话,天机道人又开口道:“但是吧,大宗门未必是个好的,你来我们这里未必完全是个坏的。”
“修仙讲求灭欲而活,舍弃人欲而与天地合一,越是大宗门,对弟子越是严苛,你天真烂漫进去了未必是好事,反而在这里才能随性而为。”
涂南枝眨巴着眼睛看着天机道人,完全没有听懂这话什么意思。
云薇低咳一声,“小师妹没上过学堂。”
天机道人身形僵直一瞬,看向涂南枝的目光里带着些许复杂隐忍和无奈。
万万没想到,这么富养出来的小徒弟,是个小文盲。
失算了。
他低咳一声,换了个说法,“我不阻拦你去别处,说实话,你的资质,便是拜入天下第一宗门万剑宗也绰绰有余。”
“但是万剑宗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练功,而后去各地镇守,奔波劳碌,即便你进了内门成了亲传,每天也要处理门派事务,一月一考,三月一比,一年一试炼,每天连两个时辰的睡眠都没有。”
“而且修仙讲究辟谷,也就是不进食不饮水,全靠真气,别的宗门绝无可能让你每天还能喝茶吃糕点果子。”
涂南枝一听顿时皱起脸,很是犹豫,天机道人立马一拍掌,“但是我们这里就不一样了,你只要留在这里,你想做什么做什么,想睡多久睡多久,想怎么吃喝玩乐都行。”
“天下宗门绝无可能让你带着一个男子伺候你。”天机道人看了虞青竹一眼,而后又向涂南枝保证,“但我们这里可以,你和他不用分开,把他带挂件一样带着也行,我们绝不干涉。”
这一番话下来,涂南枝倒是开心了,恪守成规的风正清一脸心如死灰,别过头去不敢看自己的师父的谄媚模样,云薇亦是垂眸,青岚也摸着鼻子不敢看。
而虞青竹皱眉插了一句:“我和主子本来就不会分开,用不着你同意。”
天机道人并不管他,他已经完全看清楚了涂南枝和虞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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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之间的地位,只眼巴巴看着涂南枝。
涂南枝本来就没离开的心思,骤然得了这么多好处,更是开心,只是有一个问题,“那我还能修仙吗?”
天机道人仰头看着她,发自内心地保证:“能,肯定能。”
“虽然我和你几个师兄师姐穷,但是再怎么穷不能穷教育,你想学什么,我们都能教,实在不行我们现学再教,包学包会。”
虞青竹忍不住再插了一句,“不用你们教,我能教,你们不如先顾好自己。”
天机道人忍不住在心中白了他一眼,腹诽道:你愿意教人家小姑娘愿意学吗?要是愿意干嘛跑出来拜师,自己没点数吗?
无情道就是无情道,哪怕动情了生出一颗心来,也压根不会爱人,只是一个怪物。
天命无情的人,怎么样都不会有结果的。
天机道人依然觉得自己的批命没错,只是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众星捧月的天机阁主,尝过颠沛流离的滋味,也学会了低头,再也没法像从前那般高傲。
从前他一言定人生死,现在他蹲在一个小姑娘面前,等待自己的生死落定。
涂南枝犹豫的那一瞬间,天机道人感觉像是过完了一生一般漫长,甚至都想好了要是死了埋在哪里。
“我不走的,师父,你起来吧。”涂南枝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间,天机道人感觉自己重新活过来了。
他笑着起身,正想说些场面话,继续夸赞涂南枝同时又不露痕迹夸赞自己一番。
涂南枝捧着茶杯,垂眸很是认真地说:“我觉得师父和师兄师姐都很好,对我也很好。不管如何,你们是我离家之后遇到的第一个接纳我的地方,虽然我不知道修仙界怎么说,但是话本子里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和师兄师姐,也算是我的另外一种家人了,我不会任性妄为随便就走的。”
天机道人客气又场面的笑顿时僵住,良心隐隐发痛。
其实他没有真心,他来到永安城,建立流云宗,捡了这几个徒弟都是依照他算的卦而已。
他算出自己会死在虞青竹手上,而来到永安城是唯一的生机。
这一场相遇和拜师,从头到尾只是他为了解开死局的一局棋,连流云宗的成立也是。
流云流云,风流云散。
就连他捡回的这几个徒弟,也都是必死之人,天生凄惨孤苦之命。
“为师能问一下你的八字吗?”天机道人看着涂南枝的眼睛,不由得问了这么一句。
涂南枝不记得,看向虞青竹,虞青竹弯下腰,整理了一下她鬓边发,“我也忘了,不过我记得你是大富大贵的贵人命格,可厉害了。”
涂南枝听到笑起来,眼睛弯成小月牙。
天机道人心里一紧,不再提了,垂眸看着地上厚厚的一层雪。
倘若真是贵人命,为什么无情剑君会道心破碎至此呢。
他是不是曾经也给涂南枝批过命,才被虞青竹记恨至此。
可是曾经找他批命推算的人太多了,他完全不记得其中有没有一个叫涂南枝的人。
因为这世上的人大多只是平庸命,早夭,劳苦,孤寡,穷困,这些太多太多,他完全不会去看第二眼,更别提记名字,从来只是指尖一掐便挥笔书写,有时候直接让手下人代劳。
能让天机阁主记住的,从来只有惊才绝艳非凡之辈,或者福泽恩厚惠及后世的天命之人。
但这其中并没有涂南枝的名字。
便是虞青竹这个划时代的天才,也不过是无情无爱一生孤寡的绝情命而已。
11. 流云宗
坦诚相待之后,风正清如实告诉了涂南枝宗门的经济情况以及捡破烂的日常。
屋子是之前别人留下来不要的,东西是之前大宗门没带走的,日常所需是要上街去帮助百姓来以物易物的,至于吃饭,他们普遍已经辟谷,所以没有这个需求。
涂南枝倒是不在意,反正她有钱,有很多很多钱,还有一个很会做饭的虞青竹。
但当她入住了山顶上的石屋之后,涂南枝还是陷入了沉默。
所谓天下第一宗门遗留下来的,师兄师姐口中的豪华住所,奢华宫殿,不过就是一个白色石头垒成的低矮小房子,光秃秃的,没有花草也没有什么装饰,就几间空荡荡的屋子,其中一个屋子里摆了一张石床,其他屋子里要么什么也没有就散着一些破烂,墙上也没有什么花纹,就几个横着的架子。
所谓的回廊,涂南枝蹦着跳了两步,就到了尽头,回廊两边也没有种什么花草,反而有几个深坑,就那么光秃秃地晒着。
涂南枝站在回廊里久久没有说话,实在没法说服自己迈进这些破烂的房间。
虞青竹自觉拿出了个凳子让她坐着,然后开始打扫屋子,从乾坤袋里拿出涂南枝的家当,一点点开始布置屋子,先从卧室开始。
破旧的石床顷刻化为齑粉,取而代之的是笼着绯色床帐的雕花拔步床,四面刻着蝴蝶和花枝,栩栩如生,床上垫了好几层褥子,远远看着便觉得软和好睡,床帐上布了阵法,星星点点的碎宝石闪着各色光泽,犹如天幕繁星。
然后他又开始在床边放了几个柜子,摆了几个花瓶,插了几枝花,离床进的地方又摆了喝水的杯子和几碟瓜果,在枕头旁边放了几册涂南枝最近正喜欢的话本子。
做完这些之后,虞青竹这才回身把涂南枝抱过来,“你先将就一下,我再布置布置。”
涂南枝应了,趴在床上一边吃着瓜果一边看着虞青竹忙活。
好不容易忙活完了,虞青竹额头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端了盆热水来,蹲在涂南枝面前,捉着她的脚踝,给她洗脚。
倘若风正清一行人在这里,大概又是沉默许久,忍不住在心中腹诽修仙之人靠法术自洁便可,何必需要靠热水清洁。
但他们没想到这方面,也就没来得及说,涂南枝也就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毕竟她在家时候就喜欢赤着脚在院子里跑,有时候还故意踩在有颜色的花瓣上,然后去蹭虞青竹的白袍,笑嘻嘻地看着虞青竹的衣服被她弄脏,虞青竹倒是不生气,只是会捉着她洗脚,把她摁着,手掌包着她的足踝,用热水一点点擦洗,这个时候往往是虞青竹最正常的时候,温情又耐心,不会那么地变态,所以涂南枝也不会抗拒。
现在地位倒转,涂南枝还是没有拒绝他这项服务,但也没有从前那样老实。
她坐在床上,泡着热水的脚丫子乱晃着,踢出阵阵水花来,虞青竹的袖子登时湿透了,衣襟上也溅了水痕。
涂南枝很是满意自己的杰作,俯下身来,像是完全没有看见自己的恶作剧成果一般和虞青竹聊天,盯着他的脸,“师兄师姐说万剑宗是天下第一宗门,为什么这么破烂啊。”
虞青竹低着头,手掌抓着涂南枝不安分的足踝,并没有去擦身上的水,也没有去把它烘干,正经回答起涂南枝的问题来,“修仙之人讲究禁欲,与天地共鸣共感才能悟道,一切不必要的玩乐和装饰都会被认为是修仙的阻碍。天下第一宗门的天下第一在于弟子众多,资源强劲,并不在于富裕。”
“越是背负盛名的宗门,越是对弟子要求严苛,不允许有修仙之外的行为举止,否则会被认为是败坏门风。”
涂南枝听着不由得“啧”了一声,“这不是跟师父说的一样吗。”
虞青竹听到这话抿了抿唇,面色冷了下来,低着头给涂南枝擦脚,不吭声了。
涂南枝低头看着他这模样,莫名想到一个词:受气小媳妇。
不过他现在是自己的仆人。
所以,应该是受气小男仆。
时隔多年,涂南枝隐约明白了虞青竹曾经的快乐。
看一个人生气又干不掉你的样子,真的十分畅快。
她不仅不想哄,还生出逗弄的胆子来,伸出脚,轻轻地踹了他的腰腹一下,“欸,虞青竹,我要是拜入万剑宗,是不是真的就像师父说的那样,得每天天不亮起床,然后练剑到天黑。”
虞青竹猛地被她这么一撩拨,抬起头来睁大了眼睛看着她,握着她的手也不自觉用力了些,仿佛在控诉,但是还是一本正经地回答她问题:“倒也不尽是如此。越大的宗门事务越多,越是等级高的弟子越需要为长老们分忧,承担起责任来,降妖伏魔,处理门内事务,砥砺心智,倒是没有那么多独处的时间。”
涂南枝听着皱眉,“那比师父说的还要惨,连自己的时间都没有,要是一个人练功还能偷点懒呢。”
“那我还是乖乖待在流云宗好了,师父说了,我还能睡懒觉。”
虞青竹垂下眉,心中不由想,倘若他上辈子没有拜入万剑宗,没有处处争先,没有披着无情道剑子的名头被寄予众望,而是作为一个普通人,或许他也不会和涂南枝错过了。
如涂南枝所说一般,他的风光里唯独没有留给他自己的时间,以至于他后来花了那么久,才明白自己的心意,可惜为时已晚。
所幸现在一切都改变了。
想到这里,虞青竹忍不住又把指腹贴在涂南枝的踝足之上,细细地摩挲,感受指尖下的温度和生机。
他的南枝,这辈子会长命百岁,和他一起白头偕老。
涂南枝身体本能地对他这个动作产生了一股战栗,一些熟悉的回忆涌上心头。
她连忙把脚抽了回来,把被子一掀,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圆圆的脑袋,满是警惕地看着虞青竹,“今天你不许上床。”
虞青竹还保持着刚刚给她擦脚的动作,手悬于空中,听到这话,抿着唇在烛光里满是委屈地瞧着她,仿佛在问为什么,一头银发披散着,衣襟贴着锁骨,袖子还湿漉漉地,坐在小板凳上,可怜又委屈。
涂南枝紧了紧被子,“不行,这床太小了。”
虞青竹沉默一瞬,小声开口:“这就是你以前用的那张床,我带过来了。不是别人留下的破烂石床。”
涂南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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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咳一声,把半张脸藏进被子里,“反正不行,我要一个人睡,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现在听我的。”
虞青竹低着头,烛光下涂南枝隐约看到了他眼中的泪花。
她翻了个身,捂着自己的胸膛,“不许爬床,不然我就生气了,明天我去跟师姐睡,你再怎么闹我也不会来看你了。”
虞青竹跨步上床的动作一顿,咬着牙,心不甘情不愿地在地上打了铺盖,直挺挺躺着,看着涂南枝,“那我在地上睡,你要是需要了,叫我就行。”
“以前都是我抱着你睡,我怕你不习惯。”
“才不会。”涂南枝想也不想张口回答,闭上了眼睛。
虞青竹看着她的背影,听着她的呼吸。
睡着的人呼吸平稳而轻浅,醒着的人呼吸则急促许多。
涂南枝的呼吸像是小兔子一样,憋一会儿,然后猛地大喘气。
她的肩膀也动个不停,像是想翻身又死死忍住。
虞青竹看了一会儿,侧过头,手握成拳放在唇边,咳了几声。
涂南枝缓慢转身过来,揉着眼睛,像是熟睡中被他吵醒,可惜那嗓子忘了装沙哑,清亮如白日一般,“你怎么了?”
虞青竹缓慢侧过身去,一头银发倾泻如瀑,面如白雪,唇色浅淡,身上衣襟也散开,就连涂南枝平时最害怕的那一双瘆人的眼睛,也带着几分脆弱意味。
涂南枝不禁屏住呼吸,听到自己的心重重跳了一下,时隔多年,又一次体验到为虞青竹美色所迷的晕乎滋味。
她正想警示自己一番,虞青竹低咳一声,捂着胸口皱起眉,万分难受的模样,几乎把唇咬出血来,“没事,只是旧伤复发。”
涂南枝此刻缓慢想起来,虞青竹现在还是一个重伤在身的病患,比她脆弱了不知道多少倍,一路走开还给她做饭梳头穿衣。
就在刚刚,她还指使人家收拾了一整个屋子,把水往他身上踹。
虞青竹有可能会死。
涂南枝意识到这个可能性,心里一紧,揪着被子的边缘,试探性看向他,“那你要不要上来,暖和一下。”
很快,她就给自己找补,“你要是病了死了,那我就没人伺候了,我还得找个新的仆人。”
她话还没有说完,虞青竹就撑坐起来,脱下了外衣。
涂南枝连忙坐起,下意识往后退,“你脱衣服干嘛?我,我是让你上来免得生病,又不是让你.....”
虞青竹侧目,一副颇为惊讶的模样,抿唇道:“衣服刚刚沾了水,脏了。”
“南枝以为是什么?”
涂南枝顿时闭上嘴巴,不再说话了,倒下去,把被子蒙过头。
天天骂虞青竹是色中恶鬼,结果色鬼竟是她自己。
可恶哇。
涂南枝断然不肯承认,背过身,不再管虞青竹的动静。
没过多久,熟悉的赤裸胸腹贴上了她的脊背,严丝合缝地与她相贴。
涂南枝脊背泛起一股战栗,回头正要开口让他离远些,虞青竹低头,冰冷的薄唇贴上她的脖颈,声音带着几分恳求意味。
“主人,我好冷。”
12. 流云宗
涂南枝听到他的声音心尖一颤,忍不住哆嗦起来,想起许多个混沌的夜晚,额上渗出的细密汗水和眼角流出的泪水混在一起打湿了头发,她总是抱着虞青竹,咬着他的肩膀,花鸟鱼虫与月亮都无暇顾及了,先是骂骂咧咧,后面又哭哭啼啼,整个人像是化开的酥酪,融化在他的怀里。
虽然她也是快乐的,每次回想起来自己求饶的样子,扒着他胳膊呜咽的样子,被他抱着叫宝宝的样子,涂南枝都感觉分外的丢人。
她喜欢侧过头,喜欢把自己埋进软和的东西里藏起自己通红的脸,但是虞青竹总是把她从枕头里从被子里捞出来,抬着她的下巴,让她被迫看向他,只能看向他。
虞青竹的手搭上了涂南枝的肩膀,她抱着被角侧过身去,死死把脸埋在软枕里,身子笔挺地像是紧紧闭合的蚌,小腿盲目往后蹬了一下,发出闷闷的一声:“睡觉就好好睡觉,都快死了就别起色心了,小心暴毙。”
虞青竹笑起来,撑起身子,从背后把她整个人抱在怀里,像是艳丽的水母张开了触须,缓慢地把面前坚硬的小蚌包裹进去。
“我现在是你的仆人,自然该伺候小姐的,要是牡丹花下死,那也算是美事一桩,仆人的命本身就是要献给小姐的。”
他口中谦卑,动作倒也不像从前那般急迫又强势,从容地把着她单薄的肩膀,缓慢地在她的脊背落下细密的吻,指尖不疾不徐地勾画。
涂南枝感觉自己像是被扔到了温水里煮着,整个人变得热热的,红红的,脑子也变得晕乎乎的,发出一道羞耻的哼声,仅剩的抵抗便是死死地抓着被角,把自己深深地埋入床褥之中,怎么也不肯回头看他,回头应他,只咬着唇,小声骂他,“以后再也不会同情你了,你个混蛋,骗子,变态。”
涂南枝虽然骂的很直接,但声音颤颤巍巍的,又软又娇,像是晨露中徐徐绽放的花骨朵,在风中摇曳着。
虞青竹笑起来,抱着涂南枝和她道歉,“是我不好,没让小姐满意。”
涂南枝的手紧紧攥着床褥的边缘,指节都绷紧了,死死咬着牙,眼周泛起一圈红晕,语气死活不肯松口,开始胡说八道起来,“你知道就好,快点滚下去,虞青竹你真的很差劲,每次就知道你自己开心,我一点也不开心,你都不知道每次我有多想把你踹下去,以前是我做不到,这次是我不忍心,大意了,你以后别想再上来一次。”
“就算在我面前病死了,我也绝对不会心软的。”
涂南枝脑子晕乎乎的,完全就是想到什么骂什么,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东西。
直到她察觉到虞青竹搭在她腰上的手分外用力,周遭是一片冷寂的沉默。
她脑子清醒过来,正想辩解一二,虞青竹突然松开了对她肩膀和腰肢的桎梏,
涂南枝以为他生气了,想着这话是不是太伤他自尊,正要回头打个圆场。
湿热的吻猝不及防地落下来,涂南枝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脖颈高高地扬起,像是一轮弦月。
她像是溺水一般扑腾着,大口大口呼吸着,想抓住些什么,但抓了个空。
涂南枝忍不住哭出来,咬着自己的手,开始怀念以前虞青竹抱着她的时候,像是漂流海上的定海神针,把她托着,让她不至于迷失在漫无边际的浪潮中。
虞青竹从被子中出来的时候,涂南枝眼睛已经都哭红了,手上也咬出浅浅的齿印,完全没有了挣扎,愣愣地瘫着,目光略微地失神。
他不由得心中一紧。
“怎么了?”虞青竹下意识去抱她亲她,被涂南枝摁着脸推开。
“不准亲,你好脏,嘴巴都没擦干净。”涂南枝皱起脸,很是嫌弃。
“不脏的。”虞青竹抬起手抹了一下嘴唇,朝着涂南枝笑,使了个清洁的术法。
但涂南枝总觉得那股黏腻感还挺留在身上,也没法正视虞青竹的嘴唇和手指,一个劲地扑腾着,推开他,支使他去开灯,觉得或许屋子里透亮起来便能驱散这一室的燥热和旖旎,同时偷偷系上了衣服的带子。
“开了灯你还能睡着吗?”虞青竹掀开床帷,食指和中指一并,遥遥点燃了屋子里所有的灯烛,回头发现涂南枝把衣服系的乱七八糟,像是五花大绑一般。
他忍不住又笑起来,被涂南枝狠狠瞪了一眼。
“笑什么笑!”涂南枝顿时像鼓起的河豚一般,怎么看虞青竹怎么不顺眼,正要发话让他滚下去,看到他身上的那些印记话语一顿,缓慢眨了眨眼,疑似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我心悦南枝,所以瞧见就觉得欢喜。”虞青竹笑着膝行过来,低头把涂南枝系成小团的带子耐心解开。
两个人几乎是挨着,像是一只猫咪给另一只猫咪舔毛一般的照顾距离,涂南枝可以看清楚他身上那些印记的每一个细节,蓝色的雪花,红色的火焰,还有粉色的桃花,淡金色的太阳,各种各样的图案散落在他的身上,只不过有的明亮些,有的黯淡。
涂南枝伸手想去碰,尚未摸到虞青竹便侧身躲了一下,拿出件衣裳披着,把它们遮掩住。
涂南枝的好奇心本来只有三分,他这么一遮掩,顿时起了八分的探究,扒拉着他的衣襟,不许他遮,“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她重新伸出手指,想去戳戳那些个栩栩如生的图纹,被虞青竹攥住了。
“这些是我杀的人所留下的诅咒。”他垂眸轻淡说了这么一句。
涂南枝顿时心中一怵,有些被吓到,又有些怀疑他这话的真实性,纠结许久,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常识分辨不出真假之后还是看着虞青竹,蹦出一句:“真的啊?”
虞青竹朝涂南枝笑起来,握着她的手指去勾她的掌心,“我从来不会对南枝撒谎。不过南枝要是觉得害怕,便当个笑话挺好了。”
“反正他们都死了,魂飞魄散,做鬼的可能也不会有了。”
涂南枝登时后背一凉,感觉自己的魂快飞出来了,看着面前白发红衣的艳丽小郎君仿佛是一只艳鬼一般,阴森又恐怖。
她没再问下去,怕虞青竹兴头上来了真把他如何杀的人一点一点掰开揉碎了给她讲,讲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对方如何碎尸万段,炸成血肉烟花。
毕竟他以前真干过这种事,半夜把她摇醒了给她讲他今天如何杀了一个人,看着他死不瞑目,还笑着问她觉得这样解不解气。
涂南枝那时只觉得莫名其妙,她都不认识对方,但顾忌着虞青竹,只得敷衍应和。
相处了这么多天,习惯了他低眉顺眼没那么变态的模样,涂南枝险些忘记了他这张艳丽皮囊之下是个毫无人性的小怪物,不管不顾任性妄为,视人命如草芥,打着爱她为她好的名义给她束缚上锁链。
涂南枝甚至都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是这种扭曲的性子。
虞青竹小时候是大户人家的公子,说是富家一方也不为过,衣服鞋子都是金灿灿的,珠光宝气,涂南枝不知道多羡慕。
后来虞家卷入朝野纷争,一朝没落,虞青竹父母早逝。涂南枝正想同情他一下,他就被云游的仙人发现是个修仙奇才,成了比公子哥更厉害的小神仙。
听说当天晚上京城里的皇帝就下了指令,连夜砍了监斩虞青竹父母的狗官,给他们家翻案。
发须花白的钦差在十三岁的虞青竹面前点头哈腰,一口一个小道君,不知道有多谄媚。
但是虞青竹并没有什么波澜,好像遭遇横祸与沉冤昭雪都与他无关一般,像是陈年的冰雪,刀劈不断,悟也悟不热,无悲无喜,无怒无哀,没有爱恨,也不会把杀人挂在嘴上。
涂南枝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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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仙门来接虞青竹那日,天上飞着各种漂亮的仙鸟,白衣的仙人坐在龙车上,抑或骑鹤而来,仙女的裙摆和披帛无风自动,比云霞还艳丽。
白云从天上流淌下来,在虞青竹面前铺成台阶。
这样瑰丽而圣洁的图景远比任何道馆或者寺庙上的壁画震撼人心,以至于这么多年来,在涂南枝心里,仙人一直和圣洁划等号。
那时虞青竹只要走上去便是万万人敬仰的仙门中人,还是备受瞩目,地位最高的那种。
整个国度都将流传着他的名字,县府已经准备好为他塑像建庙供奉香火求他保佑。
但他没有走上仙人的云梯,回头看了涂南枝一眼,从前的清冷淡漠灰飞烟灭,黑色的眼瞳里泛起一种浓稠滚烫的情感。
众望所归的仙人那一刻重新坠入凡尘,昔日的清高孤傲也不复存在。
他撕下了伪装,露出了扭曲又炽热的内里,无时无刻不缠着涂南枝,和她定下亲事,带着她一家人越过凡间地界,入了修仙界,占了座道山,将她一家人纳入羽翼之下,更是不准旁人窥伺她半分,也不许她口中再提任何人的名子,哪怕是她侍女,哪怕是她父母,也不许。
涂南枝也不是没有想过虞青竹是不是得了什么病,但又没有证据,而且以前她完全是被虞青竹欺压的那方,也没有质疑的话语权。
如今这些奇怪的图案摆在面前,被她遗忘的猜想重见天日,占据着她的脑海,取代了睡意,晃悠个不停。
“它们会对你有什么影响吗?”涂南枝盯着那些漂亮艳丽的纹路,忍不住嘀咕为什么它们没有注释。
她还得费心思跟虞青竹这个心思莫测的小变态绕弯子。
“南枝在担心我吗?”虞青竹那双漂亮的眼睛弯起来,满是愉悦。
涂南枝看得心烦,立刻否认,“没有。我只是好奇,我巴不得它们疼死你,让你知道个教训。一天天喊打喊杀,活该,被诅咒了吧,天天好事不干,就想着杀人杀人,你比魔头还魔头。”
虞青竹挨了骂,那股张扬的气焰顿时收敛了,在涂南枝面前摆出一副受委屈的可怜模样,很是清楚自己此刻的地位形势,为自己辩解也是小声的开口:“他们本来就该死,南枝别心疼了,你要是想他们,我会后悔没多捅他们几剑的。”
涂南枝气得把枕头往他脸上扔,虞青竹也不躲,低眉想了想,一本正经地问涂南枝,“你想当魔头的夫人或者主人吗?要是想的话,我可以去做魔头,现在的魔头很蠢,取代起来不是问题。”
“魔界虽然名声不好听,但是吃喝玩乐比修仙界高出不知多少,而且地方小,收拾起来也很容易,他们信奉强者为尊,没什么其他规矩。”
虞青竹认真开始考虑起一统魔界,涂南枝觉得他无可救药,把他踢下床,想着明天去问师父和师兄师姐好了。
至少师父和师兄师姐不会满脑子搞瑟瑟,是个能沟通的正常人。
问哪个呢?
师父一把年纪了,估计受不了刺激,而且动不动就下跪。
大师兄虽然年纪不大,但是也很脆弱,动不动就咳嗽吐血。
小师姐还没有说过话。
还是问二师姐好了。
至少她接受能力强,从头到尾面不改色,脸上还能笑出来。
这样的话,无论虞青竹身上的图案是什么意思,二师姐一定都能接受并且毫无保留地告诉她的吧。
天微微亮的时候,本来打算睡到自然醒的涂南枝眼下挂着一圈淡淡的乌青就起来了,直接下了山去找云薇,也不藏着掖着,打完招呼就开口问正在喝茶的云薇:“师姐,一个人身上要是有奇奇怪怪的花纹是什么意思啊?”
涂南枝问完,就看到温柔从容的二师姐猛地一呛,整个人咳得脸色涨红。
13. 流云宗
面对涂南枝清澈的眼睛,云薇有些说不出口,她拿过一张纸仔细画了一个图案,推到涂南枝面前,心中尚存着几分犹疑,“是这样的吗?”
涂南枝低头看了一样,纸上画了一株草,只是叶片奇奇怪怪的,像是符咒一般,长短不一,组成了一株草的形状,和虞青竹身上的那些图纹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她点了点头,云薇的心里陡然一沉,面上露出惆怅的神色,“这不是画上去的图案,是神识印记。”
云薇顿了顿,颇为艰涩地开口继续说下去:“倘若一个人身体上出现这种印记,只有两种情况:一是仇杀,对方以自己的神识作为锚点,令家族追杀此人,直到一方覆灭;二是标记,公然宣告被标记者是标记者的所有物,在修仙界,也就是宣布此人是标记者的炉鼎和贱奴,任由标记者折辱发卖。”
云薇不忍再说下去,涂南枝已经听懂了,手托着下巴,不由得低眉叹了口气。
唉,虞青竹那么多仇家,要是追过来把她杀了怎么办啊。
云薇面上也是愁云惨淡,但所想的和涂南枝截然不同。
小师妹和虞道友初入江湖,容貌艳丽年纪又小,天真烂漫,定然不可能有什么仇家,只可能是被诱拐了遭遇了些不好的事情。
这样一来,虞道友奇怪的行为便能说得通了。
怕不是以前就有些心怀不轨之徒觊觎他们二人美色做了许多不好的事情,虞道友为了带小师妹逃脱而折损灵根,这才真气逸散身体虚弱,从此再也不肯信人,也不肯让小师妹离开他视线半步,对谁都满是恶意,不敢再重蹈覆辙。
云薇恍然大悟,豁然开朗。
“小师妹,这件事情你不要担心,我们一定会帮你和虞道友的。”云薇严肃起来,握住了涂南枝的手,满是自家孩子惨遭毒手的心痛。
从现在开始,她要誓死守护小师妹和虞道友的快乐和童真,绝不会再让他们遭到奸人的染指。
涂南枝感觉二师姐周身似乎都散发着一层柔光,看着她的眼神满是宠溺和包容。
仿佛她现在就地打滚二师姐也只会鼓掌说滚得漂亮,不会责骂她半句。
更为离谱的是,二师姐的目光看向了站在门外的虞青竹,温柔地劝她:“小师妹,让虞道友进来说话吧,清晨寒气重,他衣衫单薄,受不起的。自从你来了他便一直站在外面可怜巴巴看着,便是罚他也该够了。有什么事情过不去的你可以跟我说说,何必如此置气,到时候虞道友病了,你也受累不是吗。”
涂南枝瞠目结舌。
师姐!你从哪里看出来他可怜巴巴的啊!他那明显是心怀怨恨的目光吧!他明明是想杀人吧!而且是想杀你啊!你看不出来吗!
至于她为什么生气,涂南枝实在说不出口,总不能说她和虞青竹躲在被窝里做了一些事情,虞青竹这个没羞耻心的一点事没有,她受不住哭出来了觉得太丢人。
这能说吗?!当然不能!说出来她以后面子往哪里搁啊!以后大家不都知道她被虞青竹拿捏欺负了吗!
不行!这是尊严!是地位!
涂南枝鼓起脸来,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师姐!你没发现他是个变态吗?整天冷飕飕地看着别人,你看,我刚来他就跟来了,跟看管犯人一样。”
云薇听着,淡淡一笑,“狱卒可不会给犯人做饭穿衣伺候犯人起居,倘若虞道友没有伺候好,他落难小师妹大可放任自流,让他自生自灭,又何苦带着他修仙,来问我神识印记一事。”
“虞道友关心小师妹过度,但总归是顺着小师妹的,把你照顾的很好。小师妹对虞道友的关心也总是不承认,小师妹或许坦诚些,虞道友也不会那么紧张。”
涂南枝像是被踩中尾巴的猫,顿时站起来,大声说了句:“我没有!我才没有!他就是个仆人!我一点也不在乎他死活!”
云薇抿了口茶,不再说些什么,只是朝着门外站着的虞青竹招呼了一声,“虞道友,进来吧,小师妹面前的茶冷了,你来给她换换,我想小师妹喜欢喝什么你是最清楚的。”
虞青竹本来已经捻起剑诀要掀翻屋顶了,听到云薇这话毫不犹豫走了进来,坐在涂南枝旁边给她拿出她惯用的杯子,给她倒了一杯木梨甜花水,依然是看都不看云薇的倨傲姿态。
涂南枝都觉得有些尴尬,正要用胳膊肘撞他,云薇朝虞青竹开口,“小师妹一早来找我,想知道你身上那些纹路是怎么回事,很担心你。”
涂南枝梗着脖子,脸都红了,再一次否认,“师姐!我没有!别瞎说!”
虞青竹顿时心情好了许多,虽然他在门外把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但从旁人口中听出涂南枝很爱他不由得通体舒畅,嘴角也略微翘起。
涂南枝还在极力否认,云薇看着虞青竹,很是小心翼翼地问他:“虞道友,你身上的印记可否告知一二到底是何人所种,你既然是小师妹的道侣,我们也不会坐视不理,任由你继续受这般苦楚。”
虞青竹听到云薇说他是涂南枝的道侣,顿时心情更好了些,难得看了云薇一眼,搭理了她一声:“你说的哪个印记?太多了,记不过来。”
云薇顿时手抖,没拿稳手中茶杯,茶水泼出来打湿了衣袖,十分迟疑地开口:“不止一个吗?”
虞青竹对陌生人的耐心已经耗尽,懒得说话了,专心给涂南枝递糕点和茶水。
涂南枝含着桃花酥,接过了云薇的话头,“嗯嗯,可多了。”
云薇的大脑顿时陷入了短暂的停摆,缓慢地消化着他们给出的信息,忍不住去看虞青竹和涂南枝的脸,清俊出尘,气质好似山巅白雪,偏偏五官又生得极为出色而精致,像是上天精雕细琢的一般,无处不是好的,低眉乖顺的时候格外地惹人怜惜,明明还是少年,却显得成熟许多,仿佛经历了许多事情,淡漠而疏离。
小师妹则相反,明艳而天真,长着一张漂亮古典的鹅蛋脸,但气质烂漫懵懂,笑起来还有两个小酒窝,那双眼睛里也满是不知世事的稚嫩,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和亲近,像是山野之上在春风中缓慢绽放的迎春花。
云薇自从初见便知道他们长得好,在人群之中极为瞩目的那种出挑,此刻重新打量,不免又对他们出色的外貌生出许多感慨来。
这般容貌,怕是在整个修仙界也是出类拔萃的了。
倘若小师妹下山来的不是荒芜的永安城,而是繁华之地,怕是第一天便扬名天下了,不管她修为天赋如何,便是她这副样貌也足以让各大仙门竞相争抢。
也正是这副过于出挑的容貌,才让他们在成长之前遭了摧残。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如此想来,云薇看着虞青竹拿出的这些非凡之物都带着复杂的心情。
先前她还在想两个初出茅庐的孩子哪里来的这些东西,现在想来,或许正是从那些奸人手中得到的。
他们吃了这么多苦,也理应得到一些回报!这是她小师妹和虞道友该享的福!命运亏待他们的又岂是这些东西能填补的!
云薇不再问更多的细节怕惹起他们不愉快的回忆,只一味替他们想着办法,“神识印记一旦种下很难除去。除了本人亲自解除之外,只能找和施法者法术同源且修为远高施法之人的大能来抹去。”
“敢问虞道友,给你种下印记的都是些什么修为?”
虞青竹正给涂南枝捏腿,没抬头,还是涂南枝用胳膊狠狠撞了一下他,目光严厉警告,他才回过神来,随便想了想,敷衍回答:“不记得了。大概是个仙主或者神君吧。”
涂南枝亲眼见着二师姐的瞳孔顿时都震颤了一下,不由得问:“师姐,神君很厉害吗?”
云薇又是一个深呼吸平复自己的心情,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冷静,不至于吓到涂南枝,给她细细讲起修仙的基础知识来。
“师妹有所不知。修仙之路几大分水岭首先是引灵入体,此为入门,而后是灵气淬体,扩张灵脉,此过程视各人天赋上限有所不同,根据所能做到的能力分为溪流谷,憾山海,问苍穹三种境界,只有后面二者才能感悟天地,问心悟道,得出自己的一方境界规则,算是走上仙途,称为仙君。”
“修仙之人本就是万中无一,而能到憾山海和问苍穹境界的,又是万里挑一,最后能顺利问心悟道者,万万人中才有一个。所以修仙之人泛泛,而能真正迈入仙途的屈指可数。”
“仙君悟道之后便有了自己的一方灵域和天道规则,在其灵域之内,他所悟出的道便是绝对的法则,所有人进此灵域都要受其规则道法辖制,不可违逆,可谓是一方天地之主。所以各方又将根据这些仙者的灵域大小和势力分出许多种尊称来,仙君,圣君,仙主,神君,神主,就像凡间的君王一般,虽然称呼相近,但其实也各有不同。”
“这修仙界内,能称得上仙主神君的人,整个修仙界只有一十八人,无不是仙门老祖,受着香火供奉,深居简出行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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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定,在修仙之人眼中,已然是一方神明的存在,地位不可撼动。”
涂南枝一开始还认真听,后面忍不住走神,听到仙君忍不住嘀咕:虞青竹不就是个仙君吗。
她侧头看向虞青竹,做口型问他:你能憾山海问苍穹?
虞青竹挑眉:能啊,想看吗?你想要什么颜色的天?放晴还是下雪?想要那个山移位?还是河水倒流?
涂南枝歪了歪头,就这啊?她这些年天天看着虞青竹给她下雪给她变彩虹来着。有什么厉害的。
但云薇讲的认真,涂南枝没有出声打断,只是到了灵域部分,涂南枝又忍不住好奇,看向虞青竹:你有灵域吗?
虞青竹点了点头:有啊,你经常去那地方就是了。
涂南枝又忍不住失望,手掌托着下巴,指头戳着自己的脸,忍不住在心中嘀咕。
师姐讲的那么厉害,但虞青竹的灵域看起来很普通啊,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地界,有几座山,分春夏秋冬各不相同的景色,栽着不同的树,然后另有几条溪流,流经不同的地貌,草原,丘陵,沙漠,还有冻的要死的寒石窟,然后地上还有些城镇,虽然看起来热闹,但是里面的活物和人都是虞青竹的化身,没什么好玩的。
一点也不像师姐所说的那么厉害。
可能因为他只是个仙君吧。
涂南枝莫不失望地想着:或许那些什么圣君啊神君的灵域才叫厉害。
虞青竹,小菜鸟。嘻嘻嘻。
还得靠她来保护。
倘若云薇能听见涂南枝心中的话,她大概会沉默许久,艰涩地出声告诉涂南枝,这不叫平平无奇小地界,能有此等规模和复杂程度,可见虞青竹已经完全参透了天地造化四时节律,已然修的大成,说出去都能震惊整个修仙界了,别说仙君了,神主也是当得起的。
但云薇并没有读心术,也没有看出虞青竹的不凡,此刻在她眼里,虞青竹不过是一个遭了劫难又被心上人误解的可怜人,和涂南枝一般大小,和涂南枝一般对修仙一知半解。
讲完这些之后,云薇看着虞青竹,不由得再问了一遍,“虞道友,你真的确定对方是仙主神君吗?在那十八人之中吗?”
虞青竹和涂南枝将悄悄话,本来就不高兴被打断,全因云薇两次都夸到点子上才保持着礼貌,这下听到云薇还要继续询问,甚至还要一一念出名字和他盘问,不由得有些厌烦。
反正都是死人了,找出来也没有用了。神识印记他也从来没当回事过,大不了来一个杀一个,看谁敢来纠缠。
但涂南枝不喜欢他这么回答,也不喜欢他这么无礼地对待这个二师姐。
虞青竹只能强忍着脾气敷衍开口道:“不知道,可能我记错了吧,不是他们。我也不怎么记得了,胡乱说的。毕竟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线索全断,云薇陷入沉思,愁眉不展。
那要怎么办呢,要不然先想个法子遮掩一下吧。
涂南枝也托着脑袋和云薇对着沉思,暗自握拳。
之前以为虞青竹多厉害,原来这么菜啊,那自己超越他岂不是指日可待。
真想知道其他人的灵域是什么样子。
如果她修炼出灵域,岂不是来一个杀一个了吗,按照师姐所说,那她可是小神明了!规则之内,点谁杀谁,太棒了!
虞青竹听着涂南枝的心声,低眉笑起来。
可爱,觉得他菜的南枝很可爱,想杀人的南枝也很可爱。
唯独想着其他人的南枝不可爱,不过那都是别人的错。
思考一番之后,云薇再度开口:“师妹,妙法盛会在即,仙门云集,有不少天材地宝拍卖,也不乏精通阵法之人。纵使我们买不起,但或许总能打听到一些办法。”
涂南枝眼睛一亮,顿时跳起来答应,“好耶!我要去!师姐,没关系的,我有钱!我买得起!”
虞青竹当下变了脸色,顿时咬紧了牙关,“不行!”
妙法盛会那么多人,那么多双眼睛会放到涂南枝身上,他想着就忍受不了。
更何况,那个人或许也会来。
重生回来的日日夜夜,想起那个人,虞青竹恨不得生啖其肉,把他打入十八层地狱,每天将他凌迟一遍,让他生不如死,跪在他脚下忏悔。
上辈子偷了他位置的狗贼,小人,混蛋,伪君子,他恨不得千刀万剐的仇敌。
上辈子涂南枝名义上的夫郎。
14. 流云宗
涂南枝并没有把虞青竹的抗议当回事,手撑在桌子上,伏着上半身靠向云薇,满是对妙法盛会的好奇,积极地像是小孩子参加第一次春游,“师姐,那我们什么时候走啊,怎么去啊,要叫师父和师兄以及小师姐一起吗?要做什么准备吗?那地方远吗?我们要去几天啊?”
云薇倒是不急:“妙法盛会在半月之后,我们赶过去只需十天,不必着急。你和虞道友情况特殊,妙法盛会人多眼杂,怕不是先要遮掩一番,你也要学学一些术法以防不时之需。”
涂南枝摁着桌子和云薇确认,“学完就可以出去玩,啊不,出发啦!”
云薇颇有些无奈,“嗯,学完就可以。我问问师父和大师兄以及三师妹要不要一起,人多力量大,遇到事情也容易想办法。”
涂南枝正想欢呼,虞青竹忍不住直起身宣告他的存在,十分大声且严肃地又说了一遍:“我不同意!”
云薇转头看向他,正想说些什么,涂南枝开口把他堵了回去,“你不同意你就不去好了,我一个人去,我们都出去玩,就你一个人在,到时候别反悔,又哭唧唧又装病的,我可不会赶回来了。”
虞青竹看着涂南枝,缓慢地眨了眨眼,脸上泛起一股自嘲的笑,“你就是这么看我的吗?觉得我一直都在无理取闹?在博取你的关注?”
涂南枝完全不知道他是怎么上升到这个层面的,每次都能把她的话解读的面目全非。
师姐开开心心说出去玩他扫兴,没有半点自知之明也就算了,现在又闹起来。
她说的也没有什么错。
他哪次不是在故意取闹。
上次她那么耐心地跟他解释,又是安抚他又是发誓的。
结果呢。
她刚走,他直接就大雪封山,闹的所有人都不得安宁。
涂南枝觉得自己不能再继续惯着虞青竹了,毫不犹豫答了声:“是,我说的哪个字有错。难道你不是在无理取闹,故意限制我,不许我跟别人说话吗?”
“虞青竹,你是不是又想说什么世界上除了你之外没什么好人。外面的人都要骗我,然后又要说我抛弃你,看不上你,骗我一次又一次发誓,你就是和从前一样,想让我只跟你玩而已,想听我说那些你喜欢听的话而已,你一点也没有变。”
虞青竹静静地听着涂南枝说这些话,感觉心上被针扎了许多细微的小孔,鲜血和体温就那么从这些孔洞里流出来,泛着细密的疼,比他从前大战九头蛟龙浑身骨头尽碎的时候还要疼上许多倍。
他感觉自己就是躺在案板上的鱼,看着闪着寒光的刀朝自己落下来,明知死路一条,但他还是没有躲闪,想看看爱人的真心,结果就是睁着眼睛看着自己碎尸万段成了一滩血泥,无处不是疼的,唯独脑子是清醒的。
云薇中间试图劝架,被涂南枝挡了回去,“师姐你别管,我和虞青竹的事情我们两个自己处理,他就是有病,不能一直这样放任下去。”
虞青竹静静地坐在榻上,只觉得整颗心都掉入冰窟窿里了,眼睛也干涩,流不出眼泪,怎么都没法挤出一个笑来,轻声开口:“你觉得我是累赘是吗?”
涂南枝不吭声了,他总是喜欢这样过度解读,她回答是和不是都不行,他都要闹。
虞青竹便把这当成一种默认,低着头落下一滴泪来。
云薇实在看不下去,“虞道友,师妹不是那样想的,你别多心。”
“师妹,你说句话。”云薇碰了碰涂南枝,“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你这些话真伤到虞道友了。”
涂南枝侧过头,“可是他每次也很让我不开心啊,我不是他的囚徒。”
“他总是不让我做我想做的事情,我也很难过。”
云薇看看虞青竹,又看看涂南枝,有一种手心手背都是肉的感觉。
虞青竹她能理解,涂南枝她也能理解。
以至于她没法说出任何一个的不是来,心上焦急,却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眼睁睁看着虞青竹坐在这里哭,涂南枝别过头,屋子里的地砖开始蔓延着一股寒气,屋外的植被也覆上一层寒冰。
天机道人正坐在山顶上算卦,风正清正好在隔壁山头练剑,瞧见云薇山头蔓延着不正常的冰霜气息,心中暗道一声不好,以为云薇是跟虞青竹打起来了,赶紧拿上趁手的兵器火急火燎地往云薇屋子里赶,做好了跟虞青竹决一死战的准备,一进屋子便喊:“师妹/徒弟莫怕!为师/我来救你了!”
云薇被他们俩喊的一愣,坐在榻上与他们六目相对。
天机道人和风正清手上还拿着拂尘和剑,一进来就看见虞青竹坐在云薇对面,涂南枝的旁边,垂丧着脑袋,面上流着清泪,唇色苍白,整个人仿佛都不想活了。
天机道人内心不由得大为惊奇,道了一声响亮的“嚯!无情道君在哭!”
风正清则镇定地多,把剑收了,仿佛路过一般,十分淡定地问了一句:“师妹,发生了什么?”
云薇一时说不出来,毕竟被多位修士留下神识印记这事实在太过耻辱罕见,她怕伤了虞道友的自尊心,不想宣扬。
而涂南枝以为风正清是在叫她,回过头瘪着嘴说了一句:“我和师姐要去妙法盛会,虞青竹又发神经。”
“妙法盛会?”风正清看向云薇,略微带着些困惑。
原因无他,妙法盛会既然是出了名的盛事,东西自然也不便宜。
而他们师徒四人,穷的十分稳定且相近。
一贫如洗的人突然要去销金窟,很难不产生困惑。
“你又要去见那洛少主了吗?”风正清叹了口气,看向云薇,也满是规劝,“齐大非偶,他实在非你良配。”
云薇一时语塞,否认也显得苍白。
涂南枝却嗅到了十分不一般的气息,两只耳朵几乎竖起来,“什么洛少主?师姐,谁啊谁啊。”
云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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抿唇沉默片刻,只开口答:“我的一个,朋友。”
涂南枝觉得二师姐说这话时的语气跟她说虞青竹是她的仆人一模一样。
她不由得发出一声天真的问询:“也是钻一个被窝的朋友吗?”
“当然不是。”
“休得胡言!”
云薇和风正清同时开口,一个羞红了脸,一个气得脸色涨红。
涂南枝被他们二人的声音一时吓住,往虞青竹怀里坐,却坐到一阵濡湿。
她低头一看,虞青竹的衣袖上晕着大片大片红色的血,就连他坐的地方都已经染红了。
但他低着头一声不吭,谁也没有察觉。
涂南枝在这过度惊吓之下脑子空白了一瞬,张口想喊叫,却发不出声音。
她从前都是喊虞青竹的名字,如今出事的却也是虞青竹,一时间竟不知喊谁的名字。
云薇和风正清还在谈妙法盛会,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这时,虞青竹缓慢抬起头,在涂南枝的目光里惨然一笑,面色如纸,唇上涂了血一般的红。
“南枝,你不要我,就是让我去死。”
涂南枝一阵耳晕目眩,吓得双腿发软,想离开又起不来身,一颗心几乎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神魂几乎离体。
还是天机道人闻到了血腥味,嘀咕一声:“这什么气味,云薇,你屋子里是不是有什么发霉了?”
三人这才注意到房间里飘散着的异样气味,转过头去,看见被血染红衣衫的虞青竹以及坐在他怀里同样脸色苍白的涂南枝。
他们同样愣了一下,互相看向彼此身上的刀剑,回忆了一下,确定没有任何人出手过,慌忙上前去搀扶他们二人。
“小师妹!”
“这是什么回事?!”
“先把他们分开!止血!看看怎么回事!”
嘈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涂南枝顾不上回答,她的视线里其他的东西似乎都变得模糊,唯有虞青竹苍白而偏执的脸再清晰不过。
三个人手忙脚乱过来扶她,扶虞青竹,想把他们分开然后分别查看情况,轻手轻脚,生怕他们二人出了事。
但涂南枝清楚地感觉到,在师兄师姐碰到他们身体的时候,哪怕是出于好意,处于关心,虞青竹还是更加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抱住了她,于是他腕上流出更多的血来,流淌过她的皮肤,留下湿润而又瘆人的粘腻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想,这一刻,虞青竹真的是想带着她一起死去的,让她的身上涂满他的鲜血,死了也要和她相互纠缠,让她再也没办法找别人。
他在用自己的命告诉她抛弃的下场。
她从前觉得虞青竹是个变态,混球。
现在她认识到自己错了,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疯子是不可能变好的,她或许真的应该彻底与他分开,摆脱他,而不是抱着可能把他治好的侥幸留他在身边。
15. 流云宗
涂南枝做了一个梦,梦见她变成了鬼魂,孤零零地游荡着,四面一片漆黑,没有任何的声音,也没有风的流动,一片沉沉死气,阴飕飕的。
走了许久,她才瞧见远方有模糊的白光。
她正要飘过去,一只手从她背后伸出来,把她抓了回去。
涂南枝眼看着白光离自己远去了,身体却动弹不得,心中骂骂咧咧,抬眼看见一身白衣头戴玉冠的虞青竹一愣,身体本能地发抖,想飘到别处去。
虞青竹低下头,合起双掌,断绝了她逃跑的可能,看着自己掌中的小女鬼,朝她一笑,面色温柔,却无端让涂南枝心中发冷。
“南枝怎么跑出来了,还好我找到你了,要是遇到了坏人怎么办。”
涂南枝感觉到一股战栗从背后升起,看着面前白衣胜雪的玉面郎君仿佛见到了恶鬼一般,哆嗦着,使劲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个灰团,飘在他掌心的上方,远离他的气息。
虞青竹垂眸微笑,咬破了自己的唇,将一滴鲜红的血滴在了涂南枝的小灰团之上。
带着磅礴仙力和生气的血液融进了她的身体里,涂南枝顿时觉得自己口干舌燥,像是一个濒临渴死的人唇上落了一滴水。
本能叫嚣着,驱使着,让她飘向虞青竹,飘向他涂抹着鲜血的嘴唇,去吸吮那往外流淌的血珠,吞噬到自己身体里。
虞青竹站在原地,就那么笑着看向她,一动不动,在身上划出一道又一道的口子,看着她飘过来,冰冷的鬼气覆上他的皮肤,裹走他流出的温热血液,吻过他的脖颈和唇舌。
“喝慢点。”虞青竹笑着抱紧了面前吞噬他血肉的小女鬼,“反正我不会跑,你慢慢吃。”
他的伤口已经血肉模糊,涂南枝想停下,却控制不住本能,理智和本能疯狂挣扎之下张着一口尖牙嘶吼。
“滚开!滚开!”
虞青竹并没有听从她的话,捧着她的脸,低下头,把唇舌送到她这女鬼的舌尖之下,艳红而温热的舌尖一点点舔过她的獠牙,像是献祭一般虔诚而炽热的吻。
涂南枝挣扎着不让自己咬下去,使劲与自己的本能对抗,但还是抵不过本能的叫嚣。
她的尖牙刺穿了虞青竹的唇舌之时,涂南枝的理智迫使她含糊着说出一句:“你,你不是无情道君吗?”
涂南枝梦中的意识似乎意识到不对,正想着什么无情道,他什么时候修了无情道,他这个色中恶鬼怎么可能修无情道。
一阵混沌的灵力从她的额头里涌进来,打散了她的梦境,包裹着她的神识陷入沉眠。
涂南枝意识到似乎有人在摸她,想睁开眼,但在这灵力灌涌之下还是沉沉睡去。
可是那股灵力依然没有消散,变成一道细密的网,将她的这个噩梦网住,然后往她的识海深处去,潜行到底,然后落下一层又一层的封印,白金色的咒印一层层压下来,落在不起眼的淡灰色噩梦上,直到让它彻底消散才罢休。
而后,那股灵力依然没有离开她的识海,而是变成一尾银色的鱼,在她的识海里遨游着,寻觅着什么,在她的记忆宫殿里穿梭着,在她的情感珊瑚丛里漫游着,直到在一片海域发现一从淡红色的珊瑚。
银色的鱼在珊瑚面前停留了许久,注视了许久,还是在本体的驱使之下上前,猛地拉长了身形,用尾巴缠绕着珊瑚,一圈又一圈,银色的光芒从鱼身上倾泻下来,落在这片尚未诞生其他红色珊瑚的海底之上,变成细细密密的铁网,封锁了以后生出珊瑚的可能。
这片海是涂南枝的情感,红色的珊瑚地是她的爱情。
以后,她再也不会生出任何的爱意了。
不会爱他,也不会爱上其他人。
想到这里,虞青竹驱使着那尾银色的小鱼在彻底变成一个禁锢之前亲吻了一下那株未长成的红珊瑚。
这是涂南枝对他的爱,幼小,稚嫩,令他惊喜令他哭泣又令他恐惧,恐惧它会枯死,害怕它会成为其他爱意珊瑚的养料,担忧它悄无声息地消失。
他不知道怎么养护这一株珊瑚,也不懂得到底怎么正确地去爱人。
无情剑道三百年,他只知道怎么斩妖除魔,怎么正确地解决问题,怎么断情锁爱。
他只能流着眼泪让神识亲吻这株珊瑚,然后继续结印,彻底封印掉涂南枝想起前世的可能,封锁掉她爱上别人的可能,也封锁掉她爱自己的可能。
天机道人和云薇一行人揣着丹药前来慰问的时候,瞧见的便是安睡的涂南枝和坐在床边失魂落魄兀自垂泪的虞青竹。
他攥着涂南枝的手,脸上没什么表情,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落,像是一根树枝折断了不断往外溢着白色的汁液,身上萦绕着的那股哀恸因为他此刻的沉默而更加有力,直直地落下来,一下子砸的天机道人和风正清说不出话来,青岚也没见过这个场面,摸着脑袋一声不吭。
最终还是云薇把四人的丹药一一拿了,送到虞青竹旁边的桌子上,朝他开口:“虞道友,你和小师妹之间我虽然所知不多,但我也能看出来你们二人是真心在乎对方的,只是年轻气盛,互相喜欢置气。”
“小师妹想去妙法盛会又何尝不是为了想帮你遮掩神识印记,为了你的安危着想。你的顾虑我也理解,但是小师妹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她有知情和选择的权利,你一味地把她和外界隔绝,也该问她一声愿不愿意,人心都是肉长的,你总是气小师妹不听你的话,小师妹被你一而再再而三拒绝的时候何尝不是如你一般失望。”
“虞道友,你应该相信小师妹,她想跟你站在一起,也很在乎你,你应该给她一个机会,小师妹其实很多时候看的很清楚,她只是在选择退让而已。”
云薇说完便带着其他人出去了,也不指望虞青竹能听进去,只是和师门里的其他三人粗略说了一下神识印记的事情,为了虞青竹的尊严,她刻意把折辱说成了仇杀,只道是虞青竹和涂南枝惹上了了不得的人物。
虞青竹坐了许久,神识一直连接着涂南枝识海里的那条银色小鱼不舍得断开,感受着涂南枝爱意的温暖,也忍受着珊瑚的长角刺进银鱼血肉的疼痛。
最后在黎明乍现的时候,他还是让银色的小鱼渡了血肉给珊瑚,做它的牢笼,也做它的养料。
他想,他舍不得这株珊瑚死去,也舍不得真的接受涂南枝不爱他的可能。
哪怕是割舍自己的部分本能,违背自己的本性,去做一次让步。
天光大亮的时候,涂南枝悠悠醒转,只觉得自己仿佛睡了很久很久,脑子晕晕的,心里也空空的。
她似乎忘记了什么,但又丝毫想不起来,只是觉得周围的一切熟悉又陌生。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屋子里的摆设一点也没有动过,晨光从窗户洒进来,空气中飘舞着浮尘,瓷瓶里的花在风中摇曳着,露水反射着朝阳。
涂南枝安静地看着,却又觉得缺了点什么,没有像从前那样裹着被子在床上翻滚,爬起来推开窗户,瞧见师门四人和虞青竹坐在外面。
五个人齐齐转头看向她,天机道人和云薇率先出声。
“小徒弟,你现在怎么样?”
“师妹,你休息得如何了?我们整理了些隐匿身形的法术,方便你和虞道友去妙法盛会时候用。”
涂南枝听到妙法盛会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虞青竹,随后侧过头去看着天机道人和云薇,“法术我学,妙法盛会我不去了。”
流云宗四人也识相,不接话,只是侧过头看向虞青竹,虞青竹正在给涂南枝准备早饭,顿时擦了擦手,低头看着地面,像是和自己的本能做着激烈斗争一般,过了片刻才开口:“你去吧,妙法盛会三年一次,错过了很可惜,你一向喜欢热闹的,不去又要后悔很久。”
他几乎是咬破了自己的舌头才说出了这句话,心脏咕咚咕咚地,想着涂南枝肯定会答应,又无比殷切地盼着她拒绝。
虞青竹感觉自己撕扯着自己,像是一条化出人头的蛇妖一般,兽类的本能和人的理智互相排斥,理智想讨涂南枝的喜欢,本能只想不讲道理的占有,将她圈在自己的尾巴里,直到活生生把鲜明的涂南枝绞成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一边哭泣一边后悔。
涂南枝骂的一直都没有错,他确实是个变态,病人。
虞青竹低着头,试图遮掩自己面上的纠结和不情愿,明知道她已经看清楚自己的本质,还是试图藏起自己卑劣部分的尾巴尖,想伪装出一副从善的人类皮囊。
但涂南枝只是看了他一眼,丝毫不留情面地开口问他:“虞青竹,你是吃错药了还是演技进步了,一脸不情愿的说这话。”
“我真动身了你又要一边哭一边割手腕。”
虞青竹在日光下的面皮陡然涨红,像是努力捂着的遮羞布一下子被撕开。
他连忙驱使与自己共感的那条银鱼,去感受涂南枝识海里那株红珊瑚有没有萎缩。
察觉到红珊瑚没有变化之后,他才松了一口气,想起云薇的教导,向前走了一步,咬着牙再度开口:“没有,我只是真心盼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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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盼着你开心,之前是我错了。”
虞青竹感觉自己像是第一次化出双腿直立行走的蛇一般,僵硬而奇怪地模仿人类,模仿涂南枝可能喜欢的模样。
但他克制不了自己的本能反应,唇齿打着颤,几乎下一秒就想推翻自己刚刚的说辞,拳头也握紧了,玉色的肌肤上青筋暴起,微微颤抖着,像是一根绷紧了的弦,面上就写着为难。
涂南枝往前走了几步,背着手,弯下腰来看着这般模样的虞青竹,歪了歪头,“真的?”
她刻意拉长了声调,“哪怕我出去玩不带你?”
虞青竹几乎把牙快咬碎了才“嗯”了一声。
涂南枝登时扬眉,看着虞青竹绷红的脸色,“那我去找别人玩了?话本子里可都说了,修仙界的郎君一个比一个俊俏。”
虞青竹陡然抬起头,再也忍不住,气出眼泪来,牙齿打着颤,一副心碎欲死的模样,“你不能这样对我。”
涂南枝不由得笑了起来,“所以你刚刚在装什么大度啊,小心眼就小心眼,还装上了,我还不知道你吗。”
虞青竹感觉自己快被头上的日光晒化了,脸色涨红,侧过头去,看了一眼给他出主意的云薇。
云薇低咳一声,下意识看向师门三人,三人具都背着手侧过头看天看地看云彩,仿佛什么都没瞧见。
涂南枝看着面前的场景笑出声来,拍了拍虞青竹的肩膀,“好啦好啦,逗你玩的,不过你怎么一夜之间想开了?。”
虞青竹垂下眼,胸口上似乎还残留着红珊瑚留给银鱼的温暖和痛意,轻声开口,比任何一次都认真而严肃。
“因为我想南枝爱我。”
涂南枝愣了一下,刚刚碰过虞青竹的指尖似乎都开始发烫。
她没有回答,转过身两步并做一步蹦向云薇,“师姐,你不是说要教我法术吗?”
云薇看了一眼不远处垂首站着的虞青竹,还是拿出了书册,给涂南枝讲起怎么引气淬体来。
“闭上眼睛打坐,感悟天地灵气,它就藏在你的呼吸,你的触手可及里,在空气中漂浮着,你要把它吸引到自己的体内。”
涂南枝照做,没过多久,头一歪一歪。
睡着了。
云薇一阵语塞,天机道人摸着鼻子转头看山,风正清忍不住冲上来,大喊一声“师妹!修炼怎可懈怠!醒来罢!你在修炼!”
涂南枝陡然一激灵,睁开眼睛看着风正清近在咫尺的大脸,下意识又喊了一声“虞青竹!”
虞青竹立马快步上前,把风正清一推,将涂南枝护在身后,一脸不满的看向风正清,“教习而已,师兄何故如此大声,有失礼节。”
风正清本来就一直看不惯手下人懒散懈怠,又一直对虞青竹表现出的淫靡很是不满,现在听得他这一番话,更是觉得可笑,“修炼之道本在于勤,唯有日日夜夜不可懈怠,才能与天争与人斗。小师妹这般年纪却不曾修炼,何尝不是你故意纵着她让她荒废了去,你这当真是为她好吗?”
风正清振振有词,“你若是当真为了她好,就应该每日每夜监督她修炼,不许她懈怠,让她早日能独当一面,日后遇了险也不至于毫无办法!你是在养废她!”
天机道人不吭声,青岚也不吭声。
因为他们都是懒惰的人。
云薇也没吭声,觉得风正清有道理但不多。
涂南枝更是抱头想当做自己不存在。
因为她不想帮虞青竹说话,也不想站在大师兄那边以后日夜苦练。
虞青竹笑了一声,斜斜看了风正清一眼,“南枝和你不一样。你是废人,她是天才,所以她不需要吃苦。”
风正清眯起眼来,云薇疑惑地看了涂南枝一眼,涂南枝摊开双手摇了摇头。
我自己都不知道。
她刚做完这个手势,虞青竹便开口朝着风正清道了一声:“南枝叫你一声师兄是尊敬你,但你也应该知道,论天资修为,你远不及她,更没有叫嚣的资格。”
“倘若不信,今日一试便知。”
风正清登时答应下来,“好!无论如何,作为师兄,我理当担起教导之责,试便试。”
涂南枝本来已经偷偷挤到二师姐和三师姐之间,掏出一把瓜子跟她们一起八卦大师兄,冷不丁头上落了一场比试下来,见到风正清看向自己,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小师妹,还请赐教。”
涂南枝嘴里的瓜子登时掉到地上。
她就知道虞青竹没有安好心。
16. 流云宗
涂南枝迟疑地去摸自己腰上镶嵌着宝石的漂亮长剑,心里很是没底。
毕竟她之前从未打过架,每天就躺在软床上吃喝玩乐就行,有什么想要的跟虞青竹说一声,当天晚上他就能带回来。
从不努力,因为不需要努力。
即便这些天来一直口口声声要修仙,涂南枝还是没能改变自己的作息和享受作风,依旧高床软枕,睡到自然醒。
所以她对自己的认知很清楚,菜菜,弱弱,平平无奇的小废物一枚。
看到风正清一本正经念起剑诀,涂南枝只觉的自己的漂亮人头马上就要落地了。
“师兄,比试而已,没必要这么认真吧,我很脆弱的,你打我的话......”涂南枝在风正清的审视之下小声说了一句:“会很痛,我真的忍不住会哭的,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师兄,你就失去了一个漂亮可爱聪明温柔小师妹了。”
风正清看着她狡辩许久但是剑未曾拔动一点的模样忍不住嘴角一抽,“小师妹,这要是生死存亡之际,你已经成一个筛子了。”
他冷酷而又无情地开口,“即使你长的再漂亮,说的再多,敌人的剑也不会放慢半分的。”
“所以,拔剑。”
涂南枝在心中大喊一声吾命休矣,犹犹豫豫地去拔剑,拔了半天还是没拔动。
风正清看着,深深皱眉,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平复心情之后冷脸做出了退让,“师妹,我不会打到你,只是试试你术法的深浅,看看以后怎么教你,你大可放心。”
“不要磨蹭了,拔剑吧。”
涂南枝还在拔剑。
风正清深吸一口气,“试玩你就可以走了,可以去吃虞道友做的饭了,后面一整天不练剑也可以。”
涂南枝欲哭无泪,“师兄,我没有磨蹭,我是真不知道怎么拔剑,这个剑它没出过鞘,一直在我房里摆着来着,我使劲拔了,它一直就抖,不出来。”
风正清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又是一个深呼吸。
每当他以为这个世界已经足够荒谬的时候,小师妹和虞道友总能给他更致命的一击。
涂南枝忍不住侧过头看向虞青竹:这剑怎么拔?
虞青竹手握成拳,咳了咳,“此剑有灵且已经认主,南枝你不需要去拔它的,只需要叫一声它名字就行。”
“它抖大概是因为它以为你是在跟它玩。”
涂南枝自己都听得皱眉,用风正清同款不可思议脸看着虞青竹,不由得问了一句:“这剑还有名字,叫什么啊?”
涂南枝手中的剑陡然安静下来,一动不动。
虞青竹不由得开口提醒她,“你之前一直围着它说它很漂亮,布灵布灵的。”
涂南枝眨了眨眼,“然后呢?”
虞青竹抿着唇回答:“所以它以为自己叫漂亮。”
涂南枝沉默了,云薇和青岚转过头去,风正清刚刚睁开的眼睛又闭上了。
虞青竹适时又补了一句:“或者你叫它布灵也行。”
漂亮和不灵。
涂南枝木着脸纠结了一会儿,拍了拍剑,“那个谁你先出来,名字以后再改。”
她腰上的剑毫无反应。
其他人看不出来,但涂南枝能感觉到,剑在细微地摇晃着,像是一个人在拼命地摇头。
她看了看抱着剑不语的大师兄,也学他一般闭上了眼睛,木然开口,声音很低很低地喊了一声“漂亮。”
已经做好了这剑再无反应就去痛打虞青竹的准备。
话音刚落,一道白光飞快划过,涂南枝还没有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见大师兄飞了出去,翩飞的发丝遮住了他愕然的神情,手中的剑还没有来得及出招。
“大师兄!!!”
“大徒弟!!!”
天机道人和云薇以及青岚连忙追了过去,涂南枝目瞪口呆,心里一阵不安。
完了,这下她残害同门了。
虽然大师兄严厉又经常吐血,但是他还算个好人来着。
涂南枝正想抱头痛哭以表忏悔,一道白色的影子飘到她面前,欢呼雀跃地在她面前转圈圈,“怎么样怎么样,我的表现还可以吧。主人你要是觉得不够,我还能表演一个万箭齐发,远程把他捅成筛子,让他再也回不来了。”
涂南枝看着在众人搀扶之下回来的大师兄,连忙捂住了大放厥词的剑灵嘴巴,看着大师兄道:“师兄,其实我不认识它,真的,我第一天见它,我也不知道它这个德行。”
风正清沉默地看着涂南枝,还没有开口说话,剑灵就掰开了涂南枝的手,看着涂南枝,仿佛在看一个负心人。
“主人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们相处的日日夜夜你都忘了吗!你给我擦剑,给我晒太阳,说我是全天下最漂亮的剑,让我替你杀全天下你最恨的人,让他死无全尸。”
涂南枝这下捂住了自己的脸,虚弱且无力地狡辩,“我不记得了,是我吗?不是吧。”
剑灵模样还是个孩子,只有涂南枝的腰高,白白胖胖的,头发上绑着两团小揪揪,玉雪可爱,牵着涂南枝的衣袖,格外较真,“是你啊!让我以后一定要杀虞青竹来着!”
涂南枝不吭声了,风正清捂着自己的伤口深呼吸,“这位仙剑,你弄错人了,我不是虞青竹。”
剑灵身形一僵,挪了两步,用涂南枝的衣袖挡住自己的脸,然后躲回到剑鞘里,不动弹了。
留涂南枝一个人面对这万分尴尬的局面。
涂南枝哼哼两声,最后还是选择了骂虞青竹,“虞青竹,你找的什么剑啊,你看看,误会多大,都怪你。”
虞青竹“嗯”了一声,正要接过话茬,风正清看不下去了,“算了,是我实力不济,师妹也不必介怀。”
“此剑有灵,且神智与人无异,能化形,在整个修仙界内都堪称极品。师妹能得此剑,必然造化过人。只是以后注意些,莫要轻易让其他人知晓了生出觊觎之心来。”
涂南枝眨巴了下眼睛,半懂不懂的模样,风正清不由得又补了一句:“哪怕是当下公认剑中之最的几把名剑也不过是初初具备灵识,远做不到化形。师妹此剑若是流落江湖,必然引起腥风血雨。”
涂南枝这下懂了,但还是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剑,“有这么厉害吗,一个破小孩。”
漂亮剑忍不住嗡鸣一声以示抗议,而风正清捂着自己的伤口,不知第多少次叹气。
倘若换了旁人,怕不是三拜九叩跪着去请示仙剑,日常接触必然沐浴焚香。
偏偏落到小师妹手上,仙剑就成了一个玩意。
风正清自认做人这么多年一直保持中正平和,但此刻也不免生出感慨。
师妹这日子,过得太好了,太富裕了,以至于仙剑都看不上了。
风正清压抑住内心的艳羡再度开口,“好了,师妹,我们来比试。”
涂南枝不由得苦着一张脸,“还要比啊?”
刚刚不是胜负已分吗。
风正清自然读出了她的内心所想,“刚刚是仙剑的威力,不是师妹你的招术,自然是不算的。”
“我的剑为什么不能算我的啊?”涂南枝小声嘀咕。
风正清又是一个深呼吸,“出门在外,总是要自己有些本事,不能总是靠外物,万一遇到贼人偷剑,师妹如何自处?”
涂南枝想也不想回答:“它不是认主吗?怎么偷啊?”
风正清一时噎住,云薇看着,不禁出声给风正清找补,“外面不乏一些可以切断器灵和主人之间感应的高人。再说了,这世上歪门邪道不尽其数,总得以防万一,考虑周全。”
涂南枝尚未表态,漂亮剑猛然震动起来,发出狂傲的声音:“那是他们菜!打一架就行了!一剑破万法!没有什么可以封印我大漂亮剑!没有人!”
风正清脸色猛然一青,云薇也有些尴尬。
涂南枝死死捂着仙剑,“师兄,比吧比吧,我跟你比。”
只要这剑别吱声,她做什么都行。
风正清迅速调整过来,拔出腰间的剑。为了不伤到涂南枝,他今日带的是一把木剑。
“我会攻击你,你不需要做什么,闪躲就可以,使出你能想到的办法回击我。”
看着涂南枝腰上震颤不已的大漂亮剑,风正清不由得补了一句,“暂时不要用仙剑。”
涂南枝一口答应。
风正清随即便攻了上去,到底还是手下留情。
涂南枝连忙闪躲头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就从袖子里掏出一沓符咒甩了出去。
只见天上瞬间结了大片大片的乌云,遮天蔽日,一时间天地失色。
云层里涌动着无数如老树根茎一般的紫色雷电。
天机道人仰头看着,不由得感慨一句:“哪位高人在这地方渡劫啊?永安城也不是个适合飞升的地儿啊。”
风正清听着并未在意,只是追着涂南枝,试图让她出招。
直到那漫天的紫色雷电轰隆一声朝他劈来。
涂南枝只见眼前一阵炫目白光闪过,而后大师兄变得一片焦黑。
“大—师—兄!”
“大—徒—弟!”
涂南枝也瞪大的眼睛,跟着喊了一句“大师兄”,有气无力,狡辩的话都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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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了。
风正清一边咳嗽,一边向外吐着烟,看着涂南枝。
涂南枝躲到了虞青竹后面,“那个符咒是虞青竹给我的,我平时拿它扔着砸狗洞来着。”
风正清又咳了两声,嗓子里冒出滚滚浓烟,全身上下只有牙齿和眼睛是白的了,“不许用符咒。”
片刻之后,千辛万苦从远处爬回来的风正清拄着剑,又补了一句“不许用法器。”
“不许用阵法。”
“不许用毒药。”
“不许用暗器。”
“不许声东击西。”
“不许用傀儡。”
到了黄昏时候,风正清衣衫已经烂完了,脸上各种颜色都有,唯独看不出血色来,眼神已经麻木了,都没力气再打补丁。
涂南枝看着,忍不住和虞青竹嘀咕,“那个,我是不是太过分了啊,大师兄看着好惨,我要不要道歉。”
“不许用你乱七八糟的脑子想,用正常人的脑子想,一般这个时候要怎么做啊。”
虞青竹贴着涂南枝的脸朝她一笑,给她擦手,声音却没有压低,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赢了就是赢了,方式有什么重要的,平日里杀人夺宝互相争抢的时候,可没人讲究什么光明正大,杀个人还得不许这个不许那个。”
“按照修仙界的规矩来,你已经足够杀了他这么多次还手下留情愿意让他一手,他该跪地道谢,谢你不杀之恩才对。”
眼见着他用语逐渐变态,涂南枝立马抬手捂住了他的嘴,“好了,你不会说话别说话,闭嘴。”
虞青竹低眉笑了笑,蹭了蹭涂南枝的掌心。
涂南枝不由得一阵恶寒,把他推开,擦了擦手,正要问大师兄还要不要继续比,却见大师兄目光呆愣,头发炸开了也不打理,迎着冷风,眼睛里的光彩黯淡下去,没了平日里的威严和板正。
涂南枝不由得大惊失色,在心里担忧起来。
大师兄不会傻了吧。
是摔的还是被毒的还是被电的。
反正都跟她脱不了关系。
她完啦!
涂南枝欲哭无泪,颤颤巍巍上前正要道歉,手已经在袖子里开始摸丹药,正打算抢救一下大师兄。
风正清缓慢转着眼球,看着涂南枝。
她此刻依然光鲜亮丽,富贵非凡,衣摆上的花朵栩栩若生,就连头上的流苏发簪也没有一丝凌乱,面庞白净如初,眼神澄澈,任谁看来都是一副天真娇憨不懂世事的娇弱模样。
但她确实实打实赢了他许多回。
如果先前的仙剑和法器还算作弊,后面她对于符咒毒药傀儡这些的运用不可谓不天才。
只是他觉得这些手段不高明,不正派,所以一直不服。
但他不得不承认,便是这些涂南枝口中的小把戏,足以让他这个昔日修仙界的天骄输得一败涂地。
平心而论,她这些招数,便是下了山,也足以在各大宗门面前崭露头角,让他们侧目。
“师妹,虞道友说的对,我输了。你可以下山了。整个修仙界,十之八九的人,都不会是你的对手了。”
涂南枝临时从虞青竹那里学了两手,正打算认真打,听到这话,不由得一愣。
啊?不是还没有打吗?她刚刚草草学了一下怎么用灵力攻击来着。
涂南枝收回了指尖的术法,不由得在虞青竹耳边嘀咕:“大师兄是不是真的被劈傻了,哄我这话都说,跟你一样,不着调。”
虞青竹笑起来,看着涂南枝,“因为你本来就厉害呀。”
涂南枝“哼”了一声,不再反驳,但也没有接话,在心里暗自得意,却又保持着自知之明。
虞青竹看着她孔雀半开屏的模样,心里开心又酸苦。
他的南枝是一颗耀眼的明珠,从前被他一个人私藏,如今要冉冉升起了,被所有人看见。
他亲手培养了她,自然是知道她有多厉害。
不出半月,整个修仙界便会知道她的大名了。
又或许更快。
属于他一个人的珍宝,就要这么陈列于所有人的面前了。
他感觉自己整个人似乎因为这个现实而在缓慢地分裂,本能叫嚣着咆哮着要阻止。
心脏又融化在涂南枝的笑容里,成了他兽性的枷锁。
爱和本能互相撕扯着攻击着,又因为涂南枝而制衡着。
他捏了捏涂南枝的手,忍不住更靠近她,嗅闻着她发丝间的香气。
“南枝,不要抛弃我,不要讨厌我,不要放开我。”
不要让我后悔今日的退让和放手。
17. 春游
涂南枝并没有回应虞青竹的呢喃,只当他是日常犯病,一门心思想着春游,啊不,参加妙法盛会。
约定好下山的时间之后,各人便散开回去收拾东西去了,涂南枝直接提起裙摆飞奔,把自己压箱底的漂亮衣服和首饰全都翻了出来,浑然忘了虞青竹的存在,站在一堆艳色衣裙和钗环中艰难地试图挑出适合出门的一件来。
虞青竹站在原地等了很久,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吹着萧瑟冷风,头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远远看去,仿佛一个精致雕砌而成的雪人一般。
起初他还抱着幻想,想着如果涂南枝及时回来,哄哄他亲亲他,他就原谅她短暂地遗忘自己抛弃自己。
后来他开始怨恨,开始后悔,后悔把她带出来,后悔没能早点来永安城查看情况除去流云宗,现在更是可笑地许给了她自由,明知她压根不在乎自己,还痴心妄想,自欺欺人。
什么爱,什么挂念,不过都是他的自我欺骗罢了。这么多年下来,涂南枝与他朝夕相对,对他也就生出了那么一点点的稀薄感情,这还是在她完全见不到别人,一天天只能见到他的情况下。
倘若放任她从小和其他杂七杂八的人一起玩耍长大,恐怕她的心中压根不会有他半点位置。
他费尽千般心思万种手段,她也才生出那么一点淡薄的感情来,这还不足以击碎他的妄想吗?
那点令他哭泣令他惊惧的感情,说不定还是他种下的情蛊的功劳。
想到情蛊,想到这么多年他用上的下作手段,虞青竹内心更多了几分自嘲。
他想,他做的梦应该醒了。
他不会再继续错下去了。
到了约定的出发时间,风正清和云薇提着大包小包来了,见到虞青竹一个人站在树下俨然成了一个雪人,颇为惊奇。
“虞道友,小师妹呢?你这是在做什么?”
虞青竹并没有回答,缓慢转过头,漆黑的眼瞳望着他们,面上浮现出一个微笑,发上和眼睫的雪簌簌落下,十足的漂亮悦目,但带着一股令人胆颤的冷意。
就从面前这两个人开始杀起好了,杀掉他们再去杀天机道人,顺手再把剩下的那个也灭了。
他们占去了很多涂南枝的目光,吸引了她的注意力,霸占了她的时间。
那些本来都是他的,他一个人的!
南枝的笑,南枝的注意,南枝的称赞和注视,本来都是他的,他一个人的!
是他们夺走了!瓜分了!才令她开始遗忘他抛弃他不在乎他。
都是他们的错。
只要杀了他们,他和南枝就能回到从前了。
哪怕她恨他也没关系,时间会慢慢冲淡一切的。
也比现在忘了他强。
虞青竹抬起脚朝他们二人走过去,指尖已经掐起剑诀。
天地之间骤然风停雪止,一切声音归于寂静,唯有虞青竹踩在雪地上的沙沙声响传入风正清和云薇二人的耳中。
风正清背后顿时泛起一阵寒意,心中涌上一股不详,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银发雪肤面上含笑的虞青竹,不知为何生出一种陌生,和恐惧。
一道银芒在虞青竹的指尖上汇聚,正要飞出,融在这一场漫天大雪中,不易察觉。
忽然,山路那头传来一声大喊。
“虞青竹!”
虞青竹愣了一下,转头去看山路那头飞奔而来的人,一腔的愤恨杀意都化成了一滩委屈在胸腔中激荡着。
她一定是来阻止他的,才不会发现他被弄丢了,不然为什么这么晚才来,非要在他准备杀人的时候来。
虞青竹这么想着,目光却一直盯着向他飞奔而来的涂南枝,一寸一寸描摹过她飘起来的秀发,因为奔跑而微微发红的脸颊,出了一层薄汗的额头,湿漉漉地贴在颈侧的几缕乱发,略微凌乱的衣襟。
他一边忍不住心疼,一边忍不住吃醋,瞬移到涂南枝面前,接住了她。
涂南枝猝不及防撞上了虞青竹的胸膛,忍不住“哎呀!”了一声,站稳了之后揉了揉撞疼的鼻尖,“你突然过来至少说一声呀!”
虞青竹顿时睁大了眼睛,抿着唇,袖子里的手也握紧成拳,在心中泛酸地想:好呀,这两个陌生人她这么关心,他被丢了这么久,她压根不在意,一见面就骂他。
她肯定没有发现他消失了!一点也没有!她压根不在意!
虞青竹气得鼻尖也发红,几乎流出眼泪来,咬着牙,面无表情地给涂南枝整理头发和衣襟,替她擦汗。
涂南枝仰着脸任由他伺候,嘴上还不停碎碎念,“你什么时候跑这来了,好歹告诉我一声啊,我找了你好久。”
“你找了我很久?”虞青竹的指尖一顿,低头看向面前雪肤粉腮的少女,声音都带上些小心翼翼,内心一边期盼着她的回答,一边否定着这个可能,觉得她又在欺骗他,哄他,敷衍他。
他像是溺水的人一般,一边往下沉,一边挣扎着扑腾着想死死抓住面前的救命稻草。
涂南枝闭着眼睛并没有看见他脸上的纠结和期待,随便应了一声就开始数落起他来,“你刚刚干嘛去了,莫名其妙消失,至少说一声吧,你知不知道我找你都没时间换漂亮衣服了,头发也没扎,饭也没吃,还差点迟到了,好不容易出趟远门呢,都没打扮。”
“虞青竹,这都是因为你知道吗,都是你的错。”
涂南枝声音大起来,脸颊也因为生气而微微鼓起,几缕头发丝正好翘起来,像是粉色的河豚。
虞青竹内心炸开了一朵烟花,但又不足以填补他无底洞一般的渴求,像是快要饿死的狗吃到了一个馒头,短暂的饱腹之后便是更加强烈的饥饿感,忍不住想索取更多。
他低下头,委屈巴巴地在涂南枝耳边开口,“南枝,你走的时候把我手松开了,我一直在等你回来找我,等了好久,没敢动的。”
涂南枝皱起眉,睁开眼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你自己不会来找我吗?自己不会回来吗?我很忙的,你不要老是让我找让我猜,你能不能自己主动点。”
因着些许的心虚,涂南枝声音格外地响亮,格外理直气壮。
为了彰显她的气势,涂南枝踮起脚来,扶着虞青竹的肩膀,本来想俯视他,但由于客观身高实在做不到,只能努力和他平视,凶巴巴地教训他,“你现在是我的仆人,主人去哪仆人就去哪啊,还需要我说吗?”
“虞青竹,你跟着我身后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涂南枝踮脚踮累了,便站在地上,为了气势叉着腰,“快点跟我道歉,我勉强可以原谅你让我一个人跑来跑去没吃饭没喝水又没换成漂亮衣服这件事。”
虞青竹内心有些发胀,似乎是什么东西鼓起来,冒着又酸又甜的一个气泡,完全地被涂南枝理不直气也壮的可爱样子填满,充盈着那句话。
他是天生就要跟在她后面的。
直到死。
也就是说,他们一辈子都要在一起。
这个念头他想想便兴奋到浑身发颤,脸上弥漫着一层薄红,先前的那些哀怨悉数抛到脑后了,什么也顾不上,低着头给涂南枝编辫子,低声跟她道歉。
“嗯,是我的错,我让主子受累挨饿了,我该死,南枝想吃什么?我现在给你做。”
涂南枝砸吧了一下嘴,本来想点菜,抬头一看天都黑了,三师姐都来了。先前师父就说他一把年纪懒得去了,所以此刻人已经齐了,她也不好意思再磨蹭。
最主要是,虞青竹做的菜她都吃了这么多年了,想去试试其他风味,以前也没有这么个一路走一路吃的好机会。
“算了,我们赶紧上路吧。路上酒楼多着呢,不愁吃喝的。”
虞青竹脸上的笑容陡然僵住,他刚刚飘到半空的心猛地坠落下来,七零八碎,不可抑制地想:这是什么意思?喜新厌旧吗?她已经开始嫌弃他了吗?是嫌他做的不好吃,还是嫌弃他这个人。
他一旦开始想,这根线就无限蔓延,从做菜延伸到个人,延伸到爱情,甚至忍不住去想她这么快喜新厌旧是不是也是这么长时间和他待在一起,而流云宗这几个平庸废物能得她垂青纯粹是因为新鲜感。
也就是说,她其实早已腻烦了他,随便什么新人都愿意多看几眼,但唯独不乐意多给他眼神。
因为她已经厌烦,已经腻了,不愿意再吃他这道老菜了。
他越想越是惊惧,越想越是觉得涂南枝马上就要抛弃他了,但又紧紧闭着嘴,不肯说出口,怕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彻底把他的希望扼杀。
他只能一遍遍去跟涂南枝神识里那条银鱼共感,去感受涂南枝的珊瑚地变化。
那株红色珊瑚没有任何变化,说明她对他的感情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也没有对他人生出爱意。
虞青竹查看了好几遍,确认了结果之后,那颗心还是悬着落不下来。
万一这术法出错了呢,万一南枝懵懂迟钝生了情而不自知,一朝爱上别人呢。
再说了,修仙界主打灵肉分离的不在少数,不知多少男修女仙日夜交颈携手共游但从不言爱也不说情,只是图一时欢愉不求明天。
万一涂南枝就遇到这种混账了呢。
虞青竹一路想着,感觉自己像是吐丝的蚕,越想越多,吐出的这些念头几乎把他包裹起来,让他窒息。
唯一能安慰他的人一无所觉。
他跟在涂南枝身后,看着涂南枝和流云宗那两个女修说说笑笑,一路上看见什么新鲜玩意都停下脚步瞄两眼,拿起来闻一闻,能吃的就放进嘴里咬两口,哪怕食材平庸厨艺一般,涂南枝也能鼓着腮帮子咽下去,笑眯眯说句“还行。”
招揽她的商贩从不落空,总能卖出一堆东西,涂南枝手笔也大,一给就是一块澄澈的宝石或者灵玉,摊主们几乎眼睛都瞪大了,连忙张口道谢,在心里直道今儿个来了个财神爷/冤大头。
但往往宝石和灵玉还没有给出去,风正清和云薇眼疾手快就抢在摊贩之前接住了,一把塞回到涂南枝的口袋里,而后从他们打了许多个补丁的钱袋子里精确地找出物件等值的下品灵石递给了摊贩,在这些摊贩心碎又哀怨的眼神中毫不犹豫地微笑道谢,而后揽着涂南枝往外走去,告诉她钱不能乱花。
“你刚刚那红宝石是纯度罕见的火元素宝石,价值连城,别说买下那几盒点心,买下整条街都够了。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拿出来,免得遭贼人惦记上,惹来祸患。”
涂南枝嘴巴里还嚼着酸梅糕,手里提着金鱼灯,说话都含糊不清,“我没那种灵石呀,我只有这种东西了。”
风正清一行人略微有些无奈,他们此行要去的终点是白玉京,这才走了不到十分之一,小师妹什么都想吃什么都想买,已经把他们三个的身家掏空了。
至于用价值连城的宝石灵玉买东西,让摊贩赚大钱?绝无可能,他们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浪费一分钱都是他们所不能允许的事情。
眼看着涂南枝又拿起了一个兔子灯,身无分文的三个人叹了口气,最后还是风正清走过去,侧过脸掩饰自己的窘迫,咬着牙开口:“师妹,不能再买了,我们没钱了。”
涂南枝伸手去摸自己口袋,云薇过来摁住了她蠢蠢欲动的手,“不可以。这些东西不能乱用,师妹,要不然你忍忍,到了白玉京有变卖这些东西的地方,我们可以把它换个合适的价钱,到时候你再回来买。”
涂南枝瘪起嘴,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她侧过头,看见虞青竹站在不远处,一棵枯死的树下,灯火阑珊,脸上光影明灭不定,雪青色的衣袖浮着隔壁酒馆走马灯落下的浅黄色梅花,像是寂寞的梅花树成了精,清冷游离在人世,又或者像是游荡在黑夜里的孤零零的鬼。
涂南枝恍然想起来,她这一路都是师兄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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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的钱。
她又把虞青竹忘记了一回。
不会又生气了吧?但是刚刚才哄过他一会啊,不至于吧。
“虞青竹。”涂南枝将口中糕点咽了下去,望着他,“你知道我灵石在哪里吗?”
虞青竹从树下的阴暗处走了出来,顺手接过了涂南枝手上那些东西,答道:“日月乾坤袋里。”
涂南枝瞧了一眼,见他面色如常,也没有怎么抱怨,就心大地以为没什么事情,就把目光又放回到目前的摊位上:“那乾坤袋呢,你带了吗?”
虞青竹从腰侧拿下日月乾坤袋,打开了,放到涂南枝手里,“这里。”
涂南枝顺手就递给风正清和云薇,“师兄师姐,你们看看里面哪个是灵石。”
风正清和云薇打开日月乾坤袋往里看了一眼,沉默了,青岚好奇地凑上来,看了一眼,也沉默了。
所谓灵石便是天地之中蕴含灵气的石头,类比黄金翡翠,需要万万年的时间才能使灵气沉淀进石头里,按照灵气纯度含量分为上中下三等,以及极为罕见的极品灵石。
各大灵脉也早已被各大宗门占据,寻常散修无意中能发掘一些中下等的灵石已是极大的幸运,大多都只能靠交易或者杀人夺宝去取得。
直到今日之前,他们三人都以为天下灵脉皆已开采殆尽,绝无漏网之鱼。
而小师妹的乾坤袋里有一整条的极品灵脉,山峦连绵起伏,远远看上一眼都只觉灵气冲天,上品灵石随意地堆成假山,中品灵石随意地铺在地上做了花丛路径中的鹅卵石,至于下品灵石,都不配出现在这个空间里。
富可敌国,不外如是。
青岚忍不住伸出手,把乾坤袋合上,闭了闭眼,然后再打开。
风正清看着三师妹这么做也没有阻止,因为他也想这么做。
人怎么能这么有钱呢,一定是他们的幻觉。
可是乾坤袋再度打开,那闪闪发光的灵石山脉和灵石假山还是亮瞎了他们的眼。
他们移开目光,看见浩如繁星五颜六色的元素宝石又是一阵沉默,齐齐闭上眼睛再睁开,反复如此,许久不敢相信。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三个大穷鬼面对现实的间隙,涂南枝早已换了好几个摊位,胡吃海塞,手里的东西全扔到虞青竹怀里,吃到不好吃的,咬两口也递到虞青竹嘴边。
在风正清面前,涂南枝不敢浪费食物,但是在虞青竹面前,她无所顾忌。
反正虞青竹不会拒绝,也不会说她,只会低着头就着她的手,一口一口地把她剩下来的慢慢吃完,再难吃也不会皱眉,看上去还十分优雅,赏心悦目。
只是偶尔有些过路人被他们二人的喂食模样迷惑了,还以为这些难吃的是什么美味,竟开始排队去买。
涂南枝瞪大了眼睛,这才慌乱起来,侧过头小小声跟她们说:“不要买,很难吃。”
她每每说这话又怕摊主听见,就干脆侧过身子,贴到路人的耳边。
有些羞涩的受不住,低着头,耳朵和脸红透了,不敢抬头。
胆大的望着涂南枝近在咫尺的一张芙蓉美人面,也忍不住有些痴了,呢喃两声,开口竟是想结交一二,但一股凉飕飕的寒意总会爬上他们的脊背。
虞青竹并不会明面上阻拦,只是低头吃着东西时总是温热的嘴唇不小心间会碰到涂南枝的手,有时涂南枝说话久了,他的牙齿就会不小心含上她的手指。
涂南枝总是对他这些小动作格外敏感,也顾不上和她聊天的过客,看向自己湿润的手指和留着浅浅齿印的掌心,朝始作俑者大喊一声:“虞青竹!你怎么跟狗一样,还咬人的,能不能好好吃东西了。”
虞青竹抬起头朝涂南枝一笑,银冠玉面,眉目生春,雪山倾融,在周遭烛火映照之下浑然不似凡间客,艳色远超画中仙,教旁观的人一时都看呆了去。
一个光彩照人不似寻常仙的少女,一个俊逸出尘远胜画中妖的少年,二人站在一起姿态亲昵,具是一等一的天姿国色,不凡气度,一时间,竟叫人不知此刻真假,不敢高声语。
涂南枝被众人瞧着,还存着点不自在和羞涩别扭,屡屡想抽回手,让虞青竹站直了体面些,但他浑然不觉,也看不懂涂南枝的眨眼按时一般,把头垂得更低,脸颊贴着涂南枝的掌际,蹭了蹭,柔声开口:“主人教训的是,奴下次不会了。”
涂南枝轻轻皱眉,看着虞青竹这副模样,总觉得他在搞什么事情,但又听不出什么异样来,鼓起脸盯着他,“我怎么感觉你现在说话怪怪的?”
虞青竹抬眼一笑,余光扫了一眼周围那些人,尤其是先前跟涂南枝搭话或者对她眼神中心怀不轨的那些,无一不是脸色苍白,直愣愣看着他的容貌,不敢再有半点心思。
他顿时满意,笑得真心实意,“主人多心了,不是主人说的吗,您是主子,我是奴仆,要我时时刻刻记得,跟着您,服侍您。”
涂南枝听着觉得似乎好像也对,没什么反驳,丝毫没有注意到周围人看她的眼神已经从惊艳变成了震惊讶异和扼腕叹息。
风正清和云薇以及青岚还站在原地辨认着涂南枝乾坤袋里随便一丢的宝物,认知经历着一轮又一轮的冲击。
风正清好不容易接受了自家小师妹是天下第一有钱的事实,便瞧见许多人从东南方向走过来,三三两两低声议论。
“啧,真看不出来,那么俊俏的一个郎君,居然是那种人,竟然卖了身做炉鼎。”
“天下间什么时候出了此等绝色,那般样貌手段,还有此等绝色炉鼎,不会是传说中合欢宗流落在外的圣子吧,真真是芙蓉面杨柳腰,嗔痴喜怒间自带一股风流。卿本佳人,奈何合欢宗啊!”
绝色郎君和少女,炉鼎。
风正清捕捉到这些词汇,心中浮现出一股不详的预感,顿时没有了任何对财富的艳羡和震撼,只有对师门名节的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