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夫人总在和我互相算计》
2. 合作
原本沈知微胆战心惊的跟在队伍后面,唯恐被人发现。见裴明哲装模作样的检查几处之后,便带着他们离开帝陵,她才安心。
守卫们各归其位,裴明哲也毫不犹豫转身离开,只留沈知微不知去哪儿,有些无措。
突然,一位身穿青衣的随从来到她身边。
“大人吩咐你暂住署舍的西厢房,对外称整理文书的杂役即可。”
沈知微默默跟着走,等进入厢房关上门,巨大的疲惫和后怕洪水一般汹涌而来,她浑身轻颤,靠着木门滑坐下来。
没想到真能暂逃一劫。
侧目窗外,夜色如墨,星野低垂。带着凉意的晚风穿过陵区松林之间,呜咽好似女子啼哭。
简单洗漱后躺在床上,沈知微反而无法入睡。
许是床板委实太硬,也许因为家人生死难料,亦或是她自己前路茫茫。
脑中越是混乱,裴明哲今夜的一举一动就越发清晰起来。
尤其是腰间那惊鸿一瞥的玉佩。
诡异的熟悉感,让她着实无法忽视。
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晨光透过窗纸,她就睁开双眼。毫无留恋地起身,换上那套役服,用灰尘擦了擦自己白皙的脸庞,扯乱了一些发丝,让自己看起来只是个粗糙的瘦弱男役。
整张脸全无破绽,唯独一双暗沉好似深潭的眼眸充斥着刻骨的仇恨。
门外传来敲门声。
沈知微开门,是昨天带路的青衣随从,见她灰扑扑的模样似乎有些惊讶,但并未过多表露。公事公办传话。
“大人有命,今日开始你在书房当值,整理勘测记录。”
随后,将早饭递给她。两个馒头,一碗稀粥。
昨日裴明哲救了她,应当不会让她死。可药物却并非只有毒,令人昏聩、神智混乱、胡言乱语的药也不少。
她用多种方法试探,确认无毒,这才放心入口。
饭后简单收拾一下,沈知微立刻迈步前往裴明哲的书房。
这里原本是守陵人员放置文书的地方,裴明哲来调查地动异常便征用了这里。
推门而入,简直乱到没边了。
到处都是杂乱的卷宗和星图,还有各种见都没见过的勘探器具。
此时,裴明哲所站着的地方是房内唯一一块小小的净土了。
他正背对着她查看墙上巨大的帝陵布局图,几束调皮的阳光斜斜的照进来,仿佛给人镀了一层金。
“按照日期归档勘探记录,午时前找出所有巽位和震位的记录册,其他可暂时搁置一旁。”
沈知微见对方头也不回,声音冷淡,也不愿多说,淡淡应了一声便开始整理。
卷宗已经堆积如山,上面的墨迹有新有旧,很明显掺杂了补录和作假的记录。随手一翻便能见到朱笔标注,字迹如铁画银钩,但却又带着点点隽秀,真是矛盾。
朱色艳丽,笔迹很新,是他的标注吗?
她抬头看向裴明哲的背影,他依然看着那副地形图,时不时用手指顺着墓道标识移动,似乎正在记忆布局。
既然早已看过这些卷宗,何不顺手整理?
沈知微收回目光,着手分类、排序,甚至还有余力抄录并找出作假矛盾之处。
时间一点点过去,书房内只有卷宗被翻阅以及毛笔书写的沙沙声。
这段时间,两个人无任何交流,但他们都在观察彼此。
不是用眼睛,而是测试能力,是否值得坦白,是否值得……合作!
午时将至,裴明哲总算转身走到沈知微身边,查探她做出的所有记录和分类。面色虽不显,但心中却震惊于她的敏锐。
他状似无意地将一堆卷宗撞倒在地,身为杂役的沈知微低头去捡,目光触及熟悉的字迹时,浑身却僵了僵。
虽然很快恢复正常,却难逃一直观察她的人的眼睛。
裴明哲从沈知微手中接过卷宗,第一次正眼看她:“这是前太医院之首沈太医的诊断记录手札,记录对象是先帝和先太子。”
沈知微心头一跳,不想听这些会让自己露出破绽的话,可对方却还不依不饶的说着。
“手札上记录着先帝和先太子的身体情况,按理说不该突然暴毙身亡,沈太医应是年老眼花,诊错脉了吧!”
她咬了咬唇,强迫自己将反驳之言吞下肚子。
什么诊错脉,这些记录是伪造的!
理智上知道这种明显的试探万不能上当,可感情上做女儿的如何看着别人诋毁自己最敬爱的父亲?
沈知微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表现的更加自然一些,不经意一般开口。
“小的也略懂医术,也知皇室中人每日都有太医号脉,按理说应当详尽记录每日情况。万不可能突然病情恶化,毫无过渡性诊断,这太不合理了。”
她小心抬眸,正好撞进一双空洞深邃的眼眸中,呼吸一滞,下意识看向勘探记录,笑着解释。
“这堆卷宗中错漏不少,看样子,大人要花很多心思辨别真伪才是。”
话语毫无错漏,但沈知微还是在裴明哲黝黑的双眸中笑脸微僵。
好在这个话题并未持续很久,最后谈话以男人高深莫测的“不错”二字收尾。
午饭还是由青衣随从送来的,他们依然划分好楚河汉界,各吃各的,各忙各的。
巡查时辰一到,裴明哲便留她一人继续整理。
确认脚步声远去,她才起身查看所有被朱笔和炭笔标注过的卷宗。
除了一眼明了的“验”、“查”、“改”等等字眼之外,最为需要注意的就是皇陵深处的“地动仪藏室”所在的位置,被画上了一个特殊的符号。
想来是钦天监所用的暗号之类的吧……
傍晚时分,裴明哲才身披暮色回来,随意解下披风后便查看她今日的成果。
他早知她能做得好,却没想到能做到这么好。
如此刁难的工作量,一日竟全部整理分类,甚至还有闲暇为他抄录了一份星象对照表。
裴明哲看向沈知微,白日里看起来灰扑扑的小脸,此时在昏黄的灯光下竟然有些柔和娇美。
他垂下眼眸,淡声说:“今日风大,早点回去休息吧。”
“是。”
沈知微放下毛笔,对着他行了一礼便往外走。
快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好似忠告的话语传来。
“今晚,关好门窗为好。”
她脚步一顿,回过头,见晦暗不明的烛光在他脸上闪烁,轻声道谢便离开了。
这男人从来不做无用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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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说无用之话,想暗示什么?
也不知道是不是今日干活卖力的关系,晚饭居然有两菜一汤,精致了不少,照例验毒后才入口。
她思虑再三,吹灭烛火后,还是没有宽衣解带,只是和衣躺下。
窗外的风声渐起,吹得门窗发出呜咽声响,钦天监预测天气倒是厉害得很。
夜深了,并无异动,难道会错意了?
正待放松下来入睡,窗棂被轻轻敲响,有节奏的叩击声不算大,但在夜色中却很是清晰。
是密码!
沈知微猛地坐起身,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叩击声再起,是在询问她是否在听。
她心跳如鼓,快步下床,摸黑走到窗边,犹豫片刻还是敲击了几下,做出回应。
窗外安静了一会儿,很快传来裴明哲清晰低沉的声音。
“你是沈太医之女?”
虽是问句,却语气笃定。
突然,半块玉佩破开窗纸,伸了进来。
沈知微瞪大双眼,立刻打开窗户,一眼便见到身披长袍,拎着灯笼站在月下的裴明哲。
他正定定地看着她,声音更低了几分:“现在,你我可以坦白了吗?”
她张了张嘴巴,想开口却喉咙干涩得厉害,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
“咻!”
箭矢破空而来,直直地射向裴明哲的后心位置,她惊骇不已:“小心!”
裴明哲反应很快,侧身躲过还不忘记推她一把。弩箭在他们面前被狠狠钉在窗棂上,尾羽还在剧烈颤动。
从屋顶上跳下几个黑衣人,已经隐隐将他围了起来。
沈知微站稳身子,当机立断,大声喊了起来:“又有盗墓贼来了,快来人啊!”
下一刻,远处巡夜的士兵大声呼喊着跑来。
黑衣人似乎没想到局势如此变化,对视一眼不再恋战,纷纷后撤,很快身影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士兵赶来,见到此情此景,顿时纷纷跪地。
“大人,属下们失职!”
裴明哲摆了摆手:“起来吧,加强戒备。”
等到院中人散去,他才走入房内,轻轻关上房门,点亮了桌上的烛火。
随后,他一字一顿地询问:“你的那半块玉佩呢?”
“遗失了,我记得殉葬前还在……”
沈知微一顿,抬眼直视他:“大人的玉佩可否借我一观?”
裴明哲沉默过后,还是将玉佩递给她。
羊脂白玉,断裂处的纹路正好和她的那半块严丝合缝,她呼吸一顿,心中复杂。
“这是我母亲的遗物,她二十年前进入钦天监成为观星女官。我年幼时,她将玉佩交给我,之后便再没回来。她说另外一半在可信之人手中,如遇手持玉佩之人,便是到时候了。”
烛火噼啪一声,烧得更旺了。
沈知微抚摸着手中的玉佩,轻声问道:“什么时候?”
裴明哲走到窗棂处,看着钉在上面的弩箭箭杆上面一个很小很小的特殊印记,眼神晦暗,声音冰冷。
“自是清算的时候。”
他转过身来,幽深的眼眸紧紧盯着她,好似淬了毒的毒蛇,危险可怖。
“沈姑娘,或许,我们可以合作。”
3. 我陪你一起清算!
烛光中的裴明哲冷硬的侧脸线条也无半分柔和迹象,沈知微突然有些了解父亲当初为何对钦天监的人那么尊敬推崇,甚至做出“观的是天象,算的是人心”这样的评价。
以前她不以为然,只觉得是一群勘探勘测的学术之辈,可如今多少有些明了了。
定了定神,犹豫片刻后,轻声询问:“大人可知是谁?”
“不知,但箭上有一个特殊的标记,也许以后可以查探一二。”
裴明哲转身,将沈知微手中的玉佩取了回来,重新收回怀中,声音已经恢复平时的漫不经心和冷静。
“早点休息,明日随我一同去皇陵查探地动仪,陵墓深处有些密道机关只有我能识得,但有些东西——或许你才能看懂。”
这是又想利用她,又不放心她,索性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吗?
她微微低头,应了一声。
可裴明哲却并未立刻离开,只是看了她一眼,将一个小瓷瓶放置在桌上。
“这是安神的,我怕你今晚难以入睡。不过,想来你也未必会吃。”
说完也不等她有所反应,推门便离开了,只留下沈知微看着桌子上的安神药怔怔出神。
第二天,当沈知微出现在书房的时候,裴明哲已经换了一套便于出行的行头,唯一不同的便是腰间挂着一个小小的皮质口袋,里面似乎有一些常用的工具。
他看了一眼眼下有些青色的沈知微,知她必定一夜无眠,也不奇怪,只是将一个小小的罗盘放置于她手中,轻声问道:“可会使用?”
沈知微颔首。
“家父对钦天监一直很推崇,痴迷于这类事务,我也对堪舆略懂一二。”
裴明哲不再多问,交代一句“跟紧点”,便直接往陵墓园区走去。
早晨的雾气还未散去,若隐若现的陵寝居然多了点仙气。
可惜这是埋骨之地,其中不乏满含冤屈的魂魄。
再次进入皇陵,沈知微多少还是觉得紧张而害怕。
越往里走,空气也变得越发稀薄,甬道也开始越来越窄,墙壁渗出水珠,大批人马不利于行进,早早被裴明哲安排在重要关卡收尾。
转瞬间,同行的只剩他们两个了。
火把昏暗的光芒把人影拉的老长,摇摇曳曳,好似鬼魅一般。
约莫走了半盏茶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洞窟,其中还安置着一个地动仪。
鬼斧神工的庞然大物只剩下残骸,当真可惜。
这东西还有神乎其神的传说呢,据说得仙者开光,预测地动从无错漏之处,直到上一任钦天监监正说“年久失修,无法再用”才停止使用。
现如今只是一座废铁了。
裴明哲蹲在地上,细细查看,指着一处极细的划痕:“你看这里。”
“这……并非自然磨损,是人为的。”沈知微一顿,不甚确定。
很快,她的想法被认可了。
裴明哲拿出皮质口袋里的炭笔和薄纸,将那处痕迹拓印下来。
“皇家陵墓中的地动仪每年都需修理和维护,并且完善的记录在案。”
“但昨日我们整理的时候,近三年内的记录都是补录的,要不是钦天监所用纸张均有编号,也很难被发现的。”
她轻声问:“所以,是有人动了手脚,故意让它‘失灵’?”
裴明哲站起身,看了看龙首所在的位置,正好就是巽位。地裂七寸于巽位,完美的合上了。
“或者说,是为了让它按照某个人的意愿‘显灵’呢……”
张开的龙口原本应该衔珠的位置空空如也。
裴明哲思索片刻,伸手入怀,取出一颗东珠比对着龙口的大小。
沈知微一顿,那不就是她簪子上的东珠吗?
她定定地看着他的动作,修长的手指探入龙口,只听“咔哒”一声,东珠就被安上了,大小合适,丝毫不差。
“这……”
是不是代表他们查对了方向?
东珠被安上之后,龙首上的眼睛似乎明亮闪烁了一下,狭长的甬道中空气流动起来,似有若无的龙吟响起,令人毛骨悚然。
这是龙的怒气,还是悲鸣?
先帝和先太子先后暴毙,其中牵连了多少无辜的性命,这可是众多冤魂的泣血之声?
莫名的,她觉得心口发酸。
沈家满门忠烈,不该如此枉死。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胸口的凝滞痛楚略有减弱,声音平静中带着几分空洞的冷意。
“大人,可要去东宫陵区看一看?”
“你是说震位?”
裴明哲嘴唇微挑,眼底深处多了几分冷酷的嘲笑。
“那里靠进主陵,守卫森严,即使我奉旨前来调查地动异常之事,也没有资格随意进入的。”
她可不信从见面开始就算无遗策的男人会没有办法查探东宫陵区。
更何况昨日还特意让她整理出了震位和巽位的地动勘探记录册,摆明了就是想逼她出手。
有够狡猾的!
不过,只要能查明真相,足矣。
“只要有个合适的由头,不就行了?”
沈知微转身,轻轻在正对巽位的墙壁上一按,一处机关启动,墙面出现了一个暗格,哪怕没有走进也能够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
裴明哲一顿,皱眉:“火药?”
“如果没有真正的地动,大人想必也不好交差。”
沈知微笑了,眉眼间明艳动人,却隐含点点疯狂,真是让人移不开双眼。她莲步轻移,哪怕身穿役服。
“先帝碑文有言,地裂七寸在巽位,是时候应验了。”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寂静的皇陵之中,处处都是阴森。
突然,“轰”的一声,陵区有些轻微的震动,守卫们也纷纷涌了进来。
裴明哲大手一挥,语气之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地动可能动摇国运,快速我去主陵区查探,如有差池,人头落地。”
“是!”
事关性命,就连平时总是高人一等的主陵区守陵人都不敢有丝毫怠慢,说了几句场面话就让路给裴明哲他们了。
沈知微尽量缩小存在感,垂头跟着,当见到“先太子妃沈氏”的牌位时,袖中的手指还是忍不住攥紧了。
那漆了金色的大字真是刺眼,就为了“先太子妃”这四个字,她家破人亡。
裴明哲似乎并未发现她的异常,只是径自在墓室内查探。
敲敲地砖听回声,抬头量一量柱子的间距,又仔细观察梁柱结构,后来嫌弃守卫们人群嘈杂影响勘探,把人又都赶了出去。
等人散去,他立刻指着门轴处一道新的痕迹说:“这里有暗门,而且最近才打开过。”
沈知微眼看着裴明哲手法熟练的勘探机关,不一会儿就把门打开了,这操作真是令人咋舌。
想必父亲在的话,应当会大喊三个“好”字把。
不过,其实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间侧室的作用,是给先太子妃陪葬的。
说来可笑,当事人自己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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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陪葬品是什么。
侧室不算大,里面有一个汉白玉棺椁,里面空空如也。周围是一些陪葬之物,均是在皇家规格之内,并无不妥之处。
然裴明哲却轻抚摸了棺椁内部,撕开了同色的一块布巾,下面赫然出现了一叠纸。
最上面那张写着:“腊月廿三,五皇子献‘长寿丹’三颗,圣上服用后精神大震,龙心大悦,夜召五皇子密探至天明。翌日,太子被斥,禁足一月。”
沈知微凑近,一眼便认出这是父亲私下记载的秘密档案。
她浑身的血液几乎倒流,神色仓皇,快速翻阅。
薄薄几张纸将先太子失势和已是皇帝的五皇子得宠,还有先帝态度骤变等等,记录的清清楚楚。
寥寥数语,触目惊心。
裴明哲回头,见她面色惨白,目光一闪,低声问:“你可知是何人放置于此?”
“轰隆——”
沉闷的巨响从地底下传来,整个地面都开始震动起来。
沈知微尚且来不及回话就踉跄了一下,被裴明哲扶住后,她咬了咬唇:“不是地动,是火药。”
和她们刚刚的小打小闹,这次火药的分量绝对不少。
“快走!”
她还没弄情形势,烟雾后便冲出来三个人,招招狠辣,快狠准的往裴明哲身上招呼。
等回过神来,裴明哲肩膀妖艳的血色便快速扩散,染红了衣裳。
沈知微已来不及思考,反手就抓起地上的碎石子狠狠砸向刺客的眼睛。
刺客动作一滞,给了裴明哲反击的机会。
他的匕首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入刺客腋下,三个刺客的配合被打破,他们总算找到机会溜出侧室。
沈知微吸入一口气,立刻察觉到烟雾中有毒,下意识捂住口鼻,对着裴明哲喊:“闭气!”
她还记得昨日他记录皇陵布局图的时候,特意标注了东宫陵区的一条暗道,找准方向,快速往排水暗道退去。
裴明哲很快跟上,两个人在暗道中弯腰前行。
身后的刺客紧追不舍,眼前尽头处有一道铁栅栏,他们冲了进去,反手将栅栏关上。
虽然脆弱,但聊胜于无,尚可抵挡一二。
“会水吗?”裴明哲面色苍白,声音也因为疼痛嘶哑。
沈知微看着幽深的地下河,不发一言。她不怕水,可经历过殉葬窒息后,恐怕无法自如闭气了。
但她已经没有时间思考了,追兵将至。
耳畔传来“抱住我”这三个字后,人已经被裴明哲不由分说的拉入水中。
冰冷刺骨的河水将他们淹没,沈知微赶紧闭气,双手不由自主的攀着身边的救命稻草,丝毫没注意到自己按压在对方的伤口处。
黑暗,窒息,冰冷,恐惧,如影随形。
她只觉得自己好似风雨中飘摇的小草,只能机械的被裴明哲拉扯着往前游。
就在快支撑不住的时候,眼前突然一亮——
“哗啦!”
两人破水而出,裴明哲将她推上岸,肩上的鲜血混杂着河水流淌下来,嘴唇也变得青紫,浑身出现不受控制的颤抖和痉挛。
这种危急关头,她是应该将人弃之不顾的。
这种时候,明哲保身才是上道,更遑论她还背负着血海深仇。
可见他这么狼狈可怜还拼死救她的模样,心中到底不忍。
沈知微咬了咬牙,从里衣夹层取出伤药给裴明哲撒上,对着他意识模糊的样子咬牙道:“你可别死了,咱们还要一起清算呢!”
4. 观星女官秦流月
沈知微靠着冰冷的石壁,从裴明哲手中接过的匕首闪烁着寒芒,那股冷意像是要浸透骨髓之中。
她一刻也不敢放松,紧紧盯着黑暗的甬道,尽量放低呼吸声。
即使刚刚的爆炸造成坍塌,暂时阻断了追兵的路。
面临绝境的恐惧和只身一人的孤独,还是令人神经紧张。
地下河的寒意也开始往毛孔里钻,浑身不受控制的发颤。
不远处躺着尚在昏迷的裴明哲,为他处理伤口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逃生时拉扯按压他的伤口,造成了伤口的二次撕裂。
偏偏总是清冷的人毫不在意似的死死抓着她,带着她一起脱离险境。
思及此处,沈知微不由得挪过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和额头,灼热的气息委实吓人。
平时高傲不可侵犯的模样,此时居然染上了丝丝脆弱。
裴明哲,应该也只是双十年华而已。
她深吸一口气,撕下裙摆,到底还是将随身的解毒药粉给他用了。
太大意了!
以黑衣人刺杀时候招招要命的狠劲儿,怎么可能放过利刃投毒的机会呢?
如果第一时间拿出药粉,裴明哲未必会如此严重。
现在他们被困住了,想脱险只有顺着地下河往外流,但她一个弱质女流想要拉着一个昏迷不醒的男人在水中漂流,根本不可能。
只希望父亲的药能有奇效,令他赶快苏醒。
不然,她真要把他丢下了。
“滴答,滴答!”
时不时掉落下来的水滴正好砸在沈知微身上,她将自己缩成一团,静静地数着天然的计时器。
一片黑暗之中,这种无望的等待太折磨人了。
等得无聊了,她索性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裴明哲的脸庞。
柔软的触感给了点安慰和力量,作怪的小手就彻底止不住了,变本加厉的还玩起了临摹五官的游戏。
游移的指尖抚摸过眉毛,往下轻轻触碰眼睫,那蝶翼一般的睫毛真是好看到犯规,就是眼睛太冷了。
突然,那双眼睛睁开了。
四目相对,气氛尴尬。
沈知微嘴角一抽,淡定的收回手,若无其事地开口:“你醒了?”
好在裴明哲并未追问什么,只是轻轻坐起来。在牵扯到伤口的时候,力有不逮,有点坐不住,下滑的时候被一双柔软的小手扶住。
他楞了一下,逐渐适应黑暗的眼睛一瞬不瞬紧盯着狼狈不堪的女孩。
身上的衣服本就不合身,撕扯几块布条给他包扎之后,更是惨不忍睹的挂在身上。
好在里衣厚实,浸透了河水也没有流露春光。
“你应该先行离开的。”
沈知微翻了个白眼,要是被父亲知道自己抛弃救命恩人,非得气得罚她抄写医术不可。
一想到父亲,她又有些黯然。
深吸一口气,顺势将裴明哲扶起来,检查了一下他的情况,这才开口。
“我们要顺着地下河的河水漂出去,你能受得住吗?”
“能。”
两个人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携手跳下河水。
随波逐流,毫无方向,唯有两人紧握的双手互相拉扯,汲取力量。
虽然天气还不算寒冷,可陵墓园区的河水真是刺骨冰凉。
沈知微没有受伤都觉得牙齿不停打架,就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手脚麻木得不行,要不是裴明哲还能牢牢拉住她,她真的撑不住了。
这时候,她才真的服了这个男人。
中了毒,受了伤,刚刚还发着高热昏迷不醒呢!
结果一睁眼,整一个龙精虎猛。
“别胡思乱想。”
感觉手被捏了一下,耳畔还响起低沉的警告。沈知微头脑一热,竟然脱口而出。
“钦天监监正应该是文职吧,你确定你不是买来的官位?”
裴明哲并未回应,沈知微也有些语塞。
哪怕确定了合作关系,他们之间的关系依然尴尬,这种玩笑之语的确不合时宜。
她索性闭嘴。
可黑暗中却响起了低沉清冷的男子声音。
“我的母亲是观星女官,我的本事是她亲自教导的。”
沈知微一顿,咬了咬唇。
“对不起。”
“到了。”
沈知微抬头,不远处果然出现了点点光亮,她喜出望外,一下也有力气了。
靠近裴明哲,揽住他的肩膀,用力往外游。
在黑暗中未察觉,到了光亮之处,才真被裴明哲的样子吓到了。
面色苍白,双眼通红,浑身满是妖艳血花,总是一丝不苟梳着的发髻也变得松散。
与其说刚获救,不如说是刚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沈知微吓得不轻,赶紧带人上岸,只来得及听裴明哲虚弱地吩咐一句:“别……别回……署舍……”
随即便昏睡过去。
她一咬牙,将人暂时藏在高大的灌木丛中,自行去寻找可安身的洞穴。
皇天不负苦心人!
这时候,从小被父亲逼着独自外出采药的求生本领就派上用场了。
找到落脚之处之后,唯一需要思考的就是如何将高大挺拔的男子运送过去。
看着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青紫的裴明哲,她咬了咬牙,强行拉着他的手臂,愣是用娇柔身躯把人扛了起来。
一路上跌爬滚打,原就狼狈的两人更是浑身泥泞,没有一处能看的。
在洞穴内升起篝火,她才放心外出采药。
给裴明哲使用的药粉无法去除毒性,还需要解毒草药治疗才行。
越是药效奇特的草药,越是生长在悬崖峭壁险境之中。
平时就令她头疼不已,更别说现如今又冷又饿的状态。
顺着石崖爬下来的时候,冷汗已经浸透后背了,手心更是因为藤蔓磨损出血,伤口很是吓人。
她瞪着睡得昏天黑地的男人,越想越气闷,最终也只能咬着牙给他上药治疗。
等裴明哲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整个人还处于一种半清醒半昏迷的状态。努力背靠着石壁坐起身来,想摸到怀中的匕首警戒却一无所获。
他自嘲一笑,脱离一般往后一靠,微抬起的头有些无力。
眼神涣散,充满血丝,整个人颓靡到了极点。
可洞口的脚步声传来,那涣散的目光顿时警醒,闪电般的射向声音来源处,像是蓄势待发的野兽一般。
“是我。”
沈知微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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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来,随后便将怀中的药材和野果全部都放在地上。
裴明哲有些恍惚的盯着她,不算清醒的脑子运转起来。
将他送到这处洞穴自生自灭已经是仁至义尽,为何要做到这一步?
百转千回,千言万语,最终化为了干涩的气音。
“水……”
沈知微从一旁取过大片阔叶制成的临时水囊递给他,清甜的泉水滋润着喉咙,带来了几分清明。
放下水囊,他沉默地注视着她捣碎药草的动作,深绿色的汁液有些粘稠,空气中还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纤长的手指有力稳健,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活儿。
“沈太医教出了一个好女儿。”
沈知微一顿,轻轻应了一声。
“父亲不想我涉足宫中的争斗,不允许我入太医院。不然能查看太医院的孤本医书,我的医术会更进一步。”
话音刚落,洞穴中又是一阵安静。
真是讽刺!
沈太医精心保护的女儿,最终还是卷入是非,甚至差点送命。
洞穴中只有沈知微捣药的声音,随后,她将草药敷在他伤口上,口中习惯性说着医嘱。
“毒性尚未完全清除,等我们脱险,我给你开一服药就好了。这段期间,伤口不要再碰水,尽量别用力。”
她正用布条打结,抬起头正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眸,里面情绪翻涌。
“你应该走的。你懂医术,又知道如何野外生存,离开这里隐姓埋名,你不但可以活下去,还可以按照你父亲的期许远离皇权争斗,做个真正自由的医者。”
沈知微垂下眼眸。
“大人于我有救命之恩。”
“你我之间皆是利用。为了设局,为了查案,甚至刺杀都在我预料内……”
这话语当真冷酷,但沈知微却不在意。
她轻轻笑了笑,笑意很淡,几乎看不见。
“利用归利用,人情归人情,岂可一概而论。”
“况且,如要报仇,自当寻找强大的盟友。”
“我的心不够硬,计谋不够深,相比大人,自愧弗如。”
“说起来,和大人合作,是我赚了。”
沈知微看向裴明哲,见他紧盯着自己,有些放松的靠坐在石块旁,像是聊天一样轻轻询问。
“我只想为家人报仇,也想寻求一个真相。至于能够重获自由而活,全看天意。大人的目的可否告知一二?”
洞穴内光线昏暗,她看不清裴明哲的表情,只隐约能听到有些粗重的呼吸声,不太规律,又有些压抑。
“秦流月,你可曾听过?”
沈知微一愣,似乎没想到他会开口,但思索片刻还是点头。
“她是有名的钦天监观星女官,据说因为窥测天机过甚,自觉有罪。主动请愿去京郊清虚观带发修行,终生不得离开,为皇室和天下百姓祈福积德。”
“当时无不赞颂,这是一位好官。”
可裴明哲却冷笑一声,渐渐的,低沉的笑声越来越大,好似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一位当天和儿子承诺要带御膳房的梅花糕回来的母亲,何以会突然选择抛夫弃子?”
“沈姑娘,这合理吗?”
5. 只是“结构问题”而已?
大笑过后,裴明哲的声音恢复平静,像是在说其他人的故事一般。
但同样遭逢巨变,沈知微自然能听出平静之下的暗潮汹涌,她很想说点什么,却又怕有所惊扰。
“后来,父亲也跟着离奇死去。我则是被送到一个膝下无子的远房亲戚名下抚养,十五岁便考入了钦天监。从最低等的天文生做起,稳扎稳打。可自从家逢巨变,二十岁已经是最年轻的监正。当真可算是平步青云,当真是可笑至极。”
话已至此,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原来,他们都一样,只是被安排好命运的棋子罢了。
皇帝需要钦天监监正是真正的“自己人”,那么安排这么一个“罪妇之子”,最合适不过。
所以,当今圣上也许就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沈知微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直到我成为监正,有权利进入藏书阁才发现其中的密室。里面有一份星象记录——荧惑守心,大凶之兆。可经我查对,呈献给先帝的却变成了——祥云笼罩,大吉之兆。而做出如此修改的笔迹的人,正是我的母亲。”
他抬起头,在微弱的火光中,眼底深处似乎也掩映着点点燃烧的暗火。
“可是,我娘绝对不会纂改天象的。我从小便被她教导,观星者其实依靠的是星辰的光芒,写的是天意,如有作假,那便是欺天罔上。”
因此有了这一趟皇陵调查,也正是因为那颗东珠和碑文密语,才让他对她伸出援手。
此刻,似乎所有一切都有了答案。
沈知微沉默了很久,篝火时不时的“噼啪噼啪”的响着,似是软化僵硬的氛围。
“我所拥有的另外半块玉佩,可是秦女官送给我父亲的?”
裴明哲看向她,眼神有些复杂。
“你猜到了?”
沈知微颔首。
“父亲去世后,母亲郁郁寡欢,临终前告诉我这半块玉佩其实是闺中密友所赠,说日后我走投无路,持有另半块玉佩的人会帮助我。只是,没想到是大人你,更没想到母亲和秦女官居然是闺中密友。”
言毕,她只感觉到有些无力。
看了一眼裴明哲,见他难得脸上出现了点点疲惫和歉疚,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好在他率先打破尴尬。
“抱歉,沈家出事的时候我被调离京城,你被逼殉葬又十分仓促,我借机查探地动异常赶来皇陵,已经迟了。还好你足够机警,不仅解决了危机,还迅速得到我的信任。”
这时候,沈知微突然想到殉葬后不翼而飞的玉佩,是被人取走了,还是遗失了?
若是失窃,现在玉佩又在何人手中呢?
思绪万千,一团乱麻,无论如何都理不出什么头绪来。
等她回过神来,就见到裴明哲伸出右手,掌心朝上,做出一个平等、邀约的姿态,眼神清明坚定地注视着她。
“从今日开始,你我并非主仆,也并非世交,你是我的同盟、伙伴。前路凶险,沈知微,你可愿?”
明明手中还带着伤口,掌心处更是有不少执笔握剑的薄茧。
沈知微看了很久,他也不催促,只是平静的看着她。
她轻轻伸出手,放在他的掌心之中。
手掌交叠,对方灼烫的温度传了过来,或许是高烧未退的关系吧。
但两只手却握得很紧,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轻而易举就将她的柔荑完全包裹住。
“裴明哲,我所求不多,只为查明真相,让我沈氏一门没有白死。那些被毒死、被冤死、被无声无息掩盖的人们,他们需要一个交代。”
小小的洞穴之中,明暗交错的光影在她的脸上闪烁,裴明哲只是定定地看着,忽然,他极轻极淡的笑了一下。
笑意清浅,却并非平时嘲讽冰冷的笑,此时此刻,总是冷着的一张脸似乎有所融化,真正的带上了温度。
初见的晴光映雪,如今的雪融天明,端的是浓淡得宜。
两人又在洞穴呆了三个时辰,等到裴明哲的高烧彻底退了,伤口也开始消肿,不再那么骇人了,他们才开始做离开准备。
沈知微重新采集到足够路上使用的草药,用草木叶子编制了两个简易的水囊,灌满了山间甘甜的泉水,等到黄昏时分才离开。
虽然野外生存的能力,裴明哲远不及沈知微。
但周围的环境却早已经烂熟于心,趁着夜色,从后山的小路顺着溪流而下,可以绕过守卫,直接到达皇陵的后山位置。即使受伤了,带路也绝对不是问题。
“署舍有我的心腹,出去之后,你就不必露面了。虽然我们怀疑当今圣上,但不排除有心人故意引导。”
“这一次刺杀失败了,暗处势力必定有所动作。你先躲在我京郊一处庄子里,那里隐蔽,等风头过了再以我表妹的名义前来投靠。”
这样的安排毫无问题,可沈知微却不由得皱起眉头,用力搀扶着他虚弱的身躯,语气中不免有些担心。
“那你呢?”
裴明哲眼神渐冷,眸色暗沉。
“我要回京城向皇帝述职,这场戏还没收场呢!皇陵异动已经成真,勘察的结果也必须立刻上报。而且还必须让那位相信我所言属实,除了加固了部属和守卫,一无所获,甚至差点丧命。”
扮猪吃老虎,这一招倒是屡试不爽。
既然无法确定幕后主使到底是谁,那么营造一个忠心不二却能力有限还很倒霉的假象,更能够让人松懈。
这么多线索都和钦天监的天象推断有关系,那么钦天监正就是不能失去的一个关键位置。
可,沈知微心中却有些不安。
她沉吟片刻,轻声询问:“那个庄子可还安全?”
“嗯,那里还残留着我母亲的一些手札,或许……还有你父亲和母亲留下的一些文书信笺。”
沈知微心中一顿。
暮色四合,他们终于顺利和署舍的人联系上。
裴明哲留下部属收尾,沈知微被心腹护送着直接到明月庄暂住。
兵分两路,这样才不容易引人注意。
在马车上,沈知微看着手中玄铁制成的令牌,不由得回忆起那一双暗沉的眸子。
“明月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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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除了我,就只认令牌。见令牌如见我,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万事小心。”
这重中之重的东西实在是沉甸甸的,让她不由得摸索几下,边缘早已经被摩挲得光滑无比,想来有些日头了。
应当是他母亲的东西吧?
明月庄,秦流月……
裴明哲交付给她的不仅仅只是一块令牌,还有信任。
七日!
他说最多七日,一定会来找她。
沈知微抬了抬手,感受到袖子里的东西,微微顿了一下。
取出袖间的小瓶子,那是裴明哲在署舍给她的安神药。当初她并未用过,收拾东西的时候鬼使神差的一并带走,也不知道为什么……
微微叹了一口气,脑海中又想起临行前他喊她的全名时的叮嘱。
“沈知微,记住,现在你不是一个人了。”
心神一动,她忍不住掀开车帘,伸头往后望去。
谁知道裴明哲竟然还站在原地,深青色的身影似乎和夜色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眸子散发着点点光芒,像是寒星闪烁。
她举起手中的令牌,挥手作别,得到男子颔首回应,这才缩回身体,闭着眼睛。
裴明哲见马车走远,这才缓缓收回了目光,晚风冷寒,他的心却有些暖。
他转过身,朝着署舍的方向走去,迈开虚浮的脚步,背脊却挺得直直的,仿佛不可侵犯。
夜色如墨,吞噬一切,官道的岔路口背道而驰的两个人,前路均是莫测的迷雾和烽烟。
但,这盘棋总算不需要一个人孤军奋战了……
处理好皇陵的整修和加固工程之后,裴明哲就马不停蹄的回京述职。
风餐露宿,紧赶慢赶总算是在第七天顺利抵达京城。
进宫见过那位,他就可以偷偷去一趟明月庄了,总不好第一次作出承诺便食言吧?
抬头仰望着高耸如穹顶的盘龙柱,正好伫立在紫宸殿当中。
“星移斗转向紫宸……”
裴明哲垂首往前走,立于御阶之下,绯红色的官袍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就连腰带玉扣都一丝不苟的居于正中。
面色沉静如水,唯有藏在袖子里的手指节微微泛白,透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爱卿一路辛苦了。”御座之上,皇帝的声音温和,“皇陵一行,可还顺利?”
裴明哲躬身行礼。
“托陛下洪福,臣已经查明,所谓的‘地动异常’实乃先帝在位期间修建地动仪时操作不当,使得一处承重结构年久失修,所以才造成了坍塌的情况。臣已经命令工部匠人加固结构,相信不日便可清除隐患。”
他尽量保持着语调平缓,措辞也很谨慎小心,将九死一生的境地和惊险莫测的刺杀,还有所有触目惊心的发现,全部都掩埋在“年久失修”这四个字上面。
瞬间,大殿之上充斥着寂静。
皇帝并未有过多反应,只是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击着紫檀木扶手,不算明显的响声异常清晰,像是敲击着别人的灵魂深处。
“哦?”
“只是’结构问题’……而已?”
6. 可惜竟是龙阳!
裴明哲的头垂得更低,语调平稳。
“回陛下,臣仔细勘察过,基石被地下水侵蚀有所松动,顶柱结构也有些移位,这才有异常震感。”
“地动仪虽然有缺,核心机扩却可使用。臣已加派人手维修加固,绝不会再有问题。”
他说得很详细,甚至还报出了一些勘探到的数据——全部属实。只是不该被提及的地方可以忽略了。
最后还不忘记恭维两句,以安圣心。
“地动皆是意外,并非天意,果然天佑陛下,天佑我朝。”
皇帝似乎松了口气,眼睑微微合上,声音不大却尽显威严。
“皇陵风水事关国运,不容有失。爱卿此番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臣告退。”
裴明哲退出大殿,转身顺着长长的汉白玉石阶而下。立秋不久,刺骨寒意已令脊背发凉。
君心难测。
走出宫门,早已等候在马车旁的心腹沈言一袭青衣,上前躬身行礼,不着痕迹的低语:“王公公秘密去了兵部侍郎陈大人家……”
裴明哲虚虚一扶,示意他起身,神色未变,脚步未停:“查明。”
马车驶离,马车碾过青石路板,辘辘之声传来。
裴明哲一回到府邸便进入书房,整理各种文书材料,整合离京期间情报网上报的消息。
梳理清晰后,已是深夜。
书房内灯火通明,沈言敲门进入,恭敬地呈上蜡封密信。
“王公公在陈侍郎府上一个时辰,我们的人只能隐约听闻‘皇陵’、’处理干净’这些词。陈侍郎似有犹豫,王公公说‘那位不知,便天下不知’。”
裴明哲眼神骤然冰冷,走到书案前坐下,沉默不语。
这是何意?
那位是皇上?
皇上竟是一直被蒙在鼓里的?
“明月庄那边可有异常?”他问。
“沈姑娘安顿下来之后一直在看书,从未外出。忠伯说沈姑娘很安静,从不曾提任何要求。他按照您的吩咐,已暗中派人保护。”
裴明哲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抬眸。
“查一查陈侍郎,还有王公公。所有见不得光的往来,事无巨细。尤其注意……兵部武库司的关联。”
沈言神色一凛,心中惊起千层浪。
难道是皇陵刺杀的箭矢有问题?
见他心绪万千,裴明哲字字如冰:“箭矢上的标记虽然故意磨损了,但箭杆和箭镞的材质皆为上品。能拿到这种箭矢的,朝中也没几个。”
沈言领命退了下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留下烛火偶尔“噼噼啪啪”的响声,他身体后靠,慢慢闭上眼睛。
脑中快速梳理着所有的线索:荧惑守心的凶兆、五皇子进献的“长寿丹“、先太子突然失势、先帝急症风疾加重、秦流月名为闭关祈福实则失踪、沈太医离奇下狱满门丧命、先太子和先帝同时殒命、五皇子登基、沈知微仓促殉葬……
每一个节点似乎都环环相扣,算计、毒药、星象、谎言和无数人的鲜血。
原以为皇帝身为最大的赢家,却又似乎被身边人蒙蔽。
团团迷雾,扰乱前程。
突然,她掀开马车车帘,举着玄铁令牌,对着他摇手告别的模样浮现于脑海。
黑夜之中,那双眼却亮得灼人。
她知道前路凶险,直到对手强大,直到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但,依然坚定的握住了他的手。
此时此刻,裴明哲只想立刻见到她。
窗外传来巡夜人敲打梆子的声音,三更了。
他吹灭了烛火,从暗道离开府邸,在月色中登上早早租赁好的马车,往京郊去了。
他靠在车内,闭目养神。
脑海中不断出现沈知微苍白、沉静的脸庞,那双如星眼眸历历在目,时刻有种冷酷的清明。
几日不见,竟有如隔三秋之感。
明月庄依山傍水,远在距京城三十里开外的山坳之中,极为幽静。
白墙灰瓦,隐没在葱茏绿意之间,若不细看定无法察觉。
这里裴明哲偶尔才来,管事忠伯见他突然前来也不奇怪,如常迎他进门。
奴仆不多,但各个干练麻利,行礼过后便有序干着活儿。
他们早已习惯主子突然而至,又突然离开。
这是常态。
但此次稍有不同……
高大挺拔的身影踏着朝阳而来,浑身沾着露水和寒意,竟不似以往高贵精致,反而有些风尘仆仆。
“忠伯,她呢?”
忠伯是个五十上下的老者,精瘦有力,目光锐利,一板一眼回应。
“奴自作主张,将东厢收拾出来,让沈姑娘入住,一应用度均已备齐。屋内外安排护卫,确保安全无虞,少爷放心。”
东厢,是他小时候和娘亲住的地方。
是那枚玄铁令牌让忠伯误会了吗?
裴明哲有些尴尬,轻轻应了一声不再多言,只是脚步更快了些。
看着熟悉的院落,直接推门的动作突然止住,转而化掌为拳,但又迟迟没敲门。
晨光熹微,她应该未醒吧?
可房内却响起轻柔的询问声:“忠伯,是你吗?”
清脆悦耳的女子之声传来,他微顿:“是我,裴明哲。”
房内轻言:“请进。”
他才推门而入。
厢房内简洁雅致,虽无大的改动,却多了明媚和生机。
花瓶中的花朵散发着清香,莹润饱满的露珠在花瓣上要掉不掉。墙壁上、帷幔间,甚至连桌案上,都出现了不同的小物件,平添了些许可爱。
恍惚间,他似乎看见了当初调皮的男娃追着端庄的观星女官在屋内嬉戏的画面……
“裴大人这个时间前来,当真谨慎啊!”
充满夸赞的声音令他回过神来,抬眸正对上那星子之眸。
颜色亮丽的黄衣穿在她身上居然有几分仙气,沈知微手执书卷站在他面前,笑意盈盈。
原来,她是如此明艳动人的女子。
裴明哲想说,他只是想见盟友了……
千言万语最终只是化作淡淡的颔首,他扫了一眼她手中的《本草经要》,上面朱红的批注映入眼帘。
“是沈太医的记录吗?”
沈知微轻轻摩挲那熟悉的字迹,颔首。
“五裂黄连,味辛,有毒。清热解毒,用量稍过即致命,常见于西南瘴疠之地,中原罕见。”
旁边还补了一行小小的字:“龙涎香可催发毒性,状似急症风疾。”
她将手中的书递给裴明哲。
两个人对视一眼,心生疑窦。
先帝不就是确诊急症风疾后,身体急转而下的吗?
裴明哲扫了一眼沈知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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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桌上堆砌成小山的医书药典,心越发沉重,想来这几日,她也没闲着。
“可有发现?”
“五裂黄连、醉仙桃籽和龙涎香,这三种药材频繁出现,且父亲皆有批注。需用量小心,注意搭配,不然皆可令人丧命。而且,致幻……”
所以,先帝禁足先太子也许是受药物控制?
“这几天我已经为你伪造好身份,你来自苏州,是我远房亲戚家的表妹,明日你便大摇大摆的坐着马车进城,正大光明入住裴府。”
沈知微一愣:“你要我行走在阳光下?”
“先太子妃”这个身份可见不得光啊!
裴明哲定定地看着她。
“要委屈你改名易姓了。”
沈知微已经死了,那么便不能再出现了。
这一点,他们心知肚明。
深吸一口气,她尽量让自己平静一些。
“改什么名字?”
裴明哲看了她一眼,低声回道:“秦雨嫣。”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更何况是父母给予期许的名字呢?
但她只是淡淡一笑。
“能和秦女官一个姓氏,我也是有福了。”
第二日,一辆朴素不起眼的马车便驶入了裴府,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沈知微早知入府定有一段适应时间,可不想府中的下人们比她更加不适应,看着她的眼神怪异非常。
“桃红,可是我有失礼之处?”
桃红脸色一变,似有些尴尬,顾左右而言他的胡言乱语,就是不回答。
被一再追问才肯说出因由,只是这原因着实吓了她一跳。
“秦姑娘,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大人从不近女色,反而和清风苑的小倌儿们走得近。这么多年,您是第一个住进府的女眷,大家只是好奇,真的没有恶意的。”
沈知微嘴角一抽,总是平静无波的神情也有些龟裂的迹象了。
什么玩意儿?
裴明哲好男色?
想到那张禁欲冷清的脸会和一个男人翻云覆雨,她顿时汗毛倒竖,赶紧甩开满脑子的胡思乱想。
这段时间神经紧张,裴明哲身上的流言蜚语难得令她放松一些。
晨光初透,沈知微已经站在书房外了。
裴明哲要早朝,她便帮忙整理各种文书卷宗,等他下朝回来,一起梳理线索。
裴府的书放在东院最深处,门外有一株苍翠的松柏,枝繁叶茂,绿衣几乎要探进窗棂。
她抬手轻轻叩击,三声过后,听到裴明哲的声音传来:“进。”
推门而入,裴明哲正低头看着紫檀木书案上的一卷卷宗,旁边还有满满当当的文书,小山似的掩盖他的身躯。
晨光从窗外照了进来,大红色的官服染上了金色,就连袖口银线绣出的祥云星纹图案也可窥探一二。
沈知微突然想到桃红的话语。
“咱们大人可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多少名门贵女芳心暗许,可惜他不近女色,都双十年华也没成亲。”
“现如今姑娘入府,想必那些求而不得的贵女们会有心刁难,姑娘可千万小心点。”
起初不以为意,可静下心欣赏裴明哲的姿容,多少有些理解贵女们的想法了。
“可惜了,竟有龙阳之好……”
等发觉说出口时,已经正对着一双深邃的眼眸。
场面瞬间沉寂下来。
7. 想吃梅花糕吗?
窗外的鸟儿鸣叫,似乎都在嘲笑沈知微的口不择言。
在心里蛐蛐人家还不够,居然还说出来了。
深深唾弃自己一番后,她若无其事轻咳一声,蹩脚地转移话题。
“那个,你该上朝了吧?”
裴明哲眼神深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压迫感十足。
不会是要趁机发难吧?
沈知微扯了扯嘴角,心里发虚,忍不住手指来回摩挲着衣角。
见她低头无法见人的模样,裴明哲眼底似乎划过一抹亮色,淡淡应了一声。
“这些是先帝先太子在位时的部分天象预测和地动勘测记录,你且看看与你在宫中听闻的可有出入。”
说完,裴明哲已经走出门外。
沈知微抬头,只来得及看见身穿大红官服的男子高大挺拔的背影。
如青松坚韧,如清风飘逸,好一个有风骨的文臣。
她默默赞叹一声,难怪以前父亲总是夸钦天监正年轻有为。
还以为只是父亲痴迷观星堪舆之术,爱屋及乌呢!
定了定神,沈知微走到桌案前,这才看清楚堆得满满当当的文书手札,其实很有条理的分类摆放着。
不少已经被批注记录,那字迹她在皇陵署舍的书房见过,是裴明哲的。
扫了一眼,暗叹对方心细。
沈知微坐下,开始整理裴明哲分门别类放好的文书和手札。
她对于这种文书工作一向得心应手,可这一次算是碰上对手了,这些东西居然毫无纰漏。
突然,一份天象记录映入眼帘。
宫中的所有文书记录都有相对应的格式,唯独先帝身边的执笔太监王公公喜欢彰显圣宠,特意在文书上留下独有的印记。
王公公是宫中的老人,这事儿又做得隐晦,知道的人也大多会睁只眼闭只眼。
要不是她被钦天监批命,和先太子命格相合,早早接入宫中,自然也无法得知王公公这个小习惯。
而这份文书正是出自王公公之手……
可钦天监的天象预警一直都是直接向圣上禀告的,何以这一次经由王公公之手?
她的心脏“砰砰砰”跳个不停。
这是否意味着王公公从很早便开始设局陷害了?
一个宦官的胆量和野心再大,没有权利支撑,也翻不过天去。
他的身后必定有人指使。
疑点重重,沈知微凝神继续查看文件,小心的将所有王公公经手仿造的文书全部都挑选出来。
根据年份划分,发现这些文书大多是在先帝厌弃先太子那段时间出现。
她一心想要找到更多证据,不仅埋首于裴明哲的书房,后来甚至还从搬空了他的整个书架。
桌案上放不下,就全部堆在了地上。
午时将至,就连管家喊她吃饭都被推拒,连门都没开。
等裴明哲下了马车进入府邸,见到苦着一张脸的桃红和管家,微微挑眉。
“大人,您可算回来了,小姐把您的书房弄乱了。奴才想进去帮忙整理,可却门都没进啊。”
裴府的管事李伯是一个中年男子,和明月庄的忠伯不同,他整个人都透露着一种世故的圆滑,非常适合官场上的虚伪迎合。
能让他如此苦恼,某种意义上,沈知微也算是个能人。
裴明哲拾阶而上,只留下淡淡一句:“随她。”
身后的李伯和桃红对视一眼,纷纷咋舌,惊讶不已。
他并未理会,自顾自地往书房走。
这一条路走过多次,这座府邸住了多年,现如今似乎有些许不同。
小厮们不再死气沉沉的低头干活,虽仍不多话,眼神却灵动了不少。
丫鬟们似乎也不再低眉敛目,盲目屈从,脸上多了几分少女的跳脱。
平时总是开满了各种素雅花卉的园林中,开始出现了草药,花香也被药材的气味掩盖住。
死气沉沉的裴府多了人气,这感觉居然有些怪异。
不过,他不讨厌。
走到书房门口,习惯性想推门而入,却立刻止住动作,敲了敲门。
无人回应。
裴明哲一顿,抬眸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听到里面传来手札书卷掉落地上的声音和慌乱疾行的脚步声。
他眼中划过一丝无奈,轻轻扶额。
为什么他进自己的书房还得敲门啊?
虽然心里这么想,可手上敲门的动作一点没停。
“是裴明哲吗?进来吧……”
他轻轻推开门,刚抬起脚想要走进去,却听到一句惊叫。
“别,你等等,先别进来!”
“……”
这时候,裴明哲才看清楚满地的狼藉。
干净整洁的书房像是被洗劫过一般,乱糟糟的,满地都是文书手札,连一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刚刚要不是被沈知微喊住,他就一脚踩到自己收藏的诗集了。
看着手脚麻利想要为他收拾出一块干净地方的沈知微,心情当真是有些复杂。
秉承着不劳不得的良好品质的裴大人很快也加入了收拾的行列,只是慢慢的,他发现沈知微并非简单收拾。
“你,这是把和太子有关的天象记录全部整理出来了?”
沈知微摇头,头都没抬回答。
“不是的,这些都是王公公仿造的天象记录。”
裴明哲一愣,仔细查对起来。
这些的确都是钦天监记录员的笔迹,现在记录员都仍在位,他眼神有些疑惑。
沈知微指了指文书上落款处的一个小小的印记,若不细看,很难发现,应该是使用特殊印泥压制出来的痕迹。
看着像纸张的纹路,仔细看才能发现像是极细极细的羽毛痕迹,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注意。
可一旦发现,便是大大的疑点。
“宫中的纸张都是进贡的,经过特殊处理,每一张都是万里挑一,不可能有这种小瑕疵。这是王公公特意留下来的印记,相当于于私人印章。”
沈知微轻轻将文书放下,取过一旁由王公公执笔记录的内务账目,方便对比字迹。
“王公公虽然是个宦官,可对丹青很有研究,写得一手好字,更擅长仿写。可哪怕隐藏得再好,人的书写习惯也不会轻易改变。”
裴明哲仔细查验,果然发现在“点”和“捺”的落脚点上,两份文书的收笔走势是一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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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的。
这就意味着,呈献给先帝的这些天象文书,很多都是仿造的。
他沉吟思索。
“王公公可以仿造字迹,可却不懂天象,如此专业的用词他可写不出来。”
沈知微眼睛一亮,恍然大悟。
“你是说,有人帮他编造假的星象?”
裴明哲颔首,但即使有了线索,他的脸色依然沉重。
毕竟,钦天监随便抓一个都能编造这种星象。
这一点沈知微也很快就想到了。
“先把王公公仿造的文书全部都找出来吧,总会找到关联之处的。”
很快,两个人就忙碌起来。
可一声不和谐的“咕噜噜”从沈知微的肚子中传了出来。
裴明哲一愣,转而看了过去。
总是镇定冷静的少女脸上瞬间沾染着不自然的绯红,尴尬的挠了挠自己娇嫩的脸蛋,小声喏喏。
“我……我忘记用午饭了。”
“是我疏忽了,这就让他们准备膳食。”
沈知微握拳在唇边,轻轻咳嗽一声,若无其事的看向桌案,也有些不好意思。
“抱歉,把你的书房弄成这样。”
“无妨。”
“那个,虽然秦女官在清虚观祈福可能是被软禁了,但不如咱们想办法谈一谈虚实。她当初主管星象,或许会知道一些事情。”
听到“母亲”二字,裴明哲的身体猛地一僵,蹲下身体,捡起散落一地的手札。
沈知微自觉戳人伤疤着实不妥,可她真的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现在所有的矛头都指向王公公,但所谓的印记和仿写字迹,全部都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如何贸然进入钦天监查探,一定会引起怀疑。
最稳妥的方法就是找到秦流月,她一个已经消失在人前,又参与过当年事情的人,是最合适的对质人选。
只有这样,这才能够真相大白。
“清虚观是皇室中人修行的地方,一般百姓想要去祈福也只能在外殿,殿内戒备森严,还有皇家侍卫守卫,根本无法无声无息进入。”
裴明哲的声音很平静,但微微垂着的眼睑下的颤抖的睫毛却显示出他内心的汹涌澎湃。
一个一心等着母亲带梅花糕回家的孩子,怎么可能没去寻过呢?
沈知微咬了咬唇,想要道歉,但语言过于苍白,实在没有开口的必要。
但,她真的觉得应该做点什么。
看了看拿起朱笔在文书上勾画的裴明哲,沈知微忍不住退脱口而出。
“你……你想不想吃梅花糕?”
裴明哲一愣,抬头看向沈知微,见她一脸懊恼的样子,似乎觉得失言了。
可那模样却令人心中一动。
他第一次嘴比脑子更快,嘴唇翕动,轻轻地一个“想”便冒了出来。
“啊?那,那我现在就去做。太子也很爱吃,我特意跟御膳房的师傅学了一手。太子说我做得有九分相似呢……”
说着,沈知微就脚步匆匆地往厨房走去。
特意为太子学做梅花糕吗?
裴明哲垂下眼眸,手指微微摸索了一下,眼中有点点晦暗。
8. 死得不冤!
裴明哲静静地查看着文书资料,脊背挺直,可手上的却很久没有翻动过了。
叹了一口气,他终于不再自己骗自己,起身往厨房走了。
或许是真的很想念母亲曾经带来的梅花糕的味道,也或许只是想看看沈知微能做出怎样的梅花糕。
一路上畅通无阻,时不时就有小厮丫鬟递上几句话。
他尚未走到后厨,就大致知道沈知微的动向了。
嗯,已经下锅蒸了。
走到门口并未进入,只是就着木板门的一方大小,隐约见到身穿鹅黄衣裙与厨房格格不入的沈知微。
微微一楞,他转身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
抬起头,有些枯黄的落叶掉了下来,略微的湿润沾染在大红色的官服上,下摆立刻出现小小的深色斑驳水渍。
微凉的风,高远的天,飘渺的云,就连空气中的草木之气都是温柔的。
好久没有这样静下心来漫看天地之美了。
“咦,你怎么过来了?”
裴明哲收回目光,顺着声音望去,提着精致食盒的少女盈盈微笑,艳若桃李的姿容,赏心悦目。
这般模样,难怪被皇家看中。
这傻丫头知道宫中的纸张都是千挑万选的,怎会觉得命格贵重便可成为太子妃呢?
他摇了摇头,收拢了一下袖子,轻声道。
“饿了。”
沈知微的笑有些僵住了,她忘了自己早就饿了。
可偏偏满门心思都是做梅花糕来弥补自己的莽撞之言,现如今真真是一口饭也没吃。
现下,更饿了。
“咳咳,反正这里有现成的石桌石凳,不如咱们就在这小院中用饭吧。你吃梅花糕,我吃饭!”
看着沈知微这想快点吃饭还装一本正经的样子,裴明哲嘴角不易察觉地上扬,还未说话就听见刚踏进后厨院子的李伯大声劝着。
“别啊,秦姑娘,这不合规矩啊。况且天气寒凉,大人身体不好,咱们还是室内用餐吧?”
沈知微一愣,对啊,她现在是裴明哲的远方表妹,叫秦雨嫣。
不过,身体不好?
她有些狐疑的看着裴明哲,这家伙身受重伤还可以拉着她在水里漂流大半个时辰,还将她拖上岸呢。
这又是什么障眼法。
谁知道裴明哲还真的装模作样的干咳了几声,白皙的脸庞上倒真的多了几分破碎病弱之感,直引得管事李伯怜惜的咋呼起来。
她只能木然的点头,任由下人们忙活。
唯独手中装着梅花糕的食盒,一直不肯假借人手。
好不容易吃上一口饭,沈知微居然觉得有些感动。
肚子渐渐填饱了,她的心思也活络起来了,开始观察起慢条斯理、极尽优雅吃着梅花糕的裴明哲。
长得好就算了,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还贵气十足,而且年轻有为,老天爷对他真是优待。
沈知微不由得赞了一句:“你吃东西的模样真是优雅端方,皎皎君子之姿。我还是第二次见到吃相如此赏心悦目的男人呢……”
听闻此言,原本还慢慢咀嚼的裴明哲顿了顿,默默吃完手中的梅花糕便不再进食了。
她歪了歪脑袋,这是又说错话了吗?
裴明哲将剩下的梅花糕盖上,重新盖上食盒,对着李伯耳语几句便让人拿走了。
转头对着她淡淡问道:“可吃好了?”
沈知微赶紧放下筷子,轻轻点头。
“去休息吧。”
“啊?”
“晚上带你去逛逛。”
沈知微蹙眉,可裴明哲却神色如常的继续饮茶。
她环顾一周,身边有一些小厮丫鬟随身伺候,也警觉起来,暗暗庆幸没说错话。
果然居安应当思危,古人诚不欺我!
“好。”
回到自己的小院之后,沈知微开始复盘入府以来的行为举止,可有不妥之处。
不想还好,这一想就顿时对下人们对她的态度和眼神有几分明了了。
她习惯性的改变了小院的布置,还随意进入裴明哲的书房,甚至拔掉了一些名贵的花卉来栽种采药。
虽然都是正经事儿,可在其他人眼里,一个投奔的远房亲戚如此行径的确逾越了。
裴明哲好男色的名声在外,对她这种做法百般纵容,怎么看都像是在外鬼混的男人弥补内院的做法。
所以,她是被下人们看戏并可怜了吗?
沈知微嘴角一抽,真是糟心的发现。
这时候,桃红小跑着进来,有点方寸大乱的样子。
“小姐,不好了,清风馆的头牌小倌儿柳公子来了,现在已经去了大人的东院了。”
“啊……”
她脑子有些空白,作为远方表妹,这场戏应该作何反应才好?
看着桃红殷切的眼神,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
沈知微顿了顿,索性偷偷在衣袖里掐了自己一下,瞬间涌上来的疼痛让她的热泪盈眶,好不可怜。
她一副黯然神伤的样子,低着头,小声说:“桃红,我有些乏了。”
桃红到底年纪小,性格活泼善良,才刚入府调教没多久就被送来伺候她,心思根本一点儿也藏不住。
“小姐,别难过,再怎么说,大人对你的好是实打实的。”
“嗯。”
沈知微本就长得好看,柳眉微蹙,苍白的面容就更是多了几分楚楚动人。
桃红也不好继续说什么,安慰几句就退出门外,还体贴的将房门关上了。
熟不知,房门一关,刚刚还满眼黯然的眸子顿时闪过一道精光。
要说裴明哲好男色,她信!
但在刚查探到线索之后,立刻就堂而皇之地召小倌儿入府荒唐风流,这断断不是他会做出的事情。
更何况,这还是青天白日。
那张清冷的面容出现在脑海中,无论如何也不像是会白日宣淫之人。
沈知微心中犹如百蚁啃食,迫切想知道裴明哲是不是背着她有什么新的计划。
她叹了一口气,还是决定先好好休息,晚上寻个机会问问吧。
本以为睡不着,没想到迷迷糊糊却睡了一个好觉。
再次睁眼,已经是夕阳西斜了。
暖黄色的光晕从窗户斜斜的照进来,愣是多了一些温暖和温馨。
尤其是穿戴整齐之后,一推门便见到身穿青衣长身玉立站在院中的裴明哲静静看着她。
这个男人真的很冷,也不爱说话,但只要他在,她就觉得踏实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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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身一人的寂寞也被冲淡了一些。
沈知微勾了勾唇,走上前去:“不是说要去逛逛,出发吧。”
她笑着迈步就走,谁知道还没走出两步就被人抓住袖子拖了回来。
裴明哲很有分寸,谨记着男女有别,并未碰到她的肌肤。
可侧身而过,他身上淡淡的墨香还是让人脸红。
“换身衣服。”
沈知微眉心一跳,抬头,望进一双深邃的眸子里,耳畔传来低沉的声音。
“我不喜欢太艳丽的颜色,扎眼。”
“……”
乖乖换了一身白色,可想到裴明哲那高深莫测的神色,她又默默的放下裙子,让桃红拿来一件小厮的衣服。
“小姐,大人好男色也不能这样委屈你啊。”
沈知微权当没听见,来到裴明哲面前之后,见对方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她便知道自己聪明了一回。
跟着裴明哲逛着夜市,东绕西绕,渐渐居然远离人群,来到偏僻一些的竹林外,已准备好了两匹马。
她看向裴明哲,见对方已经上马,立刻驱马赶上。
虽然这难言的默契的确很值得称赞一二,可他完全没有暗示没有安排,太惜字如金了吧?
沈知微一咬牙,借着四下无人,直接开口问:“你就不怕我会错意,真的穿着艳丽的裙子出来玩?”
“你的确会错意了。”
想到自己那一身嫩黄色的裙装,她脸色一黑,咬牙切齿。
还没开口反驳就听到低沉的男声再次响起:“你是沈知微,你懂。”
“……”
这男人真是有本事,愣是把她所有的郁闷全部都驱散了。
心里不爽快,她狠狠摔了一下马鞭,把裴明哲远远甩在身后。
反正已经猜到目的地了,不怕迷路。
等离钦天监存放废弃仪器和存档文书的旧库尚有一段路程的时候,沈知微就停在了一旁的小树林里。
学着裴明哲不紧不慢的将马匹藏在小树林里,迎着月光,看见对方眼神之中的赞赏,似乎在说“你果然聪慧”。
她真的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气鼓鼓的接过裴明哲递过来的蒙面巾,摸黑隐藏着身形往旧库走去。
裴明哲皱了皱眉,似乎不解她为什么不开心。
张了张嘴,到底没多问,跟了上去。
“你是想要根据王公公伪造文书的年份找到对应的记录,从而找到当初观测星象的官员,那么自然也就能知道钦天监内的帮凶是谁吧。”
“嗯。”
“可能已经被销毁了。”
沈知微轻声说着,幕后主使者在陵墓中的一系列追杀就能说明问题了。
她看向裴明哲,问:“刺杀我们的人,也许不会怀疑你,但肯定已经将我还没死的事上报给幕后之人了。”
“他们死了。”
“什么?”
裴明哲淡淡扫了她一眼,牵起她的手,轻声说着“得罪”,拉着她爬上一个不算矮的山坡之后,这才慢慢开口。
“你说过,你的心不够硬,计谋不够深。”
“那么你做不来的、不愿意做的,所有一切腌臜事,都由我来做。”
“况且,他们助纣为虐,死得不冤!”
9. 你倒是时刻不忘太子殿下
夜色如墨,钦天监的旧库房中传来子时三刻的报时梆子声。
沈知微和裴明哲对视一眼,小心的蛰伏于库房对面的一处屋脊的阴影当中。
“好好看看地形,半个时辰守卫便会巡查一次,我们只有一刻钟。”
裴明哲的声音很低,几乎贴着沈知微的耳朵,那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夹杂着深夜的寒意,让她微微侧头。
不过此处当真隐蔽,看得出被弃用挺久了,毗邻还坐落着废弃的观星台。
这么长时间,也只有象征性转一圈就走的守卫,基本可以算是荒无人烟。
“跟上。”
眼看着守卫走远,裴明哲好似落叶一般悄无声息的闪身进入库房院墙之内。
她立刻跟上,借助娇小的体型,小心的从废弃的大门钻进去。
这还是在阴影处观察时,裴明哲选择的最佳方案。
可进入大门之后,内侧还横着三道铁栏。
裴明哲示意沈知微找个地方藏好,以防守卫杀个回马枪。
他从怀中取出一根细长的铁丝,铁丝的另一头有着细密刻度的金属杆,看起来是要撬锁。
可这种工具她从未见过,难免觉得新奇。
眼见金属杆轻轻插入铁栏和窗框之间的缝隙之中,修长的手指不断试探着调整角度,直到听到非常轻微“咔哒”一声之后,铁栏居然从中间打开了。
走近仔细一看,才发现其中竟然还有两个小小的铃铛,裴明哲居然完全没有发出任何一点声响。
这一幕看得沈知微瞠目结舌。
“小把戏!”裴明哲冷笑一声,“强行破坏铁栏便会引发铃铛,在这种地方,这点声音足以引来守卫了。”
沈知微点头,学到了一招。
这位钦天监大人果然精通机关堪舆之术啊,难怪随随便便也敢下墓。
两人从窗口翻进去,落地的时候小心的控制步伐。
刚刚的铁栏锁就是前车之鉴,万一触发机关,不需要等守卫来,他们就命丧黄泉了。
虽早有准备,可库房之内的杂乱程度还是让沈知微皱眉。
空气之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和金属腐蚀过后的腥味,高高的书架堆满了文书,桌上还放了很多蒙尘的仪器部件,地上堆放着木箱、卷轴。
硬找想必是不行了。
裴明哲从自带的皮囊中取出一盏特别的风灯,灯罩的颜色很暗,控制着灯光。
哪怕举起灯,也只有浅浅的一束光,没办法透过窗户纸,自然不会被发现。
突然,沈知微看着地上凌乱的脚印皱眉,指给裴明哲看。
“这里有人来过……”
顺着脚印的方向,他们来到一个木架前面,木架上还显示着年份:“永元年间”。
永元年间还是先帝在位期间,那一年发生了一件大事,太子进宫请安,不知因何惹怒圣上,被禁足东宫。
也正是此事,开启了太子逐步被架空,党派瓦解的局面。
裴明哲和沈知微对视一眼,顺着木架查看过去。
突然,一个木匣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因为匣的盖子只是被草草盖上,想来是太匆忙了。
取下来打开发现其中是空的,不,应该说只是现在才是空的。
毕竟木匣里还有一层防潮的宣纸,宣纸上还有明显的痕迹,一眼便能看出原本是存放了东西。
而且还是存放多年,所以东西被拿走了,痕迹依然清晰。
裴明哲眼中波涛汹涌,即使蒙着面也能感觉到冷意。
他大步迈前,仔细查看后面的木匣子,发现都是如此。
沈知微有些怅然,低声道:“我们来晚了。”
今日一发现王公公的仿造文书,便立刻前来老库房查看,她甚至还穿上小厮的衣服,夜行蒙面,还是一场空。
突然,她眼睛瞥到了地上似乎有点点光润的一块碎纸屑。
捡起来,那似乎是一张想被烧毁却未完全烧尽的纸片,虽然只有指甲盖大小,也看不清楚上面的字,但那一“捺”却似曾相识。
“裴明哲,你看,这像不像王公公的书写习惯?”
裴明哲接过,在等下仔细查看之后,轻轻颔首。
“不止如此,这纸张还是钦天监内部的专用纸张,比一般的宣纸更加厚实,还进行加工,掺杂了棉麻,便于保存。所以也不容易烧毁……”
他举起灯四处查看,沈知微知道他的意图,也跟着一起搜寻。
片刻之后,在一个小小的青铜鼎里发现了纸张的灰烬,其中还有几片没有烧尽的纸屑,更是确认了他们的猜测。
一一检查过后,沈知微发现有一片纸上留有王公公特意留下的印戳,看似纸张纹路,实则却是一片极细极细的羽毛痕迹。
就在此时——
“咻”的破空之声毫无预兆的响了起来。
沈知微都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被扑倒在地上,她被裴明哲抱着就地一滚,躲在了木架的后面。
手中的风灯也被熄灭了,她只能堪堪看见三支弩箭插在他们刚刚所在的位置。
箭尾微微的颤抖着,还有着嗡鸣之声。
“谁?谁在那里?”
窗外的人影斑驳,侍卫们粗犷的喊叫声在寂静的夜晚尤为明显。
“别动。”
沈知微被裴明哲抱在怀中,那低沉的耳语让她稍微安心了一些。
她贴着他的胸口,鼻翼间有一股淡淡的墨香和冷香。
原来,裴明哲喜欢熏这种衣香。
相比起怀中女孩的胡思乱想,裴明哲的眼就像是淬了毒的毒蛇一样,紧紧盯着窗外侍卫的一举一动。
一手护着人,一手也不着痕迹的按在腰间的软剑上,像只蓄势待发的猛虎。
库房内一片死寂。
终于窗户被打开了,昏黄的光晕顺着缝隙照亮了房内的每个角落。
沈知微觉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只能跟着裴明哲一点点缩小自己的身影,尽量依靠木架掩盖。
好在这里的侍卫散漫惯了,草草的扫视一圈,就关上了窗户。
“哎呀,哥们儿,你一看就是新来的吧?咱们这鬼地方不会有人来的,那破铁门年久失修,估计快坏了。”
“这……巡查本就应该认真一些。”
“哎呀,行了行了,把门锁了,喝酒去,暖暖身子!”
听着侍卫们交谈之声越走越远,沈知微才渐渐放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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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此时,一切似乎都凝固了,只留下窗外呜咽的风声。
她才发现,两个人贴的如此之近。
近到能听见对方强而有力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等了好一会儿依然没有动静,裴明哲慢慢松开了她,做了一个“噤声等待”的手势,就好似鬼魅一般闪身到了窗棂下方。
借着窗外洒进来的月光,他在三支弩箭的箭杆上发现了和皇陵刺杀时完全一样的淬炼工艺。
不同的是,这些侍卫用的是普通的弓箭,那些刺客的箭矢上闪烁着淡淡的幽蓝——淬过毒。
他从破损的窗户纸上往外看,夜色深沉,守卫已经不见人影。
“先离开这里,此地不宜久留。”
回裴府的时候,两个人都很小心,策马走的也全是小路,尽量避开官路。
最后更是将马匹藏在酒家的马厩之中,自行步行到后巷,从偏门入府。
一路上,裴明哲都死死抓着沈知微的手,力气不小,让她觉得有些疼了。
等到进入书房,点上烛火,他才松手。
这时,沈知微才看清楚对方的面容神色。
原本就平静无波的脸庞上更是透着一股死寂,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着,好似冰冻的湖水下暗流激荡。
“害怕吗?”裴明哲的声音很轻。
沈知微摇了摇头,坐在他对面,有些欲言又止。
可最后,还是说出了心中猜想。
“对方快我们一步,简直像是掌握了我们的一举一动……”
“你想说,我府中有别人安插的眼线?”
裴明哲从书案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打开用小竹棒轻轻取出一些透明色的膏体。
然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对不起,刚刚太用力了。淤青了,这药有活血化瘀之效,明日便不会留下痕迹的。”
沈知微一顿,有些愣怔的看着他轻柔地为她按摩手腕的动作。
很轻,很柔,甚至有些过于仔细了。
今晚,他们太过于亲密了。
就像话语中无意的揶揄,就像惊险时的拥抱,就像现在……
她似乎都能够感受到对方指腹的纹路,一开始还带着凉意的要搞慢慢的温热起来,连带着皮肤也有些灼烫了。
可正因为太近了,一向善于隐藏自己的裴明哲指尖微微的颤抖出卖了他不平静的心绪。
他,也在害怕吗?
沈知微思索片刻,试探着开口询问:“你是害怕身边的人真的出卖你,还是害怕这件事情牵连太广,也许会动摇江山的根基?”
“何为江山的根基?”
她被裴明哲的反问弄得有些反应不过来,但还是认真思索。
“太子殿下曾经和我说过,江山之重不在君王,而在民心。”
裴明哲突然轻笑了一声,轻轻摇了摇头,将瓷瓶收好,语气有些古怪的说道:“你倒是时刻不忘太子殿下。”
她抬头看他,发现他已经起身离开了。
“太子的确不愧贤德之名,说的很对。”
“你也早点休息吧……”
沈知微一愣,心中只觉怪异,却说不出所以然。
10. 雷雨之夜的暖意
接连几日,裴明哲都没有再提起过夜探旧库房之事。
他日日按时上朝,辰时准时来到书房处理公务,批阅文书,偶尔还会被宫中的宦官召入皇宫。
沈知微虽然大多时间跟在父亲身边,很少有宫中人见过。
进入东宫没多久,太子便被幽禁。宫中人捧高踩低,她这个未来太子妃自然也就无人问津,可并不代表无人见过她。
假扮裴明哲的表妹虽然简单,仍然需要见人的。
她凝神,看向一入府便栽种的草药,等到药草长成了,就可以配合人皮面具稍微改变一下外貌了。
为了避免易容后被人发觉姿容有异,哪怕在裴府,她也基本待在书房中。
就连贴身丫鬟桃红都和她相处不多。
原本也算是一切如常,可那晚裴明哲诡异的态度还是令她有些尴尬。
沈知微忍不住看了一眼正埋首写字的裴明哲,到底还是没有出声。
两个人就在书房中各占一角,专心工作。
只是彼此心知肚明,有些东西似乎不太一样了。
每日书房中相处的时间,裴明哲都会看似无意的将一些涉及到内务府和侍卫营调动的文书随手放进堆放的文件,沈知微也会特意将自己发现到的和王公公有关的相关记录特意摘抄出来,压在他能见到的书案显眼处。
两人都不开口,却心照不宣地默契配合着。
一日午后,裴明哲并未像平时一样回到府中,直到夕阳西斜,他才回来,脸色比平时更冷几分。
踏着晚霞而来的男人多了几分肃穆威严,让沈知微看得一楞。
回神时,他已经关上书房门,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的纸张,摊开给她看。
“看看。”
沈知微疑惑歪头,随手放下正在查看的卷宗,走到书案前面仔细查看。
这是一份名单,里面密密麻麻罗列了最少有几十人,具体到人名、官职、生平事迹甚至还有一些简单的批注。
“这些人都是在永元三十五年至四十一年和王公公来往甚密的四十七人,其中不乏官员、内侍、太医和工匠等等……”
随着裴明哲的手指在文书上一一划过,沈知微凝神看着,里面都详细的标注了他们的生平。
无一例外,都是不得善终。
“暴毙”、“病故”、“辞官”、“逐出宫去”、“意外身亡”,这也太不寻常了。
这时,裴明哲指了一个地方,轻声开口:“这个人,你可有印象?”
她看了一眼,眉头越皱越紧。
“我父亲曾经提过他的名字,他是先帝身边的随侍太医之一,听说死于心悸之症。”
裴明哲点头,又是一指。
“周平,钦天监的工匠,曾经参与过地动仪的修理,部件基本是由他打造而成,最后坠井身亡。”
他取过朱笔,在王公公的升迁记录上画了一下。
“永元三十五年,王公公只是执笔太监。隔年就升为掌印,再隔年掌管内务府,又过一年便直接执掌了东厂。这三年里,也是先帝病得最严重的时候,等有所好转时,王公公已经权倾内廷,一手把持着皇宫内务。”
起先不觉得,这么一整理出来,沈知微便发现问题所在了。
升迁太快了,简直好似有人开路托举。
她继续往下看,发现用笔做出记号的几个人。
这都是当年和王公公夺权的重要人物,偏偏都在最关键的时候出事,这肯定不是巧合。
裴明哲眼神渐冷,声音低沉。
“好一个王德发,一个宦官居然踩着这么多人的尸骨上位,为他铺路的人可真不简单。”
原以为好不容易寻到线索,仔细查探就可拨开云雾见青天,可不想拔出萝卜带出泥,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了。
地动仪的勘探记录和维修记录被篡改,需要接触仪器和档案,这边需要内务府营造机会。
先帝的风疾也需要用药催化,太医院又由内务府管辖。
就连……当年东宫蹊跷的一场大火,烧掉了很多奏章和文书,守卫们的调动记录也归东厂负责。
瞬间,沈知微的心就凉了一半。
“当今圣上?”
裴明哲摇头。
“现在还不能确定,当年圣上只是一个不受宠的五皇子,终日只知道修仙炼丹。王公公和他也没有什么交集,而且,先帝先太子走得太急,圣上也是临危受命,被朝臣们半推着送上皇位。现如今大部分皇权仍然被朝中各方势力把持着。”
书房之中一时间寂静无声。
窗外的秋风穿过树林,带起了一片沙沙的响声,好不萧瑟。
千头万绪,可无从查起。
当年参与其中的人死的死,失踪的失踪,线索又断了。
突然,沈知微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般,眼神一亮,猛地抬起头来,有些兴奋的开口。
“我想起来了,在明月庄中曾经看到了父亲的手札,里面有关于王公公的记载。我想再回去查一查,没准能有点新线索。”
裴明哲一愣,她要回明月庄。
庄内手札文书众多,查看整理均需要时间,所以,要去很久吗?
他看了她明亮的眼眸很久,终于缓慢地点了一下头,随后让李伯准备马车,让桃红准备行囊。
着急离开的沈知微匆匆上了马车,并未注意到裴府门外有一个身影正定定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
沈知微明白自己的身份还是见不得光,尽量不引人注意为好,便让人驾着马车兜圈子。
到了小路和暗道,才和桃红换了衣服,让桃红假扮成自己,带着斗笠面纱去山上寺庙住几天。
她自己便乔装骑马出城,往明月庄而去。
等离明月庄有一段距离时,管事忠伯安插的人也会为她掩盖行踪。
对于裴明哲训练出来的人,沈知微是无比放心的。
进入明月庄,她连晚饭都没有吃就钻进书房。
小时候被逼着念书的时候,总是翘课逃学。现如今居然恨不得时时刻刻待在这里,伴着墨香入眠,人生当真奇妙啊。
专心致志查找线索的沈知微并不知道入夜之后,天忽然就变了。
先是风,无声无觉的刮着房屋墙壁,卷起了落叶和尘土。渐渐的开始拍打窗纸,噼里啪啦一阵响声之后,便是雷声滚滚,不断传来沉闷的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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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深沉的夜色压抑深邃,像是巨兽在云层中嘶吼。
沈知微的手微微一颤,脑中一片空白,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雷声越来越近了,也越来越响了。
“轰隆隆——”
一道闪电撕裂了夜空,照的天地好似白昼一般,几乎同时,让人心神俱颤的雷声猛地炸响,就连房屋都在颤抖一般。
她握着书卷的手指更加用力,硬生生将其捏出了很深很深的褶皱。
突然,又是一道惊雷乍响。
手中的书不知何时掉落在地,举起手捂住耳朵,浑身还是忍不住颤抖,呼吸也越发急促起来。
眼前一片黑,桌上的灯影摇曳,更是加深了恐惧。
沈知微快速将自己蜷缩起来,抱着膝盖,指甲盖也深深地陷入掌心之中,鲜艳的血色从指缝中溢了出来。
刺痛的感觉也没有办法换回她的片刻清醒,记忆如潮水一般涌了上来,夹杂着雷声雨声和风声,仿佛带着她回到了不堪回首的那些记忆里。
当初沈家被指谋逆,禁军撞开府门,铁甲和刀剑的寒光在闪电和雷声中更加冰冷。父亲被强行带走,母亲哭得撕心裂肺,下人们慌乱尖叫。
还有回家探亲的她被强行拖出房门,扭送回宫时候的绝望……
一地都是狼藉,还有那刺目的粘稠液体,好比此时满是血红的双手一般,触目惊心。
沈知微愣怔着盯着手,那狰狞的掐痕中还有点点鲜血溢出来,空洞的眼神没有一点光彩。
突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隐约听到有人敲门,又或者是有人在说着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耳畔只有轰鸣的雷雨之声。
“嘭!”
门被大力地推开来。
沈知微有些仓皇的抬起头来,面色惊恐,正对上站在门口的裴明哲的眼睛。他应该是匆匆赶来的,衣服湿了大半,发丝之间有雨水不断流下来,发髻早就乱了,胸口起伏。
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她愣愣的看着他大步走过来,将房内所有的蜡烛全部都点亮了。
原来,房内有这么多灯烛啊!
桌上、窗边、床边……
当昏黄的烛光次第亮起,黑暗似乎也被一点点驱散了。
然后,他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和她对视。
沈知微嘴唇微颤,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裴明哲的目光深邃无比,盯着她片刻之后,淡声说:“陪我手谈几局。”
说完,也不等沈知微答应下来,便自顾自的取出一副围棋。
棋盘是紫檀木的,黑白棋子闪烁着点点光芒,摸上去有些温热,光滑无比。
她怔怔的看着放在手中的棋子,窗外雷声再次响起,手指抖了一下,却硬是逼迫自己化掌为拳,紧紧握住棋子。
这一刻,握住的好像不仅仅只是莹润的棋子而已。
“啪”的一声,裴明哲已经率先落下一子,然后抬头望向她,无声等待。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颤抖着落下一子。
指尖冰凉,棋子温润。
屋外雷在响,雨在下,屋内岁月静好。
11. 今日可归否?
窗外的雷声渐止,雨声渐弱,棋局却越发激烈起来。
沈知微手执百子,柳眉微蹙,盯着棋盘上的走势,凝神思索。
她的棋力不弱,无论是父亲还是太子殿下都曾经夸奖过,可现如今在裴明哲的攻势之下节节败退,毫无还手之力。
看了半天,依然没有找到破解之法。
实在是忍不住,她抬起头偷偷瞄了一眼对面的男人,见他慢条斯理的品茗,眼眸低垂却仿佛掌控一切的样子,当真是令人生气。
“啪!”
听到棋子碰撞的声音,裴明哲抬眸,看着沈知微赌气一般将棋子丢进棋盒里,挑眉戏谑:“认输了?”
看见她点点头,脸颊因为气闷而微微鼓起,不由得失笑,摇了摇头便也放下棋子。
一边收拾棋盘,一边轻声开口。
“你可知这间房间曾是我年幼时和母亲同住的?”
沈知微一愣,忍不住望了过去。
灯光下的裴明哲有种安静美好的感觉,总是清冷的气质似乎也夹杂了一些温度,整个人柔和了不少。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映出蝶翼般的影子,真是美得不太真实。
原来男人也能长得这么好看。
他修长的手指频率极快却又优雅的收拾着,嘴里流出淡淡的怀念之语。
“小时候我的胆子很小,总是仗着父亲不在明月庄,撒娇耍赖要同母亲同住。母亲总说男女有别,大一点便不可如此了。但我尚未长大到那时候,她就失去踪迹。父亲也不在了……”
“久而久之,我便不怎么来明月庄了。”
是害怕触景伤情吗?
沈知微手指微动,话锋在嘴里打了一个圈,还是转移了话题。
“你怎知我害怕……”
“我不知。”
裴明哲轻声打断,慢条斯理的将收拾好的棋盘归还原位,站起身来,对着沈知微勾了勾唇。
“沈姑娘,谢谢你陪我下棋,不早了,你早些休息。”
说完,他就走出门外,还体贴的关上房门。
模糊的影子从窗户纸上映出来,沈知微能看见门外似乎坐了一个人。
她心中一动,吹灭了烛火。
朦胧的月色下,那个身影并不清晰,却让人踏实。
缓缓闭上眼睛,伴随风声雨声,这一夜居然睡得出奇的好。
天光大亮,沈知微睁开双眼,打开房门,门外只有丫鬟们准备好了热水准备伺候她梳洗。
洗漱完毕之后,忠伯尽职尽责的准备好早饭。
明月庄的下人比裴府沉默很多,别说是交谈,就连眼神交流都没有。
一切似乎和之前刚刚入住时没有区别,好像昨夜冒雨而来的男子都是幻觉,并不存在。
她到底还是忍不住,轻声询问。
“忠伯,大人他……?”
“大人还需要早朝,深夜便离开了。他说您好好在庄内休息,若是想回去了便传句话,会有人来接您的。”
“好。”
沈知微点点头,吃完早饭便埋首于书房之中。
第一次觉得堆积起来的文书手札真的太多了,她置身其中,当真是孤独极了。
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这个时间点,应该快下朝了吧。
今天,应该不会过来了。
深吸一口气,心绪还是难以平息,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查找线索。
窗外的鸟鸣伴着她,空气之中还夹杂着雨后泥土的香气,令整个人心旷神怡。
索性她也不再强迫自己了,起身问忠伯要来了一些御寒的药材,将药材一点点装进特制的袋子里,薄薄的铺上一层,再安放一个大小合适的汤婆子,细细地扎好口子。
快要入冬了,他总熬夜,又习惯早起,应当是能用上的。
可……怎么交给他呢?
哪怕他们是盟友关系,不用担心被误会,可到底男女有别,这种贴身之物总归是不适合她来送的。
想了想,沈知微把忠伯喊了过来。
“忠伯,听说您从大人很小的时候便在庄内了,那可会为大人准备一些过冬之物?”
忠伯一愣,裴府有一个圆滑世故的李管事,这种小事情轮不到他来操心。
做得多了,没准还被人说是逢迎拍马。
可看着沈知微状似不经意却眼神有些殷殷期盼的模样,忠伯罕见的沉默了一瞬,转而轻轻点头。
“会的,小姐可有吩咐?”
“没、没有啊,我就是问问,那个你都准备了些什么啊,我能看看吗?”
忠伯看了一眼沈知微,点点头,打算去准备一番,之后再来复命。
等到准备就绪,他就眼尖的发现沈知微偷偷摸摸一脸心虚地藏了一个汤婆子进去。
“……”
权当没看见了。
等到大大小小的御寒之物送到裴府的时候,裴明哲也有些愣怔。
平日里忠伯从未做过这些事情的,他和李伯各司其职,管着彼此的庄子,从不越界,很有分寸。
这是怎么了?
李伯虽然心里不爽快,可还是将东西都送到了主子面前。
“大人,这个汤婆子是另外安放的,老忠那厮说要我亲手交给您呢,说这东西很特别,让您务必好好使用。”
裴明哲看了一眼那个平平无奇的汤婆子,正考虑要不要拆开看看内里有什么乾坤,突然,一缕似有若无的药香传了出来,他眼神闪了一下。
轻轻接过,摸索了一下,那股药香更重了。
眼神瞬间温柔下来,一整个冬天,这个汤婆子变成了裴大人不离手的物件了。
李伯还为此吃了好长一段时间醋,觉得输给一个硬邦邦的死人脸是奇耻大辱,开始卯足了劲儿伺候裴明哲。
可他却完全不知,忠伯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
对于此,沈知微完全不知道,反正送出去了也算是表了心意,还了人情,不再去想了。
她现在满门心思都在寻找线索上面,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找了几天总算是从父亲的随笔里找到了一条关于王公公描述。
“王公公永元三十七年求取长寿丹的配方,被拒后神色阴鸷,吾甚是不安。”
长寿丹是当初五皇子进献给先帝的丹药,只有三颗,经过父亲和太医院一干太医们的研究检查方能服用。
只一颗,先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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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精神大震,当天便好好嘉奖了五皇子一番。
这也是这位无人问津的皇子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不然一心求仙问道的闲散皇子根本不会被注意,更加不会临危受命被捧上皇位,怎么看都是早已有封地的贤王更加适合大统之位。
沈知微脑中千回百转,五皇子不可能没有药方,王公公求取配方,是否可以证明并非五皇子的人?
一想到当今皇上被朝中各方势力掌权,唯一算得上亲信的还只有裴明哲这个亲手提拔起来的钦天监监正而已。
也许,他早知道裴明哲一直想要查探真相,才一点点把他推上去,为了权衡朝野势力?
真是头疼欲裂。
这时,忠伯轻轻敲开了房门,递上一封信笺。
朴实无华的信笺上居然还有点点檀香气味残留,精致的蜡封居然是一只鹤,低调的纹理显得纸张更有质感。
“大人的信。”
她颔首接过,等忠伯关上门退出去,这才小心拆开信笺。
这还是裴明哲第一次这样正儿八经地给她写信,竟有些紧张。
拆开信封之后,上好的洛阳宣纸露了出来,展信一看。
“园中药材无人理,已有衰颓之象,今日可归否?”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莫名激起了她似箭的归心。
沈知微勾了勾嘴唇,将信收了起来,原想要焚烧殆尽,可愣了一瞬,最终收回怀中。
她坐上早早等在门外的马车,闭目养神。
不断晃动的马车渐渐停下来,马夫下车侧立一旁,桃红上前轻声喊道:“小姐,到家了。”
“家”这个字真的让沈知微眼眶一热,哪怕只是假的,也好。
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澎湃的心情,轻轻掀开帘子,一眼便见到驻足门口静静看着她的裴明哲。
对上那双平静好似古井般没有波澜的眼睛,沈知微心头一酸,着实没想到他会等着她回来。
见她走出来,裴明哲从台阶上一步一步走下来,骨节分明的手伸到她面前。
“回来了。”
“嗯。”
沈知微握住那只温暖的手,不由得微笑点头。
她带着面纱,外界不知道面容。
但裴明哲作为当今皇上身边的红人,府邸自然是在京城最好的地段,来往行人络绎不绝,还有些叫卖的商贩。
一身青衣的男子长身玉立,冷清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却无比柔和的看着从车上走下来的女子。
即使女子的面容看不清楚,也足以成为百姓们口中的谈资了,纷纷小声议论起来了。
“这裴大人不是好男色吗?”
“对啊,前不久不还把清风馆的柳公子喊来了,怎么又来了一位姑娘,还亲自迎接?”
“这有什么,听说是远方表妹。说到底,这些人玩归玩,这岁数的官宦子弟哪有不成家的。”
要知道,裴明哲可是油盐不进,就连皇上有意赐婚都敢拒绝的。
突然亲自迎接一位姑娘入府,这可算是一个征兆了。
一时间,裴明哲府中住进了一位姑娘的消息瞬间传遍京城,有心给女儿说亲的朝廷命官们的心思又开始活跃起来了。
12. 同生共死,未尝不可!
沈知微一下马车就被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和议论纷纷的声浪拉回了理智,一盆冷水狠狠浇灭了她所有的感动。
也许裴明哲真的在意她,但今日所谓的迎她回家之举,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思及此处,她抬头看了看没什么表情的男人,手心中的温度冷却不少。
反射性的想挣脱,可却被紧紧扣住,提线木偶一样被拉进了裴府。
等到大门“嘭”的一声关上,裴明哲很自然的将手放开,自顾自的走在前面,挺拔孤傲的身姿和平时别无二致。
一路上,他们都没有说话,路过草药园的时候,沈知微特意留意了一下。
所有的草药都长得好好的,尤其是用于她易容的那几株,长得格外的好。
她咬了咬唇,什么草药无人理,根本就是鬼话。
到了书房之后,裴明哲给了她一份文书。
其实,这才是他们的相处方式,即使有那么一点温情,也不过是支撑着度过黑暗的动力罢了。
她明白的,可即使如此,也仍然不可控制的将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今日你故意演了这么一出戏,是何用意。”
裴明哲递给她文书的手似乎顿了顿,但很快恢复如初,若无其事的将东西收回放在桌上,这才轻声回答。
“皇上有意赐婚,若是一个不知根不知底的陌生女人进入裴府成为主母,太碍事了。”
沈知微瞪了瞪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他。
“你利用我拒婚?你是不是疯了,你明知道我不能出现在人前的!”
相比起沈知微的惊讶,裴明哲就淡定很多,走到桌案前坐下,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平静的声音里多少夹杂了些无奈。
“你以我表妹的身份堂而皇之入府,是怎么都藏不住的。将你放在明处,这样也可以最大程度给你自由。总是藏着躲着,你还如何探查真相,很多事情无法假他人之手。”
“呵……”
沈知微冷笑一声,真是好算计。
可当初不就是看中了裴明哲算无遗策的城府才坦诚合作的吗?不然只是世交的关系,哪里又能让她如此信任?
理智上都明白,心里就是觉得不爽快。
一股翻涌而来的郁闷好似潮水,让她有些透不过气来。
她反复深呼吸好几次,这才压下心中翻滚的情绪。
取过刚刚被裴明哲放置在书案上的文书,拿起来仔细查看,脸色平静又冷漠。
明明是艳丽无比的一张脸,愣是给人一种决绝冷酷之感。
裴明哲皱了皱眉,着实不明白哪里惹到她了。
想要开口问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仔细回忆自己的言行举止,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女人的心当真是海底针。
沈知微倒是没有理会裴明哲满脸的复杂,只是皱了皱眉,“我真好奇,你到底哪里查到这么多隐秘的消息的。”
“情报网。”
对方毫无隐瞒的回答让她心情稍微好了一些,作为盟友,人家真的没话说。
她实在是没资格耍小性子了。
“王公公有一个义子,这一点我早就知道了,但他帮助王公公运送东西回老家,还真是闻所未闻。你是打算查这一条线吗?”
“不,是你查这条线,我查这条线。”
裴明哲修长的手指在文书上点了两下,随着他的动作,沈知微的脸色就更是冷了几分。
“你要查清虚观?当初可是你说那里戒备森严的,现在我们动作频繁,也许已经打草惊蛇。你贸贸然去,难道不怕正中别人的陷阱吗?”
“不破不立。”
风轻云淡,平静无波,一如裴明哲这个人总是气定神闲、运筹帷幄的样子。
可现在沈知微却只想一巴掌拍碎这人不知天高地厚的淡定,装的再像,这家伙骨子里的疯感还是不受控制的冒了出来。
她咬牙说:“裴明哲,你我所行之事很是艰难,早早就做好准备危及生命。可这并不代表我们的命就不重要,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很清楚活下去有多么重要。”
“沈家灭门,我孑然一身,尚且知道苟且偷生。你却不同,你不是一个人,无论是裴府还是明月庄都是你的后盾。不像我,即使回到被封的沈府,哪里也只有空寂和萧索。”
“我不许你如此冲动行事,就算要查,也绝不是现在!”
一开始,沈知微还极力维持着平静,可渐渐的,她的眼眶红了,身体微微的颤抖,咬着牙不让泪流下。
可恍如星辰的眼眸中充满了倔强和决绝,那灿烂的光华简直要将人灼伤一般,不可逼视。
裴明哲有些恍惚,印象中,母亲的眼睛也总是闪烁着流光溢彩,给人温柔坚定的感觉。
明明完全不同,却似乎两双眸在脑海中重合,心中的悲恸夹杂着酸涩涌出。
他突然觉得嗓子有些干涩,脑中也是一团乱麻。
耳畔好像响起了自己机械般的话语之声,公事公办,理智冷然。
“放心,你我既然是盟友,我必定护你周全。就算我真要去送死,也一定会给你,给你们所有人,都留好退路。”
“不只是盟友!”
裴明哲猛地抬头,脸上的冷静自持瞬间龟裂,眼前一切都变得模糊,只有满脸倔强的少女如此清晰。
“裴明哲,你给我听好了,我们不只是盟友。从现在开始,你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依靠,给我好好活着,懂吗?”
近乎霸道的话语让他有些失笑,心里却暖洋洋的。
他不由自主的笑了出来,看了沈知微一眼,随后脱力了一般坐进靠椅里,叹了一口气,好似认输了举起双手。
“好好好,我不轻举妄动,只是利用职务之便查一查清虚观的观星记录,这总行了吧?”
“啊?”
原本沈知微就被裴明哲这突如其来的情绪变化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现如今又被“观星记录”这四个字砸的有些回不过神来。
清虚观不只是一个皇家道馆而已嘛,平时最多也就是最基本的祈福工作,哪来的观星记录啊?
许是她眼神中的困惑过于明显,裴明哲的心情又不错,直接开口为她解惑了。
“我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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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失踪后,朝廷对外声称其去清虚观为皇室和百姓祈福,但却并未贬官。作为观星女官,每日观察星象都必须记录,钦天监有权查验记录的。这么多年过去,查验官都忽视了这个工作,现如今提起虽突然,却也合情合理。”
沈知微还是觉得不妥,不赞成的摇头。
“这么多年都无人查验,你突然提起,不相当于直接把自己引到了明处吗?”
“难道就不能是一个多年不见母亲的孩子的一点念想吗?这样即使我亲自去清虚观,这一切也变得合情合理了,不是吗?”
裴明哲看着沈知微,笑了笑,第一次摘下了那张木然僵硬的面具,眼中爬上了点点颓然之色。
“这么多年来,即使我已经是监正一职,可却仍然无权查探所有卷宗和文书。直到前不久查探皇陵异动之事还算办的漂亮,皇上趁机将权利归还于我,这才没有引起朝臣的反对。”
“现如今得到权利,立刻探查母亲的消息,这很符合我的性格,所以不用担心。”
“我不会被怀疑的。”
她顿了顿,不得不承认,还是那个算无遗策的钦天监监正。
心底深处还是有些不忍和心疼,一直觉得自己很可怜,满门皆灭。可比起从小就失去父母亲人的裴明哲,她又何其幸运呢?
纵使心中又再多不乐意和不赞同,也没法再劝了。
千言万语都化为一句:“小心。”
裴明哲笑了笑,对着虚空喊了一句:“出来吧。”
瞬间,一道黑影从窗外翻身而入,直直地落在沈知微和裴明哲的面前。
“这是……”
“我的暗卫之一,他可以调度两队人马,大约三十人。从现在开始,他便跟着你,那三十人你可以随意调度,不需要经过我同意。”
沈知微看着那黑衣男子,再看了看裴明哲,点头应了下来。
她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沈语。”
也姓沈?
而且,这张脸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虽然愣是想不起来,但她相信自己的感觉,忍不住问出来了。
“你我可曾见过?”
“不曾。”
这更奇怪了。
反倒是裴明哲淡淡挥了挥手,让沈语先退下,直到人悄无声息的离开书房,他才开口:“他是沈言的哥哥。”
沈知微恍然大悟,那不就是在皇陵被裴明哲救下之后,身穿青衣安顿她的侍从吗?
弟弟常年跟在裴明哲身边,哥哥常年隐藏身形暗中保护,这兄弟俩都是裴明哲的心腹。
没想到居然就这么给自己了……
不过,她心中虽然感动,嘴上却是不饶人。
“裴大人当真是胆大包天啊,居然私下养兵,看你这架势,应该不止有这两队人马吧?”
裴明哲毫不介意的点头应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怀好意。
“所以,知微应当求神拜佛祈祷我这艘船可千万不要翻了,不然咱们可就得一起死了。”
沈知微淡淡一笑。
“同生共死,未尝不可!”
13. 他不能再等了!
裴明哲站在钦天监的观星台上,目送深夜中坐着马车离开京城的沈知微,表情一如既往的平淡冷漠。
一旁的沈言却早知大人闷骚的性格,跟在身边看着,还是忍不住宽慰两句。
“大人,有我哥在身边照看着,沈姑娘不会有事的。”
“嗯。”
裴明哲淡淡的应了一声,但是眼神却并未离开远去马车所在的方向,眼底深处似乎闪烁着点点流光。
见此情况,沈言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再劝。
说要来观星都是假的,想要目送沈姑娘出城才是真的。
他认命的取来一件斗篷给裴明哲披上,随后便站立一旁,静静陪着。
直到马车再也看不见踪影,裴明哲才转身离开。
沈言扫了一眼空白一片的观星记录本,颇有几分无奈了。
自从沈姑娘入了府,大人观星就越来越敷衍了。
他也看了一眼马车远去的方向,对着明月暗暗祈祷,希望此行一切顺利,大哥能平安归来。
而沈知微已经易容成一个普通的村妇,白皙修长的手也用特殊的药物遮盖了肤色,还尽量让自己变得更加粗糙一些。
沈知微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中快速的梳理着裴明哲给她的信息。
王公公的义子叫做小安子,他们都是安和县人,又颇为投缘,所以才有了这么一层关系。之后小安子就频繁送东西到安和县,看似发达了给家里一些好处,可裴明哲的情报网查到的可不是如此。
运送的物品当中不乏一些珍贵的草药,甚至还是吊命补身用的御用药材,甚至就连太医院的人都帮忙抓过药。
这一件事父亲也知道的,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做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
但裴明哲给了她一份药物清单,老山参这些东西都是皇亲贵胄或者御前受宠之人才能用的。
所以小安子十有八九是为了给王公公送东西。
想了想,沈知微还是让沈语加快赶路,心中总有些不安,早点查明或许可以平复这种忐忑。
沈语应了一声便扬鞭策马,马车便在官道上疾行而过,卷起了尘土飞扬。
安和县距离京城只有二百余里,即使是速度再快,日夜不休,也用了三天时间才赶到。
安和县在一个小小的山坳里,县城很小,拢共也不过是几十户人家,小小的山村里只有一条小河蜿蜒流淌,勉强带来几分生机勃勃。
唯一比较让沈知微觉得舒服的,便是这里民风淳朴。
她一口外地口音,还狼狈贫困的样子,街边仍然有不少人投来善意,因此打探消息也非常轻松。
“姑娘,咱们虽然是穷山沟里的人,可都很善良的,有什么事儿你知会一声,我就让我当家的去帮你办了。”
沈知微对着热情的大娘笑了起来,连声感谢,无不感慨道:“大娘,你们乡里人真善良,不瞒您说,我流浪这么多地方,第一次碰上这么多好人呢!我都想多留几天了……”
原本大娘还笑着摆弄着桌上的农家菜,热情的招呼着。
一听说沈知微要多留几天,却顿时就紧张起来了,小心劝着。
“别,姑娘,咱们这里出了一位不得了的公公,盖了顶好房子就算了,而且还总是派人守着。有外乡人来都要被盘问一番,还好你们是傍晚来的,消息还没传到他们耳中呢。吃饱了就赶紧赶路,他们可都是官府的人,咱们这天高皇帝远的,闹出人命也没人管!”
沈知微和沈语对视一眼,点头应下大娘的话。
一顿饭后,沈知微便和沈语一行人出了县城,作势离开的样子。
但进入距离县城三里之外的林子便停下,沈知微一行人升起了篝火,沈语武功最高便独自查探县城里的情况。
简单交代几句,沈语便一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中。
沈知微正打算让暗卫们找点掩护,不要把自己全部暴露出来,不然一眼就被拆穿身份了。
可沈语前脚刚离开,暗卫们就纷纷散去,隐藏在阴影之中,乍一看真的就只有沈知微一个人在篝火前取暖过夜,真真是可怜的不得了。
她嘴角抽搐了一下,暗叹:不愧是裴明哲培养出来的人。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林间时不时响起几声虫鸣,不远处的县城中每户的灯火渐渐熄灭了。
月亮升至正空,沈语才披星戴月赶回来。
“姑娘,县城最东边有一座极大的宅院,属下已经查探过,那里应当是王公公的家。所有的护卫都气度不凡,绝非乡野之人,气息很稳,都是练家子。浑身都是肃杀之气,应当是当差的。”
沈知微一凛,开口问道:“有多少人?现如今宅子里可又异常之处?”
“宅院虽大,守卫却大多集中在偏院,属下悄悄潜进去看过,是一个病重的妇人。整间屋子弥漫着伤口腐烂后的恶臭味,那些吊命药材应该就是给她用的。”
“那个妇人多大年纪?”
“属下无能,实在看不清楚。”
沈知微沉吟片刻,从怀中拿出一瓶迷药,递给沈语:“这是迷香,药性很温和,你子时再潜入,只给守着那妇人的守卫下药。这药会让人昏睡一个时辰,醒来后他们只会以为太困睡着了,不会怀疑的。”
“得手后,以虫鸣为号,我们立刻进宅。”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
整个县城都沉浸在深夜寂静之中,就连鸡鸣犬吠也听不到一声,坐落在县城最东头的那一座大宅院里更是一片死寂,除了偶尔有护卫的两三人走过,就不见其他人影了。
沈知微和沈语对视一眼,循着空隙潜入其中。
每每这种时候,沈知微都有些无可奈何的悲哀,她好歹也是沈太医的独女、先太子妃,现如今这种鸡鸣狗盗的事情做起来当真是异常顺手。
哀叹一句,她还是脚步灵活的跟随在沈语身后。
即使不懂武功也尽量不要给人添麻烦。
宅子很大,但是那妇人居住的院子却很偏很小。看得出来,这个人并不受待见。
可一个不被善待的人怎么会舍得用那么名贵的药材续命呢?
两个人摸到了窗户下方,沈知微用沾染了露珠的手指弄湿了窗户纸,轻轻戳了一个洞出来,从而往里窥探。
屋内很昏暗,只有一盏不算明亮的油灯点着。隐约可见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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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名妇人躺着,呼吸有些悠长,应该正在沉睡着。看样子迷香应该也影响到这位妇人了,不过如此孱弱的身体,沉沉睡一觉有益无害。
她借着灯光,艰难的扫视了一下屋内的情况。
床脚的地方似乎扔着一件有些旧的宫装,上面似乎还有内务府绣房特有的一些刺绣,看着像是女官的服饰。
可具体看不真切了。
沈知微对着沈语使了一个眼色,他们便小心地推门而入。
尚未靠近床边,一股浓烈的药味和腐臭味就扑面而来,让她顿时皱起了眉头。
她上前,看见露在被褥外面的半截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隐约还可以看见黄褐色的浓水渗了出来,就连纱布都变了颜色。
这位病人一看就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扫了一眼药碗里残留的药渣,无比确认这就是那位需要续命的妇人。
既然不想她死,为何不好好医治,难道不惜用御用药物续命只是为了更好的折磨她?
突然,床上的人动了一下,口中发出了一声极其痛苦的声音。
床上的女人突然挣扎的翻了一个身,昏黄的灯光正好照在她的脸上,沈知微尚未开口,身旁的沈语已经惊叫出声:“夫人?”
“夫人?”
沈知微大惊失色,细细地看着女人的眉眼,和裴明哲的确有几分相似。
“她是秦流月?是裴明哲的母亲?”
沈语点点头,眼神之中全是沉痛之色。
沈知微心头狠狠一跳,忍不住细细查看秦流月的情况,手腕和手臂上有不同程度上的伤痕,新旧交叠,很是吓人。
床上的人迷迷糊糊的呻吟着,含糊不清的说着什么:“明哲……”
这下,她的身份已经完全明了了。
沈知微看了一眼沈语,声音干涩:“快给裴明哲发消息,用最快的方式告诉他,秦女官正在安和县王公公的宅院里,清虚观里根本就没有什么为国为民祈福的观星女官,那里很可能是个陷阱。不要轻举妄动,速来安和。”
“姑娘,那我们……”沈语神色大变,不肯轻易离开。
“你脚程快,立刻回去。”沈知微面色凝重,轻轻为秦流月盖好被子,“我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在裴明哲来之前,我一定要护她周全。”
见沈语仍有顾虑,她继续开口。
“别担心我,两队人马都跟着我,不会有事的。你立刻出发,不要耽误。”
远在京城的裴明哲夜晚睡不安稳,索性抹黑登上了观星台,仰望着满天繁星。
他手中正握着秘密调阅出来的清虚观祈福的名录,上面“秦流月”三个字,被鲜艳的朱色笔迹勾画了一下,旁边还写着“已殁”两个字。
夜风猎猎吹着,他大红色的官袍被一再卷起。
心口的悸动越发明显,像是被狠狠捏住,令他无法呼吸。
不,不会的。
下意识往天上看,一颗晦暗不明的小星慢慢的隐没在深深的云层里,看不到光芒闪烁。
那是,母亲的命星。
巨大恐慌席卷而来,脑中一片混沌,只有一个想法。
他,不能再等了!
14. 毒发
安和县外不远处的小树林里,隐约能看见闪烁的篝火。
沈知微绷着一张脸,眼中带着生人勿进的寒意,双手不自觉的交握着,时不时颤抖一下。
身边的暗卫细心地地上斗篷却被她推拒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决心一样,猛地站起身来。
“暗一,你能帮我杀个人吗?”
暗一蒙着脸看不清神色,一双眼睛却充满了惊讶,似乎惊呆了。
“找一个十恶不赦的女犯人,最好和刚刚宅院中的女人身形相似。把她带来,能做到吗?”
话说到这份儿上,暗一岂会不明白?
微微鞠了一躬,他便消失在夜色之中了。
虽然命令很快就执行了,沈知微却觉得心跳的更快了,漆黑的深夜带来了双倍的压抑。
手脚渐渐冰凉,她爬上马车,将易容用的草药翻出来。
原以为是以防万一,没想到真派上用场了。
三天之后,安和县王公公的大宅走水了,放火的是一个疯子。
据说曾经被王公公带入宫中又给赶出来,没了命根子,没了生活来源,立刻就疯癫了。
原本安安静静的小县城顿时纷纷扰扰,乡民们交头接耳,时不时又魁梧的护卫到处巡查,恐慌的气息蔓延开来。
直到夜半时分,王宅里运出一具焦黑的尸体悄无声息的掩埋干净,沈知微才从暗处出现。
她走到埋尸处,倒了一瓶粉末下去。
眼看着药粉慢慢渗透进土里,这才觉得安心一些。
只要尸体慢慢消散,即使被怀疑挖掘出来,也不会有什么明显的指向性。
沈知微这才回头,让暗卫们和她一起离开安和县。
这几天她一直守着,心却早就飘到了京城。
心中鼓鼓囊囊的,只想快点将秦流月交给裴明哲,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他的母亲还尚在人间。
那双总是古井一般的深邃眼眸,可会出现片刻欣喜之色?
不由得,她看向马车内的老妇人。
其实,母亲曾经带着年幼的她见过这位闺中密友,只是她年岁太小,记不清楚了。可脑海中隐隐还有一位身穿观星女官宫服的端庄典雅的女子身影,绝不可能是现如今这形容枯槁的模样。
这场皇权政变到底谁才是幕后黑手?
当今皇上被朝臣掣肘,先帝先太子死因蹊跷,贤王被逐出京城驻守封地,沈家灭门,裴家家破人亡……
突然鼻头一酸,下意识的紧握成拳,心脏突突的疼起来。
马车一路疾行,沈知微并未让人进城,而是往明月庄赶。
秦流月的身份敏感,越少人知道越好。
已经月至当空,沈知微摸黑前进,唯恐被人注意到,却不想到达明月庄的时候,那里居然灯火通明。
她和暗卫对视一眼,纷纷警惕起来,将车藏在竹林中,让人先去查探情况。
不一会儿,暗一便匆匆赶回来,对着她一抱拳,声音无比慌乱。
“姑娘,大人受伤了。”
“什么?!”
沈知微大惊失色,她一咬牙,猜测裴明哲肯定不听劝告,深入探查清虚观的情况了。
既然秦流月半死不活的在安和县,那么清虚观就必定设好了陷阱。
她已经让沈语第一时间赶回来了,还是没赶上吗?
瞬间,心中的慌乱便涌了出来,脚步也更快了,最后更是跑了起来。
自从被选为先太子妃,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在宫规的约束中,克己复礼被深深刻入骨髓,即使从棺椁中爬出来,也无法改变。
可现在,沈知微拎着裙摆,毫无形象的一路狂奔。
在下人们的指引下,顺利的进入房间,见到了那双深邃无波的眼中闪烁的流光,这才放心下来。
他裸露着上身,缠着绷带的伤口渗出妖艳的血红,刺眼得很。
“你食言了。”
沈知微的声音很轻,那语气里却充满了控诉和不赞同。
她咬了咬唇,坐在一旁,顺手接过府医的工作,为他查看了一下伤口,确保的确只是皮外伤,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我娘在哪儿?”
听到裴明哲这些话,沈知微心中的怒火再也控制不住,蹭的一下冒了起来,脑子里都是爆裂的火花。
“你明明答应我了!”
裴明哲一愣,女孩那双犹如星子的眸亮得吓人,仿佛靠近一点就会被灼伤。
他有些恍惚,想到了那个只要一摸到就觉得暖到心里的汤婆子,嘴唇微动,轻声道歉。
“对不起。”
简单的三个字,熄灭了沈知微所有的怒火。
她真的很想叹气,可看见裴明哲俊脸苍白的俊脸上难得的歉意,好似雕刻出来的五官也沾染了点点柔和,愣是加了点稚气。
莫名顺眼了不少,符合年龄了。
“秦女官在马车上,她的身体情况不太好,你要控制一下情绪,别惊着她。”
话音未落,裴明哲已经风一样跑了出去,只留下一个背影。
沈知微嘴角一抽,认命地起身,跟着一起出去。
来到了马车前,却发现高大的男子正背对着他,痴痴地站着,愣是不敢向前一步。
这时,她心里觉得有些暖。
年幼的时候母亲便失踪了,多年后再见,还是孩子的模样吗?
轻轻推了裴明哲一把,在他转头的惊异眼神中,沈知微在微凉月色下笑得温柔,无声的鼓励着他。
刚刚还有些慌乱迷茫的男人似乎慢慢定下心来,上前一步,掀开车帘的一角,一个孱弱的女子身影映入眼帘。
沈知微感觉到身边人的呼吸粗重了些,后背也有些僵硬,她轻声解释。
“她中了毒,伤口总是无法愈合,长时间流脓溃烂,需要大量的老山参和犀角粉续命。清醒的时间不多,总是浑浑噩噩,情绪如果过分激动,随时会昏厥过去。”
“要不是和你面容相似,身旁还有一件观星女官的官服,沈语又脱口而出喊她‘夫人’,我根本想不到她是秦女官。”
说着说着,忍不住看向裴明哲的表情。
只一眼,她就酸涩不已。
月光下的裴明哲,好像要碎掉了。
眼看着身上还有伤却执着要亲自将秦流月抱下车,作为大夫,沈知微也一句劝说的话都说不出口。
她沉默的跟在裴明哲身后,看着他珍而重之地将人放在床上,想触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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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不敢,仿佛一个犯了错而不知所措的孩子。
“我会想尽一切方法救她。”
等回过神时,大言不惭的话语已经脱口而出了。
沈知微真想一巴掌扇死自己,明明没有把握的,为什么做出承诺。
她抬起眼眸,想要收回前言,可对上一双突然泛起了柔波和希冀的眼睛,她彻底开不了口了。
“先……先让秦女官休息吧。”
裴明哲沉默地点点头,无比留恋的又看了床上的人一眼,这才跟着沈知微离开房间。
交代忠伯几句,两个人才回到了书房之中。
一坐下来,沈知微便开始审人了。
“说吧,为什么那么沉不住气?”
裴明哲定了定神,眼神有些闪烁,偷瞄了沈知微一眼,对上眼神之后就做贼一样快速移开。
那模样可真是让人开了眼了!
沈知微一下子就乐了,更是咄咄逼人的追问答案。
后来也不知是不是受人恩惠的关系,总是高深莫测的男人居然被撬开了嘴。
“我看到母亲的命星光芒晦暗又被乌云遮盖,所以……”
“……”
居然就为了一颗星星?
不过,她也没有多说什么,毕竟现实情况和他推算的星象大差不差。
“如果当初我坚持己见,拦着你,不准你去安和县,咱们所有心力若都放在专心查探清虚观的消息上。那我母亲也许真的死在安和县了,沈姑娘,谢谢你。”
沈知微摇了摇头:“我欠你一条命,现在当还你了,不必言谢。”
裴明哲勾了勾唇,朦胧的笑意似初雪融化,美得人移不开眼睛。
只见他张了张嘴,一抹暗红血色从嘴角流了出来。
“裴明哲!!”
她猛地站起身来,扶住有些摇摇欲坠的男人,感受到他后背上的肌肉颤抖,立刻就摸到了他的脉搏。
一探就瞪大了眼,有些不敢置信。
怎么会?
“你中毒了……”
刚刚伤口处的鲜血明明并无异常啊,沈知微拉开裴明哲的外衫,惊讶的发现刚刚的艳红色已经变成了暗红色,甚至隐隐泛着紫色。
怎么会这样?
沈知微感觉到手中的重量越来越沉,怀中的人已经失去意识,直直地倒在了她的怀抱之中。
毛茸茸的脑袋靠在她的颈窝,炙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锁骨,明明靠的那么近,却让她觉得随时都会离去。
她对着门外喊道:“沈语,暗一,快进来!”
两道身影立刻鬼魅般闪了进来,他们见到裴明哲这副模样便赶紧把人搬到床上。
府医踉踉跄跄的被拉进来,皱着眉头把脉也没有任何头绪,连连摇头。
“怪哉怪哉,刚刚明明好好的,这毒怎么来势汹汹啊?”
沈知微脑子一团乱,突然,她脑中浮现出先太子身体突然急转直下,口吐带着腥味的毒血的模样。
可先太子和裴明哲有什么相似之处,怎么会都突然如此?
难道是秦女官身上的犀角粉?
犀角粉……是御用龙涎香的原料之一。
若龙涎香能引发毒性,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
15. 知微,我们成亲吧!
晨光熹微,京城郊外到处都是一片沉寂,就连虫鸣鸟语都不曾听见。
明月庄中的灯火却亮了一夜,现在都还时不时有行色匆匆的仆人端着东西进进出出。
沈知微也是一夜未眠,死死地守着好似熟睡般躺在床上的裴明哲。
她真没想到又一次遇到了这种病人。
当初先太子被先帝囚禁在东宫,被宫人白眼,重病的消息无法传出去,御医迟迟不来,只有懂得医术的沈知微在身边侍候。
他的症状和现在的裴明哲一模一样。
除了偶尔吐出黑血,就像是睡着了,面容沉静,整个人美好的像一幅画。
“姑娘,老夫真的已经没有办法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年迈的府医苦着一张脸,摇头又叹气,小老儿看起来可怜极了。
沈知微也是一筹莫展。
裴明哲为了查探清虚观观星记录告假了几天,再加上我朝有单朝双不朝的习惯,所以这几日在明月庄也没有被发现。
可两日后就非要去上朝不可了。
她凝神思索,心下一横,让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取了一点毒血,亲尝毒药。
此举虽险,却最有效。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门外的人静心守候,没人敢打扰,也没人敢怀疑。
不知不觉,裴明哲有难时,拥有两块玄铁令牌的沈知微居然成为所有人的主心骨,这一点也是始料未及的。
大半个时辰过去了,房内突然传出瓷器落地的清脆响声,让本就高悬着心的众人浑身一凛,忍不住破门而入。
一进门便见到沈知微正在提笔书写,可面色青白、手指颤抖、浑身都是冷寒的模样还是暴露了她的身体状况。
沈言、沈语和忠伯均是脸色一变,上前一步,却又不敢打扰。
“咳咳……”
沈知微写完后,她看向三人,张嘴欲言却忍不住轻咳出声,一抹血色顺着唇角留下来。她伸手捂住嘴,破碎的咳嗽声不受控制的流出而出,红色的液体顺着指缝蔓延,触目惊心。
“姑娘!”
她摇了摇头,强忍着昏厥,磕磕绊绊地开口。
“抓……抓药,给我们……喝……”
话音刚落,人已经无力滑落,失去了知觉。
沈言离得最近,赶紧将人扶住,安置在隔壁的房间里。
忠伯立刻差人抓药,沈语布置暗卫和侍从即使巡查警惕。
明月庄中处处都散发着沉郁和紧张的氛围,每个人都是忧心忡忡。
三个病人全部都昏迷不醒,真是糟糕透了。
夜幕降临,明月庄依然灯火通明,巡视的护卫也越来越多了,谨防有人发现这座幽然屹立在无人之处的僻静庄园。
先睁开眼睛的是裴明哲,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脑中依然混沌一片,可嘴已经下意识开口问话。
“她呢?”
忠伯一顿,立刻倒了一杯水,轻声回应。
“夫人在偏院,醒过一次,但很快又沉沉睡去,府医时刻观察着,有情况会立刻来报,大人尽管放心吧。”
裴明哲一愣,眼神有些复杂,脸上更是迷茫。
嘴唇微动,竟然怔怔的发起呆来了。
忠伯只以为他尚未恢复意识,静静陪侍在侧,只有沈言表情复杂,试探着开口:“沈姑娘在隔壁房间,她以身试毒,先下已经服下解药。大人的身体更强壮,所以先醒……”
说着说着,起初还发愣的人似乎突然回过神来,强撑着就要起身下床。
此时,大家才猛地反应过来,裴明哲刚刚那一句“她”,其实是沈知微。
不过他被搀扶着去隔壁时,无人劝告。
一个舍身相救的女子,值得如此对待!
裴明哲从未见过这样的沈知微,艳若桃李的面容泛着浓浓死气的惨白,那双比星辰更亮的眼睛紧紧闭着,浓密的睫毛卷翘似纷飞的蝶,让人移不开眼。
早知她娇小孱弱,可此时有了如此清晰的实感,仿佛下一秒便会消散无踪。
明知不合礼数,他还是不由自主的伸出手,用骨节分明的手指描摹少女的眉眼,温柔而珍视。
心中的悸动涌现而出,复杂的情绪接踵而来。
二十三年来,从未有过的感情令他惶恐。
突然,那蝶翼般的睫毛微微颤抖起来,轻轻扫过他的手指,他似是被烫了一样缩回来。
与此同时,星子似的眸睁开了。
清澈的杏眼瞳仁内有他的身影,无比清晰。
心,漏跳了一拍。
裴明哲引以为傲的自控瞬间瓦解,平静矜持的神情也龟裂破碎,眼神也一度不知道如何安放。
趁着刚苏醒依然茫然的少女未回过神来,他悄悄反复深呼吸好几次,这才稳下心神。
“你醒了,可又不适?”
刚说完又觉得失言,立刻让沈语沈言将府医请来。
可怜的老府医这几天被拉拉拽拽,交替着给庄子内的三位病人诊治,老胳膊老腿实在是有些吃不消了。
不过给沈知微号完脉之后,紧皱的眉头总算是舒展开来,浑浊的眼神丝毫不掩盖其求知若渴。
“姑娘医术高明,小老儿自愧不如啊,不知可否指点一二?”
“咳咳……”
裴明哲的咳嗽声打断了府医的话,这才想起来自家主子也是身中剧毒,赶紧也开始诊治起来。
但这一次,舒展的眉头又紧皱起来了。
“这……这毒性尚存,怎会如此呢?”
沈知微撑着做起来,虚弱地开口:“您先去帮忙照看其他病人,我有话和裴大人说。”
府医看了一眼主子,见他并无异议,便起身离开了。
房门被轻轻关上,只剩下沈知微和裴明哲两个人。
气氛有些尴尬,凝滞的空气在房内缓慢流动,窒息得很。
沈知微想了想,伸手扣住裴明哲的手腕,想要看看他身体恢复的如何了。
可不曾想,纤细的手腕却被反手握住。
她抖了一下,感受到灼烫的温度从那只大掌传来,炙热的让她想逃离。
“为何以身试毒?”
“我……我从小尝遍百草。”
沈知微只觉得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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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嗡作响,辨认出裴明哲说了什么之后便下意识回答,但依然没有抬头。
不知怎么的,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子中竟燃起火焰,让人不敢逼视。
“当初谁说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尝遍百草并非百毒不侵,沈知微,你怎么敢如此以身试险?”
这有些咬牙切齿的话语让她一愣,微微抬眸,果然见到一张满含着愠怒的脸。
原来……那张晴光映雪的冷脸也有如此炙热的时候,还挺好看的。
她眨巴眨巴眼睛,有些唾弃自己被美色所迷,一本正经地开口:“你夜探清虚观,一定打草惊蛇了,如果不准时上朝,必定会引起怀疑。若你出事了,我一个人纵使有通天之能也无法查明真相。”
“就因为这个?”
裴明哲一口银牙都快要咬碎了,握着她手腕也越发用力了。
偏偏始作俑者还一脸迷糊,不知所以的歪了歪头,轻声反问:“不然呢?而且我刚把你母亲带回来,你有重要的人,有未完的事,不能死!”
这也许就是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吧?
但望着那张尚未恢复精气神的脸庞,本就小的脸更是瘦削,他就一句责骂的话都不忍说了。
千言万语最终也只能化作一句叹息:“你也不能死,你我的性命一样重要,懂吗?”
沈知微心头大震,莫名不想多聊这个话题。
咬了咬唇,轻声转移话题。
“你的毒只要不接触到龙涎香便无事,这次是秦女官身上残留的犀角粉诱发了毒性,还好及时发现,不然你一进宫就会毒发,到时候就全完了。”
“你为何会知道这种毒?”
沈知微眼神一闪,想到深宫中依然保持着温润儒雅的男子,只觉得遗憾,心中更加沉重了几分,连带着语气也变得低落起来。
“当初太子殿下也中了这种毒,若不是症状相似,我也不会想到龙涎香诱发毒性的可能,所以提前服下了延迟毒发的药。还好,我赌对了,不然我以身试药就真的一命呜呼了。”
听到她如此轻描淡写的话语,裴明哲的怒气更甚,索性留下一句“好好休息”,便直接离开房间了。
虽然沈知微一头雾水,可还是尽职尽责的在裴明哲上朝当日千叮万嘱才将其送出门,只是对方爱搭不理的样子让她颇为受挫。
要不是这几日入眠都有他身上的墨香伴着,半夜无法入眠时总有鲜甜的羹汤温在暖炉上,就连喝药都有城内最好的蜜饯佐药,就真以为裴明哲对她心怀不满了。
裴明哲身上的毒暂时缓解却并未根治,秦流月也总是浑浑噩噩、无法清醒,沈知微作为太医院院长的女儿,真的觉得压力非常大。
只能终日埋首于医术药典之中,当初大言不惭说一定治好秦流月,现如今后悔也已经晚了。
她叹了一口气,却听见敲门声。
“请进。”
裴明哲推门而入,一个推得安心,一个纵得随意,两人均没觉得有何不妥之处。
只是他语不惊人死不休,狠狠地丢下了一道惊雷,炸得她目瞪口呆。
“知微,我们成亲吧!”
16. 爹、娘,知微想你们了…… 沈知微……
沈知微张着嘴,一脸惊讶,可很快她便反应过来,皱起眉头,沉声问:“可是皇上给你赐婚了?”
裴明哲沉默。
如此聪慧,甚好。
但真的一点也不怀疑他真的愿意娶她吗?
他定了定神,深邃的眼眸紧盯着那灿若繁星的眸,里面清明一片,毫无缱绻之色。
第一次对自己迷倒京城贵女的魅力有几分怀疑……
不过还是轻轻颔首,肯定了沈知微的猜测。
“我朝适婚官员如无心属之人便会由官家做媒,而我则是由皇上亲自过问。”
沈知微想到前不久被迫在门口演的那场戏,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不过既然将他当成亲人,这点小事也无需在意。
“好。”
裴明哲脸色一凝,就这么答应了?
一个女子的名节何其重要,怎可如此随意,正待好好教训一番,沈知微却率先开口了。
“成亲后我一定在外扮演好你妻子的角色,在府内咱们还和以前一样。不对,你还是要每月挑几天住在我房里的,要委屈你睡地上了。”
就这么被安排得明明白白,裴明哲真是觉得复杂。
也许是如此情愫前所未有,以至于他清冷的面容有些龟裂,引来了少女的频频侧目。
只见她咬了咬唇,脸上出现一丝为难,略带试探地说:“要不你睡床上,我睡地上?”
“……”
沈知微见他沉默,有些犹豫的继续开口。
“那个,你放心,我知道你喜欢男子,我会注意分寸的,如非必要一定和你保持距离,不会惹你不喜。”
此时此刻,裴明哲的无奈达到了顶峰。
莫名的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扫一眼桌上的医术药典,眸色一暗:“我母亲的病……”
沈知微一愣,也有些沉重,手指无意识地揉搓着书页。
从小就被父亲教导,不可对病人和家属有任何欺瞒,他们最有知情的权力。
她的脸色晦暗不明变化,饶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依然还是觉得说不出口。
偷偷瞄了一眼神色毫无变化的裴明哲,那双平静却充满着点点死气的眸子让她心中一滞,微微的痛感传来。
“秦女官她……若是继续用药材吊命,最多活三个月。这三月里,她只能缠绵病榻、浑浑噩噩度日……”
沈知微有些说不下去了。
对面那双古井般无波无澜的眸突然充斥了点点哀伤之色,清冷的面容苍白,无声的死寂。
此时,她不由得想着,是当初满门皆灭比较痛,还是怀着对唯一生还双亲多年的希望一朝破灭更痛。
沈知微紧紧捏着手中的医术,咬了咬牙,轻声说道:“沈家有一套针法,可以激发人体大部分的潜能,身体快速恢复。但只有半个月时间,甚至更短。”
“秦女官昏迷不醒,你是她的儿子,这个决定你来做吧。”
裴明哲的脸色瞬间惨白,浑身微微颤抖起来,放置在膝盖上的双手紧握成拳,那双深邃的眸垂了下来,让人看不真切。
沈知微突然觉得自己残忍。
“我考虑一下。”
她眼看着青年起身,留下一句话后便转身往外走。
高大挺拔的身躯多了些萧瑟的意味,宽阔的肩膀似乎单薄了一些,恐怕走到如今的男子最大的软肋,便是住在明月庄偏院的病弱妇人吧。
这几日,裴明哲总是借着夜色偷偷来到明月庄,看似是找她商量事情,实则日日都陪侍在母亲身边。
大家也总是非常默契的将独处的时间留给这对可怜的母子,可即使如此,裴明哲也从未见到母亲睁开那双迷蒙的眼睛。
沈知微突然很想去看一看。
今日是圆月,月色照的院子很亮,是以她并未提灯笼,信步闲庭般穿行,欣赏着夜色中不一样的景致。
到达偏院后,她站在秦流月的房门口,心思攒动。
透过窗户纸能够隐约见到高大的模糊身影,她转身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大约一盏茶时间后,房门被推开,裴明哲走了出来。
见到沈知微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从善如流的坐在她旁边的石凳上。
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一轮圆月,心底的焦躁莫名平静了些许。
突然,他轻声开口。
“那套阵法会带来痛苦吗?”
如此问话,是已经下了决定了。
沈知微摇头,神色有些黯然。
在安和县遇到秦流月的时候,她无比庆幸。不仅是因为当初事件的参与者还活着,也因为裴明哲的母亲尚在人间,所以即使冒险,她也还是想方设法将人救了出来。
最终,裴明哲还是和她一样,变成了无父无母的孩子了。
深吸一口气,她尽量保持着语气的平稳。
“你今日要上朝,不要在明月庄逗留太长时间。你离开后,我便会施针,如无意外,今夜你就会见到她的。”
裴明哲点头:“我会向皇上请旨赐婚。”
对此,两人已达成共识,之后便并未纠结这个话题。
一轮圆月下,安静欣赏的两颗孤寂的心似乎得以相互取暖。
夜深露中,衣裳沾染上薄雾,有着轻微的潮润,可却没人愿意离开。
突然,裴明哲起身,十分熟稔的进入一旁的耳室,拿出一支洞箫,放在唇边奏响了。。
悠扬的箫声在夜空中飘荡,多了几分悲凉和沧桑之感。
听声识人,此刻的裴明哲在难过吧!
不知是真的累了,还是笑声太美,沈知微居然靠在石桌上合眼睡了过去。
睁开双眼后,阳光正好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伸了伸手脚,身上意见厚厚的外衫滑落下来,她一怔,下意识的拉住衣服。
那一抹青色是她熟悉的,曾经见过裴明哲穿。
“姑娘,可要现在洗漱?”
沈知微这才注意到旁边有几个丫鬟已经准备好了洗漱用具,静静地伫立在长廊下,等她苏醒才发出声音。
不用问也知道,肯定是裴明哲安排的。
她轻轻点头,洗漱完毕用了早饭,这才叫来了忠伯和沈语,让他们准备药材并且加强守卫。
所谓高风险高回报,这套阵法可以瞬间激发人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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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潜能,也就意味着一旦失败要承担同样严重的后果。
既然裴明哲如此信任她,将最重要的人交给她,那么这件事情就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施针后的药浴必须每个半个时辰更换一次,还得确保源源不断的热水供应,药草的处理也是大问题,即使有府医和学徒帮忙也来不及。
准备时也要小心,最近这几天,明月庄太过于扎眼了。
就算是隐藏在青山绿水之中,频繁采买就已经是引人注意的点了,更别说戒备森严本就有些欲盖弥彰。
沈知微这么一想,就觉得她和裴明哲着实是身处随时会被发现的险境之中。
定了定神,她大脑中飞速思考,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视线不由得转向床上的秦流月,嘴里忍不住呢喃着。
“夫人,想死是很容易的一件事情,这么长时间的忍辱负重,是不是也舍不得这繁华世间呢?”
不知道是不是秦流月眉眼之间的温柔让她想起了母亲,她的鼻子一酸,竟忍不住潸然泪下。
咬牙,她的目光坚定起来,非成功不可。
这套阵法从未在病人身上施展过,沈知微也只是在父亲使用的时候曾经见过两次罢了,要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光是同时下四针这一点就很难做到,如果府医能够年轻二十年,也许可以帮她分担一针,可如今能靠的只有自己。
所以沈知微每一次下针,都是胆战心惊,短短须臾之间,她已经满头大汗。
可即使心跳如雷,她还是尽量保证手法平稳。
府医在一旁帮忙,直到秦流月呕出一大口淤血,两个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最起码这套打通筋脉的针法暂时成功了,紧接着便是四次药浴了。
等到夕阳西下,裴明哲才神色匆匆的赶过来,这时秦流月正在泡最后一次药浴,已经恢复了清醒,正在浴桶中悠闲地和沈知微聊天呢。
丫鬟来禀告:“夫人,沈姑娘,大人来了,正在门外等候呢!”
瞬间,秦流月的眼睛就红了,眼泪夺眶而出,看起来想要立刻从浴桶中出来。
沈知微理解这种心情,也明白裴明哲定然也是如此。
所以她让丫鬟们布置好屏风,两母子就隔着屏风说上几句也是一种宽慰。
“娘……”
沈知微在屏风这边,看不真切裴明哲的表情,可声音之中的颤抖和哽咽却是无比清晰的。
秦流月更是哭成了泪人。
对着屏风说不出几个字,倒是哭得上期不接地气。
沈知微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早知道就不架起屏风了,两母子对着哭可还行。
好不容易将秦流月从浴桶中扶起来,穿好衣服,带到了裴明哲面前。
他们便旁若无人的执手相看泪眼,沈知微体贴的将房门关上,将独处时间留给他们。
此时此刻,沈知微只觉得心中一片温暖缱绻。
不仅仅是医者仁心的成功满足,也是被母子孺慕之情所感动了。
沈知微吸了吸鼻子,抬头望着隐藏在乌云中的残月,忍不住低声开口。
“爹、娘,知微想你们了……”
18. 你们早有婚约
翌日一早,京城中就开始谈论裴大人在蓝颜知己那儿流连,深夜才归。
远在明月庄的沈知微,顿时就成了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只是她万万想不到,对裴明哲芳心暗许的贵女们居然也将她当作了假想敌。
其实也不奇怪,官场之上,皆为逐利。
裴明哲年纪轻轻便深得皇帝信任,前途自然不可限量,至于好龙阳这种无关痛痒的小毛病,在达官显贵们面前真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事。
“阿嚏!”
沈知微揉了揉酸涩的鼻子,浑身泛着寒意,院外的凉风一吹,鸡皮疙瘩也全部站了起来。她摇了摇头,指导着府医继续熬药。
正弯着腰,一起身便觉得一阵眩晕,站立不稳。
这时,恰好一双柔软的手轻轻扶住了她,她一愣,定神望去,正对上一双泛着潋滟流光的琉璃色眼瞳,让人心生亲近。
“夫人?”沈知微喃喃出声,随后顿时皱起眉头,“不行,您还不能起床!”
秦流月嘴角笑意温柔,轻轻摇头:“我时日无多,怎么舒畅便怎么活吧,况且你和子安都忙着探寻真相,我也得将所知之事全部告诉你们,尽可能的帮助你们。”
经历了这么多苦难,多年来非人的生活,眉眼之间却毫无怨怼之色,浑身都是柔和的气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女子。
只是,越是如此,沈知微越是无法接受她即将殒命。这也是为什么拖着病体也要为她改良药方,还亲自盯着熬煮,以免出错。
她伸手握住对方的柔荑,有些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在生死面前,所有安慰的话语都变得苍白无力。
轻轻咬了咬唇,眼中全是倔强和不甘。
秦流月轻笑出声,轻轻拍了拍她,眉眼全是包容和宠溺之色,说话的声音也是温温柔柔,如沐春风。
“袅袅,你对我,可还有印象?”
沈知微一顿,袅袅是她的乳名,除了父母之外,几乎无人得知。她眼神一暗,看向秦流月,那端庄大方的姿容似乎和脑海中某个身影重合了。
她不甚确定的点头。
这语焉不详的回答似乎令秦流月很是开心,眉眼弯弯的笑了出来,整张脸多了少女的纯粹和灿烂。
“我一定倾尽全力为您诊治。”
瞬间产生的熟悉感,让她头脑一热,心里话也脱口而出。说完之后才觉得唐突,抿了抿唇,不开口了。
秦流月却摸着她的头:“好孩子”。
头顶的温热有些久违,让她眼眶一热,咬了咬唇,轻声问:“我能抱抱您吗?”
“当然可以。”
沈知微投入温暖的怀抱,清雅的淡香扑面而来,不同于母亲身上的梅香,可这滋味却无比相似,她空虚寂寞的心也立刻填的满满的。
等到裴明哲好不容易寻到机会来到明月庄的时候,就是见到两个人关系亲密的执手赏花,有说有笑的模样。他这个做儿子的反而觉得像个外人,有点插不进去了。
痴痴地望了一会儿,两张笑靥如花的面容给寂寥的秋日增添了一抹亮色,当真赏心悦目。
他上前拱手作揖,向母亲请安之后,又对着沈知微略一点头便将两位身体孱弱的病号全部请进了屋里。
只是秦流月却拒绝回房,要和他们一起去书房。
裴明哲心疼她们大病未愈,却也拗不过。
一进入房内,秦流月便将自己当初的经历全部都娓娓道来。
原本都很正常,她每日兢兢业业观星,根据星图推演预测。直到一个天象星图的结果上报之后,她就被秘密送出皇宫,甚至还备受折磨,但又吊着她的命不让死。
裴明哲一顿,果然之前的猜测没错,母亲的星象图谱真的被篡改了。
他定了定神,轻声询问:“荧惑犯北宸,光赤如血,徘徊不退,血色带煞。将星侵帝星,光甚白芒。这个天象,母亲可曾预测?”
沈知微紧蹙眉心,哪怕不懂天象,也能从字面看出来。
无非说帝星被将星侵害,而正储位有祸国之嫌。
明摆着针对太子和骠骑大将军。
秦流月一听,顿时大惊失色,赶紧摆手摇头:“太子殿下和骠骑大将军都是功在社稷江山,天地可鉴,又岂会出现如此怪异的天象呢?”
的确如此,太子仁德,一直都是民心所向,文武百官也都纷纷拥护,先帝更是予以重任。
莫非突然禁足太子,并非因为生病疑心,而是被天象所迷惑?
对于宫内的情况,裴明哲和秦流月自然没有沈知微那么清楚,很长一段时间,东宫都是被打压的状态。一方面因为先帝病重、无心理会,另一方面便是王公公这些狗奴才联合欺主。
先太子之所以死得蹊跷,很大程度上因为御医诊治不及时,而沈知微纵使有医术却没有办法第一时间找到草药,消息也传送不出去。
这么一推算,弑君夺位的阴谋也许早就开始准备了。
只是,选定当初专心修仙炼药的五皇子,是因为毫无威胁吗?
现如今的朝政被世家瓜分,乍一看也找不到幕后主使到底是谁,除了一个王公公,一切都还是一团迷雾,理不清头绪。
就在沈知微和裴明哲都一筹莫展的时候,秦流月沉吟片刻,轻声建议起来。
“子安,袅袅,你们可有考虑去找一下贤王殿下?”
贤王?
听到这个名字,沈知微便蹙起眉头,轻声说:“可贤王只是一个边缘人员,纷争之时远离京城,纷争过后也不冒头,一心只是在封地做自己的闲散王爷,从不过问世事。找他,有什么用?”
裴明哲却有不同的看法,他神色晦暗,语调深沉。
“也许,我们都小瞧了这个贤王殿下了。皇室中人在这次皇权政变中死的死、失踪的失踪,他能够片叶不沾身,何尝不是一种本事?”
这么一说,沈知微便顿时茅塞顿开,有种拨开云雾之感。可贤王殿下久居雍州,他们贸然前去,实在冒险。况且,贤王殿下也未必愿意掺和这些事情。
秦流月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其他人的面子他未必会卖,可袅袅就不同了。”
沈知微一愣:“我?”
就连裴明哲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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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来意味不明的一眼,更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对此,秦流月及时解惑:“贤王殿下的生母是先帝宠妃,当初身怀有孕时被其他妃嫔暗算,差点小产,还是沈太医妙手回春保住了龙脉。算起来,沈太医还是贤王殿下的救命恩人呢!”
“所以,我才说贤王殿下未必会给其他人面子,可袅袅的面子一定会给的。”
别说,这么一提,沈知微还真想要试试看贤王殿下这条路。
可这思绪很快便被裴明哲打断了。
“你的身份敏感,随便暴露便是将自己的安危置之不顾。况且,也并非所有人都是知恩图报的。”
裴明哲的一番话无异于是一盆冷水,直接泼在了她身上,一腔热情灭的死死的。
一张明媚的小脸瞬间就暗淡下来,整个人也蔫儿了吧唧的,看起来有点可怜兮兮的样子。
被母亲斜了一眼之后,他也不由得沉默下来。
“过几日便是中秋宫宴,皇上特意提到要我带你一起赴宴,如无意外,贤王应当也会前来。毕竟当今圣上登基仓促,贤王朝圣也被推迟了,你若……可以试探一二。”
顿时,沈知微眼前一亮,开怀不少。
见她笑靥如花,裴明哲心底也是柔软一片,浑身清冷的气息也缓和不少。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秦流月若有所思,欲言又止,到底还是一字不言。
沈知微这一次伤寒掏空了身子,需得静养,可她却一心想着裴明哲身上尚未解的毒,以及秦流月的续命之法,愣是不肯安心卧床。
秦流月耐心劝着,可她却无比执拗,愣是要将医术药典一起搬进闺房之中。只要对她有些许了解的人都知道,一旦深入研究医书,那彻底别想休息了。
一张温柔端庄的脸和一张倔强坚持的脸相互对着,均是不肯退让,裴明哲默默站立一旁,觉得有点像是斗鸡。
他揉了揉眉心,无奈地充当着和事佬的身份。
“一人退一步如何?知微卧床研究,母亲陪在一起,互相照顾,可好?”
话音刚落,两双眼便刷刷望了过来,直勾勾的眼神当真是直射心房。
裴明哲淡淡勾唇,心情很好。
“母亲,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女儿吗?”
也不知道是不是对亲情的渴望驱使,令沈知微难得听话了一些,秦流月说要去看看药是否熬好了,让下人们先护送她回去。
最终,沈知微还是被乖乖送回了房间,只留下打算裴明哲和秦流月在书房中。
目送着少女离去,秦流月才看向裴明哲,轻声询问:“子安,你为何不告诉袅袅,你们早有婚约?”
裴明哲面色如常,无意识地以指尖轻点桌面,语气平静:“没有三书六聘,只是父母的一句笑言,算不得数。况且……”
况且,作为信物的另外半块玉珏在沈知微陪葬时便已经遗失了。
双亲不在,信物不在,那么这桩婚事也就不需要往心里去。既然已决定浴火重生,那便不该被过去所裹挟。
即使现如今局势不明,他亦希望有朝一日,她能够真正自由。
19. 蓝颜亦祸水啊!
中秋佳节,到处张灯结彩,民间处处都在闹哄哄的准备灯会,好不热闹,倒是给萧瑟的秋景多添了几分生机。
一张张洋溢着灿烂笑容的脸庞,让人看了也心生喜悦,只可惜现在的沈知微是无法共情的,反而觉得烦躁闹心,焦虑不安的厉害。
同在一辆马车上的裴明哲自然发现了她的不妥之处,叹了一口气,轻声安慰。
“你应当很熟悉皇宫才是,何必如此?”
不提这个话题还好,一说到这里,沈知微就像抓到了情绪的宣泄口一般,倒豆子一样道出了满心的苦闷。
“就因为熟悉皇宫,我才害怕!你可知稍有闪失,我们便会前功尽弃?”
就算是她对自己的易容之术有信心,但深宫之中人多口杂,难免不会有人从一些细节之处察觉到她的身份。
哪怕无凭无据,上位者心中一颗小小的怀疑的种子就足以为他们带来无数的试探和麻烦。
尤其是裴明哲身上的毒药只是被克制住了,还未完全清除。她对这种毒素并没有十足的了解,万一有什么她所不知道的情况引发毒性,那不是明晃晃的告诉幕后之人,那日夜探清虚观受伤的就是裴明哲吗?
她和秦流月在众人眼中均是殒命之人,此时能够光明正大行走于人前的裴明哲是最大的王牌。
沈知微越想越觉得此次进宫赴宴实在是冒险,忍不住再次提议。
“你真的不考虑让我装病推脱掉吗?反正我是真的病了,即使是太医来诊脉,也是不用害怕被拆穿的。”
可裴明哲只是淡淡的扫了她一眼,轻声问道:“你是谁?”
闻言她一愣,顿时神色复杂。
现在进宫的并不是先太子妃沈知微,是民间孤女秦雨嫣。就算是真的借病推辞,也不会有太医前来查证的。
但人便是如此,真能验证方能安心。若任由怀疑滋生,反而会招来更多的麻烦。
因此,沈知微也不再说话了,她掀开帘子,让车外的凉风漏了一些出来,驱散了一些车厢内的沉闷气氛。
她定定地看着车外的如潮人流,渐渐也被喧闹感染,心情开朗了一些。
这时却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开始作怪,将车帘放下,将热闹的场景隔绝在外。
沈知微蹙了蹙眉,有些不满的看着他。
偏偏此人毫无负疚感,若无其事的拉过一旁的绒毯盖在她身上。
“宫中繁文缛节多,宴会耗心神,你还病着,多休息一会儿。”
“嗯。”
虽是应了一声,神情也无什么变化,可她眉眼之中淡淡的郁色骗不了人。
裴明哲移开目光,取过车内小茶几上的茶杯,轻抿一口,涩而回甘的茶香在唇齿间蔓延。想了想,他放下茶盏,又倒了一杯,递给沈知微。
沈知微看了一眼茶杯,摇头拒绝:“我不渴。”
“……”
随后她就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养神。静了一会儿,耳畔传来茶杯放置在茶几上的轻微响声,同时还有低沉的男声响起。
“今夜中秋,城中到处灯火通明,咱们出宫时应当还很热闹。如果你不累,咱们可以到处逛逛。”
沈知微反射性的睁眼,见面色无波的青年手执书卷,若不是他摩挲书页的手指有些僵硬,她真以为自己幻听了。
她心情大好,眉眼一弯,好看的杏眼变成小小的月牙,很是可爱。随手便端起搁在身边的那杯茶,小口地喝了起来:“好茶。”
裴明哲淡淡扫了一眼,低头继续看书,只是眸中的暗色略消散了些。
马车不急不缓地行进着,车外的喧闹也渐渐变小,最后直接变得鸦雀无声,车门被打开,凉风吹进来,让沈知微脸上的面纱被吹起一角。
她循声望去,一眼便见到庄严的宫殿,不由得恍惚起来。
耳畔是侍卫们例行公事的询问,他们似乎都认识裴明哲,看了一眼便放行了。只是难免有些好奇的扫了她几眼,她垂下眼睑做乖巧顺从状。
车门重新关上了,那清脆的“嘎达”一声,似乎有什么撞了一下她的心。
裴明哲是当今皇上的新宠,可以说是他真正明面上提拔上来的唯一一个官员,年纪轻轻便沉稳世故,可谓是前途无量。
他的吃穿用度均是不差,进宫的马车也是红木雕玉,乍一看颇有几分低调的奢华。内里铺着厚厚的软碳,小小的暖炉一直烧着,即使秋日寒凉也能保证温暖。
但自从恢宏的宫殿入目之后,沈知微只觉得有一股寒意从每一个毛孔中泛了出来,身体也止不住的颤抖着。
这吃人的地方毁了她和她的家人,埋葬了无数人的生命,还有这么多人趋之若鹜。
“别怕,雨嫣。”
是啊,她已经不再是先太子妃了,都一无所有了,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
突然感觉到微凉的手掌被包裹进一片柔软之中,那暖意一点点侵染了她的身躯,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沈知微抬眸,看向裴明哲线条流畅的下颌线,侧颜也很好看,高挺的鼻梁突出了刚硬,不然如此美貌一定显女气吧。
她杂七杂八的想了一大堆,倒是没心思回忆那些痛苦的回忆了。
心绪一飘,在两个人独处时的放肆又克制不住了。
“你长这么好看,为什么喜欢男人?”
气氛一凝,握着她那双手用力了一些,自知理亏,为了不被报复,她赶紧讪笑着将自己的小手抽了出来,有些尴尬的玩起了裙角,顾左右而言他。
“呵、呵呵,你一看就不是好色之人,是我浅薄了。”
“如风有一身文人傲骨,我与他只是交心而已。”
沈知微歪了歪头,这是想说他们的感情纯粹吗?她看了一眼比雪光更纯净的那张脸,也是,长这模样已是世间少有,不需要再在意伴侣的容貌和性别了。
她点点头,郑重其事的答应下来,一脸认真。
裴明哲:“……”
总感觉他们好像说的不是一件事情。
他张了张嘴,正待开口,马车却停了下来,沈言的小声提醒传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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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姑娘,到了。”
瞬间,裴明哲和沈知微均是面色一凝,对视一眼,收敛所有心神,携手下车了。
他们可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对于皇宫举办的各种宴会,沈知微并不陌生,相反还非常熟悉。当初被当做准太子妃接进宫来,曾经跟着皇后参与过不少筹备工作。
所以裴明哲跟着官员进入内殿,让她和贵妇贵女们待在一块儿,他也还算放心。只是叮嘱她不要太忍让,忍无可忍时可以反击。
沈知微一一应了下来,可裴明哲转身一走,她便将自己藏在无人问津的角落。即使每家贵女贵妇的座位都是安排好的,但尚未开席之前可以自由活动。
她一点也不想被人惦记和注意到,奈何现实往往事与愿违。
“你就是裴大人的表妹?”
开口说话的是女子看上去五官清秀,浑身穿戴虽然不是特别贵重,可上到头面首饰,下到玉佩环扣,全部都很讲究,一看便出身不凡。
能够参加中秋宫宴的大多是朝廷重臣的女眷,但让宫人随行,还事无巨细的伺候着,就肯定不是一般的官家女子。
现如今宫内符合这条件和年龄的女子有两人,一个是云英未嫁的六公主,也就是当今皇上的亲妹,可这姑娘并未穿公主的宫装,应当不是。那就只剩下一个了,当今皇后的胞妹,当今兵部尚书的女儿李云泠。
沈知微垂下眼眸,微微屈膝,不卑不亢地行了一个宫礼。
“民女秦雨嫣。”
李云泠冷哼一声,挑眉,很是和善的说着阴阳怪气的话语。
“没想到秦姑娘一个民间女子,宫里的规矩倒是知道得不少,只是这宫礼似乎不是很到位。我是兵部尚书之女李云泠,也是当今皇后的亲妹妹,你应当行跪拜之礼才是。”
沈知微冷笑,得寸进尺。
“民女自知身份低微,所以表哥已经细细叮嘱过,宫妃公主等皇室贵女需得行跪拜之礼,其他的官家贵女夫人如无诰命在身,均只需要行屈膝礼。”
此言一出,李云泠脸色一变,眼神也凌厉起来,原本有意无意的站在一旁看戏的女眷们也开始小声议论起来了。
李云泠的父亲是兵部尚书,姐姐又是当今皇后,他们一家都是皇亲国戚,就算是没有亲封的官位在身,那也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的。
她咬了咬牙,正要狠狠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一顿,谁知道却被抢占先机。
沈知微后退一步,微微垂下眼睑,语气平静的说:“抱歉,李姑娘,民女只是乡野之人,初来乍到,只有表哥一人可信任依靠,我不想给表哥丢脸,一言一行都是按照表哥所教。若有不对的地方,我一定让表哥带着我上门请罪。”
这下李云泠更是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神色闪过一丝慌乱。
一看见自己搬出裴明哲的名头就有效果了,沈知微心中的猜测更加肯定了几分,轻叹一声,这女子恐怕是裴明哲招惹来的桃花吧?
都说红颜祸水,现在看来,蓝颜亦祸水啊!
20. 谁说我是君子?
内殿歌舞升平,裴明哲的官职并不算特别贵重,但却因为得到皇帝的宠爱和信任,坐在非常靠前的位置。
他频频看向门外的方向,若有所思的模样和一众官员格格不入。
皇帝眸色一沉,朗声问道:“裴爱卿似乎心不在焉,可是不喜这歌舞?”
满室的乐声瞬间停了下来,圣心难测,唯恐是皇帝不满歌舞在借人发挥。
所有的舞女和乐师们纷纷跪了一地,就连负责歌舞的太监也连连告罪,瑟瑟发抖的伏在地上,不敢直视圣言。
裴明哲一顿,不得不感慨皇权至上。当今圣上已经是建国以来脾气最为温和的帝王,就连世家咄咄相逼也不怎么生气,只是微笑权衡。
即使如此,一句话亦能惹来众人惶恐。
“臣,担心表妹。”
此言一出,在座的大臣们都纷纷笑了起来,凝滞的氛围也有所松动,甚至还有些武将直接出声调侃起来:“裴大人总是不苟言笑,没想到心思却这么细,真是难得啊。”
“就是啊,谁不知道裴大人年轻有为,如此沉稳,的确值得女子托付终身啊。”
对于这些夸赞,裴明哲谦逊的推辞一二便照单全收了。反正都是假话,何必用心应对,表面工作做好了也就够了。总亏在皇帝面前,谁也不会撕破脸皮,直接来询问他好龙阳的传闻。
他需要耗费心思应付的,是一会儿在御花园的曲水流觞宴,男女可以在园中共处,沈知微自然也就暴露在所有人面前了。
大臣们调笑一二,便重新欣赏歌舞,而裴明哲的眼皮却跳了一下,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门外的方向。
事实上,裴明哲的预感全中了。
李云泠的故意刁难虽然被沈知微三言两语化解,可周围看热闹的人却不增反减,三三两两的纷纷围在了她周围不远的地方。
虽只是笑着谈论美不胜收的秋景,时不时交换一下京中的趣事,但沈知微却从未被冷落,时不时就会有人询问几句。
例如:身上的熏香应该如何按照季节使用,珠钗头面的寓意如何,甚至就连园林布置都有人会来刻意刁难。
其实女眷们也并非各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不可能做到什么都会,可这样看似不经意、实则却集中火力攻击的架势,多少还是和李云泠的授意有关吧。
沈知微暗叹一口气,越发觉得头疼。如果只是明面上的口角也就罢了,最怕的就是这种阴冷的暗箭伤人了。不是说裴明哲好男色这件事情京城中无人不知吗?为什么她这个假表妹还会成为女眷们的攻击对象啊?
从小就潜心医术,不怎么懂得世家贵女们生存之道的沈知微,真的完全理解不了这么巴巴的喜欢一个不值得喜欢的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秦姑娘,裴大人文采风流,你是他的表妹,想必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待会儿的曲水流觞宴会有行酒令的环节,还请你不忘赐教。”
沈知微抬眸,看了看端着友好笑容的李云泠,毫不避讳地开口:“雨嫣出身乡野,没读过什么书,待会儿行酒令应该都会依赖表哥作答。李姑娘若是有兴趣,可以和表哥切磋一二。”
“……”
这么明晃晃承认自己没读过什么书,所有的刁难都像是打在一团棉花上。这要是放在京城贵女的身上,一定会成为笑柄和谈资。可一个前来投奔的民间孤女胸无点墨,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沈知微也有些烦了,索性直接拿去筷子,慢条斯理的吃起东西来了。
她是真的不懂,御膳房做了这么多好吃的,这些女眷叽叽喳喳聊个不停,愣是一口不动。进宫有一会儿了,这些人都不饿吗?
君臣都在内殿,女眷们的这次聚会说得好听是为了交流感情,其实就是等内殿宴会结束,和男子一同去御花园参加曲水流觞宴罢了。既然都已经被认定是上不得台面的人了,她也就不用管什么规矩了。
众位女眷看着沈知微速度颇快却又还算优雅得体的吃着东西,都是面面相觑,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不过大家也都看明白了,李云泠和沈知微的交锋,看似攻方咄咄逼人,可实际上守方才是真正的高手。看样子这位裴大人的表妹,绝对不是好相与之人。
这次聚会,很多人都是带了任务来的,都想好好观察一下这位最有可能成为监正夫人的女人是否能拿捏。
若能和她一同嫁入裴府,少不了针锋相对。若是嫁不进去,和当今圣上的宠臣夫人交好,亦是有利无害。
一想到这里,不少夫人都脸色复杂起来,看了看自己身边有些浮躁骄纵的女儿侄女们,着实觉得想要越过这位嫁入监□□,实是不易。
就在此时,内殿公公宫女前来宣告,请女眷们前往御花园参加宴会。
大家都有条不紊地跟随内侍行走,可还没走几步就看见内侍们纷纷行礼,定睛一看,居然是裴明哲。
“裴大人怎么不随各位大人一同赴宴,有什么需要您尽管吩咐奴才便是,何必辛苦跑一趟呢?”
裴明哲摇了摇头:“雨嫣初次入宫,我不放心。”
说完后,他就看向沈知微,总是深邃不可见底的黝黑眼眸中居然有了点点柔光,愣是让他清冷的气息也好似冰雪般融化了。
我朝对女子没有那么苛刻,相反,正室嫡女地位颇高。所以女眷们见过裴明哲的不在少数,对他如此模样均是啧啧称叹。
可不识趣上前搭话的,只有李云泠一个而已。
“裴大人,我爹之前寻到了一个紫砂端砚,但他对古玩并不了解。知道您是行家,一直想邀请您来府上,好好研究研究呢!”
沈知微饶有兴致地看戏,啧啧啧,瞧瞧这熟稔的口气,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们关系匪浅。
只可惜啊,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裴明哲的性格她还是多少了解一些。那冷冰冰的眼神和疏离的态度,就差直接把“咱俩不熟”这四个大字挂在脸上了。
不过,她还是得扮演好自己的人设才是。
“表哥,你不是曾经说过紫砂端砚千金难寻吗?要不咱们一起去看看吧,你也带雨嫣开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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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明哲一顿,皱了皱眉,但很快就看了她一眼,从善如流的配合道:“别闹,会打扰到李尚书的。”
“不会,不会,家父正有此意,裴大人能来做客,我们自当扫榻相迎。”
李云泠虽然对沈知微和裴明哲的亲近不满,却还是顺着话音往下说。满朝文武想要拉拢皇帝心腹的不在少数,可裴明哲谁的面子都不卖,这么好的机会如果浪费了,爹爹也会责怪她无能的。
就这样,裴明哲带着表妹去李府做客的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了。
正事谈妥之后,他便对着沈知微做了一个手势,带着她一起离开了。
他们尚未走远,女眷们就开始小声讨论了。
“这裴大人真是直鼻潭目,好一个端方君子啊!”
“他对表妹那热乎劲儿,一看就是真宠。”
“亲自迎着自家女眷去曲水流觞宴,这么多年也没见哪个男子能做到,真是个好男人。”
“再好也没用,嫁过去也得独守空房。毕竟裴大人他……”
沈知微竖着耳朵听着,直到已经听不清楚,她才侧头看向裴明哲。她着实没想到他会特意来接她,心中一暖,面容也温柔了不少。
对于女眷们若有若无的挤兑,她并不放在心里,一门心思都在查询真相上面。之前听闻王公公私下探访了兵部侍郎陈大人,现如今兵部尚书的女儿直直的撞上来,裴明哲居然不为所动。
还是她有心拉线,他才勉为其难的应了下来。
按理说,他应当比她的心思更为活络,不应当没想过入兵部尚书府探查才对。
她将心中所想按下不表,宫内人多口杂,出宫再问也不迟。
“宫中不比府上,谨言慎行,万事有我。”
裴明哲清冷低沉的话音在耳边响起,拉回她的思绪。
她回头,见他目不斜视的垂眼前行,态度恭敬却不卑微,贵不可言,心中一动。
这些日子,她听过太多对裴明哲的评价。
除了一个不知真假的好龙阳之外,便没有听到一句不好的言语。
如此兰芝玉树的谦谦君子,不应该深陷泥潭之中,尤其,这还是她新的家人。
若非要有人行险路,涉迷途,让她来吧。
沈知微微笑颔首,灿若繁星的眸子在阳光下更是耀眼夺目,只消一眼便让人无法忽视。
裴明哲一怔,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动,继续前行。
两人的脚程较快,比身后那些一边赏玩一边谈笑的女眷们更早到达御花园。
裴明哲并未去找自己的官僚,只是神色淡漠的陪在她身边,时不时给她介绍着身边的人,其中还不乏一些八卦谈资。
不一会儿,沈知微便知道康源侯宠妾灭妻,国公爷风流成性,甚至还有妻子去青楼楚馆捉奸的丑闻,桩桩件件,当真令人瞠目结舌。
她嘴角一抽,很是正经的谴责。
“裴大人,君子不语他人是非。”
“谁说我是君子?”
“……”
21. 做戏
曲水流觞宴看似官员们携女眷放松娱乐的宴席,可官场之上的任何交际都有讲究。
即使井然有序,各有各的座位安排,可男女之间依然分散开来的。
唯独只有两个人,在自己的方寸之地,不涉及任何小圈子,但谁也进不去他们之间。
这两个人便是沈知微和裴明哲。
他们小声交谈,两颗毛茸茸的脑袋时不时挨在一起,很是亲密。
前提是无人听得到他们在说什么……
裴明哲小声在沈知微耳边低语:“那位李夫人生性泼辣,但性子直爽,你应该和她合得来。”
沈知微嘴角一抽:“我一点也不想和她们有交集。”
“不和她们交集,你如何在宫中走动?”
沈知微一顿,抬眸看他,暗叹一句:老狐狸。
不过瞌睡碰上枕头,她也正有此意,有人相帮,何乐而不为呢?
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不远处的李云泠,果然一直偷偷注视着这边。
“表哥,待会儿曲水流觞宴的行酒令是不是用竹叶船行进?”
裴明哲微微颔首,取过桌上的几片竹叶和竹条,修长的手指灵巧的飞舞着,不一会儿一条形神具备的竹叶船就跃然掌心之中。
虽然周围人也都在折这船,可沈知微瞄了一眼,真的找不出一条比他做得更好的。
即使是心灵手巧的女子也没有他动作干净利落、优雅贵气,此时,她真的打从心底里认同李云泠的眼光,这个男人值得的。
沈知微快速瞥了一眼周围,见大家均是无比赞叹的模样,李云泠更是眼神痴迷。
她眼中一亮,伸手取过几片竹叶,似模似样的也折了起来。只是总是用来煎药采药的手从没做过这些东西,还没这两下,就有走形的趋势了。
一旁默默关注的裴明哲微蹙眉心,等她手中勉强有个船形状的东西之后,脸色一僵,有些拿捏不住是真的做得差,还是有意做到如此惨不忍睹。
倒是沈知微丝毫不以为意,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谁让你只顾着自己折船,也不来教教我。”
说着,她小嘴一撅,更显娇俏。
对此,裴明哲沉默几秒,将那一坨“船”放在一旁,取过材料,手把手教沈知微怎么折。
两个人小声交谈,裴明哲轻声教导纠正,沈知微认真听讲,为了表现亲密还靠的更近了一些。
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裴明哲有些恍惚,愣愣的看着她乌黑浓密的小脑袋,眸色一暗,下意识低头,让那香味更加浓一些。
其实,受影响的并非他一个,沈知微也被淡淡的墨香冷香弄得有些心慌。
一个大男人怎么身上这么好闻,她忍不住吐槽出声。
“太子不用熏香吗?”
裴明哲低声开口,两颗脑袋靠得很近,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朵上,有点痒。
沈知微不自在的躲了躲,小声回:“我哪知道。”
简单回应,却令他心情松快了些,就连教导折船的时候,语气都温和了不少。
沈知微狐疑抬头,瞄了一眼不远处的李云泠,见她眼里冒火,像是要冲过来捅她两刀。
顿时冲着裴明哲递上一个赞赏的眼神,干得漂亮!
裴明哲:“……”
突然,沈知微拿着小刻刀动作一顿,故意往前几寸,小刻刀便划伤了裴明哲的手指,鲜红的血珠冒了出来,在白皙的皮肤上尤为刺目,甚至还掉落了两颗血珠在衣摆处。
随即,矫揉造作的尖细女声响了起来:“哎呀,表哥,你受伤了!”
这声音让裴明哲只想扶额,这种做派不适合沈知微。他索性木着一张脸,看着她表演。
眼见娇小的少女一副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样子,他忍不住一愣,微风轻拂,吹动她的发丝撩过他的脸庞,迷醉之间似乎还能闻到发香。
夸张的表现引来了太监和宫女们的注意,已经有人上前,请裴明哲去偏殿简单处理一下伤口,再换套衣服。虽衣服上的红不明显,可御前失仪可大可小。
况且刚刚折船时,沈知微可是给他下达了任务的。
裴明哲轻轻点了点头,交代了宫人好好看着沈知微后,便起身离开了。
只是沈知微没发现,刚刚放在桌上丑到极致的小船已经失去了踪影。
不一会儿,李云泠便上前来找麻烦了。周围人见怪不怪,左右闹不出大事,也无人阻止。
沈知微一副不厌其烦的样子,借口要去透透气,宫人们也只是小心的跟着,并不觉得她孤身离席有何不妥之处。
她抬了抬头,入目的是先太子的宫殿。
当听说曲水流觞宴在御花园的时候,她便打定主意要让裴明哲去探一探东宫了。这里已经废弃不用,也让人封了起来,可太子殿下一直都精通堪舆机关之术,难保没有什么东西藏于暗处。
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法子引开伺候更衣的宫人,但她必须也去到东宫附近,以便在需要的时候为他找个借口。
明晃晃往东宫走,势必会引来跟随的宫人的注意,所以沈知微走的是一条没什么人知道的小路,纵横在林间,并无行走痕迹,所有人都只会觉得她在漫无目的四处乱走而已。
等到宫殿出现的时候,宫人再想引她离开也晚了。
脚下的道路陌生又熟悉,物是人非的恍惚感蔓延心头,沈知微的脚步也渐渐慢了下来,眼神不自主的看向林间的一块空地。
那里原本种着草药,现如今全是娇艳的花朵。
人死如灯灭,一夕之间,先帝和先太子覆灭,所有人存在的痕迹尽数湮灭。金碧辉煌的宫殿只留萧瑟,就连殿中的宫人也大多殉葬而亡。
沈知微的心情沉重了不少,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酸涩。
不问前尘,但行其事。
“哟,这不是秦姑娘吗?怎的不在席间,跑了出来,可是奴才们有何不周全之处?”
尖细的声音传来,阴阳怪气得很。
她一抬头便见到了身穿紫色太监服、神情倨傲的王公公站在面前,随行的宫人们纷纷行礼。按理说,作为一个民间孤女,识时务一些就该跟着行礼。
可,仇人不配。
沈知微定定地站着,脸色有些迷茫,略显无措的两手交握,手指无意识的揉搓起来,拿不准似的试探:“你……你是?”
王公公的眼神好似淬了毒的毒蛇一样,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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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狠厉,可嘴角却强扯着一丝弧度,整张脸不伦不类的违和让人看了就毛骨悚然。
他一瞬不瞬紧盯着她,喉咙间发出意味不明的声响,笑着说:“奴才王德全,主管内务。”
面前的女子像是松了一口气一般,笑着打招呼:“原来是王公公,失礼了。民女第一次入宫,有些不习惯,便离席走动一下,没想到反而惊扰了公公。”
王德全微微欠身,但语气却很是倨傲:“秦姑娘虽是皇上邀请进宫的贵客,但宫中人多口杂,规矩繁多,还是不宜多加走动。”
“公公教训的是。”
说完,王德全转身欲走,可还没走两步便停身回头。
“秦姑娘这模样贵不可言,似曾相识啊。”
沈知微心中一凛,面色不显,只是淡淡摇头,有些黯然的低下头,小声回道:“从小便有人说我和姑姑长得很像,想必也是因为这个,表哥才会对我这么好吧……”
她垂首敛目,秀美的容颜藏在阴影之下,颤抖的睫毛留下剪影,整个人都浸染在伤心中。
可惜王德全是宫中老人,又是人精,丝毫不为所动,略一皱眉,还想继续再说点什么。
这张脸的确和秦流月有些许相似,他开口欲言却被人打断了。
“王公公。”
顺着声音望去,原来是裴明哲已经换好衣服了。他的官服还在身上,但沈知微见到裙摆有些水渍,看上去像暗色的花纹,还颇有几分水墨晕染的风情的,更彰显他的文臣气质。
要不是知道他武功颇高,真是怎么都想不到这家伙能和宫内侍卫拼杀几百个回合。
这才是伪装啊!
沈知微自愧不如,默默地挪动一步,无比依赖地将自己藏身于裴明哲身边。
既然裴明哲来了,王公公自然不会堂而皇之的试探沈知微,彼此寒暄几句,便先行离开了。
裴明哲拉过沈知微的手,温热的触感让她一愣,浑身一僵,却并未甩开,反而顺从的跟着他进入不远处的一个小亭子。
“皇上驾到后,务必谨言慎行,表哥入宫前叮嘱你的事情可还记得?”
沈知微一顿,点点头,扫了一眼身后的宫人,小声的回应着。
宫人没得到允许,是不允许近身听主子谈话的,在他们看来,裴明哲只是因为表妹在王公公面前表现不佳,所以反复叮嘱罢了,并未上心,只是垂目立于小亭子不远处等着。
裴明哲侧了侧身子,利用沈知微挡住自己的嘴型,小声说:“东宫太子书房内有一处暗室,尚未找到破解机关的法子。”
果然如此。
先太子离奇死亡前就教会她暗语之术,还叮嘱她将药粉随身携带,就连头上的簪子也细心打磨锋利,起初她只当是朝堂风云变幻,有备无患罢了。
可现在看来,先太子一定早早洞察了不妥之处,那么一定会留下痕迹的。
看样子不只是东宫,父亲生前所在的太医署书房应该也内有乾坤。
沈知微一思索,轻声道:“王公公怎会亲自来试探我,我可有什么地方暴露出不妥?”
裴明哲摇头:“与你无关,是他寻了仵作去安和县验尸,娘亲尚在人间的事情瞒不住了。”
22. 娃娃亲
两人交谈几句,很快便带着下人们往回走,不一会儿就见到皇帝入场。
他们混在人群中行礼问安,起身后悄无声息的随着回座位的人群坐了下来。
期间几乎没引起任何关注,不,或许还是有人注意到的。
虽然不甚明显,沈知微还是察觉到了皇上身边的王公公和皇后身边的李云泠丝毫不加掩饰的眼神。
她垂下眼眸,想要把自己的惨败品小船收起来,却怎么都找不到,最终只能作罢。
“继续。”
沈知微看着被递到面前的半成品小船,她刚刚没折完,现在还要继续吗?
她眼皮一抖,默默地接了过来,一脸命苦的折起来。
“左边折多了。”
“船身前大后小会在水中沉下去。”
“周身的花式太繁复。”
“拆掉。”
……
古有名言:名师出高徒。
看着似模似样的竹叶船,沈知微由衷感慨,虽比不上裴明哲的精美,可也比自己刚刚做的那一坨强多了。
细细欣赏了一下,她满意地眯了眯眼睛,月牙弯弯,煞是可爱动人。
裴明哲眼神一柔,伸手轻轻为她整理被风吹乱的碎发,整张脸多了几分温度。
让两个人都是一愣,他看着沈知微略显羞涩的低下头,有些复杂。心知对方只是入戏,可这个动作却是情不自禁。
收回目光,转而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气,清而不烈的酒香在唇齿间蔓延开来,拉回了他的理智。
“裴爱卿,朕还是第一次见你和女子如此亲近。”
高居上位的皇帝开口了,所有人均是心中一凛,不由得竖起耳朵。
朝臣们想要拉拢裴明哲,一是因为他算是朝中唯一一个由皇帝亲手扶持上来的大臣;二是因为当今圣上做皇子的时候便痴迷修仙炼药,对于星图天象非常信奉。曾经甚至因为裴明哲说祭祀时间不吉,无视朝臣反对,强行更改时间。
虽说朝中权利大多被世家瓜分,可谁也不愿承担皇帝的雷霆之怒,裴明哲立马就成为了京城贵女圈子里炙手可热的成亲人选。
若不是他丝毫不掩饰好男色,连皇帝赐婚都敢推拒,后院之中也不至于一个通房都没有。
裴明哲起身拱手,不卑不亢地说道:“臣与表妹有娃娃亲,这次她来投奔,也是为了婚事。”
当下,全场哗然。
李云泠尤其沉不住气,坐在靠近皇后和皇上最近的位置,却愣是抢在皇上前率先说话。
“裴大人乃是肱股之臣,怎么可以被幼时的婚事裹挟呢,相信皇上也一定不忍心心爱的臣子如此的。”
皇后眉头一皱,开口训斥:“云泠,怎么如此不懂规矩,还不退下。”
皇上似乎不以为意,只是笑着摇摇头,示意李云泠稍安勿躁。毕竟京城如同李云泠一般少女心事的贵女不在少数,他看向裴明哲,轻声说道:“爱卿当众说出婚事,可是希望朕赐婚?”
“正是。”
“裴大人,你……”
裴明哲淡定的回话,可李云泠却脸色一变,再度开口,只是这一次被皇后贴身的宫女强行按回了座位。她咬着唇,一脸不甘,但也不敢再度造次了。
皇上扫了一眼李云泠,没多说什么,笑着让随笔太监拟旨赐婚。
此事发生的很迅速,沈知微直到裴明哲拉着她跪下谢恩,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下个月初八便要出嫁了。
虽早有心理准备,但入座后还是有些浑浑噩噩的迷糊。紧接着,皇帝和皇后便借口离开了,曲水流觞宴的行酒令和各种活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裴明哲拉着沈知微应付所有前来道喜的人。
沈知微觉得自己的脸都要笑僵了,这时突然就羡慕裴明哲总是冷着一张脸的样子,最多就是点点头,淡淡回一句:“感谢。”
他倒是油盐不进了,可怜了她笑着寒暄。
等上了回家的马车,车帘一放下,车外的一切都被阻隔在外,沈知微毫无形象的靠着车壁,呈虚脱状。她倒了一杯水给自己,喝完后又倒了一杯,顺手也为裴明哲面前的茶杯倒满。
歇了一会儿,才感觉活过来了。
“裴大人,平时看你闷不吭声、没什么表情,没想到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这么厉害,张嘴就说有婚约,你也不怕人家去查?”
沈知微见裴明哲不动如山,忍不住挤兑几句。话虽如此,可她心知对方谨慎,绝不会信口胡说。他敢开口,势必一定算无遗策的安排好一切了。
见他优雅品茗,一言不发的样子,她忍不住凑近了一些,小声说:“你是不是已经安排好一切了,秦雨嫣的娘家人知道的太多,可会有风险?”
“不会。”
沈知微一挑眉,那么惜字如金?
“为什么?秦家人那么可靠?”
裴明哲摇摇头,放下茶盏,淡声说道:“秦家人捧高踩低,真正的表妹早在十年前就因为命格不好被赶出府,死在别庄。娘亲回乡探亲才发现她的尸体,花钱为她入殓。他们根本不知道长大后的表妹是什么样子,只要我承认你的身份,你便永远不会被怀疑。”
真正的秦雨嫣这么可怜吗?
难怪裴明哲宁愿孤身一人这么多年,也不愿意回去寻找远亲,这样的亲人的确不要也罢。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安慰,索性不开口。
裴明哲似乎知道她所思所想,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喝了一口继续说:“世态炎凉,大多人皆是如此,我从不在意。”
沈知微突然觉得自己还是很幸福的。可转念一想,对比苦难而得来的幸福感,着实不对,立即便甩了甩头。
“那你也是抓住了秦家人对秦雨嫣的不闻不问,所以抓住漏洞,编造了娃娃亲?这一招的确高明……”
今天脑子里乱乱的,她交谈过后便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了,丝毫没注意到裴明哲有些复杂的眼神,原本就幽暗的眸子更是深邃起来。
裴明哲低头看了看漂浮在茶水上的茶叶梗,有些恍惚的想着:他和她的确有娃娃亲,并非编造。
回到裴府之后,沈知微就开始补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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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一到,窗棂果然响起了有节奏的敲击声,是她和裴明哲才懂得暗语。
推开房门,一身青衣的裴明哲站在檐廊,抬头看着被乌云遮盖着的明月。清冷的月辉洒下来,他的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面。本就面无表情的脸庞,顿时更有距离感了。
他似乎有所察觉,回神看了过来,总是深邃的眸子难得沾染上月光,整个人也有了温度。
沈知微关好房门,走到他面前展颜一笑,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调皮地低语出声:“可以出发了。”
裴明哲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点头带着她离开。
虽然这条密道沈知微也走过好几次了,可每次都会觉得神奇,明明次次都刻意记好了方位,却依然不得要领。若不是紧紧跟在裴明哲身后,她一定会在密道里迷失方向。
前往明月庄的路上,她忍不住发问。
裴明哲只是淡淡的说了“五行八卦”这四个字,她便不再纠结了。《易经》的内容过于深奥,她不是没研究过,可实在是脑子没有那根弦。不只是她,她曾经和父亲一起研究,依然无功而返。
她有些理解父亲为什么那么敬佩整天观星图测天象的钦天监了……
依山傍水的明月庄依然隐没在荒无人烟的偏僻之处,但和沈知微最初来的时候不同,死气沉沉的庄子突然有了人气。
也不知是不是得了消息,夜晚的明月庄门外居然留了一盏昏暗的灯,如果不走近不易察觉,可走近了顿时会被黄色的光晕温暖。
他们才刚下马,门便打开了,忠伯很快迎了上来。
“夫人正在书房等着大人和姑娘呢!”
前门到内院有一段距离,路上遇到了不少下人,他们居然会微笑着行礼问候了。虽然比一开始少了点庄重和规矩,却亲切了不少。
这庄园变了,就连忠伯的态度都温和了,一切都是因为秦流月。
可沈知微只要一想到她最多半月便要殒命,心里便一阵阵抽痛,还有裴明哲……
她忍不住看向他,轻声问:“你的毒可有再发作?”
“没有。”
裴明哲面色如常,沈知微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埋头走路。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无力,并非没遇到过无力回天的情况,但给人希望的是她,令人绝望的还是她,这种滋味真的很不好受。
午夜梦回的时候,她不止一次想过,时不时不要将人救出来,直接给秦流月一个痛快,这样对所有人都好。只有她一个人痛苦,只有她一个人内疚,这样是不是将所有伤害降到了最低了?
深夜寒凉,骨髓里都流淌着彻骨的冷意,可越是如此,大脑却越是清楚。
直到一盏灯笼出现照亮了她的前路,她冷整一下,下意识的抬起眼眸,刺目的烛火让她不由得眯了眯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楚那一身青衣。
“暮色深沉,别出神。知微,跟着光走。”
裴明哲站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低沉的声音仿佛可以驱散黑暗,一如他手中的灯笼。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脚步坚定地走了过去。
23. 贤王殿下绝非泛泛之辈
知微,跟着光走。
这句话对沈知微的震撼无异于爹娘临行前,眼眶湿红地紧握着她的手,让她无论多艰难都要活下去。
从陪葬棺椁中爬起来的那一刻,她的前路便注定一片黑暗。既然如此,那这条深渊一般的道路便让她一个人来走吧。
来到别院,秦流月坐在房内看着书卷,细一看似乎是沈知微父亲的就医记录,上面还标注了一些朱红色的笔迹。
沈知微和裴明哲微微欠身打过招呼之后便坐了下来,将今日在宫中的见闻一一说给秦流月听。
秦流月颔首,并不意外。
“太子殿下只是仁慈,并非平庸,若不是身体状况急转直下,皇位岂会落入他人之手?”
她说完之后,像是猛地想起什么似的,看向沈知微,见其神色如常的查看着面前的文书,这才松了一口气,心照不宣的和眼神略有无奈的儿子对视一眼,有些尴尬的笑了一下。
清了清嗓子之后,她略一思索,不确定的开口:“袅袅,子安,太子殿我不熟悉,但沈太医在太医署的书房有一条密道直通观星台。”
“什么?”
沈知微眼皮猛地一跳,惊呆了。这些日子的查探,已经让父亲这个循规蹈矩的老实人形象破碎的干干净净了,现如今居然又来一条无人知晓的密道?
要知道,在皇宫中擅自挖密道,一旦被发现,那可是要满门抄斩的大罪啊。这……应该不会吧?
她看了一眼笑意盈盈的秦流月,又立马看向裴明哲,妄图寻找一些认同感。
可没想到,裴明哲举手握拳,放在唇边轻咳一声,似乎也有些尴尬。
“咳咳,这条密道的设计图纸,还是我父亲和沈太医一起完成的。”
“……”
沈知微嘴角一抽,被迫接受父亲心中小小的叛逆,奇怪问:“那裴大人,你怎么没有去查探过呢?”
“找不到入口。”
所以,父亲没有留下任何密道线索?
她紧紧皱起了眉头,并非小瞧父亲的本事,只是想到裴明哲都找不到父亲挖的密道,多少有些不可思议。
“我能去观星台看看吗?”
“正有此意。”
他们三人在房内交换了一下彼此的信息,分析了一下局势,秦流月尤其注意到王公公对沈知微的试探,眼中闪过一丝暗色。
“安和县的宅院还可以再探一探。”
裴明哲一顿,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沉吟片刻道:“的确奇怪。王公公若真是想要为幕后之人分忧,那么就应该将当年的知情者参与者全部诛杀,而不是费尽心机以御用药材续命。看样子王公公打算给自己留一条退路,想多掌握一些把柄和证据。”
对此,沈知微也有同感。
“没错,我在安和县让沈语探查过,宅院守卫森严,可看守夫人的并不多,也许真的还有些秘密在。而且,我为夫人检查过,她是被人下药使得伤口溃烂无法愈合,长期感染所导致的身体亏空,这种药物必须长期下,所以我敢断定,夫人失踪之前就已经被盯上了。”
秦流月突然眼神一亮,想起什么惊叫出声:“我知道了,应该是因为我正在谱写的皇室星图。”
裴明哲一愣,作为钦天监正却从未听说过,奇怪道:“皇室星图?什么时候的事?”
他听母亲娓娓道来,而后便更觉扑朔迷离。没想到这个任务居然是先帝秘密交代的,只是尚未完成便遭逢巨变。
“母亲,星图可有异常?”
秦流月摇头:“尚未完成,怎能看出?“”
“星图何在?”
面对儿子的追问,秦流月一问三不知,仍然摇头,甚至就连回想当初失踪前的事情也想不起来。问得多了,沈知微和裴明哲便均发现了不对劲。
眼前的秦流月在回忆的时候,脸上的迷茫着实诡异,迟钝的反应更是连双目都呆滞了,自顾自的陷入了沉思之中,半晌回不过神,最后更是困乏的哈欠连天,一副要睡了的模样。
沈知微和裴明哲对视一眼,是救命针法带来的后遗症吗?他们按下心中的忧虑,扶着秦流月歇息后才一同去了书房。
说来奇怪,秦流月回明月庄之后就不再住以前的院子,说是沈知微已经住了进去,免得搬来搬去。再加上那院子和书房靠得很近,方便他们深夜在书房密谈后,直接回去休息。
可他们仍然觉得不妥,多次劝告,依然无果,也只能随着她去了。
裴明哲拎着小灯笼,领着沈知微走在长长的檐廊,秋风渐起,带来阵阵寒意。沈知微不由得瑟缩了一下,可很快就感觉风减弱了,抬眸便见到高大的身躯行至侧面,为她挡住了大部分的寒风。
她心中一暖,抿了抿唇,轻声道谢。
裴明哲淡淡的应了一声,继续前行。
两个人就着微弱的灯笼光,往书房走,明日他不用上朝,要不做个早膳给他吃吧,毕竟是救命恩人来着。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口味的膳食,忠伯应该知道,待会儿问问好了。
沈知微胡思乱想,眼神却忍不住往他身上瞄,明明是个不爱说话不爱表达的闷葫芦,却无比可靠。
突然,她双掌合十一拍,恍然大悟道:“原来你就是爹爹说的那种踏实肯干、任劳任怨、沉默寡言的人啊!”
“……”
裴明哲往后看了一眼,他算看出来了。表现的再怎么成熟冷静,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思维跳脱得很。但见她娇俏的小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决定默默应下这完全不适配他的评价。
进入书房后,他熄灭灯笼,轻轻按压了一下书架后方不起眼处的小小凹槽。
“轰隆”一声,墙壁上的一个暗格被打开,里面有一个小小的木盒。
沈知微啧啧称奇,这些懂得堪舆机关之术的人当真是方便得很,藏起东西来真是省心。之前在太子殿内也是如此,随随便便走两步就能发现小小的暗格机关,当然,那些都是太子殿下的试验品,和裴明哲这种做工精细的成品截然不同。
她忍不住脱口而出:“你要是早点认识太子殿下,没准还能成为至交好友。”
裴明哲一顿,淡淡出声:“身份地位悬殊,即使兴趣相投,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对此,沈知微并不同意,不过也无意在这种小事情上面纠结太久,只是无所谓的耸了耸肩,便看向被裴明哲取出来的小木盒,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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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全是好奇。
他既然不遮不掩,想必也不在乎她逾越一些。
这么想着,她索性上前,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一点。
木盒被打开,里面一个小小的鱼符很是精巧,就连鱼身上的小小鳞片都惟妙惟肖,一看就不是凡品。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明明浑身乌黑,可在灯光下却会闪烁莹莹光芒。尤其是鱼的眼睛部位,里面的小珠子不易察觉,流光溢彩,简直活了一般。
虽然沈知微终日沉迷于医术药典之中,对于女子应该学的针线女工丝毫不感兴趣,可到底是女孩子,这些精巧可爱的小东西还是很讨喜的。
她忍不住伸出手,笑着说:“我能看看它吗?”
裴明哲并且回答,直接将鱼符递给她,见她眉眼弯弯的可爱模样,心中一动。
原来,她喜欢这种小东西吗?
早知道,当初应该做的更加精细一些的。
他定定地看着她,见她抬眸,不着痕迹的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的一轮明月,轻声说道:“这一对鱼符是我的底牌,可以调动亲兵,也可以使用情报网,更可以在我裴家的各个商号取银子。我的那块在裴府,这块藏在明月庄,如何取用,刚刚你可看清楚了?”
沈知微应该高兴的,这代表她将裴明哲当成新的家人的同时,他对她也赋予了一样的感情,不然不会把身家底牌全部都明晃晃的摆在她面前。
这对于他来说,无异于将自己的命交出来。
可她心中难免有些不安,在手心把玩着的鱼符变得有些烫手。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裴明哲轻轻摇头,缓缓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看着修长的双手。骨节分明的大手反复做着抓握的动作,总是平静的眼眸中难得出现了点点迷茫。
“我只是希望你的手中能够多一些筹码,如果有什么不对,你能够保护好自己,最起码拥有全身而退的能力。”
沈知微张了张嘴,有口难言。
其实,今天赴宴之后,她亦是心绪不宁,明明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可就是有一种置身局中、无法跳脱出来的感觉。
她紧了紧手中的鱼符,深吸一口气,将东西放回暗格里。
“裴大人,你……”
“没人的时候,叫我子安。”
子安,是他的字。
沈知微抬眸,正对上他黝黑的眼眸。在皇陵中初见的时候,这双眸子里满是戒备和冰冷,现在虽还是深邃不可见底,但眉眼之中多了几分深藏的柔和亲近。
她抿了抿唇,小声喊了一声:“子安。”
明明亲人之间互喊小字也没什么,怎么就那么别扭呢。
轻咳一声,强行逼迫自己镇定下来后,沈知微才若无其事的转移话题:“那个,你不是贤王殿下也会在中秋宫宴的时候进京朝圣吗?怎么没在宴会上看见他……”
“安和县遇到暴雨,塌方了。贤王殿下路过就帮着临县的县令一起救治灾民了,估计要过几日才会入京。”
“又是安和县?”
裴明哲点点头:“与其将自己藏于暗处,事事受制于人,不如明目张胆的做自己想做的事。看来这位贤王殿下绝非泛泛之辈。”
24. 小女子愚钝
翌日,裴明哲缓缓睁开眼睛,太阳穴一突一突的跳着,有轻微的刺痛感。
昨夜睡得太晚,早晨又按时醒来,身体抗议再正常不过了。
他深吸一口气,并不打算赖床,起身洗漱,穿好衣服,打算陪母亲和沈知微一起用餐。
可没想到餐桌前只有秦流月一个人,他不由得皱眉。
“她呢?”
这话问的是忠伯,虽然并未指名道姓,可这一次忠伯却清楚裴明哲问的到底是谁。
忠伯恭敬的欠身,沉声回道:“沈姑娘做好早点之后才回房睡觉,让夫人和少爷别等她了。”
裴明哲一愣,看向桌上的食物。不算丰盛,可很用心。
熬到油润的小米粥,各种小动物形状的面点,还有几种小菜。看得出来,捏糕点的人手艺不是很好,大多动物的模样都不伦不类,唯一捏的比较好的就是小猪,很是娇憨可爱。
他夹起一只“小猪”,两粒小小的黑芝麻做眼睛,显得更呆了,让人忍俊不禁。
心情好了,脑袋也不那么疼了。
入座后对上母亲揶揄的眼神,裴明哲淡定地无视之,安心用餐。
餐后,秦流月询问皇上赐婚的事儿,裴明哲楞了一下,轻轻摇头。
“旨意虽然下了,可不想我成亲的不少,想必婚期也会推后吧。”
听闻此言,秦流月脸上顿时流露出可惜遗憾之色,叹了一口气:“娘还想着有生之年能看见你和知微成亲呢,哪怕是假的也好啊。”
裴明哲一僵,母亲即将不久于人世的事实再次摆在眼前。
这几日的生活过于美好,让他有些被麻痹了。事实上,上苍并未眷顾过他,他的母亲随时都会殒命。
伤心烦闷之事一人承担便可,他很快收敛情绪,并未让母亲发现异常。
听着母亲叽叽喳喳地说着沈知微的各种好,裴明哲心中无比认同,但面色丝毫不显,优雅的吃着早餐,一副完全不为所动的样子。
秦流月都恨不得一巴掌敲到他脑袋上,千言万语吐不出来,难受死了。
她撅了噘嘴。
裴明哲吃好了,放下碗筷,收拾妥当之后便向母亲行礼离开明月庄。皇室星图既然已经做了,那么必然会留下痕迹的。每个人都有一颗命星,尤其是皇室中人各个受命于天,记录起来尤为费力,必须找很多钦天监的执笔一起确认才可记录在案。
虽然皇室星图未见踪影,但他到了钦天监之后,便将立刻星图关联名录拿了出来。
顾名思义,就是将当朝位居要位的大臣和皇亲贵族全部都记录在案,关联命星。这个工程无比巨大,每一位继任的钦天监正必须接手名录,再一一校对改正。
起先觉得这东西实在是浪费时间,而且毫无用处。毕竟大多命星都不会有很大的异动变化,一一记录,着实是费时费力。因此裴明哲成为钦天监正之后,便直接漠视了这项工作。现在手上的星图关联名录,还是当初老监正那里传下来的,没有任何改动。
看着手中厚厚的名册,裴明哲无比庆幸当初的忽视,上面记录了无数被先帝先太子一案牵连,离奇死亡离奇失踪的官员们。
以勘正名录为名,他可以顺理成章的查阅各部所有官员的信息和往来记录。
裴明哲眼神一闪,快速的进入工作状态。
而此时沈知微也已经醒了过来,草草吃过午饭,她就易容出门了。自从进宫之后,秦雨嫣的脸已经被众人所知,以后要出现于人前的时候,必须更加小心才是。
中秋宫宴之后,钦天监便会算好最适合祈福的一天,在皇家寺庙中进行祈福活动。受邀参加过中秋宫宴的人均有权利在那一天进入皇家寺庙,享受皇室福荫庇佑。
沈知微自然对所谓的皇室福荫毫无兴趣,这次也是为了见到退隐后在寺庙出家的前太医院院长王宏,他也是她父亲的恩师。
秦流月的身体已经被掏空了,情况非常不好。看似可以正常生活,可精力用尽后立马犹如老妪一般,迟钝呆滞,一如昨晚。
对此,沈知微已经不眠不休翻阅了父亲留下的所有医术药典,依然找不到好方法。
只希望这一次去皇家寺庙能够见到王宏,他要是也没有办法,那……
想到那令人心碎的结果,沈知微闭了闭眼,揉了揉眉心,让大脑清醒一些。
裴府的马车不算豪华,可因为有钦天监特有的星云图纹作为雕饰,小小的翡翠朱玉做点缀,只一眼便能看出主人的低调和品味。守卫皇家寺庙的侍卫们未必认识她的脸,却一定认识裴明哲的马车。
一路上畅通无阻,进入寺庙后,处处皆是香火鼎盛,人群汹涌。
其中还有不少熟悉的面孔,都是中秋宫宴中见过的,沈知微立马闪身躲藏,她可不想被这些无聊的女眷缠上。
上一世的太子妃当了没多久就被逼着殉葬了,这皇家寺庙她也是第一次来,随便找一条路就走的结果便是迷路了。
谢绝了小沙弥们热心的指路,自顾自的选择偏僻的路走,只要不走出寺庙,那就是安全的。
王宏没有选择告老还乡,反而在皇家寺庙出家隐居,肯定不喜欢前院的喧闹。沈知微也不可能逢人便问王宏在哪儿,尽量找清静的地方也是碰碰运气。
但纵使如此,数不清第几次走到墙壁尽头,沈知微觉得自己也着实有本事。
瞪了一眼面前的高墙,她幽幽叹了一口气,决定换个方向继续走。
“噗嗤……”
耳畔传来的轻笑声令沈知微一顿,寻声望过去,一个身穿月白长衫的英俊青年站在院门前,看着她温润的笑着。头上只有一只白玉簪束着发髻,浑身都是儒雅的书生气,是某个官家少爷吧?
她看了一眼,回了一个笑,便转身欲走。
“姑娘,既然也是来找济源大师的,不妨一同前往吧?”
沈知微回过身来,济源正是王宏的法号。她有些狐疑地看着青年:“你怎知我是来找济源大师的。”
“这皇家寺庙又无趣又无聊,除了前院香火鼎盛,并无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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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处。姑娘一入寺庙便往偏僻之处走,还四处张望,就差把寻人两个字写在脸上了,在下想不猜到也不容易啊。”
她细细打量着男子,眉眼温和,气质高贵,谈吐得体,笑容也很温柔,应该不是坏人……吧?
在继续迷路和跟着眼前人一起这两个选择中做了判断,沈知微果断微微屈膝:“小女子秦雨嫣,麻烦公子引路。”
青年一拱手,潇洒风流:“在下肖文瑞。”
肖?还是萧?
国姓……
沈知微嘴角一抽,看了他一眼,装傻充愣,权当什么都不知道。一路上你不问我身份,我不问你家世,谈谈山水,赏赏花草,气氛倒也和谐。
她无意攀谈,反倒是肖文瑞说个不停,不过愣是也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除了他进京探亲,刚好有空就来祈福祭拜之外,什么也不知道。
两个人七拐八拐,来到了一座幽静的禅院。山上的清泉流过,激起点点水花,禅院隐藏在云雾之间,如梦如幻,倒有几分仙境的感觉。
看样子身边人应当是没有骗她的,顺着泉水上的小桥走进院内,两个人都颇有规矩的站在门外敲门,静候门内的消息。
可久久无人应和,突然,一声“嘭”的落地声响起。
沈知微尚未来得及反应,肖文瑞已经一脚踢开房门冲了进去。她愣怔一下,立刻跟上去,一眼便见到一个年迈的和尚躺在地上痉挛抽搐、口吐白沫。
她大惊失色,是癫痫之症。
“别让他咬伤舌头。”沈知微推开肖文瑞,当机立断抓起一旁的软垫就塞入他口中。软垫刚入口,和尚的牙齿便迅速咬了上去,晚一秒便要咬断舌头了。
随后,她拿出随身的针灸包,开始为他刺穴。等银针刺入几处大穴,王宏的抽搐有所改善,她才分出神来,对着肖文瑞道:“大师的病无法根治,伙房应该备有药材,你快去看看药炉上可有煨着药,有的话就立马端一碗过来。”
肖文瑞似乎没试过被人使唤,愣了一会儿,直到被沈知微狠狠推了一把,这才回过神来。
看着她一反先前的漫不经心,言辞狠厉的教训他:“人命关天,还不快去?”
他这才往外跑,果然见到炉子上正温着药,赶紧将药倒好端了过去。
沈知微端起药,闻了闻,眉头这才舒展了一些,取过勺子小口喂王宏喝下去,见他面色渐渐红润,气息也平缓下来,这才彻底放心。
忙活了好一会儿,原本还觉得山泉下有些冷的沈知微已经浑身冒汗了,长吁一口气,她才看向肖文瑞。
这不看还好,一看就忍不住笑出声了。
这公子哥想来是没干过活,只是将药盅里的药倒到碗里而已,竟然就把自己月白色长衫给染出了好几块污渍,看着有些可笑。
肖文瑞自己也发现了,无奈的勾了勾唇,叹气摇头。
“秦姑娘,既已猜到我乃皇室中人,你这番做派当真是大胆至极啊!”
沈知微一挑眉:“小女子愚钝,猜不到!”
25. 秦流月如今这样都怪她?
肖文瑞,不,应该是萧文瑞。
他其实压根就没打算隐瞒身份,连国姓都报出来了,她猜不到才怪。
可只要不是皇家或者官场,即使萧文瑞公开身份,她亦能以怀疑有人冒认皇室中人的理由,置之不理。
虽然秦流月说过父亲曾经救了贤王殿下的母亲,但上一辈的恩情,下一辈未必买账。
尤其她还是早该殉葬之人。
思及此处,沈知微更是坚定信念,打死也不能承认自己的身份。能得到贤王相助固然好,可风险也太大。
她和裴明哲已是举步维艰,定要更小心谨慎才行。
沈知微看了一眼微笑不语的萧文瑞,见他似乎也不想过多纠结身份问题,索性装傻充愣到底。
她检查了一下尚在昏睡中的济源大师,见无异常,便起身去伙房,继续熬药。
到了伙房才发现,伙房隔壁便是一个小小的药房,里面有好几个药柜。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平时伤风伤寒腹泻高热之类的小病痛,这里的药都足够对付。
至于癫痫之症需要的药材就单独安置在最后一个药柜里,想必是济源大师方便自己发病时,他人能第一时间寻到药材,所以才如此安放的。
这种放置药材的习惯,沈知微还是很熟悉的,她父亲亦是如此。
脑海中浮现那双慈爱温和的眼睛,她鼻头莫名一酸。
微微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那股酸涩的感觉才被压了下去。
等心绪平复了一下之后,沈知微就开始对症下药,抓了一副药,回到伙房熬煮。
一出药房门便看到萧文瑞等在门外,她皱了皱眉:“为何不在济源大师身边照顾,万一复发怎么办?”
萧文瑞笑着摇摇头:“这虽然是皇家寺庙,可到底地处偏僻,你一个女儿家孤身一人,我不放心。”
沈知微歪了歪头,打量了一下萧文瑞这文弱书生的模样,直言不讳道:“我想,你比较需要被保护。”
“……”
她三言两语便把人打发回去,耐心的熬煮药材。
许是因为父亲是太医,所以熬药这一块特别注意,愣是让她也养成了紧盯药罐、不愿假手他人的习惯。
好不容易将药熬好,沈知微倒入碗中,端到了房内。
这时,济源大师已经醒过来了。
他靠坐在榻上,看样子已经恢复了些精神。
“多谢两位施主出手相救。”
沈知微和萧文瑞均是摇头客气了一番。
济源大师笑着接过药碗,习惯性地闻了一下,顿时脸色一变,猛地睁大双眼,有些不敢置信的看向沈知微。
嘴唇颤抖,眼眶慢慢的红了,神色变得恍惚,似乎透过她看着其他什么人。
沈知微一顿,已经猜到济源大师猜到了她的身份了。
这药方是她和父亲一起改良的,最后以生日礼物的形式送给了父亲的恩师。
虽然他们从未见过,但这张药方就比什么证据都更加有力。
她轻轻垂下眼眸,避开视线:“大师,趁热喝药吧。”
济源大师看了她一眼,有些复杂的把药喝了。
一旁的萧文瑞默默看着。
“老衲已是方外之人,两外施主特意来访,有何要事?”
萧文瑞率先笑道:“在下只是对济源大师好奇罢了,不知秦姑娘有何要事?”
沈知微嘴角抽了一下,强压着想翻白眼的冲动,语气有些冲:“确有要事,能否请公子走远一些,小女子想与大师单独聊聊。”
“……”
一时间,萧文瑞竟不知道如何回应才好。
阴谋算计玩得多了,这么直接打明牌的还是第一次见,他张了张嘴,愣是接不了话。
毕竟刚刚说只是闲逛的人是他自己,现在人家有事的人要求单独谈话,他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也没资格待在这儿。
满心的郁闷也拦不住沈知微毫不掩饰的赶人行为,甚至萧文瑞打算退出去的时候,她还规定好了要他去哪儿。
“公子可否退到刚刚我们走过的那座小桥那儿,旁边正好有个凉亭,顺便也能看看这如画的山水,以免无聊。”
“那,谢谢姑娘美意了……”
等人已经走远,沈知微更是打开了半扇窗户,一眼便能看见萧文瑞的身影,将对方偷听的可能性也扼杀在摇篮里了。
此时坐在凉亭中的萧文瑞更郁闷了,从窗户处见到女子直接用背挡住他的视线,让他想凭口型猜测他们谈话内容都不行了。
他无奈的摇了摇头,竟然真的开始欣赏美景了。
就是秋季坐在山泉下,冷得慌。
济源大师见沈知微如此小心谨慎的样子,眼色一沉,心中的猜测又多了几分。
房内只剩他们两人,他便不再藏着掖着了。
“知微,你……”
“大师慎言,小女子秦雨嫣,今日来访也是因为您出家前医术高明,特来请教一二。还请大师慈悲为怀,念在我一心救人,不吝刺激。”
这是拒绝相认了吗?
济源大师有些愣怔,暗叹自己道行不够,竟还会被红尘世俗之事所扰,顿时摇了摇头,顺着她的话锋往下。
“施主有何不明之处?”
沈知微细细的将秦流月的情况说了一遍,又说了自家祖传针法只可以续命却无法救人,希望济源能教教他。
可没想到说完之后,济源却陷入了沉默之中,眉头深锁,似乎在思考什么。
他问了几个问题,都是关于病人身体情况的,还问了沈知微用的药方和用量。
越是聊得深入,他的眉头就皱得越紧,沈知微的心也就越悬越高,不安之感瞬间达到了顶峰。直到济源大师询问她所施展的针法细节,她才终于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
“施主,你的祖传针法并未习得真传啊……”
沈知微如遭雷击,她万万想不到,父亲教授她的针法居然还有最后三针没有来得及教。
也就是说,其实秦流月是可以活下来的,只要她别自以为是的觉得能够救治,先来寻找道济大师询问一下,那么便不至于如此。
此时的感觉用天崩地裂来形容也不为过,她整个人浑浑噩噩,脸色惨白,失魂落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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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济源神色复杂,起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叹了一口气,似乎想开口规劝两句,可又害怕她多想,索性将剩下三针教会她。
他耐心的将最后三针交给她听,即使不能彻底治愈,也能延长寿命,不至于十日后便香消玉殒。
沈知微的双手有些哆嗦,垂在身侧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皮肉之中,疼痛感才稍微令她恢复了点点神智。即使六神无主,她也强迫自己将最后三针彻底学会。
所以,秦流月如今这样都怪她?
“沈……咳,秦姑娘,你回去为病人再施最后三针,再好好用药材续命,好好调理一下,没准能好好活下去的。”
“大师,你是安慰我吗?”
济源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神色也有些惆怅。
“你并非大夫,救治的病人实在是太少了,手中的生命转瞬即逝的感觉想必也是第一次遇见。但你的医术以后可以帮助更多的人,错误已经铸成,那便以后多行善积德、行医救人,慢慢弥补。自怨自艾,逃避懦弱,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这些话语不是只单单对着沈知微,济源似乎也在劝说着自己。可现如今的沈知微是无法理解这种惆怅和悲苦的,诚如济源所言,她不是大夫,救治的病人很少。寥寥无几的病人中有人因为自己救治不力,明明能存活下来却意外殒命,尤其还是她刚刚找到的新的家人,这让她情何以堪。
纵使遭逢巨变,沈知微实际上也不过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女罢了。有些话别人能够劝告,但能否想通还要看她自己。
沈知微反复确认了一遍,确保自己这次真的学会了针法,这才起身道谢,离开了禅房。
全神贯注的学习之后,她像是脱力一般,一走出房门便有些站立不稳,险险扶住门框,才得以恢复一点力气。
“秦姑娘,你没事吧?”
耳畔嗡嗡作响,脑子一片混乱,整个人如坠云端,轻飘飘的。直到身体被摇晃了几下之后,她才呆呆回神,迷茫的双眼恢复了神采,看清了面前人的模样。
是——萧文瑞?
她楞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身在何方。
深吸一口气,看了看渐暗的天色,扯出一丝笑容,干涩地说:“我没事,萧公子,我要先回家了,你自便吧。”
“我送姑娘。”
“不用。”
沈知微摇头拒绝,可萧文瑞却坚持,好想再劝说几句,可她并不领情,只觉得聒噪烦闷,忍不住不耐烦道:“够了,我说了不用!”
虽然父亲并没有要求她和其他大家闺秀一样谨言慎行,但礼仪谈吐她都能拿得出手,现如今这种失礼举动着实是失控之举。
她很快反应过来,吸了吸酸涩的鼻子,抬眸正对上萧文瑞担心的眼神,心中更是压抑难忍,咬了咬唇,艰难开口:“我真的很需要静一静,萧公子,我自行回去便是了,不必相送。”
说完,也不等萧文瑞回应便抬腿就走。
萧文瑞微微凝视着她的背影,对着暗处的护卫轻声吩咐一句,让他们暗中护送她回家。
吩咐完后,房内的济源也朗声开口:“贤王殿下,进屋内一叙吧。”
26. 若是……我愿意嫁给裴明哲呢?^……
沈知微顺着来路前行,神色木然,浑浑噩噩地走着,能够顺利回到前院而没迷路,简直就是天可怜见。
“姑娘!”
她愣了一下,一抬眼便见到神色焦急冲到自己面前来的桃红。
“姑娘,你可出来了,大人都快把寺庙翻了个遍,愣是找不着你,你到底去哪儿了?姑娘,姑娘……”
桃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沈知微只听到大人这两个字,她浑身颤抖了一下。
他来了?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散发出寒意,心脏也跳的很快,只想逃避。
脑袋里嗡嗡作响,抑制不住地呼吸加速,犹疑不定的眼神看向四周,见眼熟的女眷们对着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原本在宫宴中,她们亦是如此不加掩饰对她的非议,可她问心无愧,不在乎人言。
可现在……这些人的目光就好像刀子一样穿刺在身上,火辣辣的痛感让她脸色惨白。
“雨嫣!”
熟悉的声音传来,沈知微身体一僵,仓皇看去。
裴明哲一步一步走来,总是雅正端方的步伐竟然有些匆忙,总是幽深的眼中毫无亮色。
他看着她满额冷汗,面色惨白,衣服上湿湿的潮气,就连发丝也沾着水雾,不由得皱起眉头,张了张唇,到底还是没说什么。只是从桃红手中接过斗篷,轻轻搭在她的身上。
“我们回家。”
沈知微鼻头一酸,眼泪一下就流了下来,好似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她抬手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突然,她的脑袋被扣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与灼烫温度扑面而来的,还有清雅的墨香和冷香。
机械的被带回了车里,呆呆地看着裴明哲取出丝质手帕为她擦拭泪珠,心脏一下一下的钝痛着。
车门关上,车帘被放下,马车内的人影也被隔绝在内,无法窥探。
可这依旧无法抵挡女眷们兴奋的议论,中秋宫宴上裴明哲秦雨嫣这一对表兄妹已经很吸引人注意了,不单单是裴明哲的关系,更因为皇上亲自赐婚,这是何等荣宠?
皇上如此这般,简直就差敲锣打鼓的告诉所有人,裴明哲就是他的心腹大臣了。
如果说昨日大家对他们的关注是处于身份背景的关注,今日就只是单纯就女人的角度发出的欣赏和羡慕了。
“如果能对待妻子这么温柔体贴,即使裴明哲并非位高权重,也是良人。”
“呵,没想到咱们各个出身不凡,居然也会羡慕嫉妒一个民间出身的孤女……”
这句话一出,刚刚还有些嘈杂的场面安静下来,裴明哲好男色这点谈资似乎都无伤大雅了。
世家子弟均为利往,女子虽远不如男子对家族的贡献,但自从出生以后便一直被教导,事事要以家族为先,没有任性的权利。
像沈知微这样子爱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和不喜欢的人勉强接触,甚至做的不到位的地方也无人责备,表哥裴明哲也无条件的支持纵容她,从不轻视,还手把手的教着哄着。
一个未出阁的女子独身一人,浑身水雾失魂落魄的回归到众人面前,毫无问责,细心呵护,亲自来接,就单单这几点已经超过了所有的世家子弟和达官显贵了。起初还有人心疼可怜秦雨嫣只能做有名无实的监正夫人,现如今,真不知是谁可怜。
女眷们面面相觑,自觉没趣,也纷纷散了开去。
只剩下一口银牙都要咬碎的李云泠,她愤恨的瞪视着园区的马车,眼珠子都要冒火星了。身边的丫鬟赶紧硬着头皮小声规劝:“小姐,皇后娘娘吩咐过,不许你再找秦姑娘麻烦的,婚事她和老爷都会为你做主的。”
道理谁都懂,可郁气难消总要有处发泄。
李云泠反手就是一个耳光,狠狠地打在了丫鬟的脸上,冷哼一声,愤而离去。
车厢内,裴明哲轻声询问,沈知微只是摇头,吸了吸鼻子后便靠在车厢上,一言不发。
气氛越来越凝滞,好似空气的流动也变得僵硬而缓慢,让人窒息。
突然,沈知微喑哑干涩的声音响起:“沈家针法还差三针,咱们今夜找机会去一趟明月庄,我要为伯母施针。”
裴明哲一愣,眉心微蹙:“你去见济源大师了?”
沈知微颔首,并不奇怪他能猜到。
毕竟济源大师曾经也是太医院的中流砥柱,没有告老还乡,而是选择在皇家寺院出家,为天下为皇室祈福,这也不算什么秘密。
既然他能猜到这里,自然也能猜到她给秦流月施展的并非完整的针法,可却一句话都没有问。
越是如此,沈知微越是觉得心情无比沉重,深吸一口气,忍不住主动开口。
“你为什么不怪我?只要我早点来找济源大师,那么伯母也许不会只有十几天的生命,为什么你一句都不问?我害了她……”
“不,你救了她。”
裴明哲抢先打断泪流满面的少女的话语,微微垂下眼眸,可话语却掷地有声,毫不迟疑。
沈知微咬了咬唇,默不作声。
马车内静得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这种时候,应该有人说点什么的,两个人如是想着。
可说什么呢?
回到裴府之后,沈知微和裴明哲都很有默契的不再提起这个话题,沉默地用完晚饭之后,各自回房休息。
虽说裴明哲吃饭的时候不怎么爱说话,但沈知微却没有食不言寝不语这方面的顾虑,哪怕是在饭桌上,只要想到什么就会立刻提出来,裴明哲很自然的接话,因此膳食间虽算不得欢声笑语,也较为温馨。
今日真是冷得人浑身发颤,配上门外时不时呼呼作响的寒风声,更冷了。
就连圆滑世故的李伯也不知道如何插话,一顿饭吃下来主人不开心,下人也胆战。
子夜时分,窗棂如常被敲击三下,沈知微撑着身体起床,也不知是在山泉下冷着了,还是情绪崩溃了,她只觉得脑子一阵昏沉,看样子又要生病了。
她苦笑一声,心中一涩,深吸一口气平定心神,这才大步走了出去。
门打开,照旧是一身青衣的裴明哲立于檐廊,熟悉的画面一如他们共赴危险的每一晚,让沈知微有些恍惚。
到了明月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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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流月第一时间便发现了两个孩子的不对劲儿。
虽然一个笑得温柔,一个清冷依旧,可两人之间流淌着的僵硬和别扭氛围,让人无法忽视。
偏巧沈知微一本正经的施针,裴明哲随侍一旁,秦流月就是有心想问,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施针完毕,她就被灌下汤药,昏昏沉沉地睡了。
两个人照顾秦流月睡下就一起走出房门,房门关上后,裴明哲低沉的嗓音响了起来。
“她能活多久?”
沈知微侧目看去,见他正看着天上的明月出神,好似从未出声过一样。她藏在袖子里的手轻轻摩挲了一下手指,轻缓的吐出一口浊气,也抬头望月,轻声回应:“不知道,但,不会十几日后便……我会好好为她调理身体,会……会让她活得更久一些。”
她磕磕绊绊的回答着,强行镇定的结果便是浑身僵硬,双目刺痛,即使痛苦的闭上眼睛,那干涩的滋味依然无法忽视。
“谢谢。”
裴明哲淡淡的言语猛地拉回沈知微的神智,她有些不敢置信猛地回过头,定定地对上那双在银色月华下流光溢彩的眸,嘴唇微张,颤抖着翕动。
“明日我要早朝,就不在这儿留宿了,你好好休息,陪娘亲吃顿早饭,她很喜欢你,我们让她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说完,他便伸手牵着沈知微,将她送回房间,之后才趁着夜色正浓返回裴府。
沈知微愣怔的看着手心,那温热的触感尚未消散,花了好长时间,她才接受裴明哲真的不怪她的事实。原以为她能够彻底放下心中大石,可喷薄而出的情绪纷纷涌了上来,泪水再次决堤了。
熟悉的地方,熟悉的气味,熟悉的虫鸣鸟语,她今夜却无法入眠。
谨记着昨夜裴明哲的交代,沈知微一大早便从床上爬了起来,看着铜镜里自己双目红肿、面容憔悴、发丝凌乱,她自己都不忍直视。
深吸一口气,就着丫鬟们打来的热水梳洗了一下,第一次用上了秦流月给她买的胭脂水粉,打扮了一下之后,总算是恢复了几分血色。
虽眼中的疲惫难以掩盖,可多少有个人样了。
她亲自下厨给秦流月做了早餐,早早的捧着灿烂的笑容陪着用餐,小小的餐桌上流淌着别样的温情。细细地将每一项需要注意的事项全部告诉秦流月,同时还把年迈的府医也抓来一起听着,确保即使她不在明月庄,秦流月的身体有什么突发状况,府医和药童也能暂时应对一下。
也许是心中的愧疚作祟,沈知微对待秦流月的态度越发小心翼翼,就像是对待易碎的娃娃,惹来秦流月的调侃笑语。
“哎呀,要是知微能真的做我儿媳妇儿就好了,在我死前能见到我家臭小子娶妻生子,也就没有遗憾了。唉,可惜你们是假的。不过假的也好,我看着知微就打心眼儿里喜欢,小时候早早就把你定下……额,咳咳……”
秦流月差点说漏嘴两个孩子有婚约的事儿,若是平时,沈知微一定会发现端倪,可现在她的注意力全部都在前半段。
她咬了咬唇,试探性地问道:“若是……我愿意嫁给裴明哲呢?”
27. 好有男德一男人啊!
沈知微的问话并未得到答复,因为她头重脚轻,一脑袋“咚”的一声撞上了桌子,要不是忠伯正好在附近扶住她,人就要直接倒在地上了。
这下,所有人都慌了。
虽然一开始沈知微刚来到明月庄的时候,身份的确有些尴尬,可现如今基本已经算是半个主子了。府医就在旁边,及时号脉,发现只是普通的寒气入体,开了药就让她睡下了。
反倒是秦流月忧心忡忡地拉着府医,确定真的只是伤寒才肯罢休。她秀眉微蹙,坐在床边看着沈知微,印象中还是个梳着花苞头的小姑娘,一眨眼已经亭亭玉立了。
她叹了一口气,对着一旁的忠伯轻声询问:“子安和袅袅到底怎么了?”
自从回到明月庄,秦流月就有一种无从适从的陌生感,哪怕是自己的庄子,她也觉得无法融入,所以才不乐意住回以前的院子。离开多年非她所愿,可也无法改变她的的确确缺席了这两个孩子的成长岁月。现如今孩子长大了,物是人非、家破人亡的惆怅更是明显了。
忠伯到底年岁长,又目睹了这些年的变故,心思也更细腻。
“夫人,往事已矣,珍惜当下吧。您不开心,少爷和姑娘也都不会开心的。”
秦流月颔首,定定地注视着有些憔悴的沈知微,轻轻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小脑袋,柔软的触感让她扬唇一笑。
而这一切,裴明哲都不清楚,他下朝后便被皇上单独留下来,正在殿外等候宣召。
听见太监尖细的传唤声音,他垂下眸子,背脊挺得笔直,从容地走入殿内,恭恭敬敬地对着皇上行了一礼,得到允许才起身谢恩。
面色不显,心里却已经在盘算为何被单独留下了。
这时,皇帝开口了。
“爱卿,秦女官在清虚观为天下百姓祈福一事,居功至伟。你们母子俩都是忠心不二的朝廷命官,朕很是欣慰啊。”
裴明哲一顿,恰到好处的表露出一丝忧郁,将多年思念母亲不得见的模样表演出来,谦逊的迎合着。
突然,皇帝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下来,隐隐有些叹息伤怀之感:“秦女官为皇室中人谱写星图,过于殚精竭虑,邪风入体,几日前已经过世了。”
“什么?!”
裴明哲一惊,随即瞪大了双眼,眼中不断涌现出惊讶、惶惑、悲痛和不确信,摇了摇头,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颤抖着问道:“不、不会的,陛下一定是在和臣开玩笑。前不久臣去清虚观查询观星记录的时候,还曾让观中人代为向母亲请安,怎会如此?”
皇帝眼神一闪,沉痛的看着裴明哲,叹了一口气:“按理说,秦女官的尸体应该交还给你,由你这个做儿子的操办丧事。可她多年为皇家祈福,便由皇家出面吧,以告慰秦女官的在天之灵。”
“臣想立刻赶往清虚观,还望皇上准许。”
裴明哲是京中要臣,但凡离京都需要皇帝同意批准,得到相关文书方能离开。于情于理,他都有必要往清虚观走一遭,难得有机会深入清虚观查探,这机会很难得。而且,还能以让沈知微拜见母亲的名义,带她正大光明的一起去。
这样的要求,纵使是皇帝也不得不同意下来。
他一直保持着悲痛震惊的状态,失魂落魄的准备向皇帝行礼告退。刚直起身来,皇帝便开口了:“原本朕还打算给你赐婚,谁知撞上孝期,这三年便好好守孝,三年后朕一定为你们指婚,让你们风风光光的办婚事。”
“是。”
裴明哲离开了皇宫,上了马车之后才收敛了脸上的悲痛和哀恸。一开始还有些不明白为何清虚观里的“秦流月”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去世,现在他知道了。只为了不让他成亲吧,或者,还有些别的理由?
他眼神闪了一下,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若真的是冲着他们来的,那最近还是不要过分放肆,明月庄暂时不能再去了。
想到这里,他轻轻打开车门,对正在赶车的沈言说:“让你哥暗中将小姐接回来,切记,小心一点。”
沈言应了一声,加快了赶车的速度,不一会儿,马车便到了裴府。
可谁知道一入府,李伯就神色有些慌张的迎了上来,微微弯下身子,对着裴明哲小声耳语:“大人,兵部尚书之女李姑娘来了,她一心想要见姑娘,可姑娘不在府内。我借口姑娘伤寒养病、不宜见客推辞了,可李姑娘不依不饶,奴才实在是……”
“嗯,你下去忙你的吧。”
裴明哲自然对李云泠的任性妄为也早有耳闻,他神色淡漠的走入前厅,果然听到李云泠冷声呵斥下人的声音:“你就是秦雨嫣随身的丫鬟,那日我见过你,快带我去秦雨嫣的房里,我倒要看看她是不是病的真要死了,连出来见本小姐的力气都没有了。”
早知道李云泠被宠坏了,可在别人家中就如此大放厥词、胡言乱语,着实令人生厌。因此,裴明哲的脸上也难以控制地变得更加冷了几分,话语也更不客气。
“李姑娘好大的威风,我一个小小的监□□邸实在是容不下你这贵客,如若没什么事情便回去吧。”
李云泠似乎没想到裴明哲会这时候回来,立马便装出温柔的模样,连声音都悦耳灵动了不少,只是那凶神恶煞的刁蛮突然换上笑脸,看上去多少有些僵硬,显得怪异。
“裴大人,我是因为和秦姑娘投缘,特意来探望她的。”
裴明哲无意看她表演,淡淡的应了一声:“雨嫣病了,若是过了病气给李姑娘,她会自责难过的,还是等她好了再见吧。”
“那,裴大人不如去我家做客吧,上次咱们不是说好,请您鉴赏一下我爹收藏的孤本古玩吗?”李云泠娇羞的垂着眼眸,脸上闪过一抹殷红,时不时地娇羞偷瞄裴明哲,那心思简直不言而喻。
然而,对象是冷面监正,对待皇上都是不苟言笑、一本正经,又岂会对她有好脸色?
他冷冷的看了一眼李云泠,单就这一眼,便让她浑身僵直,不敢说话。
“李姑娘,男女有别,你如此做派着实不妥。雨嫣出自民间尚且懂得礼义廉耻,还请姑娘自重。”
“裴大人,我……”
裴明哲抬头,打断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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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不留情面的继续扎心:“我和雨嫣虽有婚约,但到底尚未成婚。李姑娘随意来访未婚男子的府邸,有损女儿家的清誉,以后还请不要再来。哪怕是来找雨嫣,也请按照规矩,提前三日递上拜帖,以示尊重。即使她出身民间寻常百姓之家,也是我监□□未来的女主人,由不得他人轻视。”
这一番话好似千万把尖刀齐刷刷的插进了李云泠的心脏,疼的她脸色惨白,狼狈不堪。
她咬了咬嘴唇,还想再说些辩驳的话解释一二,可却已经被圆滑的管家李伯送了出去,从头到尾裴明哲都没有正眼看过一眼。
一旁的李伯将人送出去就赶紧命人关上大门,仔细叮嘱好门童,以后这位李姑娘来,不能随便放人进来了。端着总管的架子训完人后,他转身就变了脸,很是欣慰自家少爷长大了,真的是好有男德一男人啊!
李云泠的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无比愤恨。为什么会这样?她真的不明白,出身、容貌、才情,秦雨嫣那个乡下女人哪里比得上她,凭什么他对她那么好?
她狠狠地瞪了一眼裴府的牌匾,咬牙切齿,彻底记恨上秦雨嫣了。
而沈知微刚刚喝完伤寒药睡觉,睡梦中还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完全不知道裴明哲给她拉了一波好大的仇恨值。她迷迷糊糊的,一会儿梦见王德全阴狠试探的眼神,一会儿梦见殒命的秦流月,一会儿梦见父亲慈爱的眼神,可脑海中出现的那双古井般无波无澜的深邃眼眸瞬间驱散了所有光怪陆离的梦境,让她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睛,金乌坠落,只剩浅淡的余晖泛着橘色。
她揉了揉额头,轻轻把门打开,见沈语正站在门外。
“姑娘,大人有命,请您立刻回家。”
刚睡醒,沈知微还有些迷糊,但她也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便点了点头。告别了秦流月,又细心叮嘱了她要注意身体后,这才跟着沈语七拐八拐的从奇奇怪怪的密道里穿行着。离开密道后,她才发觉原来已经到了裴府的花园之中了。
沈知微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嘴角,裴明哲还真是有本事,愣是把偌大的京城当成自己家的了,到处都有密道,偏偏还都极为隐蔽。除非有人带着,入口和出口均难以找到。即使不小心误入了,也会因为内里的阵法摆放陷入迷局,彻底迷失。
想到这里,她不得不佩服自己慧眼识人,在皇陵中一眼便知道此人非凡品。
情报网和暗卫的培养暂且不论,就单单街上的商号和地道,最起码需要十年的筹谋时间,当时他也才十几岁吧?
十几岁她还在山上挖泥巴采药呢……
“姑娘,大人在书房等您。”
沈知微点点头,揉了揉额头,太阳穴还是有些刺痛,应当尚未退烧吧。她拍了拍脑袋,又深呼吸好几次,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避免被发现病体。
深吸一口气,敲了几下门,推门而入。
她扬起一抹笑容,正要开口就听到皱着眉头的裴明哲沉声问道:“又病了?”
沈知微脸色一僵,一进门就被发现,眼神这么利的吗?
28. 务必时刻保护好自己!
裴明哲叹了一口气,对这总不把自己当回事的迷糊姑娘,着实头疼得很。
“你的脸色很苍白。”
沈知微尴尬地挠了挠头:“济源大师隐居的禅室在山泉下,可能是水汽过重,寒气入体,没事的。”
回答后,她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揪了揪衣摆,不太自在。
她轻咳一声,有些僵硬地转移话题:“你让我回来,可是有事?”
“清虚观的‘秦流月’死了。”
沈知微一顿,很快反应过来,是名义上的秦女官死亡了。但她立刻皱起眉头,按道理秦流月是否身亡并不重要,为何突然要让她死?
“这……是否因为王公公发现安和县的尸体是假的?”
“应该是。”裴明哲一顿,“我们的婚事被推后了,三年孝期后再举行,所以……”
所以,你不用有任何心理负担了。
可谁知道这句宽慰的话语,反而令沈知微脸色一变,惊叫出声:“什么,推后了?”
刚刚从明月庄回来,秦流月一脸期盼的神色尚在眼前,她怎么愿意令她失望?
脑中思绪万千,她想了想,轻声建议:“不如我们在明月庄办个婚礼吧!”
裴明哲:“……”
这又是哪一出?
前思后想,愣是想不明白她这么做又是出于哪种目的、哪种考虑?
他蹙眉,见沈知微苍白的小脸上写满了失魂落魄,突然觉得刨根问底没什么意义。
“我让府医给你看看,喝了药先休息一下,其他事情之后再说。”
沈知微一愣,赶紧摇摇头:“我刚起床,喝了药想再看看医书,你的毒没解,伯母的身体也没……”
“知微!”
裴明哲厉声开口,打断她的话,眉宇之间满是心疼和怜惜。
见她迷茫的神色,他严厉的语气不由得柔和几分,叹息道:“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你还有我,好好去休息,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好吗?”
温柔的言语就好似小小的撞击,一下一下地让她灵魂颤栗,无所适从。
她抬了抬眸,正对上那双深邃的眼,如星的眸子顿时闪烁了起来,反射性低下头,仓皇地应了一声,就要往自己的房间去。
裴明哲又岂会让沈知微以这样的状态离开?他大步上前,一把拽住她的手臂,把人拉了回来。
转过身来的女子没有哭,但眼眶红红的咬着嘴唇,脸上满是憔悴和迷茫,他心里蓦的一痛。
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疼惜。可脑海中总是不断出现初见时那双坚定锐利的眸子,即使身处险境依然散发着耀眼芳华。
两相对比,此时的沈知微简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怎样都无法抬起头颅正视他。
裴明哲定定地看着她无声流泪的模样,末了,他认输了,叹着气将人拥入怀中。
“哭吧。”
沈知微吸了吸鼻子,很想反驳,说自己不想哭,也不会哭。
可对方简单的两个字,瞬间让她溃不成军。
房内很快只剩下压抑着的抽泣声,裴明哲有些不合时宜的想着,这小动物一样的动静真是又可爱又可怜。
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感受到轻微的颤抖后,柔声说道:“如果没有你,‘秦流月’就真的死了。没有人有权将她的生死都压在你的身上,包括你自己。现在她在我们身边的每一天都是上天的恩赐,你这样只会让她痛苦。”
沈知微吸了吸鼻子,抬起毛茸茸的小脑袋,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裴明哲莞尔一笑,轻轻揉揉她的脑袋:“娘本以为十日后便会殒命,若十日后发现自己还活着,之后日日皆是惊喜,岂不是每日都很开心?”
“你真的不恨我?我明明可以救她的……”
裴明哲眸色微沉,摇了摇头:“我恨的是他们。”
回到房间休息的沈知微心里还是觉得堵堵的,却已经下定决心,不再表露出来。
一想到裴明哲心中难受,还仍然强打着精神安慰她,她就更恨自己矫情了。
她闭了闭眼睛,逼着自己忘记心中的愧疚,睁开双眼时,红肿的眼睛已是恢复了些许清明。
既然秦流月已经无法彻底治好,最起码要将裴明哲的毒给解了。
一命换一命,裴明哲的命她非救不可!
这时候,房门被人敲响,她沉声问:“谁?”
“姑娘,是我,桃红。”
“何事?”
“门外有人送了礼物给您,大人让我来问问,您现在要不要去前厅看看?”
礼物?
沈知微一愣,虽然世家之间的人情往来很正常,以前她也经常接触这些,可现如今一介孤女的身份,应当无人在意才是。
就算真的有人情往来,八成也是不怀好意。这种带着恶意的交往,裴明哲直接就会给她过滤掉,绝不会让她知道的。
百思不得其解,她还是决定亲自去看看。
“我现在过去。”
沿着长长的沿廊走着,路过小药园的时候才发现,里面的药材长得极好,即使是秋日,也是一片生机盎然。
沈知微不由得脚步放慢了些,往园里张望了一会儿,跟在身后的桃红见了,笑着开口:“姑娘,这药园是大人亲自打理的,说是姑娘亲手种下的药草,要小心着点,园丁花匠都不敢随意进入呢!”
她脚步一顿:“一直是表哥在打理?”
“是啊!”
桃红应了一声,就好似春天的小鸟一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在沈知微不在的时间,裴明哲如何打理药园,如何让丫鬟采摘鲜花布置闺房,如何将京城近期最流行的首饰悄悄放在梳妆台上……
桩桩件件算下来,沈知微才猛然惊觉,原来他做了这么多。
反省自身,貌似只为他做了一个汤婆子而已。
心中的愧疚更甚,为他祛毒的心思也更是坚定。
穿过月洞门,沈知微进入前厅,一眼便见到了一个红色的锦盒,虽为走近,淡淡的药香已经飘了回来。
“是长白山的野山参王吗?”
裴明哲颔首。
“何人所送?”
“贤王萧文睿。”
沈知微愣了一下,有些回不过神。
他们不过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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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源大师处有过一面之缘,后因她受打击太大,更是无比失礼地离开。
萧文瑞何以如此?
“贤王殿下说秦姑娘沾染山中寒气,野山参王可补气补身。”
裴明哲幽幽的说着,神色未变,一如既往的清冷自持,可沈知微却愣是感觉到了一股不悦之色。
她狐疑的瞅了一眼,又觉得似乎并无异常。
鉴于对于裴明哲的心思,她基本是无法正确猜测到的,所以也就不再纠结,反而有些苦恼的看着小锦盒里的野山参王。
虽然野山参王是很珍贵,但钦天监监正大人也并不是无法寻得,这东西她也不是受不起。
可出自贤王殿下之手,那便与众不同了。
沈知微看了裴明哲一眼,张了张嘴,可突然看向周围的下人,微微蹙眉。
裴明哲了然,和她一起去往书房。
对于沈知微能够随意出入裴明哲的书房,下人们早已经见怪不怪了。毕竟自从这位姑娘入府,自家大人已经有很多很多次的例外了。
“你在济源大师那里见到了贤王殿下?”
沈知微点点头,有些懊恼。这么重要的事情居然没有及时告诉裴明哲,真是太失策了。但裴明哲倒是很理解,这么多事情同时发生,让人措手不及,也是自然。
他沉吟片刻,周身更冷了一些:“知微,你觉不觉得最近事情发展的节奏有些失控?”
不得不说,这句话真是说到了沈知微的心坎儿里。原本查探真相的过程中,他们一直都是稳扎稳打。即使遇到过不少凶险的事情,可一切皆有迹可循。
可自从中秋宫宴之后,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拉扯着他们,节奏已经不在他们手中了。
迷雾之中,深陷棋局,实在是太危险。
沈知微头脑中风暴式的思考,原本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憔悴,突然,她定定地看向裴明哲。
“不管他们,我们稳住脚步,把应该先做完的事情先做了。”
裴明哲眉头一挑,示意她说下去。
“伯母已经是一个明面上身亡的人,所以反而是很安全的。我们现在最大的隐患便是你身上的毒,我要先把你的毒给解了。你必须配合我!”
“你有把握吗?”
“当然!”
面对沈知微坚定地回答,裴明哲反而沉默下来,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时,沈知微有点急了,蹙眉:“你不信我?”
裴明哲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你可有把握在保全自己的情况下,治好我身上的毒。”
沈知微心中一颤,差点在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溃不成军,她快速调整好心绪,面色丝毫不显,立马点点头。
为了不让自己被怀疑,她甚至勇敢的对上他的眼睛,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陷皮肉的疼痛保持着她的冷静。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着,房内死一样的沉寂。
终于,裴明哲打破沉默,微微垂下眼眸,淡淡地说:“我们抽空去拜访一下济源大师吧。”
“知微,答应我,无论你想做什么,务必时刻保护好自己!”
29. 掘地三尺也要挖出真相!
沈知微打定主意将阳奉阴违进行到底,表面应下来说会保护好自己的安全,可却在秘密计划一件大事。
她知裴明哲想去见济源大师,十有八九是询问他的毒,只希望医者仁心,大师能体谅她的救人心切,帮忙隐瞒。
脑子晕晕沉沉地睡去,梦中浮浮沉沉,后半夜便不安稳地醒了过来,浑身都是汗。
好在出了一身汗,身体好了很多,脑子也清醒了。
叫丫鬟送了热水,沐浴清洗一番后,沈知微便再无睡意,索性起床往裴明哲的书房去。
自从开始查探真相,十年前的钦天监观星记录全部都被陆陆续续搬到了裴明哲的书房,他们还未完全核对清楚。
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多做点事情,清空烦乱的大脑。
长长的檐廊尽头是深邃的黑、浓重的墨,仿佛下一秒便能吞噬人心。她拎着灯笼,心中毫无惧意。从棺椁中爬出来的人,又岂会惧怕死亡呢?
走着走着,不远处的点点光亮让沈知微愣怔了一下。虽然裴府半夜也并非灯火全熄,但大多数地方都是昏暗的。她抬眸,那光亮所在之处便是裴明哲的书房。
他……还没睡吗?
上前敲了敲门,很快听见内里冷清的声音响起,沈知微推门而入,轻车熟路走入内室,看向桌案前的裴明哲。见到昏黄的灯光照亮他的脸,总是冷冰冰的面容好不容易沾染了点点暖意,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也削减了不少,但她却忍不住皱眉。
“你尚有毒素在身,怎可以如此胡闹,这时辰都快要上朝了,又没有休息的时间了。”
裴明哲一愣,随即失笑:“抱歉,秋日寒凉,想着没多少时辰可睡,也自然就不愿躺下。”
沈知微看看天色,现在睡下还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可以休息,她便不由分说,直接将人拉起来,带到一旁的软塌上:“睡觉,到点我叫你,炭火烧得旺,不会冷。”
说完便强硬地为他盖上厚厚的绒毯,转身想回到书桌查看文书和观星记录。
但还没走两步便被裴明哲拉住手腕,她回眸,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可他却只是睁着幽深的眼眸定定地注视着她,一言不发。
起先不觉得,四目相对的时间长了,也不知是不是炉火太旺,手掌和手腕交叠的地方竟然越发灼烫起来,还渗出点点汗意。
沈知微率先认输,垂了垂眸,心想要不要甩掉那双桎梏着自己的手。可下一刻,那手已经放开了,她抬眸看去,榻上的男人已经闭上了双眼,气息平稳,面容安详,像是已经熟睡了,手腕处还残留的温度还在,不然她真觉得自己在做梦了。
她咬了咬唇,颇有些委屈。
什么人嘛!
嘀嘀咕咕的回到桌前,帮忙查看文书,这些年钦天监的监正记录都已经被他秘密调动查看,可也没发现什么异常。推一下时间线,裴明哲母亲和钦天监前监正先后出事,裴明哲其实多年前便参与到其中来,但先太子和先帝出事却在近期,如果两者有所关联,那这真是一局筹划多年的棋局。
突然,沈知微的眼神被一条细小的记录吸引了。
那是告老还乡的老监正前两年上书的一条观星记录,两年前正是先帝性情大变、东宫失宠的时候,这敏感的时间点让沈知微顿了一下,立刻拿起来查看。
可这条记录并未详细记录,只留下“留中不发”这样的记录,这便意味着这条记录先帝扣下未处理,当初的钦天监正已经是裴明哲了,何以跳过新监正直接上表呢?
她细心的将那一年的记录都查看了一番,越看越是觉得蹊跷,这一年老监正怎么突然频繁上书,而且几乎都是“留中不发”,而且均无星象和天象的记录。
门外响起敲门声,拉回了沈知微的神智,是李伯来催裴明哲梳洗,准备上朝了。
沈知微一愣,想着先把裴明哲叫起来,然后她藏在屏风后,免得招人话柄。
但尚未来得及有所动作呢,榻上的人已经先开口了:“进来吧。”
沈知微:“……”
她猛地起身,想着小跑几步躲起来,却正好和推门而入的李伯和丫鬟们撞上,场面一度尴尬,空气瞬间停滞了,没人有任何反应。
还是李伯率先轻咳几声,对着丫鬟们说:“愣着干什么,还不上前伺候着。”
“是。”
一群人鱼贯而入,有志一同的选择眼观鼻鼻观心,像是没看见沈知微似的。可越是如此,沈知微越是觉得尴尬,想跑又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可站着又局促。
随后就干脆返回书桌,继续坐着记录,木着一张脸,一言不发。
沈知微已经打定主意默默收下李伯的贴心了,彻头彻尾将自己当做是透明人处理,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但事与愿违,别别扭扭的坐着任由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音传入耳中,好不容易勉强镇定自若的掩盖坐立难安,却总有人要唱反调。
“为姑娘也备好热水,洗漱后伺候用饭。”裴明哲一边穿着官服,一边轻声开口,走到门口还好似想到什么一般回头,“对了,昨夜姑娘没睡过,待会儿睡下的时候,任何人不得打扰。”
沈知微:“……”
听到李伯自以为了解的暧昧笑着,恭恭敬敬的应下来后,沈知微已经完全麻了,一句话都不想多说了。
裴明哲深深看着沈知微,那幽暗的目光像是要直击内心般勾魂摄魄,他张了张嘴,却只留下一句好好休息便转身走了出去。
一瞬之间的交流和注视,愣是让她的心有些颤抖起来了。
将自己对于老监正留下的记录一一整理完毕之后,沈知微才安下心来吃早饭,睡下前不忘记提醒桃红一个半时辰之后一定要把她叫醒。
可事实上,在桃红来叫她之前,她便睁开了眼睛,心中有事,到底还是睡不安稳。
深吸一口气,沈知微便唤来李伯准备马车,直接往皇家寺庙的后山去了。
皇家寺庙并非一直开放,虽然带着皇帝宠臣的马车应当是允许入内的,可她并不想张扬。
那山泉是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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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山顶倾斜而下,相信那里应当是有一条路直通济源大师的禅院的。
山路难行,马车被直接阻挡在了山中央的凉亭处。
沈知微这次并未独自前行,沈语一直随行其后,万一出了什么事,凭白拖累了裴明哲就得不偿失了。
从小跟着父亲上山采药,崎岖的山路也难不倒她,反倒是夹杂着鸟语虫鸣的清静时光洗涤了纷扰的心绪。
鼻翼间充斥着草木清香,许是靠近山泉的关系,泥土中都有些淡淡的潮意,颇为清新雅致。
她顺着山泉流淌的放下行走,果然看见一条通往禅院的小路。
喜出望外,步伐也更加灵活了。
可即使目标就在眼前,沈知微也并未放松警惕,她曾经来过这里一次,一眼便能看出有些许不对劲的地方。
秀眉微蹙,她看向沈语:“沈语,你去看看,小心一点。”
沈语给沈知微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栖身,之后便飞身前往查看,很快他就回来了,只是脸色难看的厉害。
他微微拱手,沉声道:“姑娘,济源大师死了。”
“什么?!”
沈知微反射性想进入查看,可转念一想便止住了脚步,别是请君入瓮之计吧。她看向沈语,低声问:“你可看仔细了?真是济源大师?可有异常?”
“的确是济源大师,像是咬舌自尽,死了应当有两日了。”
两日?
这个时间点让沈知微浑身一颤,那不就是她当日一离开便死了?
沈知微后退一步,有些仓皇失措,咬了咬唇,逼着自己立刻离开。
这次下山倒是比上山来的轻松,但内心之中的焦灼却是越发明显了。她小跑着回到马车里,并未直接回府,而是让沈语驾车在闹市逛上几圈,再买上一些东西。
回到裴府后,裴明哲已经下朝回来,她将事情原原本本告知后,他却并不意外,淡淡颔首表示知道了。
“你……”
裴明哲看了沈知微一眼,轻声解释:“他是想保护你吧?”
沈知微一顿,很快就想明白了。她当初堂而皇之的参与皇家寺庙的祈福活动,大家都看得见,济源大师如若真的掌握了什么,那么一联想很快就能猜到与她有关。
至于贤王殿下,现在都无人知晓他已回京,所以只有她一个人暴露了。
“这倒也是一条线索,我们也许可以顺着这条线查一查,没准还能顺藤摸瓜,知道点什么。”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后淡漠开口。
这样平静到近乎冷血的态度让裴明哲皱眉,他垂下眼眸,看着书桌上已经整理好的资料,叹了一口气:“你也发现老监正的异常举动了吗?”
“嗯,听说老监正告老还乡了,我们去见见他吧。”
“他死了。”
听到这样的结果,沈知微居然有些想笑,她笑着笑着就嘲讽起来:“真以为把人都杀光了便可以掩盖一切吗?就是掘地三尺,我也要挖出事情的真相!”
30. 知微,我不许你将自己置身险境!^……
自从济源大师离奇死亡后,沈知微便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不但频频参加京城贵女们的宴会,更是对贤王的示好照单全收,更是抛头露面给灾民搭棚施粥,一时间在京城居然风头无俩。
裴明哲一向冷清冷面,不爱社交,所以官员们的人情走往也全部拒之门外。但近日来因为沈知微的关系,送礼的人倒是络绎不绝,裴府门前的马车也是迎来送往。
原本冷清的府邸居然热热闹闹,就连裴明哲下朝回来都会微微愣怔一下,有时候见到一些贵女含羞带怯的对他行礼打招呼,他竟然也渐渐习惯了。
隐隐猜测到沈知微想要做什么,他也只能叹着气表示接受了。
入夜后,裴明哲听着李伯对于收到的礼品进行汇报,一开始都神色冷淡,可听到贤王殿下送来的雪蛤和天山雪莲,他蹙起眉头。
又是贤王吗?
女眷们送的礼品没什么,可自从贤王入京之后便明目张胆的送东西,甚至还丝毫不遮掩说在民间就认识她了,顿时就引起了轩然大波。
尤其是有自己封地的贤王居然请旨在京城住上一段时间,表面上是新皇登基可尽一些绵薄之力,可这种场面话想必没多少人会相信。
一想到朝堂上的风云变幻皆是贤王殿下入京引起的,裴明哲的眉头就皱的更紧了。
他扫了一眼那些名贵的药材,想必贤王也猜到了沈知微的身份吧?
突然,沈知微贵不可言的命格再次在脑海中浮现,当初给沈知微批命的还是他。
因为两家的关系,即使尚未见过沈知微,他也明里暗里会帮着这位母亲口中常提到的小姑娘,所以隐瞒了她的命格。
世人皆知她命带富贵,有利皇室,可只有他知道,她是天生凤命,注定要做那个位子的。
裴明哲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心脏被人攥着一样,闷闷的,有些透不过气来。强压着烦躁,冷声让李伯将东西全部收入库房。
可李伯却有些为难的踌躇起来,小心翼翼的开口:“可姑娘有名,贤王殿下送的所有药材,全部都要给她过目,她要留下使用。”
静,房内转瞬而来的寂静着实让李伯有些冷汗淋漓了。
京城之中的达官显贵对待下人的态度都不是很好,裴明哲虽不属于这一类人,可到底身份悬殊。卖身契在主子的手里,做奴才的都是谨小慎微,否则就算是死于责罚,告到官府也是无用的。
所以这凝滞的气氛着实让李伯有些害怕,尤其是自己这位主子可不是真的像表面上那么冷清,真收拾起人来那也是很绝的。
一想到裴明哲对付敌人的那些残忍决绝的手段,李伯的头就埋得更低了。
良久,李伯感觉跪着的膝盖都针扎一般隐隐作痛,裴明哲终于开口说话了:“李伯,将府中的账目和相关事务移交给姑娘,你从旁协助,只要姑娘有命,你便听命就是。”
李伯一愣,赶紧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药材一一送到了沈知微的房内,李伯更是将裴府的所有事务和库房钥匙以及账目全部都送了过去。
看着这些东西,沈知微眉头一跳,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疼得厉害。她揉了揉太阳穴,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为什么突然要我掌家?”
“这……这大人的吩咐,小的不敢不从。”
见李伯埋首恭敬的样子,沈知微也沉思了一会儿,轻轻起身虚扶了一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一些:“李伯,我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孤女,即使皇上给我和表哥赐了婚,但到底没成亲。裴府的各项事务还是继续由你来打理,日后雨嫣还有很多需要向你学习的地方呢!”
这一席话真是说到了李伯的心坎儿上,虽说裴明哲的命令不得不听,但作为府中老人,他早已经将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了。
突然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要接手,他怎么放心的下。现在见沈知微态度良好,而且还虚心受教的样子,他还是很受用的,赶紧一一应了下来,细细的讲解着府中的事情。
沈知微细细的听着,不得不承认,管家真的是一门学问。那些当家主母可是一点都不简单,难怪所有嫡女从小就要跟着主母学习这些。
她现在才知道自己的父母有多么宠溺着她了,不仅任由她学习自己喜欢的医术,就连贵女们的交际宴会也可以不去,哪怕天天在山上打滚采药,也从不责骂。
想到爹娘,沈知微又觉得鼻头一阵酸涩。
李伯夸夸其谈,好似洪水决堤般滔滔不绝,沈知微也不敷衍,全部都记在心里,甚至不懂的地方也会立刻提问。
一个好老师碰上好学生,自然是双方都很开心满意了。
将李伯送走之后,沈知微便开始捣鼓萧文瑞送来的药材了,她需要他帮忙,索性就将两人的关系摆在明处,以免横生枝节。
说起来,两个人之所以能顺利搭上线,全靠萧文瑞主动送上门来。
济源大师的死也是从萧文瑞那里确认的,的确是自杀没错。原因无他,为了一张药方。
虽然这话含糊得很,可沈知微却很快明白过来。
是当今皇上送给先帝的长寿丹的药方,也就是王公公在秘密寻找的那张药方。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脑海中不由得浮现萧文瑞的话语。
“济源大师让我转告你,他的死与你无关,而是时候到了,自然有人留不下他。自行了断,反而还能有些尊严和自在。”
见鬼的尊严和自在!
所有人都不过是皇权政变的牺牲品罢了!
沈知微咬牙,将药材一一碾磨处理妥当,她没办法彻底根除裴明哲身上的毒。但可以将毒引到自己的身上来……
从小遍尝百草,她早已经百毒不侵了,即使这毒药太霸道也绝不会要她的命,医治起来也会更加方便。
既然非要带着这个随时会爆的隐患在身上,那不如让她来。
还差最后一味药引!
第二日,贤王殿下以赏菊为由,宴请京城中的达官显贵携家眷一起参加,裴明哲自然也在受邀之列,沈知微也应当同行。
最近她已经开始打入贵女们的社交圈子,这么好的机会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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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放过。
想到这里,沈知微起身在书架后面的暗格中取出裴明哲交给她的玄铁令牌。她已经开始接触裴明哲建立起来的情报网了,前几日刚刚放了风过去,也该找机会去收消息了。
她紧紧攥住手中的令牌,眼底满是焦躁和阴郁,想做的、要做的实在是太多了。
去往赏菊宴的路上,沈知微和裴明哲各自坐在马车的一边,一人翻看医术,一人闭目养神,看着互不打扰,可氛围却并不算好。
裴明哲突然睁开眼睛,定定地看着沈知微,沉声问:“不可激进。”
沈知微睫毛一颤,并未抬眸,镇定自若的翻了一页,轻轻应了一声。
一看她这模样就知道肯定是没听进去,但裴明哲也没打算多说,重新闭上了眼睛。
也不知是不是心思被戳破了,沈知微有些看不进去书了,眼神控制不住的就想要往裴明哲的身上飘。
还是那张清冷若雪的脸,即使闭着眼睛,眉宇之间也有着淡淡的疏离,高高在上不可攀登的姿态真是让人望而却步。
可沈知微却很喜欢他这副模样,总是矜贵优雅、不染尘埃,若不是目睹他重伤在身仍然耀眼夺目的光华,真不相信这雪一样的男子骨子里是那般的炙热。
她伸出手,轻轻扣住了他手腕上的脉门。
裴明哲一僵,并未挣脱,只是看着沈知微毛茸茸的小脑袋,听话的任由她把脉。
“这几日夜晚可是无法入眠,手脚冰凉?”
“并未。”
“你不知道欺骗大夫是找死的行为吗?”
裴明哲沉默,随后才乖乖说实话:“并不严重。”
对于见识过他那不似文人的行事作风,沈知微压根不信他的话,淡淡颔首表示知道了。
她反手一根银针刺入他脖颈处的一个大穴,报复性的更用了几分力度,但见他面色丝毫不改,只觉得挫败。
没意思的撇了撇嘴,悻悻的收回银针,略有不悦地说:“暂且压制一下,你何时休沐,我要为你彻底根治身上的毒。”
“你有办法?”
裴明哲语气平淡,沈知微却听出了他的怀疑。毕竟这是要了先太子命的毒药,自然没那么容易治疗。
但她早早就想好了说辞了。
“那就要多谢贤王殿下慷慨了,有他的药,再加上先太子毒发时的病症,我才能对这毒药如此熟悉。放心,这次医治我还是很有把握的。”
此番话语原本打算让裴明哲宽心,却不想他的关注点却完全不在这上面,反倒是揪住了“贤王殿下”这四个字。
只见那古井一般无波无澜的眼中闪烁着莫名的光彩,似锐利又似忧虑,让人看不真切,不敢逼视。
“你故意接近贤王殿下,便是为了这些药材?”
若是如此,贤王殿下频繁以药材作为礼物的行为也就能说得通了。裴明哲丝毫没有即将被治愈的喜悦,反而忧心忡忡地出声警告。
“沈知微,这与暴露身份有何不同?我不许你将自己置身险境,即使为了救我!”
31. 杀人,还是要神不知鬼不觉才好!^……
沈知微对于裴明哲的劝说秉持着积极认错坚决不改的原则,无比真诚的点点头应了下来,可脑瓜子里正在拼命运转,想着如何从贤王殿下那里将剩下的药引给骗过来。
这药引可不是普通的药材,都是御用之物。
若是以前父亲尚在太医院的时候,她还可以想办法疏通一下,神不知鬼不觉的偷出来,可现在这种东西只能依靠皇室中人或者是皇宫中能说得上话的人,现在身边符合条件的只有一个萧文瑞。
下了马车后,沈知微吸了一口气,端起一张完美的笑脸在贵女们之中走动着。
裴明哲是男人,自然不会掺和其中,自发的走到了达官显贵之中,神色淡淡的应付着,可眼神却若有似无的总是往沈知微身上招呼。
他的异常自然也被人看得清清楚楚,翰林院的文臣纷纷揶揄起来,起初还只是玩笑之语,但兵部尚书李珺沣参与进来在之后,气氛顿时就变了。
这位李大人年到中年,虽在尚书之位,其实就是个闲职。兵部的很多事情基本都是兵部侍郎陈大人在做,原本应该是个出事儿背锅的人。
偏偏人家会生啊,膝下一子尚在读书,却已表露才情,就算不成大器,也定能继承家业。两个女儿,一个嫁给了皇上做皇后,另一个盯上了宠臣裴明哲,这后台简直不能更硬了。
别看钦天监监正好像不参与朝廷的权力划分,但架不住我朝开国以来就对天象星象和占卜之术非常信奉,这种东西玄之又玄,还不是钦天监正的一言堂?即使皇帝不会全部偏听偏信,可怀疑的种子一旦植入心底,以后随时都要人命的。
当官的最好的选择便是中庸之道,不冒头不垫尾,安安稳稳方能仕途长久。要是因为钦天监的三言两语被皇上惦记上,这后果也实在是有些严重。
因此朝中有谁不想和裴明哲交好,随随便便一句话便能定人好坏,要是能攀上姻亲,那就再好不过了。只是现如今李珺沣这么明晃晃的拉拢行为一出,谁还敢和皇上的老丈人争输赢呢?
可裴明哲却丝毫不在意这些,不卑不亢的和李珺沣打个招呼后,就不怎么开口了,愣是一招都不肯接。李珺沣的脸色难看,偏偏对方礼数周全,完全抓不住错处。
就在这时,贤王萧文瑞才姗姗来迟,众人纷纷行礼,他也只是温和的笑着应了下来便让大家随意赏菊,自得其乐便可。
贤王到底是有封地的,在京城暂居会如何发展无人得知,明面上官员们忌惮皇上,自然不敢与之亲近。萧文瑞看起来似乎也没打算拉拢群臣,直接就往沈知微那里走,语气熟稔。
“秦姑娘,本王寻得一棵秋菊很是特别,诚邀姑娘一起看看。”
此言一出,女眷们面面相觑,这是明目张胆地就要把人带走啊?
沈知微眼神一凝,轻笑出声:“独乐不如众乐,不如大家一起去看看吧?”
萧文瑞笑着一伸手,做出“请”的姿态,示意众人往里走。一群人踏着秋意,赏着秋景,说说笑笑的,倒是比干站着聊天得趣不少。
走到园内,一株菊花被精心的栽种在花圃之中,每一瓣花瓣都沾着朦胧的水雾,在秋风中频频点头,摇曳生姿,若无色的淡白上有点点红痕,看着便清新雅致,别有意趣。
即使是京中的显贵们个个非富即贵,也不得不承认这菊花真的不是凡品,原来贤王殿下真的是邀请裴大人的表妹赏花的啊,还以为有什么小心思不可告人呢!
女眷们纷纷用眼神对话,赤果果的毫不掩饰,沈知微嘴角一抽,无奈的接收到一枚八卦眼神,奈何对方闪的太快,她没看清楚。
但她也并未在意。
到底是以游玩为性质的宴会,贤王殿下不干预,参加的人也就自己找乐子了。从各个小团伙中,沈知微很快就分清楚京城的权力分布了。
沈知微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退,趁着无人注意,自顾自的退到了刚刚路过的一个偏僻的月洞门外。贤王殿下身边的下人已经等在那里,目不斜视的低垂着眸子,领着她去见萧文瑞了。
大约走了半盏茶时间,她便来到了萧文瑞的面前,直直地走过去坐下,开门见山:“贤王殿下,听闻您有一颗保存百年的古莲子,能否割爱?”
“沈姑娘想用什么交换呢?”
沈姑娘三个字顿时让沈知微眉目一凝,抿了抿唇,冷声说:“民女秦雨嫣,贤王殿下贵人多忘事,想必是忘记了。”
“是吗?”萧文瑞笑着摇摇头,看着手中的茶水,抬头看着那张面露寒意的脸庞,“两年前,我曾经和先太子妃有过几面之缘。”
沈知微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颤抖一下,面色不显地垂着眼,唯恐不小心泄露了一些情绪。
对于她的态度,萧文瑞好像也并不在意,自顾自的撑着脑袋,似笑非笑的继续开口:“毕竟,沈太医对我母亲也算有救命之恩,当时沈姑娘已经入宫了,本王进宫的时候也曾远远见过。说来沈姑娘的容貌实在是看不清楚,但周身的气质和身形却是历历在目。也许是秦姑娘实在是面善,才让本王认错了吧。”
沈知微抬眸,一言不发地坐着。看着萧文瑞以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神色悠然的样子,她着实是拿不准对方的想法。反正打死不能承认,目前看来应当是没有恶意才对。
她定了定神,继续开口:“请贤王殿下割爱。”
“想让本王割爱不难,只是姑娘也许割爱才行。”
沈知微秀眉一挑:“贤王殿下请示下。”
“先太子曾经留下了不少东西,虽然先太子身亡之后有人特意搜过却一无所获。但本王却检查认为东宫一定留有些秘密,裴大人精通堪舆之术,不如……”
听到这里,沈知微再也忍不住了,猛地打断对方的话:“贤王殿下请慎言,表哥只是一个小小的钦天监正,除了观测天象星象之外,其他的恐怕做不来。况且东宫已封,逝者已矣,殿下此举实在是有诸多不敬之处。”
萧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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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勾唇。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姑娘既然求的是本王的心头之物,自然也应该用同等价值的东西交换。沈姑娘,啊,不对,是秦姑娘。你若是想通了,随时欢迎来贤王府做客。”
之后,他便对着站在远处的下人打了一个手势,眼见着下人来到跟前,沈知微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咬了咬牙,恨不得把这家伙瞪出一个窟窿来,这些人果然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想得到点东西非要被扒一层皮下来。
沈知微没想到先太子死前告诉她的秘密尚且来不及告诉裴明哲,反而被萧文瑞先行点明了。
她冷着一张脸,有意避开人群以免被发现端倪,漫无目的地走到了一个景色略微萧瑟的池塘前,叹了一口气,就连池塘里泛出的烂泥的腥味也不介意了,只想要寻找片刻清净之地。
脑子开始出神,看着水面发起呆来了。
突然,身后一声叫唤,令她反射性回过头去。
“沈知微。”
一扭头,沈知微便看见李云泠那张笑的张扬放肆的脸,顿时不想烦闷,不想接触,转身想走。可身后讨人厌的声音却紧跟不舍,言语之间全是咄咄逼人。
“你说如果将你是先太子妃的消息传出去,那你是不是彻底完蛋了?”
“没有证据的事情胡乱揣测,表哥第一个不会放过你。”
“少拿裴大人来压我!先太子妃沈知微天生命贵、有利皇室,再加上见过她样子的不在少数,宫中能人众多,我就不信没人能拆穿你的伪装。毕竟是太医院院长的女儿,易容改貌这种事情想必不算难事吧?至于裴大人,不过是被你蒙蔽了眼睛,你改名换姓潜入京中,一定是有什么阴谋。你最好立刻离开裴大人,不要拖累他,我还可以不拆穿你的身份。”
李云泠得意洋洋的模样着实好笑,像是抓到了沈知微的把柄一样。都说京中贵女的心眼儿一个赛一个,这女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真的抓住了别人的把柄,难道不应该暗中准备,万事俱备之后,一击毙命吗?
现如今,这送上门的敌人不除掉,沈知微都觉得对不起自己好不容易下的决心。
下意识地摸了摸头上的发簪,里面空心簪体中有无色无味的毒粉,轻轻扭动了一下,毒粉便随风而散,根本无人察觉。这药粉遇水则溶,正好在池边,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
沈知微上前,轻声说道:“既然你是真心爱着裴大人的,那就藏好这个秘密,不然他必定会受到牵连。你无非是希望我离开他,我答应你便是。”
说完也不等李云泠反应,特意慢慢从她身边走过,随后扭动簪子将药粉的开关关上,又站在池边一会儿,确保药粉全部被池水溶解,这才转身离开。
她可不会傻到动手杀人,李云泠的丫鬟随从一定就在附近。所有人都必须亲眼见到李云泠平安无事,这样沈知微才能拥有所有参加宴会的人作为证人。
杀人,还是要神不知鬼不觉才好!
32. 若事可成,无不可利用!
赏菊宴很是平稳的开展着,只是沈知微无法顺利从萧文瑞那里得到古莲子,就没有心情继续参加了。裴明哲见她有些疲惫的样子,自然就带着她离开了。
离开之前少不了李云泠的一顿冷嘲热讽,若是在平时,沈知微少不了要反驳几句,可一想到她刚刚给人家下了毒,难得没有回嘴。
“表哥,我们回家吧。”
沈知微揉了揉额头,扯了扯裴明哲的衣袖,完全是一副不愿意多说的样子,就连一直站在李云泠那边的贵女们也纷纷倒戈了。
毕竟这些日子频繁接触后,大家对沈知微早有改观,再加上就连皇上都下了赐婚的圣旨了,即使尚未成婚,但到底是裴明哲未来的夫人啊。人家说打狗都得看主人,明摆着裴明哲愿意冲着自家表妹,其他人何必找不痛快呢?
刚刚李云泠的老子李珺沣都没有在裴明哲那里讨到便宜,现在李云泠咋咋呼呼的无异于自取其辱。
果然,裴明哲一个眼神都没施舍,直接就带着表妹上马车离开了。而且贤王殿下都亲自送人,这是何等殊荣啊?
在场的贵女们都觉得李云泠着实是个拎不清的,不过是出身好,有个皇后姐姐罢了。
虽然李云泠并未发觉贵女们的鄙夷眼神,但就在朝堂的李珺沣却是看的真切,脸色铁青的让下人赶紧把小姐送回家,不要丢人现眼了。
不过这一切都不是沈知微所在意的事情,她靠在车厢内壁,闭着眼睛思索着如何将古莲子拿到手。东宫留下的秘密,她不打算交给贤王殿下。即使目前看来,贤王并不是他们的敌人,甚至感觉像是同路人。但事关重大,万万不可冒险。
尤其现在她并非一人,还需要考虑裴明哲、秦流月以及牵扯入内的所有人。
裴明哲辛苦筹备了这么多年,绝不可以因为她的一时冲动毁于一旦。想到这里,她便忍不住睁开眼睛偷瞄裴明哲,谁知道正好撞上他幽深的眼眸,令人心底发颤。
沈知微赶紧若无其事的低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神色有些僵硬的喝了一口,眼神无处安放。暗暗骂了自己一顿,为什么做这种明显心虚的举动,好端端的看裴明哲干什么,明明没打算牵扯他入内的。
心乱如麻,越发的口干舌燥,自顾自的将茶水一饮而尽,这才感觉稍微好了一些。
正想给自己再倒一杯水,谁知道裴明哲已经取过茶壶给她续了一杯茶,淡声询问:“贤王殿下的茶好喝吗?”
沈知微一顿,心知瞒不住他,索性直言不讳:“有些烫口。”
裴明哲挑眉,看这样子是本次接触不太顺利?他沉吟片刻,继续询问:“你想要什么?”
其实,告诉他想要古莲子也没关系。她想要彻底根除他身上的毒素,这也不是秘密,无需隐瞒。没准裴明哲神通广大,真有本事能够得到那药材呢!
这么想着,沈知微就毫无心理负担的开口了:“百年的古莲子。”
“偷。”
原本沈知微打算再喝一口水,谁知道裴明哲开口的一个字顿时让她差点全喷出来了。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高风亮节、端方秀雅的监正大人居然明明晃晃地说要偷东西……
好吧,虽然他们趁着月黑风高做的坏事也不少,可现在不是还没日暮西沉吗?
沈知微嘴角一抽,很快进入“同伙”的角色:“怎么偷?”
“贤王殿下很早就去了封地,在京城虽有产业却根基不稳,能够收藏珍宝的地方就那么几个,并不难找。待会儿让暗卫发下命令,等着情报人员回消息吧。”
要不是深知这个贤王殿下绝非好相与的人,沈知微就真被这轻飘飘的话语给骗了,搞得从人家王爷那里偷东西是什么很简单的事情。
“你最好和贤王殿下保持距离。”裴明哲神色不变,轻声开口,“定国公的嫡女薛明兰对贤王殿下情根深种,即使他远离京城也痴心不改,而且手段狠辣,你……”
“明白。”
手段狠辣才是重点吧,如果裴明哲知道她才是真正狠辣的那个人,是否会觉得失望呢?
算算时辰,李云泠应当已经毒发了吧?
沈知微垂下眼眸,一言不发,神色沉静却有几分阴郁。虽然她极力粉饰太平,可却还是遮掩不住些许神伤满溢而出。
裴明哲并未深究,只当是她忧心古莲子之事,如果得到这药材能够让她心中的愧疚有所减弱,那也是值得的。
深夜,书房中,两个人将十年来的钦天监记录和观星记录全部都整理出来,正想归类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明显的时间线上的线索,却听到沈言和沈语悄无声息的翻窗而入。
见此情况,沈知微嘴角一抽,都在自己家里了,还搞这一套,是为了显示出武功高强吗?
满心吐槽无法宣泄,可一切都止步于两兄弟的回报。
“李府传来消息,李小姐死了。”
死了?
裴明哲反射性地看向沈知微,见她有些神色仓皇却又有些平静,不由得楞了一下,心中隐隐有个猜测。嘴唇微张,但扫了一眼沈言沈语,到底没多说什么,让他们继续盯着,有消息随时汇报便让人退下去了。
室内一片安静,两个人毫无阻碍的整理文书记录,好似刚刚并未收到有人身亡的消息一般。
沈知微拿起朱笔轻轻圈画,将觉得可疑的地方一一阐述出来,裴明哲轻轻点头,讨论起老监正的离奇归隐。说到底,要不是因为当初老监正退了下来,裴明哲也未必能这么快上任监正之职。
“老监正一家离京后的行踪可以查一查。”
“嗯。今日你也累了,早点休息吧。”
沈知微看了一眼天色,点点头,起身便走了出去。
裴明哲定定地注视着她的背影,想要说点什么,但女子瘦弱却异常挺拔的背影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嘴唇微张,千言万语还是吞了下去。她是打定主意非要做他的战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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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看样子之前一味想要将人护在羽翼下的做法是行不通了,应当调整一番才是。
至于李云泠的死到底是何人所为,并不重要。
第二日,兵部尚书李珺沣便上门要人,直言下人们说赏菊宴上李云泠曾经和沈知微单独相处过,既然李云泠当晚回家死得蹊跷,那么就必须要找沈知微对质,查一查。
然而裴明哲只是看着冷冷清清、不争不抢,可绝对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他冷冷一瞥,漠然开口:“李大人,就算是需要审理案件也应当由刑部衙门进行判决,什么时候要劳兵部越俎代庖?”
“好,既然如此,那边跟着本官去刑部。”
面对李珺沣疯狗一样的追咬,裴明哲只觉得好笑,一派自在的冷嘲热讽:“那还请尚书大人按流程先立案吧,只是这场闹剧还是适可而止的好。赏菊宴上所有人都看见我和表妹先行离开了,李姑娘则是一直待到了宴会结束,回到家中离奇死亡之后居然可以反咬到我表妹身上,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听到这一番话,李珺沣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的不断变换,很是难看。可偏偏愣是一句话都反驳不了,的确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所谓嫌疑也不过是信口胡说,毫无凭证。别说是立案了,裴明哲不反过来告他栽赃陷害就很不错了。
只是昨日李云泠弥留之际,口口声声说是被秦雨嫣所害,自己女儿临死前的话,李珺沣怎能不信呢?
他咬牙切齿,却无能为力,最后还是宫内的公公前来传旨,说皇后娘娘要求李大人进宫面谈,这才结束了这场毫无意义的对话。
送走了李珺沣之后,沈知微才从后堂走了出来,面色沉静,丝毫不为所动。
这份沉着倒是让裴明哲也有几分敬佩了,不过为什么她非要杀李云泠呢?可对上那如水星眸,他还是秉承着她不说,他便不问的想法,给足她自由和信任。
沈知微垂下眸,不想纠结一个无关轻重的死人,轻声说:“沈语已经查到贤王殿下将古莲子藏在何处,找个时机偷出来吧,你的毒不能耽搁了。”
裴明哲一顿,颔首应了下来。
可两个人尚未策划好进一步的行动,贤王殿下已经派人上门送药了。看着静静躺在锦盒里的一颗黑褐色的古莲子,沈知微皱了皱眉。
这个萧文瑞当真是想到一出是一出,这又是想要玩什么?
前来送药的随从弯着腰,低头恭敬开口:“王爷有命,奉上古莲子一枚,略表诚意,望日后与姑娘殊途同归,并行其事。”
裴明哲眼神一动,上前一步,正待拒绝,可东西已经被沈知微收了下来。
无法,他只能让李伯将人送了出去。
转身,只见沈知微波澜不惊的淡淡说道:“有人白送何必冒险,你的毒拖不得。”
“时局尚不明朗,知微,与贤王过分接触并非明智之举。”
“无碍,若事可成,无不可利用!”
33. 以命换命!
药材全部备齐,沈知微便趁着裴明哲休沐,大张旗鼓的同他出游,之后留下易容冒牌货,他们潜回了明月庄准备彻底根治裴明哲的毒素。
在进入药浴的最后一刻,裴明哲仍然紧紧抓住沈知微的手腕,再三确认:“知微,不要勉强。”
“放心。”
谎话说多了,沈知微也可以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淡然处之了,她笑得浅淡而美好,眉宇之间因为浴池中的水汽沾染上了温度,整个人如梦如幻,竟然比平时更美了几分。
裴明哲定定地注视着这张脸许久,终是慢慢松开了手,入了药浴浸泡。在药力的影响下,一阵阵困意袭来,他慢慢闭上了双眼,无力的靠在浴池边缘。
沈知微在府医的帮助下完成了施针,之后便让人退了出去,说自己看着裴明哲便可,让府医和药童过一个时辰再来换人。
此举合情合理,所有人都没有怀疑。
她取出匕首,狠狠的划破他们二人的手腕,锥心的疼痛让人有些麻木,感受到汩汩流淌的热液在血管中流动,生命力似乎也有些流失了。这种时候,她居然诡异的觉得心情无比平和,温暖的药浴池水也成了一种救赎,四肢百骸都涌现出暖意。
半个时辰过去了,不断加热的池水仍然冒着沸腾的泡泡,沈知微强撑着身体给自己和裴明哲纷纷包扎好伤口,便再也支撑不住,在浴池中晕死过去了。
水流温热,浪潮起起伏伏,沈知微有些迷糊,脑中不由得响起了裴明哲重伤还一直托着她在地下河艰难求生的画面,突然那双总是无波无澜的眼眸发出耀眼的光芒,灼热的人心神剧烈。
太阳穴猛地一痛,她睁开了干涩的眼眸,眨巴了眨巴,终于看清楚现如今的处境和环境。
那双古井般幽暗的眼眸一瞬不瞬紧盯着她,腰间还有一只大手用力托着她,避免她沉入池水之中,尤其还特意避开了她手腕上的伤口。
此时绑着绷带的两只手正互相交叠在一起,彼此支撑着对方。
沈知微一愣,赶紧挣扎起来,往浴池的角落游过去,让自己尽量离裴明哲远一点,避免被怀疑。
当然,以这男人的聪明才智,想必已经怀疑了吧?
她有些挫败的想着,是不是最近有些高估自己的身体情况了,明明以前最多一刻钟便能苏醒,现如今居然比裴明哲醒的更晚。
想到对方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也许已经观察很久了,沈知微就觉得心跳有些克制不住的加快了,这诡异的安静在温热的水流的流动中显得更加凝滞。
“那个,你感觉如何?”
沈知微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有些挫败的认清自己沉不住气的事实,叹了一口气,微微闭着眼睛等待回音。
可等来的只有长久地沉默,直到府医和药童前来敲门换她休息,她才松了一口气,忙不迭的起身。
浑身湿透了,离开了池水,沈知微立刻打了一个哆嗦,闪身到另一间内室中换干净的衣物。没想到出来时,府医居然正在门外等候,她皱眉:“您怎么还不进去照顾裴大人?”
“大人有令,要让我给姑娘号脉。”
沈知微心中一凛,庆幸自己早有准备,很坦然的将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伸了出来。
府医捋着胡须,望闻问切之后便点头,叮嘱她好好休息,这才转身进入浴池之中照看裴明哲。
对此,她一点也不担心。
在转移毒素之前早已经服用了克制的药物,她又是尝遍百草的身体,再加上刚刚同样在祛毒的药浴中浸泡过,以府医的医术是发现不了她身上的毒的。
只是,她也撑不了多久。
刚回到房间讹你,沈知微便浑身失去了力气,脸色一片惨白,她费了好大力气才强撑着走到了床边,取出藏在枕头下的银针给自己施针。
又深又狠的三针刺入穴道,她才觉得脑子恢复了点点清明,可取而代之的是难以驱逐的寒意。好在丫鬟早早准备好了药浴,她立刻跑了进去,等恢复了些力气便继续给自己施针。
一个时辰之后,体内的毒素似乎有所缓和,她便立刻爬了起来,换好衣服准备去替换府医,继续照看裴明哲。
这种医疗方式从未有人试过,毕竟愿意以命换命的大夫可不多。
想到这里,沈知微的眼眶便又干又涩,明明好不容易才从陪葬棺椁中爬出来,有了重生的机会,却还如此不珍惜。要是爹娘在天之灵,一定会狠狠骂她一顿。
可她实在是过不了心里那一关,秦流月的病虽然不需要她负起所有的责任,但到底也是因为她不够谨慎。与其背负着愧疚一辈子,还不如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弥补缺憾。
深吸一口气,情绪终于平复了一些,即使裴明哲也无法从她冷淡的脸庞中看清楚她深埋的凄楚。
不会有事的,她可是最年轻的太医院院长的女儿,小小毒药可奈何不了她。
休沐的时间很快便过去了,沈知微和裴明哲均没有完全康复,可也不得不回到裴府,继续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了。
裴明哲眼底的光彩肉眼可见的越来越耀眼,想来之前中毒后的粉饰太平也是为了不让人担心吧。这样的发现让沈知微也越发小心的伪装起来,唯恐被人发现。直到起床的时候,床头放着一个小小的汤婆子,上面还雕刻着北斗七星的图案,看起来小巧可爱。
她笑着将汤婆子握进手里,冰凉的双手顿时温暖起来。心情好了,脑子便开始胡思乱想了。说起来,裴明哲似乎也日日用着她亲手做的汤婆子,现如今他又送了她一个,总感觉像是一对的。
这想法立刻让人脸色一热,吓得她赶紧将汤婆子丢到一边,可又懊恼的重新取了回来,小声嘀咕起来。
“那么冷,不用白不用。”
夜晚,两个人握着彼此准备的汤婆子在书房相见了,皆是忍不住偷瞄对方的汤婆子,最后有志一同默契地选择了眼瞎。
照例商量讨论了一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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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裴明哲便早早让沈知微回去休息了,转眼便是寒冬,再这么熬下去,很容易生病的。
只是等沈知微一回房,李伯便被叫入了书房。
“最近姑娘用的炭火比之前多了三成,命人加固一下姑娘的闺房,别让寒风渗入。丫鬟们也都警醒一点,伺候的时候更用心些,别让姑娘感染风寒了。”
李伯全部应了下来,之后还事无巨细的将沈知微的一些饮食、生活习惯一一告知裴明哲,完全就是对待未来女主人的姿态。
其实这种误导性的身份信息差很容易造成沈知微的困扰,可裴明哲却并不打算解释。即使天生凤命,现在也只是秦雨嫣,只是他的表妹而已。
这些日子倒是相安无事,李云泠的死并未引起大的波澜,在权势争斗之中,人命当真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就连兵部尚书的女儿、皇后的胞妹、当今圣上的小姨子,亦是如此。
起初沈知微以为自己会夜不能寐,可没想到连噩梦都没有做过一次。她苦笑一声,想来也是,又不是第一次杀人了,在皇陵不就已经经历过了吗?
她用玄铁令牌让暗卫去探查当初老监正衣锦还乡前后,可有异常,尤其是要注意他的家人。沈言沈语两兄弟不愧是裴明哲的心腹,很快便带着消息来复命了。
“姑娘,老监正的儿媳妇儿在离京前频繁出入一家当铺,叫聚宝当铺。小的已经探查过,当铺的东家便是王公公的干儿子小安子。”
又是这个小安子?
王公公在安和县的大宅院也是这个小安子在打理,在将秦流月救出的时候,她也算是见识过那密不透风的守卫了。现在老监正的儿媳妇儿又和这个小安子名下的当铺来往甚密,要说没什么谁也不信。
她想了想,贸贸然去当铺也不合适。
突然,沈知微想到了什么似的,开始翻找之前整理归类的近十年的钦天监的监正记录,发现老监正辞官前的三个月曾经多次记录到“荧惑守心”这样的天象。但每一次上报均是四个字“留中不发”,也就是说先帝是否真的看见了这些记录都不得而知。
听裴明哲说,钦天监归档的档案都记录的事“星象如常”,有人篡改星象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大胆猜测一下,莫非是老监正的儿媳妇因为有金钱债务,所以频繁出入当铺,被王公公拿捏住了把柄。所以老监正即使再怎么正直不阿,也没有办法,只能选择辞官归隐。辞官之后,裴明哲以年幼之龄接管钦天监,既无实权,又好操控,想要查探的时候已经是多年之后,到时候死无对证、查无可查?
沈知微的猜测大胆,可却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想到自己可能追到了有用的线索,她越发兴奋起来,原本还有些冷的身体也热了起来,开始卖力的整理线索图谱。
等到裴明哲下朝回来后,献宝一样的把东西递给他看。
他接过东西,啧啧称叹,笑着说:“知微,你若是进了钦天监,我的副手非你莫属。”
34. 媚眼抛给了瞎子
做沈知微的时候,她从来不参与京城的聚会和宴会,但现如今以秦雨嫣的身份融入其中,突然便发现这些达官显贵是真的很闲。
三天一个小聚会,五天一个小宴会,半月便是一个小活动,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马球马戏,这些全部都是乐子,玩得不亦乐乎。
这不,出来逛个街都能碰到三五成群的贵女们在珍宝阁买珠宝首饰。
珍宝阁是裴明哲的产业,被记在了忠伯的侄子名下,算是一个情报据点,她这次过来也是为了询问一下之前聚宝当铺可有什么异常举动。
没想到冤家路窄,正巧碰到了李云泠的跟班儿——陈媚儿。
陈媚儿是兵部侍郎的女儿,因为父亲是李珺沣的下属,她做女儿的自然也是以李云泠马首是瞻。作为小尾巴多年,即使李云泠不在了,她也习惯性的做出类似的举动。比如:刁难沈知微。
“秦姑娘,珍宝阁的东西皆是价值千金,你一介孤女容易看走了眼,不如让我给你讲讲吧?”
沈知微挑眉,眼神示意想要上来解围的掌柜的稍安勿躁。毕竟是自家的产业,还能被外人欺负了去?她笑了笑,将手中的玛瑙镯放下,回身应对:“陈姑娘,怎么你对这些珠宝首饰如此有研究吗?可是常年为李姑娘鞍前马后,习惯了伺候别人?不过如今应当不需要你伏低做小,这习惯还是改改吧,到底你父亲也是兵部侍郎,颇有实权。”
“你……”
陈媚儿在家并不得宠,习惯性的讨好逢迎他人已经是她的一种生活习惯了,所以即使是出声挤兑沈知微,话语也不够犀利,有一股卑躬屈膝的味儿。
说到底,还是骨子里的自卑作祟,不伦不类的挑衅只会让人觉得她更可怜。
自从李云泠死了,失去了主心骨之后,她在贵女圈子里的存在感便更低了。反观出身民间却可以混的风生水起的秦雨嫣,自然让她更是嫉恨。
咬了咬牙,多年被欺压的压力似乎猛地爆发了,脑子里名为理智的那根弦断裂开来,她居然开始口不择言了。
“别以为云泠不在了你就能讨到什么便宜,薛小姐快回来了,你最好乖乖做你的孤女,不要想着到处攀高枝。不然,小心死无葬身之地。还有,有人天生变出身低微,即使跃入龙门也只是个下等人。珍宝阁这种地方你还是少来,否则次次只看不买,只会更让人看轻。”
陈媚儿鼻孔朝天,冷嘲热讽过后便将挑选好的一支玉簪和一个手镯交给随行的跑堂,让他打包好。随即轻蔑地看着两手空空的沈知微,态度倨傲。
对这种用金钱比拼找存在感的虚荣做法,沈知微一向都不怎么热衷,反正也只是被占了几句口头上的便宜,不算什么大事,何必理会呢?
她无所谓的看了一眼后便放下了手中的东西,打算寻个由头离开前厅,隐蔽的和掌柜的交谈几句。
可掌柜的早早就被交代过,沈知微如同第二位主子,护主心切的人岂会让自己的主子丢了面子?主子在自己地盘被欺负,他们做下人的也是失职。被裴大人知道,追究起来可不是开玩笑的。
他赶紧恭敬地上前,讨好的对着两位姑娘说:“多谢陈姑娘的光临,东西马上就打包好了,还请稍等片刻。秦姑娘,珍宝阁最近推出了几款新品,还有新的襦裙,裴大人特意让小的给您准备好了,不如去内堂试一试吧?如果看中了,小的便送到裴府,来来来,这边请。”
说着就直接把沈知微引到了后面,全程无视了刚刚才付了钱的陈媚儿。
陈媚儿咬牙切齿,但也不敢继续找麻烦了,裴明哲三个字一出来,多大的火气都得熄灭了。就连李云泠当初都讨不着好,她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了不起。
最后只能憋闷的跺了跺脚,气呼呼的转身离开了。
沈知微倒是颇为感慨,不愧是裴明哲训练出来的人,这是真的机灵啊。不仅是维护了她的面子,还毫无破绽的将她引入内堂。果然能在市井上混的如鱼得水的,就没有笨的人。
她扫了一眼身后,确认没有尾巴,这才以眼神示意。
掌柜的朗声笑了:“哎呀,这雪梅玉簪清新雅致,果然适合姑娘,裴大人早早预定了,真是好眼光啊?”
这话应该是给别人听的,因为他嘴上不停,手上动作也很利索,直接便将一封信递了过去。
沈知微从善如流的收入袖中,也点着头收下了放着雪梅玉簪的锦盒,小声吩咐:“查一查安和县王公公的祖宅那边有何异动。”
掌柜颔首,恭敬的将人送了出去,送到门口,他继续笑着开口:“这玉簪可是裴大人可以挑选的,没想到姑娘居然也这么喜欢,当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簪子姑娘直接戴上吧,其他东西一会儿小的派人送到裴府去。”
“哦,好。”
沈知微点点头,反手就随意的将玉簪插在发髻上,之后便带着丫鬟上了马车,回府去了。
掌柜的:“……”
天地良心,他可没有任何演戏的成分,这玉簪真的是大人亲自挑选的,怎么姑娘半点都不相信呢?真以为全是都是他的托词吗?
掌柜的很是挫败,忍不住看向身边的伙计,有些困惑地问:“我是不是不够圆滑,做事太假了?”
“啊?掌柜的,你说什么呢?笑着把人捧上天的鬼话没人说的比你更自然了,怎么可能会假呢?”
伙计一头雾水,丝毫没有理解掌柜的为什么脸色难看了。熟不知他这一翻倍说辞,直接便验证了掌柜的只会说鬼话的事实,难怪沈知微压根没往那边想。
回到裴府之后,李伯一下就看清楚了沈知微发髻上的雪梅发簪,顿时喜笑颜开:“哎呀,这雪梅玉簪可真是雅致,戴在姑娘身上就更显得仙气端庄,大人真是好眼光,姑娘真美。”
“谢谢李伯。”
沈知微一心想着赶紧回房间查看情报,连话都没仔细听,隐约就是听到自己被夸奖了,笑着点点头便直接回房了,这表现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既礼貌又疏离,矜贵得很,一看就是没往心里去。
李伯嘴角一抽,不死心,又跟了两步,接着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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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雪梅玉簪那种清冷劲儿真是稀罕,难怪大人一眼便相中了,还觉得和姑娘相配,真是慧眼识珠啊。大人真是了解姑娘,时时刻刻惦记着姑娘啊。”
这下,沈知微有点回过神来了,脚步顿了顿,有些狐疑的回头看向李伯,不确定的开口问道:“你知道我去了珍宝阁?表哥告诉你的?”
“当然了,大人可是相当关心姑娘的啊!”
她只是交代了出去逛逛,没说要去珍宝阁啊。一口一个裴大人,这是要告诉她裴明哲一直都知道她在做什么吗?
突然,心中警铃大作,真是大意了!
不过转念一想,也的确是如此。毕竟现在手中所有的权利和信息网基本都是在用裴明哲的,这就意味着她做的事情是绝对无法隐瞒他的。
这可不行……太不方便了!
沈知微眉头深锁,快步往自己的房间走。
李伯挠了挠头,总感觉姑娘不太开心啊,难道他的暗示还不够明显?这可太让人头疼了,裴明哲从小到大都是一副冷情冷面的样子,对待男女皆是漠不关心,除了清风馆的柳公子。可柳公子到底是个男人啊,这玩玩也不算什么大事,但不能耽误了成家立室啊。
好不容易来了一个能让自家大人开窍的姑娘,怎么能放过机会帮忙刷好感呢?
可谁知道这位姑娘比裴明哲更加不开窍,这些日子大人做了那么多事情,感觉都是媚眼抛给了瞎子啊!这明晃晃的男女之情愣是被理解成了亲人情谊,想想都觉得心疼自家这快而立之年的老铁树啊!难得开次花,结果人家愣是不肯浇水。
这真是愁人啊!
李伯想了想,还是决定独忧愁不如众忧愁,当夜就提笔写了一封长长的信笺,洋洋洒洒的写下来对大人光棍这么多年的心疼以及姑娘不开窍的迟钝,甚至表明了脑瓜子都快愁得裂开了。写完了便让人秘密送给忠伯,让他帮忙一起想想办法。
光是天天忙事业不成啊,成家生子也要提上日程才行。虽然要给夫人“守孝”,但感情可以先培养好啊!
第二日便收到了回信,一张大大的信纸上只有两个字:“无聊。”
李伯:“……”
果然和这种只会闷头做事的死人脸就是没有办法共情,他咬牙切齿的加倍关心裴明哲,势必要比忠伯那个管家做得更加到位才行。
裴明哲回到家里之后,被比平时更加热情的李伯伺候着,那狂热的小眼神真是让人招架不住。他轻咳一声,随后便逃也似的回了书房,只留下在寒风中反省自己哪里做得不好的李伯。
推开书房门,里面昏黄的烛光顿时让他幽暗的眼眸温暖了几分,入目的娇俏少女头上戴着雪梅玉簪,衬得她更是清丽脱俗。
一买来立刻便戴上了,是喜欢的吧?
裴明哲眼神一柔,走了上前,这时沈知微也已经发现了他,笑着拔下簪子递给裴明哲:“今日掌柜的和李伯都说你特别喜欢这簪子,喏,快收起来,是要送给伯母吗?”
裴明哲一僵,无语凝噎:“……”
35. 沈姑娘可有被裴大人的美色所迷?……
裴明哲无奈的看着手中的雪梅玉簪,他亲手雕刻的簪子居然又转了一个圈回到了自己手里,这感受可真是新奇。
他叹了一口气,拉开书桌的小抽屉,将簪子放回锦盒再放进抽屉,目光一凝,不由得摸了摸抽屉角落的那个小小的竹叶船。
准确来说,那只是一坨用竹叶做成的不知道什么的东西,正是中秋曲水流觞宴时,沈知微亲手做的那只船。虽然在他的指导下做出的第二艘小船更具有观赏性,可到底并非完全出自沈知微之手,多少还是不同的。
至于为什么要偷偷将这惨不忍睹的小船收起来,他并未细想。
“表哥,你还没好吗?”
门外沈知微的声音传来,拉回了他涣散的神智,轻轻将抽屉退回去,快速起身开门。银色月华下的女孩穿着小厮的服装,头发随意梳了一个发髻藏在兜帽里,看起来有些潦草,可那双如星的眸子却熠熠生辉,亮得惊人。
他收敛神色,带着她一起去明月庄。
忠伯传来消息,说最近几日母亲的身体越发不好,可府医却查不出任何问题。起初母亲怕影响他们,不允许忠伯告知,直到今日早晨突然晕过去,这才迫使忠伯违抗主人的命令联系沈知微和裴明哲。
这也是沈知微第一次对他做出催促的行为,她应该很不安吧?
裴明哲不由得看向忧心忡忡的沈知微,在愧疚,还是不安?
他并未开口安慰,太虚伪了。
其实,这件事情曾经在脑海中设想了无数次,如果造成母亲这种情况的大夫并非沈知微,他是不是还能那么大度的选择原谅?
答案是根本不行。
可作为这件事情同样的受害人,比他更加凄惨地失去了一切却还有一颗赤子之心的少女,他怎么忍心苛责呢?
“贤王约我明日去他府中赏画。”沈知微轻声开口。
“一起。”裴明哲淡淡回应,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后,还取过那个雕刻着北斗七星的汤婆子递给她。
沈知微接过,手上暖了不少,可双脚还是一片冰凉。
说真的,她有点低估了那毒害先太子的毒药,要不是从小被父亲喂了很多珍贵药材,下半辈子恐怕就要在床上度过了。身体亏损过于严重,冬日严寒,让她更加难过了。
手心滚烫的汤婆子发出热度,身体却还是冰冰凉凉的,她端起马车小案上的茶水,喝了一杯下去才好不容易有点暖意。
裴明哲定定地看着她,忍不住询问:“你最近特别畏寒。”
沈知微拿着杯子的手一顿,立刻笑了起来:“女孩子嘛,秋冬季节就是这样的。”
虽然她一瞬间的僵硬掩饰的很好,却还是无法逃过裴明哲的眼睛,他张了张唇,到底是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伸手抓起女孩的手,紧握在手心里。即使刚从汤婆子上离开,那寒意依然尚在,这样的发现令他皱眉,哪怕不懂医术也觉得有些异常了。
感受到掌中的小手想要挣脱,他立刻握紧了:“正常的体温更能让人温暖。”
沈知微有些尴尬,虽然她对裴明哲没有什么防备心,可到底男女有别,这样的行为多少有些不合适的。但眼前气质冷然的男子毫无一丝旖旎暧昧,全无孟浪之感,明晃晃的抓住女孩的小手,居然大义凛然、一身正气,她自然也不好表现过激。
所以沈知微也不好继续挣扎了,而且事实上裴明哲的手真的很暖,从小天天和药童太医打交道的人也就不多想了。可是,只要她仔细观察就能发现紧抓着她手的男人眼睫有些微微的颤抖。
一路上拐了好几个弯儿,沈知微便下了马车,周围的环境很陌生,并非明月庄。她有些困惑,抬头看了看牌匾,“清风馆”三个大字赫然出现于眼前。
这不是裴明哲老相好所在的小倌儿馆吗?
带着未婚妻来找旧相好,不对,可能是现在正在谈的相好,哪怕沈知微感情上迟钝也觉得不太合适。开玩笑,她才不陪裴明哲做这么狗的事儿呢!
沈知微赶紧往后退了两步,可第三步还没迈开腿就已经被裴明哲给抓了回来,她甩了两下甩不脱对方的手,顿时急了抬头瞪了他一眼。
这一眼便被幽深的漩涡给吸了进去,半天出不来了,她愣在原地,看着周围人来人往的客人,还有正在招揽客人的龟奴,立马想起了自己的小厮身份,顿时毕恭毕敬的站好,卑躬屈膝的反握住他的手,谄媚讨好:“大人,快快快,柳公子定然等急了,咱们快进去吧。”
裴明哲:“……”
演得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他定定地看了她一眼,轻轻松开了拉住她手腕的手。正巧这时候龟奴老鸨也看见了他,一脸谄媚的迎了上来,嘴上说着讨巧的话,轻车熟路的引着他去见柳如风。
裴明哲无视周围的乌烟瘴气,跟着老鸨去到了最后的小院子里,漫不经心地回忆着。即使是谄媚讨好的模样,沈知微那张脸做出来似乎也更加讨喜。人果然还是要长得好看啊,柳如风能够摆脱流放而死的命运不也是因为那张脸被公主看上了吗?
不过,堂堂男儿流落此地,也是因为这张脸。
他的视线不由得又飘向一旁的沈知微,以后还是要盯着点儿,她的脸也是挺能招人的。一想到不请自来的贤王殿下,心中的烦闷就更加明显了。
收回视线,让老鸨和龟奴止步,带着沈知微自行进入柳如风的院子。
一见没人跟随身后,沈知微就稍微放肆了一些,虽还是装着小厮的行径,可小眼神就开始肆无忌惮的乱瞄了,甚至有意无意的张望着屋里,似乎对柳如风很是好奇。
裴明哲轻咳一声,示意她收敛收敛,满意的看着女孩低头敛目,这才带着人进去。
柳如风嘴巴毒,一向不给任何人面子,就连公主纠缠的太烦了也被他毒舌过,要是真的对着沈知微冷嘲热讽起来,除非裴明哲真想和他撕破脸,否则主动出声帮忙的结果大概率也就是一起被骂。
沈知微这幅好奇宝宝的样子最好还是别出现,万一踩着柳如风的痛脚就不好了。
裴明哲站定门外,示意沈知微敲门,门里很快响起了允许进入的声音。
那声音和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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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哲完全不同,缺少男子特有的低沉和磁性,反而多了几分清亮和冷冽,让人如沐春风。这位柳公子倒真是声如其名,让沈知微更加好奇了。
房门被打开之后,她忍不住抬头偷看。
烛火烧的并不算旺盛,一个男子穿着月白长衫随意的坐在桌前看书,摇曳的光晕轻柔的抚摸他的脸庞,五官并不惊艳,可组合在一起却给人一种华美到极点的感觉。裴明哲长得也很美,但多是俊美。柳如风的美则是一种雌雄莫辨、淡浓相宜的感觉。就这张脸,做男人做女人都是绝美风姿啊。
沈知微暗自赞叹,难怪可以成为比花魁更加有名的头牌小倌儿啊。
“好看吗?”
那一双凤眸扫了过来,慵懒中带着轻蔑不屑,脸上淡淡的不悦丝毫不加掩饰,显然是被冒犯了。
沈知微尴尬的扯了扯嘴角,本来打算偷瞄一眼就算了,没想到美色惑人,看了一眼就舍不得挪开视线了,活像是一个好色的登徒子。
她的小脸唰一下就红了,颇为不好意思,悻悻的说着对不起。
“如风,借密道一用。”
裴明哲轻声打断这尴尬的气氛,沈知微这才回过神来,原来这里有密道可以出城啊。原来柳如风这么值得他信任吗?
那,柳如风也有调用暗卫和情报网,还有去商号取钱的权利吗?
沈知微闷闷的想,但很快她就自发得出了结论,肯定是没有这个权利的。裴明哲说过,玄铁令牌是一对,一个在他那儿,一个在她这儿。
这么一想,心中的郁闷就消散了不少,眉宇之间便多了几分亮色,看着柳如风的脸也多了几分道歉的底气。
“抱歉,柳公子,我真的没有任何轻薄之意,只是除了裴明哲之外,我真的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模样,所以忍不住有些看呆了。”
柳如风挑眉,索性直接无视裴明哲借用密道的言语,饶有兴致地看着沈知微问道:“既是如此,那你和裴大人初遇时,可有被他的美貌所迷?”
就连一旁的裴明哲都没有出声阻止,反而也有些好奇她的答案。沈知微一愣,挠了挠头,真的开始细细回想起来了。
其实,她和裴明哲的初见真的算不上什么美好的相遇,她刚杀完两个人,他一心想着抓她审讯,那种时候那还会注意到对方的美貌啊?
额,这么想有些心虚。
沈知微有些不好意思,如实回答:“我和他第一次见面有些剑拔弩张,哪还有心情欣赏美貌。再加上,他冷冷的,总感觉可望而不可及。不过,还是有小小的在心里赞叹一下。”
裴明哲嘴角一抽,也想起来他们初见时互相想要对方的命的情况了。
他揉了一下太阳穴,打断两个人的谈话,直接拉着沈知微进入密道了。身后的柳如风凉凉地开口:“我喜欢这个小姑娘,有空多带她来陪我聊聊天。”
裴明哲眉心一跳,冷淡回道:“不带。”
密道的门徐徐关上,将柳如风的轻笑声关在外面,黝黑的密道内只有裴明哲和沈知微有节奏的呼吸声和有力的心跳。
36. 知微,你从不欠我什么
裴明哲取出火折子,微弱的火光照亮了长长的甬道,墙壁上方原来安置了火把,想来也是提前准备好的。
出了密道之后,沈知微才发现原来出口就在京城护城河的下游位置,正好在荒郊野外,可偏偏不远处的小凉亭还系着一匹马。
沈知微啧啧称叹:“就这么把马放在这儿,你还挺放心的,要是被人拿走了,那咱们岂不是要走到明月庄去?”
“不会,往东走一盏茶时间就有农家,可以偷一匹马急用。”
“偷?!”
看着裴明哲脸部红心不跳的说出想要偷马,沈知微真是被震惊到了。堂堂朝廷命官居然明目张胆地偷马,而且还是农户家里的,人言否?
许是她眼中有深深的谴责,裴明哲开口解释了一句:“放心,会还回去的。”
“……”
结束这个对话,看了看这一匹马,又看了看裴明哲:“为什么不准备两匹马?”
“扎眼。”
四目相对,面面相觑,最后就是共乘一骑来到了明月庄,忠伯早早便等在了门外,恭敬的迎上来,丝毫没觉得他们骑着一匹马前来有何不妥之处。这样坦荡荡的姿态冲淡了沈知微心里的不自在,她赶紧上前询问秦流月的身体状况:“夫人怎么样了?”
“夫人已经醒了,知道大人和姑娘要来就在房内等着呢,还未入睡。”
听了忠伯的话,沈知微皱起眉头,脚步更快了一些。现在已经入冬了,京城的冬天寒意入骨,即使是屋内有炭火也会有明显的寒意,更别提秦流月的身体亏损。深夜寒气更重了,肯定很难受的。
她想了想,还是回头让忠伯准备了一些驱寒的姜汤,准备让秦流月喝一碗再入睡。
裴明哲和沈知微进入秦流月的房间,见她还在看着沈太医留下的信笺和文书,两个人脸色都不太好。其实对于秦流月,他们是有统一的共识的。那就是她好不容易活下来,就不要被这些俗事所累,只要每日安稳度日,顺遂安康即可。
查明真相,报仇雪恨,这一切都和她没有关系。
“娘亲,这些事情交给我们好吗?”裴明哲轻轻将秦流月手中的信笺拿过来放下,将人搀扶起来,送到床边,“您好好的休息,好好生活,一切有我和知微。”
秦流月一顿,笑着应了下来,但沈知微和裴明哲都知道,她肯定是要阳奉阴违的。
对此,裴明哲还想再劝,可沈知微却对着他隐晦的摇了摇头。给他去除身上的毒的时候,她不也一样是瞒着所有人将毒过到了自己身上吗?对于想要拼命给重要的人帮上忙的心思,她是很理解的,而且别人也劝不了。
沈知微见裴明哲沉默下来,不再劝告,也只能叹着气,伸手给秦流月把脉。好在虽然脉象比较弱,可并不会危及性命,可即使如此,她也不敢轻忽大意。毕竟是有前车之鉴的,先帝和先太子不都是突然身体急转直下的吗?
她真的不敢冒险去赌了,想了想,还是决定为秦流月改善一下药方,在增加一些滋补身体的药膳,还要求秦流月每日早起之后都要跟着护卫打一套简单的拳法。食补再加上锻炼,之后再根据身体状况一点一点改进药方,这样应该会更加稳妥一些。
秦流月虽然不明真相,可到底也是多年在宫中当差的,心思细腻,自然能够猜到些许。更何况,裴明哲之前和她说只有十几日好活,后来又说沈知微找到了新的医治方法,可以改善她的身体情况,好好调养便会无碍。
可身体是自己的,急转而下的身体状况已经能说明问题了。
她笑着安慰裴明哲和沈知微:“明日子安不用上朝,都这么晚了,不如就宿在明月庄,都早点休息,明日陪我一起吃早饭吧。”
对此,两人自然是欣然同意。
哄睡了秦流月,沈知微却有些睡不着,在裴明哲将她送回房间后,忍不住出声喊住他:“大人,我想去一趟安和县。”
“叫名字。”
裴明哲答非所问,沈知微楞了一下,也觉得每次都叫大人不太合适,还不如在外人面前演戏的时候叫表哥来的亲近。所以也不矫情,从善如流的喊名字。
“明……”
喊不出来……
沈知微眨巴了一下眼睛,硬着头皮开口:“那个,要不就叫表哥吧,这样比较亲近。”
裴明哲幽深的眼睛一暗,颔首同意:“你之前去安和县的时候虽然易容改貌,可到底是来外人,肯定会被王德全的人怀疑的。再次以外来者身份过去,估计刚踏进一步就被直接抓了。”
“这么明目张胆?”沈知微皱眉。
“天高皇帝远。”
“但之前我让暗卫去查探过,王德全并未因为伯母被救走而放弃宅邸的监视,反而守卫更加森严了。所以定是还有我们尚未察觉到的秘密,我认为很有必要再去一次。”
裴明哲一顿,轻轻摇了摇头:“我已经派暗卫去查探了。”
“可即使暗卫也不知道什么东西是对我们有用的,你我必须有一个人亲自过去才行。”
的确如此,暗卫本事再大,也只能听命行事,根本就没有办法跳出命令之外自行行动。他们对安和县的情况一无所知,暗卫就算探查也只能无功而返。
只是,他真的不愿意沈知微身陷险地。
沈知微想的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但他想的却是宁愿无所得也不要有所失。
因此,裴明哲依然摇头拒绝。之后无论沈知微如何劝说,他均是抿紧唇,死活不松口,两个人的气氛僵硬到极点,甚至延续到了第二日陪同秦流月吃早饭的时候。
到底是长辈,沈知微和裴明哲都有意收敛,可显然效果不佳。两个人有意无意的回避,还是让秦流月察觉一二了。
她眼珠一转,心知两个孩子在彼此心目中的地位都是非常重的,也就肆无忌惮的催起婚来了:“虽然在名义上,皇上要求子安守孝三年,可我这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真想看到我儿成亲生子啊。”
沈知微握住筷子的手一僵,吃到嘴里的小笼包都不香了。裴明哲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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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不赞同的看了秦流月一眼。两个人有婚约的事情,当今世上也只有秦流月和裴明哲知道,之前裴明哲已经表明态度,决不允许用那亲事要求沈知微嫁给他。
但秦流月却被自家儿子的小眼神视而不见,对着沈知微一顿旁敲侧击:“知微啊,要不我给子安找些朝中贵女的画像,你帮着伯母一起挑选一下。哎呀,不行,现在明面上你才是子安的未婚妻,子安要是和其他人提亲也是不行。那算了,等你们的事儿办完,我再考虑他的婚事。”
这一番夹枪带棒、委曲求全、推波助澜的话语简直就差没有直接开口逼迫沈知微出嫁了,裴明哲眼神一沉:“母亲!”
秦流月耸了耸肩,端起小米粥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吃着凉菜,好像无事发生一样,丝毫不理会信口胡说让两个小辈那叫一个心潮澎湃。
裴明哲无奈叹气,看了一眼陷入沉思的沈知微。虽然她看似淡定自若地吃着早饭,可每一个动作都透露着僵硬,眼神有些呆滞,显然是正在纠结。
其实她的心思并不难猜。
原本沈知微就因为自己的医治不够严谨,觉得愧对秦流月,现在她还占着明面上裴大人的未婚妻的身份,这也就意味着尘埃落定之前,裴明哲只能和她将就着演一对假夫妻,成亲生子更是遥遥无期。如果不是要给她一个明面上的身份,那么裴明哲就算是一心想着查探真相,也不会妨碍他开枝散叶、绵延子嗣。
这么一想,沈知微就觉得更加愧疚,害了人家母亲不说,现在还害得人家儿子没有办法成亲生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她其实很能理解秦流月急着抱孙子的心思。
“与你无关。”裴明哲冷淡低沉的声音强而有力的传了过来,“让你假扮秦雨嫣的是我,假装有婚约在身的也是我,一心想着探寻真相不想成家的也是我。如果真要说谁拖累了谁,那也一定是我拖累了知微,是我强夺了你的自由。”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虽语气平淡却震撼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就连一直木着一张脸,除了伺候和执行命令之外什么都不表露的忠伯也忍不住连连侧目。秦流月倒是很淡定,只是眼中的揶揄笑意更是明显,还有意无意的瞄着沈知微和裴明哲。
其实,裴明哲吃早饭的动作并未停歇,就像是随意说出的话语一样,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可沈知微却觉得脸上一阵发烫,心里也是暖洋洋的,自从转移毒素到自己身上之后总是冰冷的手脚也开始升温了,这种感觉真是陌生。
她轻咳一声,低头喝粥,一句话也不肯说了。
餐桌上只有小声吞咽的进食声音,可氛围已经没有那么僵硬了,相反,三人之间还流露着淡淡的温情和温馨。
用完早饭,裴明哲和沈知微就赶早往清风馆赶,毕竟做戏要做全套才行。
沈知微一路上欲言又止,想说话又不肯说话的模样让裴明哲也没办法视而不见,只能叹着气开口:“是真的。”
“啊?”
“刚刚每一句都是我的真心话,知微,你从不欠我什么。”
37. 沈知微,注定不凡!
回到清风馆之后,柳如风还在睡着,那姿态叫一个慵懒闲适。沈知微和裴明哲两个活生生的人从密道里走出来,他也只是斜斜的瞥了一眼便翻身继续入睡。睡之前还不忘记指使一下裴明哲,态度很是熟稔。
“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记得让人准备好热水,我再睡一会儿就起了。”
裴明哲也轻车熟路的出去找到伺候柳如风的小厮,吩咐好之后这才带着小厮打扮的沈知微上了马车,准备回去裴府。当然,全程都是明目张胆丝毫不加掩饰的,为的就是利用柳公子作为幌子。
沈知微这时候有点明白裴明哲好男色这么离谱的谣言到底是哪里出来的了,她看了一眼他不动如山的样子,突然就有些明白刚刚在餐桌上他说的话了。
原来他是真的不想成亲,所以当初才会让他扮演未婚妻,想来也不仅仅是为了避免其他世家的人渗入裴府吧?可这样不行吧,哪有人直接不问缘由就把自己的桃花全部都给断了的,以后还有谁愿意嫁给他啊?
一想到裴明哲都已经过了弱冠之年还是孤身一人,就连一个通房或者姨娘都没有,沈知微突然就明白秦流月的忧心忡忡了。
在马车上,沈知微一门心思都想着如何给裴明哲树立更完美的男子形象,让他成为所有女子都想嫁的对象,世家的心思再怎么强也越不过皇帝,除非是想要造反,不然就不太可能和裴明哲反目。只要嫁给他的女子真心待他,那么即使没有深情厚谊,也定能琴瑟和谐、相敬如宾地做一对恩爱夫妻。
可她的未婚妻身份在这儿,以后得想个机会摆脱掉。既然秦雨嫣这个身份吃早要舍弃掉,那何不让她发挥最大的利用价值呢?
也许,在她功成身退的那一天,还能给裴明哲带来益处。
想到这里,沈知微的眼神便不由自主的飘向裴明哲,心中暗下决心。对此,裴明哲一无所知,只当是她还死心,不肯放下回去安和县探查的想法,反复提醒她不可妄动。
沈知微一一点点,裴明哲还是不放心,只能偷偷让暗卫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过了几日,贤王又派人请沈知微过府一叙,说是得了一幅名画,希望请她一起去品鉴一二。
这个借口用的并不好,在几次宴会上,沈知微已经明确表示过自己不精通琴棋书画了,摆明了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无论贤王殿下是何想法,亲近一个有婚约的未婚女子都是不合适的。可位居高位的男人做什么都是无可指摘的,尤其对方还是皇室中人。因此,所有不好的议论声全部都落在了沈知微的身上。
对此,沈知微丝毫不在乎,大大方方应承下来,表明会准时赴约。
裴明哲和她一同前往,原本她是不乐意的,既然想要保护对方,那自然是尽量让他参与的越少越好。可转念一想,未婚夫妻一起前往也是一个好理由,也不会让人怀疑裴明哲故意接近贤王殿下。大家最多是觉得他不放心未婚妻,想要陪同罢了。
第二日,两个人便准备好礼物上门拜访萧文瑞了,管家将他们引到了后院之中。
沈知微摩擦了一下冰凉的双手,暗暗吐槽,这个贤王殿下还真是喜欢露天玩耍啊。大冷天的还喜欢在户外招待客人,这种风雅就这么有趣吗?
“冷?”
裴明哲看见她的小动作,伸手握住对方小手,那柔软的触感好似无骨,令人爱不释手,很是欢喜。虽然总是和药材打交道,还爱上山采药,下田养苗,可沈知微的手端的是白皙娇嫩,青葱玉手修长纤细,真的很好看。
这简单的取暖行为完全出于关心,但捏着那柔嫩的肌肤,心中难免生出涟漪。心思多了,手中的温度又高了几分,愣是让人觉得炙热。
沈知微不自在的扭了一下小手,轻轻挣脱,小声说:“不用了,表哥,在外做客的时候还是庄重点吧。”
裴明哲嘴角一抽,他可是京城中少有的端方公子居然被说不庄重,但想到刚刚的行径,他也着实没有底气反驳,只能冷着一张脸继续走。
很快便到了花园之中,没想到这里并不算是完全露天的,小小的庭院廊檐交错排列,清新雅致,挡住了不少外面的寒风。贤王殿下萧文瑞在院中架起了不少火炉,正在烹煮热茶,处处袅袅白烟升起,衬得园林中如梦如幻,恍如仙境之中。
就连沈知微从来都没有“风雅”这一根弦,也不得赞一声。
走进了几步,她才透过烟雾看见贤王殿下对面居然还坐着一个衣着华贵的妙龄女子,虽然只有背影,可纤细身姿、优雅的动作以及得体的谈吐,还有好似百灵的声音,无一不牵动人的好奇。这一定是一个令人惊艳的女子。
事实证明,的确如此。
那女子似乎也感觉到有人靠近,微微侧过头来,琉璃一般的眼眸中充斥着盈盈笑意,嘴角含笑如沐春风,更别说那张绝美的脸庞更是增色了几分。
如此出众的女子若是见过,定然不会忘记的,沈知微对她毫无印象,想来是从未参加过她去的那些宴会吧。
秉承着多说多错、不说不错的原则,沈知微微微放慢脚步,跟在裴明哲身后,准备跟着他的话头打招呼。
“贤王殿下,薛姑娘。”裴明哲作了一揖,回头对着沈知微说:“表妹,这位是定国公的嫡女薛明兰薛姑娘,刚回京没几日。”
沈知微一顿,想起了当初裴明哲的提醒。这位薛姑娘钟情于贤王殿下,手段狠辣,不得不防。
要不是知道裴明哲从不信口雌黄,她都要怀疑他是不是看走眼了。眼前的姑娘就差把“无辜无害”这几个字写在脸上了,周身气质端庄,眼神却有着少女的灵动明媚,怎么看也和狠辣这两个字扯不上什么关系。
当真是真人不露相。
沈知微收敛心神,不卑不亢的行礼打招呼:“贤王殿下,薛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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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文瑞起初还是无波无澜的一张脸,见到沈知微后,眼神明显亮了一些,嘴角的笑容也更有温度了些,对着她招招手:“雨嫣,知道你要来,本王特意让人采集了晨间的露水,你快来尝尝这露水泡茶可是另有一番滋味?”
这个贤王殿下还真是会给她拉仇恨,她忍不住偷瞄了一眼一旁的薛明兰,见对方笑意不见,一双眼睛明亮得很,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似乎完全没有被贤王的热络影响。
不好奇,不嫉妒,不张扬,不怨恨。就表现来说,简直无可指摘。
沈知微之前入宫被教养嬷嬷管教过,学过很多与人相处的应对之道,这种保持自身高贵又不让人觉得高傲的度最是难以拿捏,身为东宫未来的女主人,她一直在学着掌握这种度。
可就现在来看,她做的并不怎么样,对事物事不关己的漠然还是令她少了几分亲和。但薛明兰就做的恰到好处,端庄典雅又不让人觉得疏离。
“多谢贤王殿下。”
四个人彼此寒暄了一番之后,萧文瑞便让人将那傲雪寒梅图送了上来,让大家品鉴,字里行间均是说寒梅和沈知微相配。
这也让沈知微不由得汗颜,突然就想到了所有人都说很适合她的拿一根雪梅玉簪。
她和梅花真的那么相配吗?
一旁的薛明兰也笑着开口:“却是如此,秦姑娘的气质的确和雪梅很神似,不知道《梅花三弄》这首曲子你可习得?既然兴之所至,不如我们合奏一曲吧?”
其实就沈知微看来,薛明兰的提议并非刁难。毕竟大家闺秀可以什么都不学,但琴是必学的,要求合奏也只是礼貌的交流罢了。
可惜沈知微就是个特殊,虽然出身官宦之家,甚至曾经当过先太子妃,但偏偏就是不通曲艺。
“抱歉,我不会弹琴。”
沈知微直言不讳的回答,丝毫不觉得丢人,坦然的模样反而让场面有些冷了。她扫了一眼众人,轻声开口:“但我懂茶艺,茶中三弄倒是懂一些,若是不嫌弃的话,雨嫣倒是乐意为大家沏上一壶好茶。”
既然自行解围了,萧文瑞自然是应了下来,立刻让人着手去准备茶具和茶叶。沈知微的每一道工序都没有大开大合的动作,却举手投足尽显优雅,再加上一旁树上的寒梅开的艳丽,此番美景相得益彰,美轮美奂。
哪怕是以刁钻的角度审视,沈知微的茶艺也是无可挑剔的,即使是薛明兰来做,也自认无法超越。如果沈知微的注意力不是全部都在茶艺上,应当就能发现薛明兰甜美的笑容已经淡了很多,眉宇之间的亲和也浅了。
裴明哲看在眼里,眸色一沉,这位表面和善的大小姐看样子是记恨上沈知微了。
他目光慢慢移到正在精心煮茶的女孩身上,不得不承认,真的让人移不开眼。有些人天生就注定了与众不同,就好比贵如凤凰的命格。
沈知微,注定不凡。
38. 春心萌动
“表哥,喝茶。”
裴明哲定了定神,抬眸,透过薄薄的烟雾看见了沈知微那一张清丽却又明艳的脸,不由得恍惚。人怎么可以长得那么矛盾呢,前一刻觉得冷冷清清不可接近,下一刻眼波流转又勾魂摄魄。
他伸手接过茶盏,轻声道谢。
但还没喝一口就被沈知微给拦住了:“表妹?”
沈知微瞪了瞪眼睛,脸色流露出几分娇憨:“表哥,接过泡茶人的茶盏的时候应当微笑颔首示意,闻闻茶香,若尚可,继续对着泡茶者展颜微笑道谢。轻抿一口,若和心意,再次展颜微笑赞赏。这是品茶人的礼貌,你知不知道?”
已经开始品茶的萧文瑞和薛明兰:“……”
可他们的反应似乎并不在沈知微的关注范围内,她只是饶有兴致的看着裴明哲,不依不饶的要求他按照她的要求来做。
裴明哲木着一张脸,端着茶盏和执着的沈知微僵持着,两个人四目相对,谁也不肯退让。在这一刻,萧文瑞和薛明兰也反应过来了。什么品茶者的礼貌,根本就是沈知微逼着裴明哲对她笑而已。
京城中谁不知道冷面监正一向不爱笑,这明目张胆的要他笑,而且他也不觉得冒犯,恐怕也只有他表妹一个人了吧。
萧文瑞的神色有些莫测难明,反倒是薛明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裴大人和秦姑娘的感情可真好,难怪那么多求亲的人裴大人都不乐意,原来是早就有心仪的未婚妻了。”
裴明哲放下茶盏,淡淡的应了一声:“表妹和我没大没小惯了,倒是让那个贤王殿下和薛姑娘凭白看了笑话,真是失礼了。”
“怎么会呢,天下女子谁不希望可以嫁给一个真心相待的丈夫,秦姑娘真的是好福气,有婚约的正巧就是自己的心仪之人,当真是羡煞旁人。等大人孝期过了,明兰一定为两位大婚准备一份大礼。”
这些话肯定是出自真心的,毕竟薛明兰心仪的是贤王萧文瑞,自然希望自己的潜在情敌可以尽快完婚,免除有人来抢贤王妃的位置。
她看了一眼沈知微,眼神一闪,脸上突然带上了点点忧愁,话锋一转:“可惜云泠妹妹莫名其妙就这么去了,不然应当也会高兴的。”
沈知微脸色沉了沉,目光也有些凌厉了。这个薛明兰倒是会睁着眼睛说瞎话,谁不知道李云泠一门心思都在裴明哲身上,会开心他们成婚才怪。而且贸贸然提起刚过世的人,摆明就是来恶心人的。
“薛姑娘,死者已矣,何不放下,多说反倒惊扰了。”
“秦姑娘说得对,今日开心,本不应如此的。是明兰疏忽了,实在是离京太久,回京后物是人非有些感慨。扫了大家的兴真是不该,今日茶中三弄让明兰大开眼界,不如让明兰奏一曲《梅花三弄》,权当赔罪吧。”
萧文瑞不反对,下人便很快搬来了古琴,院中悠扬的琴声渐渐飘散开来,的确更多了几分风雅。即使是沈知微不怎么懂得琴艺,也能听得出她的琴艺高超,这琴声真的令人心神开阔了不少。难怪那么多达官贵人喜欢去听听小曲儿、赏赏美人,当真是会心情舒畅的。
虽说赏画只是一个简单的社交应酬,但接触到了薛明兰,领教了这位京城贵女的才情教养,也算是一大收获了。
吃喝玩乐、不问世事的时间真是惬意,不知不觉已经金乌坠落,晚霞漫天了。礼貌的拒绝了贤王殿下留他们用饭的邀请,沈知微和裴明哲告辞离开了。上马车之前,薛明兰还亲切的邀请沈知微多加走动,全部都被裴明哲一一挡了回去。
沈知微狐疑地看着靠在车壁上看书的裴明哲,疑惑不解:“为何不让我和薛姑娘接触?”
“她可不是李云泠那种不明不白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的人。”
淡漠的话语却直直戳中了沈知微的内心,她手指不受控制的颤抖了一下,不着痕迹的瞄了一眼裴明哲,见他并无异色,却还是难以压制心中的不安。
他是猜到了吗?
“知微,薛明兰母亲早亡,早早的便跟着老夫人掌家,小小年纪已经做着当家主母的活儿很多年了。心机和城府极深,手段更是狠辣,贤王对你表现出来的不一般的好感,只会给你带来麻烦。你我的目的并不是非要接近贤王才可达到,不必横生枝节。”
裴明哲深深地看着沈知微,他相信有些事情她懂的,也明白她没有那么容易被劝说,早已做好准备给她好好说道说道。
但沈知微却只是盈盈一笑,全部应了下来,乖巧的有些不同寻常。她可没忘记当初为了是否要去安和县探查,他们爆发的那一次争执,最后还是他屈服了。
如今这顺从乖巧的姿态只让裴明哲觉得有诈……
他黝黑深邃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沈知微,什么时候开始她也变得让他看不明白了呢?好像是,从李云泠离奇死亡之后……
这个认知让裴明哲心中酸楚,本不想多提,可还是无法随着时间过去吗?
“知微,李云泠为什么要死?”
沈知微脸色一白,耳边嗡嗡作响,脑子也是瞬间炸开了锅,心跳砰砰砰地跳个不停。
静谧的车厢内有些压抑,她觉得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
为什么那么慌张?当初在皇陵初遇,他就已经知道她是一个为了活下来可以毫不犹豫夺取别人性命的人,他早就知道的。
可即使如此,她嘴唇翕动,还是说不出冷硬的话。
千言万语从脑中快速过了一遍,最终汇成了语焉不详的一句:“应该是因为她该死吧……”
裴明哲眉头一挑,冷硬的嘴角似乎松动了一些,似有若无的勾了勾,清冷的话语沾染温度:“既然该死,那便无需放在心上。”
这是在安慰她?
沈知微交握的手指无意识的摩挲了一下,心乱如麻,想要看看裴明哲此时此刻的表情,却又观察不出什么。那双幽暗的眼睛还看着她,无波无澜,没有什么情绪,似乎早已看穿一切,又仿佛天空一样包容万物。
突然,有了面对的勇气。
“她偷听了贤王和我的谈话,出言威胁,我怕她的胡言乱语让你多年的筹谋毁于一旦,所以……”
“你下毒了?”
沈知微点点头。
车厢再次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只有偶尔萧瑟的寒风调皮的想从车窗的缝隙中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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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将心里话说出来的时候,她已经释怀了,反而轻松了。
裴明哲并未说出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语来粉饰太平,也知道沈知微并不需要他来掩饰已经发生的真实,只是淡淡地询问:“后悔吗?”
沈知微一愣,随即摇摇头。
怎么可能后悔?
他们走的是一条不归路,这条路上注定了会堆满鲜血白骨,她只希望死的人尽量不是身边的人。其他人的下场,她已经顾不上那么许多了。
“既然不悔,那便无需在意了,我们要做的还有很多。”
的确,全是事实。
可这种残酷的事实让沈知微觉得万分疲惫,索性就靠着车厢车壁闭着眼睛睡了过去。马车开的非常平稳,京城的道路也不崎岖,一路上倒是没有什么颠簸,很快她就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人给她盖上了绒毛毯子,身体渐渐温暖,反而睡得很沉了,就连到了裴府后被裴明哲抱下车,她都没有醒过来。
一路上的下人和丫鬟们都无比惊讶的小声讨论,都被裴明哲的眼神吓走,以免吵醒沈知微。
他轻柔地将人放在床上,细心地改好棉被,让桃红布置好火炉,开着侧面的小窗户透风,确保安置妥当之后,这才坐在床沿边上定定地看着熟睡中的少女。
看了许久,脑中的第一反应便是:瘦了。
皇陵初见,沈知微虽然形容憔悴、精神不佳,可脸上还有着少女的圆润,现如今本就不大的脸只有巴掌大小,下颌线也有着明显的线条。娇小的身躯在他怀中几乎感受不到重量,冬日穿着厚厚的冬衣尚且如此,换上春装的时候岂不是皮包骨头了?
裴明哲默默地把喂养计划提上日程,待会就打算让李伯去找厨房制定一份食谱,好好给沈知微补一补。
睡梦中的人儿似乎心思很重,睡得并不安稳,睡相虽好,眉宇之间的忧愁却并未散开。柳眉似蹙非蹙,樱唇似抿非抿,看着甚是惹人怜爱。
她是不是把自己逼的太紧了?
裴明哲有些后悔把调动暗卫和情报网的令牌交给沈知微了,沈言沈语最近交给他的探查记录显示沈知微调动他们的次数非常频繁。不仅如此,还要为他祛毒,为母亲调养,应付贤王和京中贵女们,如此劳心劳力……
他突然就觉得自己最近太懈怠了。
轻轻给女孩掖了掖被角,手指不由自主的上移,为她撩开不听话的乱发。指尖顺着眉毛、眼睛、鼻子……不断往下,来到了唇畔,她突然张了张嘴,炙热的气息喷洒出来,烫的他猛地缩回了手,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他用那只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浑身突然颤抖了一下,逃也似的起身飞速离开了房间,差点把进门伺候的桃红和李伯都撞倒了。
桃红吓了一跳,站稳身子,拍拍小胸脯:“大人怎么和被踩了尾巴一样。”
李伯轻声呵斥:“胡说什么,还不赶紧伺候着。”
见桃红小心照顾沈知微,李伯才看了一眼裴明哲落荒而逃的方向,欣慰的勾了勾唇。
大人才不是被踩了尾巴,大人是春心萌动了。
39. 有你的地方才是家!
一觉醒来,沈知微神清气爽,心中似乎有块大石落了地,松快了不少。
原来,她在意的从来不是手染鲜血,而是他的包容和理解。
此时此刻,重新获得家人的真实感才让她更加温暖起来,绝望冰冷的内心似乎也开始解冻了,人生还是有希望的。
日子还是平平淡淡地过着,每日裴明哲不在的时候,就由她整理资料整合情报,晚上再和裴明哲规律讨论。有空的时候再跟着他从清风馆去明月庄看望秦流月,期间居然还和柳如风成为了棋友,时不时就被抓去下几盘,就连裴明哲都被冷落在了一旁。
其实,就棋力而言,沈知微是远远不及裴明哲的,她也问过为什么柳如风要舍近求远,找她下棋。
“找裴大人?单方面碾压实在是有失下棋的乐趣,对弈手谈还是你来我往比较有趣。”
沈知微汗颜,简单来说就是下不过裴明哲,她刚好和柳如风棋力相当,自然更有趣味。越是和柳如风接触,她也就越是肯定,所谓好男风真的只是掩饰罢了。且不说两个大男人聊起天来毒舌到令人发指的程度,就连正眼看对方的时候很少,可偏偏谈正事的时候却可以彼此倾心而谈。
这就是所谓的君子之交淡如水吧?
她的眼神不由得看向窗外已经渐渐黑下来的夜色,今日裴明哲送信说要和一些官员聚会,晚些回家,可这也太晚了点吧?
要不要派人去接人呢?
沈知微放下书卷,轻声询问桃红:“桃红,去问问李管家是否要去接一下表哥。”
“是。”
桃红走了出去,可沈知微却看不进去书了,最近的线索很多,可每一条都需要查证。此时重大,暗卫们能够知道实情的不多,沈言沈语也并非什么都知晓,沈知微和裴明哲又不能长时间离开京城,所以调查的脚步就这样停滞下来了。
这也让沈知微颇为苦恼,安和县还是有必要再去一次的,沈语上次去过,他应当是最佳人选。可裴明哲又要求沈语寸步不离地暗中保护她,看样子还是得劝一劝裴明哲才行。
思绪万千,桃红小跑着回来,咋咋呼呼的:“姑娘,大人喝醉了,已经被李管家扶到卧房去了,您要去看看吗?”
喝醉?
沈知微赶紧起身往外走,可走在黑黑的檐廊上被冷风一吹,她顿时清醒过来了。那个冷情冷面的男人会在外面喝醉,别又是在算计什么吧?难道瞒着她做了什么?
想到这里,她的脚步就更快了一些。
裴明哲房间的灯火果然亮着,还有小厮端着热水毛巾进进出出的,一入内,裴明哲果然面色绯红地躺在床上,眼神迷离,整个人似乎都不清醒。
真的醉了?
沈知微接过下人手中的热毛巾,轻轻为他擦脸,突然,手被握住了。许是因为喝了酒,裴明哲的手比平时更烫了几分,还带着微微的汗渍。那温度顺着皮肤的纹理一寸寸渗入,让她有些冰凉的手也升温了。
“你的手总是很凉……”
“……女子畏寒。”
沈知微赶紧抽回手,唯恐被发现身上带着未解之毒,可转念一想,裴明哲醉着还不通医术,这才放心下来,继续为他擦拭。
可那双总是清醒明亮的黝黑眼眸此时泛着水雾,实在是有点……可爱,倒是让她擦拭的动作都有点做不下去了。浑身都不自在,她索性把毛巾递给李伯,可谁知道李伯居然接过去在热水里清洗了一遍之后,又递还给她了。
“……”
认命的继续擦拭,看着裴明哲昏昏欲睡、似梦非梦似醒非醒的模样,小鸡啄米一样点着头,沈知微忍俊不禁,心里软成一滩水。
“怎么喝的这么醉?”
沈知微絮絮叨叨地说着,突然又觉得没立场没资格这样就闭了嘴,乖乖干活了。等到擦拭完了,她和裴明哲就大眼对小眼,半天没动静了。
她很想问,你怎么还不睡下去呢?
裴明哲喝醉了,那叫一个无辜可爱,一动不动的靠在床头,也不说话,就这么直直的瞅着你。
还是李伯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咳咳,姑娘,大人是让你帮他宽衣。”
“我?”沈知微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裴明哲,谁知道他居然还乖乖点头,证明的确如此。
她嘴角抽搐了一下,看了一眼袖手旁观的下人们,又看看一脸迷离的裴明哲,决定还是不和醉鬼计较。
可即使是从小不拘小节着长大,沈知微到底还是一个大家小姐,从小被宠爱着长大,这伺候人的活儿她哪里会啊。本来裴明哲就东倒西歪地靠在床头,被扒拉来扒拉去,总算是觉得不舒服了,直接“哇”的一声就吐了出来,满地狼藉。
“……”
李伯赶紧派人打扫,但是给裴明哲宽衣解带这事儿还是不肯找其他人接受,沈知微真是白眼都快要克制不住翻上天了。不过到底还是有些不忍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自己,耐心地做着自己不习惯的活儿,这次有李伯在旁边指导,顺畅了很多。
好不容易把人扶上床,裴明哲又紧紧抓着她的手不放,迷迷糊糊地闭着眼睛,脸颊红扑扑的,和平时冷冷清清的模样完全不同。沈知微心头一软,也就随他抓着手了,坐在床边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示意其他下人都下去。
原本想着等人睡熟了再强行把手给掰开,可对方手劲儿真的太大了。
“你这样紧抓着不放,我怎么回去睡觉啊?”
“知微……”
沈知微一顿,赶紧闭上嘴,抬眸看着裴明哲有些迷蒙的小眼神,顿觉不好,把人吵醒了啊。她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你醉成这样还知道回家,真是当代好官员的楷模啊。”
裴明哲迷迷糊糊地又闭上眼睛,轻声呢喃:“有你,这里才是家。”
声音极轻,好似梦中细语,要不是夜深人静,沈知微都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幻听了。这话真不像是裴明哲会说出来了,但转念想到他和她其实同病相怜,极其缺少家人,自然也就对失而复得的家人更加珍惜。她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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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如此吗?
无论是裴府也好,还是明月庄也好,早就已经是她的家了。
第二日裴明哲醒过来的时候,一阵阵的头疼让他太阳穴突突的跳动的,他反射性的抬手想要揉一揉,却发现手中紧握着纤细修长的白皙小手,顿时僵在原地。
喝醉酒不可怕,喝醉了什么都不记得也不可怕,可怕的是明明喝醉了,却还把自己醉酒时候发生的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尤其是那句隐藏在心底深处的真心话……
他转动有些僵硬的脖颈,看向正趴在他床沿边上睡得香甜的女孩,眼神无比复杂。该叫醒她的吧,这样睡着多不舒服。但叫醒以后说什么,贸贸然叫起来是不是不太好,没准昨晚没睡好,好不容易才睡着呢?
心中百转千回,叹了一口气,还是决定轻轻松开手,小心地将女孩打横抱起,送到床上接着睡。
可柔软的身躯刚刚碰触到床铺,沈知微的眼睛就睁开了,灿若繁星的眸子正对上他,吓得他差点直接撒手把人丢床上。
还好忍住了……
“抱歉,害得你昨晚没睡好。”裴明哲收回手,麻利的给她盖上被子,“我先让李伯准备早饭,你先睡会儿,睡醒随时可以吃。”
说完,头也不回的就关上门出去了,速度之快,沈知微都来不及反应,等脑子回过神来,人都已经不见影子了。
她瞬间就明白了,应该是记起来昨晚的事情,害羞了吧?
沈知微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埋头在被子里睡了过去,丝毫不觉得自己一个云英未嫁的女子睡在男子床上有多么不合适。好在裴府已经被裴明哲整顿的密不透风,她再怎么不规矩的行为也不会被传出去。
所有人都没有提过裴明哲醉酒那晚,但沈知微可以很明显感觉到下人们对她更加尊敬了,隐隐约约就是对待当家主母的态度。
当李伯不厌其烦地再次将各种账本和进货清单全部递交给沈知微,沈知微真是一看见这些东西就头疼,但还是兢兢业业的学着做这些事儿。以后保不准她还得真的装一装这个主母,等那时候才开始学,难免会闹出笑话,到时候自己丢人不要紧,连累了裴明哲可就不好了。
所以在裴明哲回到书房的时候,难得没有见到那个总是早早占据书房整合情报和文书的女孩,反而有些不习惯地皱起了眉头,轻声询问李伯。
“她呢?”
李伯顿时心领神会,笑着回应:“姑娘看账本儿呢,刚刚还主动去找账房先生,说是要学学打算盘呢。”
裴明哲一顿,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往账房走过去,他才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了里面清脆的算盘声音。一进门,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就出现在眼前,看得出真的很不喜欢,却也真的逼着自己认真在学习。
虽然看她受罪有些不忍,他却还是对她这鲜活的模样颇为喜爱。
昏黄的阳光洒在她身上,整个人都沐浴着金光,灵动的表情让她娇憨可爱,真正符合十几岁小姑娘的天真苦恼。
这画面真是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