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绑定了虐文女主系统》
1. 月黑风高杀人埋尸
长街喧嚣,人声鼎沸。
夜市卖糖葫芦的小贩时不时发出吆喝叫卖,面铺飘出葱油的烟火气。
新来的戏班子搭起了台场。只见红面老将军插着满身的旌旗,将碗里的酒饮尽,扎开马步吐出一长串火圈。
那火光绚烂,映在对面的客栈,连同窗棂都亮堂起来。
丫鬟春桃趴在窗框上,双手支着下巴,望着外头热闹的景象,眼底不由得流露出几分慕色。她拖长了语调,鼻音嗡嗡的,转头朝屋内的人喊道:“小姐……”
“嗯,怎么了?”
沈昭软泥似的瘫在榻上,半倚着横板,闻言应了道声,便再没别的反应。
春桃眨巴着大眼睛,凑到她的跟前:“小姐,你看外面好生热闹。”
沈昭津津有味地磕着瓜子儿,垂眸盯着手里的话本,头也不抬地问道:“哦。”
春桃也不泄气,继续找话题:“小姐,这京城可真繁华呀。”
沈昭抓了一把瓜子,眼睛依旧黏在话本上:“哦。”
春桃抿了抿唇,提着嗓子喊道:“小姐,外面的空气甚是新鲜,要不出去走走?”
沈昭手指微顿,春桃心中一喜,以为这事成了。不成想她家小姐翻了个身,换姿势继续躺着,懒洋洋地说道:“哦。”
春桃:“……”
她有些恼了,跺了跺脚,问道:“小姐,你不是说要来找大少爷吗?这会儿好不容易到了京城,您却连门都不肯出。”
沈昭这才抬起头,恋恋不舍地放下话本,叹出一口长气。她摇了摇头,故作高深地说道:“小桃,听我一句劝,今日不宜出门。”
春桃提醒道:“小姐,我的名字叫春桃。”
沈昭继续道:“事有轻重缓急,眼前有更要紧的事需避讳,明日我再去找兄长。小桃,不管怎么样,你一定记住,今天我俩绝对不能踏出这房门一步。”
春桃面无表情道:“小姐,我叫春桃。”
“好的,小桃。”沈昭言之切切地说道,“总之今晚我们绝对不能去夜市,尤其是看见路边的野男人,千万不能捡。”
春桃有些心累,遂放弃纠正称呼。她问:“为何今日不能出门?”
这些日子她已经习惯了小姐的胡言乱语,但好不容易背着包袱来了一趟京城,却不能出去逛逛夜市,实在是太过可惜。
沈昭“噌”地一下坐起来,后背挺得笔直,如同回光返照的道士,掐着手指神经兮兮道:“因为会被人碰瓷。”
春桃:“……”
沈昭知她不解,索性站在床榻上,露出举世皆浊我独清的神情,背手仰天长叹:“这路边的野男人,就如同瘟疫。一旦遇着了,便会要去半条命。”
因为原著女主所遭遇的一切不幸,便从捡了男主开始。
沈昭是个穿越者。
她生前在闺蜜的安利下,看了一本经典虐女文《腹黑王爷心上宠》。看完此文的沈昭表示,活脱脱的文案标题诈骗,非但没有半点宠,简直全都是仇。
原著女主经历各种天雷滚滚的古早虐恋,面对巴掌、鞭刑、失忆、怀孕、流产等痛苦,最后……居然选择原谅男主走向HE?!
沈昭不懂,且大为震撼。
要是换作她来给这本文起名,按照简约考据风可以叫做《十大酷刑》,文艺诗意风可以叫做《渣男虐我千百遍,我待渣男如初恋》,学术研讨风可以叫做《论渣男虐妻的千百种方法》,励志向上风叫做《传奇耐杀王沈娇娇》,按照男频升级风可以叫做《萧璟辰传》,轻小说风格则可以叫做《今天烂黄瓜也在被狠狠溺爱呢》。
刚穿越过来的沈昭,得知自己跟女主同名同姓叫沈娇娇,立刻发出了一声尖锐爆鸣。
由于她发出的惨叫太过凄厉,如同高猿长啸,属引凄异,空谷传响,哀转久绝。吓得她父母当即同意给她改名为沈昭。
这下沈昭终于舒坦了。
比起叠字的沈娇娇,她还是比较习惯自己前世的名字沈昭。
按照原著剧情,沈娇娇的兄长沈珏会不明不白卷进科举舞弊案,甚至牵连了父母。
原著沈娇娇为了救出兄长和父母,只能接受腹黑男主的提议,卧底进入暴君的后宫,一边在宫里受尽欺负给男主传递消息,一边看着男主跟别人拜堂成亲,彻底走上虐恋情深的不归路。
这便是沈昭此次快马加鞭赶来京城的原因。
她要阻止自己的兄长参加科举,但奈何走得太过匆忙,出门忘记看黄历,正巧撞上京城的夜市。
她越看越觉得有些眼熟,这不就是沈娇娇捡到男主萧璟辰的场景吗?
沈昭当即心凉了半截。小说里并没有提及男女主相遇的具体时间,但这戏台布景分明跟剧情里别无一二。
正所谓两害相权取其轻,她立刻选择闭门不出,熬过这场夜市再去寻兄长。她就不信自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男主还能找过来不成?
想到这里,沈昭心安了几分,又重新裹着被子坐回榻上,盘着腿继续嗑瓜子看话本。
她没看几眼,忽觉凉风飕飕,莫名有股冷意袭来,便抬头四下张望。
只见对面的春桃两眼幽幽,正散发着浓厚的怨气。这是纯粹的属于牛马不能出门玩的怨气。
沈昭心里发虚,便拿起桌上的糕点,塞到春桃的嘴里,安抚道:“来来来,别光看着,敞开了吃。”
春桃本想抱怨两句,嘴却下意识嚼了几下。恰到好处的甜味从口腔散开,充满了米糕的清香,她便暂时保持安静,又拿起一块糕点开始嚼嚼嚼。
俗话说得好,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沈昭打开包袱,随意掏出一沓话本,大方道:“这都是我珍藏话本……啊不,拿错了,这本是春宫图。”
紧急撤回几本春宫图,她继续翻找起包袱:“这个也不是……这是辣椒水。”
春桃:“…………”
她总算知道小姐的包袱为何那般重了,感情没放什么正经东西。
春桃正腹诽着,转头便看见沈昭献宝似的,将话本摊开怼到自己眼前,笑道:“这本好看,是我最喜欢的作者日暮西山写的本子,可精彩了!”
区区话本能有什么好看,都是编撰的故事。春桃一目十行匆匆扫了几眼,开头便是员外郎家的儿子离奇死亡,半夜鬼魂作祟哭泣声不断,仵作验尸追查凶手。
她接过话本往下读,眼看着就要发现蛛丝马迹,府邸却起了一场大火,将所有证据都烧毁殆尽。
“员外郎的儿子到底是怎么死的?”春桃等不及看到后面,连忙追问沈昭。
话一问出口,她才意识到不对劲。明明是想劝小姐出去,怎么不知不觉就被带偏,坐在这里吃糕点看起话本来了?
“凶手自然是……”沈昭垂着脑袋,缓缓咧开嘴,露出瘆人的笑容,故意用低沉的嗓音说道,“……是含冤而死的女鬼啊。”
春桃捂住嘴,瞪大了双眼,满脸都是惊恐。
沈昭问:“怎么,被吓到了?”
春桃摇了摇头。
沈昭说:“被吓到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我当初看这本也起鸡皮疙瘩,你不必逞强。”
春桃还是摇头。她颤抖着伸出手,指了指沈昭身后的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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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顿时僵在原地。
她半侧过头,眼珠缓缓朝旁转去,余光瞥见窗框上站着一个蒙面黑衣人。那黑衣人喘着粗气,捂紧腹部的伤口,手里攥着泛着银光的长剑。
虽然夜色朦胧,但依旧能看出俊朗的轮廓,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说时迟那时快,沈昭骤然回旋猛掏,拿出怀里的辣椒水,径直朝黑衣人的双目怼去。
那人紧闭双眼,直直栽倒在地,竟没了声息。
沈昭隔着距离,朝地上的人踹了几脚,确认他真的昏迷不醒,才上前查看情况。
她半蹲在黑衣人身旁,伸手扯下他的面巾。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似有端方君子气质,细看又有几分冷情。
跟原著的描写严丝合缝,确认是男主萧璟辰本人无误了。
“奇怪,男主这么逊的吗?”
沈昭忍不住咂舌,剧情的不可抗力真是强大,自己都不出去男主还能上赶着送上门。
萧璟辰的鲜血浸透内衫,朝外淌着血,明显是失血过多,外加体力不支。估计是撑到这里就已经神志不清,才会如此轻易中招。
沈昭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问春桃:“他应该没看清我的脸吧?”
春桃惊魂未定,凭借本能点头道:“好、好像是没看见。”
沈昭嘴角扬起一抹笑意:“那便好。”
春桃望着眼前可疑的黑衣人,战战兢兢道:“小姐,接下来该怎么办啊?”
沈昭沉吟片刻,答道:“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春桃不解:“什么意思?”
沈昭沉下脸,幽幽地说道:“杀人,埋尸。”
说罢,她不由分说掏出手帕,盖在萧璟辰的口鼻处,用力按了下去。结果——手帕裂了。
此路不通,再换一路。沈昭抄起凳子,朝萧璟辰的脑门砸去。结果——凳子烂了。
她叹了口气,吩咐道:“小桃,去厨房借刀子。”
春桃急忙劝道:“小姐,这可是杀人!”
“我知道。”沈昭心平气和回答道,“再说了,倘若我是主谋,那你就算是帮凶。做事就得做到底,去厨房拿刀子,记得快去快回,埋尸还需要留足时间呢。”
春桃难以置信,正想劝小姐回心转意,倏然听见外头有人喊道:“不好了,后厨走水了!”
沈昭一脸平静地说道:“算了,刀子不用借了。”
原本她以为抹杀掉男主,就可以避免剧情发展。没想到好端端的手帕凳子全都坏了,就连刀子都派不上用场,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在保护着他。
她若有所思地盯着萧璟辰,喃喃自语道:“这就是男主光环么?”
不愧是作者的亲儿子,够厉害。
沈昭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忽而问道:“小桃,刚才的糕点好吃吗?”
春桃不明白,但还是老实点头:“好吃。”
沈昭勾了勾唇,揽过她的肩膀,继续问道:“那话本好看吗?”
春桃再次点头:“好看。”
沈昭的笑容加深了:“想出去逛夜市吗?”
春桃忙不迭点头,如同小鸡啄米,生怕她反悔。
沈昭掏出钱袋,扯开空空如也的内囊,叹息道:“可惜我们的盘缠快用完了。没有足够的银子,就不能吃糕点看话本,更不能逛夜市玩。”
春桃跟着露出惋惜的神色。
“不过……”沈昭话锋一转,慢悠悠地说道,“我有个法子,可以赚银两。”
“什么法子?”
沈昭指着昏迷的萧璟辰,说道:“他。”
2. 原著男主卖作小倌
酒色迷人眼,醉卧温柔乡。京城的烟花巷,鼎鼎有名的便是醉烟楼。
沈昭扛着麻袋,走过拐角便去了醉烟楼——隔壁的楚香馆。
若是名声太大的青楼,指不定会认出萧璟辰的身份。而小点的青楼卖身价格低,实在是不划算。两相结合来看,折中的楚馆便刚刚好。
萧璟辰是直男,只会出入寻常的风月场所。玩男人的地方,多半不会认得他的脸。
沈昭把萧璟辰的衣裳扒了,换上粗布麻衣,还往脸上抹了把灰。虽然遮不住好模样,但至少看起来像是落难的人家。
春桃拗不过她的性子,只好帮着抬麻袋。
沈昭暗自思忖着,小桃虽然干活不利索,但胜在力气大。如果她命中注定要跟男主决一死战,那么小桃将是一大助力。
春桃被她看得发毛,搓了搓胳膊冒起的鸡皮疙瘩:“小姐,你不会要把我也给卖了吧?”
沈昭挤出和蔼可亲的笑容,拍着她的肩膀,回答道:“放心,我不卖自己人。”
言下之意就是,不是自己人就可以随便折腾。
两人说话间,很快来到楚香馆的后门。
她们说明完自己的来意,小厮便跑着去请管事的老鸨。
沈昭趁着着空隙,凑到春桃耳边:“会哭吗?”
春桃生怕被再次忽悠,实在不敢贸然作答,于是摇头道:“不会。”
“连哭都不会?”沈昭摇头晃脑,扼腕叹息道,“罢了,你看我待会的示范,多学着点,记得哭得大声些。”
眼看着老鸨走了过来,她便不再多言,变戏法似的换了副面孔,哭丧着脸垂泪叹息。
那老鸨走近,眯着细长的眼,上上下下打量着她们,问道:“找我有什么事?”
沈昭用手帕擦拭眼角,嚎了两嗓子,抽噎道:“家道中落,负债累累,实在是走投无路,还请您大发慈悲,施些恩惠。”
神情之悲切,语调之哀婉,看得春桃目瞪口呆。若非提前知道内情,她真以为这是位身世可怜的姑娘。
老鸨却不买这个账,横眉冷目道:“你们这样的人,我见多了。要是想哭丧,找发殡的去。若是要施舍,去大街上找个空位,往那儿一坐,当乞丐便是。”
“您误会了。”沈昭抽抽噎噎道,眼神示意春桃跟着哭,“这日子过不下去,我只好来卖儿子。他模样周正,生了副好皮囊,抚琴卖唱也好,伺候老爷也罢,当个小倌总是不错的,比活生生饿死强。”
假哭到一半的春桃:“?”
卖什么儿子,她家小姐年芳十七,哪里来的儿子?
老鸨来了兴致,开口道:“先让我瞧瞧模样。”
沈昭佯作不舍,扯着麻袋往后一拉,露出萧璟辰的相貌:“喏,就是他。”
老鸨微愣,转而看向沈昭,眼里满是怀疑:“你儿子,这么大啊。夫人看起来挺年轻的。”
“哪里,只是保养得好罢了。”沈昭用手帕捂着嘴故作娇羞,小声补充道,“我是继母,这不是亲儿子呢。”
老鸨的目光瞬间变得复杂起来,若不是亲生子倒也说得过去。家里衰败没有钱财,谁想替别人养儿子,年轻继母心狠的,卖了儿子还能改嫁。
沈昭看她犹豫不定,又道:“您且放心,他亲生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绝不会给您添麻烦。”
四舍五入一下,她也没有说谎。
萧璟辰父皇已经驾崩,母妃也早已役了,可不就是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况且他身为王爷,没有皇帝允许偷偷入京还惹了事,绝对不敢往外声张闹事,自然也就不会添麻烦。
老鸨有些意动,便开始谈价钱:“三十两银子。”
沈昭哭得更大声了,嘴皮子却没停下来,讨价还价道:“好歹是个人,至少值五十两银子。”
老鸨面露难色,摇头道:“不成,我们这的小倌都水灵,他算是年纪大的,不值这个价。”
“您看要不这样。”沈昭眼珠子一咕噜,挪到她的跟前,附耳道,“我免费送您个美容养颜的方子,四十两成交如何?”
干皮肉生意的,多少都会在意点容貌。老鸨双眸微闪,将信将疑道:“这方子当真管用?”
“自然。”沈昭拍着胸脯保证道,“您看我这保养的脸,就是最好的证据。”
“行吧。”老鸨作出让步,“四十两就四十两。”
待两人走得远了些,春桃才期期艾艾问出心中所想:“小姐,那美容养颜的方子是真的吗,莫不是诓她的?”
“当然是真的啊。”沈昭不假思索回答道。
“既然如此,为何不卖得贵点,反而免费送她?”
“因为我的目的不是卖偏方。那家伙身上的伤口不好交代,老鸨把注意力放在方子上,便没有仔细检查全身,我们才能蒙混过关。”
沈昭眉眼弯弯,笑着解释:“转移视线,混淆视听,懂?”
春桃恍然道:“小姐,你现在笑得好像个奸商。”
沈昭垮起个脸。
春桃立刻改口:“小姐真是足智多谋。”
沈昭又笑了。
银子拿到手,钱包也鼓囊起来。她不由分说塞了一半给春桃:“拿着,我从不亏待自己人。”
春桃自己觉得手里的银子烫手,怯怯道:“二十两……有点太多了。”
这都抵得上她好几年的工钱了。
沈昭却道:“不少,若只有我自己,肯定扛不动一个大男人,多亏有你帮把手。”
春桃有些动容。她打小力气大,一身牛劲没处使劲,不是碰碎瓷碗就是摔坏茶壶,洗衣做饭还有针线活都烂得一塌糊涂。
别人都怪她笨手笨脚,只有小姐从来不嫌弃她,还肯把自己带在身边。
她吸溜着鼻涕,眼含泪花,问道:“以后不管小姐去哪儿,我都愿意追随!”
“好,钱赚来就是花的,正好我想去买点东西。”
春桃问:“买什么?”
沈昭摸了摸下巴,嘿嘿一笑:“泻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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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皇宫也并不太平。
金銮殿内灯火通明,香炉飘出袅袅白烟。
萧煜靠着明黄色的龙椅,垂眸俯视着底下跪拜的道士,脸上神色不明。
“一炷香已到,你们看出什么了?”
他的嗓音慵懒低哑,听起来有些漫不经心,似乎只是随意一问,却听得底下人提心吊胆。
无论是光头的和尚,还是蓝袍的道士,都将头深深埋低,大气也不敢吭。
见无人作答,萧煜彻底失去了耐性,催促道:“说话,都哑巴了?”
和尚道士们面面相觑,彼此观望都不知如何开口。
不是他们不想说,实在是不知道说些什么。
这三更半夜的,皇帝突然传旨将他们召入宫,也不说是具体情况,劈头盖脸上来就让他们看自己是否有异样。这大夫看病都要望闻问切,更何况是装神弄鬼的事情呢?
萧煜神色郁郁,勉强抑制住心头的火气,随机挑了个离自己近的幸运儿,命令道:“你先说。”
年轻道士战战兢兢抬起头,壮着胆子回答道:“草、草民……斗胆猜测……陛下您最近运势不佳,恐有血光之灾。”
这是面对信众常见的套话,很难挑出什么错处。
毕竟只要是人,多少会有几件不称心的事。若遇见没有糟心的事,谁会闲着没事来找道士算卦。
萧煜挑了挑眉,冷冷道:“草包,算得不对,拖出去斩了。”
伴随着哭天喊地的哀嚎声,年轻道士被侍卫押了下去。
然而,这场残酷的拷问还没有结束。
萧煜单手撑着下巴,继续道:“下一个。”
跪在后面位置的,是个肥头大耳的和尚。他吓得出满头大汗,光秃秃的脑袋映得锃亮。
他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珠,颤颤巍巍地回答道:“冤亲债主,积累福报可破。”
所谓积累福报,就是要多行善事,切不可妄自杀生。他把话说到这份上,就是想要皇帝放自己一条生路。
萧煜却冷酷无情道:“拖下去。”
和尚听见这话,再也不顾得体面,痛哭流涕爬到萧煜脚底,拽着裤脚哀求道:“陛下,您生得这般好看面善,佛祖必定会保佑您,求您饶了我吧!”
萧煜露出嫌恶的神情,抬腿一脚将他踹开。和尚囫囵滚下台阶,趴在地面呻吟不止。
旁边的太监看着他,眼神轻蔑道:“看来你不知道,我们陛下最讨厌的,就是有人碰他。”
作为皇宫一步步爬上来的掌事太监,论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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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言观色的本领,没有人比得过他德福。
他们陛下最讨厌的事,第一就是有人骗他,第二就是有人碰他,第三就是有人夸他貌美。偏生这三条禁忌,这和尚都犯了。
德福掐着嗓子,叫道:“来人,还不快把这冒犯龙颜的狗东西带走!”
侍卫不顾和尚的哭喊,直接将人带走了。底下的其他人打着哆嗦,内心煎熬等待自己的死期。更有甚者,直接双眼一闭昏死过去,也没能逃过收尸的下场。
萧煜神情平静,说出的话却如同阎王的索命符:“下一个。”
轮到最后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神棍。他匍匐在地,眼珠子却不大老实,左瞟右瞄飘忽不定,明显在察言观色。
早在入宫的时候,他就私下里给翊天司的侍卫塞了贿赂,提前听到了些许风声。
据传话侍卫所说,皇帝最近在找一名叫做沈娇娇的女子。
虽然不能确认召见是否跟这事有关联,但眼前可谓是火烧眉毛,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两眼一闭心一横,大喊道:“您红鸾星动,即将遇见命定之人,看征兆似有不可解的情劫!”
翊天司直属皇帝,皇宫内侍无法干涉。德福提前差人打点,倒是知道些内情,闻言立刻变了神色。
反而是跟在他身后的年轻小太监,对此一无所知,忍不住小声嘀咕道:“陛下不近女色,怎么可能因为区区一介女子大动干戈,这神棍胡言乱语也不知道编点正常的。”
德福一巴掌拍上自家徒弟的脑门,呵斥道:“嘘,噤声。”
小太监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闭上了嘴。只是他看老神棍的眼神,俨然在看一个没得救的死人。
萧煜却来了兴致,追问道:“你倒是说说看,是怎样的情劫?”
老神棍一看有戏,忙不迭答道:“是隔世经年之缘分,涉及生死因果。”
“哦?”萧煜坐起身,似笑非笑道,“那你知道如何解开这缘分吗?”
这可把老神棍问住了。毕竟是胡诌的事,哪里知道该怎么做。
他斟酌片刻,答道:“不可解。”
“来人拖下去……”
“可解!可解!我努力解!”老神棍连忙改口。
说罢,他从衣裳里掏出黄色符纸,手舞足蹈比划一番,点燃香烛口里念念有词。
萧煜被烟呛得直咳嗽,面露不虞但仍耐着性子等待。
老神棍时刻观察着他的反应,当即见好就收,恭敬道:“回陛下,仪式完毕。”
萧煜不语,抬头盯着半空。他在心中默念:“系统?”
欢快的声音骤然响起:【宿主,难道您终于想开了?打算去找女主做任务了吗?】
萧煜面无表情,转头看向老神棍,吩咐道:“没用,拖下去。”
这些和尚道士借着宣扬教义的名头,大肆骗取百姓银两来敛财,尸位素餐中饱私囊,根本死不足惜。
他本来还盼着今日出现能人异士,能真的看出自己身上的问题所在。没曾想到头来,全是一群酒足饭饱的废物。
此事说来话长。前段时日萧煜在寝宫睡觉,忽然听见耳畔传来聒噪的声音。他原本以为是哪个不要命的刺客,睁眼才发现是个奇怪的发光板。
没有实体,无法触碰。旁人看不见,唯有他才能看到。
发光板浮在半空,声称自己是“虐文女主系统。”
按照系统所言,他是小说话本里的暴君角色,不小心绑定了属于虐文女主的任务。
起初他对系统的话置若罔闻,自顾自做自己的事。直到任务截止时间临近,系统发布了头一次电击惩罚。
他四肢发麻,倒在地上趴了一刻钟,才勉强恢复了知觉。
身体恢复以后,他咬牙切齿爬起来。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派人寻找系统口中的女主沈娇娇。
萧煜望着空荡荡的大殿,唤道:“严树。”
“属下在。”
绣衣侍卫佩戴着长刀,从梁上一跃而下,半跪在萧煜跟前。
“我前日让你找的人,可有消息了?”
严树垂下头,恭敬道:“回陛下,同名同姓的人甚多,但都没有您所说脖颈红痣之人。”
“好,继续找。”萧煜摩挲着龙椅扶手,神色晦暗不明,“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人给我找出来!”
3. 装乖耍宝偷下泻药
“阿嚏!”
沈昭刚拎着药包从医馆走出来,便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她揉了揉鼻尖,嘟囔道:“唔,难道有人在念叨我?”
春桃面露忧色,答道:“我看八成是着凉了。”
沈昭却摇了摇头:“不对。”
“哪里不对?”
“按照老话,一个喷嚏是有人在想我,二个喷嚏是有人在骂,三个喷嚏才是着凉……阿嚏!”
沈昭振振有词,说到一半正好刹住。她只好临时改口,讪讪道:“现在是两个,看来有人在骂我。”
“小姐,就别嘴硬了。”春桃只觉得无可奈何,“你这分明是风寒的症状。”
话音刚落,一阵刺骨的寒风刮过。沈昭紧了紧外衫,当即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春桃默然片刻,瞅了瞅她怀里揣着的药包,提醒道:“小姐,泻药可不治风寒。”
沈昭不假思索道:“谁说泻药是给我吃的了?”
看着她云淡风轻的神情,春桃心头浮现不妙的预感,便追问:“那是给谁的?”
沈昭并未作答,故意卖了个关子:“等明日你便知晓了。”
翌日,金鸡报晓,旭日东升。
沈珏早早起床洗漱更衣,酌几口温茶,便开始研墨临摹字帖。
他此番不远万里来到京城,只为步入仕途以展宏图壮志。明日便是当堂殿试。
沈珏左右环顾,确认四周无人,才缓缓拿出经书来温习。
因为家中的胞妹沈昭,不知何故竭力反抗他走科举的路,三番两次藏起典籍,还想方设法阻扰他念书。
他便在不知不觉养成这样的疑心病——必须确保沈昭不在身边,才敢安心读书。
现如今他瞒着沈昭进京赶考,终于不再会被打搅了。
沈珏难得几分清闲自在,如饥似渴般读着典籍,丝毫没察觉到时间的流逝。
再一抬头,已是晌午。
腹部传来阵阵饥饿感,沈珏摸了摸瘪下去的肚子,意犹未尽地站起身来,准备出门用午膳。
他拉开雕花木门,腿还没来得及迈出去,迎面便怼来一张熟悉的面孔。
只见沈昭蹲在门口,仰面微笑道:“兄长。”
沈珏心脏骤停。他以风卷残云之势,猛地后撤,倒退几步,关上大门。
错觉,一定是他的错觉。
沈昭这孩子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偏生沈昭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幽幽道:“兄长,你回屋是忘拿东西了吗?”
沈珏感到难以置信,他不信邪再次打开门。
沈昭依旧保持着微笑的表情。
啪嗒。大门再次被关上。
再开,还在。再关,再再开,再再关,沈昭依旧还在。
沈珏虚弱地靠着门,紧闭着双眼,真希望一切是自己的幻觉。
沈昭敲了敲门,天真无邪道:“兄长,门是坏了吗?”
沈珏:“……”
因为他迟迟没有声息,屋外飘来一声沈昭的叹息。她道:“莫非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兄长不待见我直说便是,我这就走。”
沈珏听见这话,内心立刻软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出去,肯定又会遭到劝阻。若是别的事,胞妹想要,他直接答应就是。唯独科举一事,是他毕生的夙愿,不可退让分毫。
沈昭贴着门框,隐约听见里头呼吸声沉闷了些,便估摸出沈珏心中的犹豫不决。
她提着嗓子,挤出几分若有若无的委屈:“既然兄长不愿见我,就请原谅我不告而别。”
说罢,她抬起腿,用力跺了几下,原地踏步发出声响。
春桃在旁边一脸困惑道:“小姐,你不是要走吗……”
“嘘。”沈昭连忙捂住她的嘴。
春桃有些不明所以。
沈昭眨巴了几下眼,先做了个安静的手势,指着门框伸出五个手指,开始倒计时。
五、四、三……二……一。
当她掰到只剩最后一根手指的时候,沈珏突然夺门而出,大喊着挽留道:“等等。”
沈昭停下脚步,安静地站在原地。
她的这个兄长,为人正直,满腹诗书。哪里都好,就是心肠太软。
这点很容易被人利用,自然也能被她利用。
沈昭装作讶然的模样,回头道:“兄长,怎么了?”
“你不远万里来找我……”沈珏垂下眼眸,抿着唇说道,“我作为兄长,好歹要吃顿饭再送你走吧。”
“那我可要吃顿好的。”沈昭眉眼弯弯,笑道,“千呼万唤始出来,兄长比琵琶女都难见,当真是叫我一顿好等。”
“行,权当是我的赔礼道歉。”
沈珏无奈地摇摇头,也跟着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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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用膳的时辰,醉仙楼的食客络绎不绝。
店小二端着盘子,忙得脚不沾地。收拾完桌子,便立刻上前迎客:“两位里边请。”
沈珏温声道:“小二,可有空余的厢房?”
“有的有的。”店小二擦了擦额头的汗,将毛巾搭在肩头,弯腰伸手示意道,“只是一楼满座了,若是要用单间的厢房,还请两位移步楼上。”
二楼布置雅致,门板隔音却不好。两人刚落座,便听见隔壁的嬉笑声,似乎是在划拳行酒令,实在是闹腾得很。
店小二有些为难:“其他厢房都有人,暂时没办法调换。您看这……”
“无妨,上菜罢。”
沈珏摆摆手,没有丝毫芥蒂。左右就是跟自家妹妹吃顿饭的事,也不需要特意找安静的环境。在他看来,做生意的都不容易,没必要因此刁难打杂的店小二。
他给沈昭酌了杯茶,好声好气地哄道:“阿昭,你舟车劳顿来找我,这份心意我领了,只是……”
“我知道。”沈昭支着下巴,先发制人道,“兄长你放心,今天我不是来阻止你科举的。”
沈珏原本打好的腹稿,没来得及说出口,便卡在了喉咙口。他不由得怔住:“真的?”
“当然。”沈昭斩钉截铁地答道。
今天她是来下泻药的。
明日便是科举殿试,她特意选在这个时间来下泻药。
沈昭嘴角含笑,浅浅的梨涡凹陷,笑得很是灿烂。
她这转变来得太过突然,沈珏只觉得不大真切,将信将疑道:“为什么?”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通了。以前是我太过任性,担心你在京城会过得不好,才不愿意让你离去。现在我已经想明白了,既然是兄长想做的事,我做妹妹的自然要全力支持。”
按照原著剧情,如果沈珏前去科举,很快就会死在狱中,紧接着沈家父母也会丢掉性命。只有女主依靠男主,勉强活了下来。
沈昭微微敛眸,半趴在桌面上,用手指推倒茶杯,有一搭没一搭地来回拨弄。
茶杯摇摇晃晃摆动,轱辘滚动到木桌边缘,每当要跌向地面,又被她稳稳托住放回原位。
沈珏看着她这番举动,感觉自己根本摸不透自己这个妹妹。
明明都是打一个娘胎里生出来的,同父同母的亲兄妹,他却怎么也猜不明白她的心思。
她好像揣着很沉重的心事,却总是表现得轻描淡写。时而离经叛道不走寻常路,又时而处事深沉难测。
然而,不论背后动机如何,沈珏都能感受到其中的那份关切。
因此他选择不去深究。
他伸出手,给沈昭夹了一筷子菜,轻声安抚道:“不必忧心我的安危,就算京城人心叵测,朝廷岂会如同儿戏……”
话还没说完,就被中途打断。
只听隔壁有个大嗓门,扯着八卦的语气,兴冲冲地问道:“听说昨儿个好些道士和尚被召进宫,跟搭台子唱戏似的,这不是儿戏吗?”
全部都死了,是不是闹了妖怪?”
沈珏顿了顿,继续方才的话题:“就算出了事,偌大的朝廷,也会有明辨是非的正义之士冒死劝谏……”
隔壁立刻有人粗声粗气答道:“我听到了小道消息,那些和尚道士都死了!那位亲自下令杀大开杀戒,朝廷官员都吓破了胆,没人敢上前劝谏阻拦!”
沈珏一时间哑然,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解释道:“虽然伴君如伴虎,但总归得有惩处的由头。只要谨言慎行,出不了什么差错……”
隔壁依旧不安宁,那头的人尖着嗓子补充道:“啧啧啧,那位脾气不好,做事全看心情,完全不需要理由。再怎么谨言慎行的人,保不齐哪天也会触到他的霉头哟。”
沈珏:“……”
他只觉得如鲠在喉,原本要说的话,吞不下也吐不出去,索性就闭上了嘴。
沈昭憋着笑,问道:“兄长,怎么不说了?”
沈珏一时无言,最后挤出两个字:“太吵。”
他站起身,走到墙壁旁,重重敲了两下:“对面的兄台,还请安静些。”
隔壁消停了一瞬,没有做出任何回答,很快就吵吵嚷嚷起来,显然没把他方才的话当回事。
人微言轻,不过如是。沈珏眼底闪过片刻失落。
他还没来得及发出感慨,便见沈昭半个身子从窗台探出去,抻着脖子朝外张望。
“当心,别掉下去了。”沈珏连忙将她拉回来,“你在看什么?”
沈昭两手揣进袖子,老神在在道:“我在看……好多人啊。”
沈珏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巡查的官兵似乎比前日多了些。细看他们的行头,却跟寻常有所不同。
他瞳孔微缩,认了出来:“等等,翊天司的人怎么在这里?”
“谁知道呢。”沈珏踱着步子,走到墙角,忽然拔高音量,“我猜翊天司来这里,指不定是来抓嚼舌根的人。有些人连皇帝的闲话都敢说,肯定是不要命了。”
春桃胆子小,闻言左顾右盼,惊恐道:“啊,真的吗?我们没说什么坏话吧?”
沈昭摆出苍蝇搓手的姿势,故意夸大其词道:“都说隔墙有耳,以后可要小心了。幸好兄长行得正坐的端,咱们也不心虚,不然我恐怕要吓得睡不着觉啊!”
她嘴上说着害怕,吐出来的话却是中气十足,连气都不带喘的,简直比振天的铜锣还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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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
春桃恰好站得近,捂着耳朵,委屈道:“小姐,你说话就说话,吼我干嘛。”
“她这话不是说给你听的。”沈珏忽然开口,“你没发觉现在安静了很多吗?”
春桃微愣,竖起耳朵听了会儿,才意识到隔壁竟然鸦雀无声,再也没有半点先前吵闹的动静。
“来来来,继续吃饭。”沈昭重新坐回桌旁,跟个没事人似的招呼着,仿佛刚才说的那几句只是一时兴起。
沈珏苦笑道:“有些人只会屈服于强权,好声好气跟他们说,也只会装聋作哑。”
“兄长,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沈昭啃着鸡腿,绘声绘色地说道,“从前有个农夫养了很多鸡鸭,总是失踪不见留下一滩血迹。经过连续几日的蹲守,他发现是山上的豺狼跑出来叼走了鸡鸭。他心中害怕,不敢跟豺狼动手,但又很痛心死去的鸡鸭。”
“某天去集市的时候,农夫向偶尔碰见的朋友倾诉这件事。朋友说这事好办,当晚便跟着农夫回了家。原来这位朋友擅长口技,能模仿虎豹的叫声。豺狼听见虎豹的吼叫声,连忙夹着尾巴逃跑了,从此农夫再也没丢失过一只鸡鸭。”
“哦,我明白了。”春桃恍然大悟道,“要驱赶豺狼,用虎豹来恐吓才有效果。隔壁是豺狼,外头的官兵是老虎,而我们则是狐假虎威的狐狸。”
“不对。”沈昭摇头。
“为什么?”春桃追问。
沈昭抬起头,用莫名其妙的眼神望向她:“那还用说,我们当然是人了。”
春桃:“…………”
“狐狸也好,豺狼虎豹也罢。畜牲是不讲道理的,我们是人,自然要用人的法子。”
沈昭意犹未尽放下筷子,跟机关枪似的吐出一连串鸡骨头。她捧着肚子,仰头靠着椅子,打了个清脆的响嗝,然后掏出手帕擦了擦嘴巴。
春桃瞠目结舌,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鸡骨头,忍不住嘀咕道:“我看小姐未必是人。”
她家小姐这么喜欢吃鸡肉,指不定是黄鼠狼成精呢。
吃饱喝足几番闲谈过后,桌上仅有寥寥残羹冷炙。沈昭站起身来,拱手向沈珏敬茶:“在我离去前,请容我敬兄长一杯。祝兄长青云直上,鹏程万里,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音容宛在…………”
前面的内容到还好,只是后面的内容实在是难以言喻,甚至有越跑越偏的势头。
沈珏脸上淡淡的笑容,逐渐变得有些僵硬。
寿比南山、音容宛在这些词是这么用的吗?
他忙不迭接过茶杯,直接一饮而尽,摆手打断道:“可以了,可以了。”
他生怕沈昭再说下去,这祝词就变成挽辞,给他原地送走了。
沈昭露出遗憾的神情,堪堪止住话头,略带歉意地说道:“不好意思,情绪上头,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沈珏:“……”
你的真实想法就是盼兄长我驾鹤西去吗?
沈昭见好就收,没再继续耍宝,而是弯腰鞠了一躬,郑重其事道:“那我便告辞了,还请兄长保重身体。”
“去吧去吧。”
饶是沈珏这般好脾气的人,也免不得太阳穴直抽抽。他只想着尽快把这小祖宗送走,便没再做出任何挽留的举动。
这点正中沈昭下怀。她三步并作两步,干脆利落地滚蛋了。
春桃跟在后头,气喘吁吁道:“小姐,你别走那么快,等等我啊!”
“干了坏事,当然就要跑快点了。不跑难道等着别人算账吗?”
“啊不是,小姐你又做了什么?”
刚刚小姐就待在她眼皮子底下,她两只眼睛都紧盯着,没看见小姐惹是生非啊!
沈昭回答:“我刚刚给兄长下了半包泻药,估计等会儿就发作了。”
“啊泻药?什么时候下的?”
“就在我把玩的那个茶杯里,刚才兄长朝窗外看的时候,我偷偷调换了一下。”
春桃目瞪口呆,问:“小姐,你方才不是说,做人要用人的法子吗?”
怎么完全不干半点人事啊!
“对啊,我用了。”沈昭坦然道,“但人有个重要的特点,那就是尔虞我诈。”
春桃:“…………”
两人正说着话从酒楼出去,迎面便走来一队翊天司的人。
为首的那人身穿黑色绣衣,腰间佩戴长剑,手里拿着一沓白纸,明显是在交代事务。
沈昭不以为意,因为这事跟她关系不大。
按照原著剧情,这个时间段派出来的翊天司侍卫,肯定是抓捕昨晚从礼部尚书府中逃脱的刺客,也就是男主萧璟辰。
她放缓脚步,正要从旁边经过,便听见那首领模样的人问下属:“可有找到那名叫沈娇娇的女子?”
沈昭:“!”
明明暴君应该下令抓刺客的,怎么突然开始找女主了?
这个时间点暴君应该还不认识女主沈娇娇啊……他怎么不按剧情走?!
沈昭屏住呼吸,扭头便要调转方向。
不料那侍卫首领极为敏锐,双目如同一把锐利的长剑,直直逼向她:“前面那位姑娘,请留步。”
4. 横生事端绑入皇宫
沈昭呼吸一滞,反倒加快了脚步。
那黑衣首领见状,大步流星赶上来,半个身子横在跟前,挡住她的去路:“慢着。”
“啊,什么?”沈昭歪着脑袋,弯腰侧耳道,“不好意思,我有点耳背。”
黑衣首领也不恼,只是面无表情道:“敢问姑娘姓名?”
沈昭扶着鬓边,装聋作哑道:“啊什么菇,我听不清。”
黑衣首领再次重复:“姑娘,请报上姓名。”
沈昭继续装疯卖傻:“哦,香菇啊,我不吃香菇。”
黑衣首领默然片刻,平静道:“算了,你走吧。”
“好嘞。”沈昭不假思索,拉着春桃转身欲走。
锵——
只见眼前闪过一道白光,泛着阵阵寒意,剑锋直指喉口,停在咫尺的距离。
沈昭立刻刹住脚步。
黑衣首领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只是淡淡道:“现在你又能听清了?”
沈昭尬笑:“症状尚不稳定,时灵时不灵。大人堪比神医,我见您便不耳背了!”
黑衣首领:“…………”
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静默片刻,他才缓缓开口道:“说,名字。”
沈昭拱手道:“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沈名昭。日升月恒,昭昭之宇的昭。”
“姓沈?”
“大人若是不信的话,可去我住的客栈查看账簿名册,绝无半句虚言。”
沈昭不由得暗自庆幸,幸好她提前就改了名字。就算核查起来,也不会出任何差池。
“不必。”黑衣首领冷声道,“把你的脖颈露出来,一查便知。”
按照陛下所言,那名叫做沈娇娇的女子,脖颈后方有一枚鲜红若梅的痣。
只要核查一番,便可知道这形迹可疑的女子,到底是否是陛下所寻之人。
“这……不大好吧。”沈昭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吞吞吐吐道,“人家还是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您若是看了我的脖颈,那可是得负责的哦。”
黑衣首领:“…………”
原本冷若冰霜的脸,逐渐出现了裂开的趋势。他额头青筋微跳,沉声道:“若是误会,我自当负责。”
说罢,他便伸手去扯沈昭的衣领。
沈昭朝后闪躲,来回拉扯间,后颈还是暴露在空气中。只见后脑勺的下方,赫然浮现出一点红痣。
她护着后颈,不自觉叹出一口长气。
原著男主曾经夸过这枚胎记好看,女主沈娇娇就是因此动心。但对于穿越过来的她来说,这个胎记才不是梅花,而是倒霉印记。
“带走。”黑衣首领转身命令下属。
沈昭捂着衣领,插科打诨道:“大人,请容我解释,这不是红痣。这其实是……跟别人滚床单……啊不,颠鸾倒凤弄的吻痕。”
黑衣首领木然无语:“不是说黄花大闺女吗?”
“对,但我是个开放的黄花大闺女。”
“…………”
“带、走。”黑衣首领加重了语气。
“别动我!”
眼看着翊天司的侍卫就要围过来,沈昭蓦地后撤几步,大喊道:“救命,非礼啊!光天化日之下,竟有官爷强抢民女!”
人天生就爱凑热闹,更何况牵扯到情情爱爱,还有老百姓最在意的官民关系。
路人纷纷投来目光,停留在原地驻足观望,很快在周遭围成一个小圈。
“啧啧啧,真是世风日下啊。”
“哎呦,人家小姑娘有如意郎君,因权势被人强夺了去,当真是可惜了。”
“就是,就是。”
黑衣首领身体僵直,握着剑柄,看起来进退两难。
他沉默片刻,挽了个剑花,便将长剑入鞘。虽然神色冷酷,但还是松了口:“姑娘有能耐,在下甘拜下风。”
沈昭客套道:“哪里哪里。”
“既然你这般不愿……”
黑衣首领停顿片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手,将沈昭的双手钳住,迅速掖到背后,才不紧不慢说完后半句:“那我只好冒犯了。”
沈昭还想说些什么,但黑衣首领已经见识过她的巧舌如簧,根本没有留下任何间隙,直接掏出手帕塞到她的嘴里,堵了个严严实实。
“带上车。”
黑衣首领吩咐完下属,转而对看热闹的百姓说道:“阻挠官府办事,此乃重罪。”
人群立刻作鸟兽散。
眼看着沈昭被押上马车,春桃急忙上前阻拦:“等等,你们要把我家小姐带去哪?”
黑衣首领板着铁面无私的面孔,生硬回复道:“与你无关。”
春桃使出一身蛮劲,抱着沈昭不撒手:“不,小姐在哪,我就在哪!”
她下手不知轻重,双臂紧紧箍着沈昭的身体。
沈昭被勒得喘不过气,还没办法说话,只好涨红着脸抗议道:“唔唔唔。”
春桃大为感动:“果然,小姐也不想同我分开!”
沈昭:“…………”
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黑衣首领没耐心继续掰扯,便想将春桃扯开。不料她力气大如牛,竟然跟牛皮糖似的黏在沈昭身上,怎么也无法分开。
无奈之下,他只好拔剑,作势要去砍春桃的手臂:“刀剑无眼,姑娘请自重。”
春桃当即撒开手,再抬头便见马夫扬起鞭子,马车已然启动。
她火急火燎追着马车,一边拔腿狂奔,一边叫道:“别走,等等我啊!”
黑衣首领抱臂倚着车厢,闻言朝沈昭看去,叹道:“你们倒是主仆情深。”
话音刚落,后方便飘来春桃的喊声:“小姐,走归走,咋不把钱袋留下啊!你这个月的工钱还没给我呢!”
黑衣首领:“…………”
看来是他话说早了。
马车正行驶着,忽而一阵颠簸,前后摇晃几下,便停在原地不再动弹。车夫探出头,禀报道:“大人,后车轮好像卡着东西了。”
黑衣首领一把掀开帘子,只见春桃不知何时跳上车辕,身体伏在车轮的边缘不肯松手。
他只觉得头痛欲裂,忍无可忍道:“算了,把她也打包带走。”
很快春桃也被绑上了车,跟沈昭肩并肩蹲在角落。
沈昭问:“没事吧?”
春桃答:“我没事,小姐你不用担心我!”
沈昭:“我是问车轮有没有事。我身上带的银子,不够赔皇家的马车。”
旁观全程的黑衣首领:“……”
真是一对貌合神离的表面主仆。
春桃是个慢性子的人,反应速度总是比常人迟钝些。等被绑上了马车,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不仅没能救下小姐,反而把自己给搭了进去。
她欲哭无泪道:“小姐,我好像没有发挥任何作用。”
沈昭一脸淡然:“自信点,把好像去掉。”
“呜呜呜小姐,春桃是不是很没用?”
“不要妄自菲薄,你很有用……”沈昭说到这里卡壳,想了半天,终于憋出来一句,“至少起到了陪伴的作用,小姐我不会孤单了。”
春桃也不哭了,冷静道:“小姐,你这安慰不如没有。”
沈昭倒觉得自己的安慰效果很好,至少春桃不会再苦着个脸了。
马车摇摇晃晃驶向皇宫,红珊瑚珠垂在帷幕底部,碰撞出水滴般的清脆声响。
黑衣首领沉默寡言,一路都不曾开口。唯有呼吸声似有似无,极轻极浅地起伏,隐没于周遭细碎的杂音。
沈昭半阖着眼,打了个哈欠,朝他搭话:“敢问大人贵姓?”
无人应答。
沈昭眯了眯眼,调戏道:“大人好生绝情,扒了我的衣裳,连名字都不肯告诉我。”
“严树。”
“回大人,我现在很严肃啊。”
严树面无波澜,看了她一眼:“免贵姓严,名树。此外,我没有动你的衣裳,只是查看了后颈的胎记,不要空口白牙污蔑我。”
沈昭轻笑了两声,慵懒地倚着车窗,悠悠道:“严大人如此执着于胎记,莫非是收到了什么指示?比如宫里那位九五之尊…………”
然而,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严树把手帕又重新塞回到了她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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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彻底止住这充满试探意味的隐晦话语。
春桃见状,凑到沈昭的耳畔,嘀咕道:“我说小姐,你惹他作甚呢?”
她们如今被抓,便是任人鱼肉的处境。尚且不知圣上寻人的缘故,前路可谓是生死未卜。小姐不忧心也就罢了,怎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激怒对方?
车帘挡住外头的日光,间隙投入几道忽明忽暗的光,横亘在厢内的隔板,割裂出条状的倒影。
沈昭眼眸低垂,望着半空出神。
严树性情谨慎,言行举止颇为冷淡。像这样冷静持重的人,一旦情绪激动起来,便会无意识暴露许多信息。
她方才故意在公众场合胡搅蛮缠,为的就是刺激严树的情绪。
经过方才那番折腾,现如今沈昭可以确定三点:首先,有某种原因导致剧情发生偏移,暴君提前得知了原著女主的存在。
其次,从严树坚持查看胎记可知,暴君已经初步掌控了有关女主的部分信息。究竟了解到何种程度,还有待考察。
最后,她的性命应该暂时无虞。哪怕她在闹市装疯卖傻,严树都再三容忍没有动真格,肯定是有令在身,无法出手伤人。
沈昭不经意间抬起头,正对上严树的双眸。她没有回避这道探究的视线,反倒懒洋洋靠着车厢,随意笑了笑。
无声的暗流涌动,徘徊在两人之间。
严树在翊天司做事多年,见惯了油嘴滑舌之辈,看腻了哭喊求饶之徒,也见识过破口大骂的亡命之人。
倒是头一回遇见沈昭这般漫不经心的家伙,对身家性命毫不在乎,就好像是出来游山玩水似的。
“大人,到了。”
马夫的一声禀告,打断了这场无声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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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的案头堆满奏折,白玉笔山悬着数支狼毫。
茶汤氤氲的热气升腾,模糊了萧煜略显疲惫的眉眼。德福捧着红木茶盘,小心翼翼候在旁边。
“陛下,您已经看了一个时辰的奏折,不妨喝口茶水吧。”
“不必,你们都退下。”
萧煜眉头紧锁,面色凝重地摆了摆手。
昨日半夜礼部尚书李焕在府中遇袭,朝廷掀起骤然大波。他本想严查下去,没想到半路又牵扯出科举舞弊的内情。
可能是树倒猢狲散的缘故,生前无人说过李焕半句不是,一朝遇刺身亡,便立刻有不少朝臣跳出来检举证据,状告他私自买卖考题。
这人都已经死了,就算是有口也难辨。可谓是无解的难题。
萧煜扶额,只觉得头痛欲裂。
如果可以,他真想把这群人都杀了,省得耳根子都不清静。
砚台磨出的朱墨鲜艳欲滴,萧煜提笔沾了点墨,正要批改奏折,乍然响起一道欢快的女声:【宿主宿主,距离下次惩罚只剩十日,请尽快找到女主!】
刺耳的声音冷不丁在脑袋里炸开,萧煜手指抖了一下,落笔要写的“否”字,便拖长了笔画,成了“不中”。
系统幸灾乐祸道:【嘿嘿,俺不中了。】
萧煜:“…………”
看来他要清静,头一个要干掉的,就是这名为系统的咒物。
说曹操,曹操便到。系统这边正催着找女主,外头的德福便叩了叩门,恭声禀告道:“陛下,严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
严树俯身行礼,开门见山道:“启禀陛下,臣找到符合您所言的后颈红痣之人。只是她坚称自己名为沈昭,而非沈娇娇。”
“哦?”萧煜挑了挑眉,问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严树一时间答不上来。
他思索许久,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措辞,勉强挤出四个字:“难以言喻。”
萧煜知晓严树的脾性,他做事向来斩钉截铁,从不拖泥带水,从未给出如此模糊不定的回答。
能让他给出如此评价,也算是非同常人了。
在饱受折磨的这段时日以来,萧煜难得对这所谓的女主,产生了除厌烦情绪以外的好奇心。
“罢了,朕亲自去看看。”
很好,沈昭。朕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5. 不守男德强制惩罚
昏暗的廊道,仿佛看不见尽头。
凉飕飕的阴风吹过,烛台瑟缩着跃动,忽闪忽闪摇摆不定,青苔石砖泛起幽暗浑浊的光。
萧煜踩着冰凉的台阶,一步步走向深处。
地牢里很静。脚步声回荡在寂寥的上空。
——嗒。嗒嗒、嗒嗒嗒。
只要走过最后的转角,就能看见系统口中的女主。
就算是堂堂八尺大汉,进了这暗无天日的牢狱,也有撑不住精神崩溃的,更何况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到时候该说的不该说的,估计全都招了。
萧煜双眸加深,心中正盘算着,忽而听见奇怪的动静。
声音来自不远处,时起时伏时高时低:“呼噜……呼噜……”
他脚步一顿,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大白天的,怎么会有鼾声?
萧煜回过神,不自觉加快脚步。隔着锈迹斑斑的铁栏,他看见侧躺在枯草堆上的女子。
她阖着双眼安眠,长长的睫毛随呼吸颤动,身体盘成一团。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拿着话本,像只窝在巢穴里的松鼠。
地面还散落着一堆磕完的瓜子壳。
种种迹象表明,她是边磕瓜子边看话本睡着的。
作为朝廷官员人人惧怕的暴君,萧煜头一回产生自我怀疑的念头。
到底是他的名声不够可怕,还是地牢太过舒坦,竟然能让人无聊到睡着?
他手背抵上嘴唇,咳嗽了两声:“咳咳。”
沈昭:“zzzz。”
他绝对、非常、极其不经意地加重了音量:“咳咳咳咳咳!”
沈昭:“zzzzzzz。”
呼噜声竟然也跟着变重了。声音彻底盖过他的咳嗽,大有一种遇强则强、敌强我更强的架势。
萧煜神情阴郁,死盯着呼呼大睡的女子。
旁边的草垛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钻出个梳着发髻的小姑娘。
原来角落里还藏着个人。
此事说来话长,春桃跟着关入牢房,便见她家心大的小姐抱着话本随意大小躺。
能坐着就绝不站着,能躺着就绝不坐着。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躺下。这是沈昭恪守的准则,却不是常人能做到的准则。
最起码,正常人不能在牢房里躺下。
春桃听着牢房通道的风声,如同恶鬼的哭泣低语,害怕地缩进了枯草堆。
沈昭躺在旁边给她唱安眠曲,本来是想稳住她的心神,结果把自己给哄睡着了。
现如今来了人,春桃自然不能坐以待毙。
她跑到沈昭身旁,推搡道:“小姐,小姐!快醒醒,有人来了……”
沈昭正在梦里啃着鸡腿,还没来得及嚼几口,只觉得天旋地转,脑浆都要给摇匀了。
如此有劲的力道,她真怕哪天被春桃误杀。
沈昭困意未消,努力撑起眼皮,呢喃道:“啊,谁来了?”
春桃答道:“不知道,好像是个肺痨鬼。”
咳嗽怪大声的。
萧煜:“…………”
沈昭睡眼惺忪,朝着铁栏外望去。
只见外头站着一个雌雄莫辨的美人,穿着暗红色的衣裳。皮肤白皙,眼底泛着乌青,眼尾上挑缀着一点泪痣。
双眸如同鬼魅,正幽幽地望着她。
沈昭下意识脱口而出:“嗨,美女。”
萧煜:“…………”
他始终不语,只是面容愈发显得鬼气森森,飕飕朝外冒着凉气。
显然心情不太美妙。
旁边的狱卒打了个哆嗦,默默挪开了两步。自己这身可是新置办的衣裳,别在陛下动怒的时候溅上了血,到时候可不好洗干净。
萧煜觑他一眼,冷声道:“愣着做什么,开门。”
“是、是。”狱卒生怕惹皇帝不快,战战兢兢掏出钥匙。可惜手脚抖得不停使唤,捣鼓了半天才开了门。
“行,下去吧。”萧煜心烦意乱地挥了挥手。
“陛下,小的告退了。”
狱卒顿时如蒙大赦,逃也似的离开了。
听见这番对话,沈昭不想猜出眼前这人的身份也难。
在这偌大的皇宫里,能当得起“陛下”二字的,只有被男主推翻的暴君萧煜。
作为原著的专业背景板,描述他的字寥寥几行:面若好女,性情乖张,行事阴晴不定,暴政不得人心。
盯着暴君的死亡凝视,沈昭挤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你说这好端端的一个皇帝,放着明黄色的龙袍不穿也就罢了,怎么穿得跟过来拜堂成亲似的?
电视剧里的皇帝分明都是龙袍加身,金灿灿晃来晃去几乎要闪瞎眼,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轮到暴君这里就不按套路出牌,非得趁她没睡醒脑袋不清醒的时候穿一身红的来晃悠。
刻板印象先入为主,古偶剧真是害人不浅呐!
“怎么不说话了?”
萧煜背着手,跨过铁门,逐渐逼近沈昭。
沈昭低头行礼,眼珠子转个不停,开始吹彩虹屁:“陛下龙颜焕发,天光为之动容。草民惊为天人,实在是难以言表,故沉默不语。”
萧煜直勾勾地盯着她:“朕瞧你方才嘴皮子利索得很。”
“草民没见过世面,得遇陛下圣颜,这才一时失言。”沈昭小嘴叭叭,有理有据捧高帽,“陛下人美心善,想必不会跟草民一般见识。”
“哦?”萧煜挑了挑眉,反问道,“若朕偏要见识呢?”
他步步紧逼,鼻尖几乎要怼上沈昭的脸颊。
沈昭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你说朕人美心善……”萧煜抬起她的下巴,嗤笑道,“恐怕是忘了还有个词,叫做''蛇蝎美人''。”
反正女主已经落到了他的手里,不管用何种手段,都能完成系统发布的任务。
萧煜正漫不经心地想着,脑袋乍然响起系统的声音:
【检测到宿主产生攻击性念头,系统这边给出温醒提示:不能把女主囚禁关押强制执行任务!也不能用锁链更不能打断腿!】
【宿主请牢记,你现在绑定的是虐文女主系统,只能保持肤白貌美撒娇哭泣,请用无害的方式俘获对方芳心!】
沈昭:“?”
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女声?
她不动声色扫描四周,没有看到任何可疑人员。这声音就像是从脑袋里冒出来的,莫非是自己出现幻听了?
沈昭还没来得及细想,便被萧煜冷声打断。
“为何不说话?”
萧煜察觉到沈昭的分神,便捏着她的下巴,掰正她的脸,迫使她正视自己:“回答朕。”
沈昭转了转眼珠子,竭力挪开视线:“那个,你能不能先松手?”
实在靠得太近了……她受不了美颜暴击!!
好色只是沈昭众多缺点中微不足道的一个。作为一枚资深颜控,她真的很怕自己兽性大发扑倒暴君。因为这长相实在太符合她的xp了!
沈昭舔了舔嘴唇,捂着心脏弯下腰,默默蜷缩在墙角。她的脸颊发烫,呼吸也有些急促,身体激动得发抖。
春桃不由得紧张起来。
她心想:完蛋,小姐都被吓得瑟瑟发抖了。
殊不知,她家小姐正变态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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奋得发抖。
春桃胆子小,但见不得小姐受半分委屈。她深吸一口气,竟壮着胆子冲过去,拍开萧煜的手:“松开我家小姐!”
萧煜眼含怒气转过头,正想训斥这个不懂礼数的丫鬟。没想到身体猛地流过一阵电流,从天灵盖直达脚底,双腿都软了下去。
他下盘不稳,脚步踉跄,吧嗒一下就栽倒在地。
春桃瞠目结舌道:“我、我……也没用力啊?”
沈昭忍不住咂舌:“啧啧啧。”
真是世风日下,连皇帝也碰瓷啊!
萧煜趴在地上,眼眸幽深,咬牙切齿道:“系统。”
【我在。】
萧煜在心中质问:“任务截止时间未到,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回宿主,虐文要求女主保持贞洁。本系统很贴心地进行自动性别转化,修订为要遵守男德。因此您必须要保持处男之身,无法接触除女主外的其他女性,如果违反规定,将实施电击惩罚哦~】
“不小心碰到手也算?”
【当然,任何肢体接触,都算您蓄意勾引。】
萧煜被气笑了。
好,很好。总有一天,他要把这该死的系统弄得灰飞烟灭,连渣渣都不剩。
系统感知到他的想法,认真给出可行建议:【亲亲,这边建议您自尽呢~】
沈昭:“噗。”
她已经在努力憋笑了,最终还是破了功。
萧煜听见她的笑声,面露不悦:“你笑什么?”
沈昭立刻收起笑容,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歪着脑袋装傻:“草民今日一睹陛下芳容,实在是情难自禁,便忍不住暗自窃喜。”
萧煜无以言对:“…………”
沈昭垂下眼眸,大致梳理出目前的情况。根据刚才机械女声所说,暴君绑定了虐文女主系统,需要按照要求完成任务。
怪不得要发动翊天司寻人,原来是迫不得已啊。
既然是暴君有求于她,她就可以仗势欺人——啊不,仗统欺君了。
沈昭低下头,眨巴着无辜的眼睛,朝萧煜伸出手:“陛下呐,就算你躺地上讹我钱,我也没银子赔给你。”
这是个有恃无恐的玩笑,本意是想拉萧煜起来。
萧煜却不领情,直接避开沈昭的手,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裳下摆的灰尘。
经过这番折腾,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在系统的束缚下,女主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只能让她自愿配合完成任务。
那就先冷她几天,等她受不了再说。
萧煜转身欲走,系统却急了:【等等,宿主不要消极怠工啊!任务关系到剧情进度,完成的越多,越能改变剧情的不可抗力,这样才能避免你原定的死亡结局!陛下,你也不想就这样死去吧……】
“闭嘴。”
萧煜太阳穴抽痛,脑袋嗡嗡作响。这东西在头里闹腾,就好比成千上万只苍蝇。
虽然不致死,但惹人心烦。
沈昭暗自竖起耳朵,偷摸听着系统的嚎叫。她眼眸微闪,捕捉到关键信息。
——只要完成系统任务,就能改变剧情不可抗力。
她想起那晚无论如何动手,都能够“侥幸”平安无事的男主萧璟辰。看来那不是主角光环作祟,更可能是源自于系统所说的剧情不可抗力。
如果暴君萧煜始终完不成任务,那么剧情是否还是会强行按照原著展开?
念及原著女主受到的各种虐待酷刑,沈昭顿时悲从中来。
不,不可以!她绝对不会放任这样的事情发生!
沈昭当即伸出尔康手,挽留道:“陛下,草民有话要说。”
6. 扮作神棍糊弄暴君
萧煜脚步微顿,转过身去看沈昭。
烛台忽明忽暗,火焰在寂静的空气中颤动。光线映在萧煜的半边脸颊,勾勒出下颌的轮廓。他的眼眸幽深,泛着意味不明的光。
他倒要看看,她到底要说什么。
沈昭拱手道:“听闻陛下昨日请懂玄术的人入宫。在下不才,也会一点。”
萧煜挑了挑眉,饶有兴致道:“哦?”
见对方有所反应,沈昭立刻切换神棍模式。
沈昭摸着下巴,口中念念有词,故作高深道:“a、b、c、d、e、f、g……abandon……”
萧煜有些不明觉厉。他隐约能感受到这应该是某种晦涩难懂的语言,彼此之间存在着难以言说的规律。
虽然他不信鬼神,但系统真真切切的出现,让他再不敢笃定自己曾经的想法。
莫非这世上真有可以沟通鬼神预测天机的人?
萧煜的内心有些动摇。
他侧身望向沈昭,默默等着后文。
牢狱很安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一阵阴风刮过,空气泛起凉意,烛火趋于黯淡。狭长的廊道回荡着风声,如同远古幽魂的呜咽。
只见沈昭深吸一口气,甩了甩衣袖,掐指一算道:“这位施主……啊不,陛下。我观你印堂发黑,想必有血光之灾。”
萧煜:“……”
确实印堂发黑,纯被气黑的。
他扶额反问道:“信不信朕现在就让你有血光之灾?”
这就是系统口中柔弱可怜惹人怜爱的小白花女主?他看着怎么觉得更像个江湖骗子?
他就不该抱有期待,这人分明跟昨日那些装神弄鬼的和尚道士没有任何区别。
萧煜彻底失去耐心,转头就要走。已经被耍过一回,他不会再上当了。
沈昭又道:“你有危险。”
萧煜没有回头,大步朝外走。不过是危言耸听罢了。
“你会死。”
萧煜脚步顿了顿。敢当面咒皇帝死,真是胆大妄为。
“昨日礼部尚书李焕遇刺身亡,刺客下落不明。陛下原本想要彻查到底,没想到朝廷却有不少大臣趁机检举,称他收取贿赂买卖科举考题。”
萧煜停了下来。他双眸低垂,安静地站在原地。
“您看,我说得对么?”
“对,很对。”萧煜抬起头,眼底弥漫着危险的气息,“实在是太对了。”
就是因为太对……反而就不对了。
且不说朝廷发生的事,竟然连他的心思,也算得分毫不差。
如若不是鬼神,那便是人为。
萧煜骤然上前,掐住沈昭的脖子,逼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谁告诉你这些的?换句话说,是谁派你来的?”
“咳咳,没有人,是我自己算的。”
沈昭呼吸困难,眼里却没有丝毫畏惧。她知道原著的所有剧情,这便是最大的筹码。
萧煜紧盯着她的双眸,忽然间改变了主意。
他松开手,问道:“你说自己能预算天机,如何证明?”
“我方才所言,便已是证明。”
“不算。”萧煜眯起眼,“你说的都是已经发生的事,若是有心便能得知。真正的知天机,是推断尚未发生之事。”
沈昭道:“天机不可泄露,若是要说出来,得付出一定的代价。”
果然是在骗人。
顾左右而言他,扯别的幌子来掩盖自己的真实目的。
萧煜自小在皇宫里长大,见惯了虚与委蛇,听多了这样的话术,已经彻底厌了。
他眼底闪过几分失望,问道:“你想要什么?”
权力,名声,地位,无非如此。
沈昭眨巴着眼睛:“钱。我帮忙算命,你付钱就行。”
她的愿望非常朴素,不需要加官进爵,也不需要名利地位,只需要白花花的银子。
萧煜:“…………”
这人像是掉钱眼里了,张口闭口就是钱。
“你就这么爱钱?”
沈昭做了个阿弥陀佛的手势:“施主果然聪慧,我五行缺金。简单来说,我五行缺钱。”
萧煜刻意忽略她道教不像道教,佛教不像佛教的言行举止,转而问道:“你要多少钱?”
沈昭伸出五根手指。
“五万银子?”
沈昭摇头。
“五万黄金?”
沈昭再次摇头。
“你……该不会要五十万黄金吧?”
萧煜脸色沉了下去。真是狮子大开口,看来是不想活了。
沈昭却摇了摇头,答道:“五两银子就够了。”
萧煜怔住,有些诧异:“……只要五两银子?”
沈昭点头:“对。”
萧煜心头升腾起异样的感觉。他实在是看不明白这人,本以为是贪财之徒,开口却只要五两银子。
其实沈昭想得很简单。
银子多了,包袱变重,会累。
虽然她有着贪财的缺点,但懒惰很好地弥补了这点不足。
萧煜摸了摸衣裳,发现自己身上没带钱袋。他不想有人得知系统的存在,利用这份弱点谋害自己,便下令屏退了所有人。
他的手僵在半空,声音不大自然:“先欠着,朕待会命人给你。”
沈昭瞬间转变目光,鄙夷道:“不会吧,皇帝也赊账啊?”
萧煜恼羞成怒道:“你若不满,就继续在牢房待着罢。”
刚说完这句话,他忽然想到自己来之前沈昭的模样。毕竟是能在牢狱里呼呼大睡如鱼得水的人,这样的言论恐怕对她完全构不成威胁。
萧煜想了想,改口道:“在牢里不许看话本。”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瓜子壳,又补充道:“也不许嗑瓜子。”
沈昭:“!”
好歹毒的招数!
这是要她的命啊!
什么叫做打蛇打七寸,这就是啊!上一个敢这样限制她的,还是数年前中学时代的教导主任!
沈昭抬起头,用饱含怨念的目光望向萧主任:“好吧,赊账就赊账。”
萧煜视若无睹,转回先前的话题:“你先算算看尚未发生之事。”
沈昭顾弄玄虚掐了几下手指,慢悠悠地说道:“嗯……今日傍晚礼部尚书府会起一场大火。”
“大火?”萧煜皱了皱眉,“莫非有人想故意掩盖什么?”
沈昭不语,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原著里暴君萧煜是上位杀兄弑父。因为名不正言不顺,皇位交替几多波折,虎符也跟着下落不明。
礼部尚书是先帝重用的肱骨大臣,知道真正的虎符下落。男主萧璟辰私下跟礼部尚书见面做交易,意外发生口角冲突,失手误杀礼部尚书。重伤后狼狈逃脱,正好遇见随兄长进京的女主。
为了避免暴君起疑心,萧璟辰特意弄了出声东击西,安排朝廷官员诬告礼部尚书收取贿赂。次日他又派人伪装成多次科举未中的考生,潜入书房拿走重要书信,再一把火烧毁现场的所有痕迹。
按照时间推算,放火的时间便是今日傍晚。
萧煜眼眸加深,牢牢盯着沈昭,一字一句道:“朕待会派人盯着礼部尚书府,你的预言是真是假,到时候便可知晓。”
………………
楚香馆。
一盆冷水兜面泼下,萧璟辰骤然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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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双眼。
浑身剧痛不止,手脚束缚不能动弹。胸膛轻微起伏,五脏六腑便像是搅拌几圈打了个结,疼到根本无法呼吸。
萧璟辰哑着嗓,问道:“这里是何地?”
“这里是你日后要卖身的地方。”
龟公嘎嘎笑了几声,粗着公鸭嗓,嚷道:“我们这都是一掐嫩得出水的小倌,你这般年龄,妥妥的人老珠黄。要不是老板娘看你容貌出挑,就算是倒贴给我,我也不要你这种货色。”
萧璟辰仿佛没听见似的,仔细打量着屋内的环境,平静道:“把你们老板娘叫过来,我有事要跟她谈。”
“就你,还想见我们老板娘?不管你在外头是什么身份,落到我手里,就是得伏低做小的下贱玩意。若是听话乖巧会伺候人,可以过得舒坦些。若是不会……”
龟公俯视着他,脸上挤出一抹狞笑,扬了扬手里的柳条。干枯有韧性的枝条,咻咻划破空气,迸发出刺耳的脆响。
“……那就有苦头吃啰!”
萧璟辰垂着脑袋,仅靠手肘支撑起身子。他头发凌乱,遮蔽了面容,看不清神色。
思忖片刻后,他忽而仰面,改口道:“想必您误会了,我既已沦落至此,哪有资格挑三拣四?日后全凭您安排,我自然会守规矩。”
龟公狐疑地盯着他。
常人来到这里,大多是哭爹喊娘,吃够苦头才会认命,鲜少有这种识时务的家伙。就算冷不丁冒出几个,也都是假装顺从准备私下逃跑,最后全让他给抓了回来。
“行,你搁这好好待着。别想着装乖逃出去,否则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龟公踹了萧璟辰几脚,走前锁上了柴房的门。
萧璟辰盯着紧闭的门扉,嘴角依然维持着温和的笑,就像是焊在脸上的假面。
确认脚步声彻底远去,笑容瞬间消失不见。
他靠着墙壁,勉强站起身子。
原本快要结痂的伤口,沾到凉水再度撕裂,又挨了几脚,汩汩朝外渗出血,很快浸透了雪白的内衫。
萧璟辰手指一勾,袖口缝着的刀片,从衣衫内部破开,割裂捆住双手的麻绳。
他抚摸着方才挨打的位置,眼眸深处掠过一丝阴翳。
现在不能暴露身份,只能暂时隐忍。
此次瞒着皇帝私自入京,若是不慎走漏风声,反倒会误了大事。何况他刚背上人命,不能在这里把事情闹大。
本来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动用暗卫。可事已至此,若要悄然脱身,只能派人出面解决。
萧璟辰推开窗户,从怀里掏出竹哨,吹了几声。
一只雄鹰从高高的苍穹俯冲而下,扑扇着浑黑发亮的翅膀,利爪深深扎进木头,悬在窗框的边缘。
停留片刻后,雄鹰再次飞向天空,化作黑点消失不见。
跟来时不同,它的爪子多了个布条。
一炷香不到。
雄鹰盘旋着降落,缓缓飞至低空,停在京城某处宅邸。
“主上来消息了。”
王瑞随手给雄鹰塞了块肉,扒拉开它的爪子,迫不及待拆下布条。
皱皱巴巴的布料展开,只见血迹写着一行字。密文翻译过来便是:楚香馆,赎人。
王瑞:“?”
怎么他每个字都认得,连起来就看不明白了呢?
这楚香馆是什么地方,要去赎谁?
他转头问身旁的暗卫:“我不在的时候,主上有改过密文吗?”
暗卫一头雾水,摇头道:“没有啊。”
王瑞想了想,既然是主上的安排,背后必有深意,自己照做便是。
他系上佩剑,挥了挥手:“叫上几个人,跟我去楚香馆一趟。”
7. 楚馆赎人销毁证据
“公子,这边请。”
老鸨甩开帕子,迈着小碎步在前头领路,频频回头侧身。
王瑞乔装打扮成公子哥,跟着老鸨穿过□□回廊,来到小倌们学艺的居所。
大堂弥漫着扑鼻的浓香,窗户紧闭密不透风,熏得人头晕目眩。
胭脂俗粉掺着花香,像是一股脑儿混起来的大杂烩,没有过渡的余地,劈头盖脸压了过来。
王瑞捂着鼻子,难掩嫌恶之色,撇了撇嘴:“大男人搞这么香作甚?”
“哦~早说嘛,原来公子不喜欢这款。”
老鸨眨巴着眼睛,笑意盈盈道:“私下养小倌的公子小姐,都喜欢白嫩香软的。公子若是不喜欢,我们这还有阳刚模样的,不知您钟意什么样的孩子?”
这一下可把王瑞给问住了。
他只知要来赎人,却不知要赎谁。
“咳咳。”王瑞解开腰上的钱袋,不经意般晃了晃,矜持颔首道,“我先看看所有小倌,再做决断。”
老鸨的目光紧紧攀着钱袋子,脸上笑开了花:“哎呦呦,大老爷哎!孩子们都在里头学艺呢,您想怎么瞧都成,这边走,小心别摔着!”
两人朝里头走去,只见左边坐着一群花枝招展的男人。容貌清冷的端坐着抚琴,文雅大方的吹着笛子,清纯胆怯的犹抱琵琶半遮面,更有孟浪的小倌直接朝王瑞抛来几个媚眼。
他惊得一哆嗦,连忙移开视线,转头看向右边。
右前方有几个小倌排着队伍,正在挨个学走路。龟公扬着竹条长鞭,大声训斥道:“要走得千娇百媚,臭着个脸给谁看啊,客人见了多倒胃口!”
说罢,他挥舞着鞭子,甩向身旁的小倌。
那小倌身形高挑,背对着这边,看不见面容。他拖着脚步,身子摇晃了几下,姿势极其不自然地朝前走动。
王瑞被逗乐了,用胳膊肘杵了一下旁边的暗卫:“你看那人,走的像不像个瘌□□?”
扮作侍童的暗卫正要回答,脸色骤然一变,脚步踉跄了几下。
王瑞有些纳闷,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
暗卫颤颤巍巍伸出手,指着小倌所在的方向。
王瑞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瞳孔骤然放大。
只见原来背对而立的小倌,不知何时转过身来。只见他双眸深邃,鼻梁笔直挺拔,鬓边碎发凌乱,脸色透着抹病弱的苍白。
这俊朗的面容,通身的气质……简直熟悉到毛骨悚然!
王瑞揉了揉眼睛,感觉不可置信。
难道要赎的人就是主上?刚刚被他嘲笑的小倌就是主上?
啊啊啊他真该死啊!
他怎么能嘲笑受重伤站不稳的主上呢?!
王瑞浑身僵硬,盯着萧璟辰不敢动。老鸨会错了意,以为他看上了其中某个小倌。
“孩子们,全部过来,站到这里来!”
老鸨拍了拍手,招呼对面的小倌过来,转头对王瑞笑道:“老爷相中哪个了?”
王瑞闭上眼,一心横,指着萧璟辰道:“他。”
老鸨面露疑惑:“他是我刚买下的新人,还没调好,恐怕不符合老爷您的心意。您方才不还说他走路像□□吗?”
王瑞:“…………”
他确实说了这话,但也不用大声重复吧?
这跟反复鞭尸有什么区别?
王瑞这会儿肠子都悔青了,恨不得立刻自刎谢罪。
他深吸一口气,不敢去看自家主上的脸,只是低着头,干巴巴地重复道:“不,就要他。”
老鸨见他坚持,也没有再劝。喊人拿来卖身契,签字画押交钱,便还了自由身。
王瑞离开楚馆的时候,几乎是同手同脚。他耷拉着脑袋,整个人焉儿吧唧的,活像是打了霜的茄子。
待走出楚香馆,萧璟辰顿了顿,还没来得及开口:“你…
王瑞便“嗖”地一声跪下,双手自觉呈上佩剑:“属下该死。”
萧璟辰没有斥责,反而将他扶起来:“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你在身边吗?”
王瑞摇了摇脑袋。
萧璟辰不徐不疾道:“因为你有能力。”
王瑞心中一喜,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萧璟辰继续道:“可纵使再有能力,草率行事也是大忌。你身手好,但做事要经大脑,免得祸从口出。”
“属下知错。”
王瑞满心感动,心道主上宽宏大量,不仅重视下属的才能,还愿意为粗鄙的自己指点迷津。
萧璟辰见敲打得差不多,才说出真实意图:“我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去礼部尚书府上放把火,毁掉书房的所有信件,不要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王瑞拱手道:“属下定不辱使命,此事不成功便成仁。若是不慎暴露,属下立刻自尽,绝不不会拖累您。”
萧璟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要出纰漏,我还不想失去你这个得力干将。”
他嘴角带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王瑞虽然身手好,但脑袋缺根筋,日后迟早会拖累自己。
不如当作弃子丢出去,派去礼部尚书的府放火再灭口,免得日后给他惹出幺蛾子。
王瑞不知萧璟辰心中所想,还在美滋滋乐呵,自以为得到主上重用,便壮着胆子问道:“主上,您跟礼部尚书的商议要事,为何会沦落至此地?”
萧璟辰垂下眼眸,含糊道:“意外罢了。”
此次入京他本不想闹出动静,没想到李焕那老狐狸假意交易,最后却以性命为代价,硬生生将他拖下了水。
他实在想不明白,李焕向来理智清醒,应该比谁都清楚这天下需要怎样的明君,为何会突然反水选择站在萧煜那边?
当年皇子彼此争斗夺嫡时,李焕不曾偏袒任何一方,始终保持着中立态度。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答应私下见面,没料到被对方反将了一军。
萧煜这种浑浑噩噩的无能之辈,凭什么值得李焕付出性命的忠心?
要不是他逃得够快,正巧撞入某位姑娘的房间,恐怕难以躲过此劫。
他眼眸微深,摩挲着手腕的绷带,对王瑞缓缓说道:“我从礼部尚书的府逃出来,受了重伤,所幸有位姑娘救了我。”
萧璟辰向来心思深,醒来后发现身份烟花之地,不由得多想了几分。那姑娘对于意外闯入的男人,既没有任何惊慌,也没有将他交给官府,恐怕是故意掩护。
“楚香馆不惹眼,来往鱼龙混杂,正是适合藏匿的好地方。她将我送来此地,既不会沾上是非,又能助我脱身……真是好计谋。”
“只可惜,我并未看清她的面容。”
*****************************
沈昭从牢狱出来,暂时安置在偏殿。
离皇帝的寝宫很近,正是方便监视行动的距离。
春桃打量着屋内的环境,墙上挂着书画诗词,桌椅皆是上好的紫檀木,床榻铺的是锦绣绸缎,阁架呈放着白玉如意和珊瑚装饰。
就连角落不起眼的青花瓷,插着的也是名贵花枝。
这要是不小心碰碎了,怕是抵得上她数十年的工钱。
春桃这般想着,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小姐,我有点想回家了……”
她正说着,转头看向沈昭。结果发现自己家小姐,不知何时脱掉鞋袜,直接钻到榻上躺着了。
沈昭张开手脚摊成大字,发出一声惬意的叹息。
虽然牢房凉爽光线昏暗,特别适合睡觉,但枯草有点扎手,躺起来还是没有货真价实的被子舒坦。
春桃却没那么自在。她凑到沈昭身旁,不安道:“小姐,你什么时候会算卦了啊?起大火的内容跟话本内容好像,莫不是你编出来诓他的吧?”
天知道她刚才有多紧张,大气都不敢出,生怕皇帝下一秒把小姐拖出去砍头了。
现在暂时蒙混过关了,可日后若是被发现,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嘘。”
沈昭眨着眼,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指了指窗外,示意外头还有人,接着回答道:“天机不可泄露。”
春桃立刻捂住嘴,用力点了点头。
见她安静下来,沈昭呲溜一下缩回被窝,捧着话本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春桃:“…………”
自己好像被小姐忽悠了,但是没有证据。
时间悄无声息地流逝。
不过眨眼的功夫,话本就翻到最后一页。沈昭意犹未尽抬起头,叹道:“这故事虽然精彩,但篇幅太短,实在是不耐看。”
包袱里的这批话本,从颠簸的路途带到客栈,去过地牢又到这皇帝的偏殿,就算是农夫家拉磨的驴,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哪怕经史子集的厚度,按照小姐不分场合的看法,也该被嚯嚯得差不多了。
春桃眼巴巴望着沈昭,心想现在没话本,小姐也能正经些了吧。
沈昭眼眸微抬,问道:“小桃,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春桃愣了愣:“应该是申时。”
哦……那离傍晚还有一段时间。
沈昭不紧不慢拎起包袱,缓缓掏出一本春宫图,堂而皇之看了起来。
春桃眼前一黑。完蛋,小姐更不正经了。
窗外日头正盛,菱花隔扇门透出亮光,照在不远处的墙角,立起一段长长的倒影。
仅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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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之隔的地方,严树腰系佩剑,双手抱臂,身形如修竹挺拔而立。
他在外头已经守了一个时辰。
作为翊天司的首领,他曾随陛下到战场浴血奋战,也曾面对危机四伏的皇室斗争。
他是陛下最锋利的剑,是没有感情的刃,是忠心不二的鹰犬。
杀人也好,谋反也罢,他都可以不眨眼地去做。
最称手的工具,从不质疑陛下的决定。他只需要服从。
然而,今日这把剑却难得产生了困惑。
这沈昭到底是什么人,竟让陛下大动干戈派出翊天司寻人,甚至让他亲自来看守?
见屋内迟迟没有动静,严树心头浮现几分疑虑。
他本来已经做好阻止沈昭出门的打算,没想到对方竟然直接闭门不出,仿佛完全不知道自己人身自由被限制,待在里头不知在做些什么。
事出反常必有妖。
按照先前沈昭伶牙俐齿的反应,她现在不应该如此安静。
严树不动声色挪了挪脚步,倚着门扉侧耳倾听。依旧没有任何声音。
他眉头紧锁,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迟疑片刻后,终究还是伸手戳破了油纸。
只见沈昭窝在被褥里,手捧一卷书,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丫鬟春桃没吭声,静静趴在床头,双手撑着下巴,也跟着她在看书。
简直是岁月静好的模样。
严树百思不得其解,莫非是自己多虑了?
屋内忽而传来细微的翻书声,沈昭打了个哈欠,转身换了个姿势,露出书卷的内容。
严树瞪大双眼。
他连忙后撤,不料手忙脚乱,胳膊磕到门框,发出一道咚咚闷声。
沈昭闻声抬起头,瞥见油纸多了个小孔,心中顿时了然。她慢腾腾坐起身,歪着脑袋朝外喊道:“阁下若是感兴趣,大可以进来共赏,有何必偷鸡摸狗呢?”
“…………”
见对方在屋外装死,沈昭便起了逗弄的心思。
众所周知,人在干坏事的时候永远都不嫌累。沈昭终于舍得挪动高贵的脚,重新回到站立行走的姿态。
她翻身下床,踱着步子,开门道:“喲,严大人,原来是你,好巧啊。”
严树:“…………”
不巧,一点都不巧。
如果可以的话,他宁愿再去造反杀几次先帝,或者被百万大军围攻,也不想面对这个行事难以预料的沈昭。
沈昭咧开嘴,眼睛弯成月牙,轻笑道:“严大人真是好雅兴,守门不望外头,尽盯着姑娘家看。”
严树面无表情,只当没有听见,转头看着半空。他神情依然冷淡,耳根却泛起一层薄红。
沈昭背着手,作势要往院中走。
严树立刻拔出剑,沉声阻拦道:“圣上有令,未经允许,不得离开此地半步。”
“哦……”沈昭拖长了语调,慢条斯理地问道,“圣上原话当真如此?”
“君无戏言,自然当真。”
沈昭拍了下手,笑吟吟道:“可是我没有走半步,走的是一整步,并未违抗圣上的旨意。”
严树一时哑然。
他按住佩带,轻叩几下剑柄,似乎在斟酌是否要直接动手。
只是初步试探,沈昭见好就收,两手背在身后,老头儿似的撤回原位,语重心长道:“小严呐,你工作辛苦了。有你这样的年轻人在,我就放心睡觉去了。”
随即大门一关,老神在在的面孔彻底消失在门后。
严树:“…………”
虽然话糙理不糙,但那笑容为何会如此刺眼呢。
若是他生在现代,定然能反应过来。这就是打工社畜对于占着茅坑不拉屎的老领导的愤怒。
严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平静心情,继续尽职尽责守门。
不过须臾间,日暮悄然到临。
正是夕阳西下时分,晚霞如同骤然升温的熔炉,燃出成片成片的火烧云,映红天尽头的轮廓。
萧煜身着黑红大氅,披着一身霞光走来。他眉头浮着几丝戾气,眼底尽是倦怠。
严树低头行礼。
按照平日的习惯,他必然会喊一声“参见陛下”,可是今日他并没有出声。
既然屋内的某人喜欢睡觉,便让她睡到陛下眼前好了。
在严树克己守礼的前半生,难得这样报复人的念头。
他竭力压下嘴角,面上依旧保持着严肃的神情。只是脸部肌肉微微抽动,像是发痒要打喷嚏,却又硬生生憋回去一样。
萧煜脚步一顿,余光扫了他几眼,搭上门扉的手迟疑了片刻。
最终还是假装没看见,径直推门而入。
8. 暴君起疑怒翻春宫
夕阳斜照,烛影泛黄。屋内依稀残留着白日的余温,融了几分暖意,混杂着柏木清香。
萧煜站在床头的阴影处,俯身盯着呼呼大睡的沈昭。
他因为预言奔波了一下午,而始作俑者却跟没事儿人似的睡懒觉。
沈昭正在梦里约会周公。
周公带来若干美男子,载歌载舞服侍左右,鸡腿美酒应有尽有。她正乐不思蜀,随手搂了个美男,就要上脸亲几口。
没想到那美男扭过头,赫然出现的是——萧煜的脸。
沈昭当场就给吓醒了。
她猛地睁开双眼,恰好怼上萧煜低头的脸。眼前明艳的面容,跟梦中正好重叠,似真似幻一时间令人恍然。
“你,睡够了吗?”
萧煜冷冽的声线将她拉回到现实。
沈昭支起身子,认真想了想,有气无力答道:“牢里两时辰,这里一时辰,勉勉强强吧。”
萧煜:“…………”
这人是瞌睡虫投胎转世么,怎么如此能睡?
他揉了揉太阳穴,竭力控制住起伏的情绪:“睡够了就起来,谈正事。”
“哦。”沈昭慢腾腾坐起身,正要下床,忽而摸到个硬物。
春桃忽然轻咳一声:“咳。”
沈昭动作一滞,有些不明所以。
春桃重重咳嗽道:“咳咳!”
沈昭这才想起睡前在看的那本春宫图,好像还没来得及收。
春桃以为她还没反应过来,更加用力道:“咳咳咳!”
萧煜闻声侧目,瞥了她一眼。
沈昭脸红心不跳,淡定扯谎道:“我家小桃得了风寒。”
萧煜用怀疑的目光望着她。
沈昭忽然指着外面,满脸讶然:“那是什么?”
萧煜转头去看,身后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异常。他皱眉道:“我什么都没看见。”
“只有聪明的人才看得见。”沈昭笑意吟吟道,“陛下当真什么都没见着?”
萧煜:“…………”
趁着说话的间隙,沈昭不动声色挪了几步,将春宫图压在屁股底下。
春桃明显松了口气,三步并作两步,凑到床头试图用身体遮挡给她打掩护。
不料萧煜倏地后撤,连连倒退数步,摆出一副草木皆兵的模样,呵斥道:“你别过来。”
春桃吓得一哆嗦,当即定在原地。
萧煜板着脸,命令道:“你先出去。”
他可不希望再碰到这丫鬟,触发系统不守男德的电击惩罚。
春桃一步三回头,后脚刚迈出去,房门瞬间就被萧煜关上。
沈昭盘着双腿,稳稳当当坐在床榻中央,压实身下的春宫图。
她单手支着下巴,抬眸望向萧煜:“此时正值傍晚,陛下前来见我,想必心中已有结果。”
萧煜瞥了眼她的身下,不动声色道:“礼部尚书的府邸确实如你所说……着火了。”
沈昭笑容满面道:“这下你相信我了吧?”
“但朕不明白,朕不仅提前得知消息,还特意派人看守,为何还是无法阻止火灾的发生?”
因为原著剧情的不可抗力。
在男主光环的衬托下,小兵小将根本挡不住他的行动。
沈昭自然不会和盘托出。她随口找了个说辞,答道:“若是能够轻易更改,那预言就不成预言了。”
萧煜面色不善道:“既然无法改变,你的预言便是无用。”
“怎会无用?”沈昭挑了挑眉,反问道,“至少可以断定此事是背后有人特意为之。知道得越多,便可以顺藤摸瓜,找到蛛丝马迹,总比一无所知来得好。”
“你的意思是说,行刺礼部尚书的人,故意放这把火,就是为了掩盖罪行,要从火势最严重的地方找起。”
沈昭点头道:“对!”
“烧毁最严重的地方……是书房。”萧煜喃喃道,“莫非书房藏了什么东西?”
沈昭掷地有声道:“对!”
萧煜若有所思道:“看来朕得差人好生查查了。”
沈昭用孺子可教的目光望向萧煜。
啊,生性多疑的皇帝就是好。她只需顾弄玄虚,对方就会自个儿往下推,然后完美自圆其说。
“既然如此,朕暂且信你能占卜天机。”萧煜沉吟片刻,眸光微闪道,“但朕还有一事。”
沈昭保持着世外高人的模样,微笑颔首道:“陛下请说。”
萧煜原本神情郁郁的面容,忽而浮现出一抹别有意味的笑:“朕想跟你一同用膳,顺便细谈天机,你不妨先从床上下来?”
其实早在春桃使小动作的时候,他便注意到沈昭有意偷藏了什么东西。
故意没有戳破这层窗户纸,就是想看看沈昭到底能装到何时。
沈昭保持原本的姿势,一动也不动,笑容好似城池营垒坚不可摧,看不出丝毫破绽:“回陛下,来日方长,此事需徐徐图之,并不急于一时。”
言下之意就是,有事以后再谈,不必非得是今天。
萧煜并不买账,依旧穷追不舍:“既然如此,那便闲聊几句。朕还不了解你,正好借此机会交交心。”
“陛下呐,这心可不兴交啊。”沈昭连连摇头,长吁短叹道,“人只有一颗心,若是交出去,不就死了吗?”
“…………”
萧煜皮笑肉不笑,纠正道:“你多虑了,朕是要交心,不是要剜心。”
见沈昭迟迟不动,萧煜疑心更甚。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在盘算如何逼沈昭起身。
他甩了甩衣袖,不由分说在桌旁坐下,对外头唤道:“德福,上晚膳。”
德福在门外恭敬应了声喏,立刻吩咐手下人去御膳房。不多时便见一排宫女太监提着木盒子鱼贯而入,端出各式山珍海味美酒佳肴,动作有条不紊,迅速铺满整张桌子。待饭菜摆放完毕,又如同潮水迅速退去。
沈昭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怪不得给太监取名叫德芙,这实在是太纵享丝滑了。
她按耐不住心动,索性闭上眼,凭借惊人的意志,稳坐床榻岿然不动。
萧煜好整以暇,故意道:“莫不是饭菜不合口味?”
沈昭睁开眼,望了望桌上丰盛的饭菜,昧着良心答道:“太寡淡,不够辣。”
萧煜大手一挥,命令道:“来人,换辣菜。”
碟子再次丝滑端上,加入了致死量的辣椒。
沈昭绞尽脑汁,勉强想出新的借口:“太油腻,腥味重。”
萧煜再次下令道:“炒几道清新的素菜。”
碟子又双叒超级丝滑上桌,素菜旁边还多了盘炸鸡腿。
沈昭再也想不出拒绝的借口。她心一横,痛心疾首道:“其实……我不饿。”
萧煜不语,摩挲着右手的扳指,脸色阴晴不定。
几番交锋下来,他的耐心已然消耗殆尽。
到底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莫不是涉及朝廷的阴谋?
在方才短短试探的几瞬,萧煜甚至已经想到,有可能是沈昭联合纵火者给自己下了这场局。
她有预知天机的能耐,说不定就有下幻术的能力。
或许从一开始,系统的出现就是精心布置的陷阱。而现在她刻意隐藏的东西,就是传达给别人的消息。
如此一来,他派人拦截纵火者毫无所获,便也说得通了。
萧煜心头刚浮现出这样的想法,脑海立刻拉响刺耳的警报:
【警告!警告!!宿主对女主产生杀心,请在十秒内控制住情绪,否则将强制开启电击模式!】
沈昭被这声音给吓了一激灵。她感觉耳朵鼓膜都要被震裂了,身体不受控制意图躲避噪音,便“蹭”地一下站起来。
原本垫在屁股底下的春宫图。
啪嗒一下。
掉在了地上。
沉默呵,沉默。沉默是今晚的皇宫。
萧煜回过神,盯着地上的册子,不由得嗤笑了几声。
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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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给他带来最大的变化,那便是对噪音的耐受度便高了。没想到这样的能力,还能带来意外之喜。
萧煜俯身拾起册子,随手翻到正面:“朕到要看看你到底藏了什么……”
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萧煜不可置信地盯着封面的“春宫图”三字,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他扭过头,问沈昭:“这是什么?”
沈昭答道:“这显然是春宫图,采用工笔画,配有文字解说,可谓是图文并茂,动作流畅生动……””
萧煜:“……”
朕是问你看这个做什么,不是要你介绍!
不,不可能,这绝对是伪装!
封面只是用来掩人耳目的,说不定里面还藏着什么暗号。
萧煜犹不死心,拿着册子“唰唰”从头翻到尾。除了不堪入目的图画文字,便再无任何内容。
这就是一本平平无奇的春宫图。
沈昭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摊开双手索要道:“陛下如果您看完了,可以把书还给我吗?”
萧煜:“…………”
屋外。
春桃来回踱步,恨不得把耳朵贴到门口。她听不清里面的动静,只能眼睁睁看着一波又一波的太监宫女端着木盒子进去。
该不是什么严刑拷用的刑具吧?
万一小姐没个正形,因为春宫图暴露而惹怒了皇帝,又该如何是好?
刚才她使劲儿往里瞧,可惜还没来得及看清,房门又被迅速关上。
严树站着门口一言不发,仿佛守着尸体腐烂的黑鸦。传闻皇帝直属的翊天司,要么不出手,一旦出手必定见血。
春桃忧心自家小姐的安危,又不敢跟严树搭话,只能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急得团团转。
她正烦恼着,忽而听见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春桃寻着声音抬头望去,迎面走来了一位老者。他身穿官袍,步履沉稳,虽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双眼明亮炯炯有神。
门口候着的宫人都俯身行礼。
严树走上前来,恭敬道:“陈大人,陛下吩咐,未经允许不得入内。”
老者捋了捋胡须,反问道:“连我也要拦?”
暴君身边的朝臣来来去去,死的死流放的流放。若说谁活得最久,陈定生当属第一。
当年萧煜尚且年幼,陈定生是负责教导皇子的太傅。他从不会苛待萧煜这个不受宠的皇子,反而还相当认可萧煜的能力。
后来萧煜围猎遇险下落不明,是陈定生坚持在雪地搜寻,才及时救回了萧煜的性命。
萧煜登基为帝后,虽然行事暴戾荒诞,但始终会听进几分他的谏言。
“严树,我是看着陛下长大的。他有时行事偏激,但终归有自己的理由。”
陈定生叹出一口长气,脸上的皱纹堆成褶子,“可今日我却听闻,他派翊天司当街强抢民女,这可是昏君才会做出来的事呐!”
“你身为陛下的心腹,不帮着阻拦也就罢了,怎么还跟着为虎作伥呢!”
严·强抢民女·背黑锅·树:“…………”
他觉得这其中的误会很大,传言发展成这样,被强抢的民女本人沈昭要负相当一部分的责任。
严树还没来得及解释,春桃一个健步冲了过来。她眼含热泪,活像是见着了救星,扯着陈定生的袖子,殷切请求道:“大人,请您为我家小姐做主!”
陈定生有些诧异:“你是何人?”
“回大人,奴婢名叫春桃,跟随小姐入京被掳来此地。请您救救我家小姐,她、她现在……”
春桃说到这里,千思万绪喷涌而出,声音竟有些哽咽,不知情的人见了,恐怕都以为她家小姐当场去了。
陈定生显然就是不知情的人之一,他见春桃这般悲恸的模样,还以为萧煜脾气发作没止住杀欲,于是不顾严树的阻拦,径直朝着房门走去。
他痛心疾首,嘴里轻叹:“怎么能如此乱来,真是……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9. 衣裳不整遭人误会
“简直,成……成何体统。”
屋内空气仿佛凝固,萧煜手握春宫图,声音气到发抖。他死死攥着春宫图,纸张捏成皱皱巴巴的长条。
沈昭见状,心疼得不行。她紧张兮兮地盯着萧煜的动作,嘴里还念念有词:“轻点拿,这可是限量版春宫图,弄坏就没有了……”
见她如此不着调,萧煜有些无语凝噎。
他怒极反笑,拽住扉页的两边,抬手就要撕掉春宫图。
沈昭立刻伸手阻拦,可萧煜扯着书页,死活不肯撒手。她生怕使劲会弄坏春宫图,只好顺势往萧煜的方向卸力。不料萧煜用力过猛,身体失去了平衡,径直朝后倒去。
沈昭下意识想去拉他,不料人没摸到,反倒拽住了他的腰带。于是萧煜衣裳半解,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场面那叫一个狼狈。
沈昭没忍住:“噗。”
萧煜撑起上半身,发冠歪斜,如瀑般的黑色长发散落而下。发丝隐隐约约遮挡住昳丽五官,
唯有那双乌黑的眼眸,如同深不见底的潭水,正泛着潋滟的幽光。
这目光看得沈昭心头一跳。
说时迟,那时快。萧煜骤然出手,扯住她的袖口,使了半分内劲。力道不大,却难以挣脱。
沈昭脚步踉跄,径直朝前跌去,栽进萧煜的臂弯。好险不险,堪堪稳住身形。
只听萧煜低笑一声,带着几分得逞的幸灾乐祸,便毫不犹豫撤开了胳膊。
伴随“咚”的一声闷响,沈昭身体落空,跌坐到地面。
沈昭有自己的人生信条:
第一条,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第二条,与其内耗自己,不如发疯外耗他人。
第三条,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躺下。
她索性席地躺下,仰面对萧煜比了个中指,淡淡道:“幼稚。”
萧煜:“…………”
他看不懂这手势,只隐约感觉这是某种侮辱,却又不太确信。
考虑到以后还沈昭配合完成系统任务,萧煜决定稍微做出退让。他朝沈昭伸出手,矜持颔首道:“起来。”
沈昭歪了歪脑袋,满腹狐疑盯着他,显然在怀疑他的用意。那表情仿佛在说:同样的当,没人会上第二次。
萧煜直觉自己的可信度正在急剧下跌,便蹲下身平视沈昭,语气难得缓和了几分:“这回不骗人,朕扶你起来。”
他也不知为何,只要遇上沈昭,自己就昏了头似的,竟变得跟八岁稚童无异。
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没必要在这较真,不如给对方个台阶下。
萧煜抻直胳膊,掌心摊开朝上,等待着沈昭的回应。
沈昭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神情。难得安静了几瞬,便将手轻轻搭上他的掌心。
萧煜正要拉她起来,没想到她忽然抬起头,仰面笑了笑,怼着额头砸了过来。
霎时间天旋地转,眼前金星缭绕,萧煜的额头传来一阵剧痛。他立刻意识到,沈昭是故意的,为的就是扳回一城,报复自己刚才松手的戏耍。
萧煜抓住沈昭的手,咬牙切齿道:“到底幼稚的是谁?”
沈昭早有准备,抽身便要躲开。手肘撞翻桌上的茶壶,茶水在半空划出一个弧,大半撒在了萧煜的下半身。
茶水同样打湿了沈昭的衣裳,顺着往下流淌,在地面积出小范围的水潭。
沈昭脚底打滑,酿跄了几下。萧煜趁机桎梏住她的胳膊,抱着她倒向地面,大有同归于尽的架势。要摔一起摔,谁也讨不着好。
两人在地上滚了一圈,双双衣裳凌乱不堪。
沈昭撑起上半身,发觉自己正以诡异的姿势,恰好跨坐在萧煜的腰间。
她低头看身下人的反应,却见萧煜满面绯红,目光牢牢盯在某处。
沈昭顺着视线望去,原本抢夺的春宫图,不知何时落在了地面,正大咧咧摊开。书上两人的姿势,女子骑坐在男子腰间,跟他们此时相仿。
萧煜扭过头,骂道:“恬不知耻。”
他本来皮肤就苍白,如今看着更显几分薄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红的。
沈昭想也不想,回怼道:“心脏的人,看什么都是脏的。”
萧煜反扑过去,将她压在身下,阴沉道:“伶牙俐齿。”
沈昭回道:“你只会用四字成语吗?”
萧煜气极:“你……”
话还没说完,便听见屋外传来骚动。
房门忽然被一脚踹开,春桃如同峨眉山的猴子,急冲冲跃了起来,嘴里嚷道:“小姐,我来救你了!”
她冲到一半,猛地刹住脚步。
等等,这什么情况?
为何陛下衣衫不整,神情旖旎压着她家小姐?
春桃瞳孔地震,惊得后退数步,迅速转身捂住身后严树的眼睛:“不许看。”
严树:“…………”
他默了默,还是没忍住,提醒道:“陈大人就在后头。”
只拦住他也没用。
可惜春桃只有一双手,无法同时捂两双眼睛。陈定生不由分说,大步往里跨,毫无防备就见着了屋内的场景。
萧煜钳住女子的双手,将其压在身下。女子衣裳凌乱,看起来不大情愿。
“这、这……”
他瞪大浑浊的双眼,脸上的褶子尽数展开,颤颤巍巍道:“陛下您竟然……”
陈定生捋着胡须的手,剧烈地抖动起来,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的胸膛起起伏伏,老脸涨得通红,终于憋出话来:“唉,您若是真心喜欢人家姑娘,就该以礼相待。怎么能……能霸王硬上弓呢?”
萧煜:“?”
沈昭:“?”
这位老人家好像误会了什么?
她扫了眼萧煜,觉得自己有必要好好解释一下:“不是您想的那样,我们什么都没做。”
陈定生以为她在看萧煜脸色,愈发肯定自己心中的想法。
“是啊,幸好什么都还没发生。”他连连摇头,用谴责的眼光望着萧煜,叹息道,“你做别的荒唐事也就算了,怎么能强抢良家妇女?”
萧煜辩解道:“朕没有。”
陈定生更加痛心疾首:“男子汉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做了就做了,怎么能不承认?”
萧煜:“…………”
他这辈子从未受过这么大的委屈!
萧煜扪心自问,自己这辈子确实杀过不少人,算不上是个好人。
若是暴君、残暴、没人性之类的词,他也就认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被污了清白。
这根本没做过的事,岂能平白无故赖在他的头上?
萧煜再次强调道:“朕真的没有。”
若换成别人,敢这样指责他,直接拖出去就行了,根本不必浪费口舌。
然而,站在眼前的是陈定生。忠心耿耿多年,始终不曾背叛,还曾救下自己的性命。
萧煜拿他最是无可奈何。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既已如此,您决不可一错再错了!”
陈定生深情并茂,一字一句如杜鹃泣血,皆是用心良苦的劝诫。
他心中无比自责,都怪自己当年因为朝廷局势,没有尽到师长应有的关心,才会造成如今难以挽回的局面。
陛下幼时处境艰难,分明是个聪明良善的孩子。若非遭遇太多苦难,也不会长成这等敏感多疑模样。
昨日陛下还杀掉了数名和尚道士,今日掳来这名女子,明日不知又会做出何等荒诞之事。
他彻底铁了心,就算是豁出这条老命,也要将陛下掰回正道!
萧煜见他这副模样,知道事情只会越描越黑,索性闭口不言。
陈定生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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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婆心,依旧说个不停:“陛下要做什么事,臣等无权干涉。臣知自己言行僭越,只是仗着这把老脸,有幸得陛下敬重,才能这般直言不讳。陛下天资聪颖,自幼敏而好学,必定成为一代明君,在后世流芳万年。臣实在是见不得您自暴自弃,平白无故毁掉这一世威名!”
“现在人心动荡,朝廷上下颇有微词,若是有心人利用这点,恐怕会动摇江山根基。这些年您不肯纳妃,后宫空无一人,要是改变了心意,大可选拔秀女,又何必做出此等遭人置喙的事?”
“打江山易,守江山难。若是兵刃相接,战火纷飞,强权手腕必不可少。可如今百姓安居乐业,正是收买人心休养生息的时候,万万不可独断专行。遥想当年……”
文人说话都是那副德行,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说着说着就要引经据典。
萧煜甩了甩身上的水珠,连忙找借口打断:“咳咳,朕想先去换身衣裳。太傅若是有事,待会儿再说罢。”
陈定生顿了顿,本想再说些什么,余光瞥见沈昭正在滴水的衣角,勉强止住了话头,转头道:“这位姑娘不妨也去换身干净的衣服,免得着凉。”
萧煜冷哼一声,说道:“这是她惹出来的祸,就算染了风寒也是活该。”
陈定生露出不赞同的神情,嘴唇上下一碰,便没完没了:“古往今来,帝王不拘小节方成大事,有容人之量者……”
眼看他要追溯到猴年马月,萧煜只觉得脑袋生疼。他瞥了眼沈昭,当即改口道:“你想要什么样的衣服,自己跟宫女说。”
沈昭双眼一亮,追问道:“真的?”
萧煜见她目光灼灼,心头浮现出不妙的感觉。
果然下一秒,沈昭就开口道:“我要简约不失花哨,低调不失尊贵,大众又不失独特的衣服。”
萧煜:“……”
沈昭又补充道:“对了,最好是五彩斑斓的黑。”
她满面笑容,理直气壮丝毫不心虚,明摆着就是故意刁难。
萧煜却不恼,只是冷笑一声,对身旁的太监耳语几句,便吩咐人出去了。
没见到他预想中暴跳如雷的模样,沈昭心中莫名有几分遗憾。
太监腿脚很是利索,不多时便手捧一叠衣裳,迈着小碎步跑了进来。
萧煜抚掌拍了两声,太监低眉顺眼点头,拎起领口一抖落,衣裳瞬间整条舒展开。
沈昭摸了摸下巴。这衣裳干净整洁,似乎没动什么手脚……就是有点眼熟。
简直跟身旁宫女的衣裳一模一样。
她转头看向萧煜:“这是什么意思?”
“简约。”
萧煜朝纯色上衣微微颔首,细看便能发觉上面写着“简约”二字。
他笑了笑,指着绣花下摆道:“且不失花哨。”
字面意思的花,花哨的花。
“低调。”男主将目光投向清一色的宫女,“且不失尊贵。”
皇宫制定的宫女服饰,自然是尊贵端庄。混在宫女中就分不清彼此了,可不就是低调吗?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大众……”
沈昭飞快打断道:“大众我看出来了,请问独特在哪里?”
萧煜气定神闲道:“你摸摸看面料。”
这衣裳用的是天丝蚕绸缎,质地轻薄柔顺,光泽丝滑透亮。每年贡品里只有几匹,是不可多的稀世珍品,可谓是万中挑一的独特。
当年制衣坊犯下大错,误把布匹混淆做成了这件宫女衣裳。因为没有合适身份的人能穿戴,所以丢在库房放到如今。
他特意命人寻来这件衣裳,就是想看沈昭吃瘪。
沈昭又问:“那五彩斑斓的黑呢?”
萧煜嘴角微勾,答道:“只有聪明的人看得见。”
沈昭一时无言。她默默竖起大拇指,赞道:“陛下活学活用这一块,草民自愧不如。”
10. 太傅试探互捧高帽
沈昭换完衣裳回来,正好撞见守在门口的太监德福。
她嘴角带笑,凑上前打了个招呼:“你就是德芙吧,爱吃巧克力不?”
德福不知巧克力为何物。他虽然心中不解,但面上笑容没有丝毫动摇,滴水不漏地回答道:“多谢沈姑娘关心,奴才正是德福。”
沈昭从衣袖里掏出一锭银子,塞到德福的掌心:“辛苦你上菜了,拿去买些巧克力吧。”
德福:“?”
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他还是老练地收下了银子。
毕竟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他在宫中做事多年,什么钱该收,什么钱不该收,心里都门清儿。本以为这位沈姑娘是位莽撞无礼的主,没想到竟是个聪明人。如此迅速便看清眼前的局势,知道来拉拢陛下身边人。
德福垂下眼眸,双手将银两揣进袖子,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躬身行礼道:“沈小姐客气了。”
方才还是沈姑娘,现在的称呼便成了沈小姐。
沈昭耸了耸肩,倒没往心里去。反正这钱也是从萧煜那里诓来的,四舍五入一下相当于没损失。借花献佛而已,不过是顺手的事。
“在门口杵着干什么?菜都凉了。”
萧煜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冒了出来。
沈昭忍不住在心中腹诽,这人是不是属猫的,走路都没有声音。
她转头看向身后,只见萧煜换了一身乌黑色的衣裳,浑身散发着阴沉沉的气息。
得,还是只黑猫。
沈昭微微颔首,忍不住感叹道:“陛下可真喜欢穿黑衣。”
萧煜大步跨过门槛往房里去,头也不回地答道:“溅上血不明显。”
沈昭默默闭上嘴,跟着朝屋内走去。果然当暴君的人就是不一样,就连衣着装饰都有这样那样的理由。
此时正值晚膳的时辰,萧煜索性命人将饭菜端去了正堂。桌上摆满了饭菜,都没有动过,尚留有余温。
陈定生已在桌旁等候多时。他朝沈昭笑了笑,和颜悦色道:“坐下吃吧。”
他的目光温和,带着长者特有的慈爱关切,如同春日的和煦阳光,暖融融照了过来。
沈昭没有推辞,大大方方落座:“多谢太傅。”
说罢,她便捧着碗筷,开始埋头吃饭。
陈定生望着沈昭,面上仍浮着笑意,眼底却隐隐带着几分探究。
他笑眯眯地拿起筷子,给沈昭碗里添了个鸡腿,和蔼道:“不必客气,就当是自己家。”
沈昭闻言抬起头:“此话当真?”
陈定生愣了愣,但还是点头道:“自然。”
沈昭立刻扭过头,招呼站在自己身后的春桃:“小桃,快坐下吃饭,皇宫御厨的手艺可好了。”
春桃双眼亮了亮,忙不迭坐下来:“好嘞。”
她俩一个敢说,一个敢坐。神态坦然大方,状态旁若无人,看得人瞠目结舌。
沈昭故意羞赧一笑,对陈定生解释道:“平时在家里,春桃都跟我一起用膳。”
正所谓君子一言九鼎,这说出去的话就好比泼出去的水,就算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陈定生捋了捋胡须,只好道:“无妨。”
沈昭思忖片刻,贸然将春桃拉上桌吃饭,可能会让场面显得有些尴尬。她把目光移向站在不远处的严树,盛情邀请道:“严大人要不也一起?”
严树人如其名,像个沉默的大树立在萧煜身后。尽管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他还是恪尽职守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直到沈昭的目光越来越炙热,他最终忍无可忍,板着脸回道:“不必。”
沈昭露出遗憾的神情。
萧煜挑了挑眉,忽然问道:“你似乎很喜欢朕的侍卫?”
沈昭也不否认,只是撑着下巴,笑盈盈地望向他:“人多热闹。”
更何况,严大人调戏起来实在是很好玩。
萧煜不置可否,只是沉声命令道:“严树,坐。”
皇宫里等级森严,向来讲究礼数尊卑。严树迟疑片刻,忍不住开口道:“属下岂敢……”
萧煜面色冷了几分,再次重复道:“朕叫你坐。”
同样的事情,陛下不喜欢说两次。严树很明白这点,立刻闭上嘴,坐下来吃饭。
始作俑者沈昭心虚地挪开目光。临时将严树拉开凑数,本来是想调节气氛,但现在气氛好像变得更尴尬了。
也对,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她家亲亲小桃这样心大,看来古代的打工人也不喜欢跟自家老板坐一桌。
陈定生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沈昭。
萧煜就算再胡闹,也不可能突然出动翊天司的首领严树,只为守着一名普通女子。这其中定然有不可为人知晓的缘故。
原本他计划三人吃饭,正好可以嘘寒问暖闲话家常,借此机会打探一下沈昭的底细。可是中途被沈昭这样一打岔,加上额外的俩人,这桌上便成了五人。
不管此举是有意还是无意,局势现在有所改变,如今人多眼杂不方便多问。纵使有再多的想法,也只能暂时作罢。
萧煜眼眸深沉,双手撑着下巴,同样安静地凝视着沈昭。
沈昭的嘴唇泛着樱桃色,唇瓣沾着薄油,浮起一层晶莹剔透的光。
她吃得很快,但并不粗鲁。修长的手指握着筷子,撕扯下鸡骨头上附着的皮肉。动作迅速且举止优雅,如同娴熟的刽子手,游刃有余地处理着砧板上的肉食。
萧煜眯起眼,盯着沈昭开开合合的两瓣嘴唇。
鸡腿就这么好吃吗?
他难以理解品尝食物为什么会产生愉悦感受。每当他的牙齿咀嚼着饭菜,米粒摩擦过喉咙,胃部总会不由自主地抽痛。
伴随着每次吞咽的动作,萧煜都会想起自己曾经咽下毒药的场景。那时的他只能大口喘着粗气,然后绝望地勒紧脖子,用手指扣着嗓子拼命呕吐。
从此以后,所有的食物对于他来说都味同嚼蜡。
以前找太医院看过好几次,也换了好几轮太医,他们最后都用无可奈何的语气说:“陛下,这是心病。”
萧煜抬起手,蜷曲着苍白的指节,从袖口掏出一块绣有金丝纹路的墨色手帕。他攥着手帕,缓缓伸向沈昭的脸颊,轻轻擦拭掉她嘴角的油渍。
沈昭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后仰,避开靠过来的手帕。
她侧过脸,瞥了眼桌面,没话找话道:“陛下为何不吃?”
萧煜碗里的饭菜都没有动过,筷子就搁在旁边,丝毫没有用膳的意思。
放着好端端的饭菜不吃,非要盯着她看,也不知道是抽了哪根筋。
萧煜勾了勾唇,不知怎地起了逗弄的心思,故意道:“这菜有毒。”
嚼到一半的沈昭:“…………”
那她现在把鸡腿吐出来还来得及吗?
萧煜笑意加深,薄唇轻启,吐出三个字:“骗你的。”
“哦。”沈昭继续嚼嚼嚼。
萧煜话锋一转,又道:“……但这些菜没验毒。”
啧,这人说话怎么还大喘气。
沈昭扫了萧煜一眼,默默给他夹了个鸡腿。
萧煜问:“你干什么?”
沈昭眼皮一掀,从容道:“就算要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再说了,如果有毒,我能拉上个垫背的,也不算亏。若是双双中毒身亡……”沈昭想了想,把自己给逗乐了,“咱这算不算殉情?”
萧煜:“…………”
殉情做不到,殉葬倒是可以。真想现在把她拖出去殉了!
他只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没起到任何威慑恐吓的作用,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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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白无故惹得自己心烦。
沈昭面不改色,依旧从容淡定吃着饭菜。萧煜拿起筷子,勉强也吃了几口。
陈定生眼见着萧煜脸色不佳,连忙开口打了个圆场,叹道:“较往日而言,陛下今日胃口已算是极好了。这都是沈姑娘的功劳啊,若是以后有人能陪着陛下用膳,想必日后也会有所改善。”
他凑到沈昭的耳边,低语道:“唉,小姑娘你有所不知。当年陛下遭亲近之人投毒,在鬼门关走过一回。此后陛下处处提防,胃口逐渐变差,便不爱吃东西了……”
“太傅。”萧煜冷声打断。
陈定生立刻止住话头,摇头晃脑道:“唉,年纪大了,总忍不住追忆往昔。难为你个小姑娘,还得听我这老头子絮絮叨叨。”
他面容慈祥和蔼,眼底闪过一道精光,转瞬便消失不见。
沈昭看出来他是在帮萧煜说话,顺便试探自己的态度。
这老头子看似亲切,实则精得很。
他们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前者负责摆脸色,后者则是说好话,都是想逼她留在皇宫。
沈昭暂时也有待在这里的意向,但她并不喜欢被人算计。
她垂下眼眸,笑道:“我瞧太傅跟陛下关系不一般,若要选人陪着陛下用膳,肯定非您莫属。”
抬高帽捧人谁不会,就看谁捧得过谁了。
陈定生摆摆手,谦虚道:“哪里的话,普通君臣罢了。”
萧煜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太傅不必妄自菲薄。”
“哦,终身为父。”沈昭嚼了嚼青菜,冷不丁说道,“那陈大人的身份,岂不是跟太上皇差不多了?”
陈定生:“…………”
这话不好接,若是说错了,说是觊觎皇位都不为过。
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答道:“实在是惶恐,老臣岂敢跟先皇相提并论。”
沈昭却没放过他,笑眯眯补充道:“可太傅跟陛下说话的模样,不是父子却胜似父子呐。”
陈定生后背一凉,猛然意识到这是在说他管得太宽,过度插手了萧煜的私事。
他立刻瞥了一眼萧煜的脸色,见萧煜神情如常,没有感觉到冒犯,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如今仔细想来,自己的言行举止确实不妥之处。
陛下平日对朝臣不假辞色,唯独对自己有几分尊敬。久而久之他自视甚高,便失去应有的分寸。
今日之事反倒是个告诫,提醒他日后应当恪守臣子的礼节。
陈定生定了定神,面色严肃道:“是臣僭越了。”
“无妨。”萧煜端着茶杯,挑了挑眉,不由得多看了沈昭一眼。
他知道陈定生对自己忠心耿耿,但实在招架不住平日里喋喋不休的说教。沈昭今日这么一点破,也是帮他解决了一桩头疼的事。
沈昭咽下嘴里最后一口饭,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筷,掏出手帕擦了擦嘴。
陈定生把方才那番话听了进去,她也算没有白费口舌。
原著中陈定生死得很惨,被山贼乱刀砍死尸曝荒野,最后被野兽啃食得渣都不剩。
酿成这惨剧的原因便是他跟萧煜过度亲近。
萧璟辰派的朝臣忌惮陈定生在朝廷的地位和话语权,认为他很可能站在萧煜那一方,便买通山贼提前铲除掉这个阻碍。而原本理智尚存的萧煜,失去了唯一信任且亦师亦父的臣子,彻底沦为了残暴不仁的昏君。
只要陈定生保持相对中立的态度,跟萧煜保持君臣应有的距离,暂时便可性命无虞。
陈定生没再继续问东问西,吃完饭便拱手道:“臣不敢叨扰陛下,先行告退了。”
沈昭也想跟着溜之大吉:“陛下,若是没事的话,我也……”
“你留下。”萧煜顿了顿,神色不明道,“朕有话跟你说。”
11. 假意寻物偷听墙角
陈定生年事已高且两鬓斑白,但腿脚利索,脑子也不含糊,走得时候比谁都快。
萧煜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使了个眼色。严树便心领神会点头,捂着春桃的嘴,不由分说将她拽到屋外,顺手关上了门。
如今屋内只剩沈昭和萧煜两人。
一片死寂。
萧煜两手搭在膝盖上,手指紧紧攥着衣料,骨节分明凸起,苍白的手背浮现出一根根青筋。
他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如此反复多次。
嘴唇抿成一条线,但就是不说话。
沈昭正寻思着萧煜把自己单独留下来,但又迟迟不开口,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这时系统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宿主,任务截止日期只剩24小时,请尽快完成任务。】
萧煜眉头紧锁,抬眸望向沈昭,张了张唇:“你……”
话说到嘴边,他停顿了片刻,忽然就改了口:“……你走吧。”
沈昭:“?”
这人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系统都说不完成任务会死,为什么还让她走?
她按捺住心中的好奇,面上不动声色,问道:“陛下不是有话对我说么?”
萧煜脸色僵硬了一瞬,转身背过去,挥了挥衣袍:“现在……没事了。”
沈昭试探着站起身:“那草民,先告退了?”
“嗯。”萧煜头也不回地应道。
沈昭退回去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萧煜手指握成拳头,后背紧紧绷直,静静伫立在原地。
她垂下眼眸,抬手阖上门。小拇指微微一勾,指尖带出袖口的手帕。
随着手臂下垂的动作,手帕从袖口滑出,翩然飘落向地面。
沈昭假装没有发现,快步走向正在跟严树说话的春桃。准确来说,俩人并非说话,而是春桃单方面的抗议。
“我不能留小姐在里面,万一出了什么事……”
严树横在春桃的面前,扯住她的手,面无表情道:“陛下跟她有事要谈,你不能进去。”
“我方才就守在屋外,小姐便衣衫不整成了那副模样。天知道你们陛下会不会不怀好心,又做出……”
“小桃。”沈昭打断她的话,“这里是皇宫,人多眼杂,你说话要小心。”
“小姐!”
春桃双眼亮了亮,从严树的手里挣脱出来,径直扑向沈昭。
沈昭扶住春桃的胳膊,低头看着这颗毛茸茸的脑袋,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髻:“小桃,我没事,不用担心。”
说罢,她抬起头,笑着跟严树说道:“严大人,我家小桃尚且年幼,算是童言无忌,希望她说的话,您别往心里去,下手也不要太重。”
她这话笑里藏刀。简单来说就是,让严树不要跟暴君告状,还有拦人的时候不要太粗暴,别弄疼了她家小桃。
严树闻言低下头,默默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刚才春桃挣扎的时候,用力甩开他的手,现在还留着红印子。
说实话,他觉得真正下手没轻没重的,应该是沈昭的丫鬟才对。
也不知道这女孩小小年纪,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不去参军真是可惜了。
作为堂堂翊天司首领,严树自然不会把这些话说出口。他只是抱着剑,冷冷道:“若是你能管好她,也轮不到我动手。”
沈昭对此不置可否,领着春桃往厢房的方向走。
严树无意争执,便没再继续话题,只是一声不吭跟在她们的后头。
沈昭用余光扫了他一眼。
看来短时间内,监视是不会结束了。
只要萧煜一日没有放下疑心,严树就会一直跟在她的身边,盯着她每日的一举一动。
沈昭忽而停下脚步,在身上摸索了一阵,抬头道:“严大人,我方才好像落下了东西。”
“什么东西?”严树皱眉道,“派人取便是。”
沈昭笑眯眯,一字一句道:“春、宫、图。”
严树:“…………”
“您说这可怎么办呢。”沈昭扶着额头,故作苦恼道,“这真不好意思派人去取,还是我自己去吧?”
严树张了张嘴,竟有些无言。她说是不好意思,那先前明目张胆拿出来看的人是谁?
若是派人去取,说不定会有不懂事的宫人嘴碎,传出些关于陛下的风言风语,也确实不太妥当。
他低头叹了口气,无奈道:“好。”
沈昭就等着这句话,立刻扬起笑脸,提着裙摆小跑道:“那我回去一趟。”
“等等。”严树拽住她的胳膊,用不信任的眼光打量着她,“我跟你一起。”
“好啊。”沈昭坦坦荡荡,倒没有任何推辞。
她走到正堂附近,刻意放慢了脚步,竖着耳朵听周围的动静。果不其然听到了系统音:
【宿主,刚才分明是很好的时机,为什么不找女主完成任务?】
“闭嘴。”萧煜没好气地说道。
【可是时间不等人哦。宿主,你也不想就这样死掉吧……】
“你不能换一个任务吗?”
【叮咚——查询完毕,任务不可更改】
【剧情一:扇巴掌,请保证剧情互动度,在规定时限内完成即可获得奖励。目前截止时间还剩23小时58分36秒……】
萧煜语气愈发烦闷:“知道了,你不用再强调了。”
沈昭恍然大悟。难怪萧煜方才没有发脾气,反而露出一副难以启齿的为难模样。
原来是因为任务远远超出他的接受范围。
原著性情乖戾的暴君,就算没有黑化,也有几分心高气傲,自然不会轻易接受这样的任务。
哪怕是刀就悬在他的头顶,不到落下的最后时刻,他估计都没办法改变想法。
隔着窗户能听见系统音,但萧煜的说话声不大清晰。沈昭只好低头假装找东西,挪动脚步走得更近些。
果不其然萧煜说道:“朕知道时间紧迫。只是……扇巴掌这种事,朕绝对开不了口。
系统用柔和的语气鼓励道:【亲亲,这边建议宿主提前练习一下呢~】
“练习什么,扇巴掌?”萧煜沉声道,“你想找死吗?”
【不,练习怎么样开口。】
短暂的沉默过后,沈昭听见萧煜自言自语般说道:“要……扇朕……一巴掌……”
这话说得磕磕绊绊,语调里是遮掩不住的窘迫羞耻。
哪怕看不见说话者的脸,光凭声音她都能想象到萧煜脸颊泛红、咬牙切齿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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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朕说不出口。”萧煜态度坚决地改口,自暴自弃道,“要跟她做这种事,朕宁可死。”
他的语气仿佛是要被污了清白的贞洁烈男。若是让不知道的人见了,还以为沈昭要逼他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如果完成任务,陛下您不但能获得奖励,还有能改变剧情的机会,说不定可以彻底避免死亡结局。】
系统忽然改变了语气。
不同于原先轻松的玩笑话,它用极其认真严肃的语调说道:
【男主光环对剧情发展的影响很大,而您只是背景板配角,贸然对抗只有死路一条。每完成一个任务,就会削弱一点男主光环,您存活的概率就会越大。】
萧煜问:“不是还有女主吗?朕已经提前找到了真正的女主,有她在也无法对抗萧璟辰吗?”
系统突然沉默了许久。
它用机械的声音,不含任何情绪地陈述道:【在虐文世界里,女主总是处在被掌控的地位,无法对抗真正的男主光环,更无法对抗既定的命运。】
沈昭怔在原地。
身为女主所能得到的,只有永远无法反抗的命运吗?
如果系统真的如此认为,又为何故意引导萧煜改变任务剧情呢?它前面循循善诱暗示萧煜完成任务,后面又说命运难以改变,岂不是自相矛盾吗?
还有系统前后语气的变化,就仿佛突然间变了个人,总感觉有些说不出的割裂。
“你要在这里站多久?”
严树毫无起伏的声音,猛然将沈昭拉回到现实。
她回过神,左顾右盼装作找东西,嘴里念叨着:“咦,我记得应该落在这附近……到底在哪里呢?”
“好像在这里……哦找到了!”她走到门前的草丛旁蹲下,拾起先前丢下的手帕,“原来是掉在了这里。”
严树皱起眉:“你不是说要找春……找书吗?”
“自然是开玩笑的。”沈昭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的灰,笑道,“没想到严大人当真了。”
严树平静的眉眼,终于浮现出几分愠怒。他瞪着双眼,扭过头转身,什么话也没说,自顾自便朝前走掉了。
因为萧煜的授意,他总是寸步不离跟在沈昭的身后。
这是他第一回走在沈昭的前方。
沈昭拎着手帕,双手背在身后,加快步子追上去:“严大人?”
严树没有回头,依旧闷声朝前走。
沈昭从怀里摸出个锦绣袋子,抓了一捧瓜子:“严大人,吃点瓜子,别生气了。”
严树没有接,甚至侧身避开了距离。
“哦对,我忘了吃瓜子上火。”
沈昭丝毫不觉尴尬,从兜里又摸出个梨子,笑意吟吟道:“来,严大人吃个梨,消消火。”
严树忍不住多看几眼她的袖口,也不知道那小小的一块地方,是怎么揣下那么多东西的。
因为这片刻的晃神,沈昭眼疾手快把梨子塞到了严树的掌心。
严树垂下眼眸,盯着手里的梨。
明明他最讨厌被人戏耍,对沈昭却怎样都讨厌不起来。或许是因为伸手不打笑脸人,方才见到沈昭灿烂的笑容,心头的怒火莫名就消了几分。
他放缓脚步,勉强挤出一句:“下不为例。”
12. 扮作宫女混入殿试
次日,天空泛起鱼肚白,破晓时分日出东方。
沈昭在呼呼大睡。
枝头鸟鸣声不断,叽叽喳喳闹个不停。
沈昭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直到日上三竿,光线透过纸窗,投到沈昭的脸上……她还是没醒。
最后是被春桃给摇醒的。
沈昭在被窝里拱啊拱,像砧板上的鱼扑腾了几下,呢喃道:“小桃啊,咱又不用上班,起那么早作甚?”
人都穿书了,睡会儿懒觉还不行么?
春桃已经习惯她日常胡言乱语,时不时蹦出几句听不懂的话,见怪不怪道:“小姐,起来吃饭了。”
沈昭裹着被子,挣扎着坐起来,又噗通一下倒了回去。
春桃想了想,当场上演了一出报菜名:“小姐,有你喜欢吃的肉包子、莲藕排骨汤、红烧肉、炸鸡腿……”
沈昭闭着眼,开始纠结到底是吃饭重要还是睡觉更重要。最终食欲战胜了困意,她在床上连打几个滚,磨磨唧唧挪到床边。
“不行,桃啊,我得吹点冷风透口气,不然又想躺回去睡觉了……”
沈昭作干尸状坐起身,勉强吊着半口气爬起来,摇摇摆摆走到门口,打算呼吸些新鲜空气。
她睡眼惺忪推开门,打了个哈欠。一抬头,发现外面站着个陌生的侍卫。
高鼻深目,肩膀宽厚,往那一站,就是个山。
他低下头,盯着沈昭。身体投下的阴影,正好盖住沈昭站着的区域。
两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沈昭当即绽开笑颜,自来熟道:“大哥瞧着挺眼生啊。”
侍卫扭开头,不说话。
沈昭也不恼,四下张望片刻,换了个话题:“严大人去哪了?”
侍卫紧闭着嘴,嘴唇跟焊死了一样,就是不肯开口答话。
沈昭在心中腹诽:得,大树桩子带出个小树桩子。
她叹了口气,故作惋惜道:“唉,没想到竟是个哑巴。大哥年纪轻轻,讨生活真是不容易呐。”
侍卫面部抽搐了一下,实在是憋不住了:“首领不许我跟您说话,您就别为难我了。”
沈昭眉眼弯弯,笑道:“可是你已经开口跟我说过话了。”
侍卫忍不住纠正:“刚刚那句不算。”
沈昭扬了扬下巴,慢条斯理道:“现在这是第二句了哦。”
侍卫:“……”
他好像明白首领为什么不让跟这姑娘搭话了。
原本他还百思不得其解,生得如此人畜无害的姑娘,到底有什么样的本事,竟然逼得沉默寡言的首领,露出如临大敌的模样,特意叮嘱他千万不要搭话。
果然百闻不如一见,亲身体会过后才能懂得其中的深意。
沈昭挑了挑眉,像个土匪头子,揪着侍卫的衣领,嘿嘿一笑道:“你没有遵守严大人的命令,如果不想被他知道的话,就乖乖听我的话。”
侍卫低下头,盯着她点起的脚尖,默默后退了两步:“今日跟您搭话,让首领知道了,我只是受点责罚。若是帮您做事,我怕是要丢掉半条命。不管您说什么,我都不会听的。”
沈昭咧开牙,威胁道:“那我明日便告诉严树。”
侍卫无奈道:“首领帮陛下办事去了,几日都回不来,您就别想着威胁我了。”
沈昭点点头,了然道:“哦,怪不得他今天没来。”
侍卫:“……”
等等,他是不是被套话了?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不小心把首领的去向给说漏嘴了。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宁愿真的憋成哑巴,也绝不会开口接话。
沈昭露出温和的笑容,说出来的话却截然相反:“跟我搭话只是受点小罚,那泄露首领行踪呢?这应该不是轻易可以揭过的事吧?”
侍卫冷汗直冒:“您想要干什么?”
“放心,不是什么难事,打工人何苦为难打工人。”沈昭含着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只是不喜欢做什么事都被人跟着,待会我要去如厕,你只需在这好好站着便可。”
侍卫半信半疑道:“此话当真?”
“自然是真的。”沈昭信誓旦旦道,“若是半炷香的功夫,我还没有回来,你大可以来寻我。反正偌大的皇宫,来往宫人众多,难不成我能会长了翅膀飞走吗?”
侍卫心道有理,便让开道,没有再阻拦。只是他心中尚有疑虑,实在是放心不下,便偷偷跟在沈昭身后。
尾随至茅房附近,他才确认沈昭确实没有撒谎。本着非礼勿视的道理,他及时止步,背过身去,转头回去继续守大门。
沈昭从茅厕里出来,刚走上宫道,正好撞见一个路过的宫女。
她手里捧着布匹,堆起来的高度几乎快要盖过脑袋。
因为整张脸都被挡住,她看不见前方的路,只能以缓慢的速度挪动。若是稍微加快速度,布匹可能就会倒塌掉落在地。
她身形高瘦,像个皮包骨头的干架子,走起路来左右摇晃。胳膊颤颤巍巍,脚步也有些虚浮。
沈昭实在看不过去,便走上前扶住她,拿走上面压着的一半布匹。
“多谢。”宫女面露感激之色,明显松了口气。
沈昭跟她并肩而行,随意搭话道:“这么大批量的料子,莫非有很多衣裳要赶制?”
宫女回答道:“今日是殿试,待结果出来,便要赶制官服。我们需要备好布匹,提前送往尚衣监。”
沈昭顿时想起自己那便宜兄长,八成因身体抱恙留在客栈,不会前来殿试。但是也说不好,万一剧情作用如此强大,他宁愿冒着窜稀的风险也要入宫面圣就糟糕了。
宫女见她神情严肃,心神似乎不在此处,便略带担忧地问道:“你是哪个殿的?若是因为帮我送布,耽误了手头的活,上头怪罪下来也不好开脱。”
沈昭愣了愣,低头瞥了眼身上的衣裳,才意识到自己被误认为了普通宫女。
她现在穿着的衣裳,正是昨日萧煜为了捉弄她故意搞来的宫女服饰。搁在宫女堆中一站,几乎没有任何差别。
沈昭索性顺水推舟,报出了自己的住所:“我是揽月阁的。”
“揽月阁,你倒是好福气。”宫女杏眼微睁,惊讶道,“听说圣上从民间寻来了一位女子,就住在揽月阁。明明圣上不喜女子,后宫常年空虚无人,却偏偏将她带了宫。昨日还命人变着法子给她做菜,可见待她非同一般。”
沈昭:“…………”
不,这其中似乎有很大的误会。
都说三人成虎,这谣言到底是怎么传的,竟然变成了这样!
那宫女继续感叹道:“主子得盛宠,咱做仆人的也跟着水涨船高,至少不会被人欺负……”
她的眼底闪过几分惆怅,堪堪止住了话头,没再往下说。
明眼人都能看出其中有隐情,结合方才她独自拿这么多布料,不难猜出背后遭受了何等待遇。
沈昭见她不欲多言,便没再追问。
两人刚到尚衣监,便看见一堆太监在忙活。领头的太监生得尖嘴猴腮,挺着鹰钩鼻,垂着三角眼。见她们过来,立刻眯起眼,尖声尖气道:“怎么现在才过来?难不成我要八抬大轿去请,才能喊动你们这些老佛爷?”
他嘴里阴阳怪气,瞥了几眼沈昭身旁的宫女。宫女肩膀僵硬,头垂得更低了些,半天都没吭声。
沈昭顿时了然,估计欺负人的家伙就是他。
“问你话呢,怎么连这点礼数都不懂?”
太监面露不悦,正要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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斥几句。这时一个年轻的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过来,凑到他身旁耳语了几句。
他听罢抬起头,眼睛眯成一道缝,眼珠子转了转,指着宫女命令道:“正殿那边缺人。你,过去伺候。”
赶在这节骨眼上,突然找人过去,多半不是什么好差事。
宫女的脸色苍白了几分,紧紧抿着唇,眼底尽是不安。
跟她的态度截然相反,沈昭双眼一亮,忙问道:“是不是正在举行殿试的地方?”
“嗯。”宫女心思重重地应道。
“那我替你去吧。”
“嗯?”宫女下意识应到一半,猛地反应过来,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领头太监没见过这种不知死活,上赶着往坑里跳的家伙。他轻哼一声,皮笑肉不笑道:“奴家给你句劝告,不要多管闲事。”
沈昭眼皮微掀,慢悠悠地说道:“不好意思,我这人属狗的,最喜欢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真是不知好歹。你要替她去,就尽管去吧!”
太监瞪了她几眼,甩了甩衣袖,头也不回走掉了。
宫女将沈昭送到大殿附近,实在是放心不下,再三确认道:“你真要替我去?”
“当然。”沈昭毫不犹豫地答道。
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混入殿试,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宫女欲言又止,脸上浮现出犹豫的神色。方才小太监低声禀告,她隐隐约约听见“圣上”、“发怒”、“谏言”之类的字眼。
都说伴君如伴虎,圣上暴戾嗜杀的名声也不是一两天了。眼前说是大殿缺人手,其实是推三阻四没人敢去御前伺候。
若是不小心惹得龙颜大怒,恐怕会意外丢掉性命。
她忍不住叮嘱道:“你进去端茶送水的时候,千万要小心谨慎,尽量不要惹人注意。另外,圣上有几条忌讳的事,其中一条就是不喜欢被人触碰,你要记得保持距离。”
不仅碰了还抱过摔过的沈昭:“…………”
现在开始保持距离,好像已经来不及了。
虽然这条做不到,但其他的说不定可以补救一下。沈昭张了张唇,追问道:“那其他忌讳呢?”
“陛下最讨厌有人评价他的相貌,还有就是试图欺骗他。如果被发现,后果相当凄惨……”
她担心自己的话吓到沈昭,特意补了一句,宽慰道:“你只要不跟圣上说话,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触犯不到这些禁忌。”
沈昭陷入了沉思:“…………”
不,意外好像已经发生了。
她短暂地回想了一下,自己跟萧煜的相处经历。
刚见面喊美女,夸了。
装神棍忽悠人,骗了。
扭打滚到一块,碰了。
她这简直是在雷区完蹦迪啊!
小说里的暴君为什么要有这么多雷点,搁这里玩扫雷吗?!
沈昭在心中腹诽,面上心平气和,乖巧点头道:“好的,我明白了。”
“说到底,都怪我得罪了王公公,这才连累到了你。”宫女低下头,语气略带几分歉意,“我叫锦绣,不知你叫什么名字?”
“做好事不留姓名。”沈昭摆了摆手,“你若真想知道,便叫我雷锋吧。”
说罢,她故作潇洒地转身,朝着大殿的台阶走去。
锦绣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神情颇为动容,小声呢喃道:“多谢了……雷锋。”
那头交接的宫人见了沈昭,倒是如释重负,忙不迭将备好的茶水递给她。
沈昭进了大殿后面的帘子,只见候在这里的宫人满脸战战兢兢,大气也不敢出。
她粗略扫了几眼,并没有看见兄长沈珏的身影,不由得松了口气。
只是不知为何,这里的气氛竟如此僵硬?
13. 情不得已急扇巴掌
沈昭端着茶水,站在帘子的后面,悄悄观望着前殿的景象。
萧煜坐在龙椅上,手指搭着扶手,身子歪斜倚着靠背。头顶冕旒垂珠微微晃动,遮住了他的容颜,只露出线条清峻的下颌。
德福立在他的身旁,怀里抱着拂尘,脸色甚是严肃。
底下的考生整冠肃立,全都低着头不吭声。
萧煜打了个哈欠,单手撑着下巴,不紧不慢道:“怎么,朕不过是杀了两名主考官,你们怎么个个都跟小鸡崽子似的,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见无人应答,他挑了挑眉,歪着脑袋,望向在场仅剩的考官:“张爱卿,朕何时说过殿试结束了?”
张秉公被点到名,下意识打了个寒颤,硬着头皮出列道:“回陛下,臣这就继续主持。”
他刚刚亲眼目睹同僚被拖走,此时仍心有余悸。如今只有他一人侥幸留下性命,就算万般不愿,也只能强行保持镇定继续主持大局。
“朕没耐心看那些磨磨唧唧的长篇大论,让他们口述即可。”
“喏。”张秉公定了定神,缓缓念出题目,“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请诸位考生详谈见解。”
场下考生噤若寒蝉,谁都不敢贸然发言。
他们刚见过两位考官的惨状,早已经魂不守舍,哪里还有胆量论述自己的见解。
“臣有话要说。”
只见一名身着白衣的男子从队伍中迈出,昂首立在前方,朗声说道:“正所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古往今来得民心者得天下。若是为政不仁,手段强硬,视人命为草芥,迟早会江山倾覆……”
他生得模样俊秀,双目炯炯有神,毫不避讳地抬起头,直接望向龙椅上的萧煜。
这道题本应是夸耀君主,到了他的口里,反倒成了字字诛心的檄文。
就差直接点名说萧煜是暴君了。
萧煜垂着眼眸,脸上神色不明。他弯着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敲打着龙椅扶手。
张秉公站在旁边,听见这段大逆不道的发言,不由得汗流浃背。他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冷汗,揣在绛紫官袍里的手直打哆嗦。眼看着这位考生说出的话越发大不敬,他只好开口提醒道:“咳咳,时间差不多到了……”
“说。”萧煜打断道,“让他继续说。朕倒要看看,他能说出什么花样。”
白衣考生清了清嗓子,态度不卑不亢,负手继续说道:“若是暴虐嗜杀,不顾民生疾苦,终有一日会引得群情激愤,百姓揭竿而起……试问陛下想要成为尧舜般伟大的君王,是否真的将民生疾苦放在心上,是否真的听得进忠臣的苦心劝谏?”
他每多说一句,萧煜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哪怕萧煜的脸色黑如锅底,他也没有半天动摇的意思,依旧自顾自往下说。
因为无人敢出声发言,周遭简直静的可怕。只能听见白衣考生的诘问,回荡在空旷大殿的上方。
无论是太监宫女,还是底下的考生,无一例外都对这个不要命的二愣子感到惊恐万分。
偏偏沈昭真的认识这个二愣子。
他就是沈珏殿试途中结识的好友许昌彦,也就是把女主全家卷进科举案的始作俑者。
兄长沈珏吃了泻药没来,便没有机会认识这人,更不可能在殿试发言。于是现在就没有人拦着许昌彦,只留他一人长篇大论指责萧煜。
问题在于,这个人绝对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被萧煜杀死!
原著中许昌彦出身名门望族,为人正直,有治世的才能。这样的人才往往有几分风骨傲气,同时容易恃才傲物、自视甚高。因为年轻气盛,不知进退,才会在殿试口出狂言。
按照剧情他会因惹怒萧煜而关入大牢,然后侥幸被萧璟辰捞了出来。萧璟辰借此机会获得文官派系的部分支持,而被无辜牵连的沈珏,因为没有身份背景,只能当了科举舞弊案的替罪羊,白白丢掉了性命。
后面许昌彦成为剧情推动的催化剂,作为萧璟辰的智囊团的一员为其出谋划策。萧璟辰明面上重用他,实际觉得他喜用阳谋却不用阴谋,为人处世不够圆滑,政见也过于刚直端正。
本着物尽其用的道理,萧璟辰利用他博得文官派系的好感后,转头便设计陷害将他逼入死境,并让人以为是暴君萧煜的授意。至此朝廷彻底大乱,人心全部倒向了萧璟辰。
如果萧煜现在就杀了许昌彦,非但不能阻止剧情发展,反而会提前造成朝廷内政动荡。
许昌彦滔滔不绝的讲述还未停止,萧煜的耐心很快就消耗殆尽。
他握紧龙椅扶手,反问道:“你在教朕做事?”
许昌彦顿了顿,脸上却没有半分惧色,坦然直言道:“文死谏,武死战。臣只是在尽自己应尽的本分。”
“好一个本分!”萧煜冷笑一声,坐直了身子,沉声质问道,“你方才问朕是否听得进忠臣的苦心劝谏,那朕倒要好好问问你,到底是不是忠臣?”
“你为朕,为江山做了什么,怎配在此居高临下地质问朕?”
“你出生钟鸣鼎食之家,从未受过饥寒交迫之苦,只知大谈你那迂腐的文章,口口声声说着为了百姓。朕是无能,是无所作为,但你又为他们做了什么?”
若换作寻常人,恐怕早就在这连声逼问下露了怯,控制不住选择服软。但许昌彦偏不,他偏要扬着高傲的头颅,油盐不进道:“臣只求问心无愧。”
“好,那你便带着你的问心无愧去见阎王爷吧。”
萧煜摆了摆手,下令道:“来人,把他带下去……”
眼见着事情毫无转机,就要按照剧情发展。沈昭心中一急,顾不得其他,拿着茶盘的杯子,猛地往地下一砸。
嘭——
一声脆响打断了萧煜尚未说出口的话。
萧煜顿了顿,倒没有追究,继续道:“来人,把他……”
沈昭再次拿起茶杯,往地上猛地一砸。
萧煜抬起头,目光有如实质,锐利得要穿透帘子。他沉声道:“把他给我……”
沈昭只好拿起最后一个茶杯,继续往地上砸。
要是这回还不能阻止萧煜继续说话,那她只剩茶壶可以摔了。
正当她斟酌着要不要砸茶壶时,萧煜终于忍无可忍,命令道:“德福,去看看是哪个不懂事的宫人,笨手笨脚的连这点活都干不好!”
德福得了命令,提着衣裳小跑着下了台阶,掀开帘子正要训斥一番。抬头看见便沈昭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的望着他:“德公公,好久不见。”
德福:“……”
不,他其实没那么想见。还有,他不姓德。
德福只觉得揣在怀里的银子有些烫手,早知如此他就不该收这份贿赂。他回头瞄了眼萧煜的神色,心里有些拿不定主意。
陛下的态度很微妙,似乎很看重沈姑娘,但是有没那么喜欢。他真不知道该戳破好,还是该掩盖好。
今日若是得罪了沈姑娘,日后她平步青云,自己便不好做人了。
德福思来想去,选了个折中的法子。他清了清嗓子,大声呵斥道:“尽在这里添乱,惹陛下不高兴,还不快退下!”
说罢,他朝沈昭使了个眼色,朝门口努了努嘴。
他表面斥责,实际上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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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点大雨声小,先高高举起再轻轻放下,其实就是打算息事宁人。
沈昭明白他的暗示,慢吞吞挪动脚步作势要退下,耳朵却时刻留意着殿内的动静。
萧煜的声音很快便再次响起:“把他拖下去……”
这人就非杀不可吗?!
沈昭心一横,松开手头仅剩的茶壶。
噼啪——
茶壶跌至地面,瞬间摔得四分五裂。碰撞声响彻大殿,回荡在空旷的大殿。
德福面色一僵,心知无力回天。
果不其然,萧煜撑着扶手,“嗖”地一下站起身,踩着玉阶大步朝这边走来。
“朕要亲自瞧瞧,是哪个不识抬举的,竟然敢……”
萧煜掀开帘子,满脸怒色,厉声说到一半,突然就哑了火。他停顿片刻,压低了嗓门,诧异道:“……你怎么在这里?”
沈昭挤出一个礼貌又不失尴尬的笑容,摊开双手道:“喏,我穿这身衣裳,被当作宫女拉来干活凑数了。”
她神情坦坦荡荡,话里话外都是迫不得已的无奈。
萧煜忍不住扶额。
他这回总算体会到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早知会弄得如今这番局面,他就不应该塞这身宫女的衣裳给沈昭!
因为事出有因,他不好再深究这身衣裳,于是低头看向满地的碎片,问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沈昭耸了耸肩,叹气道:“没办法,昨天跌伤了胳膊,手拿不稳。”
萧煜眯着眼,直勾勾地盯着她:“四次都拿不稳?”
“是也不是。”沈昭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此乃摔杯为号。”
见她这副煞有其事的模样,萧煜不由得迟疑了:“摔杯为号……你给谁递暗号?”
“你呀。”沈昭眨了眨眼睛。
“我?”
萧煜感到难以置信,她给自己递的哪门子暗号?
沈昭保持着神棍人设不倒,掐了掐手指,故弄玄虚道:“因为我方才算了一卦,此子断不可除,必须留他一命。”
萧煜盯着她,半天都不说话,沉声道:“朕凭什么听你的?”
“不这样做的话,你会死。”
沈昭睁着双眼,平静地回答道。
“不管是你,还是它,都威胁不了朕。”萧煜甩了甩衣袍,转身朝龙椅走去,“这样受人控制的人生,朕已经受够了。”
自从沈昭出现以后,他的人生就出现了许多变数。沈昭行事难以预料,说话做事疯疯癫癫。其他人见他都闻风丧胆,只有沈昭跟吃了熊心豹子胆,天不怕地不怕还多次招惹他。
只要跟沈昭待着,就会被她的节奏带跑,不自觉被她牵着鼻子走。萧煜很讨厌这种感觉,更厌恶心神放在别人身上的不安定感。
能够预言天机又怎么样,反正到最后什么也改变不了。就算提前得知府邸会起火,最后还是没能抓住纵火的人。
萧煜坐回高高的皇位,冷眼俯视着众人,再次命令道:“来人,把他带下去……”
沈昭不由得叹了口气。不到万不得已,她也不想出此下策。
她挽起袖子,后撤一步,朝地面猛地一蹬,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直奔萧煜的皇位。
左右侍从还没来得及反应,沈昭便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台阶,身法灵活闪至萧煜跟前。
她抬起手,一巴掌朝萧煜的嘴巴扇去。
啪——
说话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系统声,恰到好处地响起:
【恭喜宿主,任务完成度50%】
14. 殿前谏言臣子改观
一个时辰前,若有人问张秉公,人生最倒霉的事是什么?
他必然会回答,是当殿试的主考官。
一炷香前,若有人问张秉公,人生最幸运的事是什么?
他必然会回答,是同僚都被拉走砍了,自己却能活下来。
此时此刻,若有人问张秉公,人生最恐怖的事是什么?
他只会瞪着双眼回答,那当然是亲眼目睹那个阴晴不定的暴君被人扇巴掌!
观音菩萨王母娘娘如来佛祖,他这一生积德行善,兢兢业业谨小慎微,从未行过半点恶事,为官正直清廉入不敷出,只够一家老小勉强吃饱饭。就连别人找他透露考题,他都没有收下贿赂。
若是因为撞见皇帝被人扇巴掌,就被拉走灭口,那岂不是太冤了!
张秉公原地深呼吸几个来回,才勉强保持住冷静。
大殿内弥漫着沉香的气味,熏得人眼前发昏。光是站在这里,就已是难以形容的煎熬,仿佛喉口卡着闷痰,胸口压着硬石板,不上不下喘不过气。
明明是青天白日,尚且点着烛火,眼前却隐隐发黑,恍若乌云遮天,叫人分不清昼夜。
他望着女子的背影,在心底惋惜长叹。呜呼哀哉,如此年轻的宫女,何苦想不开在这里断送了性命!
“沈、昭。”
萧煜咬着后槽牙,几乎是挤出这两字。
他的脸颊气得发白,顶着鲜红的巴掌印,双眼瞪得通红,恨不得生吃了沈昭。
系统立刻开始警报:【请宿主保持冷静!!!】
萧煜已经丧失了理智,根本听不进去。他钳住沈昭的下巴,质问道:“你活腻了是吗?”
话音刚落,他的头顶突然降下一股刺激的电流,从天灵盖瞬间流到脚底,覆盖全身的皮肤,麻痹四肢所有的知觉。
他手掌一抖,不自觉松开沈昭的下巴,跌坐回龙椅上。
沈昭趁机后退一步,单膝跪地,铿锵有力道:“陛下请听草民一言!”
“朕……”
萧煜正想说朕凭什么要听你的,忽然感觉身体传来一阵剧痛。
系统再次加大了电量,还加得很猛。
【检测到宿主依然存在攻击情绪,请注意自己的言行!】
萧煜敛眸,只能重新闭上嘴,被迫听沈昭继续往下说。
只见她义正言辞道:“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方才这位公子虽出言不逊,但皆是出于对陛下的一片忠心。”
“多少懦弱无能的鼠辈,只会趋炎附势,毫无自己的政见。他愿为陛下谏言,不曾存有私心,就连生死都可置之度外,这正是国家所需要的栋梁之材,还请陛下三思!”
萧煜不语,只是冷着脸,垂下死鱼眼,生无可恋地盯着沈昭。
他已经被系统电麻了。
在沈昭慷慨激昂陈词的时候,只有他在遭受着电击酷刑。系统噼里啪啦不停放电,直到他彻底没了脾气,才勉强歇了下来。
沈昭半天没听到回应,便抬头朝上方看去。她瞥见萧煜脸上的巴掌印,险些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她顿了顿,咬紧下唇,憋着笑补充道:“草民自知行事粗鄙,冒犯了陛下圣颜。若有不敬之处,还请陛下责罚。”
萧煜:“…………”
他倒是想责罚,但奈何动不了。
场下考生听见沈昭说的话,眼观鼻鼻观心,彼此交互着眼神,神情均有所动容。
他们惧怕皇帝的威严,选择了苟且偷生,不敢开口说出自己心中所想。没想到区区一介宫女,居然有如此胆识,竟敢当面为许家公子说情。
明明满腹诗书,却只求自保,真是有失文风风骨。
他们光想着加官进爵,将百姓江山弃置于不顾,实在是愧对列祖列宗呐!
张秉公低着头,余光时不时瞄向上方。他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久,满腔热血早已凉尽了,生不起壮志难酬的心情,自然没有年轻人那般触动。
如今他更在意现实的事情,就是这名宫女到底能不能活下来?
沈昭眼皮微掀,忽而话锋一转:“……不过这位公子冒犯了陛下,若是不加处罚,实在是有损皇家威严。不妨先暂时免除科举资格,暂时关入大牢,待观察些时日,再发落也不迟。”
张秉公听罢,在心底连连摇头。
常言道皇命难违,皇帝说出去的话,就好比泼出去的水,哪有说改就改的道理。若想要让陛下回心转意,恐怕比登天还难。
更何况陛下是亲自弑兄父上位,心早就比铁还硬了。要是三言两语就能劝住,那他们这些文臣哪里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陛下平日里听惯了花言巧语,怎么可能听得进这种谏言?
他正在心中担忧,便听见萧煜回答:“好,先将他押入大牢,稍后发落。”
等等,陛下还真听进去了?!
张秉公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望向高台。他顾不得遮掩神色,满脑子想的都是,陛下不会是中了巫蛊之术吧?
居然没有杀人,还好端端地听进了谏言?!
众考生目瞪口呆,也搞不清楚状况。
莫非暴君的传闻只是空穴来风,陛下还是听得进谏言的?
身为读书人,多半都想侍奉贤明的君王。他们尚且年轻,心中有未曾实现的理想抱负,自然不愿将未来想象得太糟糕。
人总是折中的,若是直接处罚大臣,便会觉得君王严厉。若是先砍了几个大臣,再放过宫女,竟然让人感到诡异的仁慈。
明明已经目睹暴君下令斩杀了两位朝臣,但他们心中隐隐约约还是有所期冀,或许陛下并没有那么无可救药,说不定这江山还有救?
如今他们再抬头望向龙椅上的君王,似乎也没有那么阴鸷可怕了。
甚至仔细一看,眉眼透着几分倦意,嘴角微微下垂,好像还挺温和的?
萧煜已经被电到力竭。
他瘫在龙椅上,有气无力道:“今日殿试结束,你们都退下罢。”
众考生纷纷离去。
张秉公走出大殿的时候,整个人精神恍恍惚惚,犹如踏在梦境之中,没有半分真切感。
直到他回到家,夫人见了,纳闷道:“你怎么一副丢了魂的模样?”
“芸娘,你掐我一下。”
柳芸不明白夫婿突然发什么疯,但还是照做,用力捏了一下他的胳膊。
“居然、居然不是做梦……”张秉公恍然回神,目光如炬望着半空,喃喃自语道,“果真我朝气数未尽,江山还有救!”
*************
许昌彦被侍卫押下去,面色依旧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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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仿佛生死都与他无关。
只是在离开大殿的时候,他脚步微顿,侧身回过头,深深望了一眼沈昭。
“别磨蹭,快走!”
侍卫拽着他的胳膊,催促了一声。
许昌彦低着头没说话,加快脚步离开了大殿。
见众人都已散去,沈昭慢吞吞准备起身。不料萧煜弯下腰,贴着她的耳朵说道:“我说了你可以走吗?”
炙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后根,隐隐有些发烫。
沈昭下意识后仰,挪了几步,却被萧煜按住了肩膀。
冠冕垂下的珠子,碰到她的脸颊,冰冰凉凉的,还有点儿痒。
退也退不了,动也不能动。既然如此,只能朝前攻了。
沈昭单膝跪地,抬手拨开了珠帘,笑意盈盈道:“那么陛下,我什么时候可以走呢?”
原本珠帘遮挡着萧煜的面容,模模糊糊看不大真切。如今掀开一看,竟有几分狼狈。
他额前的碎发稍显凌乱,鬓边流下细小汗珠,发丝粘在皮肤上,紧贴着太阳穴。
哦,看来被系统电惨了,一副兴师问罪的表情。
只是用这样的表情瞪人,就好比横眉冷目变成了美人瞋目,实在是没有什么威慑力。
沈昭抿了抿嘴唇,按捺住心底的思绪。
萧煜见沈昭直愣愣盯着自己,还以为她是被吓到了。
他自以为找回了皇帝的威严,便冷哼一声,故意没有搭话茬。
系统却冷不丁冒了出来,补充道:
【宿主,单膝跪地在其他世界,还有求婚的意思哦~】
萧煜:“……”
他好像得了一种听见系统声音就头疼的病。
“起来吧。”
虽然不知道这种求婚的姿势是真是假,但他确实不喜欢这样跟人说话。
沈昭站起身,同时肚子传来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空气诡异地安静了片刻。
沈昭厚着脸皮说道:“那个,我从起床开始就没有吃东西……”
“吃了饭再走吧。”萧煜垂下眼眸,从龙椅上站起身来。
刚才人多眼杂不方便,他便没有计较。
趁着现在无人,正好他也想问问系统,为什么任务只完成了一半?
【检测到宿主疑问,系统开始查询——】
【回答宿主,虐文女主通常是梨花带雨,眼角含泪被扇巴掌,任务需要完全复刻。被扇巴掌只符合50%的要求呢~】
萧煜脚步一踉跄。
他压低声音,语气满是怒意:“有这种要求为什么不早说?”
刚才那一巴掌不是白挨了吗?
要不是想着任务快要完成了,他也不会忍耐那么久。没成想到头来,居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系统用无辜的语气说道:【宿主您也没有问啊。】
【顺便提醒一下,距离任务截止只剩一刻钟,请宿主再接再厉~】
【万事开头难,有了一次经验,第二次也不会太难了~】
萧煜:“…………”
扇巴掌的经验,并不是很想要。
沈昭跟在身后,默默听着两人的对话。
要在一刻钟内完成任务,也就是15分钟左右。
嗯,看来吃的是鸿门宴。
15. 暴君起疑初步试探
宫人上完菜,尽数退了出去。
“待会不管朕叫你做什么,你都绝对不能说出去。”
萧煜阖上门,两臂撑在沈昭身体的两侧,面对面逼近道:“绝对,绝对不能说出去,明白了吗?”
“那得看陛下要我做什么了。”
沈昭仰起头,直视着他的双眼,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甚至凑得更近了些。
鼻尖抵着鼻尖,呼吸声近在咫尺。
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
萧煜率先移开目光,撤回了双手。
他垂着头,眼神晦暗不明,嗓音低沉道:“你,打我。”
沈昭眨了眨眼,故作惊讶道:“陛下,上回碰瓷还不够,这回你已经打算明目张胆讹我了吗?我真没钱赔医药费。”
萧煜:“…………”
他堂堂皇帝,竟然被当作坑蒙拐骗的穷鬼?
因为系统的逼迫,他只能像个提线木偶行动,正感到无比烦闷。
经过沈昭这样一插科打诨,原本憋在心里头的火气,竟然不自觉消去了大半。
他从怀里摸出来一袋银子,朝沈昭丢去:“拿好。”
“好嘞!”沈昭身手敏捷,精准接住钱袋,笑容满面道,“这位客官,想要怎么打?上勾拳,下勾拳,还是左右勾拳?”
说罢,她攥紧拳头,原地挥舞了几下,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萧煜默默后退,咳嗽了一声:“方才你在殿试怎么做的,现在照做便是。”
“好。”沈昭捧着他的脸,轻轻拍了一下。
力道不重,反而有点痒。掌心紧贴着脸颊,能感受到温热。
系统没有任何反应。
萧煜闭上眼,抿了抿唇:“加重点。”
沈昭扬起手掌,用力拍了下去。
啪——
耳光声清脆响亮,回荡在安静的房间。
“不够,再来。”
啪、啪——啪——
手掌落到他脸颊,传来阵阵痛感。伴随着每次拍打,轻微的刺痛逐渐蔓延开来,丝丝麻麻覆盖过皮肤。
直到萧煜原本白皙的皮肤,浮现出清晰的手指印。
系统终于有了反应:
【叮咚——数量达标。据不完全统计,原著沈娇娇挨耳光的次数是13次。】
【当前任务完成度70%,眼泪是男人最好的嫁妆,请宿主继续努力~】
萧煜脸颊泛红,眼底只有愠怒,没有半分所谓“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气质。
反而有一种要当场拔剑暴起的感觉。
他额头青筋猛跳,气得眼眶发红。
堂堂九五之尊,能做到这种地步已是极致,怎么能忍受这等奇耻大辱?!
系统没理会他,只是冷冰冰地说道;
【时间只剩五分钟,请宿主抓紧。】
沈昭垂下眼眸,如果再拖延下去,萧煜任务失败死亡,自己恐怕也会错失一次削弱男主光环的机会。
特殊情况需要特殊处理,实在不行只能用些损招了。
她一抬眸,转瞬变为笑脸,不经意般问道:“陛下,你饿了吗?”
“不饿。”萧煜皱着眉,眼底是遮不住的焦躁。
沈昭却不慌不忙,揉了揉手腕:“可是我饿了,都没力气继续扇了。”
萧煜眯起眼:“你是在威胁朕吗?”
沈昭在桌旁坐下,撑着下巴反问道:“陛下不喜欢吃什么菜?”
萧煜板着脸道:“朕都不喜欢。”
【时间还剩四分三十五秒。】
耳旁传来系统急迫的倒计数,他不由得呼吸急促了起来,改口道:“鱼,我不喜欢吃鱼。”
“哦~”沈昭点了点头,从桌上夹了一筷子鱼,递到萧煜的唇边,拖长了语调,“啊——来,张嘴。”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昭挑了挑眉:“陛下吃一口,我便继续扇。”
萧煜脸色微沉,紧紧攥着衣袍。他没有说话,原地呼吸几瞬,缓缓张开了嘴。
两瓣嘴唇微微张开,露出白色牙齿,隐约卷着深红色的舌头。
沈昭盯着他的舌头,没忍住用筷子夹了一下。
听说舌头长的人,都很会接吻。
“你在做什么?”
萧煜眉头紧锁,用牙齿咬了一下筷子,眼底带着几分警示。
沈昭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歪了歪脑袋:“陛下,怎么了?”
萧煜突然问不出口了。
兴许是他多想了,说不定只是无意之举。
“咳咳。”萧煜瞪了她一眼,含住筷子,咽下了鱼肉,“咳咳……太腥了。”
他用手背抵着唇,连着咳嗽了好几声。
不知是因为情绪激动,还是呼吸不畅,他的脖颈泛起一抹薄红。
沈昭没忍住,伸出手想去摸。指尖刚碰到皮肤,萧煜便缩着脖子躲开了。
看见他这副模样,沈昭忽然想起自己在街边曾见过的流浪猫,总是警惕而优雅地蜷缩在角落,用舌头舔舐着身上的毛发。若是有陌生人靠近,便立刻头也不回地跑开。
“咳咳。”萧煜还是止不住地咳嗽,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他的脸颊涨得通红,吃力地挤出三个字,“……有鱼刺。”
“陛下,多有得罪了。”
沈昭不由分说抬起手,抓住萧煜的下巴,将手指伸进了他的嘴里。
手指搅拌着口腔,摩擦着柔软的舌面,捅进喉咙深处。
喉咙口受到刺激,剧烈地收缩颤抖,包裹住手指。
沈昭摸到了细长的硬物,指尖一扣,顺势带出了鱼刺。
“咳咳、咳咳……”
萧煜的胸膛上下起伏,发出低沉的喘息,像是猫猫低吼时的咕噜声。
他大口喘着粗气,眼眸泛着泪光,唇边犹带着水渍。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温馨提示,时间只剩三十秒。】
【现在开始倒计时。】
【29、28、27、25……】
在系统机械的计数声钟,萧煜抬眸望向沈昭。因为先前呼吸不畅,他眼角渗出泪水,眼底泛着淡红。
沈昭没有迟疑,抬手拍向他的脸颊。
啪——
【5、4、3……叮咚,扇巴掌任务进度100%】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
听见提示音响起的那一刻,萧煜不由得松了口气。
他捂着自己的脸颊,转头想跟沈昭说话,却发现身后没了人影。
再一回眸,才发觉沈昭不知何时坐到桌旁,拿着碗筷开始吃饭了。
萧煜:“……”
难以形容的心情。
简直一言难尽。
他双手抱胸,坐到沈昭的对面。不说话,就纯盯着看。
由于这股视线的存在感太强,沈昭只好放下碗筷,礼貌微笑道:“陛下看我做什么,莫非我如此秀色可餐?”
这话一语双关,取常用义便是夸自己容貌美丽,若是取字面意思,便是另外的含义了。
“好个秀色可餐。”萧煜冷笑一声,故意恐吓道,“朕不吃饭,吃你如何?”
“论起姿色,我哪里比得过陛下。”沈昭面不改色,回答道,“非要说的话,也是我吃陛下,而非陛下吃我。”
萧煜被噎了一下。
每回跟沈昭说话,她总能找到刁钻的角度,用微妙的态度回怼。搞得他不上不下,实在是接不上话。
沈昭见他词穷,趁机换了个话题:“陛下,关入大牢的那名考生,可否交给我处置?”
萧煜怔了怔,才回想起大殿上口若悬河的那名白衣考生。若不是沈昭提起,他都快忘了这茬。
“随你便。”他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眼前要处理的事务实在太多,除了突然出现的系统,光是礼部尚书的死亡,还有科举舞弊背后的内情,就已经够忙活了。一介考生的去向,反而显得无足轻重。
“但是……”他顿了顿,看向沈昭,“你不能再像今天这样干预朕的事,明白了?”
“哦。”沈昭低头应了道声。
她只说明白了,又没答应下次不做。
她下次还敢。
沈昭吃得九分饱,摸着肚子,打了个嗝。
萧煜兴致缺缺,勉强吃了几口,注意力全在沈昭那边。他扫了眼桌上的饭菜,问道:“你是不是吃得比上次少了点?”
沈昭愣了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萧煜没听见回答,不知脑补了什么,又道:“朕在这里,是不是让你不大自在?”
沈昭倒没想那么多,如实回答道:“是有点。”
她都没办法跟自家小桃,好好放松吃饭了。上回就是因为萧煜在,小桃战战兢兢都没敢吃饱饭。
萧煜垂下眼眸,看不出喜怒。沉默片刻后,他冷着脸,赌气般说道:“好,那朕每日来找你用膳。”
说罢,他扭过头命令道:“德福,送她走。”
沈昭不明白他这演得是哪一出,似乎莫名其妙心情就变差了。她想了想,只能归结为是暴君阴晴不定的设定。
她抬脚跨过门槛,却听萧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朕不差你这点吃的,有想要的自己跟御膳房说。”
“下次记得吃饱点。”
沈昭脚步一顿,心情有些微妙。陛下这话听着像是嘲讽,但仔细听又像是叮嘱。
真不知道他到底是讨厌自己,还是关心自己。
德福送她出了门,见左右无人,才附耳低声道:“沈小姐,平日里陛下不爱吃东西,经常是陈太傅盯着才吃几口。上回您提点了几句,太傅便不常来见陛下了。”
“陛下胃口不好,跟您见面却总会多吃些。咱家瞧着心中欢喜,还请您多担待些。”
说罢,他两手揣进袖子,朝沈昭弯了弯腰。
沈昭扶住他的胳膊,客气道:“公公这是哪里的话,嘴长在陛下身上,吃多吃少哪能由我决定。肯定是多亏公公的操劳,才能端上来如此美味的饭菜。”
德福深以为然。
陛下食量非常小,吃东西极其挑剔,温度不能太高也不能低,咸淡必须适中。因为要求过于苛刻,经常逼疯宫廷御厨,他也没少跟着头疼。
自从沈姑娘来了,陛下吃饭时总是分神留意她,便很少在饭菜上挑毛病了,自己也轻松了不少。
沈昭见德福心情甚好,便从袖口掏出个钱袋,塞了过去:“不知公公可否帮个忙?”
这是她方才扇巴掌时,从萧煜那里讨来的好处。
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借花献佛这种事她已经是信手拈来。
“这、这真是……”德福面露难色,把钱袋推了回去,委婉道,“咱家只是个太监,侥幸得陛下看重,实在是能力有限。”
他有了上次的教训,可不敢轻易接这份钱。沈姑娘都有胆子扇陛下巴掌了,要是拜托的事比这还难,那就令人头疼了。
毕竟沈姑娘能全身而退,他可未必能做到。
沈昭笑道:“公公放心,我要拜托的事不难。我想寻个贴身侍女,免得累着我家小桃。”
“原来是这点小事。”德福不由得松了口气,回道,“咱家这就安排人手……”
“不,我已经相中了人选。”沈昭笑眯眯地说道,“劳烦公公帮我找一位尚衣监的宫女,名叫锦绣。”
德福思量片刻,朝身后招了招手。
一个圆脸的年轻小太监立刻小跑过来,挠了挠脑袋,笑道:“师父,您喊我有什么事?”
德福将他推到沈昭的面前,介绍道:“他叫小禄子,是个老实孩子。虽然头脑不灵光,但胜在腿脚勤快。他给沈小姐办事,咱家也放心。”
他先前已经帮了沈姑娘一回,幸好陛下没心思计较,自己才能全须全尾站在这里。
若是再次出面,哪天陛下怪罪起来,他也不好开脱。倒不如派自己的徒弟去,既可以做了这番顺水人情,又能让徒弟在沈姑娘面前露露脸。日后沈姑娘要是得了好处,也会记得自己的这番心意。
沈昭很爽快应了下来:“好,多谢公公。”
德福送走沈昭,刚回到房内,便察觉到一道深沉的目光。
他打了个激灵,小心翼翼抬起头。
只见萧煜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底带着几分探究。
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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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陛下用这种眼神看人,准没有好事发生。
果不其然,紧接着他便听见陛下开口道:“德福,朕不喜欢小心思太多的人。”
作为皇宫中待了数十年的老人,德福知道陛下这是兴师问罪来了。
陛下最讨厌欺骗,与其花言巧语狡辩,倒不如直接坦然承认。这样说不定还有脱罪的机会。
他心中拿定主意,双腿跪向地面,磕头道:“请陛下恕罪。”
“大殿的那事,朕就先饶你一命。”萧煜眯起眼,手指敲打着桌面,命令道,“沈昭方才跟你讲了什么,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诉朕。”
德福不敢有欺瞒的心思,当即把沈昭吩咐自己做的事告诉了萧煜。连带着将先前的谈话内容,也都一个字不落地说了出来,只是中间隐去了自己收取贿赂的内容。
“你暂且按她的想法安排吧。”萧煜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只是若有其他变化,你要及时向我禀告。”
“奴才明白。”
待德福退下,萧煜望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喊道:“系统。”
【我在。】
【宿主,请问您有什么事?】
萧煜问:“你跟我的对话,别人能听见吗?”
系统用轻快的语气回答道:【当然不能~】
“哦,是吗?”萧煜挑了挑眉,“但我怎么觉得,沈昭好像能听见?”
无论是沈昭扇巴掌的时机,还是特意喂他吃鱼的举动,都卡得刚刚好,实在是太过可疑了。
不管怎么想,都有点不太对劲。
【肯定是宿主您想多了。】
【她的举止本来就不同常人,所以才会看着形迹可疑。】
萧煜垂眸不语。
系统说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但他总觉得不能全信。
…………
沈昭跟着小禄子来到尚衣监。
隔着不远的距离,便听见了熟悉的尖嗓子,阴阳怪气道:“别以为有个傻子替你去了,你就能万事大吉。”
“反正你在这宫里也没人能够撑腰,就算我整死了你这条贱命,也不会有人过问半句!”
沈昭脚步一顿,转头抬了下手。小禄子愣了一下,随即心领神会,特意放慢脚步,停在门口没了动静。
不亏是德福带出来的徒弟。
说是头脑不灵光,恐怕也只是谦虚之词。
沈昭心里有了底,抬脚跨过门槛。只见锦绣蹲在井旁,用盆里的冷水搓着衣裳。她的手指冻得通红,止不住地打着哆嗦。
王公公朝她后背踹了一脚,扯着嗓子斥责道:“还不快些洗,慢吞吞的作甚?”
“哟,王公公真是好大的官威呐。”
沈昭踱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上前。
锦绣闻言抬起头,眼底流露出几分讶然,随即满脸的激动,好似见着了救星。
“是你?”王公公眯着眼,认出了她,“看来你运气不错,还活得好端端的。既然如此,你就该紧着自己条小命,跑来这里做什么?”
“王公公莫非是家住海边,管得这么宽?尚衣监又不是什么禁地,我当然能来了。”
王公公有些不悦:“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这我还真不知道。”沈昭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问道,“莫非您是太监总管?”
太监总管是德福,肯定不可能是他。
王公公面色一僵,却不肯落下风,冷哼一声,逞强道:“我有人帮忙打点,迟早能得陛下看重。区区太监总管,假以时日我肯定能当上,你们这些井底之蛙,又能知道什么?”
“哇哦,好厉害哦。”沈昭鼓了鼓掌,朝门外唤道,“小禄子,你听见了没,他说要当太监总管哎。”
小禄子从外头走进来,仰着圆圆的脸蛋,脸上带着几分深思,点了点头:“嗯,沈小姐,我都听见了。”
王公公的表情彻底凝固了。他夹着嗓子,立刻变了脸色,细声细语道:“哎呦喂,禄大人,这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您知道我这人心直口快,嘴上没个把门。”他说着给自己扇了几巴掌,谄笑道,“我就是那么一说,哪敢肖想您师父的位置,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王公公已到中年,堆了满脸的褶子,却给面容尚且稚嫩的小禄子陪笑,看起来无比滑稽可笑。
他惧怕的不是小禄子本人,而是小禄子背后的德福。更准确地说,是德福手里的权势。
世上总有人喜欢以欺凌弱小来彰显自己的优越,殊不知宰杀他人的权力,同样会宰杀自己,将他人交到自己手中的法则,同样会把自己交到更强力的手中。
这便是她特意拜托德福的原因。
沈昭眼眸低垂,没有说话。
虽然德福没能来,但是小禄子来也是同样的效果。这样她就能顺利从王公公手里带走锦绣了。
这一招便是狐假虎威。
小禄子没有理会王公公的奉承,只是本着公事公办的态度,指了指锦绣:“沈小姐领她走,从此她就不算尚衣监的人了。”
锦绣愣了愣,有些不明所以:“要我?”
“对了,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沈昭牵起她冰凉的手,用衣袖擦拭去水渍,“我的名字叫沈昭,住在揽月阁。”
“啊。”锦绣惊呼一声,反应了过来,“莫非、莫非你不是宫女,而是传闻中那位……”
“正是。”沈昭点了点头,末了又补充了一句,“但是传闻大半是假的,你不要尽信。”
王公公面露死灰,呆站在原地。
他好像无意间得罪了绝对不该得罪的人?
沈昭瞥了一眼小禄子,心下里有几分了然。就算自己不去找王公公的麻烦,小禄子恐怕也会把今日见闻告诉德福。
她虽然不知晓宫里太监内斗的情况,但德福肯定会看着办,把某些祸害清除干净。
这一招就叫借刀杀人。
沈昭挽起锦绣的袖子,摸了摸她的手指。
指腹都已经泡得发皱,再晚来一会儿,估计要冻伤了。
沈昭将她的手揣到掌心,用温度暖热了。趁着小禄子没注意,凑过头去,轻声道:“锦绣,你能帮我做个东西吗?”
16. 暗中谋划立下赌约
沈昭带着锦绣回了揽月阁。
刚走进院子,两道有如实质的哀怨目光便投了过来。
只见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并立在门槛前,直勾勾地盯在这边。
大块头侍卫瘪着嘴,没有说话,但眼里写满了“骗子”二字。说好了只离开一会儿,这都快好几个时辰了。
小个子春桃咬着唇,眼泪汪汪地扑过来:“小姐,你去哪儿了?怎么能丢下我呢!”
一记头锤砸进怀里,沈昭踉踉跄跄后退几步,险些喷出口老血。她按住春桃的脑门,安抚道:“我就是出门散个心,总不能天天给你栓裤腰带上系着走吧。”
“哦。”春桃声音闷闷的,毛绒绒的脑袋在她怀里拱啊拱,探出半个侧脸,望向她身后的锦绣,“那她是谁?”
锦绣怔了怔,正欲开口介绍自己。春桃却不等她回答,转过头望向沈昭,悲痛欲绝道:“小姐,是春桃哪里做得不好吗?为什么你不吃早膳,还带别的丫鬟回来?”
说罢,她捂着脸嘤嘤嘤跑回了房。
沈昭无奈地追进去,扫了眼桌上的残羹冷炙,又看向春桃嘴角的食物碎屑,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
她掏出手帕,给春桃擦了擦嘴,轻笑道:“小桃啊,你还是先把嘴巴擦干净再说吧。”
春桃肩膀一抖,停止了呜咽,捂着脸的手指透出一道缝隙,眼睛悄悄看向沈昭。
“行了,别装了,我又不会怪你。”沈昭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知道你胃口大,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你想吃就吃,不用特意等我。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嘛。”
春桃仰起脸,对沈昭傻笑道:“嘿嘿,我就知道小姐对我最好了。”
沈昭见哄得差不多了,便轻轻推了推锦绣,给春桃介绍道:“来,过来认识下。这位是锦绣,以后也会跟着我,你要对人家客气些,记得叫姐姐。”
春桃撅着嘴,有些不乐意,但还是老实点头道:“锦绣姐。”
锦绣平日里受惯了欺负,很少得到这般敬重,受宠若惊地摆了摆手:“叫我锦绣便好。她先跟在小姐身边,不看年纪的话,算是我的前辈。论起规矩,该是我向她行礼。”
“我这边不讲究这些。”沈昭说着翻起了抽屉,摸出一盒药膏,递给锦绣,“记得涂下手,别冻伤了皮肤。”
春桃见状,酸里酸气道:“小姐真关心锦绣。”
锦绣慌了神,连忙解释道:“我的手早点好起来,也能帮小桃多干些活。若是有刺绣裁衣之类的活计,都可以交给我。我没什么特别的长处,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也只有这些手工活。”
“我不叫小桃。”春桃撇了撇嘴,“小姐怕是嫌春桃手笨,才又挑了别的丫鬟吧。”
沈昭知道春桃生性单纯,心思也不坏,只是有些不安,才会说出这番话。
她从小手脚不利索,遭了不少嫌弃,这方面总是比常人敏感了些。若是关系疏远,她反而不会闹小脾气。正是因为跟自己亲近,才会不由自主使了小性子。
好在她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会真的跟人起冲突。想必要不了多久,就能真正接纳锦绣。
沈昭思量完毕,抬手摸了摸春桃的头,笑着安抚道:“乖,不管你怎么样,你永远是我最爱的亲亲小桃。”
她顿了顿,想着要一碗水端平,总不能厚此薄彼,于是转头对锦绣补充道:“你也是我最爱的亲亲锦绣。”
锦绣:“…………”
她默默搓了搓胳膊,感觉自己好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其实能在沈小姐身边干活,她已经很满足了,也不是非要这种待遇。
从王公公那里调到沈小姐这边,就仿佛一下子从冰窟窿掉进了火炉子。暖和是暖和,就是有点适应不良。
她见过苛待下人的主子,也见过作威作福的仆人。偶尔也会出现那么几个体恤丫鬟的主子,但也仅限于关心,最终还是要讲尊卑贵贱。
沈昭这种养闺女似的相处方式,她还是头一回见。
然而,锦绣很快便发现,这还只是个开头。
隔日陛下来找沈小姐用膳,沈昭小姐随意招了招手,春桃便一并坐下了,陛下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这、这不符合体统吧?
沈小姐喊她也坐下,她拼命把头摇成拨浪鼓,生怕自己惹恼陛下命不久矣。
她好想逃,但是逃不掉。
最终还是推脱未果,胆战心惊吃了两口。
连着几日沈小姐都睡到日上三竿,闲来无事就看看话本,还有春宫图。
是的,春宫图。
锦绣头一回撞见的时候,嘴巴惊得都合不拢。光天化日之下就这样明晃晃地摆出来,这合适吗?
春桃见她面露惊讶,不由得捂着嘴偷笑,用手肘拱了她一下,解释道:“咱小姐就是这样的,我已经见怪不怪了。”
现在终于有人懂她的心情了。
春桃莫名生出了几分同仇敌忾的感觉,连带着看锦绣也顺眼了几分。
锦绣原本以为沈小姐寻自己来,又特意安排了事情,肯定是有什么谋划。没想到近来风平浪静,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非要说变化,倒也有些。她从旁人那里听了几嘴,王公公不知得罪了什么人,被派去干杂活粗活,估计这辈子都待在宫里翻不了身。
种什么因,就得什么果。以前王公公仗着背后有人撑腰,欺负过不少人。如今他失了势,那些心里有怨的人,变着法子去报复他。
不过这些也都与自己无关了。
沈昭许久没有作妖,萧煜也很不习惯。
他听着下属的汇报,沈昭的日常很简单,无非就是吃饭睡觉,还有就是看话本,过得比自己这个皇帝还潇洒自在。
系统也迟迟没有动静。一声不吭的,也没发布新任务,安静得好像从未存在过。
这日他唤沈昭前去用膳,忽然想起大殿上那名考生,没忍住问了句:“你要把他关到什么时候?”
“年轻人太冲动,坐会儿冷板凳,头脑才能清醒点。”沈昭啃着鸡腿,头也不抬道,“莫非陛下担心我把他关太久了?”
“朕担心?”萧煜嗤笑了一声,仿佛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
“也对,他饿不死就成。”沈昭慢条斯理回道。
萧煜:“…………”
到底谁才是残忍的暴君?他怎么瞧着,沈昭更没有人性呢?
他揉了揉太阳穴,冷静道:“许家那些老头子,在奏折里说了不少废话,朕看得眼睛疼。”
“陛下竟然还会因这种事烦心。”沈昭面露惊讶,叹道,“反正谁惹陛下不痛快,杀了不就成了?”
萧煜默了默,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平日他想铲除掉那些朝廷毒瘤,总是有朝臣哭着喊着劝谏,听着只会令人怒火更盛。沈昭反其道而行之,倒让他有几分同情关在牢里的那名考生了。
“当时在大殿上,朕只说要把他拖走,又没说要杀他。”萧煜顿了顿,缓缓说道,“若是杀了他,朕不好给许家交代。”
“啊。”沈昭鼓了鼓掌,“原来陛下如此理智。”
或许是她惊叹的神情过于明显,萧煜忍无可忍道:“你把朕当什么人了?没有任何理由就嗜杀的混蛋?”
沈昭眨了眨眼。她的表情仿佛写着:难道不是吗?
萧煜:“…………”
沈昭轻飘飘地问道:“既然陛下自有判断,为何要摆出一副暴君的做派?”
萧煜冷哼一声,答道:“过多的解释,只会显得朕软弱。”
“陛下的想法,我本无意置喙。只是担心陛下背尽了恶名,未必做得成实事。”
沈昭说着掰了掰手指,松开的一瞬,手指立刻弹了出去:“施加强权无须解释,虽能免去不少麻烦,但压得过狠,反弹得也就越厉害。”
“人心向背,有时可决定成败。”
原著萧璟辰就是通过笼络人心,形成自己的势力,最终杀入皇城夺取了皇位。
许昌彦只是个导火索。他的存在本身就代表着文官派系的态度,若萧煜不能及时摆脱暴君的名声,终究会留下巨大的隐患。
“我说的这些,陛下心里清楚,想必也听腻了。”沈昭站起身,擦了擦嘴巴,“算算时间,他差不多到极限了,也该去看看了。”
牢房光线昏暗不明,走廊刮过凉飕飕的冷风,空气里弥漫着枯草垛的气息。
沈昭提着食盒,走过一排排铁栏。再次回到这里,倒有一种今非昔比的感觉。
最大的不同便是,那时她关在铁栏内,如今她站在铁栏外。
许昌彦盘腿坐在地上,抬头望着她,先发制人道:“你是陛下派来吧?”
“何出此言?”沈昭挑了挑眉,蹲下身,面对着面看着他,“在大殿上,我可帮你说过好话呢。”
“言行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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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俱可观之。”许昌彦撑着下巴,条理清晰地分析道,“其一,当时你自称草民,而非奴婢。虽然穿着能混淆视听的宫女服饰,但行为过于出格,绝非寻常人能有的胆量。其二,陛下前后语气变化明显,且没有责罚你,很显然是认得你。其三,我在入宫前便听闻陛下有意寻一名女子。”
“那名女子,便是你吧?”
这话虽是问句,用的却是斩钉截铁的语气。
“厉害,厉害。”沈昭非常捧场地鼓了鼓掌,期待地问道,“还有呢?”
“还有……”许昌彦顿了顿,正想继续往下说,忽而打住,警觉道,“你是想套我话?”
“哪里哪里。”沈昭眨了眨眼,笑道,“听闻许家能人辈出,许公子更是聪慧过人。我只是想看看,究竟到了何等地步。”
许昌彦抿了抿唇,双手揣在袖子里,颔首道:“许家需要我谋取官职,以保门楣光耀,肯定不会轻易抛弃我,估计多次给陛下上书。而陛下留下我,想必是尚有用处。”
“我许昌彦曾立下志向,只侍奉明君。若不能造福百姓,我宁可待在牢里了却余生。若你是来劝我为陛下做事,那便死了这条心吧!”
“错了。”沈昭摇了摇头,“不是陛下需要你,是我需要你。”
她要把原著男主萧璟辰手里的筹码,全部都抓到自己手里。
“牢里的饭菜不好,肯定不合你胃口。”沈昭举起手里的食盒,和颜悦色道,“现在正是饭点,你肚子饿了吧?”
尽管食盒有盖子,食物的香气还是飘了出来。
许昌彦下意识咽了咽口水。他从小锦衣玉食长大,确实没吃过这种苦。牢饭勉强能饱腹,但味道实在是一言难尽。
“给你做事,跟给陛下做事,又有何区别?”许昌彦屏住呼吸,特意不去闻饭菜香,振振有词道,“士大夫岂可为五斗米而折腰!”
“哦,这样啊。既然许公子不想吃,我也不会勉强。”沈昭回过头,朝后招了招手,“锦绣,刚才你没吃饱吧,要不要过来再吃些?”
锦绣向来谨小慎微,但凡萧煜在场,她都很守规矩,不敢多吃几口饭菜。
春桃正好相反,虽然胆子小,但适应了环境,发觉没有危险,便会比任何人都肆无忌惮。她见锦绣犹豫,便凑上前道:“你不吃的话,给我吃吧。”
她喜滋滋打开食盒,端出了佛跳墙、黄焖鸡、爆炒凤舌、鱼羹、清炖肥鸭……
热腾腾的饭菜冒着白气,香味瞬间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弥漫开来。
沈昭拿出多余的筷子,朝上方用力投掷,喊道:“严大人,你站累了吧,要不要下来尝尝?”
牢房顶部没有任何动静。
沈昭勾了勾唇,又道:“哎呀,上回放跑我的侍卫,是你的下属吧?首领受罚至少性命无虞,但下属可就不一定了哦。要是严大人还不下来,我就告诉陛下,是他故意放我走……”
严树从房梁一跃而下,板着脸道:“你是怎么发现我在这里的?”
“我不知道啊。”沈昭耸了耸肩,“我就是诈诈你,没想到你一诈就出来了。”
严树:“…………”
沈昭笑了笑:“所以,严大人要不来吃点?”
“不吃。”严树摇了摇头,把刚才丢上去的筷子递给沈昭。
沈昭笑了笑:“多谢,我就知道严大人会帮忙接筷子。”
她夹起一块鸡肉,隔着围栏,在许昌彦眼前晃了晃:“想吃吗?”
许昌彦闭上眼,扭过头去,坚定:“士可杀,不可辱。别以为你用这点吃食诱惑我,我就会轻易屈服!”
“哦。”沈昭把鸡肉喂给春桃,又夹了一块鱼肉,举到许昌彦的跟前,“想吃不?”
许昌彦捂着肚子,咬了咬牙:“君子不吃嗟来之食。”
“哦。”沈昭把鱼肉喂给春桃,夹了个佛跳墙,“这个吃吗?”
“不吃!”许昌彦几乎是从喉咙眼里挤出来这两个字。
沈昭歪了歪脑袋:“我问的是我家小桃,又没问你,别自作多情。”
许昌彦:“…………”
怎么办,好想揍人。
沈昭见他有些恼怒,便知道逗得差不多了。
她嘴角微勾,笑道:“要不要跟我打个赌?”
“若是你赢了,我便放你走,不会有任何多余的要求。若是你输了,给我做事,乖乖听我的话。”
17. 双方博弈赢下赌约
许昌彦没说话,身子却坐得更直了些。
他垂下眼眸,盯着地面的枯草,似乎在衡量其中的得失。
此时便需要添一把火。
“听闻许公子天资聪颖,非但能熟读诗书,还精通算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可谓是年轻之辈中的佼佼者。”
沈昭眯起眼,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道:“如今这般纠结,莫不是怕了吧?”
越是恃才傲物的人,就越受不了挑衅。因为他们不容许自己的能力受到半点否定。
她有九成的把握,许昌彦会接受这份挑战。
“我许某的人生里,从来就没有怕这个字。”许昌彦挑了挑眉,胸有成竹地问道,“你要赌什么?暂且说来听听。”
鱼儿上钩了。
沈昭心中一动,打了个响指,唤道:“锦绣。”
锦绣心领神会,掏出早已备好的扑克牌。
沈昭将扑克牌分成两沓,食指抵着牌面,中指托住牌的底部,大拇指往下一拨。牌身微微拱起,朝下交叉落下。
伴随着洗牌的“唰唰”声,纸牌很快便合并成整齐的一沓。
许昌彦皱了皱眉:“你要比杂技?”
他从未见过这等新奇玩意。这眼花缭乱的手法,倒跟变戏法有几分相似。
“非也。”沈昭摇了摇头,“许公子乃文人志士,为百姓谋,为江山谋。若要打赌,自然比的是博弈。”
“博弈?”
“许公子可以想象成棋子对弈。”沈昭握住牌尾,像花一样展开,介绍道,“这个叫扑克牌。”
她提前画好草图,将扑克牌的阿拉伯数字换成便于理解的壹、贰、叁等文字,再吩咐心灵手巧的锦绣帮忙制作成品。
“对了,许公子现在还饿着肚子吧。”沈昭仿佛突然想起这茬,拍了拍脑门,招呼道,“来来来,锦绣,赶快把饭菜先送进去给沈公子,让他一边吃一边听我讲。博弈可要耗费不少脑力,可不能亏待了许公子。”
锦绣点了点头,提着食盒走进牢狱,打开盖子逐个拿出饭菜,摆放到许昌彦的面前。
许昌彦没有推辞,就着饭菜小口吃了起来。他的心思却不在吃食上,催促沈昭继续往下讲:“然后呢?”
“扑克牌有很多不同的规则。可以根据人数,选择合适的玩法。”
沈昭竖着手指,绘声绘色地讲述起来:“我结合多种玩法进行了改良,游戏名叫……斗暴君。”
许昌彦摸了摸下巴,嘴角露出一抹笑意:“这个名字,我喜欢。”
“……”
严树扭过头,看向沈昭。他没有说话,但眼底写满了质疑。
“咳咳。”沈昭故意装作没看见,继续介绍道,“游戏规则很简单,就是看点数大小相同的牌,还有点数相连的牌。比如两张点数相同的牌叫做对子,三张点数相同的……”
等她介绍完全部组合,许昌彦也吃得差不多了。
“为了公平起见,我先让你试一轮。你来当暴君,锦绣和我当百姓,我们让你三张底牌。”
沈昭弯曲纸牌,大拇指灵活一滑,重新洗好了牌:“来,抽吧。”
许昌彦一边按照顺序抽牌,一边琢磨着刚才沈昭说的话:“让我三张底牌,岂不是对你们不利?”
沈昭眉眼弯了弯,笑道:“这是新手福利,也是暴君特权。”
“既然如此,我便不客气地收下了。”许昌彦整理好手头的牌,眼底浮现出几分兴奋。
他握着手里的牌,斟酌了片刻,打出了组合。
沈昭立刻打出了更大的牌。
锦绣抿了抿唇,选择不出。
几轮出牌过去,沈昭很快打完了手里的牌。她摊开双手,笑道:“我赢了。”
许昌彦眉头紧皱,瞥了沈昭一眼,忍不住问道:“你没做什么手脚吧?”
他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沈昭仿佛能预判自己的动作,总是会在恰到好处的时机出牌。
“怎么可能呢。这局只是尝试,估计是许公子还不够熟悉规则,我才能侥幸获胜。”沈昭摆了摆手,将一整沓扑克递到他的手里,“许公子若是不信,可以仔细检查每一张牌。”
许昌彦拿着扑克牌仔细端详起来,所有的牌都没有特殊标记。手指摸到的位置也都是光滑的,牌面没有任何凸起,似乎没有可以耍花招的地方。
既然牌面没有问题,那只能是在打牌的过程中,自己遗漏了什么重要的动作,才会被障眼法骗过去。
莫非是刚才那种眼花缭乱的手法,特意掩盖了什么东西?
他刚产生这样的想法,便听见沈昭说道:“许公子要是还不放心,接下来这轮正式局,可以由你亲自来洗牌。”
“不必。”许昌彦摇了摇头,“既然你主动提出来,肯定不会在这里使诈。因为我一旦答应,你有可能就会输。”
“许公子真有君子风度,就不怕我是虚张声势?”
“许某这点胆量还是有的。”许昌彦抬起头,缓缓说道,“所谓博弈,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其中未知的变数多如牛毛。判断哪些是变数,哪些不是变数,也是一种能耐。”
“好,许公子有气概!”
沈昭抚掌称赞了一句,小拇指托着扑克牌,很快洗出了新的牌。
“那么,正式局开始了,这回还是你来当暴君。”
许昌彦点了点头,按照顺序开始抽牌。他的眼睛盯着手里的扑克,却始终分神留意着沈昭的一举一动。
沈昭毫不在意,干脆利落抽完了牌。锦绣紧随其后,拿走属于自己的牌。
随着游戏的推进,沈昭手里的牌很快就用掉了大半。
许昌彦不落下风,以尽可能多的策略打出了不少牌。
两方僵持不下,事态颇为焦灼。
“要不起。”锦绣摇了摇头,选择跳过自己。
许昌彦面色严峻,盯着眼前的牌局,陷入了沉思。
沈昭也没有催促,只是撑着下巴,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沉默片刻后,许昌彦叹了口气:“我也要不起。”
“那么……”沈昭拖长了语调,接连丢出手里最后几张牌,“我又赢了。”
她咧开嘴角,转头看向许昌彦:“许公子,没忘记我们的赌约吧?”
“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许昌彦站起身,朝沈昭鞠了一躬,“虽然有些不甘心,但许某愿赌服输。只是心中有一疑惑,还望沈小姐能解答。”
沈昭了然道:“你是想问我用了什么作弊手法吧?”
“正是。”许昌彦点了点头,“我盯着你的举动,竟未能看出任何破绽。”
春桃也有些好奇:“小姐总是能猜到许公子的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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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真有预知天机的能力?”
沈昭笑而不语,只是用手指了指许昌彦的身后。
春桃望了过去,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见着。
她瞪大双眼,不可思议道:“小姐,难道你能看见鬼魂?是鬼魂告诉你的?”
“不。”许昌彦低头盯着地面的食盒,“我明白了……是因为这个食盒的盖子,多安装了一面镜子。”
他喃喃自语道:“锦绣亲自打开食盒的盖子,将饭菜摆到我的面前,正好可以用身体遮挡住视线。你可以通过镜子看到我手里的牌,而我始终盯着你的行动,被眼前的事物分散了注意,便忽略了身后的食盒。”
沈昭笑道:“许公子果然名不虚传,稍微一提示,便能猜出答案。”
在她的安排下,锦绣不仅做了扑克牌,还顺手改造了食盒。
“原来如此。”春桃点了点头,忍不住感叹道,“小姐,你好卑鄙啊。”
“非也。”沈昭拍了拍她的脑袋,“这叫兵不厌诈。”
许昌彦露出一抹苦笑:“是在下技不如人,光顾着眼前的局势,而遗漏了重要的细节。”
“许公子谦虚了。”沈昭笑眯眯地说道,“百密终有一疏,一叶亦能障目。人的视线所及之处终归是有限的,有时被眼前所见蒙蔽了双眼,便会看不见许多真相。”
“你……这是在说我误会了陛下吗?”许昌彦听出她话里有话,直言不讳道,“所有的事情并非空穴来风,难道哪些被陛下亲口下令杀死的人,都是假的不成?”
“我不是在为陛下说情,也从不认为他就是对的。”沈昭摇了摇头,直直望向他的双眼,“我只是想问一下,你当真认为自己的所见所闻,就是真的吗?”
许昌彦张了张唇,却没有发声。他确实不敢说出笃定的答案,越是知晓天地之大,就越难做出如此狭隘的断言。
沈昭见他有所动摇,继续道:“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我跟自己独处数年,都不敢断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你怎么样能凭借他人的只言片语,自己的寥寥几眼,就轻言陛下是个暴君?”
“道不同,不相为谋。虽然我认可你有些能耐,但是你无法说服我。”许昌彦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斩钉截铁道,“我输了,只能答应为你做事,不代表我就会承认陛下。”
“既然如此,你便跟我亲眼见识一下吧。”
沈昭如此说道。
与此同时,御书房。
严树派去传话的下属,正向萧煜禀报着牢狱里发生的事情。
“斗暴君?”他敲了敲桌面,嘴角微微上扬,“真是好大的胆子。”
下属跪在地面,不敢接话。
取这样的名字,说是想造反也不为过。
若是换作往日,陛下早就勃然大怒了。可现在非但没有动怒,竟然还露出了饶有兴致的模样。
看起来好像心情还不错?
“朕能预料到严树的盯梢会被她发觉,但却没想到,她会弄出这等有趣的玩意儿。”萧煜眼底含笑,轻哼了一声,“朕也想玩玩这所谓的扑克牌了。”
“启禀陛下,严大人那边有了新消息。”
德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哦,他说了什么?”
“他、他说……”德福顿了顿,继续道,“沈小姐带着许家公子,朝御书房的方向来了!”
18. 剧透梦境重读故事(中)
萧煜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没有灯笼照明,看不清眼前的路。他好几次被路边的石子绊倒,又是伤上加伤。
沈昭跟在他的身后,看见前面有障碍物,便来回晃来晃去扇风。萧煜隐隐有所察觉,总能及时止住脚步,后半段路倒没摔什么跤。
道路尽头坐落着一个偏远宫殿,亮着忽明忽暗的灯光。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身穿单薄的白衣裳,提着红灯笼立在门前,像是风中摇摇欲坠的残烛。
“娘,你怎么站在外面?别着凉了。”
萧煜顾不得膝盖的淤青,小跑着上前扶住她。
“煜儿,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晚?”谢晚琴冲了过来,抓住萧煜的肩膀,紧张兮兮地问道。
“对不起。”萧煜扯下衣袖遮掩,藏住身上殴打的痕迹,“回来路上没点灯,走得慢了些。”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千万千万要早点回来,他们要碾死你,就跟弄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
萧煜抬起头:“可是娘,我也是皇子。他们弄不死我的。”
“就算是皇子,也分尊卑贵贱。我们这种人的命,是不值钱的。”
谢晚琴死死扣住他的肩膀,指甲不自觉地嵌入肉里,萧煜抿了抿唇忍着痛没说话。
“你这是什么表情,是觉得娘说得不对吗?”她嘴里念念有词,不停重复着,“不对不对,我从一开始,就不该答应你去听太傅讲课的。只要你跟娘待在这里,谁也不见,就没人害得了你……”
“不对,如果你是女子便好了,这样其他皇子不会迫害你。不对不对,或许我从一开始,就不该把你生下来。如果没有你,我就不会天天担惊受怕,困在这里哪也去不了……”
“如果没有你,我本该宫女期限满了,就会离开这吃人的皇宫。我恨你,我恨你恨你……”
她说着呼吸开始急促起来,脸颊不停地抽动,双手止不住地捶打着萧煜的胸腔。
“娘,你冷静点。”
萧煜知道她的病又发作了。每当这种时候,母亲的情绪总是会控制不住激动起来。
他没有动,只是低着头默默忍受母亲的捶打。跟那些欺辱人的皇子比起来,其实母亲用的力道很轻。
哪怕嘴上说着恨他,但还是会无意识收着劲儿。
谢晚琴突然停止了敲打,直勾勾地盯着他,嘴角咧开诡异的笑:“陛下,您来了。”
萧煜愣了愣,看来这回是把自己当成父皇了。
他抿了抿唇,始终沉默不语。其实他长得更像母亲,只是眉毛跟父亲有几分相似。尽管只是一点点,他都恨不得撕烂自己这张脸。因为这跟父皇相似长相的部分,会给母亲带来巨大的痛苦。
“你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这样看着我?”谢晚琴拔高了音量,凄厉地嘶吼着,像是字字啼血的杜鹃,“你说话啊!”
她伸出手,掐着萧煜的喉咙,逐渐加重了力度。
萧煜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扎。他闭上双眼,静静感受着窒息。如果他从未出生,母亲便不会遭遇这些。
如果自己死去能让母亲不再痛苦,他宁愿就此死去。
由于呼吸不到空气,身体本能地抽出起来。袖口顺着他的胳膊滑落下去,露出皮肤成块的淤青。
谢晚琴突然松开了手。她抓住萧煜的手腕,沉声道:“你受伤了?”
“没事。”萧煜摇了摇头,“只是没看清路,跌了几下。”
“不对。”谢晚琴卷起他的袖子,提起裤脚,看见留着血的伤口,“你老实告诉娘,他们欺负你了,是不是?”
萧煜见瞒不住了,只好承认:“嗯。”
谢晚琴忽然恢复了冷静,就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不停打着哆嗦,紧紧抱住萧煜,嘴里念叨着:“对不起煜儿,你身上明明有伤,娘刚才还那样对你……都怪我这疯病,总是控制不住,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对不起对不起……娘其实其实很爱你……”
她将脸埋在萧煜的肩头,泪水打湿了衣裳。肩膀很快就湿透了,冰冰凉凉的。在寒风中,却很温暖。
“娘,我知道,你不必道歉。”萧煜踮起脚尖,用袖子拭去她眼底的泪,“我们进屋吧,别着凉了。”
谢晚琴哭得更大声了。
在这偌大的皇宫,相依为命的母子,才是彼此唯一的亲人。皇权所碾压过的,是他们无常的人生。
沈昭默默看着这一幕,似乎有些明白所谓重读的含义。
这本书站在女主沈娇娇的视角,是一个虐恋情深的故事。站在男主萧璟辰的视角,是跌宕起伏的皇权争夺战。至于其他人,都是戏台上的配角,生死不过是轻描淡写。
世界围绕着他们而展开,因为他们而旋转。甚至所谓的女主,也不过是男主这场斗争中的战利品。
原著的暴君是个背景板,不过只有寥寥数语,他的母亲更是从未提及。所有的角色,都掩盖在男主的光辉之下。
只有通过重读,她才能看见那些不被提及配角的人生。
严树也好,德福也罢,还有春桃锦绣……他们都有属于自己的人生轨迹。而自己要做的,便是改变所谓的男女主完美结局。
幻境并没有到此结束。
谢晚琴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尽了,哭累了,临近半夜才昏昏沉沉睡去。因为时间太晚,萧煜没来得及写完太傅布置的策论。
次日萧煜前去学堂,正好是李焕作为太傅授课。
李焕生得高高瘦瘦,跟和蔼的陈定生截然相反,他始终都是不苟言笑的模样。
“没有完成课业,不论是皇子还是伴读,都要受罚。”
他抬起手,抽了萧煜几下鞭子,继而命令道:“去外头罚站。”
萧煜没有吭声,老老实实站到了门外。
太子萧钺从窗户探出头,指着他大声嘲笑道:“哈哈哈小贱种你也有今天,真是活该!”
众皇子和伴读跟也跟着笑了几声。
“侮辱同门,不讲礼数。”李焕冷冰冰地打断道,“你也出去罚站。”
众人立刻噤声了。
太子萧钺沉着脸,老大爷似的坐在原位,不肯挪动屁股。
李焕毫不客气地说道:“我只说最后一遍,出去。”
他颧骨高耸,两颊凹陷,嘴唇朝下撇着,颇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
萧璟辰见状,附耳说了几句话。太子萧钺眼珠子一转,突然改变了心意。
他翘着嘴,灰溜溜走到门外,小声嘀咕着:“死老头,跟谁耍威风呢,等我当了皇帝,看我不弄死他!”
“陈太傅还是对你们太纵容了。”李焕负手而立,板着脸说道,“我可不会心慈手软。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万万不可仗着自己天资聪颖,就有所懈怠。”
说罢,他不经意般瞥了一眼窗外的萧煜,便继续自顾自讲起课来。
萧钺跟萧煜并肩站在外面,自然不会安生。他跟浑身长了蚂蚁似的,根本待不住一秒,时不时戳几下认真听讲的萧煜。
见萧煜不搭理自己,他不由得有些懊恼,凶巴巴地命令道:“喂,小贱种,陪我去池塘边捞鱼!”
萧煜没反应,他便抓住萧煜的胳膊,生拉硬拽朝池塘走去。
“不要。”萧煜甩开他的手,就要往回走。
“本太子找你,是看得起你,你竟敢拒绝我。”萧钺眼珠子一瞪,爆发出几分狠劲,“我要给你点颜色看看!”
说罢,他便朝萧煜扑去,伸手要推向池塘。
没想到萧煜身手敏捷,及时闪避开,他自己反倒跌进了水里。
“救、救命……我不会游泳!”萧钺在池塘里扑腾了两下,猛喝了几大口水,嚷道,“咳咳快来人啊!”
萧煜站在岸边,迟疑了片刻,正要跳下去。身边忽然闪过一道人影,一头扎进了水里。
只见萧璟辰拖着萧钺,朝着岸边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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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他拽到了地面。接着乌泱泱跑来了一大群人,伴读们哭嚎不止,要是太子没了,他们也要跟着没命。
二皇子满脸窃喜,嘴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住。三皇子则有些不知所措,只能紧张地站在一旁观望。
“殿下,殿下,您还好吗?”
“呸呸呸!要不是那小贱种躲开了,我也不会掉到水里。”萧钺吐出一大口水,怒气冲冲站起身来,踹了身旁的伴读一脚,“快去把我母妃喊来,我必须要让这小贱种吃不了兜着走!”
你方唱罢,我登场。伴读前脚刚走,太医便匆匆忙忙赶到,给萧钺看了诊,见他没事才松了口气。
只是太医这心还没落回胸膛,便听见太监通报道:“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钺儿,你没事吧?”皇后急急忙忙跑过去,摸了摸萧钺的额头,确认他的身体状况。
“呜呜母妃,您总算来了……”萧钺哀嚎了几声,指着萧煜说道,“他欺负我!”
所有人都簇拥着萧钺嘘寒问暖,只有萧煜始终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原地。
面对萧钺的指责,他什么话都没说,仿佛已经默认了罪责。
皇后面色铁青,愤愤道:“陛下,且不论钺儿是你我的亲骨肉,是我视若珍宝的孩子。光说家国安邦,五皇子此举,对内是在戕害兄长,对外是要谋害一国储君,还请您做主!”
皇上脸色微沉,开口道:“既然如此……”
“陛下等等,嫔妾有话要说!”
谢晚琴喘着粗气,急急忙忙赶到,双膝跪地道:“请陛下听我儿一言。”
她牵过萧煜的手,鼓励道:“煜儿,你说。”
虽然此时身边只有母亲一人,但萧煜却觉得已经足矣。他抿了抿唇,开口道:“太子是自己掉下去的……”
“简直荒谬!”皇后厉声打断道,“钺儿又不是三岁痴儿,岂会自己跳进水里?”
“请听我儿把话说完。”谢晚琴牵着萧煜的手在颤抖,语气却毫不退让。
萧煜回握住她的手,坚定道:“太子骂我是贱种,想将我推下水。我躲开了,所以他摔了下去。”
谢晚琴眼眸微闪,从容不迫道:“陛下,太子辱骂我儿为贱种,实在是有损您的威严。若是我儿躲开有错,那太子也难辞其咎。”
皇后顿时变了脸色:“真是巧言令色。陛下,不可听信一面之词……”
皇上抬起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皇后虽心有愤懑,但只好闭上了嘴。
“不错,很有风骨,容貌也保养得不错。”他微微颔首,饶有兴致地盯着谢晚琴,“你……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谢晚琴微怔,而后心领神会,笑道:“嫔妾名叫谢晚琴。”
“今日不过是孩童的小打小闹罢了,太子和四皇子均禁足三日。”皇上摆了摆手,盯着谢晚琴说道,“你,今晚来我寝宫。”
说罢,他便带着众人转身离去。
谢晚琴低下头,缓缓道:“恭送皇上。”
待所有人离开,她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瘫坐在地上,抱着萧煜发抖。
“煜儿,是为娘想错了。太傅都告诉我了,原来你一直在受欺负。”谢晚琴抹了抹眼泪,轻声说道,“娘以为你只要避让锋芒,他们就会饶你一命。没想到他们欺人太甚,非要置你于死地。”
“娘决定了,今后再也不躲了。我要往上爬,爬到可以保你平安的位置。”
她捧着萧煜的脸,温柔地笑道:“煜儿,你要当皇帝。你要当万人之上的皇帝,从此没有任何人,敢踩在你的头上。”
这本该是母子俩单独相处的温情时刻。
作为旁观者的沈昭却发觉,萧璟辰正站在不远处的树林里,默默目睹着眼前这一幕。
他的眼眸低垂,脸上神色不明。
沈昭心中一紧,总觉得有些不安。她正想凑近看看,突然感觉天旋地转,世界开始崩塌碎裂。
梦要醒了。
19. 剧透梦境重读故事(下)
萧煜睁开双眼,脸上犹带着泪痕。
好久没梦见母亲了。
原本快要淡去的面容,在记忆中怎样都看不清的模糊身影,此时却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他隐约记得梦境中似乎有人陪在自己身后,像是漂浮不定的幽灵,默默安慰着自己。
这是现实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或许只是自己的主观臆想,在梦里幻听脑补出了错觉。
现在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没有大仇得报。
他没有忘记梦中那根箭刺中心脏的感觉,更没有忘记那股撕心裂肺的恨意。
“萧、璟、辰。”他抹了一把脸,咬牙切齿说道,“我要杀了你。”
说罢,萧煜翻了个身,正要坐起来,却发现身边躺了个人。
“陛下大清早,就这么大的火气啊。”
沈昭眨了眨眼,侧身轻笑望了过来,正好跟他四目相对。
萧煜:“……你怎么在朕的床上?”
沈昭歪了歪脑袋:“我也不知道啊。”
萧煜立刻将目光投向不远处值守的侍卫。
阿蛮吓得满头大汗,立刻下跪道:“陛下,昨晚您跟沈姑娘同时陷入了昏迷。您抓着她的胳膊,怎么都不肯松开,属下怕强行用力会伤到您,只好把你们一起搬到床上。”
萧煜低下头,沈昭一手环着他的腰,头靠在他的胸口,安安静静没有动作。
温热的质感从胸膛处传来,他的心头浮现微妙的感觉。
他喉头滚动,下意识咽了一下口水。
沈昭忽然哑着嗓子道:“别动。”
萧煜轻声问道:“怎么了?”
因为是伏在他的怀里说话,嘴唇发音的震动声,弄得皮肤痒痒的。
沈昭回答:“我胳膊麻了,快扶我一把。”
萧煜:“…………”
看来是他自作多情了。
原本因为过往回忆而翻涌的情绪,莫名恢复了平静。只有那滔天恨意,还残留着心头。
萧煜大手一挥,拽着沈昭的胳膊,将她拉了起来。
“我现在相信你的话了。”他坐在床头,只穿着单薄的里衣,如瀑的黑发披散在肩头,“往后我会配合你。不管是叫我留谁一命,还是封谁当官都可以。只要你用预知的能力,帮我杀了萧璟辰就可以。”
沈昭盘腿坐起身,笑眯眯地问道:“陛下何不直接下令杀了他?”
“我已经派严树去了。”萧煜披上外袍,系紧了腰带,“萧璟辰不在自己的封地,他没有找到人,回来时马突然受了惊,剑也丢在了草丛。甚至遇见了雷暴雨,还有几个属下摔下了悬崖。”
“朕不信从来天命,但如此遭遇,仿佛真有神明庇佑。”他握紧了拳头,低沉道,“尽管如此,朕还是要杀了这所谓的天命之子。”
沈昭点了点头,恍然大悟道:“原来前些日子派严大人出去,原来是这个目的啊。”
“既然你说了朕会死,朕岂会坐以待毙?前些日子的科举案,朕已查出些许眉目。舞弊只是转移视线的幌子,书房火势严重,说明背后主谋在找的某个消息或者物件,必然在礼部侍郎李焕的府中。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朕怀疑是萧璟辰授意。”
“不错不错。”沈昭点了点头,摆出一副料事如神的神棍模样,“没想到您能通过我预知的信息,搜查到这种地步。”
萧煜朝德福招了招手,附耳低语了几句。
德福点了点头,笑着看了眼沈昭,便出门忙活去了。不多时便有一群太监宫女涌入,将盛着菜的碟子摆满了整面桌子。
“喔哦。”沈昭惊叹了一声,转头问萧煜,“这是断头饭吗?”
萧煜:“……”
他有些无语,便没有应答。
沈昭自然知道他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存心想要逗他:“菜这么好,吃完这顿我就要上路了吗?”
萧煜青筋微跳,忍无可忍道:“别说话,吃。”
沈昭故意低眉垂眸,面露几分哀伤,大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气氛。萧煜实在看不过去,别别扭扭地解释道:“朕赏罚分明,你帮了忙,朕自然得给你些赏赐才行。”
“还有,下次肚子饿,别去御膳房偷吃了。让不知情的人见了,还以为朕苛待了你。”他顿了顿,补充道,“朕明明说过,不差你这点吃的。”
沈昭脸上的伤感顿时一扫而空,喜笑颜开道:“好!”
变脸之迅速,萧煜总觉得自己又被耍了。
“你刚才是装的?”
沈昭眨了一下眼,眼底掠过一丝狡黠。吐了吐舌头,算是应答。
萧煜起身准备走,沈昭喊住他:“这么多我吃不完,你也坐下来吃吧。”
他想了想,今天是休沐日,左右没有什么要紧事,也就留了下来。
春桃和锦绣醒来没见着沈昭,寻了大半个早晨,得到消息立刻赶了过来。因为侍卫阻拦,只能守在门外。
沈昭便把她们也喊了进来,几人吃得差不多了,但御膳房做了太多菜式,还有些碟子根本没有动筷,还是完完全全的崭新。
沈昭抬起头,眼巴巴地问萧煜:“可以打包吗?”
萧煜虽然没听过打包这种说法,但看着她殷切的目光,几乎立刻就明白了。他无奈道:“……可以。”
沈昭打包了整整两个食盒,末了她还专门对萧煜说道:“拒绝铺张浪费,以后不要这样了。吃多少就做多少,不能浪费粮食。”
“好。”萧煜忍不住扶额。他揉了揉太阳穴,突然想起一事:“对了,大殿那名考生,你要把他关到什么时候?”
“年轻人太冲动,坐会儿冷板凳,头脑才能清醒点。”沈昭提着食盒,头也不抬道,“莫非陛下担心我把他关太久了?”
“朕担心?”萧煜嗤笑了一声,仿佛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
“也对,他饿不死就成。”沈昭慢条斯理回道。
萧煜:“…………”
到底谁才是残忍的暴君?他怎么瞧着,沈昭更没有人性呢?
萧煜叹了口气,冷静道:“许家那些老头子,在奏折里说了不少废话,朕看得眼睛疼。”
“陛下竟然还会因这种事烦心。”沈昭面露惊讶,叹道,“反正谁惹陛下不痛快,杀了不就成了?”
萧煜默了默,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平日他想铲除掉那些朝廷毒瘤,总是有朝臣哭着喊着劝谏,听着只会令人怒火更盛。沈昭反其道而行之,倒让他有几分同情关在牢里的那名考生了。
“当时在大殿上,朕只说要把他拖走,又没说要杀他。”萧煜顿了顿,缓缓说道,“若是杀了他,朕不好给许家交代。”
沈昭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其实经历过梦境的重读,她已经不再将萧煜真的看作是暴君了。只是人总归是会变的,曾经天真无邪的小孩,未必会永远保持善良。
她只是想稍微试探一下,现在长大的萧煜到底是何种态度。
沈昭勾了勾唇,笑道:“算算时间,他差不多到极限了,我也该去看看了。”
她特意晾了许昌彦好几天不去管,就是为了等待合适的时机。
许昌彦出身书香门第,也是富养长大的公子哥,肯定吃不惯粗糙的牢饭。
锦衣添花到底还是比不上雪中送炭。
唯有体验过难以忍受的困境,他才会能加感激涕零。
沈昭离开不久,萧煜偏过头,对德福吩咐道:“派严树提前去盯着,看她会跟许家那小子说些什么。”
虽然他现在对沈昭多了几分信任,但也不能全信。毕竟自己已经被背叛过无数次,也曾下定决心不再重蹈覆辙。
牢房光线昏暗不明,走廊刮过凉飕飕的冷风,空气里弥漫着枯草垛的气息。
沈昭提着食盒,走过一排排铁栏。再次回到这里,倒有一种今非昔比的感觉。
最大的不同便是,那时她关在铁栏内,如今她站在铁栏外。
许昌彦盘腿坐在地上,抬头望着她,先发制人道:“你是陛下派来吧?”
“何出此言?”沈昭挑了挑眉,蹲下身,面对着面看着他,“在大殿上,我可帮你说过好话呢。”
“言行举止,俱可观之。”许昌彦撑着下巴,条理清晰地分析道,“其一,当时你自称草民,而非奴婢。虽然穿着能混淆视听的宫女服饰,但行为过于出格,绝非寻常人能有的胆量。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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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前后语气变化明显,且没有责罚你,很显然是认得你。其三,我在入宫前便听闻陛下有意寻一名女子。”
“那名女子,便是你吧?”
这话虽是问句,用的却是斩钉截铁的语气。
“厉害,厉害。”沈昭非常捧场地鼓了鼓掌,期待地问道,“还有呢?”
“还有……”许昌彦顿了顿,正想继续往下说,忽而打住,警觉道,“你是想套我话?”
“哪里哪里。”沈昭眨了眨眼,笑道,“听闻许家能人辈出,许公子更是聪慧过人。我只是想看看,究竟到了何等地步。”
许昌彦抿了抿唇,双手揣在袖子里,颔首道:“许家需要我谋取官职,以保门楣光耀,肯定不会轻易抛弃我,估计多次给陛下上书。而陛下留下我,想必是尚有用处。”
“我许昌彦曾立下志向,只侍奉明君。若不能造福百姓,我宁可待在牢里了却余生。若你是来劝我为陛下做事,那便死了这条心吧!”
“错了。”沈昭摇了摇头,“不是陛下需要你,是我需要你。”
她要把原著男主萧璟辰手里的筹码,全部都抓到自己手里。
“牢里的饭菜不好,肯定不合你胃口。”沈昭举起手里的食盒,和颜悦色道,“现在正是饭点,你肚子饿了吧?”
尽管食盒有盖子,食物的香气还是飘了出来。
许昌彦下意识咽了咽口水。他从小锦衣玉食长大,确实没吃过这种苦。牢饭勉强能饱腹,但味道实在是一言难尽。
“给你做事,跟给陛下做事,又有何区别?”许昌彦屏住呼吸,特意不去闻饭菜香,振振有词道,“士大夫岂可为五斗米而折腰!”
“哦,这样啊。既然许公子不想吃,我也不会勉强。”沈昭回过头,朝后招了招手,“锦绣,刚才你没吃饱吧,要不要过来再吃些?”
锦绣向来谨小慎微,但凡萧煜在场,她都很守规矩,不敢多吃几口饭菜。
春桃正好相反,虽然胆子小,但适应了环境,发觉没有危险,便会比任何人都肆无忌惮。她见锦绣犹豫,便凑上前道:“你不吃的话,给我吃吧。”
她喜滋滋打开食盒,端出了佛跳墙、黄焖鸡、爆炒凤舌、鱼羹、清炖肥鸭……
热腾腾的饭菜冒着白气,香味瞬间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弥漫开来。
沈昭拿出多余的筷子,朝上方用力投掷,喊道:“严大人,你站累了吧,要不要下来尝尝?”
牢房顶部没有任何动静。
沈昭勾了勾唇,又道:“哎呀,上回放跑我的侍卫,是你的下属吧?首领受罚至少性命无虞,但下属可就不一定了哦。要是严大人还不下来,我就告诉陛下,是他故意放我走……”
严树从房梁一跃而下,板着脸道:“你是怎么发现我在这里的?”
“我不知道啊。”沈昭耸了耸肩,“我就是诈诈你,没想到你一诈就出来了。”
严树:“…………”
沈昭笑了笑:“所以,严大人要不来吃点?”
“不吃。”严树摇了摇头,把刚才丢上去的筷子递给沈昭。
沈昭笑了笑:“多谢,我就知道严大人会帮忙接筷子。”
她夹起一块鸡肉,隔着围栏,在许昌彦眼前晃了晃:“想吃吗?”
许昌彦闭上眼,扭过头去,坚定:“士可杀,不可辱。别以为你用这点吃食诱惑我,我就会轻易屈服!”
“哦。”沈昭把鸡肉喂给春桃,又夹了一块鱼肉,举到许昌彦的跟前,“想吃不?”
许昌彦捂着肚子,咬了咬牙:“君子不吃嗟来之食。”
“哦。”沈昭把鱼肉喂给春桃,夹了个佛跳墙,“这个吃吗?”
“不吃!”许昌彦几乎是从喉咙眼里挤出来这两个字。
沈昭歪了歪脑袋:“我问的是我家小桃,又没问你,别自作多情。”
许昌彦:“…………”
怎么办,好想揍人。
沈昭见他有些恼怒,便知道逗得差不多了。
她嘴角微勾,笑道:“要不要跟我打个赌?”
“若是你赢了,我便放你走,不会有任何多余的要求。若是你输了,给我做事,乖乖听我的话。”
20. 双方博弈赢下赌约
许昌彦没说话,身子却坐得更直了些。
他垂下眼眸,盯着地面的枯草,似乎在衡量其中的得失。
此时便需要添一把火。
“听闻许公子天资聪颖,非但能熟读诗书,还精通算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可谓是年轻之辈中的佼佼者。”
沈昭眯起眼,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道:“如今这般纠结,莫不是怕了吧?”
越是恃才傲物的人,就越受不了挑衅。因为他们不容许自己的能力受到半点否定。
她有九成的把握,许昌彦会接受这份挑战。
“我许某的人生里,从来就没有怕这个字。”许昌彦挑了挑眉,胸有成竹地问道,“你要赌什么?暂且说来听听。”
鱼儿上钩了。
沈昭心中一动,打了个响指,唤道:“锦绣。”
锦绣心领神会,掏出早已备好的扑克牌。
沈昭将扑克牌分成两沓,食指抵着牌面,中指托住牌的底部,大拇指往下一拨。牌身微微拱起,朝下交叉落下。
伴随着洗牌的“唰唰”声,纸牌很快便合并成整齐的一沓。
许昌彦皱了皱眉:“你要比杂技?”
他从未见过这等新奇玩意。这眼花缭乱的手法,倒跟变戏法有几分相似。
“非也。”沈昭摇了摇头,“许公子乃文人志士,为百姓谋,为江山谋。若要打赌,自然比的是博弈。”
“博弈?”
“许公子可以想象成棋子对弈。”沈昭握住牌尾,像花一样展开,介绍道,“这个叫扑克牌。”
她提前画好草图,将扑克牌的阿拉伯数字换成便于理解的壹、贰、叁等文字,再吩咐心灵手巧的锦绣帮忙制作成品。
“对了,许公子现在还饿着肚子吧。”沈昭仿佛突然想起这茬,拍了拍脑门,招呼道,“来来来,锦绣,赶快把饭菜先送进去给沈公子,让他一边吃一边听我讲。博弈可要耗费不少脑力,可不能亏待了许公子。”
锦绣点了点头,提着食盒走进牢狱,打开盖子逐个拿出饭菜,摆放到许昌彦的面前。
许昌彦没有推辞,就着饭菜小口吃了起来。他的心思却不在吃食上,催促沈昭继续往下讲:“然后呢?”
“扑克牌有很多不同的规则。可以根据人数,选择合适的玩法。”
沈昭竖着手指,绘声绘色地讲述起来:“我结合多种玩法进行了改良,游戏名叫……斗暴君。”
许昌彦摸了摸下巴,嘴角露出一抹笑意:“这个名字,我喜欢。”
“……”
严树扭过头,看向沈昭。他没有说话,但眼底写满了质疑。
“咳咳。”沈昭故意装作没看见,继续介绍道,“游戏规则很简单,就是看点数大小相同的牌,还有点数相连的牌。比如两张点数相同的牌叫做对子,三张点数相同的……”
等她介绍完全部组合,许昌彦也吃得差不多了。
“为了公平起见,我先让你试一轮。你来当暴君,锦绣和我当百姓,我们让你三张底牌。”
沈昭弯曲纸牌,大拇指灵活一滑,重新洗好了牌:“来,抽吧。”
许昌彦一边按照顺序抽牌,一边琢磨着刚才沈昭说的话:“让我三张底牌,岂不是对你们不利?”
沈昭眉眼弯了弯,笑道:“这是新手福利,也是暴君特权。”
“既然如此,我便不客气地收下了。”许昌彦整理好手头的牌,眼底浮现出几分兴奋。
他握着手里的牌,斟酌了片刻,打出了组合。
沈昭立刻打出了更大的牌。
锦绣抿了抿唇,选择不出。
几轮出牌过去,沈昭很快打完了手里的牌。她摊开双手,笑道:“我赢了。”
许昌彦眉头紧皱,瞥了沈昭一眼,忍不住问道:“你没做什么手脚吧?”
他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沈昭仿佛能预判自己的动作,总是会在恰到好处的时机出牌。
“怎么可能呢。这局只是尝试,估计是许公子还不够熟悉规则,我才能侥幸获胜。”沈昭摆了摆手,将一整沓扑克递到他的手里,“许公子若是不信,可以仔细检查每一张牌。”
许昌彦拿着扑克牌仔细端详起来,所有的牌都没有特殊标记。手指摸到的位置也都是光滑的,牌面没有任何凸起,似乎没有可以耍花招的地方。
既然牌面没有问题,那只能是在打牌的过程中,自己遗漏了什么重要的动作,才会被障眼法骗过去。
莫非是刚才那种眼花缭乱的手法,特意掩盖了什么东西?
他刚产生这样的想法,便听见沈昭说道:“许公子要是还不放心,接下来这轮正式局,可以由你亲自来洗牌。”
“不必。”许昌彦摇了摇头,“既然你主动提出来,肯定不会在这里使诈。因为我一旦答应,你有可能就会输。”
“许公子真有君子风度,就不怕我是虚张声势?”
“许某这点胆量还是有的。”许昌彦抬起头,缓缓说道,“所谓博弈,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其中未知的变数多如牛毛。判断哪些是变数,哪些不是变数,也是一种能耐。”
“好,许公子有气概!”
沈昭抚掌称赞了一句,小拇指托着扑克牌,很快洗出了新的牌。
“那么,正式局开始了,这回还是你来当暴君。”
许昌彦点了点头,按照顺序开始抽牌。他的眼睛盯着手里的扑克,却始终分神留意着沈昭的一举一动。
沈昭毫不在意,干脆利落抽完了牌。锦绣紧随其后,拿走属于自己的牌。
随着游戏的推进,沈昭手里的牌很快就用掉了大半。
许昌彦不落下风,以尽可能多的策略打出了不少牌。
两方僵持不下,事态颇为焦灼。
“要不起。”锦绣摇了摇头,选择跳过自己。
许昌彦面色严峻,盯着眼前的牌局,陷入了沉思。
沈昭也没有催促,只是撑着下巴,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沉默片刻后,许昌彦叹了口气:“我也要不起。”
“那么……”沈昭拖长了语调,接连丢出手里最后几张牌,“我又赢了。”
她咧开嘴角,转头看向许昌彦:“许公子,没忘记我们的赌约吧?”
“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许昌彦站起身,朝沈昭鞠了一躬,“虽然有些不甘心,但许某愿赌服输。只是心中有一疑惑,还望沈小姐能解答。”
沈昭了然道:“你是想问我用了什么作弊手法吧?”
“正是。”许昌彦点了点头,“我盯着你的举动,竟未能看出任何破绽。”
春桃也有些好奇:“小姐总是能猜到许公子的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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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真有预知天机的能力?”
沈昭笑而不语,只是用手指了指许昌彦的身后。
春桃望了过去,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见着。
她瞪大双眼,不可思议道:“小姐,难道你能看见鬼魂?是鬼魂告诉你的?”
“不。”许昌彦低头盯着地面的食盒,“我明白了……是因为这个食盒的盖子,多安装了一面镜子。”
他喃喃自语道:“锦绣亲自打开食盒的盖子,将饭菜摆到我的面前,正好可以用身体遮挡住视线。你可以通过镜子看到我手里的牌,而我始终盯着你的行动,被眼前的事物分散了注意,便忽略了身后的食盒。”
沈昭笑道:“许公子果然名不虚传,稍微一提示,便能猜出答案。”
在她的安排下,锦绣不仅做了扑克牌,还顺手改造了食盒。
“原来如此。”春桃点了点头,忍不住感叹道,“小姐,你好卑鄙啊。”
“非也。”沈昭拍了拍她的脑袋,“这叫兵不厌诈。”
许昌彦露出一抹苦笑:“是在下技不如人,光顾着眼前的局势,而遗漏了重要的细节。”
“许公子谦虚了。”沈昭笑眯眯地说道,“百密终有一疏,一叶亦能障目。人的视线所及之处终归是有限的,有时被眼前所见蒙蔽了双眼,便会看不见许多真相。”
“你……这是在说我误会了陛下吗?”许昌彦听出她话里有话,直言不讳道,“所有的事情并非空穴来风,难道哪些被陛下亲口下令杀死的人,都是假的不成?”
“我不是在为陛下说情,也从不认为他就是对的。”沈昭摇了摇头,直直望向他的双眼,“我只是想问一下,你当真认为自己的所见所闻,就是真的吗?”
许昌彦张了张唇,却没有发声。他确实不敢说出笃定的答案,越是知晓天地之大,就越难做出如此狭隘的断言。
沈昭见他有所动摇,继续道:“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我跟自己独处数年,都不敢断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你怎么样能凭借他人的只言片语,自己的寥寥几眼,就轻言陛下是个暴君?”
“道不同,不相为谋。虽然我认可你有些能耐,但是你无法说服我。”许昌彦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斩钉截铁道,“我输了,只能答应为你做事,不代表我就会承认陛下。”
“既然如此,你便跟我亲眼见识一下吧。”
沈昭如此说道。
与此同时,御书房。
严树派去传话的下属,正向萧煜禀报着牢狱里发生的事情。
“斗暴君?”他敲了敲桌面,嘴角微微上扬,“真是好大的胆子。”
下属跪在地面,不敢接话。
取这样的名字,说是想造反也不为过。
若是换作往日,陛下早就勃然大怒了。可现在非但没有动怒,竟然还露出了饶有兴致的模样。
看起来好像心情还不错?
“朕能预料到严树的盯梢会被她发觉,但却没想到,她会弄出这等有趣的玩意儿。”萧煜眼底含笑,轻哼了一声,“朕也想玩玩这所谓的扑克牌了。”
“启禀陛下,严大人那边有了新消息。”
德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哦,他说了什么?”
“他、他说……”德福顿了顿,继续道,“沈小姐带着许家公子,朝御书房的方向来了!”
21. 精心布局暗中谋划
萧煜待在御书房,只觉得如坐针毡。
他握着毛笔,死死盯着眼前的奏折,试图将注意力重新拉回来。密密麻麻的墨色字迹,如同蚂蚁浮动,看得人眼前发昏,始终平静不下来。
那些老头子文采也太烂了,弄得他心浮气躁,满脑子都想着沈昭那家伙。
所以……沈昭为什么还没来?
萧煜不自觉抬起头,朝着门口的方向望去。只见门槛出有人影一闪而过,露出蓝色衣裳的一角。
“谁在外面?”
他不由自主提高了音量。
“陛下,有何吩咐?”
德福低着头,身穿深蓝衣裳走了进来。
原来不是沈昭啊。
“……没事,出去罢。”萧煜摆了摆手,“还有,你以后别穿这件衣服。”
德福一头雾水,不明白陛下这突然演的是哪一出。不过他已经习惯了陛下的喜怒无常,也没敢多问,只是点头道:“喏。”
他转过身,正要往外头走,正巧撞见迎面走来的沈昭,便点头致意道:“沈小姐来这里,莫不是有什么事?”
“来找您玩呀。”沈昭笑了笑。
德福不敢接话,扭头去看萧煜。
“哼,不是来找朕的?”萧煜双手环抱在胸前,朝后一仰,“既然不是来见朕的,德福送客罢。”
“哎呀,陛下,咱俩这关系,还用得着特意用‘找’这样的词么?”
沈昭立刻笑着凑上去,双手撑着桌面,歪了歪脑袋:“毕竟咱们可是睡过一张床的关系。”
萧煜:“……”
虽然这话是真的,但听着怎么哪里不对劲呢?
许昌彦抬脚迈过大门,正好听见两人的对话,脚步顿了一下,险些被门槛给绊倒。
他好像来得不是时候,早知如此就不该听沈昭的话跟来了。
萧煜看见沈昭身后的许昌彦,清了清嗓子,特意强调道:“你说话注意点,是你昏倒,侍卫把你放到了床上。”
只是他这般解释,落在许昌彦的眼里,反而有些欲盖弥彰的味道。
许昌彦不知这两人演得是哪一出,只是默默低着头装聋子。
沈昭直起身子,袖子带过桌面,将卷轴扫了下去。
“哎呀,当真抱歉。”她故作惊慌道,“不小心弄掉了。”
她弯腰作势去捡,脚尖一踢,卷轴贴着地面,咕噜噜滚了几圈,滑到了许昌彦的跟前。
沈昭眨了眨眼,问道:“许公子能否帮忙捡一下?”
许昌彦一时无言。
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她动作这般刻意,自己要看不出来,就是真的瞎了眼。
尽管心知肚明,许昌彦还是俯身去捡了。
他余光不经意一瞥,窥见卷轴记录的内容,不由得愣在原地。
纸张上赫然写着那日死去的两名考官姓名。
名字后面详细记载了其收取贿赂、买卖考题等罪行。
尚未摊开的位置,只露出了一半,似乎记的是和尚道士假借香火之名,大肆逼迫百姓上供钱财,甚至闹出了人命,却有故意掩盖罪行。
许昌彦内心掀起一股惊涛骇浪。
若是在明察秋毫的官员那里见到这些记载,他未必会如此吃惊,顶多感叹几句大公无私明辨是非。但这可是在传闻中暴君的御书房,便有几分令人深思了。
莫非陛下杀人都是事出有因?亦或者这是沈昭联合陛下做局,有意让他看见?
许昌彦垂下眼眸,不动声色拾起卷轴,重新仔细卷好,双手递了过去。
萧煜眼皮微掀,扫了他一眼,倒没有多说什么。
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双方各怀心思,安静得有些可怕。
“哈哈。”沈昭挠了挠头,讪笑两声,“陛下忙于公务,我就不打扰了。我这就送许公子出去……”
“你留下。”
萧煜顿了顿,补充道:“朕有事跟你商议。”
“我?”沈昭挠头的手停了下来,指了指自己,收起脸上的笑容,改口道,“那我先送许公子出去,然后、立刻、马上、很快来见陛下您。”
看见她这副心虚的模样,萧煜嘴角微微上扬,眉眼柔和了几分,不自觉笑道:“嗯。”
萧煜这一笑,反倒把许昌彦给看愣了。
他正处在心神动摇的状态,如今见萧煜跟殿试那日简直判若两人,不由得开始怀疑人生。
难道沈昭先前所言都是真的,是自己一叶障目误判了陛下?
沈昭将他拉到门外,像是料到他心中所想,轻声道:“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凭许公子的身份,只要有心想去查,总能得知真假。”
“若是你今日所见为假,我如此大费周章,能有什么好处?”
她这一问,正好问到了许昌彦心底。
许昌彦虽自负才华过人,但绝不会将自己摆到不切实际的高度。若说是故意所为,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能给沈昭什么比皇帝还大的好处。
“你我赌约尚在,不会作废。”他对沈昭行了行礼,“只是我对陛下仍持保留态度,待我思考几日,再给你答复。”
“好。”沈昭解下腰间的令牌,递给他,“你若是想明白了,便来宫中见我。若是没想明白,也记得把这牌子还我。”
只要许昌彦来还牌子,就还有下次见面的机会。不管是否改变想法,她迟早都能把许昌彦忽悠瘸了。
沈昭送走许昌彦,在门口踟蹰片刻,探出了个小脑袋,被萧煜逮了个正着。
“要进就进,要走就走,站在中间算什么?”
沈昭只听自己想听的,立刻道:“那我走了?”
“进来。”萧煜挑了挑眉,“怕我秋后算账?”
“哈哈算什么账。”沈昭爽朗大笑,装作听不明白的模样。
萧煜支着下巴,勾了勾唇角:“刚才你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沈昭继续装傻:“什么?”
萧煜道:“朕没生气,你说实话吧。”
沈昭回答:“我……是故意不小心的。”
萧煜:“……行吧。”
自从认识了沈昭,他的脾气是一天比一天好了。
哪怕听见这样的回答,他也能冷静地追问:“你怎么知道那堆卷轴里面放着罪行证据?朕这里摆放了如此多的奏折案牍,你如何保证扫下去的,一定就是你想给他看的?”
萧煜心中预设了许多种答案。如果沈昭是提前得知御书房的布局,那肯定在自己身边安插了人手。如果不是,也有可能从哪里打探到了消息,才会如此了解。
沈昭歪了歪头:“我不知道啊。”
萧煜有些诧异:“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哪个卷轴才是证据。”沈昭如实回答道,“我原本打算一路扫过去的,直到掉落出想要的卷轴。没想到第一个正好就是。
萧煜想象了一下画面,不由得一阵恶寒:“……你是想毁了朕的御书房吗?”
他扶着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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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叹了口气:“其实你没必要这么做。”
沈昭问:“为什么?”
“认为朕是暴君的人不在少数,你若个个都要澄清,恐怕猴年马月都无法说明白。就算能做到,别人也未必会信。”萧煜顿了顿,又补充道,“更何况,朕本来就不是个好人。”
“陛下到底是不是好人,不由您说得算,也不由我说得算。公道自在人心,要看百姓说的算。”沈昭抬起头,望着他说道,“今日我替你说,便有人知道你的作为。一传十,十传百,日后便会有更多人的知道你到底是怎么的皇帝,如此才能判断你是明君还是暴君。相反,若你不说,我也不说,便永远无法有人知道你背后所做的付出。”
萧煜摇了摇头,答道:“过多的解释,只会显得朕软弱。”
“陛下的想法,我本无意置喙。只是担心陛下背尽了恶名,未必做得成实事。”
沈昭说着掰了掰手指,松开的一瞬,手指立刻弹了出去:“施加强权无须解释,虽能免去不少麻烦,但压得过狠,反弹得也就越厉害。”
“人心向背,有时可决定成败。”
原著萧璟辰就是通过笼络人心,形成自己的势力,最终杀入皇城夺取了皇位。
许昌彦只是个导火索。他的存在本身就代表着文官派系的态度,若萧煜不能及时摆脱暴君的名声,终究会留下巨大的隐患。
“罢了,朕今日要跟你谈的,不是这个。”萧煜微微敛眸,似乎不欲在方才的话题上多言。
“科举舞弊案,朕已经查得七七八八。那两名主考官,朕明面下令斩杀,其实是想留下了严刑逼问,没想到他们一个咬舌自尽,一个藏着毒药饮下自尽,全部都没了性命,没能留下盘问的机会。朕就算怀疑萧璟辰是幕后主使,也没有可以证明他罪行的供词。”
“朕估计他原本是想将科举舞弊之事推到李焕身上,听闻那日放火的是个考生,后来不知了去向,可能背后有人授意。若是将刺客扭曲成考生,因有失公正故意报复,李焕也只能接下这盆脏水,毕竟死人是不能说话的。”
“陛下的意思是说,哪怕您能推测出大致内情,但空口无凭,只能草草了结。”
萧煜抿了抿唇,沉下脸:“是的,朕心中甚是憋屈,恨不得将他除之而后快。就算杀不了,没想到就连处罚也处罚不了。”
“但正是因为如此……”他话锋一转,忽而道,“朕才需要你。”
“我?”
“对,既然你说能预知天机,不如就说得更彻底些。朕要让你成为我朝的神女。”
沈昭一愣:“神女?”
萧煜从一沓案牍从抽出几个奏折,丢到桌面上:“正好有几个多管闲事的老狐狸,特意上奏问起你,说你身份不明不白,不能这样待在皇宫。他们都有未出阁的女儿,成天盯着后宫的位置,只想卖女求荣。”
“我后宫空虚无人,他们本来熄了心思。如今你一出现,他们就跟见了肉包子的狗似的,流着哈喇子想要分块肉。真是可笑,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些老家伙才是那些个待字闺中,拼命想要嫁进宫来的人呢。”
“陛下真是毒舌。”
沈昭脑补了一下,五六十的老头子穿着花衣裳,在后宫里勾心斗角的画面,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只要朕认可你为神女,你说出来的预言就会更有分量。哪怕他们不服,也必须得服。”
萧煜站起身来:“若是有关于萧璟辰的预言,你大可以告诉我。从此你的意思,便是朕的意思。”
22. 离开皇宫撞见女二
“只是将你打造成神女,一定得找好时机。”
若是在上朝时轻飘飘一提,恐怕根本没有分量。
既然要粉墨登场,就必须先搭好戏台。
萧煜敲了敲桌面,思忖片刻,说道:“过段时间便是祭祖的日子,萧璟辰作为皇嗣也会露面,到时候再想个法子让你出场。在那之前,你就先待在皇宫,不要到处走动。”
“不行。”沈昭摇了摇头,“我要出宫一趟。”
萧煜神情一顿,眯起双眼,语气颇为警觉:“为什么?你要去哪里?”
“买话本。”沈昭摊开手,耸了耸肩,“我带来的那些都看腻了,想去买点新话本。”
萧煜半信半疑道:“这点小事,何必劳烦你出宫一沓,派人去买不就行了?”
沈昭信誓旦旦道:“陛下有所不知,这看话本的口味,各人有各人的不同,还是得亲自挑选才行。”
萧煜瞥了她一眼,见她面不改色,便摆了摆手,松口道:“罢了,随你。”
沈昭前脚刚走,严树便作势要告退。他弯腰行了一礼,微微抬起头,恰好对上萧煜的目光。
严树心中顿感不妙。
只见萧煜面带微笑,语调和缓道:“你近来身体可好?萧璟辰那边的事,暂且交给下属便可,你不必亲自操劳。”
严树心中一惊。他不过中途离开了几日,沈昭到底给陛下放了什么蛊,怎会如此性情大变?
虽说陛下待自己不薄,但也从未如此亲切过。
他低头回道:“属下身体无碍,多谢陛下关怀。”
“如此便好。”萧煜负手而立,吩咐道,“若是沈昭出宫,你千万要盯紧她。”
不要让她耍任何小花招。
严树感觉陛下想说的是这个意思。
只是他想到沈昭,便不由得有些头疼。
沈昭行事难测,要想看住她,简直比牵住发疯的野马还难,恐怕要耗费不少心神。
他抿了抿唇,回答道:“属下明白。”
萧煜默了默,斟酌半天措辞,才开口道:“爱卿……辛苦了。”
言下之意便是,朕知道你不容易,但还是要去。
严树向来沉稳的面孔,难得浮现出一抹苦涩,低声道:“臣,尽力而为。”
萧煜顿了顿,没忍住补了一句:“还有,若是遇到危险,记得保护好她。”
沈昭不知两人心中所想。她跟锦绣交代了几句,便带着春桃欢欢喜喜坐上了出宫的马车。
皇宫这地方,进去不容易,出来更是难上加难。
因为得到萧煜的允许,她此番出宫可谓是畅通无阻。只是到了最后一道宫门,马车摇晃了几下,突然停了下来。严树踩着车辕,单脚一踏,便钻进了马车。
沈昭眼皮微掀,云淡风轻道:“严大人好身手,我还以为这回,你也要偷偷摸摸跟着呢。”
严树闭着嘴,没有答话。
沈昭继续逗他:“严大人上次是梁上君子,这是为何不做翻窗大侠了?”
严树忍了忍,终归没忍住,回道:“比不上沈姑娘茅房遁走。”
沈昭奇道:“严大人许久不见,嘴皮子倒是比往日利索了,莫不是这段日子前去进修了?”
“惭愧。”严树抱着剑,面无表情道,“跟沈姑娘相比,是在下技不如人。”
沈昭:“…………”
行吧,原来这就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本以为是个闷萝卜,没想到憋出了一个刀子嘴。
两人交谈间,马车不知不觉行驶到了文墨书坊。
这是京城最大的书坊,各种经史子集盈积,可谓是浩如烟海。
能冠上最大之名,是因为此地既有阳春白雪,也有下里巴人。不仅会收录时兴名人的诗词墨宝,还会编撰抄写各类风格迥异的话本。无论是山水游记,还是灵异志怪,亦或是才子佳人恩恩怨怨的话本,都可以在寻得无数。
历年都有落榜的考生,靠着为书坊代写话本为生。
沈昭掀开帘子,跳下马车,直奔书坊而去。她刚走到门口,恰好撞上了一名头戴面纱的白衣女子。
女子怀里的书籍散落了一地。
“抱歉。”沈昭弯下腰,正欲伸手去捡。那名女子猛地蹲下身,先一步收拾起书籍,慌慌忙忙道:“不必不必,多谢。”
她的声线冷冽清淡,虽略显仓促,却又不失稳重得体。
沈昭不经意间瞥见她手里的书籍,似乎是日暮西山所写的话本。
居然是同好!
沈昭眼前一亮,情不自禁抓住她的手,问道:“你也喜欢看日暮西山的话本吗?!”
白衣女子微愣,点了点头:“嗯。”
“太好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志趣相投的人。”沈昭激动道,“这本我不曾见过,莫非是出的新话本?”
白衣女子肩膀抖了抖,指节有些泛红,点头道:“嗯。”
沈昭以为自己的热情吓到了她,连忙松开手,解释道:“不好意思,一时情难自己,有些失态了。”
毕竟不认识的人,上来就拉着手问东问西,很难不被当作可疑之人,害怕也是情有可原。
女子摇了摇头,轻声道:“无妨。”
她低着头转身,面纱轻轻拂动,面容若隐若现。擦肩而过的时候,沈昭依稀看见她锁骨处有一颗黑痣。
众所周知,小说外貌描写中,出现频率最高的便是“痣。”
眉心痣、鼻尖痣、眼角痣、美人痣……论起位置好看又有特色,留给作者能用的的痣已经不多了。
原著里暴君萧煜有一颗泪痣,沈娇娇脖颈后方有一枚红痣,而女二江暮晚的锁骨处和脖颈出各有一颗黑痣。
若问为什么女主和女二脖颈都有痣,那必然是因为虐文的常见套路——替身文学。
男主醉酒摸到女主脖颈的痣,嘴里却喊着女二的名字,这便是经典虐心桥段。
声音清冷,锁骨有痣,端庄稳重,知书达理……完完全全契合。莫非她遇见的是女二江暮晚?
沈昭猛然回神,伸手道:“请问小姐芳名……”
回头一看,身边早已没了白衣女子的踪影。只有来来往往的路人,高声叫卖的小贩。
沈昭怅然若失,望着空荡荡的手掌,什么也没抓着。
她晃了晃头,有些心慌意乱。
不对不对,原著女二江暮晚可是彻头彻尾的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饱读诗书典籍,怎么出现出现在这里买话本?
这完全脱离原著走向了吧?
沈昭暂时按下心头的疑惑,去书坊挑了一堆书,扛着包袱回了马车。
春桃驾轻就熟地接住比她脑袋大两倍的包袱,重重地拽到马车里,车厢连带着震了几下。
严树一脸平静地望着她们。算了,他早已习惯了。
他转头,问沈昭:“现在,回皇宫?”
“不,难得出来一趟,当然要逛逛再回去。”沈昭揉了揉手腕,揽过春桃的肩膀,雀跃道,“走,春桃,咱们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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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书。”
醉仙楼的大堂上方,坐着一位说书先生。只见他摇了摇扇子,抿了一口茶,砸吧几下嘴,讲道:“话说那淮南王跟江丞相的嫡女订了亲,两位郎才女貌,甚是相配。说起江家嫡女,大家都知道是咱们京城有名的才女。但淮南王的事迹,诸位恐怕有所不知。他体恤封地内的子民,不仅减免赋税,还惩治了不少贪官。今日我们要说的,便是他封地内的一桩案子……”
说书人唾沫星子横飞,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见过一般,讲的全是萧璟辰的丰功伟绩。
虽然他没有明说,但暗里针砭时弊,含蓄地煽动了情绪,很快又一笔带过。既贬损了如今的暴君萧煜,又不让人挑出错处。
如此做派,背后应当有人授意。
古代没有互联网,只能口耳相传。萧璟辰要想造反,绝不能师出无名,肯定会先为自己造势。简单来说,这是一场舆论攻防战。
沈昭不由得眼眸加深,偏头看了眼严树。严树面色凝重,显然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看来她特意来这听说书,没有白跑一趟。
春桃倒是没什么感觉,还从怀里掏出了几把瓜子,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感叹道:“哇塞,这淮南王这么厉害啊!”
沈昭没有接话,只是默默从她那里拿了一把瓜子。
隔壁桌的客人似乎喝多了,大着舌头开始议论:“你们说这淮南王如此贤明,何必让他来皇帝呢?”
“是啊,是啊!”有人酒气上头,赤红着脸说道,“要是他当了皇帝,咱们这日子,说不定就过得好些了。”
“嗐,你别说现在上头那位,据说长得特别好看,该不会是因为那副皮囊,才得到的位置吧?”
“我倒是想见见,不过是个男人,到底是有多好看,才能哄得先皇传位啊。”酒鬼猥琐一笑,舔了舔舌头,意味深长道,“莫非……”
他们越说越肆无忌惮,沈昭顿时觉得索然无味,嘴里磕着的瓜子都不香了。
严树抓住剑柄,低声道:“当众妄议皇帝,简直是罔顾皇威。”
“等等。”沈昭按住他的剑柄,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从桌子底下塞过去,“闹大了不好,别出人命,用这个。”
春桃凑过来,问:“这是什么?”
"泻药。"沈昭微笑道,“上次只花了半包,钱都花了,自然不能浪费。”
严树接过泻药包,没有说话。直觉告诉他,最好不要问另外半包用在了哪里。
那群酒鬼还在喋喋不休:“都说多行不义必自毙,说不定现在这位,哪天突然就猝死了,让淮南王来继位……”
沈昭打了个哈欠,插嘴道:“既然你有诸多不满,为何不搬到淮王的封地去,非得留在京城呢?”
男人回过头,瞪了她一眼:“小丫头片子,你懂什么!”
趁这群人的注意力都在沈昭那边,严树悄无声息走到他们身旁,将药粉偷偷倒入酒坛。男人正说得手舞足蹈,手肘撞到了严树,吼道:“喂,你干什么?”
“路过。”严树冷冰冰瞥了他一眼。
男人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闻言立刻怂了,闭上嘴也没说什么,只是大口喝了一碗酒。
严树见他没有发现酒坛动了手脚,心中便放心了几分。
若是换作从前,他定然不会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只是今日沈昭提出来的时候,他竟然同仇敌忾,丝毫没有任何抵触。
严树回过头,正想跟沈昭说话,却发觉沈昭不知何时,竟然不见了踪影。
23. 原著男主找上门来
萧煜正待在御书房伏案批阅奏折,右眼皮一阵跳动,忽觉心脏抽搐几下。
他阖上双目,揉了揉眉心,想着兴许是看累了,才会产生这般感觉。
“德福,加热茶。”
萧煜摆了摆手,仰头靠着木椅,叹出一口长气。
德福拎着冒热气的茶壶,酌了一杯茶。他转过头,给自家徒弟使了个眼色,小禄子立刻意会,小跑着上前为萧煜捶肩。
萧煜眉头稍微舒展,便听见外头有人通报:“陛下,翊天司李蛮求见。”
“让他进来。”
萧煜捧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李蛮一走进来,就利落地跪下,双手抱拳道:“启禀陛下,严大人派人传话,说是办事不利,跟丢了沈小姐。”
“什么?!”
萧煜嘴唇被热茶烫了一下,连连咳嗽了好几声。他用手帕擦拭掉水渍,紧紧捏成一团。
难不成他被沈昭摆了一道?
说不定沈昭前些时日的行为,只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然后借此机会逃离皇宫?
萧煜双眉紧锁,面色阴沉,背着手在屋内来回踱步。
李蛮看得胆战心惊,连忙低头道:“陛下息怒,严大人已经安排人手去找了,只要沈小姐暂时还在京城,迟早能把她给找出来。”
“不够。”萧煜抬手命令道,“备好马车,朕要亲自去找。”
如果他不能亲眼看见沈昭,就没办法完全放心。
“阿嚏!”沈昭揉了揉鼻尖,嘀咕道,“这日子一天天的,怎么尽打喷嚏,是不是严树发现我们跑了,在念叨咱们呢。”
春桃小跑着跟在她身后,小嘴叭叭道:“要我看,小姐你每回做坏事的时候,就会打喷嚏。”
“这怎么能叫做坏事呢。”沈昭义正言辞道,“咱们这叫声张正义!”
“既然没做坏事,小姐你跑什么呢?”
“这你就不懂了。”沈昭有理有据道,“这叫声东击西。趁他们拖住严树,我们就可以溜之大吉。”
“可是我们要溜到哪里去?要离开京城回家吗?”
听见春桃的问题,沈昭沉默了片刻。
其实她也不是必须帮萧煜。
反正萧煜是生是死,都跟她无关。
只要她带着兄长和父母,躲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一生不问世事,不参与剧情,或许就可以安然无恙。
可是……剧情会这样轻易放过她吗?
沈昭微微敛眸,平静道:“我们要留在京城。”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比起跟着剧情的不可抗力水波逐流,她更想把一切都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走吧,先把这封信寄回家。”沈昭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缓缓说道,“至少要跟他们报个平安,顺便确认兄长是否抵达家中。”
自从上次她往兄长茶杯里下了泻药,就再也没见过兄长的身影。殿试也不曾听闻半点消息,恐怕是他身体有碍,彻底死了心,选择回家去了。
虽然有些对不起兄长,但总比让他来趟京城的浑水要强。
自己好不容易才稍微改变了剧情走向,绝不可再让家人陷入危及性命的风波。
驿站附近人来人往,马蹄的踢踏声不绝于耳。驴子驮着包袱,闷头在水槽里,大口喝着水休息。
马车旁站着个壮汉,黄褐色的皲裂皮肤,满脸的络腮胡子,眼皮向下耷拉着,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沈昭走上前,问道:“捎封封信,到平城,多少钱?”
“送信?”壮汉闻言抬起头,眯起眼打量着沈昭,打了个哈欠,“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这么贵?!”春桃有些不可思议,“不过是一张纸,也不占地方,报价这么高,想打劫吗?”
壮汉摆了摆手,不耐烦道:“爱要不要,没钱走开点,别耽误我做事。”
春桃嘟囔道:“小姐,这人肯定是想讹我们,换个人问吧。”
她特意挑了个看着面善的大叔,上前询问价格。大叔摸了摸胡须,笑得很亲切,报价却不低:“半两银子。”
沈昭讨价还价道:“能不能便宜点?”
大叔叹了口气,直摇头:“我也没办法,近日不见雨水,成天都是大太阳,粮食大多枯死了,连带着马儿的粮草也跟着贵起来,送信的费用自然要跟着水涨船高。”
沈昭一怔。原著的旱灾剧情分明在后半段才发酵起来,怎么现在就出现了?
若说科举案是萧璟辰获得朝廷支持的转折点,那么旱灾便是他赢得民心的重要事件。因为他开仓接济百姓,以至于后面攻打京城造反,都能够成为民心所向。
沈昭压下心底的疑虑,付了银两,把信交给了大叔。
大叔拿着银子,脸上笑开了花:“您一看就是金贵的大方小姐!都说家书抵万金,您且放心,我必然稳妥地将这封信送到!”
沈昭托付了书信,正想回酒楼去找严树。
“天亮亮,地干干。枯草旱,颗粒荒……荧惑守心,大厦将倾……”
两个孩子帮着大人卸货,扛着一袋小包袱,嬉笑打闹跑过去,嘴里唱着童谣,正好撞上了她。
“没事吧?”沈昭脚步一顿,扶住小孩的肩膀。
小孩怯生生抬起头,摇了摇脑袋。
沈昭从怀里摸出一把瓜子,还有几块糕点,塞到他们手里,微笑道:“可不可以告诉姐姐,是谁教你们唱这些的?”
小孩还是摇头,握紧了零嘴,小声道:“不知道,大家都这样唱,我们就跟着学了。”
坐在台阶上的老乞丐听见了,捶胸顿足感叹道:“哎呀,肉食者尸位素餐,有悖天地人伦。老天不下雨,怕是要降灾于人喽!”
沈昭眯起眼,晃了晃手中的钱袋,问道:“有人要你这样说吗?”
老乞丐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钱袋,像是要流出哈喇子的狗。他搓了搓手,贼兮兮地笑道:“这要看您能给多少了?好话真话,我都能说。”
沈昭给了他几文钱:“我要听实话。”
“有几个黑衣人,专门来找咱们这些乞丐,给的报酬很丰厚。说是传得越广,拿到的钱越多。”
沈昭不由得陷入深思。
萧煜肃清了收取贿赂的考官,考生也没闹出动静,许昌彦没有瞎蹦跶。莫非是萧璟辰看局势不对,便将重心转移到民心身上?
“小姐。”春桃喊了一声。
沈昭回过神:“怎么了?”
春桃满脸关切地问道:“你是不是肚子饿了?看起来表情好严肃,都不是我熟悉的那个小姐了。”
沈昭:“…………”
她忍不住失笑,揽着春桃说道:“怪我,光顾着干别的事,没有带你吃东西。”
沈昭带着春桃回了醉仙楼,却没见着严树。任凭严树想破脑袋,都没能想到,自己满京城找的人,就待在原处。
柜台的掌柜正在忙活着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叮当响。
沈昭没忍住砸吧了一下嘴,眼馋道:“要不以后我也开个酒楼?”
春桃瞅了瞅钱袋,不解道:“小姐,咱们不是还有钱吗?”
她家小姐平时省吃节用,从不大手大脚花钱,只喜欢囤银子。她实在不理解,明明小姐很喜欢吃山珍海味,为什么却总是那么抠搜,满脑子只想着搞钱。
“钱是要花在刀刃上的。”沈昭摇了摇头,“日后若是咱们家出了事,遇到了难处,好差人打点,保住他们的性命。”
春桃听后,更加纳闷了:“听小姐你的意思,似乎非常笃定老爷夫人会遇着官司?”
沈昭摸了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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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拿出那句老话,忽悠道:“天机不可泄露。”
毕竟虐文女主的父母,这可是高危职业啊!
为了让女主达成父母双亡的悲惨设定,出现过各种死法,比如强盗、追杀、冤案,甚至男主杀父仇人的常见套路,直接让虐心程度更上一层楼。
俩人说话间,店小二就端上了菜。
沈昭望着桌面多出来的雕花果盘和炸鸡腿,问道:“我没点这些菜啊。”
店小二脖子搭着毛巾,扯下来擦了擦汗,挤眉弄眼道:“有位公子想跟小姐您拼桌,差我过来问问。”
说罢,他回头抛去一个眼神。
沈昭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英俊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含笑的薄唇……这不就是那个被她用辣椒水弄晕后卖进楚馆的萧璟辰吗?
面对原著盖章认定的表面温和实则腹黑心狠手辣的男主,她心中立刻拉响了警报。
只见萧璟辰风度翩翩道,亲切笑道:“真巧,其他桌位都满了,只有姑娘身旁有空处。”
沈昭回答:“不巧。”
萧璟辰面不改色,问道:“可否跟姑娘拼个桌?”
沈昭回答:“不可。”
萧璟辰怔住。
沈昭张开双臂,把左右位置挡得严严实实:“不好意思,我这人随性,吃饭占地方。”
萧璟辰说:“我请客。”
沈昭迅速收回双手:“可以。”
萧璟辰问道:“不嫌我占地方了?”
“我这人随性,吃饭的习惯也灵活多变。”
萧璟辰掀开衣裳下摆,正要落座。沈昭眼疾手快抽走凳子,他险些坐了个空。
“姑娘这是何意?”
“我只同意拼桌,不曾答应落座。若是你非要坐……”沈昭顿了顿,补充道,“得加钱。”
“好。”萧璟辰不恼,“多少钱?”
沈昭伸出五个手指,萧璟辰问:“五两银子?”
沈昭微微颔首。王瑞站在萧璟辰身侧,实在是忍无可忍,跳出来为自家主子鸣不平:“你这是无理取闹!五文铜钱都绰绰有余,更何况银子!”
“无妨。”萧璟辰拦住他,把五两银子放在沈昭面前。
沈昭却说:“不够。”
王瑞义愤填膺道:“你出尔反尔!”
“我这人随性,刚才五两银子可以,但现在要五两黄金。”
“简直是臭不要脸。”
“谬赞了。”
沈昭耸了耸肩。
萧璟辰压下眼底的情绪,把自己身上的钱袋全给了沈昭。
沈昭收好五两黄金,便没有再折腾,萧璟辰终于顺利坐了下来。可是他刚坐下,沈昭就起身要走。
他拉住沈昭:“请问姑娘要去哪儿?”
沈昭甩开他的手,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他:“我吃饱了,当然要走了。”
事已至此,萧璟辰若还没看出沈昭的态度,他就是真的瞎了眼。他面色平静温和,丝毫不见恼怒,只是问道:“我是不是在哪里得罪过姑娘?”
沈昭觑他一眼,回答道:“没有。”
萧璟辰又问:“我看姑娘甚是投缘,请问姑娘贵姓?”
明知故问。
沈昭有十成把握,萧璟辰是打探好了消息,特意趁这个时机来找她,却要装作一无所知。
她扬了扬下巴,示意萧璟辰交钱。
萧璟辰很自觉去摸钱袋,似乎是想起自己所有钱都给了沈昭。他只好转头向看着自己身后的王瑞,王瑞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在他的注视下,还是硬着头皮掏出自己的钱袋,丢给了沈昭:“喏,拿着。”
沈昭赚得盆满钵满,心情好了几分,连带着看萧璟辰也顺眼起来。于是她编了个假名搪塞道:“免贵姓零名元购,请叫我零元购。”
24. 男主暴君争锋相对
萧璟辰自认模样不差,京城里想要嫁给自己的女子,可以从街头排到街尾。
没想到却在沈昭这里栽了跟头。
他听闻萧煜大费周章寻来一名女子,姓沈名昭,似乎能预知天机。自从她出现,萧煜一改常态,脾气竟收敛了不少,连带着朝廷部分官员也跟着有些许改观。
因为萧煜派人严防死守,他始终没有找到跟沈昭见面的机会。好不容易得到消息,他便特意赶来,想要看见见这所谓的沈昭,到底有何种能耐。
凭借这副好皮相,他只要装得亲切些,便能轻而易举博得名门贵女的倾心。他本以为这次也是一样,自己笑一笑,勾一勾手,便能套出沈昭的底细。
没料到对方竟然避他如蛇蝎,非但不予理睬,还编出了假姓名来糊弄。
不知道为何,他总觉得沈昭周遭有种奇怪的氛围,跟那些仰慕自己的女人不一样,莫名很吸引人,仿佛冥冥之中就已经注定,他会在此地遇见她。
萧璟辰心头思绪翻涌,面上却是风平浪静。他轻轻抬起手,拉住沈昭的袖子,温和道:“我看姑娘面熟,仿佛一见如故,何必急着离去,不妨再攀谈几句?”
沈昭:“…………”
确实面熟,是用辣椒水喷过脸的交情。
她跟春桃交换了一下眼神,莫名有些心虚。不是说小说男主找恩人,总是会认错人吗,怎么找仇人一找一个准啊?
“呵呵。”沈昭尬笑几声,把自己的衣袖从萧璟辰的手里扯出来,“公子这般搭话,真叫人误会。”
萧璟辰眼眸微闪,语气暧昧道:“若不是误会,我当真有意呢?”
沈昭呼吸一滞,正要开口,忽然听见系统的声音:
【宿主,你既然找到了人,为何要躲在这里?】
沈昭:“…………”
既然系统出现了,这代表萧煜肯定就在附近。
她有留意观察过,只要不超过萧煜身边五丈左右的距离,便可以听见系统的声音。
沈昭不动声色移开视线,打量着周边的环境。最终她的目光落在隔开座位的雕花木屏风上。
原著中曾说暴君萧煜敏感多疑,从不轻信身边人。根据她这些时日受到的监视,此事确实不假。但在她看来,萧煜的表现与其说是多疑,更像是缺乏安全感。
今日萧煜撞见她跟萧璟辰私下见面,指不定又要胡思乱想。
最好立刻就跟萧璟辰撇清关系。
沈昭当机立断,婉拒道:“不行,我喜欢女人。”
“咳——咳咳——”
屏风后传来一阵咳嗽声,像是被茶水呛着了。
沈昭朝那边瞥了一眼,愈发确定了萧煜所在的位置。
萧璟辰面色微僵,转瞬恢复过来,轻笑了几声道:“姑娘真是说笑了。”
很显然他不信这套说辞。
啧啧,这就是原著男主的心态吗,当真是好定力。
实在不行,她只能使出绝招了。
沈昭咬了咬牙,在心头暗道了声抱歉,忽地伸出胳膊,搂着春桃说道:“她就是我的暖床丫头。”
春桃一脸惊恐:“?”
沈昭上上下下打量着萧璟辰,生怕方才给的刺激还不够,故意用浮夸的声线说道:“若是你哪日变为女儿身,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萧璟辰:“…………”
“你!”王瑞气得站起身来,指着沈昭骂道,“你是在侮辱我家主上!”
“嗤。”
一声轻笑隔着屏风传来。
“喂。”王瑞忿忿不平,敲了一下屏风,“那边的家伙,耳朵别乱听,当心小爷我给你割了。”
台上的说书人不知何时撤了下去,换了个戏班子。两人正在对骂,其中一人横眉冷目,叉腰道:
“好狗不挡道,好驴不乱叫。你在这大声囔囔,是想吼给谁听呢?”
王瑞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因为只是唱戏的词儿,又不好发作,只能硬生生憋住。
“无妨,你坐下。”萧璟辰平静道,“别扰了姑娘的心情就好。”
戏台上的人跺了跺脚,又道:“呸,你这不要脸的东西,都是千年的狐狸,你搁我这玩什么聊斋呢,是想勾搭谁啊!”
萧璟辰:“…………”
王瑞坐不住了,招了招手,喊道:“店小二,这钱你拿着,把这出戏给我换了!”
沈昭分神听了一下,这戏讲的是有一位青年商贾成亲不久,跟妻子离别,出门做生意去了。有个不学无术的混头,看上独居在家的妇人,便想尽法子要勾搭她。妇人不想搭理,混头便要无礼靠近,正好被归来的商贾撞见。
只见那商贾怒发冲冠,骂道:“你是什么身份,竟敢靠近她,真是拉□□想吃天鹅肉!”
戏台的纠纷还在继续,戏台下也没有消停。
王瑞左等右等,也没有见这出戏换了,便有些闷闷不乐,再次唤来店小二:“这戏怎么没完没了,不是叫你换一个吗?”
店小二满脸为难,朝旁边奴了奴嘴:“隔壁的客人出了更贵的银子,非要看这出戏,我也没有办法。”
王瑞站起身,作势要去拉屏风:“我倒要看看,是何等尊贵的人物,敢跟我们王爷对着干?”
萧璟辰皱了皱眉。他早就觉得王瑞太过莽撞,行事不够稳妥,只是干活还算利索,勉强留到了现在。
他按下王瑞的肩膀,摇了摇头:“算了。”
沈昭瞄了一眼屏风,也不想这事闹得太难看。
萧煜跟萧璟辰碰面,指不定要发什么疯,万一拦不住,可就令人头疼了。
她便跟着附和了一句:“是啊,反正我也要走了,这出戏怎么演都成。”
听见这短短的一句话,萧璟辰突然改了口:“等等。”
他一直留心观察着沈昭的反应,明明她至始至终都很抵触自己的话语,多次故意唱反调,却在方才表达了同样的意见。
她的目光虽然隐晦,但频频移向屏风的位置,就像是知道那里坐着什么人一样。
萧璟辰转向王瑞,命令道:“把屏风撤了。”
他面向王瑞,余光却始终投向沈昭的方向。
沈昭叹了口气,倒不显半分慌乱,反倒有些无可奈何:“行吧,我不拦你。反正最后你会后悔的。”
萧璟辰正琢磨着沈昭的用意,王瑞的手脚先一步动了起来,嘴里囔囔着:“什么后悔不后悔的,要是不撤走,我才后悔呢……”
他的后半句话,彻底咽进了喉咙里。
只见萧煜坐在屏风后面,慵懒地趴在桌子上,手肘撑在耳后,似笑非笑道:“继续说啊,怎么不吭声了?”
王瑞浑身僵硬,跟石块似的杵在原地,颤抖道:“……陛下?”
他浑身发凉,瞥了眼自家主上,心知自己闯了祸,立刻下跪道:“草民有眼无珠,顶撞了陛下,实在是罪该万死!”
他这话说的,便是要将所有的罪责揽在自己的身上,撇清跟萧璟辰的关系。
萧煜扫了一眼,便看出了他的小心思,不免嗤笑了一声:“虽然闹腾了些,但脑子还不算蠢。如此忠心的奴仆,淮南王有何感想?”
萧璟辰垂眸道:“臣无话可说。”
若是萧煜在这里处置了王瑞,正好不用脏了他的手。不称手的剑,换一把就行。
“既然淮南王无话可说,那便就朕来说罢。”萧煜抿了口茶,将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率先发难道,“淮王封地距京城百余里,马不停蹄最快五日才可抵达,怎么如此早便出现在此地?”
萧璟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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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有旨,王命难违,祭祀祖宗,臣自然不敢怠慢。一收到书信,便备好行囊,驭汗血宝马,长鞭驱车赶来觐见。只是舟车劳顿,这才在酒楼稍许歇息。正打算进宫禀报。”
他说话四两拨千斤,三言两语就把萧煜的责难给推了回去。
萧煜冷笑了几声:“淮王的拳拳之心,朕已经收到了。既然今日已经见过,便不必再到宫中觐见。”
潜台词就是眼不见心不烦,没事别来找他。
萧璟辰起身,拱手行礼道:“那臣便告退了。”
在他即将踏出门槛的时候,萧煜忽然开口道:“淮王既已跟江家的千金定了亲,就莫要招惹旁的姑娘。正妻还没进门呢,就急着要纳妾,说出去恐怕叫外人笑话。”
萧璟辰脚步微顿,垂下眼眸道:“陛下误会了,臣只是见这位姑娘聪明伶俐,想多了解罢了。”
“好个多多了解,怕不是要给她说亲?”萧煜故意讥讽道,“淮南王倒是好雅兴,竟做起了媒婆的行当。”
萧璟辰双眸微沉,并未正面作答,只是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王瑞跪在地上,抬头看萧煜。沈昭咳嗽了一声,用嘴唇无声道:“不、要、杀、人。”
萧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摆了摆手。
王瑞见他无意责难,不由得松了口气,连连磕头后退,跟着萧璟辰的脚步追了出去。
萧煜望着王瑞的背影,忽然叹道:“是个好狗,可惜跟错了主人。”
待两人彻底离去,屋内一片死寂。
沈昭颇为局促,咳嗽了几声,对着萧煜身旁的严树使眼色。
大意是,你倒是说句话啊!
至少不要让气氛这么尴尬!
好不容易出一趟宫,没想到闹大了,遇见了萧璟辰,还偏偏正好让萧煜给逮了个正着。这让她情何以堪呐!
严树默默挪开视线,假装看不见。
沈昭求助无果,可怜巴巴望向自家小桃。
春桃眨巴着眼,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敢。在她看来,陛下就是个一点就炸的炮仗,只有自家小姐能控制住,自己要是去触这个眉头,只会烧得尸骨无存。
萧煜把沈昭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他的气还没有消,便忍不住挖苦道:“你自己做的亏心事,看他们作甚?看来是我的皇宫风大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陛下误会了。”沈昭哄道,“我要跑早就跑了,哪里还会留在酒楼里吃饭?”
萧煜脸色稍微缓和,冷哼一声:“你若不心虚,跑什么?我看你跟淮王相谈甚欢,若是我再晚来几步,你们恐怕就要当场拜堂成亲了吧。”
“不是。”沈昭满脸不可思议,指了指自己,“陛下,您哪只眼睛看见我跟他相谈甚欢了啊?”
“朕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沈昭只觉得自己实在冤枉,脾气也上来了,回怼道:“成天遭人跟着,我心中不痛快,就是想出来透口气。陛下看我看得这般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捉奸呢。你跟我是什么关系,凭什么限制我的自由?”
萧煜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说不出话来。
他们确实什么关系都不是,既非君臣,也非亲友,亦非夫妻。
萧煜莫名有些丧气,心中空荡荡的,嘴上却逞强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普天之下,莫非王臣。我想对你怎样,都是天经地义。”
“好好好。”沈昭被气笑了,没有再反驳,只是在心中默默记下这笔账。
两人正僵持着,外头忽然闹出动静。原来是前头嚼舌根的那几个酒鬼,其中有个身份不错的公子哥,他家小厮看见女主在这,便去给自家主子传话。
只见那酒鬼脸红脖子粗,撸起袖子,一脚踢翻凳子,骂道:“好啊,你个小贱蹄子,倒是让我一顿好找!”
25. 酒楼闹事达成交易
凳子掷地有声,传来一记闷响。
正好磕碰到桌角,砸向了沈昭所处的位置。
电光火石之间,萧煜扑向了沈昭,护住了她的脑袋,在地上滚了一圈。
咔嚓——
严树骤然拔剑,闪到两人的前方。剑光转瞬而逝,凳子劈成了两半,碎屑散落满地。
找茬的酒鬼看傻了眼,吓得跌坐在地。
萧煜扶着沈昭站起身来,一把夺过严树的剑,走到酒鬼的跟前。他面色阴沉,举起手中的剑,剑锋对准了喉结,冷声质问道:“你找她干什么?”
酒鬼顿时就清醒了,双手撑着地,颤颤巍巍爬着后退几步,一个劲儿地摇头:“没、没事。”
“让开。”
一个公子哥模样的人走出来,拽着他的胳膊,推搡了几下。那酒鬼立刻低头哈腰,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
公子哥穿着锦衣华服,腰间系着白玉佩,浑身散发着珠光宝气,活像是招摇过市的花孔雀。
他身上酒气熏天,眼神有些许迷离,但勉强残存着几分理智,指着沈昭说道:“还不是因为她,是她先找茬的,小爷我只是过来找回场子的。”
“嗯?”萧煜眯起眼,看了看沈昭,“她做了什么?”
沈昭心虚地扭过头,刻意不去看他。
“这个小丫头片子,跟那个死鱼眼,都是一伙的。”公子哥又指了指严树,接着锤了几下身旁酒鬼的胸脯,颇为仗义地说道,“我跟哥们好好的喝着酒,那丫头蹦出来,莫名其妙挑他的刺。我们没跟她计较,没想到她竟然派那个死鱼眼,给我们下泻药!”
话音刚落,那酒鬼的肚子便传来咕噜噜的声响。他夹紧双腿,捂着肚子,面色有些发青。
公子哥捏着鼻子,挥了挥手,一脸嫌弃道:“算了算了,你快下去,别窜裤兜里了。”
酒鬼双腿外八,夹着裆部,迈开螃蟹步,扭扭捏捏地走开了。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走成这副模样,实在是有些狼狈。
“扑哧。”沈昭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还不是你干的好事?”公子哥忿忿不平地瞪着她,没好气地说道,“要不是我喝得少,差点就着了你的道,沦落到他那般田地。”
“哦。”沈昭敷衍地应了一道声,“在你倒苦水前,要不要先扪心自问一下,自己是不是真的无辜?”
严树瞥了她一眼,走到萧煜的跟前,小声禀报道:“此人及其同伙口无遮拦,当庭妄议圣上,有辱皇室威严。”
萧煜怔了怔,脸色浮现出片刻的错愕。他转头看向沈昭,凑到耳边,轻声道:“你出面,是为了给我鸣不平?”
“不是。”沈昭矢口否认,张了张嘴,找补道,“我只是单纯有半包泻药没用完。放着没处使,投给他们,也算是物尽其用。”
萧煜压下嘴角的笑意,故意逗弄道:“原来如此,没想到朕不在意的事情,你倒是上了心。”
沈昭抬头看了他一眼,问道:“你就不好奇,他们说了你什么吗?”
“没必要知道。”萧煜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轻飘飘地说道,“无非是那么几套说辞,反正朕都已经听腻了。”
沈昭老神在在道:“他们说你适合当男宠。”
萧煜脸色一僵。
沈昭见扳回一城,这才轻笑道:“骗你的。”
公子哥见他们窃窃私语,还有说有笑的,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不由得怒火中烧:“喂,你们嘀咕什么呢?”
沈昭眼皮微掀,答道:“我们在聊,你说皇帝是男宠。”
“你、你胡说!我才没有说那种话。”公子哥有些慌张,扯着嗓子说道,“我们顶多说了几句皇帝的容貌,你可不要污蔑我!”
“是吗?”沈昭凑到他的跟前,笑眯眯地说道,“那你承认自己妄议皇帝了?”
公子哥后退一步,随即反应过来:“你诈我?”
沈昭笑而不语。
公子哥额头冒出冷汗。他本来是过来兴师问罪的,不知为何这女子三言两语,局势竟然被扭转了。
“我、我就是说了,那又怎样?皇帝在宫里,他又听不见。”他扬起脖子,硬着头皮说道,“天高皇帝远的,你们能奈我如何,我爹可是朝廷重臣!”
“哦?”萧煜挑了挑眉,“你爹是朝廷重臣,那你可知我是谁?”
公子哥逞强道:“我管你是谁啊,就算你是朝廷官员,能比我爹厉害?”
平日里他只好报出他爹的名号,普通人都会惧怕几分。眼前这人身穿绫罗绸缎,竟然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他心里有些发怵,但转念一想,跟他同龄的公子,自己都见过,不曾眼熟这人,应当是没什么背景的寒门子弟,侥幸讨了个一官半职,才敢跟他来叫板。
公子哥在心底宽慰好自己,又有了底气,于是撑直了腰板,抬起头跟萧煜对视。
萧煜看他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忍不住发笑:“见过蠢人,没见过你这等蠢货。告诉我,你爹是谁?”
“我、我凭什么告诉你?!”公子哥梗着脖子回答道。
要是让他爹知道了,指不定要打断他的腿。
公子哥眼珠子一转,心生了退意。
萧煜冷笑一声,朝严树招了招手:“你不说,有的是法子让你说。”
张秉公待在府中,难得几分清闲,便到凉亭小酌了几杯。
半壶温酒下肚,本来感到舒爽痛快。但他的眼皮子跳个没完,总有些心神不宁。
他忽然想起自己最爱花天酒地的独子,便在府中转了一圈,没寻着人,只见到坐在房中刺绣的夫人。他皱着眉头,担忧道:“芸娘,我心头不大安稳。旭儿去哪了,是不是在哪招鸡惹狗呢?”
“旭儿?”柳芸握着针,刺过牡丹的花蕊,拉长了线,回想道,“好像说是找朋友玩去了。”
“哼,他能有什么正经朋友。”
柳芸叹了口气,愁眉苦脸道:“儿子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喊也喊不住呐。嘶——”
话说到一半,针头不小心刺破了手指,流出几滴殷红的血,落在花蕊的正中心,晕染出一片痕迹。
张秉公心底有些不安,正想说些什么,忽然听见家仆通报道:“大人大人,圣上有旨,召您觐见——”
今天是休沐日,陛下找他做什么?
他虽然心中纳闷,但还是赶紧备好马车,接待了前来传话的太监,急急忙忙跟着走了。
只是上了马车,方向却不太对。
张秉公掀开车帘,问道:“这、不是去宫中的路吧?是不是走错了?”
“没走错。”引路的太监说道,“陛下如今不在宫中。”
张秉公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坐着马车来到了醉仙楼。刚走进去没几步,就看见了自家那不懂事的混头儿子。
张旭看见他过来,盯着头顶的大包,哭丧着脸说道:“爹,你来算来了。有人欺负我!”
他指着萧煜说道:“喏,就是他!非逼着我说出我爹是谁,还让人揍我!”
张秉公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抓着他的手指头,恨不得把这狗爪子给折断。
萧煜挑了挑眉,问:“你儿子?”
张秉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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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要亡他啊!
可怜他一把年纪了,还要受这种苦!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没想到兜兜转转,他这条老命,没栽到陛下那里,倒是栽到这不肖子身上!
张旭不知他心中的凄苦,嘴里还囔囔着:“爹,你不是朝廷重臣么,怕他作甚?”
“闭嘴。”
张秉公扇了他一巴掌。
他算是老来得子,难免有几分纵容。没想到儿子长大,性情顽劣不堪,寻狐朋狗友,整日花天酒地。
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作马牛。他生出这等不孝子,只觉得悔不当初。
“爹!”张旭捂着脸,只觉得心中无比委屈。
他爹就算是在气头上,也险少打骂他,如今竟然为了个外人,亲自扇他耳光。
“你还有脸叫我?”张秉公气不打一处来,揪着他的耳朵骂道,“你知道这位是谁吗?”
张旭懵了,问道:“谁啊?”
“他,他是当今圣上!”
张旭瞪大双眼,立刻不吱声了。
沈昭笑了笑,仿佛不经意般说道:“天高皇帝远,陛下不知道,嗯?”
张旭:“……”
他顿时哑口无言。说坏话说到正主面前了,他还有命活下去吗?
“子不教,父之过。”萧煜扭头看向张秉公,“爱卿有何见解?”
这一声爱卿,差点叫走张秉公半条老命。
他跪在地上,磕头道:“臣难辞其咎,只求陛下饶犬子一命。”
萧煜不说话,只是手指摩挲着剑柄。
沈昭抬起手,覆上他的手背,小拇指勾了勾他的掌心。
这里人多眼杂,她不能让萧煜在这里杀人。再者,张旭犯下的过错,也罪不致死。
“呵。”萧煜轻笑了一声,“朕今日心情好,大发慈悲饶他一命。”
张秉公连连磕头道:“谢陛下隆恩。”
“别高兴得太早。”萧煜蹲下身,面对面看着他,“朕要你帮我做件事。成了,这事就过去了。不成,他还是得死。”
说罢,他靠近张秉公,低声耳语了几句。
张秉公眼睛睁大了些,瞥了一眼沈昭,随即点了点头。
沈昭有些好奇,凑过去问道:“你跟他说了什么?”
萧煜笑道:“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哟,还卖关子呢?”沈昭用手肘怼了怼他。
“反正不会害你。”萧煜抓住她乱晃的手,“只要你不先背叛我,我就绝不会伤害你。”
“这么郑重其事,说什么呢。”沈昭抽回了手,扭头往外面走,“走了,回皇宫吧。”
萧煜背着手,跟了上去,问道:“刚才他在我这里吃瘪,你很高兴?是不是见不得人说我坏话?”
沈昭脚步一顿,假装没听见,翻身上了马车。
萧煜也上了马车,紧贴着她坐下。沈昭看着宽敞的车厢,无语道:“这么大的地,你非得挤着我坐?”
“朕乐意。”萧煜双手环胸,坐在原地不动。
沈昭推开他:“走开,我要跟小桃坐。”
萧煜微微颔首,看向对面的春桃。
春桃抖了一下,一个劲儿地摇头:“我不用,不用。”
沈昭:“……”
这个贪生怕死的家伙!
她张开嘴,正想谴责一下春桃,忽然感觉身边的萧煜动了一下,紧接着耳边传来系统的声音:
【任务:五日内高烧不退。请宿主被泼冷水,并染上风寒】
【成功:发布奖励】
【失败:死亡】
26. 轻泼冷水浅读话本
萧煜听见系统的声音,立刻抬头去瞧沈昭的神情。
他看见沈昭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停顿了片刻,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仿佛无事发生。
萧煜眯起眼,有时候没有反应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反应。
原本还在闹腾的人,忽然间没了声音。他实在想不出,还有其他什么原因。
萧煜垂下眼眸,开始琢磨起系统刚才所说的话。
其实这次的任务不大难。
兴许是有了上次的经历,比起扇巴掌那种事,泼冷水发高烧,似乎算不得什么。顶多是身体遭点罪,精神上倒没受什么折辱。
有了前车之鉴,萧煜这回学聪明了,特意问道:“没有额外的条件吧?”
【有。】
【虐文既要虐身,也要虐心。根据剧情发展,沈娇娇被泼了冷水,高烧不退,没有任何过问关心,只能独自熬过整整五天。】
意思是说,他必须在无人照料的情况下生病?
【是的。】
萧煜忽然发现,这所谓的系统有点意思。表面上发布虐文女主的任务,实际上需要深挖沈娇娇的经历,才能真正达到完成条件。
生病时无人照料……对于他来说,早已经习惯了。
萧煜双手搁在膝盖上,不自觉握紧了拳头。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哒哒的马蹄声,有节奏地回荡在耳畔。
马车驶过一段坑坑洼洼的路面,车厢摇晃了几下,车轮继续辘辘向前,珠帘叮呤哐啷碰撞,发出一连串的脆响儿。
沈昭抱臂靠着车厢,像是有些困倦,阖上了双眼。
“沈昭?”萧煜唤了一声。
没有应答。
萧煜轻笑了一声,扶着她的头,搭上自己的肩膀。
沈昭几乎瞬间睁开眼,“唰”地一下抬起头,往旁边挪了好几步,中间空得能坐下两个萧煜。
萧煜歪了歪脑袋,问道:“不睡了,嗯?”
“哈哈。”沈昭尬笑了两声,答道,“陛下浑身龙气,一碰我就精神了。”
果然是在假寐。
萧煜越发肯定了心中的猜测。
他搓了搓手指,指腹仍然残留着些许温度。
“你要是困的话,可以靠过来。”
“不必不必,陛下这样做,真是折煞我了。”沈昭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身体又往旁边挪了挪,快要顶到最里面的角落,跟车壁融为一体。
“离那么远作甚,朕又不会吃了你?”
萧煜莫名有点不爽。
沈昭主动凑近他的时候,往往都是肆无忌惮,完全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如今他难得示好,凭什么沈昭就避如蛇蝎?
不知不觉间,马车便驶到了皇宫。
萧煜掀开帘子,踩着脚凳下了马车。他转过身,朝沈昭伸出手。
沈昭侧了侧身,扶住车辕,有意避开道:“不劳烦陛下了。”
“你何时跟朕这么客气了?”萧煜皱了皱眉,不由分说搂住她的腰,一把扛在了肩头,像是驮麻袋似的,大步甩了甩袖子,“先前不知道礼数,这会倒是懂了。”
沈昭踢了踢腿,试图从萧煜的肩头扭下去。可是箍在腰间的手,牢牢摁住她的摆动,丝毫没能滑动半分。
她索性放弃了挣扎,像一条打了霜的腌茄子,垂着头挂在萧煜的肩膀,闷闷地说道:“陛下有务农的天赋。”
萧煜没明白:“什么?”
“呵呵。”沈昭毫无感情地笑了笑,“没什么。”
没有公主抱就算了,这扛人的手法,堪比地里犁了八里地的老黄牛。
她在心里忿忿骂了两句,干脆卸了全身的力气,将自己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反正累的不是她,她就当作是有了代步的牛马。
萧煜只觉得肩膀猛然一重,转头发现沈昭安详地闭上眼,似乎在睡觉。
萧煜:“…………”
他心里有点不得劲,但话已经说出口,也不能临场变卦,只好扛着沈昭回了自己的寝宫。
萧煜差人打了盆冷水,便下令屏退了众人。
德福退出去的时候,不知道脑补了什么,脸上挂着慈爱的笑容。
春桃扭扭捏捏,待着原地望着沈昭,就是不肯走。
萧煜没了耐性,正要过去赶她。手还没碰到春桃,系统及时提醒道:
【陛下,要守男德。】
萧煜上次劈头盖脸的点击,立刻后撤几步,拉开一段距离。
他咬牙切齿,质问系统:“沈昭也就算了,你连她丫鬟也要护?”
系统只是平静地说道:【请宿主专心任务,不要关注无关紧要的事情。】
萧煜只好扶额,命令道:“严树,带她走。”
严树一抬手,瞬间击向春桃的脖颈。春桃陷入晕厥,严树双手抬住她的腋窝,面无表情地将她拖了出去。
沈昭叮嘱道:“哎,轻点抬,别磕着我家小桃了。”
严树脚步一顿,抬眸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言,直接关上了门。
“你还有心思关心她?”
萧煜瞧着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突然有点气不打一处来。
明明自己就站在沈昭的面前,她却只在乎那个丫鬟。
“你就不好奇,朕要做什么吗?”
“陛下您亲口说过,不要多问您的事,也绝对不要往外说。”沈昭抬起头,有理有据道,“如今我做到了,为何陛下还这般恼火?”
萧煜一时无言。
他也不知怎么回事,心情总是起起落落,似乎比起沈昭疯疯癫癫的行事,他更讨厌沈昭无所谓的态度。
“既然如此,朕便直说了。”他指着冷水说道,单刀直入道,“用它泼我。”
沈昭扬了扬眉,故作惊讶道:“呀,陛下不是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普天之下,莫非王臣。臣若是用冷水泼了陛下,岂不算是以下犯上,这自然是万万不可。”
说罢,她眨了眨眼,眼底带着难掩的笑意。
萧煜反应过来,这是在故意反驳他先前的话。
他冷笑一声,回道:“这么会翻旧账,你倒不如开个酒楼,去当个掌柜。”
沈昭耸了耸肩:“好啊,陛下这么会添油加醋,不如来我酒楼当个厨子。”
萧煜:“…………”
在耍嘴皮子功夫这方面,他似乎永远也斗不过沈昭。
他揉了揉太阳穴,催促道:“别废话,快泼。”
沈昭没有动,只是望着他。
萧煜叹了口气,还是服了软:“朕以后……尽量不会再用那种强硬的语气跟你说话。”
沈昭挑眉:“尽量?”
萧煜额头青筋跳了跳,改口道:“绝对不会用那样的语气说话,如此你可满意?”
“嗯,满意了。”沈昭端起水盆,按下萧煜的肩膀,微笑道,“陛下若是坐着,才能更好泼到全身。”
萧煜总觉得她是故意的,但是又挑不出毛病。若是好不容易说服沈昭,却没泼到足够的水,说不定系统又要蹦出来说不行。
他纠结了一番,最终还是俯身弯腰,坐到椅子上,抬头望向沈昭。
自从当了皇帝,他就很少以这样的角度,仰头看着别人。
屋内的光线有些许昏暗,沈昭背对着光,低头俯视着他。
他看不清沈昭脸上的神情。
“陛下,我动手了。”
沈昭抬起他的下巴,缓缓倾倒水盆。
凉水从头顶流淌而下,顺着下颌线,滚落到脖颈。水珠钻进衣裳的缝隙,打湿了萧煜的胸膛。
湿透的衣服紧贴着肌肤,勾勒出他身形的轮廓。
沈昭咽了咽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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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
原来虐文男主看见女主湿身,就是这种感觉吗?
她按捺住激动的心情,视线缓缓投向下方。
“你往哪看呢?”
萧煜猛地站起来,转身道:“出去。”
沈昭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算了,陛下身材没什么看头。”
“你!”萧煜气急,抓住她的手,“你说什么?”
沈昭歪了歪脑袋:“那,看看腹肌?”
“恬不知耻。”萧煜气红了脸,把她给轰了出去。
沈昭站在门外,笑着摇了摇头。
她就是存心逗萧煜生气。如果萧煜能一直保持芥蒂,反倒是件好事。
先前她知道萧煜讨厌自己,所以才能毫无负担地开玩笑。只是今日她能感觉到,萧煜的态度发生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沈昭不希望萧煜真的跟自己亲近起来。
等她彻底改变剧情功成身退,就可以躲到谁都找不到自己的地方,带着春桃四处游山玩水。什么男主女主啊,暴君江山啊,通通都抛在脑后,跟她没有半毛钱关系。
沈昭回到自己住处,得了半天空闲,便有些百无聊赖。
左右也没有事,她便拿出了刚买的话本。这可是她特意出宫的目的之一,自然要好好品鉴一番。
沈昭翻开扉页,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日撞见的白衣女子。
她瘫倒在床榻上,撑着脑袋,翻了个身。
那名女子到底是不是女二江暮晚呢?如果是的话,她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原著其实有不少女性角色,但大多起着工具人的作用。
要么是为了衬托男主萧璟辰的魅力,莫名其妙看见他就脸红,然后可劲儿地欺负女主沈娇娇。比如恶毒女配楼雁回,嚣张跋扈的性子,总是看不惯女主,变着法子折腾女主。因为她现在还没跟萧璟辰扯上太多的关系,楼雁回自然也没有找过她。
要么是为了虐待女主的身心,让女主莫名其妙自卑痛苦,觉得配不上男主。比如女二江暮晚,不仅容貌美家世好,还饱读诗书稳重端庄,连性格都十分善良。女主觉得只要跟她一比,自己就卑微到尘埃里。
众所周知,虐文的女配大多没什么好下场。楼雁回死得凄惨,江暮晚也没好到哪里去。
萧璟辰当了皇帝,江家没有了利用价值,便被满门抄斩。身为正妻的江暮晚,便成为了男主所谓爱情的绊脚石,被一杯毒酒草草赐死。
其实比起肆意妄为的楼雁回,沈昭更同情无辜的江暮晚。
楼雁回好歹敢爱敢恨潇洒过了,而江暮晚什么都不曾拥有,只是恪守着礼数尊卑,扮演着所谓贤良淑德的女子。
她是虐文钟很典型的利他主义角色,准确来说,是利男主的角色。她要献祭自己的一生,才能将男主供奉上神坛。
沈昭晃了晃脑袋,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件事。
“小姐小姐,这不是上次那个话本的续集吗?”春桃凑了过来,捧着话本读了几页,“感觉这故事有点眼熟。”
沈昭粗略扫了几眼,不由得愣在原地。起了大火,线索烧毁……似乎隐隐都跟前些日子的科举案相照应。
她皱了皱眉头,拿起日暮西山新出的另外一个话本,快速浏览了起来。
这个话本跟先前的风格截然不同,讲的是皇帝跟民间女子的恋情。大致剧情是皇帝得到天启,要寻一名女子,然后两人暗生情愫……等等,这剧情好像也有点眼熟。
除了暗生情愫这件事,其他都能跟她和萧煜对上。
如此了解内情的人,恐怕是朝廷官员,或着跟朝廷官员有牵扯的人,这样才能及时打探到皇宫的消息。
日暮西山……江暮晚……莫非两者就是同一人?
沈昭心中正浮现出这般猜想,忽然听见锦绣通报道:“小姐,许公子来找您了。”
27. 误闯寝宫美人出浴
许昌彦走进来,俯身行了一礼。
他眼底泛着淡青色,皮肤干枯黯淡,模样瞧着有些许疲惫。
“许公子没睡好?”
沈昭放下手里的话本,挑了挑眉。
“嗯。”许昌彦点了点头,叹道,“思虑良多,辗转反侧,实在是难以入眠。”
曾经他坚信自己在行大道,便无所畏惧,毫无半分动摇。可沈昭那日的质问,如同种子埋在他的心底,在这几日里肆意生根发芽。
他用了些手段,去查证沈昭所说的话,才发觉错的好像是自己。原本坚如磐石的信念,逐渐分崩离析,坍塌成一地碎片。
若萧煜并非嗜杀的暴君,那他所做的事情,反倒成了一桩笑话。
他曾笃定自己不会以貌取人,绝不会听信一面之词,没想到最后却沦为了人云亦云的庸人。
“那许公子可想明白了?”
“许某愿为沈小姐所用,当日殿试是在下鲁莽,以狭隘之见错怪了陛下。”许昌彦抱拳鞠躬道,“只是陛下行事还是太过武断,实非许某所能认可。若是有朝一日,陛下能成为明君,在下定全力辅佐。”
沈昭勾了勾唇,笑道:“谁叫你辅佐他了?”
许昌彦愣了愣,有些不解:“这是何意?”
“至始至终,我都没要你臣服于他。”沈昭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辅佐的人,是我。”
许昌彦不明所以:“……你?”
“我大费周章说服你,才不是为他人做嫁衣。正如我们所定下的赌约,你不必听陛下的话,只要听我的话就好了。”
因为系统的存在,萧煜才动不了她。都说伴君如伴虎,萧煜如今待她不薄,日后可就说不定了。
若是扳倒了男主萧璟辰,没了系统的制衡。他们的关系该何去何从,也不得而知。她可不想把自己的性命,寄托在别人的身上。
她总要给自己留下底牌,提前谋划好出路,最后才能顺利全身而退。
许昌彦仍然不有些摸不着头脑:“既然如此,你为何要特意向我解释陛下的真实面貌?”
“你若是对陛下心存抵触,不愿在朝为官,那可就麻烦了。”
沈昭摆了摆手,直言道:“许公子且放心,你所求的百姓安居乐业,江山盛世太平,我定尽己所能助你实现。只要你配合我,在朝廷好好做事,尽量走到高处,才好施展拳脚。”
“正所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倘若许公子人微言轻,再多的宏图伟业,终归是一纸空谈。只有真正手握权力,才能在这世间掀起雷霆风浪。”
沈昭很清楚,要是跟这种高洁之士直接谈权力,要求对方抛弃气节操守,那绝对会吃闭门羹。
不管是何种病症,都要对症下药。要想使唤看门狗,就得先丢出肉包子;要诱导驴子拉磨,就得先用胡萝卜吊着;要想让许昌彦尽心尽力为自己做事,自然要拿出他所在意的百姓江山。
同样的意思,只要粉饰一番,便能令人甘之如饴。
只要是读书人,谁没有运筹帷幄、指点江山的壮志呢?
果不其然,许昌彦听罢,脸上难掩激动之情。他从袖中掏出令牌,双手奉还给沈昭,俯身道:“若是有用得着许某的地方,许某定当竭尽全力。”
“许公子不必行此大礼。”沈昭将他扶起来,笑道,“正好,我现在就有需要你的地方。”
许昌彦忙问道:“何事?”
“许公子身在世家,熟知朝廷局势,想必结识过不少能人志士。可否为我引荐一位在民间颇具名望、未曾参与任何党争且精通卜筮之术的人?”
“这三个条件,若是拆开来看,符合任其一之人,还算是好找。但要全部满足,倒有点难办。”
许昌彦沉吟片刻,忍不住问道,“不知沈小姐为何要找这样的人?”
沈昭答道:“我这次出宫,听见一些有关陛下的风言风语,似乎有人欲借旱灾之事,暗讽陛下德不配位。正好祭祖日在即,不妨在那之前办个求雨的法事。既能够宣扬陛下体恤民情,又能暂时缓解流言。”
其实她并未把话说全。
萧璟辰想要利用流言驳倒萧煜,那她不如顺势而为,反过来利用这点。
按照原著的剧情,京城正好会在萧璟辰生辰那天降下大雨。萧璟辰被视为祥瑞之子,是众望所归的天选之人。
既然萧璟辰可以造势,那她为什么不能?
她就要把萧璟辰的风头全都抢过来,借此坐实自己神女的名头。
只不过贸然蹦出来,说算出合适的日子,要搞个法事,恐怕难以服众。因此才需要有名望的宗教人士来主持这场法事,如此她便可乘着这场东风造势,彻底吸引走众人的注意力。
“若是如此目的,我倒是有一位合适的人选。”许昌彦面露难色,欲言又止道,“只是凭我的能力,实在是难以引荐。最多修书一封,最后能不能见到,还是要看那位的意思……
“这个你不用担心,先告诉我是谁便可。”
许昌彦答道:“先帝在时,曾有一名道士只身来到京城,献上可以预知地动的仪器,朝廷及时派人赈灾,救下无数百姓,一时之间传为美谈。”
“先帝便任命其担任国师,国师知晓天文地理,甚至精通医术,可治各种疑难杂症。先帝晚年昏聩,多次差遣国师炼制长生不老丹,不许国师给寻常百姓看病,只可为皇家做事。国师心中不愿,便卸去了职务,就此归隐山林,再也不问世事。”
“先帝驾崩以后,圣上登基。陈定生多次带人前往,为圣上请国师出山。可是国师心意已决,不曾踏出山门半步。”
沈昭听后,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原来还发生过这样的往事吗?
原著所有的笔力都倾注在萧璟辰身上,从未提及过这样的细枝末节。
直到现在,她才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身处在一个真实的世界。她所阅读过的文字,只是世界的冰山一角。被主角光芒所掩盖的人们,如同漂浮冰山压住的礁石,潜藏在深不见底的水面。
幸好她没有妄自尊大,而是选择找许昌彦商量。若是她仗着对原著的了解,就自以为能把控一切,指不定哪天就会栽个跟头。
与此同时,萧煜裹着湿冷的衣裳,躺在床榻闭目养神。
他已经淋过冷水,忍耐了几个时辰,可是身体依旧没有半分不适。等这晚过去,身上的衣料都要被体温蒸干了,也未必能起效果。
倘若迟迟没有染上风寒,那沈昭泼的这盆冷水,他就白挨了。
萧煜翻来覆去,心中甚至烦闷。他不喜欢这种受人牵制的感觉,尤其是自己的性命,掌握在这看不见摸不着的系统手中。
如果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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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处在这样的立场,恐怕会想尽法子折腾,拼了命地钻空子吧。
等等……钻空子?
萧煜猛地坐起身来,喊道:“系统,你再说一遍任务。”
几瞬呼吸过后,系统才回答道:
【任务:五日内高烧不退。请宿主被泼冷水,并染上风寒】
【成功:发布奖励】
【失败:死亡】
“并?”萧煜眯起眼,问道,“也就是说,只要被泼冷水之后染上了风寒,就可以了是吗?”
系统回答:【是的。】
萧煜心中有了主意。
仔细回想起来,系统所发布的任务,都跟那沈娇娇有关。哪怕再身娇体弱的人,被泼了凉水,只要快点换身干衣裳,也未必会高烧不退。中间肯定有事拖延了,才会着凉患上了风寒。
若是这样,他便可在这里投机取巧。
萧煜再次开口问道:“那么,不管我用什么手段,只要患了风寒,就足够了是吗?”
系统保持沉默。
萧煜加重语气,逼问道:“是,或者不是?”
耳畔传来一声轻叹,紧接着系统的声音响起:【是的。】
萧煜勾唇一笑,朝外头命令道:“来人,给我倒满一桶冷水。”
宫女进进出出,端着从井中打上来的凉水,一盆接着一盆往桶里倒。
德福站在门外,忧心忡忡道:“陛下,您贵为九五之尊,怎能如此糟蹋自己的身体?”
萧煜没有解释,只道:“你不必管。”
说罢,他便命令众人退去,独自沐浴更衣。
德福背着手来回踱步,心中甚是着急。
非要穿着淋湿的衣裳也就罢了,怎么还要泡冷水澡呢?
虽然他已经习惯了陛下的喜怒无常,但此举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德福细细思量,琢磨这此事的源头。陛下得知沈小姐出宫失踪,便大动肝火追了出去。
因为陛下回来时心情明摆着还不错,他便以为陛下跟沈小姐已经言归于好。没想到才一会儿的功夫,沈小姐就被陛下轰了出来。陛下卧倒在床榻,恐怕是在生闷气。
说到底,应该就是陛下跟沈小姐置气,非要折腾自己的身体。
德福想清楚来龙去脉,就寻思着要不要请沈昭过来。若是派人去请吧,万一陛下震怒,他可就遭殃了。若是不派人请,陛下泡在凉水里,也不是个办法。
他正纠结着,便看见了沈昭的身影,正迈着步子朝这边走来。
这不是瞌睡来了,正好有人送枕头嘛!
德福心中一喜,朝手下人使了个眼色,悄悄朝旁边退去。
话说回沈昭这头,她跟许昌彦敲定事宜,便想找萧煜通通气。免得日后她出宫去拜访国师,萧煜又气得跳脚,急匆匆跑来找她。
沈昭习惯了擅闯萧煜寝宫,便没有多在意,直接推门而入。
没成想一走进去,便瞧见了一幅美人入浴图。
只见萧煜衣裳半解,腰身浸没在水中,下身若隐若现。长长的黑发披散,从肩头滑落,浮在水面。
他的后背裸露,皮肤略显苍白,攀附着狰狞的伤疤。
那伤疤从腰间贯通,歪歪斜斜的,似乎刻的是什么字。
沈昭还没来得及细看,萧煜便猛然回头,厉声问道:“谁?”
28. 窥见伤疤多方询问
沈昭肩膀一抖,下意识后退几步,手肘撞翻了身侧的油灯。
她扶起底座,再回头去看萧煜。
萧煜已经重新披上了衣裳,正朝这边瞪眼。
“谁让你进来的?”
他裹着单薄的白衣,胸膛朝外敞开,从木桶中迈出来。
湿发贴着两鬓,滴下几颗水珠,顺着锁骨的凹陷处,在胸前淌下一道水渍。
沈昭尬笑道:“是我来得不巧了。”
话虽是这样说,她的目光却没有半分避讳,大咧咧扫视着萧煜的身体。
因为是匆匆忙忙披上的外衣,沾了不少水汽,隐隐约约可以看见衣料之下的光景。
只可惜萧煜正对着她,没能看清那背后的疤痕。
也许是她的目光太过放肆,萧煜有所察觉。他皱了皱眉,冷着脸问道:“看够了没?”
“没看够。”沈昭不假思索答道。
萧煜一时无言,直接被气笑了。他拢紧了衣襟,沉声道:“非礼勿视,这道理你都不懂?”
“心中有欲念,才道非礼勿视。我心中无愧,为何要回避?”
沈昭说着抬起脚,朝旁边挪了几步,不动声色地移动着位置。
萧煜眉头紧蹙,立刻道:“你站着别动。”
他侧了侧身,手撑着木桶边缘,始终保持着正面相对的角度。
沈昭脚步一顿,状似不经意般说道:“陛下何必这般遮遮掩掩,反正看两眼又不会少块肉。”
萧煜却不买她的帐,只是道:“你出去。”
沈昭抿了抿唇,犹不死心道:“我有话同陛下说。”
“什么话如此重要,非要挑这样的场合?”萧煜眼眸微闪,一步步逼近,冷笑道,“若非你对朕有意,想要进朕的后宫?”
“如若不是,朕只说最后一遍,出去。”
他气势强硬了几分,明显是在赶人走。
沈昭没有回答,只是在心中掂量了几下。她虽然喜欢故意在萧煜的雷点上蹦迪,但大多都是见好就收,从未触碰到真正的底线。
她能感觉到萧煜这次的态度有些不同,似乎对暴露身体这件事讳莫如深。
到底是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她差不多摸清了萧煜的脾性。看起来不近人情,其实比谁都好哄。吃软不吃硬,若是正面硬刚,反而讨不着好。
沈昭只好暂时收起探查的心思,转身说道:“那我明日再来寻陛下。”
在她迈出门槛的时候,萧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只是一声:“好。”
德福候在外头,见沈昭出来,便迈着小碎步走过来,笑着搭话道:“不知沈小姐跟陛下谈得可还顺利?”
他面上笑着,暗中却在察言观色,想要根据沈昭的反应,推测萧煜现在的状态。
沈昭原本神情淡淡的,没什么变化。一瞧见他过来,立刻绽开笑颜,回道:“公公这么晚了,还尽心尽力守着陛下,如此关心陛下的安康,当真是辛苦了。”
作为在宫里混迹多年的人精,德福一听见她的恭维,心底就敲响了警钟。
坏了,这是冲他来的。
“哪里哪里,能为陛下效犬马之劳,谈何辛苦。”德福客套寒暄了两句,四两拨千斤,把话头又给抛了回去。
沈昭继续旁敲侧击道:“公公跟着陛下有多少年了?”
德福何其敏锐,立刻就意识到她话里有话。他敛下笑意,左右环顾四周,低语道:“沈小姐,您就别跟咱家兜圈子了,有话不妨直接说吧?”
“公公果然是聪明人,那我便不废话了。”沈昭直接开门见山道,“您可知道陛下身后的疤痕,是怎么来的吗?”
“疤痕?”德福一愣,答道,“陛下总是独自沐浴,不容许别人靠近伺候。咱家从未听说过,陛下身后还有疤痕这事……”
他说到一半,忽然止住了话头。
自己伺候了这些年,都不曾知晓此事,肯定是陛下有意隐瞒。若是要深究下去,恐怕会牵扯到什么皇宫辛秘。
德福当机立断,选择撇清关系,把这烫手山芋甩给别人:“其实咱家也是在陛下登基以后,才被提拔为太监总管。沈小姐若是好奇,不妨去问问严大人。他追随陛下已久,想必比我这等小人物更清楚。”
沈昭见他一副言尽于此的模样,就知道套不出什么多余的话来,便点头道:“多谢公公,那我便告辞了。”
“天黑路滑,路上总得有个掌灯的人看顾。”德福回过头,招呼自家徒弟,“小禄子,送沈小姐回去。”
小禄子拎着灯笼,急急忙忙跑了过来,朝沈昭弯了弯腰。
“不必。”沈昭笑了笑,拿过他手里的灯笼,余光朝背后瞥了一眼,只道,“左右也不是多远的距离,我自己回去便够了,不劳烦这孩子相送,让他早些歇息去吧。”
德福见她主意已定,便也没有勉强。
沈昭提着灯笼,慢悠悠地走在宫道上,转过了几道弯,见四周无人,才缓缓开口道:“严大人,方才那墙角,听得可还满意?”
半晌无人应答。
天色暗沉,乌云浮在空中,遮蔽了明月,透不出半分光亮。凭借着手里的灯笼,隐隐约约能看见周遭的事物。
唯有树影婆娑,不见人影绰绰。
沈昭轻笑一声,说道:“严大人,这回真不是诈你的,出来吧。”
依旧没有回答。
“你不出来没关系。”沈昭也不恼,自顾自对着空气说话,“刚才我跟德公公的对话,你应该都听见了吧?你知道陛下的伤疤是从哪里来的么?”
“你问这个做什么?”
风中飘来一道冷冽的声音。
沈昭仰起头,望着天边的乌云,答道:“只是好奇而已。”
这个世界有太多她未知的事情。萧煜也好,江暮晚也罢,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似乎藏着各自的秘密。
这不免勾起了她的好奇心。在所谓的主角光环之下,到底还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故事?
“我想要知道的,不是百姓口中的暴君,也不是朝臣眼中的帝王,而是萧煜这个人。”
直呼皇帝的名字,本应是大不敬,但严树却没有任何反应。
沉默良久后,他才回答道:“陛下身上的疤,应该是以前落下的。”
“以前?”
“嗯,在他还是皇子的时候。”
严树的声音很平静,只是简单地陈述着:“先帝将他派去了战场。”
沈昭有些诧异:“他还上过战场?”
虽然萧煜身材不错,没有多余的赘肉,但看着也不像练家子啊,分明是很轻易就能推倒的模样。
“……他那身板能撑住吗?”
严树解释道:“陛下他曾服用慢性毒药,身子骨差了很多,底子掏空了。”
“原来如此。”
怪不得萧煜总是面色苍白,她还以为是暴君的常见设定呢。
“然后呢?”沈昭继续追问道,“伤疤便是那时留下的吗?”
“当年我们粮草不够,朝堂那边有人故意拖延。陛下中了埋伏,受了很重的伤。我猜想应该是那时留下的疤。”
“好阴毒的手段,这招若是成了,看似战死沙场,实则死于暗算,不费一兵一卒。”
沈昭说到一半,想起那未来得及看清的疤痕,总觉得有哪里对不上,便又问道:“你可有亲眼见到那伤疤的模样?”
“不曾。”严树顿了顿,补充道,“陛下从不让我们近身,只要意识清醒,都是自己包扎。”
当晚沈昭回到自己住处,躺在床榻上回想严树所说的话,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她愈是去了解,就愈是对这个虐文故事感到陌生。那些原著中没有提及的内容,究竟怎么样构成了一个暴君的生平。
萧煜刻意隐瞒的,到底是什么事情?
沈昭思来想去,脑海里浮现出各种设想。临近后半夜,她的眼皮子上下打颤,实在是熬不住了,才在不知不觉中沉沉睡去。
再次睁眼,早已是天光大亮。
沈昭揉了揉眼,从床上坐起身。只见窗外日头正烈,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人刺眼。
糟糕,好像不小心睡过头了。
沈昭不死心,喊道:“春桃,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小姐,是巳时了。”
沈昭抓了一把乱蓬蓬的头发,捂着脸叹道:“小桃呐,你为什么不叫我?”
“小姐,你在说什么?”春桃不明所以道,“你平日都要睡到午时才起,我还纳闷你今日为何起这么早呢!”
沈昭一时无言。
她闭上眼缓了缓,抱着死马当做活马医的心态,又问道:“陛下他,今日没找我吧?”
“没啊。”春桃摇了摇头。
“那还好。”沈昭松了口气。
看来萧煜日理万机,没有将她昨日的话放在心上。
锦绣抱着晾干的衣裳进来,正好听见两人的对话,说道:“我刚在回来的路上,遇见了小禄子。他说,圣上自从下了早朝,一直待在御书房,看起来心情不大好。”
沈昭那一口气卡在嗓子眼,不上不下的。她翻身下床,默默穿上鞋子,从桌上抓了几个糕点,朝门外走去。
春桃在身后问道:“小姐,你要去哪啊?”
锦绣说道:“小姐应该是去见陛下。”
春桃问:“你怎么知道?”
锦绣默了默,反问道:“你觉得陛下为什么心情不好呢?”
两人一唱一和,跟演双簧似的。捧哏和逗哏都是现成的,搭个戏台子就能上了。
沈昭假装没有听见她们的对话,静静地走远了。
走到御书房门口,沈昭踟蹰了片刻,这才推门而入。
萧煜抬起头,面容有些许憔悴,皮肤较往日更为苍白,衬得眼底的乌青愈发厚重。
他提起嘴角,挤出一个阴森森的笑,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飘出来的:“睡够了吗?”
不知怎的,沈昭好像听懂了他想说的话——你怎么才来?
她厚着脸皮,扯了扯嘴角:“陛下在等我?”
“没有。”萧煜几乎立刻就直起了身子,矢口否认这番说辞。他停顿片刻,可能是觉得自己反应过度,又补了一句,“分明是你先说,今日要来见我。”
虽然他没有明说,但这话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莫名的哀怨。
沈昭心虚地移开目光,没有直接作答。
她是说今日要来找萧煜,但又没说是什么时候,也不算是食言吧。
“所以,你昨日在朕沐浴的时候……”萧煜顿了顿,咳嗽了一声,“要说的是什么事?”
他的呼吸有些沉闷,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沈昭想起系统的任务,问道:“陛下得了风寒?”
“嗯。”萧煜垂着头,看着病恹恹的,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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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有些于心不忍:“要不您还是先回床上躺着,我们改日再聊吧。”
“不用,今日就可以。”萧煜固执道。
沈昭颇有几分无奈。
有时她觉着萧煜就像个闹别扭的小孩,有事总是闷在心底,遮遮掩掩不愿说出口,还特喜欢故意逞强。
既然萧煜执意要听,她也只好说了。
她将自己跟许昌彦谈到的内容,简明扼要跟萧煜阐述了一遍。
“国师吗?”萧煜眼眸低垂,似是回忆起了什么往事,“朕小时候见过他……如果是他的话,你还是趁早放弃吧。”
沈昭见他这般笃定,不解道:“为什么?”
萧煜没有过多解释,只是道:“他厌恶朕。”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沈昭没有半分气馁,反而道,“正所谓不撞南墙不回头。若是一试,尚有机会。若是不试,便绝无可能。”
“也罢,这南墙好不好撞,你试试看便知晓了。”萧煜轻叹一声,摇了摇头,“就算不成也无关紧要,朕会给你安排好,就算你亲自主持降雨,也没人敢有半句怨言。”
沈昭没忍住多看了他一眼。
这心甘情愿和强行施压得到的结果能一样吗?这区别可大着呢!
难怪别人都说萧煜是暴君,如今看来这名头来得真不冤。
她在心中腹诽完,又道:“陛下就这般放心,万一那日没有下雨,岂不是就功亏一篑了?”
萧煜抬眸望向她,答道:“骗我,对你没好处。”
沈昭被他的目光注视着,忽然有几分不自在。她摸了摸后脑勺,插科打诨道:“陛下既然这般信任我,什么时候把严大人给撤走啊?”
萧煜挑了挑眉,反问道:“你说呢?”
沈昭:“……”
好吧,有点信任,但不多。
她也没指望萧煜全身心地相信自己。作为一个帝王,要是没有半点防备,就轻信别人的话,那才是没救了。
“对了,殿试的结果应当还没出来吧?”沈昭忽然想起来,问道,“可否给许昌彦一个合适的官职?”
熟人在,好办事。她早日把许昌彦打包送进朝廷,才好为往后的事做打算。
许昌彦本就是凭借真才实学进的殿试,若没有得罪萧煜,以他的能力,迟早能谋得一个不错的官职。
“可以倒是可以,只要朕对他既往不咎,给个官职是轻而易举的事。只不过……”萧煜眯起眼,抬头望向沈昭,“你何时跟他这般亲近了?上回在牢狱玩那什么斗暴君还不够,居然特意跑到我这里来为他说话。”
“咳咳。”沈昭呛了一下,“我那是智斗,懂不懂?”
她早就料到严树会把牢房发生的事传话给萧煜,只是萧煜没有追究,她便以为这事过去了。
没想到萧煜会在此时突然提起这茬。
“智斗?”萧煜笑了笑,“可是朕听说,你在牢中跟他玩得很是尽兴啊。既然要斗暴君,何不当面来斗朕?”
“只不过是儿戏,陛下岂能当真……”
沈昭说到一半,停顿了片刻,忽而改口道,“要不,陛下跟我来玩一局?”
“玩什么,那个斗暴君?”
“不,那个不方便两人玩。”沈昭摇了摇头,“不如来玩''跑得快'',只要比大小,就能快速决出胜负。”
“这不就跟掷骰子没什么两样吗?”
“确实如此。”沈昭勾了勾唇,伸出一根手指,笑道,“但是,可以增加额外的条件。”
萧煜饶有兴致道:“什么条件?”
沈昭答道:“输了的人,脱一件身上的衣物。直到全部脱完为止……怎样,陛下敢不敢玩?”
其实这项规则,还是玩了文字游戏。她只说是衣物,没说只是衣服。
衣物包括衣裳和配饰,女子身上的发饰,加起来远远多余男子的衣物。她就不信这样,都不能看见萧煜背后的疤痕。
这场游戏唯一的问题,就在于萧煜到底答不答应。若是萧煜不上钩,她谋划得再缜密,也是白费心思。
“可以。”萧煜盯着她,忽而话锋一转,“但不如改一下,赢了的人可以问一个问题,绝对不允许撒谎。输了的人若是不想回答,便脱一件衣物,如何?”
昨夜发生了那样的事,萧煜不可能这项提议毫无反应。
沈昭总觉得他答应得太痛快,心底隐隐有些不安:“可是,我没有想问陛下的问题。”
“那这样吧,你可以不用问朕。只要你赢了,朕就脱一件衣物。”
萧煜站起身,两手撑在桌面,俯身直视着沈昭:“反之,若是朕赢了,你就回答问题。不愿意回答的话,再脱一件衣物。”
正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沈昭虽然心有顾虑,但还是抿了抿唇,点头道:“好。”
德福派人传话,取来了扑克牌。沈昭洗好牌,分成了两堆。
因为是临时起意,她没办法提前动手脚。到底是输是赢,还是要看运气。
她抽出一张牌,反面盖上桌面。
萧煜也抽了牌,并排放了上去。
“三、二、一。”
同时翻牌。
萧煜更大,她输了。
“行吧,你要问什么?”沈昭摆了摆手。
萧煜嘴角扬起笑容,直勾勾地盯着她,如同窥视猎物的豺狼。
他道:“你是不是能听见系统的声音?”
29. 褪去内衫坦然相对
萧煜的话语,如同平地一道惊雷,在屋内猛然炸响。
沈昭呼吸停滞了一瞬。
尽管萧煜语调平淡,无甚起伏波澜,却也足以击碎粉饰的太平。
萧煜到底是何时发现的,若先前早已起疑,为何偏偏事到如今才来发难。莫不是在责怪自己越了界限,窥探了他的私事?
她可不想太早捅破这层窗户纸。
沈昭眼皮朝下耷拉,嘴角扯出笑容,答道:“陛下您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什么系统?”
“朕可没有说过,能用问题来回答问题。”萧煜挑了挑眉,俯身凑近她的脸庞。
面对着面,鼻尖抵着鼻尖,不过咫尺之间。
萧煜说:“既然要玩这场游戏,就不要撒谎。”
沈昭望着他的双眸,可以清楚看见,其中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所谓的信任,是如同泡沫般脆弱的东西,要是轻易就戳破,就再难见到了。
直觉告诉她,若是在这里撒谎,便再也无法得到真心相待。他们两人的关系,或许会走向另一个终点。
萧煜伸出手,指尖在扑克牌上敲了敲:“答,或是不答,你自己选。”
某种微妙而危险的氛围,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原来她以为是自己布下的陷阱,没想到头来,自己反而成了瓮中之鳖。
好,不就是比试吗,谁怕谁啊。
沈昭来了心气。她抬起手,拔下发间的一根簪子,重重搁在桌面,说道:“脱就是了。”
发丝如同烟墨散开,尽数滑落到颈侧。随着她手臂的动作,半边秀发松松散散垂到肩头,看着略显凌乱。
沈昭将鬓边碎发拨到耳后,伸手又摸了一张牌。她扬了扬嘴角,眼里尽是志在必得:“来,继续。”
她今天非要扒下萧煜的衣裳不可。
萧煜跟在她的后头,抬手抽了一张牌,盖在了桌面。
两人同时翻牌。
——这回是沈昭赢了。
“你……”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萧煜便自觉解开了腰间的佩带。
缀着白玉环的金丝腰带,压在桌面的簪子之上,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叮——”
沈昭抬眸,发觉萧煜正望着自己,眼里是孤注一掷的决然。
“继续。”他说。
“好。”沈昭没有迟疑,又摸了一张牌。
萧煜翻牌,比她的大。
沈昭只好取下头顶的另一根发簪。原本垮下来的盘发,彻底失去了支撑,全部散落下来。
无妨,她还有一对耳饰,以及脖颈的项链。不管怎么看,都比萧煜占上风。
抽牌,翻牌。
有些点背,她又输了。
沈昭脱下左边的耳环,气势汹汹道:“再来。”
萧煜挑了挑眉,手腕一翻,再次抽牌。
沈昭依旧手气不好,又双叒输了。她抬起头,目光似乎要化作实质,将萧煜给穿透,语气带着几分狐疑:“你,没作弊吧?”
她怎么会倒霉这种地步,连输整整三次!这可是八分之一的概率,也就是12.5%!
萧煜勾了勾唇,反问道:“怎么会呢?这可是你提出的游戏,朕事先又不曾知晓。”
沈昭忿忿道:“那你运气未免也太好了吧。”
这么欧皇的运气,称得她像个非酋。
萧煜答道:“要是朕运气不好的话,早在皇位之争中死了。”
沈昭:“…………”
对哦,她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位真的是欧皇,只不过是皇帝的“皇。”
能在主角光环下,苟到大结局才嘎的暴君,的确是有点实力在身上的。
跟他比运气,的确是自不量力了。
沈昭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取下右边耳环,“啪”地一下拍到桌面。
这一声多少带点私人恩怨。
萧煜置若罔闻,只是瞥了她一眼,问道:“继续?”
“继续!”沈昭咬牙切齿道。
早知如此,她就不该草率提出这样的规则。
只是都已经到了这步,不看到萧煜的后背,她实在是不甘心。
兴许是上天感受到了她的执念,这回终于轮到萧煜输了。
萧煜取下发冠,眼底未见丝毫慌乱。
接下来两人如同拉锯战,你追我赶,你来我往,彼此不分胜负。
沈昭取了项链,萧煜脱了靴子。
沈昭脱了绣花鞋,萧煜褪去袜子。
沈昭褪去袜子,光着脚,盘腿坐在凳子上。萧煜脱下外裳,只穿着单薄的白衫,坐在她的对面。
“我又赢了。”
沈昭将牌拍到桌上。萧煜还剩白衫和裤衩,此时必须脱下一件。
她歪了歪脑袋,笑着看向萧煜:“你是要保上面,还是要保下面?”
萧煜:“…………”
的确是个艰难的抉择。他咬了咬牙,答道:“脱就脱。”
话虽然说得痛快,但动作却带着几分狼狈。
他脱裤子的时候,刻意拢紧了内衫,小心翼翼遮蔽着下身,躲着沈昭的目光。
沈昭眼眸加深,捻紧了手里的牌。
宁愿脱去裤子,也不肯露出上半身,到底是什么事情,要藏得严严实实。
“你快输了。”
她摸出一张牌,自觉稳操胜券。
如今她还剩里外两件衣裳,还有个肚兜,而萧煜只剩下一件单衣。
她就不信这样还能输。
然而,下一秒她的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这回竟然是萧煜赢。
萧煜看着她脱下外裳,问道:“就算如此,你也不肯回答吗?”
如今沈昭上身也仅剩一件可以蔽体的内衫。若是再往下脱,便要露出肚兜了。
他的本意,并非逼沈昭脱衣,只是想要得到一个答复。
“乾坤未定,犹未可知。”沈昭抿了抿唇,问道,“莫非陛下怕了?”
萧煜沉默不语。
他跟沈昭开始这场赌局,本就是各怀心思。
既然到了这步田地,早已是覆水难收。若是选择半途而废,岂不是前功尽弃?
“若你执意如此,那便继续罢。”
萧煜抬手,抽了一张牌。
沈昭跟他同时翻牌。
——还是他赢了。
沈昭抬起手,正要解开内衫的带子。
萧煜呼吸一顿,猛地站起身来:“算了,要不今日就到这里,朕不追究……”
“不。”沈昭按住他的手,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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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最后一张牌,“我要继续。”
她的眼里没有半分羞涩,只有对胜利的渴望。
赤红色的金丝肚兜,衬得她皮肤雪白,白得有些刺目。
萧煜扭过头,不敢去看沈昭的脸。
兴许是昨日泡的冷水起了效果,他的喉头突然有些发痒。
萧煜手指微颤,把牌放到了桌上。沈昭屏住呼吸,心神全都放在牌局上,根本没有注意到萧煜早已神游天外。
再次翻牌。
沈昭扑哧一下,直接笑出了声。
她扬了扬眉,意气风发道:“哈,我终于赢了。”
“不。”萧煜把牌调转了方向,“我刚才拿反了。”
沈昭手里的是梅花9,萧煜拿着的黑桃6倒转过来,也是黑桃9。
这场是平局。
摆在眼前的只有两个选择,要么都脱,要么都不脱。
萧煜感觉自己心脏抽动了几下。他竭力保持住呼吸,转头问沈昭:“你打算怎样?”
此时他的心情相当复杂。
他既希望沈昭继续玩下去,给自己一个明确的答复,又害怕沈昭选择脱衣服。
“你觉得呢?”沈昭望向他,“陛下希望我选择什么?”
“朕不知道。”萧煜回答。
沈昭望着他动摇的双眸。
她知道,这是在把主动权交给自己。
其实不管选什么,她都可以随便应付。她大可以背弃诺言,咬定自己不知道什么系统。
如此她便不用为萧煜如今的处境,承担任何责任。
被扇巴掌也好,被泼冷水也罢,甚至是抽鞭子,全部都是萧煜咎由自取,都是萧煜天生应该受着的,全都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跟萧煜的处境,就如同原著的男女主倒转过来。
她完全可以像原著男主一样,将自己摘出去,像个没事人一样置身事外。假装一无所知,看着萧煜受苦受难。
在萧煜被系统步步紧逼,非要完成任务,实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再稍微施舍点关心,帮助萧煜摆脱困扰。这样萧煜非但不能怪罪她,还需要对他感恩戴德。
这便是虐文的叙事逻辑。
明明男主才是一切罪恶的源头,真正的始作俑者,女主却要将其奉为救世主。
沈昭伸出手,盖住了萧煜的双眼。
她叹了口气:“容我想想。”
若真对她不报有任何期望,那为何萧煜殷切期盼的眼睛里,要藏着几分哀求?
再多的花言巧语,再动听的巧言令色,在望向这双眼睛的那一刻,似乎都说不出口了。
所以说啊,她成为不了男主那样自私自利的人,也无法玩弄人心。
沈昭深吸一口气,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捧起萧煜的脸,说道:“陛下有自己不可告人的秘密,我也有自己无法言说的事情。若要说出口,并非一方的决心。”
所有关系的建立,都源于平等,而非掌控。
某一方的俯视,以及某一方的仰视,只会让天平倾倒,滑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们对面而坐,仅着片缕,却无关乎情欲。
仿佛抛去尘世的□□,以灵魂的模样坦然相对。
萧煜抬起手,手掌覆上她的手背,哑着嗓子道:“好,朕告诉你。”
30. 袒露伤疤开诚布公
萧煜扯开领口,手一松,内衫披散开来。
他缓缓转过身,露出整面后背。
暗褐色的疤痕嵌进肉里,新生的皮肤微微隆起凸出。并非不规则的刀伤,也没有劈砍的痕迹。
那细长的疤痕如同刀割,一笔一画横平竖直,勾勒出狰狞的字迹。
是字。
是侮辱性的字。
明晃晃的“贱种”二字,就这样刻在皮肤上。哪怕皮肉结痂脱落,也无法抹去烙印。
沈昭瞳孔微缩,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她原以为萧煜有意遮掩的,会是什么皇家的秘密。比如在背后刺上藏宝图,或是先皇留下的遗言。
没想到呈现在自己眼前的,却是这样一副光景。
硕大的“贱种”两字,几乎覆盖了半个后背,还歪歪斜斜叠加了废物之类的字眼。因为笔画有所交叠,完好的皮肉长出来,便显得扭曲可怖。
这些字迹之下,充斥着满满的恶意。
若只是轻微的划伤,断然不可能留下如此深的印记。只有带着恶劣的兴致,将刀刃刺进血肉,像对待牲畜那般开膛破肚,导致伤口无法正常愈合,才能刻下这样深的疤痕。
沈昭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后背突起的疤痕。
是那些人干的吗?
是萧璟辰还是前太子萧璟辰?是什么时候弄的?
她回想起梦境中的见闻,有很多话想说,只是到了嘴边,全部都化为了一句:“疼吗?”
“过去这么多年,早就不疼了。”
萧煜平静地回答道,就好像在说完全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因为背对着,沈昭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只能感觉到肩膀轻微的抖动,以及指腹贴着温热的皮肤,随着呼吸声起伏,胸腔传来的震动。
她忽然明白了萧煜的倔强。
因为曾经遭受过虐待,骨子里本能地需要自我保护,故而表现出极强的攻击性。就好比呲牙咧嘴的小猫,需要挥舞着利爪虚张声势,才能抵御天敌的威胁。
此刻他却低下高傲的头颅,将难以启齿的隐秘,暴露在自己面前。
沈昭忽然站起身,问道:“陛下,你怕痒吗?”
萧煜侧过头:“你要做什么?”
沈昭笑了笑,没有回答。她伸出手,取下笔山悬着的一支狼毫。
“陛下待会就知道了。”
沈昭往砚台倒入几滴水,稍加研磨,淌开一团墨水。再用笔尖轻点,沾上些许墨汁。
背后传来轻微的触感,毛发贴着皮肤,隐约有几分冰凉。
萧煜看不见她在画什么,只感觉那凉意沿着脊椎游走,时而重,时而轻,时而盘旋不去。那些疤痕原本是麻木的,此刻却像被唤醒了,每一道都生出细密的痒。
他闭上眼,感受笔尖在自己皮肤上游走,似乎在勾勒着什么轮廓。
她想做什么呢?
这些疤,他自己都不愿看。每每回忆起来,就会滋生出痛苦的情绪。
“别动。”沈昭轻轻开口,气息拂过他肩胛。
他便不动了。
沈昭握着狼毫,笔尖悬在半空,微微停顿了片刻。
一阵研磨声过后,背后再次传来温热,带着一点润湿的触感。
萧煜知道那是颜料,朱砂调了温水,黏腻腻地沾在笔尖上。他趴在桌面,脊背绷成一张弓,那些陈年的疤痕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无数条蜈蚣蛰伏在皮肤下。
“好了。”沈昭忽然出声。
萧煜撑起身,想回头,被她按住了肩膀:“等等。”
沈昭绕到他身前,把一面铜镜塞进他手里,自己则转到身后,举起另一面镜:“看,怎么样?”
镜中映着倒影,有沈昭的半张脸,眉眼喊着笑意,烛光在瞳仁里晃。
萧煜默默移开视线,把目光移向镜面。那里倒映着他的后背,那些丑陋的、可怖的疤痕,此刻变成了一截老梅的枝干。
虬曲,苍劲,既是疤痕,也是树皮的纹理。一道道伤疤向上延伸,分出细枝,枝头有星星点点的红,是沈昭用朱砂点的梅花。有的绽开,有的含苞,疏疏落落,像缀在枝头的血珠。
萧煜怔怔地盯着镜面,看了许久。
久到沈昭有些不大自在。她掏出手帕,说道:“陛下要是不喜欢的话,我现在就擦掉——”
“不必。”
萧煜哑着嗓子说道。他抬起手,按住沈昭的手腕,没用力,只是按着。
铜镜的倒影中,那些梅花还在枝头开着。母亲去世以后,他曾在宫中孤立无援,像个行尸走肉般活着。只是因为母亲希望他活下去。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枯的,干涸的,像一截烧焦的木头,从里到外都是黑的。
可现在,那截枯木上开了花。
如同枯木逢春。
“哈。”萧煜捂住眼睛,低声笑了起来,“哈……哈哈。”
只是这笑声随着呼吸起伏,听起来反倒像是断断续续的抽噎。
沈昭问道:“陛下,你这是在哭吗?”
“不,我只是觉得好笑。”
他多年的心结芥蒂,仿佛是一桩笑话。
没想到自己难以启齿的疤痕,落到沈昭的手里,竟然能变成绚丽的梅花。
他将自己的丑陋、卑劣和不堪,尽数呈放在她的眼前。
多年的耿耿于怀,转瞬便烟消云散,可谓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萧煜松开沈昭的手腕,反手握住她的手。
五根细长的手指,都沾染上些许墨渍和朱砂。萧煜拿出手帕,细细擦拭着她的手,轻声道:“谢谢。”
沈昭抽回手,颇有几分不自在,便岔开话题道:“既然陛下已经给了我答复,那么轮到我来回答了。”
她顿了顿,说道:“我的确能听见系统的声音。”
“那么……”萧煜凝神道,“系统是你弄出来的吗?”
“不是。”
“你是系统口中的女主沈娇娇吗?”
“是,也不是。”沈昭长叹了一口气,“说出来陛下可能会不信,我其实来自另外一个世界。我本来的名字就叫做沈昭,这具身体原本应该叫做沈娇娇……”
她说到一半,忽然顿住。那原本的沈娇娇又去哪里了?
沈昭垂下眼眸,掩去几分深思。
萧煜没有发觉她片刻的卡顿,只是喃喃道:“另一个世界么?莫非系统所说,都是真的,这里只是安排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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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定剧情的话本世界?”
沈昭没有回答。
所谓虚幻和真实,并没有明确的边界。这里是萧煜出生长大的地方,对于他来说,这便是真实。
因为她无法说出否定的话语。
隔日许昌彦派人来传话,说是国师拒绝了她的请见。
沈昭安排锦绣:“备好帐篷,带上几日的干粮,准备出宫。”
春桃问:“小姐,你这是要去干什么?”
沈昭答道:“守株待兔。”
国师隐居之处,所知的人并不多。许昌彦有些门路,才能打探到消息。
因为沈昭的再三要求,他只好特意遣人给沈昭带路。
离宫的时候,马车还未过宫门,便停了下来。
只见萧煜身披长袍,立在前方,正好挡住去路。沈昭从车窗探出半个头,问道:“陛下,你莫不是来拦我的吧?”
萧煜微微颔首,朝德福使了个眼色。
德福捧着木盘走上前,萧煜拿起盘上放着的披风,朝沈昭招了招手。
沈昭往外探得更多了些,出来了半个身子。萧煜一掀披风,给沈昭系上袋子,叮嘱道:“山上风大,夜里别着凉了。”
沈昭裹紧披风,往里缩了缩:“陛下,没有中什么蛊吧?突然这般亲切,实在是叫人不习惯。”
萧煜不知是被这话噎到了,还是身体本就有些不舒服,捂着嘴巴咳嗽了几声。
沈昭见他面容憔悴,似乎比昨日苍白了几分,忍不住叹气道:“陛下与其关心我,倒不如先照顾好自己吧。”
“朕没事。”萧煜摇了摇头,放缓了语气,“你此行……就算没请出国师,朕也能把控住朝廷的局面,千万别勉强自己。要是遇见了什么难事,就丢给严树去应付。”
沈昭回过头,默默看了眼坐在马车角落里的严树。
严树面无表情,似乎对此没有任何意见,平静得就像是一头任劳任怨的牛马。
“好嘞。”沈昭放下车帘,重新钻回了车厢。
萧煜望着马车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逝在目光所及之处,才缓缓转过身。
“回去吧。”
他刚说完这句话,脚底踉跄了几步,整个人朝旁边栽倒下去。德福连忙扶住他,才发觉他的手滚烫得吓人。
德福连忙道:“来人,快去传太医!”
“不必。”萧煜抬起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
他强撑着身子,勉强站稳了脚跟。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有些笨重。
德福担忧道:“陛下,您这副模样,八成是得了风寒,指不定在发高烧,还是传太医来瞧瞧吧。”
“朕说了不用。”萧煜加重了语气。
德福见他沉下脸色,执意如此行事,便不敢吱声了。只是跟小禄子吩咐了几句,唤了步辇过来。
萧煜回了寝宫,浑身无力瘫软在床上。随着鼻腔的呼吸,喉口传来阵阵剧痛,身体升腾起燥热。
高烧不退五日,今天是第一日。
没有沈昭在身边,能够安安静静躺着休息,本来是一件好事。
只是太安静了,令他有些不适应。
明明沈昭才刚离开,他竟然就变得有些怀念了。
31. 敲锣打鼓请见国师
马车摇摇晃晃来到苍云山脚下。
山高路陡,不便行车,只能下来走路。
沈昭抬起头,山道朝前延伸,完全看不到尽头。
听闻国师就住在山顶,到底为什么隐士高人都要住在这样的地方啊!是高处空气比较新鲜,还是上头风大吹着舒服啊?!
她望了一眼那直入云霄的山峰,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绣花鞋,心中默默计算了一下二者的距离,最后得出一个令人悲伤的结论:这双鞋大抵是活不过今日了。
但她还是咬咬牙,提着裙摆开始爬。
两个时辰后,她终于站在了一座清幽雅致的竹院门前。
竹院的大门紧闭,门前蹲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道童,正拿根树枝逗蚂蚁,神情专注得仿佛在研究什么天地大道。
沈昭整了整歪掉的发髻,努力摆出一副端庄模样:“小师父,烦请通禀一声,就说……
“不见。”
道童头都没抬。
沈昭噎了一下:“我还没说是谁呢。”
“不管是谁,都不见。”道童终于抬起头,用那种见惯了世态炎凉的眼神瞥了她一眼,“我家师父说了,闭门谢客,谁来都不见。就算是皇帝来了,也不见。”
沈昭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小师父,你可能不知道,我真的很需要你师父帮个忙……”
“知道。”道童打断她,“需要我师父帮忙的人,天底下多了去了。要是今儿个帮忙,明儿个又要做事,人人的请求都要答应,我师父早就忙得脚不点地了。”
沈昭的笑容僵在脸上。
道童继续低头逗蚂蚁:“回去吧,别在这儿耗着了,我师父正抚琴呢,最烦人打扰。”
沈昭侧耳倾听,隐隐约约听见院内传来一阵泠泠的琴音,如高山流水般清越悠远,颇有几分高人风范。
沈昭站在门口,望着那扇紧闭的院门,再看看脚下已经磨破的绣花鞋,心里有些不得劲。
抚琴是吧?烦人打扰是吧?
她眯起眼睛,勾了勾嘴角。
行,那我今天就让你好好听听,什么叫真正的打扰。
沈昭清了清嗓子。
道童闻声,终于抬起了头,警惕地看着她:“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沈昭笑得温柔,“只是想给国师大人献唱一曲,略表仰慕之情。”
道童还没来得及反应,沈昭就已经开腔了。
破锣嗓子全力开火,穿透力直冲云霄。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这一嗓子出来,道童手里的树枝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惊恐,又从惊恐变成了痛苦。
这歌声怎么说呢,不能说是五音不全,只能说是和音律没有半点关系。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的鸡,又像是锯条划拉铁皮,还带着点破锣被砸扁后的余韵。
虽然嗓音充满了激情,但没有一个字在调上,每个音都拐向了奇怪的方向,达成了惊人的噪音攻击,如同魔音贯耳,响彻整个山头。
苍云山上的鸟扑棱棱惊飞一片。
沈昭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兀自唱道:
“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
道童的脸白了几分。他瞪大了双眼,颤颤巍巍想要张开嘴,但微弱的声音很快就被沈昭狂野的歌喉盖了过去。
“什么样的节奏是最呀最摇摆——”
道童捂着耳朵,一屁股坐在地上,实在是受不了,大喊道:“等等,别唱了!你、你这是唱歌还是杀猪?!”
沈昭堪堪止住歌喉,笑盈盈说道:“我这是在为国师大人献唱啊,说不定大人会被我的诚意所打动,愿意跟我相见呢。
“不,不可能。你做梦吧!”道童跺了跺脚,怒气冲冲地坐到台阶上,“我就不信你能唱一整天,看你不把嗓子唱哑才怪!”
沈昭不理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飙高音。
她其实是在卡原著设定的bug,女二江暮晚精通书诗礼乐,奏得一手好琵琶,作者为了增加女主的自卑情结,特意给了女主五音不全的设定。
旁的小姑娘唱歌是黄莺出谷,女主唱歌是野猪拱地。原文里萧璟辰曾花重金请过一位宫廷乐师来教她,乐师听完她唱完第一句,当场把银子退了,说这钱赚不得,要折寿。
女主曾经为此自卑不不已,大哭了好几天,如今正好成了她的利器。
沈昭穿越前本就唱歌不好听,加上女主的歌喉更是如虎添翼,可以说是debuff叠加上了debuff,达成了双倍震撼的效果。
几曲终了,道童已经瘫在台阶上,两眼发直。
沈昭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便喝了口茶水。
道童回过神,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摆摆手道:“好了好了,你要是唱累了,就赶快走吧,别以为这点伎俩,就能动摇我师父。”
院内飘来的琴声,似乎在回应他的话语。哪怕沈昭折腾出来这么大的动静,乐音也依旧悠扬婉转,保持着平稳的旋律。
沈昭砸吧了一下嘴,连连摇头叹息道:“看来我的诚意,还是不够呐!”
道童看着她的笑颜,心头突然浮现出不妙的感觉。
只见沈昭大手一挥,朝旁边的春桃说道:“小桃,上家伙。”
“好嘞。”春桃扛着包裹,在里头鼓捣了几下,摸出来提前准备好的杀手锏。
一把唢呐。
沈昭挥了挥手,指挥春桃道:“一二三,吹!”
呜哇——呜呜!
唢呐一响,石破天惊。
那声音又尖又亮,穿透力极强,配合着她沈昭的歌喉,简直是无间炼狱级别的音波攻击。
万一请不动人,至少可以吹一曲丧乐给国师送终。
院内琴音顿了一下,明显乱了几个节拍。
沈昭心中一喜,唱得更加卖力,把调子拐到了南天门以外。
道童已经放弃了抵抗,两只手死死捂着耳朵,整个人缩成一团,嘴里念叨着什么,看口型像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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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清心咒。
他终于崩溃了,噌的一下站起来,踉踉跄跄往院里跑:“师、师父!救命——外头来了个疯子!”
沈昭趁机从门缝往里瞄,只见院中一株老槐树下,隐约坐着个白衣人影,面前摆着一张琴。只是那抚琴的动作,已经彻底停了下来。
但那人还是没有起身的意思。
沈昭眼珠一转,歌声不停,脚下却开始往旁边挪。
她一边唱一边从包袱里摸出一面铜锣。铜锣配上唢呐刚刚好,简直是气氛的王者组合。当然,也可以说是亡者组合。
咣!
铜锣一响,道童一个踉跄差点栽倒。
沈昭扯着嗓子继续唱,手里铜锣敲得震天响,还嫌不够,又从包袱里掏出两个竹板,噼里啪啦打起了快板。
琴声骤然间响起,却全无先前的宁静。铿锵有力的乐音,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仿佛要压倒沈昭的吆喝。
唢呐声凄厉尖锐,铜锣声欢腾响亮,各种乐音此起彼伏,堪比家门口开了个菜市场。
咔嚓——隐约有琴弦崩断的动静。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沈昭停下动作,抬头望了过去。
她笑着说道:“我本来还想着,若是国师不答应,我便在门外安营扎寨。天天敲锣打鼓,直到国师大人愿意见我。没想到您这就出来了,莫非是被我的歌声所打动了?”
身着白色道袍的中年人,步伐稳健地走了出来。他两鬓微微发白,面容平静道:“这里没有国师,只有一介庶民罢了。”
“既然如此,那我便称您为知己吧。”沈昭一把握住他的手,说道,“正所谓高山流水,知音难遇。我与您简直是琴瑟和鸣!”
国师:“…………”
“不会用的词,就不要乱说!”小道童蹦出来,挡在国师的跟前,推开沈昭的手,“肚子里没半点墨水,竟敢在师父面前说瞎话!”
“勿动肝火。”国师抬起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转头跟沈昭说,“施主也勿要妄言。山中豺狼虎豹众多,若是在门外久留,说不定会招来灾祸。今日天色已晚,施主在此地歇息一晚,明日便离去吧。”
虽然话里话外还是要赶她走,但多少有了商量的余地。只要在这里住下,她就不信搞不定国师。
沈昭心情大好,跟在国师走进院内,嘴里还忍不住哼了两句。
国师的脚步顿了一下。
“别唱了。”
“哦。”
过了一会儿。
“也不许敲。”
“……哦。”
又过了一会儿。
“更不许吹。”
沈昭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唢呐,一脸遗憾地把它塞回了包袱里。
国师目视前方,步履从容,只是背影多少带点逞强的意味。
沈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咧嘴一笑。
国师嘛,也是人。
是人,就得讲道理。
讲不通的时候,那就换个方式,总能说服他出山。
32. 大厦将倾蚍蜉撼树
日头爬上山顶,鸟鸣莺啼不断,晨雾早已散去。
沈昭叉腰站在门前,伸了个懒腰。
这一觉睡到晌午,真是舒坦极了。
“施主。”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虚弱的喊声。
她回头,就见道童耷拉着脑袋从廊下挪出来,眼圈青黑,活像被人揍了两拳,再没有昨日那嚣张的气焰。
“你怎么这副模样?”沈昭奇道。
道童有气无力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幽怨得能拧出苦水来:“呵呵,您昨日的余音绕梁,深夜不绝于耳,反复在我脑中回响,一宿都没能睡好呢。”
“……”
沈昭难得心虚了一瞬。
“你放心。”她拍拍道童的肩膀,豪气万丈道,“我今日找国师说正事,麻烦带个路。”
道童没动。
“带个路嘛。”
道童还是没动,只是拿那双熊猫眼看着她,幽幽道:“师父说了,您昨晚答应今天走,现在该收拾行李了。我来送您下山。”
“……”
沈昭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捋了捋袖子:“行,那我自己找。”
道童想拦又拦不住,只能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
这院子不大,就那么几间厢房,挨个找过去,很快便能找到。
道童的年纪尚小,有事都摆在脸上,藏不住心思。沈昭只需扫一眼,就知道自己走对了方向。
她走到正对假山藤萝,有翠竹掩映环绕的一间房前,而道童紧张的神情,已然到达了极点。
沈昭直觉就是这里。
眼前她要闯入房内,道童只好拼命阻拦:“您到底要找我师父干什么?!他真的不在……”
沈昭伸出手,朝着房门呐喊道:“知音啊知音,我来找知音畅谈乐理!”
道童:“……”
房间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息。
行,装死是吧。
“咳咳。”沈昭理了理衣领,又清了清嗓子。
有了昨日的遭遇,道童顿时如临大敌。
“施主,我师父不在,求您快些下山吧。实在不行,就改日再来吧!”
“好吧。”沈昭发出一声叹息,突然松口了。
道童面露喜色,忙道:“那我送……”
“但是。”沈昭打断道,“我要给国师唱小曲儿道个别……”
“不!”道童脸色煞白,下意识捂住耳朵,“您别唱!师父说了,您的嗓子需要休息,不宜过度用嗓。所以昨晚就派人下山,把您的……呃……”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眼神开始飘忽。
沈昭察觉到不对劲:“把我的什么?”
春桃突然弱弱地开口道:“小姐,其实早上我发现包袱轻了很多,唢呐铜锣那些都不见了,你在睡觉我还没来得及说……”
道童的表情在这一刻变得非常微妙。
“施主。”他慢吞吞地说,“您的唢呐,昨夜就被师父派人送下山了。”
“……”
“还有您搁在桌子上的二胡、快板儿。”道童掰着手指头数,“以及您藏在床底下的那个鼓,都一并送走了。”
沈昭的笑容彻底裂开。
她扭头看向严树,严树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昨夜亥时,确实有人下山。”
沈昭给出了死亡凝视。
既然知情,为什么一声不吭啊?!
严树默了默,说道:“陛下交给我的任务,只是护卫。”
言下之意就是,没有告知的义务。
沈昭无言以对。
天可怜见的,那二胡和鼓都还没用过,她本来还想着拉一曲二泉映月呢!
小道童见她有所动摇,劝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了乐器,您唱不了多久的。我劝施主您还是早日放弃,快些下山去罢。”
好一招釜底抽薪。
沈昭磨了磨后槽牙。不愧是国师在朝廷混过的人,表面风仙道骨,实际上肚子里全是黑水。
她本来还想着好事多磨,实在不行多嚎几嗓子,嚎得国师不得不出来见她。只要见了面,她就有机会软磨硬泡,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实在不行还能讨价还价。
结果人家直接把她武器给缴了。
沈昭盯着紧闭的房门,一字一句说道:“不问自取,是窃也。”
若是有骨气的人,绝不会对这句话毫无反应。
“客随主便。”国师平静的声音从房内传来,“我已派人将那些乐器送到山下看顾,你自行离去,去取便是。”
好家伙,这是明摆着要赶她走。
沈昭抬头环顾四周,这竹院建在山顶,四周山林茂密,鸟雀不少。她眯起眼睛,盯着枝头那些蹦蹦跳跳的野鸟,脑子里渐渐有了主意。
她好歹赶了几天的路,才来到这苍云山。既然进了这院子,她就要让国师明白,什么叫做请神容易送神难。
做不了生杀予夺的神明,那她就做个神经。
“严树。”
“在。”
“给我抓几只鸟来。”
严树愣了一瞬,也没有多问,转身就进了林子。
半个时辰后,他拎着几只只野鸟回来了。有斑鸠,有山雀,还有两只肥嘟嘟的竹鸡。羽毛乱七八糟的,一看就是被他用石子打下来的。
“够了吗?”他问。
“够了够了。”沈昭接过鸟,在手里掂了掂,“再捡些干柴来,就在国师门口生火。”
严树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这是……是打算烤鸟?”
“对。”
“在国师门口?”
“对。”
严树的嘴角抽了抽,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去捡柴火了。
很快竹院便飘起了袅袅炊烟。
不,更准确地说,是滚滚浓烟。
沈昭蹲在地上,面前堆着一堆湿柴,火苗没见着多少,烟倒是窜得有几丈高。
严树站在一旁,手里拎着五花大绑的野鸟,脸上的表情堪称一言难尽。
他的剑杀过人,砍下不知道多少敌人的头颅,如今却要用来给野鸟剃毛。
“你真要这样做?”
“快点。”
严树沉默了一瞬,认命地蹲下身,把那几只倒霉的野鸟架在了火上。
烟更大了。
沈昭捏着鼻子,用袖子拼命往国师房门的方向扇风。春桃也没闲着,也跟着使劲儿鼓风。浓烟裹挟着羽毛烧焦的怪味,从门缝窗缝里争先恐后地往里钻。
道童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连拦都忘了拦。
“施主,你这是,咳咳咳……”他被烟呛得直咳嗽,“你这是放火!”
“胡说。”沈昭义正言辞道,“我这是野炊。”
“野炊您在师父门口炊?!”
“这儿风水好。”
道童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只能一边咳一边往后退,退到廊下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观望。
“别怕,”沈昭冲他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我就烤个鸟,一会儿就好。你们管饭吗?不管的话,我自己解决午饭问题,很合理吧?”
道童:“……”
烟越来越浓。
那扇紧闭的房门,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从很深的地方飘上来。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再然后——门开了。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烟尘中缓步走出,月白色的道袍在灰蒙蒙的烟雾里格外扎眼。
沈昭眼前一亮,当即站起身,笑容满面地迎上去:“知音呐,你可算出来了。”
国师垂眸看她。
那目光清清淡淡的,像冬日里的薄雪,落到人身上,很快就化了。
既没有怒意,也没有无奈,甚至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就好像她折腾的这些事,只是山间偶然飘过的一片云,不值得多看一眼。
“施主倒是好兴致。”他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
沈昭听不出这是好话还是坏话,权当夸奖收下了:“哪里哪里,比不上国师大人深谋远虑,连夜把我的家伙事儿都送走了。”
国师没接话,只微微侧首,看了眼那几只正在火上烤着的野鸟。
野鸟已经被熏得乌漆嘛黑,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
“施主这是……”他顿了顿,脸上终于有了波澜,“打算用膳?”
“本来是打算用膳的。”沈昭叹了口气,一脸惋惜,“但现在看来,这野鸟大概是没法吃了。”
许是食物的气味飘散开了,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串细小的黑点,正浩浩荡荡地朝着野鸟的方向前进。
是蚂蚁。
密密麻麻的蚂蚁,从墙角的缝隙里、从石板的夹缝中、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涌来,在那黑漆漆的野鸟周围迅速聚拢。
沈昭蹲下身,用一根小树枝拨了拨那些蚂蚁,抬头看向国师,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
“您看,这蚂蚁倒是有趣。”她说,“明明只是一只烤糊了的鸽子,肉都没熟,香味也没几分,它们却争先恐后地涌过来,谁也不肯落后半步。”
国师垂眸看着那些蚂蚁,没有说话。
“蚁群争食,争来争去,不过是地上那几滴油星子。”沈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彼此自相残杀,旧的蚂蚁去了,新的蚂蚁来了,争端永无止境,岂不是虚无?”
国师道:“物竞天择,肉弱强食,适者生存,这本就是天理。”
“强的蚂蚁自然是无妨,可是首领相争,底下弱的蚂蚁多少会遭到波及。明明只是忙忙碌碌,想要一口吃食活命,最后却要丢掉性命。动荡不安到底还是比不上相安无事。”
“一朝天子一朝臣,本就是难免的事。”国师沉声道,“若是改朝换代,那便是天命。”
沈昭挑了挑眉:“若我要逆转天命呢?”
国师道:“大厦将倾,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一阵轻风,自然不足以撼树,顶多抖落几片枝叶。若是几股风缠绕盘旋,便足以掀起狂风巨浪,撼动大树的根基。”
沈昭望着国师说道:“你便是我所需要的那阵风。”
轻风吹过,烟雾渐散。
国师站在那里,月白的道袍纹丝不动,脸上的表情依然清淡如水。
可那双眼睛,却似乎在那一瞬间,多了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波动。
良久,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施主说这些,是想让贫道做什么?”
沈昭笑得坦然:“想让您出山,随我回京。”
“贫道若是不去呢?”
“那便不去呗,”沈昭摊了摊手,一脸无所谓,“我又不能绑着您走。”
国师看着她,眼底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于无的笑意。
“施主倒是想得开。”
“那当然,”沈昭理直气壮,“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她顿了顿,忽然又露出一个笑,笑得眉眼弯弯,人畜无害:“不过嘛……既然来都来了,我想再多住几日,欣赏欣赏苍云山的风景,国师应该不会赶我走吧?”
这话说得客气,可配上她身后那几只还在冒烟的黑炭野鸟,以及满地密密麻麻的蚂蚁,怎么听都带着几分“你不答应我就继续折腾”的意思。
国师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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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片刻。
风吹过他鬓边的碎发,拂过道袍的衣角,带走最后一丝烟火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昭以为他终于被说动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施主先前的话,说得有几分道理。”
沈昭心里一喜。
“但贫道还是不下山。”
沈昭把笑容一收:“为什么?”
国师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望着她的脸,仿佛在透过她看着另一个人:“曾经也有人,跟你说过类似的话,说要逆天而行。你可知她后来怎么样了?”
沈昭顺着问道:“怎样了?”
“她死了。”国师回答。
“贫道曾下定决心,再也不会踏上京城那片是非之地。”他理了理被烟熏皱的道袍,又恢复了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施主请回吧。”
“等等。”沈昭叫住他,“牡丹和芍药,尽管长得相似,但终归不是同一种花。虽然不知您说的是谁,但那位是那位,我是我,终归不是同一个人,未必会落得同样结局。”
“若您不肯答应,我还是会继续留在此地。”
国师看了她片刻。
风吹过他鬓边的碎发,拂过道袍的衣角,带走最后一丝烟火气。
“随你罢。”
他叹了口气,然后转身,往屋里走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沈昭站在原地,眨了眨眼,扭头看向躲在廊柱后面的道童:“他这是……同意我留下来了?”
道童的表情像是吞了几斤黄连,苦得说不出话来。
沈昭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拍了拍手,灿笑道:“行了,严树,把那几只野鸟收拾收拾,晚上咱们加餐。”
严树沉默地看着地上那堆黑漆漆的不明物体,罕见地没有应声。
皇宫,养心殿。
夜色已深,殿内烛火通明,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死寂。
德福守在门外,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自从沈小姐离开皇宫,陛下就病倒了。连着几日高烧不退,没办法去早朝,只能卧病在床。
这样也就罢了,最为难的是陛下不知出于何种缘故,不准任何人贴身照顾,也不许别人进入自己的寝宫。
就连降温的帕子,都是陛下自己动手更换。每回都是拧得透透的凉水,拿进屋敷在额头上,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出来就被烫得温热。
既不肯传唤太医,也不肯吃药。
就算是铁打的身体,也经不住这样造啊。
他甚至已经联想到最糟糕的情况,就是……皇帝驾崩。
陛下没有子嗣,能继承皇位的,也就只有那位淮南王了。
“德福。”
萧煜的声音几乎沙哑到听不清。
德福竖起耳朵,贴着门扉应道:“哎,我在呢,您有什么吩咐?”
“唔……”
一声含糊的闷哼,德福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他压低声音唤道:“陛下?陛下?”
没有回应。
德福咬咬牙,心道这样不是办法。他如今能得势,全都仰仗着陛下。
若是陛下驾崩,淮南王继位,自己肯定不受待见,八成要落得个人走茶凉的局面。
想到这里,德福的心沉了又沉。
他深吸一口气,铤而走险推开了房门。
那张平日充满帝王威严的脸,此刻烧得通红,眉头紧皱,嘴唇干裂,呼吸又急又烫,像一块烧透了的炭。
德福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惊动了榻上的人。
可榻上的人还是动了动。
萧煜翻了个身,嘴里又嘟囔了一句什么。
德福凑近了听,隐约是两个字——
“沈昭……”
德福微微一怔。
没想到陛下竟对沈小姐用情至深,都病成这样了,还念叨她的名字。
“沈昭……离开几日了?”
德福鼻子一酸,压低声音哄道:“沈小姐离开四日,应该快回来了。”
萧煜嘴角扯出一抹牵强的笑:“太好了。”
——他终于快完成系统任务了。
德福看见他的笑,神色有几分动容。
陛下都烧成这样,还惦记着沈小姐呢。
他急得嘴上起了两个泡,嘴皮子都要磨烂了,都没能说服陛下回心转意。
若是沈小姐在这,说不定还有余地。
德福心念一动,顿时有了主意。他道:“陛下,您这般作践自己的身体,若是沈小姐回来见了,指不定会心疼呢。”
萧煜此时头昏脑胀,已经完全听不清德福的话。
他只能看见德福的嘴唇上上下下,叽里咕噜不知在说些什么。
他竭力张开嘴巴,叮嘱道:“明日一早,就传太医过来。记住,必须是明日。”
今夜过去,他就达到了系统要求的五日。
德福听见这番话,几乎是喜极而泣。
太好了,自己只是抱着死马当做活马医的心态,搬出沈小姐的名头,试着劝陛下就就医,没想到竟然如此管用!
沈小姐简直是陛下的灵丹妙药!
德福兴冲冲跑去了太医院。他可得提前叮嘱太医院,明日天一亮就过来,看完病方子出来,就得赶快熬出热腾腾的汤药。
殿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远处的宫墙上,一轮残月正缓缓升起,冷冷清清地照着这座偌大的皇城。
正是午夜子时,夜深人静悄无声息。
萧煜躺在床榻之上,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因此没能听见耳边响起的系统声音: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
【已自动发放奖励】
33. 往事如烟不可追忆
沈昭临到睡前,理了理脑中的思绪。
虽然国师还是不肯答应出山,但好歹同意她留下了。早知国师这般倔,她就该提前问问萧煜,当年皇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总觉得国师身上有一种奇怪的违和感,与人保持疏离的态度,仿佛在有意遮掩着什么。只有在谈及往事的时刻,脸上才稍微有几分活人的气息。
实在不行,她明日得再整些活。把人逼急了,总能露出马脚。
沈昭想着想着,眼皮子上下打颤,猛然袭来一股困意。上回突然犯困,还是在系统发放奖励的时候。
她想到这里,愣了一下,抬头问春桃:“小桃,我离宫多久了?”
春桃想了想,答道:“好像有五日了。”
“啊,算算时间……难道……”
……萧煜完成了任务?
沈昭还没来得及说完这句话,意识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猛地拽入无边的黑暗。她感觉自己在下坠,穿过冰冷的虚空,然后脚底触到了实地。
睁开眼时,沈昭发现自己正垂首站在一处游廊拐角。
全然陌生的感觉,不像是她的身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青布衣裙,半旧绣鞋,没有任何饰品,似乎是个品级低的宫女。
她想抬头四处张望,却发现这具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她只能借着这双眼睛,看着这双眼睛所看的方向,如同一个被锁在皮囊里的看客。
春日的御花园正是好光景,风里裹着几分花香。前方不远处的亭子里,隐约有人影晃动。她的视线被这具身体的主人带着,低眉顺眼地往前走了几步,在亭子外站定。
“陛下真是说笑了,煜儿这孩子,哪里比得过您年轻那会儿。”
一道熟悉的女声传入耳中,沈昭下意识想抬眼去看,却苦于无法控制这具身体,只能等着这宫女慢慢抬起头来。
好在这名宫女确实抬起了头。
只见亭中石桌旁坐着一男一女。
男人身着金黄色的袍子,正是上次在梦境中看见的皇帝。他手中捏着一支牡丹花,正偏头看向身侧的女子,将牡丹插到她的鬓边。
那女子便是谢晚琴。
她身穿浅蓝色的衣裳,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面若芙蓉,嘴角带笑。模样变化很大,看不出半分冷宫的影子。
两人正交谈间,萧煜走了过来。他穿着一件绯色圆领锦袍,腰间束着白玉带,衣裳服饰显然比先前好了不少。模样也成熟了不少,五官也长开了,褪去了几分孩童的稚气。挺拔的鼻梁,薄削的嘴唇,下颌线条凌厉,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剑。
他躬身行礼道:“参见父皇母妃。”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刚聊到煜儿你,你便来了。”谢晚琴抬眸,浅笑道,“今日太傅给你布置的课业可完成了?”
“完成了,请父皇母妃过目。”
皇帝起身走过去,看了一眼,朗声大笑起来:“好!煜儿这手行书,比上个月又精进了不少。”
萧煜抬起头,面色依旧沉静,却难掩眼底的欣喜:“父皇谬赞了,儿臣还差得远。”
谢晚琴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抬手替萧煜整了整微微歪斜的发冠,动作轻柔而自然。她看着萧煜,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温柔的笑意。
沈昭看着他们的互动,大概推测出其中的经过。想必是谢晚琴下定决心获得盛宠,只为让萧煜过上好日子,不再受人欺负。她也确实做到了。
只是有些奇怪,若这里是系统构建的梦境,到底是想让她知道什么呢?
沈昭想到这里,眼前突然一黑。
再睁眼时,夜色如墨。
她仍旧是那名宫女,正站在昏暗的宫道尽头。
月光被云层遮住,只偶尔从缝隙中漏出惨白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隐约能看着四周的轮廓。
这具身体正缩在廊柱后面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她在等什么?或者说,她在偷听什么?
不远处的偏殿里透出昏黄的烛光,窗户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坐一站。坐着的那个身影纤细窈窕,站着的那个则高挑清瘦,披着一件宽大的外袍,看不清身形。
“……你走吧,我不走。”
是谢晚琴的声音。隔着窗户传来,有些模糊,却掩不住那份疲惫和坚定。
“晚琴!”另一个声音响起,压得很低,却掩不住焦灼,“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走什么路?皇帝对你的新鲜劲儿能维持多久?后宫三千佳丽,今日你得意,明日就可能被人踩进泥里!你忘了冷宫的滋味了?”
沈昭总觉得,这个声音有几分耳熟。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清冷,还有刻意压制的粗粝感。
“我怎么会忘。”谢晚琴的声音很轻,有些发颤,“冷宫的冬天,连炭都没有,煜儿冻得嘴唇发紫,我把他抱在怀里,用体温去暖他。一天只能吃一顿饭,馊了的粥,发了霉的饼,我都吃过。那些日子……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那你为何还不肯走?”那人逼近一步,烛光将她的人影拉得更长,“我替你安排好了,宫外有院子,有田产,足够你们母子衣食无忧。只要你点头,两日后宫门口会有人接应——”
“秀兰。”谢晚琴忽然叫了一个名字。
沈昭看见窗户上那个站着的人影猛地僵住了,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秀兰,听起来是个女子的闺名。
可是跟谢晚琴说话的,不是个男子吗?
“你……怎么能在宫里叫这个名字。”那个声音慌乱了一瞬,刻意压得更低更粗,“没人知道我的身份,也没有人知道我们入宫前相识,这里你应该叫我的道号玄机子。”
沈昭愣了愣,这不是国师的名号吗?
她的身体听到这个名号,忽然动了,贴着窗户,戳开了一道小孔。
只见那两个人在烛光下相对而坐,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窗外风声呜咽,吹得树枝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远处低低地哭泣。
“那年……”国师先开了口,声音很轻,“那年我在山上听说你进了宫,后来又听说你被打入了冷宫。我急得不行,想下山来看你,可师父说我修行未成,不许我下山。我求了她很久,她都不肯松口。直到去年冬天,师父云游去了,我才找到机会。”
“所以你向皇帝献上了预知地动的仪器?”谢晚琴问。
国师点了点头:“那仪器是我花好几年时间研制的,足够让皇帝相信我的本事。我要进宫,要有一个能自由出入皇宫的身份,就只能走这条路。”
谢晚琴沉默了很久。
烛花“啪”地爆了一声,火光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晃得摇摇欲坠。
“你在冷宫的那些日子……”国师的声音微微发颤,“我去看过你。”
谢晚琴猛地抬头:“什么?”
“去年腊月,我扮成送炭的太监,去过冷宫。”国师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我看见你抱着萧煜坐在墙角,被子那么薄,你把自己的外衣都裹在了他身上,自己只穿一件单衣。你的手冻得通红,上面全是裂口。”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当时站在门口,恨不得立刻把你带出去。可是不行,那时候我刚进宫,根基不稳,贸然带你走,不但救不了你,还会连累你。所以我只能……只能看着。”
谢晚琴没有说话。沈昭透过窗户纸上的小孔,看见她微微侧过了头,似乎在仰着脸,不让什么东西落下来。
“后来我想了一个办法。”国师继续说,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多了一种咬牙切齿的狠劲儿,“我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在皇帝面前不动声色地提起你。先是提萧煜,我说五皇子命格不凡,将来必成大器,不该被埋没。然后提你,我说你八字与皇帝相合,若能蒙恩眷,对龙体有益。一步一步,一点一点,让皇帝想起你的存在。”
“所以那天太子落水,陛下没有对萧煜动怒,反而注意到了我……”谢晚琴喃喃道。
国师嘴角带着嘲讽的笑:“人心就是这样,只要有一个引子,回忆就会自己涌上来。”
谢晚琴轻笑了一声:“你这个人,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想做什么事,就一定要做到,拐多少弯都不嫌麻烦。”
“为了你,不麻烦。”国师也跟着笑了起来,“早在当初义结金兰的时候,我就说过,可以为了你做任何事。在我没跟道姑走,你也没有入宫的时候,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要做一辈子的好姐妹吗?”
窗外的风似乎都停了一瞬。
谢晚琴收了笑,认真地看着国师的眼睛:“所以你今晚来,是来劝我走的?”
“是。”国师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晚琴,你现在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你知不知道,这一个月里,你和萧煜的饮食中被下了好几次毒?要不是我提前让人盯着,你现在已经没命了。”
谢晚琴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我知道。”
“你知道?”国师猛地站起来,“你知道还不肯走?晚琴,你在想什么?那些人今天能下毒,明天就能放火,后天就能买通你身边的宫女在你床上放蛇!你能防一次两次,你能防一辈子吗?”
“我不能。”谢晚琴也站了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烛光在她们之间摇曳,“可是秀兰,我不能走。”
“为什么?”
“因为煜儿。”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得国师僵在了原地。
谢晚琴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我走了,皇帝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我心虚,会觉得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到时候不但我要死,煜儿也要受牵连。他是皇子,他的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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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私逃出宫,你让他以后怎么在朝中立足?那些大臣、那些皇子,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他?”
“那就带萧煜一起走!”国师的声音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竭力压抑着情绪,“我安排好了,三个人一起走,去江南,去岭南,去任何皇帝找不到的地方!”
“然后呢?”谢晚琴静静地看着她,“让煜儿隐姓埋名过一辈子?他是皇子,他身上流着皇家的血。他有他的路要走,我不能因为自己贪生怕死,就断送了他的前程。”
“前程?”国师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苦涩,“晚琴,你别自欺欺人了。皇帝今天喜欢你,明天就可能厌弃你。萧煜今天被夸一句聪明,明天就可能被人害死在御花园里。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这是皇宫!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你在这里待得越久,你和萧煜就越危险!”
“可我已经没有退路了。”谢晚琴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秀兰,从踏入宫门的那一天起,我就没有退路了。”
国师怔怔地看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那你告诉我……”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千辛万苦进宫来找你,又是为了什么?”
谢晚琴没有回答。
沉默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两个人中间。
“你变了。”国师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心疼的东西,“以前的谢晚琴,天不怕地不怕,敢在暴雨天爬树掏鸟窝,敢跟比她高两个头的男孩子打架。可你看看你现在……你被这个皇宫吓破了胆,连逃都不敢逃了。”
“不是我变了。”谢晚琴摇头,“是我有了不能失去的东西。以前的我一无所有,所以什么都不怕。可现在我有煜儿,他是我的命。你可以骂我懦弱,可以说我蠢,但我不可能拿他的命去赌。若是天要伤他半分,我愿逆天而行!”
“所以你就拿自己的命去赌?”国师逼近一步,几乎与她鼻尖相抵,“你觉得你死了,萧煜就能好过?一个没有母妃庇护的皇子,在这后宫里能活多久?你有没有想过,你活着,他才有靠山。你死了,他什么都不是!”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谢晚琴最柔软的地方。沈昭看见她的影子晃了晃,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扶住了桌沿。
“那你要我怎么办?”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我能怎么办?”
“跟我走。”国师握住她的肩膀,声音急促而恳切,“晚琴,听我一次。我发誓,我不会让萧煜受任何委屈。我会教他读书识字,教他经世致用之学,他不会比任何一个皇子差。等到他长大了,如果他想要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我会帮他。但不是在现在,不是在他还是一个孩子的现在!”
谢晚琴摇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在烛光中一闪一闪的:“你不懂……你不懂一个母亲的心。他那么小,那么依赖我,他每次叫我母妃的时候,我就觉得……就算让我死在这个宫里,我也认了。”
“我不懂?”国师忽然松开了手,退后一步,猛地拔下玉冠,披下满头长发,“晚琴,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放弃修行,好端端的一个女人,非要冒死扮成男人,进宫来做什么狗屁国师?”
殿内一片死寂。
谢晚琴捂住了嘴,眼泪从指缝间无声地淌下来。
“所以你看,”国师苦笑了一下,重新戴上了玉冠,将散落的长发一丝一丝地绾进去,动作缓慢而郑重,像在举行某种仪式,“不是我一个人放不下。你也放不下。我们都被自己在意的东西困住了,谁也别说谁。”
她系好最后一根发带,转过身,背影笔直而孤单。
“你不走,我没办法绑你走。但我会留在宫里,守着你。能守一天是一天。”她顿了顿,声音沉重而沙哑,“谁让我们是姐妹呢。”
门开了又关上,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明灭不定。
谢晚琴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殿中,缓缓蹲下身,抱住了自己的膝盖。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一抽一抽地颤动。
沈昭在暗处看着这一切,胸腔里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原来国师是女人。原来她进宫不是为了什么天命玄机,而是为了一个义结金兰的姐妹。
谢晚琴不肯走,国师秀兰不肯走,两个人就这样困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互相拉扯,互相折磨,谁也救不了谁。
眼前的景象再次模糊。这一次,沈昭感觉到这具身体在移动。
她悄悄地离开了偏殿,沿着宫道快步往回走。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被风声吞没。
沈昭不知道这个宫女是谁,也不知道她偷听到了多少。
但她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个夜晚的对话,迟早会变成一把刀,插在某个人的胸口上。
34. 往事如烟不可追忆(下)
沈昭再一睁眼,又变换了场景。
眼前似乎是猎场。
松林覆满了皑皑白雪,皇帝骑在高头大马上,意气风发地握着缰绳,身后簇拥着太监宫女,还有一队皇子朝臣。
沈昭的目光落在队伍最后方那辆素帷马车上。
谢晚琴掀开车帘一角,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脸上难掩忧色。沈昭飘进车厢内,发现她的手里藏着一张纸条。
纸条只有巴掌大小,上面只写了一行字:今夜子时,松林北侧见。若不至,则国师之秘,尽告天下。
“莫非皇后打探到了秀兰的身份?”
谢晚琴轻声呢喃着,迅速将纸条投入炭盆。火舌舔舐着纸页,瞬间吞没了字迹。
队伍抵达了目的地,山间的平地搭起了营帐。
谢晚琴坐立不安地熬到子时,终于还是披上斗篷,悄悄掀开后帐的毡帘,走进茫茫夜色中。
她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准时赶到了树林,却没有见到任何人。
四周寂静得只剩下风声。
雪地留下了一行脚印,她顺着脚印朝前走去。走着走着,脚下却突然一空。
地面瞬间塌陷,她的身体失去了支撑,径直往下坠入深坑。
“娘,娘!”
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随而来的是萧煜的呼喊。
萧煜手里提着一盏灯,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先前他觉得母亲有心事,便多了留意了几分,没想到竟然看见母亲半夜离开了营帐。
他循着雪地上残留的痕迹追了过来,没想到正好目睹谢晚琴掉进了陷阱。
“娘!”他扑倒在坑口,探出半个身子,“您别怕,我拉您上来。”
他伸出胳膊,想要够上谢晚琴的手。可是坑底太深了,还隔着很长的距离,没有办法碰到。
萧煜焦急地思索着,随后解下自己的腰带,又撕下半幅衣襟,接成一条长绳,将一端垂入坑中。谢晚琴双手攥住布条,萧煜拼尽全力往上拽。
可他的力气还是不够大。
此时的他仍是少年模样,纵然比同龄人强壮些,也绝不可能将一个人从丈许深的坑中拖上来。他的掌心被粗糙的布条磨破,可坑底的谢晚琴却纹丝未动。
“母妃,您等着,”萧煜喘着粗气,声音发颤,“我回去叫人,很快回来——”
他刚转身,便僵住了。
“本来只是想钓大鱼,没想到连带着钓出了小虾米。”
太子萧钺举着火把,面带讥诮地望着萧煜。他身后跟着几个侍卫,腰间带着佩刀,明显是有备而来。
“你母妃也太好骗了,”他晃了晃手中的火把,耻笑道,“一骗就跑出来了,跟条狗似的,扔个肉包子,就嗅着气味来了。”
“你说话给我放尊重点!”萧煜的声音陡然拔高,少年清亮的嗓音在松林中炸开,惊动了枝头的鸟雀。
“谁叫你们母子俩得意忘形,仗着父皇高看几眼,就成天在我眼前得意忘形。”太子萧钺缓步走到坑边,低头看了一眼蜷缩在坑底的谢晚琴,眼中闪过一丝快意,“我今日就是要让你们知道,你们该处在什么位置!就凭你们,竟敢杀我母后的宫女。打狗都要看主人面,若是寻常的宫女,你杀了也就杀了,但怎么敢动我母后的人?”
谢晚琴在坑底猛地抬头:“我没有杀过任何人。”
“呵。”太子萧钺冷笑一声,不再看她,转而将目光投向萧煜,“想救你母妃吗?”
萧煜咬紧了牙关。
“好说,”太子萧钺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在火光下翻转把玩,刃口映出森寒的光,“你让我在你背上刻几个字,我就放了你母妃。”
萧煜沉默了一瞬。
“就刻贱种两字,如何?”太子萧钺笑得很灿烂,“刻完我就把她放了,决不食言。”
萧煜看向萧钺背后的侍卫,若在这里动手,自己不仅势单力薄,还手无寸铁,胜算实在不大。
风裹挟着雪粒打在他单薄的脊背上,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坑底传来谢晚琴虚弱却急促的声音:“煜儿,不要!你走,去找人——”
“娘。”萧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会带您出去。”
他抬起头,直视太子萧钺的眼睛:“你说话算话?”
太子萧钺挑眉:“一言九鼎。”
“好。”萧煜转过身,背对着太子,解开了自己的外袍。
火光映在他尚且稚嫩的脊背上,少年初具轮廓的背肌微微绷紧。太子萧钺挥了挥手,两个东宫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按住萧煜的肩膀,将他压趴在雪地上。
匕首落下的第一刀,萧煜闷哼了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却硬是没有叫出声来。
血珠顺着脊柱的沟壑流淌而下,滴落在雪地上,融化出坑坑洼洼的痕迹。沈昭看见他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指节攥得发白,嘴唇被自己咬破,鲜血顺着下巴滴落。
一竖一横,一撇一捺……
每一刀都像是在凌迟,不只是他的皮肉,还有生平的尊严与骄傲。
坑底的谢晚琴听见萧煜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煜儿,不要,不要!”
她拼命地拍打着四壁,指甲断裂,血肉模糊,却爬不上这几丈深的坑。
“煜儿……煜儿!”她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嘶哑得像是在泣血,“不要管我了,你走啊!”
萧煜没有回头。
他半跪在雪地里,背上的血肉被一刀一刀地剜开,冷汗混着血水浸透了他身下的积雪。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的黑暗,一声不吭。
直到此时,沈昭终于明白了萧煜背后疤痕的由来。
她听见太子萧钺收刀时满意的轻笑,听见侍卫松手时萧煜重重倒在雪地里的闷响,听见坑底谢晚琴撕心裂肺的哭喊。
她听见太子萧钺说:“我是说过,刻完就放了她。”
萧钺抬起腿,一脚踹向萧煜的肩头,将他踢入了深坑。
“可我没说是活着放啊。”
萧钺拍了拍手,示意侍卫们用枯枝和落叶将坑口盖住。松枝层层叠叠地堆上去,最后又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积雪,将那个洞口伪装得天衣无缝。
他笑道:“你们母子俩真是如出一辙的蠢,一个比一个好骗。”
太子萧钺朝前走了几步,对着树后站着的人说道:“你布置的陷阱,真不错。”
萧璟辰从松树后走出,肩头覆盖着一层薄雪。
“殿下谬赞了,我不过是出了个主意。”
他站在阴影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那个笑容太淡了,淡到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可沈昭飘在半空,看得一清二楚。
“主意才是关键。”太子萧钺颇有兴致地问道,“小贱种他们的防备心太重了,我派人使了什么招数都没用。你到底送了什么信,能让她自愿走到这里?”
萧璟辰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沈昭看见他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温润无害的模样。
“殿下。”他缓缓开口,声音不疾不徐,“您是未来的帝王,不必在意此等细枝末节。用了什么法子不重要,重要的是……您的目的达到了。”
萧钺被“帝王”两个字夸到心花怒放,哈哈大笑了两声。
沈昭敏锐地意识到,萧璟辰在刻意回避这个问题,而且手法极其高明。
他没有编造一个容易被拆穿的谎言,而是用一句似是而非的道理搪塞了过去,让太子萧钺误以为他已经回答了。
果然,太子萧钺根本没有意识到话题被岔开了。
他还沉浸在大仇得报的喜悦之中:“我早就看他俩不顺眼了,可是母后总说要徐徐图之,幸好有你在,今日可算是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萧璟辰静静地听着,面上不置可否,只是点头附和。
“现在好了,”太子萧钺咧开嘴角,笑道,“反正今夜大雪,明日天亮,这山里所有的痕迹都会被掩埋。他们被野兽袭击,又不慎坠入猎坑……父皇再伤心,也怪不到我的头上。”
他笑着叹道:“真是天衣无缝的计划。”
萧璟辰也笑了,点头道:“殿下英明。”
可沈昭看见,他笑的时候,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将方才的话语拼凑起来,突然觉得不寒而栗。
太子萧钺声称谢晚琴杀了一名宫女,谢晚琴却否认了这个说法。萧璟辰利用国师弱点将谢晚琴引诱出来,而太子萧钺却不知道详细内情。
秘密,国师,宫女。
种种迹象表明,杀了那名宫女的人,应该是萧璟辰。
他知道国师的秘密,并且利用这点诱导谢晚琴见面,让她进入提前布置好的陷阱,最后还怂恿太子萧钺出面。
若是事迹败露,也是太子承担责任。
倘若如此,这便是萧璟辰精心设置的一场局。
他站在一旁,看着皇后与谢晚琴斗得你死我活,看着太子萧钺与萧煜结下血海深仇,自己却干干净净不曾沾惹任何是非。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怪不得萧煜至始至终被蒙在鼓里,弑父杀兄登基的时候,还偏偏放过了萧璟辰。
沈昭倒吸了一口凉气。
火把渐行渐远,四周重归黑暗。只有风穿过光秃秃的枝丫,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萧煜掉入坑底的时候,正好撞上了坑底凸起的石块,后背本就被匕首剜得血肉模糊,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他趴在冰冷的泥土上,呼吸粗重而紊乱。
“煜儿……煜儿你怎么样?”谢晚琴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她摸索着爬过去,指尖触到儿子后背黏腻的液体,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娘,我没事……”萧煜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就是撞了一下,不碍事。”
谢晚琴没有说话。她的指尖沿着他的脊背轻轻滑过,摸到了那些被匕首刻出的沟壑。血肉翻卷,深可见骨,寒冷的空气灌入伤口,每次呼吸都是酷刑。
贱种。
两个字,刀刀入骨。
谢晚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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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指尖僵在半空中,半晌,她缓缓收回手,将儿子冰凉的手握在掌心。她的手也在抖,但声音却出奇地平静:“煜儿,是我连累了你。”
“娘。”萧煜忽然握紧了她的手,少年瘦削的手指骨节分明,力气却大得惊人,“不是您的错。”
两人一来一回说着话,竭力保持着清醒。
“煜儿别怕,等天一亮,会有人来找我们的。”
坑底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寒冷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一点一点地攥紧这方寸之间的生存空间。
萧煜趴在母亲的膝上,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坠坑时后脑撞上石块的那一下,起初只是钝痛,后来渐渐演变成一阵一阵的眩晕,再后来,他的眼前像是被人遮住,什么都看不见了。
“娘。”他的喉咙干涩,嗓音有些沙哑,“我好像……看不见了。”
谢晚琴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伸出手,在儿子眼前晃了晃。萧煜的眼睛睁着,却没有任何焦点。
她强撑着镇定,呢喃道:“没事,应该是撞到脑袋,暂时的失明。”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在坑里不知待了多久。谢晚琴看着天亮了又黑,然后再次亮了。
坑底的空气干燥而冰冷,每次呼吸都在掠夺体内仅存的水分。坑壁上只有薄薄的一层霜,刮尽了也不过是一口水的量。
萧煜的嘴唇干裂起皮,舌尖尝到了血腥味。那是他自己的血,嘴唇被冻裂后渗出的血珠。
他舔了舔嘴唇,喉结滚动了一下,渴。
很渴。
萧煜的头无力地垂下,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谢晚琴感觉到他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变冷,从指尖开始,逐渐扩散到身体,
她开始唱歌。
歌声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雪声淹没,可它固执地存在着,在漆黑的坑底回荡。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萧煜的睫毛动了动,他似乎听到了,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谢晚琴唱完了一遍,又唱了一遍,唱到第三遍的时候,声音开始发颤。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她感觉到儿子的呼吸越来越微弱。
“煜儿。”她停下歌声,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别睡,跟母妃说说话。”
没有回应。
“煜儿?”
谢晚琴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入自己的掌心。她拼命地摇晃着他的肩膀,声音骤然拔高:“萧煜!醒过来!不许睡!”
她的手在发抖。
她在黑暗中疯狂地摸索着,指尖划过坑底的碎石和冻土。她需要一个东西,能让儿子活下去的东西。
可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任何可以维持生命的东西。
谢晚琴突然安静了下来。风雪在头顶呼啸,她坐在坑底的冻土上,怀中抱着奄奄一息的儿子,沉默了很久。
接着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闷哼,像是牙齿咬破了什么东西,然后是液体流动的细微声响。
“煜儿,”谢晚琴的声音很平静,“张嘴。”
滚烫腥甜的液体涌入了萧煜的喉咙。他本能地吞咽了一下,身体恢复了些许温度:“娘,这是什么?”
“是兔子。”谢晚琴的声音轻柔而平稳,“这坑里有只兔子,应该是先前掉进来的。娘亲抓住了它,给你喝点血解渴。”
萧煜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他含混地应了一声,又咽了一口。那液体的温度在冰冷的身体里蔓延开来,从喉咙一路流淌到胃里,又扩散到四肢百骸。
“好点了吗?”谢晚琴问。
“……嗯。”
“那就好。”
沈昭飘在坑口,心头是难以言喻的震撼。
她看得见。她什么都看得见。
她看见谢晚琴咬开了自己手腕的皮肉,鲜血从伤口中涌出,一滴一滴地落入萧煜微张的嘴中。
那不是兔子血。
那是谢晚琴的命。
她的脸色在黑暗中苍白如纸,嘴唇因为失血而变得更加干裂。可她的手臂却纹丝不动,稳稳地悬在萧煜嘴唇上方。
“煜儿。”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一定要活着出去。”
谢晚琴的嘴唇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呼吸也变得浅而急促,可她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将萧煜稳稳地护在怀中,没有让他感受到一丝一毫的颤抖。
她抬起头,目光忽然落到沈昭的位置。
听闻人在濒死之际,总能看见些平时看不见的东西。
“不管你是天上的神明也好,路边的孤魂野鬼也罢。”谢晚琴轻声低语,温柔地笑了笑,“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的孩子,就拜托你了。”
沈昭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对于她来说,这本该只是一场梦境。都是已经发生的过往,实在算不上真实。就算呈现得再逼真,也不过是系统捏造出来的幻境。
可是啊可是……
哪怕是假的幻想,谢晚琴想要守护孩子的那份心意,也都是真的。
35. 下山回宫捡到黑猫
沈昭从睡梦中醒来,缓缓坐起身,只见窗外天朗气清。
恍如隔世。
“小姐,小姐,你在发什么呆呢?”
春桃在她眼前晃了晃手。
沈昭回过神,摇头道:“没什么。我们收拾行囊,回京城吧。”
春桃一愣:“小姐,你昨日还不是这样的啊,怎么突然改了主意?”
沈昭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请不动就请不动,算了吧。”
通过梦境看见了那些过往,她才真正理解了国师的立场。
她终于懂得为何萧煜说国师恨他了。
在国师的眼里,或许萧煜就是拖累自己挚友的包袱,是害她惨死的罪魁祸首。
若是逼国师回皇宫,再次故地重游,对于她来说,是一种残忍。
沈昭走出门外,看见国师站在院子的树下。她眉眼弯弯,笑道:“知音,这会儿你不躲着我了?”
国师的神情有些复杂:“你真……打算走了?”
沈昭挑了挑眉:“对啊,您不是想我走嘛。如今我真要走了,您又舍不得了?”
“……”
国师没有回答。
平地刮起一阵清风,头顶的树叶飒飒作响。
“起风了啊。”沈昭将两手揣在袖子里,抬头望向天,叹道,“您真不打算跟我走么?”
“树欲动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国师抿了抿唇,缓缓道,“我与……萧煜那孩子的缘分,早就在十年前就断了。因果已了,自然没有下山的理由。”
“既然您跟他的缘分已尽。”沈昭抬起头,歪了歪脑袋,开玩笑般说道,“不妨与我结缘,如何?”
国师有些动容。
“我们可以做忘年交。”
“……”
国师变回了面无表情的模样。
沈昭站直身子,没再继续说笑,而是郑重其事道:“不管怎么说,我都视您为知音。”
国师却摇了摇头:“活到我这个年纪,只是徒增感伤罢了。”
沈昭也没再强求,转身下山去了。
沈昭靠在马车里摇摇晃晃,骨头都快被颠散架了。连着几日的赶路,国师没请到,倒是把自己折腾得灰头土脸。
她满脸愁容,叹了一口气。
“小姐,你没事吧?”丫鬟春桃紧张兮兮地盯着她,“你这一路都没好好歇过,回去要不找太医瞧瞧?”
“瞧什么瞧,我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太医,是一张床。”沈昭有气无力地摆摆手,“……以及一顿像人吃的饭。”
这几日赶路赶得急,干粮啃得多了,她感觉自己都快变成干粮了。
马车碾过街道,扬起一路黄尘。沈昭正昏昏欲睡,忽然听见一声极细极弱的猫叫。
“喵——”
声音有些干涩,听着很是虚弱。
沈昭掀开帘子往外瞧,就见路边蹲着一只黑猫。
那猫瘦得几乎只剩骨架,一身黑毛灰扑扑的,东缺一块西秃一片,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金黄色的瞳孔,狭长而凌厉,即便饿成这样,脊背依然挺得笔直,蹲在那里不躲不闪,冷冷地盯着马车,仿佛在看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
“小姐,你在看什么?”春桃凑过来。
“那只猫。”沈昭指了指。
春桃顺着方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天呐,这也太瘦了!怕是三天没吃东西了。”
沈昭盯着那只黑猫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春桃,你看它那副又凶又倔的样子,像不像一个人?”
“像谁?”
沈昭没答,只是冲着那只猫招了招手。
黑猫纹丝不动,金黄色的眼睛冷冷地看着她,尾巴尖不耐烦地甩了一下。
沈昭心中更加确信了。
这小模样活脱脱就是萧煜本人。尤其是她还没跟萧煜熟起来的时候,萧煜就是这样冷着脸看人,随时都会炸毛的样子。
沈昭勾了勾唇角。
她都搞得定萧煜了,怎么可能搞不定这小家伙?
沈昭从马车里翻了半天,翻出最后一块干粮。
硬得能砸死人的那种。
她掰了一小块扔过去,黑猫低头嗅了嗅,嫌弃地别过脸。
“……你还挑上了?”
沈昭无语了。这挑食的劲儿,也像。
她又翻了翻,翻出一小包肉干,撕了一小条递过去。
黑猫这才慢悠悠地站起来,骨头架子咔咔响,走到她跟前,叼走肉干,退后两步,蹲下来细嚼慢咽。
全程保持着一种“我吃你的东西是给你面子”的倨傲。
沈昭:“……”
她深吸一口气,转头对春桃说:“把它带上。”
“啊?”春桃瞪大眼睛,“小姐,您要养猫?”
“不养它,它肯定饿死。”沈昭放下车帘,“这脾气,谁会愿意喂它?就让我这个好心的姨姨给她一个家吧。”
黑猫倒也不客气,上了马车,四处打量了一圈,最后选了个最舒适的位置,也就是沈昭的膝盖,直接趴下了,一副“这地方不错,归我了”的架势。
沈昭:“……”
行,这肆意妄为的脾气都一模一样。
她伸手摸了摸猫头,黑猫不耐烦地偏了偏脑袋,但没躲开。沈昭摸到了硬邦邦的骨头,没有多少肉,心里一酸,语气软了下来:“得给你取个名字。”
她想了想,看着车窗外逐渐靠近的宫门,忽然福至心灵。
“就叫小鱼吧。”
春桃不解:“啊,为什么一只猫,要叫做小鱼?”
“天机不可泄露。”
沈昭弯起嘴角,心想小鱼和萧煜多像,同音不同字。以后她假装跟小猫说话,可以天天骂萧煜的名字了。
她抱着猫,心情大好,没忍住喊了两声:“小鱼,小鱼……”
话音刚落,马车外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嗯?”
那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熟悉到她想认不出来都难。
沈昭一愣,掀开车帘。
宫门已经到了。
萧煜站在马车前,穿着一身玄黑常服,正抬头望向这边,他的面容妖冶,眉头微蹙,薄唇轻抿,漆黑的瞳孔在灯光下泛着光。
他身后还跟着一大群太监宫女,个个大气都不敢出,显然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沈昭眨眨眼:“你……怎么在这儿?”
萧煜没答,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你叫我?”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但沈昭总觉得那声音里藏着一丝极淡的……期待?
不对,一定是她听错了。
“我叫猫呢。”沈昭举起手里的黑猫,晃了晃它的小爪爪,给萧煜打了个招呼,“我刚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小鱼。”
黑猫配合地“喵”了一声。
萧煜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一瞬。
他扫了一眼灰扑扑的黑猫,又看了看沈昭一脸无辜的表情,沉默了片刻,薄唇微动:“你给一只猫取名叫小鱼?”
“对啊,怎么了?”
“没什么。”萧煜顿了顿,皮笑肉不笑道,“好名字。”
沈昭以为他不喜欢猫,连忙把猫往怀里藏了藏:“你不喜欢的话,我养在宫里就是了,不会让它碍你的眼。”
萧煜没说话,只是又看了那只猫一眼。
黑猫恰好在此时抬起头,金黄色的瞳孔对上了萧煜的眼眸。
一人一猫,对视了整整五秒。
空气忽然安静得有些诡异。
“回宫。”萧煜收回目光,转身大步往前走,走了两步又顿住,偏头吩咐德福,“去御膳房要些羊奶和鲜鱼。”
李德全一愣:“陛下,您要用晚膳了?”
“给猫的。”
德福:“……”
他看了看莫名透着几分赌气的背影,又看了看马车上抱着猫一脸茫然的沈昭,在心里默默腹诽。
陛下得知沈小姐要回来的消息,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宫门口。
站了整整半个时辰。
好不容易等到了沈姑娘,却又什么话都不说,就这样走了。
哎呦喂,真是愁煞人了。
沈昭回宫后第一件事就是沐浴更衣。
她猛地扎进水里,冒出个头来,发出一声喟叹:“这简直就是天堂。”
她闭着眼睛享受了足足大半个时辰,把全身的疲惫都泡散了,才慢悠悠地起来,换了一身衣裳,头发半湿着披散在肩头,整个人懒洋洋的。
锦绣端着盆子走进来。
“猫呢?”沈昭一边擦头发一边问。
“在院子里呢。”锦绣笑道,“说来也怪,那只猫凶得很,谁都不让碰,给它送羊奶的宫女差点被挠了。但它也不跑,就蹲在院子里,就像是在特意等您呢。”
沈昭微愣:“等我?”
她推开门,加快了脚步往院子走。
穿过回廊,绕过一道雕花拱门,她就看见了庭院的景象。
庭院里亮着一盏宫灯,昏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地上,拉出一道修长的身影。
萧煜正蹲在地上。
明明一国之君,却丝毫不顾形象,叉开蹲在院子里,面前放着一只小碟子,碟子里是切得细细的鱼肉。
黑猫小鱼趴在他的对面,浑身的毛炸得像一只刺猬,尾巴高高竖起,喉咙里发出连串的哈气声。
萧煜面无表情,把碟子往前推了推。
黑猫伸出一只爪子,“啪”地拍了一下碟子边缘,鱼肉溅出来几块,洒在萧煜袖口上。
萧煜没动。
见黑猫没反应,他又把碟子往前推了推。
黑猫这回直接上爪子,朝着萧煜挠了一下。利爪快如闪电,萧煜手背上立刻多了几道红痕,渗出了血珠。
沈昭脚步一顿,正要出声阻止,却见萧煜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把手缩回来看了看伤口,然后换了一只手,继续推碟子。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极其小心翼翼。
黑猫又“哈”了一声,这次没那么凶了,但依然弓着背,警惕地盯着萧煜。
萧煜也不急,就蹲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平静地注视黑猫。
默默地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黑猫终于试探性地往前迈了一步。
萧煜没动。
又迈了一步。
萧煜还是没动。
黑猫低下头,飞快地从碟子里叼了一块鱼肉,退回去,嚼了嚼。大概是觉得味道不错,又往前凑了凑,这次多叼了两块。
萧煜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微微松了松,眼底尽是温柔。
黑猫又挠了他一下。
这次是因为他不小心动了一下膝盖,发出了一点声响。黑猫瞬间炸毛,一爪子上去,萧煜另一只手也挂了彩。
沈昭实在看不下去了。
她从拱门后走出来:“陛下。”
萧煜的背影明显僵了一瞬。非常短暂的一瞬,短暂到沈昭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然后他迅速站起身,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好像刚才蹲在地上被猫挠得满手是血的人不是他。
“洗完了?”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沈昭的目光落在他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白皙修长,此刻手背上纵横交错着好几道红痕,有的已经开始渗血,看着就疼。
她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软了一下,但嘴上却笑着说:“陛下这是在……偷偷撸猫?”
“没有偷偷。”萧煜抿了抿唇,逞强着说道,“光明正大。”
“光明正大被猫挠成这样?”
沈昭忍着笑走过去,蹲下来看那只黑猫。黑猫一见到她,整个猫的画风都变了。刚才还凶神恶煞像个小暴君,此刻“喵呜”一声,尾巴高高翘起,屁颠屁颠地跑过来,拿脑袋蹭她的脚踝,蹭完还翻了个肚皮,四脚朝天,露出软乎乎的肚皮,舒服得直打呼噜。
“咕噜咕噜咕噜——”
那呼噜声大得跟个小发动机似的。
沈昭弯腰把猫抱起来,黑猫窝在她怀里,眯着眼睛,一脸享受,还特意朝萧煜的方向瞟了一眼。
那眼神,怎么说呢,带着三分得意,三分挑衅,四分满意,堪比霸道总裁。
萧煜的脸色黑了。
沈昭抱着猫,看看怀里温顺得跟个小棉袄似的黑猫,又看看对面一脸阴沉的萧煜,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
“笑什么?”萧煜皱眉。
“我在想,”沈昭弯着眼睛,语气里全是促狭,“这大概就是……同类相斥吧。”
萧煜:“……”
他沉默了几秒,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沈昭以为他要说什么狠话,结果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它挠了我三下。”
那语气,说不上是告状还是控诉,带着一股极其隐蔽的委屈。
沈昭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猫舔了舔爪子,一脸无辜。
“你呀,”沈昭戳了戳猫脑袋,“胆子不小,连皇帝都敢挠。”
“喵。”黑猫叫了一声,理直气壮。
沈昭叹了口气,抱着猫追了上去。
“陛下,等一下。你手上还没上药呢!”
萧煜的脚步顿了一顿,没回头,但也没再往前走。
沈昭抱着猫,小跑到他身边,仰头看他:“进屋,我给你涂药。”
萧煜垂眸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怀里的猫。猫摆出一副老子天大地大的模样,舔了舔爪子。
“把它放下。”萧煜说。
“不放,它挠了你,我得看着它,免得它再犯案。”
“……它不会犯案,它只会犯我。”
沈昭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进了屋,把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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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软榻上,转身去找药箱。
黑猫在软榻上团成一团,眯着眼睛打盹,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完全是一副大爷做派。萧煜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跟猫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落在那团黑乎乎毛茸茸的东西上,表情有些许复杂。
沈昭翻出药箱,搬了个小凳子坐到他面前,拉过他的手。
“伸手。”
萧煜配合地把手递过去,沈昭低头一看,倒吸一口凉气:“都挠成这样了还不躲?”
她一边拿棉布蘸药酒一边皱眉,忍不住吐槽道:“别人下雨知道往屋里跑,天冷了知道加衣服,你痛了都不知道躲啊?”
萧煜没说话。
沈昭把蘸了药酒的棉布按上伤口,他手指微微一缩,但没抽回去。
“疼就说。”沈昭放轻了动作。
“不疼。”
“骗人,你手都在抖。”
“没抖。”
“……行,你没抖,是棉布自己在抖。你简直比得道高僧还厉害,他们只能烧出舍利子,而你烧完还剩一张硬嘴。”
沈昭翻了个白眼,动作却越发轻柔。她一边涂药一边随口说:“我还以为你不喜欢猫呢,刚才在宫门口,你脸色那么难看。”
萧煜回答:“没有不喜欢。”
“那你脸色那么臭?”
萧煜抿了抿唇,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只是在想,你把它捡回来,然后呢?”
沈昭一愣:“什么然后?”
“养它,然后呢?”萧煜的声音很淡,淡到几乎听不出情绪,“你不可能时时刻刻带着它。若是有事要忙顾不上,它交给谁?宫里有那么多太监宫女,人多手杂,万一有人不小心踩了它、伤了它,怎么办?它现在这么瘦,身子骨弱,若是生了病,夜里谁来看着?你若是哪天又出宫了,它——”
他顿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
沈昭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抬起头,看着萧煜。
萧煜的薄唇微微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轻轻蹭过沈昭的掌心,像是不安,又像是在克制什么。
“你要是没办法对这小家伙负责,”萧煜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就不要把它捡回来。”
沈昭没说话。
“它现在跟着你,是因为信任你。你给了它吃的,给了它一个窝,它就以为你是它的全部了。”萧煜的目光终于落回她脸上,嘴角扬起一抹悲伤的笑,“如果你捡回来又抛弃了它,反而只会让它更受伤害。”
屋子里安静极了。
连软榻上的黑猫都停止了打呼噜,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这边,又闭上了。
沈昭看着萧煜,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明明萧煜是在说猫,但她总觉得萧煜是在说他自己。
她垂下眼睛,继续给萧煜涂药,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谁说我要抛弃它了?”
萧煜微微一怔。
“我既然把它捡回来了,就会养到底。”沈昭低着头,仔细地把药膏抹匀,“它的一日三餐我来安排,它要是生病了我来照顾,它要是闯祸了我来兜着。我沈昭别的不敢说,但说到做到这四个字,我还是当得起的。”
她抬起头,对上萧煜的目光,认真地说:“它以后就是我的猫了。我走到哪儿都带着它,绝不让人欺负它,也绝不让它受委屈。”
萧煜看着她,眼里翻涌着情绪。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嗯了一声,然后别开了目光。
沈昭忽然笑了一下:“不过说真的,陛下……”
“嗯?”
“您要是对待人的态度,能够跟对待这只猫一样。”她歪了歪头,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或许就不会被人说成暴君了。”
萧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沈昭以为他要生气,但他没有。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昭意外的话:“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猫和人不一样。”萧煜的目光落在黑猫身上,声音低沉而平静,“猫的喜恶都是真实的,不加掩盖。它喜欢你,就会蹭你。它不喜欢你,就会挠你。它不会因为你是皇帝就假装温顺,也不会因为你喂了它就在背后算计你。”
他顿了顿,转过脸来看沈昭,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个弧度太浅了,浅到沈昭不确定那算不算一个笑。
“人更虚伪。”
沈昭愣住了。
萧煜是原著里暴君,满朝文武怕他,太监宫女怕他,就连百姓提到他的名字都要压低声音。
他宁愿蹲在地上喂一只猫,被挠得满手是血,也不愿意多说一句软话。他对一只流浪猫都那么小心翼翼,生怕它受一点伤害,可他对满朝文武动辄斥责,杀伐果断,毫不留情。
不是因为他不会温柔。
而是因为他只敢对不会背叛的东西温柔。
沈昭心里忽然酸酸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她低下头,继续给他涂药,动作比刚才更轻了。
“对了,”沈昭想起正事,一边缠纱布一边说,“我没能请到国师。求雨的法事,还得从长计议……”
“已经安排好了。”
沈昭一愣,抬头看他。
萧煜笑着说道:“你走后,我便派人拟了日子,法事的一切事宜都已经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开始。”
沈昭看了他一眼。
虽然她不知道萧煜到底准备了什么,但暂且信他一回吧。
她把纱布打了个结,拍了拍萧煜的手背:“好了。”
萧煜低头看了看被包得严严实实的手。技术不怎么样,纱布缠得歪歪扭扭,臃肿地鼓了起来。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是准备裹尸埋土里吗?”
“你嫌弃?”沈昭挑眉。
萧煜把手收回去,活动了一下手指,纱布松松垮垮地耷拉着,“没有。”
他说没有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纵容,像是明明嫌弃得要命,却偏偏要装作若无其事。
软榻上的黑猫翻了个身,露出肚皮,打着呼噜,睡得天昏地暗。
萧煜的目光又落在那只猫身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淡淡地说了一句:“它倒是会挑人。”
沈昭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萧煜站起身,理了理袖子,“求雨法事,暂时定在后日,如何?”
“好。”
萧煜走后,沈昭低头看了看睡得四仰八叉的黑猫,忍不住笑了。
她把黑猫抱起来,搂在怀里,下巴搁在猫脑袋上,回想着方才的对话。
萧煜嘴上说什么“你要负责到底”,说什么“不要抛弃它”,可他蹲在被猫挠得满手是血的样子,分明就是在说:
你对我好一点,不要抛弃我。
或许所谓的暴君,也不过是一只,被人抛弃过太多次的猫罢了。
36. 朝臣反对国师露面
大殿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比平时凝重了几分。
因为今天的朝会多了一项议程,那便是决定求雨法事的主持者。
萧煜刚在龙椅上坐下,就有人站了出来。
“陛下!”御史中丞率先发难,声如洪钟道,“臣有本奏!这样一名来历不明的女子自称能求雨,陛下竟准了她来主持这等重要的法事。此事荒唐至极!且不说求雨之事本就虚妄,单说此女身份不明,来历成谜,若她是别有居心,借机接近朝廷、蛊惑人心,该当如何?”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附和:“御史大人所言极是!陛下,堂堂国家大事,岂能让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登台作法?传出去,岂不被天下人耻笑?”
又有几个言官站出来,七嘴八舌地附议,言辞越来越激烈,就差没直接说“陛下您是不是被妖女迷惑了”。
萧煜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平日他冷着脸的时候,底下人连句屁话都不敢放。今日这般声讨,背后肯定有人授意。
他瞥了眼站在朝臣中的萧璟辰,在心底冷笑了几声。
等这群人说够了,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哦?那依诸位爱卿之见,该当如何?”
“不可让此女主持法事!”御史中丞斩钉截铁地说。
“臣附议!”
“臣也附议!”
一时间,大殿内群情激愤,反对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沈昭躲在殿堂的帘子后方,听着众人的声讨,忍不住在心底叹息。
事情果然还是演变成了这样。她就不该因为梦中看见往事,就那么轻易放弃放弃国师。早知如此,她就算是让严树把人绑走,也要把国师带回来了。
她垂下眼眸,正在心中扼腕叹息,便看见萧煜转过头,朝着她招了招手。
沈昭:“?”
德福搬来个椅子,放到龙椅的旁边。
萧煜说:“坐。”
沈昭:“!”
她还没露面呢,这群朝臣就吵翻天了。
要是她真的跟皇帝平起平坐了,那不得原地爆炸啊!
沈昭捂着嘴巴,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萧煜倒也没勉强,只是朝她笑了笑。
仿佛是在让她安心。
沈昭微怔,莫非萧煜准备了后招?
萧煜回过头,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殿内的朝臣。
张秉公站在队列中,两条腿抖得像筛糠,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没发出声音。
萧煜微微皱眉,目光冷了几分。
张秉公感受到那道冰冷的视线,浑身一激灵,终于鼓足勇气,哆哆嗦嗦地站了出来。
“臣……臣以为……”他的声音又干又哑,从喉咙里挤出后半句话,“御史大人所言……不妥。”
大殿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张秉公。这位平日里最是圆滑世故、从不蹚浑水的礼部侍郎,今天吃错药了?
御史中丞也愣住了:“张大人,你说什么?”
张秉公咽了口唾沫,额头上冷汗涔涔,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臣以为……求雨之事,关乎万民生计。既然有人自称能求雨,不妨一试。若成了,是万民之福。若不成……再处置也不迟。”
其实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很想原地装死。可是谁叫他欠了陛下的债呢!
都怪那个不孝子,要不是上次闹出了大事,舞到了陛下头上,他何至于一把年纪,还要在这里战战兢兢发言!
实在是没有办法,陛下答应放过旭儿的条件,就是要帮沈小姐说话。他也只好豁出去这把老脸了。
“张大人说得对!”旁边的官员也站了出来,声音比张秉公大了不少,但仔细听能发现尾音在发颤,“臣也认为,不妨一试!”
张秉公望了过去,原来是工部的王大人。没想到他如此有胆识,竟然主动跟江丞相一派作对。
王大人察觉到他的视线,缓缓抬起头。
两人四目相对,心照不宣地在对方的眼里读到了惶恐。
哦,同是天涯沦落人。
看来又是一个被陛下抓住把柄的可怜人。
不知道王大人是因为什么原因被坑出来的,莫非也是因为生了个纨绔儿子?
要不是时机不合适,张秉公真想搭着王大人的肩膀,探讨一下育儿心得。
“臣复议,求雨本是安定民心之事。”许昌彦立在朝臣之中,抬头一字一句地说道,“若是能成,可解百姓干旱之苦。所谓身份地位,所谓尊卑贵贱,又有何要紧?”
萧煜有些动容。
许昌彦会主动站出来,实属他意料之外。不同于被胁迫的张秉公一行人,许昌彦是真心实意敢跟丞相派系的人硬刚。
上次许昌彦站在同样的位置,痛斥他罔顾天下百姓。这回许昌彦却调转了矛头,跟他站到了同样的战线。
这改变的原因,便是沈昭。
他似乎有些明白了沈昭先前所说的话。人心向背,有时可决定成败。
若非沈昭执意阻拦,他可能便会失去这样一位为百姓着想的臣子。
三个大臣接连表态支持,朝堂上的风向瞬间微妙了起来。
御史中丞脸色铁青,指着张秉公的鼻子骂道:“张秉公!你平日里最是明哲保身,今日怎么转了性?莫不是收了什么好处?”
张秉公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他哪是收了什么好处,他这是被人捏住了命根子!但他哪敢说半个字,只能梗着脖子硬撑:“周大人此言差矣!下官不过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御史中丞冷笑一声,“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你也敢让她登台作法?若是出了差错,谁来担这个责任?”
“这……”
眼看两拨人吵成一团,萧煜依然不紧不慢地观望着。
事情闹成这副局面,迟早有人会坐不住。
“陛下。”
这道声音有些苍老,但不疾不徐。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去——是丞相江鹤亭。
江鹤亭年过五旬,身形清瘦,穿着一身紫色朝服,腰间系着玉带,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儒雅的气度。他是两朝元老,门生遍布朝野,在朝中的影响力甚至不亚于皇帝本人。
他一开口,方才还在争吵的朝臣们立刻安静了下来。
“陛下,”江鹤亭微微躬身,语气平和道,“老臣以为,求雨之事,本意虽好,但操之过急。一来,此女身份确实存疑,朝廷理应先查清她的来历。二来,求雨关乎朝廷颜面,若贸然行事,万一不成,反倒让百姓失望。不如暂且搁置,从长计议。”
他说得有理有据,不偏不倚,但每句话都在把求雨的事往后推。
萧煜的手指停住了。
“丞相说得有理。”
萧璟辰从朝臣中走了出来。他嘴角挂着一抹笑,拱手道:“陛下,此事不宜操之过急。求雨之事既可稳定民心,亦可造成民怨,若是草率行事,反而容易引发纷争。”
“若是陛下喜欢那名女子,何不收进后宫?何必如此大动干戈,请她来主持法事?”
这番话一说出来,不少朝臣纷纷点头附和。
萧煜看着萧璟辰,目光平静没有任何波动。
他知道萧璟臣的心思。明面上是在撮合他跟沈昭,其实是想试探他跟沈昭真正的关系,顺便将他塑造成色令智昏的皇帝。
这些年萧璟辰在朝中拉帮结派,跟江鹤亭勾结在一起,暗中没少搞小动作。他原本无心朝事,只觉得不痛不痒,便没有放在心上。
如今反对求雨的江鹤亭一派的人,加上萧璟辰的人,几乎占了朝堂的半壁江山。而支持求雨的,只有他提前安排好的两个个棋子,再加上沈昭说服的许昌彦,以及少数几个支持求雨的中立派。
两方势力胶着,谁也压不过谁。
大殿里的争论声越来越大,几个言官咄咄逼人,大有要跟张秉公他们干一架的架势。
张秉公被骂得面红耳赤,额头上的汗珠噼里啪啦往下掉,但他不敢退。因为他身后站着的那个人,简直比一百个言官加起来都可怕。
萧煜靠在龙椅上,撑着下巴,望着底下的人。
他不是不能强压。他是天子,金口一开,圣旨一下,谁敢不从?但他不想这么做。
强压下去的决策,底下人会阳奉阴违,求雨那天要是有人暗中捣乱,坏的是沈昭的大局。
他要的是,让所有人无话可说,对沈昭心服口服。
就在双方吵得不可开交之际,太和殿外突然响起一道尖利的通报,穿透了嘈杂的争吵声:
“启禀陛下——前国师玄机子大人求见!”
殿内的喧哗瞬间消失,再次回归了平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前国师?
稍微年轻点的朝臣,都不由自主抬头张望,想要窥见这位前国师的容颜。
据传此人能通阴阳、晓天命,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先帝在位时便封了他国师之位,但他退隐山林后,便再也没有露过面。
就这样一个活神仙般的人物,今天居然主动来了?
萧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宣。”
片刻之后,空荡的大殿上方,传来一阵脚步声。
国师穿着灰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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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道袍,衣袂飘飘,脚下步履轻盈,好似闲庭信步,缓缓地踏入了大殿。
满朝文武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玄机子,也就是秀兰。她走到殿中央,对着萧煜微微颔首。
没有行跪拜之礼。
萧煜不知道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上回他们见面,还是在母妃下葬的时候。
那时他分明看见,国师的眼里充满了恨意。
对他的恨意,对皇城的恨意,对命运不公的恨意。
他原以为永远不会再见的人,没想到沈昭真的请到了。
“陛下。”玄机子的声音很平静,在大殿中回荡,“贫道今日前来,是为了一件事。”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殿内群臣,最后落在御史中丞身上。
御史中丞被这目光一盯,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贫道听闻,有人在质疑求雨之人的身份。”玄机子语调不紧不慢,缓缓道,“那个叫沈昭的女子……”
她顿了顿,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是贫道的徒弟。”
轰——
大殿像是平地起了,所有人都炸了锅。
前国师的徒弟?!
那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居然是前国师玄机子的徒弟?!
御史中丞脸色白了白,闭上嘴没敢说话。
张秉公腿不抖了,腰不弯了,甚至挺了挺胸膛,那表情分明在说:老臣多有先见之明,早早支持了国师大人的徒弟。
王大人也是一副劫后余生的庆幸模样。
作为两朝元老的江鹤亭,表情依然温和平静,甚至微微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这个消息。但他垂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分。
萧璟辰的反应最为微妙。
他嘴角的笑容凝固了一瞬,迅速恢复了平静,甚至还带头鼓起了掌:“原来是国师的高徒,那看来是我多虑了。玄机子的徒弟,自然是不会有问题的。”
他说得坦然,笑得真诚,仿佛刚才那个带头反对的人根本不是他。
萧煜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在萧璟辰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论起大殿最吃惊的人,不是张秉公,也不是萧璟辰,而是非沈昭莫属。
她什么时候成为国师的徒弟了?
她们分明是知音!
这不是辈分乱了吗?!
这回沈昭终于待不住了。
她从帘子后面走出来,走到玄机子的身边,低语道:“国师大人……您怎么来了?”
“不是说要与我结缘吗。”国师挑了挑眉,平静的面容多了几分笑意,轻声道,“怎么,我来了,反而不欢迎?”
“不是,我只是没想到您会改变主意。”沈昭说到一半,忍不住激动道,“看来有机会跟您畅谈乐理了!”
国师:“……”
不,这个大可不必。
两人正低声交谈着,御史中丞突然梗着脖子说道:“就算是这名女子是前国师的徒弟,但也未必代表着她有能耐主持求雨的法事。”
“是吗?”
国师轻描淡写地反问了一句,却没有看向他的脸。
“江丞相,我们已经有十多年不曾见了吧。”国师望向江鹤亭,“我许久没露面,朝廷多了些生面孔啊。”这位莫不是你的门生?”
江鹤亭眉头微皱,没有答话。
国师继续道:“都说世殊日事异,看来这裙带关系,倒是更古不变的真理呐。”
此话一出,御史中丞彻底哑口无言。
国师牵着沈昭的手,将她带到萧煜的身旁坐下。
高高的龙椅旁边,多了个落座之人。
萧煜忍不住笑了:“看来朕不是孤家寡人了。”
沈昭:“…好吧,你高兴就好。”
早知道兜兜转转,这烫屁股的位置还是得坐,她就早点坐了。害得她在帘子后面站了大半天,看一群老头吵架,脚都有些站酸了。
国师转过身,面对满朝文武,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贫道的徒弟,要替朝廷求雨。谁还有意见?”
大殿里鸦雀无声。
没有人有意见。
先帝在世时,特别器重玄机子。尽管她已经脱离朝廷许久,但仍然不能动摇她曾经拥有的地位。
她说沈昭是她的徒弟,那沈昭就是她的徒弟。谁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继续反对,那就是跟国师过不去,跟国师过不去就是跟天命过不去。
这个帽子,谁也戴不起。
“既然没有人有意见,”萧煜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那就这么定了。后日筑台求雨。”
37. 当众求雨百姓拥护
求雨当日,天还没亮,祭台周边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在朝廷看来,这场法事根本求不来雨,只是为了稳定民心。因此挑了个合适的位置,特意准许百姓旁观,
京城的百姓们扶老携幼,从四面八方涌来,把街道两侧挤得满满当当。有人在路边摆上了香案,有人在屋檐下挂起了黄幡,甚至还有小贩趁机兜售求雨纪念符,号称能助力心愿成真。
连日里的干旱,导致民不聊生。这时人们也不在意消息的真假,只盼着求雨能如愿以偿。
沈昭站在高台后面的帷帐里,透过帘子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这人山人海的架势,京城大半的人都来了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行头。
国师同款白色道袍,衣料轻薄如云,乍一看确实有几分仙气飘飘的味道。头戴一顶莲花冠,手里再拿着桃木剑,腰间挂个铜铃铛,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
“这也太浮夸了……”沈昭小声吐槽。
“嫌浮夸?”国师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沈昭回头,看见国师正盘腿坐在帷帐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云淡风轻地抿了几口。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你要装神弄鬼,自然要穿得像模像样些。”
沈昭摸了摸鼻尖:“……您能不能换个好听点的说法?比如代天行雨。”
国师眼皮微掀,抬头望了眼天:“你确定今天会下雨?”
头顶太阳高悬,不见半分乌云。以她观测天象的经验来看,没有半分要下雨的意思。
虽然她在朝会暂时护下了沈昭,但也不能保证没人对沈昭保有微词。
“确定。”沈昭斩钉截铁。
“要是不下呢?”
“那您就少了一个徒弟。”沈昭纠正道,“哦不,知音。您放心,我出去不会说您教的,绝对不报您的名号,也不会给您丢脸。”
“现在整个朝廷都知道你是我的徒弟,已经来不及了。”
国师眼底浮现笑意,摇了摇头:“虽然那只是临时的托词,但你要是真能把雨求下来,贫道就认了你这个便宜徒弟。”
午时正,鼓乐齐鸣。
沈昭从帷帐中走出,沿着长长的台阶拾级而上,一步步走向高台。
她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宽大的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莲花冠上的流苏轻轻摇曳。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整条大街安静得落针可闻。
国师立在她的身侧,朝她点了点头。
意思是就按她们提前排练的那样说就行。
沈昭转过身,面朝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缓缓举起桃木剑。
“苍天在上,后土为鉴——”
她的声音清亮,被高台四周的铜壁放大,响彻整个大街。
“连旱三月,黎民苦旱久矣!今日国师玄机子之徒沈昭代天行雨,恳请上苍垂怜,降下甘霖,泽被苍生!”
她一边念,一边在心里算时间。
原书里只写了萧璟辰的生辰,午后天降大雨,并未说明精准的时辰。
也就是说,她必须要拖延时间,尽量熬到下雨为止。
沈昭先是挥舞桃木剑,东劈西砍,做出驱赶旱魃的姿态。然后又掏出符纸,用朱砂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她自己都看不懂的符号,点燃之后抛向空中。接着又摇起了铜铃铛,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每做一个动作,她都要配上几句莫名其妙的咒语: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风来!”
“云起!”
“雨来!”
台下的百姓们看得如痴如醉,每喊一声,就跟着山呼海啸地应和。
沈昭在高台上跳了一个时辰,腿都软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天色。此时日头正烈,但离下雨还早着呢。
不行,得拖继续时间。
她干脆盘腿坐在高台上,闭目打坐,嘴里念念有词。台下百姓以为她在与上天沟通,纷纷跪了下来,不敢出声打扰。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太阳开始逐渐西斜。沈昭在高台上换了n种姿势,跳了好几套剑舞,念了无数遍咒语,嗓子都喊哑了。
台下的百姓也从最初的狂热渐渐变成了疑惑。
“法事要办到什么时候啊?怎么还不下雨?”
“该不会是……求不成了吧?”
“别胡说!国师的徒弟,怎么可能求不成?”
议论声越来越大,沈昭的心也越来越虚。
难道她的神棍生涯就要到此为止了吗?
正当她担忧原著发生变动时,天边忽然聚起了一团乌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
风也开始变了方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的气息。
沈昭的心猛地一跳。
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来,举起桃木剑,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了一声:
“雨来!!!”
话音未落,只听得一声巨响:
“轰隆——”
一道惊雷炸响,整条大街都在震动。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从天而降,噼里啪啦地砸在地面上,溅起了水花。
一开始是稀疏的几滴,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转眼间就变成了倾盆大雨!
“下雨了!”
“真的下雨了!!”
“神女!神女啊!!!”
台下的百姓们沸腾了。有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有人张开双臂仰天大笑,有人把手帕扔向空中,有人抱着身边的陌生人又蹦又跳。连日的干旱,无法耕种的绝望,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狂喜。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沈昭站在高台上,被大雨浇了个透心凉,道袍湿淋淋地贴在身上,莲花冠歪到了一边,桃木剑上的朱砂被冲得满手都是,整个人狼狈得不行。
但她笑了。
“下雨了。”
声音淹没在雨声和欢呼声中,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萧煜却像听见了,抬头望向她,嘴角带着笑。
他们在人群欢呼声中相视而笑。
国师回到帷帐里,看着雨中那个浑身湿透却笑得灿烂的姑娘,还有那个陪她淋雨的年轻帝王,微微眯起了眼睛,脸上带着些许释然。
“真好啊,晚琴。你也该放心了。”她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端起茶壶,发现茶壶里已经灌满了雨水。
她举起茶杯,朝着天空敬了一杯,然后倒向了地面。
在天之灵,地下黄泉,愿来生顺遂平安。
求雨成功不久,沈昭的名声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
百姓口口相传,大有朝京城外传播的架势。只是越传越离谱,越传越玄乎。
有人说她是九天玄女下凡,有人说她是龙王的女儿转世,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求雨那天亲眼看见她脚下踩着祥云、头顶冒着金光。
沈昭本人对此的评价是:传得也太离谱了,她那天差点没累死在台上,还祥云呢,她连祥云的影子都没看见。等半天才好不容易等到了乌云。
但不管怎么说,她的地位算是彻底稳了。
萧煜借机下旨,封她为“护国法师”,跟前国师地位待遇同等。她不仅获得了职权,在民间的威望也极高,走到哪都有人跪地磕头喊“神女大人”。
封赏的圣旨刚下来,送礼的人就踏破了她家门槛。
现如今沈昭深受百姓爱戴,又得暴君器重,不少官员动了心思,想要跟她攀上交情。也不知是从哪里打探到她爱财,变着法子送来了不少金银珠宝。
既然别人上赶着送礼,哪有不收的道理。沈昭大手一挥,保持着贪财人设不倒,通通照收不误。
锦绣和春桃刚升为掌事宫女,就忙得不可开交。从早到晚,收礼收到手软。各种奇珍异宝、古玩字画、金银珠宝,流水一样地送进来。
“小姐,这是户部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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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的东海夜明珠一对!”
“小姐,这是翰林院掌院学士送的名画真迹!”
“小姐,这是通政使司参议送的白玉观音一尊!”
沈昭蹲在满地的礼品中间,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锦绣。”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拿纸笔来。”
锦绣一愣:“小姐要做什么?”
沈昭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记账。”
几日之后,送礼的人终于消停了。
沈昭拿着厚厚的册子,坐在房里一页一页地翻看。册子上密密麻麻地记满了名字和礼品清单,粗略一数,至少有二十多个朝臣。
“夜明珠,白玉观音,名画瓷器,翡翠……”沈昭一边翻,一边冷笑,“一个个都是肥得流油啊。”
她合上册子,站起身来,对锦绣说:“走吧,咱们去见陛下。”
御书房。
萧煜正在批折子,听见德福通报护国法师求见,嘴角忍不住上扬,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只是道:“进。”
沈昭抱着册子走进来,笑道:“陛下。”
萧煜抬起眼,看见她怀里抱着一个厚厚的册子,微微挑眉:“这是什么?”
“贿赂名册。”沈昭把册子往案头一放,坦然道,“陛下,我这些天收了不少礼。”
萧煜的目光落在册子上,没有说话。
沈昭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有送金银的,有送珠宝的,有送古玩的,有送字画的。最离谱的是有个送了一匹汗血宝马的,我都不知道该往哪儿养。”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促狭的笑容:“陛下不想知道,都是谁送的吗?”
萧煜看了她一眼,伸手翻开册子。
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他的表情始终淡淡的,但翻到后面几页的时候,翻页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沈昭在旁边观察着他的表情,心里暗暗得意。
这份清单可不是随便列的。她把每个朝臣的官职、送礼的品类、估算的价值,全都列得清清楚楚。有些官员送的礼中规中矩,倒没什么问题。但有些官员的礼品价值之高,远远超出了他们的俸禄所能承受的范围。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翻完最后一页,萧煜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沈昭脸上。
“你收了他们的礼,然后把清单交给朕。”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你想让朕怎么做?”
沈昭眨眨眼:“我只是个小小的护国法师,哪敢教陛下做事?我只是觉得,这些官员出手如此阔绰,想必家底丰厚。如今旱灾严重,朝廷要赈灾,国库正缺银子。不如让他们自愿捐一些出来?”
当然,最后到底是不是自愿,只有他们自己知晓了。
萧煜看着她,忽然轻笑了一声。
“朕知道,你很聪明。”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莫名的意味,“但你知道,这份名册一旦落进朕手里,这些人会是什么下场吗?”
沈昭想了想:“轻则罢官,重则抄家?”
“你不怕他们报复?”
“怕啊。”沈昭老老实实地说,“所以我这不是来找陛下了吗?我把这些人的把柄交给陛下,陛下总得护着我吧?”
萧煜:“……”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把“利用你”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好。”萧煜把册子收进暗格里,“这件事朕会处理。”
沈昭刚回到住处,锦绣便迎上前来:
“小姐,丞相府送来了……”
沈昭满脸痛惜道:“丞相府怎么这么晚才送东西,我名册都交给陛下了。”
锦绣的表情有些微妙。她递过来一个精致的红木匣子,答道:“小姐,不是礼品,丞相府……送了一张请帖。”
沈昭接过匣子,打开一看。
是一张烫金请帖,上面写着两行字:
“淮南王萧璟辰与江氏暮晚,下月初三成亲。恭请护国法师大驾光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