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就苟!可家夫扶苏哎》 第一章 原本以为是一场平平无奇的庆功宴 累。 好累。 真的累。 娥羲想起了刚出生时的自己。 那时的她还无忧无虑,沉浸在自己重新成为一个小孩的无边快乐中,倒是忘记了,人,毕竟不是鬼。 人终归是要成长,经历这该死的世俗情理中的一切的。 好比如她昨天刚刚才经历的—— 成婚! 成婚是一件喜事。 厚重的礼服,一看就很喜庆。 没穿上它前,娥羲也很喜欢这套漂亮衣裳。 直到被里三层外三层裹成个人形大肉粽。 美是美了。 但也差点被累死。 成婚是件喜事。 但这点喜意,比起完全陌生的丈夫,根本不值一提。 刚刚见了第二面,就要一起吃饭一起生活一起睡觉。 她承认,一米八几,目测还要长高的扶苏外形条件是很硬控人,颜控党福利,客观的帅,当之无愧的大秦吴彦祖。 但她和他,真不熟。 成婚前,娥羲和扶苏只有一面之缘。 在秦国大败魏国的庆功宴上。 那时,她还是个天真无邪只知道吃吃喝喝的普通小女郎。 他们最大的交集是他们都是秦国人,都在参加这场大败魏国的庆功宴。 玛德。 说得好听是庆功宴。 其实是十八公子胡亥的满月宴。 娥羲眼睁睁望着她阿父将她本来要送给大兄长子的长生锁,借花献佛,送给了十八公子。 秦王身旁的寺人抱着十八公子,身旁跟着个看上去才十七八岁的少年。 娥羲瞄了两眼。 秦王威武高壮,身高能跟姚明有得一比吧。 身旁的少年小小年纪也不低,少说有一米八。 才一米五的娥羲悲愤地生出自己是个侏儒的错觉。 她只能在襁褓里的十八公子身上找优越感。 没错。 就是这个十八公子。 胡亥! 好你个秦二世,别以为你刚满月,我就不知道你了? 胡亥出生时,正好碰上魏国大败的消息传回咸阳。 秦王,一个历史知名的最早修仙狂热追求者,迷信亿点,很正常。 中年得子么,高兴亿点,也很正常。 但唯物主义的娥羲不屑一顾。 什么上天赐予的祥瑞儿。 胡亥这货就是个大秦‘灭霸’。 凭实力骚操作灭自己全族那种。 娥羲都已经在考虑,怎么劝阿父提前像大父一样退休跑路算了。 大秦这艘船,早晚是要翻的。 她一个混血秦人,最大的梦想就是能长命百岁,活到寿终,自然没有和大秦生死与共的想法。 不过,历史学得好,娥羲对胡亥以上那群公子也不怎么看好。 没一个能打的。 当爹的太强了,就是容易生出一群弱鸡。 小辣鸡,真呀么真辣鸡,辣鸡大王就是你们,一个也不行。 娥羲坚决支持大父和阿父不靠向任何一个公子的做法。 大兄王离私下倒是蛮推崇长公子扶苏。 娥羲胎穿这么多年,也没想在大秦搞一番事业。 她深谙言情里穿越女出头就被秒的教训。 有金手指怎么啦? 嗨,有金手指我不浪,就是苟! 娥羲打小跟着大母窝在东乡当农村人,直到十岁后才回到咸阳。 她没见过真实的扶苏,不评价后人的看法是否属实。 知道王离想掺和公子之争后。 娥羲果断做好事不留名,向大父王翦和阿父王贲浅告了一状。 任何人都不能破坏他们王家祖孙三代的布灵布灵无敌苟命大计! 是的。 她亲大兄也不能! 娥羲这一状告得实在。 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王离被王贲扔进军中历练,已经几年没回过咸阳。 娥羲一心一意苟着,坚决不掺和对她的生命有一点威胁的破事。 哪知道。 我不惹是非,是非偏偏主动找上我。 秦王令人将胡亥抱走,转而叫王贲出列。 豁。 重头戏来了。 娥羲精神一振,环顾四周,原本还沉浸在美妙的歌舞里的各位大臣也都看着秦王的方向,竖起了耳朵。 娥羲眼珠转了转,刚瞄了眼秦王,不慎却对上秦王身侧少年看来的目光后,立刻谨慎地坐直身子。 眼观鼻鼻观心。 上首,只听秦王语气和蔼地问刚回朝的王贲此次大捷归来,想要何奖赏。 王贲低眉顺眼答,“王上英明神武,臣能为王上征战已是莫大的荣耀。” 什么叫完美答案? 娥羲悄悄在心里给她阿父点赞。 不愧是大父亲儿子,她王娥羲亲阿父。 这就是完美答案! 王家人祖传的只要我够老油条,秦王的疑心就追不上我。 秦王虽然多疑,一边骂王翦老将军太谨慎,不信他这个君主,一边确实也够信重王家人,果然被王贲的话说得心旷神怡。 “扶苏。”秦王吩咐身旁的少年,“去将王将军扶起来。” 少年拢了拢袖,“唯。” 应完声,大踏步走向王贲,很实诚地去扶他:“将军请起吧。” 王贲哪敢真让扶苏扶,连忙避开,“臣岂敢令长公子相扶?” “王将军征战归来,是我秦国的功臣。”扶苏笑道,“是担得起扶苏这一扶的。” 在胡亥出生前,很长一段时间,咸阳有种说法。 王上要你三更死,无人敢留你到五更。 但你要是好运,碰上长公子就是真的好运了。阎王都不敢同王上抢的命,长公子敢。 秦王对小儿子是不加掩饰的喜爱,对长子那就是堪称当做下任秦王的看重了。 王贲抬袖擦了擦额角的汗,一脸受宠若惊。 娥羲正神游着,就听秦王开口问道,“王卿看,寡人这个儿子如何?” 王贲心里想起他小女儿那句话,我和长公子见面三分熟,评价什么啊。面上却谨慎极了,沉声道,“王上英武,长公子年纪轻轻,颇有王上之风,乃我秦国之福。” “哈哈。” 秦王短促地笑了声,下一刻,脸却板起来了:“寡人倒觉得,这臭小子,行事莽撞冲动,实在不够稳重,日后还有得历练呐。” 包括娥羲在内,殿中的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秦王喻指的这个历练,就是要扶苏跟着王贲历练呗。 然而,当秦王下一句话出口后,可见他们还是想少了。 “寡人听闻,王卿还有个年幼的小女儿,正适婚龄,尚未嫁娶。王卿看看,寡人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如何?” 第二章 新手夫妻三分熟 王贲:“……” 实说一句,王贲不想看。 不是嫌弃扶苏, 这门婚事,某种意义上来说,在秦王眼里,真是对王家的赏赐了。 扶苏多好啊。 秦王多看重的一个儿子。 李斯那么被重用的人,他的一个儿子娶了秦王的堂妹,一个孙女是被选中要嫁给秦王的某个儿子的。 王贲不动声色看了眼李廷尉的脸。 嗯。 有点臭。 看来李斯自己也以为,他的孙女是要嫁给扶苏的。 谁知秦王竟然在庆功宴上将扶苏的婚事当成赏赐一样,给了王家。 包括李家在内,各臣子的妻眷纷纷向王家的座席上投去注目礼。 王夫人想也不想,立刻拽着小女儿出列谢恩。 极力降低存在感的娥羲:“……” 怎么回事? 突然就有种被当成大马猴欣赏的感觉了! 好想打死乱点鸳鸯谱的秦王哦。 她如是想。 但只是想想。 那可是始皇帝。 就算给她无限读档重来的外挂,她也没那个胆子。 走到扶苏身边,一米八几和一米五几的差距就很明显了。 恨自己为何如此之矮的娥羲下意识往亲娘身侧凑了凑。 然而,秦人普遍很高,不分男女。 就是王夫人也有一米七几。 更显得娥羲挤在一堆巨人中间,像个可怜的小侏儒了。 扶苏察觉到什么,微微低头,看到一个垂得很低的脑袋,少年的目光微滞。 娥羲今日梳了个平髻。 一头乌黑长发梳得平整,用绯色的发带束在脑后。 乌黑油亮又柔顺。 这样好的发质,翻遍整个咸阳城,也很难找出几个。 不过。 她虽然是矮了些。 倒也确实是到了适婚龄。 这个适婚龄,可不是后世按周岁算的。 春秋以来,男女适婚龄其实不以后世的周岁为标准,而是以身高。 男子成婚身高过六尺五寸,即一米五。 女子成婚身高过六尺二寸,即一米四三。 而登记在册人口的身高每年都要向官府统计报备。 到了适婚龄的男女,若一直不成婚,还有被罚款或被逮走坐牢的可能性。 所以,秦王才会有王家的小女儿也到了适婚龄一说。 便是没有庆功宴这一出,王贲夫妇也得尽快替她寻觅起成婚的对象起来。 但秦王开口无异于官方分配对象。 这辈子活太久,想开了,想去死一死了,你就拒绝吧。 去死…… 那自然不可能。 王贲很识趣。 王夫人很识趣。 娥羲也跟着识趣。 谢恩谢得真情实意,半分看不出不情愿。 这婚事来得突然,定下得也很快。 第二年开春,娥羲就嫁了。 临嫁前,王贲给了她一支王家亲卫的令牌。 那支亲卫的规模,有三百人左右。 娥羲不想要。 一想到自己的安全虽然得到了保证,但以后还要自己出钱去养那么多人,就累。 和不熟的丈夫相处,就更累了。 他们其实没说多少话,昏礼结束,天都黑透了,直接越过了谈心那一步,开始睡觉。 所以,这个累,单纯是身体上的累。 心理上也有点累。 这种种原因当然都是硬件设施不成熟导致的。 相处了几日,娥羲和她的丈夫依旧不算熟。 但身体上的疲惫感,竟然从没缓解过。 对方毕竟整日早出晚归。 但晚归总不是不归。 少年血气方刚的。 一回到府邸,见到漂亮白净又香香软软的妻子难免心猿意马。 一心猿意马,就忍不住热气上涌。 一热气上涌就忍不住贴贴蹭蹭。 娥羲是很爱洁的人。 每次亲切交流完,都会叫奴仆备了水来,擦得干净清爽了,再爬回去睡觉。 扶苏不能理解妻子的过分爱洁。 他当然不是不爱洁。 只是在他的认知里,秦国人,很少有活得像娥羲这么精致的。 娥羲不仅自己要洗,还会推扶苏去。 有时白日里,做了什么后,也要令人打水净手。 她的理由很充分,“洗干净些,病痛不会找上身。” 扶苏到底受到影响,在章台宫听政,被秦王瞧见了,还被秦王冷冷嘲讽,好好的大秦儿郎,活得跟个女郎一样。 扶苏想了想,没那么直白地杠了回去:“君父,您不明白的。” 秦王冷哼一声:“你说说,寡人有什么不明白的。” 扶苏顿时将嘴闭得死紧。 秦王冷笑着骂了句:“逆子。” 逆子整理完身前的竹简,就说:“儿明天不来章台宫了。娥羲要去城外给那些伤残军士和家里只有孤儿寡母的黔首们送衣物吃食,儿得陪同护送着。” 秦王这会儿看他很不顺眼:“滚吧。” 他就滚了。 难得很早地归家。 娥羲带着跟着她一起从王家来的几个老仆在院子里挖地种菜,看到扶苏早早归家,还有些惊讶:“良人今日归家得这样早呢?” 实话实说,扶苏的震惊不会比娥羲少到哪里去。 特别是看到她拎着锄头挖地的样子。 虽然挖的还是院中,原本预备留着来移植名花异草的场地。 扶苏走近前去,娥羲已经没有再挖,将锄头递给身边的仆人,自己到旁边去净了手。 扶苏落在她身后一步,见她净手,也跟着伸出手探到木盆里将手里里外外搓了一遍。 娥羲拿着一张帕子拭着手上的水珠,开始跟扶苏解释。“妾身想着,这院子里不像在前院,常有外人出入,咱们自己住着,就不必那般做给旁人看了,讲究个舒心就好。种些不好养的花花草草倒不如种些青菜果木。” 扶苏的震惊只维持了片刻,回过神来,听完娥羲的话,他道:“你是这府中主母,一切都听你的安排便是。” 娥羲就喜欢像扶苏这样的丈夫,不会没用窝囊又脾气大。 她将帕子叠过几下,拉住扶苏的手,也替他将手上的水珠拭得干干净净。 扶苏不知道寻常夫妻之间是如何相处的,但同娥羲成婚这些日子,他显然可见的,十分舒心。 傍晚时,夫妇二人坐在一处,用了夕食。 府上的庖厨是娥羲从王家带来的,蒸的两碗米饭,拌了一碟凉菜,炖了一条鱼。 这顿夕食不算丰富,比起扶苏在咸阳宫里大碗小碗的食物,堪称朴素简洁到极致了。 然而—— 米饭带着清甜,并不噎嗓子。 不是真朴素的豆饭。 凉菜带着奇奇怪怪的味道,但莫名上瘾。 鱼汤也不腥膻。 很下饭。 扶苏头一回回府用夕食,竟然将庖厨蒸的米饭都刨了了个干净。 娥羲吃了一半,便笑嘻嘻地将剩下的半碗饭也赶给了他。 “良人既然爱吃,便多吃些。正好妾身有些撑得慌。”她鱼夹得多,自然而然饭就吃得少了。 扶苏没吭声,这顿夕食丰盛度跟咸阳宫是没法比的,可却未必比那些膳食差了。 他也没嫌弃娥羲赶来的米饭。 用完夕食,绕着院子散步消食时,娥羲提议道:“良人若是觉着这鱼汤好喝,鱼肉鲜嫩不腥。不若咱们在府里凿个湖,引些活水进来,将鱼养着,日日吃鲜鱼,岂不美哉?” 凿湖不是小事,引活水更不是。 两样娥羲都能想法做到,主动讲出来,不过也是努力和自己陌生的丈夫,增加一下身体以外的熟悉度。 她身上有很多秘密,当然也可以瞒着扶苏很长一段时间,等他死了,就好了。 但娥羲既然选择了成婚嫁人,是没打算奔着be的结局去的。 第三章 少年夫妻新婚日常,研究一下美食之醪糟蛋 翌日,天际堪堪吐露一丝鱼白。 娥羲早早醒了。 睁着眼醒了一会儿觉。 顺便淡定地将搭在身前的手挪开。 娥羲理好大敞的里衣衣襟,爬起来,踩着木屐下地,摸黑倒了一杯水,咕噜噜灌进口里。 扶苏在她踩着木屐去倒水时已经醒了。 窗外第一缕天光映入屋中时,当仁不让,照亮少年刚从梦中醒来时面上没来得及褪去的几分茫然。 “娥羲?” 扶苏刚唤了一声。 解了渴的娥羲,趿拉着木屐,重新回到床榻边上,脱了木屐,跪坐回铺了一层薄被的榻上。 “良人醒啦?” 扶苏应了一声,掀开被子,裹粽子一样将她裹了回去。 “呀。” 娥羲唔了一声。 扶苏微哑的声音响起,“今日不必去章台宫听君父教诲,可再歇会儿。” 再歇会儿。 可以是字面意义上的歇会儿。 也可以是动词。 最后理所当然起晚了。 娥羲脸皮厚,或者说,她正常发挥并不意外。 府中的奴仆惊讶的是,长公子竟也起晚了。 但碍于府中男主人的地位,没有奴仆表露些什么。 扶苏自己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一起身便去前院挑选今日要跟随他一起外出的门客去了。 娥羲不用安排。 娥羲直接带上她的亲卫。 她起来第一件要事是安排朝食。 亏待谁,也不能亏待自己的肚子。 娥羲吩咐庖厨煮了两碗醪糟鸡蛋。 却不想,扶苏选好门客回来,看到端上来的朝食时,脸上的惊讶,怎么也没藏住,“这是什么?” 娥羲握着木勺,搅动碗里的甜汤,耐心地为她没见过世面的丈夫解释,“良人,这吃食名为醪糟鸡蛋,是妾身家中的庖厨在东乡时无意中研制出来的,没少卖给那些有钱的商人和士绅贵族呢。” 扶苏确实没怎么见过世面。 他在咸阳宫养尊处优的长大,什么好的没吃过,反而碰上这么一道最简单的吃食,见所未见,连吃食的名字都不曾听过,他不解道,“何为,醪糟鸡蛋?” 娥羲先给他解释了醪糟是什么东西。 才讲了醪糟鸡蛋这道吃食。 醪糟鸡蛋对于这时的秦国,自然是闻所未闻的新鲜吃食。 蛋在这时候的说法为卵。 吃自然也是能吃的,只是没人想到,有醪糟这样东西能煮蛋,还必不可少加一样调味品,糖。 所以醪糟煮蛋的吃法在六国闻所未闻,再正常不过。 扶苏听了娥羲的解释,大开眼界。 “这醪糟的做法,恐怕,普通黔首是吃不起的。” 不知怎的,他第一反应竟是这个。 娥羲默默点头,“妾身在东乡时,研究出来的这些吃食,赚的都是那群贵族和有钱商人的钱。” 对于普通黔首来说,粮食都是稀罕物。 尤其秦国连着经历了几年的天灾,又是旱灾,又是地动的,能填饱肚子都算不错了,哪还有心思将家里的粮食拿来做这些花里胡哨的吃食。 扶苏道:“秦国受到的影响不小,其他国家也未尝好受。” 娥羲有点理解,史书评价扶苏的仁厚二字了。 可下一刻,就听他淡淡道:“还是快些统一就好了。天下土壤,皆我秦土;天下百姓,皆我秦民。” 呃。 娥羲呆呆地望着自己的这位丈夫。 神游了半晌。 回过神来,只觉得: 不愧是大秦吴彦祖! 他颜值真的很抗打。 她承认,她是有那么一点被勾引到了。 果然,能被始皇帝看重的儿子,不是一般人啊。 娥羲现在觉得。 扶苏的仁厚。 是灵活性仁厚。 比如此刻, 他就不会委屈到自己。 关心完秦国以外的那些百姓的生存后,扶苏提箸夹起一枚被煮得蛋白微散的蛋尝了一口,一面为这道吃食的味道惊奇吸引住味蕾,一面忍不住若有所思道:“若是君父,应当会喜爱这道吃食。可有这样的新鲜吃食,怎么会没人呈到君父面前?” 扶苏感慨道,“岳父还是太小心了。” 娥羲一听这话,眼珠转了转,忍不住有些心虚。 倒不是她阿父谨慎。 这醪糟蛋,也是她到了咸阳后,她阿父才吃到。 在那之前,她阿父阿母都不曾尝到过来着。 只能说,扶苏还是太孝顺了。 不像她,一心只想苟命,都没想过,靠这些奇思妙想,给家里人挣面子,在未来的始皇帝面前露脸。 娥羲卖醪糟鸡蛋一不是自己亲自出面售卖,二卖的都是熟食,也只在东乡范围内卖。 有人想仿,一不知醪糟做法,二做不出甜味,自然很难仿制。 东乡那些贵族和商人里,当然也会有投机者想进献给秦王。 可这醪糟鸡蛋又不能久放。 以现在的人力,从东乡送到咸阳,早坏了。 活够了你就献这份‘美食’吧。 话又说回来,见扶苏面露沉思,不知在想什么。 娥羲就当他是在想怎么孝顺老父亲好了。 毕竟历史知名大孝子不是? 娥羲虽然自己一心只想苟,如今夫妻一场,她却不会劝阻扶苏的一片孝心。 娥羲轻笑一声,提议道:“府中还有些醪糟,鸡卵也不缺,稍后妾身令庖厨煮好,良人派人送进宫请君父尝尝可好。” 扶苏听了娥羲的话,面露动容,可转念一想,心中的冲动却又忍不住有些动摇:“君父向来见多识广,我提着这吃食去,恐怕……” 又要被君父嘲讽整日行些女郎之举了。 毕竟—— 在秦王的认知里,以扶苏为首的这些儿子只管出息争气,就算孝顺了。 说好听话,做些小事关心君父这种事,是阳滋这样的公主该做的。 娥羲倒不知扶苏正在心里吐槽他君父的坏脾气,暗想,除非这个世界有第二个穿越者。 或者,扶苏这个长子在秦王面前的地位没那么高。 不过,不管怎么说,一碗吃食,扶苏这个儿子的孝心是到位了。 即便秦王真尝过了这道醪糟鸡蛋,知道扶苏是尝到的第一时间就带进宫给老父亲,怎么……心中应该也会有点动容吧。 娥羲心中七想八想,面上却笑吟吟劝道:“毕竟是良人的一片孝心,君父嘴上不说,心中怎么会不受用呢?” 扶苏动摇的念头又被扶了回去,他沉吟片刻,道:“你吩咐庖厨煮上一份,我命羊生将这醪糟蛋给君父带去。” 夫妇二人用完朝食便出了城。 秦王批阅着奏章时,收到长子派人送来的吃食时,果然如扶苏所料,当着李斯等人的面,脸一垮,“寡人什么吃的用的没见过,用得着他特意送这一道吃食?” 李斯脸上露出个您别太嘴硬,臣懂您的表情,没有开口。 果然,下一刻,秦王手中的竹简一搁,冷哼一声,命人将食盒呈了上来。 “寡人倒要看看,这个扶苏,能送出个什么花样来。” 第四章 醪糟蛋与昌平君 食盒打开,是一碗还泛着热气的醪糟蛋。 服侍在一旁的寺人上前,测过这碗醪糟蛋无毒后,才从羊生手中,将蛋端到秦王面前。 李斯瞧见碗中吃食,奇道:“王上,这是鸡卵?” 秦王不悦地瞥他一眼:“寡人没瞎,自然看得见这是一碗鸡卵。” 问题是,扶苏好端端的,送这个作甚。 又不是什么稀罕吃食。 话音落下,秦王便瞧清了碗中和鸡卵相依相伴的形似饭粒的一团。 他沉着脸,点了点远处的羊生,命他上前解释。 羊生道:“王上,这是长公子夫人自东乡带来的一道吃食,名为醪糟蛋。以醪糟佐以鸡卵煮成,汤中还带了些许甜味。是长公子今日尝到,觉得新奇,命奴婢带进宫,呈给王上。” 羊生这个家臣,某一方面像极了扶苏。 坚决不肯做阿谀奉承之辈。 后一句,其实是娥羲私下叮嘱羊生加进去的。 李斯立刻道:“长公子孝顺。” 秦王阴沉的神情,虽然在听到羊生的最后一句,稍稍缓和。听了李斯这么一说,又冷哼一声,道:“那小子当真是有心,怎么不亲自送进章台宫来。” 国相尉缭捋着他的一把小胡须,道,“臣听闻长公子今日是要出城去安抚那些伤残将士及其家小。” 秦王道:“作为寡人的长子,他知道去做这些,倒还算有点可取之处。” “然,王上,此事倒也提醒了臣。”尉缭老神在在,毫不在意,瞬息之间秦王落在他身上那股陡然凌厉的视线般,道:“长公子今已成婚,也该到入朝参政的时候了。” 秦王不语,提着象牙箸,夹了一枚醪糟蛋咬了一口。 吃惯美食的秦王,难得一愣。 这醪糟蛋,果然带着甜味,不仅偏甜,还隐隐带着些许酒味。 李斯是没想到,尉缭这么个老奸巨猾的人,竟会主动站出来,将扶苏架在火上烤。 不由微微侧目,多看了他一眼。 但秦王既然不搭茬,只是一昧吃儿子孝顺的新鲜吃食,尉缭再头铁,也多不了一点,并不曾多说扶苏的事。 秦王留他二人至此时,自然也不是闲着无事就想听李斯和尉缭辩驳辩驳。 刚刚打完魏国的秦王,鸿鹄满志。 飘得很。 一双鹰目,迅速转向了余下几国,叫尉缭和李斯来,自然是将先打隔壁老张家还是先打隔壁老王家这种选择题抛给他们。 不过, 目前看来,是用不着尉缭和李斯分析了。 扶苏的这碗醪糟蛋送得有点太巧。 秦王适时想起了一个叛他而去的故人。 昌平君。 这是一段不太愉快的记忆。 秦王负着手,在殿中踱了两个来回。 这两个来回间。 他想了很多。 他的乖儿子扶苏。 那碗醪糟蛋。 越想,越觉得那蛋像极了昌平君的人头。 秦王莫名有点兴奋。 不。 不是有点。 是越想越兴奋。 他问尉缭,“国相觉得,以秦国如今兵力攻楚,有几成胜算?” 尉缭在心里嘀咕,秦王果然是很痛恨背叛他的人。 他一向胆大包天,滑不溜秋地,将问题抛了回去,“王上,可已想过要请哪位将军挂帅出征?” 秦王没有说话,却第一时间想到了王翦。 王翦年迈,须发业已花白。 这般年迈的老将,却是秦国的一根定海神针。 咸阳城外,娥羲探望伤残将士时,也没有少听他们提及她大父的名号。 她没成婚前,常跟着大父阿父到这边来。 良将之后,没什么架子,经常给这里的人送吃的用的,这些将士对她的态度自然热情。 见到娥羲,先凑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女公子近日好不好啊,老将军呢,老将军近况如何? 娥羲一一应了,又看眼身侧的高大少年,跟将士们介绍,“这是我良人,咱们秦国的长公子扶苏。” 将士们一愣,才齐齐向扶苏行了大礼:“拜见长公子。” 扶苏没什么架子,温声让他们都起来,“诸位儿郎都曾为秦国出生入死,说起来,是扶苏当郑重拜谢诸位才对。” 人群攒动里,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兵道,“一向听闻,咱们秦国的长公子颇有贤名,今日一见,果真如此,果真是个温和谦逊的人啊。” 是不是温和谦逊的人。 自然不是两三句话能看得出来的。 将士们,还是热情跟娥羲聊天得多。 对扶苏,就是敬重有余。 偏偏扶苏听他们聊起军中的事,也来了兴致。 王翦这个老将军,他的行军风格很明显,明显地谋定而后动。 以最小的损失拿下战役的胜利。 不过,此时说他是秦国第一杀器,倒也不尽然。 秦国一直人才辈出,前有蒙恬,后有李信。 再往前几年,在秦王面前存在感更强的是已经去世的蒙骜老将军。 若蒙骜尚在,王翦依然是那个王上用我我就打,王上不用我我就在家苟着的朝堂‘小透明’。 王翦年轻时,还经历过人屠白起的时代。 这就不能不怪他过于谨慎小心了。 放近了说,赵国名将李牧。 只有冤枉他的人知道他有多冤枉。 李牧死于秦国的离间计,亦死于赵王的疑心。 王翦最善于吸取教训,到这个地步,谨慎到定下严明的军法律例,给军中的残兵伤将安排去处,都事无巨细报给秦王。 你不管秦王爱不爱看嘛。 全部上报给秦王就对了。 王上您看,臣对您真的是一点保留也没有。 战役一结束,就麻溜地将兵权虎符上交秦王。 可谓是多方面无死角杜绝被秦王疑心的可能。 扶苏听完,倒不觉得王翦如此谨慎有什么,感慨道:“朝堂上像王老将军这样的臣子多一些,就好了。” 娥羲道:“大父听到良人这样说,恐怕又要进宫给王上表忠心了。” 扶苏一愣,笑出声来:“何至于此呢。” 怎么不至于此。 娥羲默默道。 扶苏还是低估了王家人的惜命程度。 就连王家族人,都被约束得只能在东乡做一群老老实实的淳朴乡下人。 谁敢作奸犯科破坏王翦的苟命大计,等不到朝堂上的政敌出手,王翦会自己先出手削骨疗毒。 娥羲十岁前,一直跟她大母留在东乡,也有震慑王家族人的意思。 这时候,对女性的束缚可没后世那么严重。 在东乡,还有不少女子在外行走顶立门户的存在。 若不是因着父母的缘故,娥羲恨不得一辈子窝在东乡做她的淳朴乡下人。 咸阳的富贵,哪有田园生活安逸。 好比此刻,奔波了一日,刚回到咸阳,就惊闻‘噩耗’—— 秦王要出兵攻打楚国了! 第五章 君子,但你再烦我我就要去据理力争了哦 秦王下令要攻楚。 扶苏愣了一愣,才说:“我还以为,君父会先攻打齐国。” 但齐王很识趣。 缩头乌龟当得很识趣。 主动割让了几座城池。 大佬,求放过。 虽然这个举动,很受到燕国和楚国的鄙视。 但齐王的怂又不是第一次了,是吧。 娥羲还以为,扶苏会对秦王攻楚一事,发表什么不赞同的意见。 扶苏的母亲是楚国公主。 虽然已经去世很多年。 但据道听途说的消息,在楚国的昌平君尚未叛逃秦国前,扶苏和这位舅爷的关系十分亲近。 秦国的楚臣都很推崇这位流淌着楚人血脉的公子。 但母亲是楚国公主又怎么样呢。 扶苏骨子里,终归是秦国的公子,流淌着历代秦王的虎狼血脉。 自从秦王有意攻楚的消息爆出后,接连数日,都有不少楚臣试图在各种地方偶遇,或者直接进府拜见扶苏,劝说扶苏,“长公子,楚王可是您的亲舅舅,整个楚国也是您登上太子之位的底气。楚国没了,您背后就真的什么底气都没有了。您应该去劝说王上,攻燕或齐。” 扶苏被楚臣裹挟的事,娥羲知道,但娥羲不管。 她正忙着指挥匠人在府里凿湖的事。每天匠人们进进出出,敲敲打打,一车又一车的泥土被拉走,就没个闲的时候。 在她那里,楚国的事,还没有扶苏有一日着急上火,脸上起了个泡来得重要。 已知,娥羲是个颜控。 扶苏啊。 大秦吴彦祖嘛。 彦祖的脸,怎么可以有瑕疵。 娥羲急得将自己压箱底的保养秘方都翻出来了,每天压着扶苏在府里涂涂抹抹。 起初,扶苏很不甚在意地笑道:“一个燎泡而已,何苦如此大费周章?” 说完,扶苏抬手就要揭下脸上冰冰凉凉的奇怪东西。 娥羲号称这是面膜。 她独家珍藏,就连她阿父和大兄都不曾用过。 娥羲生怕他毁容,完美的脸有了败笔,忙伸手按住他的手,阻拦道:“这怎么会是一个燎泡的事?” “肃肃君子,由仪率性。”她一本正经地问:“良人可知此谓何意?” 扶苏饱读诗书,跟着几位儒生学习。 虽不曾听闻这句,但也很好理解。 “此句无谓乎是讲德行高尚的君子,由他的本性和相宜的条件才能产生。” 他零秒选中正确答案。 说完,好奇道,“这同我面上的燎泡有何干系?” 娥羲却道:“良人错了。这句话的意思是,德行高尚的君子,是完美的仪容和纯粹的性情才能产生。” 扶苏:“?” 这是哪来的歪理。 他好笑道,“照你这样说,长得丑性情好的人难道就不能是君子么?” 娥羲撇撇嘴,道:“妾身不知那么多,妾身只知君子不畏虎,独畏馋夫之口。长得好看的君子,不惧虎狼之狠辣。长得丑陋的君子,最怕小人的谗言。” 胡说八道。 这是真的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娥羲。”扶苏忍不住想要叹气:“……这些话,谁教你这么理解的?” 娥羲问,“怎么啦?妾身是理解得有误吗?” “自然是有误……”扶苏已经不记得他最初只是想揭下脸上那个奇奇怪怪的东西的举动了,他叹出一口气,拉住满脸天真无辜的妻子,认真道:“咱们怎么可以因一个人长得美丑就轻下定论地去评判那个人的是非功过呢?” 娥羲零秒猜中,她的丈夫,是个不折不扣的真君子。 真君子,就更要重仪容了。 “良人可以不在意那么多,毕竟我大秦儿郎,勇猛精进,何须靠区区一张脸示人。可——”话锋一转,就听娥羲理直气壮道:“良人有没有想过,以后咱们的孩子,妾身指着一张狰狞可怖的脸对孩子讲,这就是你们的阿父,会不会将他们吓哭?” 扶苏:“……” 扶苏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知道,他的妻子,已经初显难缠本性。 他最终没能揭下那张‘面膜’,只能含糊其辞地拒绝了几名楚臣的求见。 无他。 最近实在是被缠得有点心烦意乱。 每个楚臣都拿他的母亲是楚国公主来说事。 生怕扶苏忘记一般。 可他们也忘了,扶苏幼年时,便见到母亲为了楚国,顶撞君父,连他也不怎么在意,为了楚国郁郁而终。 连同他最为亲近的舅爷昌平君,也毫不犹豫地离开秦国,回去了楚国。 楚臣们偏偏最爱用这二人来裹挟扶苏。 扶苏固然可以用一句他还没有参政搪塞回去,但无异于给了楚臣们新的希望:长公子的意思是,参政就可以帮楚国谋取利益了吗? 那引起的麻烦,就不是轻易能被解决的。 扶苏待在府里,被娥羲贴了两天面膜后,望着在府里忙忙碌碌的妻子,忽然就想开了。 再有楚臣求见,他就笑眯眯地回一句:“我不参政,君父的决策我没有干涉的权利,看在阿母和昌平君过去的情分上,也不想干涉。不过,仲卿若是再来劝,我就只好去章台宫劝君父,尽快出兵攻打楚国了。” 听完他的话,那楚臣一脸惊悚,跟见了鬼一样:“长公子,楚王可是您亲舅舅啊!” 扶苏好奇道:“扶苏早就想问一问仲卿,此事我为楚国进言,能得到什么好处。舅舅难道能越过他的几位公子,将王位传给我吗?” 那,当然是不能的啦,楚王自然是要名正言顺的楚国公子才能当。 楚臣想。 可他怎么想的,扶苏不在意,摆了摆手,送客了。 楚臣一直到被撵出长公子府,才猛地想起来,扶苏的妻子,是王翦的孙女。 秦王不仅要攻打楚国,还要派王翦去打。 长公子不出门的这两日,定是听了王氏的枕头风! 他目眦欲裂,觉得扶苏如此耳根子软,将来必定成不了大事。焉知扶苏被他们裹挟了这么些时日,娥羲一个楚字都没提过。 除了关心扶苏脸上的燎泡,她只操心凿湖的事。 其他时候,该吃吃,该喝喝,十分没心没肺。 扶苏能想通不被裹挟,确然和娥羲有些关系,却不是楚臣想的那样,是娥羲吹了枕边风。 第六章 李信自荐,王翦年迈 楚臣刚找上扶苏的第二天,消息就传到了章台宫的秦王耳里。 秦王却一直没有做出反应。 大约也是想观察长子的反应。 没想到,扶苏入宫听政时,一语不发。 有几日,干脆连宫都不进了。 他以为逃避就能解决问题吗? 秦王不太满意扶苏的反应,或者说,有点失望。 这个儿子还是没能按照他的心意长成。 秦王决定尽快定下攻打楚国的决策。 谁知,扶苏自己想通了,一句话将一直坚持不懈的楚臣噎得知难而退。 秦王勉强满意扶苏的表现。 然而。 决策定下! 挥师楚国的将帅人选出了问题! 秦王问王翦:“此次攻打楚国,老将军需多少兵马。” “三十万,够否?” 王翦一脸王上您大白天在说什么梦话的神情,沉思一阵,悠悠道:“王上,臣得想想。” 秦王很包容,老将军嘛,作战经验丰富,你想想就想想了。 然而散了朝议,却另外留下了几名武将。 如蒙恬、李信等军中的后起之秀。 秦王问蒙恬,蒙恬很谨慎委婉地表示,楚国不好打。 李信倒是一脸意气风发,说二十万,臣只要二十万兵马,就能攻克楚国都城。 秦王听了,心中有了计较。 一旁听政的扶苏,观察着他君父的神情,若有所思。 不过秦王没有立刻做下决定。 第二日,秦王再问王翦:“老将军可想好了,此次攻打楚国,需多少兵马?” 王翦回到家中,研究了一番攻楚计划。 他一向是那种谋定而后动的人,没有绝对的把握,绝不会轻易出手。 “回王上。” 王翦老神在在道:“若要成功攻楚,臣所需,至少八十万兵马。” 坦白说,这个数字,秦王并没有很意外。 连扶苏听了,也觉得以老将军向来的稳妥,这么多兵马,不是很出格。 有点可惜了。 扶苏看了看他君父的神情,就知道比起八十万的王翦老将军,君父还是偏向了意气风发的李信将军。 果不其然。 下一刻,秦王说了句:“老将军年迈,求稳为上啊。” 年迈不年迈的… 王翦就炸了。 年纪不是重点,重点是秦王满不在意的语气。 一听秦王的语气,人越老越成精的王翦怎么可能猜不出来,秦王有备胎了。 而且这个备胎说的数字,更能让秦王接受。 王翦心里气炸了,面上却笑眯眯问道:“王上觉得,此次攻打楚国,出多少兵马合适啊?” 秦王还没有说话,少年将军李信意气风发地出列了:“王上,臣认为,攻打楚国,只需二十万兵马,足矣!” 扶苏有点纠结。 感情上,想支持王老将军。 理智上,别说不上战场的他和秦王,不少大臣都下意识偏向了更年轻、更有把握、付出代价更小的李信将军。 王翦一看秦王竟然不仅没说李信什么,反而露出一副微感赞许的神情,怎么会猜不到怎么回事。 老将军长叹一声,幽幽看了眼李信,意味深长道:“年轻人,自信是好事。” 李信觉得,王翦老将军,这是,看不起他? 当庭便要立下军令状,若他率兵出击,二十万兵马必破楚国都城大门。 但也有经验老道的大臣,如国相尉缭,就委婉地表示,王上,王老将军说得对啊,领兵作战一事,不是年轻人有点自信就行的事。 这场主帅之争,才掀开帷幕,尚未定论。 朝议散去后,扶苏被留在章台宫,继续跟着秦王见识人心的复杂,不对,政务的复杂。 “扶苏。”秦王问大儿子,“你认为,此番攻打楚国,寡人该派谁出征?” 王家是扶苏的岳家。 李信…李信其实和扶苏的岳父王贲私交甚好。 抛开私人感情不谈。 扶苏想了想,“君父,老将军似乎有些太过于稳妥保守了。” “老将军。” 秦王品了品这个老字。 不过最后也没说怎么想,把扶苏放出了宫去。 扶苏刚回府,娥羲就收到了娘家来人给的口信,老将军点名要孙女回一趟王家。 娥羲一脸疑惑,“好端端地,大父叫我回去作甚?” 送信的下人不知道。 扶苏想起朝议时的插曲。 要陪她一道回去。 那下人却一脸为难,吞吞吐吐,“老将军说了,请女公子一人回去即可。” 娥羲看了眼丈夫。 扶苏一脸我猜到你大父要说什么,但我不好开口的神情。 娥羲悟了。 铁定不是什么好事。 于是,她对那下人点点头,“我换件衣裳,晚些时候同你一起回去。” 扶苏其实挺怀疑,老将军会不会从他妻子身上下手,通过娥羲来劝说他站队。 如楚臣一般的套路。 那他是听娥羲的,还是不听? 若他不听娥羲的,她会不会心中不快,继而同他生疏? 这事会影响他们夫妇感情吧? 娥羲还没出门。 扶苏已经想到了结局,眉心微皱。 娥羲倒是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换了身浅绿的交领曲裾出来,带着两名女奴,同他打了招呼,跟着那名王家下人一道回了王府去。 平心而论,扶苏并不想让娥羲回去。 朝堂上的事,怎么能拿到后宅来说呢? 但话到了嘴边,他微笑着应了声,“去吧。娥羲,那是你亲大父,老将军有事同你说,该去的。” 娥羲道,“良人,妾身会早些回来的。” 她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要面临的风暴。 可以说,她前脚回了王府,后脚消息就传到了秦王案头。 秦王不太高兴。 觉得王翦这做派,有点像那群楚臣。 不过楚臣是拿扶苏早逝的生母说事,坦白说,扶苏和他阿母感情并不深厚,这也是他这回想通的关键所在。 然而,娥羲这个妻子,扶苏大约是满意的,夫妻二人成婚以来,从未有过拌嘴闹脾气的时候。 王翦会不会利用娥羲,向扶苏进言,秦王一面疑心,一面暗怒,一面已经忍不住思维发散,开始想这件事的各种后续。 事实是,娥羲在王家没待多久,便回了长公子府。 她神情平静,不像被王翦交代了什么任务,也没跟扶苏多说什么。 扶苏当然也想知道,王翦到底跟娥羲说了什么。 娥羲倒没瞒他,定定地看着他半晌,实话实说,“我大父自知年迈,精力不济,想要请辞归乡。良人,您觉得王上会同意我大父请辞吗?” 第七章 王翦跑路,胡亥被孤立 扶苏没想到,王老将军会心生去意。 他也知道,这都是君父一句‘将军年迈’引发的后续。 王翦通过孙女之口透露,自然也是抱着几分通过扶苏委婉提醒秦王,您要是留一留臣,臣就不退休了的心思。 楚国啊。 王翦还是想打的。 也想继续参与秦国统一六国,称霸天下的征程。 当然,后续心理活动是娥羲艺术加工过的。 扶苏愕然许久,才问:“老将军因何不同君父言明?” 娥羲望着她天真的丈夫,欲言又止。 扶苏很快也转过了弯,笑道:“倒是我误了。” 果然,秦王听了扶苏转达的话,并没有给出王翦想要的答复。 扶苏欲言又止。 秦王权当没看见他的神情动作。 他不仅痛快地准了王翦逞上的辞官之请。 很快便定下了由李信和蒙恬一同率军出征攻打楚国。 王翦最后一次参与朝议,踏出咸阳宫的背影微微佝偻。 这个为秦国征战四十年的老将,终归走向了他的暮途。 朝议散后,章台宫里,扶苏想起从将士们口中听到的王老将军,心中莫名复杂。 他虽然没有正式参政,在秦王面前,却有不轻的话语权,忍不住提醒,“君父真的忍心让王老将军就此归乡吗?” 秦王放下手里的竹简,冷冷道:“扶苏,你是寡人的儿子,不是入赘给王家的赘婿。” “你记住了,为人君者,最忌被人裹挟。” 秦王只差明言,扶苏被他这个新婚的妻子,迷昏了头了。 扶苏自然矢口否认,“君父所言,请恕儿不敢认同。” 他义正言辞地表示,自己是个有脑子的人,娥羲确实也没有说什么王家人的话。“王老将军不想就这么憋屈地服老明明很正常,难道君父你上了年纪就能很坦然地说,是,寡人很服老这种话吗?” 扶苏话音落下之际,整个章台的寺人都蓦然生出一种脑袋和身子不在同一个地方的清凉感。 不愧是您啊! 长公子! 于是齐齐眼观鼻鼻观心,极力降低存在感。 秦王面色铁青,知道大儿子一向头铁,没想到他头铁烦这个地步,抄起一卷竹简就砸向扶苏这个出言不逊的逆子。 扶苏不仅头铁,身上的骨头也硬,站着挨了几下也不躲,梗着脖子道,“君父不认同儿说的便是,大可不必将过错都推到女子头上。儿所言句句乃心中有感而发,皆非谁人裹挟,更非谁人撺掇。” 说完,瞄准秦王面色,深知再待下去就不是挨几下这么简单的事,他才满意地收了声,拱了拱袖,“儿虽斗胆,还望君父息怒,莫要气坏身体。”话音落下,转身退出章台宫。 秦王不能追着扶苏骂,胸口憋着口气又实在想发泄,只好第二天将扶苏的几名老师都叫进宫,平等地将他们都喷了个遍。 老师都挨骂了,不应该王贲这个岳父不被殃及。 王贲要继承了王翦的几分狡猾也就罢了。 偏偏是个正经老实人。 他一脸老实地挨骂,一副王上您说得都对,臣活着就是个错误,臣对不起天,对不起地,对不起秦国和敬重的王上您的表情。 秦王这怒火才发泄到一半,忽然就那么没来由地被浇灭了。 他最后派人给扶苏传了句话:寡人短时间不怎么想看到你,请你好好的,安分地待在你的长公子府想想你到底做错了什么,想好了再来见寡人。 扶苏听了传话,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娥羲良心有点痛:“良人是因大父的话,惹了王上生气吧?” 难得也不好意思调侃大秦第一杠精这种说法了。 扶苏却朝她笑笑,很温和地说:“娥羲,你不要多心。” 人还是少年模样,却能给妻子磅礴的安全感。 娥羲眼里多了几分动容。 夫妻的概念,在进一步加深。 这日后,扶苏待在府里,老老实实地当起了宅男。 但也不是完全不过问外面的事。 蒙恬和李信各带一路兵马分攻楚地,半个月里传回的均是捷报。 秦王的心情很不错,难得有心思关注起后宫、小儿起来。 扶苏去章台宫,见到过好几回咿咿呀呀的胡亥小儿。 心情复杂。 竟然有种从小到大只属于自己的特殊地位被人分走一半的微妙感。 这点微妙感主要来源于。 秦王不仅宠爱胡亥,也很宠爱胡亥的生母胡姬。 扶苏在咸阳宫,几次碰到胡姬的车架华盖,亲眼所见后者都张扬高调得生怕旁人不知她们母子二人的受宠。 扶苏还好,成了婚,自觉不会和个尚在襁褓的小儿计较那点宠爱。 将闾过些时日也要成婚,妻子是廷尉李斯的孙女,不怎么和兄弟姐妹们在一起生些幼稚事端。 余下那些住在宫里的公子和公主就不那么想了。 扶苏成婚后不怎么顾及到他们,他们便自己抱成团,以一群之力孤立胡亥小儿。 娥羲的凿湖大业终于完成。 她说要做个全鱼宴庆祝庆祝。 可宴会总要有人。 娥羲在咸阳又不是人缘很好,经常和女郎们约着出去玩耍的人。 扶苏便进宫接几位弟弟妹妹出宫去自己府里玩。 几名年幼的公子、公主凑在长兄面前,七嘴八舌地撺掇着:不要胡亥去。 扶苏道:“胡亥还在襁褓里,就是我想带他去,那也有心无力啊。” 阳滋公主仗着自己是大兄最宠爱的小妹妹,身先士卒站在最前面,插着腰说:“胡亥和他阿母一样讨人嫌,大兄以后也不要他去玩。” “在宫里我也不要和胡亥玩!” 扶苏摸摸她头上的小揪揪,说:“阳滋,不要说气话。” 阳滋讨厌胡亥,自然不是襁褓里的小儿惹了她。 在胡姬横空出世前,生下阳滋的韩夫人是秦王后宫里最受宠的一位夫人。 阳滋对胡亥的恩怨,来源于上一辈。 平心而论,扶苏小时候,将闾、高等人的阿母都没少令他阿母芈夫人不高兴。 他若有阳滋这份气性,也不会成为这群弟妹眼里的好大兄了。 娥羲却说:“那咋了,不喜欢胡亥有错吗?” “妾身也不喜欢胡亥。” “难道胡亥公子以后还能生撕了妾身不成?” 第八章 李隐初登场,这个女郎有点傲 不喜欢胡亥,当然没有错。 扶苏只是不太理解,却也没有非要摆正妻子的想法,说,不可以,你必须喜欢我的弟弟。 平心而论,扶苏对这个弟弟,也有点不可言说的微妙。 这时,尚在襁褓里的胡亥打死也想不通,他的人缘为何会差到不仅兄弟姐妹都不愿搭理他,嫁进来的那些嫂嫂更是态度鲜明地表示,小叔子在精不在多,胡亥公子很好,只是我们不配和胡亥公子亲近。 但那都是后事了。 此刻的胡亥小儿,就算被全世界孤立,襁褓里的他,也不能怎样。 娥羲第一次见到扶苏的倒霉弟弟妹妹们,看向他们的眼神中,掺杂着平等的怜爱。 阳滋公主和公子高都以为,这是来自嫂嫂的爱。 向来有着娇纵的阳滋公主,尝了一口长公子府的点心,有些羞涩地表示:“大嫂你好好,我能在你和大兄府中住下来吗?” 公子高不客气地揭穿她:“小阳滋你不是喜欢大嫂,你是喜欢大嫂给准备的点心吧?” 阳滋也不虚伪,理直气壮地点点头,道:“那怎么啦?大嫂准备的点心就是很好吃啊。难道四兄你不喜欢吃吗?” 高自然喜欢。 他堪称是公子里最好美食的一位。 但当着娥羲的面,还是忍不住微微红了面颊。 孩子大了,也要脸了啊。 娥羲没管他们兄妹的口角,但在阳滋扭缠着要在长公子府住下时,笑眯眯说了一句:“阳滋妹妹喜欢府中庖厨的手艺,是那庖厨的荣幸。妹妹喜欢这里,想住在这里,我和良人是你的大兄大嫂,又怎么会拦着你呢,但都得先请示过君父才行啊。” 阳滋脸上兴冲冲的表情,顿时如泄了气的气球:“那算了吧。君父一定不会同意的。” 隔了好一会儿,将闾带着未婚妻李隐姗姗来迟。 李隐是个很有才华的姑娘。 在和将闾定下婚约前,差点也和她大父一般,以为自己将要嫁的公子,会是长公子扶苏。 结果,将自己当秦国未来的女主人训练了几个月,被横空出世的娥羲,摘了桃子。 到底意难平的李隐看着娥羲的目光,隐含打量。 大秦girls没有help girls。 只有权衡利弊,对比过后做出的选择。 和将闾定亲前,李隐平等地看不上扶苏以外的公子。 被赐婚给将闾后,李隐开始平等地看不上将闾以下的那群公子。 就连扶苏,对不起,她有野心,想做秦国的王后。 这位曾经被她视为天人的大秦长公子也只能成为她和未来良人需要努力拉下的一座大山了。 娥羲其实察觉到了李隐带着打量的视线。 她回看对方一眼,不理解李隐那股隐隐的傲慢从何而来。 “大嫂,大嫂,我们什么时候才可以去捉鱼呢。在院子里待着,好没意思。”阳滋甩下几个妹妹,噔噔噔跑过来,缠着她要去捉今日的食材。 见到李隐,她稍微客气了些,唤了声,“二嫂。” 捉鱼这项活动,李隐觉得有失风度,看都不想看到,何况参与其中。 “阳滋公主好。”李隐点点头,受了阳滋的礼,对娥羲道:“阳滋公主想要玩,大嫂便陪她去吧。我这里有将闾陪着,无妨的。” 将闾连忙应声:“我和大兄一向亲厚,大嫂不必顾忌我和阿隐。” 娥羲低下头,摸摸阳滋的小揪揪。 阳滋雪白的脸蛋上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容,拉着娥羲的袖子,晃了又晃:“走吧大嫂,二兄二嫂都这么说了,大嫂你就陪我们去捉鱼吧。” 娥羲觉得将闾有点重色轻弟妹的嫌疑,但几个小的都有眼色,她正好也不想跟傲慢的李姑娘相处,便道:“既然这样,你们先在屋中坐一会儿吧,屋中备有有糕点,也有甜酒。我先领阳滋她们去湖边捉鱼了。” 话音落下,李隐已经进了屋中。 将闾笑笑,客气道:“大嫂陪十妹去吧。” 阳滋站在娥羲身侧,今年九岁的她堪堪才及娥羲腰那么高,正暗暗地冲她二兄翻白眼。 那个角度,娥羲和将闾都没看到。 安顿好将闾二人,娥羲如了阳滋的意,领着她去捉鱼。 说是捉鱼,其实是拿了根细杆子绑了网,在湖里将鱼一条条捞起来。 她们到湖边时,边上已经站满了公主和公子,一堆小萝卜头簇拥着他们高大的大兄,不时发出崇拜和震惊的呼声。 阳滋走过去,看到扶苏捞了两条出来,就跃跃欲试道:“大嫂,我也要像大兄一样,自己去捞。” 娥羲还没应,扶苏暗含警告的声音先传了过来:“阳滋,出宫前你怎么答应我的,忘记了?” “大兄!” 阳滋不甘心地跺了跺脚。 扶苏没纵容她,将围在身边的小孩们往里赶了赶,走到娥羲面前,微笑道:“娥羲,湖中鱼肥,我捞了十二条起来,你看够不够。” “良人也知湖中鱼肥呢。” 娥羲嗔他一眼,说自然是多了:“几位小公子和公主都是小孩,哪里吃得了那么多?” 扶苏便道,“无事。多出来的,给君父带进宫去。” “……” 哄堂大孝。 秦王也知道扶苏将这群年幼的弟妹领出了宫,说是吃什么全鱼宴。 倒也没问那么多,只让扶苏看顾好弟妹,及时把人安全带回。 原本扶苏会叮嘱好将闾。 娥羲是那种不主动结交人脉,但面对友好,还是会报以微笑的性子。 她跟李隐气场不合,捉鱼时也悄悄暗示了扶苏。 未来妯娌不合,包影响兄弟关系的呀。 娥羲觉得,自己提前给扶苏打了预防针,便不算不妥。 扶苏看了眼将闾和李隐这对未婚夫妻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架势,自从来了府里,将闾连几个弟妹都不曾好好看护过,想了想,自己接出来的人,还是自己一个个好好护送回宫吧! 但为表公平,他也说了娥羲,“你和李氏不睦,不要牵扯到我和将闾身上。将闾是个很懂事明理的人,我和这个弟弟关系还算不错。” 娥羲顶着扶苏不太温和的目光,微笑道,“良人不要多想,妾身不是那种无理取闹的人。” 不无理取闹,不代表就要做老黄牛一样的长嫂,对妯娌弟妹处处忍让。 扶苏神情微缓,似是怕娥羲多想,补了一句:“娥羲。我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只是将闾,毕竟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你明白吗?” 娥羲点点头,说:“妾身不会叫良人难做。” 虽然跟李隐气场不合,娥羲可不会在一群年幼的公子公主面前表现出来。 贴心地给他们每人备了一碗饮子。 有点娇纵的阳滋公主都说不出来有什么地方不妥当。 李隐和将闾一人自然也得了一碗饮子。 前者向来挑嘴,难得多喝了几口。 将闾放在眼里,有些欣喜:“这饮子酸涩中又带着几分清甜,不知大兄府中的庖厨是怎么制成的?” 扶苏笑道:“将闾啊,你问我却是问错人了。这饮子,是你嫂子娘家带来的庖厨制成的。” 将闾于是转而问娥羲,语气诚挚,想要讨教饮子配方,日后令庖厨制给妻子喝。 这傻憨憨,还没察觉到他未婚妻和大嫂之间的暗流涌动呢。 娥羲微笑道:“这有什么,等你成婚开府了,嫂子送你一个既会做吃食又会做饮子的庖厨便是。” 将闾正要应下。 李隐却道:“怎么好夺人所好。” 她微微侧头,看向将闾:“将闾公子,您说是吧?” 第九章 妯娌第一次交锋 将闾顿了一顿,才眼神闪烁道:“大嫂的好意,将闾心领了。” 一个庖厨的事,既然是娥羲主动开口送,自然和将闾去要,意义大不相同。 李隐一句话,没给娥羲面子,也无形给将闾挖了个坑。 扶苏怎么会看不出来,问题出在什么地方,眉心微皱,放下手里的箸正要开口。 娥羲毫不在意一个不熟的小叔子的行为,施施然给他夹了一块炸得金黄焦脆的鱼尾:“良人尝尝这个。” 底下几个年幼的公子不动声色对了个眼神。 都没掺和两位嫂嫂间的交锋。 阳滋坐在公子高身旁,一脸鄙夷地望了眼她二兄,小声道:“还没成婚呢,二兄就被拿捏得死死的了。大嫂都没有在我们面前做大兄的主呢,她算什么东西。” 公子高也觉得有些不妥。 他不是没听过外面的传闻。 他觉得李隐虽有才华,可性情却有些不好,不能做个贤妻,他二兄得了这门婚事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这些放在心里想想就好了。 公子高可没傻到大大咧咧地嚷出来。 他看了眼阳滋,低声道:“吃你的,管这些作甚。” 阳滋却觉得,四兄和她一样,心中也自有丘壑,笑嘻嘻道:“是吧,四兄,你也觉得大嫂比二嫂好对吧。” 公子高:“……” 他就说了一句不要多管两个嫂嫂的暗流涌动而已,怎么在阳滋眼里就直接站队了呢? 但娥羲显然是体面的,被李隐一再下面子,一直到将闾护送李隐离席回家,都没将藏在袖里攥紧的拳头亮给对方看。 扶苏作为长兄,将余下几个弟妹送回了宫。 期间,碰上将闾,后者一脸苦笑地赔罪:“阿隐今日…心情不佳,行事多有不妥,还望大兄代弟弟向大嫂赔个礼。” 扶苏没怎么将李隐的不妥当放在心上,温和地对满脸为难的将闾报以微笑:“你大嫂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将闾闻言,神情一松。 扶苏很体面,不评价将闾这个将要过门的妻子,但看了眼将闾神情,默了默,也未再多言,话音落下,风度翩翩地走了。 他没在宫里多留,给秦王送完鱼,就回了府。 娥羲确实没有那么小气。 妯娌关系是亘古难题。 何况李隐还是李斯的孙女。 娥羲对李斯的看法是: 大野心家。 史书评判其功过,亦有两面性。 这人是只忠于始皇帝的。 你不能仅从一面去评价他的好坏。 但不好意思啊。 从嫁给扶苏那一刻起,娥羲的立场注定偏颇。 她就记得。 李斯啊。 害死扶苏的罪魁祸首之一。 天然立场对立的。 那么, 她和李隐划不来,不是注定的么。 就是扶苏可能要失望了。 今天李隐的反应注定她嫁给将闾后,将闾和扶苏兄友弟恭的关系,包被影响的。 扶苏回到府里,见娥羲没事人一样在绞刚洗过的长发,慢慢踱过去,将在宫里遇见将闾,对方托他代为赔礼谢罪的讲了。 娥羲绞着长发滤水的动作一顿。 “将闾公子这礼赔得倒奇怪,那李姑娘既未言语冒犯,亦不曾做出什么出格的举止。妾身有什么好放心上的。” 她抬起头,看了扶苏一眼,扯了扯嘴角,“人有所优,固有所劣。要日日相处过日子的,是他二人。” 她又不会天天和李隐来往,要是什么都计较,早就气死了。 扶苏见她心中敞亮,便也没再说什么。 夫妻二人都不知道,阳滋第二天,就去找秦王告了个状。 秦王虽然不怎么搭理小辈的事,但涉及扶苏,还是肯听一听阳滋东一榔头西一梆子的告状,最后把将闾叫到章台骂了一顿。 将闾被骂得满头雾水,双目无神。 直到和李隐的婚期到来,也没弄懂一向政务繁忙的君父怎么想起来骂他了。 将闾和李隐成婚时,扶苏携了娥羲出席,出乎意料的,将闾的昏礼排场,并没有扶苏成婚时大。 秦王不过露了个面,便回了章台宫。说重视吧,比起扶苏成婚时,堪称天差地别的待遇了。说不重视吧,他亲自观了礼,比起将闾,这倒更像是对李斯的重视。 毕竟,后面公子高成婚时,秦王只令人送了东西,人反正是端坐章台不动。 还是扶苏这个大兄带着娥羲过去,给公子高撑了场。 话又说回将闾成婚这日,收到新妇投来的充满敌意的视线时,娥羲有点意外。 人在席间坐,敌意从天降。 娥羲眼里写满了迷茫。 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瞬。 不过,敌意就敌意呗。 将闾成婚,有他阿母出面操持,跟娥羲这个长嫂关系不大。 她单纯就是来吃席的。 何况,这场席的味道也一般。 扶苏同魏夫人关系淡淡,娥羲上前打了个招呼后,很识趣地不再凑上前去,又坐了一会儿,便跟着扶苏回了长公子府。 也没人说什么不对。 秦王都只露了个面就走了。 扶苏这个长兄,还帮着将闾挡了不少来自妻子岳家舅兄的刁难,作为兄弟,够给力了。 带着蒙蒙醉意回到府里便被妻子推进偏房洗漱的扶苏并不知道,他和将闾原本兄友弟恭的关系,会因这场婚宴而逐渐变得面目全非。 夜色渐深,蝉声不绝。 翌日一早,天还未大亮,新婚的将闾还沉溺在妻子的温柔乡里时,结束思过的扶苏已经整理好衣冠,入宫听政。 前脚刚踏进章台宫,便听到一阵怒喝声,扶苏进了殿,下意识要帮被骂的臣子解围被岳父王贲劝阻,这时才得知秦王在将闾婚宴上来去匆匆的原因。 ——李信败了! 而李信败于楚将项燕之手的个中原因,说起来实在是复杂。 复杂到莫说是震怒的秦王,便是向来温良的扶苏都难以扼住心底滔天的愤怒。 叛离秦国的昌平君芈启,竟联络收买了秦国的楚臣,出卖了李信大军的粮草驻扎地和行军路线! 这叫秦王还没有开口,他主动请缨道:“君父,儿愿带人,将咸阳城内尚未逃离的楚臣全部抓起来。” 这是扶苏听政这么久以来,第一回主动请缨要去做事。 “可。”秦王注视着这个长子良久,最终允准了他的请缨,神情冰冷地下令:“如有疑者,就地诛杀。” 扶苏听到这句话,一怔,低应声唯。 这是他第一次参与政事,也是第一次——注定要随身的佩剑饮血开刃了。 咸阳城内的楚臣尚不知晓。 他们将会成为,秦国长公子扶苏,作为政客的身份正式走到朝堂上,向秦王,乃至整个秦国交出第一份答卷。 第十章 扶苏参政,处理昌平君内应! 秦王虽因李信战败一事颇为烦躁。 但事已发生,不如往前看。 他倒是有些期待,自己的这个长子,正式参政后交上的第一份答卷,会是如何。 咸阳城内的楚臣,历经调查下来,多数均参与进出卖秦国行军路线一事,清白者竟少有。 扶苏望着手里的名单,心中只觉沉重。 但少有人能理解他这份沉重的心理。 李隐在寝榻间夫妻私语时,对伏在自己身上正忙碌着的将闾道:“大兄才跟着君父听政多久,便能正式参政,良人你却连进入章台听政的资格都不曾得到,君父是否有些太过偏颇。” 她这话说得不太是时候,至少对此刻还十分天真烂漫,半分不操心外务的将闾来说,有点扫兴。 将闾停下动作,望着黑暗里妻子仍然不减分毫风采的眉眼,平静道:“阿隐。我以为你嫁给我,就该知道,我对朝务是没什么兴趣的,更没有和大兄攀比的想法。” 将闾和李隐成婚,同扶苏和娥羲的情况不一样。 后者完全是被秦王一手促成。 在将闾眼里,大兄和大嫂就像时下太多盲婚哑嫁的夫妻一样,不过是尊重彼此而已。 没有感情,未免无趣。 他知道李隐不是能安安生生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公子妇的性子,但他仍然心悦她,包容她的一切。 李隐的大父很得秦王重要,她小时候也常常被阿母带进宫玩。他们可以说是青梅竹马了。 将闾不是不清楚李隐的野望,也不是不清楚在娥羲横空出世前,李斯也好,李隐也好,他们盯着的,都是长公子之妻的位置。 但李隐既然嫁给了他,将闾无论如何,是不会主动去做兄弟阋墙的事的。 他呼出口气,翻身下榻,没了兴致继续。 然而,正要拿开的手被轻轻抓住,清幽的女声自背后响起:“良人是要扔下我了吗?” 将闾一顿。 柔软的身体从背后靠了上来。 李隐就那么赤着袒露的上身,抱住了他! 将闾上身也是袒露的,怎么会感受不到后背的触感。 浑身僵硬。 李隐微微叹息,一时冲动过后,她也知道,自己和将闾刚成婚,他再喜欢她,心里总也不可能越过他的大兄。她的确是有些太过着急了,差点便要得罪将闾。 ……但她绝不能得罪他。 至少现在还不能。 她还等着,有一日扶苏发现,他娶了王贲那种莽夫的女儿是多错误的选择。只有她,才能成为同他并肩,登临秦国王位的那个人! …… 娥羲也没想过,有一天,还能从别人嘴里得到自己阿父是个莽夫的评价。 史书就像在这段历史画了个大框架。 每个人的关系、性格没有给她讲明白,全得靠自己去摸索。 娥羲不知道扶苏会主动请缨全城去抓尚未潜逃的楚臣。 扶苏也没有同她讲。 早出晚归,一下就忙了起来,变得和新婚里一样。 娥羲只用关心他每天都有在全须全尾地回府就好了,别的从不多问一句。 她不抱怨,扶苏也不操心后院会不会起火。 主要是,娥羲这段时间也在研究她成婚后就冷落了些日子的农场系统新升级后的功能。 也没心思去关心外面的大事。 反正李信回朝后,秦王再派谁去攻打楚国,都轮不着娥羲关心。 娥羲无事,就只能赛博种地了。 她绑定的这个农场系统跟QQ农场一样,一键播种、翻土、浇水、收获,全自动操作。 收获的粮食可以取出到现实储存,也可以上架拍卖,拍卖所得的系统货币,还能从系统商城和交易所购置其他时空的东西。 这东西对穿越者来说,就像爽文必备的外挂。 不讲逻辑,你就说爽没爽到嘛。 娥羲反正是爽到了。 她胆子要是再大些,早就敢靠着系统跑去倒卖粮食发各种天灾人祸财。 但她最出格的也只有在秦国旱灾那年,通过系统傀儡,即烂俗的仙人托梦法,将土豆和红薯种子拿出来分给了东乡的父老乡亲们种。 种子是娥羲大母交由当地亭长一层层献到咸阳宫的。 秦王这时还没有长生不老的念头,不信仙神,一直也没找出那个给大秦送来新的粮食与希望的‘仙人’,干脆将功劳安到了娥羲大母头上,给她封了一个女爵。 不过,娥羲怎么也猜不到,正是这个女爵,扇动了蝴蝶翅膀,改变了她一心只想苟过风雨飘摇的大秦的最初计划,也产生了后续一系列连锁效应。 比如李隐那般想和扶苏较劲,和丈夫亲密交流,还没忘在心里带扶苏出场的原因! 秦王把娥羲赐婚给自己的长子做妻子倒不是他小气,不想给王贲嘉奖。 是王贲把女儿带进宫赴宴,秦王关注着大儿子的举止,顺着大儿子的视线瞧见坐在席间东张西望的娥羲时,忽然就想起来了,他几年前给出去的女爵。 秦王给娥羲大母封女爵时,王翦这个老油条,很实诚地提了一嘴,这事功劳其实并不在他那老妻,是他家有个打小就好命的小孙女。 这种子,正是仙人托梦给小孙女,小孙女太年幼,老妻怕折了孙女福气,移花接木到自己身上的。 什么好命? 老将军叽里咕噜说啥呢,秦王根本不信。 真好命还能不投生成他的女儿? 但王翦非要这么说,秦王也来了兴趣,派人研究据说很好命的娥羲,就发现这小姑娘是真有点道道在身上的。 从出生起,运气就没差过。 有她在的时候,王家女眷出行的车架碰到山匪拦路,山匪都能被天上经过的飞鸟一坨鸟屎糊住眼睛,给了王家的几名亲卫以少胜多的机会。 这事实在是奇葩。 但奇葩的事多了,还都发生在一个人周围。 秦王再不信邪,也把王翦的话放心里了。 确实反驳不了娥羲是真的好命的事实。秦王当场就明示王翦,别急着给你小孙女找人家啊,等寡人有空了,亲自给你安排一个好孙女婿。 王翦人老成精,哪还不懂秦王的意思: 听说你孙女命好?好好,被寡人知道了,以后就是寡人家的了。 秦王面上各种冷嘲扶苏不争气,遇到事情头一个想到的还是这个打小就亲自带在身边各种指点,谈不上亲自养也跟亲手养大无异的大儿子。 至于不久前才说出口要李斯孙女给自己儿子当新妇的戏言。 哈哈。 也没说这个儿子就是扶苏嘛。 秦王最看重扶苏,但也不觉得自己其他儿子差。 给扶苏的婚事定下后,便定了将闾迎娶李斯的大孙女李隐。至于扶苏成婚前,咸阳城里流传的那些流言,秦王也懒得跟李斯计较了。但恐怕是他,大概也想不到,这兩桩婚事,盲婚哑嫁的扶苏和娥羲没意见,‘接盘’了大兄‘原定’未婚妻的将闾没意见,李隐却从扶苏成婚那日起便在心中跟另娶她人的扶苏较上了劲。 就连扶苏用捉拿楚臣这事交出一份至少秦王还算满意的答卷时,她仍然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态度,冷冷嘲讽扶苏虚伪薄情—— 需要楚人时,他便是楚王的外甥。 需要得到秦王的看重时,他连自己母亲的亲戚都能狠得下手说将人杀就将人杀了。 第十一章 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 扶苏杀了楚臣这事,娥羲可以说是参与者,或者说,间接推动者。 但娥羲得澄清一下,她没有故意唆使扶苏,用暴力解决问题啊。 自从君子之歪理论后,扶苏时常走在理解大家名言这样的事情上试图将妻子掰回正确的道路上。 直到某晚,他们一时兴起,辩论了一番孟子的名句。 “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 扶苏对孟子的理解还是很到位,“有所为的目的是有所为,先得分清楚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你需得明辨善恶才是。” 娥羲辩道:“这句话也可以理解成:人想做不能做的,先分辨一下是非善恶,想办法找一下角度,把这个不能做变成可以做,不就有所为了吗?” “娥羲,你这么理解,像是小人的谋生之道。”正直的扶苏道。 娥羲就举了个例:“有野史记载,纣王帝辛曾将伯邑考的肉包成包子给周文王吃,后来,周文王和周武王父子二人造了殷商的反。礼记里说,行必有法。您觉得周文王这算不为也,还是有所为?” 扶苏眉头一皱,关注的重点开始跑偏:“野史记载?何来的野史,何人所著,娥羲,你从何处看到的如此野史?” 娥羲说:“您不管嘛。您先给妾身说说,周文王作为臣子,胆敢造纣王的反,是不是不为也,是不是有所为?” 臣子造君王的反,儿子造父亲的反。是被圣人们所不齿,要遗臭万年的。 然而,娥羲举的这个例就…… 扶苏道:“纣王残暴,昏庸,导致百姓民不聊生。周文王父子起兵伐纣,乃正义之举,怎么能算不为也,这自然是有所为。” 娥羲眼珠转了转,又道:“那么,良人认为,君子是不是不可以杀人,不可以犯法,不可以犯错,毕竟,君子怀德嘛。” 扶苏眉头拧了又拧:“君子为什么要杀人,犯法,犯错?” 娥羲又开始举例了:“听说良人在章台宫中常常顶撞君父,这算不算为人子的不孝?算不算犯错?甚至是犯法?倘若此次攻打楚国,出征的是良人,良人作为君子,是不是不可以杀任何一个敌人?” 扶苏:“……” 这个例子,就很切合实际。 扶苏辩解道:“我并没有顶撞君父,君父错了,我在纠正他,这不应当算不孝吧。即便是君父,明知他有不对,身为人子,难道不及时纠正,顺从对方将错就错这才算孝顺吗?” 孝。 大孝子。 哄堂大孝。 娥羲一脸,我就知道你会这么狡辩的表情望着扶苏:“沙丘之乱,赵武灵王被活活饿死时,赵惠文王也是和良人一样这么想的。” 扶苏:“……” 不得不承认,用扶苏的理论来辩证,赵惠文王确实是个大孝子。 扶苏虽然不知道,以后的大秦也会出现一个‘沙丘之变’,但他已经深刻意识到,在歪理邪说一道上,他的妻子是拉不回头了。 他抬手盖住脸,正要叹气,蓦地,脑中灵光闪现,福至心灵,敏锐而准确地抓住娥羲方才某句话里的某个字眼。 楚。 对,就是楚。 娥羲说的什么来着。 倘若此次攻打楚国,出征的是他…… 扶苏的大脑开始灵活地转动起来。 楚。 楚臣。 李信的败仗。 昌平君。 他沉默着,将这些串联起来,忽然便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压在他心里那块沉重地巨石给抬了开去。 扶苏顿悟了,他笑了两声,欣喜地抱住妻子,感慨:“娥羲,你可真是我的贤妻啊。” 娥羲:“……?” 娥羲满脸迷茫。 她干了什么就贤妻? 娥羲什么都不知道,但不影响扶苏这一晚兴奋地奖励了她陪他一起熬夜到三更。 呸! 被迫跟着熬夜的娥羲,在心里骂骂咧咧。 臭男人。 什么奖励她! 明明就是奖励他自己才对。 精力旺盛的扶苏睡了两个时辰不到,就兴冲冲地提着佩剑出门去了。 娥羲揉着腰一直躺到了中午,刷新了以往的懒觉记录。 而扶苏呢,照着名单带着秦王给的亲卫和小吏们一家家上门逮捕涉事的楚臣。大多数全身上下就嘴最硬,坚称自己一片清白。少数心感不妙,连夜跑路——当然,没跑成功。 扶苏直接带着人追出了数百里,追上了人,对方还想要反抗,这就不好意思了,他只好勉强给对方一个干净痛快的死法。 至于那楚臣的家人。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扶苏宣称不忍见对方家人生死离别,一并送他们体面地上了路,和楚臣团圆去了。 君子干活干得也很到位,将这名楚臣及其家人的尸首带回咸阳,沿路逢人就宣传他舅爷昌平君干的好事。 怎么可以这么坏啊! 这个人真的太坏了! 自己跑路回楚国就算了,还不放过远在秦国的老下属,害得人家全家没了命。自己还能在楚国继承楚王的位置。他真的是,害人不浅! 不得不说,扶苏的宣传很有戏剧性效果。 虽然观众都是土生土长的老秦人,这种表演相当于自娱自乐,但大家势必要攻楚的心更强烈了,更是喊出:“伐庸楚,诛熊启”的口号。 秦王收到暗中派出跟着扶苏的人传回的奏报时,有点不敢相信,这还是我那个有点天真有点单蠢的大儿子? 但不得不承认,扶苏这纸出道答卷答得确实漂亮。 娥羲听到那句“伐庸楚,诛熊启”的口号时,差点没有笑到捧着肚子昏过去。 那是她跟扶苏辩论时,她举例时改编的陈胜吴广起义反秦的口号之一。 扶苏这么会灵活运用是不要命了吗? 不过,扶苏的成长确实是显著性的。很会玩舆论战的廷尉李斯再见到这位长公子时,心里都有点复杂。 没想到那个正直到一根筋的长公子正式参政后竟无师自通地用了这般操控舆论手段,煽动得人心激昂,恨不得大家都跟着打到熊启老贼的老巢去。 昌平君原来在秦国干得其实挺不错,为人风趣幽默又健谈,就算是李斯这种大野心家,见了昌平君也很难不对对方产生微妙的好感。 可惜了。 爱有多深,恨就有多强烈。 秦王收拾完内部的钉子,贼心不死,不是,痛定思痛,依旧磨刀霍霍,准备继续攻打楚国。 这次,他吸取教训,在带兵主帅的人选上,不假犹豫。 第十二章 舅爷和我心连心,我还舅爷三千金 昌平君叛离秦国,其实也没过多久。 魏国才打下来,早有秦王下一个便要攻楚的说法。 那时候的扶苏,天真,良善,忙着安抚他的舅爷,表兄们,表示有我在,君父就算要攻楚,也一定不会伤害楚国王室的人,大家还可以做亲戚嘛不是。 昌平君说,公子您怎么会懂呢?楚国还在,我就还是楚国的公子。楚国没有了,我就真真正正只是秦国的昌平君了。 扶苏确实懵懵懂懂,他对自己的君父有着无比的自信,对他和楚国公子们的亲情也很有信心:“舅爷继续做秦国的昌平君有什么不好吗?秦国强盛,君父英明,注定会是一代雄主,总有一日,君父,和秦国是一定会统一六国的。那时候,一个小国的公子,又怎么能比得上泱泱大秦的昌平君?” 昌平君一向慈爱的神情稍稍破裂。 就像在说:孩子,你怎么偷偷背着舅爷长歪了啊,孩子?扶苏从小跟楚臣就亲厚,昌平君一直以为会培养出一个亲楚派,秦国能和楚国一直和平下去。 谁知, 假的,假的,都是假的! 什么舅爷和我心连心,我还舅爷三千金?! 扶苏这小子一开始就没想过不攻楚的问题。 嬴政灌输给他的理念里,秦国统一六国,本就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时代,拳头才是硬道理,多余的国家都终将会为秦国的霸业让路,或被踩在脚下,或被碾进泥里。 于是,楚国一条消息传来。 素来得秦王看重的昌平君说跑就跑了。 他不但跑,如今还送了秦国这么一份“大礼”! 秦王很伤心。 扶苏也很伤心,宣传完好舅爷的‘丰功伟绩’回家,只吃了一碗米饭,两块黍饼,半条烤鱼。 娥羲:“……” …… 兜兜转转一圈。 秦王还是想起了他的牛夫人。 不对。 是白月光,王老将军。 秦王准备亲自去请已经归乡的王翦出山。 李斯第一个出列反对:“王上此举不妥!” 秦王道:“李卿觉得何处不妥?” 李斯开始讲。 秦王饶有兴致地听着。 国相尉缭,老神在在,一言不发。 秦王很平和地问:“国相可有何高见?” 尉缭道:“回王上,臣没有。” 这个尉缭,大大的狡猾。 扶苏刚参政,秦王令诸大臣议事,将他也给捎上了。 从前,这种场合,扶苏只有听他们唇枪舌剑的份。 “扶苏。”秦王点了他名:“你认为寡人该不该去亲自请回王老将军?” 扶苏跟妻子辩论了一段时间,已经不是那个正到发呆的扶苏了。 娥羲身体力行地教会他,遇到问题,要辩证性看待。 于是,扶苏道:“孟子有云:为高必因丘陵,为下必因川泽。“ 来了。 他来了。 他来掉书袋了。 李斯撩起眼皮,瞅了一眼初出茅庐的长公子。 然而,下一刻,扶苏的话,狠狠敲在了几个大臣的心上,“臣想问,君父若去了,能不能保证,王老将军一定能带领我秦国将士雪耻,攻下楚国,为统一大计更进一步。” 扶苏又问, “那么,君父若不去请王老将军,请蒙武将军与王贲将军率军,能不能成功攻下楚国?” 秦王不语,沉思中。 尉缭捋着胡须,笑问:“长公子这是何意,到底是赞同王上去请王老将军,还是赞同王上不去啊?” 扶苏正直道:“王老将军归乡,是因君父傲慢,相信李信将军二十万兵马便能攻破寿春城门,生擒楚王,一句‘将军年迈’而起。如今李信将军战败,君父前去请王老将军出山,是否要主动承认自己的傲慢而决策失误,以致这次伐楚之战的失败?君父当真去请了王老将军,王老将军会不会因此生出骄横之心?君父和王老将军是否又要君臣相疑?” “长公子啊。”李斯见他越说越有点故意挑刺抬杠的意思,忙道:“李信将军的战败,非李将军一人之过。咱们都知道,乃是那熊启狡诈,联合咸阳内的楚臣里应外合,泄露了行军路线,出卖了粮草据地所致。”咱们就不要扯那么多了好不好,抬杠是没有出路的,少年! 扶苏微笑:“李廷尉说得不错,此次伐楚功败垂成,确然非李信将军一人之因。然而扶苏却认为,熊启之计能成,这不正说明,李将军治军不严,给了非军中人趁虚而入的机会么?” 李斯道:“然,此诚乃李将军之过也。但如今伐楚事大,何不给李将军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待休整过后,带领兵马再行攻打楚国,如何?” 说白了,李斯就没想王翦再回到秦王的视线里来。 打仗他是外行,总觉得王翦生于白起时代,那时还有廉颇,李牧、蒙骜等名将,他的名声大多数是跟着武安侯白起刷起来的,如今却能成为秦王最倚重的老将,连三代为将的蒙武、蒙恬父子二人都要在他面前稍退一席,地位实在是太高了。 李斯这个人呢,能力是非常不错的,就是功利心有点重。 打仗也确实是外行。 扶苏说:“李将军还是先规整好军中纪律吧。我听说,李将军率领的军队人马,沿途没有黔首不抱怨,这军中有些人比山匪还凶残,强迫妇人,掠夺寻常黔首的钱财吃食。” 李斯眉头微皱,但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长公子所说之事,发生在粮草据地被毁,大军缺粮,无可奈何的情况下,臣以为,是情有可原。” 扶苏:“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军纪不严,欺民者越来越多,如此长久以往,只会令民心涣散,来日就算统一了六国,这天下也不会太平稳定太久。” 李斯道:“长公子所言不无道理。只是王老将军出山,王上可曾想过,王老将军要的八十万兵马如何筹集?这八十万兵马所需粮草如何筹集?” 扶苏反问:“李廷尉此话不对。难道君父不请王老将军出山,就不用筹集兵马,不用筹集粮草了吗?”他笑了笑,“不请王老将军出山,这楚国未必攻不下来。可李廷尉也不能说,请了王老将军出山,这兵马粮草筹集才需得多费些功夫。” 再有钱的国家,连年打仗,国库也很难丰裕。 秦国虽然一连灭了赵韩魏等三国,可版图扩张了,这三个国家民众并不富裕,赵国前几年更是有饿殍遍地的情况出现。 秦国呢,为了支持继续攻打六国的大计,又在连年提高赋税,百姓已经十分苦不堪言,谁知道什么时候,就彻底爆发了。 第十三章 请王翦出山?娥羲:这我大父,我也要去! 秦王是个犟种。 不是。 是个很有毅力的人。 幼时在赵国,被赵国人欺辱时,他在心里记了一大笔仇,发誓以后一定要报复回来。 后来,回到秦国,一步步从秦王孙,到公子政,到秦王政,他经历过外界的无数冷眼和嘲笑,如极具侮辱性的两个名字——‘赵政’、‘吕政’,也有亲母的背叛,明晃晃的两个私生子,和密谋想要篡取他的王位的野心。 秦王当时都忍了,当然,也在心里恶狠狠地记了一笔。 小暴脾气实在忍无可忍的时候,他召见了几位将军,希望他们能站起来,跟野心勃勃的乱臣贼子拼了。 跟着他拼了这一把的将军里,最先应声的,是须发还没有那么白的老将军王翦。 王翦那一句,“王上有了决断,臣等自然听从王上号令。”令秦王过了很多年后想起来,都还是很感动。 秦王对李斯说,你不明白这份情谊,寡人,是真的怀念老将军了啊。 李廷尉心里呵呵,还是退让了。 主要是不退不行,李廷尉上位之路,一片顺遂的最大原因就是,他很能揣摩秦王心意。 秦王这话的意思,相当于明示了: 李廷尉,寡人要生气了。 原本,李斯被提醒了以后,该轮到国相尉缭的。 可秦王却对尉缭道:“寡人已经吩咐过了,禁止国相离开咸阳城。” 哦。 尉缭最近的一系列反常都只有一个原因: 他要跑了。 哦豁。 他又要跑了。 国相尉缭,有个外号,叫跑跑。 只要他跑得够快,君王的刀就追不上他。 来秦国五年,尉缭跑了不下七次。 鉴于他实在有才干,秦王对他的容忍度真的是相当的高。 虽然不懂尉缭最近怎么又想不开,想着跑路了,但扶苏实在是诧异于他君父的警觉,竟连这个都能看出来。 秦王想起来大儿子,半晌没说出什么好话来,最后落下一句,请你滚。 扶苏:“……” 滚就滚。 烦人。 有事扶苏长扶苏短,无事就‘逆子’、‘请你滚’、‘滚远点’。 扶苏掸了掸袖子,离开章台。 归府的时候,西山霞光漫天,咸阳街头,行人往来,车驾慢慢。 扶苏踏进后院,一眼见到他那万事不操心的妻子,坐在湖边,悠闲垂钓。 经过的下人见到他,就要行礼:“长公子。” “下去。” 扶苏步下一拐,走到了湖边,又认真瞧了瞧娥羲身下铺平的草席,和左手边上安放的矮桌,桌上放着的点心茶水。 于是,气定神闲推开矮桌,坐到娥羲旁边。 她才用地里翻出的蚯蚓做鱼饵,绑上鱼钩垂落水中。 鱼咬饵了也没动,等鱼跑了,才将鱼竿举起。 扶苏看笑了:“娥羲,钓鱼不是你这样钓的,等鱼跑了才收竿,怎么会钓上鱼呢?” “良人不要说得好像很有经验的样子。”娥羲钓了好一会儿,一无所获,本就很烦,听到扶苏的笑声,立刻将鱼竿塞到他手里:“您来钓一个给妾身看看。” 扶苏还真没有钓鱼的经验。 但什么时候观察到水中鱼儿咬饵这点,还是轻松做到的。 很快,垂落湖中的线微微一动。 然而,娥羲看似四平八稳,眼角余光却一直在注意着扶苏的手。 扶苏正要抬手起竿,娥羲却哎呀一声,柔柔弱弱地‘扑’到他手上,正好将鱼竿撞歪,撞得刚上了钩的鱼儿也仓皇逃离。 娥羲‘摔’了那么一下,便及时撑起自己,坐直了身,笑道:“哎呀,不就是走了个空吗,良人可不要泄气呀。” 扶苏:“……” 他本以为是意外,未加多想。抛了第二竿,刚要起竿时,娥羲爬起身,说要回房更衣,可才爬起身,脚下一动,又‘不小心’砸到扶苏身上,撞得他手上一松。 不出意外。 鱼又跑了。 扶苏疑惑地看了眼娥羲。 娥羲立刻堆出满脸正直:“妾身脚麻了,当真不是要故意砸到良人身上的。” 第三次时,扶苏眼角余光瞥着她动作,反应机敏,先将鱼竿放下,随即抬手及时扶稳试图继续‘不小心’的娥羲。 娥羲目露震惊。 扶苏笑容粲然:“不用解释,我懂了。你身子不适,头脑发昏,是不是?” 这话说得,她倒也不是,不倒也不是。 扶苏既然拆穿了她,便道:“娥羲,你这样戏弄鱼,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娥羲目露委屈:“妾身自己玩得好好的,是良人你非要过来看的。” “这么说来,还是我的错了。”扶苏含笑道。 信手松开她,她也摔不下去了,坐到一边,侧过身背对着他,拿起块点心一点点掰成碎渣往湖里扔。 好无聊。 这种宅家的日子日复一日好无聊。 可咸阳城里,秦王眼皮子底下,公然搞事不太好吧。 娥羲只想苟着,不想出风头。 出风头是玛丽苏和龙傲天的事,她不是,她是嫁给炮灰的倒霉蛋。 扶苏不知她心中转过那么多念头,没再抛竿,想了想,道:“君父这两日要去频阳,亲自请王老将军重新出山。” 娥羲手里的动作一顿,转过身来,“良人说的是真的?” 这消息很快便会传得满咸阳皆知,提前一日告知她也无妨。扶苏点点头。 娥羲有点高兴:“君父会带良人一起去吗?” “会吧?”扶苏不太确定。 但不带他,难道还能带将闾? 他沉吟片刻,笃定道,“会。” 娥羲立刻道:“妾身也想去。” 扶苏道:“一去一回,舟车劳顿……” “妾身不柔弱,不怕的。”娥羲扯住他的袖子,“良人就带上妾身吧。妾身还能带着良人,去捉东乡山里的野兔,山鸡呢。” 扶苏满脸正直,“娥羲,我随行君父去往频阳,是办正事的,怎么好胡闹。” 娥羲手上动了动,“良人带上妾身,若是大父执拗不肯听劝,妾身还可以帮君父规劝大父呀。” 扶苏被她晃得无奈,虽然有些动摇,但还是摇头:“若只是出行巡察,带上你倒也无妨,这回不一样。” 娥羲爬到他身上。 光天化日,乾坤朗朗。 扶苏大惊失色,左右看看,幸好没有下人看见。“娥羲,你不要这样。” “为何不要这样?”娥羲幽幽道,“妾身同良人是夫妻,夫妻亲昵,天经地义。” “可,这是在外面。”扶苏道,他是正人君子,又不是禽兽,幕天席地便要发情。 娥羲爬得更高了些,上半身都贴在扶苏身上,两手攀住他肩膀,道:“良人应下要带妾身同去频阳,妾身就下来。” 扶苏:“……” 第二日,秦王就在一众大臣面前宣布了要亲赴频阳请王翦出山的消息。 扶苏果真在随行的队伍里。 第十四章 事业脑满满的李隐 娥羲早早便喜滋滋地收拾起行囊来。 美人计还是有用。 扶苏最后答应了会带上她。 于是,当咸阳城传满秦王将要离开咸阳去到频阳请已经归乡的王翦出山的消息时,娥羲已经做好了出行的准备。 殊不知,相距不远的将闾府里,李隐这回怎么也没忍住将心里的想法挂到脸上:“君父出行,依旧只带了长公子,想也没想过带上良人一道。” 将闾刻着手里的木雕,头也不抬:“大嫂是王老将军的孙女,大兄跟着去情有可原。我同王老将军不大相熟,也没有参政,跟着君父去,能做什么?” 李隐目光微冷,“良人能跟着君父出行,不管能不能做些什么,不是已经比公子高他们这样不怎么见得到君父阿母又不受宠的公子好上许多了吗?” “阿隐。”将闾放下手里的刻刀,“你若是在府中憋闷得难受,想请你的好友们过府来玩,或者想出城游玩,我都可以准备车架,陪你出去。” 李隐还没踏出府门一步,被毫无野望,一心只想缩在府里过自己日子的丈夫气得个半死。 她成婚后一直在和宗亲、贵族、大臣夫人们往来,时常出现在各家举办的各种宴会上。不到半个月便轻而易举树立起比王娥羲那个只知道围着扶苏一人打转的长公子妇更响亮贤德的名声来。 无可奈何,将闾不争气。 他成婚后,必要时候进一趟宫,探望他的母亲魏夫人,大多数时候存在感低得像个透明人。 将闾越躺平,李隐只能越努力。 她独自待着生了会儿闷气,发现将闾还在刻他那个破木雕,转身回了趟娘家,想请李斯和李由,将将闾也一起塞进随同秦王出行的队伍里。 将闾越想躺平,李隐就越想激励他站起来。 都是秦王的公子,凭什么扶苏只占了个长字就能得秦王另眼相待,将闾怎么就不可以努把力,朝着太子的位置争一争。 然而,刚回李府,就吃了个闭门羹。 李斯正在和门客议事,暂时没有空搭理这个已经出嫁的大孙女。 李隐的阿父李由,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实人。 老实人,不代表不聪明。 李隐刚说明来意,李由便露出一脸不赞同地低声斥责道:“你已经同公子将闾成婚,就该好好同公子将闾生活,不要再去想些不该想的,小心遗祸无穷。” 李隐有些不服气:“阿父!” 李由道,“我问你,你回来见我和你大父,是你自作主张,还是公子将闾的意思?” 李隐梗着脖子说:“我们夫妻一体,谁的意思,重要么?” 她和将闾夫妻感情不错,虽然她新婚有一日说错话差点将将闾推走,好在后来并没有乱七八糟的姬妾冒出来添堵。 日子过得久了,哄好了将闾,李隐自然不觉得自己希望良人上进,有什么不妥。 但,李隐的想法和将闾的想法,这两者相较起来,怎么会不重要。 李由心中却道。 他的原配是个十分贤良温顺的女子。现妻却是秦国宗室女,有些脾气,常常试图做他的主,以至于夫妻感情多有不合。 李由自己经历了,不想女儿行差踏错,破坏原本一片顺遂的日子。 他想了想,还是语重深长教导女儿,“你可知,你大父如何评价公子将闾?” 李隐望着父亲,摇了摇头。 “将闾公子天性温良,虽非大才,胜在人品十分不错。”李由神情平静,复述李斯原话,“阿隐,你嫁给公子将闾,日后最低是个君侯夫人,已是保了一世的荣华富贵,这便已经足够了。” 后半句话隐含的意思,李隐听明白了。 怎么会不明白? 李斯这么聪明的人,能一直备受秦王重用,心计才干不必说,眼神自然也很不错。 这就是…压根没想往将闾身上押宝的意思。 李隐心中冰凉一片,但她没有那么轻易放弃,掉头便进宫求见婆母魏夫人去了。 事实证明,努力就会有收获。 但这收获是好是坏,真不好说。 晌午,扶苏早早回府,便同娥羲讲,将闾也要跟着去频阳了,他阿母魏夫人求的。 娥羲本来不关心。 直到,扶苏又讲,“君父训斥了魏夫人和李廷尉。” “听说此事同二弟妇有些关系。” 娥羲啊了一声。 垂死病中惊坐起。 有瓜吃瓜我可以! 她忙问,“二弟妇做甚了?” “去频阳这事,是二弟妇挑起的话头。”扶苏想想也很震惊,“二弟妇求过了李廷尉,李廷尉不曾帮忙,又去求了魏夫人。” 秦王骂不到儿媳妇头上,只能拿魏夫人和李斯开刀。 寡人还年轻着呢,你们这么快就要掺和争权夺利的事,怎么,是想咒寡人早死吗? 骂得很难听。 李斯和魏夫人脸色都很难看。 如愿以偿的李隐不知道,她在秦王面前的印象,成了负分。反倒衬托得虽然不够出色,却也不撺掇丈夫搞事的娥羲眉清目秀起来。 她要跟着扶苏去频阳的事,就这么被轻轻揭过。 李隐如愿将将闾送进了去频阳的队伍里,不曾想,送行时,却见到娥羲美美站在扶苏身侧,一道登上秦王车架离开后的第二个车架。 将闾想到母亲因李隐多事之举得到秦王斥责,心中也有些不快,看都没看李隐一眼,径直登上第三辆车驾。 没能随同出行的李斯,站在原地,冷冷看了眼自己这个有些野心,却颇有些自视甚高,以至于每每做下蠢事的大孙女。 魏夫人还没反应过来,李斯已经明白了,秦王宁肯选王翦那个从乡野之地养大的孙女,也不明言不将李隐选做长公子妇的缘由。 扶苏虽耳根子软,才干能力却是一众公子里最为出色的。秦王恨铁不成钢,却也最为重视这儿子,怎么可能容忍扶苏娶个李隐如此野心勃勃的妻子。 扶苏还是个公子,她便想到了王后之位。 来日扶苏真成了秦王,她是不是要开始肖想太后,想不属于自己的权柄了? 李斯复盘了一番,觉得自己极是了解秦王,他将李隐赐婚给最没有野心的将闾,说不定正是此意。 将闾纵然万般不出众,惟有一点颇得秦王心意。 那便是心硬,耳根子也硬。 第十五章 忧郁的将闾 赶往频阳的路程没有很快,傍晚时,车驾便停靠驿站歇息,第二天再赶。 除了扶苏需要去见秦王的时候,娥羲全程很识趣地跟在扶苏身边,假装没感受到四面八方传来的带着好奇与打量的视线。 “那便是王老将军的孙女,长公子的新妇吗?” “这位王夫人确实模样出色。” “瞧瞧那样乌黑顺滑的长发,多有福气的人啊。” “李廷尉的孙女输得不冤。” 一片窃窃私语中,将闾穿过人群,走到扶苏和娥羲面前,怏怏地向夫妇二人见礼:“大兄,大嫂。” 娥羲笑眯眯地朝他点了点头。。 扶苏态度十分温煦:“既然跟随君父出来了,便多看看外面,看看我们秦国的百姓。” 这对夫妇,瞧上去都是很好相处的样子。 然而,将闾无暇他顾,皱着眉头,像极多愁的西子:“大兄,我并无心……” 秦王英武,魏美人亦是难得的美人,两相结合生下的将闾皮相自然不差。 他做这样的表情,意料之外的不突兀。 娥羲也只看了一眼。 将闾固然生得不错,扶苏的英武还是更适合她着迷。 扶苏颇有长兄风范地提醒将闾:“你虽无心,但也是秦国公子,无论如何也应该睁开你的眼睛,擦干净耳朵,去看看,去听听。做一个有血性、有骨气、有品德的秦国公子。” 将闾不说话。 犟性。 但在扶苏眼里,他大约是更多地不服气。 扶苏静静看着他,又道:“将闾,你成婚了,该有些担当。我不会一直将你看成幼时那个阿弟,你也该多替魏夫人和你的新妇着想。” 不知怎的,在扶苏提到新妇时,娥羲明显感到将闾十分僵硬。 他沉默良久,才应了一声,“我知道了。多谢大兄提点。” 将闾闷闷地去了驿馆里的舍人替他备下的房间,娥羲看了眼天色,也提醒扶苏:“良人,天色已晚,我们也早些回房歇息吧。” 扶苏望着将闾离去的背影,回到房间里,关起门来,才对娥羲讲:“我提醒过将闾,李家女郎不适合做他新妇,只是他自己心甘情愿。这才新婚,便这般闹腾,日后如何能够长久过下去?” 娥羲是万事不操心的,主打一个不管闲事活得久。 她跪坐在矮几前,倒了一杯水,递给扶苏,随口道:“良人既然知道二弟妇是二弟自己心甘情愿要迎娶的,操这么多心作甚?” 扶苏确实是有些口渴,伸手接了水,仰头如饮酒一般将这杯清亮中泛着些微甜意的水一口饮尽,嗓音微沉,“将闾毕竟是我弟弟,瞧见他今日这般,我怎能坐视不顾?” 都说父爱如山。 那么长兄如父呢? 长兄的爱呢? “二弟妇也只是盼着二弟能同良人一般,替君父分忧而已。” 娥羲淡定地说出事实:“二弟约莫只是不满二弟妇替他求了这事,这不代表二弟妇同二弟感情不睦。人家日子过得好好的,咱们管那么多作甚。” 扶苏叹息一声,心里还是很担忧将闾。 娥羲无言地望他一眼。 年纪轻轻,血气方刚的就开始叹息,年纪大了那还得了? 娥羲不想多说将闾。 她对这位公子并没有亲兄长滤镜,对对方的观感实在是一般。 想说些别的,屋里的光线已经开始转暗。 她起身,将屋里快要暗下的烛火续上。 驿馆的屋舍自是比不上咸阳的府邸,处处彰显简陋。娥羲静坐了一会儿,发现竟还有蚊子嗡嗡地飞来飞去。 当然,这虫鸟的习性,自然是往人裸露在外的肌肤上停留。 娥羲拍了几下,受不了了。 她正好顺口使唤扶苏从出门前携带的行囊里找一个木匣。 后者听话照做,毫无一国长公子的架子。 他很快便寻了出来。 捧着木匣,步到娥羲身侧。 她手上已经鼓了个包,被蚊虫叮咬的。 娥羲打开木匣,从木匣里掏出个饕餮香炉,并一块香饼。 在咸阳时,这样的小事,都是府里的下人做的。 这回出门,娥羲自然也带了贴身的女侍,但体谅赶路辛苦,她没让人过来伺候。 屋中很快盈满一阵清淡香味。 扶苏没有问,这是什么香。 在咸阳是闻习惯了的。 虽然和咸阳宫里的不大一样,但扶苏也知晓,这香起着什么作用。 毕竟蚊虫很快便慢慢消匿了踪迹。 然而,约莫地处几座山之间的关系,屋外各种蝉虫飞鸟的声音仍然长鸣不绝。 扶苏出了一趟房门,不知是去见秦王还是不放心孤身一人的将闾。 去了有小半个时辰仍未回来。 娥羲等得犯困,索性不再等,打了几个哈欠后,脱了衣服,便睡觉去了。 不过困归困,这个天气还是热的。 娥羲临睡前,嫌热,将里衣也脱了,只留下浅绿的小衣和一条雪白中裤,倒在铺好的地铺上,迷迷糊糊就闭着眼睛,睡了过去。 没睡多久,迷迷糊糊地,感到身边有人躺了下来。 娥羲嘟囔一声,自己也不记得究竟说了什么,就听对方应了一声过后,爬起来窸窸窣窣一阵,重新躺了下来。 而她也已经睡得深沉。 翌日一早,娥羲就想起来,她说的那句话是什么了。 “热。” 确实是热。 扶苏也遭不住,脱了里衣,赤着上身躺在她身边。 后半夜倒是凉爽下来了。 雄鸡起第一声鸣时,夫妻俩都醒了。 扶苏听了会屋外的动静,说:“下雨了。” 屋中没有点灯,伸手不见五指的一片昏暗中,扶苏起身,站到窗前,听了一会儿,发现雨声有渐大之势,忧心忡忡地回到榻上,“看来今日还得在这驿馆耽搁半日了。” 下雨肯定是要耽搁路程的。 即便是驰道,也不能和两千年后的柏油马路相并论。 正因知道这一点,娥羲就没爬起来。 扶苏回到榻上后,她翻过身去,不嫌热地伸手抱住他,心态很看得开:“天尚未亮呢。说不得天亮了,这雨也就停了。” 扶苏虽然想的事很多,但娥羲一副不管不顾的架势,爬到他身上去,他也没拦着。 浅绿的小衣,很快便落了地。 第十六章 抵达东乡,东乡有什么? 天亮了,雨也没停,倒有越下越大的架势。 扶苏一语成谶,他们在这座驿站,停留了大半日。 原本两日能抵达频阳的路程,生生多出一半。 到了频阳后,秦王将人都留在频阳城内,亲自去了东乡,去见王翦。 将闾躺平了,一到频阳驿,宅在馆舍中,少见出门。 扶苏路上叮嘱他的算是白费。 娥羲对历史里,扶苏死后,他的兄弟们怎么会也都被胡亥屠戮殆尽的结果,有了理解。 放弃吧孩子,放弃吧。 一个人铁了心的要躺平,要摆烂,没人能规劝的。 娥羲用你只是他大兄,不是他阿父的理由试图说服扶苏,尊重他人命运。 扶苏也无法了。 只能短暂地放弃劝说将闾了。 他微微叹息,“将闾这个性子,也不知是被谁影响的。” 娥羲不懂,不知道,不理解。 但秦王强势,将闾的阿母魏夫人,一直在朝王后的位置努力着,强强结合,容易得弱这个结果,历史上有个知名案例,接盘了大秦的汉朝开国皇帝刘邦吕雉两口子生出来的刘盈就是那样的。 可惜刘盈再软弱,也被推上了太子,甚至皇帝位。 将闾没有。 李隐也没想到,辛辛苦苦求来的机会,被将闾如此浪费。甚至还影响到了他们夫妻之间的关系。 将闾此刻一副,走到哪摆到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未尝没有她步步紧逼的关系。 扶苏本来还管管他,被娥羲好一顿劝后,确实也尊重了将闾,对他道:“既然不想过多折腾,那你便留在频阳,等君父返回吧!” 将闾听扶苏的语气有些不对劲,疑惑道:“大兄要离开?” 扶苏道:“我陪你大嫂回东乡,探望她大母。” 那么,为什么不和秦王一道走呢。 娥羲暗戳戳倒是想见识“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的名场面,别说其他人,秦王连扶苏和王贲都没让跟,说寡人劝老将军,带上你们夫妻成何体统,难道寡人是来逼老将军的不成? 呃。 未必没有那个意思哈。 扶苏极其了解自己阿父,心中暗想。 面上却满脸真诚道:“儿只是要陪娥羲回东乡,探望她大母而已。”意思是,你不让跟,我就不能自己去了吗? 秦王冷冷道:“寡人还不知道,自己生了个如此孝顺的儿子。” 到底也没有说死,不让跟着去。 于是,除了扶苏和娥羲的其他人,都留在了频阳。 王贲没住驿馆,王家在频阳城有宅院。 王贲拉着蒙毅留在王家喝了顿酒。 娥羲临走前,没忘记她阿父,提醒他莫要醉酒误事。 王贲听娥羲提醒就一瞪眼,沉声道,“为父岂是那种公私不分之人?” 娥羲一撇嘴,说,“阿父您醉了不要紧。问题是蒙大夫可是王上身边的红人。” 误事不误事不重要,别什么都被蒙毅套了去,才是要紧的。 王贲听了,便道:“放心吧,娥羲。为父可不是你大兄那个蠢蛋。” 当初,王离就是被娥羲几杯酒灌下肚,醉得分不清人,将话给套出来,最后惨被送入军中,至今还在军营苦哈哈历练中。 什么公子之争? 记不得听不得。 不过,娥羲这么做,可没有害王离的意思。 她猜想,王离的结局,是在阿父和大父的羽翼下,少有得到历练的原因,从现在开始,将他往死里练,经历那么多场战事洗礼,难道还能不开窍吗? 不过这也说远了。 娥羲没再多想王离,叮嘱完父亲,转身登上车架,和扶苏一道,离开繁华的频阳城,一路去了东乡。 她心心念念的东乡。 东乡有什么? 有晒着大太阳辛苦劳作的百姓。 有一路车马慢慢,途经山田农地,处处种满各种庄稼作物,在日光下头,彰显着生机蓬勃的状态。 有扛着锄头,刚刚下地回来,浑身上下除了斑白的须发皆被晒得黢黑的王翦。 远远瞧去,还真以为他就是个普通的农家老头。 秦王就是这么在王家门口守到王翦的。 他一声老将军,瞬间将王翦从农家老头,拉回曾经的武将形象,笑呵呵地应了句:“王上怎么突然来此了啊?” 娥羲和扶苏晚秦王许久抵达。 王媪见到已经出嫁的小孙女,满脸堆笑,喜不自胜,当然,脸上也有看到扶苏的欣喜:“这便是长公子了吧?果然年轻英俊,我们娥羲呀,有福气哩。” 娥羲难得害羞,双颊通红,跺跺脚,喊了声:“大母。” 扶苏满眼惊奇,难得见到妻子如此小女儿模样,觉得很稀罕,起初也没将王媪这句有福气放在心里。 直到跟着娥羲出门,偶遇一个人,见到娥羲,都招呼她,“不愧是老将军家的女公子,就是比一般人有福气哩,连找的郎君都比咱们东乡儿郎英俊。” 分明这句英俊夸的是扶苏,可重点却都在娥羲身上。 “娥羲。”扶苏实道:“你好受这些村民喜爱。” 娥羲道:“妾身和那些孩童一样,自小便在田地里打着滚,长大,同这些叔伯婶娘们十分相熟,自然受他们喜爱。” 扶苏望眼经过的村民,再回过头,认真地打量番妻子,摇摇头,道:“我看不像。” “良人说什么不像?” 扶苏道:“不像是田地里长大的,你生得这般白净。可那些孩子虽瞧着活泼,肤色却一瞧便是常年经日头曝晒。” 娥羲全当这是一句情话了。 她悄悄压低声:“怎么就不能是妾身生来便白净,怎么也晒不黑呢?” 扶苏一脸,你别欺负我是个老实人的表情盯着她。 娥羲轻笑一声:“妾身说的实话,良人不信就算了。” 她确实是在田地里长大的,不过干活时少有,都是和小伙伴们去捣乱,玩耍。 保持肤色白净,全因自己有系统外挂在身。 不过,系统是她最大的秘密,连生她养她的亲娘都不曾知晓。这一点,现在到未来,娥羲也不打算告知与扶苏听。 扶苏不知想到什么,在娥羲耳边说了句。 娥羲惊了。 老实人跟谁混成白切黑了呀,这种话都说得出来。 第十七章 笑了,扶苏说他是个文雅书生 扶苏说的那句是,“若日后你为我诞下的孩儿……” 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听得见。 娥羲脑中已经有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婴儿躺在她怀里咿咿呀呀的画面了。 生动形象。 “良人,婴孩生下来,长一段时间都会很白净的。”她不由道。 不能这样来证明的。 扶苏没想到,她竟然还真去想了,大为震撼。但他还是嘴硬:“孩儿生下来,养大些,我带他出去奔波几日,定会晒黑。” 娥羲:“……孩儿都是没影的事,您这想得,实在久远了些。” 虽然娥羲有外挂,那句晒不黑多少有点没底气。 但身边这位古代直男还是不太相信,世上真的会有天生白晒不黑体质。 天生白他信,晒不黑是很扯了。 养尊处优如长公子,从在章台宫听政时常跟着秦王到处奔波,和将闾一般白白净净如文雅书生的脸就晒成了这副,嗯,很健康的高壮猛男形象。 他言之凿凿,自己以后的孩儿也会如此。 娥羲跟扶苏扯了半天的淡,才发现他竟然自信地觉得自己曾经是一个斯文儒生形象。 有亿点搞笑。 “良人。”她诚恳又体面地说出大实话,“斯文儒生可不是晒不晒黑的问题。您…如何费尽心思恐怕也不能长成斯文儒生的模样吧?” 哑舍什么时候荼毒到战国时代了? 扶苏又真的对自己有过清晰认知吗? 扶苏不知妻子心中腹诽,一本正经道:“娥羲,你不曾见过我未入章台听政的模样,又怎么会知道我不能呢?” 谁知,娥羲听了,却满脸通黄,娇羞一退,捂着脸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良人这么直白,不太好吧?” 扶苏:“……?” 到底是老实人。 反应了半天,才意识到娥羲理解成什么了。 在这方面,他还是比不过娥羲这个天赋型选手。 她的意思是,他就不是晒黑的问题。 倘若真的只是晒黑的问题,他别的地方,她难道没见过吗? 他跟着秦王出去是做什么需要在太阳底下脱得干干净净,把全身晒成那样? 能骗得了她吗? 虽然成婚日久,扶苏越发感受到,真实的妻子并不是新婚时表现出来的那样,腼腆、安分的贤淑模样。 但每次被刷新到认知,还是会忍不住选择怀疑人生。 这话题不好再继续,越扯越远,越远越黄。 扶苏转过脸,看向不远处蹲在两块田中间石沟里摸鰕(虾)的孩童,道:“你说你幼时在田地里长大的,难道也和这些孩子一般,做这样的事么?” 娥羲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轻轻“啊”了一声,二声调。 “良人说的是摸鰕还是和那群孩子一般,不顾形象、灰头土脸地到处疯玩?” 她礼貌地问了一句。 似乎在问扶苏,你更能接受哪种,我就给你哪个答案。 扶苏收回视线,沉默打量自己干净白皙,貌美纤瘦的妻子,片刻后,默然开口:“看来,你幼时应当是都做过了。” 啊。 不愧是秦国长公子。 他猜得好准! 娥羲害羞道:“妾身那时也不知,会嫁给良人呢。” 扶苏:“……” 那堆孩童里有男有女。 秦国在儿郎女郎教导这方面,不像齐楚之地,对女子束缚要求甚多。 一般百姓家里,女儿和儿子是放在一起教养的。 秦王的公主跟公子们学的东西也差不多。 不过,从小就奴仆成群,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扶苏,不能理解他的妻子,幼时是会跟一群光着屁股蛋的臭小子在一块玩的。 娥羲当然是做不到光着个屁股蛋就出门见人的。 骨子里毕竟是个成年人。 要脸。 “孩子眼里,哪有什么男子女子的性别之分,不过是图个玩乐。”娥羲道:“良人以为,这些孩子是不想有好衣穿,喜欢整日穿着残衣片缕这样到处疯跑吗?” 扶苏无言。 娥羲说:“咱们还是回去吧!” 真害怕再在村里走两圈,回咸阳的就不是嬴扶苏,而是输扶苏了。 谁知。 扶苏抛开了沉重的民生话题,对孩子们摸的鰕起了兴趣。 他径直拉着她,走到石沟边,看着孩子们从沟里捉起,扔到木桶里的一只只鰕。 于是—— 十万个为什么来了。 “娥羲,他们摸鰕装起来作甚?难道还要带回家做成吃食吗?” 秦国有一条律法,是不准普通百姓打猎的。 但碍不住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百姓们就喜欢去捞些河里的东西来吃。 鱼、鰕,在民间都是能吃的,甚至还有蟹、鳝鱼这些。 不过以这个时代吃食的做法,只是能填饱肚子,不会太好吃就是了。 娥羲刚跟扶苏解答完,他一脸谨受教的表情还没收起,有了新的问题。 “这鰕怎么是红色的,真的不会咬人吗?” “对了。咸阳怎么没见过这种鰕,这鰕生得好生奇特。” 娥羲:“……” 这就不好解释了。 这鰕原名小龙虾,咬人自然是咬人的,不过掌握了方式,就不是虾咬人,而是人捉虾了。 小龙虾的生长环境很不挑,田里脏水沟里都能生长繁殖。 不过,战国时代,还没有这种虾。 如今能在东乡随处可见,也多亏娥羲小时候从系统空间‘偷渡’出来。 娥羲离开东乡有好几年了,小孩子们已经不是当初跟她一起玩,或者跟在她屁股后面玩的那一批,看到完全陌生的两人,一个个从沟里爬起来,提着木桶就跑了,哪还会跟傻大胆似地主动跟他们搭话。 扶苏不仅没生气,反而笑道:“这些孩子,倒是谨慎,不好诓骗。” 娥羲道:“良人以为呢?妾身幼时,那些贩人为生的牙人很是猖獗,几度险些将妾身和小伙伴贩走。后来,村民们便有了戒心,时时对家中幼童耳提面命。” 以扶苏的身份,自然是很少细想过,伺候自己的奴仆都是怎么来的。 娥羲一说,他倒是愣了愣。 “那些牙人贩的奴仆,未必全是被家人或者自愿被贩,好些是被刻意引诱拐走。” 这个时代,人贩子的存在感不高,盖因身处乱世。 也正因身处乱世,娥羲从小就很敏锐,给村里经常一块玩耍的小伙伴提醒,最初还是防不住有人抵抗不了吃食的诱惑,后来类似的事情出现几回过后,再心大的人家心中也警惕起来。 扶苏听完,满脸复杂,已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好奇居多。 他的妻子,有很多面。 在咸阳时,万事不操心,眼里只有吃吃喝喝的她,可能连第一面都不能完全算是。 第十八章 娥羲:你的嘴巴说不想,你的手和你的腿却诚实滴很! 人性复杂,向来如此。 千人千面。 你想看的是哪面,我就露出哪面给你看。 所以, 像娥羲在咸阳表现出来的那样。 万事不操心,只研究吃吃喝喝。 其实也很累的。 她当然很好奇外面发生了什么。 也想知道秦王会和王翦说些什么,毕竟诞生了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大场面。 想想是想想。 却不会真的为了满足自己而不管不顾。 惜命的娥羲如是想。 扶苏已经盯着看上去没什么异常的水沟好一会儿了。 娥羲靠过去,像是一眼看出了他稳重外表下,一颗蠢蠢欲动的心,道:“良人也想试试这个吗?” 扶苏解释:“我只是有些好奇,他们是怎么捉到那些鰕的。” “良人既然好奇,何不亲自试试?”娥羲笑盈盈道。 扶苏震惊地抬头:“娥羲!” 娥羲扭头,吩咐跟在不远处的奴仆:“去提两只木桶,两双草鞋来。” 扶苏张张嘴:“我没有说要……” 然而,娥羲撸起袖子,为了一口吃的,很有行动力:“良人不想尝尝,这种鰕的味道,和良人从前吃过的,有什么不一样吗?” 扶苏有些心动,蠢蠢欲动,但还要些个人形象。 他道:“这样不太妥当吧,不合乎礼仪。” 娥羲听完,心道,又不是哑舍见面会,你要甚个人形象?在这个时代,猛男才是大众审美好吧。 儒雅书生气质固然好,像李斯那样,机关算尽一场空,落得个族诛下场,有甚好的。 安安心心做个猛男,来日一拳捶死三个奸贼赵高,不好吗? “在这乡野之地,肚子都填不饱了。还要讲那虚无缥缈的礼仪二字,是要被打死的。”娥羲实诚道。自然,顾忌着丈夫的心情,她体贴道:“妾身没有说良人您的意思。” 扶苏无奈道,“你当我面这样说,我难道会听不出来你的意思吗?” 娥羲笑了笑。 扶苏道:“娥羲,我没有你想的那般没有肚量。” “是吗?” 娥羲不信,她继续诱惑:“妾身亲自下厨,晚上给您做一道新鲜的吃食,不用吃没滋没味的黍饼。” 扶苏心已经动了,手上还是不动。 娥羲又道,“若是被君父晓得,您只管往妾身头上推,难道君父注定要成为一代雄主,做大事的人,还能当真跟妾身计较不成吗?” 扶苏没有等她说完,皱着眉开了口:“娥羲,即便是被君父责骂,身为丈夫,我又怎么会将你推出去?” 娥羲感动了片刻,为丈夫的有担当。 于是搬出了那句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良人想,便可以做。良人不想,妾身就不劝了,横竖良人也不会听了照着去做。” 扶苏没想到,这句话竟然还能这么解释。 娥羲嘴巴都说干了。 一个上头,便道,“妾身自己去捉,良人总不能拦着。” 说完,娥羲俯下身,径自脱了鞋袜,不等仆人将草鞋递来,光着脚便要下到石沟里去。 扶苏只能从仆人手中接过鞋,叫住她:“将这个穿上,小心伤了脚。” 娥羲幽幽看了他一眼。 还是穿上了些。 石沟确实不平滑,还有鰕蟹出没,伤到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扶苏是怎么劝他也不动如山。 娥羲下了沟,他却提着桶跟着下去,说不放心她独自一人在沟里摸索。 仆人们一脸麻木,哦,你们夫妻感情真好呢。 都不拆穿扶苏。 他到底是当真为了妻子着想还是自己就动了心想去做这件事,自己心里清楚哈。 娥羲扶着他手臂的时候,泄愤似的,偷偷掐了一下。 扶苏面不改色:“小心一些,到处都是石块,摔到了磕出伤如何是好?” 沟里倒也没有那么危险。 不然村民们也不会放任小孩过来捉鰕。 看着娥羲掰开一处草丛,捉着只挥动着两根钳乱动的小龙虾往桶里扔,扶苏震惊了一瞬间。 龙虾的繁殖速度快得吓人。 这条石沟看着窄,却长得横穿整个东乡,一个小角落的小龙虾被捉完,往前找找,说不得会有更多的收获。 扶苏第一次捉,不甚熟练,被夹了一下,不过这些痛意对他来说大约也不算什么,他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只是倒把娥羲吓得够呛,抓着他的手揉了半晌:“妾身看看,有没有出血,良人是要做儒雅书生的,这手怎能留疤痕呢?” 揉了半晌,最后发现只是起了个红印,很快也消散了。 娥羲:“……还好呢,虽然这鰕钳子厉害得很,良人手皮都没有破呢。” 扶苏:…… 总有种被内涵的感觉。 不过他明智地没有开口。 娥羲不仅没被夹,找虾捉虾的速度也快许多。 但扶苏只是之前从不曾捉过,又不是一点苦都不能吃的那种公子。那一点插曲后,很快便也掌握了技巧,和娥羲一样,捉了不少。 捉虾的那一刻,竟生出些无法比拟的成就感。 “那是自然了。”娥羲道:“良人亲自动手捉的,总比现成的有参与感。” 扶苏心里怪怪的,这话听着像在哄他一样。 不过,他的直觉也没错。 娥羲确实在哄他。 捉虾这事,两个大人动手,比一群小孩胡乱摸索动作快许多。 鰕很快便捉满一桶。 另一桶则捡了些蟹,不多,大小也不一样。 两人往回走时,扶苏倒还没忘记,娥羲说的晚上做新鲜吃食。 她亲自下厨。 新婚时她也下过一回,手艺并不比府中庖厨差劲。 扶苏嘴上不念,心中却记到了娥羲自己重新提起来的今日。 用娥羲的话说,君子不重口腹之欲,重什么? 重感情吗? 娥羲:“……” 回去的时候,两只木桶自然是都交给了仆人提着。 水沟里有水,清凉极了。娥羲玩水玩得痛快,还不想穿上鞋袜,犹犹豫豫的,虽然最后还是拗不过扶苏,穿上鞋袜,放下衣袖,做回了那规规矩矩的公子妇。 刚到王家正门前,就见到了一前一后正要出门的秦王和王翦。 “王上。” “君父。” 扶苏都拘谨起来。 遑论娥羲,见秦王,如同见到教导主任般,立刻‘稍息立正’了。 虽然,秦王这会儿看上去心情并不差。 第十九章 憋屈的老实人之被老婆开小灶篇 秦王对于跟儿子的新妇交谈没什么兴趣。 秦王虽然普遍道德素质堪忧,但那是在玩弄权术上,可不是楚平王、卫宣公之流能比的。 他点了点头,看向扶苏,眉头一皱。 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父亲看他那正处于叛逆期的、刚鬼混回来的街溜子儿子一样。 “君父。”扶苏头铁地问,“您看我作甚?” 秦王看到这儿子就感到糟心,顺嘴道:“你很金贵?寡人还看不得了?” 扶苏顿时明白了,君父目的没达成,恼羞成怒了。 有些了解,是一照面就能看出来的。 扶苏不想摸老虎屁股,被秦王怼了一嘴,就露出一脸老实人的表情,憋屈但乖巧。好好好,你心情不好,我不跟你计较,等我找着机会的。 王翦瞅了眼几月不见壮实如旧,似乎隐隐还长高了些的扶苏,又看看小孙女那张被晒得红扑扑的脸蛋,笑眯眯地开口:“娥羲啊,你带着长公子作甚去了?” “大父,我们捉这个去了。”娥羲叫仆人上前,露出桶里的鰕和蟹。 秦王看到两个桶里,蟹生得很正常,一眼就认出来了,不过看到红色的鰕,难得也来了兴趣:“这是鰕?” 娥羲笑盈盈道:“回君父,是的。” 秦王本来是来请王翦回去干楚国的。 老头当猜不中君王用意一般,乐呵呵地跟秦王扯淡: 王上最近过得怎么样啊?您的儿子们都还孝顺吗?吃饭香不香啊?尉缭还跑不跑路啊? 秦王耐心十足跟老将军扯了半天淡,正要把话题绕到伐楚上。 然而,王翦却很是丝滑地绕了开去,老臣赋闲在家种了三亩地,庄稼长势喜人得很,看来今年是个丰收年呐。 秦王立刻道,老将军种地,未免有些大材小用了。 王翦就说,没有办法,人老了,啥事都干不成,只有听儿孙的,回家种种地,养养鸡鸭,过过田园养老生活的样子。 秦王正要开口。 等等,好像有个回旋镖扎他身上了? 不确定。 再看看。 哦。 对。 确实是回旋镖。 那一句将军年迈,看似轻飘飘,秦王也没想到,给老将军造成的伤害会辣么大。 秦王一要提正事。 王翦就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好吧。 谁叫你是老将军,你有实力,寡人就让你作作咋了。 秦王想。 想着想着,王翦看秦王这气场强大得,家里的鸡鸭都憋屈地夹着嗓子叫唤,便说要领着秦王去放松放松。 君臣二人刚出门,就碰上街溜子小俩口…… 不是。 扶苏和娥羲。 他俩的收获匪浅。 这一桶鰕,吸引了秦王的注意力,扶苏说娥羲要亲自下厨后,王翦却也眼前一亮:“娥羲要下厨做鰕啊,那今日可找到机会把你大母才酿的好酒搬出来了。” 秦王毫无架子道:“老将军好酒,寡人当与将军尽兴。” 娥羲见状,便笑道:“良人去频阳请阿父和蒙大夫、将闾他们一道家来用夕食吧。” 王翦笑问了一句:“王上此行,这么热闹吗?” 扶苏就瞥了眼秦王,把人都留在频阳,可是他君父的意思。 被老将军笑眯眯盯着,秦王莫名其妙有点心虚,瞪他一眼:“看寡人作甚?这点事还要看寡人的眼色,你的脑子生来作甚的?” 扶苏:“……” 这一集啊,这一集叫憋屈的老实人。 好在东乡到频阳,不过是乡下进个城的功夫,扶苏骑马来回,不过将将半个时辰的功夫。 王翦也没计较秦王的‘险恶’用心。 等娥羲领着人将虾蟹拎去了厨房,扶苏骑马去了频阳,王翦继续领着秦王出门溜达,见识见识他那长势喜人的庄稼。 秦王满脑子干楚国的事。 王翦偏跟他讲民生,讲农事,表面上和谐得很,其实大家心里都不爽。 娥羲只能表示,还是吃吃喝喝最简单,真的,万事不愁。 她靠着系统外挂研究吃喝这么多年,下厨的手艺不是练出来的,是靠作弊堆积出来的。 娥羲准备将一桶鰕都做成麻辣小龙虾。 除了龙虾,其他调味品都是从系统换购的。 辣椒等。 不过这个时代也不是没有能平替辣椒的植物—— 茱萸。 便插茱萸少一人的那个茱萸。 但娥羲做东西,不喜欢被人在旁盯着,就算是她大母和阿母也不应,她宁肯柴火等自己亲力亲为。 因这个,王媪和王夫人没少教训娥羲,像她这么傻的女郎,若嫁了个普普通通的人家,累都要生生累死。 娥羲心里嘟囔,面上很乖巧,她怎么敢说,自己有秘密? 做麻辣小龙虾的调味品,她到底用的茱萸还是辣椒,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了。 一桶龙虾,约莫有三四斤的分量,足够娥羲盘算的那么多人吃,除了龙虾,她还蒸了螃蟹。 这些菜食当然不是全部,娥羲还炒了肉和青菜。 一顿夕食,落在寻常人家,丰盛得堪比节庆大事。 不过,下厨的人,实在累也累死。 娥羲炒最后一道小菜时,扶苏风尘仆仆地回来了,身后跟着将闾等人。 秦王和王翦反倒是最后到的。 小龙虾的香味十分霸道,浓郁得才到门口便都闻到了。 娥羲照顾扶苏得很,虽没开席,先将人拉到厨房,抬出多出来的一小盆龙虾,剥了一只给他尝味道。 扶苏嘴上说偷吃怎么能是君子的做派?可虾肉一入嘴,紧皱的眉心,一下就舒展开了。 娥羲看见他的反应,笑了笑,人总要有些私心的。 后来,娥羲便亲力亲为地教扶苏怎么剥虾。 夫妻俩在厨房待了好一会儿,小盆的龙虾剥得干净了,才面不改色地抹抹嘴,去了前厅。 将闾奇怪地盯着他俩看了好一会儿,怎么也想不出来,他一向正直的大兄,会跟妻子在厨房分食她做多了藏起来的吃食。 当然,扶苏吃完了,也很愧疚。 娥羲不懂他的愧疚从何而来,再高道德感的人也会有私心吧,开开小灶怎么了?她压低声,道:“良人这模样,是想让君父也知道,你刚刚和妾身躲在厨房偷吃了吗?” 第二十章 扶苏敏感肌,将闾委屈屈 秦王没有发现。 也没有那个功夫去在意小辈间的小动作。 只有一旁的将闾注意到他二人交头接耳,不过是多看了几眼,也没听清娥羲说的什么。 更何况,人家夫妻谈话,他支着耳朵去听,算怎么一回事? 不过,在很多事上道德感极高的扶苏听了娥羲的话,只是微微一怔,不再别扭了。 他自然清楚,开小灶这种事,再正常不过。 咸阳宫没有过吗? 他阿母芈夫人刚过世时,君父的那些夫人想要将他带去她们宫里养着,也曾私下常常给他送衣物吃食,就连将闾的阿母魏夫人也不可避免。 于是,扶苏在各个夫人的宫中轮着住上几个月。 人情冷暖,尽皆体会。 她们想养他,当然不是真心喜爱他。 如魏夫人,她喜爱的是权势,是未来秦王后的身份,是她的亲儿子将闾。 明面行事再公平,也免不了私底下给自己的亲儿子开小灶。 他有的将闾都有,他没有的将闾也有。 他本来没什么所谓,直到后来得知,将闾不少时候多出的那一份,是魏夫人挪了君父给他的东西贴补给将闾的。 但魏夫人手段并不高明,他看在她收容他一场的份上没有说出去,却很快也被君父知晓,他就搬离了芷阳宫,后来也没再去哪个夫人宫中住过。 没想到,开个小灶还能听到这些陈年往事。 娥羲看了眼将闾,小声道,“将闾的昏礼上,魏夫人待我们的态度堪称冷淡,难道就是因当年良人这件事令她错失王后之位,她才心生记恨的吗?” “或许吧。”扶苏对魏夫人没什么太浓烈的感情,无论喜爱还是厌恶。她养过他,他将她的好回报给将闾,仅此就够了,“魏夫人不是什么大度的人。日后你即便不喜二弟妇,尽可能远着些就是了。” 魏夫人大不大度的,也不会朝夕相处。娥羲更不会主动往对方面前凑,但扶苏提起李隐, 她不由道,“良人先前不还说要妾身同二弟妇和睦相处吗?” “就算我提醒你了……要和睦相处。”扶苏默了默,“我看你和二弟妇的性子也未必合得来吧。” “……” 他话音刚落,就听将闾转过头来,喊了声大嫂。 扶苏和娥羲一同望了过去。 这个郁郁不得志了数日的少年面上罕见地一红,露出了羞涩的表情:“大兄,我只是想说,大嫂的手艺很好,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这种鰕和这种吃法。” 扶苏同他道:“你要是真喜欢吃,明日去捉些带回咸阳就是了。“ 将闾应了一声,期期艾艾半晌,又说,“咸阳…我府上的庖厨恐怕做不出这种吃法。” 扶苏可算听出他蜿蜒曲折的心声了,“这么说,你是想知道这道鰕的做法是不是?” 将闾顺嘴应了句是,顿了顿,想起之前李隐给的难堪,怕娥羲到现在还记仇,又说,“大嫂愿意教当然好,若是为难,我也能理解。” 娥羲还没开口说话,扶苏反而听不下去,怼了将闾一句:“什么叫你大嫂为难?你那新妇做事不体面在先,未成婚便先做起了你的主,不过是吃个鰕,难道还要你大嫂处处容让着她捧着她不成?” 将闾只是想学个鰕的做法,听了扶苏的话,也有些受伤:“大兄,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何曾说过一句大嫂不妥了?我只是说一句大嫂为难便算了,大兄联想到那么多去,难道不是大兄心中对我新妇怀有偏见在前吗?” 扶苏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着他:“我为什么要对你的新妇怀有偏见,将闾,你我兄弟十几年,我是那样不能容忍人的性子吗?” 将闾欲言又止:“我知道大兄,也明白大兄。可是——” 扶苏脸色铁青,打断他,“不要可是了,将闾,你不要说话了,我现在被你气得有点想将你脑子里的水给你揍出来。” “……” 娥羲左看看,右看看,叹口气。 蒜鸟蒜鸟,都不容易。 跟恋爱脑说话,是扯不清利害关系的。 再扯下去,这‘坚定’的兄弟情怕是要垮杆了。 她伸手拉住扶苏:“不是什么要紧的吃食方子,妾身给将闾一份就是了。良人也是,这种时候,您跟将闾说这些有的没的作甚?” 扶苏道:“我看他就是被他那个新妇迷了心智。前两日还在抱怨他新妇如何如何逼他,如今又护起来了。” “好啦。”娥羲给他夹菜:“人家将闾护着自己新妇有什么不好,咱们做兄嫂的多包容些,这不是良人常劝妾身的,怎么自己给忘记了呢?” 在她看来,扶苏对将闾,就像秦王对扶苏一样,老父亲看崽,越看越恨铁不成钢。 李隐可能都没想到,她和扶苏在某条路上也算是双向奔赴了。 一个‘恶公公’看儿媳妇,一个求而不得因爱生恨。 “怎么了?”秦王像是终于注意到这兄弟二人差点上头到脸红脖子粗的争执时,点了扶苏的名,问了句。 扶苏已经下头了,冷静的看了眼将闾,道:“无甚。只是儿和将闾拌了两句嘴罢了,君父无须在意。” “如此。” 秦王没再多问,甚至都没看将闾一眼,仿佛后者的反应并不重要。 话虽然难听,但是事实。除了扶苏,并没有人真正将将闾这个扶苏以下最是年长的公子看得太过紧要。 将闾仿佛自己也意识到了什么,垂落身侧的拳头慢慢攥紧。 扶苏这会儿不想看见他,也没看到他的反应。 他正在尝娥羲递过来的那杯果酒。 兄弟俩间小插曲并没有影响到娥羲看到今晚,不,堪称是历史上的年度大戏。 现代网上流传着有句话,十分经典。 男人三分醉,演到你流泪。 娥羲感觉,秦王可能三分都没有,刚过一分,开始了他的表演:“寡人和老将军相识三十余载……” 第一句王翦就听不下去了。 假!太假! 你秦王小的时候在赵国,老子还在武安侯手底下当大头兵,哪里来的相识三十余载? 最多三十年,没有多的。 王翦感动地回:“是啊,一眨眼三十年过去了,臣也是看着王上一步步走向如今,将要完成统一六国的大业。”哎呀,说到这里就忍不住唏嘘得很。 娥羲悄悄帮她大父把唏嘘语言具象化。 “过去人人都瞧不起我们秦国,说我们是什么野人?虎豹?如今好了,秦国最争气,一不小心,就要统一天下了。” 第二十一章 秦王的雄心 秦国连楚国都没啃下,就统一天下了? 王翦瞅了瞅说话的人,是自己的小孙女,这张狂劲不像是老王家人说得出来的啊……视线平移,再看了看一脸淡定,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甚至满脸赞同的扶苏后,王翦悟了。 不愧是大魔王的后代。 再一瞧,果然,不仅扶苏如此,秦王更是。 秦王很是赞同,“寡人觉得,这话不错。”大笑一阵,轻蔑道:“成者为王,败者为寇。终有一日,这六国国土,终将都写上我秦国的名字。” 话音落下,在席的众人都举起酒罇。 娥羲想起来,上辈子公司领导在会上训话,牛马们不语,只是一味领导说得对,一切都听领导指示的那副画面,忍了又忍,还是把笑憋了回去。 便听王翦道:“老臣就在此恭祝王上,早日达成所愿啦。” 秦王道:“寡人却还想能再次亲送老将军出征呢。” 王翦呵呵笑道:“王上莫要戏言了。臣今年迈,王上身边,仍旧人才辈出。”翻译一下,就是:别闹了王上,臣已经老了,您看看臣的头发,我的胡须,哎呀不只是老的问题了,最近刮风下雨,这就腰酸背痛得很,完全没有年轻时那股牛劲了,哎,不服不行啊。 秦王一叹,道,“秦国人才辈出,却不会再有第二个老将军了。” “臣看蒙武将军和蒙恬将军,就打得很不错嘛。” 王翦还是笑笑。“再有李信将军的失利,不能全怪他。要臣说,都怪那楚人阴险狡诈。” 可同样的境地,换成是一向谋定而后动的王翦,在行军路程途中察觉粮草有异的第一时间会心生警惕,打下几座楚地的城池后就不会因各种因素,或者说被项燕回过头来打个措手不及。 不过这话,王翦没说出来。 他态度始终很坚定,退休返聘这种事,不可能的,王上,我们不约。 秦王有点急,很想说,你个老头,没事这么犟做什么,寡人都亲自到频阳来请你了,咱们适当地拿捏下,可以了,别逼寡人来真格的啊。 憋屈。 但不愧是注定是前无古人的千古一帝,再憋屈,也捏着鼻子忍了,主要是很能放低姿态,去吸取不少倒霉蛋的教训。 最近的便是赵国。 有李牧和没李牧的赵国就是两个样。 有李牧的赵国,是块难啃的骨头。 没李牧的赵国……有郭开的秦国第一良心卧底buff加持,一路欢快地奔驰在灭亡的道路上,拉都拉不住。 君不见倒霉蛋赵王迁至今还在秦国的圈地里苦哈哈当着亡国之君。 第一次伐楚的失败,狠狠打醒了有点小飘的秦王。 他痛定思痛,总结经验教训,还是觉得,放低姿态,请回有无数恶战经验的老将军王翦,没有问题。 可惜王翦不配合。 孙女做的饭,陪秦王吃了。 老妻酿的酒,陪秦王喝了。 该吹的牛皮,也附和着秦王一起吹了。 但你要我退休返聘,对不起,这事我真干不了。牛马打了一辈子工,也想好好休息嘛。 秦王没想到这老头的犟性出乎他的意料,可能是真束手无策了,当晚离开时,气呼呼令人搬走了王媪酿好的一地窖的酒。美其名曰,“烈酒伤身,将军年迈,多饮酒十分无益,还是寡人体恤将军,帮将军将这些烈酒给解决了吧!” 王翦对此,只能双手一摊,表示,“很少见过王上这么幼稚的时候,还能怎么办呢,当然是原谅他。” 不就是区区拒绝退休返聘吗。 王翦心态开阔得很。 酒没了,还可以让妻子再酿。 不过,秦王是走了,但扶苏和娥羲还没有,王翦退休了,吃瓜乐子人的心态就更明显了。 于是,扶苏就被抓了壮丁,听着王翦跟他叨咕了一堆,长公子你来评评理,你爹这么干是不是很幼稚,是不是在欺负退休老员工,你爹这么过分你以后会不会也有样学样啊?那我儿子跟着你干以后会不会没有养老保险领啊? 等等—— 前面就算了,最后一句什么意思,什么叫跟着他干?还养老保险? 老实人扶苏懵了。 娥羲就更老实了:“大父,您放心,跟着我良人干,包没有未来的。” 扶苏:“?” 扶苏一脸震惊看向妻子。 不知道该震惊平时什么都不管的妻子心里对很多事貌似其实门清,还是该震惊王贲跟着他干这事。 扶苏印象里,就算他当了王家女婿,王贲平常也没见多来跟他这个好女婿交流交流感情,偶尔还在章台看着君父责骂他时和蒙毅站在一起偷偷看笑话。 正式参政后更不要说了。 他要出城去抓楚臣,王贲这老贼,吝啬得连一个兵都不给借的,美其名曰,“长公子,咱们是清清白白的岳婿关系,请您不要在这种敏感时候来和臣勾勾搭搭,臣不想被打上扶苏党的标签,具体原因,臣想您应该懂的。” 扶苏不懂。 扶苏大为震撼。 王贲不肯借兵这事后,他回到家看到万事不管一脸天真无邪只知道吃吃喝喝的娥羲时,还一直想,政堂上的事,没必要和妻子的关系掺连在一起。 等等,不对,他什么时候说过,自己有心要去争那个太子的位置了啊,君父不想给的,他主动争就能得到了吗?君父愿意给,他又为什么要去争呢? 扶苏一脸正直讲出了自己的疑惑。 王翦望着他,笑了笑,只说了一句:“长公子以为,王上因何替臣的孙女和您赐婚,而不是如咸阳城中一直以来的传闻那样,令长公子您和李廷尉的女公子成婚呢?” 扶苏想了一会儿,他不是不会动脑子,只是经常跟在秦王身边,有种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微妙,并不曾多心想过那么多,天真得可怕,但现在一细想,不由沉默了。 他娶娥羲,确实比娶李隐,更有好处。 李斯虽得秦王倚重,但毕竟不是三代尚秦的王家,在秦国的地位更令人信重。 最要紧的是,王家有兵权。 什么都没有兵权重要。 王贲和几个未来将成为秦国新一代顶梁柱的武将,如蒙恬、李信等的关系也都不错。扶苏娶了王贲的女儿,收拢了王家的兵权,假以时日,在军中建立威信,收服蒙恬和李信难道会很难吗? 秦王不想给太子的位置,让他娶娥羲干什么? 娶李隐不好吗? 天生好弄权术的李隐快乐了,她背后更好弄权术的李斯也快乐了,一心想跑路的王家就更快乐了。 第二十二章 王翦的考量 王翦在朝堂上,是属于那种能低调则低调到不彰显一点存在感的透明人。 除了战事。 几乎很少有人想得起这位出自与武安侯(一称:武安君)白起同时代的老将军。 但王翦虽老,眼却不盲。 一场场战事的胜利,给主将带来更大的名气与功劳。当功劳堆积当封无可封的程度—— 处颠者危,势丰者亏。 王翦侍奉了三代秦王,到如今的秦王政这一代,已经是第四代。 也许,秦王政,将是他侍奉的最后一任秦王。 王翦谨慎半生,不敢行差踏错半分,图的便是想给自己和家族求个善终。 以为远离权力斗争中心是最明智的选择。 谁知我不就山去,山偏来就我。 秦王用赐婚的这种方式提醒王翦,啊,老将军,你看,寡人都把最喜爱的儿子送给你当孙女婿了,你难道还要质疑寡人的真心吗? 王翦只能委婉地表示,有亿点承受不来秦王如此沉重的爱。 如今秦王是很看重扶苏不错。 十年后呢? 二十年后呢? 秦王政今年三十又二。 说年轻,在这时代也算上了点年纪的人了——虽然,在六国君王里,以秦王政这个年纪及他的成就,堪称年轻有为中的年轻有为,年度十大感动六国优秀君王当之无愧。 但比起秦王的年纪,更值得关注的是,他有一个十八岁的好大儿。 君王盛年,幼虎长成。 一山可容二虎耶? 王翦脸上笑眯眯,心思却蔫儿坏,将难题抛给了扶苏,长公子,您想不想当太子啊,想不想当未来秦王啊。我家准备支持您,您怎么看啊,长公子。 扶苏虽然是实习期刚上路的新手政客,但谁叫他的带教老师是威震六国的秦王政呢。 这点政治素养都没有,白跟政老师耳濡目染学习了这么多年。 扶苏道:“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一本正经地表示,别搞啊,老将军,新号才开十八年,还想多体验几年秦国好生活。 扶苏是个老实人不假。 但也太老实了一些。 王翦捋着长须笑了一下,真男儿,就该有些大抱负,别怕嘛长公子,我好大儿有兵,你有地位,咱们强强联合,怎么会没有机会。 扶苏耿直地回答,老将军,我真是个没有野心的老实人,您这套路对我,真没用。 王翦不住地叹息,哎呀,长公子,您这么说可就没意思了,不跟着您干大事,我把孙女嫁给您是干什么的,图您长得好看吗?别闹了,我们东乡一枝草专情又洁身自好……不比您一个年纪大,又不好管的王室贵公子香吗?我孙女受了气我们家都不敢抄着家伙打上门去。 当然,王翦原话是没这么直白的,以上全靠娥羲这个旁观者自动翻译成这个意思。 扶苏原本还想反过来规劝老将军,想开点啊老将军,别窝在东乡种地了,您手里拿的应该是枪戟长剑,不是锄头镰刀。 没想到王翦一击致命。 扶苏被说得面色发怔。 扶苏看向娥羲,谁知,娥羲一收到他目光暗示就露出一副别看我,我什么也不知道,你们玩政治的心都脏,别带我玩的痴呆表情。 她本来早早想离开回房,可扶苏和王翦谁也没让,可能是在掩耳盗铃,觉得有她在,秦王知道他们关起门来谈话最多是大父在叮嘱孙女和孙女婿,而不是讲…… 但她不玩政治,很难也懒得去理解所谓政治上的博弈。 娥羲回过神来,才看到扶苏望过来的眼神略带狐疑,大约是有点怀疑她是不是真在脑子里想那个什么东乡一枝草。鉴于老赢家男人有头戴绿帽的几代先例,扶苏对这种事情是有点格外敏感的。 娥羲:“……” 她连忙给自己发声:“什么东乡一枝草,我怎么不晓得?大父,你可莫要再逗我良人了。” “没关系。”扶苏却风度翩翩地微笑道。“娥羲,少年知慕少艾,皆是人之常情,我又岂是那般气量狭小之人。” 秦国风气开放,对未婚男女间的约束并不算严苛。 作为‘绯闻’缠身的咸阳热搜常客,扶苏对娥羲的受欢迎程度,表示自己没有介意的想法。 在他看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是很正常的事。 娥羲向她大父使眼色。 王翦这次没有把话题扯到别的方向去,捋了捋长须,正色道:“长公子乃真君子,气量非尔尔庸才堪比也。能将孙女交给长公子,老臣也算是放心了。” 扶苏微怔。 娥羲也愣住。 扶苏正欲开口。 王翦打断他道:“老臣知晓,长公子想要说些什么。” 瞎扯淡就算了,后面的话这才是娥羲不能听的。 当然。 手里早已拿了剧本的她也不是很感兴趣,嘟囔了一句,“谁稀罕过问什么打打杀杀纷纷扰扰的事嘛。” 没等王翦亦或扶苏开口,娥羲自己先灵醒地起身,找借口说自己困了,先回房,给足了屋中白发苍苍的老者和丰神俊朗的青年面子。 扶苏跟着站起了身来,嘴上说,我送你出门,其实一直注视着娥羲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廊道拐角处,才回到屋中,和王翦深谈。 这一深谈,便是许久。 当然,具体谈了什么内容,娥羲无从而知。只知扶苏回房时,神情平静,不像得了什么喜讯,也不像被王翦补习了什么一个合格政客的必备政治素养的样子。 不过,他掩饰得再好,仍然被娥羲察觉到一点平静面具下,没藏干净的心事。 是喜意还是愁苦,是悲愤还是欢愉? 似乎都有一点。 娥羲感到纳闷,大父到底说了什么,令她年轻的、开朗阳光的丈夫会有这样的反应? 不过,她没开口问,扶苏骨子里有点大男子主义在身的,不喜后宅过多干涉政务要务。他可能没有直说过,但成婚这么些日子,朝夕相处下来,娥羲还是能察觉出一些。 他想说的,她不必问,他也会说。 他不想说的,她张口必踩雷。 嗐。 在封建社会,嫁封建男人,就是这样。 李冶那句至亲至疏夫妻,放在这时,不是说说,含金量一直在往上提升。 娥羲感受着站在窗边遥望月亮的丈夫的郁闷、无奈,缓缓地,抬袖掩唇,打了个不轻不重的哈欠,拢紧里衣的衣襟,轻步上前,提醒他,“良人,夜深露重,还是早些休息吧。” 扶苏回过头,眼底倒映出妻子的面容,她是那样的全心全意看着他,仿佛眼底心里只有他一人。 但她打哈欠的动作不隐蔽,很实在的提醒他,她只是单纯地真困了。 他想了想,伸手去合上半开的窗,抬手拉住说完话正要回到床榻的妻子。 娥羲脸上露出个茫然的表情。 扶苏就着她茫然的面色,将她按到怀里,低低唤了声娥羲,嗓音喑哑低沉,带着不可言说的蛊惑感。 娥羲后背如同紧紧贴着一个会移动的人形大暖炉,被热得稀里糊涂间,连下意识抵抗都忘记了,就被剥开了衣襟,露出浅绿的贴身小衣。 第二十三章 娥羲,你想不想做王后? 娥羲迷迷糊糊地,听到一道声音落在耳边,缓缓地、低低地唤她的名字:“娥羲。” “你,想不想做王后?” 娥羲当是做梦,或是幻听,默默翻了个身。 “……” 下一瞬,她猛地睁开眼,翻回身来。 果不其然,即便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也能感受到那道沉默的视线。 “良人?” 娥羲试探着,唤了声,要起身去点燃烛火,被扶苏抬手按住:“深更半夜,不必大费周章了,娥羲,我们如此说话便好。” 食不言寝不语这条不成文的规矩,在他们成婚后,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自然也不必遵守。 黑暗中,娥羲看不清扶苏的脸,自然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分辨不出他此时面上到底是愁苦还是忧郁还是带着几分阴沉。 她在扶苏的干涉下,重新躺了回去,睁大眼睛望着黑暗中的房梁,想了想,用同样的话术,反问了回去:“良人呢?良人想要做秦国未来的王上吗?” 扶苏半晌没有说话。 但半晌不语,其实已经算是给出了答案。 扶苏当然想过。 甚至这种想法出现得很早,远早于他同娥羲相识,远早于他的名声传遍咸阳城内外之前。 他曾经也有些傲慢地想过秦太子的位置除了自己,难道会有第二个人选吗? 一连串弟弟妹妹的出生,和君父长久的威肃,一封封请封太子的奏章被扣住押下,令扶苏慢慢将这种想法压了下去。 他不能赌君父会不会一直看重他,只能从自身多做努力。 王翦的话点醒了他。 他的努力似乎有用,君父赐了王将军的女儿给他做妻子。 又似乎没有用,王老将军很快便辞官离开咸阳,王将军对他的态度,也并没有是女婿就更亲近偏颇些。 扶苏听到王翦问他,“雄虎生性好斗,领地意识极强。而长公子可知,当雄性幼虎长成,那片领地里的虎王正值盛年时,会发生何事?” 扶苏不假思索,“两虎相斗,必有伤亡。” 然而,话音才落,不待王翦有所应声,他自己反先怔住。 幼虎长成,虎王却仍然正值盛年。 这般的隐喻,难道不正是指他和君父的关系么? 生在王室,父亲不能是平常父亲,儿子也不能做到寻常儿子。 一旦他日,他们的父子关系如幼虎同虎王一般,面临领地之争,那么,这个伤亡殃及到的一定是他身边亲近的人和关系。 扶苏并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和君父站在对立面。 他想要私欲得到满足,还想要事事皆两全。 可世间哪有那么好的事? 沉默许久,扶苏那句,若我不争终归没能说出口。 若他不争,上位的不是他,一个将闾如今成了婚尚且因着‘妻子’有了自己的小心思,那么,他的其他弟弟们,又真的会待他这个曾经备受君父看重,又在民间名声颇好的大兄一如既往么? …… 娥羲对扶苏的想法一点也不觉得惊讶或者意外,身边朝夕相处的扶苏这个人,已经不是历史书课本上给她刻板印象的那几行冷冰冰的文字。 他是活生生的人。 他有喜怒哀乐,是端方君子,有容人雅量,也像咸阳城里的传闻里那样确然是个性格很不错,很贤明的一位公子。 他有野心,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不过他自己也很清楚,要去争,和争成功,是要付出赌上身家性命的巨大代价的。 娥羲很淡定,不会因为自己向往平淡舒适的生活就认为身边人的选择和她不一致而鲁莽地向对方开炮。 不过,娥羲倒是忽然明白了,扶苏回房后,情绪那般异样的缘故。 夫妻数月,她对扶苏,谈不上了解颇多,但也有些微认识。 他生来拥有高道德感,偏偏自己也很难不落俗,心中有微妙的私欲。 他总会在做下决定前,在自己的高道德感和私欲间无比矛盾的来回横跳。 第二十四章 娥羲重新定义老实憨厚说法 娥羲不想掺和扶苏在朝堂上的事。 不过,他泰然自若向她坦明胸中野心,娥羲也能明白,是什么原因。 原本只他一人一夜辗转反侧就够了。 她明白他的纠结,觉得他不纠结,才不是他。 但现在好了,娥羲跟着睁大眼睛,翻来覆去,怎么也再睡不下。 她总觉得,以大父的性子,不像是会真的轻易掺和进王位之争来的。 若是背后有人授意试探? 这倒是有很大的可能。 娥羲不知道,自己的猜测会不会被印证,当然她也没有浅薄到将自己的想法出口。 于是,一时间,也难以入眠了。 …… 翌日,年纪轻轻的夫妻二人,对着彼此的黑眼圈,实在是双双忍不住发笑。 娥羲一早打着哈欠起身,为的不是其他,便是想去问问大父,作何要在这时候同扶苏说这些——依理来说,这不是他一贯谨慎行事的风格。 但她没能见到王翦。 恐怕是提前料到娥羲会发难,天不亮,王翦便出了门,连朝食都不曾用。 娥羲扑了个空,只在正院见到正在吩咐下人做事的大母一人。 娥羲忍不住跺了跺脚,嘟囔两句,这个大父可真狡猾。 王媪没听见她嘟囔什么,但见到笑容明艳的孙女,还是很高兴的笑了笑:“怎么啦?一大早不陪着你良人腻歪,来见我这老妪作甚?” 娥羲喊了声大母,提着裙摆进门,几步走到王媪身边,缠着她道:“大父是为了避开我,才特意这般早出门的吧?” 王媪也没为难,直白地答:“你既猜到,又何必多问?” 娥羲不仅就要问,没见到王翦,她索性直接问王媪,道:“大父既不想再掺和朝堂的事,昨夜同我良人又说了些甚么啊,他昨夜到现在总是心神不宁的。” 王媪瞥了眼小孙女一副很担忧自己丈夫的表情,慢悠悠道,“年轻人啊,城府到底还是浅薄了些,这点程度都能闹得心神不宁。咱们那位秦王啊,如长公子这般年纪,已经在盘算着如何灭了赵国了。” 娥羲当然听得懂王媪的言下之意,她才不管那些,直直道:“王位之争向来腥风血雨,稍不注意行差踏错便是牵连一族性命的事。大父向来谨慎小心,从不掺和朝堂上的派系之争,既然有心退隐了,又为什么要在秦王来请他回朝的这当口对长公子说这些。” 在从小抚养自己长大的大母面前,娥羲的反应到底是不同于对待扶苏,有种仗着长辈疼爱不顾旁人死活的任性,和她在扶苏面前展露的性格完全不一样。 “娥羲呀。”王媪转过身来,抬手点了点娥羲额心,无奈道:“你这孩子,话怎么是这样说的。你大父这样提点扶苏公子,还不都是为了你夫妻二人日后得好,咱们王家再不想掺和派系党争,你既然嫁给了扶苏公子,便也已经绑上了同一条船。” 王家的女眷,并不是只知料理后宅的那类女子。 娥羲的阿母,年轻时还曾以女子身份参加过秦国和赵国的战事。 娥羲听了王媪的话,面不改色道:“大母,我良人真不是那块料啊,他一向老实憨厚得很,走出门,我都怕他被外面那些狡诈小人给轻易诓骗了去。” “……” 扶苏老实? 憨厚? 单纯? 被人骗? 王媪见小孙女一副油盐不进的棒槌样,真是想锤她,盯着她瞧了半晌,被娥羲瞪大眼睛回盯半晌后,实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了,不必再试探了,你个鬼灵精的小丫头。” 第二十五章 秦王名场面 王媪搂着得了答案立刻变得乖巧可爱起来的小孙女,忍不住直想叹气地点点她:“你才嫁给扶苏公子多久,怎么就一颗心全向了他去呢?” 娥羲却不肯认,嘴中道:“大母怎么会这么想?我又哪里是向着长公子。王家在咸阳的势力里本就是独善其身,大父和阿父从前一直都是这样做的,不是吗?我猜大父从前不会这样做,不可能如今退隐了却心生悔意,当真因我嫁给了扶苏,便昏了头的一昧倒向这位颇具贤名的长公子罢?” 王媪好笑道:“照这么说,你难不成还是担忧你大父下错棋,选错路了?” 娥羲眨了眨眼,面上浮现短暂片刻的迷茫,她张了张嘴:“这倒也不是…大父多智,行事自有他的章法,孙女只是不理解,怎么会在这时候。” 王媪微微叹息:“娥羲啊,你大父,毕竟已经为秦国打了将近四十年的仗了。” 四十年,这年岁太长,长得都足以抵过好些人的一生了。 娥羲虽然自出生起,便得了秦人的身份,然而身躯里装着的,毕竟是一具来自两千多年后的灵魂,对这个阶级固化尊卑分明的封建社会很难有切实地代入和认同感。 不过,虽然自己做不到,她还是表示理解大父对自己干了半辈子的工作的热爱和不舍。 何况,娥羲虽然政治小白,也听懂了王翦辞官回乡前,将她叫回王府叮嘱的话里隐喻的深意。 王翦从没有真切地认为自己已经年迈到了打不动仗的地步。但处在那个位置,总要多一些知情识趣才好。 不过,他的知情识趣,最后带来的,却是秦王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了一场攻楚失利的代价。或许还有李信这个意气风发的后起之秀不得不交上的一次作业。 但娥羲听完王媪的话,在心里瞎琢磨了半天,完全不知情,王媪隐瞒了令王翦前后态度如此变化之大的最重要的一点—— 秦王! 娥羲面上云淡风轻,心中一直暗暗期冀的名场面,其实,早已发生了。 被王翦几次软钉子回击后。 秦王难得露出个近乎惭愧的表情,要知道,君王的服软可不容易,于是,他一句话,直接击穿了王翦的心防。 “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 王翦望着秦王,他侍奉了四代秦王,其实侍奉时间最长的正是眼前这位正值壮年的秦王政。时人对秦王政的评价,很复杂,王翦欣赏他,毫不客气地说,他一直认为,秦王政的成就,将来绝不会低于他那位曾经名号响彻六国的曾大父。 秦王政在这时搞这一出,要说王翦和这位王上一点君臣情谊都没有,那是假的。 “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的威力有些强大,于是,王翦感性了一把,一颗准备余生都在东乡种地的心动摇了那么一瞬。 这一瞬的动摇,就足以秦王说服他用了二十年的老将军重新出山。 但娥羲不知全情,在王媪处磨蹭了许久,才脚步轻快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扶苏闲暇无事,没有嘴巧健谈的妻子作陪,也没有外出的兴致。索性在院子里练武。 娥羲一只脚刚踏进院子,瞧见他握着把一看便非凡物的玄铁剑挽出个极是漂亮的剑花,眼睛都瞪大了,忍不住轻呼了一声哎呀。 第二十六章 田中蝦 “哎呀。” 一声轻呼传来,扭头见到出现在院子里的身影,扶苏慢慢停下来,收了剑。 他并没有问,娥羲大清早,独自出门去了何处。 娥羲掩面羞涩完,唤了声良人,语气里带着些许雀跃,提着裙摆,步下院子进门门槛后的石阶,踩着细碎卵石在宽阔敞亮的院中铺成的小道,走到扶苏身前。 “良人不是说要做君子,君子原来还会用剑的呀?” “娥羲。”扶苏不解道:“你是不是对君子有什么误解?君子是指品行端正的人,并不是习武使剑便不能做君子了。何况,即便是外面那些儒生,也绝非手无缚鸡的人。” 娥羲听后,点点头,道:“是妾身误了。” 不过,她虽不习武,却也忍不住多看了眼丈夫手里的那把玄铁剑,兴致勃勃地伸出手想接剑,试试是不是真如书上资料形容的那样,重达几十斤。 然而,扶苏却往边上避了一避,令她伸出想接剑的手尴尬地扑了个空。 “小心些。”扶苏笑道:“这剑有些分量,你怕是拿不动。” 娥羲心说,小瞧谁呢,有些不服气道:“良人试也不让我试,怎么就知道妾身拿不动了?” 扶苏观她面色,带有几分不服,嘴上道:“并非是我瞧你不起……”笑了笑,没再坚持,将剑递了过来:“既然如此,那你便试试,千万当心。” 娥羲兴冲冲地让丈夫放心,伸手便去接—— 不想,手中一沉。 惊得她连忙腾出另一只手,足足两只手用上才堪堪握住剑,再要将剑抬起,愈发地沉。 然而,对上扶苏略带戏谑地笑容,她脸皮滚烫了一瞬,便理直气壮道:“这玄铁剑也,也不是很重啊,我只用两只手就拿起来了。” 扶苏有点讶异,娥羲竟真有些气力在身上,虽不多,但能提得动这重达三十多斤的玄铁剑,可见平日里也没白费在府里带着仆妇们种地了。 于是,佯装没看出来娥羲的嘴硬。他甚为客气道:“既如此轻松,那便劳烦夫人,帮我将这剑放回屋中剑架上可好?” 话音才落,便见娥羲脸一垮,扶苏忍不住想要笑,又怕妻子羞恼,生生将那股冲动忍下,看着娥羲咬牙切齿地应了一声:“妾身自然会帮良人放好。” 放好剑,业已日上三竿,夫妻俩一刻安宁没有得到,昨夜回了频阳的将闾,今日兴冲冲来了东乡,想着带小龙虾回咸阳给妻子尝鲜这事,可见他当真是放在心上了。 娥羲倒没再去昨日的小河沟,而是给兴致盎然的秦公子们指了新的地方—— 一片种满稻米的水田。 见到这片水田时,扶苏面上浮现出短暂的迷茫之色。 直到娥羲领着他走近田坎边,看到一只只攀在坎根的鰕。 扶苏当下面露诧异:“这田中竟也能生出鰕来?” 娥羲嫁了个养尊处优的国公子,理解他在这方面常识的缺失,耐心地解释:“这种鰕,在哪里也能存活,脏水沟也好,水田淤泥中也好。可不挑地方的。” 将闾落在他们夫妻二人身后不远,自然也听见了扶苏的好奇一问和娥羲的解释,不由下意识也往水田中看去。 看了没几眼,再回过神来呢,前面的夫妻俩已经不顾身份地蹲下身去,用仆人递过来的钳子去夹水田中的鰕了。 夹着夹着,扶苏有些惊诧的声音响起:“我怎么似乎瞧见了,那株稻苗边上有条鱼游过?” “哪里?哪里有鱼?”娥羲一听,兴趣就来了,将头凑过去,顺着扶苏指的地方张望。 第二十七章 娥羲对美食从小就表现出来的行动力 稻田里确实有鱼,还不少,大多都围着稻竿游来游去。 娥羲当真看见了,十分欣喜,却不是因着有鱼,而是尚未入秋,那一尾尾绕着稻竿游来游去的鱼已被养得十分肥美。 听见动静,走上前来跟着观望了半晌的将闾满脸震撼:“这稻田中,不仅有这奇形怪状的鰕,竟连鱼都有么。” “鰕倒罢了,我想,这些鱼,恐怕是有心养在这田间的。”扶苏道。 话音落下,便见娥羲转过脸来,一脸惊讶,“良人怎么知道,这些鱼是被养在这田中的?” 扶苏满脸无奈,他虽然对农桑种植一窍不通,却也不是蠢到无可救药,细细一想,便察觉个中关窍。 不过,望了妻子一眼,扶苏好奇地问:“莫非东乡其他人家的稻田里,都似这般有鰕也有鱼吗?或者是,只有王家这样做?” 将闾也跟着望向长嫂,似乎对扶苏提出的问题有些兴趣,或者说是好奇。 娥羲自然注意到了这兄弟二人的反应,摇头道:“也不是家家户户都似我家这样,家中有余粮,倒也不怕损失,肯将贫瘠种出作物收成不好的地改作这一片片水田。”她顿了顿,“况且,良人昨日陪着妾身在乡里走了一圈,可看见这东乡,除了我们王氏的田地外,哪里还有水田遍布了吗?” 扶苏恍然。 娥羲想了想,才说,东乡的气候不适宜种水稻这些,就连这块田怎么从这一块贫瘠瘦地改成水田,也要从最初她听闻咸阳回来东乡探望大母的大兄说起楚国来的白米十分香甜管饱,闹腾着要种稻米时说起。 她缠了大母小半年,才缠得王媪松口,不过那时早已过了种稻的时节,娥羲有再多的心也无力,只将地改作田,养了几个月,等到第二年的春才种下了稻苗。 第一年种稻,除了娥羲自己兴致勃勃,王家人都不看好她能在东乡种出这在楚地才大肆种植的作物。 谁知,娥羲种下稻苗后,等稻苗根在淤泥中长得扎实后,又找人买了一批鱼苗,投放进了田中,说是这样能给稻苗增产。 扶苏和将闾听到前半部分时,扶苏还好,将闾是满脸震撼,不理解大嫂才几岁就如此……有行动力了。然而,令他兄弟二人更惊讶的是,没想到往稻田里养鱼这办法竟还是娥羲自己想出来的。 扶苏听了,对妻子道:“为着些吃食,这般折腾,像是你能干出来的事。”停顿一瞬,又道,“只是,那你这养鱼能给稻苗增产的说法,当真是增产了么?” 扶苏这句话没说对,被有些不高兴的娥羲往手上拍了一巴掌,虽发出响亮一声,对他来说,痛倒不痛,只是有些尴尬,压着嗓子咳了两声,低低道:“将闾尚还在此,娥羲,你好歹也给我留些面子。” 娥羲望他一眼,本就没怎么用力,倒也痛快收了手,轻哼道:“良人方才那话可不像良人一贯的行事思维能说得出来的。妾身那法子若失败了,咱们在府里如今哪有那么多精细粮食可吃。” 粮食,是很要紧的东西。 她瞎折腾时,可没想过会嫁给扶苏,家里给她的嫁妆里原本预备的五百石粮食也伴着未来丈夫身份的变化摇身一变成一千石。 一千石换算下来,可是足足十万斤粮食! 果不其然,一听她这么说,扶苏不吭声了,想来也是想起了,大婚时见到的竹简上几笔提及的娥羲嫁妆里,那连他君父都被小小震撼了一回的一千石粮食。 可那时,谁也没想到,这一千石粮食,竟然是靠娥羲小小年纪冒出的一个奇思妙想增产出来的! 不对,扶苏心中灵醒过来,他君父应当是知晓的。 扶苏被赐婚后,蒙毅这个秦王身边的近臣,私下对他说过,“王将军的女儿,虽在咸阳城中声名不显,然,几年前,王上便已有意,替长公子您聘其为新妇。” 扶苏那时还以为,蒙毅实在是厚道贴心,想出这套言辞来宽慰他,李隐虽清高得有些不符他的脾性但李斯实在能干,大婚后多忍一忍日子也不是过不了。王翦么……扶苏就没指望过能和滑不溜秋的王家人攀近关系,人家对王权争斗一向是能跑则跑的。 话又说回来,娥羲的嫁妆怎么会夸张到有一千石粮食之多,还得从稻田说起。 那年娥羲的稻米大丰收,原本没当回事的王媪没想到孙女还真做成了,尝了一顿鲜米饭后,一拍大腿,做了个王家族人至今还甚为钦佩的决定—— 那便是将王家的所有贫地皆改作了田,悉数照着娥羲的法子种了稻,养了鱼。 但王家人并不知晓,娥羲那稻田丰收,她是先做了大弊,用系统农场里的水源将贫地改成的田养肥,稻苗也是从系统里取出来的改良版稻种,产量自然不低。 但王家要种稻田,娥羲也不能袖手旁观,整天上蹿下跳跟着到处跑。王媪约束不住兴致盎然的孙女,只能放任她掺和族中养肥田好种稻的事,稻苗便自然而然也出自她手。 所以,娥羲后来出嫁能分得那么多粮食,都是她劳动得到的回报。王家在秦国经营数代,早非寻常资产殷实的人家,毕竟大半个东乡都住满了王氏族人,可见家族庞大,在东乡的田地产业这些么,自然也是不少的。 王媪每年收成时,都会将稻田的所有收成单分出一成,备作娥羲的嫁妆,这些皆是当着族人面许下的,遑论私底下王媪将王家自己田地里的粮食收成也拨了半数给娥羲作嫁妆。 …… 将闾倒不知晓娥羲的嫁妆有多丰厚,但听娥羲的说法,他想起扶苏府上的膳食,忍不住偷偷有点酸了。 日日精细粮食。 嗐。 李隐的嫁妆也不少,可粮食占比却不多,更不要说精细粮食,李斯对这个大孙女的疼爱显然只在一卷卷法家人的精神粮食上面。 更不要说,他大嫂的嫁妆里,那些不知几何的粮食甚至只占了几成,余下还有金银布帛等。 不过,将闾也没多想什么,想再多也不是他的,整日盘算计较旁人的东西,不是正人君子所为。 扶苏和娥羲却都没察觉到,将闾心中所想,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聊着这些水田一年的收成,扶苏站起身来,眺望一片宽阔得仿佛能延到远处大山脚下的稻田,胸腔之中一片滚烫浪潮翻涌。 第二十八章 君子,但想在老婆这里不劳而获 扶苏在章台宫侍奉在秦王身侧听政不是一日两日。 秦国也不是每个地方都似东乡这样不让秦王忧心。 但他心中激荡了片刻,想起娥羲方才一句话,不由又冷静下来。 娥羲说的是,东乡的气候实则更适合种植麦黍一类的作物。 王家虽然不顾费人心力年年打理这大片的稻田,甚至特意引了山中的溪水下来灌溉稻田。 但族中更多的土地也种的都是那些更耐干旱的作物。 不过在咸阳时,常常跟娥羲就圣人的各种名言名句辩论辩得多了,扶苏现在很擅长从多角度分析一件事。 他神色泰然从容,嗓音疏朗,语气温和,对娥羲道:“我妻如此急智,既能想出稻田增产的法子,想必也能想出令黍和豆麦增产的法子了?” 谁知,提及这个,娥羲可没那么好说话了。 稻田增产一事,即便扶苏有心,秦王听后也有意,可也要秦国大多数地方的土地气候能达到种植的程度……除非将楚国和百越及以南之地打下来。 这黍、豆、麦的增产法子就不一样了。 娥羲定定望了眼心思很直白,脸上写着‘老婆你快说,我要白拿你现成了’的扶苏,狡黠一笑:“法子嘛,自然是有。妾身也知良人多此一问是因何,可不劳而获并不是君子所为呢。” “什么君子所为?什么不劳而获?”将闾对稻田里的鱼惊奇了一瞬,后面便走开盯着仆从捞捉鰕,站得离他们有些远,似乎并没有听见扶苏前面问的那一句,只听见娥羲回的这句,走近前来,脸上满是疑惑:“大兄,大嫂,你们在说什么?” 娥羲看了眼他,温声道:“无事,只是你大兄想问我讨一样东西,自己却耍赖,什么都不想付出。”顿了顿,笑眯眯道:“将闾,你来评评理,你大兄这事做得是不是确然不大妥当?” 扶苏脸上露出几分尴尬来:“娥羲——” “良人。”娥羲笑眯眯打断他:“德弥盛者文弥缛,德弥彰者人弥明。似良人这般品德又好,又明智的人,一定做不出来什么都不用付出就想白拿自己夫人的法子的事吧?” 将闾只是有些好奇,但也没有热心肠到介入夫妻俩之间去做他们的判官,忙说自己要带回咸阳的鰕捉得够了,自己就先回王家等他们,找了个借口领着仆从离开。 扶苏哪里不知道,将闾一向是如此,除了李隐的事外,最怕麻烦沾身,也没有非要难为他跟着自己和妻子一同在这毒辣烈日底下晒个满头大汗。 不过晒了小半日,娥羲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滚烫得紧,也有些扛不住了,不想和扶苏再顶着大太阳扯淡,扯了扯他的袖子,道:“这日头这样大,连将闾都走了,我们也先回去罢。” 扶苏正要点头。娥羲望了眼被风吹得稻竿轻晃得稻田,忽又想起什么,道:“这稻田鱼味道更鲜美,良人定然未尝过其滋味,不如捉两条回去,妾身下厨,用新鲜做法做给良人尝尝鲜,如何?” 扶苏没有意见,听到妻子提及要自己动手下厨, 他这点意见就算有,也是正面的、好的意见了:“只捉两条…娥羲今日难道也要给我开小灶吗?” 有些例子是不能轻易开的。 看吧,向来道德底线极高的秦国长公子,这不就自然而然将开小灶这种话说出口了,一点没有背着君父和弟弟多用些美食的不好意思。 娥羲毫无带坏圣人的负罪感,只是抬起头,朝丈夫扬起一个分外热情的笑容,语气甜腻得过分:“但要良人亲自捉来的才好呢。” 扶苏:“……” 话也说回来了,凡事不能开例子。 一开例子,有一就会有二,有二便有三,再无穷尽也。 横竖昨日都有过一回了,扶苏也没有很在意,形象是否会崩塌幻灭,利落地请妻子帮他束住宽大得有些碍事的袖口,再脱了鞋袜,解开。 娥羲一向对扶苏是她丈夫这个事实有很清晰的认知,骤然被丈夫健壮迸实的腿部肌肉秀了一脸,心中诡异地有些骄傲。 什么叫丈夫的身材,妻子的骄傲。 这莫过如是。 娥羲穿越前的审美谈不上多独特,基本随大众了属于是,小鲜肉什么样她就喜欢什么样,很可惜小鲜肉们连白斩鸡身材都做不到,年纪轻轻,腹部赘肉实在是‘对得起’日入208w的男明星身份。 可在大秦待太多年了,虽说这年头没有高科技和东方第一魔术——化妆,塑造出一个个荧屏前的什么内娱第一神颜,中国第一神颜。 但眉目硬朗、器宇轩昂这八个字的具象化,娥羲是真的没少见。 扶苏最是个中佼佼者。 度过新婚的茫然与疲惫期过后,娥羲其实还挺满意同扶苏成婚后这段时日的生活的。 丈夫虽然身份高贵,但他愿意纵容她整日待在府中研究吃喝,不出去搞劳什子夫人外交,对她的爱好也并没有鄙厌瞧不起,更不会因她时而冒出的叛逆想法动辄训斥她—— 虽然他们成婚尚且不到一年,但太多细节在日常相处中能发现。 日积月累的相处下来,娥羲又不是钢铁灌心,怎么会察觉不到自己对扶苏这个良人的感情变化。 她甚至竟然能够自我解读出一套,这时代妻子称呼丈夫为良人的原因,扶苏确然是个良人,这声良人,她从起初的不太适应,已经越来越游刃有余,甚至心中每每念及这两个字,还会有些甜蜜的情愫涌动。 盖因这些柔软情绪驱使,即便知道扶苏也有野心,并没有她以为的那般纯良无害,但她还是选择了信他。 去争吧。 即便未来有太多的变数,有李斯,有赵高,有胡亥,有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娥羲还是那样一句话,她既然嫁给了扶苏,要的便不是一个只能感动自己的悲情be结局。 但,被一声‘娥羲’惊得回过神来的娥羲觉得,自己还是想得有些远了。 方才还埋首稻田里的青年,已经迈步往田坎上走,两手里各捉着一条不断挣扎的鱼。 他脸上挂着笑容,半分不见昨日才同王翦深谈后的低落阴沉,“我却不知,这鱼还有甚新鲜法子去做?不知夫人能否提前为我解惑一下。” 这会儿的他,仿佛早忘了先前还有个法子等着白拿妻子的,却被狡黠的妻子用一句话回了,后来被将闾打岔,便被搁置到了一旁。 第二十九章 水渠建成速度之快的原因 咸阳府中那湖凿成后,似鱼肉做成的荤食,对扶苏来说,便不少吃,蒸的烤的炸的,什么新鲜做法的鱼他没吃过? 万万没想到,到了东乡,见识了能增产的稻田鱼,娥羲提了一句,也是又吃上鱼了。 扶苏来了兴趣,也想知道,这鱼还能做出个什么花样来? 比起讲怎么给豆麦增产的法子来,这道吃食做法倒是不难,娥羲笑眯眯吐出两个字:“水煮。” 扶苏期待了片刻,这两个字冒出来,顿时兴致大失,失望道:“水煮?这能算什么新鲜法子?娥羲,你莫不是在存心诓骗戏弄于我?” “妾身说出的话,什么时候叫良人失望过了吗?”娥羲露出个无辜的表情,诚恳道,“良人已尝过蒸的烤的炸的鱼,水煮的想必从前也品尝过。可妾身所说的水煮一法,却同良人从前的吃法全不一样。” 不进庖厨,就连吃食上也不如她那般精心细致去研究的扶苏不通做饭下厨的关窍,但出于对妻子的信任,他心里那簇象征着期待的小火苗重新燃了起来。 不过,堂堂长公子,也不能这样满手满脚淤泥的出现在人前。娥羲又领着丈夫到一旁为了这些水田特意修建引来浇灌的水渠中净了手,和腿上的淤泥。 扶苏看到这条水渠,就想起了那条郑国渠。郑国渠整个贯穿秦国,工程量巨大,人力物力也耗费居多,拖了足足十年才彻底完工。 然而,王家族人及东乡的乡民齐心协力自对面的大夫山(化名,非现实地名)中引到东乡的这条水渠,却仅仅不到三个月就成功做到采到水源、引出水源,到修建渠沟,将水引下山来灌溉水田,喂养整个东乡人家家里养的鸡鸭牛羊等牲畜所有步骤。 扶苏有些感慨,“我虽知晓这条水渠并不能与郑国渠那样大的工程相提并论,但这水渠修建完成还是快得让人难以想象。” 在章台宫,秦王收到的那些奏章里,类似修建工事、房屋、沟渠这样的工程,虽已没有第二条郑国渠供他们修建,但最短也是半年起步,长达几年竣工的也有。 娥羲正蹲在水边,手里勾着穿过鱼鳃拴住两条鱼的蒲草,将两条鱼泡在水里晃来晃去‘汲取’生机,玩得不亦乐乎。 扶苏触景生情,发出的感慨悉数落入耳中,她头也不抬,随口道:“旁处怎么修建工事,建筑工程,妾身不知。只是这条水渠修建时,妾身的大母和族中给参与修建的工人们人人皆提供了一日三顿的食物和每日一吊钱的工钱,人吃得饱了,有力气,还有工钱拿,日子有盼头,活儿自然干得快。” 扶苏听完,沉思一阵,却摇头道:“你说的这些,应当不是问题。修建那些工事,底下的徭役和劳工们每月亦有发放银钱和粮食。” 娥羲又道:“可我们却是给那些工人制定了奖惩制度。令三五人为一组,分成数组,每日分别定下每个组需做够的活计。每日到下工前做完的,除当日酬劳外,每组每人另有一斗黍米哪个组的工匠做的活最多,做得最好,另有银钱粮食奖赏——” 这法子是娥羲提出来的。 当然不是她原创,是她结合后世资本家压榨牛马的法子,演化而来。 虽然这个法子对那些壮劳力来说,严苛了些,可待遇也更好了些,但最初想要实施的阻力也不轻。 人,总会有私心,特别是族地被改成田后的王氏族人,人人自觉皆能在此事上插上一嘴,于是,各种各样不同的声音便也都出来了。 有人说,太过恩待劳工。 娥羲小小年纪,嘴却很犀利,背着手,看了那位当称一声她的族兄的王氏青年,问:“照族兄的话,也不是不行。我记得族兄家里,足足有八名劳动力报名吧,族兄不乐意这个报名也是可以撤销的,不过日后稻田若有产粮,便不能分给族兄一家了。族兄日后不必替族中出力干活,虽委屈些也只能都吃自己家的,不必族中和我家中给发放钱粮了,族兄应当不会有意见吧?” 怎么会没有意见? 那青年很有意见,“我也没有那样说,只是,就不能只有咱们王家族人待遇更好些吗?” “凭什么呢?凭你脸皮厚?凭你天天出工不出力?凭你整日蹲在沟里浑水摸鱼吗?”娥羲跺跺脚,指着那青年,呸了一声,“若凭这些,那我还不如直接断了所有的恩待,大家参与修建的壮劳力,都回家自己吃自己好啦!” 青年脸都涨红了,“娥羲丫头,你你你……怎么能如此?就因为你大父是族长,你便能随口一句话,就更改你大母做下的决定吗?” 话音刚落,王媪便沉声道:“娥羲是老婆子我的孙女,她说的,自然能代表老婆子我的意思。” 青年脸色微变,喊了声:“堂大母!” 娥羲翻向他的白眼,又大又不客气:“伍族兄,你家只想享受族中给的恩惠,又不许旁人能得到同你家一般的待遇,世间哪有这么好的事啊?可真是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娥羲虽然年纪小,但她在王氏族中地位不低,一靠族长大父,二靠将军亲爹,三来嘛,王氏族人都知道,娥羲这小丫头,那运气自小便说不出的好,还曾得到过仙人赐福,拿出了土豆和红薯种解救了当时东乡的危机。 名为王伍的青年厚脸皮跟她对喷,且不说喷不喷得过,等说到这里时,他家里的兄弟几个都被一旁围观的族人们一同拉出来讨伐起了他们家养出来这好逸恶劳的废物,到底是有什么脸还敢跟大将军家的小女公子在这里叫板的。 王伍的兄弟姊妹们因无辜被牵连,自然都忍不住对王伍怒目而视。 王伍喷着喷着,发现自己惹了众怒,也无颜再继续待下去,狼狈不堪地蹿出人群,跑了。 一个王伍站出来,成了靶子,不仅没达成那部分好逸恶劳还想多占些便宜的王氏族人心中所期盼的目的,反引得更多人赞成娥羲提议的法子,余下那些人,虽然各怀鬼胎,最终细胳膊也没拧过大腿,只能少数服从多数了。 这事很快也一传十、十传百传了出去,那些本非王氏族人,被聘请来的壮劳力,听说王家小女公子立下的奖惩办法,大多数却不像王氏族人那般想,反而拍手叫好。 扶苏听了娥羲如此这般一说,抚掌沉思半晌,便也明白了,东乡这水渠修建完成得如此之快的缘由。 第三十章 历练 “法子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扶苏短暂地动了一瞬将这法子献给君父的心,但这个冲动还没上头就被理智压了下去。 “似东乡这样一个氏族修建水渠的小打小闹便也罢了,若在朝堂上提起,必然阻力更盛。” 扶苏不了解旁人,还不了解他自己的阿父吗? 怀柔可以有,恩惠也可以施。 不过老子的耐心有,但不多,你要是敢辜负老子,对不起了,老子只有用拳头招呼你得再唧唧歪歪不了一点。 此刻的扶苏没有想到,他已经早好多人提前意识到了大秦二世而亡的重要原因之一。 然而,娥羲的法子,虽然不能直接照搬,但扶苏从中也悟到了些能演而化之的东西。 扶苏并不是那等心胸狭隘之辈,妻子比他认识的还要聪慧急智,他只会感到欣喜,“娥羲,你若生为儿郎,不入朝堂做官,实是我秦国的损失。” “妾身若是生为儿郎。”娥羲却很淡定,面上抿出个笑,定定望着眉飞色舞、意气风发的丈夫时,目光清亮,“也一定会折服于良人的。” 扶苏被她哄得脑袋一热,有点上头。 回到王家时,不出意外又再见到一副“寡人很大度寡人不跟老将军你计较,寡人继续来请你出山”态度的秦王。 扶苏难得没有因他君父那一脸嫌弃心中也有点小叛逆地选择‘你嫌弃我,我就非要站在这里给你嫌弃,我不会眼不见心不烦吗?’开溜。 堂厅里一屋子人,身份尊贵,都是秦王的能臣干将。其中虽有娥羲自己的阿父和大父,但为了避嫌,娥羲就没进去了,从丈夫手中接过鱼,回了他们自己住的院子。 从小的兴趣使然,娥羲自己的院子里也辟了间小厨房,最最便宜开小灶。 也不是娥羲不孝顺。 只是王翦和王媪都不太理解,怎么养了个什么都不重偏偏如此重口腹之欲的小孙女。 那时还玩笑般担心过娥羲太会吃会不会不太好嫁出去。 谁知娥羲不愧是天生‘好运’的小女郎。 婚事不必发愁。 长大了自有秦王分配对象。 被分配的扶苏也不太理解妻子,但尊重。 何况,他已经发现,娥羲爱研究这些并没有什么不好,单单她能在东乡种出口感不亚于楚地稻米的稻米还成功增产这一点,已经强过不少才貌名声大盛的贵族女郎。 但此刻,屋中没有人关心扶苏怎么想他的妻子。 扶苏进了屋才发现,除了他,此行来频阳的人几乎是都齐全了。 将闾也在。 不过他离得最远,见到扶苏进屋,走到他身边,面带喜色又有些遗憾道:“大兄却是回来晚了些,正好错过老将军应下君父请他重新出山攻打楚国的事。” 扶苏听了,确实有些遗憾,不过惊讶少些。 可能是昨晚和王翦谈过,他心中已经有数,老将军会重新出山,他能把握好这次机会,进一步多添筹码,可接触军中事务,退一步嘛…… 没有什么好退的。 扶苏知道君父不立自己为太子必然是对现在的自己还不够满意,认为自己尚有诸多不足,而他自己既然都有了这个心思,又何必提前给自己想些失败的后路。 但扶苏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扶苏。”秦王将好大儿留在身边,对他说:“此次王老将军出山带兵攻打楚国。寡人欲令你随行大军一同出征。” 扶苏闻言一怔,下意识便道:“儿不曾上过战场,恐怕会误了老将军的事。” 秦王瞪他一眼:“身在军中,当听主帅调遣,这点道理难道还要寡人教你吗?更何况,寡人是叫你跟着去历练,涨一涨见识,不是叫你去指挥这场战事,你脖子上的脑子生来做摆设的?” 给君父当儿子是这样。 挨骂是正常的。 扶苏习以为常地想道。 老老实实挨完了骂,见秦王说完了,他便道:“君父既然有了决策,儿照做便是。” 秦王沉声道:“跟在王老将军身边,多学学,多看看。” 扶苏:“谨遵君父教诲。” “遇事若有不决……”秦王面露沉吟,上下打量自己这人高马大的大儿子一眼,意味深长道,“多听听几位将军的建议,休要仗着自己的身份自作主张。” 扶苏听话地应声:“是。” 秦王观他一副老实模样,也不知到底听没听进去他话中之意。正事说完,秦王也不是那种会肉麻地对着儿子说甜言蜜语的性格,摆摆手,喊他滚蛋。 扶苏也没顶嘴,老实地滚了。 不过他还是孝顺的。 扶苏回到院子门口,就闻到一阵飘香。两条被娥羲带回院子的鱼,已经光荣完成它们的使命,化为陶盆里大红油汤里一块块看着就很有食欲的鲜美鱼片。 看一眼鱼,再看一眼笑容晏晏的妻子,扶苏迷茫了一瞬,“娥羲,这便是你说的……水煮鱼?” 娥羲点点头:“正是呢。” 扶苏迷茫了片刻,执起箸的动作倒没有多犹豫,夹了一片鱼肉放入嘴中尝了尝。 扶苏印象里的水煮鱼,是经了庖厨的手,虽去了腥味,不过也没什么味道,很少能勾动人口舌之欲的一道荤食。 跟娥羲成婚日久,什么新鲜吃法都见识了,这对寻常食物的挑剔程度也直线上升。 但这道他闻所未闻的水煮鱼,确实刷新了他的认知,也刷新了他从前对水煮鱼的刻板印象。 这鱼肉看着鲜白,其实本身已经被红汤入了味,咬一口鱼肉,满嘴香辣。 娥羲还往红汤里加了豆芽和后院她大母的菜圃里摘的小青菜作为配菜。 豆芽也有点说法。 扶苏夹了一筷豆芽起来,好奇问了句:“这是什么?” 娥羲无奈,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只好跟化身好奇宝宝的丈夫解释,豆芽的名字和怎么用豆子泡水发豆芽以及豆芽的各种吃法。 扶苏听完,长了见识,身心都得到了极大满足,很愉快地开口:“这道水煮鱼,吃法如此新鲜,。娥羲,晚些时候,你令庖厨再做一份,给君父送去。” 娥羲乖乖点头,笑着应了声好,“良人放心,不只是君父,将闾和蒙大夫那里,妾身也叮嘱了庖厨的人,给他们送去。” 王翦、王媪和王贲这三位不必说了,自家人,怎么也忘不了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至于怎么不现在送这水煮鱼。 一来,是这时候并没有什么三餐制,最多早晚各一餐,中午吃点点心就是了。 二来,秦王才撵了扶苏滚蛋,就找王翦老将军问策去了,是真想知道王老将军会用什么战术去攻打难啃的楚国。 扶苏当然不会没有眼色到这种时候拿这些吃食上的小事去打扰他君父。 三来,最真实,也最欠,最灵性—— 扶苏忘了。 不过,直到用完饭,扶苏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除了第一时间给君父分享美食外,自己还忘记了什么。 第三十一章 告知 刚收拾好午食过后留下狼藉,娥羲纤细婀娜的身影轻快地在院子里或廊檐下穿梭着。 木屐踩在地板上发出的声音踢踏直响。(不是Bug,战国时期已经有木屐了哈。) 扶苏想起来君父交代的事情。 他原本不是会告知妻子自己在外面在忙些什么事情的性格,娥羲也不会事事过问。 他当然十分喜爱妻子的这一点。但也知道,有那个魄力改贫地为稻田、养稻田鱼为稻米增产,想出法子提升水渠建成进度几件事即便换作一名成年男子,做出来也令人敬佩,更何况是一名区区几岁的少女。 娥羲心里怎么想的不重要,但能够识分寸、知进退,足以证明,她即便有野心,也不会不分时机外露到令人生厌。 说出来显得有几分凉薄,但这的确是事实。 李隐有野心而城府不足,背后又有老谋深算的李斯。莫怪秦王忧虑自己傻乎乎的好大儿会否被那对祖孙吃得骨头都不剩。扶苏自己都不能保证,他的心智能够坚定到一直不被李家人骨子里的重利益轻情谊影响。 娥羲啊,她很无害,至少表现出来是如此,即使扶苏已经清楚,她究竟有多聪慧——王家人的性子就一脉相承的很讨上位者喜欢,知进退,识时务,不居功自傲,行事有分寸。 …… 午后日头毒辣,热意最盛。 不知丈夫心事的娥羲,出去一趟,捧了个在水井里镇得清凉的小瓜回到院子。 回到东乡后,身边的侍女仿佛都成了摆设,她做这些事,一直是亲力亲为。 扶苏听到院门口传来的动静,走出门,见到娥羲的身影,正要唤她,她又一阵风似的钻进了厨房。 扶苏:“……” 不出片刻,果然听见一阵切瓜剁菜板的声音传来。 在咸阳,还有侍女跟在身后,追着喊:“夫人您慢着些,不小心摔了,奴婢等如何向长公子交代。” 到了东乡,娥羲彻底放飞了,带来的侍女都被安排到别的院子去,只有实在必要的场合才会跟着。 扶苏不理解,很不赞成。 娥羲却朝他笑道,“良人不觉得,这样日子过得,才更有趣味吗。” 哪有趣味了? 扶苏想到即便在咸阳时也是这样,好些平常能吩咐侍女和奴隶去做的事情,她大多都自己亲自上手,他见到时脑海里只冒出一个字,累。 根本不觉得有趣味。 他这么想,也如实说出了心里话,娥羲立在原地,很没有度量地朝他翻个白眼:“良人怎么能懂,咱们秦国,不,很多地方的普通人家里,都过着这样的生活。” “不像很多贵族里不恩爱的夫妻相互算计,或你养姬妾、我养男宠,或今日东风压墙,明日西风吹壁,我不敢想,都是人过的日子吗?” 扶苏当时只惊讶,妻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竟连咸阳城中,不少贵族间的风流轶事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娶妻时,也还觉得很正常。 后来扶苏渐渐便理解了,人本便是这样复杂。有的人爱好珠宝华服,有的人爱好良驹宝剑,那么,有的人爱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简单辛劳却充实的寻常生活,也没什么不对。 他的妻子,不过刚好是最后一类人。 扶苏望着端着切好的瓜的娥羲,一张脸红扑扑,焉知是热还是被晒出来的。 他自然而然地取了扇子上前为她打风。 ……而后,她偎在他怀里,用竹签,叉了一块被切得薄薄的瓜片,喂给他。 当然,伴着瓜片入口、下腹的,还有她眉飞色舞讲着去她大母院里‘偷’瓜时听到那些侍女们讲的趣事。 扶苏是一个很称职的听众,虽然不会主动参与聊这种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但也不扫娥羲的兴。 …… 娥羲很喜欢现状,闲逸的午后,沉寂的屋舍,还有情谊正深的丈夫相伴。 这不就是她最初一心想要苟在这个时代过上的日子吗? 先不看以后,就看眼下。 但可惜,闲逸总短暂,正好的氛围总被打断。 “娥羲。”扶苏慢慢打着扇子,如寻常闲话般,轻描淡写扔下一记午后惊雷:“过些时日,老将军带兵攻打楚国,我将随行。” 娥羲的笑,一下僵在了脸上。 第32章 小小项羽,在我夫面前,啥也不是 娥羲震惊了片刻,回过神来,她知道,秦王做下的决定,鲜有反悔之时,更何况既然能够提前告知了扶苏,这事便更没有回转的余地。 再说—— 基于历史上,这场战事的结果来说,扶苏跟着大军一同出征,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男儿不展凌云志,空负天生八尺躯。 但理解归理解,她有些不舍地转过身去,抱住丈夫道:“妾身知晓良人胸中抱负。良人只管放心而去,妾身会在咸阳管理好府宅,等着良人和大军凯旋。” 扶苏听完,面露动容,爱怜不已地抚弄着妻子垂落在背后的柔顺长发:“我妻实贤良也。” 娥羲要的,可不是这贤良二字,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会让自己过得更好,但犹豫了一下,仍然实话实说:“楚国不好打,尤其那位项燕将军,可是一名连蒙恬将军和李信将军都不能奈之如何的猛将。” 外面炎日酷烈,即便屋中清凉,两个人刚刚便靠在一起,这会儿抱得更紧,贴得更严实,灼心的热意于是在接触的肌肤上蔓延开来,似星火燎原。 抱了一会儿,扶苏便笑着松开妻子,拉着她坐下,似乎并不见怪她说起这些事,只是单单地有些不以为然:“此番有王老将军亲自出马。那位项燕将军再猛,恐怕在老将军面前,也只能甘拜下风吧。” 娥羲由着丈夫拉着自己的手,朝他笑了笑,“良人便这般相信妾身大父吗?” 扶苏道:“老将军的实力,何需质疑。”他顿了顿,叹道:“若第一回攻打楚国,我能多劝君父几句,恐怕也不会叫老将军失望辞官,那场战事的结果也绝非如此。” 即便是秦王,也从未质疑过王翦打仗的实力。吃了这一堑过后,对老将军更显尊崇。 扶苏对老将军的佩服,更不用说了。 娥羲不是不相信自己大父的实力,不过,比起怨怪轻敌的李信,她更清楚地知道,项燕是真的猛,不仅猛,他还有一个很出名的孙子——身上有无数典故的西楚霸王,项羽。 当然,娥羲没有提及项羽,此时的项羽,也才只是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莫说西楚霸王了,恐怕在整个六国,也没有几人知晓他的名姓。 还是乱世成就英雄。 娥羲想了想,说起来,王家和项家的纠葛还有些深。 楚国亡,项燕因王翦而死。 数年后,轰轰烈烈打起反秦旗帜的项羽生俘了大秦的守将王离,随后将其斩首。 这真是…… 孽缘。 娥羲叹了口气。 扶苏有些疑惑:“怎么了?” 娥羲道:“妾身曾听阿父说过,项燕有一个小孙子,威猛异常,只是因着年纪太小,尚未跟随他大父出征。”她做出一副忧愁模样,“可惜妾身的大兄,已经是好几个孩子的阿父了,迄今还如十二三岁的毛头小子一般在军中历练。” 扶苏听了,不赞同道,“夫人何以长旁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那项将军之孙虽然出采,楚国却也只有一个项燕了。”想起已经几年未见的王离来,他沉默一阵,话音才转了个弯:“……舅兄的几个孩子尚且年幼,不如择幼子重新培养?” 项羽这个人,算了,扶苏说得其实也不假,项燕再猛,子嗣再出色,楚国也只有一个他了。 那虚无缥缈,大可想法改变的未来,娥羲不再多想,道:“大兄的长子已经被留在咸阳,由阿母教养了。” 王离确实不如父辈优秀,这是事实。 可悲的是,除了他自己,就连和他同龄的扶苏都看出来了他的未来,庸然了些,成就上限注定不会太高。 偏偏王离自小便争强好胜,眼见蒙家的第三代都已经在战场上杀得小有威名,他更是立誓要成为和大父、父亲一般保家卫国的大将军,不堕王家的名声。 娥羲悲伤就悲伤在,她大兄不是个坏人,偏偏能力配不上野心,性格又是那样的争强好胜,最后的结局,其实,不是很冤。 然而,娥羲还来不及悲伤多久,便被扶苏伸手一把揽过去,手上作弄她,脸上带着几分戏谑的笑:“不说这些了。我与舅兄同龄,甚至虚长舅兄几日,然而,舅兄的幼子都能满地跑了,娥羲,你何时才能为我生下一个乖巧可爱的孩儿?” 娥羲被这么一打岔,果然无暇再想她悲剧又可怜的大兄。 她伏下身,几乎大半个身子都躺倒在扶苏怀中,被作弄得咯咯咯直笑,“妾身也想生一个如良人般英俊高大又聪敏乖巧的孩儿,可这种事——” 话音意味深长地顿住,娥羲手上动了动,眼见被碰到的扶苏脸色微变,她眼波流转,又嘻嘻笑道,“这种事,又不是妾身自己想想,便能想得来的呀。” 话音才落下,正在作案的手便被精准地抓住。 娥羲挣了一下,没挣脱,轻呀了一声,脸飞红霞,目含秋水,语气羞涩道:“青天白日的,良人这是要作甚?” 扶苏虽然自诩是个君子,但和娥羲相处日久,受到影响,并不是个一昧古板固执的君子。 白日宣泄某些事可能不太好,但君子有理由。扶苏伏下身去时,在娥羲耳畔,说了一句,惹得娥羲恼羞成怒抬起另一只手要捶他,他也唇畔含笑地一一收下。 玩笑归玩笑。 娥羲也察觉到扶苏在这件事上还保留着几分羞耻,没有宣之于口的急切—— 他已经十八岁,比起别国那些早已妻妾成群、儿女俱全的同龄公子,妻是有了,可儿女呢?儿女在哪里? 儿女在哪里这个敏感的问题,困扰了娥羲和扶苏这对年轻的小夫妻一整个午后。 ps: 没有资料说明子婴的身份,有些说法他是公子成蟜的儿子,有些说法他是嬴政的孙子。(改了下子婴是扶苏儿子的私设。) 第33章 系统一丢存在感,燕国一丢存在感 伴着王翦重新出山,秦国吞并六国的野心正在一步步付诸实际。 楚国抵挡了第一回,架不住秦国的虎狼之师‘卷土重来’会第二次向楚国挥刀。 于是,在休战的日子里,秦王忙着为自己的吃一堑付出代价,楚王也没闲着。 他继续给燕王和齐王写信。 兄弟们,看看魏国的下场吧,唇亡齿寒啊,我们楚国没了,下一个就是你们了,能不能支棱起来,干死秦国,干死秦王政这个新任大魔王。 燕王表示,很感兴趣,怎么支棱,求指点。 齐王则已读不回。 不是不想回,是真的怂。他已经主动割让好几座城池给秦王,在赵、韩两国相继被灭时,这群王还时常私下蛐蛐他齐国活得像是个秦国的附属国,呸,最看不起软脚虾。 现在,齐王收到楚王的信,就呵呵了。 秦王不蛐蛐他,秦王好。 楚王这群小人在背后蛐蛐他,这群人坏。 坏人被灭掉,难道不是秦王在行正义事吗? 齐国的大臣:???臣等正欲死战,王上何故未战先降! 齐王这个老六的脑回路,属于是齐国的大臣怎么也掰不回来的奇怪。 没办法。 大臣们只能感慨,生逢乱世,遇到这么个老板,也是前辈子修来的福分。 但齐王的识时务确实给齐国延缓了灭亡的时间。 秦王一向是个念旧的人。 对燕国的故人的兴趣,仅次于正在搞事的楚王负刍和昌平君芈启。 秦王虽然不在咸阳,但政务并没有荒废,时常有人带着情报千里迢迢赶到频阳来,别的就不说了,还能不知道负刍和芈启这些天干的好事? 楚、燕想结盟,齐国依然很怂很识时务。 可惜,楚国和燕国这个盟注定结不成。 秦王不知道旁人,还能不知道昌平君?遂派人到处传芈启是个连自己亲戚都能说背叛就背叛的小人,燕王真的能放心和这种小人合作吗?半夜睡醒真的不怕被背后夺一刀吗? 秦、楚的战事,燕国怎么会关注不到。燕王觉得啃到楚国这块硬骨头,这就是秦王的‘福报’,但不影响秦王派人到处煽动人心,导致燕王被类似的风吹动了,合作的心也摇摇摆摆起来。 辞官跑路的王翦重新挂帅出征的消息一出,燕王预备派出支援盟军楚国的兵马数量的手顿了一顿,自十万燕军变成了一万,领军的将领也换了一换。 王翦的名头响不响亮,看燕王的反应就知道了。 楚王:“……” 楚王有点破防,只差没当场叉着腰骂嬴政祖宗十八代。 顺便骂了王翦几句,你踏马都跑路了,还搞什么退休返聘,是不是有病?是不是有病??? 王翦离得有点远,没听见楚王对他的亲切慰问。 知道秦国重新请动了王翦出山,才打退了李信和蒙恬的项燕脸上的笑容一垮,表情逐渐凝重。 这一波——这一波叫不叫打了小的,来了老的啊? 但王翦虽然值得楚王和项燕好好研究一下怎么才能干赢这个一向狡猾的秦国老将,听说秦王的大儿子扶苏此次也要跟着来打楚国,楚王和昌平君芈启灵机一动,新的坏水又冒了出来,他们给扶苏准备了一份‘大礼’。 打仗就是这样嘛,正面刚是正面刚,大家互相使点盘外招不是很正常的嘛。 但尚在咸阳的扶苏并不知晓,他人还没出咸阳,已经被楚王和昌平君盯上。 回到咸阳后,王翦正在整合征伐楚国的大军,还没有急着出征。 秦王这次很痛快,又是调兵,又是全国范围内征兵,给王翦凑了 六十万兵马。 扶苏也跟着早出晚归,不知是操练兵马还是被王翦操练,短短几日,整个人已经黑了足足一个度。 娥羲也很操心丈夫要出征的事。 她那个农场系统的商城里,卖的都是些花草水果或者蔬菜粮食的种子,只是个纯民生系统。但一直不怎么点开的交易所,里面的东西就有些五花八门了。 有武侠世界的武功秘籍。 有修真世界的灵丹妙药。 当然也有现代的高科技产品。 甚至还有末世的。 但交易所不是每天都会同时上架不同世界的东西,就两个字,全靠运气。 大多数时候只有单一世界。 比如,娥羲第一天刷新出来的,就只有武侠世界的三件东西—— 欲练神功,必先自宫的葵花宝典和少林绝技轻功一苇渡江。 两本武功秘籍。 一件某武林高手穿过的乌蚕衣,可抵御刀枪剑戟,是习武者人人都想得到的绝世宝物。 娥羲不练武,但架不住一家子武将,又有个即将跟着去战场的丈夫,于是买了两件乌蚕衣。 这乌蚕衣虽然上架在交易所,但其本质也是系统出品,外观看着和寻常里衣没什么区别。 娥羲提起针线,在衣服领口,绣了歪歪扭扭的‘扶苏’二字。 几日后的傍晚,扶苏归家,收到娥羲送的崭新里衣时面露惊喜。 不过看清那歪歪扭扭的两个字后,又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娥羲,你绣的这个字——” 娥羲确实不擅长女红,也没有想要精进的想法,见扶苏的反应这般直白,恼羞成怒,面露愠色:“良人这是在笑话妾身手艺不行么,不喜欢就还给妾身好了。” 她伸手要去夺,扶苏却将衣裳往怀里收了一收,连忙笑着找补道:“夫人绣得十分不错,我很喜欢。” 娥羲轻哼一声,说:“良人可别是在勉强自己啊。” “你怎么会如此想呢?” 扶苏将衣裳挽在臂上,抬起另一只手揽上妻子的肩。 娥羲当然意思意思挣扎了一下,低声嗔他,说话就说话,不要毛手毛脚的。 但扶苏只是听听,也没松手,反而手下稍稍用了几分力,便使得她消停下来。 他柔声哄道:“这一针一线皆是你的心血,娥羲,我怎么会舍得浪费你的心意。” 小吵固然怡情,但只要一方情话说得快,这架还是吵不起来的。 娥羲本也没多太计较,被哄了哄,顺坡就驴下了台阶,噘着嘴道:“良人可不要嘴上说着喜欢,回头便将这衣裳束之高阁去了。” 扶苏立即道:“我沐浴完,便将它换上。” 然而,等扶苏沐浴完回到卧房,发现娥羲正将另一件同样绣了名字的乌蚕衣仔仔细细折好,收在行囊里,和他出征将带上的换洗衣物一并放在一处。 距离大军出征没有几日,她现在替他收拾行囊,也不算太早。 扶苏走过去,看到娥羲放完衣服,又起身,自她的梳妆台上抱过一个小木匣。 “这是什么?” 她跪坐在灯下,将木匣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后,扶苏目露诧异,没有忍住,问了出口。 第34章 扶苏出征前的赠礼,李隐那点无关紧要的不甘心 匣子里放着一把做工精致的梅花袖箭。 这当然不会是战国时代会有的武器。 是娥羲很早以前在交易所买的好东西,一张图纸和十把成品,卖家另外还赠送了不少小箭。 她拿起袖箭,在扶苏眼前晃了晃,顶着丈夫没见过世面的目光,解释:“这个,名为袖箭。箭筒内,可一次装入六支小箭,这小箭上都淬了见血封喉的毒药。良人将它带上,随身藏纳于袖中,遇到危险时可拨动这个位置,便能发射出箭矢,顷刻间便能令靠近身侧的敌人毙命。” 扶苏确实‘没见识过世面’,接过袖箭,把玩了半晌,心中仍然有些疑惑,道:“此物倘若当真如此厉害,我怎从未听说过,娥羲,你又是自何处得来的?” 娥羲说:“良人若不信它用途,拿去问上一问妾身阿父便知。妾身阿父曾经可拿此物,射杀过赵国的一名将军呢。” 怎么得来的她就不说了,搬出她阿父,能解决一切问题。果然,扶苏听说王贲用过,便没再多问,自己脑补了所有。 王贲很疼爱小女儿,他曾听王离说过自己的阿妹从小体弱,被养在乡下老家,他阿父不打仗时都要常常回东乡探望跟着大母在乡下的阿妹,得了什么好东西,也总给娥羲的私库里塞。 这袖箭,不用想,也是王贲送给小女儿的。 然而,娥羲在知道他要出去打仗,却毫不犹豫拿出来,叫他带上防身——扶苏面露动容,虽然很是喜爱地把玩了一会儿这把袖箭,却仍然克制住心中的贪欲,将袖箭放了回去,很是惭愧地叹了一声:“娥羲,这是岳父给你的,我怎能收?” 虽然扶苏很奇怪,王贲怎么什么都敢送给娥羲,难道嫁给他就这么不安全,还要娥羲动用上这种东西防身吗? 但毕竟为人父的一片拳拳爱女之心,扶苏不好多说什么,也没有不识趣到这个地步。 娥羲虽然不能完全读懂丈夫心中的想法,但猜也猜个八九不离十,对他道:“这袖箭虽然稀罕,但妾身并不只有这么一把。良人若不带上,妾身又怎能放心良人身处战场那样危机四伏的地方呢?” 扶苏极是动容。 但娥羲再拿出来的,却无声告诉他,他还是动容得早了些。 她又备了些上好的伤药。另放进一个小木匣里,并袖箭一道放进他的行囊里,这些还只是小部分的。 娥羲另将她阿父拨给她的亲卫分出来十名身手较好的,命他们随身护卫扶苏。而这十名亲卫里,有一名擅医、一名擅毒、一名擅厨的,在娥羲的安排下,直接包圆了扶苏生活上的一切。 方方面面都被妻子安排得妥帖的扶苏,深感无以为报,于是只好在叫娥羲早日做阿母的事上愈发勤勉。 每日起身都很腰酸腿软的娥羲:“……” 什么奖励啊这是,到底谁奖励了谁?! 相对比她甜蜜的烦恼,回到咸阳便一直很低调的将闾和妻子李隐最近就有些不和谐了。 确切地说,不是有些。 将闾才回咸阳,李隐没来得及高兴,秦王便在朝堂上宣布令扶苏随王翦的大军一同出发攻打楚国的事。 将闾尚未多心,李隐又急了。 “君父对大兄未免也太过偏爱了些,这可是明晃晃的军中势力呀。” 将闾不爱关心政事,不代表他是个白痴,他不明白妻子总在急什么,不由道:“大兄的岳父可是王贲将军,即便君父这回不派大兄出征,难道王贲将军便不会亲近大兄了吗?” 李隐:“……” 哎呀,好气。 但将闾说的是事实。 想想好像更气了怎么办。 将闾不喜欢李隐总撺掇他去争权夺利,但看着李隐把自己弄得气呼呼的模样,又忍不住心生怜爱,揽住妻子道:“咱们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好吗?大兄一向仁厚贤明,即便幼时我阿母待他多有刻薄,他也不曾因此冷待我半分,日后他做了太子,日后我们的日子又能差到哪里去呢?” 李隐斜他一眼,道:“原来在良人心中,想要的只是日子不差吗?” 将闾:“去频阳的事,君父将阿母和廷尉大人都训斥了一顿。”他冷静地回望妻子,暗含警告:“此事才过去多久,阿隐,有些事情,你最好不要再背着我自作主张。” 李隐顿时不说话了。 秦王训斥了魏夫人和李斯,魏夫人和李斯自然也不会当成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李隐自然没有得到好,缩着脖子在府里当了数日鹌鹑,直到将闾回来,在母亲面前帮忙周旋了几回,她才天晴了我又可以了,挺直腰杆重新出门。 这会,将闾旧事重提,李隐再不甘愿,也只能闭嘴,闷闷地宅在府里,几日不出门跟熟识的小姐和贵妇们社交。 将闾心倒也没有十分硬,眼见妻子闷闷不乐,于是亲自带着庖厨去扶苏府上,请教了蝦的做法。 扶苏见他态度诚恳,没再说什么,娥羲也倾囊相授,但夫妻俩顾忌李隐的想法,临近用膳时,并没有多留一心回府给妻子做美食的将闾。 也亏得扶苏不知道李隐闷闷不乐的原因,在娥羲的劝说下,他也懒得做那个‘恶公公’,非要去管将闾听不听他新妇的话。 扶苏最近的注意力,除了正事上,一直很集中在努力和妻子耕耘出血脉的延续。 大约上天都不忍辜负他的殷勤耕耘,大军出发前夕,秦王下令举办了一顿践行宴,给王翦践行。 在践行宴上,一向食欲很不错的娥羲刚落座便开始胃里泛酸,烤好的炙肉端上来时,忍了许久,到底没忍住干呕起来。 这一呕,便成了全殿焦点。 扶苏眼见妻子不适,面色微变,忙起身告罪,要带妻子去偏殿休息。 王翦父子不加以掩饰的面露担忧。 秦王对快要出去干活的大儿子很宽容,不仅允了夫妇二人提前离席,又命令侍立在一旁的寺人,“去传夏无且。” 夏无且是专为秦王看病的疾医,不说地位有多超然,但秦王后宫那些夫人包括公子和公主患病,也不是人人都能得到夏无且诊治,大多只是夏无且身边的徒弟出马。 但娥羲这一不适,秦王能令夏无且前来为她诊治,可见扶苏这地位,并不一般。 李隐看在眼里,心里又忍不住酸酸的。 将闾没说她,酸就酸吧,只要不乱说话,乱做事,她想什么,由她去好了。 夏无且来得很快。 在寺人的指引下,径自去了偏殿。 扶苏正在偏殿中陪着吐得死去活来,面色泛着苍白的妻子,脸上担忧之意颇浓,见到夏无且来了,也无暇他顾,忙拱手道:“请奉常替我新妇诊治一下,瞧瞧她这是怎么了。” 夏无且对这位风评颇佳的长公子还是很有好感的,忙道:“长公子不必如此,折煞微臣了。” 说罢,夏无且提着药箱,快步走到神情恹恹的娥羲身前:“请夫人伸出手来。” 娥羲一手捂着胸口,一手伸出去。 扶苏立在一旁,面露紧张。 夏无且把脉半晌,面露沉吟。 第35章 有孕 片刻后,夏无且收手,一抬头,对上扶苏紧张得不加以掩饰的视线,后者急急问:“奉常可诊出来,我新妇这是怎么了?她一向食欲不错,怎会吐得这般厉害,连水都喝不下去。” 一连串的问题直直砸到夏无且头上。 夏无且嘴唇翕动,还没张口。 娥羲抚着胸口叹气,唤了声良人,因吐得厉害,连声音都被扯得有些虚弱起来:“咱们还是先等奉常说完吧。” 扶苏观她面色,听她语气,眉心拧得死死的,“娥羲,你这吐得太厉害了些,我实在是担忧。” 夏无且这时道:“长公子并不必太过担忧。夫人这作呕之症,非坏事,乃有孕妇人的正常反应。” 正对视的夫妻俩都安静了。 一时是没反应过来,娥羲脑袋轰然一声,下意识抬手摸了摸一片平坦的腹部。便是扶苏,面上焦急忧虑的神色也凝滞了一瞬。 夏无且面上带笑,拱手道:“臣恭喜长公子和夫人添丁之喜。” 扶苏这才回过神来,狂喜之下,大笑数声,快步走到娥羲身前,将妻子用力举了起来:“我要做阿父了,哈哈,娥羲,咱们有孩儿了——!” 有那么一瞬间,娥羲觉得,他已经失去理智了。 她拍拍丈夫的手,“奉常大人还在呢。” 扶苏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放下妻子,有些尴尬地清咳几声。 夏无且露出一副你们看不见我,就当我不存在的表情。 扶苏冷静下来,眼神柔和,定定瞧了娥羲腹部片刻,才说:“娥羲,你和孩儿先在此等我片刻,我去将此事告知君父,很快回来。” 娥羲摸摸小腹,脑子里依旧恍恍惚惚,并没有肚子里骤然多了一块肉的真实感。但仍是含笑道:“良人快去吧。这个喜讯是该早些报与君父知晓。” 方才是一时上头,冲动之举。此刻理智稍稍回笼,因有外人在,扶苏不好再同妻子做出亲密之举,只能依依不舍收回视线,带着夏无且离开偏殿。 虽然出了娥羲这个小插曲,但这场践行宴并没有受到半点影响。 秦王简单地勉励了王翦几句,大意无非是:老将军啊,寡人很相信你的实力,早点打下寿春,寡人等你回来啊。 王翦很谦虚地表示,实力不实力的两说,粮草军需管够后勤别拖后腿就行。 贪婪奸佞的大臣,其他国家有,秦国难道就没有吗? 秦国也有,但有一个能震慑住他们的虎狼之君,这群人再想搞事,也只能窝里兜兜,该对外时还是要一致对外的。 这场践行宴,李斯这样的重臣自然是否列席参加了的。不过李斯也是个狼人,王翦到底还是重新出山了,他心里怎么想不好说,面上很热情,摆出一副坚决支持王上,我就是王上的骨灰级粉丝的态度,甚至主动敬了王翦一杯,祝对方旗开得胜。 王翦受了这杯酒,捋须一笑,回了句承廷尉大人吉言。 多的话就没有讲了。 王翦一向谨慎,不是那种在战前吹牛逼给自己败人品的性格。 这一点,李斯心里其实也很欣赏。 像王翦这样的将帅再多来几个,秦国直接能在六国横着走——不过,不用再多,秦国现在差不多也是称霸六国的程度了。 秦王是势必要攻下楚国的。 列席这场践行宴的秦国君臣,无一人不意气风发,野心勃勃。 于是,本该是主角之一的扶苏带着夏无且去而复返,瞬间又成了焦点。 王翦父子刚刚隐下去的担忧又重新浮显面上。 可瞧见扶苏面色红润,眼角眉梢俱带着几分得意之色,那点担忧又一点点演化成疑惑。 扶苏走到殿前,拢袖拱手,拘了一礼,“君父,儿有喜讯要报。” 秦王看好大儿眉飞色舞,一副霎是高兴的傻小子模样,放下手里酒杯,难得语气也温和:“说罢,何喜之有啊?” 扶苏一直在尽力整理自己的表情,尽可能镇定冷静些。但一开口,还是没忍住,露出个灿烂的笑来,惹得秦王愈发狐疑,这臭小子遇到什么好事了,如此情绪外放。 “禀君父,是儿的新妇有孕了!” 轰——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秦王楞了片刻,以掌击桌,豁然起身,大笑道:“彩!” “天佑我秦国!” 秦王这情绪外露得—— 一旁的魏夫人看在眼里,忍不住在心里泛酸,想起当年芈夫人有孕时,一向沉稳的秦王也是这般反应。 昔日得长子,今朝得长孙! 可一个长孙而已,怎么就扯到天佑秦国的事上去了呢? 魏夫人一边暗恨,一边强撑着笑脸,起身,“恭喜王上,将得长孙。贺喜长公子,将为人父。”她都想瞪一眼不争气的儿子儿媳了,原以为扶苏先成婚半年,一直没有传出喜讯,这生下秦王长孙的好事恐怕到底要落在她一贯恩恩爱爱的儿子儿媳头上,谁知道呢? 哎呀,还是晚了! 魏夫人有些懊恼。 但以将闾为首的这群公子和公主却真心实意为自己大兄高兴。 做了这么多兄弟姐妹这么多年的‘阿父’,如今也要有了自己的孩儿。 若不是被母亲盯着,阳滋都想偷偷跑出去找大嫂和未来侄儿玩了。 王翦父子那边不用多看了,更是被一堆人围着贺喜,女儿(孙女)嫁给了秦王最重视的长子,又即将生下秦王的第一个孙辈,这简直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以后还用发愁家族的未来吗。 (一点小剧场) 扶苏刚出生时的政老师:寡人的好儿子,阿父要给你最好的一切! 迎来扶苏叛逆期的政老师:这小子小时候那么可爱,现在怎么这么讨人嫌?能不能打一顿……算了舍不得……还是打一顿吧!……他阿母死得早,那么一丁点带到这么大的,算了算了,寡人原谅他了! 好大儿出生时的扶苏:我的好儿子,阿父真想亲死你!阿父要给你世间最好的一切! 迎来好大儿叛逆期的扶苏:慈父手中棍,逆子身上劈。 好大儿:????说好的舍不得打呢? 扶苏:咱们家,可以任性叛逆的只有你阿父我一个人就够了。 第36章 扶苏一身银白甲胄,骑着高头大马 王翦父子暂时没想以后,沉浸在孙女(女儿)有孕的喜讯上,虽然没有扶苏这个第一次当父亲的那么上头,仍然喜不自胜。 秦王认为这是天佑秦国,也不算错。 娥羲有孕,在某一方面来说,对王翦父子确实是一种激励。 努努力,加把劲,把楚国干了,以后秦国一统天下,万一未来的秦王就是从他们王家女肚子里生出来的呢? 梦虽然不现实,但万一有变成现实的一天呢。 秦王考虑到长子将要出征,施恩王夫人暂住长子府上,照顾有孕的女儿。 王夫人得了王令,没等到扶苏出征,此刻见扶苏正被他的弟弟们拉住,东一句‘大兄’西一句‘大兄’的灌酒,迫不及待起身,满脸堆笑地去偏殿探望刚刚诊出有孕的小女儿。 娥羲才在寺人的服侍下,喝下开胃的药汤,就听见门口一阵动静,还道是扶苏去而复返,脸上刚露出个笑容,却见掀开帘进门的,是她已有些未见的阿母。 “阿母!” 娥羲眼睛一亮,撑起身便要扑进母亲怀中,还似未嫁时一般,做出一副小女儿情态。 王夫人本是含笑而来,见状面色微变,急行几步,按住女儿的肩,嗔她,“你这孩子,怎么都快要做阿母的人了,还这般不沉稳。” 娥羲声线甜甜道:“阿母怎么来啦?” “长公子将你有孕的消息禀报王上,王上施恩,允许我在长公子出征时过来陪伴你些时日。”王夫人道。 娥羲挽着阿母的手,明明心里已经十分喜不自胜,嘴上却道:“我那有那般娇气,不至于良人出征,便照顾不好自己了。” 王夫人坐下去,打量片刻小女儿的面色,道:“你这才诊出有孕,又是头胎,还是要小心些行事,莫要大意了才是。” 娥羲立刻黏黏糊糊地偎进阿母怀里:“有阿母在,我什么都不用操心,还能大意到哪里去?” 王夫人轻轻拍着女儿的小臂,“你呀,在长公子面前也是这般娇气阿?” 那必然不是了。 娥羲徐徐地、缓缓地将在大母面前都没敢叹出的那口气叹了出来,“阿母,为人新妇,好难。” 在母亲面前,她就像一只有了可以避风港湾的乳燕,不用操心生计与身心安全,快快乐乐地便躲了进去。 但她的婚姻,又没拿言情剧本,大秦公子,可不是什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霸道男主,弹指间叫别人灰飞烟灭那种。 这是娥羲在大母面前,都没敢说的实话。 王夫人听后,怜爱地摸了摸女儿的脸蛋,又想到什么,谨慎地拍着女儿,低声道,“这回正好得了王上口谕,明日一早我便收拾行囊,去你府上多住些时日。” 娥羲乖巧地点点头,满是对母亲的依赖。 母女俩没单独相处多久,殿外便传来寺人见礼的声音。 被灌了一圈酒的扶苏满面春风地提前离席。 见女婿出现,王夫人已经松开女儿,“见过长公子。” 扶苏上前拦了一把,道,“都是自家人,岳母无需多礼。” 他这谦逊温和倒不是装出来的,考虑到自己要出征,还要仰仗岳母过府帮忙照顾刚刚有孕的妻子,这句无需多礼说得很是真心实意。 王夫人随丈夫一般性子,在上位面前老实谨慎惯了。还是娥羲微笑着开口道,“良人不是那般爱为难人的性子,阿母便不要再多礼了。” “娥羲说得正是。”说话间,扶苏已经走到妻子身边,握着她的肩,低声问了几句,无非是腹中孩儿乖不乖巧,有没有闹腾他阿母。 娥羲噗嗤一笑,道:“良人,孩儿才多大点,哪里懂得什么是乖巧,什么是闹腾。” 王夫人也忍俊不禁:“长公子怕是高兴蒙了,这才两三月的胎儿,恐怕连个人样都没长出来,又哪里听得懂您的话。” 扶苏确实是高兴过头了,毕竟是第一次做阿父,过于上头是很正常的。他不免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才道,“倒是我心急了。” “没关系。”娥羲体贴道,“良人心中所想,妾身理解的。” 扶苏这回出征,兴许过上一年半载的才能回到咸阳,说不得,等他再回咸阳时,她腹中尚如豆粒般大小的孩儿已经呱呱坠地。 娥羲有孕固然值得高兴,她可还没忘记,眼下更重要的事情。 王夫人正也是考虑到扶苏快要出征,恐怕此刻最需要和妻子待在一起,也不再过多打扰他们相处,叮嘱了娥羲两句便离开,将殿内留给这夫妻二人。 王夫人走后没多久,扶苏便带着娥羲回了府。 扶苏并没有对将要出征的忧虑,更多是担心独自在咸阳的妻子。 尤其娥羲现在还有孕在身。 他本想求君父,让娥羲暂时住在宫里。 可还没开口,听到阳滋有心无意的一句话,想起自己幼时丧母后的经历,沉默地将心里的想法压了下去。 但只是压下心里的想法还不够。他叮嘱了娥羲一句,“我出征后,岳母来陪你也好。我将羊生留下来,府里先前养的那些门客我已经吩咐羊生给他们另外安排住处,平日里的吃食衣物,记得先请疾医来验过再用。” 娥羲看丈夫一副全世界都要害我老婆孩子的心态,无奈中掺杂着几分好笑,谁说扶苏傻白甜了,这不是挺机智的吗,还知道提前防备起别有用心的人对自己的妻、子下手。 不过,扶苏既然没有明着说,要娥羲防着谁,她也就当不知道,乖巧地一一应下丈夫的叮嘱。 然而,这一夜过得似乎比往常都快。 娥羲感觉,自己没睡下多久,天便亮了。 天尚未大亮,扶苏便起了身。 娥羲忍着困意爬起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换衣、梳发、净面。最后到提起行囊。准备离府,她都一眼不错地盯着。 但即便这样一眼不错了,离别的时候还是到来,扶苏没有让娥羲多送,但她还是一路跟着出城,看着他去秦王跟前拜别过后,才去和她大父他们汇合。 大军出发这日,难得是个多云但既不阴沉也没有太阳的天气。 绣着‘秦’字的战旗被风吹得呼呼作响。 扶苏一身银白甲胄,骑着高头大马,身上愈发看不出儒雅君子的模样,威猛武将的气势倒是多了几分。 娥羲登上城墙,远远望着他驭马的背影,虽然已经提前预知这一场战事的结果,但还是忍不住心跳如擂鼓。 担忧啊担忧。 那些渐行渐远的背影里,现在不只有她的阿父和大父,也有她的丈夫,腹中孩子的阿父了。 第37章 如何惹怒一只扶苏1 郇阳,这座短暂被秦国攻下,不久后又因李信的疏忽,项燕的诡诈,被楚国重新夺回的城池,尚未恢复战后的生机,重新被秦国陈军城下。 楚国虽然有心抵御秦国的进犯,但大将项燕这时并未亲自坐镇郇阳,王翦还是谨慎再谨慎,贯彻了他以往的作战风格,围城七日而不攻。 想想,数十万秦军兵临城下,哪怕你给个痛快,当场打进来,楚人们都服气了,谁知,王翦并不着急! 熬得郇阳城内的楚民人心惶惶。 熬得第一次跟随大军出征的扶苏也有点急。 他第一天时还很相信,老将军不急着攻城,一定是有他的谋算。 直到第二日、第三日,大军依旧驻扎在原地,甚至组织起了小队去楚国境内的山里打猎。 扶苏:“……” 他们真的是来打仗的? 扶苏急了,去问了王翦:“老将军,大军驻扎于此。为何不攻?” 王翦在研究小孙女给的袖箭,老神在在回:“不急。” 扶苏明白了,老将军不急,一定是有他的计划。 他收起急躁,回到营帐,开始筹谋自己如何英勇带领一队兵马从哪座城门去攻打郇阳的计划,顺便对着羊皮地图去猜测楚国的援军什么时候到,可能会有多少人。 然而…… 第三日、第四日过去了,王翦还是没有下令攻城。 扶苏这两日将王翦给的兵书吃了个透,又将远在咸阳的妻子的叮嘱想了又想,还是没忍住,又有点急了。 扶苏又去问了,王翦仍是回:“时机未到。” 扶苏不理解,并问了出口。 王翦捋着长须,笑眯眯地反问:“我军抵临郇阳城下已四日有余,这郇阳城中有何异状,长公子可曾注意到?” 在秦军围困之下,郇阳城内似乎一点也不受影响,守将更是安坐如山,除了头一日登上墙头,叫喝了几句外,后面再也没露过头,很有一副,你们围你们的,我自巍然不动的架势。 扶苏仔细想了想,还真想到了,“老将军的意思,是指这城池被围数日,郇阳的守将,却似乎一点也不着急?” 扶苏猜测,会否是项燕提前料到,秦军会有围城之举,早有准备,亦或如诱李信入局那般,再施一次空城之计。 “长公子猜得是。”王翦道,“也不是。” 扶苏一双眉头都皱起来了,王翦很有耐心,语气不急不缓地:“项燕多智,前次既能以一城空守诱得李将军入局,此番两军对垒,他既然知晓秦军主将是臣,同样的计谋必然不会再用第二次。” 扶苏面露沉吟。 王翦又道,“这几日来,臣登上附近的山头,常见有兀鹫盘旋郇阳上空不去。” 他神色微沉,“如臣所料不假。这郇阳城,项燕也好,楚王也好,恐怕并没有死守之意。” 听到兀鹫二字,扶苏悚然,心中有了个不太好的猜测,然而,脑子一时没转过弯儿来,还在不甚明白,既然料到楚国不会死守郇阳,王翦为何依旧围城而不攻。 却见王翦遥望郇阳城门的方向,眼底深沉一片,“以项燕的性子,必留有后手。” 他仍然只是猜测,没有轻易做下判断。 就是不知道,郇阳城中,等着秦军的,是些许‘小礼’还是疫症这等阴毒之法了。 疫症? 扶苏没想到,还是他猜到的那个最坏的可能性,苦笑一声,脸上露出些许茫然,甚至有些不理解。“这楚国人不是一向最信巫祝,怎会使用如此阴毒不容于天神的法子?” 王翦听他发问,面上的深沉之色褪去,难得笑了笑:“长公子啊,这里是战场,可不会有人跟您讲何为天理,何为人情。只要能够取胜,些许不入流的卑鄙手段算些什么。” 扶苏听完,有些哑然,一时没有说话。 王翦哂然道,“战场上,这些事本是常态。昔日武安君坑杀赵国三十万俘虏,去年,你妇公(先秦时期,岳父的称呼)带兵攻打魏国,引渠灌城。” 战争注定是残暴的。 敌方不流血,死的就是我了。 这种时候还要讲究仁义道德,倒不如脱了这身盔甲,回家混吃等死得好。 扶苏正在消化中,至于能不能消化成功,那就不是王翦能管的了。 他当然欣赏扶苏对待臣子和百姓的仁厚,但是听王上说扶苏在咸阳似乎有跟几名思想有些过于迂腐,已经有些偏离儒家主流学说的儒家博士交往……秦国的未来,难道要走上他们的王带着一群臣子在那里撸起袖子夸夸其谈天下大同的未来的一条路么? 王翦心知肚明秦王要扶苏跟着他出征的深意,这个孙女婿没有什么大毛病,他心下倒也没有藏私,直接将战争不只有流血流汗的丑陋残酷一面揭开摆在扶苏面前。 扶苏接受不算很良好。 王翦跟他讲战事,他脑子里一片混沌,想白起坑杀三十万俘虏,想王贲毁渠,最后想的是,郇阳城内,眼下极有可能等待着秦军的‘大礼’。 可悲的是,人家这是明晃晃的‘阳谋’。 想要郇阳?可以。我不死守,你想要就自己打进来,至于城里面等着你们的是什么,那就不太清楚了。 可项燕是这么残暴的人吗? 不惜拿一城百姓的命作赌。 要是娥羲在这里,一定会告诉扶苏,你想少了,项燕的孙子项羽,一路打进咸阳,干的‘好事’可不少。以楚国现在的处境,面对秦国这个强敌,区区一个郇阳,还是经历过几次战事,百姓已经或逃或死了大半的郇阳,如果能让秦军吃瘪,项燕或许还真无所谓,丢就丢了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扶苏已经猜到,郇阳城内,极大概率等候着秦军的会是什么。 兀鹫以动物腐肉为食,这些时日,一直盘旋在郇阳城上空不去,这象征着什么,其实已经很明显。 而死尸积多不清,会带来什么,扶苏也不是一无所知,只能承认,楚国这一手虽然阴毒,但确实也成功达到了目的—— 秦军没有第一时间攻城,这座城池发挥出他最后的作用,成功绊住了秦军的脚步。给楚国拖延了更多的时间,调兵也好,筹集援军也罢,总之是让他们松了一口气。 毕竟,上一次交战,秦国虽然吃瘪,楚国也很不好受,不然楚王不会一直派人急于奔走燕、齐两国之间,指望和他们结盟。 第38章 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僵持第十日,王翦下令攻城。 如他所料,郇阳城中兵力不多,楚王,亦或者项燕,不曾下令死守,派兵支援。 而被楚国放弃郇阳城中,城门大开后,等待着秦军的,果然是一份‘大礼’—— 满城老幼妇孺,伴着尸殍,和一场来势汹汹的疫症。 岂止是王翦,扶苏当场心便沉到了谷底。 那些被抛弃的老人孩子和妇女,怎么不知道自己将面临什么样的处境,疫症必死,秦军入城,即便不死,又能好到哪里去—— 幸而王翦早有先见之明,并没有将全部兵马带进城中。被派出攻城的那些秦军在察觉城中情况后,也第一时间将营帐和大军隔离开来,戌守的军医生活架锅熬药,热火朝天地忙碌起来。 然而,疫症在这时代,致死率奇高。 一般的疾医对这个病症,根本束手无策。 扶苏忧心忡忡,正准备亲自进入城中查探情况,也被贴身护卫他的亲兵硬着头皮规劝,“城中疫症蔓延,来势汹汹,长公子怎能以身涉险?” 扶苏只好去见王翦,不耻下问,“这城中疫症汹汹,老将军有何良策,能叫我军损失达到最低?” 王翦到底是大半辈子都奉献给秦国、奉献给战场的老将,经验丰富,面对这样的难题,也不过是皱皱眉的功夫。 良策? 自然是有啊。 不过嘛…… 王翦目光微闪,对扶苏道,“臣的确是有一计,不过,端看长公子有没有那个魄力去采纳和实施了。” 扶苏听到王翦果然有法子,眼前一亮,并未多想,忙道:“还请老将军赐教。” 王翦捋着长须,徐徐吐出几个字:“火烧郇阳。” 扶苏:“……?!” 他的表情变了几变,甚至堪称是震惊中甚至多了几分骇然。 但仔细一想,疫症的来源是什么? 王翦的意思,无非是,先将疫症的根源彻底拔除,再谈其他。 这是个伤天和也伤人和的法子。 但确实在某一方面,给秦军的损失尽量达到最低。 扶苏听完,半晌犹疑不决,“……郇阳城中,毕竟还有无辜百姓,楚王、项燕使此毒计,当千刀万剐也不为过,可老将军……城中百姓何辜?” 王翦一脸“看吧,长公子,老夫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反应”的表情:“长公子啊,那些都是楚人,您怜悯楚人无辜,可曾想过眼下咱们秦军的处境?” 扶苏脑子转得很快,可以说根本没有想很多:“郇阳已被我秦军占领,哪里还有什么楚人。” 我的领地上的人,那就是我的人,有什么不对吗? 王翦承认,扶苏这想法,很不错。 但也忍不住腹诽,扶苏这还是没有进城。 真让他进了郇阳,对上一张张满是悲戚,连抵抗都乏力的脸,岂不愈发同情心泛滥啦? 这可能也算是楚王和项燕给秦国留的难题了。 你们得了郇阳,总不能不管郇阳城中那些百姓的死活吧,我不信你们还真这么没人性,宁肯把郇阳变成一座死城—— 这其实是一招昏招。 刚提出来时,昌平君就有点不同意的:“嬴政怎么可能会在乎这些,那王贲攻打魏国时,毁渠灌城的事,早就被各国口诛笔伐,也不见得他秦国有什么多的反应。” 人家秦国都没有道德的,你们怎么还指望着拿道德去绑架人家? 昌平君的一个门客,马上提醒道:“君上可是忘记了,此番跟随秦军出战的,还有一个秦国长公子。” 这毒计针对得可不是嬴政。 昌平君一愣,瓦特,怎么把那小子给忘了。 哎呀。 扶苏啊,这小伙子,真是个正直有道德的老实蛋,舅爷是真的欣赏你,你给嬴政当儿子太可惜了—— 不过你既然来都来了,那就,对不起啦? 王翦已经反应过来,人家这计策就是冲着扶苏来的,你王翦要屠城,好,你先跟你自己孙女婿掰掰手腕吧。 这计策是不是项燕出的,已经不重要了。 但王翦意识到这一点,确确实实是没忍住笑了。 楚国这一招毒是毒了点,正好秦王要教育老实儿子,这不就赶巧了吗。 于是,王翦如此这般,给扶苏一通分析。 长公子,醒醒,你被人做局了。 扶苏再老实一孩子,被老将军这般分析传授多年和那帮战场老油条搞阳谋阴谋的经验,也忍不住面露悲愤,我正直怎么了?正直就应该被你们这群老东西利用吗?要脸吗?敢不敢战场上真刀真枪干一回,玩这种盘外招算什么正人君子! 扶苏是真没想到,郇阳这事,兜兜转转,最后竟然是直直奔着算计他而来的。 他屠城了,他们就可以用舆论谴责他,用道德绑架他。 他不屠城,哈哈,他回咸阳就要被君父给一通爱的铁拳。 喊你去打仗你去做慈善,寡人么有你这么个不成器的儿子—— 人干事?君子能想出来这种毒计? 楚王可不是君子。 昌平君这人表面功夫做得漂亮。却也从未自诩是个君子。 扶苏正因太想成为君子,所以被人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郇阳城的难题,不是出给秦国的,就明晃晃地出给了他——扶苏,你做君子不做啊,这个郇阳,你要不要啊,这郇阳里的可怜虫们,你怜悯不怜悯嘛? 扶苏一夜未眠,十分内耗。 甚至一边内耗,一边步出营帐恨恨挥剑发泄心中郁闷。 挥剑至一半,扶苏忽然福至心灵。 想起他和娥羲的辩论,‘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 娥羲的原话是什么。 “人想做不能做的,先分辨一下是非善恶,想办法找一下角度,把这个不能做变成可以做,不就有所为了吗?” 扶苏一团乱麻似的思绪一下就豁然开朗了。 翌日,他精神奕奕找到王翦,道:“老将军,我有一计,不必火烧郇阳,亦能安抚郇阳百姓。” 王翦看了眼扶苏熬得双眼发青、下巴上胡子拉碴的模样,可见他昨夜是一夜未眠,很不容易。 想了想,王翦倒也没敷衍扶苏,语气郑重道:“长公子有何妙计,臣愿闻其详。” 第39章 扶苏有一计 当郇阳的捷报传回咸阳时,秦军已经休整完毕,并且重新开拔,一路势如破竹直抵冀望山。 这时,距离他们自咸阳出发,已过去月余。 大军在郇阳,便足足耽搁了半月! 最令秦王喜出望外的,在这次郇阳一役里,献策破局的竟是他那一向仁厚过甚的大儿子—— 扶苏向来奉圣人言为圭臬,这时也不例外。 他知道自己的仁厚被利用,反应过来后,也利用这个仁厚之心反将了楚王,昌平君、项燕等人一把。 你会用舆论绑架我,我就不会反绑架回去吗? 献策第二日,扶苏不顾亲卫阻拦,亲自进了郇阳城,微笑着对郇阳城中的老幼妇孺道,“郇阳城的父老乡亲们,今日我来到这里,便是和大家有缘。我的身份呢,或许你们已经猜到,我是秦王的长子,扶苏。” 百姓们脸上布满麻木的神情,对扶苏的话充耳不闻,或者说,在他们看来,就是天王老子到了这里,跟他们也没什么关系了。 都是将死之人… 扶苏话音一转,却说,“自我秦军入城之日起,诸位脚下土地,悉归秦地,诸位父老乡亲,也当悉冠我秦姓。” 他表情温和,面露悲悯,“眼见百姓受难,作为一国公子,我扶苏又岂能坐视不理——” 这群老幼妇孺里,并不全然麻木。 听到这里,有人轻嗤,面露不屑。 有人小声道:“假惺惺。” 扶苏也没恼怒,心知这大约是这些人共同的心声,他只是仁善,不是痴傻得,参不透人心这个玩意儿。 “天下大势,莫过如此,乱世已久,总该有人站出来,平乱世,定乾坤。” 扶苏扬声道:“郇阳今日之祸端,我秦国不敢说没有半分过错,然,明知郇阳城内疫症肆行,我大可下令不顾各位父老乡亲死活,将这座城皆焚于火秧。我只有一句话问问父老乡亲们,大家最该怪的,到底是我秦国,还是那视一城无辜老幼百姓如草芥,将早已死去的百姓的尸首堆积城中,生出疫症的罪魁祸首?” 百姓们没有一点动容? 那肯定是假的。 扶苏说的事实他们不清楚吗?只是没有人明明白白地说出来而已,不过都在自欺欺人,两军交战,战事之下,一些牺牲是必要的。 郇阳的城守,是个十分忠君爱国的忠臣。 他也最先因疫症而亡,临死前,吟诵起楚国一位名人先贤——屈原作下的诗词,“操吴戈兮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出自屈原:《国殇》) 百姓们的情绪多被感染,愤气之下,抱着死就死了,能拖住秦军脚步,也不算亏了。 扶苏知道这个城守的事迹后,十分钦佩他的满腔爱国之心——但在生死大关面前,真的能做到人人都如此为大义而不顾自我生死吗? “我秦国的疾医有诊治疫症的法子。”人群中便有一些人微微躁动起来,问,“那又怎么样,难道你们这些秦国人还能好心到给我们治病吗?” 这些人说的都是楚国方言。 扶苏和他们交流毫无困难,他笑着反问,“这位阿翁,为何不能相信,我既然亲自进了城,陪大家说了这么多,便是要下令疾医为大家诊治呢?” 说话的老翁满脸质疑,很难不怀疑扶苏这个秦公子的用心。 扶苏说,“诸位父老乡亲,都是土生土长的郇阳人,没了诸位,只留下这么一座空城,又有何意义呢。”他喟叹一声,“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 郇阳出现的妖孽是什么,是这场来势汹汹的疫症,是视他们这群老幼妇孺性命为草芥的楚国掌权者。 民心自然是很好煽动的。 扶苏直接说,反正各位在楚国都是被放弃的,我秦国愿意接纳你们,还为你们治病,安安心心做秦国的百姓不好吗? 看满城只剩些老幼妇孺,尤其妇孺居多,扶苏还许诺会给那些妇人们安排单身的秦国汉子相亲。 这些妇人们原本连活下去的指望都不敢多有,哪里想得到,秦军破城后,还能迎来新的转机。 城内无人敢触碰的尸殍,被清理起来,挖了一个大坑,悉数焚烧殆尽。 在‘煽动’完百姓反过来仇视他们曾经的母国后,将一批批从秦国境内各地出发,赶到郇阳的疾医召集起来,悉数送进郇阳城中。 ——疫症还真有法子治好! 这方子是娥羲送给丈夫的亲卫所献。扶苏坚持要进城时,亲卫硬着头皮劝阻了数次未成,只能掏出方子,指望靠这个绊住扶苏脚步。 扶苏令人试过后,发觉这药方竟然真有效用,欲要奖赏这名亲卫,亲卫却道:“这方子不是卑下所想,是在咸阳时,女公子所赠,长公子该奖赏的,是女公子。” 娥羲可没想扬名,也没预料到郇阳的局面,只是常识使然,疫症常发生在大灾大难后,像战事过后,留下的尸首没有清理干净,任其堆积,也极易滋生病菌。 何况,她的法子,也不都是自己想的,与其自己个门外汉去扬名,不如造福这时代的医者。 扶苏坚持赏赐了亲卫,对妻子的能耐有了新的见识,心中也十分好奇,她到底哪里想到的那么多新奇法子。 但征楚之路漫漫,距离回咸阳之日尚远,扶苏很快将这事压在心底,沉了下去。 他还没有亲自参与过战场厮杀,但处理一些杂务,已经很是游刃有余。 王翦对这位长公子的能耐也有了新的见识,在送回咸阳的奏报上,大胆地对秦王表示,王上,你儿子也没有你说的那么不行嘛,看长公子把郇阳城一事处理得多好。(下附扶苏反将楚王毒计二三事。) 咸阳里,一堆大臣就开始奉承秦王了。 “臣早就知道长公子不愧是王上您亲自教导出来的公子,就是有王上您的风采。” “长公子刚出生那会儿,臣就知道,这位公子一定是最像王上的公子。” 当然,也有人觉得,扶苏这个计策,有点多此一举,直接烧了郇阳岂不更好,他居然还想挽救一下秦国那本就极差的风评,想笑死谁呢。 意料之外的,不过是秦王听到有人夸儿子,竟然也如同一个普通老父亲一般,满脸骄傲。 第40章 来了,楚国的新毒计来了! 郇阳的捷报,很快也通过王夫人的口传到了在府中养胎的娥羲耳中。 王夫人笑道:“长公子果真宽悯仁厚。” 这时距离扶苏出征已经过去月余。 娥羲平坦的腹部已经微微显怀。 她孕中反应很是严重。 请了夏无且过府诊治了几回方才好些,如今有事没事,最爱笑眯眯地用手戳戳小腹鼓起的位置,跟小小的胚胎说话。 王夫人带回扶苏的消息,不住地夸赞扶苏仁厚,娥羲正坐在池边,晒着太阳,喝着饮子,懒洋洋地听阿母讲到楚国竟在郇阳城中搞出疫症,不由面露嫌恶:“楚王放弃一个郇阳,本没有什么,可疫症这样的法子,实在是阴毒。” 她想起大秦统一后,始皇帝为了修建阿房宫征收徭役,虽然在始皇帝时这个阿房宫只打了个地基,但二世上位,修建阿房宫征用的劳丁更多,也更苛刻,时人的暴秦二字可不是口头说说。 回过神来,才听到扶苏的消息。 丈夫的名字在阿母口中响起,娥羲面上的厌恶之色褪去,她轻笑一声,眼角眉梢皆染上融融暖意,“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王夫人笑眯眯道:“能重视百姓死活的君王,谁会不尊崇。长公子此举,既能彰显仁厚收服郇阳民心,亦反将了那负刍和熊启一回,只怕他们要在寿春急得跳脚了。” 娥羲懒洋洋道:“跳脚有什么用,他们还是多拜拜巫神,祈祷项燕更骁勇些,多抵御我大父些时日吧。” 水则载舟,水则覆舟,是荀子说过的一句名言,讲的是为君之道,也讲君王和百姓之间的关系。 可惜古往今来,包括如今六国的王一般,很多君王熟知这句话,却不以为然。 四岁的王榮乖乖地坐在姑母身边吃着点心,听到这儿才抬起头来,满脸迷茫,“姑母,这是什么意思啊?” 娥羲笑着揉揉他的脸,嗓音轻柔,“意思就是呢,我们榮儿日后长大了,要像你大父和曾大父一般,做一个好将军,不可以做欺压百姓的事。百姓可以敬仰你,听你的话,当他们齐心协力起来,也可以推翻你。” 王榮昂了一声,似懂非懂。 娥羲讲的道理,对他来说还是太深奥了些。 王夫人笑着对孙儿道,“等你再大些,就明白你姑母说的话了。” 奇也怪哉。 王夫人年轻时也是上过战场的骁勇女将,退下来后却一身平和气质,若非娥羲听她大母提起,半点看不出自己阿母也曾提刀上战场,挥剑枭敌首。 王家人,单从外表上,恐怕只有王贲和王离最像武将,一身肃杀。可惜王贲是真的骁勇,王离只有性格急躁了些,其余方面么,嗨,不提也罢。 娥羲晒了会儿太阳,便觉一阵困意袭来。 她先前还时不时想起出征在外的扶苏,有些担忧,此刻得了他安好无虞,还在郇阳做下些‘政绩’出来的消息,一颗心放回肚子里,什么都懒得操心,便连打了几个哈欠。 王夫人看她时不时点下脑袋,显然一会儿的功夫,是困得不行,招招手叫来公子府的侍女将她们主母扶回卧房去。 娥羲还想再晒会儿,无奈实在熬不住,乖乖跟着侍女回了房。 侍女扶她进屋躺下,便退出门外。 平日里没有经过允许,侍女也从不在屋内侍奉。 哪怕王夫人来了,也是如此。 王夫人得知扶苏和娥羲平日里不曾分院而居,娥羲起居的地方也摆满了扶苏的物件,便不怎么肯踏足女儿女婿的卧房。 娥羲孕中难免娇气爱闹些,但因这个倒没有说她阿母太见外,实是这个怪癖不止王夫人有,娥羲自己也有。 未出嫁时,娥羲黏着阿母时,缠着王夫人到她的院子陪她睡觉。 如今孕中多思,想要黏着母亲时,倒成了她自己去客院找王夫人,母女二人都不嫌折腾。 娥羲这一胎,不知是头胎还是什么缘故,始终闹腾得厉害,一直到六个月,肚子如吹气球般涨起来,困扰了娥羲几个月的孕吐才一下消失不见。 她这时行动已经有些不便,王夫人平日里更是一眼不敢错开地盯着女儿,生怕女儿出些什么意外。 这倒不是她太过杞人忧天。 是娥羲怀孕四个多月时,有人曾在她的安胎药中加了一味活血化瘀的药,存了坏心思要她这一胎保不住。 可惜娥羲有系统护体,那农场系统虽然除了粮食方面,其他基本没用,可架不住有个交易所,能买到一些奇奇怪怪的好东西。 娥羲手上戴着个辟毒手镯正是在交易所里高价购入,安胎药才到手上,手镯颜色便从晶莹剔透的绿色一直加深,直到发黑。 娥羲当场便令人扣住熬药和送药的人,连给她诊脉的疾医也被羊生客客气气请到外院,暂时住了下来。 王夫人没想到有人胆子如此大,还真敢朝娥羲的肚子下手,一时惊怒不已。 可娥羲却很淡定,这种事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况且,不是人人都喜闻乐见扶苏这个秦王长子还生下秦王长孙的,她早就在别的方面做了防备。 她平日里不出府,近身服侍的侍女们都是一家子全在内院服侍的,待遇本就不差,扶苏出征前,一向好脾气的男主人亲自扮红脸‘警醒’了这些侍女一顿。 有心人想要收买她们……不能说完全没有机会,但可以说相当艰难。 那些人找不到机会,也只有在娥羲的吃食和药汤上下手了。 经了安胎药这事后,外面的有心人暂时收起了爪牙,王夫人也愈发警惕起来。 怀孕六个多月后,娥羲做得更多的,掰着手指算时间,她的丈夫还要多久才能回到咸阳。 这么说吧,夺下郇阳后,王翦的大军一路势如破竹,连着夺了楚国南阳郡境内六、七座城池,捷报频传,直到最后,大半个南阳郡都快被打下来了,可也没有消息说扶苏何时才会回来。 他在军中,上战场的时候不多,更多的时候坐镇后方,负责夺下城池后的善后。 郇阳的情况,不能适用其他城池,百姓的抵抗程度也深浅不一。 比如秦军现在正在攻打的新野,城中百姓就是一副老子生是楚国人,死是楚国魂,怎么都要跟你们秦国拼命的架势。 新野战事长久地僵持不下,楚王负刍,在这时,采纳了大臣献上的一条新毒计,而他不知,这条毒计的现世,在某种意义上,直接加速了寿春城破,他被俘虏的惨淡结局的进度。 第41章 惹怒扶苏计划2.0 听说过扶苏的都知道,秦国长公子脾气很好,和秦王嬴政辣个行走的霸王龙完全不一样,他属绵羊的。 惹了嬴政,他可能会表面不动如山,其实在心里给你记上一笔黑账,然后把你整到不死不休。 扶苏吧,你惹了他,他最多也只会冲你咩一声,脾气好到没话说。 在群狼毕出的战国时代,君子是最失败的生存方式,真想要万人称颂,首先就得学会面不改色踏过尸山血海,用累累白骨替自己筑就高台。 在扶苏的一通骚操作下,楚王负刍最近的风评很差,可以说已经被骂飞了。 大家都知道,有卧龙的地方必有凤雏。 人家齐王直接献城求和,好歹没直接送自己的子民去死。 他就不一样了,他主动拿郇阳城百姓的命和秦军玩阴的。 楚王的代言人昌平君对此表示,我们为什么这么做,抛开事实不谈,姓嬴的,你们好好反思一下,你们秦国又干了什么好事? 扶苏不跟昌平君对喷,他直接跟新野的百姓聊天,就问百姓们,你们就喜欢信仰这么个玩意儿啊? 新野的百姓回他一句,关你什么事啊,少拿你那套pua我们,我们是不会跟郇阳、郦城那群蠢货一样上当的。 扶苏缓缓铺开手中竹简:前一百个到我军处上秦国户口(本人姓名身份、家族成员,居住地)者,送白米一袋,黍面两斗,新鲜猪肉两斤。 新野百姓:……滚啊!我们缺你秦国那点粮食吗?秦国的粮食,狗都不吃! 郦城百姓:狗都不吃?狗都不吃我们吃啊!长公子速来,嘿嘿,您知道的,我们郦城人生来就是秦国人! 怎么说呢,新野这块骨头,确实难啃。 从守将到百姓,一个赛一个的嘴硬,纷纷表示楚国就是我们的天,楚国就是我们的地,没有楚国就没有现在的我们,你秦国算踏马什么东西,老子就是饿死、战死、全家死光光,也屈服不了一点。 扶苏说,既然好言相劝你们非不听,那我也没有办法了,来人,粮食送我们秦国的郦城去,给郦城的父老乡亲们提高提高生活质量。 新野守将是真的不信秦国这群出了名的活体超雄真改走怀柔路线了。 虽然楚王承诺的援军迟迟不到,项将军说好的前来支援,援军数量也一减再减,还要新野提供粮食住宿……新野被围近半月,秦军这群贱人,攻了几次城攻不开,干脆原地安营扎寨,过起了安逸闲适的野外生活,看到新野守军冒头就搭箭张弓去射。 新野守将也是服了。 着重点名扶苏、王翦这两个秦军头头,骂他们一个是小贱人,一个是老贱人。 先礼后兵是扶苏的意思。 可是,礼貌有一点,但不多,他就劝了一天。(踏马的隔壁郦城你都劝了三天,又给粮又给找对象的,到我们这怎么粮食减半,没有找对象福利就算了,你多劝两天怎么了,多劝两天说不定我们就顺着台阶下了。)贱也是真的贱,天天命秦军到附近山里打猎,烤肉的香味就没有哪天断过。 王翦就不说了,他直接安排了几营秦军,日夜轮岗盯着城墙上,嘱咐他们,如果不是开门投降的,其他楚人一律不要废话,冒头就秒就完事。 守将被折磨得想疯,刚准备开城门投降,项燕的第二批援军来了。 并且刚来了就奇袭了秦军一波。 秦军的超雄属性就冒出来了:你踏马诈降? 守将:“……” 新野碰上一群敌军未至,先举白旗的猪队友,后路被切,成了孤城,支援难至,想投降还被坑了一波,呵呵,他干脆将城中老少爷们儿都征集起来,联合抗秦。 还有大聪明提议去刺杀那个说得比唱得还好听的秦国长公子。 守将难道没派人暗杀过吗? 可派去的几批杀手都一去不复返。 再有钱的地主手里也没余粮了啊。 这个扶苏是真的难杀。 扶苏这几日心情也不太愉快,隔三差五就被刺杀一波,虽然那些杀手都被杀得一个不留,但谁高兴得起来啊。正好项燕又派援军来了不是?给你体面你不要,非要不死不休彰显你那点破忠君爱国之心是吧,那就打。 秦军不围城了,或者说,不装了,直接给新野守将和那第二批援军来了一波带走流,厮杀声喧天,火光照亮了新野的半边天。 坚守了半个月的城门到底是伴着一声巨响,轰然推开,满城的新野百姓看着街道上随处可见的秦军脸上已经充满绝望之色:完了。 城破的第一时间,守将便在万般绝望无奈之下毅然提剑自杀。 扶苏对他观感竟然还可以,命人好生收敛了尸骨,给了一个体面的身后事。 秦军入城,新野的百姓,不管想不想,皆被挨家挨户登门统计了身份和家族成员。 新野城内,几家在整个楚国也称得上大姓的贵族被抓走,男女老少悉数充为奴隶。 这几家贵族里,有个景氏的楚人少女,生得十分貌美,年方十三,号称是新野第一美女。 她的父亲,曾想将女儿献给扶苏,谋求家族平安。 谁知,扶苏见了那名少女一眼,怔了怔,笑着问身边的亲卫,“我看上去很像那种色中饿鬼吗?” 亲卫道:“长公子英明神武,眼光独特。自然并非寻常庸人能比。” “你说得是,寻常脂粉庸俗,何尝及得上我妻娥羲半分。”扶苏摆摆手,道:“派人将这少女好生送回她家吧。” “唯。” 亲卫得了令,便要将人请走。 那景氏少女倒也知道家中将要面临什么,急智之下,竟然起身避过亲卫,几步上前,委顿在扶苏身前,咬唇柔声道:“家族倾塌,妾如浮萍,求长公子怜惜。” 扶苏若是一般人,定力不足,见到这样一张脸,恐怕还真被她这幅模样,蛊惑了心神,‘怜惜’了她。 可惜—— 他没有过多搭理,只看了亲卫一眼。 亲卫迅速上前,擒了少女便走。 谁知,这事却并没有伴着少女被送回而结束。 第42章 惹怒扶苏计划2.0进行时 景氏献女被拒。 这件事很快在新野城内流传开来。 流言纷纷,景氏少女不胜其扰,忧郁得险些悬梁,人人都知道,此事和那咸阳来的秦公子有莫大干系。 一些游学路过新野的儒家学子和同伴侃侃而谈时,论及此事,即使顶着秦军的刀,也很头铁地讨伐扶苏,“不怜弱小,沽名钓誉,真正伪君子一个。” 扶苏刚离开咸阳时,可能还会因这种事情感到愤懑,认为名声大过天,必然要回应一番这些流言。 但老实人吃一堑也会长一智。 扶苏并没有计较几个儒生的话,他很忙,忙着教化新野百姓,忙着将新野打上秦国的标签。 但景氏,或者说新野城内的几家贵族那点反骨仍然存在,一计不成,他们再施一计—— 出头的椽子仍然是那名以美貌闻名新野的景氏少女。 但这少女悬梁被救后,整个人宛若换了一个人,颇为诡异。 众所周知,楚人是最信巫神的。 景家当仁不让也信这个,景家主当即派人请了巫祝跳大神为女儿祈福趋灾。 然而,那巫祝被请到景氏看了一圈,对景家主道,“你家女公子,这是被心有执念的亡魂附了身,待那亡魂执念了却,自会离去。” 景家主什么都不懂,但将和亡魂沟通的事,悉数交给了巫祝。 巫祝见到少女便问,“你是谁,从何处来?” 少女目光空洞,神情呆滞,叫围观的景家族人和奴仆看着,真有被亡魂附体的架势。 巫祝又唱又跳,问了几遍,被亡魂附体的少女才有了反应,嘴唇翕动,说了一个名字。 “芈琼。” 现场的景家族人,听到这个名字,年轻一辈面露茫然,但景家主作为和寿春景家血脉最亲近的旁支家主,七转八转和楚国王室也有姻亲关系,细想片刻,面色就变了。 “芈琼?” “你说,你叫芈琼?” 少女抬起眼睑,空洞的目光幽深一片,面上的神情不再呆滞,亦不似这少女平日里的温婉柔弱,倒有些诡异的沧桑憔悴。 有景家人心生疑惑,便问景家主,这芈琼是何人? 景家主神情复杂,喟叹一声。 ——这芈琼,是楚王负刍的妹妹,十几岁时便嫁往秦国,但由于亡故多年,在楚国没什么人提起她的名字,以至于这些贵族家里的年轻人不知这名楚国公主,也很正常。 但提起秦王的芈夫人,年轻人们也反应过来了,景家主神情复杂的原因。 这芈琼,是刚刚拒了他家献女的秦公子扶苏的母亲。 谁想,扶苏前脚拒美,后脚这位已经亡故二十多年的芈夫人,却附了景氏少女的身。 巫祝问芈琼:“你为何而来?” 芈琼敛下眼帘:“我想见一见我的儿子。” …… 扶苏虽然仁厚,一心想做君子,甚至从小亲楚。 但即便是昌平君,也绝不会想到,这个从小亲楚、老实仁厚的秦长公子—— 打心眼里对神鬼之说嗤之以鼻。 秦王曾收到一份奏报,内容毫无干货,全是那臣子讲的神仙故事。 这份奏报和娥羲其实也有些干系。 当时,这份奏报是被扶苏看过一眼的。 扶苏觉得荒谬可笑,委婉地表示,世间真有神鬼的话,他大父怎么不早早收了他大母,省得他大母联合嫪毐整出那么多破事。 秦王不管什么时候,听到赵姬的名字都会很不高兴。但想了想,又觉得儿子说得似乎有几分歪理,赞同了扶苏的言论,将那封奏报扔至一旁。 不信神鬼的扶苏没想到,他的妻子正因这些神鬼之说而来。 也没想到,有一天,他自己还和这装神弄鬼的事扯上了关系。 他听到景家人求见的理由,觉得十分荒谬可笑。 他死去多年的阿母,附身那景氏少女,执念就是想再见他一眼? 扶苏笑了。 怎么谁都能将他当成缺根弦的傻子。 扶苏不信神鬼,但景家人既然能闹得神乎其神,他也愿意出面见识见识,看看是真鬼神还是活人别有用心,在装神弄鬼。 他允了景家人的求见。 景家主领着那据说被芈夫人附身的少女和巫祝进入城守府——扶苏临时办公起居的地方。 谁知城守府中十分热闹。 景家主还没见到扶苏,脸色便微微变了。 扶苏正在宴请秦军将领,便是王翦,也未曾缺席,一干浑身杀气满满的武将齐坐一堂,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好不痛快。 但他要接见他,也没有要腾地方的意思。景家主身边的巫祝刚委婉的表示这一室武将,煞气过甚,恐惊扰亡魂。扶苏便笑着对景家主道,“都说鬼神惧日光,然我阿母既然能青天白日附身令女身上,一定是有修为,不惧这满堂煞气的,景家主觉得,我所言对是不对?” 景家主确实没想到,扶苏竟然如此理智,该不该说,果然是秦王政的儿子……他低了低头,说是,“长公子所言极是,只是草民私以为,夫人亡魂。不应受外人惊扰。” 扶苏先前哪怕只有四分怀疑,这会儿都升到了七八分,他淡淡道,“老将军怎么能算外人呢,他是我妻的大父。” “阿母亡故时,我尚年幼,她应当很遗憾没能看到我成婚生子。不过也无妨,我妻娥羲没能到此,我妻的大父却在,阿母见见老将军也是一样的。” 景家主:“……” 神他妈见见老将军也是一样的。 但再怎么都走到这里了,景家主总不能主动跳出来说,没错,我家就是在装神弄鬼。就是想利用你的孝心和对鬼神的敬畏之心算计你。 只好硬着头皮给巫祝使了个眼色。 于是,巫祝开始围着景氏少女唱唱跳跳,少女的脸色白了青、青了白,不过片刻的功夫,身上果然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扶苏脸上露出些许惊异,他是没想到,这景氏少女,此刻模样,真有几分她阿母‘芈琼’在生时的神态。 第43章 如何精准踩中扶苏雷点示范模板 仔细看,其实不是这名景氏少女神态如何像。 而是,她这副模样本身便生得和扶苏早逝的阿母,芈夫人眉眼有六七分相似。 但扶苏不言,这堂中,也只有王翦一人,曾在秦王宫的宴会上,见过那时备受宠爱的芈夫人。 “长公子。”王翦没忍住开口道:“这……” “老将军觉得,这世间当真有鬼神之说么?” 然而,扶苏那点惊异,或者说,重新见到阿母的错觉,仅仅只维持了片刻,便迅速冷静下来。 但他这话,还真问错人了。 王翦眼神微闪,神情微动,嘴唇翕动,并没有出声。 景氏少女这张脸,和她被附身的时机过于巧妙。 王翦自然不会觉得此事背后没有人为精心算计的原因。 但王翦心中对鬼神还是敬重的,沉默片刻,道:“老臣以为,这种事情,当是信则,有不信则无。难道长公子不相信这个么?” “信鬼神,不如信自己。”扶苏这句话,有点不符合他平常的谦谦君子人设。王翦心底的惊讶堪堪露出三分,接着听扶苏从容道,“只有没落衰败的地方相信鬼魅,愚蠢的人们喜好祈求福分而已。” 这话在几百年后,就有人说出了一句名言。 衰世好信鬼,愚人好求福。 王翦没想到,自幼亲楚的扶苏竟会这样想。 他哪里像秦王口里那个没有思想,人云亦云,耳根子很软的扶苏,骨子里对鬼魅仙神不屑一顾的态度分明比谁都更像秦王。 扶苏饮下一楼酒,目光定在那被‘芈夫人’附身的景氏少女身上,听到对方唤出一声‘扶苏’,絮絮叨叨,讲起这些年对他这个‘儿子’的思念时,面上毫无动容。 当‘芈夫人’提及,“景氏丫头同我有缘,你将她留在身边,以便我们娘俩随时叙话……”时,不要说扶苏,王翦面上也露出个我早猜到你会这么说的表情。 扶苏呢,也没有急着打断‘芈夫人’。 待‘芈夫人’话音落下,扶苏身子微微前倾,倒是有所反应了,他露出一个极是真诚的表情,微笑道:“虽然我不信死去的人当真能够化为鬼魅附身在活人身上,但——” 扶苏话音一转,“你说是我阿母,那么阿母可还记得,你过世前,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芈夫人’神情几不可闻地一滞。 但很快,她便低叹一声,道:“嫁到秦国,成为秦王后宫里的一个夫人非我所愿……” “哈哈哈。” 她没说完,扶苏先大笑出声,猛地站起身来。 景家主面上一喜,以为‘芈夫人’的回答是证实了她的身份,扶苏的笑,是确认了阿母身份后身为人子那喜不自胜的笑。 谁知。 电光火石间,‘锵’地一声,一柄玄铁剑猛地出鞘,谁也没瞧清,刹那片刻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闻得一声少女尖叫。 见方才还端坐高位上,面上带着笑容的扶苏此刻人已经出现在景氏少女方才站立的位置,手中玄铁剑抵着少女面门还有约莫半指的距离停了下来。 “错了。”一道男声伴之落下,扶苏脸上的笑容早已收敛不见,只语气淡淡,“熊启应当没告诉你,我阿母过世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应当是‘扶苏,你我母子此生缘分浅薄,我最后悔的,是忍着恶心生下了你这个嬴政的孽种。’吧。” 向来以脾气好闻名的秦公子,此刻面若鬼魅,语气森然,杀意仿佛快要凝化实剑。 少女面色惨白,嘴唇翕动,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不过她也说不出来了。 扶苏话音落下下一刻,眼也不眨地给了她一个痛快。那件那玄铁剑上血珠滑落,女儿的血迹尚未干涸,对方又将剑尖对准自己,因计划意外失败,早已六神无主的景家主大骇,不顾寿春的计划,惊惶失措道,“扶苏,你安敢杀我?” “熊启既然这么喜欢拿我阿母做文章,作为阿母心心念念的娘家人,那你父女二人便先下去陪我阿母吧。” 连做个表面功夫的‘舅爷’都不称,一句‘熊启’只有当事人知道这亲情的小船翻得有多狠了。 昌平君自认算无遗策,万万没有料到,芈夫人那样一个看上去只是忧郁了些,半辈子都在想念楚国的人,临死前,竟然还对扶苏说了那样一番话。 可坑死他了啊这回! 不过也是,扶苏这么多年,跟他舅爷心连心,以至于昌平君并没有多想,哪里想得到,这绵羊一般的秦公子,心里黑着呢。 赢家有过不少亲生母子间翻脸的先例,扶苏虽然不恨‘芈夫人’不爱自己这个儿子,但昌平君这一招美人计中计,试图用芈夫人引诱扶苏的后招恰恰弄巧成拙。 ‘芈夫人’并不是孝悌仁厚的秦长公子心里早逝的‘白月光’,反而是扶苏心里埋得极深的一颗雷。 扶苏这回确实被恶心狠了,难得当着一众武将面发飙。 然而,这群武将,一反常态,倒没说扶苏提剑杀人的举动有何不妥。 有人带头喝了一声‘彩’,“长公子威武,这楚国奸贼,胆敢如此谋算长公子,着实是死有余辜!” 如此声音且不少。 上场作战的武将,骨子里都是嗜血好杀的,反而因扶苏这突然暴起之举,推崇起扶苏来。 他们跟着的公子,就应该这样嘛! 一昧的仁厚施恩,只会总有人给脸不要,蹬鼻子上脸。 这些武将如何喝彩,王翦没有参与其中。 等扶苏将人都杀了,王翦才慢悠悠地站起来,命人上前查看,收拾现场,老神在在道,“此人可是景家家主,长公子就这么将人一剑杀了,可是想好了如何处置必然会闹起来的景家人?” 扶苏将剑收起,回身看向王翦,眉宇之间并无半分燥意,事情做都做下了,他反倒一片坦然,“景家主包藏祸心,指使其女欲在今日我秦军犒军宴上行刺杀之事,我已将其就地正法。”至于景家人闹腾?那就让他们闹腾不起来就好了。 “至于景府族人,其中青壮男丁以同罪诛之,余下女眷弱小,悉数充为奴隶。” 第44章 刚毅勇武,大秦长公子是也>3< 要么说,有些人就是那种贱骨头。 好言好语的抚慰你听不进去,非要刀逼到你面前了,才知道怕了。 秦军在扶苏的约束下,没怎么给新野城内这群楚人压力,以至于他们短暂地忘记了从前秦军的‘恶名’。 直到,景家成了这个出头的椽子。 秦军进驻新野,杀的第一批楚人,姓景。 确切地说,这是好说话的扶苏不沾血则已,一沾血就沾了个大的。 扶苏知道,他杀不杀景家人,和楚王也好、昌平君熊启也好,立场都是不死不休的。 或许熊启只是单纯地想略施一个美人计,没有那么老阴批,还想赌扶苏的脸皮是不是依旧那么薄,会为了自己仁义君子的名声行事心存顾忌。 但对不起,从郇阳事后,扶苏对熊启和楚王一直都是用最恶劣的心思去揣度。 他是老实人,真的不是小绵羊。 况且,扶苏虽然下令只杀景家青壮劳丁。 可景家余下的女眷幼小都是养尊处优惯了的,被充为奴隶后,干的还不是一般奴隶的轻松活,过得还不如新野城中如今的普通百姓,那日子过得还不如死了来得好。 景家人的血,或者说,景家主献女不成,指使女儿装神弄鬼装成‘芈夫人’妄图引诱扶苏的这事,仿佛就此打通了扶苏的任督二脉。 王翦是真的在扶苏身上看到了和秦王十分相似的杀心。 他也不只有贤明仁厚,还有刚毅勇武。 新野城内的其他家族,还想要坚挺对楚国信仰的,十不存一,多数都被秦军围住了府宅,扶苏也不直接查抄他们,派了小卒去大街小巷的走访,打听新野那些贵族仗势欺人的事迹…… 怎么说呢。 新野的百姓感到有点讽刺,他们的王上没有管他们的死活,反倒是作为敌人的秦军跑来‘亲切’地‘慰问’他们:“父老乡亲们,听说某家的郎君过去常常欺男霸女,是真的吗?你们有没有被欺负啊?有冤屈大胆说出来啊,我们长公子一定会给你们做主的。” 百姓们才没那么傻,主打的一个不吭声,任你怎么问,我也当做没听到,不明白,不配合。 那些秦卒又问:“我们进了新野这么久,没欺负过你们吧?烧杀抢掠过吗?我们是不是还给你们有些吃不上东西的家里送了黍饼和豆饭呢?你们不配合我们,难道还想回到过去那般女儿被贵族家的公子说抢就抢,你家里孩子都要饿死了,那谁谁家还在酒池肉林,把浪费粮食当消遣的日子吗?” 新野百姓:“……” 明明心里有道声音告诉他们不要听他们的,这群秦国人大大滴坏。 但…… 但还是忍不住想想过去的日子。 扪心自问一下,秦国不打过来,他们过得就很好吗? 他们往死里干,也干不来那些贵族随手赏下的一件好东西。 像新野守将那颗忠君爱国之心,大家都很敬佩。 但守将一次次向百姓伸手讨粮、要人一起去送死的时候,对不起,您是真烦人啊,我们自己都吃不饱了,还要奉献家中余粮吗? 秦卒那句话就说到点子上了,谁没事喜欢被欺负,谁没事喜欢过自己哭唧唧去奉养贵族们的日子? 百姓们也不都是逆来顺受的,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这句话诚不欺人。 果然有人动心了。 人群中,一个面黄肌瘦的年轻寡妇咬咬牙,拉着自己的一双儿女站了出来,“我要状告严家,打死了我的丈夫,占了我家的良田!” 正等着百姓告状,好师出有名去砍那几家贵族的秦卒瞬间眼前一亮,“什么?杀人丈夫,夺人田地?好好好,如此恶行,真是岂有此理,这位夫人到这边来详细说说,我们长公子一定为您主持公道!” 王翦不管新野城内楚人的收服安抚工作。 但也没少听手底下的将军蛐蛐,“长公子从前都是以德服人,先礼再礼再再礼的。自从那景氏奸贼拿芈夫人装神弄鬼后,长公子现在变得我们都有点不认识了。” “嗐,我说李信老弟,这你就见识短浅了啊。”另外一名将军便道,“咱们长公子呢,就像他手里那宝剑一般。没见过血时,自然仁厚温和,以理服人。可那宝剑一旦开刃见血啊,啧啧啧,后面的我就不说了,你看长公子这几日下令杀了几家贵族囊虫就明白了。” 话糙还真是理不糙。 在军中待多久了,扶苏哪还有那么多闲工夫去想什么君子不君子的。 可能是最近下令杀的人多了,扶苏身上的气势,较之从前,更多了几分难以收敛的锋芒。 他甚至杀出了隐秘的爽感。 主要是,娥羲对孟子那句话的释义的含金量一直在上升。 他在新野大开杀戒,新野的楚民反而‘人人拍手称快’,不称快也不行啊——人家说了,“父老乡亲们和我们心连心,我们也不和大家玩脑筋了。这景家、严家这些贵族抄出来的私有良田全部按户和人头给父老乡亲们分了。” 这些百姓的要求又有多高呢? 无非是吃得饱,穿得暖而已—— 扶苏这举措,直接让他在新野的风评翻转过来。 不过嘛,就是浪费的时日有些多了,原本三个月便能攻下的一整个南阳郡,被扶苏这么一搞,硬生生多拖了半个月。 拖得秦王那急性子,都想把这个走到哪拖时间拖到哪的大儿子叫回咸阳给一顿爱的教育算了。 不过,多拖半个月,也不影响在整个南阳郡都落到秦国手中后,扶苏跟着王翦,终于正面对上楚国的扛把子大将——项燕。 楚国的气候同秦国仿佛也不一样,多雨。 出了南阳郡,再往里打,好些城池就容易出现冒雨作战的秦军时不时被善水的楚军偷袭一把的情况。 而扶苏遇到的刺杀,也愈发多了起来。 娥羲给的和他自己带的亲卫虽不离身,但也难保他有时要跟着去战场上厮杀,敌军浑水摸鱼试图偷个家。 扶苏虽偶有小伤,但靠着袖箭,起码也避过三回危险到近乎致命的偷袭。 老将与名将的对决,到底还是项燕棋差一着。 秦军仍然一路势如破竹,直到直逼楚国都城,寿春。 这时,千里之外的咸阳,已经入冬,天寒地冻。 在母亲和侄儿陪伴下,刚过了十六岁生辰的娥羲,在第二日,诞下一个健壮到一出生就比之寻常婴孩更胖乎些的小肉团子。 第45章 你完了,你们楚国都要完了 秦军一路势如破竹,不花一年的功夫,便直抵寿春,剑指楚国咽喉。 这事吧,他有天时地利,也有人和的因素在。 楚王负刍,一个脑回路极其神奇的存在。打仗他虽然是外行的,但在坑自己人这件事上,他说自己排第二,那也没人敢排第一了。 项燕作为楚国第一大将。 从他不知父了多少辈那代就一直在给楚王打工干仗,曾经楚国兴盛的时候,可以说是楚王手里最好用的一把刀。 不过很可惜,到了负刍这一代,楚国的命数似乎早已经注定只能到这里一般。 项燕很是骁勇,但负刍一直不是很重用他。 直到秦国哐哐灭了韩、赵、魏三国,曾经被负刍重用的楚将们,在抵御秦国时,也算是尽心竭力。 可惜负刍不是个东西。 人家出去打仗,他扣押人家老婆孩子,不是怕人家出工不出力就是怕对方吃了秦国的蝇头小利,跟秦国跑了。 好吧。 这些将军们都忍了。 这个时代的人多数还是很淳朴的,一生只忠一个人——虽然这负刍踏马真不是个东西,没有雄主的命,偏有雄主的病。 他给不了打败仗的将军一点好脸色。 可以说,在项燕上位后,负刍平等地将项燕的同僚们拉踩并羞辱了一顿,一个将军想告假回乡安葬亡故的老母,负刍问对方你怎么证明你老母真死了不是你随便找的一个老婆子来敷衍寡人。 那将军老婆孩子被扣押在前,抵御秦军来袭败给蒙恬在后,又被负刍三不五时拿出来进行服从性测试,忍了这么久,整个人都憋屈得快变了色,谁知负刍还能更离谱,直接不准告假,把将军派出去给项燕当先锋。 那将军真是服了负刍这个老六,但这时候还是忍了,骨子里那对楚国的留恋还是盖过了他对楚王负刍的愤怒和失望寒心。 闷声去了项燕帐下,做项燕指哪他打哪的一把好刀,没少给秦军添堵。 项燕这个人呢,打仗是一把好手,在战事上用人的眼光也十分犀利。 知道那将军的长处和短处,就将人派出伏击秦军。 这将军恰好最擅长游击和水战,又是攻强守弱的属性,在伏击秦军时,就很是手到擒来了。 王翦就很欣赏项燕。 没有他在,估计等不到入冬,他们就能攻破寿春城门。 但在自身性格和为人御下这方面,项燕就有点离谱了。 平等地看不起一干武将,时不时把部下当狗训,说话大大咧咧,得罪人而不自知,跟着他混的部下私下多有怨言。 但那将军可不是项燕经常训习惯了的好狗,他常常带伏击秦军,也抵御不了猪队友不给力,连丢两座城池后,那将军跟着这几座城池的守将一起被项燕指着鼻子骂‘连一个败军之将的李信都打不过,你们踏马真是一群彻头彻尾的废物点心’骂得满脸懵逼,内心窝火。 项燕身边有个智囊军师,名范增——知道项羽故事的人,多多少少听过他的名字。 项燕对范增有知遇之恩,这范增呢,也很敬重项燕,就忧心忡忡地规劝项燕:“将军这脾气,若不再改一改,假以时日,必引内忧外患。” 项燕最近一直在打败仗,心头鬼火冒得很,但范增说话,他还是肯听几句的,就稍微收了一下脾气。 但这事,偏偏被秦国派出的探子知道了。 探子将情报传给了秦军。 王翦正想,怎么使点盘外招添把火呢,捋着长须沉思片刻,便有了一个明谋妙计。 秦军现在驻扎在巨阳。 距离楚国都城寿春,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就是令楚王和项燕如鲠在喉。 偏偏楚军连连溃败,淮河以北大半城池尽数落于秦军之手。 项燕手底下堪用的大将,打了这么久,伤的伤,亡的亡,还能用上的其实已经不多,那将军虽然更擅攻城不擅守城,但能力还是在的。 王翦略施小小离间计,一边派人收买了楚军里的一个小卒,在军营里大肆传播那将军私下不满项燕,多有抱怨项燕和楚王的话,一边去劝降那将军,就说我们秦国别的不说,现在变得可人道了,老婆生娃有产假,年轻人结婚有婚假…… 假期真有没有另说,毕竟秦国老大现在还不叫扶苏。 王翦也是通过消息分析出这将军主要是对楚王的心结,故意戳他痛点呢。 而将军不满项燕和楚王的流言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传到项燕耳里。 项燕当即大怒,提刀就要砍了那大将。 但范增老奸巨猾啊,寻思着大战在即,那将军早不抱怨晚不抱怨偏在这种时候闹幺蛾子,说不好就是秦军的离间计呢。 范增就对项燕说,将军您自己想,好好想想,若他真震怒之下,下了什么令,是便宜了谁? 项燕被范增这么一劝,虽然听进去了他的话,但也不多,只有一半。 他一面派人去查流言的起源,一面去查那将军近来的言行。 谁知,这不查不知道,一查,项燕就炸了。 那将军私底下确实不怎么恭敬项燕,甚至常常酗酒后,对项燕和楚王多有怨言,重点抱怨对象,还是楚王。 项燕别的不好说,对楚王主打一个忠诚,当场大怒,将那只会攻城不会守城的将军调去管粮草—— 那将军这就炸了。 管粮草? 项燕你踏马羞辱谁呢,老子打败仗是老子想打的么,也不看看我军什么配置,敌军什么配置!人家秦国公子亲自监军,咱们楚国的公子呢? 哦。 忙着跟姬妾们寻欢作乐! 忙着内斗! 忙着装神弄鬼竟搞些人家看不上的阴谋诡计! 可项燕说是听了范增的劝,但脾气一上头,跟范增劝他前,也没差,就对这将军道,爱干干,不干滚蛋。 这将军憋着一口气,还真撂挑子不干了,连夜收拾了东西,带着妻儿老小和手底下的兵大开山桑城门降了秦,秦军大摇大摆在山桑城头插上秦国的旗帜。 而在项燕麾下很不得意的大将,被扶苏亲自设宴款待,同样有败军经验的李信跟他勾肩搭背,几杯酒下肚,开始称兄道弟起来。 等项燕从收到大将叛楚归秦的消息时,秦军已经不费一兵一卒便拿下了山桑,过了山桑,有大将带路,等项燕带人想要去干叛徒…不是,抵御秦军时,王翦的大军已经围住下蔡—— 寿春的最后一道防线。 第46章 负刍:坑自己人专业户 在下蔡苦战三十余日后,项燕到底是没抵住压力,又吃了一个败仗,带着残兵回防寿春—— 这个笑点就来了。 楚王负刍,一向是坑自己人的专业户。 他下令城内守将不得擅开城门,派人将项燕大骂特骂了一顿,无非就是说你踏马还好意思回来,我是你我都在下蔡自杀算求…… 项燕憋屈得很,骨子里的忠君爱国使他又不敢骂回去,只能在寿春城外,苦苦抵御了秦军数日,最后被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楚军救走。 于是,王翦将秦军兵分两路,一路追着项燕和那股楚军而去,一路则由扶苏亲率直攻寿春。 扶苏虽然只是一个新手,跟着打了半年多仗,成长也是很快的。 他早就想单独领军了,奈何实习生花花肠子多,上头总有带教师傅啪啪打脸说:不,你还不行。 但王翦并非一昧打压,而是每次胜仗都笑眯眯给扶苏画大饼,以长公子的天赋,假以时日,还怕不能单独领军?老臣觉得,时机快要到了,请长公子莫要着急。 扶苏也每次都吃这个饼。 主要是,王翦这老将军吧,人家可不是那种信奉忠言逆耳利于行的直臣,有好话是真讲,而且用词还不重复,听着也不像在故意谄媚讨好谁。 扶苏有时候,犟性上来,吃了亏才知不听老将军言,吃亏在眼前,于是也不好意思,对王翦道,老将军不用在意,尽管严厉些对待我就行了。 王翦摆摆手,道,长公子如今行事心中自有谋算,又何须太过自谦。 下蔡都打完了,他此刻是真觉得扶苏这成长得挺好,至少已经很少再看到以前在咸阳时没事做刷点民间好评的天真和愣头青的模样。 行军打仗时,王翦偶尔也会问一问扶苏有没有什么好计策。 采纳不采纳先不说,年轻人有了参与感,就很意气风发,愈发有干活的冲动。 王翦就欣赏扶苏这股劲,追击项燕的路上,派人送回咸阳的奏报里,毫不掩饰对扶苏的欣赏,以及他第一次单独领军的信心。 奏报送到咸阳时,扶苏还在围寿春,边围边打。 大半年不见,秦王最近都有点想儿子了。 特别收到几次扶苏受伤的奏报后,好大儿长久不在面前晃,政务不忙时,那一颗慈父心存在感又强了起来。 李斯可以作证。 他就听王上下意识喊了几次扶苏,喊完才想起来扶苏被扔军中历练去了。 有时秦王也会状似不经意地问李斯,李由在外做官时,他会不会关心一下儿子在任上的事迹。 李斯想了想,表示儿行千里父担忧,正常,这很正常。他道,“李由刚在外做官时,臣就怕那小子,做事不够老练,万一出错了怎么办,总是有些提心吊胆。” 秦王冷哼一声,将手里的竹简一扔,沉声道,“寡人叫扶苏去军中历练,原本是想好好磨磨他的性子。那个臭小子呢,偏偏认不清自己,非要逞那个强。” 李斯一听秦王这语气,就知道,扶苏公子,一定又在战场上受伤了。 他道,“臣倒是听闻,长公子极是英勇,用计收服了楚国好几名大将。” 秦王脸色稍稍好转,倒没嘚瑟地直接说那咋啦,寡人这大儿子现在都能自己单独领军了。面上只是哼笑一声:“脑子倒也不蠢,没丢寡人的脸。” 李斯听着,却觉得王上这语气明明很骄傲,一副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既视感。 嗐。 王上对其他公子、公主的态度完全就是活着就行,想起来看一看,和对扶苏这个长子灌注的心血精力完全不一样。 如今宫中虽然多了个胡亥公子…… 但李斯给秦王做臣子十几年,说句难听点的,如今牙牙学语的胡亥那点受宠程度,比起当年的扶苏,那就是个真娃娃! 扶苏得秦王重视,他的妻儿待遇也不一样,夏无且经常造访长公子府——连给长孙的名字都是亲自伏案挑了又挑,挑了再挑。 当然,知道娥羲腹中怀了个男胎,秦王长子的长子的只有李斯和尉缭二人。 李斯知道,是秦王宣召夏无且时,他正好在场。 尉缭知道,就有点神神叨叨在其中了。 尉缭这老头有点东西,秦王很容忍他,一直在想怎么将这个大才一直留在秦国,或者说,是一直留在朝堂上。 尉缭最近半年来一直很想跑路,被关了一段时间,不知道是想开了还是被谁劝清醒了,继续安安分分回来干活了。 有一日,朝议散后,尉缭留下来,对秦王道,“臣昨夜夜观天象心有所感,王上将添一名男孙。王上,臣能请缨做王孙启蒙师傅否?” 秦王最近确实有意给将出世的长孙搜罗一堆大才当老师,甚至考虑了李斯、卢绾、淳于越这些各家学说的出头人。 万万没想到,第一个到他面前自荐的竟会是尉缭。 秦王哼笑一声,“扶苏这臭小子,倒是好运道,能得到国相青眼。” 李斯虽然很理智,但还是:“……” 就不能是将闾的长子么? 将闾的妻子李隐,诊出身孕只比娥羲晚了两个月。 但明知秦王多重视扶苏,李斯这个做人大父的,心里仍然,生出些异样感觉来。 若嫁给扶苏的,是他的孙女,此时此刻,他的心情也不会如此复杂。 偏心眼王上,不仅偏心了扶苏这个大儿子,还要偏心这个大儿子的儿子。 尉缭这老头竟然也没说什么。 他从前,立场可是一直很坚壁清野的。 难不成,天命真的在扶苏? 李斯暗叹。 事实证明,天命确实在扶苏。 寿春城破,王孙降生。 他家小胖子降生第三日,攻城时不慎被楚军一支飞箭伤了左臂的扶苏在楚王宫中成功擒获逃离失败的楚王负刍。 负刍和扶苏舅甥二十年,却是第一次见面。 扶苏对楚王的观感很一般,本不想多耽搁时间,他还要去捉跟条鱼似滑不溜秋的昌平君。 谁知,他想走,尴尬的楚王却出声叫住了他。 攀起亲戚关系来,负刍并没有很尴尬,“扶苏,你阿母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你该唤寡人一声舅父的。” 扶苏提着剑的手一顿,他本就身形高大,在此刻,相较从高高在上的楚王沦落为俘虏,难免有些窘迫的负刍来说,那种落差感就更强了。 此刻的扶苏,虽然披着裘衣,发冠齐整,并未穿着甲胄、戴着头盔,然而那一身充满杀气的武将气势,仿佛已经腌入味了一般。 负刍只见到,他那美名在外的外甥,只是那么高高在上地瞥了他一眼,仿佛在说,老登,现在想起攀亲戚啦? 事实上,扶苏打量了负刍几眼,并没有嘲讽他,也没有刻薄他,反而笑着问了一句,“听闻昌平君一向忠于楚国王上,为此不惜叛秦归楚,但如今寿春城破,您还在这里,昌平君又去了何处呢?” 负刍听完,脸色铁青,心想,这还不算嘲讽,这还不算刻薄么? 寿春城刚破,城中大乱,熊启欺他沉迷酒色老无力,诓他去调军来护卫王宫,其实是伪装成一个普通小卒偷偷跑啦。 负刍在心里将熊启骂了个狗血淋头。 扶苏一句话都没有多说,吩咐身边的亲卫,“将他和楚国王室的那些人分开关押,回到咸阳,见过君父后再行处置。” 第47章 这小胖子拿的才是主角剧本吧? 扶苏在寿春逗留了小半个月,收到消息,项燕在淮南拥立昌平君熊启为新任楚王—— 好吧。 负刍的福报来了。 他前脚被俘,后脚直接被大将军和兄长放弃。 扶苏没有领军和王翦汇合,非要去打熊启,而是径直押送着负刍和一同被俘获的楚国王室,搬师归秦。 临走前,扶苏在楚地境内又给楚人添了一把堵—— 看看你们效忠的都是什么玩意儿啊这是。 点名批评那些被负刍坑得死去活来还非要我待王上如初恋的倒霉大臣。 楚国都城沦落秦军之手,不亡而亡。 也有不少楚臣不想给秦国干活,刚烈些的直接抹脖子自杀,没那么刚烈的直接辞官跑去燕国和齐国。 扶苏将怎么治理楚地的问题带回咸阳,和负刍及一同被俘楚国王室这群俘虏的未来一起,扔给了他君父。 秦王呢,收到寿春城破的消息,在朝堂炫耀了差不多整整三日。 谁的儿子这么给力呢? 好难猜啊。 谁的儿子,第一次上战场,就能单独领军还攻破楚国都城城门,俘虏了一国之君呢? 还是好难猜啊。 秦王嘴角都没下去过,满脸写着我儿出息了,我怎么能不高兴。 于是,大手一挥,出生后,一直在母亲身边,连屋子都没出过的小胖子,就有了他的大名—— 骕。 嬴骕。 一个单听着就杀气腾腾、颇有气势的名字。 嬴骕小胖子,的确也很适合这个名字。 他在娘胎里养得好,一出生就很胖乎壮实,得了秦王金口认证过的“胖娃子”一个外号。 主要是,秦王子女众多,就连这一年来很受宠的胡亥,快两岁了,可能都未必比才满月的嬴骕胖乎多少。 壮实的孩子,还是讨人喜欢的。 不过,嬴骕小胖子刚出生不久,娥羲就发现,这小肉团子,别看年纪小,似乎生来就明白些什么,一张小胖脸上总有着很丰富的表情。 在娥羲怀里时,似乎知道这个是怀了他十月的生身母亲,他很给面子,让笑就笑,让吃就吃,让睡就睡,总体来说,是个很贴心的乖宝宝。 旁人就不太好带了。 只在小胖子刚出生,还看不清人那段时间,王夫人抱他,他似乎在这个老妇人身上闻到一股令自己熟悉而安心的气息,才勉强乖巧不闹腾。 换了旁人,别管谁来,他眼睛都没睁,闻到气息不像‘阿母’,张嘴就嚎,那哭声响亮得,生怕娥羲听不见一样,夸张到几乎能穿透屋顶。 于是,娥羲但凡无事,怀里总要抱着只只黏阿母的小肉团子,一张写满我天生就爱笑的脸上也不笑了,愁人,“我和他阿父性子也不差,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小混球出来?” 王夫人似是想起什么,笑睨了娥羲一眼,道,“这孩子有灵性,那性子不但挑剔,还霸道得很,一般人哪里带得了他。” 娥羲听了,面上讪讪,她阿母眼光确实是毒辣。 这小孩确实是挑剔,又霸道。 刚生产没几日,娥羲偷偷摸摸,做贼似的给他喂了一回奶,他就认准了什么一样,死活不肯再喝阿嬭(乳娘)的奶。 娥羲因此,还被亲娘教训了一顿。 “那怎么啦?”她尝试据理力争,“我听说民间的妇人,也是自己喂养孩子,也没有说每一个孩儿吃了母亲的奶,都孝顺得只听母亲的话,不照样有那么多不孝子吗?我看骕儿霸道,是他生来本性如此,怎么能够怪罪我给他喂奶呢?” 王夫人道,“你还嘴硬,我看骕儿这样,就是最像你。” 别人不记得自己婴孩时期的事,娥羲这个投了两次胎都没喝孟婆汤的还不记得吗? 她张口就反驳,“怎么可能!我小时候哪有这么霸道啦?” 王夫人冷笑,“我是你阿母,我难道还会记错不成?你像骕儿这么大点时,成日就跟骕儿一样,一不挨着我,就大哭,见了旁人谁都不高兴,活脱脱来讨债的一样。” 娥羲不信,她觉得自己的记忆没出错,自己一直就是个很乖巧的小宝宝。 但事实胜于雄辩。 后来,王贲也证实了,小胖子就是随了亲娘的坏德行。 就认准亲娘,一副阿母不喂我,我就把自己饿死的架势。 娥羲被教训得灰头土脸,只敢半夜爬起来,盯着儿子的小包被,小声蛐蛐:“儿啊,你长大了是要做妈宝男吗?” 这话还不能被清醒的小胖子听见。 他似乎听得懂娥羲的话,她一‘蛐蛐’他,他就开始闹腾,干打雷不下雨那种,闹得娥羲不得不向他赔礼道歉:“好好好,阿母错了,阿母不该说我们骕儿是个小胖子,好吧?” 小胖子这才气呼呼咂咂嘴,原谅了阿母的口出妄言。 娥羲长出一口气,带崽真难啊。 她家小胖子,有灵性是真有灵性,脾气也是真的大,不能说他胖,不能说他黏阿母不好,不能说他霸道是缺点,一说就闹给你看。 这么脾气大的幼崽,满月那日被抱到秦王面前时,娥羲是真怕他一个不高兴,给秦王表演一招什么叫‘魔丸降世’。 他也不负亲娘所想,确实表演了。 秦王看了小胖子一眼,显然被惊了一下,“这小子生得倒是胖乎。” 这胖乎两个字,就触发了嬴骕大王的敏感词。 胖脸一皱,就要开始大闹咸阳宫。 娥羲就怕惹了秦王不高兴,硬着头皮上前,道,“君父,骕儿他……呃,不是胖乎,只是胃口好,略微壮实了一些。” 秦王竟然诡异地从小胖子脸上,看出来了情绪变化——从‘不爽,不想忍’到‘算了,阿母都开口了我就不闹了给她这个面子’。 联想到什么,秦王倒没不高兴,摆摆手,示意娥羲退下,饶有兴致对小胖子道,“小胖娃,你才多大点,听得懂寡人在说什么?” 小胖子嫩嫩的眉皱起,呸呸朝他大父吐了两口口水。 娥羲一脸微死,扶苏来救场也没用那种。 她这胖儿子,是真不分场合大小的,平等对待所有说他胖的‘坏人’啊。 但秦王却哈哈大笑,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下,伸手亲自上手抱过小胖子:“没大没小,寡人可是你大父。” 小胖子管你是大父还是阿父啊,说他胖者,一律喷就完了。 于是,扶苏归家,猛然见到他新鲜出炉的大儿子时,一愣之下,脱口而出那句,“哪里来的胖娃娃?”不出意外,也被小胖子臭着脸呸呸喷了满脸口水。 第48章 长子,长兄,良人,阿父 回到咸阳,扶苏先整顿军队,先行驻扎城外,带着以李信为首的几名其他将领去觐见秦王。 大军主力虽然还在追缴项燕及熊启,但秦王还是给足了长子排面,满堂的文臣武将,齐候出征的公子归来。 扶苏在李信等人的簇拥下踏进章台宫时,道旁经过的寺人都被这大半年未见的长公子浑身的凛冽气势惊了一惊。 军中磨炼这些时日,确实给扶苏带来了从头到脚、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神情肃然,带着一身风雪踏进殿,顶着一众或眼熟或面生大臣的打量视线,兀自大踏步上前,拱手一拜,“君父。” 身后的李信等人,则称,“王上。” 高居上位的秦王,见到阔别数日的扶苏,视线在他那显然不甚自然的左臂上一凝,心中多了几分满意,将这素来崇尚儒家君子之道的大儿子扔去军中历练,果然是对的。 此刻的秦王,对待长子,可以说是温声细语。 后宫里,扶苏那群兄弟姐妹,听到大兄回来的消息,早已经急不可耐,一个搡着一个,挤到章台宫外,长长的走廊拐角,独独为着堵人。 扶苏刚出门,阳滋就兴冲冲地扑了上去,“大兄!” “是阳滋啊。” 扶苏微微一愣,下意识伸手按住妹妹的肩,避免了她脚下踩滑不慎摔倒露出窘迫。 快一年没见,阳滋长高了好些,当然,仍然梳着两个揪揪——她也还是个天真活泼的可爱小女孩呢。 公子高等人见大兄停住脚步,望了过来,也一股脑地拥上去,满脸敬佩,眼里似乎都闪着星星,“大兄!” 一看阳滋半天不让路,有几个年纪小些的公子不满道,“阳滋你能不能让让,大家都快一年没有见过大兄了,不能大兄一回来就被你一个人霸着吧。” “噤声,这里是章台,不要再吵,扰了君父正事,都随我来吧。” 扶苏熟门熟路的将一串弟弟妹妹们领去章台后的一座小殿,命小殿中服侍的寺人取来温热的甜汤和点心,才坐下来纵容弟弟妹妹们叽叽喳喳围着他说话。 但,望了一圈,虽然只有最大的将闾和最小的胡亥不在,但也可见扶苏这个大兄在弟弟妹妹们心中的地位,他等他们你抢一句我说两句的倾诉完对他的想念、敬佩等等后,才道,“雪天路滑,你们出来,可曾同你们的阿母说过。徴和敘身体不好,怎么也跟着凑热闹?” 他语气虽然温和,浑身的气势却有些凛冽,震得被点名的两个公子缩了缩脖子,一脸害怕。 扶苏:“……” 公子高也被大兄身上的气势震到,但还是站出来,护着两个弟弟道:“大兄要说就说我吧。是我带着徴和敘出来的。” 公子徴和公子敘今年才五岁,一个排行十五,一个排行十六,虽不是同一个母亲,但因生下来身体就不算很好的缘故,感情比其他兄弟深厚些。 两个小公子胆子一直不算很大,哪知道一直温和关爱他们的大兄外出一趟,变得如此凶残。 扶苏正要开口。 公子高又道:“大兄,我征得宋姬和卫姬两位夫人的同意,才带他二人出来的。” 扶苏见年长的弟弟也如此,才意识到自己下意识将在军中的行事作派带到了弟弟妹妹面前,神情微微一缓,收敛一身的凛冽,道:“高,非我有意说你。只是这种天气,路不好走,容易踩滑摔倒,你和寒年纪长些,摔了知道自己爬起来,可几个妹妹身娇体弱,再带上年纪更小的弟弟们,若因来寻我而摔倒伤到哪里,你们叫我这个做大兄的如何自处呢?” 好吧。 大兄还是那个大兄,一点也没变。 高和寒对视一眼,齐齐认错:“我们知错了,大兄。请大兄放心,这样的事,绝不会有下次了。” 扶苏微笑,一人轻拍了下肩膀,予以勉励,“我不在咸阳,你二人带着弟妹玩闹,都是好意。我给你们都带了些好东西,待明日进宫,再给你们带来。” “大兄,三兄和四兄都有东西,我呢,我这么乖巧可爱懂事善良的妹妹有吗?”在一旁幸灾乐祸看着三兄和四兄挨完训的阳滋,一听有礼物,立刻又凑了过来。 扶苏听到她对自己的形容就没忍住笑。 高捂了下脸,倒霉妹妹,是真自恋啊。 寒直接笑了:“阳滋,你这么自夸,大兄都笑了,你没看到吗?” 阳滋骄傲地抬手叉腰:“那咋啦?何况我哪有自夸了,明明大嫂都这么觉得呢!” “大嫂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知道?”寒说完才一愣,“阳滋,你又偷跑出宫!” 阳滋张口就要说放屁,瞄了眼含笑看着他们闹腾的大兄,眼珠子转了转,道:“我那怎么叫偷跑出宫,明明是骕儿那小胖子想他小姑母我了!” 高轻笑道,“骕儿想你?你张口闭口喊他小胖子,那小家伙真不是见你一回凶你一回吗?” 寒就机智了,他挨到扶苏身边,满脸堆笑:“大兄,你还没见过小侄儿吧,骕儿那孩子可讨人喜欢了。” 阳滋还在跟高据理力争。 寒已经在扶苏这里,当上了他家小胖子最喜欢的叔父。 扶苏出征前,只知妻子有孕,他快要做阿父,一回来就发现,除了他,似乎所有人都见过了他那刚出世不久的大儿子。 扶苏看了看满殿的弟弟妹妹,到底还是回府看妻子和孩子的念头占了上风,叮嘱了他们几句,便叫来稳妥的寺人将这些公子和公主各自送回他们的母亲宫里。 等他回府时,已经快要入夜。 风雪阻路,满地霜白。 生产后因月子里吃得好养得尚还有些丰腴的娥羲正在屋中逗弄着她家魔丸,不是,大秦第一乖巧听话懂事可爱的嬴骕小胖子。 小胖子满月第二日,王夫人便带着孙子王榮搬回了王府。娥羲知道扶苏今日归来,等了半日,听说人进了宫,便不着急再等,回到卧房陪着儿子。 快入夜了,羊生才派了人来回禀,“夫人,长公子归府了。” 娥羲一愣放下手里逗儿子玩的拨浪鼓,刚准备起身,就听见‘哼哼唧唧’地声音响起。 扭头一看,襁褓里的胖团子,嫩嫩的眉皱得死紧,神情很臭,见阿母看了过来,他小眼珠子转了转。 母子俩两个月斗智斗勇下来,娥羲已经明白她家小魔丸做这副表情时说不出口的意思了。 “阿母,出去玩不带我一起,我真的会生气哦。” “你知道我生气的下场哒。” 面对难搞的胖儿子,娥羲头都要炸了,叹了口气,只好给小胖子将厚厚的包被裹好,抱了起来。 “走吧,我们一起去门口接你阿父。” 刚要出门,就见到鹅毛细雪里,一道阔别数月的高大身影大踏步而来。 “娥羲。” 长途跋涉,风尘仆仆,他已经在前院收拾过一遍,走到近前,眉眼含笑,唤她的名字,带着无尽缱绻之意,伸手握住她的肩。 娥羲察觉到丈夫的视线和动作,脸上微热,正要开口。 扶苏低下头,看清了妻子怀里包被露出一角那张白白胖胖的小脸,想起来妹妹说的小胖子,下意识开口,“这哪里来的胖娃娃?” 胖娃娃眉一皱,没等他阿母开口阻拦,呸呸两口口水已经喷了出去。 第49章 小家温情 “骕儿。” 娥羲阻止时,已晚了。 嬴骕大王发完脾气,听到阿母唤他,发出快乐地小奶音。 外面实在是冷,风雪交加,扶苏抬脚迈过门槛,带着妻子孩子往里走了些,便阖上门,将风雪和寒意隔绝在门外。 屋中燃了炭火,暖意融融。 被喷了一脸口水,扶苏也没生气,含笑说了句。“臭小子,人不大点,脾气却不小。” 小骕儿眉一皱。 扶苏被逗笑了,“这脸怎么皱成一团了,你难不成还听得懂阿父说什么吗?” 娥羲道,“良人别逗他,我们骕儿聪明着呢,什么都听得懂。” 小骕儿跟着啊了一声。 就像在附和娥羲的话一样。 夫妻俩将小胖子放回榻上,才将裹得厚厚的包被松开些许。 扶苏盯着胖儿子藕节似的胳膊腿,爱不释手地伸手,碰也不敢碰太实,生怕一不小心,将这个小东西碰得伤了。 说嬴骕比胡亥还胖,那肯定是夸张的说法了,在扶苏看来,大儿子虽然确实胖乎了些,但小小一只,自然不能和已经快要两岁的胡亥比。 他收起手,抹了把脸,抬眼笑望着娥羲道:“娥羲,我不在时,你独自养育这么个小娃娃,着实是辛苦了。” 小娃娃似乎没听懂他阿父这句话的意思。 嬴骕乖乖待躺在包被里,一双小眼睛极有灵性地滴溜溜转着,望着这个第一次见的阿父,脸上充满了好奇。 娥羲张了张嘴,没回丈夫,盖因小娃娃的视线存在感太强。 她摇了摇包被,软声哄着儿子道:“你在好奇什么呢?小骕儿,这是阿父呀。” 兴许是血脉的联系在,脾气一向不小的嬴骕大王,除了被扶苏说了句胖外发了一通脾气,余下时候都乖巧极了。 扶苏虽然已经收得差不多,但身上那股凛冽的气势隐隐还在,小家伙似乎一点也不怕,反倒因这一点,很快接受了只有自己和阿母的府里多出一个素未谋面的阿父事实。 扶苏不动声色打量着这个俨然是个翻版的自己的小小婴孩,逗了他没一会儿,小家伙便攥紧小拳头,眼睛闭了起来。 娥羲确定小胖子睡着了,才将小家伙抱到一旁花了重金请墨家匠人打成的小木床里,给他盖上小被子。 嬴骕大王虽然没满月便早已显露挑剔本色,却很稀罕这个小木床,睡梦中似乎有些不安,被母亲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感受到熟悉又令他安心的气息,很快也睡安稳了。 阔别快一年的少年夫妻,才有了单独相处的时候。 娥羲见扶苏左臂动作间有些不自然,显然有伤在身,靠过去催着扶苏解了衣衫叫她看看。 扶苏躲了一下,没让她看,说这伤是攻打寿春时,意外被飞箭伤到的,“亲卫的医术不错,抹了金疮药,已经快要好了。” 娥羲满脸不信,“您让妾身瞧一下。” 扶苏话音又变了,“些许伤疤,不甚紧要。” 娥羲一听他这么说,脸色微变,干脆自己上手去扒丈夫的衣服,非要看看他身上的伤势,“良人身上别处也受伤了?那些亲卫何在,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良人受伤?” 话音落下,扶苏上身一凉,露出胸膛、左肩胛骨、后背上几处已经结痂的伤,惟有左臂上严重些,还缠着白布,虽瞧着骇人,不过没有浸血。 “娥羲。”扶苏语气有些惭愧,“你赠我的亲卫折了两名,在攻打下蔡时,折了两名,余者,非是他们不尽心,实是为护我而多半负伤在身。” 娥羲抿抿唇,眼底满是心疼,“良人这些伤,哪里无甚紧要,再深些都能致命了。” 扶苏无可奈何,顾不得上身袒露着,抬手揽过妻子,低声安慰道,“不过都是些皮肉伤,并不严重。” 娥羲心疼完,问丈夫这些伤是怎么来的。 扶苏也没有瞒她,一件件地讲,讲着讲着,夫妻俩开始诉分别数月的思念之情。 期间,难搞的嬴骕大王醒了一回。 他才哼哼唧唧试探了一声,耳尖的娥羲便轻轻推了意犹未尽的丈夫一把,说儿子醒了。 扶苏松开她,起身将衣服一件件重新穿上,娥羲穿着里衣,走到木床边,轻手轻脚地将小婴孩连同包被一起抱起来。 扶苏也想抱一抱儿子,可惜小胖子刚醒,脾气大得很,娥羲刚要松手,他扯着嗓子就开始哭,干打雷不下雨那种。 扶苏伸出的手无奈地收回去。 小胖子立刻收声。 扶苏又要伸手。 他表情一变,又要开嗓。 扶苏伸出的手,落在小胖子软软的脸蛋上,摸了摸,“就这么嫌弃你阿父我?” 小嬴骕这才发现,阿父伸手,不是要抱他。 他委屈地瘪瘪嘴,耸耸鼻子,往母亲怀里拱啊拱。 扶苏笑出了声,还道小胖子是被他逗得委屈了。 娥羲抱着儿子哄了哄,道,“我们小骕儿这是饿了呀,小半日没喝奶了,小肚子都饿扁了是不是?” 襁褓里的小奶音啊了一声。 嬴骕大王很满意。 知他者,阿母也! 扶苏不知道娥羲在亲自喂养儿子,并没有多想,等了片刻,娥羲抱着吃饱喝足,乖巧待在母亲怀中,吐着泡泡玩的小赢骕去而复返。 娥羲里衣领口被弄脏了,要去换身里衣,将小胖子交给他阿父。 小嬴骕这会儿吃饱了,睡意散了,阿母也没走太远,于是很给扶苏这个半生不熟的阿父面子。 他没哭也没有哼唧,乖乖巧巧躺在第一次抱孩子,有些不知所措的阿父怀里。 扶苏就维持着娥羲将儿子塞到他怀里那姿势,真上手了,手脚又僵硬得都不像自己的,跟小胖子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一直到娥羲出来。 他不动声色地呼出口气。 娥羲接过儿子,将他放回了木床。 小嬴骕躺在木床上,自己跟自己玩了一会儿,困意就来得很快,等娥羲和扶苏说句话的功夫,回头再去看她家小魔丸,孩子早已经呼呼大睡。 数日奔波归来,尚未得到休息,明日既要进宫还要去军营点兵的扶苏也打了个哈欠。 第50章 门客与老师 翌日一早,天才蒙蒙亮,扶苏便起身穿好衣服,先出城,去军中点了兵。 战事过后,军中兵卒的安置也需得操心。 不过,扶苏归来,他命羊生安置往别院的门客们也都挤破了头等着要见一见这位在军中混得很是如鱼得水的主公。 意思也很明朗,朴实无华的说,就是他们这些门客,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也不想总吃着长公子给的白食,一点事也不做。 讲难听点则是,哎呀,长公子牌汽车要发车了,长公子开的已经不是过去的宝宝巴士了,兄弟们也想上车跟着蹭肉喝汤。 扶苏回到咸阳,是真的忙,一直在章台和军营中来回奔波,羊生给门客们传了几次话,他也没抽出空来。 但是真的没空,还是假的没空,这就不好说了。 这日,扶苏进了一趟章台,待了半日后,便回了府,回府以后,半晌也不见再出门,于是,翘首以盼的门客们心想,长公子这下总该见他们了吧? 可扶苏仍然没有要见他们的意思。 他过去确实不忙时常向这群门客问策,可这群门客,有些确实有真材实料,但还是理想主义者居多,张口就想天下大同。 扶苏没叫他们,也不是人变了,发达了就忘记了从前的兄弟。 但他也确实有意将门客精简化。 在这件事落于实处前,扶苏先去自己的老师冯劫、王绾、淳于越,儿子未来的老师尉缭府上拜访了一圈。 王绾和淳于越都是儒家出身的。 前者儒而不愚,颇有智慧,性格虽然有些固执,但思想并不刻板,对扶苏的变化表示很高兴,说他从前只知读书死理,确实天真,如今外出历练一圈过后,倒更像真正的儒家弟子…… 冯劫就跳出来说,你踏马放屁,长公子明明更像我们法家的优秀毕业生好不好。 扶苏从前情商就很高,如今更上一层楼。 在王绾跟前,真诚地表示我跟着老师学了很多,也确实很喜欢咱们儒家的行事作派,‘以德服人’。 见了冯劫,又老师长老师短,哄得老师心软软。 淳于越嘛,只给扶苏讲过半个月的诗书,还是王绾病了,推荐他代为授课,要说是老师,倒也算,却没有前两位那么理直气壮,大摇大摆地走出去说我踏马就是长公子的老师怎么啦,你们想试试我们的拳头有多硬吗? 但扶苏仍然拜见了这位给自己讲过半月书的老师,并和淳于越探讨了一下孔公的思想。 淳于越是个极端儒家推行者。 他信奉天下大同,以儒治国那一道,但脑子里全是封建古板,没有一点圆滑世故——这是扶苏美化过的说法,其实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淳于越也是头铁,扶苏称他一句老师,他一时上头,端起人师架子指责扶苏在新野杀的那些人太过凶残,儒家信奉教化为上,扶苏的行为很离经叛道。 “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淳于越只差没有直接喷扶苏,你为什么要上战场,好好在咸阳当一个书呆子不好吗? 扶苏被喷得满心无可奈何。 他出门前,对娥羲说,自己要去拜访几位老师,娥羲笑着提醒道:“良人去拜访淳于先生,一定会被骂。” 扶苏不信邪,觉得娥羲是听外面的传言太多,他这个老师虽然固执迂腐,思想陈旧,但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事实证明,扶苏这个心还是放早了。 他脾气很不错,被淳于越狂喷一顿后,还认真反思了片刻,才满脸真诚地回答:“老师,我确实是这样做的,有何不妥呢?” “我对新野的百姓,一向以礼相待,以德服人,所以他们最初虽然食古不化,但最后也臣服了我秦国。可景家父女,我对他们以礼相待,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得寸进尺,甚至装神弄鬼拿我阿母说事,妄图算计于我,我对他们的处罚难道不轻吗?” 淳于越瞪着眼睛,胡子颤了半天,憋出一句:“长公子当知,祸不及亲族的道理啊。” 扶苏笑道,“所以我没有迁怒景家的妇孺与孩童,只将她们充为奴隶。她们的家主、女儿做下错事,我这么裁决他们家的罪行,不够以德报怨吗?” 淳于越脸色铁青还要开口。 扶苏拱手,用孔子的话反驳回去,道,“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老师,这是您教导过学生的道理,我正是这样去做的,不过是杀了一些居心叵测的人,在老师看来,学生做错了吗?” 淳于越一直都知道,扶苏这张嘴,很能诡辩,书读得多,道理知道不少。他从前一直为自己短暂教导过这位长公子骄傲,但现在看来,还是骄傲早了。 淳于越气呼呼便要关门送客。 扶苏知道自己今日一番辩论,确然是将老师气狠了,抿抿唇,不再多说,离开淳于越府上,便去拜见了尉缭。 尉缭确实是想当赢骕的老师,对扶苏的态度也一改从前的不避嫌更不亲近,听说扶苏拜见过淳于越,被淳于越狂喷一通,他捋着长须对扶苏道:“淳于越这个人,有才,思想却迂腐固执。所以他来到秦国十年,一直居于客卿之位,不得王上重用。同样都是儒家学说,公子您正经师从丞相王绾,王绾儒而不迂,虽同您的另一位老师冯劫学术不合,却能取法家之长补儒家之短。”借这段话委婉规劝扶苏,孩子,你可以离淳于越远一点了,你正经老师都没喷你,那淳于越算什么? 扶苏感慨尉缭眼光毒辣,叹道:“国相大人所言,扶苏岂能不懂?然,淳于先生虽只教导我月余,我们之间,实有师生之情。” “长公子仁义重情,于国于民,并非坏事。”说到这里,尉缭不动声色观察着扶苏神色变化,笑道,“但臣想,长公子心中大约已经有所权衡,臣也无需再过多言语。” 尉缭有什么私心呢?他只是想做一只可可爱爱胖王孙的老师罢了。 第51章 客卿 从尉缭府上出来,扶苏接见了那些几次三番通过羊生递话求见的门客。 门客们听闻扶苏在外行事的变化,也惶恐会不会被赶离长公子府,人心躁动。 扶苏确实对他们另有安排。 替好几名颇有学识的门客引荐,让他们分别去了王绾和冯劫府上做客卿。 余者扶苏只留了名作韩容、尾青的二人做了长公子府有品阶的客卿,另外尾青来投时,带了几名他的师兄弟,也一并都留了下来。 韩容是才学实在出色。 尾青和他的师兄弟们则是因他一手‘机关术’——确切地说,是因他们墨家传人的身份,小木床便是娥羲通过羊生传话,请这位名为尾青的墨家传人带头帮忙做成。 尾青手艺精湛,还在木床上雕刻精美的各种瑞兽的纹样,也盖因那些纹样,难搞的小嬴骕没有挑这个木床的毛病。 娥羲知道扶苏有意遣散门客,忙在他跟前提了一嘴,这些墨家的人是个宝,万万不能轻易放了。 除了韩容和尾青带来的几名墨家匠人,余下多数人则依旧待在别院,扶苏虽然依旧好吃好喝地养着他们,但不怎么接见俨然是事实了。 他没有直说,话是身边羊生代为转达的,“公子的意思,他如今是要在军营中行事,自然更需要能出谋划策的客卿在身边,诸位先生如今未能被公子选上也莫要着急——” 意思就是,还像过去那样白白养着各位是不行了,大家想继续跟着他,就得拿出自己擅长的东西来。 管你是儒家、墨家、法家还是农家传人,混吃等死不可取,靠自己努力往上爬才是正道。 扶苏这话得罪了一些人,也启发了一些人。 有人不能接受被冷待,但吃了长公子府长久以来的吃食,又不好指责扶苏不讲道理,只好收拾收拾包袱,很快便辞行而去。 有人则安之若素,留在别院,表示自己还真有一技之长,相信假以时日,也会熬出头得到扶苏重用。 门客也相当在买股,熬出头的如被扶苏推荐到王绾、冯劫府上做客卿的,是真有机会出头——再比如韩容、尾青。 一人靠智谋得公子青眼,一人靠技艺出头。 羊生将留下来的门客一一记下,对他们道,诸位先生也莫急,你们在长公子府待了这么久,应当也知晓,我们公子不是那种许下大话却不实现的人,就烦请诸位,再在这别院中多待上一些日子啦。 然而,单单这些人还不算,攻打楚国期间,扶苏在路上也收了一些客卿——这些才是真正能干活、肯干活的门客,也是令扶苏动了精简一众门客这个念头的关键因素。 这些门客里,集百家人才,有儒法道,也有兵名墨,纵横家少有,但不是没有,和纵横家一样稀有的,还有农家。 农家,顾名思义,研究的多为农业生产,即田地里那些事。 扶苏收下这位姓许的农家客卿,倒也是误打误撞,对方游学来到楚国,正好赶上秦、楚交战,惨遭殃及,被打得灰头土脸。 秦军给城中块活不下去的百姓发放救济粮时,不少人犹犹豫豫,许延想着秦军以前‘活体超雄’、‘走哪杀哪’的名声,没忍住也去领了,紧跟着观察了秦国这位年少而勇猛的长公子一段时日,然后一拍大腿,表示,这个大腿,我们农家抱定了。 他是怎么想方设法跟扶苏有了交际的,姑且不提,在战场上用兵之际,比他更能派得上用场的客卿比比皆是,但在战后如何收服楚国民心时,许延却献了不少重要之策。 这些客卿跟着扶苏回到咸阳第二日,便被扶苏另置屋宅好生安置,他们白日里,则在公子府前院议事。 娥羲对扶苏虽然打发走了一部分客卿、门客,外出一趟,却带回新的一批不知能力深浅的客卿这件事不怎么赞同。 但她也知道,自己的政斗技能基本上是负数,扶苏做些什么,总不能一个谋士客卿都没有,日日归家倚在床头向她问策,于是,虽然不怎么赞同,但也尽心竭力给前院的客卿们安排好了议事的屋子,时常备好的点心、茶水,一日三顿的吃食。 扶苏抽了一日忙完客卿事后,听说秦王和大臣们正在商议定下要关押负刍和那群楚国俘虏的地方,于是也去观了两日政。 然后,一直看着他们吵到风雪收尽,咸阳街头的雪色渐渐消融。 确实不夸张,一件事,他们吵了整整一个半月。 一个半月过去,扶苏家满过百日的嬴骕大王都能在襁褓里抬起他的小手手简单地比划比划了。 扶苏忙完事务归家,见到的儿子不是啃手手版就是挥着小拳头给他和娥羲表演自己的身手不凡版。 这日,娥羲一手拿着个拨浪鼓,逗着怀里咿咿呀呀不知在说些什么的小胖子。 扶苏从前院回来,刚进屋门,小胖子远远看见父亲,拨浪鼓也不香了,抬了抬小手,啊啊了几声。 娥羲收起拨浪鼓,笑眯眯地,“呀,是谁的阿父回来了?” 小胖子欢快地‘啊’了一声。 谁的阿父? 是我的呀。 嬴骕大王的! 扶苏朝他伸出手,小胖子嘎嘎乐了几声,就从母亲怀里,换了个个更宽厚温暖有安全感的怀抱。 这难搞的小胖子,和父亲混熟以后,他一直是扶苏的贴心好大儿。 扶苏在秦王面前当儿子,偶尔被骂成孙子,抱着亲儿子,一腔父爱爆棚,抱着小胖子,他指哪去哪。 娥羲一刻没管他们,父子俩偷偷溜出房间,去看院子里草木嫩芽抽枝。 婴孩稚嫩的笑声传来。 娥羲收了针线,起身出门,小胖子才过百日,就整日盼望着屋外的世界,而这时太阳高悬,风里也已经有了初春的暖意。 扶苏抱着儿子去采‘春’,可惜那只小胖手努力了,也没多大劲,最后还是扶苏帮忙,掐了朵小嫩芽,塞到儿子小手里。 娥羲出来,便见到这父子俩在干‘坏事’。小胖子眼尖得很,见到阿母,就把小手摊开,给扶苏看完,又给娥羲看。 扶苏一脸没见识,假装先前不是他出手帮忙给儿子做了弊,“阿父看到了,我们骕儿真能干,才这么大,就会帮阿母修剪花枝了。” 娥羲在院子里养了几盆花草,这几日正是抽芽的时候,娥羲拿着剪子怡弄花草时,被眼尖的小家伙看到,他这是在学人呢。 娥羲却嗔他,“小坏蛋,人家嫩芽才长出来,你就给人家掐掉。” 小坏蛋不仅没生气,还咯咯笑出了声。 一家三口,说着话时,一名身着白裳朱襦的侍女快步踏进院中,见到两位主人都在,高声禀报,“长公子,夫人,将闾公子府上来报,李夫人晨间时诞下一名男婴。” 第52章 扶苏的怒火,将闾的添丁之喜 扶苏怀里还抱着小胖子,得知弟弟将闾也做了阿父的消息,由衷为他感到高兴。 娥羲反应却淡淡,对侍女道:“产妇月子里不宜情绪波动,我人就不过去了。库房里有一支上好的人参,我生骕儿时没用上,便拿这个做贺礼,你亲自带些人给将闾公子送去吧。” 扶苏脸上的笑容收起,唤了声娥羲,似乎觉得,她这做派,未免有些太不给将闾面子。 不给面子? 下的就是将闾的面子。 娥羲扭过头,对扶苏道:“妾身知道良人要说什么,良人回到咸阳这么久,可见到将闾一回了?” 扶苏心中确实有些疑惑,但他平日里事务繁忙,没见到将闾也只道他一心在府里陪伴将要生产的妻子。 “将闾是忙着陪他新妇?怕是没有脸面,见到良人这个大兄,才是实情吧。”娥羲冷笑一声,给丈夫解了惑,“咱们骕儿满月那日,将闾的新妇,当着一众宗室大臣的面,给咱们骕儿起了个好名字,良人猜猜,叫什么?” 扶苏没猜,见妻子又是变脸又是冷笑,提及李隐,便知没发生什么好事。 娥羲自己说了答案,“是豕呢。良人您看看,这名字可堪配咱们骕儿?” 扶苏听到豕一字,脸都青了,你踏马哪怕选个彘字呢?不对,他儿子不是小猪。扶苏脸色变了变,问道:“李氏如此荒谬,将闾竟没拦着她?” 娥羲似笑非笑:“他要是拦了,良人何至于归来这么久,不见将闾一回呢?” 一是确实没有脸见扶苏。 二是,娥羲私心猜测,因骕儿满月宴上发生的事,将闾心中只怕多半也生了罅隙。 小胖子虽然生来就有些与众不同地格外机警,才满月的小家伙,哪里听得明白豕的意思。 何况李隐起这名时,未曾带着善意,仗着魏夫人的回护,看向娥羲的眼神,明晃晃充满了挑衅。娥羲被气够呛,当场就回呛李隐,说我给你的孩子取了好名字,叫韩卢,你觉得这名字好听是不好听? 李隐要是能忍,也不会主动撩闲给骕儿起个豕,去笑话他不同寻常婴孩的肥胖了——她不喜娥羲,自然不会看她生下的孩子有多顺眼。豕这个名字,是带着恶意取出来的。 妯娌俩当场便呛了起来。 将闾被人请过来,听说了前因后果,忙向娥羲告恼,说,“还请大嫂见谅,我这新妇性子直率,只是看小骕儿太过可爱,有口无心罢了。” 眼见一殿的人都帮着魏夫人和李隐拉偏架,将闾似乎也不觉得妻子有错。 娥羲扯了扯嘴角,干巴巴地说,“二弟都出面了,我哪里敢不见谅。” 但将闾刚松出一口气,他身旁的李隐脸上便露出几分轻蔑之色,嗤笑一声,暗道娥羲也不过如此,怪不得终日闷在府中不爱出门,原来是个任人拿捏的性子。 将闾转过脸,瞪了妻子一眼:“你能不能安分一些,若他日大兄攻打楚国归来得知今日你我欺辱大嫂和骕儿之事,能饶得了我?” 可他声音压得再低,正站在他夫妇二人对面的娥羲早将李隐的反应收入眼中,对将闾的‘赔罪’也感到讽刺。 看吧,将闾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行为是在帮着妻子欺辱丈夫不在的长嫂。 但他还是一意孤行要去和稀泥。 娥羲不气反笑,她扭头就抱着小胖子到正殿将李隐给骕儿起名‘豕’在秦王面前‘过’了明目,组团霸凌我是吧,我就告状,就告状咋啦? 秦王还是挺稀罕胖孙子的。 但稀罕胖孙子,可不代表乐意见到自己亲自给起名的小胖娃因‘胖’被旁人起什么奇奇怪怪的小名。 魏夫人、李隐婆媳俩当场脸都白了。 秦王看到魏夫人就烦,喊她滚回芷阳宫去,紧接着,点了将闾出列,将将闾骂了个狗血淋头不说,又冷冷道,“你新妇既然如此喜爱猪狗,寡人看韩卢这个名字,配你长子,倒也当得。” 将闾把额头都磕青了,也没能叫秦王收回成命。 他的第一个孩子,到底是冠上了以犬名出名的‘韩卢’这个名字。 然而,这事不仅魏夫人受到牵连,被训斥禁闭宫中,偏殿中帮着李隐拉偏架的那几个女眷也没讨好,她们的儿子纷纷被改了牛、马、羊、豺狼等名。 扶苏回到咸阳后,因当事人大多得了惩处,都想着能不闹到扶苏面前就不让他知晓。 虽然这位公子贤名在外,可那是没当爹的时候,秦王都这么看重胖王孙了,扶苏这个亲爹能不看重? 于是娥羲没提,外面人也没闹起来,包括宫里那群公子公主,以为大嫂会找大兄告状,也没多此一举地将这事告给扶苏听。 于是,扶苏一直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 直到此刻,将闾家的‘韩卢’终于降生了,他才知道了两个月前的事。 扶苏自然知道,君父对魏夫人等人的罚并不轻,心中也十分领情。 但他越盯着自己白白胖胖的大儿子看还是,哎呀,好生气,“怎么办,阿父都不知道,我们小骕儿还受了这等委屈。” 娥羲告完了状,很有心情地笑着道,“还好骕儿小,听不懂豕的意思。” 小胖子嘴巴一张,啊噗,自己吐泡泡玩,根本没搭理他阿父和阿母。 扶苏看他哼哼唧唧,犯困了,才将他还给娥羲,自己掸了掸衣袖,一句话没留,沉着脸出了府去。 傍晚的时候,娥羲才知道,扶苏出门,是去了一趟将闾府上。 虽然秦王有了决断,且是肉眼可见地偏向骕儿。 但扶苏知道后,怎么想都想不通,他对将闾很差吗?他们之间的兄弟情谊,就这么不重要吗? 他已经不再天真,知道秦王赐了‘韩卢’一名给将闾长子后,将闾心中必然不会再对他如从前般恭敬爱戴。 但兄弟间的罅隙已经出现,扶苏衡量再三,将孔孟名句背了又背,还是衡量不好利弊,满心只有对将闾纵容母亲和妻子欺辱他妻儿的怒火。 于是,扶苏抱了一只幼犬,当着满府李家人的面,笑着将幼犬递给将闾:“家中仆人来报,听闻你做了阿父,为兄没别的好东西,这是楚王负刍的爱犬诞下的幼犬韩卢,为兄便以此犬,聊赠你添丁之喜。” 第 53章 拎不清的将闾,没招的李斯 将闾在听到仆人通报,长公子亲至时,脸色就微微变了。 这一幕,这一幕就叫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李由的妻子冷笑道:“骕王孙满月宴上,阿隐所为,摆明了没将人家长公子放在眼里,今日长公子来了,人家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你们夫妻俩个,自己受着便是。” 将闾听了这位他既要称一声堂姑母,又要称一声岳母的李夫人的话,脸色青白交加,煞是好看。 满月宴那日,将闾赔完罪,心中不是没有愧疚,他那样不辨是非地护着妻子,定然会影响到他和大兄的兄弟情谊。 然而,娥羲不肯抬手放过,一状告到秦王面前,‘韩卢’一名当头砸下,砸得将闾头昏眼花,他看向娥羲,想到出征在外地大兄,心中竟生出些怨恨来。 阿隐不过是一句戏言,何况并未外传至天下皆知,君父却如此偏向嬴骕,不仅惩治了他的阿母,还将‘韩卢’这个名赐给他的孩子! 君父对大兄就算了,连一个尚在襁褓里的奶娃娃,也能踩到他的头上,得到君父的偏心。 凭什么? 凭什么! …… 将闾雄起了。 然而,只在心中雄起了那么一瞬间,对上秦王怒火重重的视线,他嘴唇翕动,到底没有扶苏那么头铁,敢对着秦王回上一句:“儿不服!君父,凭什么您如此偏心大兄和他的孩子,难道儿便不是您的儿子,儿的孩子便不是您的孙子吗?” 李斯听闻满月宴上发生的事,脸色铁青,直接不顾李由阻拦,登了将闾的府门。 他半点面子都没给李隐留,厉声呵斥她。 问她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明知秦王对嬴骕的重视,她还主动不加以掩饰自己对一个小小婴孩的恶意,想死可以,请不要连累你阿父和你大父我,我们李家不是不通情理,再有下回,请恕我这个做大父的容不得一个满脑子草絮的蠢货继续丢我李家的颜面! 李隐被骂得掩面涕泗不止。 将闾护着妻子,向李斯解释道:“大父,阿隐她已经知错了,何况,君父也已经罚过我二人了。” 李斯气昏头了,看将闾也只觉他不是浑身都是缺点,而是缺点上长了个人,立场分明道,“公子这声大父,臣愧不敢当,还请公子称呼臣的官职即可。” “大父…”将闾咬紧牙关,在李斯颇有压力的视线下,改了口。“廷尉大人。” 他说,“阿隐只是无心之过,我不能理解,君父为何如此待我。韩卢难道是什么好名字吗?” 李斯反问一句:“臣敢问公子一句,您和臣那不成器的孙女一样,认为豕就是什么好名字、好形容了吗?” 将闾沉默一阵,替妻子辩解:“她只是觉得骕儿,白胖可爱。” 李斯叹口气,一向不信因果报应的廷尉大人第一次感到有点绝望,拎不清的孙女嫁个拎不清的孙女婿,这难道就是他毒杀同门师弟的报应吗? 李斯道:“公子自己尚且不能接受韩卢一名,为何觉得,长公子和他夫人便能接受豕这个名字?” 还是那句话,你踏马哪怕选个彘都不比这个豕强啊?人家是王孙,不是什么能随便你羞辱的阿猫阿狗! 李隐被骂得满脸通红,哭着哭着就嚷嚷着肚子疼。将闾见了,连忙叫仆人将她扶走。 李斯对这个孙女还不了解吗,她这是根本没听进去一点,死不悔改。心比天高,又德不配位,李斯已经不后悔了,只庆幸幸好李隐没嫁成扶苏。 见将闾同样也毫无悔改之意,甚至反而怨恨起了扶苏,李斯也是没招了,魏夫人就算了,后宫妇人,难免短见。 你一文不成武不就的将闾和如今在军中和楚地声望正盛的扶苏对上,不自量力的是哪个? 他冷冷提醒将闾,“公子不要以为,这件事,经由王上拍板定论,便就此收场。长公子虽然还在楚地,尚未归来,但这骕王孙毕竟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又是嫡子。” “想和长公子抗衡,你们夫妇二人,先去接一盆清水,好好照照自己的脸,看看是是安分一些好还是继续拎不清得再惹王上震怒好。” 实话难听,但对症下药。 李斯早看出来将闾不是成大事的料子,搬出了秦王,对震慑此刻心中正怨恨扶苏夫妇不已的将闾还是有些效果。 李斯叹口气,这就是将闾和扶苏的区别。 扶苏若真认定自己无错、妻子无错,他能在章台和秦王从天亮吵到天黑。 将闾呢? 将闾看着强势,其实也只敢选择性去怨恨此事中最无辜的扶苏,甚至根本想不到,就算秦王偏心扶苏,谁都有资格指责秦王不对,苛待过扶苏的魏夫人和占过扶苏东西的将闾母子二人最没有资格。 李斯难得审视了一番自己,最后想了想,还是没有怪罪自己不够努力,平衡了官场便平衡不了家中子孙的教育,他留下一句,“言尽于此,还请公子三思而后行。”便回了李府。 然而,回到李府后,李斯想想自己这数月里三不五时因子孙不成器被秦王警告时心中的悲愤,又将李由叫到面前训斥了一顿,最后做了个决定——大号废了,练小的! 李由不敢违背父亲的话,只能尽力培养才四五岁的后妻生的小女儿。 李由夫人本就不满李由对李隐各种无底线的纵容与溺爱,见丈夫总算清醒,哪怕是被迫清醒,也不再和过去一样,同李由事事针锋相对。 李隐听说继母又有孕时,父亲还常常将继母生的小妹带在身边培养时,人都傻了,她这心情波动太大,惊惶忧虑之下,耗了一天一夜才拼命生下了一个瘦猴儿一样的儿子。 按理说,李隐这个孩子,诊出的时间只比娥羲晚上两个月,算算时间,也该只比嬴骕降生时间晚两个月。 但这不得不又要提及李隐看嬴骕不顺眼的另一重要原因了—— 长孙! 不过,这次谎报有孕的昏招还真不是李隐一个人的主意。 第54章 将闾雄起了,将闾又枯萎了! 魏夫人上了年纪,而秦王的后宫里,年轻娇美的夫人正多着。 秦王的宠爱魏夫人是不指望了。 眼看扶苏在民间声望日益见长,一心盘算着儿子未来的魏夫人心里顿时爬满了阴暗扭曲的爬行动物。 娥羲有孕,扶苏这个长子占够了长子的便宜,还要将长孙的位置也抢去吗? 魏夫人‘灵机’一动,将儿子儿媳双双叫到芷阳宫,开始催生。 李隐未加多想,便猜中了婆母的意思。 她没吭声,胸口憋了一口气,也不甘心处处被扶苏夫妻比下去。 她早就想怀了。 可这是她想就能想的吗? 将闾道,只他们夫妇二人,有什么不好吗? 将闾不着急子嗣之事,李隐也不好意思,或者说不敢将心里的小九九说出来。 他一定会教训她! 但这事换成魏夫人提出来,就不一样了。 将闾沉默一阵,说,“阿母,大嫂都有孕几个月了,我和阿隐再勤恳,也未必能先一步生下长孙啊。” 魏夫人瞪他一眼,道:“你管那么多作甚,你还是先想法子叫你新妇怀上吧。”又漫不经心地提起,扶苏同娥羲成婚快要一年,才传出喜讯。 李隐再蠢也听出魏夫人的意思,若她不能尽快怀上,魏夫人也要亲自给儿子挑上一些样貌不错容易生育的美人了。 她想要子嗣,可不想要妾室生的儿女在自己面前碍眼—— 更何况,谁知道扶苏成婚近一年,他本就年龄偏大,如今娥羲才传出了有孕的消息,是不是扶苏也在着急子嗣呢。 李隐习惯性在心中恶意揣度完扶苏俩口子,回过神来,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将闾的袖口。 将闾握住她的手,安抚性地捏了捏,看向他阿母,头疼道,“阿母,这个长孙的名号,就非争不可吗?” 魏夫人用看蠢猪一样的眼神,恨铁不成钢地盯着自己儿子,道:“我费心筹谋,难道是为谁?你个混小子不争气,不能讨你君父喜爱,那便给你君父生一个争气的孙子出来。” 将闾虽然不敢和秦王顶嘴,但面对终日困在后宫的魏夫人,他身上的骨头,倒硬得很,“阿母又怎么知道,我和大兄一前一后都有了孩子,君父就一定会因为我的孩子占长而更偏爱些,而不会因为大兄而更偏爱大兄的孩子?” 他平常只是不怎么爱搭理有些事情,不代表他不明白。 “将闾!”魏夫人并没有因儿子的顶嘴而动怒,反倒厉声道,“你君父向来偏心扶苏这事,你既然都心知肚明,便更应该努力上进,叫你君父更看重你一些啊。” 这句话,似乎触及到将闾的什么敏感点一般。 将闾神情微动,“阿母还想要君父怎么看重我?” 他抬起眼帘,直直对上魏夫人的视线,从小被雌鹰庇护的雏鸟也长成了健壮的雄鹰,有了自己的想法,自己的主见。 “从小到大,在阿母看来,大兄做什么,我便一定要跟着去做,哪怕明知我毫无天赋,甚至一点都不感兴趣,正因我跟着学了,反倒衬得大兄越发出彩,阿母明明吃了那么多次亏,还得不到教训。” 这些话,将闾大约隐忍许久,积攒到被魏夫人逼生的今日,一并爆发了出来。 他怒声道,“大兄去频阳,阿母便叫我跟着去。如今大兄去军中历练,去攻打楚国,阿母为什么不叫我跟着一起,反而一心只想着争夺所谓的长孙名号呢?” 魏夫人没想到,她一心一意为之打算的好儿子,头一回爆发出嬴秦男儿的血性,竟是用在她这个阿母身上。 她气得浑身发抖,“这么说,在你看来,我这个阿母一心为你打算,难道还做错了不成?” 将闾笑了一下,“就算阿母叫我去,我也不会去的。我贪生怕死,去了军中,面对千军万马,必然临战脱逃。”谁也不知,他这句话是自污,还是真的贪生怕死,又道:“是非黑白,阿母心中自然有数,我这个儿子的岂敢品评?又哪来的脸面品评?” 魏夫人脸色铁青,将闾继续道:“我和阿隐要不要生,何时生下子嗣,是我们的事。阿母若是在宫中实在闲得无趣,不如去寻宋夫人她们说话。” 说完,便拉着李隐,离开了芷阳宫。 被气得几度快要晕厥过去的魏夫人,连骂了好几句逆子。 可魏夫人性格一向如此,控制欲极强,将闾听话便罢,他越想反抗她反而越要逼迫他低头顺从。 魏夫人跟儿子争执过后,反思了一下,觉得是自己没用对方法。 长孙这事,将闾不肯,不代表李隐没有心思。 这婆媳二人,虽然私下多有不和之处,可婆媳相争时,她们聪明就聪明在,从不正面对上,在有着共同利益时一致对外。 没过几日,李隐便独自进了芷阳宫。 将闾目送李隐进宫,心下已经猜到他阿母会同妻子说什么。 他实在是疲惫。 手里的刻刀在木雕上划出重重一道痕迹,将闾面无表情地,将那木雕,扔到一旁。 原以为爆发了一通,会叫阿母有所改变。 他真是蠢。 可是仔细想想,将闾也有些不服气。 君父看重大兄,或许也会看重第一个孙辈,万一呢,他的孩子不必再重复他从小到大被人踩在身后一步的命运。 何况,是他的母亲和妻子非要折腾。 将闾觉得,自己也没有办法。 …… 最初,魏夫人指望着李隐有孕,娥羲落胎——毕竟扶苏十八岁成婚,将近一年才让正妻怀上,不是他的妻室生育艰难,便是他的问题。 然而,谁知道,娥羲这一胎怀得十分稳妥。 刀枪不入,百毒不侵。 眼看着她的肚子大了起来,李隐于是也有孕‘三月’,恰恰好,只比孕四月的娥羲,晚怀上一个月。 可谁都没料到,被夏无且诊过脉,断定生产之期的娥羲,足足提前了近二十日生产! 李隐这一胎,实际这时才六月,怎么也不可能这时候就生下来啊! 何况,李隐的胎相并不稳。 安胎药日日没停过。 娥羲生产那日,李稳动了一次胎气,被匆匆请来疾医搭完脉,诊治后,极不客气道:“夫人这一胎,务必养到足月生产,否则这腹中胎儿,即便顺利降生,恐怕也会带些病根在身上。” 李稳脸色煞白。 将闾同样浑浑噩噩地,下意识就想,这都是命。 第55章 将闾,原来你也还记得,你要称我一声大兄啊 就像将闾想的那样。 一切都是命。 娥羲虽然提前生产,可没遭什么罪,很快生下一个健康壮实的胖娃娃。 全程守在女儿身边的王夫人也感到不可思议。 她还记得娥羲怀孕七个月时,常常委屈得抱着她哭,被孕中的各种反应折磨的。 孕吐没有了。 可肚子大了,两腿抽筋,水肿。 有一日,娥羲醒来,不知在哪里看到了自己脸上多了些痘痘,委屈巴巴地表情在脸上挂了好几日。 王夫人深知妇人生头胎的艰难,最怕如此娇气的女儿,熬不住生产那一关。 一直到娥羲生产,她每日心里都是七上八下的。 但娥羲生下嬴骕那日,她正用着夕食,用着用着,毫无征兆地来了一句,“阿母,我要生了。” 将王夫人吓了一跳。 王夫人道:“不是还有小半个月,才到生产的日子吗?” 娥羲还有心思将汤喝完,才慢悠悠地回了一句:“他也没有告诉我,为何等不及现在就要出来啊?” 几句话的功夫,孩子的头已经出来了一半。 王夫人匆忙令人去请早已被请来住在府上的产婆,可娥羲生下这孩子的流程,丝滑顺利得像天然的瀑布飞溪,一点阻碍也没碰上,便成功一涌而下—— 嬴骕大王就这么出生了。 虽然他很难搞,但确实出生时,一点也没折腾他年轻第一次生产的阿母。 产婆用热水拧了湿帕子,将婴孩擦干净,拍了拍他的屁股,将他的哭声拍出来后,笑着对一旁已经有些呆滞的王夫人道,“这还是老身与人接生了这么多年,最省心的一次活计。” 然而,比起王夫人的如梦似幻, 李隐费尽心思得来的孩子,脉象一开始就偏弱了些。 偏偏这一胎又十分重要,盼他成长孙,又是谎报孕期,又是想方设法消灭另一长孙候选人的。 哪想,还没出娘胎,便被疾医作了并不算好的诊断。 李隐死的心都有了。 又恨娥羲为什么这么好命。 娥羲确实好命。 没办法。 胎穿前,她什么都不缺,只用吃没钱的苦。 胎穿最初,一看周围的布置,也想当场饿死自己回到现代。 然而,目的没达成,却绑了个迷路的无辜农场小系统。 就是这么骄傲。 李隐谎报孕期这事,娥羲本来不知道,也不感兴趣。 谁知,害人者自害。 李隐一时嘴快,在口头上过了把瘾,却不知道,最后自己将自己埋到了坑底。 娥羲望着李隐的肚子,似乎并不像快要生产那般大小,若有所思。 但她最后也没有用这个罪名去告发李隐。 以秦王对王孙的重视程度,有资格参加这场王孙满月宴的李家女眷只有李隐的继母一个人。 这位李夫人,眼睛里都淬了毒一样,一遍一遍地往李隐身上剜。 娥羲当时就猜,李隐这‘八月’快要临盆的肚子,怕是真有问题。 她跟她阿母说。 王夫人却面露沉色,对娥羲道,“这事,被谁捅破也好,万万不能出自你口。” 娥羲虽然不是那种斤斤计较,动辄便以牙还牙的性子。 但李隐先招惹的她,她也做不到以德报怨,便抿了抿唇。 王夫人其实也知道,李隐为何谎报月份,不也是想万一能先娥羲一步生下秦王长孙呢? 就很迷惑。 将闾两口子,在搞歪门邪道小聪明上,一直是遥遥领先。 娥羲以前还会考虑着扶苏的想法,不迁怒将闾这个总被妻子和母亲‘瞒在鼓里’的可怜人。 但到儿子的满月宴上发生这一幕,她面无表情地想,那还是迁怒吧。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她也听了母亲的,只告了儿子被起名‘豕’的状。但秦王当真大发雷霆时,娥羲鬼使神差看向母亲王夫人。 王夫人一副我早料到的表情,低声同女儿道,“不要低看王上,今日咱们发现的一切,焉知王上心中没有数?不过既然那李氏看不清楚场合,非要跳出来找这个不快,那也只能怪她自己不仅坏,还蠢了。” 娥羲噢了一声,她对秦王的处理很满意了,这结果不能说公正,对将闾来说,堪称严厉至极。 他有没有意识到,秦王已经对他那一而再、再而三搞出事情来的新妇十分不耐,那不重要。 但魏夫人被罚,将闾问也没问,一心只想着妻子李隐和她腹中的孩子,也算是有了。 阳滋骂他,“呸,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东西。大兄在咸阳时,怎么对你的,你眼里只有李隐那个妖妇!” 察觉到二兄冰冷的视线,公子高和公子寒眼皮一颤,默契地双双站出来,拉住妹妹,“阳滋,噤声。” 将闾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公子高和公子寒一致认为,李隐的问题占一半,他自己问题也不小。 他从小就是这样的人啊,心硬极了。 然而,再心硬的人,也要经历被妻子关系不好的继母一通嘲讽,接着,顶着一圈李家人的目光,硬着头皮接待‘不速之客’时的尴尬。 将闾怨恨扶苏,觉得秦王偏心,心中有不甘,但也没想过,和扶苏当面撕破脸——或者说,扶苏会抛下他那副仁厚长兄的面孔,将场面闹得这么难看。 但扶苏抱着一只幼犬,笑着将‘韩卢’这个名在他面前一提再提,又不忘提及是个犬名,分明是明晃晃的挑衅。 将闾却还要装作不懂,咬紧牙关,慢吞吞开口问道:“大兄……送这幼犬是何意?” “何意?”扶苏面上笑容依旧,相比较将闾的尴尬苍白,仿佛他才是今日这府中热闹的主人一般。他语气很是温和,“将闾,原来你也还记得,你要称我一声大兄啊。” 话音落下,将闾脸色变了,扶苏面上的温和之色也如潮水般褪去,周身的气势倏地凛冽起来。 “我不在咸阳时,骕儿满月宴,或更早时,你新妇和你阿母做了些什么,要我一桩桩、一件件提醒你吗?” “我这个大兄,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你讲一下,我也想知道——” 扶苏顿了顿,话音未尽。 将闾已经被说得有些抬不起头来,同时,下意识也捏住了双拳。 不服?自然是不服。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大兄去了一趟军中,整个人都如同脱胎换骨了一般。 他不愿意说话。 扶苏也有的是办法,让他开口。 “将闾。”扶苏语气带着几分迷惑地问他,“你是不是觉得,我脾气好得,不论你做错了什么,都能不计前嫌的包容你呢?” 第56章 跟扶苏去争权,不如早早投胎来得快。 难道不是吗? 将闾没这么说,心里是这么想的。 他可以不服气不甘心,但大兄不能不包容他。 可惜将闾错了。 用道德绑架扶苏这件事,已经有前辈替他踩过坑了。 但将闾有恃无恐,还在于,他和扶苏是有着血脉联系的亲兄弟。 他抬起头来,头一次,正面对上扶苏,“大兄,你不要忘了,我也是君父的儿子,这回的事,是我新妇和阿母对不住你,对不住大嫂,可她们已经受到了惩处,大兄难道要违抗君父的意思,一直抓着我们一家不放吗?” 扶苏看着将闾的目光慢慢变得审视起来,半晌,他轻声道:“将闾,你的心性,我确实喟叹不如。你说得对,君父已经惩处过你新妇和阿母,我确实也不能再拿你如何。” 扶苏离开时,将幼犬留了下来,“听闻二弟妇喜好豕犬之流,豕我没寻到,这犬却是大有来历,二弟,还是留下吧,来日——”他轻笑一声,在将闾黑沉的脸色里,语气愈发轻松愉快道,“也好同你家‘韩卢’做个伴。” 他来得突然,留下一只幼犬,走得从容,全程,李家人都没敢开口。 将闾盯着那只韩卢,恨不得将其剥皮拆骨。 李由夫人事前虽幸灾乐祸之意满满,但亲眼见证扶苏如何全程压制将闾,到底生了几分怜悯之心。 她上前,伸手摸了摸那幼犬毛茸茸的脑袋,淡淡道:“将闾公子,日后还是尽量不要和长公子对上吧。” 她只差明着说,孩子,你跟人家已经都不在同一段位了。 秦王为甚偏心扶苏? 他长得高? 长得帅? 没阿母的孩子是只小白菜? 李由夫人笑得,“扶苏公子生而聪慧,在芈夫人未去世前,便颇得王上喜爱,时常以三岁幼童之身自由出入章台。” 将闾三岁在作甚? 见了秦王就惊惧得直哭。 聪慧…… 魏夫人这么多年了,还看不出扶苏的聪慧不是秦王给赋的魅,是人家本身就有实力。 入章台听政,秦王没有看在李斯的面子上考虑过将闾? 他去频阳是怎么表现的? 李由夫人只差没明白地指着将闾鼻子说,你个蠢蛋,跟你老婆一样,心比天高,偏偏眼界狭窄,这辈子就注定了没那个命。 李由夫人的立场,代表了大多数李家人的立场。 他们来之前,还道李斯心狠,李隐好歹也是精心教养了十几年的女公子,说放弃就放弃,这不是玩呢嘛。 眼睁睁看着扶苏抱着只幼犬来,在将闾面前贴脸开大,他最聪明的举止应该是坦然承认错误,表示自己和妻子早已诚心悔过,好歹保住这岌岌可危的兄弟情不是? 嗨。 将闾就不干。 不仅不干,他还明晃晃地表示,不服气。 他要是直接说,就你扶苏踏马仗着君父宠爱有恃无恐是吧,老子干你就干了,就不服气咋滴,你有本事弄死老子啊,李家人都佩服他的头铁。 可将闾呢,竟然是拿秦王说事,试图借此绑架扶苏,他不敢再拿他怎么样。 一副又蠢又坏的小人作派,简直显露无疑。 扶苏真没跟他计较,还是将他不知错不悔改的态度给他算到了以后,也只有他自己看不出来了。 李家人围观完了兄弟相争,不对,是单方面贴脸开大的现场,哪里还看不出来,扶苏贴脸开大将闾是假,震慑他们才是真。 那句话他没说,但李由夫人点了将闾一句,李家人于是都明白了——你们确定真的还要帮着这两个没有能耐又心比天高的蠢货吗? 他们配吗? 值得吗? 这一刻,他们理解了李斯的绝望,立刻也改了主意,赶快溜了溜了。 这是真的怕了。 怕他们再不溜,李隐这蠢货怕是还觉得自己有阿父和大父做倚仗。 就怕蠢货灵机一动。 继续干些连累族人的蠢事。 当然。 将闾是没觉得,李家人溜溜球是多大的事情的。 可他不觉得,李隐却傻眼了啊。 盖因李由夫人离开前,最后警告了李隐一番:“有句话,你阿父没说,但看在你曾经,也唤了我几年阿母的份上,我提醒你。” “别再折腾了,还嫌如今日子太好过了是不是?” “就你和你良人这个脑子,想跟扶苏去争权,不如早早投胎来得快。” 李隐还看不起娥羲? 李由夫人都笑了,但凡你李隐睁开眼睛,好好去打听打听人家王家女公子在东乡的事迹呢? 那才是个真正胸有丘壑的,就算不是扶苏娶了她,娶她的是将闾,人家日子过得也一定不会比心高气傲的李隐差到哪里去。 然而,娥羲可不知道,李家的当家夫人对她的评价之高,她正在逗刚刚喝完奶的小胖子。 小嬴骕挑剔归挑剔,娥羲带着他,他就很好养,饿了就喝奶,肚子日常鼓鼓的。 扶苏回府时,就见到妻子跪坐在木床边,给正在努力尝试抬头的小胖子打气。“又失败了呀?没关系啊,再来一回就好了,我们骕儿最最聪明啦是不是?” 扶苏缓步踱过去,便见摇床里只穿着小肚兜,藕节似的胳膊小短腿都露在外面的小胖子正在屡败屡战,屡战屡败。 小家伙嫩嫩的眉皱得死紧,但人家可不是发脾气,这是在给自己憋劲呢。 扶苏一天的烦心事都被胖儿子这个搞笑表情给笑飞了。 娥羲听到动静,转头一看,果然是外出的丈夫归来,她刚要开口,木床里小胖子长长地啊了一声,小手拍着软被,开始发脾气了。 扶苏知道他儿子脾气不小,第一次见到自己也能把自己弄暴躁的模样,好笑道,“骕儿这是,自己把自己弄生气了?” 娥羲幸灾乐祸:“良人回来了,还不过来快些哄哄你家骕儿,等下他便不仅要跟自己生气了,还要跟旁人生气呢。” 扶苏佯装惊讶,“是么,我家骕儿脾气这么大?” 话音落下,小家伙一直失败的抬头就那么成功了,他抬起头,拍着软被,不高兴地盯着他阿母,啊了一声。 扶苏却变戏法一般,从怀里掏出个小小小木剑。 小家伙看到新玩具,眼睛一亮。 可惜他虽然成功抬头,却不能保持那样的姿势很久,一下又趴了回去,累得呼呼直喘气,但小胖子似乎一点也不怕累,在阿母毫不掩饰的嘲笑声中,很快又重新抬起头,眼神亮亮地盯着扶苏。 第57章 嬴骕大王忍不了一点 小木剑是尾青做的。 墨家弟子,目前是长公子府的客卿。 扶苏回府后,心情愉悦地见了他的客卿们。 尾青,一个职业手艺人,在阴谋诡计上可能稍逊同僚亿筹,但他有手艺嘛。 许延这个农家的领头人给扶苏出利于百姓、民生的主意时,尾青和他的师兄弟们在研究袖箭的制造过程。 韩容这个儒、法、道三修的民间高手给扶苏出阴死政敌二三计时,尾青和他的师兄弟们在研究娥羲派人交给他的各式家具图纸。 至于给小王孙做的玩具小木剑,无他,唯顺手尔。 扶苏看见做工精美,还在剑柄上雕了匹小马驹的小木剑时便心生喜爱,直觉他家小胖子应该抗拒不了这把小木剑……吧? 于是,他笑纳了尾青的好意,带着小木剑,回了后院。 小嬴骕果然被木剑吸引了注意力。 扶苏觉得他可好玩,心生一计,将木剑递到小胖子面前。 小胖子刚要伸手。 小木剑嗖地收了回去。 小嬴骕急切地啊啊几声,见扶苏没有给他的意思,气呼呼地拍了拍小软被。 扶苏道:“骕儿想要小木剑,唤声阿父,阿父给你。” 小胖子呆呆地瞪着他阿父。 气得趴了回去。 扶苏被逗得哈哈大笑,又将小木剑递了出去。 小胖子理都没理,似乎知道,自己又要被骗一般。 娥羲笑道:“咱们骕儿,机智着呢。知道他阿父坏,不上当了这回。” 谁知,她话音刚落,休息完的小胖子精力旺盛地抬起头来,将脑袋转向娥羲,做出一个可怜巴巴的表情,小手还知道抬起来,指指他那坏阿父。 阿母,小木剑,我的,给我呀! 娥羲笑得不行,“就这么喜欢这个小木剑啊?” 调笑归调笑,她还是从扶苏手中取过小木剑,递给了儿子。 他抬起手,猛地一下抓住。 娥羲望着接过小木剑往身下藏的胖儿子,没想到小家伙才三个月大点,手上就这么有力气了。 扶苏想了想,道,“这一点,大约是随了我吧。听君父说过,我也是尚在襁褓里时便力道惊人,是像了某位先祖那样,天生神力。” 娥羲道,“是那位举鼎而死的秦武王吗?” 扶苏点点头。 不过秦王说完便觉得,武王青年举鼎而亡,过于武莽。 他不希望自己的长子也似武王一般,空有蛮力,没有智慧。于是乎,给扶苏安排了王绾、冯劫作为老师,教导他识字明理。 扶苏后来也一心想成为君子,能以理服人则以理服人,他身负怪力这个名声,倒少有人知。 娥羲听完,表情怪怪的,过了很久,才道:“难怪良人使起那玄铁剑来如此得心应手。” “……” 扶苏卡了一下壳,明智地转移话题。 “我去了将闾府上。” 娥羲抬起眼皮,问,“良人是去给将闾赔罪了?” 扶苏还没说完,被娥羲的话一噎。 “娥羲,在你眼里,我是这种亲疏不分的人吗?” 娥羲想了想,缓缓地,认真地,点了点脑袋,“像。” 扶苏:“……” 扶苏看了眼木床里,不知何时,抬起小脑袋,小眼睛圆溜溜盯着他们瞧的小嬴骕。 他好像看父亲的热闹看得很高兴,发现扶苏在看他,眼睛都笑眯成一条缝了。 扶苏也露出个笑容,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小胖子捞了出来。 “啊啊。” 孩子怒了。 干啥呢? 干啥呢? 你们俩口子的事情,不要牵连无辜小孩啊! 扶苏抱着挣扎不休的小胖子,嘴上是对他说着,实则向娥羲解释,“为父这不是听闻你将闾叔父家的婶母最爱豕犬,正好你叔父府中今日逢添丁之喜,为父因此给你叔父他们送了条幼犬,你看看你阿母,没说几句,就不高兴了,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大气性。” 小胖子哼唧两声,脸臭臭的。 听不懂一点他阿父在说什么。 扶苏眼角余光瞥着妻子的位置,举起小胖子,又对他道,“还有你这个小混账,阿父的笑话这么好看是不是?” 娥羲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 更何况,扶苏都这么说了,她心知也是自己习惯性拿偏见去想他,误解了他。 她忙起身走到丈夫身边。 小嬴骕在父亲手上,像个小小人质,被轻轻举起来,四肢都在扑腾。 看到娥羲,身子已经想要往她身边倒过去。 娥羲避开了儿子的求救,抬手拽住扶苏的左袖袖口,摇了摇,软声道,“妾身误解良人了,是妾身的错。还请良人千万不要与妾身这个女子计较呀。” 扶苏看她一眼,露出一脸不被信任的忧伤,没有理会她。 娥羲愕然。 但她心知确实是自己不对,于是愈发放低姿态,温言软语地哄被自己‘伤透心’的丈夫。 小嬴骕不知何时也不再挣扎,眼睛睁得大大地,望望阿母,又看看阿父,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个有点呆的小表情。 扶苏没有再举着儿子,却腾出右手,单手将他抱住,挟小胖墩以令他阿母。 看着娥羲服了半晌的软,扶苏才微笑道:“娥羲,夫妻一场,咱们如今还有了骕儿,你日后遇事能对我多一分信任吗?” 娥羲嗯嗯两声,瞟一眼儿子,点头如捣蒜。 活像个,还没长大的娇俏少女,哪里看得出平日里在儿子面前时做出一副慈母样的稳重感。 扶苏脸上刚露出个笑,忙又收了,语重心长对妻子道,“我虽然看重和将闾的兄弟情谊,娥羲,但你实在是将我想差了,在你和骕儿面前,旁人又能抵得上多重的份量呢?” 娥羲知道这一关算是过去了,拖着扶苏袖口的手也大胆起来,直接身子贴上去,抱住扶苏的左臂,脸上笑嘻嘻,“良人说得对,是妾身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是妾身的过,妾身日后定然不再不信任良人。” 夫妻俩‘矛盾’来得快,拖娥羲会哄的福,重归于好也快。可怜了原本自己在木床里待得好好的小嬴骕,被抱起来就算了,这会儿还被父母双双冷落半天。 这嬴骕大王能忍? 抬起手啪地往他阿父脸上就是一巴掌。 第58章 辛苦了一天的娥羲师傅决定吃口好瓜奖励自己 “打回去。” 扶苏没反应过来。 娥羲先动了,她盯着怒刷存在感的儿子看了几眼,坏笑着撺掇丈夫道,“良人,别担心他小,就不敢打,这小混球,聪明着呢。” 嬴骕虽然年纪小,可也不是感受不到身边人的好意歹意。 一听见娥羲的笑声,他极是委屈巴巴,呜地扯开了嗓,一滴滴眼泪不值钱地掉了下来。 一边哭,一边将小脑袋埋进父亲怀里。 “男子汉大丈夫,这点委屈都受不了,算什么。”娥羲大笑,“良人,打他屁股。” 小胖子的哭声一噎,嗷地一下,更响亮了。 扶苏无奈道,“小骕儿,你先打的阿父我,我都没哭,你在委屈什么?” 小胖子是能讲理的年纪吗? 普通小孩可能讲不通。 可娥羲和扶苏都知道,他们家这胖儿子,鬼精鬼精的。 道理就要从小教起。 他才三个月大啊,抬头都才学会不到半晚上,在此之前,已经无师自通动不动不高兴了就给人一拳、踢人一脚、或者给人一巴掌。 娥羲被他打了几回,忍一忍二又有三后,一点没有为人阿母,当胸怀宽大的胸襟,当场以牙还牙地还了回去,并且教训满脸委屈的小胖子:“下次再动手,阿母还揍你,不但揍你,还拉上你阿父一起揍你,什么时候懂道理了,什么时候阿母就不揍了,明不明白?” 扶苏是巴掌没挨到脸上,不知道疼,每次娥羲教训儿子,他但凡碰见,都会很‘慈父’地解救还在襁褓里就在经历亲母规训的小胖子,跟娥羲道。 “骕儿还小。” “你说了也不懂。” “娥羲,教导孩子不是你这个教法。” “骕儿只是活泼些,跟你玩闹呢。” 娥羲的回应是。 “惯。” “良人,您就惯吧。” 真挨打了,扶苏一声不吭了。 娥羲看扶苏舍不得动手,伸手从丈夫怀里,将委屈巴巴的小胖子抱了过来。 小嬴骕以为自己真要挨打,十分舍不得他阿父。 抽抽搭搭,不想理坏阿母。 娥羲可没扶苏那么多顾忌,往臭小子肉乎乎的屁股上轻轻打了一下,“还哭?还哭阿母真要打啦。” 小胖子顿时将嘴巴闭上,眼里还含着泡泪,就那么望着他阿娘。 什么嬴骕大王啊,也要沦落到被阿母毫不留情地出手制裁的地步。 娥羲给完了一巴掌,才给他一颗糖,“骕儿,你跟阿母说,你脾气是不是有点太霸道了,阿母和阿父说几句话,没理你而已,你不高兴也不可以打阿父呀,对不对?” 小嬴骕假装听不懂,委屈巴巴地将脸贴在母亲怀里,缩成小小一团,小奶音时不时哼唧两声。 娥羲道:“阿母才说了你几句,这般委屈巴巴,你看看你阿父,脸都被你打红了,他都没哭呢。” 窝在母亲怀里的小嬴骕,听到这个,悄悄扭头,看向他那人高马大,胸膛宽厚温暖的阿父。 扶苏立刻捂着脸,眼角余光瞥一眼眼睛瞪得溜圆的胖儿子,‘长吁短叹’,“想我扶苏,一世英名,今日就要毁在一个小小婴孩手上,被打了面部,实在可叹——” 小家伙盯着他阿父,脸上露出笑容。 咿咿呀呀说了两句他阿父听不懂,阿母也听不懂的婴语。 然而,嬴骕是笑了,娥羲和扶苏心里却莫名,十分苦涩。 娥羲从前一直只听说过孝子彩衣娱亲的例子,第一次见到她和扶苏这样,夫妻双双耍宝逗儿子笑的倒霉爹妈。 跟小胖子斗智斗勇了一天,辛苦的娥羲师傅哄睡名为儿子实为前世讨债鬼的小魔丸后,只好奖励了自己一口好瓜吃—— 比如将闾府上的热闹。 不是娥羲不信任扶苏,她这里的扶苏版本,还停留在他出征之前那个正直无私,友爱兄弟,重情重义的版本上。 她想过扶苏知道将闾干的事,可能会生一时气,不过大概率还是将闾低个头、服个软就没事了。想都不敢想,她正人君子的丈夫,竟如此贴脸开大,直接刺激到那一直以来以被阿母裹挟、被妻子逼着去争形象示人的‘可怜老实人’将闾当场破大防,主动掀开了这么多年他们兄友弟恭的假象。 不得不说,扶苏这一招玩得有点阴损,也有点缺德。 毕竟,将闾装一装,好歹能挽留几分风评,老婆亲娘祭天,法力无边。 将闾要是再聪明点,直接厚着脸皮将所有的锅推出去又怎样? 扶苏确实也不能拿他怎样,说不定被道德良心和兄弟情分绑架着,还要心疼一下自己弟弟,遇人不淑。 可惜,将闾经历了一连串事故,经历老娘被关,妻子难产、儿子病弱的打击,那本来就不太正常的心态真绷不住了。 ‘韩卢’这个名字,换成普通百姓家里,甚至可能有人还会感到高兴,自家小孩和名犬同名。 可将闾是什么身份? 秦王之子,秦国的公子! 李隐撇去将闾妻子这层身份,还是廷尉李斯的孙女,在咸阳城中一直以来颇负才名。 她平日里心高气傲的底气正是她的身份,和她人缘好的最根本原因——有才。 然而,现在的李隐,完了。 咸阳宫中那些寺人眼里,将闾这口本就烧得不怎么热的灶台,差不多也唱起了凉凉。 虽然李隐一直盼望着的儿子生下来了。 但—— 不是长孙。 身体孱弱。 被秦王赐名为‘韩卢’,遭受他母亲和大母的连累,注定不会得到君王的喜爱。 娥羲一点也不同情李隐,她走到如今被亲族舍弃,秦王厌恶的地步,没有一点怪天命,全是自己作的。 韩卢这个倒霉孩子,没遇上一个好阿母。 他一身的病根都在娘胎里带来。 魏夫人和李隐捣鼓了不少汤药,助孕的也有,封建迷信听人说喝了一定生男娃的汤药也有。 男娃真是生了,可现在,在将闾和李隐心里,这儿子生了,还不如不生呢? “这不是命,都是自己作的。” 娥羲师傅甚至是从她第一次见李隐开始梳理,梳理到她怀孕期间经历的几次‘红花安胎药’、‘一波送命流刺客’事故,最终才做下总结如上。 得了和那日浑浑噩噩的将闾恰恰相反的结论。 第59章 娥羲大王一出手,小弟扶苏就知有没有 没过几日,将闾幼子出生那日,扶苏携一幼犬登门的消息,在咸阳城内不胫而走。 这件事倒没有那么多阴谋论。 爱吃瓜是刻在每一个中国人骨子里的天性。 距离现代社会两千多年的战国时代也一样。 不过这吃瓜的群体也挺有讲究。 底层百姓,想吃不敢吃。 官员一类,吃得到,不敢多吃。 随心一点的,就是正儿八经的贵族阶级,比如秦王那些堂表亲戚们。 有能力的那些秦国贵族,被秦王当牛马用,活得不像个人样。 没能力的么,一天天躺在家没啥事做坐吃山空,只有吃点瓜,看点东家长西家短的热闹才能将这无趣的生活过得有滋有味的样子。 于是,扶苏这些日子,常常收到身旁人投来一副‘长公子,没想到你竟是如此蔫坏的长公子,从前是我们小看了你哇’的打量视线。 尤其是淳于越,见到扶苏,那张脸臭得,还充满了一种就像眼睁睁看着一块美玉被浇了粪一样的无力感。 扶苏:“?” 但公子府的客卿发挥了他们的本事。 一名擅长收集情报的苟姓客卿,给扶苏解答了他的疑惑:“长公子,现在外面都在传,您用一条幼犬狠狠震慑了将闾公子夫妇对您和夫人的不敬。” 其实流言只有更夸张的。 第一版本流言是:虽然有些偏离事实,但确实无限趋近于真相,即扶苏送犬,将闾不受,兄弟翻脸。 经过一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秦国宗室的‘补充’,第二版流言就这么水灵灵地出来了: “听说扶苏公子是故意等到将闾公子的长子出生,抱着那只犬登门羞辱将闾公子的。” “我表妹的嫂嫂的弟弟的表妹是李家人,在现场,亲眼看到将闾公子被气得差点就昏死过去了。” “扶苏公子还说将闾公子欺负他脾气好,扶苏公子让将闾等着,现在只是将闾公子欺负扶苏公子夫人和王孙骕的开胃菜,扶苏公子以后还要找他算总账!” 流言真不真难说,但一定猛。 传着传着,到扶苏察觉时,已经是第三个九成改编加一成真相版本—— “扶苏公子说,将闾公子欺负他脾气好,是因为当初将闾公子厚颜无耻卑鄙下流勾引长嫂,所以扶苏公子板上钉钉的新妇才会从李氏换成如今的王夫人(这个王夫人指的是娥羲哈,就像将闾的母亲魏夫人一样)。” 这是懂造谣的。 给李隐赋了无限魅,顺带踩了娥羲一脚。 “苟朱。”扶苏好脾气地问,“能查清谣言源头吗?” 名为苟朱的客卿道,“小人办事,长公子放心。” 这货搞情报,是真的很有一套。 不出三日,便利用他跟随扶苏来到咸阳城后,借着扶苏给的方便临时建立起的消息网,迅速将谣言的制造者、传播者全部搜罗到位。 不过,苟朱将名单送到扶苏面前时,表情怪怪地说了一句,“长公子,若是要追究,此事怕是有些难办。” 扶苏得到名单,打开竹简,看了一眼,表情很难看。 这事,不是有些难办那么简单了。 李隐这个人,你说她蠢,她成婚后一直积极夫人社交,比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娥羲,简直一个天一个地,这也导致秦国宗室大部分有辈分还有地位的夫人都和李隐有所往来。 她们瞧不起东乡长大的娥羲,后者也不似李隐那般放下国公子夫人的架子,和她们肆意谈笑往来。 这些夫人当中呢,又有好大一部分,是很看好扶苏的。 这次的谣言,正是因这些人而起。 踩一脚娥羲无所谓。 但能替李隐洗白一点是一点,她们压根不在乎当事人知道这些谣言会有什么想法。 毕竟都是有身份地位还有辈分的人。 主打一个有恃无恐,将闾就算了,一点能耐没有,在秦王那里也说不上话,得罪就得罪了。 扶苏自诩是个君子,耳濡目染孔孟之道已久,道德底线极高,难道真的还能放下身段来,跟她们斤斤计较吗? 尾青没计策,但尾青见过娥羲,还跟这位看上去一心相夫教子,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夫人有过交谈。 他提议道:“妇人的事,就该妇人来处理。公子何不将此事告知夫人,问问夫人的意见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 韩容想了想,看向扶苏,也道:“我看尾青兄的提议,十分不错。这些许口舌是非,公子又何必亲自出面,同那些个长舌妇人计较,失了体面,十分不美。” 然而,扶苏却摇摇头,道:“吾儿虽尚小,却不是个叫人省心的浑小子,夫人料理幼儿,已十分辛苦,怎么还能拿这种腌臜事去污她的耳朵。” 韩容笑笑,道:“公子这样说,到底是担心夫人呢,还是担心您那些长辈呢。” 娥羲的深浅,许延、苟朱等新来的客卿不清楚,从扶苏十五岁起,便跟着他的韩容难道还摸不出来吗? 真傻白甜,可研究不出来那些稀奇古怪的吃食。 真傻白甜,可不会什么都不知道又正好以一句‘无心’之语,引导扶苏毫无心理负担的处置楚臣。 这夫妻俩关起门来相互演傻白甜那一套就算了。 骗骗兄弟们也无所谓,兄弟的眼泪不是泪,别真把自己骗到了就好。 苟朱等人,听到韩容这么说,心中升起几分对这位主母的好奇。 然而,扶苏听了韩容的话,却默然无话。 他难道不知道,这件事娥羲比他更插得上手吗,或者说也有更好的办法叫传了谣言的那些人吃了哑巴亏还心甘情愿对他感恩戴德吗? 可流言传了几日了,岳母都来探望了几次外孙,每每看他的眼神都欲言而止,扶苏不信妻子不知道外面的事。 可娥羲确实一点表示都没有。 提起李隐时,一如既往地明言不喜,甚至很反感对方,她要是真想弄李隐,那是绝对不会在他面前提起一句的,容易崩她只知吃喝玩乐,不问世事的人设。 扶苏叹了口气,我和夫人心连心,夫人和我玩脑筋。 这几日里娥羲也不翻古籍,也不去玩湖里的鱼,最多看着天气好时,带着胖儿子去后院菜园子里欣赏她种下的江山。 扶苏想想,面上忽然露出个笑容,对客卿们摆摆手,“罢了,些许流言蜚语,无伤大雅,任他们去就是了。” 第60章 娥羲师傅出手,只用一招 咸阳最近气候一直不错。 少有微雨时,多是晴朗天。 娥羲的心情也是一样。 继一个能摇晃的木床后,她又请尾青,用木头加他们墨家特有的机关术做了一个触动机关就预测卷能在原地蹦哒起来的小木马。 只是,尾青派人将做成的木马送来时,年仅三个月零几日的小嬴骕没能坐上,很遗憾,他睡着了。 呼呼大睡,小肚皮一鼓一鼓的。 自诩带小胖娃劳累了很多天的娥羲师傅见实在‘叫不醒’儿子,只好先叫来府中那些年轻富有朝力的侍女们,在院子里帮儿子试了一下小木马的质量。 然而,这一试,就试得忘乎所以,欢声笑语一片。 娥羲被年轻活泼的侍女们包围着,连她的丈夫何时归家,在院门处被她们的笑声吸引,短暂地停留一会,悄无声息离开都不曾察觉。 而咸阳城中,那段流言,又流传了好一段时日。 连从咸阳宫中偷溜出来找她大嫂和胖侄儿玩的阳滋都愤愤不平:“荒谬!可笑!简直是胡说八道!” 哦,忿忿不平的同时,她还没忘记向正牌大嫂辟谣:“大嫂你别听外面那些蠢货胡说啊,我大兄同你成婚前,连他的公子府都少回,天天在章台跟我阿父顶嘴来着。” 娥羲是见证这谣言怎么越传越离谱的,自然不信。她每次看阳滋扎着两个小揪揪,顶着那张包子脸,煞有介事地学着大人的语气说话时,都特别好笑。 哦。 这小包子脸一本正经揭她大兄的短就更好笑了。 比如最经典的,秦王政务不忙的娱乐活动——咸阳宫父子局无限制格斗游戏。 当然,这游戏由秦王单方面说了算。 扶苏这个唯一的游戏玩家,参赛选手,负责挨打,不是,快乐参与游戏就好了。 然而,扶苏有次头铁还了手,不仅被秦王喊来蒙恬和她阿父王贲一起围殴,还被追得在屋顶待了一日一夜。 阳滋出卖大兄笑料的底气强得,看来是真不怕被她大兄什么时候想起来,恼羞成怒给打死的程度。 娥羲被丈夫的‘黑历史’逗得直笑,笑得直咳嗽,咳完了,想起来自己有正事要做,于是,领着小姑娘去骑木马,再看看她心心念念的小胖侄儿,分散小姑娘对于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流言的注意力。 阳滋走到放在院子里被侍女看着的木床边,低下身子,正好和瞪圆着眼睛的小嬴骕对视。 “哎呀,这么巧呢,胖娃睡醒啦?” 向来混世魔王一向的嬴骕一见到这个姑姑,脸都皱成了一团。 小胖子听到这个‘爱称’,拳头都捏紧了。 阳滋笑嘻嘻去招他,伸手将胖子的拳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开。 小嬴骕:“……?” 啊啊啊! 他急得张嘴就是一顿输出。 一张小胖脸都气红了。 谁干的! 谁把这混世魔女放进来的! 不知道一个家里只能有一个霸王吗? 小胖子的愤怒有声且明显。 可惜‘引狼入室’,放阳滋进来的正是他最信任的好阿母。 阳滋今日到来时,娥羲正在见府里新招来的仆妇和下人呢,她忙着,眼看还要接着忙,一时分身乏术,只好特意将阳滋跟小嬴骕凑在一起。 阳滋陪侄儿‘玩’了一会儿,满脸笑容地坐上了娥羲原本请尾青给胖儿子做,但做成才发现为时有点太早的小木马—— 呜呼!小木马受到压力,里面的机关自行启动,原地摇晃起来。 阳滋刚开始惊吓地‘啊’了一声,很快沉浸其中,玩得乐不可支。 她已经忘了来时的初心—— 逗胖娃。 小胖子连翻身、坐起都不会,此刻对小木马的兴趣还赶不上扶苏给他带回的那把小木剑的一半,抱着小木剑,手用不上力,干脆拿嘴去啃。 边上的侍女看得有点心焦,想给他收了吧,手刚伸出,小家伙嫩嫩的眉一皱,就开始发脾气。 阳滋下了木马,跑过去,一边学着娥羲那样冲小胖子高高扬起自己的巴掌,一边轻声喝止他,“小嬴骕,再对着无辜的侍女姐姐乱发脾气,我告你阿母了啊——” 阳滋是说到做到的主,不像公子寒、高等几个叔父,对胖娃堪称有求必应,是他最忠实的‘仆人’。偏偏小嬴骕还真就服这一套,撇撇嘴,老实了。 阳滋这才跑回去继续骑木马。 …… 娥羲呢,所谓的正事,也不是别的,正同阳滋愤愤不平抱怨的那些流言有关。 扶苏没猜错,娥羲确实早就知道那些流言的存在。 不像扶苏正发愁这事难办,娥羲心里因这件事带来的影响甚至都没坚持过一盏茶的功夫,便被微风吹散,消弭无踪。 扶苏是个大忙人,每日里忙着正事,自然无暇理会这些并不要紧的流言蜚语。 娥羲虽然不出门社交,咸阳城里的新鲜八卦,她可没少去听。 因此,将闾府的瓜,娥羲吃完了第一版又吃第二版,可以说亲眼见证谣言怎么越演越烈的,给她笑得,将小胖子都吵得捏紧拳头,眉毛皱得死紧,那小表情看样子是很不耐烦,想给亲娘邦邦来上一拳的程度。 娥羲更乐了,逗逗他下巴上的小软肉,“小混账,你捏着拳头想做什么啊?真不知道小小年纪一天天哪里来的那么多火气。” 小嬴骕没有理她,晃悠着自己的小脚丫。 娥羲又道:“好好好,阿母不吵你了好吧。什么破事啊,也值得拿来污了我们小骕儿的耳朵是不是?” 小嬴骕嗯了一声。 声音很清楚,就是很分明的一声‘嗯’。 娥羲:“……” 见阿母盯着他,满脸说不出话来,小胖子嘴一咧,第一次发出近似‘嘻嘻’的笑声。 莫名嘲讽。 娥羲瞅着他那嘚瑟的小模样也笑了:“我就知道,你这小坏蛋,不想阿母管那些闲事,故意作弄阿母呢是不是?” 小胖子竟然再次用力地嗯了一声。 阿母陪嬴骕大王一个人玩就够了! “骕儿也相信,你阿父那么厉害,一定会处理好外面的纷纷扰扰,护好你单纯柔弱没有一点自理能力的阿母对不对?” 于是,娥羲笑眯眯又道。 小嬴骕:“……?” 小胖子诡异的沉默。 少顷,一脸天真无邪的吐了个泡泡,眼皮子开始打架。 “哎呀——”娥羲道:“我们骕儿困了呀?怪阿母一直说话,吵着乖娃娃了。” “莲蓬头,倒着挂,喷出串串水花花,喷完头,喷脚丫,喷出一个白娃娃。”娥羲轻声哼着,有一下没一下轻摇着木床。 木床里的白娃娃,困顿得打声哈欠,在阿母的哄睡声的闭上双眼。 再鬼精灵,也藏不住天真无邪的小胖子,哪里懂得大人的烦心事。 娥羲敛下眼睑。 面对丈夫的少年故事,娥羲心态一向平和,也只能平和,毕竟,她对未来一向悲观。 扶苏的过去如何,是否当真同李隐有过那么多似是而非的纠葛,娥羲管不着。 但那看似渺小的蚊虫聚多了凑在一起,整日琢磨怎么叮着人咬,也烦人,她还真就管了这回‘闲事’。 第61章 都说了娥羲师傅出手,一招制胜了 就这事,娥羲都没翻兵书。 几句风言风语的事,用不到那么高级的招数。 要将造谣传谣的一个个登门拜访,娥羲也没那么多闲工夫。 与其解决问题,不如解决这次风波的关键人物,不就好了吗。 李隐。 娥羲只是单纯不喜欢李隐,她虽然蠢坏蠢坏的,但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可李隐的拥趸者们,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似乎都在将李隐往死路上逼。 这传言越传越离谱,还两男争一女。 秦王听了,会怎么想? 将闾想怎么表演深情都无所谓,别拉着扶苏一起共沉沦啊。 娥羲派侍女给将闾夫妻俩传话。 确切地说,是没有一点委婉地将还在坐月子的李隐喷了一通! 第一句就是,“我见过那么多蠢货,李隐呀,二弟妇,你真是我见过最蠢的一位。” 李隐一听这话,当场脸色铁青,怒声质问将闾,为什么要将长公子府的人放进来,还嫌这段时日被他们看的笑话不够多是不是? “阿隐。”将闾闷闷看一眼妻子,再望着襁褓里哭声弱得如同一只猫崽子的儿子韩卢,苦涩道,“……你以为我想让她们进来吗?” 娥羲说派侍女传话,可没说只派了侍女一个人敲响将闾府邸的大门。 她身后,跟着四名虎背熊腰的壮汉,一身煞气,站在那里就是兵。 将闾还想摆出国公子的身份震慑对方。 那侍女笑眯眯道,“我们夫人猜到公子会如此说,所以特意让奴婢给公子您带一句话,事涉李夫人,端看公子听是不听了。” 侍女提及李隐,将闾心中确实有那么一瞬间的有所动摇。但清楚自己和妻子如今的尴尬处境因何而来,他仍然面露抵触,冷冷道:“不必多言,我不会听,你们还是打道回府吧。” 侍女不意外他会这么说一样,表情没有半分变化,只是重复道,“一句话而已,事涉李夫人生死性命,公子当真不听吗?” 这一刻,将闾犹疑了。 对娥羲派来的人的警惕防备,没能压制住他对妻子的一腔真心。 “好啊。我倒要听听,什么话,有那般大的能耐,还能威胁到我夫人的生死性命了?”最后,将闾阴沉着张脸,开口。“若是你敢耍我,即使你是大兄府上的侍女,也不代表我不能拿你怎么样了。” 话音才落,侍女身后的四名壮汉不动声色往前走了一步。 将闾脸色难看,自己堂堂一国公子,在自己的府邸上,被人如此顶撞轻视,说出去,岂不笑掉人大牙? “公子还是先听奴婢转述完夫人的话再说吧。”侍女并不跟将闾在这里继续无谓地浪费时间。 她沉声开口,说是转述,其实,这句话更像是娥羲通过侍女的口问他,“公子将闾,你恨的到底是事事皆压你一头,总是在秦王面前比你更说得上话的公子扶苏,还是那个明明心思澄澈,看透一切,却依旧不能拥有自己的想法,被人操纵如一通提线木偶,被迫去做自己不擅长、不喜欢的事的自己?” 将闾听了这句话,没有说话。 侍女又道,“我们夫人说,若李夫人不肯见奴婢倒也无妨,夫人还叫奴婢给公子带一句话,韩卢王孙的胎里弱症,并非不可治。公子和李夫人已经对不住王孙一回,若有心做慈父慈母,自会明白如何。” “不过你们不信也不打紧,我们夫人还说了,她确实也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良善之辈。” 娥羲这一招,连扶苏都被蒙在鼓里。 事实是,她听闻将闾府中一直在寻擅长医治小儿的疾医。 想想这小韩卢,也是无妄之灾。 李隐不跟着魏夫人瞎掺和,掐尖要强这一回,这孩子大概率不会受这些罪。 将闾和李隐折腾这么多事出来,以后在秦王面前的形象大概率也是废了。 一个不受宠的公子和夫人,没有差事,收入来源并不高,如何精心教养好一个孱弱婴孩呢? 娥羲命侍女传话,跟圣母附体无关,纯母性光辉发作,顺便—— 她认为这件事大有操作余地。 此刻的将闾和李隐,夫妻俩面面相觑。 这对年轻夫妻,往常纵有再多不是,这股疼起孩子的劲,倒看不出他们嚣张、不甘、愤恨时的丑陋模样,平白多了几分面善。 李隐是打死也不信娥羲能有什么好心思的。 娥羲以前就装,如今撕破脸也不演了,通过侍女,也嚣张得说骂她真就没留情面地骂她! 娥羲若是能够知道她的想法,别说当着将闾的面,就是当着秦王的面,也会满脸真诚地反问一句:你好,我们有什么值得我说话委婉又好听的过去情面吗? 然而,精简的语言不足以改变一个人。 遇到事情才能叫她改变思想上是巨人、行动上永远莫名其妙拉胯一步的习惯。 李隐的傲气,在被秦王当众赐下‘韩卢’一名那日,便被折了个七七八八。 将闾担忧地盯着妻子。 “——我去。”李隐咬牙切齿,恨了半晌,忽然道,“我去求她。只要她能救我的孩儿!” “阿隐。” 时刻不忘注意妻子举止的将闾,连忙抬手按住她,关怀道,“你才生产,经了大罪,气血尚未恢复,怎么能下地见风?” 他顿了顿,才说,“倘若真的有办法能治好孩儿,别说去见大嫂,我给她跪下都不妨事。” “良人。”李隐眼中泪花闪烁,面露感动。 “将闾公子。”然而,侍女语气平和,却坚定地打断他们,没有半分触动地破坏这温情一幕,“我们夫人的意思是,她要见的,是您和李夫人,您两位!” 去一个人这么简单啊。 娥羲大王被激得难得动用一回她万年不用的机智小脑袋瓜,能让将闾就这么白白给她浪费了cd时间吗? 他在想屁吃。 这就是娥羲的意思。 将闾听到侍女这么说,诡异地竟然觉得没毛病,他和妻子这段时日没少得罪大兄夫妇,大嫂这样做也很正常。 将闾心下第一个念头,无非如此。 于是,他带着妻子再府踏足长公子府门槛那日,天公作美,天晴春色好,风也和煦。 娥羲坐在湖边,周边没有侍立着一个人,但她似乎就是背后长了眼睛,蓦地松了手里钓鱼的杆子,拍拍手起身,转过脸看向他们这对突然来客—— 将闾和被裹得严严实实的李隐。 娥羲笑了笑,慢吞吞地开口,语气懒散。 “我还想,你们不会登门了呢?” 第62章 娥羲开大:想救老婆,还想治好儿子?我给你一条路选 将闾和李隐,最终选择放下身段,到长公子府见娥羲,经历了好一番纠结拉扯。 李隐心中不信娥羲,始终觉得她没安好心。 何况夏无且来了都说韩卢这弱症只能好好养着,娥羲怎么就能断定能给他治好? 娥羲知道李隐脑子里弯弯绕绕多,你跟她说一,她在脑子里怀疑你已经说到了一百,跟她废话不了一点。 诱饵她抛出去了,上不上钩选择权在他们自己手上。 但李隐没想明白,将闾脑子里满是娥羲那句灵魂发问。 她确实没抱好心思,揭破他心底最隐秘痛处的话说得可一点不委婉。 将闾冷静下来细想这句话。 她骂李隐更直白,但将闾听完以后反倒觉得,这还是没有骂他这么狠到专挑着他痛处扎,一针见血。 娥羲说的话,难道没人看出来吗? 李斯看出来了,他这个大父仁至义尽,命长子李由再三劝诫警醒过李隐,将闾没那个命,她也不要想着跟魏夫人似的整日撺掇他做什么,夫妻两个好好过日子以后不会差,她听了吗? 平平淡淡有什么不好呢。 非要去追求权力顶端的位置,动辄就是万丈深渊,粉身碎骨的代价。 扶苏被秦王看重,是很不错吧。 娥羲有孕期间,经历被人在安胎药中下红花四次,疾医被收买、被刺杀前后七次,背后主使竟然都能找出不同的人来。 就连她生产,提前找好的几个产婆里都能出问题。 她一直将李隐那点若有似无的攀比、针对、拉踩,当小打小闹,跟看猴子耍戏一样,还怪有意思。 但说句实话,真让李隐面对这么多的话,她这点被秦王一个平a就搞崩溃的心态,够破防八百回了。 娥羲非要见李隐,倒也没有别的意思。 最近事有点多,憋得慌,纯想发泄。 将闾和李隐呢。 将闾去过东乡,见识过很多在咸阳是看不到的东西,知道娥羲能藏,恐怕说韩卢能治,也并非张口就来。 于是,他说服妻子,选择来了。 ……一切都是为了儿子,受点羞辱算什么。 娥羲拿捏了他们的三寸,没跟他们客气,点着李隐的名字,零帧起手——开喷! “李隐,好个聪明机智,才华横溢的二弟妇,你是不是一直觉得自己很聪明,就你长袖善舞,会跟夫人们往来,会讨她们喜爱啊?” 李隐本来就是为了儿子才来的,听到第一句话,就想走。 想过娥羲会对他们不客气,但亲耳听见娥羲这么不客气地开口,还是忍不了一点。 然而,娥羲却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二弟妇,你不是一直对自己在旁人眼中比我称职这件事引以为傲吗?” 李隐重重吸了一口气:“如果大嫂是因着这件事,非要亲自见我才肯告知我和良人怎么治好韩卢的法子,那我向大嫂赔罪,对不住,是我的错,我不该越过您这个长嫂,在外大出风头——” 将闾也识趣地出言道,“大嫂,过去之事,是我和阿隐的错,还请大嫂看在稚儿无辜的份上,出手相救。” 娥羲看他们这幅憋屈又为了儿子不得不捏着鼻子忍耐的表情,一时没忍住笑了,然而,下一刻,笑收了,语气急转直下,陡然凌厉起来,“我话说完了吗?你们在这里打岔什么?” “……”将闾人都傻了。 别说将闾,李隐也被这一喝震得僵在原地,她印象里的娥羲,不是,根本没有过如此锋芒毕露的时候。 娥羲没有义务为他们解答自己为什么以前不露锋芒的原因,点完李隐点将闾,“我骂你新妇没骂你吗?” 将闾满脸迷茫:……这怎么还有我的事? 然而,娥羲并没有因为他的茫然嘴下留情,直接一炮轰了过去,“公子傒那一脉什么身份,做过什么事,你新妇不清楚,你这个秦王公子也不知道?长安君成蟜的死,还没打醒你这个猪脑子吗?” 将闾被喷得有点怀疑人生,他怎么会不知道公子傒,这个曾经是他大父王位的最有力竞争者的人。可随着公子傒的死去,他的子孙后代对君父的臣服,那些恩恩怨怨不是都已经烟消云散了吗? 娥羲问,“在哪里烟消云散的?魏夫人就是这么洗脑你的?”没等将闾回答,她噢了一声,轻轻一笑,“难怪了,做阿母的拎不清,做儿子的又好得到哪里去。” 将闾不由道,“大嫂再怎么说,我阿母也算是你和大兄的长辈,你怎么能如此妄议长辈呢?” “什么长辈?就这种乱找药给你新妇喝下,造成你本该康健壮实的长子,胎里孱弱,生来便自带弱症的好长辈?”娥羲瞥眼脸色铁青的李隐,嘲笑道,“真是一家子糊涂蛋,凑一起了,怪不得你二人过成今天这样。” 将闾这次听明白了,娥羲在挑拨离间! 他连忙解释:“阿隐,你听我说。” 李隐怒道,“说什么,说你阿母不是个人,日日逼我喝那些汤药,以致我儿病弱,而你这个大孝子,还在一直偏着你阿母说话吗?” 憋吵了,憋吵了。 这点才算什么。 娥羲还没喷完呢。 她枪口转向李隐,“你听说过你交往的那些好夫人最近编排出的流言吗?” 李隐天天坐月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知道。 可一旁将闾却目光闪烁起来。 显然有所耳闻。 但见他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娥羲都笑了,“什么两男争一女,这是不是真相先不提。将闾,换成你是君父,你以为以君父的脾气,知道他的两个儿子因为一个女人兄弟阋墙,会如何做想?” 将闾被喷得木然的脸骤然惨白。 听到这里,李隐才真傻了。 娥羲只差明明白白将“你交往的好夫人们,编造流言无下限,一点儿也不在乎你会不会被逼死。”这个事实给贴在了她脸上。 她信不信也不由她,风言风语在咸阳城中已经传遍,将闾只要稍用些心,派个人去打听打听就能证实真假的事。 何况,将闾的反应还不能说,娥羲说的那些流言,并非无中生有吗? 李隐这下是真傻眼了。 若是旁人或许还有被质疑的可能性。但秦王,一个亲弟都能杀,亲阿母都能说囚就囚的狠人,是真干得出来赐死她这个祸水的事。 将闾深思半晌,已经不自觉有点敬畏他这个突然开大的大嫂了,他迟疑道,“大嫂,外面这些流言,真的有这么严重吗?” 娥羲回他一句,“我吓唬你能得到什么?你要是真心为了你新妇着想,还想治好韩卢,我给你一条路选。” 第63章 李隐神反应,将闾产乳? 一条路? 这不就是,如果不选这条路,那就是没得选的意思? 将闾拿不准娥羲所言真假。 但从小到大的所见所闻,令他敬畏秦王非常。 打心眼里毫不怀疑他的父亲,干得出来这种事。 “什么路?”将闾道,“还请大嫂明示。” 娥羲看向李隐,语气淡淡,“自救者天救,你夫妻二人想要我帮忙,又没有拿出一点诚意,这条路,我明示不了一点。” 李隐犹豫着,还是开口,“对不住大嫂,满月宴一事,我不该胡说八道,给侄儿瞎取名。” 娥羲说,“就这?” 将闾抿抿唇,道:“我会带着阿隐一道去向大兄赔礼认错,从前之事,是我们夫妻二人不对,对不住大兄这么多年照拂之情,令大兄失望。还有日后,我会约束好阿隐,不再过多掺和朝堂争权夺利之事。” 让爱权之人淡泊名利,确实挺狠的。 但娥羲只掀了掀眼皮,语气依旧没有半分波澜地问,“这就完啦?” “……”将闾脸色难堪:“我都承诺了这些,以后不再和你们相争,还不够吗?” 娥羲摇摇头,一脸没意思道:“我看你是没认识到真正的问题所在,算啦,将闾,你还是纵容你新妇继续闹腾吧。” 其实将闾知道,娥羲要他做什么。 但是吧,还是保留有些许希望,希望娥羲没必要那么狠,做人留一线么。 娥羲笑眯眯地盯着他,就不直说出来,等他自己‘主动’、‘自愿’地将那个条件一并提出来。 将闾沉默半晌,道:“大嫂真的能令韩卢身体好转,康健无忧?” 娥羲笑道:“你现在在这里犹犹豫豫,难道不是打着,哪日韩卢真因太过孱弱而夭折,你和李隐大可再生一个健壮的儿子,正好这个儿子不必顶着韩卢这个名的打算吗?” 她说话太不客气! 简直没将将闾的脸面当脸面。 但也确实说中了将闾心底最隐秘的想法。将闾唇瓣翕动,半晌也没说出反驳的话来。 娥羲点破将闾这点小心思,便是李隐面上也不曾露出什么不舒服的表情。 娥羲怜悯了韩卢这孩子一瞬,道:“我看,你夫妻二人还是快些回府去吧,既然没有一定要留住这孩子的决心,倒不如尽量对得起一些自己那颗为人父母的心意。”她话音才落,便听一阵婴孩的叫声远远传来,伴着阳滋的大笑响起。 这小公主,这些日子是直接住在了长公子府。 娥羲发现阳滋在能叫小胖子暂时性地脱离‘妈宝男’的属性,便也帮着劝一定要将妹妹送回宫的扶苏将人留了下来。 姑侄俩这会儿待在湖西她住的院子里,娥羲猜都猜得到一定阳滋又说了小胖子的什么坏话,将他气得啊啊直叫。 娥羲没多看几眼西侧院子,但对面的夫妻二人却想多了。 将闾听到小嬴骕壮实有力的叫声,心中一时难免有些复杂莫名:“……” “将闾!”李隐同样联想起自己那哭声弱得跟猫儿似的孩儿,终于受不了了,良人都不唤,开始拉扯将闾,“到底是什么条件,令你这般为难。韩卢也是你的长子,你当真忍心他一直这样不成?” 她晃了几下,将闾也不为所动。 娥羲似笑非笑,盯着丈夫这个弟弟。 将闾沉默良久,满脸苦涩,终于开口,“我会和阿隐出面,令宗室那些人消停——至少,是不能再在我们夫妻和韩卢身上打主意。” 他这句话出口,李隐也明白了,娥羲为什么说,只有一条路给将闾选择了。 她这分明是切断将闾,亦或者是她日后不甘心普通公子的生活,尝试通过宗室旁支支持,再冒出头和本就已经风头无两的扶苏作对的路。 娥羲这女子,好狠的手段! 李隐张了张嘴,想要开口。 但将闾却按住了她的手,冲她摇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他做了选择,反倒轻松了,安慰妻子道,“我是不是一直都同你说,争权夺利又有什么意思,这下好了,以后当真是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了。” 李隐鼻尖发酸,没有应声。 然而,娥羲可没有如将闾所想的那样立刻松口。 她脸上是笑着,软刀子却毫不客气往他身上狂扎,“这诚意许诺得这般勉强,将来韩卢长大了,二弟不会恨这个孩子成了你争权夺利的绊脚石吧?” 将闾:“……” 李隐:“……” 夫妻二人面露茫然,真没想到,他们都这样做了,娥羲竟然还能找到新的角度来为难他们。 李隐被拦了半晌,这回终于挣脱将闾的束缚,怒声道:“大嫂说了这么多,存心耍着我和良人玩罢了。我不信,寻遍各国,当真不能寻到能治好我儿的良医!” 说完,拽着将闾便要离开。 将闾叹了口气,没有跟着走,可能是终于想开了,他拢起袖子,向娥羲揖了一礼,这次是真心实意为妻子对小嬴骕的无礼,向娥羲赔罪:“今日拜访大嫂,虽未能如意,可大嫂言语点拨,令将闾醍醐灌顶。大嫂既是慈母,亦非寻常一句‘堪配’大兄的寻常妇人,我将闾是真心佩服。我妻阿隐,确实不如大嫂众多。” 李隐僵在了原地,满脸震惊瞪着将闾,似乎没想到,他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但下一刻,便是她,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娥羲心安理得受了将闾的礼,这才自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青玉瓷瓶。 “这秘药有驱病去祟,强身健骨之效。” 但她却是将药递给李隐。 “每日一滴,化以热水,你来服下。药性融进母乳里喂给孩子,正常喂养三月即可。” 李隐没接。 将闾伸手,将药瓶接了过去,他似乎根本不觉得,妻子亲自喂养孩子,有什么不妥。 半晌,终于反应过来的李隐呐呐指了指自己,憨憨道:“我来服下?母乳喂养?” 娥羲笑道:“你不高兴,也可以叫将闾服下,若他真能产乳喂给韩卢,倒也不失为当世一桩奇谈。” 将闾看着妻子,再看看娥羲,蚌埠住了。臊红张脸,对娥羲道:“请大嫂放心,若此药当真有效,我将闾虽绝不会食言。” 娥羲淡淡道,“我既然敢说能治好,便是有效。我给你这瓶,是七日的份量。每隔七日,你夫妇二人一道来寻我取一回。” 将闾长吸一口气,拱袖应了一声,带着妻子离去。 娥羲看着他二人离去了,才悠哉悠哉回到湖边,坐了回去。 阳滋听说将闾夫妇走了,才指使着侍女抱着小胖子兴冲冲地跑出来,“大嫂!” “咿呀!” 伸着小手要抱抱的是小胖子。 一时不和阿母贴贴,如隔好多个秋! 娥羲刚抱住胖儿子,就听阳滋叽叽喳喳地说起了小胖子刚刚闹的笑话。 自军中点兵归来的扶苏,难得听妻子问起一桩外头的事,“良人可曾记得,您的叔父长安君留下过一位遗腹子。” 最近颇有放弃君子之道,在猛男之路上大摆特摆,正大口刨着饭的扶苏动作一顿,抬起头来:“子婴?” 第64章 秦王对扶苏偏爱的缘由之一 成蟜死后,留下遗腹子子婴,时年也快要十七岁。 子婴的父亲成蟜,正是李隐前,被忽悠瘸的第一个受害者。 当然,李隐从前只听过秦国历代先王的事迹,秦王和他的亲戚们这些恩怨局,彼时还没有来秦的李斯都不甚明了,她又从哪里去得知呢? 至于娥羲怎么知道这么多秦国上几代的恩怨局?这可真不是她靠前世的知识作弊。 是经历过子楚和公子傒争权后,又见证了成蟜作死的王翦讲给孙女的。 他提醒将要嫁给扶苏的倒霉蛋孙女,嫁进王室需谨慎,人心复杂不要掉坑!不要掉坑!千万不要掉坑! 毕竟,秦王政的祖辈、父辈那代起,就跟那些人,撕王位、撕政治资源,他们曾经都是实打实的政治对手,能忽悠瘸一个成蟜,还怕忽悠不瘸第二个? 李隐成婚后,跟那些的夫人女儿人往来,娥羲就有点难绷。 她只是没想到,到秦王政的公子里,被这群整天闲着没事干冒坏水的宗室忽悠瘸的不是将闾,而是李隐这个凤雏。 想做王后,听我们的就对了。 看看这话术,像不像当初忽悠成蟜,“想做秦王,听我们的就对了。”那套呢? 说白了,包括秦国自己人,就没什么人乐意看你秦王政祖孙三代一家亲。 秦王政少年即位前,看好他的没几个,宗亲们押宝彼时的秦王子楚偏疼的小儿子成蟜。 老秦王——昭襄王,到孝文王这父子二人,除了上位的,其他的子侄到子楚上位,理所当然,也被归纳进宗亲旁支。 这些人里,有跟子楚争位失败的,也有不服孝文王的。 其中娥羲提及的公子傒就是跟子楚争位的主力军。 子楚胜了,成了新一代秦王。 而公子傒败者为寇,犯下大事,不得善终。一直到他孙子出头,一家人才重新在秦国宗室中活跃起来。 但真以为,这一家子随着公子傒的死,就消停了? 子楚即位后,因身体的缘故,哦豁,只有两个公子了。 公子傒的儿子们都经历过被还是安国君、太子的孝文王宠爱得恨不得将他们当继承人培养的好时候,就算公子傒死了,子楚上位,但他们怎么可能真心悦诚服?甚至巴不得嬴政和成蟜打起来,毕竟,万一这兄弟二人过火了,子楚绝后,这秦王之位岂不就是—— 嘿嘿。 有能者居之了? 所以,他们私下到处煽风点火,将不少同样蠢蠢欲动的赢家人牵扯进来,一群少年郎先带头骂彼时的公子政,“你阿母是吕不韦的姬妾,你在赵国出生长大,你不就是赵国人赵政吗?我嬴秦的国君什么时候轮到一个赵国人来当了。” 又捧年幼还有个宠妃母亲的成蟜,“成蟜啊,你阿母比赵姬那婆娘受王上宠爱多了,你也是王上最宠爱的小儿子,叔叔伯伯呢都认为你当秦王比赵政那小崽子当秦王更合理多了,不就是个赵国小崽子吗,干他们就完了。” 然而,子楚虽然宠爱成蟜和他的母亲,但他眼里的继承人是嬴政,这里没有一点疑问。 一,嬴政有个好‘亚父’。 吕不韦辛辛苦苦投资这么多年,能让一个舞姬生的小崽子越过他投资出来的公子政? 二,成蟜被忽悠瘸了。 子楚也想公平(实则偏心小儿子),给兄弟二人出题,假使六国再联合起来袭秦,以秦国孤立无援的地位,他们选择真刀真枪地干,还是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地苟活? 嬴政回了很超纲的一句话,“我当秦王,必灭六国。” 成蟜没想到子楚这话是在考验他们兄弟二人在政治上的应变能力,当场哈哈大笑,嘲笑嬴政,“灭六国?六国哪有那么好灭的,大兄,你是不是没睡醒,净说梦话啊。” 成蟜转过脸,对子楚道,“君父,打仗那么劳民伤财,为什么一定要打,您前几天不是还说,国库已经没有什么余粮了吗?” 子楚:“……” 成蟜转而看向嬴政:“大兄,君父为什么不说话,难道我说得不对吗?国库没有钱,也没有粮,拿什么发放军饷?” 嬴政也没搭理他,蠢货弟弟。 子楚望着小儿子,叹口气,这儿子确实被忽悠瘸了,还好还好,还有大儿子还能培养。 于是,子楚撑着病体,亲自将长子带在身边教导,临死前,叮嘱嬴政,自己已经废了一个儿子,希望他谨记自己的前车之鉴,千万防着宗室失败者联盟,重点是公子傒这坏种的后代那些坏水再冲嬴政的下一代下手。 而真到秦王政时代到来,成蟜的坟头草都不知几尺高了,他的儿子子婴每日缩在府中当着小透明,就怕一冒头就被记仇的秦王政想起来成蟜谋反那破事。 所以,成蟜死后后,公子傒的儿子们,拱不了子婴的火,果然将目光投到了嬴政的儿子们身上。 小扶苏幼年失母,本当是最先被趁虚而入的。 然而,扶苏小时候,秦王是拿成蟜怎么被坑得骨头都不剩的事拿睡前故事讲给他听的。 他就记住了,宗室里那些人好像没有好人。 于是,扶苏从小就有点意思,他将那些自称叔伯堂兄的人送来的吃食玩物全都甜甜地笑着收了,扭头就迈着小短腿去章台找秦王。 “阿父!” “阿父阿父阿父——” 隔老远秦王就听见扶苏带着一声声阿父冲他奔来。 秦王垮着脸从竹简中抬起头来:“你又作甚?又去惹了哪个夫人,还是捉了谁养的猫?” 扶苏哼哧哼哧跑到秦王身边坐下,从他的小兜兜里捧出一枚白玉来,“今天又有个叔父给了我这个,说能换好多蜜饵,让我不要跟阿父讲。” 秦王一听就知道,是有些人又在蠢蠢欲动。 以为拿一点蝇头小利就能哄得他的长子晕头转向? 哼。 秦王垂眼,看着摇头晃脑的大儿子,淡淡道:“那你怎么还是跟寡人说了?” “君父不是不让我谁的话都瞎听吗?”小扶苏一脸骄傲地扬起下巴:“我又不认识他,他无缘无故会给我好东西,肯定没有带着什么好意啊,那我更不会听他的话了。” 秦王嗯了一声:“做得不错,今日寡人允你在这里多说一句废话。” 因话多还社牛,天天找秦王的大臣和亲卫们说话,日常被秦王‘温柔’提醒闭嘴的扶苏,立刻用掉了这句废话的机会:“阿父,我还想吃蜜饵,可以吗?” “……可以。” 此事过去不久,秦王便清洗了一遍扶苏居住的望夷宫内伺候的寺人,(这里后来成了胡亥的居所…。) 这也是扶苏得到的偏爱缘由之一 毕竟,不是每个公子跟扶苏这样,糖衣吃掉,炮弹上交。 从小就是秦王的贴心小棉袄。 娥羲一提起子婴,扶苏的一些记忆也开始回笼。 第65章 阳光开朗大男孩 娥羲提起子婴,自然不是无的放矢。 不过,这可跟将闾夫妇没什么关系,他们戏份没那么重要。 扶苏想起子婴,这不得不要提起他的身份,尚未出生便受父亲牵累,顶了个罪人之子的名头。虽为秦国王室子弟,但处境并不算好。 几年前,扶苏刚进章台听政时,听到几位老师讲起这段过去的故事,有些同情子婴的境遇,曾为他向秦王求情。 扶苏道,希望秦王能看在成蟜已经死去的份上,不要将亦死之人的罪过迁怒到无辜的下一代身上。 然而,他求完情,就被秦王实打实地揍了一顿。 没有一点留情,全是真揍,棍棍到肉那种。 因这顿打,扶苏一直对子婴印象深刻,甚至表示,阿父你既然都打了我,那便一定是允诺了我吧,于是头铁地命人不准苛刻子婴和他阿母的用度吃食。 子婴因此对扶苏多有感激,但一直恪守本分,很有分寸的不曾和扶苏过多亲近,生怕连累到扶苏。 娥羲道:“妾身听闻,这位子婴公子,似乎也到了成婚的年纪,但因着成蟜叔父的事,他的婚事便一直耽搁了下来。” 扶苏不觉得妻子会多管这些事,随口道:“人情冷暖,世事凉薄。他家处境尴尬,寻常人家,不愿招惹是非,倒也是人之常情。” 夫妻俩说着话,阳滋抱着她的饭碗,在一旁逗乖乖窝在娥羲怀里玩着手指头的小嬴骕。 小嬴骕一脸不屑。 是的。 没错,这小胖子才三个多月大点,脸上的表情不知跟谁学的,越来越丰富了。 “阳滋。”扶苏看了眼妹妹:“好好吃你的,你看看你,坐没坐相,吃没吃相,像什么样子。” 小胖子听到姑姑被训,咧开嘴,脸上露出个笑容,小手拍了拍。 十足的幸灾乐祸。 “好你个小胖娃,看姑姑我笑话是吧。”阳滋悄声‘威胁’他,“等你阿父走了的。” 小嬴骕才不怕她,呸呸一口口水喷了出去。 赢骕大王,什么都能忘,这看家技能是绝对忘不了的。 阳滋立刻将碗往旁边一挪。 娥羲没搭理两个小孩子胡闹,对丈夫道,“妾身家中大嫂怀着大侄儿时,回咸阳路上,曾遇刺杀,然而,幸得了一个女郎和她的弟弟相救,那女郎做事能干,人品也十分不错,如今到了适婚的年龄,阿母和大嫂便想请妾身帮忙替其寻个好郎君。” “那女子身份不高吧。”扶苏没听她介绍完,便道。 娥羲迟疑了一下:“她父母早亡,被族人欺凌,带着一个族弟生活,就是救了妾身大嫂母子的那个少年。” 扶苏想了想,沉声道:“子婴这身份虽然尴尬,倒也没落魄到娶一个平民女子的地步。” “妾身自然知道,这女子身份,确实不高,配王室公子也确实有些勉强。”娥羲顿了顿,笑道,“这不是听阿母说起,咸阳城中这些老大难,才想起问一问良人么,更何况——” 她面上露出几分疑惑,“妾身记得,阿母说过,子婴的阿母齐夫人,同已故公子傒的燕姜夫人关系似乎很是不错,燕姜夫人在宗室中辈分高,声望重,便没有帮着问问有没有合适人家的好姑娘吗?” 沉默,是这此刻的扶苏。 他放下碗和箸,盯着虎头虎脑的胖儿子,忽然心情大好冲小家伙做了个鬼脸,惹得小嬴骕咯咯咯地笑出声来。 阳滋也哈哈地笑:“大兄这模样,好好笑哈哈哈。” 然而—— 扶苏收起表情,瞪了这倒霉妹妹一眼:“你再不好好用食,我的棍棒落在你身上,你便知道真的好笑不好笑了。” “哎呀,小阳滋。”娥羲也道,“快些将你碗里的米饭都吃掉,咱们府上,可没有什么公主公子便可以浪费粮食的规矩。” 看着阳滋慢吞吞将碗里的米饭吃完,娥羲这才命侍女进来收拾了残羹剩饭。 扶苏接过胖儿子将他高高举起,一边在屋中追着妹妹玩闹,一边这才对妻子道,“岳母跟你说了她们关系不错,难道没有说,齐夫人又因成蟜叔父的死恨上了燕姜夫人一家吗?” 娥羲心说,她当然知道,所以她才故意提了这事啊。 以子婴的身份,这般敏感尴尬,娶哪家高门贵女,莫说对方不乐意,他恐怕也担心秦王疑心,倒不如放低要求。 何况,娥羲觉得,堂堂一代兵仙的姐姐,这身份怎么看也够配子婴一个末代秦王了吧。 然而,脑瓜子被阳滋和小嬴骕的叫声吵得嗡嗡作响。 娥羲没来得及多解释几句自己怎么冷不丁想起来管这种未必吃力讨好的闲事。 “不过想来,子婴的婚事艰难至此,无非因着成蟜叔父那些事,他的条件适当放低些,也未尝不可。”扶苏话风一变,又对她道,“不过,我同子婴不怎么相熟,此事未必能成。那女子既然到了适婚龄,也不能一直耽搁,娥羲,你最好还是请岳母,在岳父和舅兄军中再多看看合适的青年吧。” 说完,他下午横竖无事,便毫无负担地陪着儿子和妹妹玩闹。 整一个阳光开朗大男孩。 娥羲额角青筋一跳,正要开口,阳滋一下扑了过来,“大嫂救救我,他们两个大男人合伙起来欺负我一个弱女子,你不管吗?” 小嬴骕还正煞有介事地指挥着他阿父,往小姑姑躲藏的方向追过来。 扶苏正笑‘喝’道,“小小阳滋,还不快快束手就擒,求求我们骕儿饶命。” 娥羲想说的话瞬间吞了回去,玩心一起,也将阳滋护在身后,轻喝回去,“欺负谁呢?小嬴骕,这是谁的地盘你都忘记啦,还敢仗着你阿父在此如此嚣张?” 小胖子有阿父撑腰,十分嚣张。 他现在感到自己非常强,连阿母也不怕了,啊啊两声,指挥他阿父上前冲锋陷阵。 娥羲便领着阳滋时不时反击一把。 一会儿指挥阳滋去偷袭她大兄,一会儿自己亲自小手去捏捏胖儿子的小短腿,捏得他一会儿哇哇大叫,一会儿又笑声不止。 一家三,不,加上阳滋,现在是四口了,玩得高高兴兴,压根没注意到,候在门外的侍女,听着他们的动静,有多心惊肉跳。 第66章 未来大秦集团太子爷带头旷工被抓现场~ 秦王出宫,是临时起意。 连随行的蒙毅都是秦王人已经踏出章台了,才反应过来—— 王上终于不再一心埋头处理政务,准备要出去散散心了! 可这出了咸阳宫,去哪里看看呢? 秦王想想,先去看看长子带出来的兵,慰问慰问英勇善战的秦军将士们吧。 当然,秦王只是想到军中视察一番,顺便欣赏欣赏正在努力干活的儿子的窘样。 谁曾想,去了却扑了个空。 扶苏不在。 营中就见到因太过直男发言被老婆撵出门的李信一人苦哈哈操练自己中。 “扶苏呢?”秦王看了一圈,没看到他最近很出息的大儿子。 李信道:“禀王上,长公子上午已点完兵,给臣等放了半日的假。” 秦王听说扶苏给军中将士们放了假,脸色莫名,冷然道:“这个扶苏,自小就如此,寻到机会便爱躲懒。如今倒好,还学会带着一整支军队的人躲起来了。” 蒙毅听出来,秦王并没有生气的意思,上前道:“臣觉得,长公子如此行事无甚不妥。” “我秦军将士,上了战场个个骁勇善战,为秦国立下无数功劳,夺下无数城池。如今暂时无战,这个假,当休得。” “蒙卿。”生来的卷王,一刻不卷心里都不舒服的秦王冷哼一声:“别以为寡人没听出来,你这是帮着扶苏说话呢。” 蒙毅尴尬地一哂。 秦王也不再为难他或者李信,自己背着手,迈着四方步,去了扶苏平常办公处理军务的营帐。 掀开帘子,就见到挂在左侧的一副银白铠甲,这副铠甲秦王知道,扶苏回咸阳当日直接穿着这幅铠甲去的章台。 上面当真是染了血的。 楚人的血也好,还是扶苏自己的也好,是一副开了‘锋’,有气势的铠甲,不是摆设。 秦王拍了拍铠甲上的灰,绕到了被扶苏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案牍前,随手抽出一卷竹简—— 《吴子》。 秦王看了几眼,将竹简放回去,对蒙毅嘲笑道:“这臭小子,还真把自己当军中主帅来培养了,看起《吴子》来了。” 蒙毅笑道:“在其位谋其政,臣以为,这才是长公子年纪轻轻便能攻破一国都城,俘虏堂堂一国君王的缘由吧。” 秦王不语,但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话说到这里,秦王本来只想在军中视察一下,就回,但扶苏显然跟他这个君父没有默契,给了将士假,自己也回了城去。 大中午的,这让兴冲冲出门的秦王情何以堪? 于是,本来想直接打道回宫的秦王变了主意。 山不就我,我就山。 儿子跟当阿父的没有默契,阿父也不能计较是不是,只有原谅他的叛逆了。 “去扶苏府邸。”秦王一声令下,带着蒙毅和一路跟来的寺人,又从营中出发,今日非要见到这个他大儿子不可。 蒙毅面露茫然,不理解,但听话,默默跟了上去。 负责看守门房的,是服侍扶苏的老人,换言之,是从望夷宫出来的人,不认识谁也不会不认识秦王。 老人远远见到秦王的仪驾,已经诚惶诚恐地迎到路边上,至于他身后,府门大敞,但就这么一眼望进去,也望不见公子府内的情景。 老人说要派人去禀告公子一声,也被秦王摆摆手,拦下了。 老人垮着脸,一脸天都塌了的表情。 蒙毅等秦王抬脚跨过门槛,进入公子府了,才低声对老人道:“王上这是才从城外营中回来。” 更多的就不能暗示了。 再暗示也没法,秦王人都进去了,总不能老人急得再给自己安一双翅膀,先秦王一步去提醒扶苏,还玩!还玩!你阿父抓到你公然带着手下人旷工了。 老人只能认命带路,一路带着秦王进了公子府。 穿过前院,秦王和蒙毅君臣一眼就见到了那片湖中一片青绿,和娥羲没令人收起来的坐具。 怎么说呢,蒙毅也不是第一次跟着秦王来长公子府,但成了婚的长公子和没成婚的就是不一样。 单单院子布局都多了几分雅致格调。 当然,他的想法在看到穿过一个院子后,一片片被翻新种上蔬菜苗的土地就被打脸了—— 谁家府中不种花草种蔬菜啊! 啊? 但话又说回来,扶苏的妻子,是王翦的孙女。 这就没什么好震惊的了。 蒙毅是在东乡长过见识的。 他没震惊多久。 门房那老人,没引他们走多久,便见到扶苏身边的贴身家臣羊生。 “王上。” 秦王还没应声,扶苏的大笑声伴着婴孩咿咿呀呀地、奶声奶气的叫声传来。 好了。 扶苏去哪儿可以宣告结局了。 这玩得正尽兴的一家子,谁先发现的秦王呢。 还是机智的嬴骕大王,忽然指着门外啊啊了几声。 “又想出去?”他阿父不上道地说:“外面太阳那么晒,你出去干什么。” 嬴骕愤愤地啊了一声。 我说的不是出去玩啊!笨阿父! 扶苏摸摸他已经长出来,但依旧细细软软跟小绒毛一样的头发,继续道:“外面有会吃娃娃的野兽,你还要出去啊?” 小嬴骕消停了,一脸绝望地趴在他阿父怀里。 不过,大约是越想越气不过,小手啪啪拍了扶苏几下。 扶苏一面笑着捉住他的手,一面一无所知地跟娥羲讲,“骕儿这孩子胆大,又不消停,就要多吓吓他,省得整天没事总想着往外跑。” 娥羲早就追累了,揽着小阳滋,坐在一旁,笑吟吟地望着丈夫,却没有开口。 第67章 什么叫传承?这就是传承~ 扶苏意识到不对劲时,晚了。 阳滋似乎看到了什么,眼前一亮,挣开她大嫂的手,爬起来,小跑着奔向门口:“阿父——!” 扶苏一僵。 怀里的小嬴骕毫不客气地又拍了他一下。 娥羲见丈夫终于醒觉过来,起身上前,要去将小胖子接过来,回卧房去,将场地留给秦王和扶苏。 小胖子也是调皮,‘嘻嘻’一笑,这会儿反而黏在他阿父身上,下不来了。 扶苏只好抱着儿子出门,迎接被晾了半晌的君父的风暴。 秦王几日没见到宠爱的小女儿,对阳滋的态度很温和,跟一个寻常的慈父没什么区别。 然而,一见到紧接着带着妻、子一道出门来‘恭迎’他这个君父大驾的扶苏,立刻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了。 “不知君父驾临,是儿怠慢。” 扶苏尴尬地咳嗽两声,道。 而他怀里的小胖子,好奇地睁大眼睛,东瞅瞅,西瞅瞅,一点不怕人。 秦王自然第一眼就看到了这体型愈发壮实可观的小胖子,冷哼一声,“你确实怠慢。” 他可记得扶苏说那句会吃娃娃的野兽呢。 扶苏也反应过来了,但他有点头铁,语气真诚地回了一句:“儿记得,君父似乎不曾提前说过,今日会出宫来。若知道君父会来,儿怎么敢怠慢君父?” 秦王就知道,跟这大儿子,注定是犯冲了。 他想呵斥他,整日里,想着如何耍小聪明躲懒,岂能担得起一国重任? 然而扶苏呢。 挨着父亲的冷眼,还敢跟胖儿子使眼色。 小胖子脸上立刻露出个无齿的笑容。 秦王眼神复杂,盯着这个都已经做了旁人阿父的大儿子,最后还是在嬴骕小胖子面前,给他阿父留了些面子。 扶苏浑然不知自己逃过了一顿教训,不过,教训虽然躲过,但他依旧在之前被说了几句,只是不痛不痒地。 秦王既然都没抓着不放,扶苏自然也没太在意自己人在家中坐,骂从天上来的事。 秦王抬脚踏进屋中,扶苏抱着儿子,领着妻子,身后跟着妹妹,再往后才是蒙毅等人,一并跟着挤进先前一家玩闹的屋子,屋中瞬间便显得没那么空旷。 娥羲可不是扶苏,钢铁直男,有些事旁边人不提醒他是记不得的,便体贴道:“君父这个时候从外边来,恐怕没有吃食吧,儿媳命人去准备。” 秦王难得第一回认识到,儿子娶了个懂事的新妇,是什么样的体验。 他摆摆手,放了娥羲开溜,不是,去命人备上吃食。 小胖子呢,俨然没想到,他阿娘跑得这么快,呆呆地张圆嘴巴,又被他阿父给手动抚平。 “骕儿,这是大父。”扶苏举着他小的身子,扭头和满脸威严的秦王面对面。“大父就是阿父的阿父,你还记不记得大父?” 嬴骕待在父亲手里,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小眼睛,望着秦王,然而,他只是百无聊赖地吐着自己的泡泡玩,半晌才动了动。 他在父亲怀里挣扎了一下,嘴巴张张合合,就开始不高兴地‘骂人’。 嫌扶苏举着自己,举得自己不舒服了。 胖儿子关键时刻不给力,扶苏叹了口气。可如何呢,也不能拿小胖子怎样。 这小子好像知道自己在父母眼中是个金贵的小娃娃,总能在惹你惹到你快压不住那股火气时候,突然化身贴心乖娃娃。 就像这会儿,他虽然不配合他阿父,任秦王打量,却咿咿呀呀地跟调整了姿势好好抱着他的阿父单方面说起话来。 扶苏听不懂也没关系。 嬴骕大王自己说高兴了就好了。 但小胖子对秦王兴致缺缺,反过来可不代表秦王对这刚满月就初显露那不同凡响的坏脾气的长孙不感兴趣。 秦王示意大儿子,“把这小胖子抱过来,寡人看看。” 扶苏和小胖子:“……” “听到了?小骕儿。”前者低头,逗了逗被说到胖就忍不住要炸毛的儿子:“不兴和大父发脾气啊,你大父不高兴了,赏你好吃的,阿父也拦不住。” 秦王就看不了儿子正大光明对着孙子‘蛐蛐’他那样,“扶苏,你在胡说八道些甚,寡人岂是你嘴中那等不分青红皂白乱发脾气之人?” 扶苏笑了笑,虽不作答,答案却已在无声之中。 秦王想起他那句‘外面有吃娃娃的野兽’,脸色有点青,真想看看自己这个长子脑子装的都是什么草。 小嬴骕就这么被父亲抱到秦王面前。 也不知是扶苏有意还是无意,那距离实在有些近。 以至于小胖子毫无征兆地伸出小胖手,攥住秦王的胡须,给力地帮他阿父‘报仇’。 秦王哪想到会经历如此一幕,低喝一声:“扶苏。” 然而,扶苏捉弄完父亲,不仅一点不怕,反倒大笑着松开儿子:“君父,骕儿这是跟您亲近呢,不然,他怎么不去扯旁人的胡须?” 可怜小胖子,就这么被父亲坑了一把,成了秦王怀里的人质。 秦王根本没有耐心跟这个年纪的小娃娃讲道理,上手就要把小家伙的手指头一根根掰开。 谁知,他还挺犟,气呼呼地对着秦王‘啊’了一声。 不准掰,不准掰! 嬴骕大王的玩具啊! 秦王气笑了,“寡人的胡须,是给你玩的?臭小子,还不快些松手。” “哼!”臭小子学会了新的表达方式,顺便,他可没那么听话,小拳头依旧捏得紧紧的。 秦王伸手去一根根给他掰时,细看看清小胖子和他阿父格外相似的眉眼,微微一愣。 小胖子重新攥紧了手,发出得意的叫声。 秦王看他如此嘚瑟,脑海里愈发清晰地浮现起扶苏幼时的一幕幕。 不过,那时秦王自己都尚且还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郎,还没蓄须。 而襁褓里的扶苏伸出手抓住不肯放的,则是他还没收走的袖袍。 于是,嬴骕大王三个月零十天大时。 收到了来自他的大父,秦王政,给出的新评语:“这混小子,手贱和骨子里的胆大、犟性,简直跟你那个混账阿父,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第68章 没有一点点防备,就要打燕国??? 小嬴骕哪知道混账不混账的,听说自己像阿父,笑嘻嘻地咧开嘴。 阳滋见她阿父叫胖子都没事,心又痒痒了,凑过来,张口便喊:“胖儿——” 胖儿皱紧小眉头,指着姑姑,对着他阿父,开始告状。 连蒙毅都被逗笑了。 “小王孙才多大点,就知道告状了吗?” 秦王哼笑,“这小子听不得别人说他胖。” 扶苏头铁道:“君父原来知道啊,这不能怪骕儿扯你胡须了。” 一看秦王要瞪他,立刻转移话题,哄儿子,“啊,姑母说我们骕儿坏话是不是,好好好,等下阿父罚她不许吃点心。” 就这么个不轻不重的惩罚,小胖子才不满意,握紧拳头,用力挥了两下。 “小胖子,寡人可比你阿父说话管用多了。”秦王被他逗笑了:“你怎么不找寡人告状。” 小胖子扭头,眼前一亮,呀了一声。 他好聪明地,抬手摸摸秦王的脸,表示自己是个贴心小乖孙。 秦王果然被‘顺毛’捋得很舒坦,煞有介事地‘说’了小女儿两句:“阳滋寡人是这么教你的,动辄便骂侄儿肥胖?” 听到姑母被骂得蔫头耷脑地,满脸不爽地小胖子立刻笑出了声。 阳滋:“……” 阳滋是真服了。 “小胖儿,你就这么喜欢看姑母挨骂吗?” 小胖儿哼一声。 这时,去命令人准备吃食的娥羲,带着侍女和热气腾腾的饭菜来了。 眼见到胖儿子待在秦王怀中,娥羲正要开口。 扶苏将她拉到一旁:“骕儿喜爱君父,君父也愿意抱着他,不必多事。” 娥羲看了眼,道:“君父要用食,这不好再叫骕儿在那添乱吧?” 事实是,秦王刚拿起箸,小骕儿就抬手捂住了眼睛。 嬴骕大王跟他姑姑学的,想吃又吃不到,是这样做的。 眼睛蒙住,就不想吃了。 娥羲还是上前,将胖儿子抱走,小嬴骕趴在阿母怀里,缓缓地、叹出一口气。 有种不符他这个年龄的深沉感。 娥羲抱着他,晃悠两下:“骕儿是不是看大父用食也饿了呀,阿母带你去喝奶好不好?” 小胖子立刻机智地、警觉地扒住了母亲的胸襟,努力用小身子,挡住他阿父的视线。 娥羲和扶苏对视一眼,双双低头闷笑。 但还真就谁都没发现,小胖子这么做,他的一对年轻父母低头闷笑的缘由。 秦王用了两块黍饼,喝了一碗鲜稠鱼汤,就了半碗米饭。 他吃完了,小胖子也填饱了肚子。 娥羲本来想,等他吃饱,就抱他去睡觉。 谁知,喝饱喝足,小家伙精神头更好,吵着要去找阿父,娥羲只好请他吃了一顿他最爱吃的阿母的大嘴巴子。 小胖子扯着嗓子干嚎了半晌,试图装可怜,然而铁石心肠的娥羲不为所动。 最后他眼泪真的掉下来了,委屈巴巴地盯着母亲,还是指着门口要去找阿父。 娥羲抬起手,语带威胁:“要么睡觉,要么再挨几下。你自己选一个。” 小胖子哭唧唧的被强制关机后,娥羲才两手空空、一身轻松地去寻丈夫。 湖边,赏着春景,晒着暖阳。 一身玄袍常服的秦王不知正和扶苏说些什么,父子二人神情皆不算好。 娥羲正迟疑着要不要上前时,秦王带着蒙毅,顺便将逗留宫外多日的阳滋也给拎走了。 扶苏立在原地,双手拢于袖中揖在身前,望着湖中片片荷叶,神情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 娥羲想了想,还是走上前:“良人。” 扶苏听到动静,心知身后来人,除了妻子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人选,没有回头,却自然而然将娥羲伸出的手拉了过去,握在手里。 “娥羲,君父似有派岳父攻打燕国之意。” 没有一点点防备,也没有一点点征兆。娥羲呆呆地啊了一声,“不是才打了楚国,淮南一带还没打下来,不要再等上一段时日,休养生息吗?” 而且,这么打下去,秦国国库还有粮吗? 不会又要靠增加黔首们的赋税来筹集粮草吧? 扶苏的担忧正是娥羲的未竟之语,他淡淡道:“我劝了君父,攻打燕国之事,不必急于一时。毕竟,如今天下大势,尽归我秦。” 连年兴兵,版图扩张,固然是好事,然而,苦不堪言的,是更多的百姓。 娥羲听到扶苏这么说,原本松展眉宇也皱了起来,她端详着丈夫的面色,心下咯噔一声,道:“那君父怎么说呢?——莫非还是一定要打?” 扶苏默然:“不仅要打,我劝过君父后,君父还要我亲自负责筹集粮草军饷之事。” 娥羲:“……” 真是服了秦王这个老六了! 她忧心忡忡:“那良人岂不是又要跟着上战场了?” 扶苏道:“国库无粮,黔首们尚且衣不暖食不饱,再加重赋税,必定人心惶惶。娥羲,你说,我要如何去筹这个粮草?” 娥羲有粮。 娥羲不敢吱声。 但东乡一行后,娥羲过去的底多少被扶苏探得七七八八。 再联系楚臣一事,他大约也反应过来,老婆不是那么简单的傻白甜。 现在,他既然主动开了这个口,娥羲也没有必要非装傻。 娥羲想了想,还是有一个办法,有点损,但或许管用。 “良人。”她倾过身子,靠近扶苏,压低声音:“黔首们无粮,咱们秦国的贵族、商人们难道都没有粮食吗?” 扶苏不想去压榨百姓,好办,那就去压榨兜里有东西的商人和贵族呗。他们享受了秦国安稳强盛带来的好处,总不能一点血都不出。 扶苏听了,却觉得妻子想法有点天真,他无奈道,“娥羲,你这话未免天真了。这些人的粮仓若是这么容易打开,君父倒也不至于叫我来筹集这个粮草了。” “良人既然不曾推脱,便知道这差事并不是做不了的,不是吗?”娥羲却道。 扶苏:“……” 还能这么诡辩的啊? “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河。”娥羲笑了声,抬手往丈夫胸口处,哄小孩般轻轻抚了抚,温柔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没有什么粮仓是打不开的,全看良人有没有那个魄力,施展能叫这些人心甘情愿吐血的奇计了。” 第69章 不做人父母,不知父母苦。 “良人难道会害怕,得罪那些商人和贵族吗?” 娥羲的语气中,夹杂着几分疑惑。 扶苏如今的段位,听不出来这询问中夹杂的激将之意,就白在军中历练那么久了。他摇摇头,道:“既然食君之禄,当行忠君之事。” 这句话,倒很符合扶苏的老师们教导他的一贯认知,只是不知这说的是他自己,还是旁人。 娥羲心想。 很快,她便听见丈夫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 “作为秦国的臣子和百姓,既然得了我秦国将士的庇护,便没有置身事外的道理,更没有我因筹粮便害怕得罪他们的说法。” 娥羲虽然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仍然很捧场,笑着开口:“不管良人怎么说,怎么去做,妾身定然都全力支持良人。” 扶苏敛去面上的忧愁,话锋一转:“不过我料想,君父要出兵的事,应当还要过上一段时日。” 秦王要出兵攻打燕国的事,没有几个人知道。 不过,这次要派扶苏负责筹集粮草,一如前次在频阳时那般,不到在朝堂上和大臣们宣布,对这件事知晓的人,仍然不多。 而筹集粮草的时间,最短也要一到两个月。 扶苏凭父亲的口风,大致能推测得出来,他这次攻打燕国的心,并不如攻打楚国那样急切。 娥羲无意多问其他,抓着丈夫的手,揉一揉捏一捏,摸着他虎口处的茧多停了一会儿,“良人可不要忘了,去探一探子婴的口风。” 扶苏应了一声,虽然他心底里并不觉得子婴会降低身份至此,但妻子难得操心一件事,总要让她高高兴兴的去做。 至于这桩婚事能不能成,扶苏不看好,倒也没有多说煞风景的话打击娥羲。 这时,湖边一阵风拂过,泛起阵阵凉意。 扶苏收回落在远处的视线。 他微微低头,目光幽深地注视妻子,忽然发觉什么好玩地一般,开口问道,“娥羲,你是不是长高了?” 娥羲惊讶道:“啊?” 她不明白,话题怎么就从子婴的婚事转到她的身高上来了。 但扶苏忽然这么一说,一直纠结自己像个侏儒的娥羲也来了兴致。 她脚下挪了几步,贴到扶苏身前一站,高兴地问道:“真的吗?良人原来也觉得妾身长高了些吗?” 扶苏抬起手,抚着娥羲的发顶,抵到自己胸前,比了个手势,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确然是长高了。我第一回见你,你应当才到我第二根肋这位置,如今都快及我心口了。” 娥羲:“……” 话一这么说,这兴奋劲瞬间就没了。 娥羲微微仰头,望着自己这辈子大约也长不到的高度,“良人也长高了些吧。妾身总觉得,这快两年了,妾身不应当只长了这么一点个子才对。” 扶苏身材健壮,个子偏高,即使进了军中,也是出类拔萃的存在,他再高不高那么一两寸的差别,其实不是那么要紧。 不过,为了安抚妻子,他还是点点头,认真道:“应当是长了些的,不仅个子,连臂力,也练更大了些。话说回来,娥羲,你要不要试试?” 他说着,笑着便要俯下身去抱妻子。 娥羲却还记得,一年前,同样在这湖边,她缠着扶苏要跟着去东乡的场景。 那时,他还理直气壮地说她‘胡闹’,不雅,青天白日地,怎能行如此轻浮之举。 谁知呢,扶苏去了一趟军中,不仅丢掉了正直不知变通,也丢掉了他一直引以为傲的脸皮。 娥羲坏笑一声,提着裙摆,敏捷地躲开,“这青天白日的,良人也不怕叫旁人看见了笑话咱们都为人父母的了,还这样不稳重。” “侍女和奴仆们都被羊生遣得远远的了,还有谁能看见?”扶苏笑道,“再者说,我同自己的妻玩闹,谁能说什么?” “良人去了军中一趟,脸皮都历练没了。” 娥羲呸他一声。 扶苏‘恼怒’,大跨步追上去,便要捉她,“好啊,娥羲,为夫不发威,你真当我这个良人是摆设是吧。” 娥羲哈哈笑着,一会儿下蹲,一会儿往后仰,她存心不被抓住,还当真做到好几次都成功灵活地避开扶苏伸来的‘魔掌’。 夫妻二人绕着摆在原地的坐具追逐打闹。 扶苏摩拳擦掌,放下‘狠话’,要她好瞧,等捉住她,非要她好看不可。 娥羲回过头,冲他做了个鬼脸。 然而,一阵石破天惊的哭声,打破了午后的清静。 哦豁! 娥羲尴尬地停下来,看着羊生动作熟练地抱着醒来没见到母亲,此刻已经哭得小脸通红的小嬴骕从院门拐角后出现。 小嬴骕见到母亲,哭声减小,但还是两眼含泪,哼哼唧唧着,委屈巴巴地伸出手要抱。 娥羲满脸心疼,却是扶苏伸手抱过小胖子哄了哄,小胖子哼唧两声,也不挑了,在父亲怀里缩了缩小身子,眼睛重新闭上。 夫妻俩个只好将小胖子抱回他们夫妻住的卧房里。 原本阳滋在这几日,白日是不叫他进卧房睡的。 侍女平日不进来,看顾不了他,今日嘛,出了点意外。 回到卧房,将熟睡的小胖子放回木床里,娥羲脸上的笑容全然消失不见,被一片愁容取代,她叹息道:“这几日有阳滋在,我当这小子好带多了呢,谁知道,睡个觉醒来不见人,还是这样,只留侍女们在屋中看顾,哪里带得住他。” 不做人父母,不知父母苦。 有了这挑剔霸道又粘人的小胖子后,娥羲今日难得不带娃,真是久违的轻松。 谁知,这一点轻松也不长久。 好在扶苏今日没有在外忙碌,小胖子黏不到阿母,对阿父的气息也不挑。 扶苏不常在家带小胖儿,享受到的只有满满的父子情,哪里能理解娥羲,想了想,道:“或许,等骕儿再大些,讲得通道理就好些了。” 娥羲方才追逐时,已有些累了,坐下来气息平复后,才开口:“骕儿再大些,良人又要出去征战,整日不在家,对良人来说,自然是好些了。” 扶苏听出她话语间微微的酸意,一笑,松开摇着木床的手,将熟睡的儿子抛之脑后,坐到妻子身旁,伸手抱住她,话语里,带着绵绵情意,“娥羲,我自然知你辛苦……” 第70章 初见韩姎——与韩信。 时过三月,日头不晒时,春风里仍然带着料峭寒意,拂过草木嫩叶,其声簌簌。 娥羲被怀里一拱一拱、身上胸前濡湿到微微刺痛的动静弄得睁开眼,望着逐渐明亮的天光穿进屋室里。 本该安安分分待在木床里的小嬴骕,待在她怀里,饿得自己觅食中,这会儿见到母亲睁眼瞧他,微微咧开嘴。 “你一天天的,精力怎么这么好?”娥羲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胖脸。 小嬴骕咿咿呀呀地应了一声,说的什么,娥羲没听懂,但小胖子的动作意思很明显,嬴骕大王饿了呀。 清晨醒来,娥羲也饿啊,没办法只好抱着他坐起身来,先填饱了嬴骕大王的小肚皮再说。 窗外已经都这个时候了,扶苏早已经更衣、盥洗好。 他不知做了什么去,从外面回来,带进一室凉风,娥羲直寒颤,拉起被子,遮住肩头,也裹住怀里实心的小胖子。 小嬴骕似乎听见动静,张张嘴,小手扑腾着不知在打谁,气呼呼地啊了一声,这才继续填饱自己的小肚皮。 扶苏轻笑一声,坐到妻子身边,抖了抖小胖子捏成拳头的手,道:“真是霸道。” 娥羲嗔他一眼,昨夜一通胡闹,身上的痕迹还未散去,“良人你也真是,故意逗他干什么。” 小胖子本就不爽,填饱了肚子,又恢复嬴骕大王一贯折腾人的精力了,吵着去他阿父怀里,扶苏满脸慈爱的刚接过他,就被小胖子捏着拳头邦邦给了几拳。 “小骕儿,你个小混球怎么能打阿父呢?”娥羲忙喝住他。 “啊啊啊!” 小胖子扭过头,气呼呼找阿母告状。 至于要告他阿父作何?娥羲捂着脸,笑得倒在床上不想起来。 扶苏眉眼带笑地望她一眼,没有跟幸灾乐祸的妻子计较,抱着被抢了饭食,气性不小的小胖子,出门看院子里墙角不知何时种下,如今已到花开时节的海棠花去了。 娥羲等父子二人吵吵闹闹,单纯是小胖子嘴巴里没有一刻消停地出了门,才起身找了衣裳收拾好自己,而后踏出卧房,在侍女的服侍下,盥洗梳发,还画了妆容。 晨间的清寒伴着日头高升渐渐褪去,天色回暖。 娥羲这一日要回趟娘家,去见王夫人,知道扶苏一整日无事外出,于是将黏人的小胖子扔给他阿父,自己浑身轻松地离了府。 小胖子倒是眼巴巴地望着阿母想出门见识见识公子府以外的风景。 然而,在父权社会,能让一个男人体验居家带娃的日子多难得。 娥羲才不给扶苏甩手的机会,她毫不犹豫地将儿子塞进丈夫怀里,由扶苏抱去书房,认识他的客卿们去了。 娥羲去见王夫人和长嫂孟奚同样别无他事。 为的便是孟奚那位救命恩人韩姎的事。 韩姎救下孟奚时,没有想到,这位穿着并不显眼的夫人是秦国大将军王翦的孙媳。 直到王离寻到妻子和刚刚诞生的小儿子。 王离因要驻守军中,不能离开太久,和妻子、幼子团聚后不久,便命人将妻子和小儿子一并护送回咸阳。 孟奚临走前,本是携了重礼去感谢韩姎收留搭救之恩。 谁知正碰上韩姎和她年仅七岁的族弟信被族人欺凌。 姐弟皆父母双亡,相依为命,平日里并不得族人照拂,恰好韩姎又到了适婚龄,若孟奚不照拂救命恩人,只怕她要被族人随意安排了婚事。 于是,孟奚不顾韩姎的婉拒,执意一并将姐弟二人捎上回了咸阳。 那一阵子咸阳城中风言风语盛行,王夫人过公子府,除了跟女儿提及外面的流言,也提了一嘴这件事。 娥羲起初倒没想到子婴这个老大难,也没想做什么媒人拉纤的活。 但娥羲不觉得,身份是什么阻碍。 秦王之母赵姬,在生下秦王政前,曾是吕不韦的姬妾。 将闾的母亲,魏夫人,也曾有过一任丈夫。 如今正受宠的十八公子胡亥的母亲,还只是一名舞姬。 时人拿的可不是什么狗血虐恋古言剧本。 他们有些思想,比那些作者还开明。 寡妇就很受欢迎。 死了男人是你命太贵,男人承受不住,关你什么事。 …… 王夫人婆媳也没有想到,要娥羲出面替韩姎寻一桩婚事。 不过事赶事,恰好赶巧到了一处。 娥羲是同大嫂孟奚闲谈时,听到孟奚提及韩姎因想带着族弟信一道成婚因此婚事受阻,才多了几分兴趣。 信? 韩? 哪个信? 李信的信,还是韩信的信? 说到这个,俺就不困了嗷。 娥羲不免多问了几句,孟奚遇难的地方,和被那韩姓女子救下的村落。 韩信太出名了。 出名得,他身上典故无数。 即使不关注历史的人,提及他的名字,也能朗朗上口几句戏言。 功高盖主。 胯下之辱。 娥羲嫁给了扶苏,她的身份非比从前,和娘家人再亲,如今的身份也是王室的人,骕王孙的阿母,长公子的夫人。 既然她愿意见一见韩姎,说不定能给韩姎一些什么机遇,王夫人和孟奚自然没有不同意。 于是,便有了秦国知名宅家贵妇娥羲师傅今日的出行。 她回一趟娘家,阵仗本身不大。 然而王府门口,王家的仆人却早早等候在侧,摆出一副迎接贵客的架势。 娥羲心中滋味莫名。 她出嫁前,在咸阳住了五年不到,出嫁后,只回过两次在咸阳城的娘家。 而这回,是第二次。 娥羲一路被簇拥着进了王府,王夫人和长媳孟奚为表重视,早早迎了出来。小小的王榮虽然被约束在母亲身边,但见到娥羲,忍不住欢呼起来:“姑母!我在这儿,姑母。” 娥羲朝他笑笑,目光落到孟奚身旁的少女身上。 她生得十分清秀,身段纤细修长,长发用青布束在脑后。 少女身侧,又跟着名瘦骨嶙峋的男童。 “娥羲。”孟奚牵着少女的手上前,笑着跟小姑子介绍道:“这便是我跟你说过的,韩姎,韩姑娘。” 名为韩姎的少女,见到娥羲时,眼前一亮。 看到娥羲含笑看向她,不禁面容一红,有些自惭形秽地微微低下头去。 第71章 野心家 韩姎默默在心中叹了口气,她似乎不应该来到咸阳,见证了咸阳贵族享受的锦衣华服、美食佳肴,真的很难认命回到过去衣不暖食不饱的日子。 在娥羲到来前,韩姎已经听到孟奚提起她这位出嫁快要两年的小姑子—— 王家这位女公子,生来早慧,自幼聪敏,若生为男儿,成就当不亚其兄。 但她即使不在咸阳长大,仍然得了秦王青眼。 适婚龄一到,便被秦王赐婚,嫁给了秦王的大儿子,如今秦国的长公子,扶苏公子。 韩姎第一眼见到的娥羲,妆容精致,华服艳丽。 然而,比起出众的容貌,娥羲先震撼到韩姎的,却是她那一身即使她表露得再亲和,身上仍然不自觉带有几分上位者长久养尊处优的气势—— 小小年纪便经历生离死别、见过人生八苦的韩姎,自然会为这样的气势而折服之余,又不自觉心生比较,俄而生出几分自惭形秽。 特别是娥羲,并不曾因韩姎的失礼而感到不悦,反而毫无国公子夫人架子,笑眯眯地主动开口,“韩姑娘,你好呀。” 韩姎脸红又惭愧,话也说不清,磕磕绊绊憋出句,“您、您太客气。” “不算客气。”娥羲摇了摇头,温声道,“韩姑娘救了我大嫂和刚出生的小侄儿,便是我们整个王家的恩人。” 韩姎悄悄打量她的同时,娥羲也在打量着这位在历史长河中没有只言片语记载的兵仙之姐。 纵然经历父母的早逝、族人的欺凌,但这名才甚至不到十五岁的少女,站在身份地位远高于她的王家人身边,身前面对的又是堂堂秦国长公子的夫人,眼中并无多少窘迫胆怯之意。 娥羲面上的笑容更深了些,韩姎本人不是那种见了权贵便畏畏缩缩的性情更好,她便不打算拐弯抹角。 “韩姑娘救了我长嫂和侄儿,知恩图报也好,礼尚往来也罢。我便送韩姑娘一桩好姻缘,不知韩姑娘意下如何?” 韩姎意下如何?她被娥羲的直白,震撼得呆愣在原地,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孟奚轻轻推了把韩姎,笑同她道:“韩姑娘莫不是高兴傻了?我家妹妹出口的话,向来错不了,说是好姻缘,自然不会叫你失望便是。” 韩姎沉默着。 她已经到了适婚龄。 若不尽快成婚便要面临牢狱之灾,对韩姎来说,这确实是莫大的困扰。 但她并没有被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冲昏头脑。 她冷静地想了想,问出口来:“夫人所说的好姻缘,是以我的出身原本没有办法能匹配到的吗?或者说,对方是已经应下我成婚后能够继续看顾我的族弟的条件了吗?” 王夫人和孟奚都诧异,韩姎反应竟是如此。 只有娥羲,目中没有惊异,只是欣赏,她微微笑道,“我便知道,韩姑娘小小年纪能在村落里护住自己和同样年幼失怙失恃的族弟,果然聪敏非常。” 她望向韩姎的族弟,未来的兵仙韩信,此刻还只是一名瘦骨嶙峋的七岁男童,他紧紧地跟在族姐身侧,看上去,似乎没有一点超凡脱俗之处。 韩姎察觉到娥羲看向弟弟的目光,似乎带着些许复杂,从小到大的经历令她下意识警觉起来。 她不动声色往前一步,将族弟往身后护了一护,道:“虽不知夫人说的好姻缘究竟是何种情况,但我的条件,始终是一样的。” 娥羲将韩姎的动作悉数收入眼中,自然知晓自己这一眼令韩姎误解,也不过多辩解。 她收回目光,再看向韩姎那张因营养不良而肤色蜡黄,却仍然不减美貌的脸,语气不变道:“依我看来,韩姑娘这条件,未尝不能变上一变。” 韩姎没有说话,唇线抿直,似乎想不通,按照娥羲的意思,她要成婚前,先提出的条件,能变成怎样? “韩姑娘想要带着弟弟出嫁,或者说,是成婚后,能一如成婚前一般照顾弟弟,无非是担忧你的弟弟,这般年纪独自一人,想要安安稳稳长大怕是要经历诸多坎坷磨难。” 娥羲将小侄儿揽到身边,一下一下撸着他的小脑袋,慢悠悠道。“韩姑娘以为,我所言可对?” 韩姎沉默。 娥羲确实没说错,这是她的本意。 以她目前的处境和能力,她也只能这样,才能更好地照顾信。 但也正因这个条件,原本看在她貌美的份上许多想要登门向她求亲的青年也纷纷打了退堂鼓,无他,没有人想做一直养着老婆族弟的冤大头。 亲弟也就罢了,这还不是亲弟,甚至堂弟都算不上,只能说是同族里,沾了点亲带了点故的族弟而已。 但娥羲却说,“若令弟自有安身立命的一技之长,有朝一日不仅能够护住自己,或许还能为韩姑娘添上一些身后美誉呢?如此,韩姑娘的条件,是不是,便能变上一变了呢?” 韩姎似乎有些震惊,细眉微皱,可她张了张嘴,半晌没有开口。 娥羲却看出她心中事,狡黠地眨一眨眼,同她笑道,“我知道,以韩姑娘的聪敏,不会没有想过,送令弟学技艺之事,只是一直以来,你姊弟二人连生计温饱都艰难,又何谈其他是不是?” 韩姎被她说到这般程度,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她无奈开口道:“夫人只夸我聪敏,我却不得不钦佩夫人擅使明谋,您话至这般,我再不明白恐怕也说不下去了。” 娥羲不住叹息:“果然和聪明人说话,就是不同。” 被韩姎说破了,她便也不装,开门见山。 “淮阴虽才归秦不久,可韩姑娘应当在市坊之间偶然见过不少六国之人。” “不知韩姑娘可曾听闻,旧时秦国长安君成蟜之名。” 韩姎沉默半晌,说听过,但不是很了解。 娥羲道,成蟜有一子,名子婴,年方十七,为人一向低调,虽继承了长安君的爵位,然在咸阳城中,一向势力影响不大,他的婚事,如今亦是知名的老大难。 “我同韩姑娘说的这一桩姻缘,说好,对于韩姑娘你来说,确实极好。说不好,也确实在咸阳城中人人避之不及。” 所以,娥羲要以韩信拜王翦为师的条件,换韩姎心甘情愿拿下子婴,成为子婴的妻,继将闾夫妇的背刺后,由她的出现,将秦国宗室的那一滩混水,彻底搅乱! 第72章 强强得强 娥羲不爱玩弄心术。 但既然是以燕姜夫人领头,常年活跃在搅弄是非第一线的秦宗室先贴脸开大。 可见当年秦王收拾了成蟜,没有收拾他们,还是太心慈手软。 娥羲也可以让扶苏出面,和他的那些长辈对上。 但终归没有那么做的根本原因,娥羲没有成为一朵柔弱菟丝花的癖好。 他要踏上成长秦王的那条路,注定布满荆棘坎坷,明刀暗箭无数。 娥羲信奉的是夫妻齐心,而不是父权社会最常见的强大与依附的关系。 如流传千年的霸王别姬的故事。 虞姬又当真心甘情愿陪项羽赴死吗? 隔着千年岁月的历史长河,当事人的答案没有人那么在乎。 还在荷尔蒙激素分泌旺盛年纪的少女们笃信的,是踩着累累白骨与鲜血混成的浪漫故事。 一如霸王别姬。 二如那‘浪漫’的魏晋南北朝。 就连娥羲这位高高在上、威严无比的公公秦王政,两千年后,也吸引女粉无数,一遍又一遍重复被编剧(作者)控制,踏上因爱上每一个穿越女而达成各种历史名场面。 最常见的便是长生的目的。 娥羲单是回想很多遍都依旧觉得不理解,但尊重,且震撼。 千古一帝的魅力,是这样的。 但亲身经历了这个时代,就知道了。 对始皇帝的滤镜,真的,适当点,停留在岁月长河上就好了。 后人多恨扶苏仁弱,有三十万大军在手,不敢兵变上郡,挥师剑指咸阳。 等你真成了这个时代的秦人,就说不出来话了。 面对一年年扩张的版图和逐渐加重的赋税与徭役,说得出来的只有苦透苦透四字。 然而,不论在什么时代,苦的都只有底层的穷苦百姓,劳动人民。 贵族是不会吃苦的。 比如大秦二世不亡而亡那个阶段的秦宗室,他们当中最后也才出了一个敢于接下这摇摇欲坠的烂摊子的子婴。 于是,在娥羲眼里,这些闲着没事,以搅弄是非为乐的秦宗室没比六国那些贵族好很多,整起他们来,真是没有一点‘傻白甜’的道德压力和心理负担好么。 不过,娥羲也考虑到,韩姎未必有那个魄力,敢接下她抛出的泼天富贵和迎面而来的千难万阻。她给了韩姎两个选择,“韩姑娘若是有这个胆量,便携令弟在王府安心住下,其他事自有我替你筹谋。若韩姑娘更愿意去过不那么富贵但至少安稳的日子,我自也能替韩姑娘寻一位家世清白,人品正直的良人。” 韩姎没有说话。 对她来说,富贵更重要,还是没那么富足但安稳的日子更重要,似乎确实很难选。 孟奚亲眼见过韩姎姐弟被欺辱,欲出言相劝,娥羲却抬手拦住她,含笑道:“大嫂,这是韩姑娘自己的事情,即便她是您的恩人,您亦不该多加干涉。” 孟奚嘴唇翕动。 王夫人也道:“孟奚,听你妹妹的,此事当由韩姑娘自己做抉择。” 但前脚才说了,不要干涉韩姑娘的娥羲,却向韩信招了招手,令其上前,面上含笑,端着温和的语气,抛以一问。 “信呀,你想不想似我大父,王翦将军那样,成为一个威风凛凛,不仅能被秦国百姓敬重爱戴,还能荫蔽你阿姊,护住你未来妻儿的大将军?” 七岁的韩信,年纪虽小,脑子却灵活。 他反问道:“我能拜王老将军为师的前提,一定是我阿姊要嫁给那位长安君吗?她不能选您给出的第二桩姻缘吗?” 娥羲含笑道:“你阿姊若选第二桩姻缘,她会带着你一道成婚,日后我王家和长公子皆会作为你姊弟二人的靠山,你阿姊的未来良人,必定不敢肆意欺辱你们。” 韩信又问:“若阿姊嫁了长安君呢?” 娥羲道:“你阿姊嫁了长安君,便是我家良人的堂弟妇,堂弟妇受欺,我这个大嫂,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韩信明白了,这是不管他阿姊怎么选,他们姊弟二人,都注定和王家,或者说长公子府扯上了关系,扯不开的。 “既然如此。”他想了想,对韩姎道:“阿姊,长安君嫁得。” 有了他的劝说,韩姎也知,弟弟心智坚毅,自有主见,不愿一直被护在羽翼之下,他也有一番自己的野望。 于是,她咬了咬唇,便也下定了决心,“可夫人当真能叫我嫁给长安君吗?”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知道咸阳城中,贵族女郎无数,子婴见识过的美人不知凡己,自己仅有一张脸,惟能依靠王家和娥羲,又怎么能保证,对方一定能看在王家和她的关系,愿意娶她一个无父无母的韩地女子呢? 娥羲默默观察着韩姎的反应,便知她这是应下了,当下自信笑道:“韩姑娘何须妄自菲薄,只要你有这个心,我自然能帮你觅得良人。” 说罢,她转而看向王夫人和孟奚:“阿母,大嫂,就麻烦你们多看顾韩姑娘些时日了。” 这个看顾可不是一般的看顾。娥羲既然要推动这桩婚事,自然不介意往韩姎身上多下些投资,她凭今日这张脸自然未必能叫子婴另眼相待,但若假以时日,此韩姎是养得肌肤白皙细腻,一头长发乌黑油亮的彼韩姎呢? 此时此刻,大人们交谈着,四岁的王榮小伙子,睁大眼睛看着这个看上去没比他大很多,却三言两句之间,替自己族姐做下决定的韩信,人都呆了。 他默默往姑母腿边靠了靠,又靠了靠。 远离你们这些怪物啊啊啊。 然而,娥羲和母亲说完话,低下头,看出侄儿的窘迫,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脸,故意逗他,“榮儿可见到了?和信公子比起来,这便是你还需多多成长的地方。要知道,你可是咱们王家日后的未来呀。” 王榮一听,更傻眼了。 有个尚在襁褓就非同寻常的小表弟就算了,他姑母比他阿父聪敏,长公子也不是一般人,强强得强,很正常。 再来个小小年纪他就得喊上一声师叔祖的韩信—— 王榮蔫了。 他小脸拧成一团,满是挣扎与纠结,不敢想未来被表弟和师叔祖一同卷死的自己该有多痛苦。 第73章 不靠谱的阿父带娃,小嬴骕第一次生病 “阿啾——” 正被表兄念叨着的小嬴骕,此时此刻难得乖巧如斯地待在他阿父怀里,小小地打了个喷嚏。 打出个鼻涕泡泡。 正听韩容献策的扶苏低头看了一眼,取了帕子,往胖儿子鼻孔处擦了擦。 他力道不重,但也绝对不轻。 擦得小胖子跟着父亲的手摇摇晃晃—— 扶苏顺手笑着给了他一巴掌,“淘气。” 小家伙挨打了,反而咯咯直笑,笑着笑着,又一个喷嚏打了出来。 扶苏这回是真上心了。 真怕小胖子被他带上半日便病了。 娥羲做了阿母后,不复从前的温顺,脾气愈发见长,有时不仅凶小胖儿,连累胖儿他阿父一道无辜受累。 扶苏不想听妻子一直念叨,想了想,命羊生将半敞着,漏进风来的书房门,给合上。 小嬴骕却没有一点自己的身体很娇气的自觉。 打完喷嚏,没事人一样继续待在父亲怀中,晃悠着他的小脚脚。 听着客卿们的争执声,小嬴骕小手拍了拍他阿父的胸膛,昂起脑袋,咿呀两声,表示自己也有好好在听讲中! 扶苏:“……” 扶苏起初本要把他放进木床里的。 谁知,小家伙一被放进木床就开始骂骂咧咧,小手啪啪地拍着软被。 扶苏当然知道,他不想待在木床里。 问题是,待不待木床是他这个阿父说了算还是小胖子自己说了算? 扶苏将木剑塞到他手里,小家伙一边骂着,一边气呼呼地将木剑啪一下打开。 围观的一众客卿看得惊奇极了。 韩容笑道:“小王孙这力气着实不小。” 尾青不语,默默颔首,这小木剑看着不大,对于这般年纪的婴孩来说,分量也不算轻了。 谁知道,对于人家骕王孙来说,一点都不算事。 扶苏没搭理刚进书房就开始闹腾的小混账,示意客卿们可以开始说正事了。 然而,扶苏话音刚落,木床里的小胖子就扯着嗓子开始嚎起来。 其声嗓之嚎亮,令正要开口的客卿,不得不也收了声。 “长公子,要不,这还是先看看小王孙吧?” 扶苏起身,走到木床边。 眼尖的嬴骕大王,瞧见他高高大大的阿父,一下就收声了,扁扁嘴巴,眼巴巴朝阿父伸出手。 扶苏望着那双湿漉漉的小圆眼,瞬间心软了,俯下身,将实心胖儿子抱了起来。 苟朱等人从前为寻明主不辞辛劳周游列国时,也鲜少见到如此白嫩肥美的小娃娃,嘴里将要出口的话顿了一顿。 嬴骕大王哪知道自己又偷偷‘惊艳’了旁人一番, 到了父亲怀里后,他就很乖了,活脱脱跟方才那个一沾木床就嚎啕闹腾的小混球不是同一个人一般。 扶苏每每低头,想去看看,胖儿子有没有睡着,都会对上一双瞪得溜圆的小圆眼。 什么睡着不睡着的。嬴骕大王一直就很清醒! 扶苏倒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意外之喜’。 他虽然只是个公子,但胸中自有丘壑,操心的事有点多。 军务、政务、民生等诸般种种。 客卿们各有所长,经由扶苏约束,他们倒也不曾七嘴八舌地开口,将书房重地变成街头闹市一般喧哗聒噪。 这会儿,正轮到擅长军务的客卿开口。 这客卿名献,因从齐地而来,身边人都称他为‘齐献’。 齐献在分析楚地淮南一带如今正焦灼的战役—— 寿春城破,楚王负刍被俘,楚国宗室同样多数沦为秦国俘虏,按理说,楚国也算是亡了吧。 可昌平君熊启,却在淮南称了王——或者说,是被项燕这个大将给现成拥立上去的一个有些滑稽的‘楚王’,在淮河以南,继续辖制楚人抗秦。 他们抵抗的秦呢,也就是王翦和蒙武分别率领的数十万秦军——这次攻楚,秦王给了王翦拢共六十万大军。 而攻破寿春城门时,扶苏带了十五万秦军回咸阳 除去一路战死的秦军数量,王翦领着三十万兵马一路沿着项燕撤离的方向追往淮南。 这次同样参与了攻楚一战的蒙武亦领着他的兵马,和王翦汇合, 他们最近就在熬熊启这个楚王的耐心。 项燕死守不攻,王翦也不急着攻上去,而是见天将熊启如何如何趁秦国灭亡魏国正在快乐的时候,只因自己的亲侄女没能嫁成秦国公子而一时负气‘叛离’秦国的旧事给翻出来大肆宣扬。 当然,齐献无意过问,这位新任楚王叛离他出生到长大的秦国时的心境。他只是就当前的情况,分析了一通,最后得出结论,“不出月余,楚军必败,大将军可搬师回咸阳也。” 小嬴骕不知听到了哪个敏感词,拍着手掌,啊啊几声,对老将军的作战能力没有一点怀疑的扶苏,略有些无言地望着胖儿子在怀里‘手舞足蹈’的那股兴奋劲儿。 小胖子精力是真充沛,就这么硬熬了一上午,哪里像只知道吃了睡睡了吃的这个年纪的普通婴孩。 扶苏已经想得到,他睡一下午,但入夜了,精力恢复过来,又能继续折腾的嘚瑟样。 娥羲因顾虑儿子,在娘家用过午食便回了府。 扶苏将熟睡的胖儿子送回去时,还有些莫名其妙的心虚,以至于没有跟妻子说,小胖子一上午都在陪他‘听讲’,这会儿才刚刚入睡。 等娥羲发现儿子平日里醒来闹奶喝的时候也没醒,扶苏早已经借口说要去见一见子婴,丝毫没有片刻耽搁地溜之大吉。 娥羲真的:“……” 又气又好笑。 气扶苏这样的身份也避免不了男人骨子里的劣根性——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带儿子。 好笑就好笑在,不靠谱的阿父虽然跑了,闹奶时间快过时,一上午没睡的小胖子最后还是被生物钟给饿醒了。 他眼睛还闭得紧紧的。 刚要开嗓,一直坐在木床边上的娥羲便将他抱了起来。 这一抱,好悬没给她吓丢魂。 实心的小胖子,身上起了热,肉肉的小脸蛋这会儿已经烫到发红! 第74章 丸辣,扶苏老师今天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了 几个月大的小婴孩,再机灵,又能怎么表达自己不舒服呢? 吸气,呼气,娥羲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胸腔里将要磅礴而出的怒意。 她就离开了半日! 然而,扶苏人不在,迁怒府中奴仆和侍女也没用,小胖子可不让他们近身,这毛病从来没改过。 “我们骕儿不舒服是不是,等坏阿父回来,我们打阿父啊,谁叫他让我们骕儿吹到风了对不对?”娥羲收起脸上的怒色,将睁开眼,瞧清抱着他的人是谁后,委屈巴巴哼唧起来的小胖子抱在怀里轻声哄着。 也不管小胖子有没有被哄到,她抱着儿子,哄了一会儿,又命侍女请来羊生,令后者去请专治小儿科的疾医。 按理说,平日里,娥羲很少吩咐羊生做些什么的,他毕竟侍奉于扶苏。 但羊生一见到小王孙通红着脸贴在母亲怀里发出低低的哭声和娥羲那一脸阴沉怒色演都不演了的表情,心下咯噔一声。 完了。羊生想,长公子最担心亦是最坏的一种情况发生了! 然而,扶苏早已离府,毫不知情娥羲因小嬴骕这一病,心中对他的愤怒与埋怨空前之高。 大人生病了尚且难受,何况这小小年纪还不会说话走路的婴孩。 羊生不敢耽搁,得了吩咐,忙不迭请疾医去了。 但他哪里是请疾医啊? 分明是去追扶苏,求他赶快回府吧,再晚一点,别说见子婴了,见秦王都碍不住堂堂秦国长公子挨老婆这一顿凶。 但他追出去得未免太迟,扶苏此刻,已经在长安君府里,同子婴相谈甚欢。 羊生远远望着停在长安君府门口的车架,咬咬牙,心一横。 算了。 死公子不死羊生。 还是小王孙的身体更重要。 心下念头一定,他转身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扶苏哪里知道,年纪大了,自己的家臣也有了自己的想法了。 他和子婴也算性情相投,难得坐下来相谈,自然是把酒言欢。 有些话,清醒的时候,可能不是那么方便说。 毕竟扶苏骨子里是个传统又保守的人,他也一直认为自己还是从前那个少年,没有一丝丝改变,正直憨厚又老实。 他又觉得娥羲说的这个女子根本不符合他们嬴秦宗室男儿娶妇的条件。 要他说给子婴听,良心是真的过不去。 但喝了酒就不一样了。 男人三分醉,演到你流泪,无外乎就是这个意思。 良心过不去,但喝了酒,就是醉话。 这醉话的可操纵性就大了。 子婴万一听了就不高兴,说你踏马是不是在羞辱我,扶苏还可以迅速改口滑跪,不是,赔礼道歉说这都是自己喝多了胡说八道的,当不得真呐贤弟! 胡思乱想一通过后,扶苏微笑着放下手里的酒樽,“子婴啊。” 子婴一愣,不自觉跟着扶苏做了一样的动作,挺直背脊,满脸真诚地应了一声:“啊,兄长。” 由于他的语气和眼神都太真诚了,太像曾经那个对他言听计从的乖孩子将闾了,扶苏一时竟然有些不忍心套路他。 但在将闾身上吃的亏,扶苏如何都不可能再吃第二回。 于是,他带着三分真诚,七分套路地开口,语气试探:“我前些时日听你大嫂说起,听闻你这婚事至今似乎还没有着落。” 子婴听这话,心下诧异,他这位嫂子,在咸阳城中是出了名的,对外面的事情万事不管,宗室的那些长辈对她的评价可不太友好。 倒是没有想到,这位嫂嫂竟然会知道他的事情。 可见他的婚事竟已坎坷到了这般地步。 子婴苦笑一声,道:“兄长也知道,当年我阿父之事,影响弥深。这么多年我和阿母处境尴尬,咸阳城中,哪里有好姑娘敢冒这个险嫁入我家。” 扶苏听他这么说,心念微动:“高门贵族不行,何不妨试试将门户条件放低些去甄选呢?” 子婴一阵沉默。 扶苏这话听着像是热心建议。 其实他也只是想试探子婴一番,看看后者能不能接受娶一个家世身份不那么配得上他王室公子的女子。 谁知,沉默一阵后,回过神来的子婴继续摇摇头,苦笑更甚:“阿母何尝没想过,可门户再低,那些女子的亲眷听闻‘长安君’的名号,无不退避三舍,都说我——说我是,罪人之子。” 罪人之子。这四个字,他几乎是囫囵出口的,语速快得,令人听不清。 扶苏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子婴说的是什么,他微微一怔。 但成蟜谋反,这确实是事实,谋反失败,被下令处死,更是事实。 作为被谋反的秦王的儿子,扶苏没有开口安慰子婴的立场,不过,他还是对子婴道:“君父他…若当真容不下叔母和你,这长安君的爵位当年便会罢黜。” 子婴何尝不知。 但容得下归容得下,能不能看他们顺眼就另说了? 正因如此,子婴从小到大,活得一直小心翼翼。 婚事不顺,对他其实没什么所谓。 可妨不住有个生怕他会因此孤独终老的齐夫人在。 子婴从小跟母亲齐夫人相依为命,最是孝顺不过,自然不忍见到母亲难过。 婚事坎坷,他即便心中不急,面上表现得却也不得不急了。 但扶苏很会理解自己听到的话。 子婴并不是只能接受娶门户高贵的女子做新妇。 这就行了。 个中原因他不管。 扶苏委婉道:“若子婴贤弟当真不介意身份地位的差距,为兄这里倒是有一桩好姻缘。” 子婴原本已经微醺,混沌一团的脑子瞬间清醒起来,他睁大眼睛,:“兄长。” “你若有心,我也要先同你分说明白。”扶苏却将丑话说在前头:“这女子身份地位实在是不高。” 子婴提起一口气,想了想,试探道:“ 兄长的意思,那女子莫非是奴隶出身……?” 他想的未免也太低了! 扶苏摇摇头,“若是那种出身,我何至于说与你,那太作践人。” 子婴听到扶苏这么说,该不该说,心下也松了一口气,倒也有心情笑道:“既不是奴隶出身,身份还能低到哪儿去呢?既然是兄长能愿意出面牵线搭桥的,不论这桩姻缘成与不成,愚弟都领兄长这个情。” 扶苏却没想到,子婴如此痛快便应下相看,自己甚至没费什么唇舌。 但事情进展顺利,扶苏心情便也不错。 他一时得意,也没忘了‘避祸’的事,难免同子婴多喝了几杯,天黑尽许久,快到夜半了,才带着一身酒气归府。 谁知,长公子府里,辛苦了一日,终于伺候完不舒服的赢骕大王睡下的娥羲,不信丈夫一声不吭便彻夜不归的邪,硬生生坐到这时候—— 早已恭候扶苏多时了! 第75章 娥羲大发疯 夜色清寂,霜风四起。 正要推门,却发现门未曾合上的扶苏蓦然僵住,停了下来。 视线和正对着门口坐着的娥羲对了个正着。 她怎么还没睡下?! 然而,娥羲面上没有被胖儿子折腾到半夜的筋疲力尽和不耐,只有满满的笑容,正对着他,语气热情又温柔:“良人回来啦?” 倒也没有那么傻,知道带着一身酒气回屋必然罪上加罪,因此先提前去洗漱过的扶苏莫名心虚地咳了一声,抬脚就往里跨:“子婴实在热情,难免多耽搁了些时候。” “站住!” 谁想,刚刚还满脸堆笑的娥羲神情急转直下,冷然一声喝。 扶苏一僵,难以置信地看向妻子。 她刚刚做了什么? 吼他? 她什么时候,气性这般大了? 扶苏只道是妻子哄了一晚上儿子,心情不好,脾气好地不打算跟她计较。 抬脚就要继续往里走。 然而,娥羲不仅吼了扶苏,更凶的一面也敢露给他看。 她站起身,挡到他身前,抬手便要将他往门外推:“你还回来做什么?怎么不干脆直接死外面好了!” 这话可以说,已经不只是不客气那么简单了。 扶苏一听,顿时也怒了,低喝道:“娥羲,你疯了是不是,你要不要看看你自己在胡说八道什么?!” 娥羲不说话,手上依旧顾着用力,将他往外推。 秦国女子,不对,这时代女子,少有真正被家族按照淑女来培养的,大多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但扶苏身形高壮,又有一身力气,底盘极稳,自然没让娥羲推搡的动作成功。 扶苏自认对妻子还是有些了解在身上的,知道娥羲一般不会这么莽撞,往往是脑子想好了怎么整人,手上才动手。 一时被她这一副只顾发泄全不讲道理和逻辑的粗暴动作和言语弄懵了:“你这是作甚!我又怎么招惹你了?!” 娥羲又推了几下,不仅没推动,反倒被扣住双手,反过来成了扶苏拖着她,往屋里走。 娥羲顿时什么难听的话都骂了出来。 骂他不是人,骂他没有种,又骂他是畜生,是豺狗,在外面鬼混了一日,回家便欺负妻子。 扶苏听了第一句就忍无可忍,掐住她的脸,迫使她发出的声音成了呜呜咽咽一阵杂音。 “唔唔唔——” 娥羲死死瞪着丈夫,眼里淬着愤恨的火。 扶苏道,“等你冷静了,能好好说话了,我再放手。” 纠缠间,娥羲渐渐冷静下来。 然而,她忽然鼻尖耸动,在闻到什么,或者说确定什么后,顿时复又暴怒,用力扒开扶苏的手:“良人喝酒了?” 见她这时才总算肯好好说话,而不是似方才那般中了邪一样一通胡言乱语聒噪谩骂,扶苏放心之余,莫名竟有点心虚:“我不过是去陪子婴小酌了几杯。” “是良人陪子婴,还是子婴陪良人?” 娥羲一脸你编,你再编的表情,怒声质问。 扶苏一时语塞。 他去寻的子婴,非是子婴自己送上的门,自然是子婴陪他。 然而,谁陪谁的问题,已经不重要了。 娥羲的生气程度,前所未有地肉眼可见,她胸脯起伏地幅度大得明显 ,冷冷瞪着扶苏,讥诮道:“良人在外面待得可高兴了,还有心情喝酒是不是?” 扶苏见她气得眼眶通红,刚刚褪去的心虚,瞬间如潮水般全翻涌了上来。 他暗暗哀叹,娥羲这好灵的鼻子,他特意洗漱过回来,她竟也能闻到他身上残存的酒气,阴沉沉的目光剐在他身上。 扶苏解释道:“娥羲,我是同子婴喝了几杯不假,却也不曾耽误正事。” 娥羲犀利反问,“良人说的正事,难道是帮妾身办的吗?” 扶苏被噎住了。 他心平气和地,想跟妻子讲道理,毕竟生气不能解决问题,好好说话才是解决矛盾的上策。 “良人要讲道理?”娥羲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便道:“您出去,吹上半夜冷风,明早再进屋来,妾身跟您好好讲讲道理。” “娥羲。”扶苏唉了一声,道:“你这未免就有些胡搅蛮缠了啊。” 他只着了件单衣,是奔着睡觉休息回的卧房。 这半夜三更的,风又格外地冷,还带着湿意,这真出去站半夜,他明日还要不要出去处理事情了? 娥羲怒到极点,不气反笑,她阴阳怪气道:“良人也知道吹了风会冷呢。” 扶苏听到这话,喝了酒有些晕乎的脑子终于醒过神来了,原来是为着骕儿找自己算账来了。 他想起来,早上胖儿打了两个喷嚏的事。 扶苏还不知晓小胖子发热的事,只当是妻子哄了儿子大晚上,累得生气,不免苦笑一声,主动赔罪,“娥羲,骕儿这事,确实怪我,不该怕他哭闹便一味纵着他。” 原以为,主动赔了罪就好了吧。 哪成想,娥羲听了他这一句赔罪,细眉一挑,眼中淬起的怒火更盛:“良人的意思是,骕儿吹了风,还要怪他自己不够懂事了?” 扶苏努力为自己辩解:“我哪里是这个意思,你不要这样胡搅蛮缠,这话不是这样理解的。” 可他哪里又知道,怒火上头的宝妈,是最难讲通道理的。 更何况,小胖子确实发了热难受了一整日,连带着娥羲这个当阿母的也不好过。 请了疾医来,一句“邪风入体,引起王孙发热”便是诊断,让开药,又哪里敢开,医得好还行,稍有不慎,便是全家去牢里过个日子的事。 屋漏偏逢连夜雨,娥羲的系统里,偏偏今日没有刷新出一样和医药有关的物品。 娥羲无可奈何,只能命羊生又拿着扶苏的令牌往咸阳宫里去请夏无且。 这个时代,医疗技术不是一般的落后。 婴孩的夭折率更是高得吓人。 她恨扶苏这个做阿父的不上心叫小小的婴孩吹了晨间的凉风,又恨自己怎么偏偏今日出了门,平白叫胖儿子受了这么一回罪。 恨来恨去,恨到最后,眼泪一滴滴地往下掉。 扶苏被妻子的突然变脸吓了一跳,忙要去哄。 谁知娥羲哪里需要他哄,抬手抹了把眼泪,恨恨瞪了他一眼:“您是长公子,身份高贵,我算得了什么,管不了你我也不想管了。”一句话说得扶苏满头雾水,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得罪这么狠了妻子。 倏忽一阵婴孩的哼唧声响起,她顾不得再搭理丈夫,转身就往里屋走。 扶苏听到儿子难受的哭声,心慌意乱地跟上去,看着娥羲熟练地将惊醒的胖儿子从木床里抱起来轻轻拍了几下。 胖儿哼哼唧唧地,慢慢倒是消停下来不哭了,一张脸,仍然红得不像话。 扶苏望着儿子的脸,脑袋好似嗡地一声炸开。 第76章 贴心好大儿 “娥羲。” 扶苏回过神来,嘴唇翕动,看向妻子。 娥羲没有理他,抱着小胖儿,慢慢在屋中来回踱步。小胖子时不时抽噎两声,一张肉乎到刚刚好显得可爱至极的小脸,再没了平日里或愤怒或不屑或高兴等诸多丰富的表情,只有太过难受却说不出话来的委屈巴巴。 扶苏那如潮水般翻涌的心虚慢慢演变成了强烈的自责。 “娥羲——”。他叹了一口气,又唤了一声,走到妻子身边。 娥羲无视他,抱着胖儿,往另一边走。 扶苏哀叹一声,这次是真的哀叹,悲叹自己的心大,听到那两声喷嚏时,他便该警觉的。可一日快要过去,他甚至庆幸自己出门‘避祸’的行为太对。 回过头去看看,扶苏很想扇自己两巴掌。 他这么想,也抬起手,这么做了。 巴掌声太响亮,娥羲听到动静,惊讶地抬头,看了一眼。扶苏爱怜不已地望着乖乖待在她怀里的儿子,嘴里连连喃出几声对不住的话来。 娥羲恨他心大,但当真见他自责如斯,心中一时又复杂莫名,最后也只是抱着胖儿子扭过头去,不再多看。 她是真的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娥羲生有一颗玲珑心窍,能闻弦音知雅意,知道丈夫无论如何难以割舍对将闾的兄弟情谊,于是出面‘帮’了将闾全了他这一份心,自然也知道,扶苏对她有时难免唠叨的避之不及。 赶巧了,娥羲对扶苏也有诸多难以忍耐的地方,借着儿子发热的由头,凑一起全发泄出来也挺好,趁他们的夫妻感情现在还禁得起折腾。 但难受的小嬴骕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贴着母亲的胸脯,小胖手软软地搭在母亲的手臂上,咿咿呀呀地说起话来。 娥羲心都化开了,低下头亲亲她的小胖儿:“骕儿和阿母说什么呀?是不是难受啊,都是阿母的错,以后阿母再也不让骕儿一个人待在府里了。” 小胖子哼唧一声,扭过头,眼睛看向不远处的阿父。 娥羲顺着他的目光瞧去,扶苏正亦步亦趋地跟在她们母子身边,满脸自责,一副任打任骂的可怜模样。 娥羲脸一下子就挂下来了。 但小胖子却眼巴巴地望着他阿父,娥羲沉默一阵,还是将儿子递给丈夫:“骕儿要你抱呢。” 娥羲心里记恨他,不想多说话。心情又欠佳,尊称都懒得加上。 扶苏正是理亏又心虚的时候,低眉搭眼着,哪里还敢向刚回府被妻子一顿打骂,甚至还有种还手的模样。 小胖子如愿到了阿父怀里,奶声奶气地咿呀两声,贴贴他阿父,贴心又可爱,哪里看得出来平日里混世魔王的那股劲。 扶苏手足僵硬,抱着儿子,站在原地,半晌不敢有过多的动作。 娥羲起身去端被温上的药汤。 这药是夏无且开的方子,好在药材娥羲都有上好的,小胖子知道难受,灌起苦苦地药汤来,虽一个劲皱眉,倒也没有喝一口吐一口,顶多喂三勺吐一口。 娥羲自然知道,儿子已经够懂事了,对他吐药这件事,十分包容。 好在子时一过,她刷新了交易所,仍然没有药,却上架了能强身健体的灵泉水。虽然贵得快要掏空她一半的身家,放平日里娥羲对这种黑心商人看都不会看上一眼,但她还是拍了一瓶。 好在这么一瓶,多少有矿泉水大,装着的灵泉水不少。娥羲倒了一瓶盖出来,加进被她用瓦罐温着的药汤里。 灵泉水清甜,稀释了药汤的苦味。 娥羲没敢再加糖进去,她端着药,去喂被丈夫抱着一会儿哼唧一声一会儿又开始咿咿呀呀跟他阿父说着贴心话的小胖儿。 扶苏生得高壮,自然不能就那么站着喂,他抱着儿子坐到床边。娥羲便端着药汤蹲到身旁,小木勺搅拌着药汤,一勺一勺地盛起来,喂到小嬴骕嘴边。 第一口小家伙还配合地嗷呜一声,将药喝了进去,不知是不是灵泉水生效,亦或是娥羲守着喂了一日的药起了效用,小胖子精神好转了些,开始折腾人了。 药喝了没几口就满脸抗拒,呜呜地扭头,将肉乎乎的小脸蛋埋进他阿父怀里,直拒,直拒喝药呀。 扶苏怜爱地摸摸他的后脑勺。 娥羲用眼白瞥他,慈爱的阿父瞬间倒戈,开始耐心劝说抗拒药汤的小胖儿:“骕儿难受了一整日是不是,要和阿父一般,喝了药才会好起来啊?” 他还给儿子示范,佯装喝了一大口药。 倒是引得小家伙新奇地瞪圆眼睛,呆呆地看着,似乎不明白这么强壮的阿父为何也要喝这么苦苦的汤水。 娥羲看准时机,动作利落地掰开儿子的嘴巴,一勺药汤灌了进去,又迅速将嘴巴给他闭拢,不准他噗噗地将药吐出来。 扶苏有些好笑,但娥羲一眼剜过去,他便立刻又收了脸上的表情:“哎呀,骕儿真厉害,喝了真的多药,来日身体比阿父还要强壮,做个结结实实的小胖儿。” 耳朵一动,精准捕捉敏感词‘胖’,因此倍感被阿父背刺的小嬴骕:“……” 药喝了,他是真有精力了,啪地抬手,很不客气地给了他阿父一巴掌,凶凶地哼了一声。 不准喊嬴骕大王胖儿啊! 扶苏跟他相处日久,也知道些小胖子的脾气,毫无原则道:“好好好,阿父不说你胖了,我们骕儿这是结实,不是胖对不对?” 小胖子才满意地发出咿呀声。 娥羲喂完药,看儿子又有些精力折腾人了,也慢慢松了一口气,对丈夫的气浅浅地消减了那么十万之一分。 小胖子没折腾一会,打了个哈欠,眼睛慢慢闭上。扶苏自觉对娥羲道:“辛苦夫人劳累一日,你先歇息吧。我来守着骕儿。” 娥羲没搭理他,脱了鞋爬上床,将儿子抢过来,搂在怀里。 扶苏只好凭借自己的厚脸皮生生挤到外侧,守着母子二人,当然,娥羲时不时就睁开眼,用一脸‘莫挨我,挨我就吃大逼斗’的表情冷冰冰对着他。 扶苏长叹一声,惟有苦笑:“我真知错了。” 娥羲不理他,目光依旧冰冷。 一夜还太长,扶苏喝了酒的头脑在此刻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然而,天亮以后,等着他的麻烦岂止还只有这些。 第77章 扶苏郁闷,扶苏迁怒 后半夜,小胖儿惊醒了好几次。 比平日里在父母身边好吃好喝好睡的模样显而易见得不安稳了不少。 娥羲这个当阿母的,没睡着。 扶苏提心吊胆着,自然也不曾入睡,始终睁着眼睛,靠在一旁,守着没得安眠的母子二人。 娥羲半晚上没搭理他,快天亮时,才肯拿正眼瞧他,虽然那双看向眼睛里,仍然淬着浇不灭的怒火。 扶苏一面自责,一面又忍不住苦笑。 他第二日原本是要去宫中拜见秦王,再去军中处理事务。 但家中虎头虎脑的小胖儿一病,令他所有的安排被打乱。 他当然也可以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那样,若无其事地继续出门。 但此刻本就不好哄的娥羲绝对做得出来甩他十天半个月脸色看的事情。 他便命欲言又止的羊生告假,没有出门。 然而,一早,带着药箱的夏无且到了长公子府。 扶苏这才知道,昨日还请动了奉常出手。 而后者见到和妻子一般同样眼下青黑,显然一夜未睡的扶苏时,目露讶异。 “长公子今日,还未进咸阳宫吗?” 扶苏:“……” 扶苏听懂了夏无且的暗示。 他的君父,向来事忙的秦王也知道了小胖儿发热的事,还想问一问扶苏这个当阿父的呢,谁承想,他今日直接告假不去了。 扶苏侧头,看向娥羲。 娥羲双手拢在袖子里,静静地望着夏无且为儿子诊治,片刻心神都没有分给他,更没有跟他说话的意思。 扶苏长叹一声。 娥羲这才扭头,含怒带怨地瞪他一眼:“想走就走,没有人拦着你。” 她昨晚到现在,一直是这般,不带称谓,不带敬意,始终夹枪带棒地说话。 偏偏扶苏悻悻地,不敢多说什么,只道:“娥羲,我进宫见一趟君父,去去就回。” 娥羲用后脑勺对着他,没回这句。 被冷漠对待的扶苏,萧瑟独站了一会儿,换了身衣服,进宫见秦王去了。 一路上,没少碰见大臣,李斯、冯劫、王绾、蒙毅更是挨个见了遍。 李斯见到扶苏,心中想法如何不好说,面上一派淡然,仿佛他家孙女没干蠢事,他家没出蠢货,扶苏也没有抱着只幼犬登门‘报复’回去的模样,拱拱袖子,一如既往不咸不淡地唤一声“长公子”就过去了。 扶苏心下还是敬佩这位廷尉大人的处事不惊,回了一礼,“廷尉大人。”二人不再多言,扶苏又看到了他的老师们,还有最近常常跟在秦王身边的蒙毅,他大踏步走了上前。 “老师。” “蒙大夫。” 短短一日的功夫,王绾和冯劫都听说小胖儿发热的事,又见扶苏眼下青黑,不免出言关心了一番。 蒙毅清咳一声,暗示扶苏道:“王上近日心情不佳,长公子可千万谨慎些说话行事啊。” 扶苏心下犹疑,踟蹰着踏进章台的门槛,然而,谁知才进了内殿,还没开口,就被飞来‘竹简’砸到了身上。 秦王冷哼一声,道:“你还知道来见寡人?” 扶苏茫然唤了一句:“君父。” 他不知自己又怎么惹到了秦王。 若说家中胖儿一事,秦王虽然喜爱小胖子虎头虎脑、天不怕地不怕的那股劲,固然会责问他和妻子为何不曾好好照看孩子,令其染疾,但也不会如此震怒。 然而,秦王好似还当真只是因小胖儿发热震怒,喝斥扶苏:“家中幼子病重,你却还只知同旁人饮酒作乐,寡人是这么教导你为人的?” 扶苏一听,这没什么好狡辩的,只有低头认错。 但他心下颇感诧异,君父只责骂他同旁人饮酒作乐,却半句不提子婴。 这是并不拦着他同子婴往来的意思? 就在扶苏暗暗琢磨时,第二卷竹简又砸了过来。 他这回没敢躲,站在原地生生受了这一砸。 秦王脸色阴沉,不仅严厉地责骂教训他,还惩他不必急着去军营,自己先吹上一夜冷风,不必请疾医,看看是否自己能熬得所谓的发热,再谈其他。 扶苏才听完秦王的话,瞬间心就死得更透了。 他虽不知君父从何得知小胖儿发热的缘由,但这点惩治虽不似生受皮肉之苦那般严重,对他来说,亦实在是无异明晃晃往他脸上打了一巴掌。 扶苏心下悲叹一声,他这回是既没避过妻子的怨恨,没躲过君父的震怒。 秦王此举也确实意在给心大的长子一个教训,看看他下回还敢不敢如此,自己爱吹风就多吹,吹久点。 扶苏被一通责骂,又短暂地‘放了假’后,便灰头土脸地离了宫。 然而,没进府呢,又被一脸讪笑讨好的将闾拦住去路。 扶苏不打算理他,转身就要进府:“……” 谁知,将闾还认真追了上去:“大兄。” 他一声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大兄’,惹得本就郁闷的扶苏顿时心头火起。 他停住脚步,转过身去,神情阴沉,望着将闾那张不讨喜的脸,目带怒意,冷冷反问:“你不好好过你的日子,来这里堵我,又想要作何?” 将闾是来赔罪的。 可惜没挑准好时机,扶苏心中因他家胖儿的病正焦虑,昨晚先被妻子一顿打骂,如今又刚在秦王那吃了一顿好的,此刻心情极为不好。 将闾么,来得不巧,正好撞上了枪口。 他才说明来意,扶苏便冷声道:“赔罪?我扶苏无德无能,怎么当得你将闾公子的赔罪?” 说完,似乎越想越不高兴,或者说想到自家小胖儿,又骂将闾自己儿子生着病,怎么还有心情到处乱跑闲逛,当不好这个阿父就别当。 “……” 将闾被这一通话语,嘲讽得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印象里那个宽和脾气好的扶苏,什么时候如此暴躁嘴毒,颇有往年轻版君父的方向发展了? 将闾脸色涨红,羞愧道:“大兄,前些时日的举止,确实是我和阿隐不妥,我当真是特意来向您赔罪的。” 他早几天来,扶苏心软,可能还会相信弟弟的诚意。但现在么,扶苏已经不吃他那一套了,淡淡道,“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不必特意来赔这个罪,我也担待不起。” 他确实是最像秦王的一个公子。 尤其阴阳怪气那股劲。 第78章 怕老婆不是你的错~ 将闾本想找大兄赔罪,倒没想到吃了个瘪。 只能讪讪地看着扶苏发完一通无名火进了府,半晌也没敢追上去。 但娥羲要他得到扶苏的谅解,才能得到七日后的第二份药。 若不能得到,这七日后的第二份药,怕是也悬了。 那第一份药,李隐服下,喂了韩卢。 几日过去,仿佛确实也有些效果,平日里韩卢那猫儿似的哭声都变得有力起来。 将闾没有办法不上心。 但他没赶对时机,恰恰阴差阳错,又触了扶苏霉头。 眉头紧皱,神情严肃的扶苏此刻还不知晓,将闾能主动赔罪,是因他妻子而来。 他回到府中,便闷不吭声地回了后院。 羊生唤了几声公子,也没能叫住他。 扶苏不是没想罚羊生,但刚要开口,一直冷眼待他的娥羲便似笑非笑望了过来。 羊生得了解脱,逃得比谁都快。 扶苏讪讪然,只能回头再去哄妻儿。 娥羲昨夜未睡,此刻小嬴骕又醒了,强撑起精神陪儿子在房中折腾。 小胖子精神稍稍好转,就想往屋外去。 指着门口啊啊几声。 娥羲不放心还是有些发热的儿子,便没让他出去,气的小家伙一直在咿咿呀呀骂人。 心焦的扶苏进了卧房就开始唉声叹气。 但娥羲不给他好脸,他想说些什么吧,也没人搭理他。 只有胖儿子给他好脸。 扶苏叹一声气,小家伙就抬起头来,奶声奶气地啊一声,似乎在应和他阿父。 还是胖儿子贴心。 扶苏慢步踱过去,站到妻子身侧,盯着木床里刚学会抬头不久,已经跃跃欲试想学翻身的小胖儿。 夏无且今日来诊治时也不无惊异地说,小王孙这体格,确实要比寻常婴孩强壮些。 寻常婴孩发热,严重则可致命,小胖儿难受了一两日,便又恢复了平日里折腾人的精神。 只有娥羲知道,一是夏无且开的方子管用,二是那灵泉水也起了作用。 但她心知肚明,却不透露给扶苏知晓,看着他在一旁心焦。 扶苏低声跟娥羲讲君父罚了他的事。 娥羲闷声不理,只觉得罚得好,秦王处事实在是公正,扶苏这心大的阿父,就该这么整治一回,他才长记性。 扶苏没等到妻子反应,便道,“娥羲,你不会要一直这样不理我吧,胖儿发热这事,我亦非有意为之,你总要给我改过的机会。” 他算是很能放得下身段去低头求饶了。 娥羲只是冷笑一声。 其实,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吵也吵了,冷也冷了,她已经远没有昨日那般生气。 但心中那股怨气,却实难平息! 没哄好妻子,扶苏叹息一声,只好低头去逗儿子。 小胖子机灵着,朝阿父伸手要抱抱。 扶苏抱了他在手,他的小胖手又指向门口,兴奋地咿呀几声。 扶苏这会儿再头铁,顶着妻子的冷眼,也不敢将同样的过失犯上第二回,抱着儿子在屋里转圈圈,怎么也不肯往外走。 小嬴骕察觉被骗,愤怒地叫了几声,没法了,最后趴在父亲怀里,哼哼唧唧起来。 娥羲被他哭得头疼,伸手摸了摸小胖儿软乎乎的脸蛋,还是有些发烫,起身去端了药汤来喂他。 小胖子抬起头瞄了母亲一眼,立刻警惕地将脸蛋埋到阿父胸口,小嘴巴闭得紧紧的。 娥羲很有耐心地端着碗站在原地,开口跟扶苏说了第一句还算温和的话:“将胖儿的脸弄过来。” 于是,扶苏第二次背刺了他的贴心好大儿。 小胖子呜呜地哭,声音震天,圆圆的小眼睛里挤出断线的泪水,一边哭一边脑袋往旁边躲,不要喝苦苦的药汤。 可惜,他的阿母阿父一个比一个狠心。 扶苏抬手捧着儿子的脑袋给他固定住不让他乱躲,娥羲端着木勺就往小胖子嘴巴里灌药。 他皱着一张脸,将药噗噗地往外吐,也赶不上他阿母一勺一勺喂的耐心。 最后,那一碗药,到底灌了半碗进去。 余下的悉数洒在了衣袍和地上。 小胖子喝了药,折腾了他阿父一会儿,这才闭上眼睛沉沉睡了过去。 扶苏将他放回木床时,没忘记将小被子也给他盖上——这些举止,原本都是娥羲去做的。 扶苏平日里对待弟妹再温柔,到底也是个粗枝大叶的男子,哪里注意得到照顾婴孩还有这般多的细节讲究。 韩卢的事令将闾夫妻二人吃了教训。 这回自家小胖儿发热也令扶苏心中生畏。要养好一个孩子,可不是平日里想起来抱在怀里逗弄一番那么简单就养好的事。 一日过得很快,仿佛眨眼的功夫,日头便落入了西山怀抱。 霞色昏昏。 娥羲令人将暮食摆在了院子里。 好在,怨恨扶苏归怨恨扶苏,没有在吃食上区别对待她这人高马大的丈夫。 夫妇二人坐在一起才用过暮食,秦王派出,盯着扶苏受罚的寺人来了。 扶苏:“……” 娥羲一愣,没想到秦王这还真不是口头上责骂扶苏便罢,真要扶苏自己也吹上一夜冷风,感受一番小胖儿发热的难受。 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扶苏总算令冷眼一日一夜妻子重新展露笑颜,心下却并不轻快,他满脸堆愁,就那么身着单衣坐在院子里,跟负责监督他受罚的寺人大眼瞪小眼。 娥羲一点不心软地进了屋去,还抱着醒来的胖儿子站在屋门前往外瞧了一会儿好戏。 小嬴骕啊啊唤了几声阿父,还不知道他阿父正因他受罚中呢,乖乖地待在母亲怀里,满脸好奇,似乎不理解父亲为什么不进屋来。 娥羲笑哄儿子道:“你阿父不爱待在屋里,他天生爱吹风呢。” 扶苏:“……” 这一夜冷风吹得,扶苏自认身强力壮,却也头晕脑胀。 娥羲搂着儿子在屋里,睡得那叫一个心安理得。 第二日,等寺人观着天色入宫复命去了,娥羲有了台阶下,才不好再不理会丈夫,命羊生端了生姜煮开的糖水来,递给扶苏,道:“良人有了这回教训,下回还敢心大,令骕儿吹风受寒么。” 扶苏捧着姜糖水,灌了几口,实在受不了那股辛辣的味道,正要推脱说自己身强力壮,不必这碗汤水。 谁想片刻之前面上还带着浅淡笑容的娥羲却语气一沉,轻喝道:“喝完它。” 扶苏顶着她莫名严厉的眼神,顿了顿,还是乖乖喝尽了。 第79章 魏夫人成了魏美人~ 又过了几日,小嬴骕才彻底好全,不仅恢复得精力满满,连打人的气力都更大了些。 娥羲被他一巴掌呼到脸上,痛得低呼一声。 扶苏正铺开卷竹简读书呢,只听到清脆地一道巴掌声,抬起头就见坐到边上陪儿子玩闹的妻子捂着眼角。 他放下竹简,起身去抱开乱发脾气的臭小子,又去查看妻子的脸,仔细一看,娥羲眼角被打到的地方都泛起了红。 “嬴骕。”他顿时沉下脸,一巴掌拍小胖子屁股上,假装没看到他瞬间委屈下来的表情,威胁道,“再敢乱发脾气动手打你阿母,阿父就打你。” 娥羲捂着脸,其实也就疼了那么一会儿。 但扶苏沉着脸教训儿子,她也没吭声。 小胖子听到自己的名字,咧开嘴,捏紧拳头,一副想跟他阿父互殴的模样。 结果拳头刚捏紧,屁股又挨了实打实的一巴掌,“跟你好好讲道理,你个小胖儿,还敢不服气是不是?” “咿呀!” 小胖子确实不服气,挨了第二巴掌,还敢跟他阿父顶嘴,嘴巴停不下来。 娥羲这会儿不疼了,坐在原地,饶有兴致地看着父子俩‘吵架’。 吵着吵着,扶苏给了胖儿第三巴掌。 这回,小嬴骕服气了。 被父亲巴掌的真理给‘说服’了。 他呜呜两声,眼睛乱转,瞅瞅满脸严肃的阿父,再瞅瞅‘不理’他的阿母。 那股委屈劲儿更大了,呜哇一声,就开了嗓。 夫妻俩都看着他哭。 哭半晌,这小子眼角还干巴巴的。 想装可怜,演技没到位,阿父阿母一个都没骗过,最后嬴骕大王只好默默收了声,若无其事地自己哄起了自己。 娥羲和扶苏怎么看出来,这小胖子自己在哄自己的呢? 他咿咿呀呀几声,停顿片刻,又嗯嗯两声。 还小幅度地点点头,小手拍拍自己的身子——像极了平时娥羲哄他时的模样。 大约在说: 嬴骕大王不委屈,不委屈啊。 娥羲被他的动作笑得肚子疼,伏在矮几上半晌没坐起身来。 就连抱着他的扶苏也被胖儿子的机灵劲逗笑了,“好好好,以后觉得委屈了,你就这么哄自己啊,也省了阿父阿母哄你的功夫,是不是?” 小嬴骕不想理倒霉阿父。 现在轮到嬴骕大王生他阿父阿母的气了。 大王不高兴他们都不亲自哄大王,还要大王自己哄自己。 大王很生气。 大王不想理人。 扶苏也没在乎他的小脾气。 臭小子脾气大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只要他不乱打人,扶苏基本不会管他挂不挂脸。 他放下儿子,起身准备去前院和韩容等人议事。 小胖儿就不干了。 他本是仰躺在木床里的,一个激动之下,还真叫他翻过身来了,盯着扶苏大踏步往外走的背影大叫。 “不可以。” 娥羲语含警告,喝止儿子想撵路的心,顺便起身走到门前,将卧房门关上,挡住了小胖子看向外面的视线。 小胖子愤愤地捶了捶身下软被。 娥羲回到床边,很是好笑地看着他蠕动半晌,愣是气呼呼地又自己把身子翻了回来,累得吭哧吭哧直喘粗气。 娥羲摸摸他的小肚皮,鼓鼓囊囊的,看来还没到饿的时候。 她起身,踏出卧房,命侍女备了热水来。 扶苏去前院呢,确实也没有白去。 刚到书房落座,这些日子一直没清闲的苟朱便拢着袖子站起来,慢条斯理开了口:“长公子,小人有事要报。” 扶苏目光落在他身上,温声道:“先生请讲。” 苟朱神情镇定,却抛下一个平地惊雷:“两日前,将闾公子携其夫人进咸阳宫在王上面前状告了燕姜夫人,称燕姜夫人作为长辈非但不慈和,且四处挑弄是非,煽动人心。” 扶苏一愣。 咸阳城里的风言风语,这些时日扶苏都已无暇顾及,怎想到最后竟是将闾夫妇主动出面,得罪燕姜,将此事告到了君父面前。 他沉默半晌,道:“将闾所为何意,他应当知晓将此事闹到君父面前,追根溯源,源头在他新妇头上,此事必不会善了。” 苟朱敬佩道:“公子所料不假。” 扶苏正在受罚中,几日未曾出府,亦未去见秦王,虽然消息滞涩。 但打着扶苏的名号行事,苟朱在外的情报网这些时日已经发展到贵族阶层。 比如子婴和他的母亲齐夫人。 这母子二人就很乐意看燕姜的笑话,又心知扶苏同将闾的纠葛,便主动派人将消息,透露给了苟朱。 诚如扶苏所言,像这些风言风语,私下传传还行,一旦被揭到秦王面前,此事确然善了不了了。 秦王这人,断案一向喜欢追根溯源,他可不管将闾两口子这回委不委屈,参没参与。 不问三七二十一,先责骂了李隐一通。 极不客气地说早知她这般能兴风作浪,别说他一开始考都没考虑过令她嫁给扶苏,便是将闾这个儿子,也是被她煽动,才愈发蠢笨无脑,以至于走到今日兄嫌弟厌,人人远离的地步。 李隐心理素质再差点,能被当场喷得上吊。 好在,她经历了娥羲一通狂喷,已经有了充分的被骂经验。 秦王喷了她一通,扭过头又去骂全程护着妻子的将闾,你有脑子吗?你是猪吗?寡人生只猪都比你强吧?被女人拿捏,寡人说出去都嫌丢人,生了你这么个蠢儿子,果然,有什么样的阿母,就有什么样的儿子! 将闾没想到,这都能连累到他阿母被骂。 可这回,他阿母又哪里只是被骂一通那么简单。胖孙子生病,大儿子刚刚打完仗回来便被人造黄谣,秦王最近很不爽,看谁都想捶一通那种。 于是,命犯太岁的魏夫人,人到中年惨遭贬斥,成了和最近靠着年轻貌美还有个得宠小儿子很嚣张的胡姬胡美人齐平的——魏美人。 魏夫人,不,魏美人还在芷阳宫禁足中,收到寺人传来的秦王口谕时,脸色惨白,天都塌了。 李斯这次倒是没被牵连,秦王反倒还有点怜爱总是被蠢孙女连累的李斯,遂命蒙毅去安抚了李斯一通,“爱卿啊,政务固然重要,培养子孙也得多上点心啊,你看看你养了个什么蠢孙女,寡人这么喜欢你,还想跟你好好做君臣呢。” 该收拾的都被收拾了一顿。 那多年来一直不安分的燕姜夫人,作为此次贬斥风波的最大罪魁祸首,任凭她在宗室里再高的辈分,也没能逃脱秦王的制裁。 将闾夫妇进宫告状第二日一早,一道王令就降下原公子傒,现昌乐君(虚构)府邸,秦王问了燕姜夫人为首等一众宗室妇人妄造是非毁坏堂堂国公子声誉的罪! 第80章 热闹热闹真热闹 将闾在秦王面前这一告,虽得了一通臭骂,但也仅止步于此。 毕竟,秦王已经贬斥了魏姬。 何况将闾自己出面,已经得罪透了燕姜夫人和一众被问罪的宗室夫人。 虽然他因此摘清了自己和妻子。 但日后的人缘,恐怕是比不怎么和这群宗室夫人打交道的娥羲还要不如。 将闾也无所谓。 他从前多多少少不甘,经此一遭,不管是自愿还是被自愿,也悉数消弭。 将闾也清楚,秦王对他已经彻底没有那种望子成龙的希望。 就连他的儿子—— 被秦王亲自命名的小韩卢,秦王心中也没有多少喜爱之情,少有过问这个小孙儿的事。 君父对他这一脉的态度堪称冷酷。 将闾已经没有再怨恨不甘和去争去抢的指望了。 他甚至当着襁褓里的幼子的面,冷声警告李隐,“你日后如果再故态复萌,你便回你的娘家去吧。” 李隐低着头,一时喏喏,没有敢跟丈夫犟嘴。 一则,源于娘家人的态度。 李隐心知,自己已经成了大父眼中彻头彻尾的弃子,便连阿父,也不得不转而去培养继母所生的幼妹。 二则,她在府中的地位,已经远不复之前那般甚至超越将闾存在的说一不二。 李隐将这一切都归咎于她服下那药的原因。 她服药后喂养韩卢。 这固然令韩卢看上去哭声也有力嘹亮,可身材却莫名走样了许多。 将闾对她的迷恋也不复从前。 他如今耐心匮乏太多。 宁可独自起卧书房,也不愿与她共枕。 再夜半被韩卢的哭声惊醒。 李隐若说不知自己过去的行事无忌,背后全有将闾的一味纵容,那是假的。 所以,到了这步田地,丈夫态度冷淡带来的落差感才更强烈。 她刚有不想再服药的念头,将闾便冷冷地打断她的想法:“你以为大嫂那日说的那些话,是白说的吗。” 李隐微感迷茫地抬头。 却只对上将闾幽冷森然的视线,“你当明明能一次给你我的药,大嫂为何偏要令我们每隔七日取上一回?” 那药将闾拿到手,没有当即给李隐服下,而是请了数名咸阳城中赫赫有名的疾医轮番查验过。 药自然是没有问题的。 那些疾医检查一番后,无一不定论道,“给公子这药的人,是将真正的秘药融进清水中,减轻了药性。” 娥羲是明晃晃的阳谋。 你也可以不去做到你‘主动’应承的那些条件,食言而肥。 反正秘药我没全给你,你儿子救不救,在你咯。 将闾淡淡道,“而大嫂当日愿意出手救韩卢的第四个条件,不是明说了吗,我此生不能再有第二个子嗣。” 娥羲没有明说,她这么温柔善良,甚至不计前嫌主动去帮遇到困难的将闾夫妇,又怎么会将如此歹毒的条件宣之于口。 但将闾不傻。 至少,在关乎切身利益上面,格外聪明清醒。 娥羲又怎么会无缘无故,说那样一句话。 他如果不够在意李隐,亦或想舍弃这个总在为他添麻烦的妻子,便不会明知娥羲不可能会这般不计前嫌主动登门称能帮他夫妻二人,仍然一步步踏进她的圈套。 李隐听将闾这么一点拨,惊了一跳,下意识脱口而出的是,“凭什么?!” 将闾没想到妻子到如今了,仍然心怀痴念,他略显惊异地看着她,直看得后者面露心虚,才道:“你说凭什么?” 他冷嗤,“就凭你我二人蝇营狗苟,自私自利,本性庸碌,偏偏心比天高,如此品行,如何能做好一对慈父慈母?” 李隐:“……” 她瞬间不说话了。 到这一刻,李隐才真正后悔起来,娥羲这个人,真的好阴险。 她要对付你,还要你心甘情愿主动提出来! 李隐不理解自己当初为什么想不通,偏偏要去招惹这个女人! 怪不得当日将闾会那样说! 娥羲…王娥羲…她好歹毒的心肠! 竟要将闾此生除韩卢外再不能有第二个子嗣,要她和他的后嗣,代代牢记‘韩卢’这个名字带来的耻辱! 李隐心中满是愤懑怨念,压根没有注意到,将闾说的是他不能再有第二个子嗣,全未提过她一句。 娥羲针对的是将闾,同李隐有什么关系! 她孕中被魏姬寻来的虎狼之药伤了身子,月子里恶露久久不净,那日娥羲隔得那般远,都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给将闾两口子诊治过的疾医也曾登过长公子府的门,为了讨好娥羲,嘴巴没个把门透露了李隐的身子状况。 韩卢的降生已是那般不易,难道还能指望李隐顺利怀上健康茁壮的第二胎? 娥羲若知道她好心帮李隐谋福利,不能指望男人的裤裆一直忠贞,反倒引得李隐如此怨恨,她根本都懒得多管闲事。 但一心放在胖儿子身上的娥羲这几日都少理外面闲言,自然也不知将闾夫妇折腾出来的一连串热闹。 倒是扶苏,经过客卿苟朱的口,听说了不少秦宗室最近的‘趣闻’。 不过有一点令他意外。 即便是昌乐君府,竟也难得出了一个聪敏清醒的小辈。 昌乐君府的燕姜夫人,同已故的庄襄王,扶苏的大父子楚一个辈分。 如今也是将近六旬的老妇人。 一大把年纪了,被秦王命人赏了刑罚,脸面被碾在地上狠踩,一时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的儿子们多年来上蹿下跳,但也不是没有清醒的孙辈在这一道王令降下后反问父亲和叔伯们,“你们这么折腾有用吗?凭大父当年那般的好手段都没能斗过先王,凭你们就能斗过如今这位即将统一六国的王上了吗?” 梁上窜来跳去的小丑们啪地,安静了。 那少年说完叔伯,转而又提醒自己的父亲昌乐君,“知足如今的日子吧。阿父,王上不收拾咱们,只是如今尚有燕、齐两国未灭,一旦他腾出手来,您猜猜,最先倒霉的会不会是咱们这些一直以来上蹿下跳,给他添堵的‘好亲戚’呢?” 昌乐君听到这孩子的规劝,并没有清醒,反而恼怒地喝斥了一声,“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你懂个甚?” 良言难劝想死的鬼。 少年一摊手,道:“我什么都不懂,但阿父一心想要作死,我也不能明知是死局还要跟着往里跳。” 横竖他只是个不受待见的庶子而已。 大厦将倾,求割席,好吗? 扶苏听到昌乐君府最近闹出的这个庶子求分家的笑话,很君子地并没有在道德上谴责这个父母在、想远游的庶子。 他只是单纯,很礼貌地笑了一下,不怎么干好事的昌乐君。 换成旁人,可能他会象征性谴责一下不孝的子女。 但这是热衷挑拨是非的燕姜夫人家的事啊。 那——祝早日分家成功噢。 第81章 嬴骕大王来咯,小小胡亥好日子到头了 扶苏最近郁闷极了。 不过看到了旁人家的笑话,他就高兴了。 还有点蔫坏地将这趣事带回后院,当成饭后茶点,讲与妻子听。 娥羲跟燕姜夫人素无交集。 但燕姜夫人没少挑弄是非。 娥羲不怎么喜欢这个老妪,听说她家的热闹,也跟着笑了一下。 “燕姜这个老妪,最爱上蹿下跳,搬弄别家是非。这下可轮到她家,庶子闹分家,好了,有热闹瞧了。” 她说得不客气,也带着几分气性。 扶苏也不喜欢昌乐君母子,没有纠正娥羲的那句老妪。 尊重长辈,前提是这个长辈有长辈的样子。 昌乐君母子二人十余年来,一直上蹿下跳,致力给现任秦王一脉添堵。 扶苏幼时被秦王带在身边,没有被他们坑到。 但眼前有个将闾,再往前有个成蟜,教训都在眼前。 扶苏趁秦王怒气消退,才进宫提醒了一番他还没有出宫拥有自己单独府邸的弟弟妹妹们,能离昌乐君府上的人远还是离远一些得好。 “大兄的训诫,我们怎么会不明白。”公子寒道,他们又不是将闾那个脑子不清楚的,竟然想同大兄争锋。 他想了想,跟扶苏道,“昌乐君的夫人前些时候,常常进宫,和胡姬坐在一起说笑呢。” 扶苏听了,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 没想到李隐才消停些,宫里的胡姬又接触起那些人来了。 他对公子寒道,“那些夫人们的事,作为小辈,咱们管不了,寒,你也不要多管。” 公子寒应了一声,“我只是知会大兄一声,这种事,我们怎么会多管?” “不过胡亥才多大点,胡姬就这般不消停了吗?” 公子徴撇撇嘴,就开始告状,“胡亥才多大点,但谁叫他受君父宠爱呢,他身边的寺人和阿嬭个个都在宫道里横着走,有一回,看四下无人,还敢搬出胡姬来,训斥我和敘呢。” 扶苏一听弟弟现在连这种鸡零狗碎的事也要找他这个不常待在宫里的大兄告状帮忙主持公道,有些头疼,他问,“咸阳宫里如今没有管这些的夫人吗?” “大兄。”公子高轻声道,“自从魏夫人,不,魏美人禁足后,已经没有夫人在管理后宫的事了。” 后宫现在大事悉数决断于秦王。 小事秦王就懒得理那么多了。 也就是说,胡亥受宠,他阿母也正受秦王宠爱,身边的寺人能如此跋扈,完全是有恃无恐了。 他们这些公子,不像扶苏领了军有了事情在身,又得秦王重视,说起话来,像这些背后有倚仗的人也不怎么肯听。 扶苏听了,一颗誓要做一个好兄长的心又变得炙热起来,“君父宠爱胡姬母子,他们风头虽然大,但也不应当仗势欺人。” 话音落下,就去了章台,请见秦王。 秦王正埋首竹简中,根本没空听扶苏嘴里叽里咕噜又废了一番什么话,见他一来,就抓了他的壮丁,令他帮忙分担一些政务。 好巧不巧,分到扶苏手上的,就有不少咸阳宫内的杂务。 扶苏满脸惊异,没想到魏姬禁足后,这些事也要被呈到他君父面前由他君父亲自决断了。 这些杂务里,就有不少明里暗里告胡姬宫里和服侍她的那些寺人状的。 扶苏倒也没头铁到直接管到父亲的妃妾头上去,这就不是一般小错了,于是,很有孝心地将这个问题抛给了秦王。 秦王骂他,这也不敢,那也不敢,他战场上的胆子哪儿去了?生吃了? 扶苏不吭声。 秦王骂了两句,一看是什么事,也不说话了。 扶苏立刻就笑了:“儿就说了,这种事,儿怎么好出面处置。” 秦王瞪他一眼。 扶苏还不肯消停,将徴和敘被服侍胡亥的寺人欺压的事重新提出来,理直气壮地道:“难道儿说得不对吗?胡姬是君父的妃妾,儿一个小辈,再大的胆子,还能管到长辈头上去吗?” 秦王真想捶这个棒槌儿子一顿。 扶苏这意思明摆着说秦王偏心,还已经宠爱一个妃妾到了可以容忍自己的子女受到欺负也不管的地步。 秦王想了想,还是不想忍下这口气,手里的竹简啪地合上,就砸扶苏身上,‘温柔’地请他闭了嘴。 扶苏还敢躲,躲完道:“儿说中了事实,君父恼羞成怒了。” 秦王瞪着他,“你要是再废话一句,今日便不要出宫了。” 扶苏立刻闭嘴。 显然宫外的妻儿,比宫中动不动挑他闲刺的君父,更有吸引力。 秦王本意要他闭嘴,目的达到,不再多言。 但胡姬这事,显然已经到了不仅寺人,就连公子和公主们都怨声载道的地步,秦王身边的郎中令却仍然顾忌胡姬的母子的盛宠,不敢多事。 可见扶苏所言也不是没有道理。 秦王对胡姬母子的宠爱的确是是有些过了头。 当然,扶苏现在跟老婆学聪明了,他不会直接指出秦王的错误,就暗示,就各种旁敲侧击地暗示。 虽然最后还是一个意思,但秦王好歹没有直接将怒火发泄到他头上。 当然,秦王也不会反思自己的。 宠爱美人有错吗? 他当然没有错,政务繁忙,看看美人,看看虎头虎脑的小儿子,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扶苏对此表示,嗯嗯嗯,君父说得对,君父没错,你儿子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你儿媳妇娥羲好啊。 她就不纵容府中下人在外欺负弱小。 连你儿子我的弟弟妹妹都要被下人欺负—— 还有你儿子的胖儿子,你的胖孙子。 什么叫虎头虎脑?那才是真正的虎头虎脑,机灵可爱! 秦王沉默地看着这大儿子说着说着就开始拿自己的新妇和儿子拉踩胡姬母子了。 一副天上地下,谁都没有我夫人贤惠,我儿子可爱的嘚瑟样。 秦王听完,若有所思。 一是也懒得管后宫这些烂摊子了,二是确实也喜爱不怎么见面的胖孙子。 就对扶苏道,既然你新妇这么贤惠,就让她来管你那群弟弟妹妹好了,哦,顺便寡人也想看看你那胖儿子到底怎么个虎头虎脑,机灵可爱法。 扶苏脸上的笑容一僵,正要开口拒绝。 秦王没事就爱看好大儿吃瘪,见他一副吃了蝇虫还不敢吭声的憋屈模样,瞬间心情愉快起来,摆摆手,不容置喙道:“休要废话,带着你新妇明日便搬回望夷宫去。” 第82章 嬴骕大王巡视领地 扶苏当晚回府,便告知了娥羲要搬进望夷宫这个‘不幸’的消息。 享受惯了宫外的自在生活,他也没有很想再回到望夷宫中。 在望夷宫,他惹了秦王,挨骂都不用隔夜。 秦王身边的寺人当晚就能叩响望夷宫宫门。 但真的‘不幸’吗? 娥羲听扶苏扔下一句后,反应了半晌,才满脸迷茫地回过神来:“……咱们住在这里,不是好好的吗,怎么就要搬进望夷宫了?” 扶苏抱起木床里看见阿父,就开始自顾自说起大人们都听不懂的婴语的胖儿子,一边逗着小胖儿,一边道,“不仅要搬进望夷宫,娥羲,君父还命你接过管理后宫杂务的事。” 娥羲心下疑惑。 扶苏又将弟弟告状,胡姬的事给她分说,顿了顿,才道:“君父如此安排,倒也不是什么坏事,日后我不在咸阳时,你同骕儿住进望夷宫,离君父更近,那些阴祟手段轻易也不能再靠近你们。” 秦王的威压还是很强的。 有了魏姬的前车之鉴,没人敢重蹈她的覆辙。 至于因受宠而嚣张的胡姬,扶苏并不将这位年轻庶母多放在心上。 真正的聪明人可不会在这风口浪尖还和刚被君父问了罪的燕姜夫人一家往来。 若胡姬够蠢,下一步便是要听昌乐君夫人的话,出面向秦王替燕姜夫人说情。 不过心中这一点谈不上恶意的猜测,扶苏只是笑笑,没有说出口。 他也希望,被自己君父看中喜爱的美人,不会有这么蠢的脑子。 胡亥才几岁,过早的显露她不满足只做一个公子的母亲的野心,难道是什么好事吗? 这些细说起来,就说得远了。 娥羲呢,听完丈夫的话,对于搬进望夷宫,顺便要帮忙管一管公公那最近有点混乱的后宫这件事,惊讶过后,倒也很快接受了。 毕竟,儿媳给公公管后宫这事,一千多年后还是有例子的不是。 但张氏那是名分已定的太子妃,朱棣没立后,也不信任后宫那些嫔妃,将宫权交给自己这个儿媳妇也是名正言顺,没什么不对。 扶苏呢,可不是朱高炽。 朱高炽和父亲关系不好,也是板上钉钉的大明太子。 扶苏和秦王关系不差,认真地说,秦王对他甚至是独一份的偏爱。 但这不是还没立太子么。 娥羲还有点稀奇地打量了一番丈夫,只差没直接问扶苏最近做了什么事令秦王如此满意,摆出一副除了名分上坐实,一点都不掩饰把他当继承人培养的态度。 “娥羲。”扶苏正和小胖儿牛头不对马嘴地小声说着话,察觉到娥羲的打量,扭过头来,诧异地问,“你在看什么?” 娥羲被抓包了也不恼怒,笑眯眯道:“手中无事,看看良人,怎么了?” 扶苏听她这么说,便知她没说实话,搂着小胖儿,一个大踏步,直冲向前:“骕儿,你阿母有心事,都不跟阿父和我们骕儿说实话了,怎么办?” 骕儿咿呀一声,捏着小拳头挥了挥,要用铁头功,攻击他阿母。 娥羲惊得笑着往后一躲:“小混球,帮着你阿父欺负阿母是不是?” 小胖儿发出嘻嘻地笑声。 扶苏哈哈一笑,抱着他扑过去。 小胖子盯着近在咫尺的阿母,兴奋地挥舞着小手,谁想,还没碰到他阿母,便被娥羲灵活地转身,顺便伸手轻挠了一下他的胳肢窝。 一家三口也是没有半点即将搬新地方的忐忑,就这么没心没肺地玩闹了起来。 而咸阳宫里,胡姬身边寺人嚣张跋扈,仗势欺人,引起众怒的事,秦王虽然没管,但扶苏一个已经在外有了公子府的成年公子即将带着妻儿搬回望夷宫的消息很快在秦王的后宫之中传开。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公子寒等人只觉得高兴,大兄搬回了宫中,他们又有了定心骨。 胡姬却有些恼怒,望夷宫可是她给儿子胡亥相中的好住处呢,扶苏一个已经成婚生子的壮年公子,还拖家带口地搬进去,这是作甚?! 作甚? 第二日一早,抱着儿子,跟着丈夫坐了车架进宫觐见秦王的娥羲,用行动告诉了她要作甚。 仅仅一日,宫外的公子府自然是腾不出来的。 扶苏也没让娥羲腾,理直气壮地说,君父让我们今日便搬回望夷宫,自然宫中一切准备妥当,何必费那个功夫,将整个府搬空。 娥羲想了想觉得也是,若真要费神些,一日的功夫,这公子府也搬不完。 夫妻俩便留了一部分人手留守公子府, 简单收拾了小胖儿白日里最离不开的木床软被和小木剑,便登上车架离了府。 秦王没对后宫隐瞒他令扶苏拖家带口搬回望夷宫的消息,自然也没对李斯等大臣隐瞒。 李斯政治嗅觉敏感极了。 早在扶苏亲自领军攻破寿春城门,俘虏楚王负刍回到咸阳那一刻,就料到会有今日。 不过是早一日晚一日的差别而已,他神情平静,并不意外。 只是,谁都没想到,扶苏和娥羲刚搬进望夷宫,夫妻俩甚至都还不怎么习惯,虎头虎脑的小嬴骕就在秦王处理政务的章台宫中,混了个位置。 搬进望夷宫后,小嬴骕已经痛失本名。 阳滋本就爱黏着兄嫂,白日里一整日都待在望夷宫中,经由她的努力宣传,咸阳宫里从上到下,都晓得了扶苏家有只小“胖儿”的事实。 胡姬这时,还没有意识到,娥羲进宫就是来收拾她,而娥羲的儿子嬴骕,也是生来克制她的儿子胡亥的存在。 小胖子跟着阿父阿母搬进望夷宫没几日,除了一个烦人的姑姑,已经彻底爱上了这个不论是殿内空间还是屋外广场均比公子府的院子宽敞许多的新家。 娥羲还请尾青帮忙打造了一架小小的木推车。 小胖儿有了这架木推车的第二日,就被他阿父出门处理政务时,顺道奉秦王之命将他那传闻中虎头虎脑的小胖孙推到了章台宫里。 秦王此刻正在批阅奏章,李斯、蒙毅、冯劫、王绾等均候立在殿中。 哦。 尉缭也在。 小胖儿人还没进门,奶声奶气地叫声先传了进来。 像在提醒里面的秦王和一干大臣: 你们的嬴骕大王来巡视未来领地了呀! “噤声。”扶苏温和喝止儿子的声音半晌才响起。“胖儿,你已经高兴一路了。” 第83章 秦王注视着你 秦王放下竹简,好整以暇,看向他这个虎头虎脑的大胖孙。 胖儿一点不内向,被阿父警告过后,短暂地消停了一会儿。 进了殿中,那圆溜溜的小眼睛,就瞪大了。 脸上满是新奇。 这小胖儿,从扶苏带着他出了望夷宫开始,见到一个路过的寺人,他都要咿呀一声,去跟人家打招呼。 扶苏对胖儿子的好精力表示了充分的肯定以及敬佩:“你才几个月,就这么能折腾,再大些,你是不是一个人都能掀翻望夷宫的屋顶了?” 小胖儿仰仰脑袋,对着他阿父啊呀了一声。 扶苏看他眉头皱着,就知道胖子话说多了,渴了。 于是,父子俩走一会儿,便要停一会。 扶苏命跟在一旁的羊生将食盒打开,端出还泛着微微热气的奶水,一勺勺喂给小胖儿。 没有办法,小胖儿话说得有些多。 虽然不饿,但口渴了是这样的。 娥羲真是有先见之明,知道胖儿子一高兴就话多的秉性,奶都给他提前备好了两碗。 坚持到章台时,小胖儿精力没弱多少,小肚子也饱饱的。 见到威严的秦王亦毫不胆怯,看一眼秦王,啊啊几声,又转过脑袋,看他阿父。 秦王虎着脸瞪他,“臭小子,谁许你在寡人的地盘如此大喊大叫的?” 小胖儿待在他阿父怀里,听到秦王的声音,又扭过头去,嗓音响亮地咿呀两声,小圆眼睛滴溜溜地转动着,看了看他阿父。 那意思像是在说,瞪我干嘛啊,阿父让的,瞪我阿父去。 秦王‘信’了他的狡辩,跟着看了眼扶苏。 扶苏:“……” 尉缭哈哈笑道:“好聪敏的小王孙,不仅听懂了王上的话,还晓得祸水东引呢。” 他一副吾徒聪慧,吾甚与有荣焉的语气,嚣张得李斯都有点心痒痒,不能当长公子的长辈,还不能抢着当长公子儿子的老师么? 不说李斯,就连王绾和冯劫也都确实惊奇不已,这才快四个月大的小王孙就如此机灵,看那虎头虎脑的样子,恐怕未来比他阿父胆子还大。 李斯呢,一眼就觉得,这小王孙,定是个跟着他学习的好苗子,一时蠢蠢欲动,在脑子里暗暗琢磨起排挤走尉缭,自己上位的法子来。 扶苏可没想到,片刻的功夫,胖儿在几位大臣心中的地位已经十分超然,他‘威胁’儿子道:“你再胡乱污蔑阿父,为父便将你扔在大父这里,不带你回去了。” 小胖儿瘪瘪嘴,不了解他的人都道这金贵的小王孙怕是要哭了。谁想,下一刻,小胖儿立刻用小脑袋撞了他阿父一下。 铁头功发威! 秦王被逗笑,还喝了声彩,半点没有看儿子笑话的不好意思,还‘鼓励’小胖子:“你阿父就是欠教训,寡人准你多教训他几下。” 小胖儿有了大父撑腰,还真又冲着他阿父的胸膛处,撞了几下。 扶苏抬手,摁住他的小脑袋,不许他乱动,一面颇为无奈道:“傻小子,别把阿父没撞坏,你自己给撞傻了。” 小胖儿确实虎头虎脑的,是个乐子。 秦王本来觉得平日里嘴甜讨巧,常常阿父长阿父短的小儿子还算不错,两相对比起来,还是这小胖子更和他心意些。 毕竟是刚满月就敢往他脸上喷口水的小娃娃。 秦王命扶苏将他抱上前来。 但扶苏看了眼李斯几人,有点谨慎地轻轻咳了一声,“君父,骕儿手上没个轻重,只好烦劳您多担待些了。” 扶苏这么一提醒,秦王想起上次去扶苏府里,被这孙子拽住胡须的经历,脸色有点精彩。 “……” 扶苏还是将胖儿子抱到了君父身边。 小嬴骕这回倒是没抓秦王的胡须,他到了秦王怀里,的注意力被堆积的竹简吸引了过去,踩着大父的腿就要扑过去抓竹简。 扶苏没拦他,秦王会出手。 谁知,秦王拦孙子的举动都没有,他扶着小婴孩身体,看着他小半个身子伏上案几,半扑半抓到了一卷竹简。 嬴骕大王吭哧吭哧努力了半晌,还真将那竹简抱得离桌有几寸的距离。 李斯等人被刷新了认知。 他们不带娃,但也知道,这般大的婴孩,哪有这么大的力气。 神力! 绝对是天生神力! 只有知道长子生来也如此的秦王沉默地注视着自己的大儿子。 扶苏伸手将小胖子怀里的竹简夺了下来。 嬴骕大王顿时被他阿父的动作气得直接趴在了案几上。 秦王虽然因胖孙子的力气惊异,但不过是片刻的功夫,便回过神来,然而小嬴骕被阿父夺了玩具,已经躺下去开始不高兴。 秦王见状,没忍住就开始骂儿子,能不能靠谱点,没看到寡人小胖孙玩得正高兴吗? 小胖子也知道有人撑腰了,抬起头来盯着被训的灰头土脸的他阿父咯咯直笑。 扶苏:“……” 此时此刻,分外怀念家中贤妻。 有娥羲在,小胖子也不会这么嚣张。 娥羲不知儿子在秦王那里已经混得比他阿父地位还要高上一层了。 搬进望夷宫这几日,她并没有着急接手秦王后宫的那些杂务。 她知道,秦王后宫有些人并不服气,怎么这宫务就让一个年纪轻轻的黄毛丫头,还是个小辈给弄到手了呢? 娥羲不解释,也懒得多说。 不过,安顿了几日,小胖子没有在身边打岔。 该打听的情报打听到手了,也到了该干活的时候了。 原先伺候胡亥的那一批寺人,就被娥羲派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抓了起来。 胡姬得知后惊怒不已,她也知道秦王让娥羲管宫务象征着什么,但被宠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胡姬,还是想去赌一赌。 娥羲却派人转告了她一句,知道您会很生气,但是您先别气,还没完呢。 这话刚传达到胡姬耳里,胡姬身边的一一部分寺人也被抓了起来。 胡姬大怒,抱着胡亥便要去找秦王告状。 然而,人还没有出宫门,就被娥羲派出的寺人拦下。 她说收拾胡姬,就是要收拾胡姬! 第84章 不服大家章台宫去碰一碰。 胡姬哪想得到,娥羲接管后宫杂务第一件事,便是拿她开刀。 胡姬受宠? 那怎么啦。 娥羲的丈夫在秦王跟前的地位也不差。 不服大家章台宫去碰一碰。 但前提是胡姬得先走得出她的兰池宫宫门再说。 胡姬信得过的寺人十之八九全被带走,身边派了全然面生的寺人宫娥把守。 娥羲说把她拦着就拦着不让外出,一点没有对她是秦王宠妃的顾忌。 毕竟,管宫务,娥羲可能没有多大兴趣。 但有机会能收拾胡亥这个小别致,这娥羲就能打起精神了哈。 她关胡姬母子,也不是无的放矢的关。 是有目的的,请示过咸阳宫最大BOSS,征得过秦王许可的,依法办事的关。 扶苏当时都被娥羲那一套一套的歪理笑到腹疼。 他眉眼弯弯,想不通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妻子。 谁知,上一刻还在歪理一套接一套的娥羲,下一刻便扑向他,坏笑着问:“不过,若有什么意外,良人可会替我担待呢?” 呃。 扶苏面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但他还是回抱住妻子柔软纤瘦的腰肢:“莫要太过火,胡姬毕竟是长辈。” 娥羲笑眯眯,低头亲了身下的丈夫一下。 扶苏被‘偷袭’过后,愣了一愣,有些‘不甘示弱’,回过神来,拉着她亲了回去。 精力旺盛的小胖儿睡得深沉,没有多余的人打岔,夫妻俩瞬间嬉笑着闹作一团。 当然,憋屈得差不多跟已经被关起来没两样的胡姬并不相信她心爱的王上会舍得如此对她的。 娥羲下令寺人看着她莫要轻易踏出兰池宫第一日,胡姬对着宫娥叫嚣,娥羲安敢如此折辱于她,等她见到王上,定然一状告到王上面前,叫她好看! 宫娥将胡姬的原话如实禀报娥羲。 娥羲不惊讶胡姬都到这时候了,还没意识到没有秦王的默许,她一个小辈怎么那么胆大,敢禁足秦王的妃妾。 但她还是很给胡姬面子了,露出一脸“啊呀,这么可怕吗,我真的好怕哦”的表情,扭头考虑到和胡姬待在一起的胡亥也是个两岁的大孩子了,于是大手一挥,将胡亥每日必备的零食点心——三个阿嬭挤出的乳,给他削减为一日半碗奶。 说到这里,娥羲又有理由了。 她没想到,这时候贵族人家的小孩,好些吃母乳是吃到两三岁大的。 当然,他们都有阿嬭,母乳自然从阿嬭处来。 旁人不知道,但娥羲觉得,胡亥这日子过得还是太好。 打小就好得过了头了。 他是脑子里灌多了水,长大了才会成为一个六亲不认,自灭家门的类人奇怪生物。 夜里入睡前,娥羲在扶苏面前言之凿凿:“有些聪明的孩子几个月就想吃有味道的食物了,十八弟再喝奶,再喝奶人都要喝成一个憨子了!” 胡亥憨不憨扶苏是不知道,他瞟眼木床里蹬蹬小腿的胖儿,忍俊不禁:“咱们家胖儿是挺聪明,还知道阿母在夸他。” 娥羲刚被拉着体验完新姿势,此刻衣衫不整坐在丈夫身上,听扶苏这么一说,忙翻身下来,理理衣襟,探身去看木床里的小胖子。 果然,对上一双瞪得溜圆的小眼睛。 这小混球,从章台出来,就开始睡,睡到这时候,嘿,又醒了,安静地睁着眼睛不知道听了父母多久的墙角呢。 娥羲脸红了白,白了红,不问青红皂白,先捶一顿丈夫,再伸手去抓胖儿子的小胖腿,‘装深沉’的小家伙顿时笑哈哈地跟阿母玩闹起来。 扶苏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一把将小胖子从木床里抱了出来,塞进他和娥羲的被窝里。 这下好,小胖子更开心了,发出无齿的笑容。 一会儿乖巧地贴贴阿母,一会儿伸出小脚丫蹬一蹬阿父。 望夷宫内,一家三口,互相捉弄来去,热火朝天。 兰池宫内,被关了几日的胡姬,摸着儿子的脸,满心怨毒,恨上了一进宫就和她们母子作对的娥羲。 但胡姬现在才恨上娥羲,可见还是低看了娥羲。 娥羲知道胡亥是个什么小别致,自然不可能跟他母子二人和睦相处。 胡姬恨不恨她,她们的立场都不可能一样。 娥羲抓住这次机会,不仅要收拾不熟但不影响她为正义重拳出击的胡姬一顿,还要胡亥这回再做不成那个“始皇爱少子”的少子! 第一步,就是冲伺候过他们的寺人和宫娥下手。 服侍过胡亥、胡姬,曾经在后宫中常年拿下巴看人的那批寺人宫娥,娥羲审过他们,手上沾了人命的直接杀了,你害了人家,我让你一命赔一命,很公平,对吧。 当然,有人要反驳,我没有杀人啊,我只是造了几句谣,跟受害者开了几句玩笑来着。 娥羲听他们那么多废话,这种人一看就是将来要跟着胡亥为非作歹的‘好’苗子,现在不杀留着以后杀别人吗? 没有沾人命的则被恶意悉数送去挖地种田,视罪行定下的刑期长短不一。 这些人,一日要干的活干不完,只能喝米汤,相反干多干好的,不仅能有新鲜的米饭,还有肉汤喝。 有些寺人和宫娥,在胡姬母子身边服侍时,反而没有受罚吃得好,竟然享受起来了受罚的日子。有一回见到娥羲派出盯着他们的郎官,便问郎官,能不能一直留在这里挖地开荒啊,累是累了点,吃得好啊,比我们过去十几年都吃得好多了。 郎官将那些寺人的话带回给娥羲。 娥羲想了想,道了声可,又道:“若积极改造,正德品行,表现过人者,可每半月考核一回,优异者减免刑罚,连续三月表现出色者,可自愿去留,留下者积攒资历,可升任庄内管事,月有薪俸,男过二十五,女过二十二者,允其自由婚嫁。” 不过有些人会偷奸耍滑,为了考核优异试图贿赂当值尉官,甚至拉帮结派抢夺旁人劳役成果的。为了防止这些情况出现,娥羲又命郎官补充,每三日一轮负责看押这批受刑人的尉官,劳犯之间若有欺凌事件出现,可互相检举。 这些新定的刑罚奖惩一公布,不说本就积极改造的那些寺人和宫娥,最初怨声载道的、也是刑期最重的那一批,也面露希冀。 “我们也可以参与考核吗?” 郎官冷着一张脸,点点头:“可以。” 而娥羲这套恩威并施的刑罚一传出去,真是别致得令秦王都侧目。 遑论后宫那些夫人们。 有些人就很嫉妒:米饭啊!我们这些被人伺候的都未必能日日食得,怎么就轮到一群挨累受罚的奴隶享受了呢? 第85章 吃饭睡觉收拾胡姬 娥羲对这些声音很淡定:“吃食乃人的生存之本。” “用最严厉的刑罚,未必能得到想要的效果。但我这样去安排他们的刑罚,既达到惩治了他们的目的,亦通过这些受罚者的劳动开源,有什么不好的呢?” 又隔空回应那些人,他们吃的食物,没有占据你们的份额吧,况且,人家靠劳动获取相应的酬劳,有什么问题吗? 但在一些夫人眼里,她这种思想不能说没有问题,是有大大的问题。 有位齐国公主出身的妫夫人一状告到了秦王面前,说娥羲这是在浪费国库余粮,拿着小小权柄,大行逆事云云。 秦王当时就垮下了脸。 扶苏被秦王叫到章台,听完前因后果及妫夫人告状的过程,也不顾秦王精彩的脸色,撸起袖子就开喷那位脑子囤水的妫夫人。 您有事吗? 请问您有事吗? 国库里的粮食可是那些辛苦劳作一整年的百姓缴纳的,百姓都没说不行,不许这些犯人吃东西,你一个吃白饭净坐享其成的还显着你了。 我告诉你吧,国库我阿父的,我新妇是我阿父儿媳妇,她说想养谁就养谁。 你算老几,要经过你同意,没事干你就回家好好看看你那张脸,想想为什么我阿父宁肯宠爱一个舞姬都不宠爱你,是不是这么多年你自己不够努力的原因? 经过总结,以上即为扶苏怒喷告状精妫夫人全内容。 当然,他原话很委婉,没有直接说妫夫人算老几。 但引经据典一大通,妫夫人被绕得团团转,满脸迷茫,也没听懂。 她听到最后,只听懂扶苏让她好好反思为什么自己不受宠的事实那几句。 在秦王后宫这么多年冷板凳,妫夫人本来心中就怨念颇多,不然也不会被人当出头鸟利用了这么一回。 被扶苏这么极不客气地一通狂喷,并精准踩中痛点后,妫夫人顿时绷不住,嗫喏半晌,最后破防大哭:“王上,长公子怎可…怎可如此说妾身啊!” 然而,秦王神情阴沉,冷冷看她一眼,不耐烦地开口:“区区小事,也值得如此小题大作,照寡人看,你这个夫人也不用做了。” 妫夫人哭声一滞。 扶苏很有涵养地没有看她笑话,辩论完,朝秦王拱拱手,退到了一边。 秦王不仅没训斥他,还没事人一样,把刚跟着冯劫体验了几日御史生活,很是磨炼了一番嘴皮子的扶苏又打发去给秦国目前的廷尉正李斯打几日下手。 妫夫人人都傻了。 可秦王对宠爱的胡姬都没有很维护。 何况是一个不主动凑上前来,他都不记得自己后宫还有这么个人的妫夫人。 有告了一通状,却带着一通责骂委屈回宫的妫夫人这个失败案例在前,后宫诸人很快心领神会,纷纷识趣起来,短时间内,没敢再偷偷作妖,给娥羲使绊子。 娥羲关了胡姬母子小十日。 等将后宫中过去跟着他们母子二人作威作福的爪牙收拾了个干净,便命郎官去通知寺人,可以让胡姬母子自由出行了。 她这就收拾完了胡姬? 不不不。 娥羲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 何况她放胡姬出来,也没安好心,纯想看个热闹。 主要是秦王宠爱胡姬,又不是只宠她,后宫多的是青春貌美的美人。 最近就有个擅音律的美人进入了秦王的视野。 胡姬宠爱被夺,焉能甘心? 顺便,她家小魅魔最近在章台混可熟了。 秦王闲下来,就爱喊儿子将胖孙儿带去章台玩玩。 娥羲想阻止吧,一来,小胖儿自己乐意去。 扶苏也没敢再心大,秦王那里更是有的是寺人宫娥上赶着服侍赢骕大王。 二来,胖儿不在身边折腾她的日子确实很舒心。 想了想,还是同意了。 不过,伴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胖儿在章台愈发的话痨,需要给他准备的‘外卖’也越来越多。 主要是,小胖子在章台混得也是很有节目了。 日常不是凶李斯,就是吼蒙毅,跟他阿父、大父‘吵架’。 他出生这一回,好像真的没有什么害怕的。 阿父阿母的巴掌不算在内。 李斯跟他混熟了,越看这小王孙越理解秦王的偏爱,这不是活脱脱一翻版小秦王吗? 蒙毅脾气好,没跟小胖子计较。 小胖子嫌弃李斯是真嫌弃,吼蒙毅倒不是,纯逗着他玩,因后者脾气好,偶尔嬴骕大王心情好了,蒙毅竟然还能得到抱一下赢骕大王的待遇。 不过,除了这些,小胖儿前日难得见到他外祖父王贲,还笑嘻嘻地待在王贲怀里,扯了他好几根胡须。 秦王看臣子们的热闹看得高兴极了,哈哈大笑。 搂着实心胖外孙的知名老实人王贲,幽幽地看了眼几月后要跟着他去打燕国的女婿。 顶着岳父死亡视线的真老实人扶苏:“……” 胡姬这厢解除禁足当日就要抱着胡亥去章台求见秦王,狠狠告上娥羲一状。 谁知,连秦王面都没见到,就被换了人的郎中令客气地请了回。 别问。 问多了就是王上忙,没空见。 这郎中令跟原来的郎中令可不一样。 他见胡姬满脸写着我是来告长公子两口子虐待妇女儿童黑状的表情,就有点疑惑。 你踏马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 混了这么久,连个夫人都没混上,还只是个美人。 而长公子最近,又是搬回望夷宫,又是夫人管宫务,又是被秦王派出去各部门轮岗视察的,什么兆头不清楚? 你踏马真不知道自己在秦王那里的地位和扶苏公子的地位孰重孰轻? 胡姬没见成秦王,憋屈地回了兰池宫,看见阖宫全然陌生的面孔,气不打一处来,便打骂了一个宫娥发泄。 那宫娥知道尊卑有序,倒也没敢吭声还手。 但胡姬版本落后了啊,不知道娥羲最近正在给后宫的寺人宫娥们修订新法典,刷新新认知—— 比如,在兰池宫服侍胡姬,只是她的工作,但她的老板是秦王,给她发工资,决定她工作去留的也是秦王。 胡姬打骂她,她不能反抗,但可以去望夷宫郎官处告状。 秦王‘代言人’娥羲师傅会给可怜打工人做主的! 于是,胡姬才得了自由,娥羲听了宫娥的告状,立刻又找到了收拾胡姬的新理由—— 第86章 胡亥:大嫂!恶妇!坏坏! 依照辈分来说,胡姬占长。 娥羲平常还是很敬重长辈,爱护幼小的。 直接打到兰池宫去,那不是她的风格。 至于前些时日武力将胡姬禁足,那不是事出有因,事急从权吗? 扶苏回到望夷宫,娥羲在用膳时,提起宫娥无端端被胡姬一顿打骂这事,在扶苏面前蛐蛐:“作为一个母亲,胡姬如此暴戾,会不会养出来的十八弟也跟他有样学样呢?” 扶苏听了没吭声。 但他是心知肚明,娥羲在进‘谗言’的事实。 她从前不爱操心外面的事情。 一则是懒,一则是想在他面前演。 生下骕儿后。 如今演都懒得演了。 她不喜欢谁,必然是想方设法也要将对方整得从心底里怕了她才行。 被收拾了好几回的扶苏心想。 “那咱们胖儿和十八弟年龄相仿,日后难免不会有碰上,胖儿若是被他十八叔父欺负了又不敢还手,那可实在是难办。” 娥羲这话说得过了。 扶苏又暗想,就胖儿那霸道性子,胡亥能欺负得了他? 但他还是很配合地问妻子:“那么,你的意思,是让我向君父进言,将胡亥和胡姬分开吗?” 娥羲露出一个乖巧的表情,“良人,这可不是我的意思啊。” 她现在胆大了,谦卑的自称都省去了。 扶苏没计较那么多,但也知道,娥羲兜兜转转说了一圈,就是这个意思,而她的目的则就是让胡姬难受。 秦王有了新宠,对胡姬已经有了不好的印象,未必对她还会一如既往地宠爱。 于是,胡亥就成了胡姬手里的底牌,她得靠这个备受秦王喜爱的幼子,才能一扫自己如今的颓势,重新风光起来。 但娥羲显然是要杜绝她的这种想法了。 靠胡亥? 醒醒吧。 靠不上的。 这辈子都很难靠上了。 …… 扶苏想了想,也觉得胡姬私下这般对待宫娥寺人胡来,言传身教,教坏了幼弟可如何是好? 他第二日便‘漫不经心’地在秦王面前提了一句,重点是他那可爱的幼弟,莫要被带坏了才是啊,残暴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扶苏还有点大逆不道的说了句,就连一身杀气的秦王,也不是张口杀闭口把人砍了,他现在也没有残暴到那个程度。 “……”秦王听了扶苏最后一句,心绪起伏毫无波澜,不过顺手抄起一竹简砸逆子身上。 无他,唯手熟尔。 扶苏已经提前预判了他君父会有的动作,身手极是灵活地躲了这一下。 秦王这声逆子倒也没骂错。 父子俩每每见面,秦王这个常年坐在章台宫中俯首处理政务的大忙人总要锻炼一下身体。 大多数时候,全托扶苏这个孝顺儿子太会说话的福。 不过扶苏这一闹腾,多数时候,还真让他给混了过去。 这回也不例外。 娥羲有了丈夫带回的定心丸,说干就干,事不宜迟,当日就亲自带人,去兰池宫见了胡姬。 胡姬真是貌美的。 娥羲见到真人时也没忍住感慨,自己是秦王也会忍不住把这种美人扒拉到身边来。 但这副美貌似乎只适合远观。 靠近了娥羲就会收获眼刀子一枚、冷嘲热讽几句。此刻的胡姬还不知道,娥羲是来收拾她的。 “胡美人。”她低垂眉眼,唇角上翘,语气恭敬,可面上的笑容却全然不是那个意味,“——儿离开望夷宫前,特请过君父王令,您私自无故殴打宫娥,行为粗鄙,举止暴戾,不堪为公子之母,实在难以教养十八公子——” 胡姬听她说完,脸色大变,正要骂娥羲,“放什么——” 娥羲身后的郎官菅玉面无表情地派出两名健壮仆妇上前。 “胡美人,还请您将十八公子抱出来吧。” 那意思完全是在说,在我们能好好说话前,建议您最好配合一下。 胡姬自然不能配合。 一来,胡亥是她亲子,胡姬也知道除了亲阿母,很难有人真正的尽心尽力去照顾他。 二来,胡姬确实不能失去这张能重新挽回秦王宠爱的底牌。 问题是,这是她想不配合就能不配合的? 那两名健壮妇人在外,里面有新调来的寺人配合,直接便将懵懂的胡亥带了出来。 这货见到娥羲,双眼一亮,还笑嘻嘻唤了声,“大嫂。” 不知道眼前的大嫂,是来收他的。 娥羲回了小胡亥一个十分核善的笑容,“十八弟。” “胡亥。”胡姬忙道,“快来阿母身边!” 胡亥扭头,乖乖地迈开小短腿就往胡姬身边走。 娥羲直接朝妇人们使眼色。 妇人们捞起胡亥,就退出兰池宫,快步走到娥羲身后。 胡亥这时似乎才察觉到不对劲,强烈地挣扎起来,又是打又是咬那两个妇人的,腿上功夫都用了起来。 “放开我!” “你们放开我!” “敢得罪我,我——” “我叫阿父杀了你们!”最后这句,他说得断断续续的,毕竟还只是个两岁幼童。 胡姬还在替他打气,“我儿干得好,就该这样对待她们。” 妇人们没受胡亥嘴上胁迫,手上虽有力道,却在娥羲的示意下又不敢伤了堂堂公子,颇有些忌惮,倒真叫胡亥找到机会,猴儿一般窜回到胡姬身边,满脸得意。 娥羲眉头直皱。 他扭头瞪着娥羲,目露凶光:“坏!” “大嫂!” “恶妇!” 一句句不知从哪里学的词就冒了出来。 胡姬蹲下身,搂着儿子,露出一副失而复得的表情,看向娥羲,也多有得意,意思大约是你想强行带走我儿又能如何,他不配合,你们强抢也无用! “儿也是做阿母的,自然也不忍美人母子分离呀。”娥羲没跟小小年纪,满嘴恶言的胡亥计较,她望着胡姬,语气极轻:“原本胡美人何时能改了那些无故殴打宫娥,目下无尘,欺凌后宫弱小的毛病。十八弟自然也能好好回到美人身边。” 娥羲顿了顿,似笑非笑瞟了眼小胡亥,改了口:“既然胡美人和十八弟皆不愿配合,儿自然也不敢强求,这就走了。” 她带着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仿佛这浩浩荡荡的阵势,真是特意来吓唬胡姬一顿。胡姬得意洋洋,只觉自己保住儿子,儿子护住自己,今天十分了不得。 谁知道,娥羲前脚刚两手空空离开,后脚秦王身边的郎中令就鬼魅一样现身,吓了面上犹带得意的胡姬一大跳。 “王上有令——” 郎中令还开了口。 第87章 糟糕糟糕偶买嘎,倒霉魏姬宫门被砸了 “王上有令。” 郎中令一眼没看胡姬脸色,面无表情宣读秦王诏令。旨意晦涩,胡亥懵懵懂懂,犹未听懂。 但胡姬听完,天都塌了。 那旨意翻译过来,总结一下就是,胡美人这回不配合娥羲也无所谓,娥羲没有很生气,但她毕竟是奉旨办事,是在秦王面前过了明路的,胡姬这打的不是娥羲脸,是秦王的。 于是,她儿子是保住了,但住的地方却也从兰池宫迁去了距离秦王很遥远的北宫。 胡姬不知道,百余年后,有位栗姬做了和她殊途同归的事情,最终将唾手可得的皇后和太子之位拱手送了人。 胡姬这一番操作,倒没有把太子之位拱手送人。 目前的胡亥距那位置,可还远得很。 等她知道后悔,秦王的宠爱彻底没了,宫也迁了。 不过这母子二人倒真有些运道在身上。 去了北宫,便碰上一个‘贵人’,如今还未在秦王身边冒头的赵高。 不过此刻赵高怎么在胡亥身上下筹码的,那是后话不提。 娥羲么,自然也是看到了郎中令的出现,才果断离开的。 她其实心里一直都怀疑秦王似乎并没有宫娥们嘴上说的那样宠胡亥母子,不然怎么会胡姬堂堂一个宠妃,被她说关就关。 但亲眼见到了,还是很震惊。 秦王确实翻脸无情,说把胡姬贬远就贬远了,对对方丝毫没有一点是自己这两年正上头的美人的怜爱。 有些心惊胆战的娥羲回到望夷宫,想看看儿子,吸吸小胖儿压压惊,却得知胖儿又被他阿父带去章台宫了。 嗨。 这小胖儿,小小年纪,一天天比他阿母还忙。 娥羲歇了没一会,又任劳任怨地爬起来,开始统计秦王后宫夫人们每月应领的银粮薪俸。 两眼一睁,夫人们工资进账的日子又到了。 娥羲掰着手指算了算,开始唉声叹气。 正经来说,管宫务还没到一个月呢。 但娥羲觉得自己每天过得如此殷实,简直足足老了十岁。 然而,娥羲没想到,各品级夫人领到她们该领薪俸时,又炸开了锅。 这句话俗称,一波将平,一波又起。 胡姬的事还没完全过去,后宫又闹出了过去魏美人管理宫务克扣不受宠低阶妃妾薪俸的大事! 大抵是魏美人如今被禁足,还得罪死了扶苏两口子的原因。 魏美人自己的儿子儿媳将闾夫妇又灰头土脸窝在府里不敢出来招摇过市。 这可给了她们可以团结起来,找‘贪污犯’,不是,找魏美人麻烦的自信。 一群人就打上了芷阳宫的门。 等娥羲被宫娥们簇拥着赶过去给一群可怜长辈主持公道时。 一位彪悍的八子已经带头闯进了芷阳宫,一群人将魏美人揍,不,是‘说服’得披头散发,形容狼狈至极。 娥羲现身,命郎官菅玉上前,喝斥了几声,都没能叫情绪激动的夫人们冷静下来。 娥羲只好撸撸袖子,啪地一巴掌往旁边的矮几上一拍,扬声道:“儿说,各位夫人,请都消停一些,听儿讲两句公道话!” 彪悍的夫人们都停了下来。 呆呆地望向这年轻的,素来温言细语同人说话的长公子的新妇。 再呆呆地望向被她一掌劈成两截的矮几。 “……” 安静了。 世界都安静了。 就连被撕扯得没了那个贵妇样的魏美人也一个瑟缩,没敢多吭两声。 娥羲领着特意带来的八名健壮仆妇,扒开人群往里走。 但落在夫人们眼里,莫说娥羲本人,就是她那群仆妇,都莫名嚣张十足。 生怕一个没注意,被一巴掌呼脸上去了。 娥羲浑然不知自己进宫这些时日苦心经营的亲民形象即将一去不复返—— 她走到最里面,先看了看魏美人的伤势。 看着不算严重,最多是头发被扯掉了一缕,小臂上不知被谁下的黑手,有点淤青,脸上倒是好好的,一没抓痕二没巴掌样。 她便嘱咐菅玉去请了夏无且的大徒弟,现任太医令绥来,前来芷阳宫给魏美人看看伤势。 这也算重视了。 然而魏美人过去每每针对扶苏和娥羲,哪里想得到今日还要倚仗这两口子帮她撑腰,抬袖捂着脸,一副没脸见人的模样。 娥羲也没跟她多说什么,毕竟,魏美人自己也知道,她就算占理去告状,和她有恩怨的娥羲也会找理由偏向那些夫人的。 果然,娥羲精神抖擞地看向那些受了委屈的夫人们,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儿来时都知道了此事前因后果,真的,不是儿说你们,夫人们呀,你们被克扣薪俸,原本占理,这样强闯芷阳宫,传进君父耳里,占理也成了不占理了是不是?” 夫人们一阵沉默,随即三言两语开了口。 你喊一声‘娥羲’,我说一句,“你可得给我们评评理啊,足足十二年了,她魏姬管了十二年宫务,便借口秦国连年征战,王上下令后宫开源节流足足克扣了我们长达十二年的薪俸,若非如今你管了这宫务,给我们发了原本该我们得的薪俸,我们还被这贼妇瞒在鼓里呢。” “你说我们该不该寻她问这个事。” “该不该讨一讨这个冤屈?” “哎。” “这事啊,确实是夫人们受委屈了。”娥羲满脸善解人意,“儿都知道,所以儿这不是第一时间,便赶过来了么。” “这么说。”那夫人们虽心知娥羲一同魏姬有恩怨,二她管理宫务这近一月来,最出名的就是靠小宫娥被打一事将曾经仗着秦王宠爱嚣张跋扈的胡姬母子送去了北宫,但一时间也难免将信将疑,“你是来帮我们的?” 娥羲一脸正气,“谁有道理,儿便帮谁。夫人们受了大委屈,儿再帮着魏美人这个始恶,岂不是是非不辨的眼盲之辈?” 夫人们瞬间明白了,这确实是来拉偏架的。 于是最彪悍的那位八子,恢复了平日里温声细语同夫人们说话的模样。 情绪最激动的低层长使、少使们也心平气和了。 娥羲安抚完‘苦主’,视线才慢悠悠落到芷阳宫被砸事件及,真正的苦主身上,微微一笑—— 第88章 遭了,怎么魏姬又被贬? 落在魏美人眼里,娥羲这个笑容全然不怀好意。 说起来,她这月余以来,被禁足在芷阳宫的日子,并不好过。 但怎么也没有此刻亲眼看着娥羲这么一个小辈堂而皇之出面,管起了后宫杂务给她带来的落差感更强。 但她哪里还有精力想那么多。 克扣后宫诸人薪俸这事今日被这些人不管不顾地闹了出来,她还有得好受的呢。 娥羲望着神色闪烁不定的魏美人,笑容晏晏,轻声开口,“魏美人。” 语气带着小辈的恭敬,极是客气。 但她的下一句话,就没有那么好听了,“此事说来,可是您不对在先。今日,您在芷阳宫中,挨了这顿教训,也不算冤枉,您觉得儿说得对不对?” 等待绥来到来为魏美人处理伤势这片刻的功夫,宫娥已经上前将魏美人搀扶起来,替她重新梳理好了发髻。 魏美人理亏还势弱,如今面对娥羲,也没了往日的高高在上和倨傲,低低道:“你待如何,直说便是,何必如此拐弯抹角。” 娥羲拍拍手,道:“儿也不难为美人,美人昔日克扣后宫诸人的薪俸,今日各位夫人登门不由分说教训了您,这是两桩事,咱们一码归一码,” 话音落下,她先转向那些夫人,对她们道:“夫人们今日登门折腾了魏美人一通,按你们的位分来说,算是下犯上,当罚。” “儿斗胆做主,便罚诸位闭门思过十日,并负责魏美人的诊金,依诸位看来,如何?” 领头的八子没说话,余下的夫人们也都没吭声。 不说话,娥羲就当她们同意了,随意擅闯宫门,自然不能没有惩处。 她又望向魏美人,“美人克扣了夫人们多少薪俸,照着夫人们如今的品阶一一添补偿还回去。” 那些夫人的脸色一下就放晴了。 本来就不受宠,魏姬还克扣了她们的银钱米粮,这摆明是不给人活路。 但魏美人按照她们如今的品阶偿还过去克扣她们的东西,对于好些人来说,其实还算是赚了,她们自然没有不同意的。 可魏美人张了张嘴,却道:“这么多东西,我一时……拿不出来。” 还? 她凭本事拿的凭什么还? 魏美人心中不以为然。 当年秦王都没有令她还回去克扣扶苏的东西,今日难道娥羲一个小辈还能搜她宫库,逼她偿还不成? 何况,这些年,她不仅自己奢靡享受,还攒了不少,在将闾成婚时给他一并带出了府,又要银钱时时出面维持着宗室那些贪婪无度的妇人的人情。 魏美人手里确实没有多少余钱。 娥羲可不管魏美人怎么想,是真没钱还是不想还,结果反正都一样的,她笑笑道:“不妨事的。美人拿不出来这些东西,我派人去问二弟和二弟妇就好啦。” 她顿了顿,“二弟一向孝顺,二弟妇在宗室里更是有口皆碑,他们应当很乐意为美人偿还的。” “娥羲!”魏美人一听她还要去找将闾拿钱,脸色一变,张口便道:“你不能如此,将闾他并不知晓我所为。” 娥羲不为所动道:“美人张口便说二弟不知晓,儿不多说,只问美人一句,难道这些年来,二弟没有享受到美人克扣旁人银钱带来的便利吗?” 魏美人瞬间又缩了回去。 弱小,势弱,无理可辩。 一旁众夫人看得畅快不已,也不在乎自己也要挨罚的事了,纷纷抚掌喝彩,“该!” “解气!” “魏姬多年恶行,欺我等势弱,今日也有这样的时候!” “正是要这样狠狠收拾她才是!” 魏美人如今处境,全然就是墙倒众人推的存在。 过去时,品阶高的,受宠的,育有公子和王女的,她不敢克扣太厉害。 所以这些人如今即便发现到手的银钱不对,平日里日子好过,她们也懒得掺和,就当过去被克扣的银钱被狗吃了。 不过也有人气不过,背后悄悄给今日这群夫人出主意,叫她们联合起来打上芷阳宫,再将此事传到娥羲耳中。 此事娥羲既然知晓,便管也得管,不管也得管。 所以,今日登门痛打落水狗的还真只有一朝得知自己原本是可以拿三千块工资,结果被离谱上司克扣一半,成了一千五的低阶苦主们。 那些和魏姬平级,或者如今比她还高上位分的美人、夫人们,都冷眼旁观,等着看好一场大热闹。 热闹确实是热闹了。 娥羲说到做到,还真派人去将闾府上问他‘要账’,半点情面都没给魏美人留,整个咸阳城的大臣都知道了魏美人过去十几年一直克扣后宫,享受自己的事,别说将闾,秦王脸都青了。 将闾脸青,一则,是他知道魏美人管理宫务,手脚不干净是必然,却没想到,母亲行事如此不顾后果,竟克扣了这么多人,还克扣了人家足足十余年。 二则,是李隐表示那些东西数额太巨大,她不可能看着他和魏姬共患难的。 “你没有差事,府库空空,拿什么样养活我和韩卢我们娘俩,靠我的嫁妆?不对,你是不是想将我的嫁妆也一并填补进去,替你阿母赔罪?” 李隐清醒得很,这么多银钱,她和将闾出面也还不完,根本还不完,那还不如直接让君父问将闾阿母的罪来得快。 夹在为人子的孝道和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感之间两难的将闾:“……” 章台宫里,秦王脸色铁青,则是他原本知道魏美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克扣扶苏的东西时,秦王便警告训斥过她。 谁知,她还有更胆大妄为的—— 好了。 秦王不想多废话什么,这个账魏姬还不起,将闾一个没有工作的闲人更还不起,美人魏姬也没有必要做了,于是魏姬惨遭再贬,从美人,成了最低等的少使。 扶苏被顶着一张苦瓜脸的将闾再次找上的时候,还道将闾是要向他求情,眉头当时就皱了起来。 他自然也十分看不惯魏姬如此行事,本心里看将闾就更不怎么顺眼了。 谁知,将闾这次是真不顾李隐反对,掏空了家底,将魏姬给他的,他自己攒的全部拿了出来,希望扶苏转交娥羲,虽然杯水车薪,但多少也能代为偿还一些母亲欠下的账。 扶苏再生气,也很难得地,多看了一眼这个苦瓜弟弟。 真改正,有担当了啊? 第89章 挨打立正,楚国灭亡! 将闾这么做,确实得到了李隐的强烈反对。 “府里就这么些银钱,你全拿去帮你阿母了,我们自己的日子怎么过下去呢?” 将闾没搭理妻子铁青的脸色。 他确实不满阿母做的那些事,但身为人子,他也应当这么做。 李隐还要反对,将闾便道:“阿母所为,我也有享受到,这些不义之财,自然当还回去。” 他顿了顿,略显犀利的视线望向妻子:“再者,母亲散给燕姜夫人那些钱财,有多少难道不是你在中间撺掇的吗?” 燕姜夫人这些人自然不肯退赃,毕竟当初是魏姬一次次主动赏赐珠宝华服给她们,她们也只是单纯地‘受赏’。 李隐过去上蹿下跳的每一把回旋镖,都在一刀刀扎回她身上,扎得她浑身伤痕累累。 见她哑口无言。 将闾又说:“何况,我们还有求于大嫂,你是不是忘记了?” 李隐彻底不吭声了。 于是,将闾带着银钱,去求见了扶苏。 扶苏得知他的来意,虽然对他另眼相待,但多的同情,倒也没有。 他收下那些银钱,对将闾说了一句:“在你阿母这事上,你还算个明白人,倒也没有是非不分到底。” 将闾惟有苦笑,“大兄何必如此挖苦于我,我已经知错了。” “没事的话,便回府去吧。” 扶苏多的话就不想说了,“这银钱我自然会嘱托你大嫂,转交给那些过去被你阿母克扣多年的夫人们。” 将闾归还了银钱,也不过是十分之一。 娥羲说抄还真敢抄了魏美人,现在是魏少使的宫库。魏姬面色灰败,半分看不出曾经秦王后宫第一人的得意。 娥羲最烦贪污犯。 她不仅抄了魏姬的宫库,还给后者另换了处更适合她‘身份’的住处。 连服侍魏姬的宫娥寺人也被大量削减。 帮着她行克扣之事的照老规矩,悉数被娥羲送去‘劳动改造’。 至于被克扣银钱的夫人们。 没办法了。 将闾拿出来的和魏姬宫里抄出来的银钱远不够补足被魏姬克扣下来的。 娥羲只能平分出来,按照每人的品阶给她们补上了三年的薪俸,又在她们现有的薪俸待遇上,各有提高。 比如原本长使、少使这两个品阶的夫人。 她们原本每月能分到的精细粮食并不多,但娥羲给她们加了份额,又每人半年多了两匹裁衣的布匹。 这么处置,你说那些夫人、美人肯定有意见了。 但妫夫人的影响十分深远绵长。 娥羲又笑眯眯地说,你们想涨待遇也不是没有办法,可以出面收养好几个年幼又失去母亲的公子和公主。 养公子的待遇和养公主的待遇平等,另外给你们这些养母养孩子的酬劳。 但前提是得养好啊,咱们不兴表面一套背后一套那种。 养好了还有年度最佳养母评选云云。 娥羲这么一安排,别说,一些小心思不少的夫人还真动了念头。 但问题是想收养公子还没那么简单。 娥羲揽着她的小叔子、小姑子们表示,收养得双向奔赴才行,你选了孩子,孩子不选你,那也不行。 有人嫌麻烦,就此打了退堂鼓。 倒也有夫人没嫌麻烦,跟年幼的小公主看对了眼,双向奔赴,组成了新的‘母女’。 娥羲就负责将这些夫人要收养公主、公子的名单递到章台宫去,这还是要经过秦王同意的哈。 秦王:“……” 秦王自己也没有想到,他的儿女里,竟还有这么多没有母亲管,自己野蛮生长的‘杂草’。 收养公主的那几位夫人很快得偿所愿。 几名收养公子的夫人就翘首以盼了好长时间。 娥羲被催了几回。 但刚开口,扶苏就摁住了她:“几位夫人背后各有势力,她们收养公子一事非同小可,不必如此急切。” 娥羲明白了。 于是也安坐钓鱼台,不动如山。 夫人们再催,再催就已读不回。 于是这些夫人也明白了,收养一个公子同收养一个公主毕竟不同。 这事可不是娥羲一个小辈说了就能算的。 秦王这也没顾虑错,真有两个美人收养公子是她们及背后的势力还抱着争权夺利的心思。 郎中令当日便将那两位夫人及公子的名字划掉,派人送回给娥羲。 娥羲都不用多想就知道怎么回事了,直接派郎官菅玉通知当事人,不好意思,你们的收养请求被毙了,至于什么原因被毙的,你们自己心里面清楚哈。 日子一天天过去。 小胖儿五个月大了! 而楚国淮南之地耗了数月之久的战事也终于在天气晴朗的午后,传来了好消息。 楚军大将,项燕被王翦领军围困战死! 仅隔了半个月的时间。 楚国最后一任楚王,曾经在大秦美名远扬的昌平君熊启,也在兵败后提剑自刎,悲壮地殉了他最终还是没守住的楚国大地。 楚国,正式宣告灭亡! 扶苏那几日都是带着一身酒意回的望夷宫。 他当然不是因昌平君之死而买醉。 秦王一高兴,就忍不住喝点小酒,顺便带着儿子一起喝,喝着喝着开始演扶苏,不是,开始骂他童年的‘好朋友’,不靠谱的故人姬丹。 扶苏跟着秦王耳濡目染这么久,已经很有悟性了。 他刚回到望夷宫,就对见他今日又是满身酒味踏进寝殿,正要发飙的娥羲说:“君父要对燕国出兵了。” 娥羲一听,果然没心思跟丈夫算账了,将愈发精力旺盛,已经跃跃欲试想往边上爬的胖儿子捞进怀里抱稳了,才说:“那良人岂不是要开始筹备粮草一事了?” 扶苏点点头,说,“粮草一事,我心中已有成算。” 他也算有自知之明,没敢靠儿子太近,省得小胖儿好奇地闻闻半天没有闻出什么来,又要发脾气。 在原地站了会儿,扶苏便命羊生去安排热水,他要先去沐浴一下,再回来陪伴妻儿。 胖儿见他一日没见的阿父回来了又要出门,连忙着急地指着门口啊啊了几声,示意阿母快去追阿父呀。 “胖儿呀。”娥羲笑着摸摸胖儿子的小脸蛋:“你阿父没走,他是沐浴去了,不然一身酒味熏着你这个小混球可怎么办?” 大约是反抗无果,痛失本名的小胖子现在已经对胖儿这个爱称脱敏了,扶着母亲的手,又开始想站起来。 刚刚沐浴完的扶苏这时带着一身湿意回来,趁胖儿不备,从身后一个偷袭,将他高高举起来,哈哈笑道,“我的小胖儿子哎,阿父来啦!” 小胖儿胆子大极了,还不知道即将要和他又爱又恨的阿父分别,被扶苏高举起来,不仅没有半分害怕,反而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第90章 直男扶苏—— 筹集粮草一事,扶苏如何有成算,娥羲没有多问,扶苏也未曾细说。 在出兵攻打燕国前,更要紧的,是灭楚的大军返回秦国一事。 扶苏跟在秦王身边,忙了起来。 大军还未归来,天气眼见也一日日炎热起来。 娥羲都怕了外面的日头,小胖子还是精力满满的,每日一定要他阿母或者阿父带着他往外面晃悠一圈,半点不怕热。 扶苏这时察觉了一个他不能接受的事实。 他家胖儿,好似真随了妻子,怎么晒也晒不黑! 这下好了。 一家三口,就他最黑。 但可没人说过扶苏黑,娥羲早就说过,他这模样,是时下最受欢迎的猛男。 宫里的宫娥,都有不少芳心暗许,时不时制造一下偶遇,指望能进望夷宫,做个姬妾,图个光明的未来。 可惜碰上个不解风情的大直男。 有宫娥偷偷朝扶苏抛媚眼,扶苏皱眉去问娥羲,怎么眼睛不好的宫娥也能挑进望夷宫了? 娥羲听扶苏描述了几句怎么会觉得宫娥眼睛不好的缘由,便知问题出在何处。 扶苏和她成婚两年多,如今快要三年,后院一直没有姬妾,他自己虽然没有反应,但注定往上扑的花花草草是不会少的。 娥羲成婚前,也担心过丈夫会有姬妾的问题。 可面临扶苏未来的结局,她实在是想得够开,没有那个心思去对丈夫的裤裆抱有很大的期望。 但听说了扶苏在楚国和景家少女的事。 娥羲便不觉得丈夫在这方面,当真是什么都不明白的愣头青。 明明摆设堂皇却又莫名气势沉肃的寝殿内,烛光昏昏。 娥羲曲腿坐在床畔,手里拿着针线和一块系统出品的石榴红潞绸布料,原本正在给胖儿子绣着小肚兜。 听到扶苏的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望了眼在身畔落座的丈夫,道:“这种不该是司空见惯的小事么,良人怎么也要拿到我面前来邀功。” 扶苏却不赞同:“这怎么会是小事?明明是能影响我和夫人夫妻感情的大事才对。” “胡说八道。”娥羲嗔他一眼,眉眼却带着几分春意。 扶苏这人,要说直男,也确然十分直男。 可说起情话时,总能令人猝不及防。 娥羲总会一遍遍被类似的话哄得心花怒放。 她今晚也没想过扶苏回归来,还想着入睡时将胖儿抱到床上的。 扶苏最近常常早出晚归。 一忙着迎接灭楚的功臣,王翦的主力大军归来,二来又忙着筹集出征燕国所需粮草的事。 有时在外太晚了,也不想太过折腾,索性和客卿们一道留宿在宫外的公子府。 他有些时日没有和妻子亲近,手上难免不安分。 娥羲腰上一紧,哎呀一声,下意识看了眼小木床的方向,手就自觉地挡住了落在腰间系带上的那只大手:“胖儿下午闹腾了半日,好容易才哄睡下,别给闹醒了。” 胖儿如今愈发机灵,娥羲还是要些脸的,真怕有些尴尬时候,猛地扭过头,对上一双瞪得圆溜溜的小眼睛。 扶苏却道了句无妨,“将木床挪远些不就好了。” 他顿了顿,面上露出一个微笑,“再者,咱们胖儿如今睡着了,只要不离开寝殿,又何时叫人操心过?” 娥羲含嗔似怒地瞪他一眼,嘴上说着不行,手里那个被绣得丑丑的小肚兜已经揉成一团合着针线被放了起来。 很有行动力的扶苏松开妻子,已经起身去挪木床的位置了。 睡梦中的小胖儿,他如今愈发长开,眉眼更像极了父亲,捏着拳头,眼睛闭着,被小被子盖着也藏不住小肚皮平稳起伏的弧度。 扶苏本是挪小木床,挪着挪着,停在儿子床边,没忍住唇畔噙着笑多看了一会儿,最后才咕哝了一句什么,慢慢踱回床边。 夜风轻拂枝上高悬明月,洒落满地霜色。 烛光昏昏明灭,殿中人一夜无话。 几日后,伐楚大军归来。 忙碌了许久的扶苏,被秦王指为代表,亲自出城迎接了王翦和蒙武二将。 娥羲则第一次担上了安排宫中宴会这样的重任,过程虽然磕磕绊绊,但到底将宴会该有的流程、节目都安排妥当,不曾出错。 这一回庆功宴,和王贲攻打魏国归来那回全然不同了。 再过几个月,将满十七岁的娥羲作为扶苏的妻子,抱着她家小嬴骕坐到了秦王右下首的第一个位置。 小胖子今日可没穿小肚兜。 娥羲也命人给他赶制了一套小衣袍给他穿上,小家伙全程瞪圆眼睛,看看玄衣纁裳的父亲,再看向同色系礼服的母亲,紧接着又去看他穿得更庄严隆重的大父,嘴巴又忙活起来了。 咿咿呀呀的,依旧是无人听懂的婴语。 然而,小娃娃再精力充沛,嗓音嘹亮,奶声奶气的声音在这种嘈杂人多的场合,也被压制完全。 只有扶苏听见动静,含笑侧首,逗了逗虎头虎脑的胖儿子,“今日曾外翁归来,也让曾外翁看看咱们小胖儿可好?”(外翁:也称外大父,秦汉时期对外祖父的称呼。) 小胖儿待在母亲怀里并不安分,发现他阿父注意到了他,嘻嘻笑了两声,藕节似地小胳膊就朝父亲伸过去了,想让扶苏抱。 第91章 王离。 扶苏伸出手,将胖儿子捞进怀里,掂了掂。 当真便要抱着小胖子去开嬴骕大王的个人见面会。 经过几个公子处时。 小胖儿拍着他阿父,停了下来,嘴巴一张,“啊”了一声。 稚嫩的婴孩声刚靠近,正在悄悄提箸夹肉的公子高一回头,就看到白白胖胖的小侄儿和一脸肃穆的大兄。 公子高头皮发麻,手里的象牙箸放了下去,心虚而乖巧地唤了一声,“大兄。” 扶苏沉声‘教训’他道,“几位将军未到,谁教你先开的席?还不快些拭净面上油渍。” 公子高拱拱手,忙要迎唯。 扶苏抬手手动遮挡小胖儿眼巴巴看向公子高席上那些吃食的视线,抱着儿子,去跟他的老师和大臣们打招呼去了。 将闾夫妇这回也来了,不过存在感很低。 娥羲给了将闾三回药,韩卢的身子一日日好转,李隐面上的愁苦之意去了不少。 但这夫妇二人最近正在发愁府中生计开支。 从前有魏姬在,将闾不必发愁自己不去做事如何养活妻儿的问题。 如今他还得自己操心,去找点事做也好。 总不能一直靠着李隐的嫁妆养活一家。 这次庆功宴就是一次良机,将闾见到扶苏眼前一亮,就要同他交谈。 扶苏还没过去,他怀里的胖团子先不干了,指着不远处的外祖父和外祖母叫了几声。 要去见他外翁和外婆。 扶苏便当没收到将闾的视线一样,抱着小嬴骕,绕道去见小胖儿的外翁了。 小胖子一见到笑眯眯的王夫人,嘴巴嘀咕了几声,还是张开双手,要他外婆抱过去了。 王贲身边这回跟了个高高大大的年轻人,面容不仅同他,同娥羲也颇有几分相似。 扶苏见到这人,面上露出几分惊讶。 “离?” 省却姓氏,直呼名讳。 这可是一个如友人般亲昵的称呼! 但扶苏顿了顿,想到被他留在位置上的妻子,又从容地改了口,笑唤一声,“舅兄。” “前些时日听妇公提过一句,你在驻地驻期将满一事。没想,舅兄这般快便归来咸阳了?”(妇公:先秦时期对岳父的称呼。) 王离拱拱手。“几年未见,长公子一切安好啊?” 他脸上露出个有几分沧桑和唏嘘的笑。 几年的军中历练,并没能改变青年大大咧咧又略显急躁的性情。 他粗声道,“长公子不必太过惊讶,臣是昨日夜里才回的,今日厚颜,蹭了家父的面子,进宫赴了这一场宴。” 而对于扶苏那一声舅兄。 王离并没有露出什么惊讶,亦或产生一种尊崇的公子变妹夫的梦幻感。 毕竟,他只是将将才得以回到咸阳。 并不是对妹妹被秦王赐婚嫁给长公子的消息一点都不知道。 不过,扶苏却不知,王离进入军中历练,镇守边城几年正是他的好妻子娥羲干的好事。 王离同扶苏寒暄过后,想问问娥羲呢。 结果约莫是兄妹之间的心有灵犀,不放心儿子的娥羲还是找了过来。 她见到立于扶苏身前的王离,脸上如见鬼一般,“大兄何时回的咸阳?”话音落下,又狐疑地看了眼自己丈夫。 一回来就又搅和到一起,感情真就这么好? 扶苏:“……” 这说得什么话,他今日也是刚见到王离啊! 王离过去确实是扶苏的忠实拥趸者,第一个跟扶苏提出嫁妹妹论的就是他。 但那时扶苏根本没在意,甚至觉得小王你有点没道德,还没点数,试图帮你那不知在哪里种蘑菇的妹妹挖墙脚。 但如今嘛,扶苏看了眼王离,娥羲应该不会知道这些旧事的…… 吧? 王离没注意到长公子的眼神,不过却带着挑衅意味地,冲妹妹呲牙一笑:“好妹妹哎,我看你是巴不得我一辈子不回来才好吧。” 娥羲看了他一眼,诧异道:“大兄自己技不如人,便也以小人之心度我之腹。” 王离道,“几年不见,娥羲,你还是一样的能言善辩。” 娥羲轻笑,“承蒙大兄夸奖,这几年也只是没有退步罢了。” 王离有些诧异地问:“你这样一张嘴,还没有得罪透长公子吗?” 他一副好担心妹夫身心健康的模样。 娥羲面上顿时浮现恼怒之意。 扶苏看这兄妹二人你来我往,似乎很有一番‘恩怨’在其中的样子,面露好奇,正要询问。 有只小胖手突然探出来,啪地一巴掌拍到了王离左臂上,打断了扶苏的话,也打得王离面露愕然。 王离不疼,但还是回头,瞅向那在外婆怀里气呼呼探出大半个身子来打人的小胖团子。 小胖子发出尤其清晰地“哼!”一声。 “叫你乱说话啊,大兄。”娥羲幸灾乐祸地笑道:“我们骕儿这是替他阿母出气呢。” 话音落下,小胖子果然满脸严肃,盯着王离,哼哼完了,对着他一顿吵吵。 似乎在警告王离: 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不准说我阿母坏话,说我阿母坏话,我就打你! 别说娥羲和扶苏,王贲都被他这虎头虎脑的胖外孙逗得一阵大笑,‘训斥’长子:“总提醒你,当心祸从口出,现在知道了吧?” 王离看着扶苏抱着小胖儿走近时便猜到,这胖墩儿是他妹妹那个小睿智亲自生下来的儿子。 他有些意外,没搭理自顾自在那吵吵的胖王孙:“娥羲,小骕儿这手上的蛮力……是继承了你的吧?” 娥羲张口便道:“瞎说!” 她扭头看向扶苏,扶苏微笑道:“舅兄不要说了,骕儿这是随了我了。” 王离坏笑着瞥眼妹妹,一副别装,我知道就是随了你的睿智表情。 娥羲不理他,伸手去接胖儿子。 大父和蒙将军都被秦王敬了好几杯酒了,她是来将丈夫儿子一起请回席上的。 小胖子跟他外婆亲近够了,这会儿还想去他外翁怀里。娥羲伸手几下没抱到儿子,扶苏在一旁不怀好意地笑道:“又想扯你外翁胡须了是吧?” 于是,刚到外翁怀里的小胖子,屁股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委屈巴巴地被他瞬间变脸的阿母强行抱走了。 一家三口刚回到位置落座,秦王就笑呵呵地开口唤了声扶苏,又命他抱着小胖子出去给两位将军,看看他们秦国的祥瑞王孙。 听到祥瑞二字的娥羲:??? 第92章 落差感 娥羲对祥瑞二字,相当脱敏。 她记得秦国上一个天降祥瑞,如今正跟着他阿母在北宫熬生活中。 她家小胖子什么时候偷偷在外继承了他十八叔父的祥瑞名号呢? 他在章台宫干了甚? 众目睽睽之下,娥羲没敢因这祥瑞二字愁眉苦脸。但她怎么也没想通。 她胡思乱想时,扶苏已经抱着小嬴骕起身,继续去开那面向王翦、蒙武二人的个人见面会去了。 蒙武虽然跟小嬴骕不熟,但他家中也有幼孙,还是很会说话的:“小王孙生得白胖壮实,一看便知福泽深厚。” 嬴骕大王瞥了这位也上了些年纪的将军。 不仅不为所动。 表情隐隐还有点不屑。 似乎在说:蒙将军你的这些话不太诚恳啊,类似的话本大王都听腻了。 坐在不远处的蒙毅没忍住笑了下。 他阿父是一如既往朴实无华。 偏偏还碰上个机灵得过了头的小王孙。 王翦因着这是自己曾外孙的缘故,多看了小嬴骕几眼。 没急着夸。 他还是很喜爱小孩子的,象征着新生与希望。 何况还是自家孙女生的小娃娃。 王翦认真端详了小娃娃几眼,小胖子似乎没想到这老头儿看他一会儿还不够,还要看他,始终皱着眉,一脸严肃。 王翦打量了半晌,也算是看出来了。 小嬴骕五官、脸型更像扶苏。 一头浓密的头发像了他母亲。 而他此刻的满脸严肃,不高兴呢,就很有高堂上坐着的秦王的神韵。 王翦这么想,也这么说出口了。 秦王安坐高位之上,没动,却面露得意:“老将军说得是,寡人之孙,肖似寡人,自是理所应当。” 原本还有些不高兴的小胖子听到秦王的声音,立刻咿咿呀呀叫了起来,扭头东张西望地,又要去找他大父。 王翦没想到,小胖子还怪喜欢秦王的,愣了一愣,脸上笑容更深了些。 喜欢秦王……好啊! 这不是天大的好事么! 嬴骕大王左顾右盼,嘴里片刻不消停地找着他的大父。 但他敬爱的阿父可没给他挣扎的机会。 扶苏看似神色不改,手上已经微微用力,桎梏着闹腾的儿子。 小嬴骕找了半天,没找到大父所在,也只能安安分分地待在父亲怀里,好奇地盯着面前的白胡子老头看了。 而这种场合,按理说,以王翦以往的谨慎,即便心中这么想,他也不会面上说出来,一给小王孙加码,二隐隐象征着站队。 但没办法了,这是什么场合? 王翦一看扶苏一家三口坐的位置,再看秦王提起孙儿时面上那难得地笑容,心中已经有数了。 何况小胖子是他亲曾外孙。 他不站队亲曾外孙站队谁?那个生母骂他曾外孙是豕的,病恹恹的王孙韩卢吗? 王翦一回朝,不得不说,将闾两口子别说已经吃了一茬又一茬的教训,便是没有,此刻压力也都活活更大了些,老将军往那一站,就是娥羲的底气。 但这些该衡量的,该计较的都是大人的事。 跟被父亲带出去当吉祥物的胖王孙是没有关系的。 “不过,我们小王孙,怎么不高兴呢?”王翦问了一句。 “老将军有所不知。”扶苏笑着解释道:“他刚刚想去扯他外翁的胡须,被他阿母揍了,不高兴。” 娥羲也没下重手。 但嬴骕大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要面子的啊? 可不就不爽到现在了? 王翦和蒙武一听,都被逗笑了,这小王孙还挺有气性。 嬴骕大王听明白他阿父是在说他。 那张越长开越像缩小版扶苏的脸上小表情就更精彩了。 但他小小年纪,表情再臭,也没有他大父那样的威严,又因生得白胖,一张脸肉嘟嘟地,倒莫名添了几分可爱。 扶苏抱着儿子和两位将军谈笑风生这一幕,落在不少人眼里,完全麻木了。 这场庆功宴,说是灭楚的庆功宴,但其实更像是扶苏父子的加buff专场。 做父亲的,是攻破寿春城门的有军功的公子。 儿子呢,则是顶着秦王金口玉言‘祥瑞’称号的祥瑞王孙。 ——那个,我们想请问一下,其他公子还有努力一下的机会吗? 没有的话,大家先睡了,你们父子慢慢表演哈。 这些人的心声,扶苏自然是听不见的。 他晒完了崽,不是,听从秦王的命令,带着儿子刷了下存在感,就抱着百无聊赖已经开始啃手指的小嬴骕回到妻子身边。 不高兴了半晌的嬴骕大王,小小地叹了口气。 “方才跟阿父去见曾外翁,累到我们骕儿了呀?”娥羲柔声问。 一面拿了帕子,仔仔细细地给儿子擦了擦嘴角流下的口水和被他弄得脏兮兮的手指。 小嬴骕随了母亲的爱洁,倒是没有半点不配合,咿咿呀呀两声,就拱进了母亲怀里。 娥羲伸手抱过突然黏人的儿子。 这时,秦王说了几句勉励王翦和蒙武的话。 趴在母亲怀里撒娇的小胖儿耳朵动了动,立刻抬起头,精准地朝着秦王的方向看了过去。 “啊啊呜。” 他才五个月大啊! 扶苏竟然鬼使神差地听明白了胖儿子在喊‘大父’两个字。 秦王大抵也跟小胖子心有灵犀,正好侧首望了过来,正对上胖娃娃望着他满脸兴奋地表情。 秦王喊了声,“扶苏。” 扶苏叹口气。 完了。 还是让这小混账如意了。 娥羲跟丈夫想法倒不一样,她是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儿子不仅继承了他十八叔父地‘祥瑞’,还继承了他十八叔父的待遇—— 小胖儿成功被阿父抱到大父身边去,众目睽睽之下,非但没有半分惧怕,还哈哈笑着居高临下地‘俯视群英’。 这原本是君王三代间,其乐融融的一幕。 但落在将闾等公子眼里,就有点难受了。 第93章 大大大胆!敢玩弄到扶苏老师头上了 不知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缘故。 秦国正忙着召开灭楚的庆功宴时,远在蓟城的燕王喜正从噩梦中惊醒。 跟秦王还有心思逗弄胖孙子全然不同。 燕王喜最近有点倒霉,喝口水都能呛着自己那种。 楚国正式宣告灭亡后。 燕王喜已经彻底坐不住了。 唉声叹气的找大臣问策。 唉声叹气的反思自己过去的行为作派。 反思着,反思着,燕王喜突然想起那个被他背刺而死的倒霉儿子,丹。 作为一个时而英明时而昏庸时而头铁时而懦弱的君王,有些事吧,当时做的时候不后悔,过后了也未必会反思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但大祸临头那一刻就不一样了。 燕王喜连着数日梦见了,被他下令割掉首级献给秦军的太子丹。 人果然不能做亏心事。 不然又怎么会害怕鬼敲门呢? 燕国的动作,秦国亦有所耳闻。 扶苏一直没觉得燕王喜的骨气比齐王硬多少。 好歹后者只是一味割地赔城。 几年前,燕王喜为了保全自己,不仅对亲子痛下杀手,还命人割了他的首级献给秦王。 当时对十四五岁的扶苏心理阴影有多大,他是不知道的。 但扶苏知道了,父亲是可以杀儿子的。 灭楚的庆功宴后,秦国便将攻打燕国一事正式提上了日程。 筹粮一事,扶苏的客卿们忙着献策忙疯了。 但最损还是损不过韩容,他说,“公子想要从那些贵族和商人们手中抠粮,那不是很容易的事吗。” 遂出了用利益引诱第一计。 找罪证抄家第二计。 还有…… 卖身换粮第三计。 但被扶苏否了。 他说,“我只是需要筹备粮草,那没有不择手段到这种地步。” 像娥羲命那些‘劳改犯’们种的粮就是充归国库的,但这刚实行没多久,哪里能榨出什么粮来。 扶苏最后倒是选了,稍微中和一些的。 针对贵族,不说了,先回家让老婆带头捐,给这群秦宗室打个样。 尤其昌乐君这些平常就缺德的阴损人,没道德不捐也无所谓,等他抓小辫子就完事了。 针对商人,捐粮者,可换爵位! 不过是限量且限时。 他放话表示,头十个捐粮的商人,可依照捐粮多少去换爵位高低。 说到这里,不得不提及秦国实行的军功制、军户制。 秦国的爵位说难不难,说不难也难。 只有上战场斩杀敌寇换取军功才能得到爵位,这对当兵的秦人们友好,但对那些不想抛头颅洒热血的普通人来说,就有点为难他们了。 扶苏抛出这个诱饵确实大。 于是,咸阳最近又热闹了。 但这种热闹跟王室那些无聊的贵妇们互相扯头发的八卦,全然不同。 普通的黔首发现这次募粮跟他们没有关系,完全是兴致勃勃看起了热闹。 娥羲端坐望夷宫内,日日都收得到来自宗室各府夫人们求见面的邀请。 有的是在扶苏身上谋求利益。 有的是抱有侥幸心理,试图打感情牌,道德绑架一下仁厚的长公子夫妇。 有些人为此,不惜送了大量的银钱珠宝。 娥羲就寻思着,我很像那种见钱眼开的人吗? 真的是! 她没急着收,先记住了这家人的名字,等扶苏闲暇之余,拿去过问他的意见。 “这位堂叔母还有心思来见你求情吗?” 扶苏一听名字就有些疑惑,但娥羲既然拿来问他,说明自己也没想要帮那夫人,他于是叮嘱妻子。 “他家犯了不亚于谋逆的大事,不是什么清白人,我已经请示君父下令将他家问罪下狱了。” 娥羲慢慢地发现,丈夫权利太盛的妙处在这时就出来了。 他一句话,便足以轻易定人生死。 一句话,也可以颠倒黑白,扭转乾坤。 试图通过娥羲的门路走捷径的人,也变得愈发多了起来。 还有夫人,胆大包天,偷偷给娥羲送男宠。 娥羲当然没收。 扶苏都能抵挡住那些商人们进献貌美姬妾的诱惑,她又有什么不能的。 不过男宠一事,没出几日,还是被扶苏知晓。 他回到望夷宫,就满脸怪异地上下打量着自己生产几月后身段重新恢复窈窕,甚至因喂养胖儿的缘故,还颇添了几分成熟妇人风韵,貌美如旧的妻子。 娥羲刚给差点打起来的阳滋和胖儿断了一桩公案,放了宫娥看着在侧殿玩耍的姑侄二人,回头见到满脸怪异盯着她的丈夫,就一头雾水:“良人何以如此瞧我?” “娥羲。”扶苏语气怪怪地问她,“你最近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娥羲疑惑地皱眉:“什么事情?没有吧。我最近都不怎么见那些宗室夫人了,怎么会有事情瞒着良人。” 原谅她一时还没想到,有人给她送男宠的事被扶苏知晓了。 实在是,她原本也没收下,便不觉得这种事情有什么好多说的。 谁知,扶苏清咳一声,幽幽望着她,目中莫名幽怨,“男宠……” “啊。” 娥羲这才明白了,丈夫的怪异之处从何而来。 哪里是怪异,明明是醋坛子打翻了。 “良人何以如此在意呢?”她笑得,“我不是没有收下吗?” 扶苏也知道,自作聪明的夫人送出的男宠,娥羲并没有收下,他没有质问的立场。 但想想还是觉得此事不能过去。 他在外面忙忙碌碌,后院差点被偷家,此刻说起来,难免有些悲愤,“这些婶母伯母的,她们自己夫妻感情不睦,靠男宠给予慰藉,怎么还想着带坏我妻?” “娥羲。”扶苏叹了口气,抱住妻子,举了几个例子,循循善诱道:“那些能放下尊严,去做人男宠的男子,能有几个好东西呢?他们最是花言巧语,性情诡诈。” 娥羲知道扶苏这醋是吃多了,心里笑得不停。 她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迫不及待‘诽谤’他人的模样。 完啦。 她此刻看他实在是觉得可爱。 娥羲一时没忍住,侧首亲了丈夫一下,语气跟哄骕儿一样,“良人所言,妾身自然无有不信。” “旁人怎么过日子是旁人的事,夫妻同心也好,三夫四侍也罢。咱们何必去置喙旁人,也不必在意旁人的看法。” 说完,她顿了顿,唇边笑意渐深,“良人愿意守娥羲一妻,娥羲也只会有良人一夫。只要良人不变,我们夫妇之间,又怎么会轻易被小人插足呢?” 第94章 我的妻子是一个辣么冷酷无情的女人 扶苏得知有人胆大包天,敢给他妻子送男宠时,其实已经嘱托子婴帮忙‘提醒’了一番当事人的丈夫,那位在秦宗室里的辈分上扶苏得称一声叔父的君侯。 但这事,俨然在他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 扶苏回到望夷宫,见到娥羲愈发明艳动人的脸,想起他的大母。 往上几代的芈太后。 他越想越有些不敢放心。 君父已经在召集大臣商议出兵的日期。 扶苏上一次跟随王翦前去攻打楚国时没有这个担忧,盖因娥羲有孕在身,又不爱同外人交际,没有人会带坏她。 可这回就不一样了。 扶苏一场醋吃得,到最后被娥羲反将一军。 夫妻俩头一回就姬妾男宠的问题暗暗对上。 扶苏想讨娥羲对他的绝对忠贞,娥羲回他的却是一句‘平等论’。 其实,娥羲的的语气分明并不强硬。 但她的话,何尝没有变相‘提醒’扶苏的意思。你不变,我便不变。 你若变了,我会不会变,那也很难说了。 “娥羲,你这话不是这样说的。”扶苏不悦道:“有你在身边,我怎么看得上那些寻常女子?” 他这话有点拉踩旁人抬高娥羲的意思。 并不似百姓们口耳相传中那个看似完美得没有一点缺点的仁厚长公子。 他自然也有男子的劣根性。 娥羲抬起手,捧住丈夫的脸,摸了摸他有些扎人的下巴,目光一寸寸描绘他眼角的纹路。 就像扶苏喜爱娥羲明艳的容貌、婀娜的身段,甚至癖好使然,尤其喜爱她的一头乌黑长发一般。 娥羲喜爱她的丈夫,自然也是最爱他周正俊朗的五官,高大壮硕的身材,和——似乎永远用之不竭的体力。 人啊,总是庸俗、肤浅。 “如今是不会。” 娥羲收回手,轻哼一声,道:“若十几年后呢,妾身红颜老去,良人仍在盛年。说不得,良人那时便要嫌弃家有糟糠,忍不住被外头年轻水嫩的姑娘吸引了视线。” “我实在是冤枉。” 扶苏下意识辩解了一句,但正因男宠一事不痛快,听到娥羲这么说,很难忍得住不去愤然反驳:“未来之事尚未发生,娥羲,你这样说,难不成笃定了我便一定是那般肤浅好色之徒?” 娥羲看他一副‘玩不起’,被气得不轻的模样,只好软下声调来,讲道理:“良人忘记了吗,这话茬,可是良人自己先挑起来的。” 扶苏却有点不想讲道理,“便是如此,你也不能如此胡乱猜疑我的品行。娥羲,你我成婚两载有余,我后院无一姬妾,亦从不沾花惹草,以我的身份,亦或者说,在你眼里,这些都是我装出来,我难道骨子里就是那种轻浮浪荡的人吗!” 娥羲不假思索道,“如今的良人自然不是。” 她信他如今真心,但真心从来瞬息万变。 扶苏果然不太满意她这个回答,“你便不能将如今二字去掉么?” 娥羲瞬间迟疑了。 扶苏脸色微变。 又急。 又急! 本就是个敏感话题,实话难听,娥羲不愿多谈。 但扶苏非要探讨一下,她也不是那么吝啬,不愿意坦诚自己想法的人。 娥羲便说了一句,“人性本恶,历来如此。” 扶苏惊呆了,没想真从妻子嘴里得到这么个令他不能接受的答案。 娥羲没管扶苏的震惊,她冷静道:“良人能保证现在一时不变,然而沧海桑田,时移世易,人心易变,良人又怎么能保证多年后的事呢?” 扶苏沉默了。 这确实没有话可以回了。 但扶苏也摸透了娥羲。 他看了娥羲几眼,一想到这张脸下,这幅身躯里,不知到底藏着一颗多理智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心,瞬间心中一阵悲凉。 两年。 他从来都不知晓,娥羲心底里竟然抱有,他日后定会喜新厌旧,做出背弃她的事来的想法! 这么想的同时,扶苏也意识到,若自己当真有变心纳侧那一日,娥羲绝不会如君父后宫那些夫人一般,心中哀怨愁苦,一心守着空荡荡的寝殿。 她会说到做到。 他有初一,她还十五! 扶苏本是寻常地吃个醋,最后将自己搞得心凉至极,这一晚,难得没有同娥羲共枕同榻。 娥羲知道是自己话说太直得罪了丈夫。 有点后悔,想去哄呢。 扶苏倒也没有避而不见,只是问她:“你嘴上哄我,不过是你知晓今日开罪了我而已。但你心里依旧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还会时不时想,我他日必然会因年轻貌美的女子背弃你,是也不是?” 娥羲刚说了句不是,但这句反驳,衬得她白日的话,何其讽刺。 扶苏没有说错,娥羲心中,确实如此作想。 但她不觉得,自己这么想有什么不对,她对未来悲观,可她活在当下,对他从来没有半分知道他未来或许会变便吝啬付出这一刻的真心呀! 但扶苏怎么会听这些。 “成婚后,你我虽无自幼相识之谊,我自认一向待你这个新妇赤诚不薄,不曾冷你苛待你半分。”他静静地望着她,又道,“而你心中是如何想的呢?娥羲,你是不是觉得,我待你的一切,都是虚情假意?” 说到这里,他语气悲凉,不再去看娥羲。 “可悲。成婚两年,时至今日,我才知道,我在我真心以待的新妇眼里,竟只落得个‘人性本恶,历来如此’的模样。” 似乎一颗赤诚真心全被娥羲的一句‘人性本恶,历来如此’给冷透了。 娥羲被扶苏这么一副‘娥羲,我已经看透你这个冷酷的女人’的语气噎得,半晌没说出话来。 说不出话来的同时,娥羲面上也浮现出些许迷茫之色。 她是真不明白,扶苏好端端地在气个什么劲? 骨子里有着现代思想的娥羲,见识过一出出悲剧,只是不敢轻易去赌所谓人性而已。 娥羲不明白。 怎么在扶苏嘴里,她便成了一个冷心冷肺,铁石心肠的人呢? 她若是冷心冷肺,对他敷衍。 她何必冒着生命危险给他生崽,她去给他纳十七八个美妾,等她们生了崽以后,自己再收养不好吗——这不是这时代不少贵妇的一贯做派吗? 但这场冷战,到底是铺展开来。 娥羲哄了扶苏几次,他仍一反常态始终斤斤计较她思想不对劲的事,她索性也不再白费力气,干脆将全身心投注在小胖儿身上。 小胖儿懵懵懂懂,不知道他阿父最近被夫人给他阿母送‘男宠’一事引发的敏感话题气得不轻,父母闹了矛盾。 嬴骕大王每日乐呵呵地看着父母抢夺自己的陪睡权,怪美滋滋的。 扶苏单方面和娥羲分房冷战的状态,也一直持续到他出征攻燕。 第95章 完了这台阶下不了了 王贲领军攻打燕国前,王翦第二次辞了官。 不过这次秦王没同意。 楚国虽然打完了,但还有燕国,还有齐国,还有更多函待攻下的地方呢。 不放,死也不放。 秦王甚至不怀好意地给王翦挖了个坑,老将军就不喜爱寡人那虎头虎脑的胖孙儿,不想多看几眼么? 王翦:“……” 王翦无可奈何,只能暂时挂了闲职,留在咸阳,含饴弄曾孙。 娥羲便在王翦提辞官后出了一趟宫。 这日扶苏其实在望夷宫内,未曾出门。 但娥羲临行前,依旧将一心要去找阿父的小胖儿一道打了包,被宫娥们前呼后拥着,回了娘家。 母子二人踏出望夷宫门时,羊生来报,扶苏佯装不知,端坐他的‘新寝殿’不动。 羊生规劝道,“夫人未曾做错什么,公子何苦一直如此,为难自己,也为难夫人呢。” 扶苏视线一直落在竹简上,头也不抬:“羊生,你近来话有些太多,可是忙的事务还不够多?”气了小半个月,他也想找台阶下啊。 但娥羲哄了几次未果,便摆出一副没有他,自己也能独自养好骕儿的模样,阴差阳错再次将扶苏气了个够呛。 这台阶,一时半会,还真下不去了。 娥羲要回娘家做什么,扶苏也猜得到,他前些时日命羊生给娥羲传话,子婴在问他未来新妇的事。 娥羲见他连这些事也要羊生传话,一脸震惊。 然而,震惊完,也动了气,便命菅玉回话道,此事她自然会同齐夫人说明,无需长公子过多操劳。 扶苏见到菅玉,还没问,菅玉先传了娥羲的话,“夫人说,想必长公子近来也不想见到她,便不到公子跟前碍公子的眼了。” 才将扶苏命羊生传去给娥羲的话,又回了过来。 扶苏:“……” 羊生当时在一旁,低声咕哝了一句:“这下好了,夫人也不高兴了,公子您就继续独自起居此处吧。” 回过神来的扶苏,握着竹简,半晌没再说话。 娥羲确实也没多顾忌扶苏的想法,带着胖儿回了娘家,先带小胖子去看了比他没大几个月的小表兄——王离的二儿子,平。 这孩子出生时,历经几回险境。 王贲便给孙儿起了一个平的名讳,既象征着无坎坷、无险阻,也有暗示这孩子应当平凡庸碌的意思。 然而—— 王平并不平凡。 他的脾气肖似他的阿父,刚出生就很急躁,是王家如今出了名难带的小娃娃。 娥羲将嬴骕带回王家,嘿,真是伯乐遇知音,都有着小暴脾气的表兄弟俩就这么凑一起活活打起来了。 娥羲将儿子放下,和母亲长嫂说话,又将韩姎请来,跟她说了近日会安排她同子婴见面互相相看的事。 几人正说着说着,一旁轰然响起王家小二公子的哭声。 孟奚惊得站了起来,“平儿?” 娥羲反应略慢一步,也起身跟着孟奚,去查看打成一团的两个小胖墩儿。 王家的下人实诚地说,“夫人,是二公子先动的手。” 已经会扶着人站起来的王平,不知道怎么,突然给了小表弟一拳头。 不过,被下人及时拉开,好在没揍到。 但嬴骕大王是那么好招惹的? 你打我我就要打回来。 他眉头一皱,在下人都没反应过来时,一脚就蹬到了王平的肚皮上。 王平就被蹬懵了。 小伙子虽然还不会说话,但平日在家里,他大父大母阿母都宠惯了的。 就连王榮也都让着这个弟弟。 王平哪里又遇到过这种我揍你就揍你了,你竟然还敢还手的情况? 顿时嗷嗷叫着要冲向嬴骕,跟这小胖子拼啦! 小胖儿很淡定地又给了他表兄一巴掌。 王平又被打懵了,下人小心翼翼地瞅眼那霸道淡定的胖王孙,没敢说什么,王平这时却嗷地一嗓子嚎出了声。 …… 娥羲听完前因后果,没说什么。 她将自家小胖儿抱了起来,先拽着他小胖腿看看被蹬的位置有没有问题,再拍拍背,摸摸心口,给打了人却是‘被欺负’弱者一方的小胖子好一通安抚。 孟奚瞪了一眼没有及时抱开两个婴孩的下人,忙向小姑子赔不是。 毕竟虽然被打哭的是王平,可她儿子才是不占理那个。 亲戚关系先不论,小嬴骕可是秦王之孙! 王夫人不由分说教训了负责看孩子的下人一顿,命人将这没眼色的下人换了。 但下人虽换了,两个小的却不敢再放在一起。 娥羲抱着沉手的儿子继续和韩姎交代她同子婴相看的注意事项,被母亲哄好的王平则被他的阿嬭带走喝奶去了。 韩姎在王家养了三月有余。 脸仍是那张脸,可干燥枯黄的发丝却养得乌黑油亮,肌肤便白,又穿一身颜色鲜艳的交领襦袍,浑身气质已经焕然一新。 “韩姑娘。”娥羲回望夷宫前,最后赠她的一句话是,“希望你我再见之日,身旁人皆唤你一声,长安君夫人。” 天色其实仍早,太阳尚未西沉。 但望夷宫出行毕竟不比就在咸阳城里的公子府方便,又出了和王平互殴一事。 小胖儿早已没了出来玩时的那股兴奋劲。 儿子一直闹腾着,娥羲只好提前离开。 母子俩回到望夷宫时,扶苏已经被公子府的客卿请了出去。 一直到暮色四合了,也尚未归来。 娥羲又等了些时候,哄不好非要找阿父的儿子,只好抱着他去了一趟东殿。 “你们长公子可交代今日是否归来了?” 守在殿门口的羊生心中惴惴,答了一句:“回夫人,不曾。” 娥羲搂着怀里没见到阿父,瞬间挣扎起来的小胖儿,面色不改,“他若回来了,不必叫他知晓,我和骕儿来过。” 羊生服侍了这夫妇俩这么久,若再听不出娥羲的言下之意,就白做扶苏身边第一家臣了。 这意思分明是务必要让长公子知晓来着。 然而,王贲出征燕国,这回扶苏一并要出去的事,已经人尽皆知。 他这几个月来都十分忙碌。 尤其近几日里,夜宿公子府,不回望夷宫的事,也时常有之。 羊生带着担忧等到半夜,也没见到晚归的扶苏,便知长公子又留宿了。 娥羲第二日直接抱着小嬴骕去了公子府! 第96章 找呀找呀找阿父,找到一个醉鬼阿父 娥羲一清早抱着骕儿出宫去公子府。 倒不是她自己或者骕儿,有什么急事非要见到宿夜未归的扶苏不可。 谁叫。 日上三竿。 秦王身边的郎中令焦头烂额地寻人寻到了望夷宫来。 见到她先恭恭敬敬地问了安。 随即委婉地问,“长公子或是小王孙有何急事,以至于,长公子今日未曾前去章台呢。” 扶苏昨夜一夜未归。 娥羲自然不清楚他的动向,听了郎中令来找人,眉心一皱。 但她迅速反应过来,将此刻还躺在木床里呼呼大睡的小胖子推了出来,给丈夫找了个理由,遮掩过去。 不管郎中令信没信吧,理由是有了。 等后者一走,娥羲冷下脸,站在原地,命菅玉将羊生唤来。 她语气难得冷肃下来,等到菅玉和羊生一前一后到来,不等后者行礼,便沉声问道,“长公子昨日到底去了何处,做什么去了?今日连章台都不曾去,郎中令将将才来寻人。” “请夫人恕罪。长公子他离宫前,并未交代。”羊生苦着脸,语气略带心虚,“臣……臣不知晓啊。” 娥羲哪管他那么多弯弯绕绕。 郎中令可是秦王身边的人。 按理说,即便扶苏未去章台,一般无甚紧要的事,秦王即便明知他做了什么事,多数时候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会派人寻到望夷宫来。 但今日郎中令却亲自登门…… 娥羲想装作不知也难,她语气添了几分凌厉,冷冷望着羊生,低喝一声,“说!” 娥羲平日里在下人面前很少发火,但近半月以来,望夷宫气氛诡异,最尊贵的夫妻俩分室而居,连小王孙都要被争来夺去的,实在是吓人。 羊生此刻被娥羲这么一喝斥,一个瑟缩,也心知娥羲发火,是因郎中令寻到望夷宫来的缘故,到底没能坚持多久,老老实实交代: “夫人,长公子他,确实是回了公子府。” 不过回去做什么的,羊生这是真不敢说了。 不说,娥羲要收拾他。 说了,扶苏回头要收拾他。 羊生上回因小嬴骕发热,没踏进子婴府邸的门,将扶苏请回,事后狠挨扶苏一顿惩戒。 他现在想起来,都没忍住偷偷龇牙咧嘴的。 娥羲也不是喜欢难为人的性子。 知道扶苏此刻所在,至于他到底做了些什么,以至于秦王都命郎中令出面了,娥羲便没再逼问羊生。 后者满脸心虚,支支吾吾,想也猜得出来。 若当真是做什么正当事情,郎中令还会来望夷宫‘提醒’她? 娥羲回到寝殿,便换衣裳,预备出宫。 本来没打算带嬴骕。 这小胖子醒得及时,太太及时了。 娥羲才换好衣裳,不放心地看一眼呼呼大睡的儿子,谁知,刚走到木床边上,胖墩儿小手一扒拉,眼睛睁开了。 娥羲:“……” 刚要趁胖儿子没睡醒偷偷出门,快去快回解决问题的娥羲,只能略显僵硬地扯出抹微笑,“胖儿睡醒啦?” 小胖子在自然醒的情况下,没有起床气。 吧唧吧唧嘴,哼唧了两声,就开始朝娥羲伸手撒娇讨抱了。 娥羲叹出口气,将胖儿子抱起来。 嬴骕大王睡醒第一件事,先找阿母。如果阿母就在跟前,则可以直接跳过第一步,进行第二步—— 肚子饿,吃饭。 他这时已经将近六个月。 伴着精力愈发旺盛,力气愈发之大,食量同时也越来越大,但敞开肚子喝一顿,能管小半日。 娥羲只好满足了小胖子,才重新去换衣裳。 她跟扶苏不一样。 娥羲没那么不要脸,知道小胖子肯跟秦王亲近,动不动把孩子往章台宫送,也省了她整日被胖娃娃缠着无暇做别的。 娥羲将离不开母亲的胖儿子,一并严严实实地打包了,不叫他吹到晨间清凉的晨风,便带着小胖儿一起出了宫。 车架径直停到原本已经没有主人居住的长公子府! 看门的还是那个熟悉的老人。 “夫人。”老人笑眯眯地唤了声:“小王孙。” 娥羲微笑着点点头,语气十分平和:“常澧,长公子昨日可回府来了?” 听到母亲跟老人说话。 愈发长开的小胖子趴在母亲肩上,好奇地盯着这个似乎已经好久没有见过的熟悉老头。 忽然抬起手,冲对方啊了一声。 嬴骕大王回来了呀! 很可惜,老人不是扶苏,也不是娥羲,并没能理解小嬴骕的意思。 但他听到娥羲发问,却知道娥羲为何而来,老老实实地说,“回夫人,长公子正在府里。” “他今日出府了不曾?” 看来羊生没说谎话。 娥羲便问。 老人一向天不亮便起来看门,想了想,不曾见到长公子出府,便也如实说了。 娥羲听完,不再多问,抱着儿子,就进了府。 扶苏回了公子府,能歇脚的地方,不是前院书房,便是内院卧房。 她径自朝前院书房奔去。 不出意料,除了正在翻阅竹简的韩容和苟朱两名公子府客卿外,再无旁人。 娥羲脾气很好的,又领着宫娥们,奔向内院。 一路偶遇公子府仆从数名,尽皆诧异地目送着入住望夷宫后愈发有上位气势的夫人奔向从前卧房起居的院落—— 娥羲抱着儿子匆匆回到内院,推开卧房,看了一眼,气笑了。 一则,是果真没白跑,扶苏确实在此。 二则么,是弥漫一室的酒味。 不过,此刻的扶苏,衣冠不整,披头散发。 听到推门的动静,他捂着头坐起身来,正要看清门口来人。 第97章 小太阳也有抑郁之时 一道熟悉地、稚嫩的婴孩叫声,令宿醉的扶苏彻底清醒。 再细看一眼,推门而入的娥羲绷着一张脸,神情难看至极。 “娥羲?” 扶苏神情发懵,眼神闪烁着,张了张嘴:“你怎么出来了?” 娥羲神情阴翳,唇角紧抿,没有回他。 她怀里的小嬴骕,两只小胖手搭在一起,自己跟自己嘟嘟囔囔地说着些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话。 满脸天真。 好像故意出声,看他阿父笑话的不是他一样。 扶苏第一句话问出了口后,看见儿子那张小脸蛋后,瞬间沉默了。 “我不出来,怎么会知道…”娥羲的目光如能化作刀刃,怕是要将扶苏身上的肌理一寸寸划开,看看那‘血肉’究竟是什么铸成。 “良人这些时日,一遇不快心事,便是躲回府里,以这个消愁吗?” 娥羲脚下踢了踢拦住去路的一个小酒坛子。 说话间,已经行至扶苏身前。 小胖子松开手,盯着他阿父,高兴地发出‘呼呼’,类似‘父父’的发音。 扶苏自己也知道此刻一身酒气,没有去抱儿子。 他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去看娥羲。 她重新换了一身浅色的袍服,长发松松挽起,鬓间别了把小玉梳,极寻常的打扮,偏显得气质清冷。 啊,她看他的目光更冷。 扶苏下意识挪开视线。 “胖儿。”娥羲没有再看他,对着儿子嫌弃道,“你看看你阿父,邋遢成这个样子。” 小嬴骕立刻跟着嫌弃地挥挥小手。 转过头望向门口,叫了几声,催着母亲要走了。 半点不给他阿父面子。 扶苏苦笑一声,抬手摸了把脸,准备起来。 娥羲一眼不看他,却道:“良人还是先将一身酒味好好洗洗干净吧。” 她到来,多的没说,拢共两句。 扶苏大醉一场,此刻莫名气虚,听到妻子的话,拢了拢衣襟,慢吞吞出门去了。 娥羲视线跟着丈夫的背影出门,又落到一屋的狼藉上,培养多年的良好耐心彻底告罄。 她实在是有点无名火想发一下。 但低头看看怀里满脸天真的小胖子。 算了。 趁扶苏去洗漱沐浴时,娥羲唤来仆从,将卧房里的狼藉全部清理干净。 又命菅玉带人,将公子府里的酒全部搬出去无偿送给民间百姓们。 问就是扶苏做慈善。 菅玉得了嘱咐,麻利地带着人搬酒去了。 公子府的仆从在廊下布置了坐具。 娥羲则抱着胖儿,大马金刀地坐下来。 等扶苏洗漱规整好再回来时,一身的酒气是散了不少,人也一扫先前披头散发、衣冠不整的邋遢模样,精神十足。 然而,小胖墩好像后知后觉想起来昨晚没找到他阿父的事实,此刻气呼呼的,不肯搭理他阿父。 见到扶苏出现,便扭头将脸往母亲怀里埋,只留给扶苏一个圆润的小背影。 扶苏走到娥羲身侧,坐下来。 娥羲没有看他。 他抬手,揉了揉额。 “头疼啊?” 娥羲后脑勺长眼睛了一般,冷不丁问,语气已不如刚刚推门而入时那般冷冽。 毕竟,她已经将他珍藏的酒都给散了。 憋在胸口的气已经都发出去了一回。 还不知情的扶苏放下手,低低嗯了一声。 娥羲此刻没急着收拾扶苏。 她确实是个相当理智冷静的人。 知道扶苏如此,原因追根究底出在哪。 娥羲还是肯先哄上一哄她矫情犟性的丈夫,语气稍稍缓和道:“良人不是不知宿醉后会头疼,怎么还喝这么多呢。” 扶苏这下不了的台阶,她到底还是伸出手,一把给他,拉了下来。 娥羲道:“方才我已命菅玉,将公子府里那些酒都散给了百姓。” 扶苏目露愕然,没想到娥羲做得这么绝,哪怕是将那些酒赐给客卿们,也好啊。 娥羲全然不惧,同他对视:“散给客卿们,同藏在公子府,哪一日良人不高兴了,又躲回来喝得酩酊大醉是不是?” “我自然没有那个意思。”扶苏欲言又止,观察娥羲半晌,似乎是看她没有抗拒之意,伸手去握住她的手:“娥羲,这些时日我也想明白了,人更该做的,是珍惜眼下,而非一味苛责那些虚无缥缈的未来之事。” 他平日不信鬼神,轻易许下的誓言承诺,在娥羲眼里,自然随时都能更改背弃。 这场无声的较劲,注定难有胜负。 然而,娥羲感受着覆在手背上的那只宽厚大掌传来的温度,却知道,扶苏既然有了妥协,那她也不该什么反应都没有。 她微微侧首,对上扶苏的视线,微笑道:“娥羲早已说过。良人一日不嫌娥羲年华老去、容颜枯萎,娥羲自然不会背弃良人,令你我有情谊生隙,夫妻反目的那日。” 夫妻俩时隔半月,难得心平气和坐在一起说话。 然而算算日子,距离扶苏随王贲大军出征的日子,不过还剩三五日的功夫。 大醉一场的扶苏,心态开阔,已很坦然地在摆了。 不想提粮草,提政务,提攻打燕国的事。 他想抱胖儿子。 小家伙不高兴地哼唧着,最后还是被父亲抱到了怀里。 娥羲见此刻气氛和睦,便也没说秦王派郎中令到望夷宫的事。 扶苏最近已不是第一日这样。 每每心情愁苦,便独自躲去公子府饮酒。 娥羲即便知道了,也劝不动他。 一劝他便要问那个问题。 她给不出他满意的答案,他就继续生气,活脱脱一副被她辜负真心的怨夫样。 娥羲若当真是辜负了他一腔赤忱,那还好说。 她自认对他没有不妥帖的时候。 于是,娥羲心累了,不再多劝,这又导致扶苏心中愈有愁意。 他每每正事做完,便躲去公子府饮酒一事,秦王不会不知道。 怎么会今日才想起来寻人呢? 郎中令到望夷宫走了一趟,娥羲明白了。 秦王这是在警示她。 娥羲真想骂人。 她心中何尝不悲愤。 她就不应该嫁给扶苏,不,她就不应该穿越! 好好一个身心自由的现代人,冷不丁穿到这战国乱世。 掐指算算,和平的日子还抵不过人生的一半。 她心态没有爆炸,努力让自己乐观到头来都成了错。 哎。 娥羲送走郎中令,命菅玉去寻羊生时,曾那么一瞬,绝望地想。 死了算了。 什么系统,什么丈夫,什么儿子,统统不管了,去死。 重开算赚,就这么死了也不亏。 但这念头刚刚冒出来,就在看到木床里呼呼大睡的小胖墩那一瞬压了下去。 死什么死。 算了。 收拾收拾,还能活! 第98章 半载。 扶苏这台阶下得稳当,只要他不纠结那敏感的问题,娥羲便也没有什么可气的。 不说中间还夹个小赢骕。 望夷宫中当日便重新恢复‘生机’。 但没过几日,扶苏便负责押运粮草,跟随王贲带领的秦军出发攻打燕国。 这次一同出征的,还有蒙恬,以及不久前刚被调回咸阳的王离。 秦王给他们敬酒饯行时,只有扶苏面不改色端起一杯果饮。 “长公子这是……何时戒起酒来啦?” 离开秦王眼前时,王离头铁胆大,问出了蒙恬和王贲的疑惑。 毕竟,即便以王贲这个娥羲亲父的身份在前,但他到底是常年沙场征战的武将。 在这些粗枝大叶的武将看来,不喝酒的男子算什么秦国汉子。 扶苏倒没有被看扁的不快。 但谁因心中愁苦喝了一夜的酒,被老婆把酒全弄走了这种事,扶苏自然不会说给王离他们听。 他语气淡定地解释,“我和舅兄你不一样,稍后娥羲和骕儿还要来送我呢。怎么好让家中幼儿闻到酒气?” 娥羲二字一出口,王离瞬间卡壳了。 酒对他来说,是个好东西,也是个不太美妙的回忆。 毕竟—— 当初就是娥羲几杯酒灌得王离头晕目眩,傻傻地交代了自己欲追随公子扶苏图谋大业。 然后。 没有然后了。 王离就和咸阳短暂地做了告别,被扔进军中历练去了。 娥羲啊—— 王离想到自己那个总有些‘奸诈诡计’的妹妹,瞬间恍然。 他做出一副,“长公子啊,不用多说,都懂,咱都懂”的表情。 笑了一下,不多问了。 扶苏跟王离少年熟识。 他或许不了解旁人,难道还不了解王离么。 王离露出这样一副表情,扶苏便知道他误会了。 他其实想问他大舅子,你又懂什么了?你听懂我秀老婆来送行的意思了吗,你就在这里懂了懂了。 但娥羲抱着小嬴骕坐着车架出现在城门之下时,扶苏顿时没了跟王离纠缠的心思。 娥羲没有叫车架出城太远,她也知道,扶苏没有走太远,会等她来送行后,才离开。 果不其然,扶苏微笑着翻身下马,将骏马留给王离代为牵着,自己则大踏步迈向妻儿。 王离正要长吁一声嘲笑他那鬼机灵的妹妹,想说自己一向感情要好的妻子孟奚都没娥羲那么黏糊自己丈夫,送行就送行,还追到城外来送。 然而,王离刚要出声,先前还对王离跟扶苏没大没小的行为视而不见的王贲猛地转过头来,沉声喝斥:“两个孩子的阿父了,行事怎么还如此不知分寸。” “阿父。”王离蓦然被训,满头雾水,难免倍感冤枉,“儿又怎么了嘛?” “一点眼色都没有,我和你阿母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货。”王贲道:“你妹妹来送行长公子,那是他们夫妇二人感情和睦,岂容得你在众目睽睽之下,出言戏弄?” 私底下,没有外人的场合在,扶苏不介意,王离和娥羲怎么亲近都无所谓。 可诚如王贲所言,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众目睽睽之下,谁知道会不会有贱人看到这一幕,扭头就去秦王面前蛐蛐王家没点b数,女儿生了个王孙,就抖起来了。 授人以柄,这可不是王翦和王贲带领的王家一贯的行事之道。 王贲才教完子,一旁几乎看着王离跟蒙毅一般长大的蒙恬也公道地说了句,“叔父说得不假,离弟,你方才行为是有些不妥,被有心之人看在眼里,难免要在王上面前大做文章。” 那王翦可就又要告老还乡一回了。 挠了挠脑袋,一脸憨厚的王离:“……” 在王离眼里,妹妹还是那个永远可以互相捉弄的妹妹。 殊不知。 在娥羲嫁给扶苏后,她的身份先是秦王的儿媳,扶苏的新妇,排在最后的,才是王家的女公子。 王离叹了口气,他几年没回咸阳,才知道妹妹嫁给长公子,不是王家战战兢兢、生怕行差踏错处境的结束,而是另一个开始。 他以后还是能不回咸阳,就不回咸阳吧! …… 娥羲这头,倒不知晓父兄在马上的一番交流。 她抱着胖儿,叮嘱扶苏出征在外的一应事项。 原本还窝在母亲怀里撒娇的小胖儿,第一次见到父亲穿着如此冷肃的盔甲,顿时眼睛都好奇地瞪圆了。 不消片刻,他半个身子都探向了父亲,奶声奶气地呼呼叫着,要扶苏抱他。 扶苏头一回没抱他,盖因被娥羲很有原则地拦了下来。 “良人即刻便要出发,真要抱了胖儿,他这一下就没完了。” 父子两个不‘吵架’,父子之情的小船不翻时,向来都是很黏糊的。 胖儿到了他阿父怀里,就很不容易被扯下来。 看看多数时候晨间的望夷宫,准时上演的扶苏别子的苦情大戏就知道了。 娥羲一点都不想增加哄儿子难度。 扶苏被妻子几句话劝止,于是也没有非要去抱抱他的大胖儿子,只能一脸遗憾地伸手,摸了摸小嬴骕的脑袋,道:“等阿父回来,再抱你。” “哼!” 小嬴骕现在这些语气词,竟讲得格外清晰。 娥羲和扶苏都笑了一下。 小胖子又哼了一声,一张脸都垮了下来。 这下,谁都听出来小胖子不高兴了。 果然,下一刻,他扭头便要去撞他阿母。 “骕儿。”扶苏反应更为灵活地一掌抵住小混球用来当武器的小脑袋,语含不赞同,“平日里欺负欺负阿父就算,怎可欺负阿母?” 小嬴骕就一脸天真,假装听不懂。 扶苏捏捏他小脸蛋,笑骂一声,“平日那般机灵,一好好跟你讲道理,便装天真,听不懂阿父说话了是吧?” 娥羲含笑瞧着丈夫和儿子互动,口中道:“现在听不懂也无妨的。只是谁敢再撞阿母一下,阿母就打他屁股一下,看看谁的肉疼。” 小嬴骕呆住了。 威胁,他阿母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嚷嚷着要阿父撑腰,扶苏却没能帮得了他,唉声叹气:“不要看阿父,阿父不听你阿母的,也是要被你阿母教训得灰头土脸的。” 万般无奈,小胖子认清现实,只好识趣地向阿母服了软,满脸乖巧地母亲说什么就是什么。 娥羲毫不吃力地抱着愈发沉手的儿子,又同扶苏说了两句,便带着小胖子先回了车架上。 等小赢骕反应过来他阿父没跟回来时,车架都已经进了城门,而扶苏也早已回去找道王离,扯着战马缰绳,翻身上马,去和负责押运粮草的秦军们汇合去了。 而这回攻燕一战,从开始到结束算起。 望夷宫一家三口,夫与妻,父与子之间,分别足足半载有余。 第99章 当你有一个会说话的胖儿子以后—— 燕灭于咸阳城迈入凛冬后的一日。 这距离秦国发兵,堪堪过去半载。半载的时间,犹如白驹过隙,仿佛弹指的功夫便过去了。 咸阳城里风雪簌簌。 望夷宫中,刚在自己的十七岁生辰宴上尽兴而归的娥羲,此刻正凭案而坐。 因在宴上多吃了几杯酒的缘故,她两颊微红,一手撑着额,正散着醉意。 直到小嬴骕带着几分委屈地声音响起。 娥羲蓦地掀起眼皮。 正在蹒跚学步的小嬴骕一屁股坐到地板上,再次奶声奶气地唤了声:“阿母呀。” 将满周岁,愈发玉雪可爱的小胖子,已经能口齿十分清晰地唤母亲。 但在走路这件事上嘛—— 嬴骕大王有他自己的想法。 小嬴骕学走路,其实很快。 但他学会了就开始犯懒了,非得赖着母亲或者身边脸熟的寺人宫娥抱着,能被抱,绝不自己多走一步。 娥羲唇畔含笑,温柔望着一坐不起的胖儿子。 然而,说出来的话,对于此刻的嬴骕大王来说,却是辣么的冰冷无情:“起来。” 小胖子生来聪敏,注定学说话、走路都要比同龄婴孩早上一些。 他已经听得明白,娥羲的好些话。 因备受秦王喜爱的缘故,这个胖墩儿在咸阳宫里宫外,没有人不哄着他,不让着他。 只有娥羲,日常对他多的没有,只有一句,“不可以太过娇惯。” “要么,你自己走到阿母身边来。或者,我命羊生将你抱去东殿。” 在严母一角上,娥羲始终很称职。 秦王虽然喜爱小胖孙,但娥羲对这位王上的教育理念不敢苟同。 教导小混球还是得娥羲自己来。 娥羲最初这么说,是吓唬他,还算管用,小胖子虽然快一岁了,但仍然跟着母亲睡在主殿。 不过,同样的招数用了几遍,小嬴骕聪明得很,他就不上当了。 笑嘻嘻地等着母亲去抱他。 娥羲也知道,儿子不笨,笑眯眯唤来羊生,真把满脸惊恐的胖娃娃抱去了东殿。 羊生刚要去抱他,小家伙就扯着嗓子嚎了起来,哭声凄惨嘹亮,又可怜巴巴,一边哭,一边喊阿母。 娥羲既然要收拾他,自然对那哭声不为所动。 被唤来抱嬴骕的羊生欲言又止,想为小王孙发言,然而娥羲只消看他一眼,他就乖乖憋回去了。 小嬴骕这才知道,他阿母是真不惯着他,没等羊生抱走他,就自己委屈巴巴地一边哭,一边爬起来,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走向母亲。 娥羲搂着哭得满脸泪水的胖儿子,给他擦了擦小花猫一样的脸蛋:“阿母说的话还听不听了?” 小胖子一边抽噎着,一边点点小脑袋。 然而,今日呢,小嬴骕又不长记性了。 笑嘻嘻地坐在地上,娥羲这么说了,他也一动不动,正伸着小胖手,等阿母去抱呢。 娥羲立刻扬声唤:“羊生——” 小胖子:“……” 他立刻爬了起来,哎呀,刚刚是谁在耍赖呢,反正不是嬴骕大王呀。 羊生菅玉等人是没看见,这小胖子走起路来,愈发稳当,小短腿迈得飞快,没几步,就扑到他阿母怀里。 娥羲搂着儿子,顺手往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小懒蛋。” 小嬴骕挨打了,自己伸手揉揉屁股,朝着母亲嘻嘻地笑。 前几个月,他还敢用铁头功撞母亲。 没有扶苏这个无底线宠溺胖儿子的阿父在,严母娥羲是真的说到做到。 小胖子撞一下,她就动手将他收拾一顿。 反复被收拾过无数回过后,小胖子动不动动手打人的毛病纠正了太多—— 人家现在学会说话,厉害了。 不打人,改用嘴巴去骂了。 “坏!” “笨!” 这些字都成了小胖子的常用词汇。 实则娥羲教都没教过小嬴骕,某一日就听她儿子一脸不高兴地瞪着犯错的宫娥骂:“笨!” 娥羲整个人都惊呆了。 她回过神来,不敢置信地问身侧服侍的宫娥:“你们可听见小王孙刚刚说什么了没有?” “夫人,您没听错。”宫娥忍着笑回:“小王孙刚刚确实是开口了,在骂那犯错的宫娥笨呢。” 娥羲恍恍惚惚,亲眼再次看着,小胖子奶声奶气地,又骂了一声:“笨!” 这是谁言传身教的呢? 娥羲很难猜不到。 毕竟,小胖儿阿父虽然不在咸阳。 但秦王不时就会命郎中令将小胖墩带去章台逗逗乐。 他会说笨、坏这两个词以后,跟在娥羲身边,不打人也不用铁头功了。 谁惹了他,他就骂人家:“坏!”“笨!”,然后气呼呼地拉着娥羲不让娥羲跟人家玩。 在章台宫也不例外。 小胖子会说话开始,从逐渐口齿清晰地‘大父’到‘笨’‘坏’就充斥着整个章台宫,从小胖子来到走,始终没有个清净的时候。 秦王也被这孙子吵得头疼。 烦他的时候吧,他又会甜甜地笑着唤:“大父——” 跟他阿父小时候,没两样。 会说话很了不起啊? 嬴骕大王会说话了,确实很了不起。 不是大父复读机,就是阿母复读机。 娥羲待他最严厉,偏偏他最黏娥羲,回到望夷宫,那声‘阿母’就跟被安上发条一样停不下来。 不过小胖子记仇倒是没变过。 娥羲有一日带他出宫去王家。 跟王平表兄弟俩一见面,小胖墩就气呼呼地扭头去找母亲,告状:“坏!” 娥羲没搭理事多的胖墩,他外婆和舅母倒是笑着问他,“谁坏啊?” 小嬴骕胖手霸气侧漏地一指。 王夫人和孟奚都看到比嬴骕还气的王平:“就打!哼!” 王榮本来想将弟弟带走。 谁知道,嬴骕大王可聪明。 知道这是表兄的大兄,他下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眼睛睁得大大地望着王榮,歪了歪头:“兄?” 王榮呃,这真不怪王榮见表弟忘亲弟。 长相随了阿父的嬴骕大王,看起来就是那么具有欺骗性。 一声兄,一生兄! 王平呆呆地看着蔫坏的表弟就这么抢走了本来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大兄。 哇地一声,就要开嗓,早已笑得前仰后合的娥羲,将他揽了过去:“没事儿啊,平儿,表弟坏坏是不是,来姑母这里。” 小嬴骕看见王平靠进他阿母怀里,仍然淡定地让王榮‘陪’他玩,其实就是伺候这个难搞的小霸王。 孟奚见状,还奇道:“咱们骕儿转性了?” “他哪里是转性。”娥羲哈哈一笑:“人家这是在章台宫跟他大父学的‘御下之道’呢,到哪里都要显摆一回。” 第100章 大父给我们嬴骕大王准备班底啦! 小嬴骕在秦王那里活学活用的御下之道,第一个受害者就是经常出现在秦王身边的李斯。 也不知什么缘由。 不管什么时候,什么场合,他见到李斯,就爱指着人家骂一声“坏。” 李斯一度表示,没惹过小王孙,真是无妄之灾。 但嬴骕对蒙毅就不这样了。 大王心情好了,追着他满殿地喊“yiyi”。 大王心情不好了,抿着嘴,不说话,一会儿看蒙毅一眼,非等着蒙毅主动去问:“小王孙怎么了今日,是又挨王上教训啦?” 小胖子听他一副“哎呀,很正常,嬴骕大王你被教训大家都不意外”的语气,顿时气呼呼扭过身去。 这时,他不仅跟秦王生气,还跟蒙毅生气呢。 秦王忙着政务,跟娥羲一样,一般不搭理事多的胖墩。 他自己会哄好自己,‘原谅’大父的。 郎中令在一旁低声解释道:“小王孙今日抱着竹简砸到了李廷尉,王上命小王孙给李大人赔罪,小王孙这是跟王上生气呢。” 嬴骕骂李斯坏,秦王向来不出手干涉。 但动手就不一样了。 蒙毅听完,面露惊讶,自从被他阿母制裁老实以后,小王孙已经很久不亲自出手去打人了,没想到李斯如此‘荣幸’备至。 但听到嬴骕明明自己做错了事,还要反过来生他大父的气,蒙毅没忍住笑了,感情小王孙这不是被教训,是在坚决抵抗秦王那正义的制裁呢。 胖乎乎的小三头身坐在那里,背对着众人,实在是憨态可掬极了。 但嬴骕大王显然没有自己不仅不霸气还很可爱的觉悟。 蒙毅化身‘谗臣’,可怜巴巴地去哄他:“臣刚来,什么都不知情,还请小王孙理一理臣吧。小王孙,王上坏是王上坏,臣和王上可真的不是一边的啊!” 刚从竹简里抬头的秦王:“?” 大胆!寡人最看重的蒙卿什么时候变这样叛逆了,敢当面背刺寡人了? 然而,小胖子还真吃这一套,扭过头来,朝蒙毅伸出手,肯让他抱了。 李斯再踏进章台时,胖子大王被‘蒙大谗臣’伺候得很是妥帖,见到李斯也一副本大王原谅你了的表情,主动喊了一声“斯斯”。 李斯被打得地方也不疼了,被骂坏的郁闷也消解了,一脸‘惊喜’地哎了一声,“小王孙。” 小胖子嘻嘻笑了一下,又高冷地扭头,摇摇晃晃地迈着小短腿,一副很霸气的小模样,走到了秦王身边,“大父。” 秦王不理他。 他也不生气,自己乐呵呵地爬到秦王身上去,“大父——” “大胆。”秦王沉着脸喝斥:“谁准你凑过来的。” 小胖子一脸天真地抬手,轻轻拍拍他大父的胸膛,“大父呀。”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秦王自然知道,胖子这一手是在哄他,心中受用得很,但面上还是‘警觉’地问,“你想作甚?” 这小胖墩就说不明白了。 但他会看看李斯,再看看秦王,最后肯定地点了点自己的小脑袋,“啊!” “会!” 蒙毅都闹不明白小胖子这是什么意思,秦王看着看着竟然听懂了,“你是要跟寡人说,你学会了?” 小胖子这回用力地“嗯!”了一声。 秦王看了眼孙子,再看眼李斯,嗬,顿时笑了。 原来小胖子这是跟着他言传身教,自己学到的。只不过这个小不点嬴骕呢,是把秦王对待其他臣子的方式用到了李斯身上——我先打你一巴掌,打得你至少面上不敢不服,再意思意思哄哄你。 秦王知道孙子一向聪明。 却没想到,他小小年纪,没人刻意去教,仅仅如此耳濡目染之下,便会了这些。 意外之后,只有惊喜。 摸了摸小胖子脑袋,哈哈笑道,“不错,不愧是寡人的好孙儿,这脑子比你那不成器的阿父可好用多了。” 小胖子不仅在大父面前显摆。 还给他阿母显摆,第二个受害者就是子婴和韩信这对姐夫和小舅子。 不过,小胖子是亲韩信,给子婴巴掌。 娥羲被他逗得好笑至极。 新婚不久便诊出有孕的韩姎抚着肚子坐在一旁,伸手想抱抱虎头虎脑的小胖子,“我们小王孙多机灵呀,来让叔母抱抱,来年也给骕儿生一个聪明听话的乖堂弟好不好?” 嬴骕不想让她抱,躲到母亲怀里。。 娥羲揉揉他的小胖脸,含笑道:“没良心的,你叔母每每进宫都给你带好吃好玩儿的,忘记啦?” 小嬴骕想了想,还是松开母亲,一脸严肃地令韩姎如了愿。 子婴想抱他,他指着门口喊叔父,“走!” 把韩姎和娥羲给笑得。 小胖子那么多叔父,也只肯让高和寒抱。 毕竟,这兄弟二人,一向是小胖子最忠实的‘奴仆’,对他无有不应,无有不从。 娥羲说了几次高和寒不可太惯着胖儿,他俩表面应了,背后依旧那样,毫无原则地宠溺小胖儿。娥羲只好嘱托迄今在小胖子面前形象不改的‘魔童姑姑’阳滋,负责监管跟着叔父们去疯玩的小胖子。 小嬴骕有大父,有阿母,有叔父叔母,还有不那么讨他喜欢的姑姑,每日都过得很充实。 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还有一个阿父。 而在他阿母的十七岁生辰宴这日。 风雪簌簌中,骁勇善战的秦军在王贲的一声令下,花了不到半日的功夫,成功攻破燕国都城城门。 伴着都城沦陷,燕王喜被杀。 燕国也走向灭亡。 第二日,便是小嬴骕的周岁生辰。 小霸王的生辰因就在母亲生辰第二日,于是,子以母荣,母以子贵,母子俩的生辰宴排场都不小。 秦王没去儿媳的生辰宴,但赐下不少好东西,十分给面子。 小嬴骕生辰宴,就没顾忌了。 秦王不仅出席了,就连已经挂闲职养老的王翦亦得到恩准出席。 王翦出席,就不能不带徒弟韩信和大曾孙王榮。 谁叫小王孙‘喜欢’。 何况,秦王听王翦提起过韩信在用兵一道上的天赋,对这个族姊嫁了自己侄儿的少年,也添了几分兴趣,见了韩信一面。 这小子确实有几分道道,怪不得能得小胖墩喜爱。 秦王一直认为英明的自己和胖孙子眼光一致。 于是给韩信封了个郎官的官职,命其日后随侍护卫在小嬴骕左右。 王榮纯好运,被韩信带飞了。 韩信去了嬴骕身边,王榮这个亲表兄,即便是看在王翦的面子上,秦王也不介意施恩。 这么一来,秦王看孙子武将班底都有了,文臣总得有几个吧。 李斯五岁的小曾孙李呈。 蒙毅七岁的小儿子蒙噋于是也第一次在望夷宫露了面。 第101章 嬴骕大王疑似社交恐惧症??? 嬴骕大王小小年纪,已经有了自己的班底。 便是他的那些叔父姑母,也不得不佩服这小胖子的好命。 但将闾和胡亥两对母子的前例在那。 扶苏这群弟弟们,一个个老实本分极了。 而稍年长的,嬴骕的两位叔父,寒和高也都到了议论婚事的年纪。 一个十六。 一个十五。 于是,这些时日,娥羲这个长嫂一直被两位公子的母亲拉着,帮小叔子相看妻子人选,忙得头重脚轻。 但除此之外,娥羲可还没忘记胖儿子的郎官之事。 过了几日,秦王的谕令正式诏告全国。 除了四名小郎官正式住进望夷宫,和小胖子作伴外。 尉缭、李斯担任了嬴骕的启蒙师傅。 王翦则进宫教导四名郎官武艺,呃,秦王的意思是,等胖孙再大些,也跟着王翦学。 娥羲当时没忍住想,这是真可着她大父压榨啊。 但算算王翦今年也才六十,啊,在牛马遍地走的现代也正是出门打拼的好年纪。 但文课武课的师傅都不必住进宫中,倒也还好,娥羲只能摸摸儿子的小胖脸,短暂地唏嘘一下他小小年纪就要上学。 扭头便将儿子的几名新晋郎官都安排到望夷宫西殿,一人配了间独立的‘寝室’。 白日里,他们大多数时候,为了陪伴嬴骕,也是被放在娥羲眼皮子底下盯着的。 韩信、王榮都是小嬴骕熟悉的人,他对韩信和亲表兄没有多少抗拒。 但反观李呈和蒙噋,这两人在嬴骕那里得到的待遇,跟前两者比起来,全然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他见到李呈和蒙噋靠近,就指着门口喊他们:“走!” “骕儿。”王榮作为最有责任心的表兄,自然站出来规劝小表弟:“呈和噋,如我和信一般,都是来陪你玩的啊,你撵他们走了,谁来陪你玩呢。” 然而,嬴骕就不讲道理,就要撵两个郎官走,特别是李呈。 蒙噋还好,嬴骕撵他,他就笑嘻嘻地说,“是王上让我们来的,小王孙要撵我们走,也请去问王上的意思吧!” 李呈没想到,蒙噋敢这么跟王孙说话,有些惊讶。心中也不觉得,王孙这么小,还能听得懂他们说话不成? 然而嬴骕还真听懂了。 没想到蒙噋敢反驳自己的大王顿时好气! 他看看韩信,又看向蒙噋:“打!” “小王孙。”韩信认真道:“这是王上给您找来的郎官,不能打。” 嬴骕大王踢到了铁板,扭头凶巴巴地看向没开口的李呈,他回头看看韩信,似乎在说,这个可以走了吧? 李呈呢,出门前,被家里长辈交待过,此刻难免有些束手无措。 然而,韩信也好,王榮也好,还是冲暴脾气的小王孙摇摇头:“这个也不能打,更不能撵走。他是廷尉大人的曾孙子,也是王上给您找来的郎官,打走了,王上会收拾我们。” 嬴骕听完不吭声了,默默地转过身子,生自己的闷气去了。 娥羲来瞧他时,他又找到机会,扑进母亲怀里,咿咿呀呀地告状。 结果说了半天,娥羲也只听懂他指着蒙噋和李呈说的一个字—— “走!” 娥羲搂着胖儿子,看了一眼因她到来而愈发小心翼翼的李呈和蒙噋,温声道,“你们不必紧张,骕儿这孩子,对生面孔是排斥的,多相处些时日便好了。” 不仅一点都没将胖墩的告状当回事。 她离开前,还捏着儿子的脸警告他,乱发脾气就要挨收拾。 小嬴骕这才没再撵李呈和蒙噋二人。 但对他们还是爱搭不理。 娥羲命人在一旁观望着,但没有过多地插手,既锻炼小胖子,也是考验韩、王、蒙、李四人的心性,看看他们能不能担得起这一位置。 这几个孩子,韩信和王榮不必说,一日接触下来,娥羲其实觉得蒙毅的这个小儿子不错,有些胆识,不会一味由着嬴骕。 李呈吧,不是说他不行,但比起蒙噋来,确实是稍有不足。 娥羲猜得到,李呈的紧张来自于什么。 李呈的父亲李睦,和李隐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 但李睦之妻小李夫人出自秦宗室,一向被李由夫人这个既是姑母又是婆母的长辈管束得老老实实,很少掺和李隐这个小姑子的事。 李呈进入望夷宫,陪王孙骕‘读书’,也有秦王因李隐之错,安抚李斯的意思。 虽然你孙女得罪了寡人大儿子一家,但寡人还是会致力于弥补小辈的关系的。 李斯不是不懂秦王的意思。 他叫来李由,一番叮嘱。 于是李由又叮嘱儿子李睦。 小李夫人便被丈夫交代,不论如何同望夷宫里的王夫人打好关系,对儿子将来的前途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于是,李呈进宫陪王孙‘读书’,实则谋前途后,李睦之妻,这位小李夫人,便也挂着笑脸,跟娥羲修复关系。 娥羲知道秦王将李呈放到胖儿身边的意思。 但李斯怎么叮嘱儿孙的娥羲不清楚。 李呈若一直心中惴惴,望夷宫他是待不长久。 娥羲将小李夫人召进望夷宫,开门见山地表示,李隐是李隐,你们家是你们家,我不会迁怒旁人,你们也不必如此紧张,也影响到了孩子。说完,给李呈放了一日假,命他跟着他阿母回家好好歇息一日后,再回望夷宫来。 小李夫人只得将儿子领回家,并将娥羲的话转告给了丈夫和公公婆母。 李斯知道儿子和儿媳老实过头给孩子造成的压力,顿时脸一垮。 蒙毅的儿子,缘何胆识如此呢。 送回李呈当日,没有叫他多想,娥羲给蒙噋、王榮和韩信也放了一日假。 来接蒙噋的是他的阿母,蒙毅的妻子。 值得一提的是,蒙毅的妻子是一名颇有能力的女商人。 扶苏筹粮时,她听说先捐粮的还能换爵位,毫不犹豫地带头捐了五百担粮。 第102章 女商人……女爵! 娥羲对蒙噋的阿母,冯姌不算陌生。 她第一次听说冯姌的名字,是刚来到咸阳时。 这个蒙家一堆武将里出来的第一个文臣之妻,也是蒙、冯两家百年来第一个获得爵位的女性。冯姌这个人,有名有姓,出身自然不低。 她是现御史大夫冯劫的孙女。 冯劫又是扶苏的老师之一。 扶苏同冯姌,比李隐更熟,是自幼相识的情分。 不过,扶苏被秦王赐婚时年纪虽然已经不小,自幼相识的冯姌却还略长他几岁。 那时已经是两个幼童的阿母。 相比起蒙毅夫人这个名号来,其实她自己的名字在当时的咸阳更为响亮。 毕竟,已经很少有第二个像冯姌这样的一个贵族女公子,不顾身份外出去做商人了。 很长一段时间,冯劫这个堂堂御史大夫,出门走亲访友,被问及的都是他那个去做商人的孙女如何了啊?这商人做出了个什么名堂来没有啊? 名堂? 自然有名堂。 冯姌去过韩国、也去过赵国,楚、魏等地,她也曾踏足,能将秦国的东西卖出去,也能带回几国的特产。 她和蒙毅的缘分,便是因这些生意而起。 娥羲就听扶苏讲过,蒙毅曾出使燕国,跟燕王谈判,换回数名在燕被扣的商人—— 那些商人里面,其中就有后来成为他妻子的冯姌。 等娥羲来到咸阳时,只知道这位堪称传奇的女公子已经嫁入蒙家,丈夫是年纪轻轻已经官至治粟内史的蒙毅。 巧的是,他们的小儿子,如今被送进望夷宫给小嬴骕做郎官的蒙噋,正好出生在十岁的娥羲来到咸阳那一年。 蒙家幼子降生,年幼的娥羲,还跟着阿母去蒙家,送了一份礼。 所以,秦国发兵攻燕,冯姌带头捐粮时,娥羲和扶苏虽然正在冷战期,知道此事后,仍然第一时间召见了冯姌。 冯姌虽然捐了粮,自然也会有说她一介女子,凭什么能占那一个爵位名额的声音出现。 娥羲知道扶苏有些时候有点迂腐,原本可以吹吹枕头风,暗示扶苏不可以性别歧视,敢性别歧视你就要挨老婆收拾。 但这不是冷战着呢嘛。 她吃不准扶苏的想法,但自然召见冯姌替她站台,隔空对扶苏表示:我觉得她领女爵没问题,你别乱搞哈。 扶苏确实没乱搞,五百石粮可不是小数目,他跟娥羲生气归生气,这种正事上从不会乱来。 冯姌最后美美领了一个大夫的爵位回家。 这爵位可不低,虽然是扶苏提出来的,但最后能否通过还得看秦王,所以,秦王这回堪称不是一般的大方。 冯姌得了大夫。 但前十名捐粮的人里,另九位和本身就有爵位的。 六位商人只得了公士的爵位。 余下三位本身为大夫,不过也只多升了一级,成了官大夫。 这些人就嚷嚷着,不公平,凭什么冯姌待遇这么好,就因为同为女子的长公子夫人给她站台了? 那咱们都是大秦好男儿,长公子您怎么就不给我们站台啊? 扶苏事务繁多,哪有那么多时间搭理这些人。但作为他的‘代言人’,苟朱这个情报头子,第一个就跳出来怼了他们。 “你们捐了几石粮?人家冯大夫捐了几石?心里能不能有点数?有点数?” “啊。” “长公子处事不公允?啊?长公子这还不公允?来来来,那我可就要跟你们好好唠唠了。” 苟朱就说娥羲这回捐了八百石粮,“这是夫人嫁妆带来的,可不是长公子拿出来的啊。你们说说,夫人捐得最多,人最低调,最后却没得到爵位,她跟你们比起来,谁委屈?” 那些人嚷嚷,娥羲捐,那是她父亲去打仗,她丈夫负责这事,她都秦王儿媳妇了,她捐一些怎么了? 道德绑架!纯属道德绑架! 苟朱反过来就问,那王将军去打仗,你们和你们的家人有没有得到庇护?你们是不是秦人?秦王是不是你们的君王? 长公子给你们讲道理谋好处,你们觉得不患寡而患不均,好处少了,不干了! 对不起啊,我说句难听点的。 你们惹怒秦王和长公子了,就踏马强抢你们那点破家业怎么了,你们是不是还要去官府告状啊?回答我! 苟朱话音落下,参与辩论的商人们顿时沉默。 “……” “……” 哎呀。 天晴了,雨停了,我家阿母要嫁人了。 这些人顿时就消停了,也不抬杠了,也不闹事了,该领爵领爵,该回家回家。 这事虽然就此消停,但当事人——冯姌领了这个大夫的爵位后,反复思量,又跟丈夫关起门来讨论许久,还是觉得,这事于情于理,该去感谢一下长公子的夫人。 但娥羲呢,觉得冯姌太客气了。 在冯姌得爵位这事上,她除了召见她,微微地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态度,其实什么也没做。 冯姌这么感激,她真是怪不好意思的。 冯姌却说,该感激的,要不是您出面,恐怕我这个爵位就算到手,也至多是个簪袅,说不定还要赐给家夫,如今不仅我亲自得领,还一跃这么多级领了个大夫的爵位,我该感激您的。 娥羲听她这么说,也不再过多推辞,便收下了冯姌的感谢。 但没想到,她们之间的缘分羁绊如此之深,小胖儿需要郎官,秦王就招到了冯姌的小儿子头上。 冯姌到望夷宫接蒙噋时,又笑眯眯同娥羲讲了好些话,无非是您放心,我家儿子我知道,他做郎官绝对不会带坏小王孙一星半点…… 娥羲一见冯姌这满脸格外热情的笑容,就倍感无奈。 但这回娥羲还真盘算错了。 她对自己‘阴差阳错’帮助了冯姌这件事的后续影响,再到前些时候下令改制宫中犯错的宫娥和寺人受刑的事情在冯姌和许多普通秦国女子,乃至百姓眼里的意义有多重并没有具体的静下心来去衡量过。 冯姌只是单纯地在娥羲面前刷一波好感值而已。 或者说,带着商人重利的本性,冯姌早早便算计过了。 毕竟,有娥羲相帮在前,秦王封小儿子为王孙身边的郎官在后。 冯姌认为自己的眼光不会出错。 所以, 她选择在娥羲身上投机。 第103章 胖墩儿闹奶 比起李呈、蒙噋、王榮各自被阿母领回的待遇,韩信就不一样了。 他是子婴来接的。 因为韩姎的缘故,这对姐夫和小舅子相处得还算和谐。 子婴和韩姎只相看了一面。 第二日,素来低调行事的齐夫人便满面红润地登了望夷宫的大门,感谢娥羲,替儿子促成这桩天定的良缘。 娥羲撺掇扶苏去和子婴说时,就想过。 子婴若想改变处境,就冲着是扶苏给提的这桩婚事,应当不会拒绝。 那么,后续也不会太坎坷。 但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也这么快。 娥羲愣了愣,硬是没说什么,只是笑着祝贺了一番齐夫人觅得佳媳,随后当着齐夫人的面,又命宫娥给韩姎送了珍贵的珠宝和裁制新衣的布匹。 齐夫人这个妙人见了,脸上的笑容更真了几分,连连道了几声我儿有福。 娥羲叹口气,跟这些人打交道是这样,一句话十几个心眼子。 齐夫人这话暗示满满。 她虽然乐见其成儿子跟扶苏混,但还是想要试探试探韩姎和娥羲的关系是否亲密。 后者空有王家的背景在其次,能在娥羲这个扶苏的枕边人面前说得上话,才是齐夫人点头这桩婚事的最大缘由。 娥羲面无异色,没察觉到齐夫人的小心思般,微微笑道:“姎实貌美,子婴堂弟相貌堂堂,他们夫妇二人男才女貌,十分登对。” 这句话一出口,就是她代表韩姎背后的王家,或者直接说,她作为韩姎最直接的后台,同意敲定这桩姻缘的意思了。 齐夫人那一颗噗通直跳的心,才算落到了实处。 娥羲确实也没有让齐夫人失望,子婴和韩姎的昏礼定在两月后,扶苏虽不在咸阳,娥羲却亲自去了长安君府邸观礼。 娥羲自从掌管宫务后,或者说,扶苏搬进望夷宫后,便一直备受秦宗室那些夫人们的‘欢迎’。 见她给子婴的昏礼上捧场,于是一些宗室夫人,也踩着斜阳的余晖,踏进了长安君府邸,为这一场原本低调得近乎无人知晓的昏礼增添了人气。 燕姜夫人和昌乐君夫人婆媳已许久不出来蹦哒。 但娥羲还是要收拾她们。 韩姎成婚后,她便以长安君夫人的名义光明正大出入起了望夷宫。 说不好听,就是谁都知道,韩姎能嫁给子婴,王家,或者娥羲在其中占据的戏份可不轻。 韩姎还有个拜师王翦的族弟—— 她们利益相连,立场一致。 日后只会是娥羲指哪她打哪,她是娥羲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娥羲越跟韩姎亲近,她在秦宗室女眷里就越有底气直起腰杆子来。 没人敢说她出身不好凭什么嫁给子婴。 娥羲对韩姎说,“遇事不要自己顶上去,莫忘记了,你只是个无父母,遇见我大嫂前,备受族人友邻欺凌的可怜孤女。” 韩姎听了懵懵的,“夫人的意思,是我不必这么着急,和那些夫人对上?” 娥羲微微一笑:“你才刚成婚,这些事情,不必如此着急。秋后的蚂蚱,尚有一息喘气之机。” 于是,韩姎很快明白,这是娥羲的经验之谈——‘如何不动声色令男人主动为你冲锋陷阵。’ 咱们不是不能露出自己锋利的一面。 但要看准时机,能保证一次便能用最小的损失获得最大利益的出击。 于是,在娥羲的‘唆使’下,韩姎开始套路子婴了。 十七岁的子婴,刚出新手村就碰见娥羲这么个大魔王在背后给支招的韩姎。 扶苏若在,定会提醒子婴:当心啊贤弟,你兄长就是一点点被娥羲这个没有心的女人忽悠糊弄成如今这个怨夫模样的! 可惜他不在。 纯情的子婴被‘貌美但实在柔弱不能自理’的老婆迷得团团转。 娥羲茶余饭后,闲了,没事干了,就爱拿韩姎转播回的套路新婚丈夫纪事当乐子打发。 不过,娥羲最近心火有点燥,难得一日得清闲,于是,毫无吃瓜欲望的她,掏出了去火必备的菊花茶。 几名郎官都放了假。 娥羲就带着胖儿子,在望夷宫煮起了茶。 这菊花茶呢,不怎么名贵,现代茶馆里几乎家家都能做的。 但在秦国,又是稀罕的新鲜食物。 这时的茶水,跟后世的茶水又不一样了。 后世用来泡茶的茶叶,在这个时期,大多数时候是用来做羹汤的。 正经喝的茶水则分为黄茶,白茶,果茶。 白茶在王家、蒙家这些有权势的家族比较常见到,普通些的人家喝的大多数是‘生煮茶’,即苦茶,或者是小麦发酵做成的黄茶。 果茶嘛,只有在王宫或者宴会上比较常见了。 小胖墩偎在母亲身边。 看着娥羲喝茶,他扭来扭去,伸手扒着娥羲的手,奶声奶气地嚷嚷着:“要!” 平日里看阳滋讨多了果茶喝,小嬴骕就以为他阿母喝的是葡萄之类水果煮成的果茶。 一时之间,娥羲耳边全是一声声清脆地“阿母”、“要”反复回响着。 娥羲往菊花茶里放了糖,只去了干茶的涩意,留了几分菊花的清香,倒也没不让小嬴骕喝。 笑眯眯给他倒了一小口,喂给他:“喝了不好喝也不许吐啊,不然阿母的巴掌可要落在你无辜的屁股上了。” 嬴骕喝之前,保证得好好的,小脑袋点了数下。 急不可耐。 好么。 一口菊花茶下肚。 嬴骕大王一张小胖脸都皱起来了。 想吐嘛。 盯着娥羲略带威胁的目光,默默自己抬起小胖手,捂住了嘴巴。 娥羲若是有才些,小胖儿一副想吐又不敢,喝下又好难接受的表情这会儿俨然已成了个表情包。 娥羲一时没忍住,喷笑出声。 儿子生来除了让她费心,还是可以让她玩的。 小胖儿艰难地喝完那口茶,就恼怒地钻进母亲怀里,要讨奶喝。 娥羲揉揉胸脯,故意问他,“你羞不羞啊,多大了,还要喝奶。” 她慢慢打算给胖儿子戒了母乳。 这几日里,小胖多是喝米汤,开始学吃蛋羹。 闹奶其实也很正常。 小胖子爬到母亲腿上。 他小手张开,抱住娥羲的腰肢,想了想,说了一句,“小。”怕娥羲没听懂,他还拍拍自己,满脸乖巧地点点头。 嬴骕大王还小呀。 娥羲笑骂一句,“你小个屁,你个机灵鬼。” 说完,将胖儿子抱起来,命宫娥上前收了茶具,带着小胖子进了寝殿。 小胖墩慢慢开始戒奶时,他半年不见,已经完全不记得长什么模样的阿父—— 那位一向宽厚仁德、美名在外的扶苏公子,此刻胡子拉碴的,手中又多了不少亡魂,凛冽气势更盛。 在跟着岳父王贲追击完燕军最后一股势力后。 扶苏坐在营帐里,想了一会儿半年没见到的妻子和幼子,整顿衣裳起敛容,开始做起回咸阳的准备。 第104章 彩! 带着胜利的战果以及燕国王室的俘虏们,匆匆赶回秦国的扶苏并不知道。 除了娥羲偶尔被身边人提醒难得想一下他,出征前对他依依不舍的好大儿,唔,此刻已经‘完全’将他最爱的“阿父”抛之脑后了。 娥羲有时顺嘴提起,小胖儿也一副没听懂娥羲说的那个阿父是什么人的表情。 就连秦王差点都以为,扶苏在外打仗走了太久,小孙子真不记得自己还有个阿父的事。 于是,他‘好心’命郎中令和蒙毅在小胖子耳边提了好几日的‘你阿父如何如何’、‘你阿父怎么怎么样’。 小嬴骕听得不耐烦了,小胖手指着门口,表情臭臭地让蒙毅和郎中令:“走!” 秦王一看他这作派,就知道胖孙子果然是在记仇,哈哈大笑。 托郎中令和蒙毅的福,嬴骕回了望夷宫,都听不得‘阿父’两个字。 娥羲说了一句,他立刻气呼呼地喊母亲:“走!” 再提让嬴骕大王不高兴的话,阿母也走。 娥羲故意逗他,“好吧,那阿母就走去找阿父去了,我们小王孙自己跟郎官们待在望夷宫,好不好?” 四名郎官,休息了一日,又各自被家里人送进了望夷宫。 小嬴骕仍然对李呈、蒙噋二人爱搭不理,但也不再指挥韩信打他们。 多相处了些日子,李呈老老实实被嬴骕戏弄了两回,得了嬴骕一个好脸。 蒙噋反而一跃成为嬴骕最爱凶的那个。 娥羲说要将他跟这些人单独留在一起,小胖子立刻不干了,站起来就要去追娥羲。 娥羲快步踏出殿门。 小家伙看阿母似乎是来真的,一双小短腿抬起落下的速度更快,几乎要小跑起来。 娥羲看着他的窘样,就会哈哈大笑,然后将他领去‘上课’。 李斯和尉缭不忙时,已经履行起王孙老师的责任,轮流教导四名郎官。 小胖子这个正主常常就被娥羲抱去放在推车里,在中间‘陪听’,堪称最高规格的待遇。 不是娥羲心狠。 是李斯和尉缭给韩、李、蒙、王四人讲课时,嬴骕觉得寂寞了,非要去找表兄和韩信—— 然后他就赖在课室里不走啦。 “骕儿。” “你不出来阿母可就走啦?”娥羲喊了几声,小胖子也没动弹。 一会看看王榮,一会看看韩信。 最后爬起来,摇摇晃晃走到李斯面前,踩着李斯的袍角,坐了下来。 他就这么很乖地待着。 嬴骕听没听懂李斯讲什么不知道。 李斯反正很难得见到胖王孙如此乖巧的时刻。 李斯本来也没想小王孙这么早上课,就停下讲课,好声好气跟嬴骕商量:“小王孙同夫人回去,日后再大些了,再来听臣讲课可好?” 嬴骕看了他一眼,很清脆地一声,“不!” 不仅不,他还满脸严肃地拍拍地,一副请李斯继续讲课的模样。 李斯一噎。 立在门外的娥羲见状,便道,“骕儿既然想要听课,廷尉大人继续讲便是,我稍后来接他。” 李斯听了娥羲这话,看了眼满脸认真的胖王孙,下意识再看向自己那努力坐得笔直,但还是没藏住正偷偷和王榮搞小动作的小曾孙。 心下微微叹了口气。 不过片刻之后,嬴骕忽然喊了一声‘斯斯’,李斯这心态,瞬间就变了。 哎呀,李斯大人的眼光真是一如既往地毒辣! 骄傲。 但除了嬴骕这个临时捣乱加入的小混球。 韩信其实才是正经听课的几人里面最认真的。 因为自小的经历,他更珍惜能同李斯、尉缭如此的大才学习的机会。 王翦不必提,这正是韩信无比敬佩又想超越的对象。 他态度端正,学得认真,不喜欢韩国人的李斯也有点对他另眼相看,于是笑眯眯地给他多布置了一份课业。 韩信一脸受宠若惊。 全程坐在李斯身边,还真坚持完了一堂课不哭也不闹的小嬴骕,忽然拍拍手,说了句:“彩啊。” 胖子这声彩,是跟他大父学的! 秦王都不知道,胖孙子学习能力日益突飞猛进,连他称赞的这句话都学上了手。 然而,他这声彩,咬字不太清晰,李斯半晌才惊异非常地回过神,看向小王孙:“小王孙这是,在夸赞信?” 嬴骕没搭理他。 下学了,工具人李斯就用不上了。 他扭头看看出现在门外的身影,爬了起来:“阿母!” 娥羲也没错过,或者说她全程都在隔壁等着胖儿子‘放学’回家,时不时要不放心地到门口观察一下嬴骕有没有捣乱。 结果刚刚正好,就目睹了小胖儿称赞韩信的全过程。 韩信先被李斯‘嘉奖’,又被嬴骕夸赞,不好意思地抬手挠了挠脑袋,然后就被王榮笑嘻嘻地推了一把:“信,我好嫉妒你,我都没有得到骕儿地夸赞。” 李呈和蒙噋何尝不嫉妒呢。 但他俩对自己今天什么表现都有数。 这厢,娥羲知道儿子聪慧,但还是被惊喜到,笑着抱住迈着小短腿朝自己奔来的儿子:“哎呀,我们胖儿真厉害,小小年纪都能乖乖地坐着听完师傅讲的课了是不是?” 嬴骕在母亲面前,就没有先前那副极其肖似秦王的神态了。 他嗯嗯两声,又咯咯地笑,扑进母亲怀里,嘚瑟不已地点点自己的小脑袋。 是的是的,嬴骕大王就是很厉害呀! 娥羲抱着儿子,送走李斯后,看着四名郎官出来,微笑着点了韩信的名,“信。师傅既然看重你,给你多布置了课业,你需得认真完成,不可怠慢。” 韩信点点头,“夫人,我知道的。” 娥羲含笑道,“你今日态度端正,课上表现亦比榮儿、呈、和噋三人都好,早些时候,我这里有一把小短刀,便赠你作为今日表现出色的嘉奖。” 得知有奖励,还是一把短刀。 韩信顿时眼前一亮,脊背挺得更直了,“信多谢夫人嘉奖!” 窝在母亲怀里的嬴骕大王,拍拍他的小胖手,嘻嘻笑着又说了一声彩。 不知在夸赞母亲的做法,还是喝韩信的彩。 娥羲又看向上课不认真,还勾肩搭背相处出‘革命友谊’的另三个小郎官,“榮、呈、噋,你们今日什么也没有,也不要失望。……这样吧,明日若是你们三人中有一人得了师傅称赞,我也都有嘉奖。” 刚刚才因韩信得了嘉奖,而他们什么都没有得到,有些心虚且失落的三人瞬间眼前一亮。 第105章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四名郎官里。 撇开年纪最小的王榮。 父母早亡的韩信。 李呈和蒙噋,其实在被选入望夷宫陪王孙‘读书’前,就已经在跟着家里的长辈启蒙。 李呈的父亲李睦,目前在兼任典客的尉缭(有说法顿弱和尉缭是同一人,这里采取顿弱和缭是同一人的说法。)手下做译官令。 不过,李家三代就像王家三代一样倒霉催的,灵气全出在女孩身上了。 王家只有一个娥羲。 李家原本大家都看好李隐,后来发现……算了,不提也罢。 李由正在培养的小女儿李橞,倒是机智聪慧。 不过,有了李隐的失败案例,李由和妻子很老实地放弃了给小女儿刷名声。 不用名声太好,李橞的‘前途’也早已定下。 在李隐被宣告放弃时,李橞被提前预定为秦王公子敘的未来新妇。 公子敘当时有点小抗拒,跑到扶苏面前抱怨,“二兄娶了李隐,成了那样,我不要也娶李家女。” 扶苏也烦李家女,但秦王对李斯这已经深刻到极端的信重他也无计可施,只能对弟弟道,“你若是实在不愿意,也无妨的,我领你一道去君父面前说说。” 敘立刻蔫儿了。 他母亲也不想惹麻烦,还想求娥羲。 娥羲抱着正在哭闹的儿子,满脸愁苦地叹道:“这是良人都无可奈何的事情,夫人来求儿,儿也不能左右君父的决定啊。” 这是真的。 扶苏尝试过规劝秦王,蛮横包办婚姻不可取啊君父。 秦王一听,就问,你这意思是说,寡人看中的儿媳不行了? 不好。 这话有坑! 扶苏立刻警觉道,我哪有这意思,君父您别太不讲道理。 秦王就不讲道理地回了儿子一句,来来来,你想跟寡人说说,什么是道理,你好好说,咱们父子两个今天好好论一下。 扶苏:…… 扶苏最后被真理说服了。 娥羲知道丈夫折戟而归时,对自己十年后再得一个李家妯娌这件事,反应很冷静,至少当着扶苏的面是没发表什么看法。 毕竟有史料记载,斯长男……其女皆嫁公子来着。 李橞嫁公子敘,只能说,是李家女的宿命。 但未来那个惨烈结局,可不是娥羲的宿命。 李家两个各有灵气的孙女皆有归宿后。 李家的男孙虽然存在感低,但因姊妹和子侄的原因多少也是有点姓名的。 李睦是李由的长子。 但他显然没有父亲李由和大父李斯的能耐和才干。 平常存在感不高,是个很识趣的关系户。 打卡上下班,不给上司和同僚添乱,多出来的时间多数花在在家教子上。 这就是重点了。 李睦自己没有两个妹妹优秀出色,就闷头鸡娃,李呈三岁起便跟着李睦启蒙读书,天分是有的,但李睦显然需要儿子不仅有天分,还要更努力—— 于是,可怜的李呈,聪明,但被父亲教育得有点过头了。 李睦越鸡他,他心里就越藏着点叛逆的因子。 他今日会如此表现,也有被带回家,得到被李斯再教育后的李由夫妇“宝宝你是个宝宝,只用天真烂漫,压力都让你阿父阿母来抗”式宽慰后的因素。 再加碰上蒙噋这个放荡不羁爱自由,管你韩信怎么卷,我自摸我的鱼的‘鬼火少年’+王榮这个夹在卷王小伙伴和过分聪敏早慧的表弟之间的躺平咸鱼王组合。 啊,对不住,一时就有点放飞自我了。 蒙噋嘛,和李呈全然相反,他对自己表现不如韩信出色是接受很良好的。 他是父母的小儿子,以后不用继承父亲的官位,母亲的爵位——冯姌的爵位,领到手时便提前跟两个儿子说了,会传给他们那不准备外嫁的妹妹的。 夹在中间的蒙噋才华天赋不如兄,行商天赋不如妹,毫无压力,只想躺平。 碰上王榮这个咸鱼王中王,真是—— 相见恨晚。 再加上内心小叛逆的李呈,三人一下就成了知己、伯乐、最好的兄弟! 倒霉催的,他们偏偏遇上了娥羲。 娥羲曾经也是个摆烂王中王。 三个小孩子这点小盘算,怎么逃得过她的法眼。 给娥羲笑得。 但今日一看,她家胖儿子显然是个缩小版秦王,打小就卷,不仅自己卷,也喜欢同为卷王的韩信。 如长久这样,日后韩信同另三人,必然有所分歧。 王榮还是小胖子的亲表兄…… 小胖子从秦王那学的‘御下之道’还是没学到精髓。 他这小小的脑袋,一时想不到的,无妨,娥羲这个阿母自然会一一帮他补全。 她便嘉奖了韩信,眼见三个郎官心理落差有点强,便也在他们失望情绪最浓烈的时候出言激励他们。 王榮这个机灵鬼,他跟娥羲更熟悉些,又是亲侄儿,就敢问娥羲,“姑母,是我们三人任意一人表现好,我们三个都能得到嘉奖吗?” 娥羲听王榮这么钻空子,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多有歧义,一经不察,恐怕弄巧成拙。 她瞅了聪明却惫懒,一心唯求躺平的侄儿一眼,含笑道,“只要你不带头在师傅讲课时东张西望,姑母也嘉奖你,如何?” 王榮呃了一声,这个对他来说,怕是有点难。 娥羲想了想,转而对李呈和蒙噋道:“你们明日认真完成师傅布置的课业,师傅讲课时,不同榮儿交谈玩闹,我也各自奖励你们一个骕儿乘坐的小木马,如何?” 提到小木马,连韩信眼睛都亮了。 他跟其他三人不一样,他也想要,他便也敢问,“夫人,这小木马,信……也想要,可以吗?” “信啊。”娥羲对他道:“自然也可以,不过对你,我也有要求,你能不能做到?” 韩信满脸迷茫,不明白娥羲的要求,是什么要求,他觉得自己得嬴骕喜爱,努力上进,没有什么毛病。 但娥羲一开口,就打破了韩信对自己的自信认知—— “信,我知道你不仅于用兵一道颇有天赋,读书习字时亦努力上进,确然是个好孩子。” 她顿了顿,“可你应当也会明白,未来,你和榮、呈、噋,你们四人皆要陪伴小王孙漫长的一段年头。” 显然,韩信的毛病,在人情世故四字上。 跟着李斯、尉缭和王翦统一进学了几日,连和他更熟的王榮都加入了呈、噋小团队。 自然也有韩信眼里只有自己上进,不顾旁人死活的因素。 这大概是学霸的通病。 但娥羲并不希望,这个阴差阳错被自己改了命运的兵仙,重蹈历史上的覆辙。 娥羲是希望韩信改一改他那眼里除了嬴骕,不太重视同僚关系的小毛病。 所以,对韩信的要求就简单了—— 第106章 喜欢猛汉,但不喜欢二十岁留胡子的猛汉 娥羲盼摸鱼三人组上课不摸鱼,对韩信的要求就更简单了。 你有时候,其实也不必那么上进。 多融入一下你的小伙伴们。 韩信这时还不明白,娥羲的教导对他的影响有多深刻,不过—— 再早慧成熟的孩子,骨子里,自然也会有孩子气的一面。 娥羲很快就见到了成效。 她倒没有那种胖儿坐的小木马,李呈等人就不能坐的人上人的想法。 她果然也说到做到,命尾青将提前做好的小木马送进望夷宫—— 四郎官每半月休一假,这四匹小木马,娥羲甚至准允他们带回家。 然而,除了不知是懂事还是一心记挂姐姐的韩信。其他三个,都默默让寺人将他们的木马收了起来。 四名小郎官休完假第二日。 天刚蒙蒙亮,半年不曾回到秦国的扶苏带着燕国那群俘虏进入咸阳。 俘虏们习惯性走了一趟前辈们的流程—— 这群曾经养尊处优、丰衣足食的燕国贵族先被羁押入秦国的牢狱,挨冷挨饿都是其次,敢嘴巴不干净的,差不多都要体验一下秦人手中鞭的味道。 这些扶苏就管不到了,他只负责把俘虏押回来,后续的处置事宜,秦王会命兼任典客的尉缭(一说,这个职位是顿弱担任,而顿弱,现在有说法他和尉缭是一个人,我就设定这俩是一个人了。)去接手。 扶苏风尘仆仆地,先去章台宫见了秦王。 秦王已经不是第一次送儿子出征的秦王了,看到风尘仆仆的大儿子,稀罕了一会儿,就把他撵回了望夷宫。 望夷宫内,娥羲已经知晓扶苏归来。 天气太冷,外面尚飘着雪花。 扶苏人才踏出章台,一路的宫娥寺人已经将消息传到了望夷宫中。 然而真不凑巧,娥羲实在是忙,忙着陪寒的母亲魏美人和他未来的岳母说话。 这个魏美人虽然同样出自魏国。 虽然,她和将闾的母亲魏姬还有亲戚关系,但看寒不怎么和将闾来往也能知道,这亲戚和亲戚之间,关系也未必亲近友好得起来。 寒的妻子人选,经过魏美人精挑细选,最终敲定一位甘姓的右庶长之女。 说起甘姓,娥羲就想起来,秦国一位赫赫有名的人物——年仅十二岁便被拜为上卿的甘罗。 不过,甘罗虽有妻室,但青年病亡,并无后代。这位甘姓女公子同甘罗也不能说没有关系,但那点亲戚关系就如同秦王政和赵王迁一般—— 一口一个兄长,一刀一个老表。 啊,远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话说回来,寒这位未婚妻的母亲,甘夫人和魏美人说话,怎么非要挑望夷宫,娥羲的地盘呢。 魏美人就给了很多理由,寝宫偏僻,路太远,不方便。 ——其实只是单纯的没主见。 魏美人恨不得将寒的婚事全权交给娥羲负责,她甚至连甘夫人这个未来亲家母都懒得去见,只用以后自己美美抱孙子就好了。 娥羲脸上写满了问号,但还是看在寒和胖儿的叔侄情分,一手促成了魏美人同甘夫人这次男女双方长辈会面。 魏美人憋了半晌,最后对甘夫人说了句,“你们家的女公子,我很满意。” 甘夫人也是个老实人,憨憨地笑了一声,当着娥羲的面表示,娶了我们家女公子您就放心吧,包公子寒没有公子将闾的烦扰的。 啊,不知哪一天起,将闾和他的妻子就成了个大家要嫁女给公子们人家口中的被拉踩对象。 娶我们家女公子您就放心吧,聪明不一定,但一定不会蠢到把自己作到无人理睬的地步。 偏偏魏美人还欢欢喜喜地表示,啊,这样啊,那我就更开心了,起码我儿子以后不会因为妻子蠢而得罪他大兄了。 在中间一会儿夸夸寒,一会儿称赞称赞甘家女公子,负责活跃气氛的娥羲,在那一刻瞬间产生出一种,感觉秦王的后宫充满了卧龙凤雏的无力感。 这种话是能当着她的面说的? 什么叫得罪扶苏啊。 娥羲默默在心里叹气,等两位说得尽兴了,才起身命宫娥一个个将人送走,去到东殿临幸她刚刚打了胜仗归来的丈夫。 时隔半年不见,二十岁的扶苏,经历了几场战事,面容愈发有青年人的坚毅—— 最主要是,年纪轻轻的他就跟着王离学,下巴上蓄了短须! 娥羲踏进东殿,见到一回来就在整理他的‘精神食粮’的扶苏时,目光恍惚一瞬,差点对着这位半年不见便蓄了短髯、气势凛冽的高壮猛男脱口而出一句,请问你哪位啊? 但她还是认出来了自己年纪轻轻愈发有男人味的丈夫,“良人。” “娥羲!” 扶苏放下手里的竹简,倒是高高兴兴地绕过碍路的矮几,去拥抱阔别许久的妻子。 “……” 娥羲依旧很轻易地被他圈进怀里。 她闻到一股凛冽的青松香。 好在扶苏只是蓄了短髯,不曾学王离那般,把不讲卫生当成男人、猛汉、武将的象征。 但娥羲还是不太放心。 她抬手扯了一下扶苏的短须,痛得后者轻嘶一声后,很不客气地开口:“良人这回出征在外期间,都跟我大兄学了些什么呢?” “娥羲啊。”扶苏捂着下巴,直叹气:“你怎么跟骕儿似的,偏爱扯人胡须呢。” 娥羲轻哼一声,道:“良人还没有回答我呢,先不要打岔。” 扶苏没想到,妻子竟如此警惕防备她大兄,有些哭笑不得道,“攻打燕国时,我同舅兄各自领军分道而去,根本少有碰面之时,哪里就学了什么?” 娥羲眼神凌厉,摆明不信。 扶苏叹气,“我有什么诓骗你的必要么?” 娥羲抬起手便又要去扯他的胡须:“什么都没学啊,那良人这蓄的是什么呢?” 扶苏被她一反常态地再三上手,再老实也察觉到不对劲,于是这回只好老老实实交代:“这是去往燕国的路上,舅兄同我提起的,他说你一向喜爱如妇公那般威武雄壮的成熟汉子,叫我蓄上短髯最妙。” 娥羲闭了闭眼睛,又重重地吸气。 第107章 小嬴骕奶声奶气地‘昂\’一声! 娥羲想了想,对自己憨头憨脑的丈夫说,“下次我大兄同良人说的话,良人只需记得,无论怎样,反着来听,一定没错。” 扶苏面露震惊。 但娥羲眼神明晃晃地告诉他,对,没错,被大舅子坑了。 娥羲是最不喜青年留髯的人。 扶苏沉默一阵,叹了口气,忽然想起胖乎乎的儿子来。 他回到望夷宫,妻子见到了,但少了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家伙。 心心念念的小胖儿不见了踪影。 在章台没见到胖儿,扶苏还以为儿子在望夷宫。 刚张了张嘴想问娥羲,他儿子呢,他那么大那么可爱一胖儿子呢? 谁承想,娥羲就率先发了难,压着他,将那碍眼的短须给去了。 这时候,留髯其实很常见。 时人信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并不会轻易去动头发和胡须。 扶苏那迂腐的思想才冒了个头,就被娥羲温言细语的压了下去。 娥羲半句不想提她那个净不干人事的大兄。 她一边自己亲自上手,一边对着扶苏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道:“良人才二十岁,还没有到留髯的时候呢。” 她说话时,唇齿启合,散发的热气喷在他面上。 这距离着实有些过近。 两人的姿势,也颇暧昧。 给丈夫去胡须时,娥羲漫不经心地想。 她这么说,扶苏似乎也这么信了,立刻放弃挣扎,任她施为。 不过,扶苏不会知道。 其实娥羲这句话是骗他的。 她单纯不喜欢枕边人留须。 那样,娥羲会有种自己也被带得会生出一日老过一日的错觉。 所以,留须? 做梦吧。 就算扶苏三十岁了,她也不会让他留的。 扶苏就不吭声了。 一则,吭声也没用。 二则,扶苏自己也感受得到,娥羲看留了短须和没留短须的他时,那双眼睛里隐含情绪的细微差别。 娥羲小心翼翼一点点将丈夫的脸复原到未留髯之前的模样,才稍稍满意。 紧接着,她扬声唤宫娥打了热水来,用帕子沾了热水,替扶苏拭去下巴上残留的胡茬。 扶苏等她忙完了,才将憋了半晌的问题问出口:“娥羲,咱们家小胖儿呢。” “啊,良人问胖儿啊?” 娥羲总算看他这张熟悉的脸顺眼了。 扶苏问起儿子,便也没有半分隐瞒,说小胖子跟着郎官们去听尉缭讲课去了。 是的,今日负责授课的,是尉缭。 扶苏听到自己刚一岁的胖儿子居然兴致勃勃要去跟着听师傅授课。 一时心血来潮,拉着娥羲,便要去瞧儿子。 呵呵。 娥羲心想,瞧吧瞧吧,一瞧你一个不吱声。 小胖子还记着仇呢。 但腹诽归腹诽,她面上可没扰扶苏兴致。 任由他拉着,夫妇二人,冒着风雪出了门,一路去到小胖子日后读书习字的宫室—— 望夷宫圈地范围很大,这间宫室虽然独立出来,距一家三口的寝殿有些距离,但也地处望夷宫范围内。 扶苏和娥羲,没走多久,便抵达几人听课讲学的宫室大殿门外。 尉缭一直很喜欢小胖子,他跟李斯不一样。 他授课,可没忘记,自己真正要教导的是谁。 讲着讲着,尉缭时不时便停下来,笑眯眯地问一句,“小王孙可听懂不曾啊?” 小嬴骕就奶声奶气地‘昂’一声。 没人知道他听懂没听懂,但他就是很喜欢尉缭重视他的感觉。 真是一对—— 天生的好师徒! 扶苏惊叹于儿子坐在推车里听尉缭讲课的乖巧,不由得侧首问妻子:“咱们胖儿一直这般喜欢听国相授课?” 他实在有点震惊,自己那个襁褓里就虎头虎脑调皮捣蛋的儿子,怎么就摇身一变成这个说话都囫囵,却已经心心念念要进学的好小子了。 哎呀,真是……有他阿父我当年的风范! 然而,娥羲视线也久久停留在胖儿子身上,没舍得挪开:“良人这话说得,胖儿自然是随了他阿母我,自幼勤勉聪慧勤奋爱学了。” 扶苏震惊地看向妻子:“?” 然而,比起虽然许久未见但人高马大的丈夫。 娥羲此刻的注意力,全在小小一团,正乖乖巧巧和王榮他们待在一起,听着尉缭授课的胖儿子身上。 扶苏再开口,她半晌也没理会,一心沉迷在隔空吸儿子的幸福里。 哎呀。 真的是。 她家不闹腾的小胖儿实在是太可爱了些! “娥羲。” “你听见我说话不曾?” “娥羲?” 扶苏唤了几声,也没唤醒明明是带他来找儿子,结果自己先沦陷进小胖儿的奇怪魅力里的妻子。 他没话可说了。 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小胖儿子确实喜欢听尉缭授课后,扶苏也没有急不可耐到立刻推门而入,把小胖子强行掠走。 他将娥羲拉走了。 虽有羊生和菅玉守在这里,但娥羲仍然恋恋不舍地,小胖儿闹腾活泼虽然可爱,可是……谁不喜欢乖孩子啊,自家的更好不是? 扶苏只能略费了一番力气。 好在,娥羲被他拉回寝殿,就恢复了正常。 扶苏一边握着妻子的手,搓搓揉揉,给她去寒,一边漫不经心地问:“胖儿身边,除了信和榮儿,另两个是哪家的?” 他看了一会儿,不可能眼里只看到自家胖子一个人,还是看到了王榮、韩信和李呈、蒙噋四人的。 娥羲知道,扶苏才回来,秦王也没那个闲情逸致给儿子说,儿啊,你回来了咱们父子俩唠唠嗑,寡人给你家胖墩安排了几个好伙伴这些话。 这些自然得她慢慢跟扶苏讲。 “坐在信身边的噋是蒙大夫家的小儿子。坐在榮儿身边的,是李廷尉的曾长孙。” 娥羲道,“都是君父给咱们胖儿选的郎官呢。” 话音落下,娥羲眉眼含嗔,轻拍了下扶苏揉着揉着就揉到其他地方的手,能不能正经一点,说事儿呢。 扶苏听到李呈是李斯的曾孙,若有所思,半晌没有说话,但手上却反而愈发过分。 他非摁着娥羲坐到他腿上。 娥羲看眼门外,好在没有宫娥和寺人值守,没看见这一幕,似笑非笑地动手推了推丈夫,反倒被他大笑几声,捉住手,亲了亲。 夫妻俩黏黏糊糊抱在一起。 娥羲笑闹间瞥见丈夫眉宇间微锁的弧度,似乎对李呈被选做儿子郎官这事,有点什么小意见。 第108章 权利将我和我的老婆养得好好~ 娥羲问扶苏,“良人不喜李家小公子?” 扶苏摇摇头,嘴上却一副我很记仇的语气道:“这个李呈的父亲李睦,仿佛和李隐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 实则虚之,虚则实之。 但扶苏真正介意的,恐怕是对方是李斯的后代,所以秦王才给了如此特例才对。 毕竟扶苏也没想到,秦王如此重视李斯。 不仅安排了他的孙女嫁公子,儿子孙子娶王室女,尚公主。 连小赢骕身边,也要放一个李家人。 娥羲有点意外,扶苏竟然对李斯不满至此。 若说他记仇李隐之事,或许有,但以他的脾性,绝不会表露得如此明显。 只差没在脸上写着,我不高兴,我有大大的意见了。 对李家人,娥羲自然也有点意见。 但如果忍受这一点能令自己得到更大的利益,娥羲并不介意,李斯做儿子的启蒙师傅,更不介意李呈成为儿子的郎官。 但扶苏显然单方面对李斯的意见并不算小。 娥羲不知因由,但叹了口气,还是开口道:“良人,凭自身喜恶去用人做事,可不是贤主之道。” 这些话,娥羲现在是演都不演了。 她想,她就要说。 扶苏心里会不会觉得她管得多,真听不听得进去她的建议不好说,但面上起码不会给她太过难堪。 夫妻俩都找到了合适的相处之道。 扶苏沉默少顷,嗓音微沉道,“若是那等心思不纯,另有图谋之辈,岂能在我儿身边久待?” 娥羲鬼使神差地从扶苏这句话里听出几分平日秦王睥睨一切,唯我独尊的气势—— 不过嘛。 水克火,柔克刚。 娥羲抬起手,轻轻抚弄着丈夫隔着厚实衣裳紧实胸肌,温声细语:“我看过了,几名郎官都是好孩子,他们年纪尚小,又正是好教导的时候。” 别跟君父对着来啊,君父喜欢李斯,爱屋及乌。你再不高兴也请先忍忍,咱们把太子之位拿到手,不说熬走君父,起码熬到大事落定以后,再说,好吗? “如今都被安置在西殿,每半月才能出宫见一次家人。” 不行,就去影响孩子。 反正别去顶撞君父啊,杠精这名头,咱们能摘,还是摘掉吧。 娥羲这话说得是真心实意,生怕扶苏看李斯太不爽,一个上头真冲去章台跟他君父辩论。 她顿了顿,又道:“何况,李廷尉也在给咱们骕儿授课呢。” 扶苏知道这个,真难绷了。 他知道李斯有才,能力出众,但他辅佐秦王指定的秦律有多严苛残酷,扶苏心中就有多不认同这个人的政见。 何况李斯上位以后,不仅他的儿子孙子都被安排了好岗位,李家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也能靠李斯的名头去做些小官小吏。 这些其实还好,扶苏没参政前,只见识到李斯权势太盛,惠及家族的一面,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毕竟这没有影响到他自身的利益。 然而,扶苏正式参政以后,和李斯本人在一些政事上,发生过不少摩擦,多有不合,再有李隐之事生出的迁怒,对李斯产生的不满,日益见长。 娥羲不劝,他是绝对不可能允许李家人影响自己的胖儿子的。 但娥羲劝了,还将李斯本人也成了胖儿子启蒙师傅的事一说,扶苏就—— 可他不高兴,挂着脸,但能有什么办法。 娥羲道,“骕儿也不喜李廷尉,但他却能乖乖坐着听李廷尉授课。良人难道连一个将将一岁的稚子都比不过吗?” 扶苏只能沉默,总不能说,自己真的比不上一个尚且还在牙牙学语的稚儿吧。 娥羲反抱住丈夫,她想哄他,无数的甜言蜜语自然也手到擒来,“良人既然不高兴,便不去说,不去想。咱们说些开心的,好不好?” 娥羲说了一些小胖子的糗事,又说了寒刚定下婚事,不出半年便要成婚搬出宫去的事。 不过这些都是日常琐事,扶苏被儿子逗笑,被弟弟……算了,都是操心事,扶苏左耳进右耳出,就记得,这些事,他不在,君父眼里只有军国大事。弟弟的阿母们更坦然,干脆将事情全压娥羲身上了。 他抱着妻子,义正言辞地表示,操心这么多事,你一定累了吧,来为夫给你按摩一下。 娥羲被揉得东倒西歪地去躲丈夫的手,忙让扶苏别闹,大白天的,在宫娥寺人们眼里留点正直形象吧。 她说完了咸阳的事,扭头问起,扶苏这回跟她阿父打仗,比起上回跟她大父一道出去,有何不同的感想。 啊,说起这个扶苏就没心思胡闹了。 他确实有话讲。 夫妇俩还抱在一起,但都正经起来。 “妇公平日里看着稳重沉默。”扶苏面上稍有复杂,不过还是敬佩更多,道,“他行军作战的风格,同老将军却天差地别,我那点用兵计谋在他们面前,实在是不堪一提。” 娥羲道,“良人何必同阿父去比呢。阿父是将,良人是……。良人只需,信人,识人,用人就好。” 都已经身处局中至深,再去表示自己淡泊名利。 实在是过分虚伪。 娥羲只好坦荡荡那样说,不过‘君’之一字到底还是谨慎地囫囵过去。 扶苏也很坦荡了,娥羲说中了他的心事。 是,到这个地步了,没什么好虚伪的,他要学的,想去学的,就是为君之道。 不过扶苏还是有些感慨。 王贲是提前制订好作战计划。 他有把握这一仗能赢,他就直接打,简单粗暴地打。 虽为父子,但他根本不搞父亲王翦那一套试图把敌人当鹰熬的攻心之道。 在跟着王贲去追击被大将护着弃城溃逃的燕王喜,看着王贲怎么玩死燕将时,扶苏脑海里莫名其妙就冒出娥羲的身影。 娥羲平日里出门在外不声不响,你不熟悉她,乍一接触下来,也是会产生一种她就是那种温顺得没有一点脾气,不会动手打人挠人的文静女子的错觉。 但望着妻子明亮的眼睛,扶苏若无其事地将这想法,压回了心底。 他自然知道娥羲已变了。 初见时的那个小女郎,满心只盼去过寻常人家夫妻生活的娥羲,陪着他一路走到今日,也逐渐适应了这般与人动则谋心,动则谋权的日子。 第109章 倒反天罡,儿撵父走! 秦军攻破燕王喜所在的辽东城门时。 王离一身赤色铠甲,身上喷洒了无数燕军鲜血,看上去有些狼狈,一双肖似父亲的眼睛格外明亮。 刀剑碰撞声混着嘹亮的厮杀声,间杂响起燕人惶恐的哭喊声里,他忽然回过头,对马上同样一路持剑杀进蓟城的扶苏道,“长公子可记得今日是什么日子?” 秦军堪堪攻进城,士气正高昂。 扶苏略感疑惑:“什么日子?” 扶苏不知道,但也是一时不曾反应过来。 王离咧嘴领着一支小队去袭燕王喜居住的王宫大门时,才笑着留下一句:“长公子,今日是十二月初七啊。”(月份这些就不写那时候的雅称了。大家理解是那个意思就行。) 扶苏蓦地恍然大悟。 娥羲降生于秦王政八年的十二月初七。 今日,正是娥羲的十七岁生辰。 扶苏忘记了妻子的生辰。 这原本没什么。 他不在咸阳,记得今日是娥羲的生辰,也做不了什么。 只是,扶苏没想到,大大咧咧,和娥羲打打闹闹的王离却记得已经几年未见的妹妹的生辰。 扶苏有些震撼。 但王离说了这么一句。 这一日,直到子时过后,他也只有空闲,同扶苏说这么一句。 扶苏于是一直记到了回咸阳。 他望着十七岁的娥羲,她比他初见她时,的确变了许多,稳重端庄。 新婚后漫长一段时日里,更端庄自持,克己复礼的人,是扶苏。 他日日跟在君父身边听政,还要跟着几位老师学习,正为明知两位老师身后的法家和儒家的矛盾,而不能求两者共存而烦恼。 娥羲呢,不必同人交际前权衡利弊,过多操心所谓的人情往来。她带着少女的活泼,狡黠机敏,说起吃喝玩乐来,头头是道。 但如今,反倒像是倒过来了。 扶苏已经不困顿在儒法是否能共存的问题。 他从前不觉得淳于越的思想有什么不对。 但如今却会反驳这位老师,把对方气得跳脚。 而娥羲,做了阿母。 责任大了,手里的权利大了,也被无形的东西束缚住了手脚。 …… 扶苏正抱着妻子,耳鬓厮磨,尚在温存时,忽听到殿外传来一阵兴奋的啊呀声。 嬴骕大王回来了! 扶苏想死他胖儿子了,便直男地松开怀里的妻子,起身出门要去迎接小家伙。 他尚不知道,等待着他的是什么。 娥羲没生气丈夫的欠锤举动,只是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才坐起身来,将褪下的外袍重新穿上,理了理散乱的鬓发,起身跟了出去。 果然是小胖子回来了。 他被羊生裹得严严实实地抱在怀里,咿咿呀呀说的好些话并不真切。 但小胖儿眼尖地看到了娥羲,一堆乱七八糟的话里就挤了个格外真切地阿母出来。 跟没看到迎上去要抱他的扶苏一样。 “骕儿。” 没关系,慈爱的阿父不跟他计较。 扶苏伸出手,羊生想将小王孙送出去。 谁知道,胖墩儿有自己的想法,他直接扒住了羊生的手,两只小胖腿屈起来。 “不想阿父抱啊?”扶苏笑问道。 小胖子满脸抗拒,嘴巴张张合合,发出一连串‘bu’的声音。 扶苏可没管他的抗拒,从羊生手里,将胖子抱了过来。 小胖子这会儿凶得很,抬手就给他阿父一巴掌。 “胖儿。”娥羲咳了一声:“不许朝你阿父挥巴掌。” 挥巴掌不行。 铁头功该行了吧? 小嬴骕蓄力就要去撞。 扶苏就抵着他的小脑袋,他挣扎半晌没挣动,果断扭着身子转头,朝娥羲伸手:“阿母啊!” 坏人拐孩子啦,救救嬴骕大王啊。 娥羲被胖儿子对他阿父的抗拒逗得噗嗤直笑,上前去解救儿子。 “良人还是放他下来吧。” “骕儿这孩子。”看眼扶苏的神色,她边说边笑,“可记着阿父一直不归家的仇呢。” 扶苏只好将抗拒的儿子递给妻子,期间没忘记‘瞪’一眼气性大的小胖子:“阿父外出攻打燕国,是有正事,你记什么仇?” 嬴骕可不管那么多。 他被秦王和娥羲前些日子频频提扶苏给搞得有点叛逆。 一得到自由,就抱紧了母亲的脖子。 娥羲怎么劝,他也死活不肯回头看他阿父,还气咻咻地哼了一声。 表示嬴骕大王很生气,阿母你不要多话。 娥羲便也不多说,抬手拍拍儿子衣裳上沾染的雪粒,揉揉他冷冰冰的小胖手,心疼地说,“瞧瞧我们胖儿这小脸蛋给冻得,明日不去听师傅们讲课了好不好?” 小胖子昂了一声,小脑袋摇得跟娥羲给他玩地拨浪鼓似的。 娥羲笑问,“你这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啊?你要表达清楚呀,你这样又应声又摇头的,阿母笨得很,都搞不明白。” 于是,小胖子满脸严肃,蓄力开大,半晌憋出个:“去!” 娥羲侧首,对落后一步,跟在他们身后的扶苏道:“良人看见了,咱们骕儿就是这么小便知勤勉上进,一心要去跟着他师傅和郎官念书了呀。” 说着,她将被暖了些的小手松开。 小嬴骕就有点不高兴,追着母亲的手,喊了一声。 娥羲只好继续握着他的小胖手。 比起嬴骕脸上手上的冰凉。 娥羲的手始终暖洋洋的。 无法。 她和扶苏一直待在寝殿里,手也没闲过,自然是暖和的。 小嬴骕被羊生抱着回来时,那小胖手一直没闲着去招惹正飘着的雪。 刚刚他们在殿中远远听到的声音,就是小胖子快乐接雪发出来的。 羊生将小胖子送还娥羲,便识趣地退下了。 扶苏跟着母子二人,抬脚正要踏进寝殿,贴在母亲怀里撒娇卖乖的小胖儿忽然扭过头,凶巴巴地瞪着他阿父:“走!” 扶苏愕然一瞬,笑道:“这么凶啊我们胖儿,不让阿父抱就算了,还要撵我走吗?” 小嬴骕昂了一声,这次说得更清晰了:“走!” 但扶苏走不走,显然不是小小的胖子能决定的。 扶苏不仅没走,还命宫娥关上了殿门。 第110章 你知道的,有些瓜……我们一般不吃。 扶苏回到咸阳,见了秦王,其实只得了今日这一日休息的功夫。 第二日就要早出晚归的忙着去规整军队。 所以,他也没那么多时间,一直留在望夷宫陪胖子扯他们父子之间那点根本扯不通的淡。 扶苏命宫娥关上殿门后,就挟娥羲,以令趴在榻上,占据一大块位置,不给阿父腾地方的小嬴骕:“胖儿既然不想见我,就自己出去吧。你阿母可是要日日夜夜同为父同榻共枕的。” 小嬴骕被他阿父这厚颜无耻的话惊呆了,先骂了一句“坏!”紧接着,似乎还不解气,又指着门口咿咿呀呀吵了起来。 坏阿父,要走你走,嬴骕大王不走啊! 扶苏听着小胖子骂着,扭头对娥羲道:“咱们这胖儿,话是不是有点太多了些。” “这能怪谁?难道能怪胖儿么?他刚刚听尉缭授课,多乖巧,良人不是没看到。”娥羲作为一个很讲道理又护短的阿母,嗔了丈夫一眼:“这会儿还不都是良人自己去招惹的?” “好吧。这对不住。”扶苏立刻煞有介事地说,“是我之过。” 娥羲噗嗤一笑,“良人跟我赔罪什么,这通罪,该赔给我们胖儿听才是。” 小胖子虽然是主角,但好像参与了,又好像没有参与。他昂首看着父母靠在一起说话,自己得到冷落,顿时也不高兴了。 小胖子本就被放在榻上,这会儿动作更是利落,嗖嗖地爬过去,生生挤到父母中间。 扶苏挨了一脚才愕然地低头。 小胖子蹬完父亲,已经拱进母亲怀里,小手张开,一副‘这是我的阿母,我一个人的’的架势。 霸道得很。 扶苏看了看对着自己的那只胖脚丫,对着妻子坏笑了声,伸出手挠了一下。 小嬴骕一抖,猛地回头,凶凶地吼了扶苏一声。 不准挠本大王! 扶苏哈哈大笑。 小胖子对准他阿父,骂骂咧咧个不停。 娥羲被吵得头疼,将胖儿子抱起放到榻上,起身走到一边,谁也不帮,“你们父子二人吵吧,什么时候吵好了,我再过来。” 愤怒的小胖子见母亲要走,飞快地爬下榻,就要去追母亲。 扶苏伸手捞住他的小衣服,将他拎回来,朗笑道:“跑哪里去啊,小胖儿,你不跟为父吵架了吗?” 小嬴骕气得扭过头:“走!” “呀!走!” “啊!” “坏!” 整个寝殿顿时都充斥着胖儿的叫声和扶苏的大笑。 娥羲无奈地回过头,远远看着精力满满的父子二人,叹口气。 这父子二人凑在一起当真是…… ——好吵啊! 扶苏没察觉到妻子的腹诽,此刻又开始逗儿子,“叫阿父,小胖儿。你不叫阿父,为父不放你下来啊。” 嬴骕偏和他对着干,不叫不叫就不叫。 不是‘坏’就是‘走’。 反正没一声‘阿父’出口。 不仅如此,见母亲不管,小嬴骕又不是要用脑袋去撞他阿父,就是抬起小胖手用力地去打扶苏。 父子二人闹腾了好一会儿,小嬴骕也没屈服。 但人和人的精力也有大小多少之分。 此刻的嬴骕大王就实在是折腾累了,也不记得还要生扶苏的气了。自己飞快地爬去榻上一角,撅着屁股,闭上眼睛就呼呼大睡。 扶苏跟儿子闹了半晌,反倒还有点意犹未尽。 他想了想,伸手拍了一下儿子高高撅起的小屁股,嗬,不知小胖子是屁股上肉多,被打得不疼,还是睡得已经足够沉了,被这样捉弄都没醒。 扶苏还要捉弄第二下时,娥羲过来了。 没好气地看扶苏一眼,“胖儿已睡着了,良人能不能让人家好好睡呢?” 扶苏立刻讪讪地收手。 娥羲刚刚只是没过来,在烧着木炭的炭盆旁给小胖子烘他睡觉要盖的小被子,怎么会没看到小胖子打他阿父的全过程。 这会儿见小孩困意袭来,说睡就睡了,怀里便撑开条被烤得暖烘烘的小被子走近前来。 她一边给儿子调整了睡姿,再给他盖上被子,一边念叨丈夫,“良人一回来就招胖儿,好不容易才教得他不动手打人,可别你回来几日便把这坏德行又招起来。” 扶苏看着妻子打理熟睡的儿子的动作,全然一副溺爱孩子的慈父心理,纵容道:“他才多大,再大些再教不迟。” “再大些。” 娥羲将被子垫好收手,直起身来,斜睨坐在榻边的丈夫一眼,撑了撑有些发酸的腰,笑容嘲讽。 后面那句没开口。 扶苏已经不吭声了。 娥羲没有再得理不饶人。 夫妇二人坐下来,又在说起攻打燕国的事。 扶苏道,这回他本是要按照老规矩,俘虏燕王喜的,谁知见到人时,他竟已经活活被人给‘气’死了。 娥羲:“……啊?燕王不是被咱们秦军杀死的吗?” 扶苏就很淡定了,以讹传讹罢了。 不过,燕王的死,确实是不正常。 一听燕王这个气死就有点说法,娥羲顿时来了兴趣,就问,所以呢,燕王这么顽强的心理素质,到底被怎么气死的。 扶苏摇摇头,面上露出几分一言难尽,似乎这燕王的死,他说起来还有些难以启齿,只委婉地提了一个人:“跟太子丹有些关系。” “太子丹?” 娥羲惊讶道:“这位太子丹……不是已经死了几年了吗?还是被燕王亲自割下的首级。” 扶苏善良地看了眼自己此刻还是满脸惊讶又纯良的妻子,默然片刻,道:“燕王这两年十分宠爱的一个夫人,在跟随燕王奔逃到辽东前,曾经是太子丹的姬妾。” 第111章 差点又又又踩雷了 燕王的死,除了想吃瓜的娥羲,在秦国其实没有几个人很在意。 到底是姬妾为太子丹报仇,害死了燕王喜。 还是燕王喜受姬妾和情郎偷情刺激而死? 过程扶苏原本不是很在意,反正结局都一样。 毕竟,秦军寻到燕王喜的时候,他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直到那个姬妾,没逃出城,就被秦军抓住,为了不受秦军的凌辱,烈性得当场撞墙而死。 扶苏带回给妻子的说法,是第一种。 他想借此提醒娥羲人性本善。 毕竟这名姬妾,对太子丹多有情谊,隐忍数年,厚积薄发。 然而,娥羲却道,太子丹对不住那姬妾的深厚情谊。 夫妻俩于是开始辩论。 扶苏讲君臣,讲父子,讲到权利,讲到孝道。 娥羲的角度很刁钻,极不客气道,太子丹若聪明,就不会派荆轲行刺秦王,他的结局不值同情,可怜的是那姬妾,分明是自己的身不由己,到头来,竟都成了对旁人的情谊。 说到荆轲刺秦王这事,扶苏那些君臣父子的道理就没用了。 毕竟。 被刺的是他的君父。 扶苏就不是很共情太子丹了。 他自作自受,自取灭亡,燕王喜杀他,在站在秦国的立场来说,其实没毛病。 但这样做有用吗? 没用。 你燕国太子干的事,真跟你这个燕王没一点关系,我们是不信的。 没有君王的同意,父亲的许可,一个为人臣,为人子的敢这么嚣张,大张旗鼓地招募游侠壮士,堂而皇之的跟身边人表示,秦王你踏马等着,老子要派人来砍你了? 秦国的名声吧。 摆在那里,很有含金量的。 燕王杀了儿子,还是被撵出了蓟城,逃亡辽东。 气得再也不相信秦国人的鬼话。 何况如今,六国灭了五国,还剩一个不是很难打的齐国。 燕王喜是不是死在秦军手上的,这就更不重要了。 齐国敢站出来硬刚吗? 或者说,齐王,敢吗? 不过,伴随着燕国的灭亡。 另一件事实,也逐渐众所周知—— 秦国。 不是想,他们已经即将取代周,统一六国,成为新霸主! 所以吧。 齐国敢不敢不重要了。 秦王就是个人不卷我我自卷的人。 燕国覆灭,才没几日。 攻齐的计划,已经被提上了日程。 扶苏这回想去,但被秦王打了回来。 就骂扶苏,你在外面心玩野啦?哪儿你都想去凑热闹?滚滚滚。 让他哪里凉快往哪里待着去。 扶苏久违地生出那个奇怪的念头—— 就烦人。 不去就不去。 扶苏也不非要跟父亲犟。 他闲下来了,没事做了,回到望夷宫。 娥羲除了打理宫务,也不是整日都在忙。 阳滋领着几个姊妹来望夷宫玩耍。娥羲正掏出绳子,在教来寻她玩的几个公主玩翻花绳。 阳滋的声音最吵,也最大。 娥羲对她是很惯的,但看阳滋自己几回出错就想去捣乱,还是会小小‘警告’阳滋一下,“小阳滋,再赖皮,以后我都不叫你几个阿姊带你一起玩了啊。” 有点霸道娇纵的阳滋瞬间老实,偎到长嫂身边,语气甜甜地撒娇:“大嫂,这个我怎么都不会嘛。” 娥羲点点她额头:“你不动脑子,看一眼就乱勾,怎么会翻?” 坐着的几个公主,七嘴八舌地也附和娥羲的话,笑话阳滋。 扶苏见她们玩得正尽兴,便没打扰姑嫂几个。 于是,转身去看看儿子听课。 今日授课的是李斯。 李斯正在给几名郎官讲左传。 左传里有一句:“凡有血气,皆有争心。” 李斯教导几名郎官,哎呀,人有争强好胜的心思很正常啦,一味像个缩头乌龟那样忍让才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 几名郎官默默记下。 一副很认真在听课的模样。 坐在推车里的小嬴骕最嚣张,玩着手指,眼睛到处乱看—— 李斯觉得,小王孙才这么大,话都说不全,对他没必要要求太高,就无视了光明正大‘开小差’的小胖子。 这堂课很快也要结束。 小胖子眼尖,看到了出现在门口的衣袍一角。 他平日都不理扶苏的,这会儿忽然兴奋起来,拍拍推车,大声喊:“父父!” 李斯转过身,便见到门外扶苏那张年轻的面庞。 “长公子。” 他拱了拱手,客气地行礼。 扶苏微笑着回了一礼,“李大人。” 他在寝殿里,抱着妻子,说起李家人的语气有多不爽,此刻见到李斯,就有多客气。 唇畔的笑容天衣无缝,一点看不出心中那点明晃晃的不满。 几名郎官见到扶苏都谨慎起来。 王榮毫不见外地唤了声,“姑父!” 扶苏看他虎头虎脑,就很像王离,抬手揉了揉他脑袋,一番激励,“好小子,好好学,长大了跟你阿父一般,去做个大将军。” 王榮嘴上甜甜地应着,“我会的!” 心里却哀叫一声。 他最近被曾大父练得都快死啦! 扶苏激励了老婆自家的小辈,也没忘记旁边几个。韩信就收到了大将军勉励x2,他拍着胸脯应得可比王榮自信多了。 李呈和蒙噋二人,不得不说秦王眼光毒辣,确实,他们更适合走文臣路线。 这几日,被操练得比王榮还痛苦。 扶苏安抚完胖儿子的郎官们,才去逗小胖子。 嬴骕被冷落了,早就不高兴地从推车里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见阿父终于看到了自己。 “父父——”他立刻朝扶苏伸手:“抱!” 他虽然会走路了,但除了寝殿里娥羲故意锻炼他的独立性,要求他自己走,多数时候还是靠羊生等人抱或者坐着推车,像只小大王一样被推走的。 扶苏就抱了儿子,去东殿处理政务。 羊生推着空荡荡的小推车,亦步亦趋地跟在父子二人身后。 到了宽阔而肃穆的东殿。 小胖子就被放了下来。 扶苏处理要务,小胖子满地乱爬,去探索他没到过的各个角落,不用扶苏理他,他自己就能玩得咿咿呀呀地说着只有自己听得懂的话,兴高采烈。 等扶苏沉浸式办公了半晌,没听到小胖子的声音,才猛地想起来,儿子不见了。 “骕儿?” 他唤了几声,没听到小胖子奶声奶气的回应。 第112章 子捉弄父,父捉弄子 殿外,羊生正盯着寺人正在扫庭里的雪。 “羊生!” 忽听到扶苏的声音响起,心下一个咯噔,忙走到殿门前,抬脚迈过门槛,走到扶苏跟前:“臣在。” 见到满脸恭敬,又带着微微诧异的羊生。 扶苏张口便问:“可见到小王孙出去了?” 羊生反应了一瞬,才惊讶地张张嘴,啊? 小王孙不见了? 而此刻的扶苏双手叉腰,面带急色。 显然是在殿内找过一圈,仍不见胖儿子踪影。 扶苏私下里固然会捉弄妻子,捉弄儿子,甚至捉弄他的父亲—— 但可不会拿这种事随意捉弄臣子和下属。 在某些方面,他是很严肃的一个人。 羊生很了解自己的公子,他目露迷茫,疑惑道:“臣一直守在廊下,不曾离开过,更不曾见到小王孙出去啊。” 扶苏听了,便知儿子既然不曾出去,便是在内殿寻了地方躲藏起来了。 “骕儿应当是在哪里睡着了。”扶苏心想。当然,也有小胖子没有睡着,躲起来故意不搭理捉弄他的可能。 他心累地朝羊生摆摆手,道:“你去,将小王孙找出来。” 羊生心中也犯嘀咕。 他家公子这每次带小王孙都总会弄出些状况,这真是…… 不过,心里怎么想,羊生面上是不会表现出来的。 容易被制裁。 他恭恭敬敬道:“唯。” 话音落下,就目的地精准地找向几个刁钻又隐蔽,极容易藏下一只小胖团子的角落。 边找,边呼唤:“小王孙。” “您在哪里啊,小王孙。” “小王孙哎,您就大发慈悲,理一下臣,好吗?” 扶苏一看羊生这熟门熟路的模样,怎么还能猜不到,他不在咸阳时,娥羲平日里恐怕也带胖儿来过东殿。 小胖子不是第一次把自己藏起来捉弄人了。 但羊生这次还真没在以前小嬴骕经常藏的位置找到人。 怎么唤也没听到小胖子的回应。 羊生认认真真找了好几处,连角落里的箱笼都打开看了看。 这般酷寒的天气,硬生生逼得他汗流浃背。 ——完蛋了。 虽然羊生觉得自己很无辜。 但是感觉,来自被夫人教训后公子的迁怒,仿佛已经近在咫尺。 眼见羊生没找到人,本就有些烦躁急切的扶苏,抬手捂住了额头。 然而, 他还没找到儿子。 殿外一阵纷杂脚步声响起。 中庭里扫雪的寺人唤了声:“夫人。” 站在堆积无数竹简的案边,正焦头烂额的扶苏豁然抬头,看向殿外。 怎么也没想到,好事不成双,祸事不单行。 娥羲偏在这时寻了过来! 他抬脚就要出门,不管怎样,先安抚一下妻子,总不会有错。 谁承想,刚要走,就发现袍角似乎被什么逮住一般。 扶苏蓦地低头一瞧。 从案下爬出来的小胖子,攥着他的袍角,满脸天真对他一笑。 扶苏先是语带惊喜:“……骕儿!” 其次对上胖儿子脸上的笑容,才意识到,儿子的确是在故意捉弄他。 扶苏惊喜完了,松了一口气,顿时忍不住动怒,将小胖子拎起来,一巴掌就要落他屁股上。 “哪有你这么捉弄阿父的,阿父都要被你吓死了知不知道?” 小胖子落在父亲手上,挣扎着扭头,朝正抬脚进门的娥羲伸手:“阿母!” 救救嬴骕大王啊! 娥羲是来找儿子的。 她送走几个公主,一看平日授完课的时候,早该回来的小胖子不见踪影。 听到寺人提起长公子将小王孙带去东殿。 于是找到了父子俩所在的东殿。 刚踏进门,便注意到一脸劫后余生的羊生和满脸愠怒的丈夫:“怎么了呀,这是?” 扶苏看了眼妻子,没说话,一巴掌已经落到了调皮儿子的屁股上。 小胖子脸上的笑收了起来。 羊生唤了声,“夫人。” 还没解释,就被小胖子打断,“阿母呀。” 再不来,你唯一的儿子嬴骕大王要被打死了呀。 娥羲一看小胖子摆出一副求救的架势,不加思考,便晓得她来之前东殿发生了什么。 她笑了一声,走近前去,“胖儿子,你这是怎么招惹你阿父了啊?都给你阿父气得动手了?” 扶苏能不动手吗? 但凡小胖子再晚爬出来一会儿,动手的就得是娥羲了。 扶苏暗想。 不过,给了小嬴骕一巴掌作为教训后。扶苏脸色也缓和下来。 他拎着委委屈屈的胖儿子,跟妻子讲了小家伙躲起来捉弄人,怎么叫也叫不应的事。 娥羲听完,一向站儿子的她,这回顺手也给了小胖子一巴掌,骂他:“蔫坏的小混球。” 小嬴骕委屈地捂住屁股:“不啊。” 娥羲不过是象征性地动手,她当然知道扶苏生气什么,捏了捏小胖子的脸蛋,提醒他,“下次跟你阿父玩捉迷藏,他叫你你得应声啊。” 小嬴骕嗯嗯了两声,总算从阿父手中获得人身自由,飞速地爬回案下。 扶苏看得震撼,不明白那么小的地方,自己这胖儿子,怎么待得住。 娥羲却笑道:“这孩子,不知道那底下有什么,每次我领他来,就爱藏在那里,跟我玩。” 但羊生却不知道。 ……以为小胖子不会藏在这么明显的地方捉弄他阿父! 扶苏一脸复杂:“我刚刚还命羊生也跟着寻了半晌,哪里知道,骕儿就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呢。” 但他待在案下,看着父亲急得团团转也不吭一声,扶苏甚至都以为他跑出了内殿或者躲在什么角落呼呼大睡了过去。 时隔半年,回到望夷宫后,扶苏的每一日,只要胖子醒着,几乎都在跟他斗智斗勇? 一回踩一坑,坑坑不一样。 不过,倒也不全是扶苏被儿子坑。 秦王命扶苏出面主持秦国今年立春的祭祀活动。 扶苏临走前,捎上了娥羲—— 小胖子嘛。 便被扶苏连推车带羊生一起打包送去了章台宫。 小胖子知道他阿父阿母要出门。 他这几日都很警惕,不肯轻易离开父母,连课都不去听,生怕他们将自己扔下。 谁知,当儿子的还是没玩过老子。 初春的日头,最是和煦。 扶苏趁这日天气好,抱着儿子出门晒太阳。 晒着晒着,小胖子还没注意到,这太阳哪里不对劲呢。 一张威严的脸就映入了他的眼帘。 “大父!” 小胖子眼睛一亮,从父亲怀里溜下来,就哒哒哒迈着小短腿奔向正被王翦陪着在钓鱼的秦王。 “大父啊——” “鱼鱼!” 秦王被胖孙子缠住看鱼,似笑非笑地看一眼大儿子。 扶苏低头闷笑一声。 趁儿子还在稀罕他好几日没见到的大父,扭头就走,没有半分不舍和犹豫。 第113章 迎春祭祀,娥羲的思考 秦王虽然是个打天下型君王——即我只负责哐哐开疆扩土,至于其他问题,没关系,版图先打下来再说。 但秦国一年四季,各种祭祀活动也没忘记。 比如,立春时的迎春神。 这个祭祀活动,说重要,秦王也不必亲自出席。 说不重要,迎完春神,便正式开启数月的农耕期。 迎春神,则是,扶苏领着娥羲着玄色礼服,带领秦宗室在前,跪拜祭祀天地。 秦国各地的官员们则着青衣、戴青巾,立青幡于城东迎春神。 百姓们没有参与,但这一场祭祀活动过后,大家也都知道了。 春日来了,他们要忙起来了! 但农耕期的到来,并不是人人都兴高采烈。 毕竟,在农耕期间,秦国律法还有一条比较不做人的规定—— 不仅严禁打猎,就连河里的鱼虾一类也严禁捕捞! 这条律令的定下,其实也是为了让常年在被捉的河里的鱼虾休养生息。 但二月到八月,这个时间实在是长。 对于底层的百姓来说,这条律令,就有些过于苛刻了。 忧心忡忡的娥羲,转头看了看同样眉心紧锁的丈夫。 犹豫半晌,她最终还是没有问,扶苏在想什么? 他想的,会不会和她一样。 …… 娥羲幼时,也是天真过,想‘干’一番大事业的! 毕竟,她是在和谐富足的现代社会长大的人。 出门便见到一张张面黄肌瘦,营养不良的脸,娥羲就想,她是穿越者,还有系统傍身,怎么不试着赌一把呢? 然而,她第一次试图产生给父老乡亲们改善伙食时,就被现实摆在面前的秦国律法狠狠教做了一回人。 六岁的娥羲,亲眼目睹一个家里穷得实在没有粮食的少年因捞了河中的鱼,被亭长派人抓起来,送到了城里的游徼手上。 他父母,为了不让他被充为徭役,东拼西凑,甚至产生了卖女儿的想法。 他最小的一个妹妹甚至因此差点饿死。 为了一条鱼而已。 少年被打了一顿,还坐了牢,差点沦为徭役,甚至年幼的妹妹都要因此受到牵连。 他付出的这代价远高于他得到的。 他最终没有沦为徭役,是娥羲受不了小小的女孩被卖、被饿死的下场,跑回家求了她大母。 王媪一开始并不想沾手这种麻烦事,对孙女说,这就是那少年一家的命。 “一条鱼惹出来的祸事,本不值当。可娥羲,或许,这就是那少年一家的命呢。” 王媪长叹一声,“律法严苛,律法不许之事,即便是咱们这样的人家,也不能无视律令,去行不法之事。” 六岁的娥羲身体里装着来自现代的灵魂,做不到眼睁睁看着鲜活的性命死去。 然而,她徒有农场系统,做不了一点能在这种时候帮助少年一家的事,只能急得团团转:“可是那个少年,他家阿妹都快要饿死了呀。法理之外,就不能通一些人情吗?人都死了,这律令留着,还能约束谁呢?那些奴仆成群的贵族?还是君王?” “娥羲!”王媪被她一通诘问,问得心惊胆战,眼皮子直跳。“噤声!”她厉声道,“作为王家的女公子,这种话,岂是能够出自你口的?” 娥羲昂着脑袋,一脸不服气。“大母不愿意帮忙,我就去里正跟前问,问他们为什么非要将好好的一户人家逼上死路?” 这个犟脾气哟。 王媪气得想打她。 她确实也动了手,取了根木棍,追着娥羲从前院打到后院。 小小的娥羲,动作十分灵活,又是爬墙,又是上树的。 甚至愤愤地要拿离家出走威胁王媪。 王媪被气得又给了她一顿捶。 娥羲一副你打死我算了,你打死我我正好不用忍受这个该死的律法的表情。 王媪:“……” 累了。 她是真累了。 多想把儿子夫妇叫回东乡来,将娥羲这个小犟种接走。 以后谁爱管谁管,她不管了。 但说到底,这是气话。 娥羲刚满周岁,就跟在王媪身边了。 王媪一手养大的孙女,她自然清楚孙女有多聪明,只是没想到,娥羲小小年纪,就能说出这么一番话。 被秦王知道了直接能惹火烧身,自灭满门那种。 然而,这小犟种还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有问题,被揍了还敢叫嚣,“大母你揍都揍过了,可以帮帮那少年和他的阿妹了吧?” 王媪服了她。 最后还是出面,搬出了王翦的名号,像频阳城守施压,对方最后收了王家给予的银钱,将少年放回了家。 那娥羲是怎么改变想法。 收起穿越者的自大狂傲和天真的呢? 其实只隔了半年。 一场天灾,无数流民涌入频阳城。 东乡离频阳不远,自然没能逃脱这一场灾难。 王家派出的护卫都没能拦住那些不知从何处窜来,满脸凶神恶煞、浑身杀气的流民。 娥羲一直被王媪和王家族人紧紧护着,没有遭遇磨难。 但村里的老人、妇孺、孩童,就没有那么走运了。 尤其是孩童! 二十一世纪,口嗨骂人都没敢说“我杀了你”这种话的女孩,亲眼目睹血淋淋的人吃人现场。 娥羲当夜便起了高烧,烧了足足三天三夜。 这三天三夜里,她梦里都是那些流民杀人吃人的可怖现场。 虽然,这一场动荡很快就被得到消息的王贲亲自带兵镇压。 王贲还留下来,守了被吓得惊厥病重的小女儿几日。 但娥羲虽然有英勇善战的父亲陪在身边,还是留下了心里阴影。 或者说,她骨子里穿越者的侥幸、自大心理被如此现实简单粗暴地彻底粉碎—— 她是真正见识到了人性之恶呀。 父母为了活下去,可以将自己的孩子献给穷凶极恶的流民,成为他们的食物! 丈夫为了活下去,可以将自己的妻子推到流民群里任由她受众人欺凌! 儿女为了活下去,可以理直气壮地抛弃他们年迈的父母! …… 娥羲害怕死亡,但上天没有善待过这个时代的百姓。 地动,洪水,大旱,一年一年加重的赋税。 农耕期很长,单单靠着如今的农作物,百姓们根本承受不起天灾带来的损失。 人吃人的残暴现场,娥羲不敢再见到第二回。 于是,她拿出了红薯,土豆苗。 …… 秦王政二十五年,刚参加完迎春神的娥羲,看着浩浩荡荡的秦国官员,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份和压在肩头日益增重的责任。 她头一次没有自欺欺人。 沉默地想,伴着秦国版图扩张,不是所有的郡城,都能适应秦国这严苛到吃人的律令。 那么,适应不了的地方,会发生什么呢? 第114章 蝴蝶翅膀,可一定要继续煽动起来呀 可怖的问题,得出的答案,自然可怖。 严苛的秦律,不堪重负的百姓。 高压之下,会产生什么? 真正的历史早已经给出了答案。 娥羲只是穿进了这段历史里,成为一个,渺小至极的人物。 多的问题就不想了。 在操心不了的时候,多想无益。 娥羲在东乡的时候,王媪跟她说了实话。 “你的婚事,早几年前,就被你大父想好了。” “你大父看中的,最初是将闾公子。” “你和将闾公子,年龄相仿,更合适些。将闾公子没有野心,低调谦逊,你嫁给他,成了王上儿媳,也能更长久安稳地庇护咱们的东乡。” “谁知道,你大父面见王上后,已经适婚的扶苏公子婚事搁置了下来。” “……是扶苏公子也没有什么不好。” “扶苏公子仁厚,心有丘壑……将闾公子已经足够出色,但在这位长公子面前,还是稍逊一筹。” 娥羲懵懵懂懂,最后才发现,庆功宴的赐婚,倍感突兀的,恐怕只有她一人。 她身负系统,却胸无大志,一心只想苟命。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卷进,权利谋算的漩涡。 扶苏原定的妻子,最初应当确实是李隐。 谁也想不到,是王翦,费心费力为她‘抢’过来的。 娥羲就这么生出对蝴蝶翅膀,成为了扶苏之妻。 历史的大方向还是在往前走。 燕国既灭,齐国也不远了。 可此刻的扶苏,距离太子之位,是那样的近在咫尺。 近到,扶苏被贬谪上郡的结局,恐怕是此刻看重儿子至此的秦王本人也没想到的。 近到,娥羲想,还有一年,六国覆灭,天下归一。 但胡亥已经去了北宫。 赵高没能成为秦王身边的郎中令。 距离高压彻底逼反百姓,还有十五年。 扶苏是一个好人。 真正的君子。 知可为,知不可为。 他纵然被影响改变了许多,但骨子里仍然留着那一股天生仁性。 怎么改变,他都不能会成为——纵横捭阖,睥睨天下,杀伐决断到,顶了两千多年‘暴君’骂名的始皇帝。 娥羲闭上眼想,她的蝴蝶翅膀,大约,还是能够继续煽动起来的。 …… 迎春祭祀后,扶苏和娥羲没有回望夷宫。 他们当晚是夫妻双双摆脱夜里要闹腾的胖儿子,在长公子府‘将就’了一夜。 随后,马不停蹄,又去参加了农耕礼。 这个活动就比较小众了。 原本是秦王及王后参加的,类似后代王朝的农耕礼、亲蚕礼。 但众所周知,秦王没有王后。 不仅没有王后,他最近还有点忙。 忙着跟齐国老朋友交流交流一下感情,想请齐王来咸阳终身游来着。 喜欢交朋友的秦王就命扶苏代劳了农耕礼。 扶苏最近一年,都在做这些无太子之名,有太子之实的事。 大家都在等一旨诏书。 虽然等了一年,也不知道秦王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来他忘记给扶苏封了那个太子之位的事。 但宗正和大臣们都习惯了。 扶苏这回带了娥羲来履行秦王及王后的义务,他们也不奇怪。 娥羲从迎春祭祀开始,参加一回这种隆重活动,心里的沉重都会加重一份。 毕竟,责任压在肩上的那股沉重份量—— 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起的。 不过,有点讽刺的是,隆重的迎春神、农耕礼过后。 百姓们开始忙了。 贵族们则东家设宴,西家娶妇、嫁女,也真热闹了起来。 公子寒的婚事从定下到成婚,都很快。 他的昏礼,就在这个春日。 他的府,开在离将闾府邸不远,同将闾府中相似的布局。 秦王没出面,但命人赐下了东西。 扶苏和娥羲,一直到昏礼结束,天色黑尽,才辞别公子寒,坐车离府。 扶苏当着妻子面,倒是得到允许,特殊场合,可以沾几杯酒。 但也没到酒意上头的时候。 他坐在车里,枕在娥羲腿上,让她给揉一揉发疼的太阳穴。 娥羲捏着拳头,简直想锤他得很。 然而,拳头靠近他脸庞附近了,又慢慢松开,她捂住他的脸,毫无规律章法地揉了起来。 扶苏这几日,眉心都是锁着的。 少有能放开的时候。 娥羲半句不问他心里装着什么,低下头去一点点给他抚平。 他们夫妇二人,在外浪了两三日,才想起来回望夷宫。 然后,就收获了一只气成胖河豚的小团子。 天还未大亮,跟着大父一起早起、精力满满的小嬴骕就被抱回了望夷宫。 小胖子缠着羊生就要回去寝殿,羊生看着紧闭的殿门一脸为难。 谁知,原本昏昏暗暗的内殿,蓦地亮起了烛火。 扶苏穿着一身白色里衣,出现在殿门口,让羊生将儿子抱进来。 小指着他阿父就喊。 “阿父!” “坏啊!” 扶苏被他气鼓鼓的胖脸蛋逗得大笑。 羊生没进殿。 小胖子挣脱他的怀抱,滋溜一下滑下地,自己哼哧哼哧爬过门槛,就站稳了身子。 他迈着小短腿,捏着拳头,要追着去打胆敢诓骗嬴骕大王,偷偷带着阿母丢下他跑路的阿父。 扶苏故意逗他,“追到阿父就给你打。” 内殿不少桌桌角角都包了起来,就怕被正在学走路的小胖子磕到。 小胖子得到允许,能光明正大去打阿父,这个望夷宫父子你跑我追游戏,玩得十分投入。 原本气鼓鼓的小脸,一下就兴奋起来了。 “打啊。” “阿父呀。” 追到一半,被他们父子二人闹醒的娥羲突然出现,将他拦下来抱进怀里,重重亲了几口,揉揉脸蛋和小肚子。 “呀。” “这是谁家的胖儿呀?” 小胖子被亲得咯咯直笑。 “阿母呀。” 小胖手贴贴他阿母,也亲了回去,涂得他阿母一脸口水。 母子俩两三日不见,煞是想念,亲近得很。 娥羲昨晚歇得晚,揉揉眼睛,抱着儿子去睡回笼觉。 扶苏看了眼天色,换衣梳发,踩着初升的朝阳,去章台议政去了。 燕国才灭,齐国人心自危。 而秦国的大臣们,可能是飘了,最近正在为怎么处置五国,不,是未来的六国俘虏而吵得喋喋不休。 第115章 如果你知道我岳父王贲,你也会觉得我好命…… 扶苏没有掺和这些争执的想法。 他刚踏进大殿,就一眼见到王贲身后,朝他挤眉弄眼的王离。 这个王离,实在是损,拿娥羲的雷点来坑扶苏。 也就是扶苏脾气好,最近跟娥羲夫妻感情也没有什么罅隙,没跟他计较。 扶苏刚来,大臣们也没给他面子,说什么,啊,长公子来了,大家都客气点——要知道,秦王还在上面坐着呢。 这些人就为着俘虏的问题争执了起来。 为俘虏们的待遇。 有一派希望能把那群俘虏全部拉去当奴隶。 当然,讲道理的一派就说,没必要,人家都成俘虏,被圈起来当猪养了,弄去当奴隶,怎么?你家这么缺奴隶啊? 建议把俘虏拉去当俘虏的一派就吵吵,咋的,我家不缺奴隶,但我就看不惯楚国燕国那些废物国家都灭亡了还能享受吃喝不愁的生活,好吧? 讲道理一派表示,你这种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往大了说你看不惯奴隶,往小了说就是你这个人纯没品,小心眼…… 另一派就炸了。 两派脸红脖子粗,开始引经据典。 秦王听到他们开吵,就坐直了身子,好整以暇开始看热闹…不,冷眼看着他们辩论。 扶苏只觉得,今天的章台,一如既往充满了热闹。 武将们是从不掺和这种问题的。 他们那暴脾气…… 一般直接动手。 扶苏刚参政时,还会这个有道理附和一下,那个有道理赞同一下,最后发现自己才是傻不拉几被带着跑那个。 他现在都跟蒙武、王贲他们站在一起。 老实的王贲,闷头看了会儿戏,突然问女婿,长公子你怎么不跟着去调解一下矛盾? 蒙武就说,长公子的立场,最适合调解啊,你看,王丞相是你老师,冯御史也是你老师,啊,李廷尉还是你家小王孙的老师,这沾亲带故的,你出面去调和一下,他们还能站出来拉偏架? 扶苏:“……” 扶苏信了他们的邪,这场合这架势,是他出面,就能劝和的? 看看淳于越为首的一派儒家学子怎么说的。 他们觉得,要听从圣人的教诲。 既然秦国已经得到了胜利,那么就可以高拿轻放,给这些俘虏们一些好的待遇,以示秦国霸主的风度。 不赞同淳于越这种意见的就表示,高拿轻放? 不可能! 高拿轻放是不可能高拿轻放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当初被嘲笑被群殴的那些日子我们说什么了吗?没有啊! 成者王败者寇,落后就要挨打! 这不是很正常吗? 他们不服就让他们憋着! 淳于越派则引经据典,吧啦吧啦一通,表示儒家之道是这样的,用文明治国,用爱温暖天下。 反对派暴躁地表示: 神的用爱温暖天下? 你踏马这么圣父,用你的粮食,你家的田地去白养这些废物点心吗? 淳于越派本来想讲道理,谁知道有人脾气暴躁,上来就人身攻击。 这些人也不高兴了,撸撸袖子,开骂—— 我只是说了以和为贵,我怎么你了? 我敲你几哇的! 你踏马动不动就人身攻击! 你超雄啊,来来来,章台宫外面大舞台,有种咱们来比一比谁的道理更能服人? 一群人撸起袖子就要开干。 眼见吵架即将变成群殴现场。 晨起没有用食的王贲倍感遗憾,自己的呆女婿居然没掺和进去,傻乎乎帮了东家被西家怼,帮了西家被东家怒目,最后两头挨拳头。 今天的热闹看来是看不成咯。 扶苏:“……” 这时,王绾就站出来了,别吵啦别吵啦,大家都听老夫一句劝。 王绾不仅在儒家地位高,在朝堂地位也不低。 他一开口,情绪激动到即将上手的双方就停了下来,纷纷看向这位老丞相。 儒家出身的王绾就说,大家这么吵也不是个事儿,这样吧,咱们可以商量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平复咱们老秦人过去被嘲讽被看不起被群殴的怨恨,也能让那些俘虏,甚至六国的百姓们看到咱们秦国的大气。 争执双方很有默契,不约而同就问:什么办法? 什么办法? 办法是人想的啊! 王绾道,老夫这么说,就是让你们商量的啊,老夫都站出来劝架了还不够咋滴,还要把饭喂到你们嘴边吗? 淳于越身后那一派儒家的人含蓄内敛地表示,老丞相您都这么说了,也不是不可以,咱们都听您的。 暴躁反对派则表示:我泱泱秦国已经很多年不出冤种老实人了。 两派意见十分不和,老丞相面子也给不了一点,口水战说打又要开打。 冯劫这个御史大夫和李斯这个廷尉,准丞相候选人的法家代表只好也站出来,象征性地拉了一下架。 别吵了大家,再吵王上给你们一人十棍子就老实了。 秦王的刀快不快,看这些人瞬间老实的表情就知道了。 就连头铁到一心想进谏的淳于越。 也不再吭声。 但整个秦国朝堂,确实明显的分为老秦人和新秦人两派。 站队淳于越的,大多数是原来来自各国,如今在秦国做官的新秦人。 但不站队淳于越的,甚至激烈反对他的,当之无愧是那些铭记几次六国合纵历史的老秦人。 扶苏头一次没有跟着瞎掺和,就是不想轻易涉足这个新秦人和老秦人之间的矛盾。 王绾是老秦人吧,在淳于越等人面前说话也有份量。 连他都没能令两方彻底心平气和下来。 要知道,这两派人,可不是简单地在吵俘虏的待遇,吵的是在朝堂的话语权,在秦王面前的地位。 扶苏如透明人一样地来,又透明人一样地离开章台宫,将自己存在感降低得,像极了王家人一贯的狡猾。 一心锻炼儿子政治手段的秦王想说王贲几句慈岳父多败女婿吧。 后者老老实实地挨骂,表示,王上您该骂就骂吧,臣知错,臣不改,臣就是单纯心疼女婿,臣下次还是会说的。 一般在秦王眼皮子底下,王贲是不会轻易开口跟扶苏说话的。 但凡他跟扶苏搭话了…… 扶苏那一天的存在感,必然低得比普通郎官还要不如。 第116章 自私的贵族们 扶苏在章台宫当透明人,也不过是那一会儿的功夫。 离了章台宫。 他人缘是好得出奇。 王绾有点心事跟他谈谈,冯劫也有点心事跟他谈谈。 就连淳于越也有点心事想跟他谈谈。 三位老师在新、老秦人两方势力平衡上,各有各的想法,当然,也都想听听扶苏的想法。 扶苏骨子里流淌着老秦人的血液,然而却认同跟随淳于越的儒家学子们的部分思想。 比如,以仁治天下。 但他没有吭声。 他觉得自己理解的仁,和淳于老师理解的仁可能不太一样。 跟老师们谈完心,扶苏带着满腔心事,回了长公子府,问策于韩容、苟朱等人。 其实只有二人。 尾青不在,是因他是墨家的,行动派,研究机关术,很擅长做些精奇东西。 别的不说,小嬴骕的小木马就出自他的手。 不过,最近娥羲没让尾青做这些小东西,反而给了他一份曲辕犁的图纸。 那是很值得研究了。 于是,不擅长出谋划策的尾青,忙着研究新东西,不去书房,很正常。 但许延也没见人。 许延是研究民生农耕的。 他正带着弟子们研究娥羲提供给他们的农作物增产土法。 这一研究起来,就废寝忘食。 许延两眼一睁就是干。 扶苏在公子府书房召韩容等人问策,他也没想起来过去点个卯应个到。 扶苏心事重重地来,心事重重地走了。 许延才疑惑地问了弟子一句,“刚刚长公子来了?” “……” 许延的师弟默然道,“师兄,长公子已经走了。” 许延哦哦了两声,放心地埋头继续苦干。 他的师弟愁眉苦脸。 根本不用担心许延和农家在扶苏面前没有地位。 哈哈。 根本没凑上前去过。 尾青好歹被扶苏召见了一回,替妻子问了一句,“前日夫人请先生做的曲辕犁,可做好了?” 尾青老老实实地答:“回长公子,没有。” 扶苏就没再多说什么了。 尾青也被放回自己的院子专心干活去了。 韩容、苟朱二人,倒是被扶苏带来的难题,跟着皱了一下午的眉。 但他俩还是嘴硬的,旁人根本打听不出扶苏问了什么。 这时天色还早,扶苏带着心事,在咸阳城内,走了一圈,又紧皱着眉,回到望夷宫。 嬴骕大王在寝殿门口骑他的小木马。 眼尖地看到扶苏,他举着手里的小木剑,兴高采烈地喊了声阿父。 扶苏远远看见虎头虎脑的胖儿子,脸上露出个笑,不过转瞬即逝。 扶苏背着手走近,小胖子下了小木马,兴奋地迈着小短腿,持着小木剑,就奔向扶苏…… 然后, 一木剑砍在了扶苏腿上。 不痛。 但旁边的寺人和宫娥都吓得连忙收起脸上的表情,一脸严肃。 扶苏沉默地低头。 小胖子一脸天真地仰头,看着他阿父:“嘻嘻。” “胖儿。”扶苏问他:“是不是想挨打了?” 小胖子扭头,就要去找阿母。 扶苏将他拎了起来,抖一抖,抖得小胖子吱哇乱叫,他就拎着调皮的胖儿子,踏进寝殿去了。 娥羲正在对账。 后宫里的大小支出,如采买杂务,宫殿修缮等,每样都是笔账。 她正焦头烂额,哪注意得到早归的丈夫,和年幼却顽皮的儿子。 等盘算完今日份的项目内容,抬起头来,父子俩个已经在她身旁,打闹起来。 做儿子的给父亲一剑。 做阿父的则还儿子一巴掌。 打来闹去,最后,小胖子小木剑一扔,扑进正在忙碌的母亲怀里:“阿母!” “救啊!” 他现在已经能说更多的词汇了。 天才,但还差一点。 词汇都说不真切。 娥羲搂着儿子,摸着他肉乎乎的小脸蛋,嘴上跟扶苏讲的,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句:“良人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早,不忙吗?” 扶苏摇摇头,道:“还是老生常谈,怎么对待五国俘虏的问题,他们当着君父的面吵起来了。” 娥羲想,那怪头铁的。 但,基于对枕边人的了解,她轻声问了句:“良人怎么说的呢?” 没瞎掺和吧? 这可不是俘虏不俘虏的问题。 这是老秦人和其他五国的官员百姓错综复杂的平衡问题啊。 你重视老秦人,听了他们的诉求,那些新成为秦国百姓的五国百姓怎么想,觉得自己天生就该低老秦人一等? 这矛盾还有调解的时候? 你重视新秦人,不说了,老秦人这一关,怎么过?他们想得,或许就更多了。 当然,在娥羲看来,这些都是在秦国朝堂上两方势力的博弈,说不定人家底层老百姓的关系,根本没你们想得那么复杂。 但她只是心中猜猜,就不多说了。 扶苏道,“几位老师都问了我的想法,只是,这件事上,毕竟关系重大,我不好随意发表什么意见。” 这话说得好听,然而事实其实就是,他一个都没站。 听岳父劝的公子吃饱饭。 扶苏算明白了王家人的行事作风。 只要我不轻易站队就不会被扯进浑水里面去。 娥羲想了想,忽然怪怪地笑了下,道,“这事说难办也难办,我看良人其实也可以管一管。” 扶苏惊讶地抬起眼皮,看向妻子。 娥羲却低下头去哄拱进她怀里撒娇的儿子,他的小胖手这里贴贴,那里摸摸,没一会儿就叽哩咕噜地说着呓语,闭上了眼睛。 这个年纪的小娃娃,醒着时精力再好再闹腾,到了该困的时候,还是瞌睡多。 娥羲也没急着将他放回小木床去睡,搂着慢慢睡熟的儿子,半晌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成者王败者寇,这句话,确实没说错。” “淳于先生的一句话也没错,天下归一在即。不管是原来韩地、楚地,还是以后齐地、燕地的百姓,难道他们还都要跟原来秦国的这些老秦人一样,分个三六九等吗?” 扶苏听了妻子这句,心中一忖,不由暗道,臣子中一些老秦人的想法还真就是这样。 他们跟着秦国到现在,好不容易灭了六国,享受一下高人一等的生活,自然是应当的。 可惜,娥羲下一句话,就挑破了一个事实。 “良人何不想想。”她神情分外平静地开口,“这两拨人到底是为他们自己在朝堂的势力而吵,还是真的各自为了底层的百姓们在吵呢?” 第117章 找娥羲!回家找娥羲! 老秦人出身的大臣们拿俘虏的待遇说事。 其实,五国的俘虏里,除了燕王喜已死,韩、赵、魏、楚四国的王都被囚禁起来,各自关在一处小院子里,吃喝用度一应比不上他们做王的时候,又没有自由,没有姬妾陪伴,跟坐牢一样,这待遇还真算不上好。 但这几国被俘虏的王处境既然都这样了,一同被俘的王室贵族也没好到哪里去。 男人不论老少统统都被拉去服徭役,做苦力。 跟秦国那些普通徭役还不一样。 他们干活都被秦过的兵卒监管看守,动辄就是一顿打骂。 正常徭役能领的工资是没有的,吃的饭也是最少最难入腹的。 至于女人们,待遇稍好,但也没好到哪里去。 除了实在上了年纪没有姿色和能耐的老妪和太过年幼的婴童。 不管原来的身份,是王室的公主也好,某个公子的妻室也好,被俘虏以后,女人们大多都沦为了任秦国的贵族们挑选的货物。 扶苏知道的,就有宗室里的好几个领着侯爵的长辈老不要脸,强纳了楚王和魏王的几名妃子做妾。 楚国有一个才十四五岁出头的小公主,被昌乐君的一个弟弟带回了府。 昌乐君最小的弟弟,今年也二十八、九了。 年纪一大把,干出这种事来。 可…… 真不要脸啊。 扶苏有点耻于和一群没有节操的人做亲戚。 但这事,宗正和他君父都没有管,扶苏只能自己憋着,回家跟妻子吐槽。 娥羲听在耳里,记在心里。 现在,秦国这些贵族还在拿这群俘虏待遇太好,容易引起老秦人们不满为借口,挑起事端。 呵呵哒。 其实他们真正不满的,是秦王吧。 五国灭后,秦王其实任用了不少从他国而来的贤才,当然,这些人一来,就挤走了不少原本位置上的秦国贵族。 这些贵族,是真正被触碰到了利益的那些人,自然要跳脚。 娥羲一番话落下,扶苏也反应过来,两派如此激烈争执不下的用意。 真正在意百姓怎么样的,已经在做实事。 没事就在朝堂上吵骂的那些人,也不能都说他们是不做事,一味只知争权夺利的投机之辈,但确实是贪婪本性占据上风。 扶苏有点愤青的时候,就很看不惯,他说不定还会和他半途师傅淳于越一样,头铁开喷。 但人啊,总是善变的嘛。 扶苏慢慢回过神。 “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娥羲收住声,说到这里,要如何下手,她没着急继续说下去,徒留扶苏自己深思。 娥羲则低下头,目光柔和地望着捏着小拳头,渐渐睡沉的胖儿子。 片刻后,娥羲起身,抱着胖儿去他的小木床。 扶苏沉吟半晌,想起他这些时日心中一直困扰的问题,若有所悟。 人世间事,大多如此,因利而趋,因利而往。 既然两派为了利益都想裹挟君王,那为何不能反过来呢。 这些人拿俘虏的待遇说事,那他又为何不能,从俘虏身上下手,反将他们一手。 扶苏如此一想,摆在眼前的一时困顿骤解,压在心上的那股翳霾也拨云见日,得了解脱,四散而去。 “娥羲。” 他语气轻快地唤了一声,向应声回首的妻子招了招手。 娥羲见恢复正常的丈夫,此刻眉宇之间不再被那股若有似无的愁绪缠绕,行至他身侧,跪坐下来,含笑道:“良人想通啦?” 扶苏伸手抱住她。 不过抱了一会儿,便被娥羲轻轻推开了。 她探手将被胖儿扔到一旁的小木剑捡起来。 扶苏见了,顺手接过去,拿在手里慢慢摩挲着,冷不丁发现,木剑被嚯嚯得,有了个小缺口。 扶苏有点惊讶,“胖儿这小木剑,何时都缺口了?” 娥羲凑过去细看了一眼,果然有个不大不小的小缺口,她日日给儿子收玩具,都没发现。一时没忍住轻笑道,“良人才发现啊。咱们这小胖儿,小小年纪,顽皮好动得很,天天拿着他小木剑砍寝殿门前那个小门槛,这木剑才缺了一个小口,也算不错了。” 扶苏没觉得儿子这么大点就这么能造是什么坏事,他唔了一声,道,“那我得命尾青再多做上十几把给胖儿备着呢——啊,不行,我再命人寻一寻铸剑的工匠,给我儿造上一把好剑。” 说着说着,怎么自己还亢奋起来了呢。 虽然,扶苏如此喜爱胖儿,娥羲很高兴。 但—— 地铁。 老人。 看手机。 娥羲脑子里还是冒出这么个有点经典的表情包,她很可惜生错时代,没有机会弄给扶苏看。 被扶苏的迷惑行为雷到,但娥羲犹豫半晌,还是没张口去劝。 她知道,上头的宝爹是这样的。 什么好的坏的,统统都想给他儿子弄来。 也不看看小嬴骕才几岁。 不说能不能拿起剑的问题,就是当真妖孽到能拿得起一把剑了,扶苏敢不敢给他? 娥羲不说话,等着扶苏自己给儿子安排好玩的用的,亢奋完了,冷静下来,才找回抛开的理智,回归那个正常的他。 扶苏很有行动力,起身出门,叫来羊生,便命他去公子府给尾青传话。 娥羲见只是做木剑,还没到找工匠铸剑那一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管。 但手里有了缺口的小木剑倒没急着换下。 这可是胖儿的宝贝,他但凡清醒着,必然要找,除了听李斯和尉缭授课时,哪怕去章台宫见秦王,也没忘记要带上。 胖子胆大包天,不但敢在望夷宫砍亲阿父。 在章台宫,被秦王凶了,还敢举起他的小木剑,和他大父比谁的剑更快。 胜负自然不必多猜。 小胖子不仅输了,还被秦王很不客气地揍了一顿,顿时就委委屈屈地抱着木剑,迈着小短腿,去偏殿找阿父帮他报仇去了。 扶苏虽然欣慰儿子受了委屈知道找阿父,但是吧,有的时候,这个阿父吧,胖儿你也可以不找的。 然而。 没用的。 扶苏跟胖儿子显然没有默契。 小胖儿越在秦王这里受挫,就越喜欢带着他的随身佩剑来章台宫挑衅他日理万机的大父。 然后挑衅失败,挨揍,拉着阿父去报仇,和阿父一起再挨教训。 最后父子双双灰头土脸地回望夷宫找娥羲。 娥羲:“……” 第118章 他真是个老实人好学生啊! 娥羲俨然就像望夷宫的一根定海神针。 扶苏有时怕妻子的念叨,但关键时候,往往能给他打一剂定心剂的,反而只有娥羲。 小胖子就不用说了,感到委屈,有阿母找阿母,没阿母退而其次找阿父。 但他最最最喜欢阿母。 娥羲很少过问父子俩在章台宫的事。 然而,嬴骕大王堪堪不到一岁半的年纪,已经凭实力在咸阳宫内打出了名声。 众所周知,他就是一个缩小版扶苏。 多方面都是。 在章台宫是敢咿咿呀呀跟秦王‘吵架’的。 秦王不想理他,他也能自己一个人‘吵’得起劲,还敢动手。 扶苏敢讽刺秦王老迈这种话。 胖儿就敢:“大父!” “打啊!” 秦王都震惊了。 胖孙子敢打大父,这不是倒反天罡了? 这小混球,越大越知道自己要什么,喜欢什么。 他去章台宫,不是秦王喜欢他去,想他去,多半时候,是他自己犟着要跟阿父去‘上班’,要去找大父。 有了胖子瞎打岔,秦王已经没空邂逅他后半生最喜欢的郎中令——伟大的灭族仇人,赵高大人。 毕竟,一踏出章台宫,就能随机解锁: “大父!” “啊啊啊——” 小胖子越大越嚣张。 秦王想去赏一下美人,躲个清净,小胖子都能闻着味儿追来。 秦王一见到他,就垮下脸,骂他,“烦人精。” 小嬴骕抛开羊生和从望夷宫跟出来的宫娥,圆滚滚又软乎乎的小身子一整个贴到秦王腿上,一脸乖巧地昂首,“不。” 秦王问:“这么喜欢凑热闹,你曾外翁教授郎官们教育,你怎么不去跟着掺和?” 小胖子歪了歪脑袋,指指自己:“小啊!” 秦王嗤笑。 但还是将鬼灵精的孙子拎上了。 早便知道赵高在北宫给胡亥当近侍的娥羲,知道儿子最近喜欢在外浪是缠秦王去了,不免气定神闲地想,或许这还算是件好事? 胡亥母子去了北宫,可娥羲却没放松对他们的警惕,时时派人注意着他们的动向。 这仇反正是结死了。 扶苏上位,胡亥再作,他都未必忍心下手杀弟。 而胡亥上位,他们一家,可能连她阿父阿母、大父大母都不能幸免于难。 既然都这样了,自然要时时刻刻盯着人的动向,防患于未然。 当然,娥羲知道自己的动作瞒不过咸阳宫里的其他人。 她在扶苏面前,给出派人去盯梢的理由很正当:“胡美人虽然迁去了北宫,但仍然是君父的妃子,十八弟仍然是君父的公子,万一受人欺凌,这可怎么办呢?” 她嘴上这么说。 心里却哈哈大笑。 怎么办? 风光大办! 扶苏却抬手,把妻子嘴角翘起的弧度往下一压,“你藏一下,此刻只你我二人就算了,被旁人瞧见了,像什么话。” 她真的是,讨厌胡亥到,演都演不好的地步。 娥羲立刻收起脸上的笑容。 扶苏在望夷宫,陪了妻儿两日,便冒出头,雄赳赳气昂昂,准备搞事,不是,热心帮助老师们解决心理问题去了。 俘虏的事,吵了好些日子。 淳于越是帮新秦人说话,其实想让儒家在秦国朝堂的话语权最大。 冯劫觉得好歹吧,不能让老秦人寒了心,至于那些俘虏,活着不能白养,让他们干干活,死了不可惜来着。 王绾左右为难,觉得俘虏如今的待遇已经好不到哪里去,但他也是个典型的儒家思想,自然想帮着儒家说话。 扶苏跟淳于越就说,老师你想给儒家争取更多话语权,这事好办得很,来你听学生一句—— 咱们影响这些思想已经定型的大臣没用了。 您不如带着学生出去,如荀子一般开办学宫,各地讲学,要影响,咱们就从年幼的新老秦人开始影响。 啊。 扶苏这话,绝不是看淳于越太头铁又迂腐古板,想把他打发得远远的意思。 他可是个好学生啊! 见到冯劫,扶苏就不讲那么多道理了,冯劫嘴皮子比他还利落,谁说服谁还不一定呢。 他直接问老师,您知不知道那些人的诉求是什么,您帮的是那些光吃饭不干活还想我君父给他们多点赏赐银钱的贵族食虫还是真正的老秦人? 冯劫就懵了,反问扶苏,长公子你来干嘛的,别说那么多废话,是帮淳于越的你就出去,是帮老师我的,咱们还可以说道说道两句。 扶苏道,我都把淳于先生忽悠出咸阳了,我还帮他,老师,我一颗真心真的是为了您,为了咱们铁血老秦人啊! 冯劫慢慢就这么被捋顺毛了。 扶苏才开口,说了自己的真正来意。 既然淳于老师为了儒家都亲自去各地游学建立学宫教化百姓了,咱们也不能一直坐着不动,让他们抢了先,彻底抢了咱们老秦人贵族的风头是不是? 这样吧,您就代学生我出面,设个宴,请大家坐下来一起商量商量,怎么让咱们老秦人心更齐——人家儒家都去教化新秦人归顺秦国了,你老秦人再闹腾,那秦王,我君父辣么英明神武的一个人,会怎么决断,不是显而易见了吗? 你们这些抢了人家老婆女儿的,听说过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的故事吗? 小心有一日人家表现好,从俘虏摇身一变我君父的肱股之臣,到时候来报复你们啊。 冯劫能不知道扶苏三分之二的话说出来都是忽悠他吗? 但扶苏都这么说了,这个台阶不下,你是心里真没点数,要知道秦王很记仇,而扶苏类父——他表面很温和仁厚,是个老实人。 可是哪个老实人,会在弟弟儿子出生当日,抱一只狗上门挑衅的啊? 冯劫呢,不管别人怎么想,反正是提醒了和自己有交情的那几个贵族,别作,长公子给台阶了,识趣识趣下了就算了。 不下? 不下,用不到秦王,扶苏的小本本就都给你记上了,等着几十年后秦王扶苏收拾你们或你们的后代吧! 扶苏最后去见的王绾。 这个他正儿八经的第一个老师,才真的是无妄之灾了。 被儒家和老秦人们夹在中间,嗨,左右为难。 原以为,见完王绾,就结束了。 谁知,正要打道回望夷宫的扶苏,冷不丁被李斯的门客拦住了去路。 “长公子。我们家大人有请,不知长公子可否赏脸一叙?” 第119章 日常的一章 扶苏回望夷宫时。 已经斜阳西沉,暮色惛惛。 有些晚了。 一名宫娥端着粥,追在举着小木剑忙忙碌碌的小嬴骕身后,半哄半求地喊:“还有最后一勺啦,小王孙,咱们吃完这一勺再砍好吗?” 小嬴骕正忙着呢,满脸严肃,并不理她。 他蹲在跟着父母居住的寝殿门槛前。 嘴巴嘟囔着。 举着心爱的小木剑。 一下、一下地砍在那对他来说,实在是讨厌的门槛上。 扶苏走近时,挥退满脸无奈的宫娥,正要把小胖子叫起来。 娥羲却从内殿出来,唤住扶苏。 “胖儿刚刚被门槛绊了一下,正发脾气呢,良人莫去打扰他,让他砍好了。” 扶苏只听娥羲提起儿子喜欢砍门槛,亲眼见了,一看儿子满脸严肃认真,把这当成一件事来办,他嗬了声,确实有点好笑。 其实殿门确实不低。 就连扶苏都要抬高一些脚才能跨过门槛。 小胖子被绊住,是很正常的事情。 娥羲看他每日抱着小木剑都要去砍几下,一副我对门槛不抛弃不放弃的认真模样,就随了他去。反正也砍不动。 他每天都会做的事情,不过今日叫他多砍几下,消了气,就好了。 听出了娥羲的言下之意。 于是,扶苏也没非要打扰心爱的胖儿子干活,抬脚跨过门槛,径自进了殿中。 内殿已经亮起了烛火。 娥羲提着笔,正在往空白的竹简上写着些什么。 扶苏站在她身旁,看她写了一会儿,没怎么关注她写的什么内容,倒是觉得娥羲的一手大篆,写得不差。 他心中想,也不吝于夸赞娥羲。 谁知,下一刻,娥羲将手里的笔一搁,叹口气,道:“不写了。写得手酸得很。” 扶苏一边给她揉手,一边没忍住笑了:“君父日日要批阅奏章无数,便是我帮着批阅,一日下来,写的字比你这也多了无数,也不见抱怨手酸。” 娥羲嗔他一眼,道:“良人和君父是常常用笔,同娥羲这一年到头难得有闲暇提两回笔的人,能一样吗?” 扶苏道:“这一点上,你同舅兄,倒确实是亲兄妹。” 王离也不喜读书识字,嫌麻烦。 不过他是根本不碰,表现得很明显。 娥羲平日里各种典故,圣人名句说起来头头是道,扶苏还道王家出了个女学子。 看来娥羲确实是武将世家出身。 读书识字是会的,从小学着去认识那些大篆很痛苦也要去学,写更是差点将自己折磨得快要抑郁。 但精通、爱好是一定谈不上的。 娥羲今日不过是一时兴起。 然而写了没多少,这点附庸风雅的小兴趣便没了。 笔和竹简都被收了起来。 夫妇俩起身去殿门口一瞧,执拗的小胖子还在跟门槛作斗争。 “胖儿。” 扶苏看不下去,叫停儿子。 胖子气咻咻地将小木剑往门槛上一敲,抬起头来,看到并肩而来的父母,他疑惑地昂了一声。 嬴骕大王好好的呀,叫大王干什么? 娥羲道:“我和你阿父要去偏殿用暮食了,你要继续在这里忙你的大事,还是跟阿母阿父一起去呀。” 小嬴骕想了想,手里的小木剑就扔开了。 好吧。 大王今天放过了可恶的门槛,明日再来。 扶苏很溺爱儿子,要去抱他。 小胖子不要他阿父抱,拍拍手,要自己走。 娥羲早就准备好了一堆夸赞他的话:“才几步路的距离呀,我们骕儿这般厉害,自己走得到地方的对不对?” “嗯嗯!” 嬴骕点点小脑袋,嗯嗯两声,这已经是他能最好表达自己意思的方式了。 “走!” 小胖子有些时候,懂事得不像话。 咸阳宫里的那些公子和公主,大多数养得都比他精细娇贵多了。 扶苏小时候大约也是这样过来的,所以就想自己经历过的,再给儿子经历一遍。 以小胖子的身份,养得再金贵些,也没什么。 但是怕死的娥羲,还是比较谨慎,尽量让儿子身上不会养成那些坏毛病。 于是,一岁半的小胖子如今就想自己吃饭了。 当然,他自己吃也吃不好,别看那只小胖手特别有力气,但确实还没到可以自己动手的年纪。 但谁叫小胖子同时遗传了父母的天生爱犟呢。 娥羲也不让小胖子闹,很有先见之明的,先命宫娥喂了他一顿。 她和扶苏用膳的时候,就给小胖子舀了一点蛋羹,将小木勺给了他,让他自己偎着母亲拌着碗里的蛋羹玩。 小半碗蛋羹,小胖子能成功吃到一口,娥羲都要给他拍拍手,将他夸奖得屁股上生出根翘上天的尾巴来。 扶苏这个没有一点理智,全是滤镜的阿父,就更恨不得把心爱的儿子抱进怀里,亲上几口了。 小胖子在父母的纵容下,对自己动手吃饭这件事,愈发兴致盎然。 吃到一口蛋羹,都很骄傲地要让他阿父阿母夸夸。 用完时,扶苏又拎着儿子去消食。 父子俩去了西殿。 四名小郎官自然没有跟着扶苏他们一起用膳,早些时候,庖厨便做好了暮食,娥羲命寺人和宫娥盯着小郎官们用完了。 值得一提,扶苏到西殿,倒是很难得地,多对李呈说了几句勉励之语。 后者一脸受宠若惊。 扶苏就觉得,李斯智多近妖,看来也不一定个个子孙都似他一般。 他今日见了李斯,第一次和这位廷尉大人没有因意见不合而发生争执。 李斯要见扶苏,无非也是因为这两派势力之事。 但他并没有想到,扶苏已经忽悠完了淳于越,又去忽悠了冯劫。 李斯还没有开口,扶苏就先打断了他,开门见山地问李大人是不是也认为五国的俘虏如今的待遇确实还有必要再降低一些。 言下之意,无非就是问李斯,你踏马站哪边的? 李斯狡猾得很。 他一个新秦人,跟那群被排挤出朝堂的老秦国贵族在利益上已经形成立场对立,自然不能站他们。 但一个法家学子,就能跟不是很合得来的儒家站在一起了吗? 李斯的反应也很刁钻。 他谨慎地表示,臣永远跟王上站在一起,表了一波衷心,又委婉地表示了一句,臣真的很喜欢小王孙。 看到提到儿子,扶苏瞬间温和不少的表情。李斯似笑非笑地反问一句,臣的立场是不可能动摇的,那么,长公子夹在两位老师中间,心中可有偏颇为难? 第120章 第一卷完 扶苏为难? 他怎么会为难? 扶苏粲然一笑。 他语气真诚,看上去不像在忽悠人地回了李斯一句,他用真诚感化了他的两位老师,现在他们很和谐,他很欣慰。 任李斯如何长袖善舞,能言善辩,也被扶苏这么一句话给噎住了。 他消息确实没那么快。 谁知,过了几日,淳于越便正式向秦王辞行,他要带着弟子去建学宫教化民生百姓。 扶苏能劝动淳于越这件事,像一件不可能实现的事情就那么水灵灵地在现实发生了。 李斯:? 不是,这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还硬的迂腐老头,怎么被扶苏那小子感化的? 淳于越是这种一心搞学术的人? 同样笃信儒家思想的王绾其实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淳于越来咸阳,自然是为了影响秦国的君王,希望秦王能够从法家改信儒家—— 虽然他已经足够努力, 但是…… 秦王的想法如果真的那么容易被左右,秦国不会短短几年里连灭五国。 秦王打得越猛,越快,淳于越就越急。 王绾还想劝劝对方呢,淳于越就被扶苏忽悠出咸阳了。 那些老秦人贵族们还在沾沾自喜。 淳于越这儒家的头号喷子走了,再也没有人跟他们对着干,他们接下来只需要一个个排挤掉朝堂上的新秦人就好。 冯劫默默然,想说你们高兴得有点早,但扶苏就那么笑眯眯地盯着他。 他欲言又止了半晌,什么话都没再说出来。 几日后,冯劫设了一场宴。 这场宴会因打着扶苏也会出席的名头。 于是,被邀请的秦国贵族一个个笑嘻嘻地赴宴—— 那日,扶苏是带着笑容回到的望夷宫。 宴会上发生了什么,赴宴的贵族们脸色一个个都跟吃了苍蝇一样难看,但嘴巴就是闭得很紧,谁也问不出什么来。 但一般人问不出,不代表秦王问不出。 宗室里的老宗正罢工了。 秦王本来无所谓,一个倚老卖老的老登罢了,你罢工你就罢你的,死了正好给年轻人腾位置。 直到,冯劫心惊胆战地表示,王上啊,导致老宗正‘病重’罢工的始作俑者是您的长公子,这事怕是没那么好解决哦。 秦王就来了兴趣:哦?寡人的头铁好大儿没事不气寡人跑去气宗正那个老登干甚? 冯劫一脸支支吾吾,这事,您还是请长公子过来分说一下吧,臣可不好说什么。 秦王有点不高兴冯劫这老匹夫告状告一半,只好宣了他那导致宗正老登病倒罢工的好大儿。 扶苏听说是老宗正罢工的事,一见冯劫也在,露出满脸毫不意外,我就知道老师你会告状的表情。他看向秦王。语气真诚道,“啊,儿知道此事,君父,儿已经去探望过宗正了。” 秦王神色莫辩,语气淡淡:“寡人怎么听说,宗正病倒,就是你气的呢?” 你小子是去探病,还是去挑衅的? 老实交代! 扶苏叹口气,语气仍然十分真诚:“君父,儿虽然不知宗正病倒,为何一夕之间人人都传此事与儿有关,但儿敢立誓,儿从不做半点亏心事——” 哦哦。这话意思不就是,我觉得,我做的是好事啊,有什么不对的吗? 但,落在秦王耳里,就是好大儿左绕右绕,颠三倒四,就是不说重点。 “扶苏!” 秦王不快地打断他:“寡人问的是,你做了什么?” 扶苏只好如被审讯的罪人一般,‘老老实实’全部交代。 当然。 他确实也没做什么。 就是正常问候了一下赴宴的那些贵族们的生活近况—— 比如宗正的长子,有妻有子,但强夺了一名容色殊绝的楚国男子做男宠。 比如昌乐君新纳的姬妾,半月前成了宗室里长信君的侧室。 再比如,长信君的小舅子打死了人,长信君却收买了看押囚犯的小吏,玩了一出李代桃僵。 …… 诸如此类,还有太多。 啊,扶苏一脸纯良地表示,当然,我说这些,也没有说在座的诸位都是什么猪狗不如的东西的意思,也没有要拿这些罪名威胁大家做什么的意思。 但是—— 但是赴宴的那些人,有一个算一个,脸色灰败,毕竟三寸被扶苏拿捏得死死的。只能听扶苏那句,“都是亲戚,扶苏给兄长叔父们留面子,希望兄长叔父们,也不要让扶苏失望啊。” 就把这群闲着没事干,天天挑事的人打发去做‘慈善’去了。 你们不是要给老秦人鸣不平吗? 你们就去统计一下秦国所有老秦国百姓的户籍名单,给他们送福利吧! 当然。 名声是温和仁厚贤明长公子的。 送什么福利是要你们这群倒霉蛋自己出的。 这种冤大头的事,大部分贵族不傻,肯定不干—— 撺掇着宗正的大儿子回家告状。 宗正就去见了扶苏,想用辈分道德绑架一下扶苏,扶苏当即热情地表示讲道德啊?可以,很可以,那我去问问我君父,你家大儿子这种品德败坏的人是不是还能继续做太仆令啊。 于是, 老宗正就这么‘病’了。 他以为他的道德绑架初有成果。 其实不然。 秦王知道了,只会骂儿子蠢,这些老东西,有道德那东西,还会干出这种事来吗? 当着冯劫的面,秦王就粗暴蛮横地下令,将那群人统统抓了起来。 要么老老实实送福利去,要么死,自己选吧。 讲情分? 那咱们可有情分讲了? 从你们帮着公子傒夺寡人君父的位,还是帮着成蟜那个蠢货造寡人的反说起呢? 哦豁! 秦王这一插手,老宗正这‘病’,一下啊,就真成了病来如山倒。 大家都知道,秦王政连亲弟弟都能杀,几个不那么亲,还不怎么听话的旁支亲戚,那不是说捏死就捏死? 于是,一个个全都,乖乖认命了。 有的时候啊。 人, 就是贱。 扶苏笑了笑。 君父的手段简单、粗暴,但见效快。 而相比起来,他先礼后兵的那一套,放在咸阳,还是有些玩不转。 扶苏对此若有所悟。 新老秦人的矛盾自然没有就这么结束。 但最近朝会肉眼可见的清净多了。 秦王心情好了。 秦王心情一好,王贲和蒙恬这些武将,自然而然地,就又被派出去打仗去了。 打哪里? 大家都知道的。 没悬念了。 齐国虽然怂,但燕国灭亡以后,还是明白了他们的处境,小小的支棱了一下。 秦军虽然未动,齐国早已经调兵遣将,时刻关注着抽出手就要收拾他们的秦国。 等秦军真的动了,而且领头来打他们的还是秦国长公子的老岳父王贲以后,齐王悬着的心,也算是彻底死了。 这场战事,秦军依旧勇猛得一路势如破竹。 九月的最后一日,斜阳惛惛,再有几个时辰, 秦王政二十六年便要正式到来。 娥羲提笔,在从竹简上剥离的一块竹片上写下一行小字。 隔着一道墙外,小嬴骕奶声奶气喊着“阿父,追”的声音响起。 脚步声、嬉笑声,混杂在一处。 娥羲放下笔,将墨迹尚未干涸的竹片拿起。 上面用方方正正的梅花小楷写就—— “公元前二百二十一年。” 第1章 嬴骕差点被拐! 始皇政二十六年。 冬雪消融,又一年迎春神后。 刚刚修缮一新的公子府邸,渡过冬寒端月,着急忙慌迎来一场昏礼。 丝竹器乐声间,辰光悄然流淌。 暮色惛惛,正是吉时。 赤红袍服,乌发云鬓金簪玉饰的年轻夫人端坐高位,明眸善睐。 有年轻的宾客不由下意识驻足,昂首凝目。 直到一道略含警告的咳嗽声响起。 啊,一时没注意,夫人身侧,还端坐着容貌清俊的青年,玄衣纁裳,分明唇畔噙笑,却无端端令人倍感压力。 毕竟,那不仅是年轻夫人的丈夫。 还是—— 新婚的公子高,携着新妇上前,拢袖而拜。 “大兄。” “大嫂。” 破案了! 那可是名声在外的大秦长公子啊。 愣头青男宾猛地被人敲了下肩,才窘迫地躲进人群里,生怕被扶苏再多看到一眼。 一副胆小如鼠的模样。 “娥羲。”扶苏望着那宾客遁走后,才转过头来,望着妻子,微微叹息:“我何时这般吓人啦?” 娥羲唇边噙笑,嗔他一眼:“不然呢,良人方才刻意咳那么一声,是做甚么?嗓子痒了不成?” 扶苏坦然微笑:“我不过是提醒一下一些人,世间美人何其多,不要生出些不该有的妄想,觊觎他人之妻,平白惹人嫌。” 娥羲笑得:“良人这话说得,难道便没有貌美的女公子,相中我们清朗俊秀、正直仁厚的大秦长公子么?” 夫妻俩旁若无人谈笑风生。 不过,他们在说些什么,却不是来参加这场昏礼的宾客有胆量凑近前去听几句的。 毕竟。 扶苏今日是代秦王,不,一统六国后,取代周王朝,建立大秦,改称始皇帝的皇帝陛下而来,给公子高的昏礼镇场的。 但也只是脑子清醒的宾客们不敢了。 “阿父!” “阿母!” 一道熟悉的小奶音,穿透人群,直直穿进正聊得起劲地夫妇二人耳里。 “胖儿的声音?”娥羲目露迷茫:“良人,我是不是听错了?” “胖儿此刻该在君父宫里才是。” 扶苏也当作听错了。 他们出宫前,扶苏还不放心地去章台宫看了儿子。 小胖子就那么大喇喇地坐在始皇帝腿边。 他怀里抱着始皇帝随手扔给他的竹简,自己跟自己玩得高高兴兴的。 扶苏见殿内各忙各地祖孙二人都没注意到他,殿门都没踏进,便悄然离开了。 儿子在章台,他自然很放心。 没有更放心的。 但,扶苏转头一看,看见施施然坐在公子寒怀里的胖团子,顿时浑身气血翻涌。 “大兄!”公子寒抱着侄儿,走近前来,一反嬉皮笑脸的模样,难得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后怕道:“这回你和大嫂可要好好收拾阳滋了。若非我和我家新妇恰好出宫撞见,阳滋可就要拐着小骕儿一道被人哄骗走了。” 他话音落定,扶苏和娥羲夫妻俩双双一惊。 “……” “阿母呀——” 刚刚经历了惊险一幕,一脸不高兴的小胖子朝他阿母伸出手。 娥羲听到儿子差点被骗走,已经心疼后怕得要命,一腔母爱泛滥,正要去接儿子。 谁想,扶苏已经先一步将满脸委屈的儿子接到怀里,他四下打量一圈,语气温和,听不出有半分不对劲:“阳滋她人呢?” 小胖子没如愿去到阿母怀里,被阿父抱着,一张脸皱了皱,但也没闹腾。 娥羲退而求其次,伸手抓抓儿子的小手,安抚了半晌。 “阳滋也吓得不轻。她知道这回差点出事,要被大兄你教训,死活不肯凑过来。” 公子寒很守礼地没多看娥羲。 老老实实地跟扶苏交代道:“我便叫我新妇领着她先回了咸阳宫,将她送回她阿母身边了。” 扶苏道:“有劳你新妇。” 公子寒道:“大兄这说的什么话,骕儿是我亲侄儿,阳滋是我亲妹妹,我难道还能眼睁睁看着他二人出事吗?” 扶苏摇了摇头,虽然没说什么,但娥羲已经感受到丈夫浑身散发的低气压了。 她心中也觉得阳滋这回行事太过莽撞。 不过该劝是要劝的,“这是高的昏礼,良人还是回宫了,再去寻阳滋吧。” 公子寒一听,下意识多看了他大嫂一眼,大嫂这样劝得,就,很有水平。 不是不让大兄发火。 是要挑准地点、时机,找对人物去发。 小嬴骕大约真吓着了。 他待在父亲怀里,就乖乖地将脑袋抵在父亲的胸口处,有点小忧郁。 娥羲安抚了半晌,也没好转,她只能望着扶苏,没开口,但扶苏已经知道什么意思。 公子高的昏礼吉时已过,扶苏早早地到来,待到此刻,很给他面子了。 他于是抱着儿子,去同公子高辞行。 公子高起初还诧异小侄子怎么给自己表演了个大变活人。 但听到阳滋差点把自己和小胖子一起卖给不怀好意的人牙子。 公子高立刻也不敢过多挽留扶苏和娥羲了。 不是胆小,是这事确实不能不重视。 扶苏和妻子抱着差点被拐的儿子,登上车架,便回到望夷宫,脸上一个比一个严肃。 娥羲在担心她的胖儿子。 上了车后,胖儿就自己自觉地拱到了母亲怀里,开始撒娇。 但他已经是个两岁的大娃娃了。 再心疼,娥羲也没心软,再喂他喝奶——也没有奶给他喝了。 她只能搂着儿子,好声好气地哄。 扶苏则摸摸小胖子的脑袋,心中愈发沉重。 咸阳城中,又是咸阳宫前,有重重卫兵把守,怎么可能恰到好处地就出现了‘人牙子’? 虽说如今天下初定。 然而,某些别有用心,或者是抱着复国之心的六国贵族后代还有不少。 扶苏不敢轻易带骕儿踏出望夷宫,正是有诸多顾虑。 阳滋的鲁莽,阴差阳错,印证了扶苏的担忧。 第2章 伟大的李斯大人被打入冷宫啦? 过了一夜。 小嬴骕似乎已经忘记了昨日的事情。 他阿父早起,他也跟着早起。 高高兴兴地跟着郎官们听尉缭授课去了。 老师重不重视他两论,一向是重在参与的。 娥羲一直很疑惑,自己这胖儿子,为什么这么喜欢上学,偏偏又不是好学生的性格。 但还是由了他去。 阳滋的阿母,早早便领着女儿到望夷宫向娥羲赔罪。 为小嬴骕差点被拐的事。 不是她太卑微,是这件事确实阳滋责任大。 小嬴骕最初在章台宫待得好好的。 阳滋去缠着她阿父要去参加兄长的昏礼,始皇帝并未松口。 但阳滋离开时,却拐走了小胖子。 已经十岁的阳滋,哪里会知道,她领着小侄儿刚刚踏出宫门。 还没离开卫兵视线,便碰上不怀好意的‘人牙子’。 …… 被阿母带进望夷宫赔罪时,阳滋低着头,一双手搅在一起。 “大嫂,我知错了。” 娥羲复杂地盯着她,她和扶苏成婚后,第一次见到阳滋起,因想到这孩子的结局,对她一直多有怜爱。 现在才发现,她的性子被养得太好了也不妥。 阳滋的阿母既然主动带着女儿来赔罪,她心中那些不快稍有消减。 但还是说了句,“似阳滋这般大的人了,行事也该有些分寸了。” 阳滋自己也知道,自己这次险些酿成大祸。 昨日,公子寒可将她训惨了,“阳滋,你多大的年纪了,光长个子不长脑子吗?” “自己私自出宫也就算了,你敢不带寺人,还敢将大兄大嫂的心肝拐上。” 公子寒骂道,“这次幸好是我和你三嫂撞上了,将你姑侄二人抢了回来。不然,你阿母就等着承受君父和大兄的怒火吧?” 有了这一回的前车之鉴,阳滋再想带小嬴骕出去,有点困难了。 阳滋以为,向大嫂赔完罪就没事了。 谁知,刚出望夷宫,回到母亲的寝宫,始皇帝身边的郎中令就到来。 阳滋的阿母眼前一黑。 始皇帝没有当面教训倒霉女儿,但令阳滋禁足半年,也不算是很轻的惩处。 始皇帝日理万机,但小胖子是在他跟前被拐走差点出事。 扶苏一进章台,那一脸我不说但君父您应该知道我在想什么的怨气样,存在感强得纵是始皇帝也难以忽略。 始皇帝无视了一上午,发现不行,这损儿子的怨气似乎越来越重,他干咳一声,出言斥道:“这么看着朕作甚?难道是朕差点将骕儿弄丢的不成?” 扶苏眼神不闪也不避,道:“儿不敢这么想。” 他关注的重点在于,咸阳城的治安什么时候这么差了,在咸阳宫门口,就敢有‘人牙子’当众拐人? 公子寒特地派身边武力精通的郎官去动手才将人救下来。 那‘人牙子’又真的是‘人牙子’,不是什么别有居心的六国余孽吗? 始皇帝本就是有些多疑之人。 听完扶苏的话,脑子一阵联想,忽然觉得儿子的顾虑有些道理。 他迁怒的人,就更多了。 阳滋的阿母,没教导好女儿,令其分不清轻重,险些落于险地。 罚! 阳滋,擅自带走小胖子,差点被拐走。 罚! 伺候阳滋的宫人,没能劝谏阳滋,也没有贴身跟着,擅离职守。 罚罚罚—— 本来想都杀了,一了百了。 本来不作声的扶苏出言劝道,倒也没那么严重,君父还不如把他们贬去‘劳动改造’,又能震慑人心又能种粮增收,这比杀了划算还多了。 始皇帝杀他一眼,朕来做红脸,你个臭小子去唱白脸是吧? 但听到长子提议的刑期和受刑要做的事后。 始皇帝打量了长子几眼,最后还是点点头,默认了扶苏的处置。 郎中令和章台宫的寺人,也挨了一顿杖刑。 扶苏没劝了,他就问,‘人牙子’的事,儿想要自己亲自调查,君父您没意见吧? 始皇帝倒没说不行,扶苏要毛遂自荐,他本就要派人去调查此事,遂命本该升任右丞相,但仍然管着廷尉的李斯辅佐扶苏去调查此事,有可疑者,宁抓错不放过。 扶苏得了允准,一直到回到望夷宫,心中也难免诧异。 大秦统一,秦王改称始皇帝不久,王绾老头便以年迈多病为由告老退休。 扶苏觉得,老师还是被先前的两派争执吓到了。 但看着王绾白花花的胡须,扶苏劝了两回,也没再多劝,目送王绾携着妻儿老小躲回乡下养老保平安去了。 而王绾退休后的下一任左相,本该是冯劫。 但尉缭没跑路,在望夷宫给胖王孙授课授得很起劲,始皇帝便先升了尉缭的职,命其任左相,而冯劫任右相。 眼巴巴等着升职加薪的李斯就傻眼了。 李斯对自己突然就被王上,不,陛下往后排的处境感到迷茫。 他是做了什么惹了陛下不高兴吗? 左相就算了,尉缭这老东西确实有点东西。 可右相—— 啊,他不配这个右相的位置吗? 为什么升官的是冯劫尉缭,而不是他! 但李斯有一点好,从不内耗到始皇帝跟前,换句话说,他始终是始皇帝手中一把最好用的刀。 扶苏有点惊讶。 从父亲称帝后,李斯似乎就突然被打入冷宫了,与之待遇相反的,则是愈发被重用的蒙毅,年纪轻轻就成了上卿。 扶苏也没想到,这次,父亲会让李斯辅佐自己。 他辅佐李斯去查此事,和李斯来辅佐他,这可是两种不同的意思。 但不管怎么,这事都是以他心意为主。 扶苏面露笑容。 他回到望夷宫,用了顿午食,逗了会儿胖儿子。 小胖子这会儿已经完全恢复活力,在空旷的庭内跟着扶苏噔噔噔地跑来跑去,看得站在廊下娥羲直喊:“胖儿,跑慢点。” “好呀。” 小胖子嘴上应着阿母的话,眼睛还停在他阿父身上。 扶苏才喊了声胖儿,他立刻哈哈笑着追了过去。 扶苏一把抱住儿子将他高高举起。 单方面亲热够了,扶苏才放下缠着他还想再玩的小胖子,起身出宫。 第3章 三川郡守,但多了个郡御史! 扶苏没有假手于人,亲自出面主持调查搜捕那几名在咸阳宫前对阳滋和嬴骕下手的‘人牙子’。 “王孙险些被拐”的事,于是在咸阳城里很快传了开来。 天下初定,但民间乱象迭生。 正如扶苏猜测。 六国遗民——或者说,在秦王灭六国时,侥幸逃脱的六国贵族的后代,便藏匿在普通百姓中,时刻窥探着秦王室的一切。 扶苏命人搜捕可疑人员,其实相当于在咸阳城内进行一次大幅度的人口普查统计。 李斯作为廷尉,则负责带着手下们去审讯被扔进牢狱里的可疑人物。 人口普查倒不必扶苏亲自出马。 子婴,公子寒及刚刚成婚的公子高都被扶苏拎出来干活。 将闾也想干活。 不干活,妻儿都养不起。 扶苏虽然不信他,但是很有容人之量。 他便将将闾扔给了李斯,让李斯给将闾安排事务。 李斯呢,便对将闾说,你待在咸阳做这些也不痛快吧,你还是跟着你岳父去地方上历练一下好了。 李由刚被任命为三川郡守,即将上任。 不知是不是因没有升李斯职,安抚对方的原因,在三川郡郡守的人选上,始皇帝挑拣数次后,将李由派了过去。 这个位置,看似只是个郡守。 然而,《史记·秦本纪》里记载:“使蒙骜伐韩,韩献成皋、巩,秦界至大梁,初置三川郡”。 三川因囊括黄河、伊河、洛河三川而得名,郡内有成皋、荥阳,并作三地,以洛阳为治所。 王贲灭魏,便是经由三川郡里的荥阳引鸿沟水惯渠,从而攻破了魏国都城。 三川郡在大秦,虽无名,但有大秦诸郡首之实,地位超然。 李由能担任这个位置,可见始皇帝重视。 李斯瞬间被安抚到位。 见到将闾也不头疼了,李隐不作妖,李斯乐意给这夫妇二人指条明路。 去吧,孩子,去外地吧。 再待咸阳,你夫妻俩怕是又一个不对想作妖了。 李斯为免后患,特意上书始皇帝,提了几句,“将闾公子。” 始皇帝看到李斯的奏请,才后知后觉自己还有一个儿子一样。 将闾,自从他阿母的事发生后,是彻底老实了,一直低调得就像咸阳城里没这个人一样。 秦王听到将闾的名字,本来有些不快,不过打眼一看,李斯的请求竟然还算合理。 始皇帝遂给将闾封了个有名无权,吃点食邑的荥阳侯,连家臣郎官都没给他配,就命他夫妇二人跟着李由出行了。 但李由临出发前,始皇帝冷不丁多任命了一名负责三川郡内治安和军务的郡尉和一名督察郡守职责的郡御史。 扶苏知道时,将闾夫妇早已经抱着一岁多的韩卢,跟着李由上任的车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咸阳。 他回到望夷宫,跟娥羲说起将闾被封为荥阳侯的事。 娥羲一脸意外:“良人才晓得?前日二弟妇还抱着韩卢来向我辞行。” 但她也没因为救了韩卢,就忘记了和李隐的恩怨就是了,语气淡淡,没留李隐,便命宫娥送了客。 扶苏确实才知将闾两口子离开咸阳的事。 他白日里都在宫外忙碌着搜捕六国余孽的事,哪有那么多空去关心将闾。 将闾想见他,也得见得到他人。 只有李隐到娥羲这里辞行了。 不过,李斯要怎么安排自己的孙女婿,扶苏不怎么关心。 他有点意外的是。 他知道君父本来是没打算在三川郡增设郡御史的,至少没这么快,如李由做得出色,叫他一人身兼多职也未尝不可。 但君父称帝后,似乎一夕之间就变了许多。 李斯这个备受信赖的重臣,正被一步步疏远,看来不是他的错觉。 不过,说回正事,扶苏这次搜捕,确实有些效果。 短短五日里,已经有不少户籍不明,伪造身份的可疑之人被清理了出来。 虽然不排除当中有一部分确实无辜,但确实也因此抓到了不少六国贵族余孽。 诱拐阳滋和小胖子的那几名‘人牙子’,早就被熬不住兵卒询问的百姓们出卖,没出两日便被秦吏抓到,喜提牢狱VIP单人狱房的待遇。 扶苏直接略过李斯,亲自出面审问了二人。 他连着出入几日牢狱,身上总带出浓郁的血腥味,娥羲就算想不猜到他这几日在做什么都难。 但亲临过几回战场的人,手里没有半条人命娥羲也不信,权当不知丈夫做了些什么。 正好小胖子委委屈屈地拿着刚被他霍霍出缺口的第五把小木剑跑到父亲身边,找阿父给他修。 娥羲蹲下身去,没好气地捏捏儿子的小胖脸,“这把小木剑,你阿父才给你‘修’好几日?又被你弄坏啦。” 小嬴骕假装听不懂阿母的话,笑嘻嘻地晃了晃手里的小木剑,“坏啦!” 小小年纪,破坏力如此之强,长大了还得了啊? 但这些不是一个疼爱儿子的好阿父会想的,他叫嬴骕将小木剑交给自己,忽悠了小胖子出去找郎官们玩一会儿,阿父要给他‘修’木剑,等‘修’好再来取。 小胖子不疑有他,将小木剑给了阿父,就迈着小短腿,走了。 但没过一会儿,他就“阿父、阿父”地大呼小叫着,回来取他的小木剑了。 娥羲默默看着自己的傻儿子拿着全新的小木剑,兴高采烈地就走了。 他现在能自己扒着门槛爬出去,感觉哪里都困不住他,想出去撒欢时,一点对阿父阿母的不舍都没有。 扶苏看着儿子高高兴兴的背影,拉着妻子,转头往内殿走。 爱儿子归爱儿子,心大也是真的大。 娥羲想了想,算了,有羊生和菅玉看着,小胖子玩高兴就好。 扶苏将他后知后觉的消息带回望夷宫的第二日。 他亲自审讯的那两名‘人牙子’也终于熬不住狱中的酷刑,松口招了! 第4章 “君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扶苏又忙了起来。 他敲开了那两名‘人牙子’的嘴。 得知他的直觉确实没有出问题,这二人都是六国遗民,而且还都来自于灭了好几年的韩国——一名逃亡的贵族的仰慕者。 用娥羲的话来说,俗称,小粉丝。 而这名逃亡的贵族,姓张,单名一个良。 张良这时反秦的动静还没有闹很大,扶苏对他的名字不熟悉,很正常。 但提到他的父亲张平,扶苏就懂了。 张家世代相韩,张平和他的父亲,都是韩国的相国。 韩国灭于秦。 当然,这时候,张平早死了。 不出意外,时任相国的,应该是张平的儿子。 但秦军杀死了昏庸无道的韩王安。 而死忠于韩王的张家,在韩国灭亡后,死伤无数,即便有活着的,也大多数沦为了秦国的俘虏,过着生不如死的生活。 不仅幸存,还成功逃脱,逃脱沦为俘虏命运的张良,一心效忠韩国和他的王,国仇家恨集于一身,如此仇视于秦国和秦王,是很正常了。 但正常,不代表扶苏就能原谅自己虎头虎脑的胖儿子差点被这些人拐走出事。 他审问完了两个‘人牙子’,便下令以行刺王孙的名义,将他们处死。 处刑现场,倒没有不拘一格到让百姓们去围观。 扶苏骨子里还是温良的,不忍让百姓见到如此血腥残暴的一幕。 于是,被抓起来的其他反秦斗士被秦吏押着,眼睁睁看着那二人被腰斩而死。 反秦斗士们:“?” 是杀鸡儆猴吧! 一定是的吧! 眼睁睁看着同行被杀,而自己命运的后颈也被人掐得死死的。 这群潜伏进咸阳,却不幸倒霉被抓的反秦斗士沮丧地想。 但就算是这样, 他们也不会屈服—— “我知道诸位当中,有大半都是误入歧途。” 扶苏面不改色踏过那两名‘人牙子’已成两截的尸身淌出的满地血水,停在离反秦斗士们十步之距的平地上。 他看着这群被压在地上,毫无反抗之力的六国遗民。 冷不丁开口说了这么一句。 啊? 不是? 扶苏? 这是大秦的长公子? 你干啥呢? 你还真给我们这群反秦斗士玩上杀鸡儆猴、先礼后兵这一套了啊? 反秦斗士们震惊了。 但他们很快反应过来,扶苏这个以贤明仁厚出名的秦国长公子,怕是打算对他们施以攻心的奸计,就是想诓他们上当。 嗬。 谁会这么蠢啊? 反秦斗士们纷纷露出自信的笑容。 但他们还是自信早了。 扶苏说:“不过,既然你们下定决心要踏上与我大秦作对的这一条,所以也谈不上无辜。” 那你踏马说前面那一句是干甚啊? 闲着没事干就回家逗老婆孩子好吗? 反秦斗士们暴躁地在心里呐喊。 “休得废话!” “有本事,直接杀了我们!” 可能是为了表示自己对国家的忠贞不渝。 有人立刻叫嚣起来,百无禁忌,丝毫不将扶苏放在眼里。 一人起头,其他人呜呜泱泱地也跟着应声。 “对。” “我们死了,自然会有更多的壮士为我们报仇雪恨!” 啊,这怎么还一下就热血沸腾起来了呢? 扶苏好脾气地表示,求死?没必要这么极端吧,好死不如赖活着不是? 你们非要这么求死,那我可不能如你们的愿。 毕竟,人尽皆知,我扶苏在咸阳是有口皆碑的正直善良老好人。 话音一落,扶苏便知会李斯将这群反秦斗士一个一个分开关起来。 审讯自然也是一个一个审讯。 哦豁。 第一个跳出来煽动人心的那个反秦斗士就傻眼了。 还指望激怒扶苏一下,速求一死。 这样背后的公子他们就能打着暴秦无道,虐杀无辜六国百姓的理由,去煽动更多的六国人一起反秦来着。 谁知道,扶苏就不按常理出牌。 他这么一处置,虽然给李廷尉和他的下属们增加了工作。 但很快也知道,这些反秦斗士里,没一个是那群逃亡的贵族后代。 扶苏顿时没了引蛇出洞的兴致。 不过都是被派出来干最苦最累、回报最低的脏活累活的普通棋子而已。 他们在被抓的时候,便已经被背后的那群六国贵族所舍弃,失去了他们的作用,成了一颗颗废棋。 扶苏感觉自己忙活了这么久,白忙活了,很是失望地回到望夷宫。 娥羲见到他满脸疲惫,自然要上前关心一下:“良人这是做什么去了,怎么累成这般模样?” 和扶苏日夜同榻共枕,这些时日发生的事她自然都知道。 不仅差点叫小胖子出事的罪魁祸首‘人牙子’已经被找到并且处死。 娥羲还知道,‘人牙子’背后是那位赫赫有名的谋圣张良。 如同对始皇帝没有粉丝滤镜一般,她对张良也没有滤镜。 立场对立,何况如今还扯上了这样的纠葛。 娥羲自然而然地去猜测,扶苏是不是忙着下令全国搜捕张良的事而疲累。 扶苏没有吭声,只是一味沉默地枕着妻子。 娥羲低下头,摸了摸他棱角愈发分明的侧脸。 烛火惛惛,窗外长夜漫漫。 她穿着里衣,自里向外,横跪坐在榻上。 身前是将头枕在她腿上,一脸我很累我不想说话的丈夫。 身后则是捏着小拳头,睡得四仰八叉的胖儿子。 不过,小胖子白日里累狠了,这会儿睡得太深,已经发出小小的呼噜声。 娥羲和扶苏有一下没一下地说话,也吵不醒他。 夜半三更,无人时私语。 也不会有谁听见。 被捋顺毛的扶苏,低声将自己的心事在妻子面前坦承。 他在咸阳城里大动干戈了这么多时日,结果,一个真正的六国余孽都没抓到,全是被推出来的棋子。 扶苏不觉有些沮丧,“张良只有一个。可六国里,像张良这样隐在暗处的人,却还有很多个。” 娥羲却笑笑,六国的遗民这么好对付,秦朝这么容易二世而亡吗? “良人误了。那些六国遗民,他们在暗,又人多势众,我们在明,本就不可同一而论。可人多又如何呢?势众又如何呢?” 她温声道。 “君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话音落下,扶苏掀起眼皮,望向妻子。 娥羲唇畔上扬,笑容晏晏。 第 5 章 都是野心家,装什么小白花。 娥羲不怎么在扶苏的正事上指手画脚。 但他愿意听她说上两句,她倒也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底层百姓,过好日子,吃饱穿暖就是他们最大的梦想。 没事掺和造反的。 说实话,第一点,是真的被逼得活不下去。 第二点,还是那些逃亡的六国贵族居多。 受不了生活条件骤降带来的巨大落差。 忠君爱国——? 六国割据时,他们真正的君,是周天子。 谁也能侮辱一下,谁也不放在眼里那个周天子。 不过很多人显然已经忘记了这个道理—— 秦不是天命所归,你们韩、赵、楚、魏、燕、齐也不是啊。 都是野心家,装什么小白花。 娥羲大概也明白,这些人跑到咸阳来搞事的动机——始皇帝不一定会出咸阳宫。但我就去试试,能不能随机杀个公子什么的,万一成功了呢? 失败了也不亏,舍身成仁了,还能刷一波暴秦残杀六国老百姓的kpi。 这样,人云亦云,三人成虎的老百姓们就更好煽动了。 但问题是,他们现在落到了扶苏手里。 你不管实际怎么样嘛,扶苏在整个大秦的老秦人口中,那都是有口皆碑的大好人。 名声摆在那里,他就不爱玩动不动把敢犯我大秦国威者,一律宁可错杀绝不放过那一套。 娥羲就说,这些人既然思想不对劲,让他们去死他们可能还高兴,不杀吧天天在那里头铁挑衅也很烦,这样吧,给他们找个好去处—— 全部押去下地干活。 等等。 这个干活,可不是,把他们和娥羲处理宫务罚去的那批‘劳改犯’关在一起。 “那些六国贵族无非想要煽动百姓造反。”娥羲轻轻道,“那咱们自然也能从百姓下手。” 扶苏就知道了,娥羲的新型奖惩制。 百姓们每天下地干农活已经很苦了,还要被掺和进六国贵族图谋反秦那点事来,可以说是无辜至极。 那我们也可以出一下‘关怀’老百姓套餐。 一,先给如今大秦域内做个人口普查,年迈的刚出生的,通通去上秦朝的户籍。 这样大家都是大秦人了,自然就统一拥有秦人时不时被贵族‘送福利’的待遇——是的,这一点,自从扶苏开了个先例后,就被他沿袭下来了。 自然,会有新秦人因此感到不满,感到被区别对待,好了,上面那个条例就正式出炉了。 想福利从天降?想时常得到朝廷关怀?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啦,人手一份大秦户籍,先到先得,到晚了也不慌,来了就都有。 这次落魄贵族送福利活动,就从咱们先登记户籍的新秦人里随机发放啦。 娥羲这想法,是从后世各种促销活动上得的灵感。 解决了人口流动大,一些人还留着原来六国人的老思想老观念,增加新旧秦人百姓的认同感—— 解决了户籍问题以后,就可以出关怀老百姓套餐第二条了。 不愿意上户籍的,先收了他家的屋宅田地,将他赶出大秦境内—— 你都没有大秦户籍,那你就不是大秦人,我大秦的土地房屋你自然不能拥有,你走吧,去你的国家去。 啊。 这时就会有人不高兴,凭什么? 凭什么? 就凭大秦统一了天下,站在统治者的角度,老子的拳头就是道理,你不服,来拼一下刺刀嘛。 这就给了这些人造反的理由。 他们除非不动,动大秦就可以把他们抓起来,打成六国余孽,给大秦的老百姓们送福利—— 在哪里抓的就在哪里就地充为‘劳改犯’,定下一个刑期去劳动改造,统统戴上镣铐下地给百姓们干活。 老实干的有刑期到了释放给你重新做大秦百姓的机会,不老实,还想搞事的,你看秦卒的刀砍不砍你脖子上就完事了。 当然,也不止这些。 老百姓们,实行检举机制。 哪家藏着身体健壮的大小伙子不肯上户籍的,检举者有功,可随机择‘劳改犯’代家中青壮去服徭役,家中田地里的活,朝廷优先派‘劳改犯’帮你解决。 这一点的实行,自然有利也有弊。 好处是,百姓们尝到了甜头,积极性大了,自然对捉出野心勃勃的六国贵族有所助益。 弊端就在于,容易滋生构陷之事。 毕竟,人心总是最容易被利益所驱使的嘛。 兜兜转转一圈,其实娥羲提出来的办法,重点还是在于登记人口,把抓到的六国遗民都送去劳动改造,一听就很有她的风格。 她管理后宫,就是这么干的,不过将自己的管理范围无限度放大,变成了整个大秦的百姓—— 扶苏要用,这难度就有点大了。 将大秦境内人口户籍重新登记造册,这些可不是一句话的功夫。 当真要办起来,半年内能全部办完都不错了。 但你说这样做没有好处吗? 对大秦朝廷来说,肯定是好处大过坏处的。 扶苏若有所思,觉得娥羲这个提议不错,第二日就带着妻子给的建议,去问了韩容等人的可行性过后,才去见了始皇帝。 大秦统一了,始皇帝开疆辟土的雄心壮志还没停下来。 准备将各国的长城修筑连接起来。 准备派兵攻打巴南百越。 关心百姓民生的问题,远被排在这几条后面。 然而扶苏的到来,注定今日不会是愉快的一上午。 扶苏本来是想来说那些六国遗民的问题,一看始皇帝正召集尉缭王贲蒙恬,兴致勃勃商议攻打巴南百越的事,顿时就炸了。 民心还没安抚,您就想继续打仗,造作啥啊,能不能消停点。 始皇帝脸一挂,说朕修个长城怎么了?打个巴南百越怎么了?内政朕哪里没处置好?轮得到你个小兔崽子来指指点点! 父子俩一言不合就开吵。 吵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激烈无比。 王贲本来老老实实挪到一边在看戏,结果就听那父子俩吵着吵着,扶苏冷不丁地掏出一道写满字的布帛,扔下一句,算了就这样吧。懒得再跟您吵,您爱打就打,想打多久就打多久,百姓民生您不管我和我老婆来管好了吧?给我盖个玺印,谢谢! 始皇帝:? 第6章 女君 扶苏踏进章台宫两个时辰,就跟始皇帝不带歇口气地吵了一个多时辰。 围观三人想劝架来着。 但战况太激烈,他们根本插不进去手。 毕竟,父子俩各有各的道理。 扶苏说,天下才统一,缓几年再打怎么了?百越不打会死人?长城缓两年修匈奴就要打到咸阳了?刚刚连着打了几年的仗,国库还有多少钱粮,您老人家心里没点数? 尉缭说,有理,国库确实空虚,这个百越,也可以缓一缓去打。 王贲老老实实地表示,女婿好,我闺女更好。 蒙恬:…… 始皇帝则骂儿子目光短浅,格局太小,巴蜀都尽归秦地了,朕趁热打铁打个巴南怎么了?打个百越怎么了? 说着说着,又骂扶苏仁懦无能,让他来做这个位置,不出几年,匈奴必然骑在大秦脖子上称王称霸—— 这有点离谱了嗷。 王贲就小声拉偏架,皇上啊,你大儿子臣这好女婿不至如此无能,他攻燕的时候还没少出力呢。 蒙恬不说话,有点想念他弟弟。 尉缭今天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扶苏被始皇帝这么骂,当场就炸了:我无能?我懦弱?我哪里无能了?哪里懦弱了?我上阵杀敌的时候,你怎么不骂我仁懦无能!我攻破寿春城门的时候,你怎么不骂我仁懦无能,我劝你休养生息,我还有错了是吧? 始皇帝听完,反思了一下,自己这话确实有失偏颇,逆子以前有点单蠢,他如今这不是都改了不是? 文能帮朕处理政务,武能带兵打仗。 但始皇帝是能跟儿子低头认错的性格吗? 扶苏还天天上蹿下跳气他。 这回他占理,不代表上回占理,以前也占理。 始皇帝越想越理直气壮,骂儿子就骂儿子了,朕就是这么威武霸气。 于是,怒目圆瞪,沉声喝道:扶苏,你在这跟谁大喊大叫的呢,朕是你阿父,朕骂你几句怎么了。怎么,今日敢跟朕拍桌子对骂,明日是不是就要挟军逼宫,逼着朕把位置传给你了? 知子莫若父的同时,知父莫若子。 扶苏就知道他君父会这样,笑了笑,反唇相讥,君父啊,你们这种不讲道理的人,是这样的,知道自己没道理了,就开始胡搅蛮缠了。 这个逆子。 始皇帝抄起竹简要揍他。 但对扶苏来说,一有不对,惹了君父,轻则被训,重则被揍,早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挨完揍的扶苏反手抄出那张布帛,内容给始皇帝看了几眼,没等始皇帝发表意见,就表示,算了,君父,不跟你吵了,没意思,请盖一下玺印,我要干活去了,谢谢。 始皇帝看了这诏书的内容,其实没说什么。 这法子在他看来,虽然有点太过妇人之仁,也不是说不能用。 但是吧,一看儿子这副你不同意我就要先斩后奏的倒霉样。 始皇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冷酷地表示。 你让朕盖朕就盖? 朕同意你这个提议了吗你就让朕盖? 有本事你就自己盖,盖了你看朕收不收拾你就完了。 扶苏沉默一阵,似乎在衡量被收拾的后果值不值得他冒这个险。 他抬起头,和老父亲对视了一眼。 好了。 这一眼的功夫。 衡量完了。 扶苏还是觉得老婆给出的主意很妙。 挨收拾就挨收拾吧。 于是,还真上前拿起他君父的玉玺,啪一下,给盖了! 那声音,清脆响亮非常。 岂止看戏三人组胆战心惊,便是始皇帝也没料到新的一年到来,自己的叛逆大儿子头铁出新高度。 始皇帝一愣,然后暴怒起身,追着扶苏就开揍:逆子!朕让你私盖玺印!朕让你假拟诏书!朕揍不死你个叛逆儿子! 扶苏自然知道,君父若真动了怒,他早就被撵出去了。 但君父只是动手揍他…… 扶苏也知道,他若是上来便给君父分析那么多有的没的大道理,再引经据典掉下书袋,多半得扯上好一阵犊子。 于是长话短说,复杂的事情简单做。 不过就是,儿子都能跑会跳了,还挨老父亲一顿揍而已。 没什么的。 面子又能值多少钱呢,心愿得偿,目的达到就行了。 挨了一顿暴揍,让始皇帝好生活动了一番身子骨的扶苏,带着盖好玺印的诏书,灰头土脸地踏出了章台宫。 他先回了一趟望夷宫,跟妻子说了此事。 而且,扶苏跟始皇帝顶嘴时,说的确实不是气话。 这法子是娥羲想出来的。 扶苏希望娥羲能同他共政理事,也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 他尚且能逐渐认同法不容情的思想,又为何不能接受妻子的出色呢? 大秦尚有女商人,女将。 祖辈宣太后也曾以女子之身执政。 他的妻子,既有那个眼界,又有那个胆识和计谋,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 不是。 娥羲满脸震惊,没想到自己稍有些迂腐的丈夫猛地开了个如此之大。 “我?” 娥羲指了指自己, “和良人一同去治理此事?” 娥羲觉得自己应当是起早了,梦还没醒,不然怎么会碰上这么一幕? 她抬手,揉了揉脑袋,准备让自己清醒清醒。 扶苏道:“娥羲,以你的眼界才智,困在后宅,实是埋没。” 娥羲揉额角的手顿住。 她没说话,心脏被刺激得蹦蹦跳。 不知道该露出什么反应。 娥羲眉心微拢。 “我既然能如此提议,心中便不会有芥蒂。” 扶苏叹口气,问她,“亦或者说,娥羲,是你在害怕吗?” 娥羲摇摇头,道:“良人这样说,我也是不会中良人的激将法的。” 但她有没有心生渴望,扶苏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我知道了。”扶苏微笑:“你原来是心有顾虑。” 娥羲满眼震惊。 下一刻,只听得扶苏温声开口,“商有后母辛,以女子之身带兵打仗。便是我秦国,亦有先祖宣太后,以女子之身执政。” “圣人既然觉得,有能力、才干的人,不应该拘泥于身份。那么,想必也会认同,出色的人,不必拘泥于性别。” 第7章 太子 扶苏说得很有道理。 但出身王家的娥羲信奉一点,慎终如始,则无败事。 她自认不是那种对人心算无遗策的人。 但凡事往坏了想,谨慎去做决定,是绝对没有坏处的。 更何况。 娥羲心知肚明。 以一个公子妇的身份,去管理后宅内务。 她做的一些举措改变,在政客们眼里看来,其实是无伤大雅的。 但一朝以政客的身份,直面百姓和群臣。 就不一样了。 他们对她的审判会更苛刻严厉。 即便是思想开放的两千年后,这种情况,也没有好转到哪里去。 但时下这些官员们苛刻,可不是像什么言情里说的,骂你牝鸡司晨,后宫不得干政—— 你要做政客,那我们自然是拿看待一个政客的眼光来看待你。 到时候你可别说我们欺负你是个女子啊。 管你男人女人,只要你头脑空空,行事像个草包,那指定被大臣们骂翻的啊。 娥羲可没扶苏那么头铁。 她觉得自己是个玻璃心。 始皇帝派郎中令委婉地‘提醒’她注意处理夫妻感情,她都能心生抑郁。 被大臣们追着喷。 那不完了。 找根绳子当场悬梁算了。 但话又说回来了。 未来如何不怎么样,眼下还是要乐观嘛。 不过,话又说回来。 娥羲其实还很好奇,始皇帝这么好说话,扶苏将提议统计人口、重新进行户籍登记,顺便借此清理一拨别有用心的六国余孽的提议,这么快就被始皇帝给通过啦? 就娥羲对这位君父的了解啊—— 他肯定是觉得这个提议,有点妇人之仁。 那肯定要揪着扶苏,让他好好优化一下的。 不对劲。 一万个不对劲。 敏锐地娥羲心想。 她的直觉这回确实也没骗他。 很快她就知道始皇帝这么好说话的原因,和扶苏这盖了玺印的诏书,到底是怎么来的了。 得知此事的起因,是始皇帝下了一道诏令。 没有一点点防备,也没有一丝预兆—— 大秦长公子扶苏摇身一变,成了大秦太子。 扶苏前脚刚将那道责令大秦域内各郡开启户籍登记造册的诏令颁发下去。 后脚,始皇帝封太子的诏书,就到了望夷宫。 扶苏不在。 但娥羲在东殿。 不仅人在东殿,还得到允准,正大光明帮扶苏整理起了他堆在案上那些或重要和不重要的奏章。 那些奏章,都是扶苏从章台宫处理不完,习惯性带回望夷宫加班要干的活。 不重要的,娥羲就翻开看看,顺便提笔,给画了重点,然后合上下一个。 重要的,比如军中事务,娥羲理不清那些,就先剔出来,放到一边。 她埋首忙得正兴起。 “夫人。” 菅玉的声音响起。 “郎中令来了。” 郎中令? 好端端的,来作甚? 娥羲想了想,便问:“瞧见小王孙了吗?” 还以为郎中令是送小胖子回望夷宫来的。 昨日小嬴骕便去了章台宫。 然后。 就成了个夜不归宿的小胖子。 “奴婢不曾看见小王孙。”菅玉顿了顿,似乎有些疑惑,低声道:“不过,郎中令手中,似乎带了一封诏书。” 什么? 娥羲顿时就坐直了身子。 浑浑噩噩的脑子,顿时也清醒了。 “下次,这种事情,先说清楚。” 踏出东殿前,娥羲‘教训’了菅玉一句。 郎中令既然带了诏书来,必然就不是什么小事了。 那一瞬间,娥羲将最近半年的好事坏事都想了一遍。 甚至还将扶苏的新家臣文熋叫来询问,扶苏近来是不是又在宫外偷偷喝酒了? 文熋一脸正直地表示,那绝对没有的,长公子最近正常上班下班,偶尔还加班,就算长安君和公子寒他们想请长公子喝酒,那都是被长公子严词拒绝的。 他这话几分真几分假,娥羲懒得计较。 郎中令带着一行寺人、宫娥已经近至眼前,远远见到娥羲,先恭恭敬敬地一拜。 “臣,贺喜长公子、贺喜夫人。” 紧张了半晌的娥羲:“?” 郎中令才直起身,双手紧持诏书于胸前,“夫人,皇上有诏。” 娥羲的迷茫还没褪去,头皮下意识重新紧了起来。 但娥羲敏锐的直觉难得错了一回。 郎中令携这一旨诏书而来,于扶苏,于她,于小胖子,甚至于她身后的王家都是好事。 “应天顺时。”这是始皇帝称帝后,制定的圣旨格式,和后世的圣旨开口稍有不同,“受兹明命——” 内容繁杂晦涩,虽绕口。 但娥羲听到了扶苏的名字。 郎中令又念了几句。 娥羲没有抬头,却蓦地睁大眼睛。 繁杂晦涩的内容不一定人人都能听懂,但四个字联系在一起,传递出来的信息,就通俗易懂了。 扶苏。 太子。 娥羲脑子嗡地一声,像被谁凌空挥了一拳头一般。 等郎中令宣读完诏令,表示接完旨大家都自由了。她才满目震惊地接过那看似轻盈,实则重愈千斤的诏书。 虽然心中一直准备,也多有期望。 但说句实话,娥羲脑子里还残留着历史原本轨迹的阴影,也只是偶尔想想,但大多数时候还是尽量忽略。 谁知道,怎么就—— 这么突然呢? 突然得,娥羲忘记了高兴,接着诏书,转头看向菅玉,冷不丁道:“菅玉,你打我一巴掌。” 啊? 菅玉一愣:“夫人?” 夫人这是,高兴傻啦? 娥羲确实是傻了,捏着诏书,目光呆滞飘忽,脚下也一阵发虚,差点平地绊一跤,好在被机灵的宫娥上前搀扶住。 直到在外忙碌辛苦了一整日的扶苏,踩着斜阳的余晖,抱着在章台宫待了一日一夜,颇有些乐不思父母的胖儿子归来! 小胖子清脆如银铃的笑声传进殿内,惊醒呆滞独坐了一下午的娥羲。 她回过神来,匆忙起身迎出寝殿。 就那么一眼见到脸上带着同款笑容、宛如一比一复刻的父子俩。 第8章 胖龙崽! 娥羲傻了一天,见到满脸堆笑的扶苏,才彻底回过神来。 然而。 开口第一句却是。 “嘿嘿。” 娥羲默默捂脸。 但脸上的笑容还是透过五指,露了出来。 哎呀。 怎么就这么喜形于色呢? 能不能沉稳一点啊? 娥羲其实也控制不了此时的自己。 就像灵魂再说,要理智,要冷静。 但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 灵魂冷静灵魂的,身体兴奋身体的。 他们各有各的想法。 扶苏也很难得看到妻子如此傻乐到失去理智的模样。 他想说话,然而回的是同样一声: “嘿嘿。” 夫妻两个,对视傻乐,憨笑到了一起。 这封册封太子的诏书,来得突然,无厘头,甚至毫无缘由,但足够打散他们一天被各种事情缠身的烦恼和忧愁。 然而,安静待在父亲怀里的小嬴骕, 抠着小手指,不明所以地看了看眼里只有母亲的父亲,又看了看眼里只装着父亲的母亲。 他立刻不甘落于下风地跟着“嘻嘻”一声。 挣扎着努力融入此刻气氛诡异,和谐到似乎容不下第三人的父母中间。 他成功了,扶苏回过神来,注意到了胖儿子。 于是就把实心胖儿子,放到了地上。 小嬴骕:? 他震惊地抬起头,看着不讲义气的阿父。 干什么呀? 坏阿父! 嬴骕大王招你惹你了? 然而,小大王还没来得及开始闹腾,不等扶苏扬声唤人,羊生已经识趣上前,将小王孙领走,用别的东西转移他的注意力。 扶苏这个冷不丁新上任的大秦太子,颇为赞赏地看了眼很有眼力见的羊生,随即拉着他的太子妃转身进了寝殿。 有些话,自然是夫妻两个关起门来说得好。 亲近如胖儿子,也得打发到一边去玩他的,大人的事小孩不要管。 娥羲呢,一下午呆愣到现在,是真的傻眼了。 彻彻底底,从里到外那种。 除了同为穿越者的人,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理解她此刻亲眼见证历史改变的震撼。 她回过神来,嘿嘿笑完了,唤一声良人。 没等扶苏应声,她又抿着笑,唤了声,“我的太子殿下。” 扶苏看着她,笑眯眯地,有样学样地回了一句:“我的太子妃。” 按理说,太子该自称孤才是。 然而,扶苏还是那个扶苏,跟早上出门前没两样,下巴上的青茬没有长长。 娥羲脸颊噗通泛红,熟透了。 太子扶苏。 熟悉的名字,新鲜的称呼,虽然似乎在隐隐昭示着自此以后,有什么和从前不一样了! 但扶苏其实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 可能是几天前才挨过一顿狠揍的原因。 这个太子之位来得很突然,扶苏除了震惊意外,本该最多的兴奋情绪反而少了些。 他总感觉父亲不会突然册立自己为太子。 这其中必有内情。 嗯。 巧极了。 娥羲的想法和扶苏殊途同归。 到死都没有立太子的始皇帝怎么刚称帝不到半年,便册立了扶苏。 这不符合始皇帝一贯的作风呀。 高兴归高兴,高兴完了冷静下来,娥羲十分摸不着头脑地想到。 明明历史上,他到死都没有立太子。 她偎着丈夫的胸膛,纳闷地问了一句,君父为何突然立太子?是哪位臣子上谏了么?还是良人您在君父面前说了什么? 扶苏老实说他也不清楚。 他有些大脑宕机。 但娥羲问他是不是说了什么,扶苏就不打自招,将自己几日前才挨过始皇帝揍的事情给交代了出来。 于是,娥羲就这么水灵灵的知道了,丈夫那般快取得盖了玺印的诏书的原因。 扶苏和父亲斗法愈发地有心得。 如今在如何主动撩闲到最后成功反将始皇帝一军上,那一套套路更是玩得炉火纯青。 可娥羲听完就理解了。 这样的扶苏,非常不历史。 他和始皇帝,能如此斗法,一概源于他们本质其实最亲密无间的父子关系。 如今的扶苏,对自己在父亲心中的地位十分有数,很有在始皇帝面前头铁抬杠,上蹿下跳的底气。 娥羲不能将这个敢当着始皇帝的面自己拿着玉玺去盖印的丈夫,和乖巧接旨自杀的那个大秦长公子联系在一起。 到底是哪一步不对呢? 一步步歪向和历史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但娥羲挤破脑袋,都想不到,这不对劲不只是扶苏单方面的不对劲。 秦灭六国,统一天下。 彼时的秦王政认为,一个王字,已经不够彰显他的功绩了。 于是,分别采用了三皇五帝里,皇和帝字,取成皇帝称号。 又霸气侧漏地表示,自己是大秦第一个皇帝,就该为始皇帝! 只是,谁都不知道。 始皇帝这一称呼甫定下当晚,秦王政便梦到了一条肥肥胖胖的小龙崽。 小龙崽甩甩尾巴,晃晃脑袋,对着秦王政发出一声龙崽咆哮。 秦王政:? 片刻之后,秦王政鬼使神差听懂了小龙崽那一声咆哮的含义。 “祖龙!” “猜猜本大王是谁!” 祖龙? 这是什么? 秦王政皱眉,一心只想破了这个怪梦,懒得搭理那条胖龙崽。 胖龙崽叽里咕噜半天,发现秦王政一句话都不理他,顿时生气了,尾巴一甩,甩到了秦王政身上。 秦王政猛地惊醒,原来是到章台宫来蹭午睡,怎么撵都撵不走的胖孙子胆大包天地踹了他一脚。 秦王政越想刚才做的怪梦,越不高兴,顺手给小嬴骕一巴掌,甩不掉的臭小子。 臭小子迷茫地睁开眼看了看,啊,是大父,那没事了,倒头继续睡。 他甚至还能翻过身来,再蹬秦王政一脚。 秦王政:“……” 秦王政这时觉得自己真是人间第一牛逼人物,不信什么神仙鬼怪的,也没将那个梦当回事。 谁知道,接下来,就在梦里被胖龙崽缠上了。 胖龙崽一口一个自称‘本大王’,每天缠着秦王政,不是要秦王政猜他的身份,就是缠着秦王政给他准备好多好多的剑,他长大了要亲自收拾害他全家不得好死的倒霉叔叔。 秦王政连着多日,梦见这只胖龙崽,好吧,从不想搭理、烦不胜烦,到已经逐渐习惯,甚至对梦里的小龙崽有种越看越顺眼的错觉。 ——直到有一日,梦里的胖龙崽突然变成了一名长相酷似扶苏的少年。 第9章 扶苏!人干事啊? 胖龙崽,摇身一变,成了长相分外酷似扶苏的小小少年。 秦王政稀了个大奇,这才想起来抖抖时时能见到,偏偏他总是和胖龙崽联想不到一起的胖孙子。 胖龙崽和胖孙子都胖。 挺符合的。 小龙崽想要剑。 很多很多剑。 小胖孙就是很喜欢摆弄他的小木剑,哧,不知道被他阿父换了多少把新的了,还以为是原来那把,拿在手里爱不释手。 哦。 还天天缠着他说些个旁人听不懂的废话。 怎么让秦王政笃定胖孙子和梦里这龙崽子有关系的呢。 盖因秦王政留了个心眼,果然发现,他梦见龙崽子当日,小嬴骕必然来过章台宫。 小嬴骕不在章台宫时,秦王政就没梦到那整日气咻咻,动不动大发脾气,活似全天下都欠他债一般的胖龙崽。 这两胖子那臭脾气还一模一样的。 秦王政称帝那日,胖孙子被父母约束得好好的,没去章台宫打扰他正经历人生重要时刻的大父。 正式改称始皇帝的秦王政亢奋地熬到半夜才入睡。 有美酒,有美人。 没有总是冷不丁出现扰人雅兴的胖子。 原以为不会有什么怪梦。 然而,翌日一早,天光未亮,始皇帝睁开眼,翻身坐起,脸色铁青。 不要说年轻娇嫩的美人,一早被召进宫的李斯,自认为算够得始皇帝信重的了,都被始皇帝萦绕在周身的低气压给吓了一跳。 始皇帝冷冷盯着李斯,李斯迷茫且无辜。 陛下何故如此盯着臣啊? 李斯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一直到被排挤到政权边缘,都没想通,自己到底犯了罪过,就莫名其妙地得了这么条冷板凳—— 但李斯不知道,始皇帝却清楚,那可太清楚了。 谁刚称帝,就梦见自己病卒,尸体还被咸鱼腌了,心情能好啊? 始皇帝人很清醒,脑子也没问题,但他一见到李斯,总能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腌鱼味—— 始皇帝沉声问李斯:“爱卿近来喜食腌鱼?” “回陛下。”李斯茫然一瞬,还以为始皇帝是在关心他,自认为十分谨慎地答道:“臣最近一年,都不曾食过这道食物。” 谁知,始皇帝得了这答案,脸色更不好看了。 他怪怪地看了李斯一眼。 坐在始皇帝边上专心抠着自己小木剑的胖子,抬起头瞧瞧一副完全摸不着头脑模样的李斯,忽然咧嘴笑了笑。 但谁都没注意到他。 直到李斯被始皇帝命令退下。 小嬴骕才满脸天真地开口: “大父!” “臭呀!” 始皇帝垂眼,望着自己这个胖孙子,这张肥脸蛋,生来便肖似扶苏。 他淡淡道:“你又知道了?” 小胖子小手一伸,指着李斯刚才站的位置,口齿清晰地说了一个字。 “鱼!” 别说,始皇帝还真感到有些惊异了。 这胖孙子,是有点东西在身上啊。 实际上,就连扶苏这么对李斯心有偏见的人,被始皇帝试探起来,都耿直地表示,李斯身上并没有所谓的腌鱼味,君父您想吃腌鱼就直说,儿回去公子府现捞命庖厨做。 这儿子有些时候,是真有点憨。 始皇帝懒得搭理他,扔他一句,朕差你那两口鱼?你自己留着多吃几条吧。 扶苏日常被怼,很习惯了。 他自然没去捞鱼,很快也将父亲试探自己的话抛到了脑后。 可惜这事娥羲不知道。 不然,怎么也该猜到,始皇帝为什么偏偏不提旁人,只提李斯呢。 甚至李斯这个当事人都不知道,仅因一个梦,连前因后果都未明晰,始皇帝对他的印象就成了—— 李斯此獠,虽有才干,然为人品德有问题!大大的有问题!胆敢坐视朕的尸身被如此对待,断不可再重用。 坦白说,始皇帝用人,一向只看才干,不看人品问题,只要你干活干得好,其他方面,基本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李斯嘛,这就倒霉了,他毒杀韩非,始皇帝也只是嘴上可惜了几句,实则根本不在意李斯手段如何毒辣。 但蓦地梦到这么一幕,心情能好才怪了! 当然,这不是李斯被冷落的重要原因。始皇帝心里闪过弃用李斯的念头,也只是那么一瞬间,快得雁过无痕。 令李斯被彻底排除权利核心圈的,其实是始皇帝的第二个自己死后的梦。 不出意外呢,李斯的身影这回依然没有缺席梦中。 他甚至听着始皇帝交代了遗言。 ——令扶苏,回咸阳,登基。 呵呵。 李斯被旁边声音面貌都看不清的人劝了几句,传出去的旨意是什么呢? 这就下回再梦了。 但始皇帝何其敏锐,都咸鱼腌尸,欲图以此掩盖他死亡事实了,李斯肯定是没有按照他的遗言去干。 始皇帝做完这个梦,便面无表情地,将李斯在可留给扶苏的重臣名单里,划了出去。 李斯之后,便是蒙毅。 始皇帝称帝后,蒙毅忙得很,几乎没时间在嬴骕大王面前进献‘谗言’。 但嬴骕还是见到了蒙毅。 在始皇帝身边。 这时还年纪轻轻,便已经升任上卿的蒙毅。 可见他真的很有能力。 也是真的受始皇帝信重。 始皇帝就是这样,他喜欢的大臣,像李斯啊,蒙毅啊,赵高之类,升职加薪都很快,三个大秦bug一样的存在。 不过蒙毅和另两位排在一起,李斯嘛,对秦朝、对始皇帝的贡献功大于过,姑且不论,跟赵高的名字放在一起都是纯侮辱人了。 小胖子在身边待着,见到蒙毅当晚,始皇帝便梦见了—— 蒙毅被下令毒杀的一幕。 依旧是没有前因后果,但不难看得出,蒙毅是被新任皇帝下令赐死。 扶苏? 始皇帝第一时间想到这倒霉儿子。 除非扶苏造反或者去死,否则他根本不可能会考虑其他人选继承皇位。 但扶苏怎么会造反呢? 始皇帝对儿子的了解还是在的。 扶苏纵使再不成器,也不会造他这个父亲的反。 所以…… 蒙毅之死? 始皇帝第一时间就锁定了犯罪嫌疑人—— 扶苏! 你踏马人干事? 这是你阿父朕留给你的贴心大臣啊,你就这么废物哇! 气死朕也! 扶苏那日呢,好巧不巧,就闯到章台,自己撞上了始皇帝的枪口。 那句仁懦无能,始皇帝不加多想,瞬间脱口而出。 第10章 扶苏的结局 扶苏不知,始皇帝骂他那句仁懦无能,单纯是梦中信重的臣子被害死后带出的迁怒。 被骂得多了,扶苏是过耳就忘。 没有一点心理阴影。 没有办法。 跟老婆感情好是这样的。 健康的夫妻关系,大大弥补了畸形的父子相处模式带来的某种不足。 纵然白日在章台宫挨骂,稍有抑郁,但回到望夷宫后,娥羲自然会笑眯眯地给他调解到位。 于是,二十岁的扶苏,有妻有子,依旧阳光开朗大男孩。 始皇帝每日见到长子高高兴兴的到来章台宫,嘴上习惯性嫌弃他不够成熟稳重,心里究竟怎么想,看他时不时都忍不住费解,这个儿子最后到底是怎么长歪的就知道了。 始皇帝的瞎琢磨,没有很久。 因为,小小的嬴骕,迈着霸气的步子,巡视领地,久违地巡视到了章台宫。 他大父的地界。 这是自始皇帝称帝后,祖孙三代头一回摒弃外人单独相处。 扶苏是被小嬴骕缠着要送他来章台宫的。 他忙得很,将胖儿子放下,叮嘱了小嬴骕不可打扰大父处理政务后,便起身离开。 到了熟悉的地界,小嬴骕对父亲的离开,没有半分不适。 “阿父回宫后来接你啊。”扶苏离开前,还不放心叮嘱儿子道。 小小的男童昂了一声,背对着他阿父,挥挥手。啊拜拜。 不用担心我,我在章台宫过很好哒。 他的眼睛望着百忙之中难以抽身的始皇帝。 没在看扶苏何时走远。 片刻后,稚嫩的童音响起。 嬴骕口齿清晰,嗓音嘹亮清脆地唤了声,“大父!” 始皇帝适时抬眼,恰见到殿门外,人高马大的长子大踏步离开的背影,一点点被初升的朝阳吞没。 一道小小的身子,站在日头正好投射进来的位置,踩着他阿父的影子。 始皇帝心中生出一股莫名怪异的感觉。 是的。 没错。 小胖子那奇奇怪怪的buff又疯狂地闪动起来。 这次,好巧不巧,应验在了他的亲阿父身上—— * 始皇帝这一晚甚至还是将胖孙子留在身边过夜的。 这个梦开局就给了始皇帝一记暴击。 熟悉布置的章台宫里。 然而肃穆不复,唯有刚经历过激烈搏斗打砸后的一片狼狈。 少年扶苏,不对,是翻版扶苏,一剑架在了身着王袍,表情狰狞扭曲的青年颈上。 始皇帝没有看错。 梦里的“嬴骕”手里持的,是扶苏的佩剑。 玄铁剑。 “嬴骕!” “你放肆!”青年面容扭曲,那是怕的,他哆哆嗦嗦地叫道,“朕可是你叔父!” “如何呢?” “又能怎样?” 少年咬牙切齿,恶声恶气,“我今日就是要一剑一剑,活剐了你。” 话音落下,不待那青年再应声,少年说到做到,当真挥起一剑生生剜下青年一层皮肉。 青年一声惨叫。 少年动作还没停下来。 说活剐青年,真就将人活剐了。 提着, 扶苏的剑。 那个一向正直仁厚的,大秦长公子的佩剑。 …… 始皇帝半夜醒来,若有所思地看了眼身边的胖孙子。 睡不着。 便是自诩足够杀伐果断的始皇帝也没想到,襁褓里便性格霸道的孙子,残忍暴戾至此。 他一剑一剑,当真将那青年—— 即所谓的叔父生生活剐了。 始皇帝生平头一次开始反思自己。 是不是御下手段不够温和,以至于—— 养出如此凶残的一个孙子。 他看向小胖子时,眉心紧皱,充满审视。 始皇帝第二日见到王贲,都忍不住迁怒一下—— 打仗没事那么凶残作甚? 看朕的胖孙子,指不定就是遗传了你们王家祖传的凶残! 亏得王贲不知道始皇帝的想法。 要知道家族祖辈都被这么‘污蔑’,不得当场吐血三升在始皇帝面前自称清白。 始皇帝也没功夫去猜一个臣子在想什么。 他心里难得腾出一些空地,琢磨了一下儿子和孙子,怎么琢磨怎么都觉得有点不对劲。 做阿父的太过仁厚。 做儿子的却太过凶残。 大秦落到这父子二人手里,未来还有好? 可再看看剩下的儿子们。 将闾废了不考虑。 高才能平庸,不考虑。 寒眼里只有那点吃的,饿死鬼投胎一样,不考虑。 敘身体不好,不考虑。 …… 始皇帝算了一回,除了扶苏,余下众多儿子里,竟一个稍微出类拔萃的儿子都挑不出来。 算了。 始皇帝对召幸美人的兴趣直接大大减半。 虽然这也有梦到身死后尸身被咸鱼腌制的原因在。 但始皇帝确实已经丧失了再开小号的兴趣。 扶苏和小小年纪但格外聪敏的嬴骕,确实是能选可选的范围里,最好的选择。 始皇帝还是倾向长子。 他自然清楚,大秦的统一,天时地利人和,三者但凡缺一,都不能这么容易。 扶苏提出的那些问题自然也是急需去面对的…… 所以扶苏,这个逆子,分明不是个草包,那时候到底是怎么昏了头,下手毒杀蒙毅的? 始皇帝到了这时候,宁可怀疑自己对长子一贯的认知,也不愿多想,有没有可能,上位的不是扶苏。 或者说,他猜到了。 毕竟李斯都能配合某人用咸鱼腌他尸身了,假传个圣旨,将继位对象,换一个,也不是没有可能。 而李斯有可能扶持的这个继位对象,始皇帝,头一个,先想到了将闾。 但嬴骕杀叔的梦一出来,将闾就排除了。 胖孙都那么高了,将闾没那么年轻。 所以,这个人选,一定是年幼,没有背景势力,好控制的。 敘? 敘身体没那么好,说话语气没那么嘹亮有力。 始皇帝盘算了一圈,才极为不情愿,又不得不想起来一个他始终不愿面对的事实。 李斯篡改圣旨的猜测成立。 那么,被他指定为真正继承人的大儿子的下场呢? 第11章 命运是这样 新的皇帝换了人。 那么,本该顺理成章坐上那个位置的扶苏,自然成了最碍眼的存在。 始皇帝很敏锐,记得梦里他交代给李斯的遗言是,命扶苏,回咸阳,登基。 按始皇帝的想法,他不会轻易将作为继承人培养的扶苏放出咸阳。 即便这逆子整日上蹿下跳,如何气人。 但始皇帝透过这只字片语,一阵分析,得知了答案。 君父病重,扶苏这个最应该守在身边的继承人和长子,却不见身影。 他用了命……回……几字,也足以说明扶苏是奉他之令离开咸阳。 被贬? 还是命其外出历练? 始皇帝面无表情地想,不论是何原因,都足以说明,此刻的自己,对扶苏仍然不够满意。 然而,骤然急转直下的身体,破坏了他的一切计划。 无法,他只能命李斯传诏,命扶苏回咸阳,登基。 可惜。 信错了人。 该来的梦,到底还是来了。 扶苏接到一封命他自尽的诏书。 始皇帝面色铁青,他下旨让扶苏回京,诏书发出,却成了令他自尽。 知道李斯胆大,必然同此事有关联。 但还是好气啊! 李斯此獠! 朕体谅你和扶苏政见不合,特意将大孙子都给你当学生了,竟还如此不满足! 始皇帝要气炸了。 知道这是梦,还是不讲道理地有些迁怒一身腌鱼味的李斯。 只冷落他,看来还是不够。 幸好,经由娥羲十余年的不懈努力和调教。 扶苏倒没傻到当场拔剑自刎。 始皇帝稍感慰藉,大儿子虽然凭‘实力’将自己作出咸阳,好在还有些脑子在。 接着,便见扶苏一脸悲伤道,君父命我自尽,却没命我何时自尽,在何地自尽……我想要回家一趟,害怕儿子改嫁老婆有新爹,我把老婆儿子一起带着上路,这样死了也不孤单。 始皇帝:“……” 传旨的宦官本就立身不正,自然不能表现出急切来令扶苏生疑,紧绷着一张脸表示只能给扶苏一日的时间。 甚至还要将带来的一队兵卒派出看守扶苏—— 或者说难听些。 是押送。 扶苏还没有回到府中,在军中,便被蒙恬劝阻,“还请长公子勿要冲动行事。这宦官很是面生,或有假传陛下诏令之疑。” “这诏令真假,还重要么?” 扶苏忧郁地望他一眼。 “蒙将军。” 蒙恬道:“长公子——” “这道诏令不论真假,既然能一路畅通无阻抵达上郡,足以证明,咸阳的局势,早已非我单枪匹马赶回能控制的。” 扶苏沉默一阵,道。 咸阳城等待他的,只会是一个坏消息之下,更坏的消息。 如诏令为真,君父确实想要他死。 如诏令为假,君父恐怕凶多吉少——他自然离得上郡,也得离。 但驻守在附近的三十万秦军却不能轻易挪动。 长城之外,匈奴虎视眈眈,三不五时骚扰附近村镇,大有秦军一松懈他们便大举挥兵南下的意思。 舍一己之利益,换上郡数万百姓需安好无虞。 还是为一己之私,置百姓生死不顾,成为被唾骂百年的罪人。 扶苏几乎不用多想,便已经做出选择。 “不过是扶苏这么一条性命而已,他们想要,取去便是。” 扶苏笑了笑。 因这句话,始皇帝面色铁青,指着扶苏鼻子,这次这声逆子十分真心实意。 什么叫他们想要,取去便是? 蒙恬没有能劝下扶苏,作为一个戎马半生的武将,唉声叹气着回到自己的营帐。 始皇帝追着扶苏,骂了一路不孝子,逆子,说的什么混账话。 可惜,扶苏一句没听见。 扶苏见完蒙恬,便回府去见妻儿。 时年十二岁,身高却已经隐隐直逼普通人家壮年男子的嬴骕正缠着母亲,要参军,要跟他舅舅一起去打匈奴。 娥羲上下打量他两眼,张口就是一个不许,“不要以为我不晓得你这脑袋里装的什么。” “若你外翁在世,叫你阿父送你去你外翁军中历练倒也无妨。你舅父那人一向心大不靠谱,你哪里是去打匈奴,怕不是去当祖宗的?” “可我跟着阿父,阿父这也不让,那也不许,我那能叫历练吗?” “你阿父是为了你好。” “阿母!” “你叫阿父也没用,撒泼打滚也没用,不许就是不许。”娥羲很有原则。 嬴骕便叫了一声阿父。 娥羲正要说他,多大的人了,还这样。 谁知一扭头,踏进院子里的不正是此刻正该在军营里巡视军务的扶苏又是谁? “良人。” 娥羲没空再理会瞎胡闹的儿子。 嬴骕已经先一步,奔到扶苏跟前,满是脸期待:“阿父!” 扶苏满脸愁容,更没空搭理他,指指身旁空地,示意嬴骕:“自己一边玩去,我同你阿母有正事说。” 嬴骕就去摆弄他阿父的剑。 很生气,但还不敢多说什么。 阿父一向比母亲更纵容他,但说话向来也是说一不二。 嬴骕还敢跟母亲讨价还价,见到阿父,只有乖乖走开的份。 有点憋屈。 扶苏和娥羲关起门来说了什么,他全未听见。 但始皇帝听见了,吹胡子瞪眼,想一拳攮醒自己这个被自以为是的大义迷得没有理智的长子。 可惜,这是一个梦。 梦中人或事能影响始皇帝的情绪起伏。 任他如何着急瞪眼,却影响不了最后的走向半分。 扶苏和妻子说完话,收起满脸心事,走到正在玩剑的儿子身边。 静静地望着他,没有说话。 嬴骕被看得浑身发毛,停了下来,“阿父?” 娥羲表情怪怪的,走过去,站到丈夫身边,朝儿子露出一个笑容:“没事儿,你阿父看你玩正高兴呢,你继续玩你的。” 嬴骕又耍了会儿,扶苏才开口,叫他的名字。 少年高高兴兴地提着剑跑到父亲身边:“怎么啦?” 扶苏笑着问:“你如此喜爱这把剑,阿父今日便将他赠你如何?” 嬴骕没反应过来,尾音上扬,啊了一声。 娥羲拿出绣帕,拉了儿子到身前,一点点细致入微地给他拭去了额上的汗。 “我们家小胖儿呀,一转眼,都长这么高了。” 第12章 扶苏死 已经十二岁的嬴骕,对母亲哄小孩一般的夸赞,表现得有点抗拒。 “阿母,我日日都在长高!” 或者说,他是对伴随了他一整个童年的外号,十分敬谢不敏。 嬴骕气咻咻又道,“我早已经不胖了!” 娥羲笑着点点头,迭声道,对对对,我们胖儿不胖了。 但语气敷衍,显然没有将嬴骕的不高兴往心里放。 嬴骕有些无可奈何,但最终是对父亲的剑的喜爱占据上风,见扶苏和娥羲都不管他,自己兴高采烈地抱着剑回他的院子去了。 始皇帝此刻再生气也无济于事。 想瞪扶苏吧,瞪他他也看不见,骂他他也听不到。 始皇帝遂不再白费力气。 准备把这一通火攒到明日见了扶苏再发泄出来。 你不管现实你做没做嘛,反正朕就要教训你这个臭小子。 什么都没有自己的命重要,脑子愚钝不知变通的蠢小子。 名声算什么? 名声那么有用,统一六国的人还能是朕? 楚王,燕王这些道貌岸然的憨货不是早就取代周天子了? 始皇帝不屑一顾。 但他也了解自己的儿子。 扶苏不管怎么改变,骨子里都是那样,要是他的命能换那么多百姓的命,他是肯定能干出这种事情的。 不过,有了情绪宣泄处后,始皇帝心情一下便好了许多。 他不想看到扶苏,糟心,太糟心。 于是跟在嬴骕身边,沉默打量着已是少年人模样着的大孙儿。 朕承认,这确实一点看不出来是朕那刚出生就格外壮实的胖孙子。 胖孙子脸上都是肉,一天天能吃又能喝的。 还是长大了好。 这张脸,俊得很,像扶苏那个逆子,更像朕! 始皇帝正得意着,便见夜半三更,正熟睡的嬴骕,被扶苏和娥羲叫醒,将他塞进了一个地道…… 嗯??? 地道? 饶是始皇帝,也不由得被扶苏弄这一出,搞得一愣神。 公子府的下人,白日里便被娥羲给了不少的财帛悉数遣散。 偌大的府邸,顷刻之间只剩扶苏夫妻二人。 被塞进地道里叮嘱没有听到他们声音不可出去,结果等了半夜都没等到父母的嬴骕,待不住了。 他满头雾水,攀着石梯,等在出口下方,喊了几声:“阿父,阿母?” 但没人应。 嬴骕爬上去,想打开地道口的出口。 然而,一用力才发现,这个一直能灵活打开的地道出口,已经被人封死! 嬴骕喊了两声:“阿父!阿父?” 不管用,又喊阿母。 亲眼目睹长子封死地道口全过程的始皇帝,怒火中烧地提醒孙子,不用喊了。 外面大火冲天。 你那蠢货阿父,人怕是早已经烤熟了。 嬴骕自然没听见始皇帝的声音。 他赤手空拳,砰砰硬砸了数下,仍没有撬动被封死的出口分毫,才彻底放弃,接受现实。 出口是被他阿父封死了! 至于为什么? 嬴骕再蠢这会儿也已经明白,父母是出事了! 少年眼泪就那么掉了下来,语带哽咽,一声声喊着阿父,阿母。 越喊,哭声就越明显了。 始皇帝难得生出些怜惜。 可惜祖孙俩只能靠始皇帝单方面输出交流。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一夜过去,或许更久,地道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嬴骕被惊了一跳,窜下石梯,脚下一踢,察觉碰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才发现是他阿父才说过送他的玄铁剑先前一并被塞了进来。 地道里原本昏暗至极,扶苏后来命工匠在两壁凿了悬台,将烛火置于其上,便于进入地道的人出入。 于是,嬴骕常常借此偷跑出府。 那窸窸窣窣的动静离他越来越近。 他红着眼眶,将玄铁剑捡起来,紧紧地抱在怀里。 不知好了多久,一道身影出现在地道里。 嬴骕看到一道影子被烛火倒映在墙壁上被拉长,惊讶地抬头。 “老师!” 他眼睛一亮,语气瞬间惊喜。 嬴骕口中这名老师,很年轻,剑眉星目,蓄短髯,瞧着三十出头的年纪。 始皇帝在一旁看着,有些不高兴。 他给胖孙安排了李斯和尉缭做老师,还有王翦这个亲曾外翁传授武艺兵法! 岂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年轻人能与之相提并论的? 短髯青年自然没有发现,嬴骕身边跟着一个谁都看不见的始皇帝。 “骕公子。”他满脸凝重,对着嬴骕道:“随我来吧。” 嬴骕没动,往青年人身后张望,还带着几分希望。 “骕公子。”青年叹息,“赐长公子自尽,这是……始皇帝遗诏。” “不可能!” 嬴骕立刻就炸了。 他跳起来:“绝无可能!” “我大父怎么会让我阿父去死?!我不信!” 萧何怜悯地看着这天真顽劣的小王孙。 始皇帝确实很疼爱这个孙子,扶苏被贬到上郡,原本是不用嬴骕跟着的,他还能住在望夷宫。 谁知道,少年自己偷偷摸摸藏在父母出行装载行李的车架上,饿得爬出来到处找食物时,才被扶苏身边的家臣羊生发现。 嬴骕接受不了他大父死很正常。 接受不了一夕之间失祜失恃的事实,更是人之常情。 只是,萧何这个半道师傅,更感怀对自己有知遇提携之恩的长公子夫妇。 他是收到扶苏身边的家臣羊生传信,被扶苏夫妇临终托孤,趁此事上郡城中因扶苏之死陷入混乱之际,前来带走嬴骕的。 嬴骕抱着剑,坐下来发起了他的王孙脾气。 “我不走。我要在这里等阿父阿母!” “他们说了要来找我的。” “骕公子。”萧何眼含无奈,“您现在跟着我出去,或许还能送一送长公子和夫人,最后一程。” 始皇帝心绪复杂。 扶苏是带着诏书自尽的。 但整个上郡的百姓,却自发为一家三口送起了葬。 他们不敢骂皇帝。 但敢用这种方式,无声地站在扶苏身后。 那传旨的宦官本来正疑心三具尸首里,年幼的那具仿佛和王孙骕的身形对不上。 一看百姓们虎视眈眈,一副群情激奋的模样,顿时偃旗息鼓,匆匆回咸阳复命去了。 隐匿在人群里的嬴骕,目光死死地盯着宦官一行人离去的身影。 除了没人见到的始皇帝。 谁都没将这不起眼的一幕,收在眼里。 第13章 赵高完了 梦嘛,没有逻辑,也总是没有前因后果。 新帝立,扶苏死。 始皇帝这个梦,至此而终。 扶苏死,此后的事,到嬴骕杀进章台,活剐叔父,中间发生了什么,始皇帝不得而知。 但他见到扶苏时,却闻到长子身上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而非—— 大火焚烧的痕迹! 有了李斯、蒙毅的前例,始皇帝按捺住心底的惊异。 第二日见到初升的太阳。 始皇帝看着自己的大儿子,扶苏这一日照旧是高高兴兴的踏进章台。 始皇帝极是复杂地望着长子。 他甚至什么都不知道。 还在兴冲冲地处理六国遗民的事。 但始皇帝闻到了他身上浓郁的血腥味。 骂他脑子愚钝、愚蠢,不知变通的话,一下就说不出口了。 始皇帝是一个很敏锐的人。 或许这正是许多帝王与生俱来的能力。 很快透过现象看本质,或者因为两件不同的小事而迅速,联络出前因后果。 扶苏自尽在前,嬴骕杀叔在后。 何况始皇帝还掌握更关键的信息—— 有人刻意更改了他的圣旨内容。 李斯是祸首之一。 但那个蛊惑李斯的人,既然能出现在病重的始皇帝身侧,便一定和李斯一般,是彼时的他十分亲近信重之人。 这个人和李斯一起拥护了他们选立的‘太子’上位。 几人矫诏的事败露。 或许,不单单只是败露这一件事。 在败露前,还做了别的。 才招致嬴骕活剐了所谓叔父的凶残报复。 而这些发生的前提条件—— 始皇帝心知肚明,是因为自己坐着这个位置。 权力滋生一个人的野心,也养大一个人的欲望。 始皇帝当然知道,李斯会被说动的原因。 扶苏上位,他和李斯一向政见不合,必然不会再像始皇帝一般信重李斯,李斯手里的权势凋敝是必然。 有人给出了第二个选择。 这第二个选择嘛,固然要冒着败露后身家性命悉数赔进去的风险,一旦成功了,野心勃勃的李斯自然也不必再担忧,被分权,被贬谪。 但你除非没有做,你一旦做了,就要承担去做这件事带来的后果。 倒霉的李斯,承担了一次的因果,这一世什么都没做,或者说,他还没来得及去做些什么,白白又承担了第二次。 始皇帝从不偏心。 处理了李斯,倒也没忘记去查那个运道如此好,取代了扶苏,成为大秦二世皇帝的儿子。 就连蛊惑李斯的人,始皇帝也在身边排查了一圈,郎中令、蒙毅,甚至夏无且——都没能例外。 排查了这些人,始皇帝不是没想过怎么对待扶苏。 不满意,那肯定有很多不满意的地方。 臭小子总是跟他唱反调。 但真要说像梦里那样,把儿子赶得远远的,阴差阳错,反倒酿成了不可挽回的后果。 那是不可能再那么去做的。 始皇帝沉思良久。 他始终没想过换继承人,先前一直考量自己正值盛年,立个太子杵着,实在是碍眼。 但—— 始皇帝最想忽略的一点还是有了。 他死的时候,嬴骕也才十二岁。 而小胖孙今年两岁,满打满算也就是十年后的事情! 与其儿子们互相争权夺利、长幼失序带来可能会造成朝廷动荡的后果。 如今立了也不是不行。 不只是给扶苏一个定心丸,也表示一下他的态度。 朕现在没有换继承人的打算哈,诸位想作妖的也可以省省了。 始皇帝要做一件事情,决心一旦立下,八匹马来了都拦不住。 但立太子这个事吧,他谁也没讲。 决定是上午做的,诏书是下午写的。 中午? 中午听胖子说废话。 始皇帝本来一直有些诧异,为何小胖孙每次来章台宫都要带着他的小木剑。 比如此刻,小胖子一屁股坐到大父腿边,就开始摆弄着他的小木剑。 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语。 始皇帝唤他一声,他就昂一声,抬起头,看看大父。 没等到下文,就自己继续埋头玩耍去了。 始皇帝心中有所猜测。 这胖小子从小在看人这方面就有些古怪。 他第一眼见到李斯时,便很不喜欢对方。 只有在用得到对方的时候,才会给对方一个好脸。 但对蒙毅,尉缭他们就不一样了。 始皇帝记性不错,可还没有忽略上次小胖子指着李斯说鱼鱼臭的事。 始皇帝想了想,说不定要找出那个‘叔父’,和那个蛊惑李斯者,利用他这个小胖孙去还真有点奇效。 于是。 望夷宫中,胖王孙夜不归宿的次数比他越来越忙的太子阿父还多得离谱。 扶苏日常去章台宫接儿子,日常空手而归,并回留守老母亲娥羲:“胖儿今日不回。” “胖儿今日也不回。” “胖儿已经把章台宫当家了。” 娥羲:“……” 不回家就不回家吧。 累了。 儿大不由阿母。 其实也算好事。 小胖子整日跟他大父腻在一起,不黏阿母,娥羲呢,也不必日日留守望夷宫。 正逢子婴的长子满周岁,娥羲于是正好借口出宫透了个气。 扶苏做了太子以后,宗室里的人情往来,避无可避的更多了。 还要筹备太子册立大典。 不过扶苏显然觉得什么册立大典,就是个形式主义,不重要,依旧每日埋首他的大秦人口户籍稽查大业中。 娥羲参加完子婴长子的周岁宴,又去巡察了一番‘劳改犯’们劳动的田地,这些被安置出来进行劳动改造的田地,都是无主地,美化一番讲,就是国有资产。 种出来的农作物自然也充归国库。 娥羲作为这个国家在编且职位不低的公职人员,自然亲自下地看了一圈。 这时,各忙各的扶苏和娥羲并不知道。 始皇帝领着好胖孙这几日,确实没白忙活。 小嬴骕的体质还真给力地帮着始皇帝干出了一件大事。 长话短说。 翻译过来就是,目前正在创业起步阶段的赵高完了。 成长期的胡亥完了。 嗯,已经坐冷板凳的李斯也完了。 第14章 变化。 灭掉六国,成功统一之后,始皇帝的政务愈发繁多,少有闲暇去享受。 倒不是卷王就没有想休息的那个心了,只是始皇帝每次刚动了一点念头,总会被各种意外打断。 比如有官员灵机一动,想走点捷径。 陛下,臣……真的不想努力了! 于是,一个个貌美如花的水灵少女就被搜罗起来,进献到了咸阳。 有的看上去跟未成年一样,实际上也才十二三岁的年纪。 娥羲莫名其妙想到一句词。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 寓意对不对先不管,脑子里就是冒出来了这句词。 不过幸好她惜命。 只是偷偷在心里吐槽。 连扶苏都不知道,妻子还敢这么促狭他君父。 娥羲安顿这些二八妙龄就要进宫跟始皇帝谈一段‘叔系’感情的少女们时,在心里很是鄙夷那些没有一点正经升官本事,全指望着靠邪修上位的大臣。 但始皇帝正值盛年,最近,不,称帝后,就像变了个人一样。 浪费在美人身上的娱乐时间减少了一大半。 主要是能跑会跳后的嬴骕很给力,就爱缠着他大父。始皇帝不上班的时候,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贡献给了胖孙子。 有了小胖以后,始皇帝和扶苏父子关系看上去也不那么奇怪了,“爱你就要怼死你”,大多数时候见面也不对立了。 也算是一件好事情。 得知官员给始皇帝送美人这事。 扶苏和妻子反应大同小异,心中有的是槽等着吐。 扶苏成了太子以后,虽然还没有正式进行册立大典,但送到望夷宫的那些竹简里面,肉眼可见多了一倍不止的阿谀奉承、拍马屁的。 还有倒霉蛋试图给扶苏送美人。 这可就马屁拍到了马蹄上。 这人不仅没讨得大秦新太子欢心,扶苏顶着妻子似笑非笑的眼神,还一连回以犀利三问:汝日三省汝身,百姓民生安顿好没有?政绩做出没有?让你干的正事干好没有? 问得人头皮发麻,眼前发黑,脑袋空空。 咳。 娥羲微笑着开口,良人不必如此慌神。 “妾身,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她语气用词刻意停顿得太明显了。 如果下一刻,扶苏没有眼睁睁看着她将那份奏文分类进她认为的垃圾、废话一连串、不值多浪费心思的垃圾奏文中的话,他也会信了娥羲这句不是小气的人的话的邪。 但是,腹诽归腹诽,扶苏一点跟老婆对着来的意思都没有。 送美人的官员在接连触了几次霉头之后,学了乖。 但各种试图走扶苏身边客卿家臣门路送礼的人却越来越多。 娥羲在管理后宫宫务后,在很多事情上的耐心阈值越来越高。 就像,送礼这件事。 其实很正常,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人情世故。 你可以不去做,但是,这些事情总是难以避免的。 大多数时候,娥羲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但前提是这个程度没有超过她可以容忍的底线。 像给扶苏送礼的大多目的就很简单。 想求高官厚禄——花小钱办大事,舍一点财帛,换稳定的工作,源源不断的收入来源。 这就很‘机智’了! 毕竟在这个时候,可没有后世那么多做官的途径,一个年轻人想要去当官,只能是靠熟识的人推举或者是继承家里长辈的官职。 两者都没有的,要么就靠‘钞’能力了。 其实这个制度是弊大于利的。 看现在门生族人遍布大秦朝廷的李斯就知道了。 李斯凭借一封谏逐客书,在秦国站稳位置,一步步取得秦王政的信任,成为万人之上的廷尉正,距离右相的位置仅有一步之遥,可不是单单会谋一点秦王心、善钻营谋出来的。 但家族过于茂盛,树大招风,尾大不掉。 就容易招致祸端。 最近参李斯的人有点多。 李斯在望夷宫的教学工作就被始皇帝罢免,给换成了蒙毅。 扶苏见到李斯倒霉时没有什么多的心思,这时候倒想起来把人提出来做对比了。 但扶苏用人从来不看这个人送了多少礼。 以前的扶苏其实很看不惯这种送礼成风的行为。他更信奉有真才实学的人才能做官做事。 但逐渐被生活,不是,还是秦王政的父亲教育过后,扶苏就有点开悟了。 就像他的客卿苟朱。 在他的亲戚邻友眼里,此人终日在外游荡,游手好闲,将来未必能成什么大事。 扶苏本来也没想收下这么个客卿。 主要是韩容有才干,许延背后有整个农家,尾青有技术。 苟朱文不成武不就的,能给他做什么? 当时在攻打楚国。 王翦就对扶苏说了一句,“大愚若智,大智若愚。长公子何不想想,这苟朱先生,既无才也无名,又是怎样轻易便能得到公子召见呢?” 扶苏听后,沉思片刻,对王翦道:“此人口舌伶俐,很会说话。”可惜他是个较真性子,一向不喜此等能言善辩——俗称嘴巴说得比行动上做得更好听之人。 扶苏就不是很喜欢这种人。 王翦听了,就笑了,对扶苏道:“长公子若能听臣一言,臣倒是觉得,长公子收下这苟朱,日后未尝没有大用。” 扶苏当时满头雾水。 不过他还是肯听劝的。 王翦别的不说,眼光毒辣,他能看中的人,那错不了。 于是,苟朱再登门求见时,扶苏便收下了此人。 事实证明,王翦的眼光一如既往,在苟朱身上,确实会说话也是一种另类的才干。 苟朱不仅是个天生的搞情报好手。 他的情商还很不低,扶苏的几回高情商进谏,都有苟朱在其中起关键性作用—— 比如最近的章台宫父子大战。 扶苏正常点去请示始皇帝,效果未必能有他特意挑中始皇帝见王贲、蒙恬等武将时更好。 毕竟,在扶苏去正常请示的情况下,始皇帝必然会选择更简单粗暴的解决——不配合朕的人,先礼再兵,兵着重发声,礼轻发声或者可以不发声。 苟朱对扶苏道,您在陛下面前,无需多言其他,正常发挥就行了。 这个正常发挥。 他的发言很高情商。 毕竟扶苏很‘占理’,正常发挥,都不用绞尽脑汁去硬想怎么说话才能平复始皇帝的怒气。 他就一通硬怼他君父:国库有东西吗您就打?打一半没粮了怎样?原地捉几个新秦人煮了给将士们开开胃? 效果确实出奇了。 有点费他。 但话又说回来,扶苏这么会说话,始皇帝不捶他,真的很难说得过去。 何况苟朱这招虽损,效果好确实也是好。 他用一己之力改变了扶苏对有人送礼登门找工作的刻板看法。 第15章 蒙钺! 官员送礼这事吧。 扶苏的想法和始皇帝完全不一样。 始皇帝因为不可言说原因,最近心情好坏起伏实在有点大。 他对大臣们的谄媚讨好完全免疫。甚至有种在看猴子耍花招的滑稽可笑感。 但没有搭理谁的想法。 官员们进献的美人,始皇帝一直也没去欣赏。 一是没兴致。 二嘛, 啊。 这主要得归功于嬴骕大王了。 小胖子在跟着大父混的日子里,没少发挥他那见谁谁当晚就被始皇帝梦见未来的特殊体质。 始皇帝见到王翦,啊,老将军居然还没打消跑路的念头。 始皇帝见到王贲,哦,朕的倒霉亲家,再过几年也要死了。 见到蒙恬,蒙恬被逼死了。 麻了。 始皇帝已经看到了十年后的大秦:三十岁大儿子叛逆不听话,忠臣贤良不是比朕还早病死就是被害死,奸佞当道,恣意妄为。 千秋万代的迹象没看到。 颇感不妙的始皇帝,立刻决定在单独见大臣的时候,不让胖孙子凑到跟前来。 小嬴骕跟大父天下第一好了没两天,就被‘断崖式分手’,气得天天蹲在章台宫主殿门口,举着小木剑哐哐砍门槛。 扶苏是很佩服他儿子。 这个门槛就非砍不可吗? 望夷宫的门槛他要砍就算了。 还砍到他大父跟前来了。 偏偏还没有人敢拦。 扶苏无可奈何地要拎他回望夷宫。 小胖儿现在是只灵活的胖子,因不想被扶苏抱回望夷宫,顿时像条小泥鳅一样,滑不溜秋地就躲开了扶苏伸出的手。 扶苏一愣。 小胖子站得远远的,气呼呼跟他阿父大声喊:“不啊!” 扶苏笑着问道:“不跟阿父回望夷宫,你是不要阿父阿母了吗?” 小胖子不说话。 扶苏失望道:“好吧。吾儿叛逆伤透吾心,骕儿不愿走,那阿父只有独自回去找阿母,一起抱头痛哭了。” 小胖子听他阿父说得可怜巴巴的,仿佛他不回家阿父阿母真要水淹望夷宫的样子,这才慢慢走回来,拍拍扶苏的腿。 扶苏蹲在儿子身前,唉声叹气:“儿子,你走吧,阿父不伤心,阿父回去跟阿母哭一下就好了。” 小胖子脸皱起来了。 “不哭哭啊!” 胖子现在慢慢也会说很多话了。 虽然大多数时候是大人听不懂的叠词词。 但扶苏再去抱他时,他没再躲,乖乖被拎走了。 才回望夷宫,留守老母亲虽然没有哭给儿子看,但还是揉着胖团子,母子俩闹腾了好一会儿,仿佛几十个秋没见一样。 然而,过了一夜。 扶苏刚起身,一点多的动静都没发出。谁知,小胖子立刻就睁开眼,挣脱母亲的怀抱,爬起来,喊了一声阿父,精神奕奕地要跟着阿父去章台宫。 “胖儿?” 险些被吓一哆嗦的扶苏看了眼外面的天,再看看他精力满满的胖儿子。 “你起这么早作甚?” 小嬴骕笑嘻嘻望着他阿父,说了一句:“大父啊。玩玩。” 扶苏:“……” 扶苏将他拎到了蒙毅面前。 小胖子满脸疑惑地昂了一声:“阿父?” 看了看蒙毅:“毅毅?” 干嘛啊? 不是去找大父吗? 蒙毅刚顶替了李斯的位置,日前已经光荣上任虎头虎脑的胖王孙的新老师。 可惜胖王孙最近不爱学习,爱大父,天天翘课去章台宫刷存在感。 蒙毅笑着应了嬴骕那声毅毅,又用嬴骕习惯地语气开口:“小王孙可赏一下脸,跟臣去授课啊,哎呀,小王孙不在,臣独自一人,被小王孙的郎官们欺负了可怎么办?” 胖墩听到他喜欢的毅毅要被欺负,瞬间正义感爆棚了。 他拧着张严肃的胖脸,任由蒙毅将自己抱起来,语气认真地下令,“去!” 嬴骕大王先去教训郎官们了。 教训完郎官,再找大父也不迟。 扶苏见儿子就这么被蒙毅套路走了,噗嗤直笑,回到望夷宫,就跟娥羲感叹,蒙毅还真是合适做胖儿的老师,三两句话,就将逃学胖儿忽悠听课走了。 娥羲对李斯被突然换掉这件事,其实有些惊讶。 始皇帝不仅下令罢免了李斯教授王孙的职位。 就连李斯的曾孙李呈,也被送回了李家,另给胖儿寻了一名新的小郎官。 新郎官是蒙毅的兄长,将军蒙恬的幼子,单名一个钺字。 听名字就是个天生的武将名,杀气腾腾的。 蒙钺比蒙噋和韩信都要年长,已经是个少年人模样,生得有点格外壮实。 小胖子没两天就不说撵蒙钺走的话了。 没办法。 蒙钺是个不爱说话的老实人。 只是一味秀拳头。 大王头也不是很铁。 这少年太壮了,大王的小木剑是真打不过,小短腿也跑不快。 没办法,只有老实了。 哈哈。 娥羲和扶苏,看着儿子憋屈的小模样,一点不心疼,反而被逗得哈哈大笑。 娥羲拍着手道,这郎官选得好,小胖儿可不敢在郎官面前耍威风了。 先前的李呈,在几名郎官里,其实是最‘老实’的。 小胖子就是那种你跟他好说话,他把你当面团捏,你真实他一下,他立刻老实巴巴自己当面团的性格。 李呈第一回就没有蒙噋那么勇跟嬴骕‘吵’上。自然而然也就成了嬴骕以小欺大的那个被欺负的倒霉蛋了。 不过,被欺负归被欺负,李呈这个郎官,比起王榮和蒙噋,可要敬业多了。 娥羲虽然可惜孩子,但李呈被送走了,也没说什么。 李呈的阿母小李夫人进宫求过几次情。 知道韩姎跟娥羲的关系,还去见了韩姎和公子寒、公子高的新妇。 公子寒一见李家的车,就命下人关门,根本没有给小李夫人进门说话的机会。 将闾夫妇灰溜溜去了荥阳,公子高背靠已成太子的长兄扶苏这棵大树和一向很仗义的侄儿小嬴骕这颗小树,顿时也抖起来了,他表示自己想看热闹。 他新妇卢??便接见了小李夫人。 绕了半圈弯,听小李夫人说明来意,公子高躲在内室笑了个尽兴。卢??才直接道:“我家良人没什么大本事,在君父面前没什么话语权,您不如直接去求大兄和大嫂更好呢。” 小李夫人再次折戟,脸色好看得很,又去见韩姎。 子婴正好在家,跟着妻子一起接见了小李夫人,一副老实人的模样,对小李夫人道:“堂姊知晓我阿父同陛下的恩怨,堂姊希望李家小公子跟我阿父牵扯到一起吗?” 小李夫人,顿时哑口无言。 她后来也没去望夷宫,因为始皇帝很快便定下了王孙骕的新郎官人选! 小李夫人眼前一黑。 ——又是蒙家人! 第16章 蒙恬之妻 蒙家人最近大概是跟姓李的八字犯冲。 李斯被蒙毅顶了职位就算了。 李呈也被蒙恬的幼子顶了郎官的名额。 仿佛每次李家人一倒霉,与之相对的,蒙家父子、兄弟几个就会格外幸运。 或者说直白些,总能捡李家的漏。 一捡一个准,一捡李家一个不吱声。 但做下这些决定的都是始皇帝,小李夫人心中再有诸多不满,也不敢说出来。 想死,抱怨一句试试。 而且,李斯被参得不冤。 在始皇帝十分信重他时,确实有不少李氏族人,借着李斯的名头,横行霸道,揽权揽事。 李斯若早有约束族人之心,不会落得个管束家族不力的罪过,被始皇帝直接摘掉了,小王孙老师的帽子。 始皇帝这一下令,明晃晃的告诉李斯,你没有这个资格,再继续教朕的孙子。 李斯近来十分萎靡。 侍奉了始皇帝十几年,他能够感觉得到,始皇帝对他的不耐烦,或许并非因这些小事而起,但绝对不掺半点水分。 他到底干了什么?如此得罪始皇帝。 李斯并不知道,若非是他实在有才干,单单凭梦中他做的那些事,始皇帝根本不会留他性命。 至于娥羲和扶苏,则根本不知道始皇帝如此大动干戈的原因。 扶苏一直觉得,父亲对李斯的信任过重,李斯遭不懂事的族人牵累,他虽然不落井下石,但也没有帮忙说情的必要。 这一切,只是个开始。 此刻的望夷宫中。 蒙钺到望夷宫给王孙做郎官,娥羲自然也和接见了小李夫人和冯姌时一样,待遇同等地接见了蒙钺的母亲,蒙恬的夫人,妺妲。 蒙钺是幼子,也已经是少年,蒙恬夫妇自然不算年轻。 蒙恬年长些,本身高大健硕,蓄须,是很典型的武将长相。 而妺妲二十岁生蒙钺,时年二十又九。 在现代还是大学生的年纪。 在这个时代已经是三胎宝妈。 头胎已经两岁的娥羲,想都没想过二胎,提到怀孕她就头皮发麻,这种事情再来一次根本经历不了一点。 她利用系统,健康、科学、合理的避了孕。 不过,自己虽然没有二胎的打算,娥羲还是很佩服看上去十分年轻的妺妲。 妺妲也不是什么小家碧玉的长相, 反而给娥羲一种见到她阿母王夫人的既视感。 娥羲这倒是没有说自己阿母不好的意思。 王夫人已经多年不上战场,身上仍然有一股战场带下来的凛冽杀气。 妺妲生得英气,虽做妇人打扮,但一身气势是敛藏不了的。 娥羲就有种,蒙恬这夫妻俩都很能打的感觉。 事实证明,这不是娥羲的错觉。 大秦的每一个名臣,都有他们自己人生中的抓马时刻。 李斯一失足成千古恨。 赵高胡亥经典名场面指鹿为马。 就连娥羲的大父王翦,都和秦王有着“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名场面。 蒙恬两兄弟,故事自然少不了。 很多年前,有一个叫易小川的穿越者—— 算了。 扯远了。 不扯远,这么多年过去,娥羲也差不多忘了神话的剧情。 她只知道妺妲作为蒙恬的妻子,同样很有故事。 虽然她和一众名臣武将的妻子一样,在历史上没有名字。 见完妺妲后,娥羲就迅速了解了她的来历和身份。 妺妲可不是世代为秦将的蒙家人那样,骨子里刻着秦国的DNA。 她是韩国武将吴桜的独女。 在什么时候,看着个很稀罕的女将军。 昔年秦王子楚派蒙骜攻韩,迎战的韩国武将正是吴桜。 吴桜很难打,是块十分难啃的硬骨头,有他在的荥阳城如铁桶难破,久攻不下,搞得蒙骜都有点战争焦虑了。 但谁知,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吴桜那年纪小小继承家业做了女将的独女,忽然莫名其妙相中了蒙恬要跟他成婚。 当然,蒙恬很有节操地表示,我不卖! 他是出来打仗的,不是当鸭挣功绩的。 妺妲很不耐烦,什么卖不卖的,是我嫁给你,又不是你嫁给我,我白捡你这么个丈夫,你一个大男人家家,唧唧歪歪那么多作甚? “你阿父可是韩国的将军。”蒙恬无奈,只好抛出拒绝她的第二个理由。 “那好办极了。”妺妲爽朗一笑,“我和我阿父投秦就好了。” 蒙恬:“?” 他还没松口,吴桜已经莫名其妙地修书一封,回给韩王,表示老子投敌,不跟你们玩了,拜拜咯您嘞。 完事后,带着三万守城韩军,号称为妺妲的嫁妆,待蒙恬一松口同意娶妺妲,就这么水灵灵地投了秦。 结果,妺妲嫁给蒙恬后,就带着跟她一起嫁入秦国的韩军攻打了韩国。 但妺妲这么做,却并没有韩人骂她。 当时的韩国,发生了一件传出去韩人自己都觉得丢人现眼的事。 第17章 秦国男人不能嫁啊~ 娥羲虽然从小长在东乡,但受王媪影响最深。无聊时想找乐子打发时间,就喜欢听一些趣闻杂谈。 而王媪听来的,多是王翦讲的那些战场趣事,六国逸闻。 于是,从小爱听八卦的娥羲,也跟着听了一嘴。 妺妲带着三万韩军追着要嫁蒙恬的事,在王媪口中,就是能听一听的六国逸闻。 但这件事,说起来,蒙恬这个男主角,在妻子的故事里,还真没有很大的存在感。 妺妲这瓜,是真炸裂。 当然,秦国的夫人们每次闲聊时,开头不得不都先提一句蒙恬。 这是蒙恬在这个瓜里存在感最强的时候。 没遇到妺妲的蒙恬,年轻英俊,颇受秦王看重,是肉眼可见的未来大有出息。 秦国第一受欢迎的未婚青年。 想嫁他的少女和想嫁女给他的夫人们,热情得很少给蒙恬在咸阳独自出门空手而归的顶级待遇。但妺妲作为敌将之女,不仅逼嫁蒙恬,还嫁成功了。这在彼时的万千秦国少女眼里,就是这老几这么不要脸,竟然在战场上干这种事? 少女们忿忿不平,瞬间调转了炮火,调整火力,对准妺妲就要开炮。 然后呢? 妺妲头天成的婚,第二日就带着她的嫁妆登上了攻韩的战场。 新婚的喜悦看不出来一点,迫不及待想要攻打自己的母国的行动力倒是拉满。 不仅秦国和韩国人怀疑人生,就连蒙恬都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骗’婚了。 成婚前,那女子如此步步紧逼,一副非他不嫁的模样。 这才刚成婚啊,就这么头也不回地窜出去了? 但韩人怎么回事,讨伐秦国时那副利落的嘴皮子呢?竟然没骂妺妲投秦就投秦,还回过头来打父老乡亲? 韩国出了什么事啊? 集体吃蘑菇中毒了? 这一点吧,吴桜有些话要说。 不多。 但蒙家祖孙,甚至远在咸阳的秦王子楚,都知道了韩国悍将,突然发癫携女投秦的真正原因。 恶心。 是实实在在的恶心。 这骂的是韩王。 这么说吧,就出一道填空题。 将军守国门,君王死什么? 正常智商的人,都不会乱来。 除非是故意搞抽象。 但韩王这个人,他就不是故意搞抽象—— 有些天赋与生俱来,就跟楚王负刍一个尿性。 别人都是将军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韩国和楚国遇到的这两个王不一样。 君王死不要脸。 吴桜前脚带着女儿苦哈哈守荥阳,抵御秦军的进攻。 韩王后脚献成皋。 给本就对荥阳虎视眈眈的秦军饱餐一顿。 吴桜:? 就这么说吧,两军交战,对峙这么久,吴桜在荥阳城中还好,资源丰富充足,跟秦军是耗得起的。 已经被消耗数日的秦军就不一样了。 吴桜希望耗得秦军最好早日退兵,不要再打荥阳的主意。 谁知道,韩王直接闪现开大。 啊。 开到了自家水晶。 吴桜被背刺得很实在。 秦军得了成皋,那久攻不下,逐渐有些急躁萎靡的士气瞬间重新变得高昂起来。 吴桜打了半辈子的仗,第一次对自己侍奉的君王产生了信念根本上的动摇。 不战而屈人之兵。 我们韩国的王上这么没骨气。 耻辱! 奇耻大辱啊这是! 吴桜一口老血,本想问韩王,你直接都开摆了,我这么久的努力算什么? 但战场之上,风云莫测,岂是你一个主帅想跑就跑的。 现在换成秦军缠着好吴桜和他的将士们。 韩王可能也觉得恶心吴桜一次不够本,于是又来了第二次。 巩县也被韩王拱手让秦。 他演都不演了。 哈哈。 直接驳回了巩县上书请求增援的奏令! 巩县守将受不了看着自己坚守到最后的城池沦陷于秦军之手,直接痛快地一刀把自己殉了城。 韩王? 韩王后在新郑办春日宴。 我敲里几哇的! 老子带着闺女在荥阳死战不休。 你们这群狗贼养的贵族,在新郑岁月静好尼阿父的呢? 被恶心得够呛的吴桜终于炸了。 忍了这么久,他也敬佩自己的耐心阈值,被韩王调理得如此之高。 他一气之下,不仅投了秦。 还因爱生恨,把原本准备打完这次仗就回新郑嫁给韩王儿子的闺女嫁给了秦国的将军。 父女俩一波极限反水,调转枪口,狠狠打了韩王一个措手不及。 韩王这回人是真傻眼了。 韩国这么说吧,能征善战的武将不多,吴桜的能力绝对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他给儿子选了这么个岳父,还是很快乐的。 谁知道,吴桜这个老亲家,受不了了,不仅直接带着手下人跑路对家公司,还直接帮着对家公司冲锋陷阵反过来打自己。 倒反天罡了啊,兄弟们! 韩王悲催地想挽救一下这个烂摊子,决定把儿子派出去使美男计,多的不提,把妺妲哄回新郑再说。 韩王这个儿子,韩国的公子祟。 别的能耐或许并不怎么样,在他都是一坨的兄弟们,也不算出彩。 但他的一张脸,绝对是没话说的。 公子祟出发去洛阳,勾引,不是,劝回已嫁人的前未婚妻时,韩王这个儿子和他父亲一样自信。 公子祟自信地觉得,自己只要略施小计,献点姿色,妺妲就会乖乖抛下蒙恬这个整日在战场上风里来雨里去的糙汉子,回心转意,继续和他好。 但公子祟这个人,以美色出名,但在韩国,更出名的,是他那拼凑不了一点的节操。 他和守寡的堂姐有私情,还养了不少清秀家臣—— 这次来劝妺妲,不但准备亲身上阵。 还给妺妲准备了七名貌美少年、七名貌美少女,表示愿意忍痛和妺妲共享这十四名美人。 妺妲虽然对此没有反应,但她的新婚丈夫炸了。 年轻不经事,没见过太多如此炸裂大场面的蒙恬,怒喝一声,当场提刀斩下了公子祟的狗头。 这事其实很炸裂,韩国人出门一般都不提他们有个公子祟是怎么死在秦将蒙恬手上的。 但能在秦国流传很多年,跟这群三观有点太奇特的夫人们不无关系。 她们聚在一起都光明正大吐槽,秦国男人基本盘就是这样的,善妒得很。 搬进望夷宫后才刚有幸接触到这群夫人的娥羲:“……” 第18 章 哦豁!胡亥中奖! 娥羲不敢说话。 娥羲也羡慕夫人们的好命。 甚至有一点赞同。 秦国男人确实善妒,一嫁一个不吭声。 但是这想法不能被扶苏知道了。 一向正直仁厚的大秦长公子,现在是太子了,他这样的身份,怎么会善妒呢? 有过经验,娥羲不主动去提敏感话题。 扶苏也没有撩闲的功夫。 夫妻俩现在和谐得可怕。 鉴于望夷宫老大扶苏已经升职。 距离未来大秦老大,还有一步之距。 这个郎官的含金量,目前看来,还有持续上升的可能性。 做了太子的扶苏,就正式成立了自己的太子宫小部门,韩容、苟朱、许延等客卿这才算有了正式编制,虽然还是给扶苏干活,但每个月干活不再用扶苏自己辛辛苦苦掏钱养。 娥羲那几百名卫兵也一样。 但扶苏三不五时劝谏始皇帝,国库没钱也没粮食的话,并不作假。 秦国能如此之快的统一六国,很大因素在于修建了郑国渠,天灾给秦国带来的影响比其他六国小了许多,有钱也有粮,去打仗。 不过年年这样打下来,如今也所剩无几了。 扶苏劝始皇帝歇两年再打的意思,无非是国库还是得攒点积蓄再动,不然,总不能每次打仗都去压榨百姓或者那些商人贵族吧? 于是,扶苏天天忙,忙得顾头不顾脚。 娥羲也不清闲,除了后宫事,知道娥羲有权的能宗亲们现在遇事也爱找她,她白日里,时时难得留在望夷宫。 更不要说,关注两岁小胖子的上学进度。 在娥羲见过妺妲后,蒙钺便正式在望夷宫开启了陪王孙‘读书’的郎官生涯。 但小胖子这几日换了老师也厌学,除非不出门,出门就要去章台宫找他大父。 上学。 不可能上学的。 扶苏没有办法,只能将儿子拎去章台宫。 始皇帝也忙,耳朵才清静了几日,还是架不住又被厌学的胖子缠上了。 始皇帝确实是非常忙,奏章成堆的送上来,不过有了扶苏这个太子后还好些了,始皇帝会分一半给扶苏去处理。 这忙碌里,于是,难得又偷出了一分清闲出来。 哦豁。 一闲,就闲出事故来了。 也不算大事。 就是胖子跟着大父在后宫瞎溜达时,见到了本该在北宫的胡亥,和站在他身边的赵高而已。 赵高这个人,很懂得做小伏低,看人眼色。 俗称,善钻营。 他愿意帮胡亥谋算什么,还真通过门路,得到了始皇帝平日里进后宫的路线。 但千算万算,赵高还是没算到,今天始皇帝身边多了一只胖子。 于是,胡亥在赵高的筹划下,不慎‘蹿’出来时,一把缓缓举起的小木剑,硬生生拦住了他要往前扑的动作。 胡亥:“?!?” 怎么回事? 胡亥张口就要骂人,但想起赵高的叮嘱,只是满脸震惊。 他下意识想找赵高给出主意。 赵高躲在暗处,哪想得到,望夷宫的胖子王孙今日也跟了出来。 他搞这一出,正是听闻胖子王孙虎头虎脑,颇受始皇帝喜爱,所以想给胡亥来一出别致的‘菀菀类卿’,万一就蹭上了呢? 谁知道,嬴骕这么神出鬼没! 他最近不是一直在望夷宫没出门吗? 他怎么又跑到始皇帝身边来了? 太子夫妇都不管儿子的吗? 管生不管养是吧? 不知道自己的儿子自己管吗? 靠。 赵高有点想骂街。 他如今一心盼着胡亥出头,自己也能一步步往上爬,自然为着胡亥的利益着急。 只是想不到,嬴骕确实被父母约束在望夷宫,乖巧了好些日子。 但没办法,小胖子就是这么喜欢大父。 望夷宫关得住他的人,关不住他一颗飞往章台宫的心。 扶苏今日也是拿胖儿子没法,便将儿子领到了章台宫。 始皇帝对孙子,不像扶苏对儿子那样,小事上无有不应,采取的也是严厉教育,但显然嬴骕继承了父亲的优点—— 在始皇帝面前很头铁。 “嬴骕。”始皇帝喊了孙子一声,“过来。” 然而,小嬴骕根本不动,小木剑牢牢地拦住胡亥,胖脸颇为严肃地皱成一团,“打!” 胡亥这时候,忽然就聪明起来了,昂起脑袋,笑容甜甜地唤了一声:“阿父。” 始皇帝本是关注胖孙子来着,听到呼唤,这才赏脸看了胡亥一眼。 胡亥不知道,他阿父如今跟他不是很熟哈。 不过,胡亥的眼睛,有点随了他西域舞姬出身的母亲,在后宫里还是很独特的长相。 因此,始皇帝很快也就认出了胡亥—— 这个一年前他还三不五时想起来逗一逗的小儿子。 一年过去了。 始皇帝再看看这被教得有点装模作样,笑容甜得过于假了些的儿子,心中的喜爱之情,显然已经没剩下多少。 不过始皇帝也不甚在意。 他儿子多得很,平日又日理万机,哪有那么多心思和精力去关注一个不怎么放在眼前见到的小儿子。 父子感情稀薄嘛,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因生母跋扈,自身口出恶言被迁到北宫,一年没在眼前晃悠的胡亥,自然没有瞅准机会就要往他跟前扑的胖孙子讨喜。 小胖子见到胡亥,简直凶得很。 跟猛兽出笼一样,说砍胡亥就去砍的,郎中令匆匆上前,拉都拉不住这倔强的小王孙。 他举起小木剑就往胡亥身上砍,嘴里一直骂骂咧咧,始皇帝命郎中令将他直接抱开,但这也不影响小胖子被抱走前,一木剑拍到胡亥身上。 胡亥被打得一脸委屈,赵高说的话他全忘了,一心只想告状。 然而—— 始皇帝若有所思地盯着胡亥。 那死亡视线,像是在打量一件什么别致东西一般。 胖子上回如此不讲道理,不听使唤,提着木剑要去砍死的人。 是李斯。 胆大到敢矫诏的李斯。 第19章 胡亥杀兄 才五岁的胡亥,他还不认识李斯。 也不知道李斯刚刚经历了什么职场上的巨大滑铁卢。 自然不明白,被胖子不讲道理地凶了一顿的‘含金量’。 更不明白,始皇帝刚刚盯着他的那股死亡视线代表着什么。 但是他明白也好,不明白也好,已经不是很重要了。 始皇帝自己破案了。 他看清楚了青年的那双眼睛。 那个被嬴骕活剐的叔父。 那个李斯矫诏扶上位的,秦二世皇帝—— 胡亥! 胡亥能当皇帝? 始皇帝第一个反应,是对自己曾经信重臣子眼光的怀疑。 胡亥都能叫胡亥了,足以说明,始皇帝最喜爱这个儿子时,也没想过将什么重任和期望寄托到胡亥身上。 李斯因和扶苏政见不同,择明主而矫诏,哪怕是选将闾,始皇帝都能认为他的行为逻辑能够自洽,给出一个此獠尚有才干,可用不可再重用的评价。 但李斯听了赵高的撺掇,谋划,选择了胡亥,主动给胡亥赋了一层‘始皇帝亲选新君’的魅。 亲孙女孙婿,都比不上李斯那磅礴到不必再掩饰的野心啊! …… 胡亥其实是被赵高推上位的。 他是‘清清白白’一个吉祥物。 始皇爱少子的少子。 当然,此刻的始皇帝,黑着脸不认,这个爱少子的始皇是自己。 他爱少子,爱的是三岁胡亥那虎头虎脑的劲,跟胡亥是不是个好孩子有什么关系? 真那么好,朕能不给这个舞姬生下来的小儿子选个好名字? 亥比豕好一点,那也是有着隐喻野猪的意思啊。 真那么爱少子,始皇帝会令胡亥叫胡亥,而不是直接就叫嬴彘了? 彘不比亥好啊? 但这会儿,根本没人和始皇帝辩论。 听不见,看不见,察觉不到。 李斯和赵高正在给胡亥找正常按照始皇帝遗诏登基的理由。 在扶苏因被坑杀的三百方士儒生舌战始皇帝的时候,胡亥在始皇帝身边献孝顺,当孝子。 嗯。 不踩扶苏一脚是会死的。 这就显得头铁的扶苏是辣么的叛逆、不孝。 始皇帝病重濒死人扶苏远在上郡,不能尽孝。 胡亥就不一样了,这个孝顺的儿子,日日守在始皇帝身边,在赵高的大肆吹鼓宣扬下,这就是实打实的孝顺。 是个贴心、乖巧的好孩子。 所以,虽然胡亥年纪最小,没有一点处理政务的经验,没学过治国之道,但大臣们还是信了李斯和赵高这个秦王身边第一得意近臣中车府令的邪。 ……胡亥这逆天气运,果然是没人抢得走的。 李斯时,始皇帝连赵高的声音都听不清。 见了胡亥,这个参与矫诏的另一人选的名字身份,就这么水灵灵地被始皇帝记住了。 中书府令。 赵高是吧? 朕记住你了。 你最好祈祷你现在还没有出现在朕的身边。 知道了此人的身份,始皇帝顿时杀心骤起,没有分毫心软。 而胡亥这个大秦第一‘傻白甜’团宠男主角,就这么‘恍恍惚惚,懵懵懂懂’,一边苦笑:“老师,李相,你们可害苦了我哇。”一边利落地穿上原本只有他君父才能穿的黑底章纹金绣龙袍,成了大秦帝国的新一任帝王。 始皇不爱少子。 始皇帝只是一味挑剔地看着胡亥收肩驼背的模样,冷笑一声嘲讽胡亥,说他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但此刻的胡亥,可听不见始皇帝的声音。 他正得意地拍拍衣袍,抖抖袖子。 什么傻白甜? 骗骗不知情的傻子们的手段罢了。 在李斯和赵高的力排众议之下。 直到扶苏的死讯传回咸阳。 胡亥正式登基的日期才敲定下来。 那一瞬,即便老谋深算如李斯和赵高,才同时松出口气。 始皇帝冷冷地盯着李斯,这个他一直很倚重的人。 始皇帝自认为对李斯没有不好,令他的儿子孙子皆尚公主、女孙皆嫁公子。 但李斯还是辜负了始皇帝对他的信重。 因为害怕扶苏登基,清算和他多有政见相左的自己,李斯一步踏错,步步错。 扶苏死了。 他没有半分愧疚心虚,甚至能面无表情将犯了错的孙女从荥阳放回咸阳。 将闾败了,李隐有李斯的撑腰,又站起来了。 谁知,胡亥登基后,颁下的第一道圣旨,是派卫兵,将将闾以下,胡亥以上的所有公子和未出嫁的公主都给抓了起来。 始皇帝:? 这个胡亥,他要干甚! 始皇帝难得和李隐这个不怎么得他喜欢的二儿媳思维同步。 胡亥要作甚? 始皇帝脾气够不温和了吧,连能将始皇帝顺毛摸得李斯都摸不准这个新皇帝的脾气。 作为利益共同体,李斯、赵高私底下怎么乱来,怎么指导胡亥当皇帝都先不论,至少胡亥明面上,表现得对李斯还是很恭敬的。 他就给了将闾两个选择。 “二兄,你自己选个体面,朕就放过二嫂和韩卢。” 或者,朕直接给你一家三口全端咯,就像端大兄一家三口一样那么简单。 胡亥说起扶苏怎么被假传圣旨弄死的,很得意,没有一点对如兄如父的大兄得死感到可惜后悔,只有一个既得利益者得意忘形的炫耀嘴脸。 将闾甚至都没开口…… 他就水灵灵地自爆了,自己怎么听赵高和李斯的指点,派人用君父的名义,令大兄一家‘自觉’地自焚而死的事实。 将闾还没炸。 始皇帝先炸了。 要知道,扶苏的死,是被李斯和赵高瞒着胡亥进行,和胡亥也知情并默许了这件事的进行,对还不懂一日杀三子含金量的始皇帝来说完全是两个概念。 他没有见到胡亥听着李斯和赵高密谋害死扶苏时的情形。 但始皇帝亲眼目睹胡亥如何拿将闾妻儿性命威胁将闾,令后者崩溃绝望之下,选择了自尽以护妻儿安好。 始皇帝虽然对次子同样恨铁不成钢,但见到他提剑引颈,还是脸色铁青,大为震怒。 此刻手中要是有剑在手,他绝对,绝对会毫不犹豫一剑劈到,胡亥这个出手残杀兄弟姐妹的畜生身上! 这会儿的始皇帝,没想到,自己震怒得还是早了些。 比起接下来将要发生的, 他亲眼所见这一幕,也不过只是胡亥逆天行为的开始而已! 第20章 大秦没有降压药 鉴于将闾死得很识趣。 于是,胡亥痛快地将他的尸首还给李隐。 李隐当场被刺激得眼白一翻,晕厥过去,醒来就撇下儿子,独自回到李家,怒声喝问她大父,“这就是您扶持的皇帝陛下吗?” 李斯心中也很震惊,震惊于胡亥即位以来的荒唐残暴。 但皇帝不管事,把持朝政的快乐,谁懂啊。 这会儿的李斯和赵高、胡亥仍然是很和谐的,毕竟他前头还有一个左相冯劫。 冯劫虽是左相,但大权旁落,根本管不了什么,私底下把纵容皇帝干尽荒唐事的先帝‘托孤大臣’李斯骂得狗血淋头。 李斯仍然嘴硬,不承认矫诏的事实,对孙女道:“先帝遗诏胡亥公子即位,阿隐,不可妄议君王。” 可惜,话没说完,就被李隐冷冷地打断,她要带着儿子送将闾的尸首回到荥阳,将闾的封地,咸阳的事她管不了,也不敢多管,但希望大父做人做事真的问心无愧,以免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在外任三川郡守的李由,自然不知长女死了丈夫后的疯狂,都敢当面怒喷亲大父,只差明晃晃地到处广而告之,我大父是个什么东西,我还不知道吗? 胡亥疑似矫诏即位的消息,就这么在贵族圈子迅速传了开来。 胡亥得知后,恼怒不已。 他对李斯表示,您要是管不好,孙女,朕可以帮您管教一番。 然而,李斯还没来得及捞一把疑似失心疯的长孙女,李隐就在将闾府中触柱而死。 胡亥派去准备弄死李隐的人,看着短短几日内,丧父又丧母的韩卢,傻眼了。 胡亥左想右想,还是好气,遂下令把韩卢也抓了起来。 谁知。 将闾府第二日就人去楼空,不仅将闾和李隐的尸首不翼而飞。 不知谁走漏了风声,被人提前一步通知了韩卢,后者连夜出逃了! 咸阳城中,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毕竟,和新皇帝同为始皇帝子嗣的荥阳侯都被迫自杀了,谁知道,胡亥这狗东西,下一个会不会将屠刀对准他们这些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普通人呢? 然而。 胡亥还是孝顺的。 真大孝子。 他下令继续加征徭役赋税,全力修缮始皇帝活着时才来得及动了个地基的阿房宫。 百姓对此苦不堪言。 始皇帝死了,不是他们知道的那个准二世登基,新的一年,是他们苦难的延续。 胡亥平等地创飞了所有人。 毒杀蒙毅,逼死蒙恬,将王离扶上蒙恬的位置。 王离虽然是扶苏的舅兄。 但众所周知,王翦、王贲相继去世后,他成为王家家主,不久后便和胞妹娥羲便因王家年年分给娥羲的粮食财帛而多有不和。 被父母宠得天真烂漫的嬴骕哪知道长辈之间的龃龉,几年难得一见,还当王离仍是他外翁在时那个性子虽急躁自大些,却不失亲戚风度的舅父。 他和王榮感情不错,自然也想去王离军中历练,便不必像跟着扶苏去军中一样,事事束手束脚,外面的风雨全被他高大稳妥的阿父遮挡得严严实实。 但现在的嬴骕,一心想去历练,当一直庇护着他的顶梁柱猝然崩塌,外面吹进的暴风雨也摧残得小小少年没了王孙的体面。 他请求萧何和扶苏的客卿韩容、苟朱二人带着他去投奔舅父。 一行人抵达王离领军驻地,刚要去见王离,被突然出现的王榮拦了下来。 始皇帝驾崩,胡亥登基后,王离最近在城中公然放话,要效仿先帝,将自己的爵位和所有财帛,悉数留给自己心爱的小儿子,王平。 但其实算起来,王榮才该是王离的继承人。 不过,他因受王夫人教养,和娥羲更亲近,从小就不如更霸道闹腾的胞弟王平在父母面前得宠。 王贲去世,王榮继承王贲的武城侯爵后,便被王离和孟奚以他有了爵位可以独立支撑家业的理由,赶出了王家。 嬴骕也幸好先去见的王榮。 王榮得了武城候的爵位后一直浑浑噩噩,他跟父母关系不好,娶的妻子也是跟非要嫁外甥女给他的孟奚闹叛逆的结果。 夫妻俩窝窝囊囊地整日待在武城候府不出门,但一听苟朱偷偷透了口信前来,被父母藏起来逃过一劫的嬴骕要来投奔王离,眼睛便瞪大如铜铃。 王榮现身后,不仅难得清醒,还堪称严厉地喝斥表弟,离他阿父远一些,他阿父就不是什么东西,与虎狼谋皮,无异于自寻死路。 这话有点难听。 但嬴骕的老师们就被点醒了。 萧何对嬴骕说,武城候的意思,大概是你舅父是靠背刺长公子和夫人得来的如今地位。 这话就差明示了,扶苏收到的命他自尽的诏书的确有问题! 这可就把嬴骕急死了。 他对亲戚的认知正在不断刷新。 从前的亲切面具被撕下,露出一张张豺狼虎豹的丑恶面目。 王榮也担心不知怎么被姑父姑母送出来的表弟傻乎乎被骗,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凭拳头将倔牛一样要去找王离算账的嬴骕按在武城候府,并收留了萧何、韩容等人。 王榮实在明智,不久后,王离果然欢天喜地的升迁,取代了被囚狱中害死的蒙恬。 他是演都不演了。 嬴骕没有出现,王离不知这个外甥活着,便也没有捉嬴骕去向新帝投诚。 始皇帝选择性骄傲自己的眼光。 他假装没有李斯这个失败案例的存在,觉得自己给胖孙子选王榮做郎官果然是明智之举。 然而,躁动得一心要为父母报仇的嬴骕短暂地被表兄安抚下来。 将闾以后的公子和公主,就没有那么好运了。 他们先是被胡亥下令关进牢狱折磨。 娶了李隐幼妹李橞的公子敘也没逃脱胡亥的折磨。 这货好像有那个超雄综合症一样。 一口一个兄姊,一刀一个亲兄弟姐妹。 将闾夫妻死后,韩卢出逃,深感皇帝颜面扫地的胡亥已经不满足仅仅只是命自己的兄、姊们去死了! 他兴奋地命人将高、寒等人关在一处空旷的场地。 像看角牛相争一样,命自己的兄长们相互殴打,自相残杀,胜利者自然能得到自由—— 高、寒等人自然死活不从,怒骂胡亥畜生不如的东西,他如此逆天,小心报应不爽。 哦豁。 以胡亥的超雄体质,这不就被激怒了?! 他直接将藏在暗处随时准备出手射杀兄弟们的卫兵召了出来! 第21章 命好小胖儿 胡亥登基,就像是一篇反套路爽文。 爽了主角和作者自己,恶心了所有出现在这篇文里的配角,和看到这篇‘爽文’的读者。 得罪过他的,都被他用残暴手段弄死。 瞧不起他的,也成了他的阶下之囚,生不如死。 不过,胡亥没来得及下令射杀公子们。 一支凌空而来的穿云箭,就打断了他准备施法开大,自灭家门的‘睿智’之举! 胡亥被吓得仓惶大喊,“护驾!来人,护驾!” 始皇帝被逆天儿子创多了,心态意外地平和。 别护驾了。 你还是现在死了比较好一点。 小畜生。 始皇帝一点不护短,甚至有些遗憾,那支箭竟然偏了,没直接射死胡亥这个小畜生。 在胡亥逼将闾死、逼蒙恬、蒙毅兄弟二人死,试图虐杀一众公子的种种伪人行为后。 倒霉的李斯,在始皇帝心中的地位又直线下跌亿倍。 他参与矫诏的含罪量还在直线上升。 …… 始皇帝一睁眼,被压在身上的实心重量惊了一下。 谁! 谁敢压在朕身上! 定晴一看,哦,是小嬴骕这只实心孙子。 嬴骕今日也没回望夷宫。 扶苏和娥羲已经习惯了儿子的夜不归宿。 主要是,夫妻俩今日也没回望夷宫,没人来接儿子。 他们在外忙太晚,干脆一起住公子府去了。 儿子在章台宫,很有安全保障的。 夫妻俩也没想到,有胖儿在章台宫,始皇帝总是能成功被气到失眠到天明。 当然。 这不能怪小嬴骕。 让始皇帝梦见晦气东西,也不是他的本意来着。 他就是单纯喜欢跟着大父。 毕竟,始皇帝一直都很忙,但也一直都待在章台宫。 不像亲阿父这个大秦太子殿下,忙着忙着人就不在望夷宫了。 扶苏领着文熋往外跑,根本不在乎是不是有个胖儿子跪着趴着捶地,一遍又一遍地喊着阿父,求着扶苏要一起出去撒撒欢。 扶苏自己出去都容易遇到刺杀,安全问题不能完全得到保障,毕竟,他最近干的事情可得罪惨太多人了。 扶苏对这些也心知肚明,自然不会带上心爱的儿子。 小嬴骕闹腾的时候十分好笑。 呜呜地哭着,眼睛却没有泪。 趴在地上又打滚又捶地的,可怜极了。 但娥羲笑完了发现儿子还趴在地上耍赖不起来,就要出手制裁他。 在阿母这里,对小胖子的心疼是有的,但巴掌他也是天天吃的。 幸福的小娃娃有阿母打。 次数一多,小嬴骕不敢再追着心硬如铁的扶苏跑,眼睛滴溜溜一转,机灵地往他大父身上使劲。 始皇帝看着凶,根本不会真朝胖子下手。 大父不打,大父好。 娥羲也知道儿子整日脑袋瓜子就没停下过往外跑的念头。他跟着始皇帝,始皇帝除了几次东巡,基本都宅在咸阳宫,不会到处跑,安全很有保障。 娥羲也随了儿子去。 始皇帝带孙子吧,主打一个朕爽了就好。 然而,他偶尔去后宫溜达散心,小胖子也喜欢欣赏美人,看到年轻娇嫩的美人,就冲人家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容。 始皇帝嗤笑一声,没想到自己还养了个好色的孙子。 但为了防止带坏嬴骕,最近很清心寡欲的始皇帝大手一挥,干脆将寝宫伺候的宫娥也都换成了上年纪的妇人。 好了,现在咸阳宫都不传始皇爱少子了。 始皇明明爱孙子。 美人的吸引力都比胖孙子小了一大截。 谁叫胖孙子确实有点东西。 始皇帝一早就命郎中令去查宫中有没有叫赵高的人。 谁知,一查,就查到了胡亥身上。 不仅查到了胡亥身上,还查到赵高最近一直到处钻营打听,准备推胡亥重新成为他最宠爱小儿子的事。 始皇帝这就炸了。 朕的喜好岂是能容你们操控的? 赵高就以窥视皇帝,图谋不轨的理由被抓了起来。 胡亥的阿母,胡姬,连美人都不是了,直接被始皇帝下令赐死。 公子敘心心念念要换老婆,也成功达到了目的。 始皇帝将李橞转赐给王离的次子,才三岁的王平为妻。 什么? 女方大了几岁? 关朕什么事啊。 又不是朕娶。 始皇帝任性得理直气壮。 面对老将军王翦的眼神,一点心虚都不带有的。 王翦退休后,就挂了个教导郎官们练武的名头,天天在宫里钓鱼。 三不五时还要陪菜鸡钓鱼佬陛下一起空军。 你说王翦看不出来始皇帝最近这一番动作是在准备收拾李斯吗? 那必然不可能。 所以王翦才想问始皇帝,陛下,您这是几个意思啊?自己儿子不给娶了就塞给老臣曾孙子吗? 始皇帝放着孙子蹲在那伸手去捉木桶里他曾外翁钓的鱼鱼,面对老将军的疑问,直接一个已读乱回,天热了老将军要多穿些衣服,别着凉了啊,哈哈。 王翦:“……” 小胖子这会儿两只手都伸进了木桶里,不知道到底是在玩水还是在玩鱼,反正是玩得不亦乐乎。 王平这桩婚事,王家人都觉得不行,偏他阿父阿母还觉得挺好。 孟奚甚至兴冲冲要给儿子提前准备起未来儿媳进门后的花费。 王翦不好骂孙媳妇,王贲不好骂儿媳妇,于是都去骂王离,你知道你还有一个大儿子吗? 王离被训得灰头土脸,只能回房教训老婆。 但娥羲一看孟奚逢人就夸王平像他表弟,虎头虎脑的话,就觉得,这大嫂还是没清醒。 骕儿多讨厌王平,王家人看不出来,娥羲还看不出来吗? 孟奚想让王平进望夷宫,娥羲没答应。 王榮有他大父大母保着,她也不好忽悠大儿子,只能在嘴上给小儿子找点排面。 娥羲知道后,露出个跟吃了苍蝇一样的难受表情。 有种倒霉儿子不知道的时候就成了人家的工具人。 偏偏这个人还是他亲舅母。 娥羲不好说孟奚,只能委婉地跟她阿母告状,等着王夫人收拾完王离俩口子。又对扶苏道:“我大嫂跟大兄这么偏心,怕是真的不怕榮儿大了以后,跟他们父母子失和。” 扶苏没吭声。 盖因他知道娥羲的下一句是什么。 “咱们胖儿不一样,胖儿命好,阿父阿母只喜欢他一个乖娃娃。” 第22章 倒霉倒霉好倒霉 王家的事不算重要。 在始皇帝赐婚后不久,王离的职位得到变动,被始皇帝遣去给国尉屠睢当裨将去了。 本来想给长子求一个去上郡抵御匈奴的职位的王贲:“……” 屠睢这个人,性格急躁,是典型的武将风格,没有什么耐心给你瞎叨叨,打仗风格跟王贲类似,但更残暴。 王贲倒不是对屠睢有意见。 他是有点怀疑王离的能力,在屠睢手底下,能不能历练出头。 但是吧,王离自己倒觉得去屠睢手底下当裨将是个好去处。 他跟着打完燕国,又去攻打了齐国,但论功行赏的时候,他得到的却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多,心中已经隐隐有些不满。 扶苏被封为太子以后,也并没有过多惠及妻子娘家,王离早就想脱离父亲和大父的荫庇,自己出去打出一片功绩出来。 所以,去给屠睢当副将,他还真乐意。 王翦和王贲见他自己没有什么不乐意,倒也没有硬着头皮上书始皇帝,非要给王离换一个地方做守将。 娥羲对此没有什么看法。 她知道历史上王离没有跟过屠睢,他的能力若有屠睢一半之骁勇,也不会在巨鹿之战被项羽打败还成了俘虏。 说不定,这回,不去上郡,对他来说,还真算是个和历史不同的机缘也不一定。 王离调职离开咸阳时,扶苏要去给他送行,娥羲索性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非拦着丈夫不让去。 她这两天都留在望夷宫中,没有外出。 一是因北宫之事。 胡姬被赐死,娥羲和扶苏第二日回望夷宫的时候才知道。 娥羲派出盯着北宫的寺人,早就报上了赵高一直在钻营的消息。 不过可能赵高自己也不知道,他打听到的消息确实都是真的。 只是时常会发生一些小小的错位而已。 比如始皇帝今日会去阳滋的阿母宫中,赵高打听出来的,始皇帝确实会进后宫,但是具体是中午,下午,晚上还是早上,对方给他的消息就是很模糊的了。 别追问,问就是咱们真有那么熟吗? 再问就是,哎呀,我也不是始皇帝身边伺候的人,我知道这些就不错啦。 赵高也不是个傻子,人家能给他消息就不错了,他现在当然要笼络好这些人情关系。 所以一直以来,哪怕被耍了很多次,他也忍了下来。 他也算是很努力的,每次打听到了消息都会提前去蹲点,谁知道始皇帝不是夜深了才进后宫,就是早已经回了章台宫。 赵高根本不知道,他腿都要跑废了,传到真正给他消息的人耳里,不过是一笑。 耍别人可能娥羲会有愧疚感。 耍赵高,不会的,愧疚不了一点。 她甚至还觉得自己耍得不够多。 只是,娥羲最近忙着外面的事儿,都忘记了继续逗赵高这个乐子玩。 谁知道,还真让赵高瞎猫碰上了死耗子,带着胡亥闯到了始皇帝面前。 不过显然,这个效果不太好。 始皇帝直接把赵高下了大狱。 胡姬被赐死。 胡亥也被始皇帝下令,废去了公子的身份,贬为庶人,先关进牢里。 娥羲很奇怪,胡亥见到始皇帝到底做了什么,惹得始皇帝发了这么大的火。 虽然,始皇帝没有直接赐死胡亥,但这怎么看也不像是始皇爱子的待遇。 不过不知是不是胡姬的下场有点吓到了离得不远的魏姬。 没几日,娥羲收到了寺人传来的魏姬病重的消息。 娥羲召了绥来给魏姬诊治。 但后者是真的病来如山倒,或者说,已经没有了那股活下去的心气。 绥来委婉地表示,魏姬这病,这回怕是真的药丸了。 娥羲想了想,将这个消息告知了扶苏。 扶苏便派人将消息捎去了荥阳,通知将闾回咸阳给他阿母送终守孝。 又到章台宫禀告了始皇帝。 始皇帝倒是没忘记魏姬这个旧人,不过他从不信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那一套,对魏姬的态度并没有缓和,更没有表示魏姬快死了啊,那看在你快死的份上可以给你恢复夫人的位置象征性地安慰一下你。 始皇帝还是给将闾开了一个恩。 允许将闾将魏姬的尸身带到封地自行安葬。 扶苏倒也不觉得这有没什么不对。 是这样。 他做了太子,他的母亲芈夫人,也没有得到皇后的追封。 扶苏心中并没有什么不快。 他都没说话,娥羲就更不会去碰他的雷点了。 但魏姬病得实在是有些重,没等到将闾拖家带口地赶回咸阳,便已经咽了气。 娥羲命服侍魏姬的宫人为其戴了孝。 至于咸阳宫里的公子公主们,对不住啊,是真没有那个必要。 说到底魏姬只是一个始皇帝的一个妃妾。 还是犯了大错,被贬无可贬的那种。 她如今连夫人都不是,公子们给她戴了孝,是不是被赐死的胡姬也要去戴? 胡姬死前,好歹还是个正儿八经的美人不是? 公子们不用戴孝,扶苏这个太子就更不用了。 娥羲最多给儿子的小肚兜和小衣服全换成了深沉些的墨色或者鸦青色之类。 小嬴骕现在大了,要脸了,做不到穿着肚兜赤着他的小胖腿露着屁股到处跑, 比他小几个月的韩卢,还在李隐的怀里抱着。 娥羲和这两口子也没有寒暄的情谊,直接请将闾不要耽搁,该服丧服丧,该令魏姬尽早入土为安便尽早埋了魏姬。 将闾呢,也知道自己的处境尴尬,带着妻子很低调地在咸阳的公子府挂起白幡,给魏姬守了孝。 将闾这次回咸阳,也是赶上好时候了。 始皇帝又贬了李家人一回。 李隐的同母兄长李睦,撞上枪口,被罢黜职位,赶回家吃了自己。 李斯如今本人虽然没有什么大差错,不曾被批斗,但也已经连着大半月,不曾被始皇帝单独召见。 不仅如此,始皇帝前几日还破格提拔了跟着扶苏多年的客卿韩容去做了左廷尉监。 左廷尉监! 距离廷尉正可是只有一步之遥的位置啊! 对于李家来说,李斯失去了始皇帝的宠信,他手里的权力还被瓜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第23章 大秦不能没有“李斯”?无妨,朕自会为难好大儿! 娥羲也知道李斯最近有点时运不济。 他本人没有犯什么错,几乎被家族所连累,最近越来越不得始皇帝重用。 扶苏那日才从章台宫回来,便对妻子道,韩容被他推荐给父亲,提去做了廷尉监。 娥羲:“?” “怎么了?这个位置不是一直空悬吗?” 娥羲记得很清楚,李斯别看这个人野心勃勃,很不老实,人确实是很有一套的,正在不断修撰完善的大秦律法就出自他手。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在于—— 废除分封制,推行郡县制是李斯提出的主张。 这个事情在朝堂上,比先前六国余孽的事情闹得还凶。 扶苏就比较支持分封。 但娥羲表示,分封有分封的弊处,郡县也有郡县的好处。 呃。 对不起。 她在这种事立场上还是蛮支持李斯的。 扶苏骨子里还是很儒家,下意识想遵循周朝留下来的那一套。 娥羲就问,然后周而复始,大秦分封出去的小国,再造大秦的反吗? 扶苏道,话也不能这么说。 他毕竟有十几个兄弟,实在不行,妹妹也可以分封出去。 这想法还是挺开明的哈。 妹妹也能得到分封。 不过好像想到的都是你嬴家的自己人。 说的好像自己人就不会造反一样。 几百年前你们秦国和赵国王族还是一家人呢。 娥羲如此表示。 于是夫妻俩大晚上不睡觉,又开始了一轮新的辩论。 关于分封制好还是郡县制好? 力挺分封的扶苏表示郡县有郡县的坏处,天下之大,疆土之阔,皇帝怎么可能每个地方都能管得到位? 分封就不一样了。 分封出去,每一个小国都由专门的郡侯或者王来治理,而皇帝只需要定期接收分封国的奏报,知道这个国家正在正常运转,就完事了。 娥羲翻个白眼,说那还不如直接废除皇帝制,重新回到列国割据的时代呢。 娥羲怎么说都有她的道理,而且每次反问扶苏提出的点都比较犀利。 大秦好不容易统一了天下,再分封郡国,每个国家的郡侯和王再给配一套小型的朝廷班子,再配一点兵将,这跟回到列国割据时代有什么区别? 而且作为皇帝的你,怎么能保证这些郡侯和藩王不会造你的反? 扶苏嘴上是自信的,那自然不能什么都听大权自然还是要握在自己手里的。 娥羲道,我看你是在习惯性嘴硬,其实你心里也知道我说的都是事实吧? 没事儿啊,良人!咱们是两口子,一家人,你现在换立场跟我站在一起,出去是不会有人笑话你的! 扶苏:“……” 夫妻俩说着说着就都不吭声了。 毕竟这个话题几乎都只是他们关起门来吵,扶苏作为太子,这个话题才展开讨论,双方人马都没有拿出实行分封制和郡县制的有力说法,他自然不会明显的表露出自己更倾向谁。 但娥羲跟他争论的时候就很会举例。 一举一个不吭声。 比如秦国的来时路。 这是事实,扶苏真没办法反驳。 而且,扶苏天天出入章台宫,难道还不知道吗?李斯的主张确实很得始皇帝心意。 但最可惜的,恰恰是因为出自李斯之口。 始皇帝也不知道是不是逼急了这个李斯,每当始皇帝准备收拾他的时候,他都能拿出一点新的点子。 说没用吧,又特别有用。 偏偏还特别对始皇帝的胃口。 始皇寻思着,这样下去不行,大秦离了谁都能转,朕也是! 于是就给扶苏出了一个难题。 儿啊,你作为太子,身边应该有很多人才吧。 不管你有什么办法,麻溜儿地给朕挖掘出一个能平替李斯的出来。 扶苏:? 好消息,扶苏得到了始皇帝确实要收拾李斯的第一手实锤消息。 坏消息,他得找一个平替李斯的出来,始皇帝才能忍住不心痛人才被自己杀掉,而半点心无顾虑地收拾掉这个李斯。 唉。 扶苏回到望夷宫中,对娥羲道,“我同李廷尉虽然政见不合。但李廷尉实在是有才,可惜了。” 娥羲不吭声,扶苏跟她讲,自然也是没法了。 他承认他身边确实很多人才,但能比得上李斯的,那还真没有。 娥羲就笑了笑,上一个能比得上李斯的人才,已经被李斯亲手毒杀了。 不过,谁说没有未来之星的? 娥羲就给扶苏推荐了一个人才。 萧何。 但这个萧何吧,说他脾气怪也未必,但扶苏不给出点实力或者态度,还真未必请得动这个目前在大秦籍籍无名的年轻人才。 扶苏听到萧何的名字是懵的。 遂问娥羲,“这萧何,是何方人士,能引得你如此推崇?” 娥羲现在跟夫人们愉快地玩耍,也是混出了个名头的。 先解释,“萧何是沛县的一个小吏。” 才说自己是从何得知这个人名的,“冯大夫在外行商,途经沛县,曾同这个萧何打过交道。” 其实是冯姌外出行商,什么地方都去过,见识宽广,她手底下的商队也人才众多。 娥羲知道冯姌有意跟她交好,遂也不见外地拜托了冯姌,请后者外出行商时请帮忙探听一下沛县是否有萧何这么一个人才。 冯姌当时很好奇,就问娥羲是怎么知道这个人的。 沛县离咸阳可不近。 萧何真有名,冯姌都从蒙毅那听说了,还不用娥羲先对她提起这个人。 冯姌的反应就很有意思。 毕竟出去打听消息,总要掌握一点资料在手上,何况,她也想知道娥羲打听这么个人是想作甚? 毕竟,商人嘛,她反应还是很快的。 冯姌自然要通过娥羲的态度来决定自己要怎么跟萧何打交道。 娥羲没有被冒犯的不愉快,她很客气地表示,单纯是身边新近重用的女官是沛县人,提起自己有一个同乡很有才,无敌有才,超级有才。 她呢,就想知道,这个萧何是不是真的很有才,无敌有才,超级有才。 仅此而已。 冯姌悟了,听懂了。 这是准备招贤纳士呢。 遂拍拍胸脯,跟娥羲表示,这事放在臣身上,您就放心吧,臣包办得妥妥的。 冯姌行动力很强,娥羲交代完她,她甚至亲自带着武力不弱的退役兵卒出行,跑了一趟沛县,不仅将萧何这个人里里外外,打听得干干净净。 还给娥羲带回一个意外的惊喜! 第24章 吕娥姁 听娥羲说完,扶苏就对萧何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不过,在请来萧何之前,他先将手底下的客卿,全部提拔去做了官。 韩容就是如此,扶苏认为他可以先从低阶官职做起,谁知刚将人安插进去没几天,协助李斯,但在李斯的基础上又提出了新的律令改革之法的韩容就很争气的得到了始皇帝亲自召见。 一个水灵灵的廷尉监就砸到了韩容头上。 这算天上掉馅饼吗? 很难说不是。 李斯因这个新上位的廷尉监,很有即将被取代的危机感。 他这该死的危机感,总是准确得可怕。 就像第一次,韩非的到来,他意识到自己若无动作,必将会被韩非取而代之一样。 然后韩非就因他而死。 始皇帝最近可能在感怀少年事,就时不时将这事拿出来一说。 扶苏:“……” 扶苏都很佩服他阿父找茬的能力了。 要说李斯杀韩非这事,当时秦王心里没有一点爽意,扶苏是不信的。 但蒜鸟蒜鸟,都不泳意。 扶苏也不在乎这些,他叮嘱韩容,务必小心小心再小心,不要被李斯挖坑上当。 李斯确实也感受到了新一轮危机感。 他意识到韩容这个廷尉监,恐怕正是冲他而来。 但是众所周知,韩容背后的靠山是太子,是扶苏。不是李斯向始皇帝进几句谗言就能解决的小喽啰。 何况,今时不同往日。 李斯想进点谗言,再收拾一下韩容,怕是有点难度。 朝堂势力争斗就是这样,此消彼长。 李斯自然明白韩容上位和扶苏脱不了干系,他们政治立场的对立从没有缓和过,更何况自己如今还被罢黜了教授小王孙一职。 李斯苦恼之事,在望夷宫中存在感并不强。 扶苏提了一嘴,娥羲感慨了一句,夫妻俩都重点关注人才去了,忘记操心始皇帝最近是否更年期提前发作,所以对他的宠臣李斯如此反复无常。 娥羲这几日都不曾出宫,无事时便带着胖儿子在宫里散步溜达。 这可如小嬴骕的意了。 他真是……太高兴啦! 章台宫也不去了。 乖乖跟着蒙毅和尉缭上了几日的课。 其他时候小家伙都精力满满跟着母亲出去散步。 娥羲没让宫娥抱着他,纵着他在前面迈着小短腿,时不时跑起来,偶尔又停下来研究研究路旁出现的新奇东西。 小胖子不知从哪捉了个小虫子,都要得意洋洋地拿回母亲面前给她炫耀。 还要娥羲给他拿着。 他还要带回望夷宫玩的。 娥羲:“嗯嗯嗯,阿母看到了,我们胖儿真能干,今晚命庖厨给胖儿做一份油炸小虫子好不好?” 小嬴骕想了想,奶声奶气地大声道:“阿母吃。” 他自己也知道,这虫子是不能吃的,就是使坏,故意‘孝敬’母亲呢。 娥羲不知道旁人,还不知道自己儿子吗,笑眯眯道,“胖儿吃。” “阿母吃呀!” 小家伙倔强得很,又捉了一条回来。 娥羲逗他,“阿母不吃,胖儿自己吃好不好,这虫子白白胖胖,一看就好吃得很。” 小嬴骕停下来,气鼓鼓地地跺了跺脚。 他最后退了一步,语气略有不那么理直气壮地说:“阿父吃呀!” 娥羲大笑:“好好好,就听我们胖儿的,带回望夷宫给你阿父吃,胖儿的一片孝心,你阿父反正是来者不拒的啊。” 扶苏刚回到望夷宫,就被放在他案上的一堆虫子,惊了一跳。 谁! 谁这么胆大包天! 没等叫来文熋,眼角余光瞥见案下露出的小衣摆一角,扶苏自己破案了。 淘气的胖儿子。 还想躲在案下,吓他阿父。 谁知,小胖子刚爬出来就被近在咫尺的虫子吓得啊了一声,整蛊阿父不成反被整地又跌坐回去。 “阿父坏啊!” 他不仅骂,还气得握着自己的拳头,捶了捶地。 扶苏见状,哈哈大笑。 今日望夷宫父子斗法大赛,嬴骕大王成功惨败。 他气得跑回去找母亲告阿父的状。 娥羲嘴上说要帮儿子收拾坏阿父,动也不动,坐在原地,看着儿子笑。 扶苏背着手进门,将嘴巴没个消停的儿子拎起来,拍了一下他的屁股,似笑非笑道:“又在告为父刁状了是不是?” 小胖子眼睛滴溜溜地转,最后哼了一声。 娥羲说了句公道话:“你先去捉弄你阿父的是不是?那被阿父捉弄回来,也不能怪阿父呀,是我们自己技不如人,是不是啊?” 小胖子又哼了一声:“坏阿父!” 扶苏举着他,往上抛了抛:“还敢骂为父是不是?快求饶,不求饶为父不放你下来啊?” 嬴骕大王是那么容易就轻易求饶的? 他抿着嘴巴不说话。 扶苏见他还有不服气,笑了笑,又兜着儿子,抛了几下。 谁知道,反把小胖子给抛笑了。 他乐呵呵地拍拍父亲的手臂,催着扶苏:“还来,还来呀!” 扶苏笑骂道:“我教训你呢,你个臭小子,自己还玩起来了?” 嬴骕大王肯定是觉得好玩的。 他又不笨,知道扶苏肯定不会摔了他,不玩还干什么,哭唧唧一下,然后再被倒霉阿父笑话一回吗? 好在扶苏抛了没几下,便停了下来。 孩子一天天长大,这份量也是越来越沉手了。 娥羲给他准备的蛋羹和粥饭,还是起了作用,小胖子一点也不挑食,每天都将自己喂得饱饱的出去浪。 娥羲在宫里带了胖儿子几日,冯姌才带着她给娥羲带回的惊喜一同到望夷宫来拜见。 并非萧何。 那是一名看上去尚且稚气未脱的少女。 第25章 尚方令 这少女姓吕,字娥姁。 同娥羲倒很有缘。 都是娥x。 但是呢,她有更出名的一个名字。 虽无帝王之名,然帝王本纪里,她独占一席。 千古留名的—— 吕雉。 不过此刻的吕雉也才十四岁。 啊。 比娥羲还小四岁。 娥羲今年已经过了十八岁的生辰。 看到十四岁的吕雉。 冷不丁有点感慨。 如果没有她这个蝴蝶翅膀,十几岁的吕雉还是会嫁给三十几岁的刘邦。 哦,他改名之前应该是叫刘季。 老牛吃嫩草还没吃明白,呸,老登。 娥羲心中一阵嘀咕。 冯姌和吕雉都没猜到她心中在想什么。 十四岁的少女嗓音清脆:“民女吕雉,拜见太子妃殿下。” 娥羲一下就回神了。 她唇畔含笑,看着吕雉:“我听闻,是你主动向冯大夫自荐,想要成为我身边的女官的。” 吕雉毫不扭捏,落落大方应是,随即解释道:“民女听闻如今登记户籍、以劳代役的法子,乃太子妃殿下提出。昔日冯大夫,亦因殿下,而不必被父兄夫子截去功劳。民女心中十分敬佩殿下,也想成为殿下这样的女子。” “知晓殿下身边亦在遴选女官,不看出身来历,端看个人资质才干。” 说到这里,吕雉笑了笑,看一眼含笑侍立在侧的冯姌,难得露出些许腼腆,才继续道: “因此,民女便斗胆求了冯大夫,能否给民女一个能参选太子妃殿下身侧女官的机会。” “我身边的确还缺那么几名女官。”娥羲道:“不过大多从宫娥当中遴选出来,少数民间选拔的女官名额,也早已占满。你并非通过正常采选渠道而来,不符合成为女官的条件。” 吕雉一愣,似乎没想到,娥羲会这样回复她。 她不顾父亲和姊妹反对,毅然跟着冯冉踏出沛县时,是踌躇满志的。 仿佛只要她勇敢迈出这一步,走到娥羲面前,剩下的便都不是什么事儿了。 但此刻才14岁的吕雉,确实还不是那个行事老练周到的女政治家。 她勇敢迈出来了,却并非是通过正常遴选而进的咸阳。 然而,却忽略了一点。 以娥羲的身份,身边必然能人辈出,这回因对冯姌另眼相待而破例收下她,那么,是不是下次会因对旁人的宠信而换了新的女官来取代她呢? 吕雉稍感失望,心中低落,却不十分落寞。 她也明白这个道理。 低声道:“殿下行事公允,民女确实不当利用冯大夫一番苦心,而占据旁人辛辛苦苦考核上来的名额。” 冯姌却面色不变。 她将吕雉带出来,走到咸阳,走到娥羲面前,已经是给她提供了一个不用被关在家里,嫁给一个大她十几岁的男人的机缘。 而且冯姌能将人带来,也将吕雉家中的情况跟娥羲交代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吕雉能不能把握住机会,顺利留在娥羲身边,这就全看吕雉自己了。 “不过呢。” 果然,娥羲面露微笑,话音一转,“我观你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心志胆色,确实非寻常女子。” 吕雉眼前一亮。 娥羲道,“我出嫁前,曾在频阳置下一些不值一提的小产业,出嫁后已几年未曾盘账。不过前些时日,我大母王媪曾传信来,称我那些产业似乎出了些什么问题,我需要一个人能代我走这一趟。” 吕雉明白了,这就是她的机缘。 不假思索,脱口便道,“若殿下不弃,民女愿意前去。” 娥羲微笑,“做女官,和做那替我经理小小私产的管事,可是两回事。吕姑娘,你可要想清楚。” 女官,本身起步便不低,一步步爬上去了,那可是真正能踏上政治舞台,跟朝堂的大臣们唇枪舌剑的。 而小小管事就不一样了,说得好听些,是太子妃的管事,王室的管事——说难听点,就是心甘情愿给集团老板娘做个人助理,工资福利待遇跟集团员工是不沾边的,出去也不能骄傲地说我就是大秦集团员工云云。 这一点,娥羲可是提前跟吕雉说明白的。 谁知,吕雉听完,沉默片刻,抬起头来,目光清亮地对上娥羲温和地双眼,一字一字,掷地有声道:“民女想过了,女官也好,管事也好,都是太子妃殿下愿意给的机会。民女感激不尽,毅然不会挑剔,民女愿意前去频阳,替殿下处理这一桩事务!” 吕雉话音落下,语气十分坚定,没有半分嫌弃和不甘。 娥羲反而从她的眼神中,看出来了这名尚且年轻的未来女政治家,此刻对新岗位的踌躇满志。 “彩!” 娥羲赞了一声,看向冯姌,抚掌而笑: “元昭啊,这吕姑娘,不愧是你推荐给我的人才,果然很不错,我就欣赏这般不自卑怯懦的女郎。” 元昭是冯姌的字。 这时候,不说男子,一些被家中疼爱,或者地位斐然的女公子都是有字的。 娥羲就是娥羲的字。 她单名其实取自采薇的薇字。 不过取了也没用,王家都没人唤她‘薇’。 自然冷门到扶苏这个枕边人甚至都至今不知道,他老婆其实不叫王娥羲,该叫王薇来着。 上一个叫娥羲为薇的,可能还是二十几年前,给娥羲取名的王翦。 但这个名基本也没用上了。 娥羲已经刻进每一个人认识娥羲之人的心里。 薇薇大王,不对,娥羲大王这会面上沉稳,心里已经快要高兴到爆炸。耶。 新人才集邮成功。 开心。 吕雉接住了机缘,虽不是女官,但仍能靠自己的能力支撑自己的门户生存,心中亦十分高兴。 她正要稽首行礼。 娥羲将候在殿外的菅玉叫来,道:“去宫外,将我嫁妆中的屋舍腾一处出来,安置给吕尚方令居住。” 什么? 菅玉当时就震住了。 “尚方令?” 冯姌也面露诧异,看向脸上还带着几分茫然,仿佛并不清楚这个职位到底是高是低的吕雉。 这可是尚方令啊! “娥姁。”冯姌迅速反应过来,语气都没忍住添了几分酸意:“你这是真的走了大运啊,竟得太子妃殿下如此赏识。” 第26章 张苍真的辣辣辣么帅啊? 经冯姌一提醒,吕雉这才知道。 尚方令,是正正经经的官职,是归少府管的。 少府的职责是管皇帝衣食,和皇室私产。 所以,娥羲任吕雉为尚方令,也不算错,她管太子妃私产,也算是管皇室私产了。 最重要的是,同是女子为官,娥羲身边的女官里,做得最出色的,也就是菅玉——一名优秀的女郎官。 扶苏被封太子后。 身边的人地位跟着水涨船高。 娥羲命菅玉任了永巷令,羊生任了导官令。 但羊生又兼了嬴骕的王孙家令。 扶苏新调任的家令文熋,则兼管内官长。 都是很高的职位了。 但吕雉一来,一向处事公允的娥羲便给了她尚方令的职位! 不过冯姌也只有嘴上说说。 吕雉这个职位接住了,她要去频阳……恐怕未必好干。 娥羲到底有些什么产业,冯姌没有具体盘算过。 但她既然选择投机了彼时还不是太子妃的娥羲,自然会献出几分薄利,让娥羲这个上位者尝到甜头,才便于后续她们的交往。 她送了自己的商队的一成干股给娥羲。 即每年岁首岁末给娥羲送商队赚的分红财帛。 冯姌当时觉得自己这手笔也不算吝啬。 毕竟蒙毅都没享受到冯姌年年给的这么一大笔钱来着。 谁知,娥羲收了这钱,笑着道,“你既然要同我往来,我自然不能白拿洗得东西。” 她将自己那些压箱底的米粮拿了出来,交由冯姌商队卖出。 米粮多得不可计。 娥羲取七成利,给了冯姌及她的商队分了三成。 但仅仅这三成,无需定价太高,也足以冯姌赚得盆满钵满。 冯姌当时人都傻了。 她其实有点怕,娥羲拿出来卖的,是国库里的米粮。 因卖粮时,娥羲甚至郑重其事的叮嘱她,不可高价卖粮。 卖给黑心中转商,更要尽量杜绝。 为此,娥羲甚至缠着扶苏,下令全国严禁死涨粮食价格,一经查处者,统统没收非法所得,送去‘劳动改造’。 正因娥羲这些举动,冯姌心中十分担心。 不过,蒙毅一句话,抚平了冯姌的担忧。 “夫人粮源在频阳。” 这话怎么说呢。 就是,频阳从好几年前起,就一跃成了纳税大户。 出了名的有钱郡县。 娥羲的粮食,来自频阳,冯姌再打听一下,就知道,这很正常了。 而且,其实国库里的米粮,不说数量,成色那还真赶不上娥羲拿出来的。 娥羲成婚时的嫁妆,她留着没动。 但几次征战,她都以长公子府的名义捐了几百石粮食。 那粮食,谁吃谁知道。 哪怕掺杂着陈粮,那也是真不比国库里的粮差啊。 娥羲现在愿意把这些粮食拿出来做买卖,说白了,买这些粮食的还不是那些商人,最底层的老百姓也买不起。 商人囤了粮在手,在天灾人祸来临时,必然要涨价,被坑惨的,还是普通百姓。 事实证明,娥羲确实很有远见。 黑心商人虽然屡禁不止。 但在大秦出台了明令后,起码在能影响人生存的粮食上。 类似这种坐地涨价的情况,减少了太多。 当然,也有利益受损的一些商人因此破防大骂娥羲,你都太子妃了,还干政,你去管朝廷里那些贱人不好吗?为什么还要掺和我们这些商贾之事? 基于这些人都没有骂到娥羲面前,她也就假装没有人骂她一样。 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 冯姌跟着娥羲混了以后,三天吃十二顿,顿顿饱饱的。 就很爽。 但听到娥羲让吕雉去处理她在频阳的产业。 冯姌心中还是没忍住盘算起来。 什么产业是小产业? 太子妃口中的小产业真的只是小产业那么简单吗? 此刻的冯姌自然得不到答案。 陪着吕雉见完娥羲,她又陪着吕雉出宫。 娥羲则还要操心萧何这个人才的事。 冯姌很给力,把萧何本人性格爱好及家中几口人,妻子生了几个小孩,娘家来自哪里,爱好做什么都打听了个清清楚楚。 扶苏很重视此事,第一时间准备将苟朱派去沛县把人才抓,不是,请来。 好巧不巧,苟朱还没出发,扶苏就收到了娥羲任吕雉为尚方令的消息。 扶苏回到望夷宫,就跟老婆分析了一番,你这么做,我有点难办啊。 娥羲就问,哪里难办啦?我觉得这个吕雉,有魄力、有胆识,我想用她,怎么了嘛。 扶苏道,你用了吕雉,可想过萧何? 娥羲:? 扶苏就道,吕雉的父亲吕公,是准备将吕雉嫁给萧何常有往来的一名汉子,刘季的。 但是吕雉跟随冯姌的商队离开了沛县。 若萧何得知,吕雉进了咸阳,以女子之身做了官,是否又会将此事,告知刘季,再将刘季,引来咸阳呢? 那刘季非要将吕雉领回沛县成婚,作为太子太子妃的我们是出面干涉还是不出面干涉呢? 娥羲一脸鄙夷,那刘季有什么脸啊,他未成婚便己同寡妇曹氏生下一子名肥,这事吕雉尚且不知情吧,若将这事揭露,他怕是只有灰溜溜一人回到沛县去算了。 “那萧何——?” “若萧何是此等亲疏不分,为一浪荡儿,拒为我大秦效力。”娥羲反问道,“纵他再有才干,难道良人还不能另觅贤才吗?何况咱们大秦也不是没有人才。” 说到这里,娥羲突然就想起一个妙人来了。 她推荐扶苏去薅萧何,但萧何真对刘邦那般有情义,倒也不是必需品。 有一个人才,还真不能轻易把他放走了。 “统计户籍、人口一事,良人何不交由柱下御史张苍出面主理呢。”娥羲就对扶苏道,“我看这个张苍,在计数一道,颇有些能耐,前些时候由他负责的南阳郡一地的户籍统计,亦是最快达成。” 扶苏听完,却一言难尽道:“这个张苍,确实有些能耐。只是——” 娥羲何尝不知,张苍是有些毛病,但李斯赵高都能得到始皇帝重用,张苍的问题也没那么大吧。 她含蓄地表示,人无完人,你不能总是自己亲力亲为去处理这些事情,适当地把一些工作交给下属,是不会被下属打死的,知道吗? 扶苏:“……” 哎。 萧何的问题这会儿已经不重要了。 扶苏纠结张苍。 很纠结! 娥羲翻了个白眼。 她不多说也知道,扶苏关键时刻,在意的重点怕是,这个张苍,他他他——他长太帅了! 第27章 有些官配,不配也罢。 刚成婚那会儿,娥羲若早知道自己嫁的丈夫,是个怨夫,怎么都不敢相信,此人是大名鼎鼎的大秦长公子扶苏。 但这毕竟已经成婚好几年了。 娥羲默默地顺着丈夫的毛捋,相当违心地表示,当然,不管那张苍貌多出色,在娥羲眼中,自然还是我们英明神武的大秦太子殿下更俊美些呀。 扶苏微笑表示,他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实在是这个张苍人品是真的有一点问题,这不是我没有容人之量啊。 不知道该不该说…… 嬴秦和刘汉确实不太一样。 张苍生得再俊美,始皇帝和扶苏也不会因为他的高颜值而容忍他道德人品上的小小瑕疵。 张苍投奔刘邦后,却留下一段因颜值而在历史长河中小小留了一笔的事迹。 所以,汉朝皇帝的断袖之癖,到底是从汉文帝起,还是从刘邦这里,就露出了一点小小的端倪呢,好难猜啊。 “人无完人。”娥羲对扶苏道,“张苍此人,怪癖虽有,凭那一张脸,引得无数夫人倾心,府中还养了不少姬妾,沉迷六欲品德不够正直……但也不至于非要问罪的程度。” 她说完,扶苏才叹道,“张苍若果真能做好我交代他做的事情,那般能耐,纵然他有些小毛病,我忍了他又何妨呢?” 娥羲道,“良人先命张苍一试,若他不行,早早换下便是。” 扶苏又想起来,“那萧何——” 娥羲道,“良人不是欲派苟朱先生前往沛县去请么,待先生去了,若不成,咱们再去寻访一番旁的人才。” 项羽刘邦就pass了哈。 前者活体超雄,管他霸王别姬的故事再出名,娥羲对他没有一点好感,并不仰慕这般的所谓‘枭雄’。 刘邦,呃,汉高祖嘛,就有点复杂了。 娥羲选择下一位。 不过扶苏的提醒,也警醒了娥羲。 第二日,她命菅玉将吕雉请进了望夷宫。 吕雉堪堪站定,拢袖唤了声:“太子妃殿下。” 娥羲免了她礼,开门见山道:“我听闻你在家乡沛县,还有一门家中父亲定下的婚事,是也不是?” 吕雉一怔,沉默片刻,低声道:“回太子妃殿下,确有此事不假。只是,这桩婚事非臣所愿,乃家父之命——” 娥羲微笑道:“你那将要成婚的良人,同一名曹氏的寡妇,颇有交往,二人之间育有一子,此事你可知晓?” 吕雉刚刚只是沉默,此刻,面上露出不加掩饰的愕然之色,一双狭长凤眼都瞪圆了,显然对娥羲所言,毫不知情。 “娥姁。” 直呼吕雉不太好,已经授了官,再叫吕姑娘不合适。 娥羲便称吕雉表字,用一副咱们都是自己人的语气对吕雉表示你不要慌,我还是将你当下属看待的。 她笑道:“你那婚事总要解决的。咱们既然要为官任职,便也该坦坦荡荡,不落人口舌。正好太子欲派人前去沛县,我会叮嘱苟朱先生同你一道,前去你家同你阿父说清楚利害干系,待解决完你的婚事,你便直接去频阳替我处理那些产业,如何?” 吕雉想了想,娥羲都这么安排好了,她也没有非犟着不肯回去的必要,点了点头,又向娥羲一拜:“殿下恩德,臣必不敢忘。” 娥羲摆摆手,待吕雉走了,命菅玉将苟朱唤了过来。 她亲自交代苟朱,和吕雉的家人及那名未婚夫好好交流。 不过,她的意思,这婚事能和平取消最好。 不能和平取消,那就只能来点狠毒的了。 将曹寡妇和那尚在襁褓的刘肥抓起来以此论刘邦的罪—— 本来这种事吧,曹寡妇都寡妇了,双方你情我愿,朝廷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吕雉一个小姑娘,嫁过来就给一个好几岁的大小伙子当后母,怎么想的呢。 只能说,有些官配,不配也罢。 没出几日,吕雉便随同苟朱出行的队伍,一道踏上了前往沛县的路。 娥羲闲不住,跟着扶苏乘车出了宫。 咸阳附近的村落,因地处皇帝脚下,朝廷每每推行新政策,他们都当仁不让是第一批被拿来作为试验对象的。 娥羲命尾青耗时几个月做成的曲辕犁,最近就被运到在咸阳近郊的村落里实验犁地。 事实证明,直辕改成曲辕,增装了犁评和犁壁的曲辕犁,比直辕犁灵活,操作也更便捷。 入地时,推进犁评令黎箭向下,翻起时,拉退犁评又使犁评令黎箭向上。 似咸阳的土壤比较浅,曲辕犁也更容易适应深耕和浅耕的不同需要。 而增加的犁壁能直接将翻起的土壤推到一边,这就大大地减少阻力,提高了犁地的效率。 扶苏今日亲自巡察曲辕犁下地的效果。 但他刚来就被许延的师弟们簇拥着,到田坎边上去了。 娥羲没跟上去,走到旁边,听了一嘴村民们的交谈? 村民们看着都觉得艳羡,但娥羲却发现他们羡慕着羡慕着又唉声叹气起来。 有人说,“这曲辕犁虽好,可做一把,不知要耗费多少木材,还得要有那个手艺能做出来才是!” 旁边人啐他一口,说,“朝廷能借给我们用都不错了,还指望自己有那个手艺去做,你想甚美事呢?” 围在一起的村民们不分男女老少,一律都哈哈大笑,嘲笑第一个人的异想天开,根本不对朝廷能讲人情这件事抱一点希望。 不过,相较起远离咸阳的那些郡县,咸阳附近这些村落的村民们日子还是渐渐好过些。 三不五时碰上贵族‘送福利’,村里乡里被圈起的土地,被得到过去的长公子如今的太子亲自接见过的里长,丈量分给乡里人。 这时候土地大多都是国有制,那些贵族们圈起来的成了他们自己私人的,扶苏命他们‘送福利’给百姓们,如此丈量分了下去,自然也成了百姓自家的。 有地在手他们就能凭借自己的智慧去想办法种上粮食,有粮食就不怕会吃不饱饭了。 他们已经过得比过去好了不少,见到曲辕犁犁地的效果,除了羡慕嫉妒恨朝廷能用这曲辕犁犁地,更多的也羡慕和嫉妒那几户被选中拿来作为试验的人家。 第 28 章 英明神武的嬴骕大王喜好一点也不奇特! 扶苏亲眼见识到曲辕犁对劳动生产率带来的影响,颇为震撼。 没有等到回咸阳,在车上便同娥羲说起了将这曲辕犁在大秦全境内普及开来,会造福多少人家。 娥羲给他泼了一盆凉水:“尾青领着他的师弟们做了几个月,才成功赶制出一架曲辕犁,若要整个大秦的百姓都能得用,这该要做到何年何月?” 扶苏便道:“便增加人手去做。尾青能成功做出第一架,自然也能带着人做出第二架,第三架。” 至于一架曲辕犁为什么做得这么慢? 那肯定就是人手不够的问题呗。 没关系,人手不够,咱就加。 在这种事上他还是很果决的。 娥羲便问,“良人打算如何将这些曲辕犁给百姓使用呢?是下发到郡县府衙中,百姓若有需求者,前去赁来使用?” 一个问题结束,新的问题又冒了出来。 扶苏比较倾向于下发到郡县府衙中,百姓需求时,去赁了曲辕犁使用。 若这曲辕犁可私人买卖,对于那些贵族或者商人们来说又是一大笔可以赚的买卖。 朝廷也不能每一样都像粮食买卖一样都去给他规定不能涨价。 娥羲想了想,还是没有说什么反对的话。 天下初定,民生多艰。扶苏的办法对百姓来说其实是最稳妥的。 而前期由朝廷官方出面去赁出的曲辕犁,价格自然不会定得太高。 不过,在这之前,还是先想办法怎么做出更多的曲辕犁好了。 娥羲就表示,咱们有那么多闲着的兵卒劳动力,这不就可以派出用场了吗? 但砍伐树木这些简单的活计,有了人。 稍微复杂些的,尾青他们还是得招收弟子学徒。 正好,扶苏也准备将这事交给尾青负责—— 有这曲辕犁一事在前,墨家也能借此更好招收弟子。 至于弟子嘛? 不问身份,不问来历,自然是广招天下有天赋者。 见扶苏并没有插手他们招收弟子的条件,尾青自然无有不应,喜气洋洋地便拍着胸脯应下。 表示这事交给我们墨家,您就放心吧。 扶苏嗯了一声,见完尾青,带着妻子回到望夷宫,便去章台宫见了始皇帝。 扶苏将曲辕犁一事报给始皇帝后,又提出成立工坊招募匠人,大批量去做曲辕犁的想法。 始皇帝倒没有亲眼见到那曲辕犁的效果如何比直辕犁,但扶苏兴冲冲地要办这事,甚至连成立工坊的匠人和那些做曲辕犁的弟子从何而来都想好了,始皇帝也不泼他的冷水。 就一句话,“朕不听你怎么说,朕只看你怎么做。” 不然册你为太子是干什么的?让你吃饱了没事天天跟朕顶嘴的? 这话始皇帝倒没有直接说出来。 儿子大了,也要脸了。 扶苏也假装没有听出来父亲的话中深意,禀报完正事,就心情愉快地回到了望夷宫。 忙完公务,总要消遣。 娥羲的消遣,显然 就是她家可可爱爱的胖儿子。 王贲前几日,不知跟谁喝酒赢来不少上好的兔子皮,交由夫人给女儿送进了望夷宫。 娥羲瞅了一眼,乐了。 就命菅玉请来后宫手巧的女官将兔子皮缝在一起胖儿子做了一身兔子衣服。 正好天气快转凉了,这兔子衣服很快就能派上用场了。 当然。 这衣服以她现代人的眼光只会觉得可爱,很兔塑。 但在宫娥们眼里,这被太子妃亲口指点做成的小衣裳,是真的—— 好奇怪! 可谁知晓,衣服虽然怪,小胖子一点抵触都没有的就昂着小脑袋让他阿母给他换上了。 娥羲看着儿子穿上兔子衣裳,全身上下,就剩一张胖脸,露出来,哦,脑袋上还给他挂了个帽子,两耳垂着长长的兔子耳朵。 娥羲当时就没忍住爆笑出声。 王榮下午偷懒没去练武,被娥羲训了一通也成功留下来陪小表弟一起玩闹。 此刻就有些不怀好意地说:“表弟,我们来玩个好玩的啊。” “昂?” 兔子衣服里的小胖子扭过胖乎乎的身子,看了眼他阿母。 娥羲捂着笑痛的肚子,对儿子挥挥手:“去吧,就和表兄在庭里玩啊,阿母看着你们。” 于是,扶苏回到望夷宫,就看到一只窜来窜去的“兔子”追着王榮跑……? 呃。 这兔子有点怪,再看一眼。 再看,就看到娥羲坐在寝殿前石阶上,笑得前仰后合的。 就连一旁的寺人和宫娥们脸上都满是忍俊不禁得笑容。 中庭里,那只窜来窜去的“兔子”不时发出快活地‘咿呀’声。 王榮被追得跑来跑去,也哈哈大笑。 啊。 全程满脸迷惑的,只有刚刚归来的太子殿下一人。 扶苏没迷惑多久,那只胖胖的小兔子就转移了目标,一头撞到了他腿边,趴倒在地,开始耍赖:“阿父呀。” 哦。 原来是他儿子啊! 扶苏‘恍然大悟’,他俯下身,笑眯眯将儿子抱了起来,顺手拨了拨他屁股上那一簇兔子毛,“胖儿今日打扮得如此奇特,阿父都险些要认不出来了。” 小嬴骕乖乖地待在父亲怀里,已经忽略了还在一起玩游戏的表兄,奶声奶气地,“阿母穿啊。” 绝对不是嬴骕大王自己喜好奇特喜欢卖萌的啊! 扶苏看向妻子。 娥羲就道:“这是外翁的一片心意,胖儿可不能浪费了外翁的一片心意是不是?” 小胖子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母亲给的新理由来了,谁背锅也无所谓,他点点头,重重地嗯了一声。 就是外翁的锅呀! 嬴骕大王虽然小小年纪但已经十分英明神武,才不会没事扮乖卖萌讨阿母欢心呢! “那好极了,我们胖儿一片孝心不能浪费。”扶苏就笑,“正好你外翁今日也在章台宫,咱们去章台宫给你大父和外翁开开眼,怎么样啊?” 小嬴骕:“……” 第29章 我!胖儿! 王贲确实在章台宫。 上次和扶苏吵了一架过后,始皇帝还是不死心,想打百越之地。 好像一天不开疆辟土,就浑身难受一样。 始皇帝不仅叫了王贲,还叫了蒙武父子、国尉屠睢,等一干武将齐聚章台宫。 本来想把王翦也薅过来的。 老将军表示,臣都退休了,不带这么搞啊陛下。 始皇帝只好很遗憾地放弃请老将军退休再再再就业。 扶苏忙着民生的问题,很忙,不是一般的忙。 对出去打仗他就没有多大的兴趣了,没办法,君父非要打,他也拦不住。 所以,这次商议出兵的事,扶苏就没有留下来。 本来是回到望夷宫就不打算再出门的,但是小胖子的装扮太招笑了。 扶苏一边笑,笑够了,一边抱着儿子出门。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举动导致嬴骕大王‘记恨’了他这个倒霉阿父大半辈子。 父子俩刚踏进章台宫地界,没等郎中令满脸讶异望着小王孙说出什么来,扶苏就把儿子放下来,含笑道:“去吧,胖儿,去找你大父吧。” 要给你大父逗乐子,自己一个人去吧,别带着阿父一起。 小嬴骕:“?” 他回过头,警惕地望着父亲:“阿父走?” 扶苏心道,这胖儿子,还怪警觉的。 他笑眯眯道:“你先进去给你大父和外翁一个惊喜,为父在后面护着你啊。” 小嬴骕拽着父亲往前走:“阿父走!”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要出丑一起出。 哎。 孩子大了。 不好骗了。 扶苏只好走在前面,由着儿子‘鬼鬼祟祟’地躲在他身后。 “陛下。”郎中令还是很有眼力见的,知道小王孙想跟他大父玩惊喜,通传了一声:“太子殿下来了。” 半句不提小王孙。 “扶苏?”始皇帝不悦道:“他不是刚走吗?怎么又来了!” 这大儿子,恁烦人! 郎中令小声道:“陛下,小王孙也来了。” 这确实很小声,无非王贲和屠睢离得近,都听不清郎中令说的什么。 屠睢知道嬴骕,但跟这个小王孙不熟。 毕竟他平日里不是经常在章台宫久留的。 但看始皇帝的表情就知道,这小王孙一定很受宠。 王贲和蒙家父子下意识就看向了殿外。 一眼见到人高马大的大秦太子抬脚踏进殿门。 王贲瞬间感到有点小失望,不是他那可可爱爱,虎头虎脑的胖外孙啊! 始皇帝差点也没有发现他那虎头虎脑的胖孙子。 直到扶苏拢袖一拜:“君父。” 他脚下动了动,身后露出一点白绒绒。 好了。 都不用东张西望了,那一点白绒绒必然跟小胖子脱不了干系。 始皇帝没开口,就想看看这个胖孙子鬼鬼祟祟地想干甚。 扶苏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儿子。 小嬴骕就知道他阿父不靠谱,立刻跳了出去。 电光火石间。 始皇帝差点命郎中令将那胆大妄为的小贼捉下。 谁知那团白绒绒,径自就蹿到了他跟前。 “大父呀——!” 不识绒绒真面目,原是胖子躲其中! 始皇帝为孙子的造型感到惊讶。 王贲等人也都看到了小嬴骕的造型。 啊这个—— 实话实说。 这毛茸茸,胖乎乎的一团小家伙。 再心硬如铁的人见了也真的很难不心生喜爱。 就连屠睢也没忍住,低声感叹了句:“太子家的小王孙,倒是憨态可掬。” 始皇帝就好像察觉不到殿内瞬间变化的氛围一般,故作凶恶地喝问一句。 “嗬。野兔成精了?” “不啊。” 兔子蹿了两步。 始皇帝故意挪开,不让他蹭过来。 小胖子只好把自己的帽子摘了,跪到始皇帝面前,抱着始皇帝的腿,情真意切地喊了第二声:“大父!” “我啊!” 顺便没忘记强调一下,嬴骕大王的身份。 “你?”始皇帝凶巴巴道,“你什么身份,朕该知道你啊?” “我啊!”小嬴骕顿时就急了:“胖啊!” “噗嗤——” 始皇帝蓦地抬眼,目光如刀,一遍遍地剜向殿内唯一这么明目张胆敢发出笑声的—— 扶苏! 这倒霉儿子! 王贲等都是忍俊不禁,也没发出声音。 扶苏这一笑,事情可就大了。 不仅始皇帝要收拾这倒霉儿子。 “阿父笑!”小嬴骕也气咻咻地看了他阿父一眼,大声告状:“阿父坏,大父,打啊!” 始皇帝听了孙子告状,象征性的丢出一卷竹简,砸到扶苏身上。 扶苏也没躲,力道不重,挨了这一下就算了。 他笑眯眯问儿子:“你什么时候瞒着你阿父阿母给自己改名叫胖的啊,你不是叫嬴骕吗?” “……” 小胖子一愣。 这才发现自己被带歪了。 对啊。 嬴骕大王不是叫嬴骕吗? 小胖子反应过来后,又意识到,殿中还有那么多嬴骕大王不认识的陌生人。 一想到自称为胖这个糗出得这么大—— 小大王顿时更生气了! 他松开抱着大父的腿,窜向扶苏,追着扶苏就要收拾阿父。 扶苏立刻道:“大胆!这可是你大父的地方,岂能容你我父子二人在此胡闹?” 嬴骕大王很不高兴。 非常不高兴。 他才不管大父凶不凶,他只知道,自己出了糗,而罪魁祸首正是这个关键时刻给自己拆台的倒霉阿父。 一大一小,一人一‘兔’,身体力行给章台宫君臣表演了一番何为人兔赛跑。 结局是嬴骕大王被他外翁举起来拉了一回偏架。 扶苏跑了半晌,汗都没出,气息也没乱半分,笑眯眯地看着儿子在岳父怀中摇头晃脑,一派童真,胡言乱语,没有一个字叫人听懂。 但旁人不知道,扶苏还不知道? 这是在告他这个亲阿父的刁状呢。 扶苏呵呵一笑。 没跟叛逆儿子计较。 任由小胖子跟他外翁亲近。 王贲见了嬴骕便心花怒放,看到他身上穿的也猜到是娥羲用兔子皮给胖娃娃做的新衣裳,样式古怪但喜人得很。 他当然是想将被女儿打扮成可爱小手办的胖外孙拐回家的。 但很遗憾,没能抢过霸道的始皇帝陛下。 就连扶苏都被灰溜溜地赶出了章台宫。 他两手空空地回到望夷宫,略表遗憾但面带笑容地向妻子宣布儿子被土匪君父抢走的事实。 娥羲:“……” 算了。 习惯了。 第30章 吕雉退婚! 苟朱到沛县请人。 一去两三月。 人没回。 但给扶苏带回口信两封。 一,萧何,牛逼,大大的牛逼,说不出来的牛逼。 第二封,其实是给娥羲捎的。 字数不多,但胜在精简。 翻译过来,即:吕雉,牛逼,大大的牛逼,臣见识过的一般女公子里独一份的牛逼。 扶苏对吕雉不是很感兴趣。 将信给了娥羲后,便留住苟朱派回的人,细问了萧何如何牛逼。 娥羲则更关心了一下,吕雉如何牛逼。 话说起来。 吕雉其实也不是沛县本地人。 她们几兄妹是跟着她的父亲吕公避祸迁居沛县,所以,在这个县城,说根基有多稳,也不是。 所以,在吕家和刘季这桩婚事上。 吕家免不得要受一些沛县老本地人抱团排挤。 刘季少时招猫遛狗,基本上不干什么正事。 所以,他本来名声很不好,全靠有一个好哥们,即在沛县府衙任小吏的萧何三不五时规劝着些,旁人又看在他的面子上,才没有请刘季,牢狱一回游,二回游,三回游。 但是吧,这祸害好不容易有人要了。 大家虽然都明知道刘季跟曹寡妇有关系,他们甚至还有一个私生子。 但这不是还没有和吕家结亲吗?这很正常的一件事啊。 谁知吕雉不仅敢逃婚,她逃了婚事后她还敢回到沛县,向刘季提出解除婚约,这就是她的不对了。 你退婚了,我们家的姑娘被刘季祸害了,怎么办? 所以死道友不死贫道,还是你把这祸害收了吧。 沛县的流言蜚语,差点就要将吕雉给淹没。 擅相面的吕公也劝长女,“那刘季相貌非凡,未来必有出息,你若能嫁给他,做一个只等着人伺候的亭长夫人,难道不比去咸阳做什么伺候人的女官好吗?” 吕雉反问吕公:“阿父擅相面,可曾相出女儿亦能靠自身在朝廷立足,以女子之身为官呢?” 吕公沉默一阵,喟叹道:“娥姁。女子为政,终非大流。” 吕雉道:“阿父如此欣赏那刘季,不如自己嫁去,反倒美事一桩。” 吕公被她一噎,脸色发青。 吕雉不再同自己思想古板的父亲多说,就将自己的两个哥哥,吕泽、吕释之和姐姐吕长姁、妹妹吕媭拉到一起。 她开门见山:“这次我去咸阳,见到了太子妃殿下。” 第一句话,就很重磅。 吕长姁问:“太子妃殿下,当真如传闻中那样,亲民温和吗?” 吕媭道:“太子妃殿下任用阿姊了吗?” 吕释之睨了小妹一眼,笑道:“你问的这是什么废话?我猜娥姁这般志得意满,定不是什么坏结果。” 吕雉笑道:“二兄知我。” 一一回答了兄弟姊妹们的问题。 “太子妃确实很平易近人。” 吕长姁长应一声。 她语气轻描淡写地,扔出下一句,“太子妃殿下,命我为尚方令。” 兄姊们哗然。 吕雉脸上才不笑了:“此番我回到沛县,是太子妃殿下嘱托,前来处理同刘季的这桩孽缘。” “同我一道归来的苟朱先生,是太子扶苏身边的客卿。” 苟朱自然是为萧何而来。 不过,那也少不得要同刘季打交道。 吕雉心知娥羲令她与苟朱同行的缘由,其实也就是防止刘季那无赖寻到咸阳闹事。 但沛县山高皇帝远的,百姓们自有他们的一套歪理。 面对四起的流言,吕雉也不出面跟他们吵。 她主动登了刘家大门,在刘季的父母兄弟面前改了口,表示这桩婚事我是不会悔的。 但这个官,我还是要去做的。 刘季如能同意,我们成了婚,他便随我迁居频阳,届时,我也会设法替良人谋一官半职。 只是有一点,我要提前说明。 同我成婚后,良人不得外出寻花问柳,朝三暮四,行些蝇营狗苟之举。 不仅如此,在谋得官职前,他还要承担起家中的事,替我打理好家中事务。 …… 这些话的中心思想总结下来就是: 我不悔婚,可以,让刘季入赘,做我大女人背后的小男人。 这刘家人一想,觉得还成。 刘季跟着吕雉走了,他亭长的职务自然会传给家里人。何况,刘季虽然做了这个亭长,但在此之前,一向是游手好闲、不事生产,亲父母都嫌那种。 刘家人接受得,比吕雉想象得还快。 可刘季本人却小——大有意见。 他表示,我堂堂七尺男儿,怎能屈居女子身后。不成,不成。这桩婚事还是要正常去成的。 吕雉冷笑一声,“你不愿意那也成,咱们就去见一见郡守大人,问上一问,这男女通奸之罪当如何惩处?” 刘季嘴里叼着根野草,本没将吕雉当回事。 吕雉张口便道:“那曹寡妇家的幼子——” 谁知,吕雉一句‘曹寡妇’出口,当真是掐中了刘季七寸。 他也不是多在意曹寡妇和幼子肥。 但这通奸之罪可是大罪。 要被处以极刑的。 刘季这才脸色微变,跳了起来,“你,你怎晓得此事?” 刘季婚前同曹寡妇勾搭,还育有私生子这事不揭露还好,大家都当不知道,但一旦被揭露了,那吕雉可占大理了。 围观的父老乡亲们顿时望天望地就是不望刘季。 刘家人脸上也满是尴尬。 刘太公喝斥儿子:看看你干的什么破事啊这是! 吕雉看刘季嫌恶得很,道:“好好跟你商量,你不要脸。非要把你做的那些丑事揭露出来,那你也不能怪我了。要么退婚,要么我去郡守处检举你与曹氏,你选一样吧!” 刘季极是憋屈。 但心知此事揭露,他再想既能得娇妻又能得幼子的美事就全然是空谈了。 吕雉同他年龄相差得大,若非吕公强许,同他又能有多少情分? 刘季眼珠子转了转,那态度立刻就变了,也不称吕雉为夫人,改口一声妹子,算是给了答案。 这婚事退得顺利,吕雉的名声也没损毁。 毕竟大家都知道,可是刘季婚前同曹氏寡妇通奸生子在先! 吕雉这么一闹,还阴差阳错,如了曹寡妇的意。 吕雉不嫁,她嫁得呀! 第31章 萧何被忽悠惨了 吕雉这厢解决了婚事,毫无负担。 她于是又跟兄姊商量一番,最终决定由文武双全的二兄吕释之和刚刚丧夫的阿姊吕长姁陪她前去咸阳,大兄吕泽和小妹吕媭则先留在沛县,照看吕公。 至于刘季那边, 曹寡妇嫁没嫁成,刘肥有没有从庶长子摇身一变嫡长子,信中便无后文了。 毕竟。 娥羲关注的重点在吕雉, 不在刘季来着。 苟朱也一心劝萧何。 听说先生有大才,我们太子殿下特请在下前来请先生入咸阳为官。 又详细介绍了扶苏开出的福利待遇。 五险一金都不是事儿。 如果有需要,你老婆的工作,我们都能帮你搞定。 还是个英俊青年的萧何,淡定地表示,我现在的工作就很好,我并不打算换岗位。 苟朱就问萧何,是因为刘季的婚事闹出的风波吗? 听闻先生同那刘季素有交情,难道先生也认为吕家女公子纵有一身才华,嫁给刘季相夫教子才是她的归宿吗? 萧何一脸不上当地表示,我没有这么说,你不要污蔑我。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萧何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自己很清楚。我很感激太子殿下对我的赏识,但堂堂大秦太子殿下,身边必然能人辈出。又何必在萧某身上费这无用功呢。” 苟朱一叹,道,真正有大才的人都不说自己是高人,萧先生还是太谦虚了。 萧何道,我要是真有大才,我就不在这里做小吏了。 苟朱笑道,小吏只是先生的起点,却未必是先生的终点。 萧何笑了,太子扶苏身边的这位客卿,说话还怪有意思。如果不掺杂政治目的地交往,他倒是很有兴趣跟苟朱交一交朋友。 苟朱立刻打蛇随棍上。 朋友啊。 我最喜欢交的就是朋友了。 没关系啦,买卖不成情义在的啦。 萧先生不去咸阳那也没关系的啦,我们还是可以当好朋友的嘛。 于是邀请萧何一起喝酒吹牛,插科打诨。 萧何再和苟朱往来,果然后者不再谈请他去咸阳一事。 但苟朱真的就这么放弃了吗? 那可没有。 眼见吕雉带着兄姊都从沛县出发,去往频阳就任了,苟朱和他的仆从们,仍然滞留沛县。 萧何好奇地问,先生还不回咸阳吗。 苟朱摆摆手,无所谓地表示,太子身边人才众多,也不是离了我一人就不行。趁这次机会,我正好出来给自己放个假。 萧何轻轻地噢了一声。 但苟朱这个人他,他实在是太能交朋友了,在沛县待了两个月,就连刘季他都能跟后者插科打诨,开起玩笑起来,仿佛他们曾经未曾因吕雉而对上一般。 所以,刘季委婉地来劝他“兄弟有富贵还不快上,愣着干啥,你想效仿哪个煞笔先贤,名声有了,苦踏马的也全吃够了”时,萧何叹了口气。 不知道该叹息苟朱厉害,还是该叹息会用人、会看人地扶苏厉害。 竟派了这么个能人到沛县。 萧何是真的觉得自己没有很厉害到能令扶苏如此重视的地步。 大秦有一个李斯,再有一个尉缭,再有王翦父子和蒙武蒙恬父子,人才已经够不少了。 他觉得自己在这群大佬面前就是菜鸡。 根本不够看的。 但苟朱就一脸真诚地表示,先生你别太自谦,在我看来,你简直就是我们大秦的未来之星,只要你去咸阳,下一任左相就是你……不对,我们公子说了,等他上位了,你就是秦二世的第一相国。 萧何:? 这牛吹大发了,可不好收场哦,兄弟。 你小心被始皇帝真实哈。 苟朱拍着胸脯表示,不要慌,你不要看我走出来很低调,其实我们太子的地位相当稳固,天天跟陛下魔法对轰都没事。 太子有事,我们还可以扶持天生奇才小王孙! 章台宫里,正拱在一堆竹简里,自己忙活着‘正事’的突然打了个喷嚏的天生奇才小胖子王孙:? 他揉了揉鼻子,抬起头警觉地看了看正在批阅奏章的大父,再看看正在跟蒙毅商议政事的阿父。 扶苏还没察觉到儿子的‘死亡’视线。 郎中令满脸带笑地上前:“小王孙可是被冷着了,臣命寺人将炭盆再挪近一点,可好?” 小嬴骕摇摇头,拒绝了郎中令的好意。 他小腿一蹬,露出他被母亲穿上毛茸茸袜子的一双小脚丫,身下铺着更夸张,始皇帝平日不怎么穿的裘衣。 扶苏裹着他进章台宫的狐裘也贡献出来,盖住了他的小身子。 要说冷? 冷到只穿着单衣的扶苏,那也冷不到嬴骕这小胖子。 他拱在竹简里,享受着郎中令和寺人们的伺候,美美地睡了一觉。 醒来后,扶苏和蒙毅还在交谈,始皇帝倒是没有在批阅奏章了,兴致勃勃地在和王翦下棋对弈。 小胖子眼神迷茫地坐了起来,打了个哈欠,爬起来走到大父身边,支着脑袋瞅了瞅:“大父啊。” 要不要嬴骕大王帮帮你啊? 始皇帝一见到他,顺手把棋盒放到了另一边。 “臭小子,去去去,一边烦你阿父去。” 小嬴骕看向王翦:“曾外翁?” 王翦笑眯眯地,不吭声,就是把棋盒收了起来。 嬴骕大王不屑地撇了撇嘴。 你们这群没眼光的大人! 大王要帮你们下棋你们还不领情? 嬴骕又慢吞吞地挪到阿父身边。 皱着一张脸昂首。 “阿父啊。” 扶苏伸手将他揽进怀里抱着:“睡了一中午,我儿饿了是不是?阿父已经命冯负去端羊奶了。” 过了半晌,郎中令端着杯温好的羊奶踏进殿中,小胖子看到吃的了才不吭声了,自己捧着羊奶——其实是扶苏给他托着底盘,叫他自己咕噜咕噜将一大杯去了腥味的羊奶喝进了肚子里。 羊奶是娥羲命庖厨做出来,给儿子备的小零食。 断了母乳后,愈发不挑食的胖子,如今是来者不拒的。 扶苏带着儿子在章台宫待了大半日,才回到望夷宫。 而苟朱命人带回的第三封口信,已在望夷宫中,候他多时。 第32章 是老师和师母呀>3< 始皇帝二十七年。 萧何辞别亲邻友人,拖家带口,跟着苟朱,冒着簌簌风雪,踏上前往咸阳的路。 沛县,那擅相面的吕公,只相得刘季命格贵重,却相不出这沛县当中卧虎藏龙。 小吏起步的萧何,有相国之命。 吕泽兄妹俩目送了苟朱的车架远去,一面心想,信阿父的,完都完了。 连萧何都被贵人看重,一步登天去了咸阳,阿父口中命格贵重的刘季,哪里有逆天改命的样子? 噢。 他最近带着他那小儿成日里四处炫耀小儿聪慧倒是挺逗人笑的。 吕刘两家因吕雉同刘季姻缘产生的羁绊,又因这婚事的解除,悄然散去。 吕公整日里在家里唉声叹气,称命不该如此,不该如此! 可惜长子和幼女都不理他。 吕雉其时,已在频阳就任。 她去拜见王媪,王媪十分慈眉善目。 她将娥羲名下分布在频阳各县和乡里的粮食铺子、小吃铺子悉数交托给吕雉,另有王家每年给娥羲的粮食嫁妆,这又是一笔账目需得盘点清算。 这些铺子的收益,娥羲自成婚出嫁后,便放任留在频阳的老仆一家代为照看。 原本,有王媪盯着,老仆一家也不敢如何乱来。 但这两年,王媪身子骨不好,也不怎么去频阳了。 铺子明面上生意倒算不错,一年、一年呈上的账目和平日里人头攒动、红火至极的那股劲却对不上。 娥羲不是不知道有问题,然而一直抽不出身。 如今总算想起来,便将吕雉派了过来,自然也是想考验一下十四岁的吕雉有没有这个能力将这烂账追回。 吕雉如何为娥羲口中的小小‘产业’惊叹不提。 苟朱并萧何,紧赶慢赶,还是花了小半个月的时间,抵达咸阳。 苟朱先请萧何一家入住先前扶苏安顿客卿的别院。 那间别院如今已经没有住人,拿来招待萧何一家五口正正好。 萧何呢,是来咸阳做官的,自然也没有谦让。 落落大方的就携妻带子地住进去了。 要不说苟朱这个人很会做人呢。 抵达咸阳,便去寻尾青,薅了两架他给王孙做的小木马,送到别院,分送给萧何五岁的大儿子萧禄,和两岁的小儿子萧延。 萧禄已经五岁,显然被父亲教导得已经十分懂事。 没有经过父亲和母亲的许可,并没有上前去碰那个小木马。 小儿子萧延倒是表现出了,对木马格外的喜爱。 萧何不得不承认,来了咸阳还是长了一番见识的。 至少他在沛县或者其他地方是没有见过这种还能在原地动起来的小木马的。 萧何说着便要拒绝,觉得这东西太贵重。 苟朱笑眯眯道,“这是太子和太子妃赠给两位小公子的见面礼。萧贤弟若是不收,便是与太子和太子妃生分了。” 萧何莫可奈何,只得令两个孩子收下。 苟朱又道,“萧贤弟和弟妹一路奔波,风尘仆仆,先在此处安顿,待歇息两日过后,愚兄再引贤弟拜见太子殿下,如何?” 萧何对此,无有不可。 苟朱都这么说了,他自然也不会多心,觉得太子扶苏是否在摆谱。 说什么你心心念念的人才来了,你还要等两日再接见—— 扶苏若是真摆谱,直接让苟朱把一家五口往驿站一扔便是。 于是,萧何和妻子在咸阳过了两日,安顿下来,才在苟朱的一路引荐下,顺利进入望夷宫,拜见贵人事忙的太子扶苏。 扶苏接见了萧何。 娥羲便接见了萧何之妻卫姬。 最终萧何能决定来咸阳,他的妻子卫姬也没少在其中规劝。 卫姬是一个寡言但有智慧的人。 她虽然不像冯姌那般能言善辩,也不似妺妲、吕雉那般,气场强得,单单站在那里,便能令你感受到她们的存在。 可娥羲每每抛出的话题,卫姬都能用最精炼的语言给出她的看法。 娥羲毫不掩饰自己对这位萧夫人的欣赏。 但欣赏萧夫人的,显然不只娥羲一人。 她们正说着话,一道小小的身影慢悠悠地出现在门口。 娥羲其实第一时间就看见了她的胖儿子。 嬴骕大王正在努力地翻越门槛。 他每次翻越门槛,都给娥羲一种亲眼目睹小鲤鱼跃龙门的惊险感。 娥羲不动声色地收了声。 羊生是很想帮小王孙的。 但嬴骕从小就犟,跟这门槛过不去一样,他不让旁人帮忙,非要凭自己的努力翻进去。 翻着翻着,哦豁,翻车了! 小胖子一屁股栽倒殿内去了。 “哎呀。”羊生面色一变:“我的小王孙哎,您看您这摔得。” 还好不是头朝下呢。 小胖子委屈地揉了揉屁股。 羊生心疼极了,俯身就要去抱他:“小王孙痛不痛啊,这摔得不轻呢。” “不抱啊!” 谁知道,胖王孙一巴掌拍开了羊生伸出的手,气呼呼地扔下一句,自己爬起来了。 他先扑到母亲怀里,奶声奶气地告了讨厌的门槛一状。 娥羲哄他,“不气不气,回头阿母就让你阿父命人将那讨厌的门槛砍低啊。” 小嬴骕嗯嗯两声,大半个身子靠在母亲怀里,好奇地看向不远处的妇人。 卫姬家中幼子,和嬴骕是同龄的,看着却不如嬴骕这么胖乎壮实,没忍住道:“小王孙生得好生壮实。” 小嬴骕似乎也听懂卫姬这话没有恶意,难得没有因壮实二字臭脸,反而从母亲怀里走出,满脸乖巧天真地靠到了卫姬身前:“你抱啊!” 卫姬满脸讶异,看向娥羲。 娥羲也纳罕,这认生的胖儿子还是头一回如此亲近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呢。 不过看儿子面露期冀,娥羲只好对卫姬道:“我这儿子实在是有些厚脸皮,这是听夫人夸赞他,亲近夫人,想让夫人抱他一抱呢。” 卫姬嘴上说着,民妇怎敢亵渎小王孙金体。 但还是伸出手,抱了实心的胖王孙一下。 小嬴骕心愿得偿,被卫姬抱了一下,他扭过头,看着自己阿母,咧开嘴,是真的很开心。 一直到卫姬离开,小胖子都反常地乖巧到可怕。 第33章 胖儿静悄悄,必定已作妖 胖儿静悄悄,必定已作妖。 娥羲不太了解,别家娃儿这个年纪会不会有如此乖巧可爱懂事贴心的时候。 但自己生的魔丸,是什么德行,自己还是心知肚明的。 于是,刚送走卫姬,娥羲回过头,望向乖乖坐在地上自己跟自己玩耍的儿子。 “胖儿。” 小胖子不吭声。 假装没听到。 因为某不知名原因,他最近十分抗拒这个称呼。 “胖儿?” “小胖儿?” 娥羲唤了几声,他都不动不听,假装他的世界很安静一样。 娥羲可不相信胖儿子小小年纪就耳背了。 她清咳一声,左右环顾一下,没人。 “那边那个小胖子。” “看过来~” 小胖子果然被这奇奇怪怪的腔调吸引注意力。 他懵懵地抬起头,疑惑地看向他阿母,眼睛里还夹杂着些许迷茫。 正想装作没看到母亲转过脑袋时。 娥羲坏笑道:“还装没听见,小胖子,阿母我叫你呢,快过来。” 小嬴骕:“……” 他抬手捂着耳朵,想要挪过胖胖的小身子,背对着母亲。 娥羲三步并作两步,快步上前,将装耳背的儿子捞起来,一顿揉搓:“阿母叫你呢,还装,是不是?” 小嬴骕一下就破功了。 被揉得咯咯直笑,一边笑,一边扒着母亲手臂,喊了两声:“阿母”求饶。 娥羲抱着他踏进内殿,笑眯眯地问:“今日在外人面前这般乖巧,是不是又在你阿父那做了什么坏事啊?” 小胖子满脸天真,奶声奶气地:“没有啊。” 嬴骕大王没做坏事啊。 嬴骕大王这么乖巧,怎么会做坏事呢? 娥羲说:“跟阿母也不说实话?” 她低下头,用额头顶了下儿子的额头,惹得小胖墩儿又往她怀里拱了一下:“阿母呀。” “别撒娇。” 娥羲却‘冷酷’道,“等下你阿父回来收拾你,阿母可不帮你忙啊。” 小嬴骕眼睛滴溜溜转了转。 过了半晌,才说:“阿父坏啊。” 他拍了拍自己的屁股,指给阿母看,“阿父打!” 娥羲道:“阿父没事怎么会打你呢?” 嬴骕想了想,冒出一句:“老师啊!” 娥羲说:“你往蒙毅衣服上倒墨啦?还是往尉缭脸上吐口水啦?” 小嬴骕:“没有啊。” 娥羲又说:“那你阿父怎么会因老师打你呢?” 小嬴骕满脸天真:“老师啊。” 娥羲伸手逗逗他的小肥肉:“再跟阿母装傻,等下阿母问了阿父,也要收拾你啊。” 小嬴骕立刻伸手往门外一指:“阿母,大父呀。” 小机灵样,还想找大父保他。 娥羲嗤笑:“你大父保得了你一时,难道还能保得了你一世啊?” 小胖子没有办法了,只好自己撅着屁股,让阿母轻轻揍。 现在揍完了,阿父回来告刁状,可不能再打大王了啊。 娥羲就知道,她这儿子果然没干什么好事。 虽然以前也天天捣乱闯祸,但显然今天干的他自己也心虚,一点跟他阿父对线的想法都没有。 娥羲嘴上说着要收拾他,倒也没揍这胖小子。 宫娥温了羊奶端下来。 按照往常,小胖子自己就主动凑上去喝了。 但今日,娥羲肃着一张脸。 闯了祸,正心虚的小嬴骕坐在角落,抠着他的手指,不时看一眼阿母,硬是没敢动弹。 娥羲看得好笑,从宫娥手中接过羊奶:“小费头子,你不喝的话,阿母可要全喝了啊。” 小嬴骕立刻手脚并用,飞快地爬到了母亲身边。 生怕晚了一步,自己的羊奶就要被人瓜分了。 “阿母呀!” 大王哒!给大王喝! 娥羲伸手捏了捏他肉肉的小脸蛋:“慢点喝,没有人会跟你抢。” 所以小胖子到底闯了什么祸? 好在天冷了,扶苏也没有外出跑的精力了。他忙完政务就回了寝殿。 小嬴骕表现得一直很乖巧。 当然,娥羲称之为薛定谔的乖巧。 扶苏一回来,小胖子就又是阿父,又是出门迎接的,殷勤热切得不像话。 扶苏见着他就噗嗤直笑:“这会知道在为父面前装老实啦?小胖子,是不是怕你阿母知道你干了什么好事也收拾你啊?” 小嬴骕立刻抱住他阿父的腿。 “阿父,好啊!” 不说不说,不准说呀! 说出去嬴骕大王在阿母面前的形象就全部破坏掉啦。 但这是他讨好阿父,阿父就不会说的? 扶苏还是浅坑了儿子一把,叮嘱他:“你要是今晚一直能这般乖巧的话,阿父也不是不能考虑,不将你在东殿做的好事,告诉你阿母。” 要面子的嬴骕大王当晚就很乖巧。 扶苏让他跟着羊生去偏殿他自己的小寝殿睡,他也没有半分抗拒。 娥羲看着胖儿子跟着羊生走远了,一脸稀奇:“胖儿今日到底做了什么‘好’事?” 扶苏难得不用体验半夜被胖子蹬醒,愉悦地长舒出一口气,抱住妻子的腰:“这有点说来话长。” 娥羲散了长发,坐在榻边,由着靠过来的丈夫动手动脚:“那良人便长话短说。” 长话短说,小胖子闯的这祸,说出来跟萧何有关。 他拿着他的小木剑跑到东殿,要阿父陪他玩。 不过扶苏正要接见萧何,自然没空搭理这三不五时逃下学,一天天最清闲的小胖子。 就命羊生将胖子抱走。 他略敷衍的口气,那可惹了大麻烦了。 嬴骕大王被抱走后,就躲着羊生的视线,又偷偷跑回了东殿,躲在门后,一声不吭。 羊生到处找遍了胖王孙也没见人。 这小家伙呢,萧何刚一进门,他就举着他的小木剑冲了出去:“打啊——” 扶苏:“?” 他家胖子不是被抱走了吗? 什么时候自己跑回来的。 当然,扶苏没让萧何被打到,小胖子冲了一半,就被黑恶势力老父亲拎了起来:“嬴骕。” 扶苏连名带姓地唤他。 严肃。 很严肃。 小胖子一呆,瞪圆了眼睛。 扶苏以为是自己作为父亲的威信驯服了胖儿子。 见儿子老实了,便放开了他。 谁知小胖子松开木剑,就小跑到了萧何身边,扯了扯他的袍角。 萧何惊讶地唤了声:“小王孙?” 小王孙昂首,朝他咧嘴一笑。 “老师啊!” 第34章 胖子给自己找了个老师。 胖子给自己找了个老师。 扶苏喝他一声。 他理也不理。 一味抱着萧何的腿,喊:“老师呀。” 扶苏道:“你不是有老师了?还不快起来,再胡搅蛮缠,阿父要收拾你了。” 小嬴骕回头,瞅了瞅他阿父。 啪一下就给萧何跪下了。 “老师,胖儿,跪啊。” 萧何被惊了一下,看向扶苏:这…… 这岂能受得啊! 扶苏脸都青了。 小胖子哪知道秦王孙跪天跪地跪父母的道理。 正在很头铁的挑战他阿父的权威。 他抱着萧何,“老师”、“老师”喊个不停。 扶苏道:“萧先生学问可大得很,你凭甚要人家屈尊来当你这么个小混账的老师呢?” 小胖子不管,一味地:“老师啊!” 扶苏便道:“这样吧。我请萧先生给你出题,你若是答出来了,我便请萧先生收下你这个无赖学生,如何?” 小嬴骕扭过头,警惕地看向他阿父,昂了一声。 尽管放马过来吧,嬴骕大王才不怕呢。 萧何倒也没想到,自己一进望夷宫就被小王孙给缠上了。萧何自然也知道,小王孙的老师是上卿蒙毅和左相尉缭,别的不说,这二人可是一个比一个受始皇帝重用,都不是什么小人物。 令萧何感到诧异的是,太子这么跟小王孙讲,小王孙似乎还真听懂了,眼巴巴的瞅着他,等着他出题。 呃。 萧何是出呢,还是不出呢。 他有些为难:“殿下,这……” 扶苏看胖儿子一脸倔强,也是拿他没有办法,叹道:“无妨。先生尽管出便是,若是我这顽劣儿子答上了,也是他同先生命中该有的这一段师徒缘分。” 其实扶苏心中已经服软了。 胖儿子见到尉缭和蒙毅都不唤老师的,他和娥羲都以为是臭小子还不会说这两个字。 现在看来,哪里是不会—— 再喜欢尉缭和蒙毅,那也是不可能叫老师的。 萧何默然,只好给小胖王孙出了一道背诵题—— 嗯。 也不是很难。 论语里常用的一段,学而时习之起头……不亦君子乎收尾。 但是吧。 给话都说不清楚的小胖子出背诵的题。 扶苏看了眼儿子的脸,当场没忍住要爆笑。 他锤了锤桌,剧烈地咳嗽几声。 扶苏不仅一点都没觉得萧何这样出题,是在为难小胖子,反而觉得萧何这题出得妙。 委婉的拒绝了小胖子,也没有得罪谁。 谁知道,小嬴骕幽怨地看了眼他阿父,胖脸一鼓,就要发力。 萧何的脸一点点从诧异,到震惊,再到震撼。 最后竟有一些小佩服。 就连扶苏都下意识坐直了身子,听着胖儿子摇头晃脑、奶声奶气地背诵出声:“学……而……时习之,不……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取自论语!】 说不清楚话的原因,他背的时间有点久。 但还是磕磕绊绊,将萧何刚刚念的一段论语一字不差地给背了出来。 扶苏一脸震撼。 萧何一脸震撼。 萧何本想问殿下缘何如此震撼呐。 但胖子背完后,得意洋洋地喊了声:“老师啊。”立刻将在场的两位大人的理智都拉了回来。 萧何惊叹道:“小王孙果真聪慧。” 扶苏没什么好说的了,见儿子为了他的‘老师’都这么努力了,只好客客气气地请萧何暂时担任儿子的老师,先行给他授了太史令的职位。 萧何推拒不了,主要是学生他自己黏了上来,只好领了太史令的职位,即日便进宫教授小王孙上课。 扶苏对儿子道:“既然你一定要拜萧先生为师,那么日后便要认认真真上学,莫要惹老师生气。” 小嬴骕乖乖巧巧贴着老师,点了点他的小脑袋:“老师,学啊!” 萧何怎么说呢,心情复杂。 但一下多了这么个聪明学生,心中也很激荡,伸手摸了摸小胖王孙的脑袋。 扶苏听说萧何有一长子,又笑道:“孤听苟朱提及,先生家中有长子,业已到了读书进学的年纪,不妨一道领进望夷宫来,正好孤这望夷宫中,另有四名郎官,这些孩子一道上学,也算做个伙伴。” 扶苏喜欢一个人时。 哎。 就跟他阿父一样,什么好的都给人家。 萧何根本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入了扶苏的眼。 扶苏也没有详细考究过他才学。 但似乎就是凭苟朱一句话,他就不仅自己从一小小小吏摇身一变太史令,还兼任王孙老师的职位,尚且年幼的大儿子也平白得了个郎官的职位—— 再看看一见到他就老师长老师短的小胖子王孙。 萧何别的不说,就知道始皇帝是很喜欢用李斯蒙毅的。 请问,这样下去,你们大秦真的不会完蛋吗? 此刻的萧何,当然不知道,如果扶苏是始皇帝二代,那么他就是‘李斯二代’。 他甚至没有李斯那么倒霉。 扶苏和扶苏的老婆、儿子,都很喜欢他。 和始皇帝那个李斯吹完全不一样,他们简直就是一家萧何吹。 萧何在望夷宫得了个职位,收了个学生,今日来一趟的目的算是达成,甚至这个学生还是意外的收获。 他见扶苏忙于政务,起身便要告辞。 小嬴骕理所应当地跟在老师身后,大踏步离开了东殿。 扶苏:? 扶苏想想儿子要脸,唤了几声:“骕儿——” 小胖子头也不回,甚至给他阿父挥了挥手:“阿父,我走啊。” 扶苏:“你走哪去?” “老师?” 萧何听到扶苏喊儿子就下意识停了下来,再一回头,就见到扶苏脸色不太好,低头一瞧,果然有只小跟屁虫跟了出来。 他啼笑皆非地将胖王孙送了回去:“小王孙,臣是要出宫回自己家了,您可不能跟着啊。” “能啊。”小嬴骕指了指自己,满脸认真,奶声奶气地回答:“老师走。” 扶苏:“……” 气笑了。 他冲萧何摆摆手,示意萧何不必在意,自己将胖儿子拎回东殿,啪啪几巴掌下去。 被狠狠教训了一顿的小赢骕气得挂着眼泪回寝殿找阿母去了。 不过,娥羲不在寝殿,正在招待客人。 小胖子一通好找,眼泪也被吹干了,见到萧何之妻后,就更嗷不出声了。 然而,娥羲听到丈夫一通告状,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笑得眼泪花都出来了。 第35章 胖子爱学习,始皇帝知萧何 娥羲和扶苏的想法完全不一样。 听到扶苏说小胖子见到萧何竟然主动喊出了一声老师,娥羲下意识就给儿子喝了声彩。 不愧是我儿,这人才嗅觉不是一般高,真是棒棒哒! “难怪咱们胖儿不唤蒙毅和尉缭为师呢。”娥羲面不改色地笑道,“感情是他自己会给自己找老师。” 像他阿母,就是这么明智果断! 扶苏佯装没察觉到妻子突然就亢奋起来的情绪,又道:“胖儿还背出了论语来。” 他叹息一声,“胖儿才两岁呀。” 娥羲惊讶了一阵,然后幽幽回了一句: “良人,咱们胖儿,很快就要三岁啦。” 扶苏不吭声。 在他眼里,小胖墩还是小小一团。 可小小一团的胖儿子,一转眼就能说会道,还能跑会跳,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想不通。 扶苏实在是想不通。 这胖儿子到底怎么就看中了萧何,怎么就有如此眼缘? 要知道在今日之前,扶苏和娥羲都不知道他们家话都说不清楚明白的小胖子竟然还会背论语了! 哎呀呀,吾和吾儿心连心,吾儿叛逆伤透吾心。 娥羲就这么听着丈夫‘哭诉’了大半晚上。 第二日,萧何就拿着扶苏给的令牌,进宫上课了。 小嬴骕为了老师,重燃学习的热情。 起了个一大早,就让羊生抱着他去见老师了。 他不仅喜欢萧何,他还爱屋及乌,喜欢萧何的儿子萧禄。 一口一个老师,一口一个师兄,把王榮蒙噋和韩信等人吓了一跳。 “表弟。” “表弟?” 王榮唤了几声,小嬴骕都亲亲热热地单方面腻在萧禄旁边,好像听不见他亲爱的表兄在唤他一般。 只肯留给王榮一个无情的后脑勺。 王榮满脸幽怨,叹出口气:“表弟,见了新人,就不要表兄了啊。” 小嬴骕这才‘昂’了一声。 回过头,拍拍备受冷落的表兄:“表兄笑啊。” 不准哭啊。 哭了赢骕大王就不喜欢了哈。 王榮:…… 王榮笑不出声。 小胖子喜新厌旧太明显了,安慰表兄都很敷衍的,又凑到他‘亲师兄’边上去了。 萧禄念一句“道可道,非常道……”,他就慢吞吞地跟着背一句:“道……可……道,非……常……道……” 萧禄念完,看小王孙也一字不差地念出来,就笑眯眯地夸奖他:“师弟厉害,咱们继续念下一句啊!” “念!”小胖子握紧拳头,一副勤奋好学的表情。 一大一小,和谐得他们今天不像第一次见面,像小胖子刚出生就拜了萧何为师,他们师兄弟情谊颇深厚矣。 韩信再自诩小王孙身边第一郎官,见了赢骕和萧禄的相处,也自愧不如了:“小王孙真喜欢这新来的萧郎官啊!”有点嫉妒。 萧禄一来,莫名其妙就轻轻松松取代了他这么久在小王孙面前的位置怎么办? 蒙噋则有点皮痒,非要凑到赢骕跟前,逗他:“小王孙怎么不唤我和信叫师兄呢,好歹咱们也一同受了尉缭老师和蒙毅老师这么多日的教导了,不是吗?” 赢骕正在念书,被打断了有点不高兴,他气呼呼地瞪着蒙噋,拍拍旁边的位置:“坐!” 统统不许说话,给本大王坐下! 还别说,若是扶苏在此,定能看得出来,胖儿子发脾气这小模样,跟他君父就跟一比一复刻出来的一样。 ……始皇帝政务繁忙之余,辛辛苦苦带了那么久孙子,还是很有成效的。 可惜今日来上课的也不是蒙毅和尉缭,是扶苏塞进来的‘关系户’萧何。 萧何看到赢骕坐在萧禄身边,也是一愣。 但他还没说什么,小王孙就爬起来,昂首挺胸走到老师跟前,高高兴兴地唤了一声:“老师呀!” 今天是有礼貌的嬴骕大王呀。 萧何笑着俯身摸了摸小王孙的脑袋:“小王孙今日来得这么早,真是勤奋进学的好孩子。” 赢骕得到老师夸赞,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脯:“学啊!” “臣明白了,王孙喜爱进学是不是?”萧何道:“那王孙就便乖乖跟着师兄,听老师讲课啊。” 赢骕嗯嗯两声,得到了鼓舞,一颗爱学习地心空前地高涨,顶着表兄王榮那带着热烈期盼的目光,他——水灵灵地坐回了萧禄身边。 可能是天才和天才的惺惺相惜吧。 萧禄确实也很喜欢这个聪明的王孙师弟。 他生怕师弟听不懂自己阿父讲的内容,还悄悄给小胖子补课,胖子全程聚精会神,还听得目光炯炯,懂肯定没全懂,但萧何考教了他几句,发现这小王孙确实聪明,背出论语不是一时巧合,作为老师的成就感,这不一下子就上来了? 萧何本来觉得,始皇帝父子用人如此任性,全凭喜好,大秦迟早药丸,但是大秦第三代出了个王孙骕—— 这话又说回来了。 萧何在感慨秦王室人才辈出。 章台宫中,始皇帝和扶苏也在讨论胖墩的新老师萧何。 始皇帝听到长子提及大孙儿会背论语时,确实有点惊讶。 但不多。 自从梦见那条胖龙后,始皇帝就觉得,小赢骕这个胖孙子,有多聪明都不稀奇了。 朕可是祖龙! 朕的孙子,聪明亿点点,不是很正常? 但始皇帝知道,胖孙子这么聪明背出论语,是求着要拜个籍籍无名的小吏做老师以后,脸一下就垮了。 “区区小吏,何以当得朕之爱孙的老师也?” 这没得喷。 这是真爱孙。 扶苏捏着鼻子道:“这小吏萧姓,单名何,虽名声不显。是儿特意命客卿苟朱前往沛县请来的大才。”他拣了几件萧何在沛县任小吏时做的事,以及沛县百姓对萧何的评价,一一讲给始皇帝。 君父,你看这履历,刚刚起步,但可见未来必然大有前途,等儿子我多用几年,你看能不能勉强平替一下李斯啊。 始皇帝听到萧何这个名字时,原本阴沉的表情蓦地一顿。 扶苏接下来说的话,他基本都没怎么仔细听了。 但始皇帝还是记得,萧何这个人物的。 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还能被扶苏放心托孤的—— 赢骕的老师。 第36章 扶苏被背刺,扶苏伤心,扶苏震怒 扶苏去了一趟章台宫。 萧何给嬴骕做老师一事。 算是正式在始皇帝面前过了明目。 毕竟—— 咸阳宫里一直流传着始皇爱胖孙的传说嘛。 小胖子多了一名老师,这报备一下,是很正常的。 扶苏给萧何的官职,也不是特别出格,始皇帝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除了始皇帝,尉缭和蒙毅其实也很震惊。 小王孙主动给自己求了一名老师这事。 呃。 有点打击人。 小嬴骕平日里不声不响,对上学的态度是,偶尔高兴了就跟着他表兄一起去听一下蒙毅和尉缭授课。 不高兴了他就赖着母亲,死活不出殿门一步,要么就要去章台宫找大父。 上学? 不可能上学的。 嬴骕大王爱上学? 哈哈。 都是骗人的。 于是,别说尉缭和蒙毅。 就连嬴骕大王的阿父阿母都不知道,小大王在话都说不清楚的年纪,竟然会背书了! 直到小胖子为了老师怒背论语! 娥羲不管隔了几日,再重新想起来,都觉得好稀奇啊。 她胖儿子怎么这么机灵呢? 她甚至偷偷围观了几日胖儿子上学。 这胖墩儿,在萧何的课上,还真像那么一回事,跟着萧禄念书,虽然磕磕绊绊慢吞吞的,但是真的能念完。 说话都流利了不少。 “表兄!”这会儿,他就在伸手拍王榮:“是老师,要听啊!” 虽然还是颠三倒四,说得不太灵清。 但这遥比萧何来之前他说的每句话,实在是容易理解多了。 娥羲隔着门,反正理解了胖儿子的意思。 是老师在授课,要听老师的。 正在跟蒙噋偷偷讲话的王榮就是这么被胖表弟粗暴地提醒要专注的。 王榮不怀好意道:“表弟,你的意思是,不是萧先生的课,就不用听讲了吗?” 小嬴骕不搭理他。 王榮还要逗他。 小胖子皱着一张小胖脸,直接抬起手,捂住了他的嘴巴:“不说话,听啊!” 娥羲快笑死了。 回到东殿,满脸稀罕地跟扶苏道:“咱们胖儿上他老师的课,还管起他表兄几个不听讲来了。” 扶苏笑笑,摇摇头道:“这个老师是他自己求来的。这臭小子,自然要表现得乖巧些。” 扶苏这么说,是有依据的。 毕竟之前小胖子对上课的三分钟热度过去后,待在课室里都是带头捣乱的那个。 一会儿不是奶声奶气地喊饿,就是喊渴。 时不时要打断一下蒙毅和尉缭授课的进度。 尉缭和蒙毅都看出来,这胖王孙坐不住,也没非拘着他,由着小王孙听着听着,就不见了踪影。 四五岁的嬴骕,逃学,可能不仅阿父阿母要打,他日理万机的大父都得教训他一顿。 但两岁的胖墩儿—— 算了。 逃就逃吧。 目前的小嬴骕,在咸阳宫里,暂时还拥有幼崽豁免权。 不过,胖子有模有样的学起来了。 阿父阿母自然也不能落下。 娥羲接儿子回寝殿,就逗小胖子:“胖儿今日学了什么,能不能让阿母也听听呀?” 时节虽冷,但架不住小嬴骕一颗向学的心火热。 说背就背!他奶声奶气地给阿母表演了一下自己会背书的新技能。 娥羲听了,爱得不住地去亲胖儿子的脸蛋。 “哎呀,我们家胖儿好生厉害,来,让阿母好好亲亲!” 小胖子一开始很顺从,被亲多了就有点抗拒,最后很不给面子的挣扎起来。 “阿母呀——” 别亲啦。 大王的小脸蛋都要被亲秃噜皮了呀! 娥羲吸够了小胖子才松开他。 小嬴骕成功挣脱母亲的怀抱,迈着小短腿就跑去骑他的小木马,骑着骑着又拿起了他最爱的小木剑。 娥羲逗了儿子几句,去东殿给丈夫送汤。 小嬴骕见母亲要出门了,立刻扔下小木剑也跟了上来:“阿母,我去呀!” 娥羲惊讶地低头,摸了摸儿子的脑袋,胖儿子说话还会带主语了! 可能小嬴骕也觉得自己说话越来越流利很好。 一路上就缠着娥羲跟他讲话。 娥羲不理他,他就说:“阿母,我气啊!” “你话那么多,你自己跟自己讲就好了呀,你生气什么?”娥羲没忍住破功,睨了儿子一眼。 小嬴骕摆弄着着他的小木剑,边走边说:“阿母理理我呀!” 他叽里咕噜一阵,又说: “我高兴啊!” 娥羲道:“你先安静一会儿,咱们进了东殿,你跟你阿父说去。你阿父喜欢跟你讲话得很。” “真的阿父吗?” 这真是好有歧义的一句话。 不过一看出自小胖子的口就不奇怪了。 娥羲点点头:“真的。你阿父最喜欢你了。” 母子俩刚走踏进东殿,一卷竹简就径直飞了出来。 不好! 敌袭! 娥羲拉着儿子的小胖手往边上一躲。 小嬴骕差点被砸到,松开母亲的手,迈着小短腿气呼呼地就奔他阿父去了:“我打阿父!” 好脾气的太子扶苏,脸色不是很好看。 见到突然出现的儿子,神情缓和下来:“胖儿?” 小胖子一木剑已经砍到了身前:“阿父坏啊!” 娥羲将飞出去的竹简捡起来,才跟了进去,心平气和地开口:“良人这是因何事生出如此大的火气呢?” 扶苏挟制住被惹得很不高兴的胖儿子,因政务带来的火气已经没那么大了,看见妻子,神色又有缓和,但眉心锁住的川字,始终没有消散:“君父派出治理楚地的人,在博望被暴动的楚人刺杀身亡。” 令扶苏火气如此之大的主因,自然不是这个,他还不曾说完,“而淮南楚地,近来一则寓言,如流言之势,尘嚣四起。” 娥羲心中一动,“那寓言是何,怎么令良人如此震怒?” 扶苏沉默片刻,一字一字道,“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新政令在楚地推行一直比其他地方更难些。 说难听些,在始皇帝看来,就是楚人养不熟,难教化。扶苏过去不信,直到他在参与叛乱的郡县名单里看到郇阳二字。 这才是他倍感一颗真心喂了狗的真正原因。 当初亲手打下的楚地里,只有郇阳,扶苏是怜悯那些无辜的老幼妇孺,命疾医给他们医治顽疾。 但彼时的决定有多仁厚,今日看到郇阳城内楚人暴动谋反,数名迁居郇阳的秦人因此惨死的传讯,就有多震怒。 娥羲张了张嘴,还没开口。 一道奶声奶气地声音响起:“杀!” 第37章 大秦鄙视链底层 “……” 沉默。 静到死寂的沉默。 扶苏和娥羲双双收声。 沉默地望向拍着小木剑喊打喊杀的胖儿子。 小嬴骕好像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嘻嘻笑了一声,又说了句:“杀啊!” 这臭小子,小小年纪,杀心还不小。 当然。 肯定都是跟他大父学的。 扶苏在心里推了下锅,笑了一声,拍了一下胖儿子肉肉的屁股,“混小子,你知道阿父在说什么吗?你就在这里喊打喊杀的。” 娥羲道:“我们胖儿聪明着呢,说不定人家还真明白,是不是?” 小胖子被打了屁股也不生气,继续坐在扶苏怀里,跟他阿母说:“阿父气啊!” “他们让阿父生气了,你要杀他们啊?” 知子莫若母。 娥羲反应了片刻,就问。 小嬴骕嗯嗯两声,点点他的小脑袋:“阿母呀,胖儿杀!” 娥羲笑着,揉揉他的小脸蛋:“你才多大点,不杀啊,他们不听话,惹阿父不高兴,就让阿父自己去处置啊。” 小嬴骕扭头看看父亲:“阿父?我杀呀!” 扶苏笑眯眯抬手,弹了贴心胖儿子脑门一下:“你这小胳膊小腿的,杀得了谁?” 被小胖子一打岔,夫妇二人没再多谈论楚人叛乱一事。 扶苏还在章台宫挨了一顿骂。 一时妇人之仁。 引来今日祸端。 扶苏闷声不搭腔,任始皇帝训斥。 当然,楚地叛乱这件事,对始皇帝来说不大不小。 感觉就像一群蝼蚁,蹦出来找存在感一样。 扶苏在这件事上,相当的果断。 第二日,便派出将军任嚣,领十万秦军前往淮南等地平叛。 十万秦军。 这数量还是有点太重视楚地叛乱了。 给人一种要将郇阳和淮南等地夷为平地的错觉。 毕竟,秦军途经郇阳时,顺便把郇阳里那群楚人也给收拾了。 浔阳城里的楚人认为他们和秦人联姻,是侮辱了楚人的身份。 有一户人家妻子是秦人,丈夫是楚人。 丈夫不知听了谁的撺掇,趁夜磨刀,将妻子和岳家满门砍杀,就连自己半岁的幼儿也不放过。 而这个楚人丈夫,因为行事果断,被纠集叛乱的楚人收编,成了无数不知名姓的楚军士卒中的一位。 而秦人娶了楚女、或嫁了楚人男子的,得知郇阳城内桩桩惨案,为了给秦人报仇,也将自己的丈夫、妻子捆起来,叫嚣着要将他们杀了祭祀郇阳城那些死去的秦人,他们的亲朋好友,父老乡亲。 呃。 混居的韩、赵、燕人就纯看戏了。 秦人对他们说:“那群楚国的牲畜先挑事,杀我秦人。我等不过以牙还牙。诸位不做亏心事,立场公正,我等自然也不会无故迁怒于诸位。” 只是平等地想砍死每一个流着楚人血脉的楚国牲畜罢了。 秦、楚百姓之间相互残杀,找秦朝官府? 官府肯定护短啊,无脑护秦人就是了。 虽然有些楚人十分无辜,他们是和平派,亲秦派,极端楚人眼里的叛徒,不配流着楚人的血—— 但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殃及池鱼。 无数秦人、楚人命丧这次叛乱中。 而任嚣领着十万秦军兵临郇阳城下,未出三日,便将刚刚恢复生机不久的郇阳踏平,没有一个楚人能逃过这场战乱。 郇阳的楚人几近被屠戮殆尽。 纵有幸存者也悉数被拘捕起来,被充为劳役。 而最初带头拱火挑事的楚军将领,则带着残兵败将,匆匆逃离。 什么我和父老乡亲心连心? 秦军残暴,那我肯定是要活着才能帮父老乡亲们报仇啊! 秦军在荡平郇阳后,一路绕路赶往淮南,沿途碰见楚人就杀——也算是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了。 不过用娥羲的话说,就是先撩者贱。 这次叛乱的领头人不能说是一只猪吧。 跟猪也没什么区别了。 扶苏下令羁押所有涉事叛乱郡县的楚人。 不分男女老少。 既然放着好好的日子不想去过,那就都去劳改吧。 任嚣派人送回的战报,称叛军首领疑为昔日楚国大将项燕的后人。 扶苏第一个就想到了项燕之孙,那个少年项羽。 娥羲也觉得奇怪,项羽是秦朝末年才在楚地一呼百应,高举反秦大旗——但秦朝也才刚刚建立,新政令刚刚颁布下去,按理说一般的百姓应该也知道这政令对他们来说是有好处的。 任嚣传回的第二封战报遗憾地表示他捉到叛军首领了,事实上那货只是拿着鸡毛当令箭,根本不是真正的项家人。嗨,他这一动,真是白兴奋了。 只能说,事实证明,项羽只是超雄了一些,并不是没有脑子。 秦朝新政令颁布,正在安抚百姓人心,没干什么天怒人怨的屠杀之事,这种时候你去反他?你看跟他们王一样没骨头的那群齐人蹲在一起看不看你笑话就完事了! 就连不少赵人——呃,人家如今生活得可好了,对秦朝可有归属感了,陛下和太子给我们和平的生活,给我们田地,给我们吃饱饭的机会,我们又不是蠢猪,闲得没事干跑去造反。 甚至有赵人组织起来,跑到秦军的军营前实名举报藏匿在此几个月的赵国贵族,:军爷们,我们要举报某某山头住着一群赵国王室余孽,他们好像要谋反啊军爷,我们有点害怕,要不你们去把他们干掉吧! 呃。 任嚣是来平乱的。 被憨头憨脑的赵人这么一搞,一下就成了出来清理六国贵族余孽的一样。 赵人为了他们的安稳生活,勇敢地站出来出卖了他们的贵族。 燕人、魏人于是也跟着有样学样。 只有楚人倒霉,被一头猪利用,牵连了大家,最后安稳日子没了,还得天天给其他六国的百姓打白工—— 今天可能是在给秦国老百姓干活,明天就被派到韩人老百姓家里去给下地种田了。 关键是扶苏这回也太狠了。 他根本没给这些涉嫌叛乱郡县的楚人施恩的机会。 直接表示,我不杀你们,但是你们也不用想自由了,无期徒刑,干到老、干到死吧! 没有掺和的楚地嘛。 就算他们没有掺和,天天给赵人韩人齐人们做‘好事’,正义感十足的秦军路过,还是要去吓唬他们一下:敢不老实?敢不老实你们就一起全国到处去打白工去! 第38章 ‘为森莫\’哥 楚地叛乱这事,也给了扶苏提醒。 两军交战,不合适宜的仁厚,是最不可取的东西。 不过他显然最近都已经没有出去亲自带兵打仗的机会了。哪有一国太子亲自在外,东奔西跑的。 小嬴骕嘴巴里突然冒出的一个杀字,也被扶苏和娥羲放在心上。 尤其当他们发现,这小子一遇到事情解决不了就杀杀杀的时候。 臭小子杀气过重也不是件好事。 扶苏也好,娥羲也罢,致力于教导儿子,一味的杀伐是不能解决问题的道理。 这靠父母言传身教还不行。 扶苏还将这任务交代给了嬴骕的三个老师。 小胖子跟他大父学得脾气太差了,请帮我纠正一下,谢谢。 蒙毅和尉缭:…… 萧何倒是很好奇,小王孙脾气能差到什么地步。 直到他给几名郎官出考题。 大家都在用脑袋去思考怎么迂回婉转地解决问题。 小胖子显然没准备多想。 萧何也没想考他来着,对这年纪的小王孙来说,这种锻炼思维逻辑的问题显然十分超纲。 然而。 众所周知,小嬴骕在他自己认下的老师课上可是很好学的。 就连萧禄都还在思索,如何去解决萧何给出的考题。 胖王孙小手一拍,霸气地站了起来:“杀!” 一句轻描淡写地杀,将韩信和蒙钺这两个生来的武将都大大地震撼了一下。 萧何望向胖王孙。 王孙一脸我很强,我很自信地表情:“老师,我杀呀!” 萧何噎了一下,才说:“小王孙,你坐下。” 小嬴骕:“?” 难道嬴骕大王的答案不够完美吗? 两个野蛮人各执一词,互相说服不了,互相都不占理,统统杀掉不就好了吗? 萧何还是很负责任的,事后给胖学生进行了一对一教导。 他就跟小嬴骕讲,小王孙啊,这个问题咱们可以采取更柔和的分而化之,将这两个人分开,一个一个去解决是不是? 小王孙不能理解,都有错,豆鲨了不就好了吗? 萧何于是用最简单的语言,给小胖墩讲了,为什么不能鲨人。 咱们是给人家主持公道,不是去当判官的不是吗? 咱们再来分析一下两个人的纠葛啊:甲、乙两家互殴,起因是甲、乙两家因田地发生吵闹。这吵闹的原因也很有意思,是甲家的鸡啄了乙家的菜秧子,乙家老婆气不过就掏了甲家的鸡窝。 “小王孙认为,那么谁的错在先?”萧何问。 小嬴骕想了想,奶声奶气道:“鸡的错!” 谁叫鸡先去吃乙家的菜的。 萧何啼笑皆非:“小王孙这么说,倒也没错,是甲错在先。” 甲乙双方吵了起来,乙家没忍住先动手,并且战绩喜人,他们毫发无伤,但甲家甲年过花甲的老娘被砸破了手皮。 那么忽视前因,这错在谁? 小嬴骕想了想:“老娘错!” 萧何正要点头,嗓音一下就变了调:“嗯……?” 小嬴骕笑嘻嘻地冒出一句,不知在哪听出来的话来:“老……老而不死……是为贼呀!” 萧何:“……” 欲语还休了半晌,萧何对小王孙道:“这句话有理,可是针对那些上了年纪,胡搅蛮缠,不讲理,一味作恶的人。却不能乱用,照小王孙这么说,人上了年纪都要死的话,那么咱们大秦还能有多少人呢。” 小嬴骕道:“老娘坏啊。” 大王有大王的逻辑,老师你先别插话,听嬴骕大王慢慢说。 萧何沉默一阵,就开始听小王孙讲自己的道理:“她老,不打啊!” 萧何鬼使神差地听懂了。 嬴骕的意思是,老人是可以不用参战,不掺和两家斗争的,毕竟这事甲家本就不占理。 难道乙家就没老人吗? 乙家老人就没参战啊。 参战了被打了受伤了,那你就要受着。 受伤了你跑去示弱卖惨,那就是你的不对了。 这桩案子,曾经是萧何审过的一桩邻里纠纷的案子。 最后的结果,确实也是萧何将甲家痛批了一顿。 甲家虽然他家老娘受了伤,但他家年轻人可没在这场斗殴里占据下风,堪称跟乙家打了个平手。 重点是, 甲家还气不过地将乙家地里菜都给拔了,这才是两家打起来的真正原因! 不过萧何倒没想到,还能用嬴骕的思维逻辑去这么断这桩案子,仔细一想,还真是没问题哈。 萧何就摸了摸小王孙的脑袋,夸他聪明:“但咱们也不能将他们都杀了是不是?” “为森莫?” 小胖子解锁了新名词。 萧何很耐心跟他讲,朝廷有律法,他虽犯了错,但罪不致死,咱们依据律令去处理,便已经是对他的惩治了。如动辄喊打喊杀,那么百姓们又怎么能真正的信服你这个君主呢? 小嬴骕若有所悟地点点小脑袋,“老师说,我听的啊。” 那就先不杀了吧。 扶苏知道此事,都有点嫉妒萧何。 “我教导儿子,他不仅不听,还胆大包天跟我使脸色。萧何一说,他就满脑子全是他老师说了。” 他垮着脸,跟娥羲‘抱怨’。 娥羲好笑道:“这不是愈发证明,胖儿拜萧何为师这是拜对了么。我看他的性子,既然咱们都下不去狠手去磨,倒不如正好,就交给萧何来管,这不是很有成效了吗?” 扶苏疑惑:“真的有成效吗?” 娥羲平日里,不怎么提打打杀杀的事,是不知道。 胖子如今在章台宫,完全就成了个‘为森莫’哥。 他大父要杀一个犯了重罪的人。 他在旁边摇头晃脑:“为森莫?” 大父为森莫要杀人? 他大父下令命在民间征调徭役去修长城,小胖子奶声奶气地问:“为森莫?” 大父为森莫要修长城? 始皇帝被他为森莫长为森莫短弄烦躁了,没好气地给了孙子一巴掌:“朕有朕的道理,你个臭小子,一天天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小胖子捂着被打的脑袋,委委屈屈地:“为——” 还没说完,就被忍笑不已的好老师蒙毅抱走:“小王孙,咱们不在这叨扰陛下了啊,老师带你去看你师母新带回来的好东西,好不好?” 第39章 爱上学的胖子vs快乐出门玩耍的阿父阿母 始皇帝经历的,扶苏和娥羲这对亲父亲母显然也没能逃过。 小胖子将他的一万个为森莫给带回了望夷宫。 娥羲和扶苏有时不方便叫小胖子待在身边,就让他去偏殿睡。 小嬴骕现在越来越大了,不是不能接受一个人去睡偏殿,但他就是会奶声奶气地先问一句:“为森莫?” 扶苏说:“你已经开始上学了,开始上学的孩子都要自己一个人睡。” 小嬴骕轻轻噢了一声。 扶苏以为这就打发了他。 小胖子又腻到他阿母怀里,问了一句:“为森莫?” 娥羲好笑地捏了捏他的脸:“因为你长大啦。” 小胖子想了想,指了指自己,笑嘻嘻地说:“我小呀!” 娥羲知道他耍赖皮,不想去偏殿。 眼珠转了转,就哄他,“那你这么大了还跟阿父阿母一起睡,被你老师知道了,会不会嘲笑你呀?” 小嬴骕立刻就坐直了:“我去呀。” 娥羲叫住他,掏出小孩脸霜,要给他擦脸。 小胖子从小擦到大,本来已经习惯了的。 冷不丁也冒出句:“为森莫?” 大王为森莫要天天擦这个呀? 娥羲一边捧着他的小胖脸,一边说:“不擦脸,就会变丑丑的,像你阿父一样。” 小大王似懂非懂的,噢了一声。 “阿父丑呀。” 还在笑眯眯看儿子热闹的扶苏:“……” 他只是不擦脸,哪里丑了? 胖儿子说话太扎心了。 扶苏伸手从妻子怀里抢过儿子,就要用下巴上冒出的胡茬去扎他。 小嬴骕被扎得咯咯直笑,一边挣扎,一边喊:“阿父,我走呀!” 扶苏道:“你不走啦,今晚还是跟阿父一起睡吧。” 嬴骕大王这可不干了。 扭头朝阿母伸手:“阿母,我走呀。” 娥羲伸手拍了丈夫一下。 小胖子这才挣扎出来。 他滋溜一下滑下地,动作灵活地踩着他的小袜子,跑出寝殿,奶声奶气地喊羊生。 主仆两个大呼小叫地去了偏殿。 娥羲看着儿子头也不回的跑了,瞬间生出种儿大不由娘的‘心酸感’。 她家胖子还记得自己只是一个小宝宝吗? 扶苏伸手揽过妻子,“胖儿总有长大离家得时候,他如今能早些适应,总比四五岁了,还要缠着你我一起睡强。” 咸阳宫里,他的好些弟弟妹妹,因不怎么见到君父的缘故,就是几岁大了,还黏着自己的阿母。 从小就是个独立小孩的扶苏那时不懂什么叫嫉妒,但身为人父的扶苏只觉得如此这般不妥。 妻子只有一个,而儿子越来越懂事。 夜半三更,扶苏和娥羲每每做些什么,这混球在旁边猛地睁开眼,幽幽地来一句:“阿父,阿母,干森莫?” 那小奶音,明明不是很大声,生生将父母都吓一大跳。 娥羲觉得,这种事,其实不做也没什么。 但扶苏被儿子吓了几次后,则愈发坚定了,要培养儿子早早独立去睡偏殿的心。 小嬴骕目前适应得很好。 不是娥羲一度担心过他未来会成为的那种‘妈宝男’。 扶苏哄得好。 小胖子接受得也很快。 娥羲本来也觉得儿子独立是好事,看儿子接受得如此之快,瞬间感性上了。 半夜不睡,还要去偏殿看一下她的胖儿子。 小胖子独自睡得还挺好。 小被子盖得老老实实的。 睡姿虽然略狂放了些,不过,他一个人睡,仿佛还比跟着父母睡的时候自由了些。 娥羲充满期待地来,悄然无声地回。 彻底接受了事实。 前几日扶苏的‘哭诉’还历历在目。 没想到,这才多久啊,夫妻俩的身份就颠倒过来。 心大的胖儿子,舍不得儿子独立的留守老母亲,和痛下黑手分离母子的冷酷父亲。 扶苏义正言辞地要安慰她,她抬头没好气地攮他一拳。 夫妻俩闹腾了半夜,最后还是享受起了,久违地,不用被胖儿子公平地一人蹬一脚地踹醒服务。 晨起,娥羲揉着腰梳发时,她的胖儿子已经穿好衣服鞋袜,踩着欢快地步子,噔噔噔,路过他阿母的全世界。 等娥羲听到动静出门时,小胖子已经在羊生的呼唤声中,兴冲冲地奔往上学的课室。 娥羲满脸迷惑:“……” 可今天。 不是萧何授课啊。 还是说,胖儿子拜对了老师,也爱上了其他课? 她去问扶苏,扶苏今日给自己放了个假,准备带娥羲出宫去参加公子高夫妻俩举办的什么秦王室兄弟姐妹一家亲团建活动。 早已解除禁足的阳滋都得到了今日可出宫的特赦。 只有心大的胖嬴骕还不知道,自己兴冲冲去上学,父母却要出去玩,他错过了亿万年。 公子高是很爱研究美食的。 他的妻子卢??跟他是志趣相投,平日里见了娥羲和公子寒的妻子甘荷,几句话是离不开吃的。 娥羲还想带胖儿子出去透透风地来着。 扶苏坐在榻边,得知儿子跑得那么快,不仅不遗憾,还哈哈大笑,幸灾乐祸道:“胖儿爱上学,咱们就不必打扰他的好兴致了。” 娥羲回过身,瞪了丈夫一眼:“良人这个阿父,倒是求省心,扔下胖儿也无所谓是不是?” 扶苏脸上的笑收了起来。 起码没敢当着娥羲的面那么嚣张了。 他到了公子高府里,才和心有戚戚的子婴吐槽:“这臭小子,就是生来讨债的。还是女儿贴心。” 阳滋在始皇帝面前就很贴心,大多数时候也讨兄嫂们喜爱,不怪乎她受宠。 刚解禁,就凑到娥羲跟前撒娇卖乖,还很有眼力见地主动帮娥羲做事,学起了管理宫务,惹得娥羲都不好对她挂脸,姑嫂俩又是天下第一好了。 不过,转眼,阳滋也快到了适婚龄。 她上头好几个公主早已经出嫁,七个公主,有三个都嫁了李家子。 始皇帝登基后,三个公主里,有两个都带着孩子搬回了咸阳宫。 还有一个正在坐月子。 不过她嫁的是李由的次子,夫妻俩感情不错,大概不会搬回咸阳宫。 阳滋鬼鬼祟祟地挨到娥羲身边,跟她吐槽自己‘阿母’是个势利眼:“阿母前些时候,还想让我嫁二嫂的小弟呢。李家最近被阿父问罪,连二嫂的大兄都被免了职,阿母就不吭声了。” 第40章 娥羲:寻找技术怪失败的我,只好胖儿老师+1+1再+1 娥羲对阳滋这么大点,也开始谈论婚事这一点,表达了充分的惊讶。 但对比起初见的那个小萝卜丁。 如今的阳滋已经快有娥羲肩高—— 确实是个小姑娘了。 阳滋阿母做的事,娥羲不好评价。 只能笑眯眯地哄她:“我们阳滋还是个小姑娘啊,这么早嫁什么人?” 阳滋听到了想要的答案,点头如捣蒜。 她觉得娥羲说的简直就是真理:“是呀,大嫂,我还这么小,不急着成婚的呀。” 始皇帝的公主们,其实成婚嫁人都不算早,人均十六岁后才出嫁。 在时人看来,这得归咎于扶苏,他毕竟成婚得晚。 不过大秦太子嘛,又有几个人敢说他呢?上一个始皇帝以外敢喷扶苏的,如今被忽悠得不知游学到了哪里,正在广招弟子,弘扬儒家文化。 公主成婚早晚这种事,大臣们也不会拿到朝堂上去吵。 说白了就是男女视角格局不一。 但这个时代处处落后,对女子的约束倒是不知超前多少倍。 这场聚会,在扶苏的牵头,始皇帝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下,子婴也得到参加的资格。 韩姎抱着她家的胖儿子嬴鹍也来了。 鹍。 这个名是子婴取的。 出自楚辞里的“鹍鸿群晨,杂鹙鸧只”。 比嬴骕小了一岁多的嬴鹍,显然被喂养得很不错,又是一只小胖墩儿。 不过可比堂兄小胖儿安静乖巧多了。 他就待在父母怀里,被娥羲抱完,又被扶苏抱着逗:“哎呀,这小胖娃娃,要是我家那淘气胖儿有鹍儿一半乖巧便好了。” 公子寒还是很偏袒亲侄儿的,大声笑道:“大兄就欺胖儿今日没来,可劲在这说人家坏话吧。” 子婴道:“鹍儿太静,若是他日能学得骕儿几分活泼,我和他叔母真是要爱死骕儿啦。” 扶苏嘴上‘嫌弃’,表情却很得意:“那你家鹍儿不必学太多,只一两分,便够你和你新妇二人头疼的。” 子婴说:“那小家伙多难缠啊,只许他叔母抱他,我一靠近,就让我走。” 公子高得意道:“咱们兄弟那么多,胖儿认准的叔父,毕竟只我和三兄二人。子婴兄长,被嫌弃的你不是一个人,不必介怀,不必介怀。” 子婴能说什么,只能无奈地摊了摊手。 兄弟几人见状,哈哈大笑,显然对胖子的淘气程度,颇有了解。 不过笑着笑着,公子寒突然问:“听说大兄还替胖儿,寻了数名剑客,做老师,这是要将我们胖儿,打造成一个文武双全的大秦奇才呐?” 扶苏笑道,“这倒不是我突然想起来,是你们大嫂。” 提到娥羲,娥羲一下就想起来了这件事。 其实。 这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真的。 在扶苏被册封为太子后,娥羲才慢慢将一些她本可以在成婚时就拿出来的东西,翻了出来。 比如炒菜用的铁锅。 这个很值得大力推广。 战国时期,其实已经能炼出铁来。 到汉代,还发明了炒钢法,在武器的进步上,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娥羲学过炼钢法,没办法,毕竟不是工科生。 但她用系统淘了一本《铁锅是怎样炼成》的。 这对技术怪来说就很有用了。 娥羲将书里的重点内容口述给菅玉,命其将铁锅的炼造法刻在竹简上—— 寻找技术怪的任务就交给了冯姌。 但冯姌将炼剑听成了练剑,带回了几名练剑大师—— 其中有两名娥羲印象比较深刻。 一位叫虫达。 虫达是齐地人氏,彼时正做游侠,途经曲阜,在酒馆喝酒时听说行商至此的女商人冯姌在为秦太子夫妇做事,正在招收人才,福利待遇高高的,美滋滋地就去应聘了。 冯姌命人小试了一番他的身手,看得眼中异彩连连,当场表示,壮士您的身手,到了我们太子妃殿下和太子身边,保底是郎官起步,将军的职位那都是不在话下。 第二位就有点离谱。 他名盖聂。 师从鬼谷王诩那个盖聂。 当然,他没有一个徒弟叫天明,也没有一个女朋友叫端木蓉,更没有一个师兄叫卫庄…… 这时的盖聂已经很出名了。 年纪也不小了。 毕竟。 六国已经统一。 冯姌薅到他的原因也很离谱。 剑圣也碰上吃饭没钱付账的窘迫时刻。 虫达就帮忙付了个账。 这二人便一见如故。 虫达得知盖聂是那个消灭三百秦国武士的天下第一剑圣后,当场表示兄弟我对你慕名已久了,咱们要不切磋一下? 盖聂最初是坚决不打的,怕把虫达自信心给打塌。 谁知虫达一再坚持,二人便也就寻了处空地交起手来。 打着打着,半个时辰也未分出胜负,盖聂收剑,仰天大笑一声,“我盖聂虚活此半生,难逢敌手,今日总算畅意一回,真是……痛快、痛快!” 盖聂和虫达因一饭结缘,又不打不相识,难免有些侠豪英雄之间的心心相惜,见虫达一副将要远行的模样,不免就开口询问,“兄这是要去何处?” 虫达笑道:“太子扶苏夫妇英明贤良,如今正在各地广募人才。我得冯大夫招揽,预备前往咸阳,投奔太子扶苏呢。” 盖聂轻轻噢了一声。 盖聂是实打实的老秦人,他家里年迈的老娘去岁还收到过太子扶苏送来的福利,白分了几十斤粮食和两亩田地。听到虫达这么一说,就问:“似你我这般剑客,在朝堂政事上一窍不通,太子扶苏招募剑客作甚?” 虫达淳朴地表示,这你问我就不清楚了,我反正是听说太子扶苏两口子给的工资高,待遇好,作为一个穷鬼,我缺钱我就去的。 盖聂就没再多问了。 不过,虫达和另几名剑客跟随冯姌出发,前往咸阳时,盖聂不知从何处,突然冒了出来,就很客气地问冯姌,这份工作还要人嘛,啊,本人年纪大了,不想浪了,也想找个铁饭碗,稳定一下生活。 这可是天下第一剑客,堂堂剑圣,冯姌怎么会蠢得把人往外推,当即便应下,还给了盖聂最高规格待遇,将一行游侠剑客带回了咸阳。 但她去见娥羲时,娥羲脸上的表情却并不惊喜。 第41章 伟大的李斯平替! 炼剑大师,不是,练剑大师。 但这事,娥羲认真反思了一下,归根究底还是得怪她自己没有说清楚,以至于冯姌带回了一群剑术超群的练剑大师。 毕竟她是口述,不是命菅玉递了手书给冯姌。 后者会理解错误,这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冯姌不知道娥羲心中此刻住着只尖叫鸡,毫不知情地问娥羲,要如何安顿盖聂等人。 尖叫鸡的声音一顿。 “等等,元昭。” 娥羲蓦地抬起眼皮,豁然看向冯姌,“你刚刚说的那名剑客叫——他叫什么?” 天下第一剑客。 剑圣的名头,如此响亮。 娥羲震惊,是很正常的。 冯姌不觉有异。 “殿下,是盖聂。” 娥羲听冯姌重述了一遍才知道,果然,不是自己年纪轻轻就耳背了。 冯姌说的,确然是盖聂。 提到这个名字,人的刻板印象就会想到。 是他, 是他, 就是他! 那个一坑坑几年的—— 《秦时》系列! 现代的记忆,对娥羲来说,是那么清晰。 又那么远。 远到,是她也许这辈子都回不去的两千年后。 提到盖聂,娥羲亢奋了一瞬,又失落了一瞬。 心情真是复杂交加。 但人才都薅到手了,白白放跑,那不是她的风格。 娥羲沉吟一阵,对冯姌说,请她将几位侠士好生安顿招待下来,待她忙完便会同太子商议,怎么安置这些剑客—— 冯姌不疑有他,听完,正要离开。 娥羲叹了口气,才对冯姌道,元昭啊,我得拜托你再帮我留意一些人,你行商多年,应当晓得,民间有诸多冶铁冶剑的奇人吧,咱们交情都这份上了,我也不瞒你说,我还想搜罗一些精通冶铁的奇人…… 冯姌想也不想,应下了娥羲的交代。 反正,每次帮娥羲做事,报酬都总比付出的多,她没亏过,不就是寻访一些冶铁奇才的事。 于是,冯姌自信满满地到望夷宫交完差,又自信满满地领了新任务回家。 蒙毅对长子和幼女戏称:“你阿母如今,比为父还忙许多了。” 没跟着娥羲做事时,她顾忌家中的幼儿,亲自出去跑商的时候并不多。 如今倒好,成了家里的稀客。 四岁的蒙蘅,昂着脑袋,嗓音清脆:“可是阿母能做她喜爱去做的事,不是很好吗?” 蒙毅笑道:“你不常见到阿母的时候,不是很不高兴吗?” 蒙蘅道,“阿母不在家,我虽然不高兴。可是阿母总是待在家里,她也会不高兴的呀。” 她顿了顿,似乎沉思什么,长长地嗯了一声,又说:“阿母高兴,就好了呀。反正阿母说了,她的商队,以后都是留给我的,那我不能为了讨好阿父,让阿母不高兴的呀。” 蒙毅竟然反应了一瞬,才意识到,这是自己小女儿说出来的话。 这小丫头才几岁啊,就已经明白能从阿父和阿母之间的谁手中得到更多的资源,而选择更倾向谁了。 蒙毅不由道,“不是,什么叫讨好为父,小阿蘅,你当心祸从口出!” “什么祸从口出,我看,是阿父自己心虚了吧。” 蒙蘅狡黠一笑,“阿父你放心吧。阿母回来,我不会告状的。” “什么告状?” 冯姌恰在这时,回到了蒙府。 蒙毅忙道无事,将淘气的小女儿撵走,独自占据了妻子的闲暇时间。 不过,蒙家的事,自然传不到望夷宫中。 娥羲当晚便将剑客的事,同扶苏说了。 扶苏听到盖聂的名头,显然也很感兴趣——那可是天下第一剑客,曾经单挑秦国三百名武士的剑圣啊! 哪个用剑的会不知道盖聂的名头? 扶苏沉吟一阵,道:“胖儿对他的小木剑如此爱不释手,便请盖聂教授胖儿习剑罢。” 娥羲听完,没忍住噗嗤一笑。 在扶苏奇怪的眼神中,娥羲将笑藏在了心里,暗暗嘀咕:……难道我儿要改名叫嬴天明? 不过,小胖子还没稀罕够萧何,扶苏和娥羲一致决定,还是先缓缓,再让胖儿子接受,即将多一名老师的事实。 虫达身手不错,就留在了扶苏身边,扶苏给了他和盖聂一人一个大夫的职位—— 啊,这开局,比萧何还梦幻! 不过萧何这发展也不差…… 萧何教了嬴骕没两天,小胖子的蜕变肉眼可见地惊人。 所以,始皇帝也亲自召见萧何,问了一回策。 谁也不知道,萧何回答了什么,反正,从章台宫离开后,他就从太史令摇身一变,成了大秦新晋御史大夫。 就很梦幻啊。 这可是形同副丞相的职位。 原以为太子扶苏已经够大方了吧,始皇帝原来也是这么一个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不是,求贤若渴的皇帝。 当然,萧何发表完自己秦律和秦朝如今的政治体制制度的观点时,始皇帝的脸色是铁青铁青的。 这让他有种自己的脑袋朝不保夕的错觉。 但萧何正在心里想自己要不要连夜跑路的时候。 面子有点挂不住的始皇帝找回理智,冷静下来,就觉得眼前这年轻人,平替李斯,就很不错嘛。 但是,始皇帝在榨干李斯最后一丝价值之前,是不会让李斯意识到,他提拔萧何,是准备取代他的。 始皇帝想起他错失的上一个人才,就有点恨李斯。 但是这种错误,始皇帝不可能犯第二回。 他不高兴归不高兴,还是很委婉地表示,你的确有点东西,可以教导朕的孙子,不过扶苏给你的职位有点低了,朕给你升个职,你就先去做几天御史大夫吧! 萧何当天回家的步子都发飘的。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有人无比地阴暗爬行,偷偷地恨上了他。 李斯被罢黜后,小胖儿多了好多新老师,没有一个比萧何,更招李斯恨。 特别是在始皇帝直接给萧何封了官后。 娥羲和扶苏一致觉得,还是有必要保护一下萧何的身心健康,就请暂时不用教学生的盖聂贴身保护了一下伟大的李斯平替,大秦未来的中流砥柱,萧何大人。 但盖聂太出名了,没几日,剑圣给胖王孙当老师的消息就传遍了咸阳城。 而扶苏,也被八卦的弟弟贴了个脸。 第42章 新脑子pk旧脑子 盖聂的身份其实有点尴尬。 扶苏并不想很尴尬。 他能不计较盖聂年轻时干的事,其实是有点头铁在其中的,毕竟盖聂刺杀过吕不韦。 他杀的三百武士,正是因刺杀吕不韦而出名。 但正主要是,盖聂刺杀的是吕不韦,当权时期的吕不韦——这位人物有能耐归有能耐,也确实给还是少年秦王的嬴政亲政造成诸多阻碍。 经典案例,嫪毐。 这位重量级人物正是通过吕不韦出现在赵姬身边。 才有了后续。 至今还是始皇帝心中的一根刺。 扶苏也知道这些,所以,并没有第一时间令娥羲将这盖聂拿下,亦或轰出咸阳城。 毕竟。 盖聂能主动来投,那也是奔着秦太子仁厚贤明不拘一格招贤纳士的名头而来。 再加上他老娘收到的福利,心中有所触动。 扶苏命盖聂为大夫,派他去护卫宫外的萧何一家,其实也有先试探一下老父亲底线的意思。 谁知,咸阳城中,这么快就传遍了盖聂的事。 扶苏面上笑眯眯,心里真是想打死公子寒这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倒霉弟弟。 几句话,便将剑客的话题敷衍了过去。 毕竟是公子高设的宴,一行人还是尽量不提疑似能引起纷争的话题。 没几时,几个公子拉拉扯扯着,便要去饮酒。 扶苏笑着去向老婆请示了一下。 娥羲正逗着已经成婚的阳樂公主正牙牙学语的女儿李蹊。 李蹊被母亲教着喊‘舅母’。 几位舅母都被憨态可掬的小姑娘逗得直乐。 扶苏过来寻妻时,几个已经成婚的公主正笑嘻嘻起哄道:“大嫂这般喜欢大姊家的小阿蹊,不若同大兄再生一个小王女呢。” 娥羲脸上笑眯眯,心里正在mmp。 倒霉的扶苏一现身,就挨了一记白眼。 他一说明来意,没等妹妹们笑话,娥羲的第二记白眼已经优雅又含蓄地翻给了丈夫。 但她可不会傻得在公主们面前给扶苏难堪,只是含笑道:“今日难得高弟做东,何必扫了弟弟们的兴致,良人只记得少饮几杯,无妨的。” 何况,不只公子们饮酒。 便连公子高的妻子,卢??,也温了果酒上来,请两位嫂嫂并韩姎这个堂弟妇,并公主们一道品起了果酒。 娥羲和扶苏夫妻俩,在公子高府邸待到斜阳西沉,方散尽一身酒气,尽兴而归。 然而,刚回望夷宫,就成功收获气呼呼的小胖墩一枚。 “不带我呀?” 他堵在寝殿门口,就等着归来的阿父阿母呢。 那么小一团,存在感却是那么强。 娥羲和丈夫想忽略这胖子都没用。 夫妻俩对视一眼。 哦豁。 胖子知道他们出去玩了! 娥羲脸不红气不喘地唬他:“阿父和阿母有事做去呀。” 扶苏要去抱他。 “骗我呀!” 小嬴骕不让他阿父抱,自己抱着手往边上躲,就站在门槛边上,气呼呼地瞪着父母,哼地一声:“为森莫?” 他是真的有在很生气地质问阿母,为森莫骗嬴骕大王。 娥羲学着他的腔调,软声道:“阿母森莫时候骗过你了?” “阿母和阿父真的有事去了呀。” 小嬴骕才不信,他大声道:“大父说的!阿父玩了!” 啊这。 原来是始皇帝出卖了他们! 这作为儿媳的娥羲就不好吭声了。 她扭头看了一眼丈夫。 “胖儿。”扶苏面不改色接过话茬:“你更喜欢大父还是阿父和阿母?” 小胖子懵懵地昂了一声。 “森莫呀?” 扶苏笑眯眯地:“你可是阿父和阿母的心肝肉,唯一的胖儿子。你大父不会骗你。难道阿父阿母就会舍得骗你了吗?” 那可说不准哦。 骗的就是这个小胖子。 小嬴骕玩着手指头,还没来得及说话,他阿父就理直气壮地倒打一耙:“我们父子、母子之情原来如此淡薄,唉,娥羲,你我如此真诚都换不来小胖儿的信任,看来我们是不能愉快地待在一起了,还是把胖儿送给他最爱的大父那里去吧!” 娥羲瞟了眼胖儿子的脸,忍着笑,点点头:“唉。良人说得极是,阿母和胖儿心连心,胖儿却怀疑阿母在骗他,好伤心呀,良人还是把他送去章台宫算了,胖儿和大父才是天下第一好呢。” 小胖子这没几年的新脑子还是没有他阿父阿母加起来快四十年的灵活。 被父母这么说着说着就被绕晕了。 “不走呀。”见阿父满脸‘伤心’,摆出一副真要送他去章台宫的架势,小胖子立刻急了,抱住扶苏的腿,满脸写着我很乖巧:“要阿母呀!” “你要阿母,阿父就不要了吗?” 扶苏更‘伤心’了。 小嬴骕脸都涨红了,“要的呀!” “那你还生不生阿父阿母的气了?” 小胖子想了想,点点头:“气的呀!” 扶苏:“……” 完蛋,胖儿子太聪明了也不好。 这都没给他绕过去! 娥羲被父子俩的对话逗得直捧腹。 见扶苏也没招了,她就上前,接过话,煞有介事地开口,“小胖儿,你早上都不理阿母就跑了,阿母都没生你的气,你还敢生阿母的气,反了天了啊?” 小嬴骕昂了一声。 胖乎乎的脸上写满了困惑。 “为森莫呀?” 大王急着去上学! 阿母为森莫要生气呀! 娥羲俯身蹲到胖墩面前,捏了下他肉肉的小脸蛋,可怜巴巴道:“阿母早上想带你出门的,可你不理阿母,跑得那么快,阿母很伤心的呀,知不知道?” 小嬴骕瞪圆了眼睛:“没叫胖儿呀!” 娥羲竟然反应了一会儿:? 合着这臭小子每次都有听见的是吧? 他不吭声,不停下来,就是单纯的不想搭理人噢。 娥羲没招了,哄不好儿子,干脆摆手‘赖皮’道:“那你生你的气吧,阿母在外累了一日,现在要去洗漱睡觉啦。” 嬴骕追不上头也不回的阿母,只能扭头看向他阿父。 扶苏倒没走,他低着头望着气头上难缠的胖儿子,好脾气地问:“生气归生气,你今晚要不要回正殿来跟阿父阿母睡?” 第43章 始皇帝化 小嬴骕最后还是原谅了不靠谱的阿父和阿母。 没办法。 阿母不理他。 小胖子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了。 娥羲捋着长发回到寝殿,就见到已经被扶苏换好里衣的小胖子正坐在扶苏胸膛上,跟他闹腾着。 娥羲坐到边上,伸手拨了拨胖儿子肚子上的小肥肉,笑道,“你不是生气吗?” 小嬴骕嘻嘻地笑,喊了声阿母,扑进她怀里,噘着嘴要亲阿母。 “要阿母呀!” 他就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娥羲将儿子抱满怀,去看被儿子坐了半晌胸膛的丈夫,扶苏一脸无奈。 可见为了让被落下的嬴骕大王不生气,扶苏这个阿父真是没少许下不平等条约。 任劳任怨听小胖子‘使唤’了几日后,这事才彻底过去。 直到已经是左廷尉监的韩容到望夷宫拜见扶苏。 扶苏和娥羲的安排很有先见之明。 萧何升官这件事,十分惹人眼红,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也确实遭到了刺杀。 也幸好有盖聂在。 他这个天下第一剑客一出手,那些被派来刺杀萧何的刺客那点功夫,就有些不够看了。 这件事第二日便传进咸阳宫中。 始皇帝震怒。 扶苏立刻命人去调查刺杀一事。 经手此事的正是韩容。 始皇帝召见了李斯。 李斯最近的工作其实完成得很好,兢兢业业,没有一点纰漏。 但问题是,在始皇帝眼里,李斯已经不是那个完美的下属,不是那个不可替代的很有才华的李斯了。 萧何遇刺,始皇帝第一个怀疑的人就是李斯。 但证据没有,始皇帝又实在看李斯不顺眼,只能给他提出更苛刻无理的要求——这种行为,在后代我们一般称之为职场霸凌。 不过娥羲就不是很同情李斯了。 虽然历史上的他并没有在始皇帝活着的时候背叛过始皇帝,在也没有被始皇帝如此边缘对待。 但如果历史注定会被蝴蝶翅膀煽动,而且想了想,还是对大秦第一丞相李斯大人,说了句对不起,这辈子你被改变的命运,下辈子你再重生想办法改回来吧,这辈子让我先爽爽。 娥羲对这种事情看得很开的。 未来发生什么可能谁也说不定。 但是没关系,只要我心态够乐观,享受当下就好了。 他都能穿越了,也没有说不允许别人重生改变命运的事情发生。 下辈子的事情,下辈子再说,这辈子先享受到位就好了。 不过,萧何被刺杀这事,始皇帝交给韩容去做,也不交给李斯,李斯心中也有所察觉。 虽然他确实想除掉萧何,心中疯狂地阴暗爬行。 这次的刺杀之事还真不是他做的。 李斯忙着玩政治,很少跟那些江湖之人接触的。 这些刺客的身手,不像是贵族专门培养出来的死士,更像是一些游侠之类的。 韩容调查了三天,将整座咸阳城又重新大大小小给s搜罗了一遍。 成功又捣出两处反秦斗士藏身的窝。 收容这些人的百姓也倒霉,这群反秦斗士自然不会暴露他们的身份,但是百姓们一般是不会将自己的家给出租的,除非,对方给得实在太多。 好吧。 贪婪害死人。 两处窝点,但是他们藏身在三四户人家的房屋里。这三四户收容反秦斗士的百姓自然也获了罪,遭受牵连入狱。 但话又说回来了。 萧何这不是没事吗? 这个案子要怎么审理? 韩容就去问了扶苏。 扶苏正抱着胖儿子教他认竹简上的字。 小胖子虽然会背论语了,但看上去,好像还是个小文盲。 每天抱着竹简,还是一脸清澈的懵懂。 于是,扶苏教他认字,他就奶声奶气地跟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此刻,扶苏听了韩容的汇报,头也不抬道:“杀了吧。” 韩容:“殿下的意思是——都杀了?” 不是。 这不是您的行事风格啊? 萧何! 你到底是什么牌子的狐狸精,竟以一己之力,改变这么多人的命运?! 小胖子都瞪圆了眼睛,呆呆地看着他阿父。 似乎不太认识这个有点陌生的阿父。 扶苏摸了摸他的小脑袋,语气冷静到堪称冷酷,“凡大琴臣民,一经查处私下收容六国余孽谋逆不臣者,一律以同罪论处。” 宽明仁厚的太子。 然不会是那种因为儿子的老师差点被刺杀了,就君王一怒伏尸千里的暴躁老哥。 扶苏表示,我给他们的福利待遇这么好,他们还是宁可贪图那么一点财,不惜赌上家儿老小的性命,既然温和的手段不能令百姓们明白,那就来一点简单粗暴的吧。 韩容得了扶苏的命令,很快便将这群反秦斗士审判腰斩。 收容他们的百姓,则被罚没家产和财帛,一家老小获罪去‘劳动改造’,每天早晚背一遍秦律——秦律更新了,还要重新背,背完秦律还要去干活,干完活了还要反省自己的罪过。 扶苏的意思这罪名既然等同叛国,这一家子都不能获得改造表现优秀就能减轻刑期惩罚,提前免去罪人身份的优待。 甚至老的刑期没到就死了,还能刑期继承到小辈身上,直到一家的刑期什么时候结束,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自由。 始皇帝正有修长城的想法,扶苏就提议可以优先把这些重刑的劳改犯拉去修长城。 说到修长城,扶苏就想起了娥羲提过的,她督促族人修水渠时的法子。 娥羲表示,可以用是可以用,但重刑犯干活减刑。需要服徭役的壮丁们给国家干活,就相当于承担了自己作为大秦子民的义务,但这一批人人家又不是劳改的是不是,承担了义务,朝廷也得恩待他们,每个月给予一定的工资和福利待遇,服役期结束,再给个退役补贴。额外被征调的这些人就得在这个基础上,多加一点福利了。 不然? 谁闲着没事干,去风吹日晒地干活找苦吃? 你说按始皇帝那种直接强征,啊,也不是不行,大秦的破船该翻还是会翻的。 娥羲就把王榮拎出来了,让侄子给他姑父背一背,自己教他的那句话。“君者,舟也。民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这话不是原创,出自孟子。 但始皇帝这个君,显然对这一套嗤之以鼻。 扶苏最近也有点始皇帝化的趋势,小胖子就更不用说了,父亲一说什么,他就“杀”来“杀”去的,祖孙三代,都有点杀气腾腾的。 这还得了啊? 第44章 萧何到底是怎么教的? 不过,萧何被刺杀一事还没完。 扶苏因这事,又被始皇帝叫进章台宫骂了一顿。 无他。 日理万机的始皇帝终于想起来了,长子用了曾经刺杀过吕不韦而逃离秦国的盖聂。 这逆子真是又有点欠锤了。 扶苏本来只是有一点头铁,还没有那么敢跟始皇帝直接对上。但在萧何遇刺而安然无恙一事里,盖聂居功甚伟。 他就很理直气壮了。 被始皇帝问到面前也不慌。 扶苏真诚而头铁地表示—— 盖聂刺杀的是当权时期的文信侯,难道不是在帮君父您除害吗? 他难道不应该是我们大秦真正的勇士吗? 难道君父现在是后悔除掉文信侯了吗? 始皇帝冷笑。 他后悔除掉吕不韦了吗? 那当然没有啊。 一代雄主想要崛起。 注定要有人作为他的拦路磨刀之石。 在如今已经迈进中年人队列的始皇帝看来,昔日权倾一时的丞相吕不韦,也只不过是他这些磨刀石里属于存在感稍微强了一些的那一块而已。 但这些是扶苏用盖聂的理由吗? “君父。” 扶苏道:“盖聂的剑术,真的很强。” 始皇帝冷笑:“他杀了三百秦国武士。” 扶苏道:“但据儿所知,那三百秦国武士,是昔日闻信侯豢养在府里的私兵。” 始皇帝瞪着他。 扶苏慢吞吞地补上了后一句:“盖聂刺杀文信侯时,君父身边的卫兵,加起来恐怕也没有三百个吧?” 这种事情扶苏怎么会知道? 嗐。 这咸阳宫里不是还有一个退休返聘的老将军吗? 王翦自然知道扶苏没事儿是不会主动过问这些事情的,他既然冷不丁想起来要问了,那自然是又要找始皇帝去抬杠了。 王翦表示,他真的不是故意要挑拨人家父子关系的, 但秦太子他如今还会携曾外孙以令老将军啊。 小胖子笑嘻嘻地腻到他曾外翁身边,奶声奶气地道:“曾外翁,我听呀。” 王翦只好满足了小胖子的心愿。 始皇帝自然也知道,吕不韦当权时期的老臣,已经没有多少,连他用了很多年的李斯都不知道的有些事情,王翦这个老奸巨猾的老将军都知道。 那收拾不了王翦,还不能收拾扶苏么。 于是,扶苏在章台宫又挨了一顿责骂,灰头土脸地回到望夷宫。 距离太子册立大典没有几日,始皇帝还是很给儿子留脸面的。 没有锤他一顿。 盖聂这事,就这么被扶苏糊弄着过去了。 别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扶苏道:“盖聂的剑术这般精进,不教授给骕儿,实在是可惜了。” 胖子一搬。 始皇帝不知想到了什么,最后露出一脸你最好真是这么想的表情,放过了他。 这一点扶苏倒没有骗始皇帝。 他确实是希望盖聂能将那一身好剑术悉数传给他的胖儿子。 毕竟, 小胖子从小就对他的小木剑很感兴趣。 诗书文理上如此聪敏,那么在剑术上必然也随了他这个阿父,定是个天生奇才呐! 扶苏回到望夷宫后,已经结束了一天课业的小胖子就很自觉的跑到东殿来找阿父学认字了。 他最近真的好爱学习。 萧何到底是怎么教的? 把一个调皮捣蛋小胖子,调教成如此乖巧模样。 娥羲不忙便也会到东殿陪着父子俩。 于是,她就长了一番见识,发现胖儿子学习认字,学得是真快。 扶苏摊开一卷竹简,教小嬴骕认三字经。 第二遍,他自己看着竹简就会念:“人之初,性本善啊。” 不过,念起来不是带啊,就是带呀的。 娥羲好笑死了,纠正儿子几次,说你念书的时候就不要在那里啊啊呀呀的呀。 小胖子还是很听阿母话的,瞪圆了眼睛,奶声奶气地:“阿母说,我听啊。” 但扶苏教他认的时候,他就不会啊啊呀呀的。 一到自己学着认,那口癖就改不了了。 娥羲就提醒丈夫:“良人要教胖儿认字,便认真些,不然,他总是嘻嘻哈哈地,当作是我们在陪他玩耍呢。” “娥羲。”扶苏道:“我已经很认真在教胖儿了,但他这个口癖一时半会是改不了。” 娥羲道:“胖儿上他老师的课的时候怎么就不这样呢?” 扶苏:“……” 其实,说来说去还是小胖子喜欢在父母面前撒娇。 但夫妻俩都盲目的忽略了这个事实。 坚定地认为,这点专属于奶娃娃的学舌口癖,是这样的。 只有等小胖子再长大一些,才会好许多。 夫妻俩又说起儿子学写字来。 小胖儿要学写字的话,在竹简上写就不太方便了。 娥羲还在默默担心。 扶苏举着儿子的胖手手,告诉娥羲,你真是想太多:“胖儿这手连笔都握不稳,教他学写字那也还太早了些。” 娥羲一看也是,小胖儿虽然天生神力,但一般婴幼儿这么大,身体骨骼都没长硬,再大些再让他去学写字,也不是很晚。 就是现代,也没有卷到三岁的孩子上幼儿园一年级的。 所以再有小半月,便要过三岁生辰的嬴骕小胖子,迄今上学,还真的就是单纯的听老师讲他不理解的新知识,跟阿父阿母认字,至于写字? 不在嬴骕大王的考虑范围之内的。 朝廷最近也在商议将统一文字,度量衡的事情。 李斯在负责统一文字的事。 没人跟他抢。 不过修订秦律的工作,始皇帝就很霸道的交给了萧何和韩容去负责。 李斯其实也是个典型的工作狂。 他觉得自己两者都可以兼任,都可以去做的。但是吧,他可以,始皇帝不可以。 始皇帝根本不在意李斯怎么想。 萧何能行就萧何上了。 没有什么新手实习生上路还有保护期的说法。 毕竟这个职位和福利给得也是很痛快了。萧何最近都带着妻儿搬进了新的府邸。 虽然还是扶苏给的,但这个府邸地契是在萧何名下的。 随着萧何的走马上任,他的两个儿子在跟着父母到来咸阳以后,也正式将户籍迁入咸阳。 大儿子小小年纪已经有了铁饭碗。 小儿子还是要操心一下的。 不过萧何正忙着修订法律的事情,户籍这个还是娥羲出面,劝说卫姬。 娥羲表示,咸阳户籍以后资源只会越来越好,趁现在我命人帮你们一家迁入了,日后也不必因此烦扰。 卫姬不是个能言善辩的人。 但她对于分辨信息一直是相当的敏感。 第45章 册立大典,胖儿发威 简单来说,卫姬是个听劝的人。 跟萧何有点不一样,当她能从接收到的信息中分辨到对自己有利的地方时,她就会很听劝。 趋利避害,人之常情。 以娥羲这么个手握实权的太子妃,也就是女君的身份,她跟她说这些自然不会是无的放矢。 卫姬想了想,就很听劝了。 萧何忙着修订律法,没怎么管家中事。 但卫姬知会过他一声,他没有异议,这事有娥羲亲自出面,管理户籍的官员很快便将萧何一家的户籍迁入办理到位。 毫不拖泥带水。 娥羲也没白暗示卫姬。 十二月初五。 太子册立大典,咸阳城内登记入籍的新老秦人们,就按户籍人口一人送了份望夷宫特别发放的太子册封,与民同乐的‘福袋’。 除了咸阳城内,娥羲的老家,频阳,也有此殊荣。 福袋中是三斤白米,五斤麦粉,一包蜜饵,一匹布。 这当真称得上是一出大手笔了。 同样领了‘福袋’的蒙毅,只能默默对妻子道,太子妃真是囤粮大户。 众所周知,这‘福袋’由太子妃身边的女官派人发放。 那么谁施的恩,自然是不言而喻了。 当然,宗室和后宫的夫人、公子、公主们也都刷脸领到了一份。 百姓们乐到了。 当事人这一日却半点不轻松。 扶苏一早便换上了少府提前一日派人送来的纁裳玄底金绣夔龙纹的礼服,九旒黑玉冕冠。 小小的胖子王孙,也添了一身黑底绣龙纹的袍服。 不过他对父亲的新造型只感兴趣了一瞬,便腻到了还在往发髻上插金簪、步摇的母亲身边,眼睛瞪得溜圆。 娥羲今日也换了一身玄底勾金线绣百鸟朝凤纹的宽袖襦袍,袍裙纹样繁杂,裙长拖地,是和太子礼服相搭配起,更正式的太子妃礼服。 嬴骕看着看着,冒出一句,“阿母好看。” 只是,娥羲身旁,除了菅玉,还有宫娥来来去去走动,声音嘈杂,除了娥羲这个亲娘,谁也没注意到,小小的秦王孙今日说话,没有习惯性的带出‘啊’、‘呀’,甚至流利得不像几日之前他的风格。 娥羲倒是没忽视嬴骕,宫娥正给她打着脸上的脂粉,娥羲听到儿子的小奶音,正要偏头去逗她的胖儿子今天说话像个小大人了。 结果,小胖子说完,似乎也没想等母亲的反应一样。 已经挥着他的小木剑起身,叽里咕噜、语速飞快地说着他自己才知道在说什么的话,又去另一间偏殿,找他的好阿父了。 娥羲失笑:“这小混球,怎么搞得跟他阿父出去巡察时一副德行,比谁都忙。” 菅玉笑道:“臣倒是听见了,小王孙刚刚一直夸殿下好看呢。” 娥羲脸上露出个笑容:“好看是好看,就是想想稍后要做的那些,就觉得累人得很。” 做完造型,夫妻俩汇合,牵着小胖子乘车去四海归一殿(私设,考据党别骂我)正式受封,并受百官和宗室公子、公主们朝拜。 始皇帝今日戴的是十二旒冠冕,黑色的皇帝袍,端坐大殿之上,等着儿子一家踏上四海归一殿前的九十九级石阶,入殿受封。 车架在宫门外就停了下来,一家三口得在宫娥寺人等的簇拥下,步行至石阶前。 其实。 离得远远的,娥羲打量了一眼那石阶的层数,就有点担心胖儿子走一半要闹腾。 但她悄悄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小嬴骕满脸严肃,跟他阿父宛如一个模板刻出来的一样,哪里有半点娇气不懂事。 娥羲本想,就不能命宫人抱着儿子上去吗? 扶苏也这么想,他儿子才三岁,能有多少精力,能坚持完爬上那九十九级石阶? 不如命人抱着。 小胖子满脸自信地表示:“阿母,我能走,不要抱。” 娥羲:“?” “你真的能走啊?” 扶苏也很稀罕地看着今日说话分外流利的胖儿子。 “石阶很长,你太小了,要累着你啊。” “阿父。”小胖子很肯定地道,“我不怕累啊。” 扶苏见状,便道:“走一半不许闹啊。” 娥羲见扶苏真要如了胖儿子的意,细眉一皱:“良人。” “无妨。” 扶苏朝她做了个眼色,示意她先不出声,一面对着满脸认真地小嬴骕笑道,“吾儿心智坚毅,定不会被这小小石阶打倒,是不是?” 小嬴骕很笃定地点点他的小脑袋。 扶苏等他沉浸在对自己的自信中,才低声对娥羲道:“骕儿毕竟已经三岁,能跑会跳,总要让大臣们亲眼见到,我们骕儿确实是个健壮的小王孙,他们才能放心。” 娥羲并不很想在意大臣们的看法。 看扶苏坚持,她也没拗过丈夫。 “胖儿。”不过,娥羲还是不放心,趁走上石阶前,抓紧机会,压低声,叮嘱胖儿子,“走累了,等下阿父和阿母会牵着你的手带着你走,今日的场合,不舒服也先忍一下,不可以像在望夷宫时那般胡闹啊。” 小嬴骕昂首,看看同时悄悄朝他使眼色的阿父和阿母,乖乖地点了下他的小脑袋,抿紧嘴巴没有吭声。 娥羲好想一把抱起如此乖巧的胖儿子狂亲,但她深知今日是什么场合,默默将心里如此疯狂且痴汉的念头压了下去。 一家三口慢慢地拾阶而上。 登上二十级时,两腿微酸的娥羲瞟了眼儿子。 他依旧抿着他的小嘴巴,满脸严肃,看不出来想要闹腾的趋势。 登上五十级时,腿根发软的娥羲又瞟了眼儿子。 嬴骕大王的表情更严肃啦! 娥羲心想,估计胖儿子小短腿早已经走累了。 但他乖乖的,依旧没有闹腾,就很懂事了,这会儿。 真正的难关,可在五十级后。 第46章 胖子挨收拾了,好惨呀哈哈哈哈哈哈 娥羲和扶苏成婚四年, 倒是第一次,在如此这般肃穆的氛围下,登上四海归一殿。 脚都爬酸了。 当然。 重点在于,手里还牵着只沉甸甸的小胖儿。 登上三十阶时,娥羲以为儿子会闹腾。 登上五十阶时,娥羲眼角余光瞥见儿子越发严肃的小胖脸,心中忧虑愈盛。 好吧。 登上五十阶,没坚持过六十阶。 小胖子的脸,果然皱成了一团。 扶苏也在关注自己的胖儿子,看小嬴骕实在是爬不动了,他看了眼妻子,娥羲顿时福至心灵,夫妻俩手上才微微用力,带着胖小子走。 小嬴骕明显感到石阶走起来轻松多了。 紧皱着的那双眉一下就松开了。 他真的很乖巧,牢记父母的嘱托,将嘴巴闭得紧紧的,再想开口也没在这种时候出声。 一家三口走得不快。 伴着沉肃绵长的钟鼓声,一步一步,拾阶而上。 主殿内的景象,一点点跃入他们视线。 在威严的始皇帝前,娥羲先见到了武将里挨着站在一块的自家人——其实也救王翦、王贲,她的大父和阿父。随后是蒙武、蒙恬、屠睢、任嚣—— 文臣就多了。 李斯、蒙毅、萧何、尉缭,冯劫,韩容——还有一张存在感有点格外强的俊脸,张苍!这货也在! 娥羲瞄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不能多看。 看了被发现,回望夷宫要被善妒的丈夫‘找茬’的。 不过张苍,真的—— 比扶苏俊俏好多。 怪不得能引得刘邦得知他的俊美绕他一命。 娥羲胡思乱想了一阵,踏进殿门时,眼珠不再乱转,无暇旁顾,跟着丈夫,一同稽首而拜。 就连小小的嬴骕大王,稽首拜下,都有模有样的。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大臣们已经传出一阵无脑狂吹的声音了。 先点名王翦这个曾外翁,王贲这个亲外翁! 点名蒙毅、尉缭这两个溺爱学生的老师! 幸好还有萧何很理智。 胖子王孙先站在母亲身边,看着父亲独自上前,听着繁杂冗长的旨意,顺利受封完成,后又夹在父母中间走到高台始皇帝跟前,百官拜下。 他一脸淡定。 仿佛已经见识过无数回这种大场面一般。 等册封大典一结束,一家三口离开了四海归一殿,娥羲才坐在车里,将胖儿子抱在怀里一阵亲。 亲完了开始一阵夸:“我们胖儿好厉害呀,这般乖巧懂事不要阿父阿母操心。” 嬴骕一整日的乖巧面具才稍有破功:“阿母,不要亲啦!” 娥羲不亲了,改成揉搓小胖子了:“好好好不亲了,可阿母好喜爱你该怎么办呀,小胖儿?” 小胖子想了想,噘着嘴亲了回去:“我也喜爱阿母呀!” 然而, 被阿母婉拒。 娥羲摇摇头,伸出手抵着儿子的小胖脸:“阿母脸上全是脂粉呀,你吃到嘴里要染病的,去亲你阿父去。” 她没说错,这时候的脂粉,确实擦白脸的是铅粉,有毒物质不少。 小孩体质弱,碰了这些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娥羲平日一向不涂脂抹粉,但生辰赴宴这些总避免不了,而今日更是特殊日子,不好不抹,只能狠心拒绝了儿子的热情献吻。 小嬴骕就扑到了父亲怀里:“阿父,我也喜爱你呀!” 扶苏摸摸他的小脑袋,含笑道:“阿父也喜欢我的胖儿子,今日好乖巧,给阿父长脸了啊。” 胖子笑嘻嘻,坐在阿父怀里,晃悠着他的小短腿,指着腿开始对父母撒娇:“胖儿脚疼呀。” 娥羲就探手掀起他的衣袍下摆,脱下他的小里裤,露出一双白白嫩嫩的腿。 “呀。”她煞有介事地轻呼一声,“胖儿腿都肿了呀,来,阿母给你揉一下。” 其实,根本没肿。 单纯只是胖子腿上肉多。 娥羲揉着揉着就开始逗他。 小胖子咯咯直笑。 扶苏全程笑眯眯地看着,直到车架快要回到望夷宫时,他忽然喊了一声:“胖儿子。” 嬴骕抬起头,懵懂地昂了一声:“阿父昂?” 扶苏和儿子对视,似笑非笑:“你今日说话怎么忽然变流利了这么多?” 小嬴骕:“……” 糟糕糟糕,偶买噶,大王故意装萌撒娇被发现了。 小嬴骕立刻闭上小嘴巴,眼珠子机灵地转动着,似乎在想什么对策。 “胖儿。”扶苏道:“不要装听不见啊。” 小嬴骕扭头东张西望,左顾右盼,就是不吭声。 直到他发现,阿母也不怀好意地盯着他,手里还拿着他的小里裤。 娥羲轻笑,“胖儿,不老实的小孩,等下要光着屁股蛋回望夷宫了噢。” 嬴骕大王:“……” 是的。 大王都快三岁了,说话还是跟一岁多小孩一样这事。 娥羲和扶苏早有怀疑了。 这胖子都会背论语了,说话还跟一岁多的孩子一般,颠三倒四、主次不分的。 他真的有那么笨吗? 夫妻俩从宫外回来那日,就想试探试探胖儿子。 事实证明,他脑子是不笨的。 连他阿父忽悠他,他都能很快反应过来,这哪是一个大脑发育迟钝的笨小孩该有的反应? 扶苏教儿子认字证实了他俩私下的猜测。 小嬴骕长大了,心眼多了,跟父母玩‘藏拙’这一套呢! 他说话流利,肯定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但这倒霉胖娃娃。 天天在父母面前啊来呀去,一脸清澈的懵懂。 硬生生装了好久的乖卖了好久的萌! 扶苏越看越有点想收拾过于机灵的胖儿子。 小嬴骕则扭头就往母亲怀里扑:“我错了呀,阿母。” 不管心里老实不老实,嘴上先认了再说。 娥羲心化成一团,下意识伸手去接他。 扶苏气笑了,一巴掌已经拍到了小胖子的屁股肉上:“这聪明劲儿,就用来对付自己阿父阿母了是吧?” 没有了里裤,大王的体面被打得‘啪’地一声脆响。 他小手往后摸,拍了拍自己的屁股,刚要对着阿母露出委屈模样,娥羲心硬如石,‘阴阳怪气’道:“小王孙都能狠得下心诓骗阿父阿母了,还会因为这点疼委屈啊?” 小嬴骕:“……” 第47章 大秦男儿不掉眼泪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回到望夷宫,扶苏和娥羲都换回了常服。 娥羲刚清洗完脸上的妆容,满脸心虚地小胖墩儿就腻到了她身边。 “阿母呀——” “把呀去掉。” 娥羲‘嫌弃’道:“好好说话。” 小嬴骕老老实实地改口:“阿母——” “站直了。”娥羲又道,“不许撒娇。” 小胖墩眼睛瞪得溜圆,然而,对上母亲一副‘铁面无私’的表情,只能小奶音委委屈屈地:“噢。” 乖乖站直了。 扶苏这时换好常服,回到正殿,正好碰上这一幕,脸上刚露出个笑,小胖子扭过头去,他顿时板起脸来:“你阿母教训你呢,东张西望做什么?” 小嬴骕:“我看阿父啊。” 扶苏瞪着他:“……把啊去掉,好好说话。” 小嬴骕:“……” 娥羲差点没有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做错事情的小胖娃,在望夷宫短暂地失去了他的呼吸权。 羊生倒是想救场。 但关起门来打孩子……不是,教育儿子的,可是扶苏和娥羲。 羊生还没那个胆量,敢头铁地同时顶着扶苏和娥羲的怒火,去救胖王孙。 只好站在廊下,假装没听到殿内传出的动静。 于是,小嬴骕在父母的死亡注视下,不满三岁,正式开始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次罚站。 不仅要罚站,娥羲还要他好好反思自己的错误。 小事上一味溺爱胖儿子的扶苏这回立场原则也很坚定。 娥羲说什么,他说什么。 坚决不跟妻子唱反调。 这可苦了嬴骕大王。 他机智的小脑袋瓜迅速开始转动。 “阿母呀——” 这口癖真是改不了啊。 娥羲满脸不高兴,倒也没有直接打断,准备开口认错的胖儿子,就听小胖子奶声奶气地开口:“儿错了,不该骗阿父阿母啊。” 扶苏听到这个自称,想到他平日在始皇帝面前受的窝囊气,想想没忍住瞪了胖儿子一眼。 “嗬。不瞒三岁的秦王孙,还懂得谦卑自称了?” 这阴阳怪气的劲,跟始皇帝是一脉相承。 小胖子嬴骕,也是第一次切身体验到好脾气阿父被他大父教训时的心理感受。 就憋屈。 好在娥羲帮着儿子说了句公道话,她捣了丈夫一下:“先不说旁的,胖儿知礼仪是好事。良人何苦如此挖苦他?” “娥羲啊,你哎——”扶苏憋了半晌,最后说:“你就护着这小混账吧。真是年纪越大越有心眼,咱们这做阿父阿母的什么都不知道,人家都已经在老师那里混得如鱼得水了。” 娥羲道一听也不对,这正审判小胖子呢,他们两个大人先辩驳起来,算怎么一回事? 她就睨了扶苏一眼,将重点放回到胖子身上。 小嬴骕对着手指头。 他认了第一遍错,第二遍、第三遍……乃至于,第无数遍就毫无心理负担了:“阿母,儿错了呀。” 娥羲正色道:“撒娇也不能抹去你,欺骗阿父阿母,令阿父阿母伤心的事实。” 小嬴骕啪地,就跪了下去。 娥羲:“……” 这没招了,这小胖子,这一招都使出来了。 可是她没招,扶苏却有。 他似笑非笑道:“当初你求着拜萧何为师,就是用的这一招。还要拿跪下来敷衍你阿母么?” 小胖子听完他这么说,圆圆的眼睛瞅了瞅母亲,嘴角一咧,一下就爬了起来。 扶苏嗯了一声:“你要干甚?” 娥羲也满脸迷惑望着胖儿子,小嬴骕才不管他阿父的脸色,径自扑进阿母怀里:“我错啦。” 娥羲猝不及防就这么被扑了满怀。 肉肉的小身子直接靠了上来,她脸上的严肃一时没忍住破功,好笑道,“阿母没有原谅你啊,怎么还有你这样,自己赖上来的。” 脸皮厚。 是嬴秦男人,一脉相承,且最不值一提的优点。 小嬴骕理直气壮,“我最喜爱阿母呀,阿母不生气了。”说完,还伸手拍了拍娥羲的胸口,一副很贴心的小模样。 扶苏看得直叹气。 这一套,胖儿子经在他亲大父身上用,百试不爽。 果不其然,娥羲也被哄得心软软的,抱着儿子,又亲又揉。 小嬴骕涂了阿母满脸口水,又去哄他阿父。 他爬到阿父怀里,伸手拍拍阿父,“不要气了呀,阿父。” 阿父没好气道:“阿父不生气,咱们秦王孙这么聪明,以后就当阿父跟你阿母一样,是傻子,以后继续天天骗我们就好了。” 哦豁,阿父没那么好哄! 不过扶苏这句话,有点令人误会。 娥羲没好气道:“良人教训儿子就教训儿子,将我扯进来作甚?” 嬴骕声线甜甜道:“儿不骗阿父了,阿父不气了啊。” 扶苏怼他道:“你说话不要总是这么卖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和你阿母养了个女儿。” 嬴骕已经伏小做低半日,毕竟很不占理。 但扶苏这么一说,他就找到机会了一般,立刻理直气壮了,横坐在扶苏大腿上,气咻咻地盯着他阿父,大声道:“儿都认错了啊,阿父你还要怎么样嘛!” 说完这句话,嬴骕口齿不是十分清晰。 但是人家语言逻辑十分通顺流利,完全一副指责当父亲的不够体贴不够懂事的语气。 扶苏将他举了起来。 胖子警惕道,“干森莫?” “干什么?”扶苏气得笑了一声,“你说为父要干什么?” 小胖子察觉不妙,连忙朝阿母求救。 可是晚了。 父亲的威严得到挑衅的扶苏,一巴掌已经落到胖儿子屁股上了。 还不止一下。 啪啪啪,连着好几下。 小嬴骕气得大叫,“阿父,你恼羞成怒!” “还会用成语了?”扶苏奇道。 一巴掌又落下去了。 小胖子被打得哇哇大叫。 又不敢哭。 一有张嘴的架势,他阿父就嘲讽他,“你最好憋回去啊,别说大秦男儿,就是女郎,也不轻易掉眼泪。” 娥羲都笑得快要晕过去了,她会流利说话的胖儿子跟丈夫这相处模式,完全是上一代的翻版啊。 她一时没忍住,在扶苏的‘伤口’上补了个刀:“胖儿,看来是阿母错怪你了,你这是体贴你阿父,才在你阿父面前假装说话不流利的啊。” 第48章 不嘲笑了!嬴骕大王是真的有智慧! 娥羲的出言,无异于另类火上浇油。 于是,倒霉的小嬴骕又实打实挨了好几下,扶苏才将他放下来。 扶苏揍孩子的力道不重,但不影响小胖子揉着屁股扑进母亲怀里撒娇。 “阿母呀,儿屁股好痛。” 娥羲叹口气,不纠正了,抱着他象征性地哄了哄。 “忍一忍啊,我们骕儿是勇敢的大秦儿郎对不对?等一下就不痛了啊,谁叫你骗阿父阿母的。” 小嬴骕以为这顿打挨完了,这就结束了。 于是,若无其事地想要得寸进尺。 比如,今日挨着阿父阿母睡。 谁知,娥羲前脚哄完,后脚扶苏就把儿子接了过去,冷酷无情地向他宣布:“为父替你寻了个剑术老师,明日起,你上午跟着尉缭、蒙毅、萧何三位老师学习,下午便同你表兄一起,去跟你曾外翁学习,另还有剑术老师会单独教授你习武练剑。” 小嬴骕瞪圆了眼睛。 满脸震惊,且不可置信,难以接受。 “为森莫?” 他想也不想,大声道:“我还小,不要学啊!” “胖儿子。”扶苏一巴掌又落他屁股上,语气却很温和:“你不小了,为父像你这么大,已经进学很久了。” “真的吗?”胖子瞪圆眼睛,扶苏一巴掌跟玩笑似的,他根本不痛,反应了一会儿,笑嘻嘻地回了一句,“阿父,我不信啊。” 看吧。 揭穿小胖子的后遗症,这么快就来了。 你跟他说什么,他都要跟你顶一下嘴。 ……这还是扶苏专属的待遇。 娥羲开口,他倒是很乖巧的听母亲的话。 但娥羲看这父子两个俨然是注定要走上对抗路父子的命运的,她也不吭声。 就在一旁看着一大一小你辩我驳,你来我往。 最后扶苏用物理说服了小胖子。 小嬴骕想要争取和父母同寝的待遇也没争取到,用完夕食,便独自在羊生的陪伴下去了偏殿。 委屈。 但不敢反抗。 父亲的巴掌,总是具有一定的说服力。 不过,小胖子习武的事还没提上日程,娥羲的生辰先到来了。 说来日子赶得也巧。 太子册立大典后,就是娥羲的十九岁生辰。 大秦统一第一年,扶苏身份又今时不同往日。 于是,娥羲今年的生辰,依旧是大摆宴席,宗亲和贵族大臣夫人们皆来拜见的一日。 扶苏的生辰,嗯,已经过很久了,不提也罢。 他人都不在咸阳,什么生辰宴,自然无从操办。 但妻子的生辰,扶苏今年还是很重视的,处理完了手里重要的公务,就回到望夷宫,陪伴妻儿。 重点在妻。 淘气的儿一向不缺人陪伴。 今日宴在傍晚,王夫人中午时便进了望夷宫。 胖王孙结束蒙毅的授课归来,此刻正腻在外婆怀里撒娇,张口外婆闭口外婆,奶声奶气地说着不要钱的好听话,哄他许久不见的外婆开心。 “我喜爱外婆呀。” “哎哟。”王夫人一听这话,脸都笑开花了,“外婆也喜爱我们骕儿小孙孙呀。” 小嬴骕坐在外婆怀里,晃着他的小胖腿。 然后就暴露了真面目。 “阿母,我陪外婆玩,下午不上学啊。” 娥羲:“……” 娥羲这个寿星被亲娘稀罕了片刻,最后也只有坐在一旁,含笑看着这祖孙俩亲近的份。 她听到儿子这话,想给他屁股一巴掌。 但手刚扬起来,王夫人就护孙道:“行啦,娥羲,今日是你生辰,就让孩子跟着高兴一日,能有什么大事呢?” “阿母,您不要溺爱他。”娥羲道:“这小胖子只要不上学,他天天都高兴得很。” 但王夫人对外孙的滤镜显然有十层厚,表示王孙学武也不必这么急呢,他只是说话流利了,小小一团,再过半年开始学武,相较寻常贵族人家的孩童,那也很早了。 娥羲无奈,只能妥协。 不过,她见扶苏回了东殿,便将胖儿子的偏殿腾给母亲带着胖儿子玩耍休息,自己起身去寻丈夫去了。 没办法,再不走,王夫人就要给小外孙撑腰,开始教训过于严厉的女儿了。 娥羲去东殿,正好躲个清净。 哼,胖小子晓得找外婆当靠山,她就不会‘告状’么。 “良人可知道呢?”见到丈夫,娥羲笑嘻嘻扑上去,道:“咱们小胖儿,仗着他外婆来给撑腰了,才第一日呢,就要逃了他曾外翁的课。” 扶苏伸手接住妻子,他知道儿子是什么德性,很淡定地笑道:“无妨,外姑(秦汉时期对妻子母亲的称呼)总不能日日到望夷宫来,咱们欠揍的小胖儿总有机会的。” 总有机会被收拾的。 然而,娥羲听他这么一说,又忧心忡忡道:“今日我听阿母说了些育儿之道,良人也不要动不动对胖儿上手,揍得多了,他更皮实了,就更难管了。” 扶苏握着娥羲的手,动作亲昵,慢悠悠地变换姿势,将妻子抱了个满怀,才含笑道:“这你可就放心吧,我怎么会是那等只会动用武力的阿父呢。” 他一般都套路加忽悠,胖子再聪敏机灵,也会有马失前蹄的时候,那肯定是要挨个大的了。 娥羲也晓得丈夫的秉性,嗔他一眼,“胖儿跟咱们装模作样这么久,怕就是晓得,长大了再淘气,要挨你这个阿父狠狠收拾的。” 扶苏笑道:“骕儿尚在襁褓里时,我便知道,这小子鬼精灵得很,长大了定是个心眼多的臭小子。” 作为王孙,胖儿子心眼多,其实是好事。 所以小胖子跟亲阿父亲母耍心眼,娥羲和扶苏也没有太当真跟他计较。 而且,扶苏其实怀疑,胖儿子是看着他表兄常常因课业不认真被娥羲厉声训斥,才打着这么个,只要他一直“还小”,阿母再严厉也教训不到他头上的鬼主意。 但他跟娥羲一分析,娥羲沉默地想了一会儿,反问一句,难道胖儿不是日日看着良人和君父的相处,才天天回到章台宫就只想跟阿父阿母撒娇的么? 扶苏:“……” 失策了。 他竟还真没想到,这其中或许还有小胖子打小就在章台宫见识太多‘大场面’的因素。 如果长大就要被阿父和大父施加双重压力。 那何不…… 第49章 生辰怎么了?生辰影响大王讨打吗? 娥羲生辰,胖子只是下午不必去见他曾外翁。 第二日便是小嬴骕自己的生辰。 昨日下午跟王榮他们跑了许久,他清晨一睡醒就很嚣张,笑嘻嘻地凑到他阿父跟前。 “阿父,我今日不上课呀。” 扶苏说:“你今日不上,明日也要上的。” “我今日不上啊。”小胖子就强调。 享受一日算一日来着。 好嘛。 谁生辰,谁嚣张,应当的。 扶苏好脾气地忍了他的挑衅,温声道:“你要跟我去东殿,还是陪你阿母再睡一会儿?” 小胖子迈着小短腿就往寝殿里走。 “要阿母呀!” 那一刻的犹豫都没有。 扶苏气笑了,拦住胖儿子,掐了下他的小胖脸,就去东殿处理公务去了。 小胖墩捂着脸去找阿母撒娇。 娥羲掀起被子一裹,就将他裹怀里了:“嘟嘟囔囔说什么呢,这么冷的时候,过来陪阿母再睡一会儿。” 小嬴骕一天精力比谁都多,这会儿睡不着,计从心来,就噘着嘴往母亲脸上涂口水。 “胖儿?”娥羲迷迷糊糊地被他亲醒,学着小胖子的腔调:“你在干森莫?” 小胖子两只手都放在他阿母脸上,嘻嘻一笑:“我喜爱阿母呀。” 娥羲抬手抹一把脸,全是口水。 啊呀,这个大清早就开始淘气的小胖子。 她抱着胖儿子,就‘努力’地将脸往他身上蹭。 谁知道,小嬴骕东躲西躲,自己也知道涂了母亲满脸的口水不好,硬是不让娥羲给蹭上。 娥羲笑骂一句:“臭小子。” 只得掀开被子起身,命宫娥端了热水来净面。 她净完面,又往脸上擦防止脸被冻起皮的霜膏。 胖子待在旁边看着看着,闻到香香的味道,也厚颜无耻地把他的胖脸凑了过来:“阿母,给我擦呀。” 娥羲倒没扶苏那么喜欢逗儿子,伸手蘸了一点,给儿子抹了个痛快。 他抹完,就开心了,点点小脑袋,很享受这个霜膏的味道:“香得很呀。” “胖儿。”娥羲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嘲笑他:“你这么臭美不会真是个小女郎吧?” 小胖子不高兴,噘着嘴又要亲阿母。 册立大典之后,他这两日一直拿这个当武器,时不时捉弄一下他阿父阿母。 娥羲当然知道胖儿子亲自己,是故意想涂她满脸口水。 就算是亲儿子,那也忍不了这么不拘一格啊。 娥羲道:“再淘气,就让羊生送你等下去上课啊。” 小胖子顿时消停了。 娥羲擦完脸,带着胖儿子去用朝食。 坐在母亲身边,小胖子自己抱着小碗舀着稀稠的粥汤往嘴里放。 他一边喝粥,一边昂首看母亲,眼睛亮亮的。 “阿母,我今日生辰啊!” 娥羲夹一只命庖厨用麦磨成粉做出来的肉馅包子,掰成小块小块的,一点点喂给胖儿子,唇畔含笑:“嗯,我们小胖儿,今日便是三岁的大胖儿啦。” “我还小啊。”胖子奶声奶气地强调。 娥羲挑眉道,“三岁了,还小呀?” 小嬴骕点点小脑袋,“嗯嗯。” 娥羲好笑地替他揩了下嘴边的屑渣:“昨日也很小,今日也很小,我们小胖儿,永远没有长大的时候,是不是?” 小胖子认真地想了一会,又点了点头。 娥羲轻轻捏了下他脸上肉乎乎的小奶膘:“雏鸟会长成雄鹰,我们胖儿,也会一日日变大,成为比阿母还要高壮的少年呀。” 嬴骕大王顿时不高兴了。 碗勺一放,扭头扑进阿母怀里,开始撒泼……不是,撒娇:“不要长高,我是小胖儿呀!” 大约母子连心,被小胖子扑进怀里那一刻,娥羲心口一颤。她没想到,儿子是真的抗拒,或者说是害怕长大。 娥羲有点好笑。 但她也没多想,搂着小胖子,就哄他:“小胖儿长再高再大,也是阿母的小胖儿,有阿母在,不要怕啊。” 小嬴骕双手紧紧地抱着母亲,奶声奶气地:“我最喜爱阿母呀。” 娥羲低下头,用额头抵着他的小脑袋,心都化了:“阿母也最喜爱小胖儿呀。” 然而,就这么一句话没说对的功夫,小胖子得到了母亲最喜爱的保证,也没影响他黏着他阿母一上午。 娥羲走到哪儿,身后都缀着个胖团子,操着一口小奶音阿母长阿母短。 直到王榮西殿几个郎官想寻他去玩雪。 娥羲发了话,被裹成一只小毛球的嬴骕大王,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表兄走了。 小胖子降生三年,只有今年,扶苏才没有错过胖儿子的生辰。 下午,跟着表兄他们玩疯了的嬴骕大王,被忙碌归来的父亲掸尽一身雪拎回寝殿。 当然。 路上是吃了几个他最爱的阿父的大嘴巴子的。 扶苏摸了一把他的衣裳,就说:“今日你生辰,为父不教训你,不过等下回寝殿换衣裳,你试试看你阿母会不会收拾你。” 小嬴骕:“……” 娥羲看儿子穿得好好的衣裳全被雪浸湿了,揪着胖子的小耳朵就开始教训他:“出门前,阿母怎么叮嘱你的?全都忘记啦是不是啊?” 小嬴骕心虚地对对小手指头:“阿母,好玩呀。” 娥羲一巴掌落他光溜溜的屁股蛋上:“好不好玩?阿母的巴掌好不好玩?” 小嬴骕:“……” 娥羲先给他换了一身晚上要穿的衣服,给了胖儿子好一顿打,才命宫娥端了姜糖水来,灌给胖子。 他很抵触。 但扶苏是懂怎么帮忙的。 他直接捏着儿子的两腮,逼着儿子张嘴,让娥羲灌。 灌一口,给胖子嘴巴合上,等他‘识趣’地将那口姜糖水咽下去了,再来第二口。 小嬴骕被灌得小胖脸皱成一团。 下午扶苏拎着他去章台宫,胖子见到他大父,就扑进大父怀里张口告状:“大父呀。” “阿父灌我喝药,好苦啊!” 始皇帝打量了一番孙子被捂得红扑扑的小胖脸,很不给大王面子地揭穿道:“你阿父灌你喝药,肯定是你不听话……说吧,你这臭小子,是不是跑去雪地里打滚了?” 嬴骕大王:“……” 第50章 发一个盒饭 三岁的嬴骕大王度过了一个有点憋屈的生辰。 不仅告状失败,还被冷酷无情的阿父嘲笑:“怎么办,你大父不帮你,再去找你外翁和曾外翁告状吧。” 小胖子捏紧拳头,还真要去找他外翁和曾外翁告状去。 王翦在宫中给郎官们授课,少有不在的时候。 但王翦听了小胖子告状,笑眯眯地反问小胖子:“你阿母怎么没有打你呢?你阿母小时候玩雪被她大母捉到,可是挨了顿好吃的。” 再次告状失败的小嬴骕,听到这句好吃的,就知道这个好吃的一定不是他理解的那个好吃的。 他瞪圆了眼睛,憋着一口气,转身走了。 胖乎乎的小背影,看着萧瑟至极。 扶苏一路跟在他身后,看着儿子找了几个靠山都没用,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 就问小胖子:“你还要找谁去告状啊?” 嬴骕不吭声。 他走着走着,手贱地要去抓一把路旁栏杆上的积雪。 扶苏没管他,反正他打不了滚,衣裳弄不湿就好了。 谁知,一个没留神,小胖子扭过身来,一团雪就砸他身上了。 扶苏被砸得一愣。 小胖子昂起小脑袋,冲他咧嘴:“阿父,好玩啊。” 扶苏:“……” 失策了。 他还是低估胖儿子的心大程度,人家原来根本就没有在为自己的两次告状失败而伤心。 扶苏没揍儿子,也没有幼稚地砸回去,而是将嘻嘻笑着的小胖子举起来:“这个不好玩,咱们还是回望夷宫去看看你阿母命庖厨给你做了什么好吃的吧!” 小胖子绞着他的小手手,好半晌,才勉强地点了点小脑袋:“阿父抱我啊。” 扶苏笑道:“你两条腿还走不动啦?” 小嬴骕道:“阿父,我今日生辰呀。” 嬴骕大王今日生辰,就是要做大王的呀! 扶苏道:“你阿父幼时过生辰都没有像你这么还要阿父抱着走过。” 胖子就笑了:“阿父喜爱我呀。” 阿父幼时过生辰,没有被大父抱。那肯定是大父不够喜爱阿父呀。不像嬴骕大王,阿父可喜爱大王了。 嬴骕大王绝不肯承认他在挑拨离间。 扶苏倒是没想到他胖儿子想着这些,抱着儿子一路回了望夷宫。 傍晚时,夫妻俩带着小嬴骕去宴上。 始皇帝白日不给孙子面子,傍晚倒是很给面子,出席了胖孙子的生辰宴。 公子、公主们未成婚的跟着各自阿母,成了婚的,都拖家带口而来。 始皇帝信重的几个近臣也带着家里的小辈出席赴宴。 扶苏看了一眼蒙毅的小女儿,聪明机灵,还跟娥羲开玩笑,可以给胖儿子订个娃娃亲。 “良人还没饮酒,就昏头了?”娥羲却不同意……也不是不同意,只是单纯地没好气道:“元昭家的阿蘅,人家是不打算外嫁的。” 她劝扶苏打消念头,年纪轻轻就学人家当红娘,老了还不得直接人嫌狗厌? 扶苏表示,他只是觉得自己儿子值得好的。 娥羲不赞成道:“胖儿才三岁,有这么早吗?” 扶苏不吭声了。 小胖子似乎听见阿父阿母在说什么,也扭过头来,对他阿父说,“阿父,我不要啊。” 扶苏一听他那语气就笑了,“阿父给你找个新妇,陪你一起玩耍睡觉,你也不用辛辛苦苦地同阿父抢阿母了,不好吗?” 小嬴骕未必能理解新妇是何意。 但他知道,阿父提到阿母,可没怀着什么好心思。 小胖子想了想,奶声奶气道:“那我给阿父找新妇,阿母是我一个人的吗?” 这倒霉孩子。 扶苏的笑容逐渐消失。 娥羲:“……” 小嬴骕似乎还很认真,还对着娥羲重复了一遍:“阿母,给阿父找新妇,让他走啊。” 娥羲忍笑道:“你跟你阿父商量去吧。” 扶苏沉默了一会儿,将胖儿子横着抱起来,放在了腿上。 “阿父!” “不准打呀!” 胖王孙一阵咿呀怪叫。 “阿母啊。” “大父啊。” 可惜殿中嘈杂,娥羲故意不管,始皇帝没听到他的求救。 扶苏几巴掌下去,揍舒服了,才神清气爽地将儿子放回原位:“再胡说八道,为父下次还揍你,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 小嬴骕点点头,小奶音委委屈屈的。 扶苏才松开他。 然而,小胖子刚离开父亲的辖制,就爬起来,迈着小短腿,跑到始皇帝身边,要挨着大父坐。 娥羲轻笑一声:“胖儿告状去了。” 扶苏:“……” 他奶声奶气地跟始皇帝说了什么,娥羲和扶苏没听见。 但夫妻俩清清楚楚地看见小胖子站起来,指了指自己倒霉的屁股。 这胖子告状一向这样,不仅嘴巴说,还要表演给人家看。 果然,他刚告完状,始皇帝的一记眼刀子,就杀了过来。 扶苏想瞪一眼儿子,小嬴骕直接跟着始皇帝起身离席了。 就这么水灵灵地…… 走了。 他跟着大父走的背影是那么坚定,头也不回,仿佛带着某种信念般。 毕竟,小嬴骕自己也知道,他告了状再回到父母身边,指定是要再挨父亲一顿收拾的,干脆就赖着始皇帝一道走了。 扶苏脸色有些不好看,也不说话。 娥羲见了,幸灾乐祸地笑得不停:“看看吧,良人。我们这淘气的小胖儿,靠山厉害着呢。” 但小嬴骕这个主角虽然离场,他的阿父阿母还在,这场宴就能继续。 小嬴骕这么大点,在不在场,其实也不是很重要。 更何况,始皇帝一走,给殿内的压迫感就轻了许多。 宫娥献舞、寺人舞剑,包括公主在内,一群夫人看得比丈夫们还要兴奋,不住地喝彩,氛围一时倒松懈了许多。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 今日,李家女眷一个都没来。 李睦被罢黜了,李斯却还是廷尉,李由还是三川郡守,李家女眷仍有参加这种宴会的资格。 但今日就连咸阳宫中嫁到李家的两名公主都抱着孩子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缘由无他—— 李斯病了! 第51章 盒饭还没到位,堵车了 李斯病倒这个事。 其实,以他的年纪来说,不算很稀罕了。 李斯比始皇帝年长十几岁。 如今算来也是五十好几,将近六旬的人,也就比王翦没年轻几岁。 在平均年龄四十岁左右的这个时代,李斯、王翦一类已经算得上长寿。 但是不提王翦,李斯一向身体健壮,说话做事硬朗十足,以至于娥羲听说李斯病重的时候,都反应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啊? 李斯? 病重? 怎么看怎么李斯跟这个词就都连接不起来呢? 但出乎意料的是,即便李斯病重如此,始皇帝仍然没有心软,给他格外施恩,比如派扶苏前往李府探望,仿佛并不知道李斯病重一事一般。 但阳樂公主——始皇帝的二女儿,她的丈夫是李斯次子李旬的长子。 李由赴任三川郡守后,便由李旬一直在李斯跟前尽孝,李旬的长子,阳樂公主的丈夫自然也成功留在咸阳为官。 阳樂公主就去了一趟望夷宫,希望娥羲和扶苏能出面,夏无且请不动,派绥来前往李府为李斯诊治。 娥羲将阳樂领去了东殿见扶苏,这事可不是扶苏指派个太医令那么简单。 她可不乐意夹在人家兄妹中间做这个恶人。 阳樂见到扶苏,态度果然也比对娥羲时更恭敬,或者说姿态放得更低了。 嘴上喊着大兄,盘算着却是希望扶苏能去见一见李斯。 扶苏听完阳樂这话,看娥羲的眼神都变迷茫了。 夫人啊,你不是说她是来求我指派太医令过去的么? 娥羲:“……” 娥羲哪知道,阳樂在她面前,和在扶苏面前会是两套说法啊? 不过李斯一病,阳樂不敢去找始皇帝,会求到扶苏这里来,用政治的角度来看,嗯,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怎么看李斯这病都有点深意。 但这娥羲能猜就不能随口瞎说了。 娥羲就将阳樂带到了东殿。 此刻政治立场的猜测得到证实。 娥羲看阳樂的表情真是有点淡淡的微死感。 “我要去接胖儿下学了。”无可奈何,娥羲随便找了个借口,对扶苏道:“良人同公主慢慢说吧。” 扶苏这个大秦第一好大兄,面对妹妹打的感情牌,确实有点为难。 关键时刻,老婆还很不讲义气地扔下自己跑路,他一口气,本来没那么着急的,硬生生憋得叹了出来。 “阳樂。” 扶苏唤了声妹妹。 阳樂目送娥羲的离去,这才走近扶苏跟前,低声唤道,“大兄。” 扶苏委婉道:“我若没有记错,你同李洄相处并不和睦。” “恕妹愚钝。”阳樂茫然道:“不知大兄此言,是何意呢?” 扶苏道:“你既然搬回了咸阳宫,不该再掺和李家的事。” 阳樂微微瞪大眼睛,愕然片刻,才道,“可李廷尉,毕竟是栩儿的曾大父。大兄,您也知道的,栩儿一向乖巧懂事,又仰慕您这个舅父,那可是他的曾大父啊。” 阳樂一句话,扶苏第二口气也叹了出来。 “李斯也曾做过骕儿的老师,如何呢?” 他道,“阳樂,你当不会忘记,是君父亲自下令,罢黜了李斯,将李呈送还李家,并废除了敘和李橞的婚事。” 阳樂急切道:“大兄也说了,骕儿同李廷尉,尚有师生之谊啊。” 扶苏:“……” 阳樂又道:“大兄难道要……” “阳樂。”扶苏放弃委婉,只能直接打断她,“你今日想要求的事,我不会应下。但我能承诺你,君父不会问罪李家,你愿意搬回李府,我会禀明君父,如你所愿。” “大兄!” “若李廷尉当真病重,念他多年来劳苦功高,君父自然不会寒了老臣的心。” 扶苏淡淡道:“可若只是心病,李廷尉此举,莫要弄巧成拙才是。” 阳樂公主最终没犟过强硬的兄长,悻悻而去。 恰逢其会,找了理由去接儿子下学的娥羲,牵着小胖子,说说笑笑地来找阿父了。 东殿沉凝的气氛骤然便松解了许多。 小嬴骕一般乖乖巧巧上学的时候,娥羲和扶苏对他都很宽容。 于是,小胖子见到父亲,假装也不记得生辰宴上告状的事,若无其事地拍拍肚子,昂首对他阿父道:“阿父,饿了呀。” 扶苏捻了块点心,递给他。 胖子接过点心,双手捧着塞进嘴里。 娥羲这时问道:“良人同阳樂说了什么,她离去时怎么瞧着那般不高兴?” 扶苏不是很意外:“不过是没有如她的意罢了,她自然不能高兴得起来。” 娥羲唔了一声,“李廷尉当真病得那般重么?” “病重?”扶苏似笑非笑:“怕是对君父的心病吧。” 小胖子这时终于解决完了阿父给他的小点心,又开始喊口渴。可东殿怎么会时时刻刻温着羊奶给小胖子,扶苏顺手又将他喝剩下的一点温茶水递给儿子。 小胖子想也不想,小胖手捧着云纹玉杯就开始咕噜咕噜往嘴里灌茶水。 他是真渴了。哪有平日里嫌弃茶水苦涩的那副小模样。 扶苏故意想逗儿子,欣慰地摸了摸他的小脑袋:“乖儿子,以后阿父喝不完的茶水,都留给你喝。” 娥羲:“……” 小胖子听到父亲这么说,很淡定地没有反应。 但知子莫若母嘛。 “良人这么说。”娥羲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丈夫一下,似笑非笑:“等着胖儿往玉杯里吐口水,良人就高兴了?” 扶苏一听妻子这么提醒,立刻将玉杯拿回来。 果然,小胖子被夺了正玩得开心的玉杯也不生气,只是抬起头来,朝阿父咧了咧嘴。 “嘻嘻。” 扶苏看了眼玉杯里的可疑液体。 娥羲将玉杯接了过去,唤了宫娥进殿,将一整套玉杯和茶罐都端了下去。 淘气了一把的小胖子吃饱喝足,就要睡觉了。 他也不用阿母哄,自己跑到东殿内殿的卧榻上,蹬了鞋袜,自己拉开他阿父平日午休盖的被褥,乖乖地就钻了进去,没一会儿地功夫,微微地鼾声响起。 娥羲目瞪口呆地见了儿子自己收拾自己睡觉的全部,没忍住跟丈夫吐槽:“昨晚,君父到底纵容胖儿闹腾了多久?” 扶苏面露深沉:“君父不去后宫时,一般只休息三四个时辰。” 可君父,有他胖儿子在的时候,不是已经没那么‘废寝忘食’好几月了么? 第52章 始皇帝健康守护计划! 小胖子生辰后,除了每日要上课的时候,几乎一直都跟着他大父待在章台宫。 扶苏傍晚去接他,他还不乐意跟着回。 娥羲和扶苏都觉得,是始皇帝太纵容这胖子了。 但事实上始皇帝只是…… 嗯。 沉迷工作。 根本不管在一旁瞎捣鼓的胖子而已。 小嬴骕呢,不愧是两岁多就开始自己一个人睡觉的。 大父不管他,他自己在榻上滚来滚去,要不就挥着他的小木剑咿咿呀呀的。 他的精力确实也满满的。 实在睡不着他就爬起来,坐到始皇帝边上看他大父干活。 始皇帝:? “滚去睡觉,你个臭小子!” “大父。”小胖子眼睛瞪得圆圆的,昂着小脑袋,望着他大父:“我睡不着呀。” 睡不着难不成还要朕哄你? 始皇帝敷衍道:“眼睛闭上就能睡着了。” 小胖子轻轻噢了一声,爬了起来。 始皇帝看着他迈着小短腿走开,以为胖孙子真是乖乖去睡觉了,于是又低下头,翻开一份新的奏章。 谁知,没一会儿,小胖子不知从哪里摸到几块蜜饵,抱着蜜饵,哒哒哒地跑了回来。 “大父。” 奶声奶气地声音响起。 “小混账。”始皇帝对他毫无耐心,“你怎么又回来了?” 小胖子将手里的蜜饵递到他大父跟前:“吃呀。” 始皇帝没想到这胖子还怪孝顺的。 有点动容。 但—— “你从哪里翻出来的?” 始皇帝对自己的要求很高,很严格,从不在寝殿吃东西。所以,小胖子到底是从哪里翻出来的这玩意儿? 小嬴骕咧开嘴,笑嘻嘻地:“阿父给我藏的呀。” 始皇帝:“你阿父藏的?” 小胖子嗯嗯两声,点头如捣蒜。 提到扶苏,始皇帝就不意外了。 扶苏幼时住在章台宫,也常常半夜饿醒了,就爱往自己寝殿藏些吃食。 尤其是蜜饵。 赵姬善做蜜饵。 始皇帝不怎么吃,或者说,出了嫪毐一事后,不怎么给面子。 那些蜜饵,后来便都便宜了扶苏。 始皇帝虽然约束过扶苏不准总是去缠着他大母讨要蜜饵。 但碍不住赵姬私下投喂这个没有阿母的长孙。 后来赵姬去世,她身边的仆妇还一直照着太后的叮嘱,给扶苏送蜜饵。 直到扶苏渐渐年长,成了一名少年,要面子了,嘴上表示我不是那么好吃的人。 老仆妇给扶苏送蜜饵的次数才渐渐减少。 始皇帝没想到,扶苏这个好吃蜜饵的坏习惯,还是传给了胖孙子。 从小藏到大,当阿父了,这臭德行也没改,还教坏了小胖子。 小嬴骕呢,见大父不吃他的好东西,也不伤心。 很懂事地自己坐下来,靠在大父身边,啃了起来。 不过,这小胖子自己捧着东西吃,很容易吃一半掉一半,尤其是吃蜜饵这些点心时。 始皇帝回过神来,嫌弃地看着胖孙子面前的一地狼藉,警告了他一句:“不准靠过来弄脏朕的衣服。” 小嬴骕置若罔闻。 不过,始皇帝不说这一句,他可能也没想到要淘气一把,一说他就有点叛逆。 啃了两块蜜饵,就将剩下的蜜饵用他大父的衣服兜住,起身去找水喝。 他这般嚣张,始皇帝还没察觉到他的小动作? 不过是故作没察觉。 候在门口的寺人知道胖王孙半夜不睡肯定是要口渴的,就给胖王孙端了杯提前温上的羊奶。 小胖子解决完口渴的问题,又回到他大父身边,将用来兜蜜饵的衣袍一角扯开,重新将蜜饵捧在手心里,啃了起来。 等始皇帝处理完政务,小胖子捧着的蜜饵也啃了个干净,此刻正撅着个屁股蹲在那哼哧哼哧帮他大父搬运欺批复好的竹简。 “胖子。” 始皇帝喊了声胖孙子。 胖儿是不可能喊的。 心情好就喊喊胖子,心情不好,就是赢骕,小混账了。 小嬴骕抬起头,“昂”了一声,眼神迷茫中带着几分清澈:“干森莫呀?” 干什么? 始皇帝跟扶苏和娥羲这俩口子不一样,压根不吃小胖子故意卖萌那一套,虎目一瞪,“睡觉!” 胖子还没玩够呢。 但始皇帝明天还要见大臣。 小胖子压根没有自己还要去上学的觉悟。 他恋恋不舍地还想玩。 始皇帝没那个耐心陪他耗,拎着他就进了内殿。 祖孙俩睡了没两个时辰,便又起身。 扶苏一早就到章台宫将儿子拎回去上学。 小胖子只睡了两个时辰不到。 他这会儿正困得不行,被父亲强行叫醒的时候一直在发脾气,气呼呼地捏着拳头就要打他阿父。 “坏阿父,我困啊!” 扶苏还能让他打到? 一巴掌下去,胖子不折腾了。 “今日是萧何你老师授课,生辰完第一日,你就要逃你老师的课吗?” 胖子揉着眼睛,缩在父亲怀里。 世界也清静了。 扶苏也是头铁,揍完儿子,还要嘀咕他君父,自己熬夜就算了,还带着小的一起熬。 好在,他没在始皇帝面前这么说。 只是在妻子面前嘟囔。 娥羲坐在榻边,替儿子掂了掂被子,回头却道:“君父总是这般,一日只睡上两个时辰不到,长此以往,身体如何能够承受得住?” 扶苏一叹,道,“李斯病重的消息传出,我何尝没劝过君父,保重身体,莫要太过操劳呢。” 扶苏印象里,他君父身体健壮得堪称石人,连咳嗽都少有。 但李斯一病,不管真假,扶苏还是担忧了一番父亲的身体。 但始皇帝性子明显不是能轻易劝动的。 扶苏去说担心他身体,他确实没有感动,甚至还骂逆子不孝,胆敢口出狂言诅咒朕! 然后,扶苏就被一竹简砸身上了。 娥羲可以说很理解始皇帝了,有时候扶苏这个大直男发言,单单作为丈夫都很气人,更不用说作为儿子了。 她就说,良人要规劝君父,倒不如直接行动比口头规劝来得更实际些。 扶苏好奇道,什么行动? 夫妻俩就围着呼呼大睡的胖儿子坐在一起,就守护始皇帝的健康计划展开了第一次讨论。 第53章 献祭胖崽流 中华上下五千年,众所周知,始皇帝是个知名工作狂。 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一个时辰都不用闭眼睛,全部投入在政务,他的大秦天下上。 然而,此刻的太子扶苏跟父亲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处理政务最晚不超过子时,哪怕当日需要处理的事情有多紧急。 这自然也有处理太晚了回寝殿,睡熟了被吵醒的老婆经常不给面子的因素在里头。 但扶苏已经习惯了被娥羲调理得十分健康的工作作息。 做了太子后,也少有熬夜加班到天亮的情况。 而始皇帝难得修养了几个月,又开始这种不要命的处理政务到天明的连轴转模式。 扶苏虽不知,但娥羲还能想不到嘛。 可能都等不到几年后,始皇帝这么自信的人忍不住开始追求长生时—— 咳。 那多半是铁一样的身子开始垮了! 始皇帝这个人吧,娥羲没做他儿媳前就知道,那是出了名的。 生病是不可能承认生病的。 坦然面对死亡那是坦然不了一点的。 所以,不信鬼神,但追求长生,开始追求长生后的始皇帝钢铁一般的意志就开始渐渐摧毁——这就有请徐市,额,大秦又一名垂千古顶流男明星——经常出现在各类玄幻类里担当反派角色的徐福的本名,光荣登场。 徐福,这个人坏得很,忽悠了始皇三千童男童女,踏上去蓬莱寻仙——其实就是诈骗完大秦第一冤大头后,美滋滋地找了个小岛躲起来过起了小日子。 两千年后,由徐福带走的这三千童男童女衍生出的族群的美名也就叫小日子了。 但娥羲翻了一下大秦的律法,觉得,徐福带走的三千童男童女可能就是那些身高没有达到适婚龄的‘残疾人’,后世俗称侏儒。 毕竟,大部分小日子侏儒一般的身高,是有目共睹的。 可能就来源于他们的先祖。 但始皇帝目前暂时还没有召集方士,追求长生的念头。 徐福现在还没有冒头的迹象,就先不给他发杀青盒饭了。 娥羲省略了一半,就开始跟扶苏分析,君父这么嘴硬,不是,刚强的人,嘴上劝不动,咱们就用更有效的法子。 这法子呢,也简单粗暴。 说得好听点,就是扶苏孝顺,给父亲分担烦心事,将始皇帝的工作量分担一大半过去,这样始皇帝还能天天点灯熬油到后半夜,他们都不服不行。 说难听点,扶苏一个没操作对,就是揽权,或者说,从始皇帝手里分权,这搞不好是很严重的一件事,他们父子二人的关系有可能变暖,也有可能急剧恶化。 所以,这法子看似简单,其实操作起来也不一定容易。 于是,娥羲提出了双管齐下的方案—— 即,无良阿父阿母献祭小胖子流。 毕竟,始皇爱胖孙嘛。 小嬴骕平日里很爱往章台宫跑。 娥羲和扶苏——急先锋是扶苏,娥羲负责背后给丈夫摇旗呐喊。 扶苏一闲下来,有事没事就撺掇儿子,听说你大父钓鱼不行,经常空军,你去问问你大父,是不是真的不行。 小胖子对这种话题就很感兴趣。 主要是扶苏触发了敏感词,鱼。 嬴骕大王立刻望向他阿母,都不管阿父在说什么了,就满脸兴奋地:“阿母,鱼鱼啊。” 娥羲摸摸他柔软的头发,柔声道,“咱们宫外的公子府里也有不少鱼鱼,你要是乖巧听话,开春,阿父和阿母带你回公子府看鱼鱼。” 小胖子昂了一声,“阿母,我最听话啊。” 但他摇头晃脑地又想了想,没有按照扶苏的思维给出扶苏想要的反应,反而叹出口气,一副小大人的口气沧桑道:“大父不行,阿父也不行,胖儿也不行,阿母,我们都不行呀。” 扶苏:“……” 娥羲忍笑。 “胖儿子。”扶苏叹口气,对儿子道:“阿父的意思是,让你去问问你大父,你大父这么好强的人,怎么能接受自己有不擅长的东西呢。胖儿,你说对不对?” 小嬴骕轻轻噢了一声,他老老实实道:“可是,大父会揍我啊。” 你也知道自己欠揍啊。 扶苏笑眯眯地想。 但嘴上却说:“你曾外翁钓得好啊,你提醒你大父多学学你曾外翁怎么钓的不就好了吗?” 小胖子思维很发散,他听扶苏这么一说,好奇心就升起来了,眼睛亮亮地,奶声奶气问:“阿父,下雪也能钓鱼啊?” 扶苏卡壳了。 他平日都没有钓鱼的爱好,别说冬日了,他没钓过,又哪里知道能不能的。 “胖儿。”娥羲在这时插了句嘴,“你曾外翁有事没事便顶着风雪去钓,你去问问你曾外翁,怎么钓的就好了。” 小嬴骕昂了一声,听到母亲这么一说,心动了。 于是,他成功被父母撺动,让扶苏抱着他,去章台宫挑衅…不是,关心他敬爱的大父去了。 一路上,扶苏不太放心,于是反复提醒胖儿子,想让大父多陪他出去玩,等会进了章台宫就不要提阿父一个字。 小嬴骕目露迷茫,一脑门的为森莫就冒了出来。 扶苏就说,你看你生辰前,你大父是不是很久没有陪你出去后宫瞎溜达了,你在你大父身边待着,他是不是没有以前那么关心你,你什么时候在讨揍他都能第一时间发现并且如你的愿是不是? 嬴骕听扶苏这一通叮嘱,听得是迷迷糊糊。 他总觉得阿父的后半句好像是在损他。 但细看阿父满脸真诚,又好像没有那个意思。 最后,嬴骕大王握着拳头,揉了揉眼睛。 就记住了阿父说,想大父能够一直有空带他玩,就不要提阿父的话。 至于阿父为什么不让提他呢? 进了章台宫后,嬴骕大王很快就悟了。 第54章 说最喜爱大父,也要被揍的大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章台宫很热闹。 怎么说呢,菜市场一般的热闹。 扶苏没想坑儿子。 但按捺不住,有倒霉妹妹,想坑兄长。 这个说得就是阳樂。 扶苏没想到,阳樂对李家如此尽心竭力,都敢求到君父面前。 他看见妹妹的身影,就想拎着儿子,原路返回望夷宫去。 不是很想招惹事端。 但小胖子人都到章台宫,距离大父只有几步之遥了,能那么配合吗? 他挣扎着从父亲身上下来,迈着小短腿就往殿内跑。 “大父呀。” 一口小奶音远远传进殿内。 正在说话的阳樂公主一顿。 一道小胖身影飞一样地自她身边掠过。 “大父——” 始皇帝被聒噪的女儿吵得就很烦。 好了。 这下来了个更烦的胖孙子。 始皇帝脸当时就垮下来了:“你怎么又来了?望夷宫那么大,装不下一个你?” 小嬴骕噔噔噔地跑到始皇帝身边,仿佛一点也察觉不到大父对他的嫌弃一般,笑嘻嘻地:“大父好,我最喜爱大父呀!” 始皇帝哼笑一声:“你这嘴巴倒是会哄人。” 何止会哄人。 那小嘴巴甜死了。 在娥羲面前说他最爱阿母。 跟扶苏在东殿时,又说最爱阿父。 此刻到了章台宫,张口就来,说最爱大父。 扶苏人还在门口,听到胖儿子这句话,气都气笑了。 也不知道胖子这见人说人话,见鬼话说鬼话的本事跟谁学的。 还是—— 无师自通? 不过,他见阳樂在,倒也没着急进去,想了想,转身去了偏殿。 殿内,小胖子正好又认认真真地回了他大父一句:“我不骗大父呀。” 始皇帝听了孙子的话,胡子都翘了一下,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混账小子,跟你阿父幼时一模一样。” 小胖子嬉皮笑脸地就这么靠到了始皇帝身边。 他才看见阳樂一般,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姑母。” 阳樂抬袖,擦了擦脸上泪水:“君父……” 她没理小嬴骕。 始皇帝理也没理她。 公主里,也不是占长的就和扶苏一样,在始皇帝那里拥有特殊的地位。 大多数公主,不似阳滋那般自幼就受宠。 她们平日里不怎么见到始皇帝,对他是敬畏居多,亲近却没有多亲近。 但能在李斯被还是秦王政的始皇帝最重用的时候,嫁给李斯孙儿的,阳樂在始皇帝面前还是有些地位。 但这点地位,动摇不了一点始皇帝收拾李斯的决心。 阳樂只好搬出自己的儿子,始皇帝的第一个外孙,李栩,将那日在望夷宫对扶苏说的话,换了套说法,重新对始皇帝说了一遍。 始皇帝听了,这下好了,直接命郎中令把阳樂赶回李家去了。 倒霉闺女,这么胳膊肘往外拐,咸阳宫你也就不用再住下去了,去李家尽孝去吧。 小胖子等他姑母走了,才撇撇嘴,说了一句:“姑母。蠢呀。” 哦。 嬴骕大王虽然天天在阿父阿母面前撒娇,实则还是有点刻薄在身上的。 始皇帝瞪了胖孙子一眼:“混账,阳樂是你长辈,岂有以下犯上的道理?” 小嬴骕认错得很痛快:“大父,我错了啊。” 始皇帝很难得摸了摸他脑袋:“你也没说错,这个阳樂,实在是蠢,半分不像朕的女儿。” 当然,阳樂进宫求情,也有见不到始皇帝的李家人在背后支招的缘由。 始皇帝是不会去追根溯源的。 不仅简单粗暴地把阳樂赶回李家,就连太医令绥来也没把人叫来,去看看李斯。 他甚至还命郎中令传了一道口谕给李斯。 嗯。 措辞不是很客气。 内容大概是李卿既然病重如此,那廷尉正的活你也就不用干了,回家养老吧。 没杀李斯。 却是借着李斯的病,直接帮李斯‘退休’了。 李斯如此城府深厚之人,又尚在病中,这回是真的被打击得不轻,一口老血堵住了咽喉,上不来也下不去,一时病得更重了。 小嬴骕不知道,好几年前,他亲爱的曾外翁也经历过很类似的一出。 看始皇帝忙完了,就笑嘻嘻地问了他大父,是不是经常钓鱼钓了个寂寞的话。 始皇帝:? 本来今天就很烦,这混账孙子还哪壶不开提哪壶。 哎呀。 好气。 先拎起来揍一顿再说。 揍完孩子,神清气爽的始皇帝准备继续处理政务。 贴心的扶苏就出现了,他表示偏殿囤积的奏章都批阅完毕,正殿还有多少,他可以一起带走批阅,给君父减轻负担。 始皇帝就觉得,这儿子难得眉清目秀,抬抬手手表示,既然吾儿想上进,朕也不叫你白跑,剩下的你都带走好了。 刚挨完揍的嬴骕大王:? 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 但始皇帝愿意出去溜达,小胖子也能光明正大去玩雪。 他脸都笑开花了,哪还有心思琢磨为森莫阿父要在他刚挨完揍后出现,而不是他挨揍前出现来救他。 扶苏批阅奏章是很快。 比始皇帝要快一些。 这很正常的。 主要吧,始皇帝一目十行,遇到夸自己的多看两眼。 嗯。 都是实话。 朕心甚悦。 扶苏没有他君父那点诡异的虚荣心,直接不重要的、阿谀奉承的统统一目二十行,提笔在末尾圈一下就下一份。 于是。 始皇帝带着胖孙踏出章台宫一个时辰不到,扶苏就简单批阅完不重要的奏章。 他随即命人将重要的竹简分类抱起,并带着胖儿子有人带、李斯被罢黜职位、拎不清的妹妹也被君父教训了一通等多重劲爆消息回了望夷宫。 赶得很巧,娥羲在庭里堆雪人。 雪人的鼻子,还是用嬴骕的小木剑插上去的。 扶苏一见这憨态可掬的胖雪娃娃就笑了,对妻子说,这胖乎乎的小雪人,还有几分胖儿的神韵。 娥羲得意洋洋,她堆的就是胖儿子来着。 嘿。 嬴骕大王这会儿幸好是不在。 若是被他听见,那可又要闹了,阿父阿母总是拿大王过分丰腴的体重说事,这很不对啊。 要反思啊。 扶苏又跟妻子讲了,胖儿子先嘴甜哄了他大父,最后还是没逃过挨揍的事。 才说完,夫妻俩都不厚道地大笑出声。 最后,扶苏才讲了李斯被罢黜、阳樂被赶去李府的事。 第55章 矫诏三人组 李斯彻底病得起不来床了。 被自己一直追随的君主,自己的信仰给打击狠了,是这样的。 整个人的心气都没了。 始皇帝和扶苏都没出面。 但王翦倒是溜达着,去了一趟李府。 坐在李斯病榻前,笑眯眯对后者说了一段话:“李廷尉啊,咱们这个年纪,还抓着那些权啊利啊什么的,有什么用呢。及时激流勇退,何尝不是聪明人的选择?” “实不相瞒啊,老将军。” 王翦带着深意的一段话落下,李斯长叹一息,相当郁闷道:“我实在不能理解,我做错了什么,陛下又因何冷待于我,还提拔了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毛头小子,眼看着,恐怕也是来取代我的了。” 李斯恐怕也没想到,在自己人生的暮年,竟会和王翦这个出了名的老狐狸有这样一段对话。 王翦摇摇头,道:“日有短长,月有死生。李廷尉也侍奉咱们陛下将近二十年了吧,陛下是何性情,李廷尉当知晓才是。” 苟着吧。 万一始皇帝就后悔了呢? 李斯听王翦这么一说,心气顿时又回来了。是噢,王翦都退休了又被请回来了,难保陛下用新人不顺手,又重新启用他呢? 李斯甚至展开了联想,王翦同他说的这些有没有始皇帝在中暗示的因素。 但他显然想多了。 王翦去见李斯,同始皇帝还真扯不上干系。 始皇帝心境唯一的变化就是,李斯敢矫诏,朕要杀了他——不行,他太有才了,朕得找个平替先——萧何好用,韩容好用,李斯可以收拾了——病了?算了,那就不动手了,让他直接在家中养病好了。 就这么水灵灵地罢了李斯的官,令其赋闲。 矫诏三人组里,更缺德更离谱的两个人都没死,李斯就不着急了。 李斯若是想得到始皇帝原谅。 他要是这么一下病死了,说不定过个十几年,始皇帝老了,病了,糊涂了,还有可能。 说到李斯,就不得不提到矫诏三人组的另外两个人了。 始皇帝下令将赵高下大狱以后,便让他‘好好’体验了一番梦里胡亥的兄弟姐妹们的待遇。 胡亥这个小别致,被拉去围观了几日,便吓得痴痴傻傻。 小嬴骕跑去攮他几拳头,都不知道吭声的。 毕竟,胖子这小东西,平日里不怎么用力的拳头攮起人来都很痛,更何况他见了胡亥基本都拳拳蓄力,拳拳到肉。 这得多大仇啊。 围观的宫娥和寺人看着都疼。 可心疼胡亥是不可能心疼的。 他小小年纪,张口闭口就是我要阿父杀了你们。 谁天天被死亡威胁,还能同情得起胡亥这么个小别致起来啊? 小胖子呢,不仅攮得胡亥好几回都捂着肚子躺在地上,爬也爬不起来,他还一屁股坐到人家肚子上,大呼小叫地去锤他。 郎中令观察着始皇帝的脸色。 带着人给小胖子加油。 “真厉害,小王孙。” “哎呀,不愧是我们小王孙,就是有力气!” 始皇帝就像在看一只勇敢的小蛮牛在用自己的角斗人。 还别说,看胖孙子揍小畜生,就是消愁逗乐。 小嬴骕一边揍一边还奶声奶气地:“说你错了呀!” “我没惹你啊。”胡亥委屈得很。 他觉得自己根本没错。 小嬴骕一拳头下去:“你错啦。” 胡亥满脸痛苦。 小嬴骕绷着他的小胖脸,说:“错了吗?” 胡亥:“……错了。” 小嬴骕问,“哪错啦?” 胡亥满脸迷茫。 小胖子气呼呼地又是一拳头下去:“你不知道错呀!” 胡亥:“……” 这就,完全是屈打成招呀。 偏偏是始皇帝放任胖子这么做,胡亥这么小都忍不住开始反思一个哲学性问题—— 是不是自己上辈子得罪这胖子了,这辈子才如此造孽。 但他的思考是没有答案的。 小胖子自己都懵懵懂懂,只知道不喜欢的人往死里揍就好了。 始皇帝不仅不管,还很乐见其成小胖子揍他一样。 于是,胡亥就这么成了个子小小,体重大大,拳头紧紧,揍人痛痛的小胖子王孙的沙包。 胖子一到章台宫,没想起来就算了,想起来就要拽着大父去揍胡亥——胡亥现在不是十八公子,是胖王孙最好玩的玩具。 这倒不是始皇帝心狠,他觉得自己还能让胡亥活着,已经够心慈了。 在娥羲不知道的角落,矫诏三人组的赵高和胡亥已经被收拾得道心破碎。 野心? 能安安稳稳的活下去就是他们最大的野心了。 更不要说去肖想更多的权利和地位。 不过。 即便他们处境再凄惨,娥羲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同情他们半分。 不过,娥羲看扶苏最近倒是挺神清气爽的。 工作量虽然上去了。 但献祭了小胖子就是好。 君父不熬夜了。 胖儿子除了授课,平日都不回望夷宫捣蛋淘气跟他抢老婆了。 夫妻俩美美地过了几日。 淘气的小嬴骕跟他大父又闹起了‘分手’,大呼小叫地回到望夷宫。 “阿父呀。” “阿母呀。” 声音远远地便响彻了整个望夷宫。 他回到望夷宫,就去寝殿找阿母。 “小王孙。”菅玉笑眯眯地给他指了个路,“太子妃在东殿呢。” 小胖子噢了一声,顿时嗅着味道,就奔到了东殿去。 “阿母呀。” 娥羲听到声音,刚走到殿门处,就被一只厚实的小团子撞进怀里,唔了一声,“……胖儿?” 小家伙抬起小胖手,昂起小脑袋,奶声奶气地,“我好想你呀。” 好一只嘴甜的小胖子! 娥羲俯下身,动作轻柔地捏捏他的小胖脸:“你想阿母,怎么天天在外面跑,都不归家的呀?” 小胖子脑子可灵活了,面对这种问题,一点儿也不为难。他歪了歪脑袋,甜甜道:“阿母,我在孝顺大父呀。” “真的吗?”娥羲笑道:“你不会是太淘气了,被你大父赶回来的吧?” 小胖子不吭声,诡异地沉默了片刻,才道:“没有呀。” 娥羲悟了,那就是有了。 不过,几日不见,娥羲也想儿子了,搂着他便进了殿。 第56章 茶叶蛋与嬴骕大王 嬴骕在他大父身边,和在父母身边待遇完全不一样。 始皇帝忙于政务时,只要嬴骕不把屋顶给掀了,始皇帝基本上是不会干涉胖孙子在干什么的。 扶苏就不一样了。 因为有过几次教训,他处理政务,儿子在身边时,他几乎时不时就要抬头去看一下胖子在干什么。 没办法。 有个淘气捣蛋的儿子就是要这么操心。 心大的扶苏常常跟儿子斗法,斗成了如今细心老父亲模样。 胖儿子还嫌弃他阿父阿母管得宽,不乐意,在东殿待了一会儿,就想跑。 “阿父,我出去玩儿啊。” 因是冬日,出门前,他还得请示一下父母。 “外面冷。”扶苏道:“你敢跑出去一步,回来我和你阿母就要揍你。” 嬴骕知道阿父不好说服,就缠着娥羲:“阿母,我出去玩儿啊。” 娥羲倒没有说不许,她戏谑地瞅瞅淘气的胖儿子,含笑道:“阿母命宫娥端了茶叶和鸡卵来,煮茶叶蛋,很新奇的吃食,你要不要看阿母煮?” 所以,姜还是老的辣。 或者说,调教儿子,还是得亲阿母出手。 娥羲一开口,小胖子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他好奇地瞪圆眼睛:“森莫呀?” 娥羲摸摸他的胖脸蛋,“宫娥来了,阿母煮给你看了,就知道了呀。” 小胖子进东殿待了半晌,脸蛋上还是冰凉冰凉的。 娥羲就问他:“在章台宫,你大父没空管你时,是不是天天去雪地里打滚啊?” 小嬴骕就好自觉地撅起屁股,小胖手捂着脸:“阿母轻点打啊。” 扶苏见状,没忍住,笑了一声:“胖儿,你还挺自觉的?” 娥羲瞪他一眼:“良人还笑,胖儿都被你打皮实了。” 扶苏脸上的笑容立刻收了起来:“娥羲,你也知道胖儿平日里实在淘气,我若不揍他一顿,收拾不了他。” 娥羲没好气道:“那良人看咱们胖儿现在这是给他一顿揍就能吃教训不敢再犯第二回的吗?” 人家显然被揍出经验,有恃无恐了。 反正最终都是要挨揍,欸,那我就继续玩,玩够了也不亏,嘻嘻。 不过胖儿身体素质确实也是好。 三不五时跑到雪地里打滚,那小体格也没有咳嗽发热过。 娥羲心知,是灵泉水的作用。 娥羲从他发热后用了灵泉水迅速好转后,就一直没忘记给胖儿子的奶水吃食里滴上灵泉水。 说到这里,有了胖儿子的娥羲也是奢侈了。 灵泉水这东西,有时便宜,有时涨出天价。 没生崽前,她平日里都是碰上交易所上架产品打折才疯狂囤灵泉水,将囤下来的灵泉水,供自己吃喝洗漱。 就因着幼时一场高少带来的后怕,一心想着改变自己的身体素质,争取活得长一点。 身体素质搞好了后,娥羲就没怎么在意灵泉水了。 胖崽发热前,虽然他一出生就很壮实,但娥羲新手宝妈,加上这个时代医疗技术的落后,顾忌的难免有点多,就没敢给胖儿子喂灵泉水。 他发热后,倒是解锁了娥羲的新世界。 娥羲一有机会就将空间里的粮食上架交易所卖出,每日盯着交易所,囤灵泉水。 胖儿子断了母乳后,娥羲往他吃的蛋羹,熬的粥都加了灵泉水,三不五时娥羲还奢侈地用灵泉水倒进温水里,给儿子泡澡。 所以,小家伙体形看着胖归胖,实则健壮得跟小牛崽一样。 娥羲煮茶叶蛋,也是命宫娥搬了炉子来,将瓦罐放到炉子上。她起身回寝殿,实则是用瓷瓶去装系统里储存的灵泉水,并取了桂皮、茴香、八角、酱油等佐料出来。 回到东殿,娥羲看小胖子跃跃欲试,就将两个瓷瓶递给他,鉴于胖子的身高摆在那里,于是自己抱着胖子,让他一手去滴灵泉水,一手去滴颜色泛黑的酱油,将两样都滴进瓦罐里,和瓦罐里原来的水烫混合在一起。 不过小胖子显然没那么专心干活。 他倒着倒着,有点舍不得甜水被倒完,就把装了灵泉水的瓷瓶口,对着自己的嘴巴,要去喝瓶里剩下的水。 娥羲:“……” 酱油因为颜色不够讨大王喜爱,而逃过一劫。 娥羲眼睁睁看着胖子倒完酱油就把瓷瓶往地上一扔,专心研究装着甜水的那个瓷瓶,瓶里水被他喝干净了,他还理直气壮地满脸委屈回过头找阿母:“还要喝呀。” 娥羲揪了下他的小耳朵,“阿母让你把水全部倒进瓦罐里,没让你自己喝呀。” 扶苏本来心无旁骛。 碍不住这母子俩闹出来的动静着实不小,于是搁置了手里的政务,也过来凑热闹。 小嬴骕人还没比炉子高多少,这会儿只有扒着母亲的大腿,踮起脚眼巴巴地在那张望。 扶苏一过来,他立刻手脚飞快地爬到扶苏怀里,要父亲抱着他,完了还要去抢母亲手里的木勺,去搅拌水被煮得变了颜色的瓦罐。 “阿母,我来呀。” 娥羲毫不手软地拍了他的小胖手一下,道:“什么你都要抢。把蛋都搅坏了,你自己吃掉啊。” 小嬴骕被打得手一缩,气呼呼地喊:“阿母坏啊!” 娥羲笑眯眯地瞪他一眼:“阿母让你干活,你偷喝阿母的甜水,你不坏啊?” 小嬴骕:“……” 他扭头往阿父怀里扑,试图找阿父帮忙。 扶苏立场很正直地笑道:“你阿母又没说错,你气什么?” 这茶叶蛋没煮多久,香味就出来了。 小胖子的注意力很快又被吸引了过去。 娥羲没有煮几个蛋进去。 毕竟茶叶蛋在现代一直不是什么珍贵粮食,大街小巷的早餐店都有卖。她今日想起来做,也是突然刷新了份做茶叶蛋的方子才一时兴起。 但小胖子闻着瓦罐里慢慢飘出的香味,眼睛瞪得溜圆,口水还不受控制从嘴角流下来这种事—— 噗。 娥羲是不会帮她的搞笑胖儿子保密的。 别说娥羲,扶苏都没控制住大笑,高高举起儿子逗他:“就这么馋啊?” 小嬴骕想了想,脸皮厚地点了点他的小脑袋,昂了一声。 被阿父阿母嘲笑他不伤心,好吃的能到大王嘴巴里来,才是要紧事。 第57章 三口日常 煮茶叶蛋,娥羲刚得到方子。 实则她也是第一次动手,不太熟练,把握不好这个火候。 于是茶叶蛋出炉时,蛋壳煮得已经裂开纹路。 看着卖相实在不太好。 娥羲将蛋舀出来,命寺人将炉子和瓦罐一并搬走。等她忙活完一抬头,就看到丈夫怀里,团着一只两只眼睛都写满了渴望的胖儿子。 “阿母,我尝一下啊。” 小胖子奶声奶气道。 脸上一点没有对阿母厨艺的质疑。 只有对美食的馋欲与好奇。 娥羲一时没绷住,笑了:“小馋鬼。” 她剥开一只蛋,掰下一小块蛋白,吹凉了喂给他:“来吧,让我们小胖儿先尝一尝。” 嬴骕张嘴,嗷呜一口就将母亲递到嘴边的蛋给嚼进嘴巴里。 “好吃呀。” 他一边挥着他的小胖手,一边说。 眼睛还眼巴巴地盯着娥羲手里剩下那大半只蛋。 娥羲没看见他的小眼神一样,顺手将蛋黄喂给了扶苏。 娥羲想,胖儿子吃蛋黄容易噎着,还是他阿父吃比较好。 谁知,扶苏还没张嘴,一只小胖手就急不可耐地扒了上来。 “阿父,我的啊!” 嬴骕小胖子,急得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娥羲反手就掐了他又争又抢的小胖手一下。 毫不留情。 痛得胖子立刻缩回手,满脸写着对阿母的‘敬畏’,小奶音都带着哭腔:“阿母呀。” 大王好难过。 阿母现在不揍屁股了。 改掐小爪爪。 痛得大王想掉一下眼泪。 “敢哭一声试试。”娥羲扬起巴掌,瞪着他,厉声道,“阿母有没有教过你,再想要,也不可以去抢旁人的东西,就是你阿父的也不行?” 小胖子抿着嘴巴,老老实实地点点小脑袋:“有的呀。” 娥羲问他:“既然知道还伸手,你是不是故意不把阿母的话当回事了?” 嬴骕摇摇头,满脸写着被制裁后的老实乖巧:“没有的啊。” 娥羲见他是真的老实了,神情这才缓和下来,将剩下的蛋白,放到他手里。 扶苏这个阿父,在这起嬴骕大王闹腾被制裁的突发事件中,嗯,只起到一个背景板的作用。 小嬴骕有点不高兴,但不敢吭声,只能捧着阿母给的蛋白,拱到阿父怀里吃他的茶叶蛋了。 不高兴的嬴骕大王决定留个屁股给他阿母,以表示大王的态度。 娥羲气笑了,顺手往小胖子的屁股上也掐了一下:“阿母跟你讲道理,你还敢发脾气了是吧。小身子转过来。” 小胖子被掐得嗷地一声。 又想捂屁股,手里又忙得很。 他阿父抱着他,就在那幸灾乐祸地笑,也不帮忙。 小胖子只能窝窝囊囊地转回去:“阿母啊。” 娥羲剥了只新的蛋,但这回显然父子俩都没有份。 眼睁睁看着母亲慢悠悠的将一整颗蛋吃完。 小嬴骕委委屈屈瞅了眼没用的阿父:“阿父呀。” 扶苏温吞道:“你不要看我,小心你阿母等下连为父一块收拾,夜里不让为父进寝殿可怎么办?” 小嬴骕:“……” 算了。 他就不该指望阿父。 阿父在阿母面前,什么时候雄起过呢。 娥羲吃完了,擦了手,才从丈夫手里将沉甸甸的胖儿子接过来。 小胖子憋屈,又不敢拒绝阿母的怀抱。 胖脸皱成一团。 “阿母。”他委屈地指了指剩下的茶叶蛋:“我还要吃啊。” “你不口渴啊?”娥羲给他揉了揉小肚子:“你刚刚抢你阿父的,你问问你阿父给不给你剥?” 小胖子扭头就喊阿父。 扶苏拿起蛋就要给他剥。 “良人。”娥羲捂着胖儿子的耳朵,对扶苏道:“不要给胖儿剥多了,省得他吃太饱了,晚上又要闹腾半晚上不睡觉。” 扶苏慈父之心又冒了出来,不由道,“胖儿晚上那般能折腾,还是多吃一个吧。” 娥羲也不跟他犟,就道:“那好,良人晚上陪胖儿去偏殿折腾吧。” 扶苏沉默,只好将拿起的两个蛋放回去一个。 去偏殿陪儿子。 显然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臭小子睡觉前都很能折腾。 “阿母。”娥羲松开手,小嬴骕满脸幽怨地昂起脑袋望着她:“我都听见了啊。” 娥羲笑眯眯地:“你听见了,但也只可以吃一只蛋。” 小胖子不想答应,但刚被制裁过,只能轻轻噢了一声。 然而,就这么一个茶叶蛋,扶苏任劳任怨地给儿子剥成一小盘。 噢。 剥好了,还从盘里捞了几块喂给娥羲。 娥羲忍笑:“等下胖儿晓得他蛋少了,要闹腾了啊。” 扶苏瞅一眼胖儿子,笑道:“这么大一盘,他察觉不出来的。” 他已经将蛋黄剥离开来,才让娥羲把胖儿子放下地,让他到暖洋洋的内殿去吃蛋。 小嬴骕看到一小盘的蛋,假装没听到父母刚刚的对话,立刻不闹了,老老实实吃蛋去了。 娥羲又命菅玉端了羊奶来。 等胖儿子吃完,天也快黑了。 于是,想外出去玩的胖子,不仅一下午没能踏出门槛半步,最后还直接被父母带回了寝殿。 他连挣扎的功夫都没有。 不过,小胖子淘气归淘气。 娥羲白日收拾了他一通。 晚上,小胖子入睡前,她倒是和扶苏一起留在偏殿,无有不应地陪着爱撒娇的胖儿子追逐打闹了好一会儿。 嚯。 这可给小嬴骕高兴坏了。 回望夷宫的第一晚,嬴骕大王就拥有如此重的待遇。 不愧是大王。 小大王一会儿“阿父”、“阿父”地喊着,一会儿便抱着阿母的腿,嘻嘻直笑。 等小胖子玩累了,乖乖听话闭上眼睛熟睡过去,夫妻俩坐在榻边看了好一会儿,这才给他掂好被子,起身回了正殿。 第58章 最烦你们老实人了! 冬日罢李斯,初春任萧何。 始皇帝演都不演了。 既御史大夫一职后,萧何又兼任廷尉正,开启了他大秦新一代皇帝‘宠臣’之路。 大秦朝堂哗然一片。 娥羲呢,就有种亲眼看着历史被改变的自豪感。 什么大汉名相? 拿来吧你! 现在是我大秦名相了! 不过,萧何的崛起也代表着,大秦朝堂新势力的诞生。 萧何在沛县任小吏,原来属于是楚地,那么他属于新秦人还是老秦人呢? 答案不问自知。 新上任廷尉正的萧何,就知道这个问题是不可避免的。 他表示我不能代表新秦人或者老秦人,但是,我有一个梦想,希望有朝一日,所有的百姓都能骄傲地说出我就是大秦人的这句话。 始皇帝未必喜欢听这种话。 但看大秦太子满脸笑容的样,就知道,被哄得不轻! 老秦人贵族偷偷撇嘴,还以为李斯走了,就好了。谁知这又来一个嘴上说的好听,哄得陛下和太子心花怒放的马屁精。 呸! 就你们清高。 就你们了不起。 天天可着我们薅。 老秦人贵族真的想太多,扶苏薅羊毛也不是只可着他们薅,六国的贵族被薅得更惨。 知道张良为什么这么恨秦吗? 秦国灭韩时,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张良的家族。 毕竟张家三代相韩,家族得到的田地产业也不少,不然也不能称之韩国大姓。 当然,韩国灭亡时,扶苏还没有参政,娥羲虽然人在咸阳,但也没能掺和朝堂之事。 当时,被秦王派出攻打韩国的将领,非王非蒙,也不是还没有叛逃的樊於期。 而是后世诸多秦汉同人里存在感不是特别强,也很少被提起的一个人——腾。 在攻韩前,腾任南阳守。 秦王政十七年,腾奉秦王之命,率军南下黄河,大败韩军,一举攻破韩国都城,新郑的城门,俘虏韩王安,后不久,迅速占领韩国全境。 张良的家族在韩王安被俘不久,便被秦军覆灭。 虎狼之师开玩笑? 行走的活体超雄开玩笑? 虽然腾一再严厉约束军纪,强调将士们禁止原地犯病,但架不住秦军嘴里的韩国人非要作死,非要把脖领架到他们刀上送给他们砍杀。 腾:“……” 没办法,人杀都杀了,只有含泪将这些韩国贵族的财帛和土地充公!全部充公了! 攻完韩国,腾的存在感就不是很强了。 毕竟,比起打仗,他的强项在于治理内政。可能腾自己也受不了这群野蛮人下属,所以,攻韩后不久,他便主动向彼时的秦王请令,回去跟秦国百姓们分享自己攻韩的心得二三事去了。 接下来的五国,主将不是王翦父子,就有蒙家父子的身影,他们对五国贵族的剥削更搞笑。 重点在愣头青扶苏跟着王翦和他岳父王贲出征那两回。 但是这部分老秦人贵族是看不到的,他们被几次三番地收拾,如今活得像个怨男,整日怨天怨地。 始皇帝不说,扶苏都懒得给他们眼神。 这些贵族,日子不好过,嘴巴上抱怨几句,也没能耐真提起东西跟始皇帝对着干。 娥羲对他们的评价就四个字:废物点心。 荀子的人性本恶论也没错。 有些人的认知已经根深蒂固,正常的教化是没有办法将他们改变成功的。 朝堂上热闹。 宗室里老宗正不久前病逝了,一群嬴秦宗亲,为着谁能接任新宗正,又开始打破了头。 甚至有不少叔伯长辈,拉票拉到了扶苏头上。 不仅自己出面,还蹿动家里的夫人儿媳去娥羲面前刷好感。 娥羲就将这个任务交给了韩姎。 她最初的目标也是要韩姎将宗室里的浑水搅得一团糟。 虽然昌乐君夫妻跟燕姜夫人在胡姬被赐死以后,已经安分了很长一段时间。 但有句话说得好,有前科的人总是不太能容易让人放心。 娥羲也不太相信,燕姜夫人这种被降罪了还能一直在府里折腾的性子,能彻底安分老实下来。 果不其然,没过几日,韩姎就给娥羲带回了昌乐君一家的新消息。 毕竟,有子婴被扶苏重用这个前提,在燕姜夫人的撺动下,昌乐君也打算加入对宗正之位的抢夺中,他最近正在到处刷名声,试图令宗亲们支持他。 但也不想想,子婴跟他们一家的情况能一样吗? 成蟜是个不听话且蠢的弟弟,对始皇帝来说,他的死,自然不能怪自己心狠,那除了怪成蟜蠢,偏听偏信,被人带入歧途,还能怪谁呢? 自然是将他带入歧途的那些人。 公子傒的后代一脉,隔了几代,仍没有能在朝堂上得到始皇帝重用的,真以为还是长辈那一代的恩怨在作祟啊? 始皇帝同父的就这么一个弟弟,被你公子傒的后人霍得走了死路。 甭管兄弟俩平日里感情怎么样。 那始皇帝肯定得找你公子傒后人的麻烦。 你还想当宗正? 怎么? 准备把嬴秦宗室都一起霍霍完蛋? 始皇帝第一个就排除了昌乐君的名字,给出的理由就很正常。 你都四十岁的人,也活不了几年了。 你当这个宗正来干甚,养老带着全家一起吃朕的软饭啊?爬,快点爬,麻溜儿的爬! 给朕有好远爬好远。 扶苏就暗示来找他的人,前任宗正可是干了三十年,他君父就想用个年轻点、活得久一点的、能镇得住大场面的,有错吗?那没有错啊? 所以超过三十岁的老东西们,请你们放弃吧。 年轻的,镇不住大场面的,也请放弃吧。 昌乐君一向在搞舆论一事上,很有能耐。 就表示,这宗正肯定是给某人安排好了的萝卜岗。 就不知道,那个某人,担不担得起这个位置了。 昌乐君也没指名道姓,萝卜岗的主人是谁,但他明示暗示,大家都将死亡视线,投到了满脸“乖巧、老实”的子婴夫妇身上。 还老实人? 当初公子扶苏也说他是个老实人,天天在我们面前装纯良小白兔,你看现在呢? 依我们看,就你们老实人最坏! 第59章 宗正之争最大赢家? 子婴只是老实,又不傻。 始皇帝不想用昌乐君是什么原因,大家都知道。 但昌乐君这一招祸水东引就是真滴坏了! 子婴直接带着一群吃瓜群众堵住了正在寡妇家中偷情的昌乐君,就问昌乐君:你踏马侮辱我就算了,胆敢侮辱我扶苏兄长的人格?! 昌乐君光溜溜地被捉奸在床。 真是……人到中年,老脸都丢尽了。 他捂着脸大叫一声,牛头不对马嘴地回一句:子婴你这个贼娃子,老子招你惹你了嘛,你要这么整老子! 子婴反唇相讥,昌乐君你个老腊鸡你不要乱求说,你天天在外面当怨夫就算了,还抱怨陛下和我兄长,陛下和我兄长大度不和你计较,你现在居然踏马的敢挟制宗亲以令陛下了! 想当宗正之前,能不能先端盆清水照照自己的脸,就你这种腊鸡,做了宗正,我们大秦王室那还有得救啊?不得一个一个排着队的去送人头。 昌乐君被素来文静内敛的子婴喷得脸皮一阵发红。 主要是刚刚丢了个大脸,这会儿形象碎了一地,捡都捡不起来。 子婴又指着他的鼻子一顿引经据典的狂喷,翻译过来就是:就你这么个道德败坏,人品低劣的人也想当宗正,脸多大啊。 子婴就是个真老实人怎么了? 老实人逼急了,还能哐哐一顿秦国律令往昌乐君头上套,又给他整进大狱里去关着。 寡妇本来也要被带走。 结果她跳出来说,自己不是自愿的,是昌乐君强迫于她。 啊。 这剧本跟刘季和曹寡妇的剧本不一样啊。 寡妇一倒口,哦豁,昌乐君这罪名更大了,强迫良家妇女,在新修的秦律里可是大罪。 不过付出的代价也不是很严重。 不至于要人性命。 也就是,没收作案工具而已。 昌乐君,进了一趟大狱,成了昌()君。 不仅如此,他还被贬去贵族身份,跟普通罪犯一起去服劳役,这辈子也就这么到头了。 昌乐君获罪并被迅速审判治罪的消息一传回昌乐君府中,他母亲燕姜夫人,快五十的年纪了,当场气得起不来床。昌乐君夫人天天带着儿女哭。 但昌乐君一获罪,爵位被罢黜,他的妻子自然也没有了进咸阳宫拜见的资格,想求情也无处可去。 韩姎就带着娥羲交代的任务,登门痛打落水狗……不是,社区送温暖去了,给昌乐君新进门的小儿媳妇一顿忽悠,成功‘劝’得昌乐君的嫡子也闹起了分家,要跟这一家子恶霸坏种划清界限。 昌乐君夫人忙得焦头烂额,没有昌乐君压着,对燕姜夫人的服侍也没有那么尽心。 燕姜夫人蹦跶了一辈子,也没想到,自己的晚景会落得如此凄凉下场。 病倒后,没有熬过半个月,就被不孝子孙给活生生气死。 鉴于昌乐君如今是众所周知的罪人,扶苏和娥羲并没有亲临燕姜夫人的葬礼,连慰问都没有送上两句。 仗着辈分嚣张了半辈子的燕姜夫人。 死后连追封都没有。 她和她的丈夫公子傒这个失败者一起,被撵出了秦王室陵,最后被埋进了昌乐君府自行准备的桑梓地中。 浩浩荡荡的宗正之争,并不曾随着昌乐君的获罪、他一家妻儿老小闹得四分五裂的结局落下帷幕。 就算大家都照昌乐君阴谋论那样的去猜测的,这宗正之位是扶苏留给子婴的萝卜岗。 但子婴表示,我老婆怀孕了,我又要当阿父了,我准备回家带儿子了,我不跟你们玩,你们一群腊鸡。 扶苏听到子婴请假的理由就一阵酸。 子婴还满脸春风得意。 但扶苏回到望夷宫,一见虎头虎脑趴到娥羲膝上吹牛自己今日在盖聂老师手下有多英勇的小胖儿子,瞬间就一股凉意从脚心直窜而上。 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 小胖子跟嬴鹍可不一样,这货淘气的程度,令扶苏一时半会没有跟娥羲再生一个的勇气——小胖仔一比一复刻第二个,望夷宫的房顶,还能要吗? 扶苏坐到妻子身旁,就听小胖子的嘴巴叭叭的,吹牛吹得还没完了了,又开始瞎扯他老师多喜爱他云云。 娥羲被胖儿子哄得搂着他大笑:“真的呀?我家小胖儿这么出色啊?” 扶苏停不下去了,似笑非笑地打断正要开口的胖儿子,“盖聂如此喜爱吾儿,吾儿表现如此出色。那么,下午有人来向为父告状,说练武时偷懒,非要赖着他曾外翁一道去钓鱼的那个胖子又是谁?” “……” 小嬴骕诡异地一阵沉默。 娥羲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捉着满脸心虚准备跑掉的胖儿子就要收拾他。 扶苏这才不急不慢地补上后半句:“娥羲你也别生气,他后面练武倒确实是有模有样的,盖聂确实也跟虫达夸了他根骨优秀,有习剑的天赋。” 告状的也确实不是盖聂。 只不过,是胖孙子的亲外翁,王翦老将军而已。 被告状的对象,也不是扶苏。 扶苏不过正好在章台宫,听了一嘴。 始皇帝顺手就将他拎出来一顿教训,给的理由也很正当。胖子如此不务正业,肯定是跟你这个阿父学的,你别狡辩,狡辩朕就要揍你。 扶苏头铁归头铁,问题是,儿子淘气就算了,他这个做阿父的跟着挨骂算怎么回事。 扶苏就不是很高兴,回到望夷宫看令他吃了一通教训的罪魁祸首还有脸在他阿母面前吹牛,就更不高兴了。 果然,胖子这会儿就被他阿母捉住一通教训。 扶苏在一旁,就露出一脸我很心痛你,儿子。但我帮不了你的表情。 小嬴骕被教训完,毫不内耗,反而将所有的错怪在了导致他被阿母教训的罪魁祸首——阿父身上。 圆圆的小眼睛紧盯着扶苏,气呼呼地嘟囔了一声:“坏阿父啊。” 你嘀咕就嘀咕,你阿母还没走开啊。 扶苏心里都笑死了。 娥羲扭过身来,就掐着胖儿子的小脸蛋问,“嘀咕什么呢?阿母让你罚站反思,你还骂起你阿父来了啊?” 小嬴骕:“……” 第60章 胖子的秘密 淘气的胖王孙,大多数时候,还是乖巧的。 听到他阿父提起子婴叔父又要当阿父时,小胖子就抱着他阿母,奶声奶气地表示:“阿母,我不要弟弟啊。” 娥羲忍俊不禁,她虽然没有二胎的打算,但还是忍不住揉揉胖儿子肉乎乎的小脸蛋,故意逗他:“阿母给你生个妹妹,不好呀?” 扶苏见儿子有这反应,没忍住也开口逗他:“胖儿子,阿父和阿母给你生个妹妹陪你玩,如何?” 小嬴骕想也不想,便重重地摇头:“不要!阿母生胖儿,痛的呀,不要妹妹!” 娥羲一怔,扶苏都没反应过来儿子竟然这么贴心,娥羲已经抱起小胖墩,往他脸上连亲几口:“哎呀,我们小胖儿长大了,还知道阿母生你好痛的了呀?” 但其实娥羲生他时没怎么遭罪,只是怀他时被他折腾得不轻。 嬴骕大王从襁褓里的小团子一天天长大,如今也越发聪明了:“我听话,阿父阿母只喜爱我呀。” 扶苏就伸手拨了拨他脑袋上扎起的两个小揪揪,微笑道:“那你要再听话些,不那么淘气,阿父阿母会更喜爱你的,是不是?” 小嬴骕顿时靠着母亲,抿着嘴巴不吭声。 他模样生得俊俏,脸上有肉,做出这副表情十分讨喜。 娥羲的阿母滤镜十万层也不是半分没道理。 扶苏轻轻敲了下他的小脑门:“机灵鬼。说到这种话题,就不吭声了,是不是你今日当没听到,明日就可以继续淘气了啊?” 胖子瞪大眼睛,满脸无辜:“阿父,我明日不逃学啊。” 知子莫若父,扶苏还不知道他的德行? 他笑着揭穿道,“是因明日是你萧何老师的课,你才不逃吧。” 小胖子语气甜甜地:“老师好啊,我不逃学的呀。” 扶苏不怀好意道:“尉缭不好?蒙毅不好?” 小胖子一听就知道阿父要给他挖坑,警觉道:“阿父不好!” 扶苏被他气笑了:“你说说,阿父又怎么不好了?” “阿母。”小胖子扭头就跟他阿母告状:“阿父欺负我呀!” 娥羲随口哄儿子道:“你阿父坏,我们不理他啊。” 说起来,娥羲心中也稀奇,胖儿子真是风里来雨里去,从没缺席过萧何的一堂课,莫说尉缭和蒙毅羡慕好奇,娥羲这个亲阿母也奇怪。 小胖子紧紧贴着母亲,娥羲被贴着的位置都暖洋洋的。 娥羲心中实在诧异,就将疑惑问了出口:“胖儿,你怎么这么喜欢你老师啊?” 这个问题吧,扶苏也从胖儿子见到萧何的第一面起,就一直很不解,萧何对儿子到底有多大的吸引力。 他平日里去章台宫跟始皇帝汇报政事,小胖子也喜欢闻着味儿过去蹲老师。 蹲不到则已,他就缠着他大父。 蹲到了就跟在萧何屁股后面当跟屁虫。 除非萧何发话:“骕王孙,臣要忙正事了,您先在一旁自己玩儿啊,等臣有空了再同您说话,可好?” 小胖子这才乖乖走开。 不然,莫说扶苏,始皇帝这个威严颇重的亲大父发话,这头铁的小胖子也不听的,好几回甚至鬼鬼祟祟地要跟老师出宫回家。 好在,每次走到一半不是被扶苏这个警觉的阿父发现,就是被萧何发现给原封不动送了回来。 扶苏为此心中也疑惑许久。 娥羲今日将这疑惑问出口,他也想从儿子嘴里知道,他为何如此喜爱萧何的原因。 就竖起耳朵,在一旁听着母子俩对话。 谁知,小胖子垂着他的小脑袋,玩着他的手指头,像是小小年纪便耳背一样,不说话。 “胖儿?” 娥羲拍了拍他的背: “没听见阿母说话啊?” 嬴骕这才抬起头来:“听见了呀。” 娥羲就问:“阿母问你什么,你听见没有?” 顿了顿,娥羲又问了一遍,“阿母问你,为何如此喜欢你老师啊,你不能跟阿母讲讲吗?” 小胖子又不说话了。 娥羲就笑了,和丈夫对视一眼,没想到小胖儿子还有不想说的事? 问他为什么如此喜爱萧何,分明也不是很难回答的问题。 扶苏见胖子怎么都不吭声,叹了口气,道:“罢了,娥羲。胖儿不愿说,咱们就不再多问了吧。” 娥羲无可奈何,只好松开胖儿子。 小嬴骕不仅不回答,他今日还很自觉,一得到自由,就道:“阿母,我去睡觉了啊。” 娥羲面露诧异,萧何的问题威力这么大?胖儿子都不想留在正殿了? 她不由喊住他:“你今日不陪阿母睡觉啊?” 小胖子摆摆手:“阿母,我长大了,自己睡啊。” 娥羲:“?” 不对劲! 胖儿子一直很抗拒自己长大的事实的。 怎么碰到这话题,还‘懂事’地说自己长大了? 她故意道:“胖儿子,阿母今夜想要你陪啊。” 小嬴骕看向他阿父,奶声奶气地:“阿父陪阿母啊。” 娥羲:“……” 扶苏笑道:“臭小子,今日如此大方,就因为你阿母问了你不想回答的问题啊?” 小胖子抿着嘴巴,不吭声。 好吧。 没办法。 等胖儿子走了,娥羲才惊疑不定地看向丈夫:“良人,咱们胖儿子这是,有自己的小秘密了?” “他才多大点啊。” 娥羲简直惊呆了。 扶苏虽然也觉得稀奇,但他沉默一阵,语气又不是很意外:“这臭小子,从小就机灵。他那性子跟君父又像了个七八分,不想说的,我们恐怕还真问不出来。” 娥羲有点小惆怅,一不注意,胖儿子还真一日日长大了。 看看吧,这都有自己不想和阿父阿母说的小秘密了。 ——所以他到底为什么这么喜爱萧何啊? 娥羲本来实在是没那么好奇,但儿子表现得如此不同寻常,令她不得不纠结起了这个问题。 扶苏特意去偏殿,看了眼儿子,结果人家还真的乖乖躺下闭着眼睛睡觉,说要去睡觉,便没有哄阿父阿母。 娥羲听到丈夫说儿子没有折腾,早已经乖乖入睡,心中的疑惑就更甚了。 第 61 章 始皇的梦,胡亥后续版 嬴骕因何如此喜爱萧何,其实萧何自己都满头雾水。 不过,虽然他也不理解小胖子为何那般喜爱他,但胖王孙确实聪明又乖巧,这很难让人不喜爱吧! 只是,小胖子这点谁也不想说,他有在辛辛苦苦藏起来的小秘密,倒也不是全然没人知道。 始皇帝许久不曾做梦。 但今日,小胖子到章台宫,缠着萧何,扶苏又跑得快。 始皇帝想不梦也难。 噢。 这次是胖孙子活剐小畜生的后续。 始皇帝已经没有了最初梦见的心态了,看到胡亥临死前鬼哭狼嚎的惨叫,他心情毫无波动,甚至想给胖孙子喝彩。 嬴骕活剐了胡亥后,废其帝号,贬其为庶人,很快便在群臣的拥护下,于四海归一殿登基,称大秦三世皇帝。 你说二世被废了? 怎么还三世? 嬴骕废了胡亥,就把他阿父阿母追封为二世皇帝及皇后。 始皇帝走到王位,确切地说,是身着黑龙袍的胖孙子身边。 不看不知道,放眼一看。 始皇帝:? 韩信和王榮这两个小年轻就算了。 蒙毅! 蒙恬! 诈尸了?! 朝堂上头铁的大臣被胡亥杀得差不多了。 蒙家兄弟,看着表情,显然很支持小嬴骕的一切决定,看他的眼神就像看自己儿子—— 始皇帝冷不丁想起,胡亥下令射杀他的兄长们时被突然截断的刺杀。 蒙毅就算了,好歹有胖子老师的名号。 蒙恬这什么眼神? 朕的胖孙子在朕没看到的时候到处认阿父? 始皇帝诡异地展开联想了一下。 不过,除了这些人,其他大臣,也没人站出来反对嬴骕,破口大骂他追封生身父母的行为不对。 而梦里的萧何,果然也年纪轻轻就取代李斯,坐上了左相的位置。 李斯? 胡亥都死了,李斯和赵高自然也被嬴骕下令问罪。 两人都被下了大狱。 嬴骕却并没急着杀他们,而是当着他们的面将胡亥血肉喂犬,骨头碾碎,灌进泥土,命工匠做成一只形状极为丑陋的兽佣。 没毛病。 始皇帝觉得这小畜生死得其所,该得的。 但萧何没劝,蒙毅也没劝,始皇帝隐隐觉得有点不对,但自己把逻辑圆了一下,也没多想。 就连胡亥之母胡姬葬入王陵的尸骸,都被嬴骕下令挖出鞭尸,施以和胡亥相同的待遇。 萧何、蒙毅仍然没劝。 始皇帝想了想,纵容了胖孙子的行为,他小小年纪痛失双亲,可怜得很,先忍他一会。 胡亥的嫔妃们,有孕的被灌了堕胎小产的药汤,没孕的、甚至刚进宫的,嬴骕也下令将她们全部就地诛杀。 始皇帝想了想,觉得这也没毛病,孙子的想法很正常。 谁知,萧何这回却劝了,劝嬴骕不要杀了,这群嫔妃都可怜得很。 但萧何第一回好好劝嬴骕,嬴骕没听,觉得这些嫔妃跟着胡亥享了福,看了‘热闹’,为该为她们的嬉笑付出代价! 萧何便请扶苏留给胖儿子的两名剑术老师,盖聂和虫达出手,负责压制这不听话的小崽子。 谁知小崽子杀红了眼,还想跟老师动手。 萧何就拦住了盖聂和虫达,搬出已经过世的娥羲:“陛下诛杀胡亥,赵高一党,为先帝后报仇雪恨,情有可原。这些嫔妃却都是被胡亥强掠进宫的可怜人,陛下将她们一并残忍诛杀,恐怕也违背了先皇后对陛下的教诲,‘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臣望陛下,三思而行。” 嬴骕一听他阿母说的话,果然就安静了,扔了手里的剑,坐到四海归一殿前的石阶上,望着九十九级台阶,一言不发。 萧何知道十四岁的叛逆学生心里有多不好受,走上前,道:“陛下不高兴了,便去看一看先帝后,说不得,他们也想见见如今已经龙袍加身的陛下呢?” 始皇帝:? 怎么回事? 都死了? 就看朕那个叛逆不孝子,就不看朕了? 朕白给你升官了! 但萧何听不到始皇帝的责骂声。 嬴骕听了萧何的话,也没有吭声。 萧何笑道:“陛下跟臣闹脾气就算了,连自己的阿父阿母都不想见了吗?” 始皇帝瞪着萧何。 萧何全无所觉。 嬴骕这时才抬起头来,望向萧何,原来已经眼眶通红。 始皇帝诡异地想起了胖孙子的那个奇怪造型。 身着龙袍,本该威严无双的少年张了张嘴,却语带哽咽:“老师,我杀了他……我杀了胡亥。可阿父和阿母,也回不来了啊。” 始皇帝本来想训斥他,都是做皇帝的人了,还如此情绪外露,成何体统? 但话将一出口,始皇帝就发现萧何这个当老师的也没好到哪儿去。 “……” 始皇帝只能背过身去,眼不见心不烦…… 算了! 再杀伐决断,面对仇人如何面不改色,朕这孙子也只是个骤然痛失慈爱双亲和大父的少年罢了。 朕包容他! 始皇帝不用胖孙子哄,始皇帝自己情绪稳定地转回身来,继续旁观师生二人交谈。 萧何长叹一声,道:“先帝后若能知晓陛下如今这般英勇,也会为陛下感到欣慰。” 少年站了起来,抬起袖子,很不雅地抹去眼泪:“老师,我现在就要去望夷宫见阿父和阿母!” 萧何神情沉重,却语气温和,如同哄小孩一样,对嬴骕道,“陛下自己去?” 嬴骕点点脑袋,“我自己去。” 始皇帝听这师生二人对话,眉头都锁紧在一处了,他懒得分析过程,直接猜结果,扶苏夫妻二人在望夷宫,但嬴骕追封,显然他们和他一样,是一定已经死去无疑。 所以,胖孙子是去见他父母的尸首? 始皇帝算了算胖孙子的年龄,猜测胡亥矫诏登基,到胖孙子杀他,约莫两年不到。 但两年,扶苏夫妻俩的尸首被带回望夷宫,胖孙子是带回的两具骷髅架子? 始皇帝猜了半晌,也没猜中事实。 直到,他和嬴骕一道踏进披挂着满宫白幡的望夷宫。 第62章 小胖崽,你偷偷对你阿母嘀咕什么! 祖孙二人穿过一道道哭声。 其实,出现在这里的,都是些宫娥。 只有领头的那位满头白发的王夫人,有辈分也有资格被嬴骕允准踏进这里。 始皇帝见到她,心里就冒出一句,王贲之妻,你是真能活啊。 娥羲也算是是王贲夫妇的老来女。 三十出头,在寻常人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年纪生下她。 王夫人今年已经六十有余, 但王夫人这个经历,长寿也未必好事。 王夫人一双眼睛已经看不见。 她听到动静,被宫娥搀扶着,摩挲着起身:“骕儿?是骕儿回来了?” 嬴骕见到对方,快步上前,哽声道,“外婆。” 嬴骕搀扶着老外婆,一双通红的眼睛看向殿中笔直而立的两道身影。 可那两道身影,看似是人影,细细看了,又怎么会认为那是人? 分明是—— 用湿泥裹住生人,投掷入高炉烧炼而成的人俑! 噗通一声。 嬴骕松开王夫人,径自走近那两道身影跟前,跪了下去。 他对着男俑,口呼“阿父。”,看向女俑,声音夹带着的哭腔更重了些,“阿母。” 可两具人俑怎么会给他反应。 一句话没落下,高大少年以额触地,已经闷闷痛哭出声,“我是小胖儿啊。” 始皇帝见到这一幕,第一次胸腔的磅礴怒意,被惊痛覆住。 他想了扶苏回到望夷宫的无数种可能性,都万万没想到,他是被人炼成了人俑! 这不孝子…擅自去死就算了,尸首还要遭受如此非人对待吗?! 始皇帝不想相信这个事实。 但王夫人又开口了:“骕儿,外婆听闻,你要下令将胡亥的嫔妃们都处死?” 她咳嗽两声,气息虚弱,也有上气不接下气之势。 嬴骕哭声一顿,“外婆,我……” 王夫人叹息道:“你杀了胡亥,鞭尸胡姬,外婆不怪你手段残忍,胡亥和赵高君臣合谋那般对待你阿父阿母尸首,得到如此下场,是他母子二人应得的。” 始皇帝听到这里,已经不想再容忍半分。 他决定明日,就下令把胡亥那个小畜生做成人俑,让他也体验一番他大兄夫妇的死后待遇! 至于赵高,凌迟都便宜了这么个玩意儿。 然而,殿中的祖孙二人,谁也没有察觉到这里还有个面色铁青,震怒不已的始皇帝。 王夫人顿了顿,“可骕儿,胡亥的那群嫔妃,也是无辜女子呀。” 嬴骕额角青筋毕露,“外婆……可也是她们,偎在胡亥身边,肆意羞辱我的阿父和阿母,说我阿父仁弱无能,阿骂阿母的话更不堪入耳!” 嬴骕杀回咸阳的一路既要打秦军,又要应付四起的反秦义军,攻进咸阳时,他已经彻底杀红了眼,连讲过他阿父阿母坏话的普通百姓,也无一幸免,被他降罪下狱。 “你就记得她们骂你阿父阿母了吗?”王夫人看不惯外孙如此是非不分,一棒子打死的行事,厉声喝斥。 她虽年迈,可娥羲生而似母。 嬴骕呆呆望着外婆,就像看见年迈的母亲一般。 “骕儿。”女儿死后,王夫人再没有喊过嬴骕一声小胖儿,那何止是嬴骕一个人的悲痛,她厉声道,“……若没有这群嫔妃,你的阿父和阿母早被混进寻常人俑陪葬始皇帝陵了,你还能见到你的阿父和阿母吗?” 嬴骕浑身一震。 王夫人道:“世人骂你阿父仁弱无能,你阿母不堪为公子妇,可你如此行事,岂非也在附和他们的话,觉得真是如此,可真是如此吗?” “若非你阿母,昔日上郡之围,你阿父如何能单枪匹马从敌军地重重围困中杀出,将匈奴驱回草原。若非你阿父,你那群叔父姑母,是不是要全部葬身胡亥手中?若非你阿母,蒙恬将军和你老师蒙毅是不是便要就此冤死?” “可我阿父阿母做了这么多,也没有得到好下场!”嬴骕起初语带隐忍,可说着说着,情绪愈发激动,他抬起头,死死盯着两具已看不清本来面目的人俑,咬牙切齿道:“他们被匈奴和胡亥派出的秦军,还有那群所谓的反秦义士围袭时,那些百姓,那些嫔妃,有替他们仗义执言一句吗?没有!何谈我阿父阿母死后尸首还被胡亥命人制成人俑!” 嬴骕越想越气,越气越恨,他不由反问王夫人,“外婆,我不该恨吗?我为何不能恨啊?” “骕儿,好孩子。”王夫人长叹一息,语带怜惜:“外婆没有说你不该恨,不能恨,只是……你恨错人了啊,你若当真这般是非不分的乱杀一气下去,早晚会重蹈胡亥的暴秦覆辙!你阿母见到你这般模样,又怎能放心她的小胖儿独身一人在这世上,要面临天下人的诘难呢?” 王夫人说着说着,说到小胖儿三个字,已然泣不成声。 她一口一个骕儿的阿母,可如今那具女俑,何尝不是她自幼聪明机敏的小女儿。 王夫人何尝不恨。 恨长子无义,恨胡亥残暴,恨始皇帝那一道赐婚,将她本该待在频阳安安稳稳度过一世的小女儿嫁给扶苏,他们父子不和,她的女儿、外孙,却要跟着受到牵累。 可她还不能倒下。 大秦已乱。 乱世将至。 她还要苟延残喘地活着。 她还要替舅姑,替良人护好榮儿。 还要替女儿女婿,护好他们的小胖儿。 至少,要看着他平定这乱世,重新稳定大秦朝纲。 嬴骕被外婆说得面露动容,他望着父母被塑成泥俑的面容,最后捂着脑袋,面露痛色。 “外婆,我想和阿父、阿母单独待着。” 王夫人听了,忽然幽默了一把,用哄小孩子的语气,哄外孙道:“那你可要乖巧些,不要将眼泪鼻涕抹到你阿母身上啊,你阿母最爱干净了。” 嬴骕本来还很伤心,一听外婆这么说,连忙用袖子撸了把眼泪鼻涕:“外婆,我乖的啊。” 始皇帝:“……” 你们祖孙真是,算了。 王夫人眼睛虽看不见,却面露慈爱地对着嬴骕的方向,半晌,才挥挥手,命宫娥悉数退下,她自己也被宫娥搀扶着,踏出门去,给少年留了空间。 始皇帝等着看从小就爱撒娇的胖孙子,刚刚诉说完这么多委屈的胖孙子,在他阿父阿母面前,放声嚎啕大哭呢。 谁知嬴骕抹干净了眼泪,却在父母身前盘膝而坐,开始嘟囔了起来。 第63章 嬴骕大王的记仇小本本 始皇帝仔细一听,才发现原来嬴骕在报他的记仇名单。 始皇帝:“……” 第一个就是胡亥。 胡亥虽死,但嬴骕对他的痛恨显然犹未消减半分。 “我要大秦家家户户都做一个和胡亥一模一样的俑像放在他们的茅房镇宅!”嬴骕喃喃道。 始皇帝:? 好孙子,这么有想法?!? 但想想,胖孙子要出气,出就出吧。 第二个就是赵高。 嬴骕嘟囔着:“赵高以指鹿为马,害死那么多人,就把他大卸八块,做成八匹马俑,给大父守陵好了。” 他顿了顿,昂起脑袋,瞅瞅他阿父,又瞅瞅他阿母:“反正大父如此喜爱赵高,阿父,阿母,你们说,他应该会很欣慰的吧?” 扶苏和娥羲自然回答不了他。 他自己回答自己:“阿母,你们不说话就是赞同胖儿的想法了是不是?那我给大父的陵寝也送一个胡亥吧!” 没人理他。 他就这么愉快的自己做了决定。 始皇帝刚听到胖孙子提到自己,还很欣慰,没白疼,然而,下一刻,脸就垮了下来:混账东西,你看看你做得对吗? 什么东西,都往朕的陵寝里塞? 朕是那种来者不拒,什么脏东西都收的人? 嬴骕听不到他的话。 他自顾自地,算起了第三笔账。 “把李斯那个老不死的做成人俑,跪在大父陵前。” 始皇帝:“……” 老不死的? 放肆! 大胆! 混账小子! 谁教你用词如此粗鄙的? 对了,不准李斯跪在朕陵寝前啊,不准! 嬴骕没听到来自他大父的沉喝声。 开始翻他的记仇小本本。 算第四个人。 “冒顿。” 这个名字,始皇帝没听过,于是留意了一下。 嬴骕嘟囔了一句:“这个骨头有点硬,不好敲……” 始皇帝明白了,这个人已成气候,颇有势力,很难对付,胖孙暂时收拾不了。 不过,这个名字,始皇帝也闻所未闻,他就不明白,能有多难对付。 小嬴骕和他大父显然没有默契,不知道始皇帝想知道更多此獠的信息,脑袋往他阿父腿上一靠,喃喃道:“不过,再难敲又怎么样?阿父,我一定会宰了冒顿,用他的头颅和鲜血来祭拜你和阿母。”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有点狂。 不像个在和阿父阿母撒娇的小孩,反而捡回几分斩杀胡亥时的睥睨霸气。 始皇帝颇为欣慰地点点头。 这才是朕的孙儿。 嬴骕又开始清算他的第五个记仇对象。 “项羽,这个楚贼,你给我等着,我不仅要杀了你,还要撅了你阿父、大父、曾大父的坟!” 项羽? 始皇帝没听过这名字。 但楚贼他还是知道是什么的。 楚国遗民…… 又是楚人! 朕要灭了这群不安分的楚人! 人俑前,一对祖孙各记各的仇,互不相干。 嬴骕话音一转,他换了个姿势,靠到母亲腿上,面朝父亲,喃喃说起第六个记仇对象—— “阿父啊,就连老师都说这个张良多智善谋略,巧施一计便诱项羽北上袭您,我若使计,决计不是他的对手。” 他眼神陡然变得阴狠,“那我就杀了他的妻儿知交,将他曾祖的陵墓全都掘了?他到一处,我便杀一处,我看还有谁敢收留他!” 狠! 实在是狠! 始皇帝这么杀伐果断的人都觉得胖孙儿这招太狠。 难怪萧何要劝,蒙毅要劝,就连王贲之妻也要劝! 照这孩子这么杀下去,他的性子能不被影响吗? 不过张良这个名字始皇帝有印象。 差点拐走小胖孙的那群六国余孽所谓的敬佩对象。 但始皇帝单方面不讲理地认为,如今看来,这个张良,根本就是想对他胖孙下手的始作俑者。 不过区区一个亡国贵族的后代,也敢在朕的大秦疆土之内,搅弄风云! 始皇帝醒来就要干他。 不仅要干,他还要不孝子扶苏亲自去干。 夜里勤勉加班结束,刚刚睡下就打了个喷嚏的扶苏:“……” “良人。”身侧的娥羲撑起身来,悠悠笑道:“不会是胖儿在被窝里偷偷骂你这个坏阿父吧?” 扶苏:“……难说。” 不能怪他多想胖儿子。 这实在是—— 胖子本就有跟阿母撒娇未果,被阿父扔回偏殿,结果半夜睡熟了都还在嘟囔着坏阿父的前科的。 夫妻俩越说越不放心,于是,扶苏起身披上衣裳,去偏殿看了眼熟睡的小胖子。 果不其然,呼呼大睡的胖儿子嘴里念念有词:“阿父、阿母呀。” 扶苏给他掂了掂被子,坐了一会儿,胖子没再念叨。 他起身要走时,小家伙奶声奶气地声音重新响起:“阿父不走啊。” 扶苏狐疑地回头,但小胖子眼睛还是闭得紧紧的。 装! 你就装! 扶苏沉默一阵,还是心软地将胖儿子捞起来,抱到了正殿。 小胖墩一到正殿,滚进香香软软的阿母怀里,就揉着眼睛,‘醒’了过来:“阿父为森莫来偷我呀?” 娥羲笑眯眯地搂着他:“阿母想你了呀。” 小胖子张口就来:“阿父坏!” 扶苏在一旁,看得都气笑了:“好个胖儿子,既然被你发现了,阿父这还是把你送回去,好不好?” 小嬴骕立刻抿着嘴巴,笑嘻嘻拱进母亲怀里:“不要不要!我陪阿母睡呀!” 扶苏道,“你陪阿母睡,阿父怎么办?” 小胖子拍了拍旁边,很有后来者居上的风范,霸气地表示,“阿父也睡啊。” 大王今天还是舍身陪阿父阿母睡好了。 扶苏刚躺下去,软乎乎的小身子又从他阿母怀里滚出,滚到了他怀里来:“阿父呀。” 扶苏顺手给了他屁股一巴掌:“不准太闹腾啊。” 这一巴掌很管用,小胖子消停了。 但有一点副作用就是——睡姿不太好! 扶苏和娥羲被沉甸甸的份量压得再睁开眼时,就发现胖儿子一只小胖脚丫蹬在阿父的脸上,一只小胖脚丫放在了他阿母脸上。 第64章 胖胖,祝你好运,阿门。 小嬴骕自己睡的时候还好。 然而,在父母和大父身边,睡姿却一向狂放。 他是有安全感,睡得舒服了。 可怜他的阿父阿母。 不是扶苏被他的脚丫子蹬醒,就是娥羲被他‘泰山压顶’给压醒。 扶苏唉声叹气将蹬到嘴边的胖脚丫挪开:“这臭小子……” 娥羲倒没叹气,不过伸手拍了下压在自己肚子上的小胖崽那撅得高高的屁股。 ‘啪’地一声。 还有点响。 小嬴骕嘟囔了句什么,抬手挠挠屁股。 娥羲还以为把他揍醒了,下意识屏气凝神,看着胖儿子准备爬起来找事。 结果他挠完,不仅没有半点被惊醒的征兆,蹬了蹬两只胖脚丫,反而枕着母亲的肚子睡得更熟了。 娥羲瞬间松出一口气,悄声跟扶苏道,白提心吊胆了。 扶苏微笑道:“我早便说了,你是白担心,咱们家胖儿子睡着了,轻易不会惊醒的。” 娥羲对丈夫这句话,持保留态度。 不过被压醒的夫妻俩也学聪明了,直接将小胖子往榻最里侧放,让他挨着墙,还给他自己盖了一床被子。 小胖子是真沉。 将他抱开时,娥羲才感受到身上没有压着一头小猪时呼吸起来有多轻松。 正沉浸在阿父阿母对自己无所不应,自己在望夷宫呼风唤雨的美梦里的嬴骕大王,小胖手摸了半天,没摸到阿母,也没摸到阿父,这美梦一下就变成了噩梦。 他睁开眼睛,爬了起来。 刚抱住妻子的扶苏,一下就警醒了:“……胖儿?” 小胖子不吭声,抿紧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圆,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很不厚道的阿父和阿母。 扶苏无可奈何地拉开被子:“过来吧。” 小胖子一动不动,就盘腿坐在他的小被窝里,望着他阿父和背对着他装睡的阿母。 娥羲还想装睡。 结果话多的胖娃娃,扶苏跟他说了好几句话则一声不吭。 这就不正常了吧。 娥羲连忙推了推丈夫,坐起身来:“胖儿子,怎么啦?” 殿里因着小胖子的原因,夜里仍然点着灯,因此,娥羲一眼就看到了满脸写着无声的委屈的胖儿子,顿时心都化了。 娥羲掀开被子,要去搂胖儿子。 小胖子圆圆的眼睛眨啊眨,一下拱进母亲怀里,呜地一声冷不丁地就开了嗓。 “阿母呀——” 好家伙。 这小胖子一口小奶音里都带着哭腔。 这是真哭了。 娥羲里衣很快就被温热的泪水浸湿。 她不由诧异,胖儿很少夜哭,还哭得如此伤心委屈,难道是她刚刚打的那一巴掌,胖娃娃现在才感到痛? 娥羲心虚了一瞬,抱着胖儿子,拍拍背,连连软声去哄:“不哭不哭啊,阿母的乖娃娃,阿母不是在这吗?好端端睡个觉,我们胖儿怎么这么委屈啦?” 小胖子呜呜地哭,一会儿喊阿母,一会儿嘟囔着喊阿父,小胖手摸完阿母,摸阿父,眼里蓄满了泪水。 本来一张胖脸就委屈得很,这么一哭,顿时将他阿父阿母的心都哭化了。 娥羲一面忙着哄,一面给他擦眼泪的。 扶苏便将儿子接到怀里,就很耐心地跟他讲:“到底怎么了你要跟阿父阿母讲啊,不想说的可以不跟外人讲,阿父和阿母不是外人啊,对不对?” 胖娃娃晃晃他的小脑袋,呜呜两声,又是一串眼泪流下。 娥羲伸手摸摸他的后背,就全是汗:“胖胖,你是不是做噩梦啦?” 就很突然地,又发展出一个新爱称,胖胖。 小嬴骕不说话,一味伸出他的小胖手,一手抓阿父,一手抓阿母,小贪心鬼。 扶苏和娥羲对视一眼,胖儿子不想说的话,他们还真问不出来。 没办法。 扶苏只好‘悟’了:“胖儿,你是要睡阿父阿母中间,是不是?” 小胖子想了想,抿着嘴巴,点点他的小脑袋。 娥羲收起心里的愁绪,抿出个笑,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胖儿子的额头:“小娇气包。想睡阿父和阿母中间直接说呀,你哭半晌不吭声,不晓得的,还以为我和你阿父养了个小公主呢。” 娥羲将儿子抱起来,将被汗浸湿的小衣裳剥下来,露出个白白胖胖的小团子。 娥羲把胖儿子裹在被子里,等着扶苏取了新的小衣裳站在炭炉边给他烤得暖洋洋拿过来,才给小胖子重新穿上。 一家三口一番折腾,于是,又回到最初的姿势,小胖墩快乐地睡在阿父和阿母中间,时而伸手摸摸他阿父,时而拱进阿母怀里。 …… 后半夜。 被头皮一阵扯动生生疼醒的娥羲死鱼眼盯着她的丈夫。 扶苏抬起儿子攥紧一缕长发的另一只手给妻子瞧。 娥羲脸上那抹微死感更重了:“咱们这胖儿今晚怎么回事,不是请我们吃脚丫子,就是扯头发的。” 扶苏苦笑一声:“就不该一时心软,将他抱回正殿来。这个不省心的臭小子。” 夫妻俩最后默默将胖儿子的手,一根根掰开,让他可怜的阿母,头发得到解脱。 小胖子呼呼大睡中。 依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刚被换了个姿势,两只手就在四处摩挲。 娥羲盘腿坐着,任由儿子的小胖手摸过来,抓着自己的手,美美重新入睡。 她已经没了继续睡的想法了,面含担忧:“也不知胖儿这到底做的什么噩梦,衣服都湿透了,我看他小脸都吓白了。” 扶苏沉默一阵,不想承认,但也不得不承认,根据胖子最近的表现,他不想回答的话题,只能是和他的老师有关。“萧何吧。”扶苏道。 娥羲听了,就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这萧何,莫不是真的是只狐狸所变的?” 有先知的娥羲,虽然打心底里鼓励儿子跟着萧何学习。 但毕竟是自己生下来的一团肉。 他从见到萧何起便露出这般怪异表现,实在不加以掩饰。 娥羲再想掩耳盗铃不去追究其中因由,也难了。 扶苏复杂地看着儿子的睡颜,沉声道:“如此这般,我明日,先召萧何进宫,请他试上一试,看萧何出面,能不能从胖儿嘴巴里撬出什么来。” 犟到一块的夫妻俩,是打定主意,要撬出这倔强小胖子的秘密了。 第65章 胖王孙?胖公主? 萧何进咸阳做官后,官职越来越高了。 压力也越来越大了。 如果他经历过二十一世纪的老师和家长的无解之争,他就会明白,有一天,他也碰上了传说中的难缠家长—— 萧大人,我的儿子如此喜爱你,请你解答一下,到底是什么缘由。 扶苏的原话没这么直白,但萧何听了,确实没绷住。 萧何很老实地回答,我什么都没做,我也不知道小王孙为何如此喜爱我,如果非要找一个原因,那么,也许,是因为我长得帅吧。 扶苏:“……” 扶苏面不改色地换话题,对萧何道,实不相瞒,我的胖儿子最近有点怪。 萧何疑惑地咦了一声,他询问莫名其妙的学生家长,您觉得您的孩子哪里怪了呢? 萧何就毫不客气地表示,嬴骕这个小王孙,别看才三岁,人家不仅聪明伶俐,每日上课还都很乖巧。 从不走神和跟郎官们说话搞小动作。 小王孙如此聪敏勤奋进学,未来必然大有前途,大秦未来一片光明…… 啊这。 扶苏听着听着陷入了无边的沉默。 这怎么说着说着还夸起来了呢? 你们师生二人原来是双向奔赴,不是我胖儿子一厢情愿的喜爱么? 但作为不讲道理的小学生,不对,幼儿园学生家长,扶苏坚决表示,我儿子最近就是不对劲,他好像被巫祝下了什么巫蛊之术,心里眼里只装得下一个人—— 说到最后,酸气外露。 萧何沉默了。 不想沾惹麻烦,还是不得不接过了扶苏交代帮忙‘审讯’,不是,挖掘胖王孙小秘密的艰巨任务。 于是,萧何看到睁着一双圆圆的小眼睛满脸天真看着他的小王孙,就很愧疚。 学生和我心连心,我和学生玩脑筋。 萧何就笑眯眯地开口:“小王孙,你来,臣有话要跟您讲。” “森莫呀?” 小胖子毫无防备,屁颠屁颠地就跟萧何走了。 然后—— 就被套路了。 “小王孙是个好学生,是也不是?” “是的呀。” “臣要问小王孙一个问题,小王孙能否如实回答臣啊?” 胖子想了想,点了点他的小脑袋:“能的呀。” 萧何就发力,问出了那个灵魂问题,“小王孙为何如此喜爱臣啊?” 小嬴骕:“……” 沉默,是此刻的胖子。 “小王孙?” 萧何疑惑道。 小王孙开口了:“老师,我不说啊。” 可以。 萧何还是比他阿父阿母待遇好一点。 至少得到了一句,“我不说啊。” 小胖子果然是不想说。 萧何默默带着胖子给的答案,去见扶苏。 扶苏:“……” 这臭小子! 扶苏回望夷宫就向娥羲告状。 咱们胖儿子果然在区别对待! 好气哦。 亲阿父阿母都不如老师亲! 娥羲却冷静得很,往脸上敷着面膜,慢悠悠道:“所以,萧何不也没问出答案么?” 扶苏唉声叹气:“但胖儿竟然回答他了,说他不说!咱们问胖儿,胖儿可是一声都不吭的。” 娥羲想了想,问:“君父能不能撬开他的嘴?” 好家伙。 她如今也是能耐了。 敢将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情指望上始皇帝帮忙收拾胖儿子了。 扶苏声音一收,喃喃道:“说不定,君父还真的能撬开这混账的嘴。” 他心思一动,就去了章台宫。 刚见到始皇帝,将话一说,始皇帝就骂道:“你成天没事干?琢磨这些作甚?” “君父。” 扶苏难得‘低声下气’,“胖儿表现得这般怪异,夜里还常常被噩梦惊醒,儿和他阿母问他,他又只言片语都不肯说,儿只能来求您了。” 始皇帝没吭声,反问:“你追查那六国余孽的事情怎么样了?” 扶苏迷茫地应了一声:“君父?” 始皇帝瞪他一眼,“朕跟你说正事呢,休要装傻。” 扶苏只能先将胖儿子的事放在一边,禀报了自己追查六国余孽的进度。 其实这么久了,没抓到张良本人,扶苏也是有点尴尬的。 但好在张良没抓到,楚、燕等反抗情绪强烈的贵族倒是抓了不少。苟朱还表示自己通过人脉查到了楚国大将项燕的孙子,项羽的落脚之处。 扶苏毫不犹豫下令追查到那个小县将人搜捕。 始皇帝就命令儿子:“下令缉拿那个张良,什么三代相韩,朕偏不信,泱泱大秦,捉不住他一个区区韩国余孽?” 扶苏不是很清楚,君父怎么就跟张良杠上了,但话不多问,照做就是了。 他拢袖应声:“唯。” 始皇帝这才说:“胖子的事,你和你新妇休要再多问,朕自有数。” 扶苏知道,父亲这是应下帮忙‘审讯’小胖子的事,面露喜色,拢拢袖子,又应了一声。 倔强的小嬴骕,今日就被他大父捉去了章台宫。 是的。 捉。 郎中令亲自带人,在盖聂带着胖子习武的空地堵住胖王孙,客客气气地喊:“小王孙,陛下想见您了啊。” 毫不知情的小胖子就被‘当场逮捕’了。 一进章台宫,他就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到始皇帝身边,满脸天真地昂起他骄傲的小脑袋:“大父,你想我了啊?” “小混账。”始皇帝虎着脸说:“朕不叫冯负去请你,你想不起来朕这个大父了是不是?” “没有呀。”胖子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被套路,虎头虎脑地就往大父膝上爬:“我今日就要来见大父的,我想大父啊。” 始皇帝哼笑一声:“朕怎么听说你阿父提起你半夜做噩梦被吓哭了?” 小嬴骕:“……” 始皇帝瞥他一眼,不吭声是吧,不吭声朕也有法子治你。 “咱们大秦有令,凡大秦男儿,不得无故掉眼泪。” “大父!”胖子奶声奶气地大声反驳:“我是王孙呀!” 你是王孙就能无故掉眼泪了? 好笑。 始皇帝就问:“你是王孙怎么了?你不是男儿?” 小嬴骕:? 这没招了,这真不是不吭声就能逃避的问题。 “哼!” 小嬴骕还是意识得到,大父在套路他的。瞬间瞪圆眼睛,脸皮厚地点点脑袋,回道:“大父,我不是男儿,我是公主啊。” 始皇帝:“……” 第 66 章 胖胖,你把你阿父坑惨辣 娥羲在一日内收到扶苏带回的两个消息。 都是跟她家胖儿子有关的。 一,胖胖被他大父制裁了。 是个好消息。 二,胖胖宁肯说自己是公主,也不肯吐露自己的小秘密。 娥羲瞬间天都塌了。 她不敢置信。 我胖儿子的秘密,这么能藏的吗,宁肯当公主都不老实交代。 扶苏也给气笑了。 一眨眼的功夫,儿子就那么水灵灵地变女儿了。 不过,显然,胖子说自己是公主也不影响他挨揍。始皇帝抄起胖孙子就一顿揍。 “你个臭小子,朕让你胡说八道!” 始皇帝没下重力,嬴骕被揍得哇哇大叫,但还有空跟大父嘴犟:“大父啊,不要打啦!” “大父,我要掉眼泪了啊!” 始皇帝瞪一眼这臭小子,“憋回去!” “不要。”小胖子梗着脖子,相当倔强:“我是公主,可以掉眼泪啊!” 始皇帝骂他:“你是混账,你是个甚公主?” 小嬴骕被训蔫儿了。 委委屈屈蹲到一旁,当鹌鹑种蘑菇去了。 问题是,始皇帝把他捉到章台宫来,是让他来当鹌鹑,种蘑菇的? “小混账,滚过来。” 始皇帝很不客气地喊。 小胖子捂着耳朵,不想听。 郎中令要上前,始皇帝摆摆手,示意他不用管。 朕今天就要亲自收拾服帖这个胖孙子! 小嬴骕眼睛可尖了,见始皇帝冲他来了,爬起来就跑。 始皇帝气笑了,扶苏幼时都没这么淘气过,最多话多了些,到了这个小胖子,是话又多又淘气。 始皇帝还能奈何不了他? 三步并作两步,几步就追上了没来得及跑出门的小嬴骕。 拎起小混球就给了他一巴掌:“朕让你过来,你这是要跑到哪里去啊?” 小嬴骕抿着嘴巴,学他阿父唉声叹气的模样,奶声奶气地:“大父,我没惹你啊。” 始皇帝睨他一眼,道:“你没惹朕,你惹了朕的儿子啊。”就这么水灵灵地,出卖了扶苏。 小嬴骕:? 小胖子脑子灵活得很,立刻扒着始皇帝的手,大声道:“我和大父最好,大父不听阿父的啊!” 始皇帝故意道:“朕什么时候跟你最好了?” 小家伙甜甜道,“我最最最喜爱大父了呀!” “你最喜爱朕?”始皇帝无动于衷:“朕问你话,你如实回答,朕就信你的鬼话。” 小胖子满头雾水:“森莫呀?” 始皇帝就说:“那你告诉朕,你为何如此喜爱萧何?” 兴冲冲的小嬴骕蔫儿了。 圆圆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动着,抬头瞅了瞅他大父,但就是不说话。 “嗬。”始皇帝沉下脸,冷笑一声,“朕就知道,你这逆孙,成日谎话连篇的诓骗于朕。” 嬴骕这会儿又不装耳背了,他摇摇脑袋,奶声奶气地道:“没有呀,我最喜爱大父的啊。” 始皇帝不理他。 “大父。” 始皇帝背过身去,准备回去批阅奏章。 “大父呀。” 始皇帝还是不搭理他。 小嬴骕急了,抱着始皇帝的腿,啪一下就跪了下去:“大父不走。” 小胖子顿了顿,才撇撇嘴,委委屈屈地:“我说啊。” 哦? 始皇帝这才居高临下地望向胖孙子:“你说甚?” 小嬴骕昂起脑袋:“我就和大父一个人说啊,不要别人知道啊。” 臭小子,还谈起条件来了。 始皇帝可不惯着他,冷笑一声,道:“你先说,说完朕再考虑一下听不听。” 小嬴骕气呼呼地:“大父,狡猾啊!” 始皇帝道:“你不想说就出去,朕日理万机的,有这么多闲工夫听你一个臭小子在这里废话?” “……” 扶苏也没想到,娥羲还真说对了。 他们家小胖胖这张对着谁都不想开口的嘴,到底是被始皇帝不费吹灰之力就给撬开了。 扶苏还在郁闷。 娥羲心态很乐观,不仅已经调整过来,还在跟丈夫开玩笑:“命人给胖儿做两套裙子去,我看咱们胖胖做公主,也没什么不好,多可爱呀。” 扶苏确实思想还没那么开明,能接受儿子变女儿,他嫌弃道:“做新的太奢靡了,叫阳滋将她幼时的衣裳送两套来,给胖儿换上就行了。” 娥羲道:“胖儿穿不上吧?” 阳滋幼时也没胖儿这么壮实,再大些的衣裳,小胖子哪里穿得上。 还是现做吧! 娥羲说着就兴冲冲地起身,命人叫一直给儿子做衣裳的宫娥裁布料,可以说相当有行动力了。 “娥羲。”扶苏还道她是嘴上说说,谁知她是真敢命人去做,他一脸不可置信叫住妻子,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变态:“你当真要如此?!” 扶苏毕竟是个传统的男人。 思想保守一些,很正常。 不过娥羲也没在意,她高高兴兴地道,“这有什么不能的,胖儿自己在他大父面前说的,他要做公主啊。我这个做阿母的,岂能令儿子,不,我的乖女儿失望?” 扶苏:“……荒谬!简直荒谬!” 他不仅自己接受不了,还想让妻子死心。 娥羲大好的兴致就这么被破坏了。 她脸一垮:“良人既然不能接受,就不要看好了。我命人做出来,叫我们胖胖公主躲着良人走便是。” 胖胖公主。 好…… 好新奇的说法。 扶苏倍感头痛:“胖儿是好好一个儿郎啊!” 娥羲沉默一阵,道:“良人再反对,我命宫娥给良人也做一身如何?” 啊? 扶苏大惊失色:“这这这……娥羲你……” 娥羲猜,他想说,你变态这三个字。 可惜扶苏不知变态为何物,俊脸涨得通红,忙着打消妻子给他也来一身女装的奇怪想法,最后已经顾不上儿子即将被打扮成小公主的残酷事实了。 娥羲本来只想打扮儿子,但架不住丈夫非要跳出来跟她作对,瞬间玩弄他的心思大盛。 夫妻俩闹腾着,甚至已经忘记关心,小胖子在章台宫到底有没有被始皇帝撬开嘴的事。 第67章 胖胖公主 正跟大父交代小秘密的小嬴骕尚不知晓,自己在章台宫的一番‘豪言壮语’已经传回了望夷宫。 娥羲性子本就不是很循规蹈矩。 小小的胖儿子为了守住他那点小秘密,主动闹出这么大的笑话,娥羲逮到这个机会,自然要好好捉弄一番言笑无忌的胖儿子,叫他好好吃上一回教训。 她命宫娥花两日的功夫,赶制出了一套鹅黄的曲裾襦裙。又隔了几日,下了课,正蹦蹦跳跳地准备去章台宫报道的小嬴骕被坏笑不已的母亲捉了个正着。 娥羲还特意远远地便朝他招手:“胖胖——” 小嬴骕满脸迷惑地停下来,指了指自己:“阿母,你在叫我啊?” 娥羲道:“咱们望夷宫,难道还有几个小胖儿吗?” 小嬴骕:“……” 不问不知道。 一问,彻底死心了。 这胖小子还没适应阿母对他的新爱称。 小胖儿这个称呼,已经是嬴骕大王捏着鼻子能忍耐的极限,哪里想得到,有朝一日,还会发展出胖胖这样奇奇怪怪的新爱称。 小嬴骕满脸严肃,背着手走过去,提醒他阿母:“不好听啊,阿母,不要这样叫呀。” 娥羲看他一副小大人的表情,就很好笑,但还是忍住了,没当场笑出声,给小胖崽留足了面子。她故作严肃:“我想叫什么叫什么,你难道还敢继续装耳背,不搭理你阿母啊?” 小嬴骕身上有什么毛病,娥羲这个当阿母的堪称清清楚楚。 这小胖子在襁褓里就不喜欢别人说他胖。 如今却成了长辈对他的爱称,表面上习惯了,心里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别扭呢。 小嬴骕抿着小嘴,一脸不高兴。 娥羲等他走近了,蹲下身去,笑嘻嘻地伸手捏住他的小胖脸:“我的胖儿子,你这个年纪,就是该玩该闹的时候,臭着一张小胖脸,装什么小老头呢。” 小胖子显然还不知道,他阿母嬉皮笑脸背后,藏着多大的‘恶意’,就问娥羲:“阿母,叫我干森莫呀?” “阿母几日没见到我们小胖儿,想你啦行不行呀?”娥羲松开手,改捏为摸。 小胖子被摸得咯咯直笑。 天真的他,不明白有时候大人的‘恶意’就藏在这样的表象之下。 毫不设防地就腻进了母亲怀里:“我也好想阿母呀。” 娥羲又揉了他几下:“想阿母,怎么不回望夷宫来,跟你大父住习惯了,都忘记了你在望夷宫还有一个阿母了是不是?” 小孩的脸蛋是这样的,软软嫩嫩,摸着摸着容易上瘾,不像成年男子那般…… 娥羲有了胖儿子,现在就不是很喜欢摸扶苏的脸了。 平日里看着不显,伸手一摸扎一手——当然,她坚决不承认这是她和扶苏这对少年夫妻提前很多年到的‘七年之痒’。 好在小胖子已经习惯了,阿母对他脸蛋的格外爱护。 只要不狂亲,怎么揉捏他都好说。 小胖子这会儿听到母亲的话,就睁大眼睛,奶声奶气地回答:“没有呀。我还是最最最喜爱阿母的呀。” “真的吗?”娥羲满脸不信。 胖儿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前几日,还在章台宫,最最最喜爱他大父,被他阿父抓个正着呢。 小胖子好像不知道,他阿父回望夷宫,常常趁他不在告他刁状一样,很豪横地拍拍他的小胸脯:“我不骗阿母的啊。” 娥羲噗嗤笑出声来,为儿子睁眼说瞎话的本事。 但鉴于,她这会儿也‘没怀好意’,于是就没计较胖子的鬼话连篇了。 娥羲牵着他的小胖手,领胖儿子回寝殿。 儿子不在望夷宫的时候,扶苏一般不在东殿午休,今日是例外——娥羲将胖儿子捉了回来。 看着小胖子高高兴兴地跟着母亲进门,一点没有危机感。刚刚午休醒来的扶苏满脸一言难尽。 “娥羲。” 他不死心,还想最后捞一下胖儿子。 娥羲捂着儿子耳朵,笑眯眯道:“良人这什么表情,是不满我只给胖儿裁了衣裳,没给良人您裁是吧?” “森莫呀?” 胖子还是懵懵的,听到父母对话,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扶苏想了想,还是顶着妻子的死亡视线,最后捞了儿子一把:“胖儿子,你要不要留下来陪阿父睡个午觉?” 不出门,就不会被旁人瞧见,便不会丢脸,便可以当做没发生过这事啊。 小嬴骕一如既往跟他阿父没有默契。 声音还是稚嫩地、天真的,却带着莫名的残忍:“我要大父呀。” “那好吧。”扶苏不想面对现实,干脆捂着眼睛倒回榻上,继续他被打断的午觉:“为父要睡了,你陪你阿母玩吧。” 小嬴骕靠在母亲怀里,咯咯笑了两声:“阿父,你好好笑啊。” 扶苏:“……” 他抬袖捂住脸。 这蠢儿子。 也不知道是谁更好笑。 娥羲没有搭理丈夫,起身取了衣裳回到儿子身边,慢悠悠对小胖子道:“你阿父好笑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是不是?” 小嬴骕还点了点他的小脑袋。 一边嗯嗯应了声,一边好奇地望着母亲。 娥羲刚将襦裙掸开,笑眯眯地喊了声胖儿,小胖子就自己乖乖地靠了过去: “阿母?” “阿母,这是森莫呀?” 还这是森莫? 这是治你的‘好东西’! 扶苏不动声色翻了个身背朝母子二人,心道。 他还抱着自欺欺人的念头,只要他没看到,他倒霉又心大的胖儿子就没有被霍霍成什么“胖胖公主”。 娥羲温声跟儿子讲了,这是宫里小公主们都爱穿的衣裳。 嗯。 也没骗小胖子。 确实是小公主爱穿的。 但问题是,望夷宫又没有这般大的小公主,这衣裳给谁穿的? 扶苏以为,儿子这么机灵,这会儿应该也反应过来了罢! 但他万万没想到,他胖儿子的想法,显然跟他这个传统的男人是完全不一样的。 第68章 大秦第一小公主 扶苏确实料错了。 在娥羲的忽悠,不是,循循善诱下,小胖子没有半分抵触地就穿上了那套鹅黄的曲裾襦裙。 “好看啊。” 他还美滋滋地转了个圈。 “阿母,我好看啊。” 娥羲忍笑点头,还给他的两个小揪揪上簪了两朵小桃花,并格外地捧场:“就是,真好看,不愧是我家胖胖。” 她一通彩虹屁下去,小胖子被哄得头重脚轻。 嬴骕不仅要阿母夸,还贱贱地跑去招惹他阿父:“阿父,夸我啊。” 扶苏不吭声,主要是不想搭理这挖坑自己跳的烦人胖儿子,就始终闭着眼睛装睡。 他没想到,装睡也有装睡的报应。 小胖子有时候可警醒了,猜到父亲没真睡着,直接爬到他身上去,小胖手伸出,强行掰开他阿父的眼皮:“阿父——” 小奶音得意得很,“说我好看啊。” 好看个甚? 扶苏想锤他。 小胖子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没有一点感知,还在烦他阿父:“阿父,快说啊!” “嬴骕。”扶苏被迫睁开眼,只能瞪着一身鹅黄公主裙的胖儿子:“你是不是又欠揍了?” 别说,小胖子这一身装扮,当真给他眼前一新的感觉。 扶苏心绪诡异地一歪。 但这…… 应当不影响他揍儿子吧? 扶苏抬起巴掌,就要落还在他身上蹦蹦跳跳的胖子身上。 真的。 这胖子对自己的体重没有一点数的。 快把他阿父踩吐血了不知道啊? 娥羲在一旁见势不妙,连忙伸手抱走还在笑嘻嘻缠着他阿父的胖儿子:“别淘气了,胖胖,等下你阿父要动手了。” 一听要挨揍,小家伙瞬间老实,小大王窝窝囊囊地表示:“阿母保护我啊。” 在望夷宫,大父是鞭长莫及的,老师是见死不救的,如果说还有谁能阻止他挨揍? 除了阿母,别无他人。 娥羲摸摸胖儿子的脸,可怜的胖胖,你阿父……,阿母当然会保护你……啦,哈哈哈哈哈哈哈。 娥羲成功整蛊了胖儿子,却发现他似乎有点乐在其中,很好地就接受了自己是公主这个设定。 这小胖子还很快就从他阿父的恐吓中回过神来,闹腾着要去章台宫找大父,给大父看他的新衣裳。 娥羲沉默一阵,还是放了小胖子出门。 他愿意,他喜欢,他主动,就随他去吧。 毕竟,做阿母的,不能太束缚孩子天性不是? 于是,望夷宫上下,包括他那几名郎官,都惊讶地看着胖王孙穿着一身曲裾襦裙,在宫里大大咧咧招摇过市。 他甚至,对自己的衣裳很满意,逢人就问:“说我好看啊。” 王榮点点头,然后略带迟疑地问,“好看。好看极了。就是表弟,你屁股没被你阿父揍开花吗?” 嬴骕一下就不高兴了,倒霉表兄,问的什么破问题。 蒙噋噗嗤笑着直说:“好看得很,小王孙,臣偷偷封您为大秦第一小公主,这是咱们的秘密,您别说出去啊。” 小嬴骕听到小公主三个字,逐渐意识到了什么。 沉默。 抿嘴。 背着小手,转身离开。 祸不单行,又碰到他曾外翁。 王翦一见小胖子,就笑眯眯地问曾外孙:“曾外翁要不要改口,叫你骕儿小公主啊?” 小嬴骕气呼呼地:“……我不是小公主啊!” 他脸皮虽然厚,但也没有厚到那种地步。 但胖子显然忘记了自己说的话。 他说完就想回望夷宫,找阿母‘算账’。 谁知,不知谁看热闹不嫌事大,将胖子穿公主衣裙这事一传十、十传百了出去。 宫里的公子、公主们都稀奇地出来围观。 其中以阳滋为首,她笑得最大声:“哈哈哈哈,大兄家的小胖儿,摇身一变胖儿公主了哈哈哈哈。” 她不仅自己笑,还拉上兄弟姊妹们一起。 小胖子被团团围住,脸都涨红了:“不要笑啊!” 不要笑大王啊! 是阿母干的,笑阿母啊! 阳滋咦了一声,道:“哟,胖儿,你不高兴啦?” “姑母啊!”小胖子捏着拳头:“你们再笑,我生气了啊!” “啊。” 阳滋道:“你生气了啊?” 顿时笑得更大声了。 嬴骕大王的威严一下就荡然无存啦。 他瞪圆眼睛,捏着小拳头,挤出人群,迈着小短腿就往望夷宫跑。 “我们胖儿小公主回去找她阿母撒娇啦。” “哈哈哈哈——” 小嬴骕跑着跑着,跑不动了,停下来,回过头远远瞪着还在大笑的阳滋,身旁的公主和公子们脸上也都还挂满笑容。 小胖子气呼呼地哼了一声。 他还没回望夷宫呢,就被听命前来捉人的郎中令瞅见了。 “咦,小王孙原来在此处呀,可叫臣好找。” 小嬴骕回过头,就见郎中令面不改色、实则眼中带笑地朝他走近:“小王孙,陛下要见您啊。” 这句话,对此刻的胖子王孙来说,不亚于晴天霹雳。 小嬴骕扭头就走:“我不去啊,我换衣服!” “陛下现在就想见小王孙啊。” 郎中令笑眯眯地,直接抬手,将小胖子打包拎走。 笑话。 郎中令真能让他走吗? 就是听说胖子穿了公主的裙裳,始皇帝特意命郎中令来捉人的。 这胖小子自己说出的话,还真成真了,让他阿母给打扮成一个小公主了是吧? 当然,这种事是否有失体面…… 始皇帝决定先把胖孙子捉去看看罪证,再决定要不要惩治罪魁祸首。 始皇帝可以说很讲究了。 没有因为一点捕风捉影的消息就下令责骂扶苏两口子不靠谱。 还先看一眼胖小子,不对,胖公主再说。 可在嬴骕小胖子看来,大父那是有给他做主的想法吗?根本不是啊,大父就是纯看笑话的。 祖孙俩也是培养出默契了。 大父知胖孙,胖孙知大父。 始皇帝看见一身鹅黄公主裙,揪揪上簪两朵粉嫩小桃花的胖孙子,愣了片刻。 然后, 当场不加掩饰的大笑出声。 噢。 是嘲笑。 始皇帝还刻意问上胖孙子一句,“你个小混账,还真跑去做你的小公主了?” 小胖子本来发现自己被阿母整了就不高兴,被始皇帝这么一嘲讽,小胖手抬起来就要扒拉衣服,要把它脱下来。 “我没有啊!” 他还想甩锅,都是阿母的锅。 始皇帝嘲讽他:“脱掉就不是公主了?” “不是你自己说的,你不是男儿,是公主吗?” 小嬴骕:“……” 第69章 。。 眼看着天色将晚,望夷宫的小公主还没有回来的动静,娥羲就知道,小胖子又留在了章台宫了。 三口之家,一下就只剩正在经历‘七年之痒’的夫妻俩。 扶苏已经习惯了儿子跟他大父住了。 但娥羲迫切想知道儿子的小秘密有没有被问出来,就想催扶苏把胖儿捞回来。 扶苏则表示,最近挨的骂有点多,暂时不想去触君父的霉头。 娥羲没好气地捣他一下,你又不是第一天挨骂,能不能关心下儿子的身心健康。 扶苏反道,儿子跟君父在一起能有什么身心不健康的?你一天天关心那么多儿子的秘密作甚,能不能学会放手,让孩子自由生长。 娥羲道,我儿子才三岁啊,我为什么要让他自由生长,果然,男人基本盘,不是自己亲自生的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扶苏很讲道理地表示,我没这么说啊,你不要无理取闹胡搅蛮缠,我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的事实,胖儿子跟着君父,有君父给我们带着,不省时省力,还不用被胖子气,不好吗? 娥羲敏感捕捉关键词:良人觉得胖儿麻烦? 扶苏满脸迷茫,沉默片刻,反问妻子,你是不是天天给儿子做公主裙做得脑子都坏了? 娥羲:……干嘛干嘛,好好说话就好好说话,怎么还整上人参公鸡了呢?果然成婚久了就没爱了是吧! 扶苏说她胡搅蛮缠。 但娥羲觉得自己并没有,只是在顺着扶苏的话往下说。 扶苏就说我信你个鬼,你天天乱理解我的意思。 这真是……夫妻俩说着说着就能吵起来,明明,最初的话题,不是谁乱理解谁的话题啊。 他们甚至吵起来的原因都很滑稽。 正在章台宫闹腾他大父的嬴骕大王哪儿知道他不在的望夷宫,每日都在爆发世界大战。 自从跟父母睡疑似‘噩梦’被吓醒后,小胖墩就被打包住进了章台宫。 他的小秘密一下就成了他和大父的小秘密。 祖孙俩最近要好极了。 始皇帝还下令将胖子的课室挪到了章台宫附近的一处独立宫室中。 晚上就算了,白日都见不到儿子的娥羲顿时天都塌了。 让扶苏去章台时,别忘记把胖儿子带回来耍一会儿,结果他不是故意忘记就是故意忘记。 娥羲还是有分寸的。 扶苏天天装耳背,她也不能自己去章台宫捞儿子,万一被始皇帝抓住典型,喷一顿就老实了。 娥羲最后只好从羊生嘴里打探儿子的近况和夜里的睡眠情况。 羊生满脸尴尬。 “小王孙夜里,呃,睡得,挺好的。” 天天跟始皇帝胡搅蛮缠到后半夜才睡,一大早上又被始皇帝毫不客气地喊醒念书认字,可不就是睡得挺好的吗? 祖孙俩卷得很。 就小嬴骕夜里睡觉那点时间,都没功夫做噩梦了。 所以,胖子长住章台宫后,始皇帝干脆下令尉缭、蒙毅、萧何将课室也搬去了章台,王榮、韩信、蒙噋、蒙钺和萧禄将就他,从望夷宫追到新课室去上课。 胖子上完课就揉着眼睛回去睡觉。 他中午没时间出去淘气,自然也没空回望夷宫去探望他留守的阿父阿母。 最后娥羲还是没能得到她抓心挠肝想知道的—— 胖儿子的小秘密。 扶苏最近被始皇帝施压抓张良,焦头烂额的,面对淘气的胖儿子的问题,心态就更好了,儿子不说,君父也不说,那我也不多问。 问了我也没时间管。 娥羲就觉得,张良什么人啊,是你说抓就能抓到的?你跟张良较劲,还不如抓项羽,范增再有能耐,也没有张良那么几乎算无遗策的变态。 说到项羽,扶苏也郁闷,韩容亲自带着人去抓,愣是给这小子放跑了。 娥羲当时都惊呆了:……啊,这就是,传说中的气运之子吗? 其实,后世也有人说项羽最后兵败溃逃,也谈不上气运之子一说。 但,大秦末期,起义的那么多,能像项羽这般在悠悠历史长河中留下浓重一笔的又有几个? 就像刘季一样,就算吕雉没嫁他,还是不影响他结交无数义气兄弟。 不过,如今的大秦哪有那么好撼动的? 娥羲很看得开的安慰丈夫,这次让他逃了不过是侥幸,他怎么可能回回都有那么好的运气呢? 讨论起正事来,不讨论小祸头子嬴胖儿,世界大战也没有了,夫妻俩感情也回来了,氛围瞬间好多了。 但眼见小胖子有一住章台宫彻底不回的架势。娥羲那一点才有些淡化的纠结瞬间又冒了出来。 所以,她家胖宝宝到底有什么秘密,是阿父阿母不能知晓,大父却能知道的! 始皇帝直接接管了胖孙子的抚养权! 于是,娥羲又开始纠结了。 她不仅自己辗转反侧,翻来覆去地研究这个问题。 甚至还拉上扶苏一起。 她没事就问扶苏难道真的不好奇儿子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他们,宁肯搬出望夷宫去和他有事没事熬夜修仙的好大父住都坚决不说吗? 扶苏:…… 扶苏承认,儿子跟大父无话不谈,不跟他这个阿父说实话,他确实也不是很能看得开。 但,时间一日日过去,扶苏已经不是很想继续纠结了。 谁曾想…… 黑暗中,扶苏睁开眼,满脸敬佩,他本来觉得自己已经够犟了,没想到犟中还有犟中高手。 娥羲这是,不闹明白,誓不罢休。 实在没办法了,一阵沉默后,扶苏无可奈何道:“先睡吧。……明日,我去问一问君父,看样子,胖儿是老老实实跟君父交代了的。” 娥羲噢了一声,乖乖躺了回去。 总算消停,没再垂死病中惊坐起,想一出是一出地坐起来研究她的胖儿子的小秘密。 扶苏几句话成功打发了妻子,慢慢松出一口气,闭上眼睛。 …… 不知过了多久。 扶苏猛地睁眼。 “良人。” 清亮女音冷不丁再度在他耳边幽幽响起:“明日别忘了啊。” 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的扶苏:“……” 第70章 丹药,方士,命运。 扶苏确实将娥羲交代的事,放心上了。 没办法。 他不去打破砂锅问到底。 娥羲就得一直在他耳边念叨。 胖儿子要是年岁再大些,她也不会多心,非要刨根究底,问个明白。 可他才满三岁多久啊。 小小的娃娃,能有什么秘密,非要瞒着阿父阿母呢? 娥羲的直觉,确实在很多时候准得可怕。 扶苏去见始皇帝,就碰上郎中令带着一名做方士打扮的人退出章台宫。 素来不信鬼神的扶苏就炸了。 他踏进章台宫,就问始皇帝,“儿敢问,君父召见方士所为何事?” 始皇帝就寻思着,自己最近是不是对这逆子太温和,以至于臭小子蹬鼻子上脸,一进门就开始嚷嚷,什么语气啊这是。 进门就‘质问’起自己阿父来了。 简直倒反天罡! “扶苏。”始皇帝剑眉倒竖,不快道:“朕是你阿父,还是你是朕阿父。朕见个什么人,还要跟你报备不成?” 扶苏头铁,但恭敬地表示,自己没有那个意思。他老老实实地重复了一遍刚踏进大殿时说的话,道:“儿只是想知道,君父召见方士,所为何事而已。” 始皇帝不想回答的问题,一般人还真难以得到答案。 但问题是,扶苏是那么轻易放弃的人吗? 他沉默一阵,道,“君父正值盛年,英明神武,更该知晓,民间方士所谓修道长生之说,荒谬不可信也。” 始皇帝神情阴沉,“谁跟你说,朕召见方士,就一定是为了修道长生了?” 扶苏一脸我什么都知道,您别想瞒我的表情,耿直回道:“君父近来,难道没有夜里批阅奏章时,服用丹药提神吗?” 始皇帝:“……” 他虎目一瞪,没有打断扶苏,是想听听这逆子还能说出什么花来。 果然。 知子莫若父。 不出始皇帝意料,扶苏紧接着,继续道:“儿劝君父,与其批阅奏章太晚,服用丹药提神。不如少批阅奏章,多休息几个时辰,平日自然身体健壮,精神十足。” 这话说出来容易得罪人。 听在始皇帝耳里,确实也很不中听,他手里的竹简已经在蓄力,时刻准备着发射,目标对准正在侃侃而谈的大秦太子。 但显然,扶苏并没有即将挨收拾的觉悟,他一通发言,说得自己是身心舒畅,话音落下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是药总有几分毒性,更何况是那鼎炉炼制而成的丹药。” 始皇帝手里的竹简,还是忍着,没有扔出去,沉声道:“你特意来见朕,就是为的这些?” 这还真不是。 扶苏这才想起来,他见到方士,情绪有些激动,一时忘记了前来章台宫见君父的目的。 他道:“儿前来是想问君父一句,关于骕儿的事。” 谁知,不提小胖子还好,一提,始皇帝本就阴沉的表情,顿时更难看了。 他手里的竹简,直接砸扶苏身上,沉喝一声:“滚出去。” 扶苏蓦然抬头,满脸写着不可置信,“君父?” 他就问胖儿子一句啊,怎么就直接被赶出章台宫了? 不过就是胖儿的秘密到底是什么,这问题就有这么难回答吗? 扶苏本来是听娥羲的话,来问一问,始皇帝这么一应激,不是,反应,他犟脾气一上来,还非要问个清楚明白不可了。 这回干脆毫不委婉,直接问出口了:“君父,儿只是想知道,骕儿究竟藏着什么秘密,不能告知儿与他阿母而已。” 始皇帝不耐烦道:“这也想知道,那也想知道,你甚么都想知道,管那么宽作甚,干好你分内的事即可,不该多问的,少张嘴。” 扶苏不是很服气。 始皇帝对他可不像对两三岁的胖孙子一样,好歹还给胖子胡搅蛮缠的功夫,一看扶苏要犯他的牛脾气了,直接挥手命郎中令赶人。 扶苏是真不高兴了,脑洞一下子也开得更大了:“君父如此讳莫如深,不会是同方才那些方士有甚么干系罢?” 难道胖儿子真是做了什么噩梦不好意思跟阿父阿母说,跑去跟他大父说,他大父就有了召见方士进宫驱邪这个昏招? 扶苏不知,自己其实误打误撞,猜中了一半的事实。 但始皇帝一看他这么大聪明,能忍他才奇了。大手一挥,便将扶苏派去出个短途差,表示朕今年想打百越,你先去给朕巡察一番三川郡的情况,回来告知朕。 扶苏:“……” 头铁。 总是要付出头铁的代价。 扶苏说不出不想去这种话,只能沉默地回到望夷宫。 娥羲满脸期冀地候在东殿,等着丈夫带回好消息。 可扶苏张了张嘴,说的却是:“我问了君父,君父却命我前往三川郡视察。” 结果很明显,扶苏折戟而归了这是。 娥羲:“……” 她沉默一阵,安慰丈夫:“无妨。君父这回不肯说,应当确实是三川郡有什么事情,亟待处置。政务要紧,胖儿的事,先放一边吧。” “三川郡哪里有什么事情?”扶苏叹道:“不过是君父猜疑三川郡守。李斯之病,阳樂那般奔走,李家行事……已令君父大为不满。” 见识过李斯,甚至李家在父亲面前的地位。 扶苏才对今日李家的处境,感到唏嘘。 李家未嫁女,皆被另外许嫁。 将要嫁出的公主,也被暂缓了婚事。 扶苏想起今日见到的方士,他一时缄默不语。 娥羲观他眉心紧锁,紧抿着唇,俨然心中另有忧愁的事,犹疑片刻,还是问了出口:“良人……可是别处还有何不妥之事?” 扶苏这倒没有瞒她。 他沉声道:“夏奉常前日曾对我道,君父前些时日,在服用丹药……那丹药,虽能提神,却多有不妥。” 娥羲浑身一震,正要开口。 扶苏抬起手,揉揉眼角,第二句话,没有说完:“今日,我亲眼见到君父命冯负将方士遣散出宫。” 丹药! 方士! 如今大秦才统一多久啊,这么早就出现了吗? 娥羲想到这,不仅后背都凉透了,甚至额角泛起一阵针扎似的痛感。 好半晌,她才翕动嘴唇,道:“良人便没有劝诫君父么?” 第71章 贪污大王嬴胖胖 劝了! 扶苏当然劝了! 但他劝始皇帝的后果,就是这样,被扔去三川郡巡察。 娥羲叹息一声,道:“良人劝诫君父时,用词何必那般直白,不妨委婉些呢。” 扶苏不快道:“委婉些,君父会听吗?” 娥羲无言地张张嘴:“那良人说这么直白,君父听了吗?” 扶苏:“……” 命运似乎不能逆转,就像始皇帝召见方士这件事一样。 该到来的,早晚会到来。 扶苏不信修道长生,也不信鬼神迷信,他虽然生在大秦,骨子里比娥羲却更唯物主义。 而始皇帝如今,显然有‘走上歧途’的趋势。 娥羲想不通,此局能怎么解。 噢。 她有系统。 但是,系统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这就是娥羲一直不愿意过分依赖系统的原因。 一旦习惯了,就很难戒断。 但不管怎么纠结,扶苏去三川郡的事,却是不能更改。 娥羲不用应付丈夫,留在望夷宫本来能专心带胖儿子玩耍,但小胖子跟着大父住在章台宫,没心没肺的。 这场单人行短途出差,于是变成了双人行。 一想到要去长则月余,短则十余日见不到胖儿子。 临行前,扶苏就把胖儿子‘偷’回了望夷宫。 小胖子跟郎中令玩得好好的,看着他阿父‘做贼’似的将他拎出章台宫,满脸天真地昂起脑袋,奶声奶气地发问,“阿父,干森莫呀。” 扶苏掂了掂沉甸甸的胖儿子,好家伙,又沉了! 小胖胖在章台宫吃了多少这是? “干什么?”他心里腹诽,面上却笑着‘恐吓’他,“为父要将你拐去扔了,怕不怕?” 小胖子听父亲这么一说,一点也不怕,反而咯咯咯笑了几声,小奶音底气足得很:“阿父不会扔的呀。” 扶苏:“哦?你这么笃定?” 小嬴骕搂紧父亲的脖子:“阿父,我最最最最喜爱你的啊。” 扶苏嗤地笑了一声,睨眼胖儿子,道:“你就哄吧,把为父哄高高的啊。” 小胖子就噘着嘴亲他阿父。 父子俩黏黏糊糊,肉麻极了。 他们刚走到望夷宫附近,出了趟宫的娥羲便回来了。 近半月来,一家三口真是难得聚齐。 小胖墩儿一看到阿母,眼前一亮,就要扑进娥羲怀里。 娥羲许久没见胖儿子,想他得很。伸手抱过儿子,顺手往小胖子软乎乎的脸蛋上捏了一把:“这谁呀?咱们望夷宫的稀客呀,是不是?” “阿母呀。” 小嬴骕待在母亲怀里,香香软软的,他露出个笑容,满脸快活。 娥羲低头亲了他一口。 小胖子立刻噘着嘴,要亲回去。 娥羲笑着推开他的小胖脸:“别涂阿母一脸口水啊,你个小混球,亲你阿父去,你看看,阿父眼巴巴地看着你呢。” 小嬴骕满脸失望,我跟阿母亲亲,阿母却嫌我涂她满脸口水。 刻板印象! 都是刻板印象! 嬴骕大王要闹了啊! 小小的嬴骕大王,还不知道即将面临分别。母亲一说,他扭头又找阿父抱抱去了。 有些时日没见,娥羲对他容忍度相当的高。 扶苏因快要离开咸阳的缘故,对胖儿子也很能忍。 于是,小胖子在望夷宫,跟着父母撒开了腿疯玩,连跟着他盖聂老师练剑的课都允许他光明正大的翘了。 扶苏还将被胖儿子霍霍得缺口的好些木剑都找了出来。 小嬴骕看一眼就瞪大了眼睛,走过去蹲在父亲身边,“阿父,做森莫呀?” 扶苏瞥他一眼,道:“为父算算,我们家胖儿有多能造,折腾坏了多少小木剑。” 小嬴骕顿时绞着手指,满脸心虚:“阿父,我喝水去啊。” 扶苏就觉得他一副作贼心虚的表情是真好笑。 他淡淡道:“你阿母给你准备了甜水,去找你阿母。” 小胖子点了点小脑袋,拔腿就跑。 一刻都不多留。 生怕跑慢了又挨揍。 噢。 主要是,胖子淘气得,连小木马都折腾坏一架。 要说小木马质量有问题,尾青第一个不服气,扶苏拿着小木马去让他修时,尾青还满脸难以置信,小王孙这么厉害的吗,这机关都能造废? 他接过小木马,拿走一研究,不说话了。 事实证明,胖子还真能将墨家优秀机关术造出的东西给干废。 此胖子前途真是不可限量。 娥羲送给几名郎官的小木马,这么久过去了,人家就爱护得好好的,没有一点报废的兆头。 毕竟,不是人人都和胖子一样,自己每天不是举着木剑劈,就是拿脚去蹬、去踹。 小胖子呢,好不容易把自己的木马折腾坏了,就想去蹭他表兄他们的木马玩。 别说王榮和韩信,就连平日里喜欢损胖王孙几句的蒙噋都毫不吝啬,大大方方地让小王孙玩。 结果,这一让,就没有他们的份了。 胖王孙要独占! 当然。 他这种我玩过了就是我的了的霸道行为,很快就被娥羲制裁了。 娥羲揪着胖儿子耳朵,将他拎回寝殿:“郎官们的木马让你玩是他们大方,没有叫你天天占着人家的木马,不还给人家的道理,知不知道?” 小嬴骕呜呜两声。 娥羲揍儿子可不像扶苏那样,只冲着屁股下手,把人都揍皮实了。 她发现儿子不怕揍屁股后,就换了收拾他的办法,不是掐那双总在犯贱的小胖爪子,就是揪总是拿来当摆设故意装听不见的耳朵,这也是真给他揪痛了。 没有办法,人在阿母手下,不得不低头。 小胖子极是憋屈地点点小脑袋,老老实实地回了一句,“阿母,我知道了呀。” 被娥羲收拾服帖了,才没有再去抢郎官们的木剑和木马。 他看到扶苏找出来的木剑‘尸体’,顿感不妙,大呼小叫地找阿母讨甜水喝去了。 好像只要他不在场,就不会被阿父收拾一样。 娥羲看着儿子满脸我很乖巧的表情就笑疯了。 臭小子一天天就喜欢做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事。 他喊着阿母,腻进她怀里,就要喝甜水。 娥羲将瓷瓶拿出来,交代胖儿子:“这水阿母给你准备了多多的,你到章台宫,要记得每日都分一瓶给你大父喝啊,不可以独吞。” 小胖子眼珠子机灵地转了转。 他笑嘻嘻地捧着阿母给的瓷瓶,就是不吭声,不答应,不拒绝。 显然。 胖子有自己的想法。 第72章 胖胖那像极了阿母的行动力 娥羲看胖儿子眼睛转来转去,就是不应承,也没有为难他,只是扭头,将扶苏叫了进来。 有的话,她说出口,被始皇帝知道了,不太好。 但扶苏这个亲儿子来说就不一样了。 夫妻俩都晓得胖儿子聪明,他们跟他说什么,他当然都明白的,大多时候就是故意淘气捣蛋罢了。 扶苏和妻子对视一眼,对儿子道:“这些甜水,你要独吞也可以。但阿父得交代你一件事,你能不能做到?” 小嬴骕歪了歪脑袋:“森莫呀?” 扶苏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先问胖子:“你先回答阿父,不让你做事,你能不能跟阿父阿母保证,一定不会私吞你阿母孝敬你大父的甜水?” 小嬴骕:“……” 这还真不能保证。 甜水对胖子的吸引力,显然大过于一切。 扶苏不作声,看了眼娥羲,娥羲回以一脸“看吧,我就知道他会是这反应”的表情,摊开双手,表示,咱们家胖胖就是这么有个性。 人家不能答应的事情,人家不直接拒绝你,就是不吭声,可以说很委婉,或者说,很体贴你了。 扶苏笑了笑,就道:“那你先答应帮为父做一件事。” 小嬴骕这次开口了:“森莫?” 阿父你倒是说做什么事啊。 不说大王怎么知道能不能做啊! 娥羲听出儿子的意思,就道:“良人,胖儿问你什么事呢?你跟他讲清楚了,他才知道要不要答应。” 扶苏听后,对儿子道:“那阿父肯定不会坑你呀,你先答应,阿父再跟你讲。” 父子俩就这个问题,显然不能达成共识。 胖子要知道事情难不难才能决定自己答不答应。 而扶苏显然是希望他直接答应。 “阿父骗我。”小嬴骕撇撇嘴:“我不信呀。” 这话,显然是被坑多了,才能说出来的。 儿子大了,越来越警觉了。 扶苏彻底没招,只能说:“那我跟你说了,你不答应,也不能跟你大父告状啊。” 小嬴骕:? 他顿时满脸警惕:“做森莫事啊,我会不会挨揍啊?” 娥羲笑着逗他,“没事,我儿皮厚,揍不疼的。” 小胖子顿时气呼呼就要走开:“我不要啊。” 扶苏将他捉回望夷宫,就是奔着这事来的,还能让他跑? 他一把抓住胖儿子,不顾他的强烈挣扎,彻底暴露真面目,不怀好意地笑道:“阿父好好跟你说话呢,你跑个甚?到时候,你大父要收拾为父,为父就把你一起供出去,叫你大父把你一起给收拾了。” “我没做啊!”小胖子大叫。 扶苏道,“你废话那么多,你觉得你大父信你还是信为父?” 小嬴骕瞪圆眼睛,毫不犹豫:“大父信我啊!” 扶苏语气不容置喙,“那你就听阿父的,给阿父做好这件事。” 小嬴骕:? 不是。 我说的是大父信我,不是信你啊阿父! 怎么回事! 小胖子也急了,闹腾着就要跟他阿父好好分辩一番。 扶苏道理说不通,只好给他上真理了。 这回是真用力。 娥羲嘴上说胖子皮厚,看小娃娃屁股都被他阿父打红了,又面露心疼。 直到最后,被利诱又威逼的胖子,终于才眼含热泪,捂着他的屁股,嗓音哽咽地老老实实妥协了,“阿父不打了,我做呀。” 答应过的事,小胖子是不会反悔的。 他反悔的,一般是他嘻嘻哈哈打岔,要么就不吭声,到时候被算账时,也有理由。 一句“我没答应的呀!”气得人二窍升仙。 正因如此,扶苏才非要他老老实实答应下来:“你早老实,答应阿父,不就少受些皮肉之苦了吗?” 胖娃娃抬起袖子,自己给自己擦了默默流下来的眼泪。 扶苏这才让娥羲将东西拿出来,交代胖儿子:“你回章台宫后,将你大父的丹药换成这个。” 是一盒…… 嗯。 丹药形状的丸子。 但小嬴骕看不出来啊,他一看跟大父日日吃的丹药没什么不一样,就乖乖点了点小脑袋,应下了。 扶苏想了想,不太放心,又叮嘱他:“你大父若是提前吃完了,就找羊生带你回望夷宫寝殿来取了再换进去。” 胖子瞪圆眼睛,呆呆地看着父亲打开木箱,露出一木箱…… ‘丹药’。 他噢了一声,好奇地问:“我能不能吃啊。” 娥羲不动声色地问:“你大父平日给不给你吃他的丹药啊?” 小嬴骕撇撇嘴:“大父小气啊。” 娥羲就笑了:“这丹药有毒,小孩子吃了要肚子疼,你大父是为你好。” 这丹药,准确来说,是有无副作用安眠效果的山楂甜丸。 是娥羲用系统购买的几种药丸里,特意请夏无且尝过,确定口味相近,才敢拿出来,堂而皇之将始皇帝那一堆丹药换掉的。 扶苏其实很奇怪,娥羲怎么什么玩意儿都能掏出来。 夫妻这么多年,他还察觉不到娥羲有什么秘密,脑子都白长了。 但人嘛,总是难得糊涂。 何况扶苏尝了一下,这山楂甜丸确实好吃……不是,确实没什么不好之处,也就放心拿去李代桃僵了。 这丸子,娥羲不给胖子呢,就是单纯怕孩子拿着当零食吃,被始皇帝察觉不对劲。 小嬴骕到这里,还没有察觉到,父母正在用一种即将远行前的语气叮嘱他这个留守胖娃娃。 扶苏叮嘱好他,娥羲便命羊生将装着甜水的箱子挪去章台宫,每日只准给胖子一瓶,不,半瓶的分量,还要加在羊奶里让他喝。 倒霉的小胖子,还在傻乎乎地以为自己终于甜水自由了。 毕竟,娥羲也不是不给他甜头,小嬴骕应下后,她当即就将手里的甜水给了他。 于是,胖娃娃兴冲冲、气势如虹地迈着小短腿,奔向了章台宫。 哈哈! 甜水自由,本大王来啦! 趁着始皇帝无暇搭理他,小嬴骕也知道这事不能被他大父知晓,于是很有行动力地自己搬了被子叠得厚厚高高的,踩着被子,攀上架子,将始皇帝束之高阁的丹药瓶子取了出来,将里面的丹药全部倒掉,换成了他阿母给的山楂丸。 第73章 拜拜!留守胖! “叫胖儿去做这事,会不会太为难他了?” 扶苏其实有点担心。 娥羲听他这么一说,没忍住笑了一声:“良人不要太小瞧胖儿了。我平日里将甜水放得再高,再隐秘,这小家伙都有法子找到,还将里面的水换成普通水。” 她能出这么个‘好’主意,叫胖儿去换药,自然是笃定小胖子有那个能耐。 大人未必能做到的,换成他,还真不好说。 扶苏平日里不在这种小事上和儿子斗法,倒不知道儿子因太过淘气,前科累累,所以关键时候成了他阿母推出去换药的小背锅侠。 要是没换成,被发现了,以他一向的淘气程度,始皇帝还真不会多想。 而且,为什么不直接提醒始皇帝,丹药有毒,而是采取换丹药如此苟的方式。 这就是夏无且寻到扶苏的原因了! 夏无且当然试图向始皇帝证明,丹药有毒。 但事实是试药的弟子吃了确实没事,反而提神醒脑—— 脉象稍微紊乱了一点。 但隔了半日,便恢复正常。 始皇帝:呵,就这? 始皇帝有种,朕是皇帝,有种毒死朕,毒不死朕朕就要肝的疯感。 夏无且没招了。 只能请扶苏去和始皇帝魔法对轰。 扶苏确实头铁,刚出击就被始皇帝制裁,扔三川郡巡察去了。 娥羲被始皇帝吃丹药的消息冲击了一下,很快便冷静下来。 怎么证明丹药有毒,她有系统,倒不是很难。 但问题是怎么令始皇帝相信,这丹药吃多了,真的会死人。 别说用动物…… 夏无且可说了,他都让弟子去试了,谁知想要效果没达成不说,始皇帝对那丹药反而更放心了! 娥羲道,没法子,就只有让始皇帝自己吃着吃着发现丹药没用,才行。 于是,将丹药换成山楂甜丸子的这么个‘睿智’办法就冒了出来。 夫妻俩没等多久,成功完成任务的小嬴骕就蹦蹦跳跳地回来复命了。 隔得多远,娥羲就听见了羊生大喊,“小王孙,您慢些跑,臣都快要跟不上啦——”的声音。 她惊讶地起身踏出殿门,一只得意忘形的胖团子就撞了过来。 “阿母。” “我换好啦!” 娥羲:? 这么快? 胖儿子这一来一回的,水都没喝一口吧! 她惊讶道:“你真换掉啦?” 始皇帝放东西的地方如此不隐蔽? 竟轻而易举就被小胖子得手了? 小嬴骕假装听不懂阿母的言下之意,他背着手,得意洋洋:“阿母,我厉害啊。” 扶苏也起身出门。 “阿父。”小胖子昂起小脑袋,望着他阿父,一脸求夸夸:“说我厉害啊。” “厉害厉害真厉害。” 扶苏敷衍地夸了句,就伸出手:“为父叫你换下来的丹药呢?” “……”小嬴骕顿时捂了捂他衣裳上缝的小兜兜,此地无银三百两:“没有在我这里啊。” 扶苏眼尖,看见儿子的动作,立刻俯下身,伸手去搜他的小兜兜。 不搜不知道。 一搜这臭小子还往兜兜里藏了几颗棋子。 吃的就算了? 你藏棋子作甚? “好小子。”扶苏睨了胖儿子一眼,坏笑道:“你又偷你大父棋子?” 小嬴骕实在保不住他的小兜兜,只能看着阿父不仅将丹药没收,还将他拿的大父的棋子、表兄的笔,韩信给他刻的小木刀都给搜了出来。 面对阿父越来越富有深意的眼神,胖子心里有点虚,小奶音却理直气壮得很:“这这这,都是大父和表兄他们送我的呀。” “我看是你路过你大父他们身旁,手贱去抓的吧。” 扶苏拿到了丹药,其他搜出来的东西倒不重要了,一时有心情跟胖儿子哈哈笑道,顺便将剩下的东西一样样给他揣了回去。 娥羲没看到的角落,扶苏还偷偷给胖儿子塞了一瓶他不知何时悄悄贪墨下来的甜水。 小嬴骕嘴一下就咧开了:“阿父呀!” 扶苏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父子俩做贼似的,迅速将瓷瓶塞进小胖墩的小兜兜里。 娥羲没看到,是她令宫娥给胖儿子缝了个可以背着到处跑的零食兜兜,她往里装满了零食,正准备拿出来,给小胖子当惊喜。 小嬴骕对装满零食的小兜兜堪称毫无抵抗力,高高兴兴地便将兜兜给背上了:“阿母真好啊,我最最最最喜爱阿母了呀!” 果然! 胖儿子得了好处就是嘴甜。 用后世的说法,那句话就是,很会给人情绪价值。 娥羲知道他恐怕跟他大父、阿父、老师、曾外翁都这么说过了,但还是被哄得很开心:“阿母知道,阿母也最最最最喜爱我们小胖胖啦。” 然而,最喜爱阿母,也挡不住小嬴骕背着阿母给的零食小兜兜,在郎中令的呼唤下,欢快不已地奔向他大父。 一直胖儿子的小背影消失在视线范围内了,娥羲的不舍也收了起来。 扶苏要去三川郡巡察,时间赶得很,第二日便要启程出发,夫妻俩显然没有想要多研究一下那丹药的想法,转头便极为嫌弃地将丹药碾碎,命人埋进了泥里。 会不会毒性掺进土里这个就…… 娥羲也没打算在望夷宫里种菜,就没多在意。 扶苏已经安排好要一并带着前往三川郡的人手。 几名客卿,苟朱这个人才是要带的,哦,也只剩苟朱了,不仅许延带着他的农家弟子们在百姓的地里忙得热火朝天,就连尾青都带着他的师兄弟们办作坊去了。 韩容任了左廷尉监后,也没空给扶苏出谋划策。 扶苏这个太子,身边的人才全放出去,除了虫达这个剑术高手和苟朱这个情报人才,客卿位置空荡荡。 他也想去搜罗搜罗新人才。 娥羲想了想,将蒙噋和韩信这一文一武两个很圆滑懂得变通的外交型人才叫到跟前。 韩信亲外甥都到了能走会跳的年纪,如今也算是个小小少年了! 人才就要早一点拉出来拉磨……不是,发挥作用! 于是,小嬴骕第二日习惯性被始皇帝强制开机扔去上课,一双小胖手揉着他的眼睛,揉着揉着就发现课室里赫然少了两个人! 第74章 鸡胖不如鸡扶苏 “表兄?” 胖王孙疑惑。 胖王孙有问题就会问的。 王榮呃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说,小嬴骕更容易接受些,他就说:“表弟,你还是不问比较好吧。” 小嬴骕:“为森莫?” 王榮怕他当场表演一个撒泼:“你就没发现,课室中还少了谁吗?” 小嬴骕:“……” 他沉默一阵,“他们跑了呀?” “跟谁跑的啊。” “叔父?” “那我找阿父去啊。” 王榮没回答,小胖子炮仗似的一串问题就炸了下来。 他说着说着就气呼呼地起身,要去找他阿父给做主,找子婴叔父算账去。 王榮拦住他:“上课了啊,表弟,你今日又要逃学啊?” 小嬴骕点点脑袋:“嗯嗯。” 逃学逃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小嬴骕,真的是第一个。 可惜,小胖子刚走到门口,就被萧何笑眯眯地叫住了:“小王孙,还没上课呢,你就这么着急要回章台宫了吗?” 小嬴骕:“……” 噢。 是老师啊。 那没招了。 小嬴骕摆摆手,淡定地往回走:“老师,我不走的啊。” 虽然不走,逃学失败,但胖子还是没忘记,下学回望夷宫找阿父告状。 他太清楚什么事该找什么人了。 然而,刚下学,始皇帝就派郎中令将胖子拎回了章台宫。 不拎走等他找扶苏么。 那是找不了一点的。 扶苏出发去三川郡巡察政务,人还没出宫门,消息早就传遍了咸阳城。 但胖子王孙,显然不在被通知的名单里。 等他反应过来,已经一日多没见到天天都要来章台宫报道的阿父时,扶苏和娥羲这会已经离开咸阳,都已经快经过频阳。 频阳是个好地方。 那是娥羲的来时路。 但他们此行巡察三川郡政务,首先要去荥阳,并不能在频阳停留太久。 也就耽搁了一日住宿的功夫。 入住驿站后,娥羲点着灯在大堂接见了听到消息前来拜见的吕雉。 吕雉是来汇报工作进度的。 过去一年,她不仅成功将中饱私囊的族人一家清理掉,还将这些产业打理得有做大做强的趋势。 有尚方令这个名号在,频阳守都礼让她几分,她行事愈发便利。 娥羲看她如此能干,就表示,你不用回频阳了,跟我去荥阳巡察,到时候一路跟着我回咸阳,干别的。 吕雉就问,频阳这些产业怎么办? 娥羲不是很在意道,你在身边提拔一个信得过的人,留在这里,但以后这些事,你还是要不时亲自过问的。 吕雉想了想,表示自己就先回去安排事务了,明日会前来驿站,跟大队伍汇合。 娥羲派了卫兵,护送她回频阳的住处。 说起来,扶苏做了太子后,夫妻俩出行是不一样了。 他们这一路待遇都跟从前出行时便大不相同,更不用说同普通公子相提并论。 一路三千卫兵同行。 走到哪里,都是人未到,名声先传:“还搞事?秦太子收你来啦!” 夫妻俩住驿站,还有当地城守派人提前清场,周遭被重重看护起来。 所以,扶苏也是很有排面了, 有六国余孽特地打听了他的行程,一路设下明枪暗箭,准备刺杀他。 几次惊险万分,除了卫兵们人多力量大,还有则全仰仗虫达及时出手。 幸好有虫达! 娥羲开始有些庆幸失败的第一次《寻才记》了。 冯姌靠谱啊,一出手就直接给搜罗来了虫达、盖聂这两位高级人才! 不过,《寻才记》虽然坎坷,但会冶铁的技术员,后来还是被她寻到了。 这位公输名还在研究,怎么能够铸造出世间第一剑时,娥羲已经让冯姌将《铁锅是怎样炼成的》简洁版放到了他面前。 大师。 想日进斗金吗? 不想? 扬名立万吗? 什么,这也不想? 那想子孙后代都有铁饭碗端吗? 在下谨代表优秀国企大秦集团,诚邀您的加盟! 大师可能淡泊名利,但免不了一个事实, 都要为子孙后代考虑。 所以,公输名还真没法拒绝这份高薪offer,成功被忽悠,不是被热情邀请来到咸阳。 他既然想炼一把最好的铁剑,那自然是懂怎么炼铁的。 娥羲命人给他准备了人手。 他需要的材料,在齐地、燕地居多,娥羲就派人根据他的要求去寻。 这次人手娥羲就没从咸阳征调了,直接派了官员前往这两地,用朝廷的名义在当地高价招募壮劳力。 材料和人手、场地的问题给公输名搞定了,剩下的娥羲没有再过多过问。 战事结束,天灾也没有前几年那般频繁。 底层的百姓,和贵族之间的对立大不相同。毕竟,大秦如今是天下初定,万象迭新。 连文字都在改,大篆改小篆,不久前萧何又提出新的文字用法,隶书! 好家伙。 始皇帝对比一看,隶书确实比大篆、小篆更方便书写。 顺便,有个小细节,值得一提。 武将出身的蒙恬,为了儿子蒙钺能好好写字,竟然提出改良了毛笔。 始皇帝对蒙家人就:“你们踏马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统统给朕掏出来!”的态度。 文臣武将们都在狂折腾。 不涉及蠢蠢欲动的六国余孽藏在暗处时刻准备搞事。 大秦还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蒙恬一改良毛笔,娥羲就想起来了,她一直很在意的一件事—— 造纸术宠幸我一下啊! 娥羲得到这个种地系统至今,粮食种子,水果种子,什么都买得到,在交易所甚至现代零食,修真丹药术法什么都见识过了。 然而,只有和基建有关的,堪称万分之一的概率刷新。 直辕犁到曲辕犁的改造之法,是三年前买到的。 铁锅的技术,是半年前买到的。 交易所看似什么都能买,大多数时候刷新的都是些不是特别急需的。 比如炒出天价的各种药! 吃一颗干三天不犯困的精力丸——始皇帝这个卷王很需要这个,但始皇帝现在最需要的是,嗯,和王翦一样,养生。 娥羲给胖儿子的甜水就有改善人体质的效果,但显然小胖是要独占那些甜水的,就给了那些山楂甜丸,养生长寿,先让始皇帝从戒丹药开始! 娥羲想了想,还是买了精力丸,但化在水里给扶苏用了。 鸡儿子不如鸡丈夫来得更快更有效。 增加工作量一直干还一直有精力的扶苏:? 他感觉自己忙得像一只牛,两眼一睁,就有使不完的精力等着发泄。 永远不觉得累一样。 始皇帝就很羡慕这叛逆儿子的精力。 ——他看上去一天能干好多活的样子。 去军营巡查完还能去验收一番许延的成果,在山上和田野间一跑一下午,因太过随和而被百姓们围着问七问八,还能去看韩容萧何他们断案,还能举着他胖儿子嘻嘻哈哈地在章台宫偏殿,父子俩一阵闹腾。 噢。 晚上还回望夷宫东殿加班。 东殿加完班回寝殿加。 娥羲对此给的解释是,良人,你才二十岁,正是要努力拼搏的年纪,你不肝等着你最近都疯狂开始嗑丹药的君父肝,君父肝带着我们可爱乖巧又贴心的小胖胖一起肝你就开心了吗? 扶苏:“……” 第75章 继续肝!肝啊! 所谓的精力丸,其实效果本质只是在人本来的精力基础上提升两到三成。 说难听点,就起到普通的提神醒脑的作用。 俗称,精神暗示法。 你的身体告诉你你累了。 你的脑子表示:不累,那些疲累感都是虚的,咱们还能继续肝!肝啊! 娥羲看了服用效果说明,犹豫半晌,最后也就只买了这么一枚。 别说充大户了把这玩意儿像买灵泉和山楂甜丸一样,一买买一堆来给扶苏还是给旁人服用。 这药丸出自修真界,是那群死卷王为了修炼搞出来的。 以普通人的身体素质,嗑一枚就能管大半辈子。 多来几枚未必提神醒脑,但提前预定下辈子还是很快的。 别说买一堆了。 娥羲倒也没有那么想做寡妇。 这一枚精力丸服用下去,娥羲也担忧了一段时日,会不会普通人服用这个,是在提前透支消耗生命。 直到她发现虽然扶苏再怎么肝,跟始皇帝的拿命肝法还是有本质上的区别的。 他白日里精力再怎么用之不竭,浪得飞起。 夜里仍然加班不过子时,生物钟早已被调到位,该入睡入睡,该休息休息。 有时躺下来还会跟娥羲嘟囔:白日里不觉得,怎么这一躺下来,就腰酸背痛的呢? 娥羲心想,要是胖儿子在,可以让小胖儿给丈夫踩踩背。但胖儿子跟大父住去了,她就不想这么多了,轻声道,“良人不想想你白日一刻不停歇地跑了多少地方,此刻不累才怪?” 果然,有些东西,过犹不及。 就连始皇帝服用的丹药,一时固然能提神醒脑,毒素都是日积月累堆积在体内的。 扶苏用了精力丸,和没用,虽然有区别,但其实也,没有很大。 别的不说,他的工作效率本身就是一直在线的。 他那天躺下来,被娥羲捏了半晌肩后,第二日就决定了,再有精力也不能再这么霍霍了! 于是,扶苏不是天天都没事干往军营里跑,往许延等人的田地和山上跑。 他平日里,大多数时候,还是‘居家办公’。 这时,这精力丸起的效果,让他看久了奏章的大脑不会产生那种酸胀感,眼前不会容易模糊不清。 这一点倒是好事, 但娥羲有时候又怕他久坐坐出个腰间盘突出,有空就拽着扶苏起身解解乏。 不过娥羲白担心了,扶苏这样折腾,请夏无且给他把脉时,后者都戏称,太子殿下有一副比壮年的耕牛更壮实的身躯。 扶苏:“……” 也正常,扶苏自幼练武,长大了也没放下,又年轻,身体素质就是这么好的。 但娥羲幼时,她大父王翦也精力满满。 现在都不行了,每天除了教‘小学生’,就是钓鱼下棋。 娥羲还时时给大父送灵泉做的食物改善他体质,身体的机能也只是在延缓衰老孱弱,并没有逆转的效果! 噢,除了王翦,还有始皇帝称帝没两年就要病逝在行军途中的王贲。 娥羲对父母还是很眷恋的,简直恨不得请绥来日日到王府检查父母的身体。 好消息,她阿母王夫人身体素质很不错。 虽然这其中可能有她未出嫁便日日给家里人调理身体素质的原因,但本身王夫人还是王家除了王翦以外,身体最为强健的那一个。 坏消息,王贲虽然调理过了,但确实还有点陈年伤病在身上,娥羲叫绥来去给他诊治,他甚至还嘴硬表示他没问题,他要是有问题他怎么打了这么多仗都没事呢? 说白了就一句话,王贲不配合治疗。 娥羲都无力吐槽了,阿父,你……跟君父坐一桌去吧! 你们这两个死活都不愿意面对伤病现实的顽固分子! 要说始皇帝目前有病吗? 那指定是有一些的,毕竟熬夜修仙冠军来着。 然而,他宁肯嗑丹药都不愿意接受自己天天熬夜修仙,身体逐渐发出警报的事实。 娥羲愁顽固爹,因着丹药一事,扶苏也跟着愁起了顽固爹。 扶苏听了妻子的话,愿意肝一下,多多少少也在指望始皇帝闲一些自己能有那个去休养一下生息的觉悟。 但扶苏因方士一事,重点还是在胖儿子的秘密上出言不逊,得罪了始皇帝,带着老婆老老实实地去三川郡巡察了。 始皇帝被儿子当面顶撞了,难道就有觉悟了吗。 并没有。 他依然肝。 一晚一颗丹药,熬夜到天亮。 等等。 不对! 始皇帝嗑了几天‘丹药’,发现这丹药不仅没效果,反而让他从肝到快天亮,到肝到后半夜,再到肝到半夜,就开始犯困。 怎么回事? 反向提神? 于是。 扶苏刚走没两天,始皇帝又召见了方士! 堂而皇之,光明正大的,令方士出入咸阳宫! 扶苏进谏都被扔出去巡察了,还有谁头那么铁,敢质疑始皇帝的想法呢? 这时,已经抵达荥阳的扶苏,刚拒绝了听到消息来迎接他们夫妻的将闾的邀请,携着娥羲入住驿站。 连着数日赶路奔波下来,扶苏似乎心有所感,此刻洗漱过后,坐在房间榻上,也在对身侧的娥羲讲,君父召见方士的事,肯定不会那么容易消停。 娥羲觉得,丈夫说的都是废话,他都被撵出咸阳了,显然君父就是没有听他的啊。 结果,扶苏悠悠一声叹,他将自己的不负责任乱猜也讲了出来。 ——此事,不会跟胖儿子还有点关系吧? 毕竟,扶苏是知道,始皇帝每每见方士,身旁就连郎中令都可以不留,偏偏就要带上一个小胖子的。 他这么乱猜,也不是没有半点依据。 娥羲原本也很不高兴,觉得扶苏胡思乱想,将儿子跟那些方士扯上关系,难道是很好的事情吗? 但她听完扶苏的话,反而迅速冷静下来。 娥羲诡异地沉默一阵,面露恍然,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望向扶苏:“良人难道就是因为这样在君父面前说,才惹怒君父的吗?” 扶苏满脸尴尬:“当时四下无人,我……” 娥羲慢慢地打断他:“或许良人没猜错呢?” 扶苏:“什么?” “我说。”娥羲眨眨眼睛,语速缓慢地重复一遍,“或许良人没有猜错,君父召见方士,正是因为胖儿呢?” 第76章 揍我啊 娥羲这么猜,盖因始皇帝的态度,很不对劲。 扶苏平日里怎么抬杠,始皇帝最多是教训他几句,或者捶他一顿。 但提到小嬴骕的秘密,始皇帝竟直接将扶苏撵出咸阳,命他去三川郡巡察。 这很不对劲。 虽然,在扶苏提胖儿子秘密前,扶苏已经因方士一事狠狠得罪了始皇帝一回,始皇帝余怒未消,但也不至于如此反常,一副要将扶苏打发得远远的架势。 毕竟,扶苏不信方士那一套歪理邪说。 他在这方面,比始皇帝还犟,不仅不信,还看不惯身边人推崇那一套。 娥羲不评价这些,但联系胖儿神神秘秘的小模样,她大概率是猜得到始皇帝召见方士的原因。 未必是全部,但定然是其中之一。 娥羲天……还没塌。 塌了也没用。 晚了! 这会儿她和扶苏也没法立刻赶回咸阳,阻止始皇帝见方士了! 扶苏是个很较真的人。 他要来巡察,必然便要将此事办得妥当,态度很认真。 所以,他忙着呢。 歇了一晚,荥阳守就来拜见。 那是个精瘦干练的老头,皮肤被晒得黢黑,观面相,像是个做实事的好官。 但扶苏既然巡察到荥阳,自然不会因为荥阳守长得顺眼,像个好人,他就轻飘飘的带过去,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 不该走的流程…… 这就是娥羲带韩信和蒙噋出来历练的原因了。 什么叫外交型人才。 蒙噋就继承了他父母的优点,胆子大,嘴巴会说,走到哪里都不怕混不开——当然,这小子习惯性自谦,他上不及兄,下不如妹。 娥羲可不管那么多,就交代蒙噋和韩信,你俩合作,私底下去打听这荥阳城中有没有什么值得一探听的消息,一,荥阳有没有将朝廷下发的政令执行到位荥阳守和将闾夫妇的消息要画重点,主要是,考校一下他俩能不能单独办成一件事。 蒙噋不愧是嘴炮达人。 娥羲跟他好好说话,他也头铁,嬉皮笑脸地回:“殿下您的意思是,我们办成了这事,就能跟我阿父阿母一样,正式当官任职了吗?” 娥羲笑道:“你们二人要是办得好,以后我和太子出门,还带你们。” 蒙噋顿时笑嘻嘻道:“您就放心吧,这事包在我和信身上,我俩肯定能办好。” 韩信擅兵法,重点是,他武力好。 娥羲带他和蒙噋出行,就是看重这俩脑子灵活,随机应变,遇到事情能自保的武力值也有。 当然,娥羲还是征求过冯姌和韩姎的意见的。 她俩同意了,蒙毅和子婴的意见也就不重要了。 子婴跟韩信这对姐夫与小舅子虽不常见,关系却还不错,但子婴显然对扶苏有种盲目的自信,认为跟着他走是没问题的。 蒙毅呢,他倒是想发表想法,冯姌道:“噋儿自幼身体孱弱,如今碰上小王孙,也算有他的造化。你一个做阿父的,干涉那么多作甚?我们总是要老去,要死亡的,总不能还指望他大兄和阿妹一辈子也将他护在羽翼之下吧。” 也不算武力,但直接把蒙毅说得哑口无言了,只能放任二儿子跟着扶苏夫妇前往三川郡历练。 事实上,冯姌说得确实不假。 蒙噋身体不好,习武天赋一般,胜在脑筋很灵活,他跟韩信两人凑在一起,韩信虽然更尚武,但也不是蒙钺那种一言不合用拳头说话的典型秦国汉子—— 一句话就是,现在这个籍籍无名的少年还不是那个功高震主,一度膨胀到无敌的齐王韩信,他还是很谦卑肯听劝的。 娥羲将这两个小孩带出来也有这个意思。 扶苏巡察,他身边的客卿官员都是熟面孔,那些官员肯定提前有所防范,可若只是两个小孩去打听消息,谁会想那么多。 韩信和蒙噋也聪明,不找城里沿街的那些人家去打听,专往街道后面钻。 娥羲将蒙噋和韩信派了出去,她则一直和扶苏待在一起,荥阳守和将闾并未多心。 在荥阳守的描述下,荥阳一切都在跟着朝廷的脚步走,他这个当官的兢兢业业,百姓们也老实本分,生活很平静,一切都很美好。 扶苏要是十几岁的愣头青,说不定还真就被这老实人模样的荥阳守的话给唬了过去。 可惜他不是。 娥羲派出了两个小将,很快就回到了驿站。等娥羲和扶苏从荥阳守官邸回来,蒙噋和韩信就一个比一个更悲愤地迎了上来。 就像被欺负的小孩回家找大人一样。 他俩也确实是小孩。 娥羲就问了句,怎么啦? “你俩出去挨揍啦?”扶苏笑着问了一句。 这两人,在望夷宫住了这么久,扶苏虽然才当爹三年,但心态已经很老司机。 见到两少年这表情,就仿佛见到他家小胖子七八岁这么大跑出去惹是生非,被人暴揍一顿,扔回望夷宫,嚎着阿父阿母帮他报仇的一幕。 扶苏就有点好笑,又忍不住有点护短。 谁那么大胆,敢欺负我跟前的小孩。 韩信闷声道:“我们没挨揍。” 说着,有点憋屈,“……跑掉了。” 哦。 还是被人追着揍了呗。 只不过运气好,腿跑得快,没被按住。 扶苏听明白了,心领神会地看一眼妻子,这两少年定然是被她派出去的,就问:“你们是招惹了什么人,才弄得一身这般狼狈。” 韩信被子婴叮嘱过,很懂说话艺术地开口道:“殿下,我们见到了一出强夺民女的闹剧,这人身份有点来头。” “我们看不下去,就说了几句公道话。” “那人就要揍我们。” 蒙噋就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他张嘴就告状:“那人说,他是荥阳侯的小舅子,让我们有种就去找他姐夫算账!” “……”扶苏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们说的是谁?” 第77章 真假小舅子 “良人。” 娥羲同样惊讶地开口,轻声道,“我没记错,荥阳侯……是将闾吧?那他的小舅子?” 扶苏摇摇头道:“李家旁人难说,这三川郡守为人倒正直,李夫人也不是个蠢货,应当不至于如此,此事应当另有内情。” 扶苏对李家人这么有偏见的人,都承认李由是李家的一股清流。 娥羲也觉得李夫人若是李隐生母,有她指点,李隐不跟着魏姬和燕姜夫人那群宗室夫人乱来,她的处境不会走到今日这个地步。 祸害了自己,也连累了孩子。 最后嫁妆都被将闾掏出来赔给了后宫那些夫人们。 娥羲很久没见过李隐,将闾拜见扶苏,也没带着她出门,嘴上更是绝口不提李隐和韩卢半字,心下有些疑惑。 不过她跟将闾和李隐的关系都不怎么样,暂时也关心不到人家两口子的夫妻家事那么多。 娥羲收起四散的思绪,望向扶苏。 扶苏转头问韩信二人:“那人除了说,是荥阳侯的小舅子,可还报出他的名字了?” 李家人旁支不说,李由的儿女们,就是李隐,也没这么蠢的时候吧。 公然放任亲弟在外欺男霸女。 李隐可是最看重名声的! 更何况,李由携妻女赴任三川郡守,几个儿子,只带了彼时才四五岁大,还没有到能为官任职的李柤出发。 李柤的母亲李夫人,对将闾夫妇一向避之不及,还会纵容爱子打着将闾的名头在外胡作非为? 算算年纪,这才五六岁的李柤强抢民女能作甚,让人家陪他玩游戏? 扶苏还更相信,是将闾有什么问题一些。 比如在荥阳纳了姬妾,妾室的家人仗着他的名头在本地作威作福,这种可能性倒是很大。 蒙噋茫然道:“不知道他姓什么。但我们听旁边的百姓们都唤他郑公子。” “郑公子?” 扶苏和娥羲对视一眼,都明白了,跟李家人没关系,但这事找将闾,一准没错。 娥羲就安抚了两名少年片刻,叫了女官带着他们去洗漱休息,她和扶苏坐在一起商议此事。 毕竟是曾经很亲近的弟弟。 扶苏提到将闾,一时又有话说了,满脸不高兴道:“将闾当初一心一意要娶李隐,为了她甚至疏远了高、寒他们,连阳滋都心生不满,我还道他对李隐有多情深意重,看看他做的这些都是什么事?” 娥羲轻声道:“他若是真的待二弟妇情深意重,不会不顾二弟妇和韩卢,生生掏空二弟妇的嫁妆,来替他阿母赔人情。” 还有一点,娥羲没说。 将闾知道李隐不能再生,韩卢的身体又是那样后,他心里何尝没有打着旁的主意。 几月前,魏姬过世,这夫妇二人回了一趟咸阳。 将闾倒是没什么变化,李隐却消瘦得厉害,脸上擦了脂粉也遮不住带孩子的疲惫。 韩卢在听到他阿父的名字时,也没什么亲近的反应。 娥羲再次对将闾这厮所谓的深情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有了同行对比,扶苏这个阿父就称职太多了。 胖子的屁股虽然吃了好些罪,但他可爱他阿父了,有锅拉着阿父一起背,有骂拉着阿父一起挨。 扶苏被臭小子气得无可奈何,私下都跟娥羲笑,胖儿子有好事想不到阿父,坏事倒是一找一个准。 娥羲道,你就溺爱吧。 扶苏则理直气壮地表示妻子比自己溺爱更甚。 扶苏和小嬴骕这父子俩是真亲近,小胖子在父亲怀里长大的,时不时还要爬在他阿父肩膀上作威作福。 韩卢跟母亲亲近,有些怕生,这个‘生’还包括他阿父。 将闾盼儿子在君父和兄长面前表现好,恨不得两岁的韩卢跟十岁小孩一样说话流利,小韩卢哼哼唧唧半晌,躲进母亲怀里,没吭出声,将闾就板着脸教训了他几句。 扶苏都看不下去了,当场就训了将闾一顿,你小的时候,君父这么骂过你了?韩卢才多大一点,能记住人就挺不错了,你还要他多出色? 扶苏给将闾一通教训,神情严肃得,连他家胖儿子都吓得老老实实地偎去了他大父身边:“大父呀。” 阿父吓人啊。 始皇帝就当没看见扶苏训弟一样,纵容小胖子凑过来。 韩卢别说羡慕堂兄受宠了,他连始皇帝的脸都不敢去看。李隐木着脸抱着儿子,没看将闾的脸色。 这夫妻俩在荥阳,发生了什么,娥羲也没有多问。 她回过神来,就见扶苏已经起身出门,叫了苟朱过来,让他去荥阳侯府传话。 将闾收到消息,翌日一早,就赶到了驿站。 他兴冲冲地来。 扶苏见到他,神情却不温和,大有一副要教训他的架势。 开口也直呼爵位,“荥阳侯,你来了?” 将闾满头雾水:“大兄?” 好端端的怎么就叫起爵位来了? 幸好,扶苏还是给他留脸的,除了娥羲,屋中再无第四人。 扶苏将昨日的事一讲,责问将闾:“你哪来的小舅子在荥阳城中如此横行霸道,若我和你大嫂此次巡察三川郡不先来荥阳,那无辜百姓一家,是不是就要被你们给祸害了?” 将闾还没消化完,就被劈头盖脸一顿责骂,十分憋屈。 但扶苏责骂完了,他才满腹疑惑地开口道:“大兄所说之事,我并不知情啊。还有小舅子?什么小舅子?李柤跟着我妇公他们常居洛阳,无事并不来荥阳,我怎么会有小舅子在外惹是生非?” 扶苏冷冷看着他:“人证物证俱全,要我将那一家子无辜百姓传来与你当堂对质,你才肯认下纵容包庇亲族在荥阳横行霸道为非作歹是不是?” “不是。”将闾是真觉得冤枉,“大兄,我就阿隐一个妻室,从不纳妾豢婢的,哪来的亲族小舅子在荥阳城打着我的名号为非作歹啊!” 扶苏道,“你没有,人家怎么打着你的名号,口口声声唤你为姊夫?” 将闾眼神充满清澈地迷茫:“我真不知晓啊。我平日里除了需要用些木料出门,都不怎么在外与人结交的……”说着说着,他话音一顿,“敢问大兄,昨日碰上的那人,姓甚名谁?” 第78章 不作不死 “姓郑。”将闾既然自己想起来了,扶苏也不跟他兜圈子,他目光紧盯着弟弟,“以你的反应,应当是识得此人的罢?” “识得。”将闾老实道。 但他满脸无辜:“但这个姓郑的,绝非我小舅子。他舅父是荥阳守,荥阳守前段时日戏言说要送外甥女入我府为姬妾,可我并不曾答应过!” 扶苏皱眉,这里面还有荥阳守的事? 娥羲听到这里,嗬地一声,笑了,她叫了一声二弟:“荥阳守要送外甥女给你,必然那外甥女貌美非常。你为何又不曾答应呢?” 将闾:“……” 他开口,就要提李隐,娥羲又是一声呵笑。 将闾满脸尴尬,也知道自己跟妻子如今的关系瞒不过这位大嫂,只能老实交代:“那荥阳守献美,实是三月前,荥阳城西十里的一座老山中挖出一条金矿,荥阳守希望我……” “对妇公隐瞒此事,好将这条金矿据为己有。” 金矿! 还不是银矿! 这可不是小事! 扶苏听完,脸色微变,不过不是高兴,反而愈发沉肃。 他打量着将闾的神情,“你没答应,但也没拒绝,是不是?” 顿了顿,又道,“不然,此等要事,你昨日便该禀报于我!而非今日我派人寻到你,你才肯老实交代!” 将闾心虚地低头:“我是没收那美人,荥阳守却承诺,那金矿采出的金奉上七成予我。” “所以美人不行,贿以金子,你就能应下了?”扶苏顿时脸都青了。 知道你踏马小心思不少,没想到你这么贼啊。 娥羲没管丈夫的脸色,这时插了句话,问道:“所以,此事你应下了?还是说,二弟妇应下了?” 将闾就更老实了,“阿隐……只知荥阳守要送美人给我,她派人打上郑府,欲图挠花郑姬的脸,不过,被我及时拦了下来。” 娥羲听到这里,真是服了将闾这个人。 遇到问题挺懂得摘清自己的啊。 而且,听将闾的语气,仿佛还有些不满李隐如此彪悍的举止。 娥羲冷笑一声,道:“二弟妇怎么晓得荥阳守送美人给你,送的美人还是什么身份,偏偏,她派人去收拾那美人的事,还第一时间就传进你耳中了呢?此事你若处置妥当了,那郑姬的弟弟,如今怎么还堂而皇之在外称起你为姊夫了呢?” 扶苏不关心李隐怎么样,他只关心一点,冷冷盯着将闾:“你应了下来。所以,这事瞒得如此密不透风,竟连荥阳城里的百姓都丝毫不知山中开出金矿一事……你们又做了什么?” 两个问题,角度不同。 但显然,对此刻的将闾来说,都是极为致命,或者说,直接插中他要害的问题。 将闾沉默一阵,抿了抿嘴,先回娥羲:“大嫂所言,我事后很快也反应过来,但……迟了。” “我向荥阳守赔罪时,不慎误饮了几杯,醉死过去。醒来后,便见郑姬一身脱得干净躺在我身侧……她哭诉称,是我酒后失德,强迫于她。” “……” 扶苏重重地闭上眼睛。 不想说话。 但他还是哀其不幸:“你阿母丧期内,你竟还饮酒?!” 将闾声音更小了:“……此事发生在阿母去世前。” 扶苏脸色已经不是铁青了,堪称暴怒,他一掌拍在身旁矮几上:“你回到咸阳,都不曾想过将此事禀告君父,难道你老实说了,君父会命你全部上缴国库,一成都不留给你?” 娥羲一看丈夫脖子都气红了,忙倒了凉茶,递过去:“来,良人,喝口茶,下下火。” 扶苏接了茶水,咕噜一口灌下,捏着茶盏,瞪着将闾的眼神,恨不得将他剐下一层皮来:“你还有一点大秦公子的风范啊?” 娥羲听到这里,忍不住问了一句:“那金矿,开采了?” 将闾说:“这我不知情,皆由荥阳守在负责。” 扶苏问他,“你就没亲自去看过?” 将闾摇摇头。 扶苏这还看不出来,将闾这是被人从外算计到了里,一点皮都没给他剩下:“……” 他怎么会有这么蠢的弟弟。 啊? 这次凉茶也没用了,娥羲也哄不好了。 扶苏双手插腰,来回踱步,时不时指着将闾,“你啊你,你叫我如何说你?你这个荥阳侯当得,像什么样子?啊?” 娥羲坐在原地,捏着两杯茶盏,自己喝。 将闾没有,不是娥羲忘了,是扶苏发话了,他做出这么多事来,蠢钝如猪,他喝什么凉茶下火?他不配,不让他喝。 看得出来,扶苏真的很生气。 娥羲喝了茶,才对将闾道:“金矿一事,若非你主动交代,我和你大兄也不知情,照你所说,这发现金矿,少说也是半年之前的事,如今是否开采,采了多少,你毫不知情,那荥阳守到时候当真会奉上多少给你,你恐怕也是两眼一抹黑是不是。” 将闾:“……是。大嫂所言有理。” 娥羲转头对扶苏道,“那荥阳守既然有这个胆子欺上瞒下,想必手中定然囤有私兵,他开采金矿的人手从何而来,也该细查。” 扶苏沉吟一阵,沉声道:“命虫达派几名剑客护卫韩容,前往洛阳通知李由,带两万精兵,即刻动身赶来荥阳。” 将闾灰头土脸地问了一句,“大兄,那我呢?” 扶苏回过身,冷冷看了将闾一眼,让娥羲回房取来他的佩剑。 将闾眼见着大嫂提着大兄那把重得不是一般人吃得消的玄铁剑出来,脸色骤变,大惊道:“大兄要杀了我?” 扶苏冷笑一声:“这把剑,是君父所赐。” “今日,我便要替君父好好教训一回你这不孝子。” 没等将闾反应过来,他反手一剑背敲在将闾背上,捶得后者闷哼一声。 娥羲立在一旁,看着将闾都替他肉疼。 不过她并不同情将闾。 若非韩信和蒙噋误打误撞,扶苏传了将闾过来,这货知道自己被坑,老实交代,扶苏还能给他留下一分亲兄弟的体面,不老实交代,后果更惨,这才将前因后果都说了出来。 他不是真知错了,是知道怕了,才如此。 扶苏恐怕也是心知肚明,连揍了将闾数十下,仍不解气道:“你在荥阳所犯之事,回到咸阳后,我会一一如实回禀君父。” 第79章 将闾你。。。 将闾被揍了个半死。 但不用很快,他已经发现这一顿揍只是开始,不是结束。 扶苏一面叮嘱韩容,见到李由直接说明缘由,请他即刻动身,万万不可耽搁。 一面派了人踏出荥阳,沿途往西的村子打听消息。 但面相老实的荥阳守显然早有准备,村民们见到生面孔无不是夸荥阳守是个好官,又是派劳改犯给他们干活,又是给他们发放农耕种粮的。 年轻人本来想说,不是荥阳守好,是发下政令的朝廷,是太子夫妇,但不知想到什么,他闭嘴了,没有纠正村民的说法。 他原本以为此行无所收获。 结果,这年轻人人前脚掉头离开,一名疯疯癫癫的老人便奔了出来,见人便喊:“还我儿来!还我儿来!” “去去去。”村里人一见他,顿时都面露嫌恶,“一个疯老汉,谁捉了你儿子找谁去,缠着村里人作甚?” 老汉可不管那些,抓着个壮年汉子便嚎:“你们这群没良心的东西,还我儿来,还我儿来啊!” 被抓住的壮年汉子可不是一动不动的木头人,他左右看看,那打听朝廷情况的外乡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当即反手将老人推倒在地,老实憨厚的面容变了一副模样,恶狠狠啐了一口:“不识好歹的老疯子,你再找,不仅你儿子短命鬼该死,你也早晚得死。” 然而,扶苏派出的年轻人,越想越不对劲,尚未走远,见到老人奔出来就不动声色地走到茅屋后,将身形藏了起来,躲在暗中观察眼前一幕。 年轻人很快便发现不对劲。 老人虽看似疯癫,却从不找孩童、老少妇孺和年轻的少年。 而是专抓住一些壮年汉子和老汉讨要他的儿子。 这些汉子,无一例外都是刚刚被拉住问过路打听过朝廷给了命劳改犯帮工之事有没有落实到位的人。 汉子推搡老人,和他对老人说的话,也证明了,他心下猜测不假。 这些村民,果然是被荥阳守派出的人提前打点过的。 年轻人没急着现身。 谁想,下一刻,便眼睁睁看着壮汉将老人推搡倒地,好一通羞辱。一句“……短命鬼该死”出口,他们想要隐瞒的,显然不止是劳改犯帮工、朝廷政令在荥阳是否顺利施行的真相。 老人躺在地上,似乎被推倒这一下摔得不轻,捂着腹部痛吟不止。 路过村民无一不是满脸冷漠,视若无睹地绕开老人,离开原地。 远远一声“老丈。”响起。 去而复返的陌生面孔,将村民们都惊了一下。 而年轻人身后,这回,跟着数名军卒打扮的人。 年轻人微笑道:“各位乡亲,在下乃太子扶苏门下客卿苟朱,此次前来,实为核查荥阳守马佪私扣罪犯及徭役一事。” 剩下的话就不多说了,团团围住村子,防止这群村民踏出一步给荥阳守报信的卫兵足以证明了一切。 此次出行,从咸阳带出的三千卫兵,单是前来探听消息,扶苏便足足拨了五百名,并一名剑术高超的剑客给苟朱,可见是真的重视此事。 苟朱除了围住村子,也没闲着,命人将老汉扶起,径直回了驿站,去向扶苏复命。 老人伤得不轻,回了驿站,已是昏沉不醒的状态。 苟朱将他的所见所闻及老人和那几名壮汉的对话一字不差地上报。 娥羲听完,当即便命绥来亲自去给老人诊治。 扶苏好歹是大秦太子,出行必备是有医官的,绥来这个太医令这回就奉命随行而来。 而这个老人,能不能活着,就很关键了。 他真疯假疯犹未可知,他的儿子被捉走和金矿是否有关系也未可知。 但单单是苟朱今日见到的一幕幕,这足以证明,小小荥阳城,并不像面上他们看到的那般宁静平和,百姓们安居乐业。 满脸老实的荥阳守自然也不知,自己下令捂了百姓们的嘴,反倒惹了苟朱的怀疑,从而引出了苟朱撞见老人找村民们讨说法未果被推搡倒地,村民们三言两语又主动暴露的事实。 他日日不落地前往驿站拜见太子夫妇,表面恭敬,心里恨不得敲锣打鼓送走这两口子。 扶苏一来,将闾也不去郑姬的小院了。 没办法,李隐死活不让人入府,也不准将闾给人名分——她表示,你既然说自己醉死了没有印象,那么你未必真就做了此事。那郑姬当场没有验身,如今再验,又怎么证明她的身子是被你破的……反正她几句话,便将住了将闾。 这个郑姬,哪怕被将闾‘强迫’,没了清白,最后也只能委委屈屈地独居一院,做了个不伦不类的郑夫人。 将闾深恨郑氏舅甥联手算计。 他被迫‘收’了郑姬,但平日根本不搭理她,实在被满脑子只有韩卢得李隐噎得不爽了,才去一回小院。 就是他满脸厌恶,郑姬每每也十分殷勤服侍,低声下气表示她也是没有办法,只能听舅父的,不然家中父母便要她嫁给一个泥腿子。 将闾心硬如铁,你没有办法踏马的关我什么事啊?你算计我还要我理解你啊 他如今被扶苏打得半死,就更不提了,自身都难保,不要说还去跟郑姬掰扯。 一回荥阳侯府就派人给荥阳守传话,说郑姬的弟弟在外面干些破事被他大兄夫妇晓得,请他识趣些尽快把人给处理掉,不然,他大兄就要亲自出手了。 郑及再怎么样都是荥阳守的亲外甥,他怎么可能舍得真下手处置外甥,只能表面下令处置郑及,暗地里连夜将郑及送到自己妻子的娘家避祸,顺便在牢狱里抓了个囚犯顶替郑及受刑,以为这就能算是向扶苏交差了。 谁知,扶苏断完了这桩案子,并没有离开‘风平浪静,一切欣欣向荣’的荥阳。 第80章 灭口 将闾不知道,他踏出驿站,行踪就被扶苏派人盯上了。 他一联系荥阳守,消息就被人禀报给了扶苏。 扶苏脸一沉。 娥羲在一旁摊摊手,轻笑道:“我说将闾并不全然无辜,良人现在彻底清醒了吧。” 你的弟弟,已经烂得不能再烂了。 扶苏沉默一阵,道:“将闾的爵位,他担待不住,还是传给韩卢吧。” 给韩卢留住这么个爵位,也算他对这个弟弟最后的兄弟情分了。 娥羲道:“良人要将他拘回咸阳么?” 扶苏摇摇头,他不必等回咸阳了,当下便派人将此事连夜传回咸阳,请示君父。 这回,扶苏直接在奏报中,将此事定性为将闾囤私兵,私扣囚犯、百姓、徭役,瞒金矿不报。 荥阳守? 姬妾是真。 没有名分是真。 荥阳守奉上的利益也是真。 娥羲可不觉得,如今是什么世家猖獗的时代,皇权不如世家权力大。 没有将闾这个大秦公子的身份提供庇护,荥阳守岂能如此嚣张? 所以,扶苏要这么给这次事件定性,其实也不算错。 将闾若是回到府里,老老实实闭门思过,扶苏确实会等到巡察结束后再将他一并带回咸阳请示始皇帝处置。 但显然将闾没有那个觉悟。 说他胆子大么,扶苏一喝问,便交代了比纵容妾室弟弟横行霸道胡作非为更严重的事出来。 说他胆子不大,他还极力将自己洗白成一个清清白白无辜被算计好少年的形象。 只能说,心存侥幸的将闾,还是觉悟不够到位。 扶苏派了人回咸阳后,一刻没有闲着。 或者说,娥羲的提醒不是没有道理,扶苏派人盯着将闾,也防着他,同时还在从老人身上下手,希望能从老人嘴里问出些有用的事情来。 “离开咸阳时,我想三川郡有李由坐镇,此趟出来大约不会多坎坷。”一日忙完,屋外大雨滂沱。扶苏背着手看檐下雨帘,叹息一声,对身侧的妻子道,“谁知,才到荥阳,便撞破将闾此事。” 娥羲不觉得将闾的今日,有什么好叹息的。 她轻声道:“良人若不来荥阳,那些惨遭迫害的无辜百姓便永不能得到伸冤解脱之日,良人还会觉得,将闾可惜么。” 扶苏默然,冷不丁道,“亲弟尚且如此,若分封有功之臣以封地做奖赏,时日一长,岂非祸患更甚?” 娥羲愕然,“……良人想的,竟是这个?” 将闾的事又能有多重要呢,扶苏只是单纯地想到朝廷吵了很久的分封制度和郡县制度。 但扶苏不过是提了一嘴,并不多说,他笑笑道:“我自认待将闾已足够仁至义尽,他屡教不改,那是他随了魏姬的坏秉性,又焉能怪我这个大兄不够尽职尽责行教导之事呢?” 娥羲听扶苏这么一说,也笑了。 很好。 正该如此。 该外耗的时候一点不内耗。 不过,荥阳最近的雨实在是有些多,少有放晴时。 跟着扶苏出行的许延,连着几日苦着脸。 他想去看看荥阳百姓种下的农作物,无奈大雨阻路,天公实在不作美。 一行人被困在了驿站。 但也不是没有收获。 苟朱从村里带回的那名老人在绥来的诊治下,养了几日伤,稍微好转,人才清醒过来。 扶苏得知消息后,亲自去见了老人。 老人得知扶苏便是自咸阳来的秦太子时,脸色大变,当即便要跪下,泣泪横流地求太子给做主,还他被捉走后生死未卜的儿子一个公道。 扶苏一面令苟朱将老人扶了起来,一面走到上位,敛襟跪坐下来,温声请老人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老人再三推辞不肯,他就想找他的儿子。 苟朱耐心劝慰道:“太子殿下此番正是为巡察三川郡各城治理情况而来,老丈您有何冤屈,尽管一一向殿下陈明,若查明属实,殿下定然不会不替您主持公道。” 老人说着说着,有些不敢置信,“太子殿下,真能替我寻回我儿?” 苟朱笑道:“殿下若不愿管您,我等又何必将您带回荥阳城中来呢?还特意派堂堂太医令为您诊治伤势,您说是也不是?” 老人沉默一阵。 苟朱又道,“您的儿子发生了何事,被谁捉走了,您且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来,殿下查明后,不论您的儿子是生是死,定然会给您一个定论。” 老人在苟朱的安抚下,情绪最终慢慢冷静下来, 这才将他的儿子寿怎么被村里几名汉子忽悠去亭长那里报名去为荥阳守做事,结果踏进深山便一去不回,迄今死活音讯全无的事情娓娓道来。 “最初说得好好的,以劳代役,我儿子只要去做了这工,便不必再服徭役,甚至还有工钱拿。” 老人叹了口气, “谁知,后来村里跟我儿寿一同去的五个年轻后生,有三个都断肢残腿地被抬了回来,只剩下寿和另一个孩子,一直没有消息传回。” 这时,老人还没有察觉到不对劲。 直到那三名年轻后生被抬回家后,荥阳守承诺给他们的赔偿不仅久久没有发下,三名后生去做了一个半月的工钱也一直没有拿到。 这三名后生的家人就纠集着,一道去找里长闹。 这三家人闹腾过后,工钱和赔偿是顺利拿到了,可不久后,这三家又被抽调了三名壮年男丁,去山中做活。 老人察觉不对劲,正是在此事之后。 三名男丁被抽调走,那三名后生便同时急病而亡。 每家也都只剩些老幼妇孺,村里几名游手好闲的壮年汉子就盯上了他们手里的工钱和赔偿,几次三番带着村里人找茬闹事,今日讹几钱,明日讹几钱。 这三家老幼妇孺不仅手里的钱没保住,朝廷分给他们的土地因着家里当家男人被征走的征走,亡故的亡故,也被村里人纷纷霸占。 这三家人被逼得哪里还有什么活路,两对老人活活饿死,死了丈夫的年轻妇人被村里懒汉骚扰,不堪受辱投了河。 她留下的两个孩子被村里孩子欺负,有一日被人发现溺死在村里某户人家的粪坑里。 没两个月的功夫,这三家除了被征走的那三个男丁,便彻底死绝了。 第81章 暴雨 那三家人死后,村民们理所当然地霸占了他们的田地屋舍。 老汉和另外一名后生家人因一直没找里长询问寿和那名后生的下落,因而也一直相安无事。 直到有一日,老汉无意中听见霸占那三家人屋舍的几名汉子偷偷议论里长收了大人物的好处,是怕那三名后生及其家人透露什么不可说的秘密,因此暗中吩咐他们对三家人下手。 老人知道的,就这么多,所谓秘密,那几名村中汉子,实则也不知晓。 荥阳守,还是十分谨慎。 扶苏听完,心知肚明,这个秘密,必然同金矿有关。 这些村民,受人指使谋财害命,同样皆非善茬。 荥阳守手里的人命,难道会只有这么一些么? 娥羲道:“此事同金矿有关,那么定然不会只有一个村落受此殃及,良人这回,恐怕要好生将荥阳给清理一番了。” 扶苏点头。 他当即命人去追问,李由还要多久能能抵达荥阳。 手里无人,想要行事也十分不便。还有个将闾很不省心,扶苏直接派出两百卫兵将荥阳侯府围了起来。 李隐见侯府被围,一时坐不住了,抱着儿子就要见娥羲,想知道凭什么围了侯府。 娥羲觉得李隐如今也很有意思,将闾被打得半死她不心疼,荥阳侯府被围了才终于坐不住,跳出来讨说法了。 她问过扶苏,扶苏微微颔首,“她既然想要说法,那便给她。看看二弟妇是要保全韩卢,还是同将闾一道回咸阳等君父裁决。” 娥羲应了,便命人接待了李隐母子。 两岁多的韩卢,已经比前几个月认生的情况好些,但还是有些腼腆,李隐教他唤伯母,他眼睛眨啊眨,扑到了娥羲身前,有模有样地行礼,奶声奶气地唤了声,“韩卢,见过伯母。” 娥羲将小娃娃扶起来,他如今谈不上多壮实,但面色红润,显而易见是被养得很好的,半点看不出胎里孱弱。 “好孩子。”娥羲对小孩没有恶感,“你阿母将你养得很好。” 但韩卢越应一句,娥羲听得就越牙痒痒。 她想起三岁还在装说不流利话的小胖子,真想回咸阳再揍一顿胖儿子屁股,骗阿父阿母骗得好惨啊他! 但身在荥阳,主角显然不会是远在咸阳没心没肺跟在大父身边的小小胖王孙。 娥羲关心了韩卢几句,李隐便问出了正事。 她也知晓自己并不讨喜,跟娥羲没有旧日情谊,只有开门见山问明心中疑惑了。 娥羲语气淡淡:“将闾纵容荥阳守囤私兵,私扣囚犯、百姓、徭役,瞒金矿不报。派兵围府只是在等君父裁决,你若要同患难,自可陪同,若想保全韩卢,便不要多问多说,只作不知便是。” 果然,李隐对将闾所行之事一无所知,李她嘴唇翕动,下意识道出句不可能:“良人他平日里鲜少同荥阳守往来啊,他他,他怎么会做这些?” 娥羲不耐烦道:“这不可能,那不可能。将闾掏空你嫁妆赔他阿母贪污的夫人们的月银时,你想过可能不可能了吗?人心易变,郑姬之事真真假假,你自己心知肚明,用不着我一个局外人替你解惑,你真的看清过你枕边人吗?” 李隐脸色惨白。 娥羲的话戳到了她的痛处。 都说将闾闹腾着一定要娶李隐,有多情深不寿。 可将日子过得一地鸡毛的难道只是李隐一个人的责任? 娥羲送走失魂落魄的李隐,关起门来对扶苏吐槽,她若是李隐,就该看着将闾被惩处,自己带着韩卢好好儿过。 将闾没了,对她的约束反而小些。 扶苏听她说着说着,就感到不太对劲,沉默一阵,道:“娥羲,我看这不是二弟妇的想法,是你的想法吧?” 娥羲可以说很坦诚了,她从来也没瞒过扶苏:“良人若做出和将闾一般的混账事,我自然是要先想着我胖胖的利益的。” 好家伙。 这就成她一个人的胖胖了? 扶苏揉了揉额角,很无奈地叹气:“就应付你们母子二人,我都没什么精力了,怎么还能想到去寻旁人呢?” 屋内没有旁人,娥羲听扶苏这样说,心情瞬间多云转晴,笑嘻嘻爬到他身上:“良人累了,我给良人捶捶肩如何?” 扶苏睨她一眼,笑着揭穿道:“你锤两下,就喊累,就嚷嚷着你带孩子也累了,腰酸背痛的……最后哪次不是反过来我替你锤肩?” 娥羲一噎:“……” 她默默改口:“我主动提出给良人捶肩,也是一片心意……心意到位就好了不是吗。” 扶苏好整以暇:“你今日心意能超过三十下吗?” 娥羲捏着拳头,感到自己被瞧不起了,按着扶苏就道:“良人别动啊,我今日必然要让你开开眼,晓得什么叫专业捶肩十九年。” 扶苏险些爆笑。 娥羲瞪他一眼:“笑什么笑,太子妃亲自捶肩,良人就偷着乐吧,我们胖胖王孙都没这个待遇。” 扶苏只好忍笑点头,语气跟哄胖儿子一样:“那你来吧,我信你,娥羲,要坚持啊。” 娥羲摩拳擦掌地就上了。 她和小嬴骕,其实母子俩很多时候,堪称一脉相承的。 不过娥羲要脸,偶像包袱重,在宫娥面前很端庄,只跟扶苏相处时,才显露这种习性。 胖儿子从小被宠到大的,没有大人那么脸皮薄,他是平等地要所有人按照他的思路走。 不然就要闹腾,不把你身边搅个天翻地覆不罢休。 扶苏这回出来巡察,也算是光明正大给自己放个假,耳朵清净一下了,省得有事没事,胖子就要大呼小叫地喊着阿父,拉他去给他和他大父断案了。 娥羲不在始皇帝面前,常常因此躲过一劫。 荥阳城中大雨滂沱,夫妻俩撇开正事难得笑闹。 然,这个肩锤了小半个时辰,屋外雨势仍不见小。娥羲手中动作慢慢停下来,下意识道:“若山中金矿还在开采,骤然下了这般大又这么久的雨,绝非好事吧。” 扶苏心情也沉了下去。 第82章 捉荥阳守,遛胖胖 扶苏派出的人一直没有搜查到位处荥阳城西老山之中的金矿位置。 娥羲其实有些怀疑,将闾会不会没有说实话。 这金矿的位置,未必真就在荥阳城西。 她甚至担心打草惊蛇,不知荥阳守究竟囤了多少私兵,一旦被他察觉,后者心一横,不是没有可能做出什么事来。 而这场雨来得是时候,又不是时候。 扶苏身边的卫兵已经所剩无几,悉数被派了出去。 苟朱行走荥阳周围,发现这些村子几乎无一幸存,都有年轻男人被征走‘以劳代役’去了。 甚至有几个村子,村民们闹得实在是凶的,在苟朱出现前,便已经被荥阳守派出的私兵给镇压看守了起来。 苟朱没有惊动这几个村子,悄无声息地摸回了荥阳复命。 扶苏沉吟一阵,还是没有动那几个被私兵看守起来的村子。 荥阳守既然如此重视那几个村子,还派了私兵驻守,必然时刻派人关注村中情况。 于是,荥阳守迄今没有察觉到,扶苏已经得知金矿一事。 娥羲担心,暴雨之下,被采空的山容易发生泥石流亦或山体滑坡等无法抗衡的自然灾害。 毕竟,这雨已经一连持续了三四日,最后一日时,雨格外地大。 扶苏也担心,但手里没有人,做什么都束手束脚。 他现在一点都不怀疑人性至恶这句话了。 幸好,从洛阳赶来的李由虽因暴雨足足多耽搁了半日才到达,好歹是来了。 他带着两万秦军抵达荥阳时,已经半夜。 扶苏见到他后,一刻不曾耽搁,当机立断,下令秦兵将荥阳守官邸、私宅,及其亲族府宅悉数围了起来。 就连将闾那个姬妾……外室,郑姬的小院子也没被放过。 扶苏已经没有调查到确切物证后再去抓人的耐心。 多耽搁一日,变数就越多。 这一晚,扶苏都亲自出门,娥羲也没了困意,就带着女官们留守在驿站。 这种时候,她们去了,也不过是多加个人头的事。 倒不如留在驿站等候消息。 有浅眠的百姓被道路上的动静惊醒,悄悄推门望了一眼,于是,这一整夜顿时都睡不好了。 那么多秦军出没,这是要干甚啊这是? 谁造反了? 不对啊,秦太子还在这呢,他身边那些人可不是吃素的。叛军就这么悄无声息、大摇大摆地就进城了? 有一个百姓被惊醒,就会有更多的百姓被这动静惊醒。 一夜的功夫,荥阳城就笼罩在杀气腾腾的秦军带来的阴影之下。 荥阳守哪想得到,将闾背刺了他。 人还在睡梦中,秦军的刀就架到了脖子上。 他囤的私兵,除了派出驻守看押那几个村子的,余下都并不在荥阳城中,等他这会儿想起来调兵,也没用了。 天一亮,荥阳百姓天都塌……不是,亮了。 很突然地就,荥阳守一家被下了大狱,就连郑家和郑姬也没逃成。 郑姬被抓走时,还尖叫着说了句,“我是荥阳侯的夫人,谁敢动手抓我!” 这话倒没惹怒扶苏,却传进了李由耳中。 李由倒也没多大反应,就是请示过扶苏后,登了荥阳侯府大门,去看望了一下他的“好女婿”。 将闾见到李由,哪能不知道,这是出自扶苏的手笔,他被打距今过去好几日,仍然躺在榻上爬不起来。 扶苏本就力气大,又真下了死手。 李隐先前还带着儿子一日看他两三回,见过娥羲后,也不理会将闾了,自己带着韩卢,在内院过起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避世’日子。 将闾见到李由,支支吾吾,唤了声:“妇公。” 李由神情沉肃,沉声道:“荥阳侯这声妇公,臣担待不起,荥阳发生之事,荥阳侯还是好好想想,日后怎么跟陛下交待吧?” 也等不到几日了。 扶苏派出的人日夜兼程赶回咸阳,将奏报递到了始皇帝案前,始皇帝将奏报一目十行地看完,虽谈不上暴怒,神情也顿时多云转雷阵雨。 撅着屁股蹲在一旁搬着竹简玩的小胖子就爬了起来,瞪圆眼睛,好奇看着被扶苏派回咸阳的人,奶声奶气地问。 “我的阿父呢?” 始皇帝:“……” 哦豁。 忘了这臭小子还在! 始皇帝顾不上生气,当机立断叫来郎中令,将胖孙子带走,免得他缠着扶苏派回的人问东问西,问到最后,就要开始撒泼打滚,胡搅蛮缠,去找他阿父阿母。 小嬴骕:“……” 小胖子当然不干,说着就要开始挣扎。 郎中令可不是一般人能当的,他‘抱’着沉甸甸的胖王孙,将章台宫绕了足足几圈,才回到正殿。 果然,扶苏派回的人,已经带着始皇帝下达的指令离开了章台宫。 胖子心都碎了,一踏进正殿,从郎中令身上下来,就躺在了地上。 谁劝他也不起,直到始皇帝抬起头来。 “小混账。”始皇帝:“你干甚?” “哼!”小嬴骕气呼呼地:“大父为森莫不让我说话?” “朕让你说什么?说多了就开始胡搅蛮缠无理取闹撒泼打滚?” 小嬴骕不吭声,躺得平平的。 始皇帝就道:“你躺在那里作甚?躺在那里朕就能把人追回来让你撒泼了?” 小嬴骕不服气,大声道:“那是我阿父!我阿母啊!” 他找阿父阿母怎么了嘛! 怎么就算撒泼了嘛! …… 怎么不算撒泼呢? 始皇帝正是为了把整天闲着没事干瞎琢磨些不该他们琢磨的扶苏两口子从小胖子身边调走,才令他外出巡察的,还能如了胖孙子的意? “冯负。”始皇帝冷酷无情的转头,果断下令:“把他给朕拖起来。” 郎中令应声上前。 小嬴骕还怪聪明,郎中令伸手去抓他,他就翻身往旁边一滚。 “小王孙,还是快些起来吧。”郎中令擦了擦额上的汗,觑了眼神情阴沉的始皇帝,劝道:“再不起,等下陛下要亲自动手收拾您了啊。” 小嬴骕能听他的? “我会跑啊!” 他不屑一顾。 始皇帝气笑了:“你以为你跑了,朕就抓不到你了?” 小嬴骕:“我去找阿父啊。” “你知道你阿父在哪吗你就去找?” “我知道啊。”小胖子拍拍地面,咂咂小嘴巴,真是……躺得越来越适应了:“荥阳啊。” 始皇帝:? 第 83 章 李斯:我到底怎么得罪陛下了啊!!! 扶苏和娥羲可不知道,有只胖墩已经在章台宫闹腾上了要去荥阳找他的阿父阿母。 当然,很快就被始皇帝无情制裁。 李由到来,荥阳守被抓后,扶苏就下令韩容负责尽快审出金矿的位置。 荥阳守看守几个村子的私兵也被扶苏派出秦军悉数围剿。村民们得知荥阳守被太子下令抓捕,都不用问原因,纷纷站出来,要检举荥阳守的累累恶行。 这几个村子,同老人所在的那些村子不一样。 只因他们的村民是最先发现金矿的,因此,荥阳守干脆将青壮村民们全部抓捕起来,丢进山中挖矿,村中只剩老人和孩子,就连十几岁的少年少女都没逃脱荥阳守的恶行,悉数被捉走,至今生死未卜。 村民们告完状,扶苏又暴起了一回。 娥羲没来得及拦,李由看得目瞪口呆,就见扶苏怒喝一声,命人将将闾拉出来。 始皇帝的裁决还没下来,但不耽误秦太子揍弟。 将闾本就被揍得半死,被暴怒的扶苏抄着玄铁剑又是一通狂揍,这下真是几乎进气多出气少了。 除了收拾荥阳守,许延也带着他这次来的任务出发,去了百姓们的田地里,察看他们的农作物。 但去了不过三日,许延回到荥阳城中,就表示,荥阳种的粮食,不适合这里的气候,产量不仅不能翻倍,恐怕还要随着雨季的到来愈发缩少。 他发愁道,“长此以往下去,恐怕整个荥阳税都交不上。” 扶苏忙着金矿的事,只能将这些民生的事都托付给妻子处置。 娥羲听完,沉思一阵。 荥阳在后世隶属于河南地界,河南种植最多的农作物显然不是如今荥阳主要耕种的粮食。 她想了想,开口道:“若不种其他粮食,只种小麦,如何?” “小麦倒是能适应此地气候,用太子妃提供的法子令土地肥沃后,也能提高收成。只是……”许延惊道,“殿下,百姓们吃甚啊?” “先不必全面种植。”娥羲想了想,用自己出嫁前,在王家的地里倒腾粮食作物的法子,道,“小麦一年收割两回,你将肥沃土地的法子教授与百姓们,先种下,收成好,再督守他们全面种植。另有,荥阳今年既然挖出金矿,便以这金矿免去百姓三年赋税,百姓们在这三年内的收成悉数收归他们自家不必上交。” 许延听完,便知道,自己又要留几名得力弟子在荥阳待上个几年了。不过此事于农家、于民生有益,他倒也没有不乐意,兴冲冲地应了唯便退下。 娥羲对吕雉道:“你领着女官们去清算荥阳守上任后年年的赋税账目,再看看荥阳仓里的存粮是否和项目上的能够对准。” 吕雉拢袖应“唯”。 娥羲将人都打发走了,才打开系统。 荥阳多雨,少有大旱。能种的作物,她其实想到了第二种——不是水稻。 在大秦全境推广水稻这事,毕竟大秦刚刚统一,万废待兴,娥羲只是有了个计划雏形,暂时还没来得及提上日程。但她可没有那个精力再去一遍遍用灵泉改土为田,已经圈好了气候土壤都最为适宜的地界——巴蜀之地,再往南百越。 不过巴南和百越之地暂时还没有打下来。 这也是娥羲一时半会儿没有将此事提上日程的原因之一。 最主要的是,让谁去蜀地负责推广种植水稻? 谁有那个责任心? 谁有那个能力? 蜀地还好,巴地往南,如今尚非大秦疆土,那里的人性格火爆燥烈,说不服你是真的敢提着棍棒跟你反着干的,一般人,还真接不下这个重任。 这才是娥羲一直没提出来的重点原因。 不过,这回见到被女婿搞得满脸心累的李由后,她突然就想到了合适的人——李斯啊,他最近赋闲,那点病也就是恨始皇帝负心无情爱上新人的心病。偏偏他又是个‘恋爱脑’,别的不说,对始皇帝还是死忠死忠的。 李斯难道甘愿就这么放弃手上的权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省省吧,这很ooc了李大人。 娥羲想了想,就跟扶苏提起心中因荥阳作物而生起的小小念头,“咱们向君父提议,命李大人赴任蜀地,治理蜀郡,并推广种植水稻如何?” 扶苏听完就摇头,“君父未必会采纳。” 娥羲道:“李大人还是有能耐的,也没到不能动弹的年纪。”人家油门还是有油的,榨干最后一滴再让人家退休不好吗? 扶苏沉默一阵:“……昔日文信侯也很有才干能耐。”他君父是一个记仇的人。 显然李斯已经令始皇帝极其不满,否则他不会宁肯让萧何摘桃,都不让李斯将小篆推广完再炮灰。 娥羲想了想,道:“命李斯去蜀郡,种植水稻,既能治理好蜀地内政,又能物尽其用啊。” 扶苏不赞同道:“他一旦做得风生水起的,权柄重新在手,你让君父如何处置他,是继续重用?还是他做出功绩后继续将他打压下去?” 娥羲:? 这问题还能想到这么久远的? 踏马的抬杠抬到自己老婆身上来了是吧? 娥羲深吸一口气,准备跟身边这位大秦第一抬杠爱好者好好辩一辩。 扶苏就道:“此事除了李斯就不能有旁人了吗?我看未必。” 娥羲:“?” 扶苏就说:“蒙毅的才干,未必差到哪里去。蜀地人性多刚直暴烈,李斯的手段未必能顺利治理,蒙毅先化而治之,取得蜀地百姓信服,再推广水稻,恐怕比李斯去,要事半功倍吧?” 娥羲听了丈夫的分析,有些默然无话:“人家好好一个上卿…你让人家去治理蜀地…” 为了不让李斯再冒头。 人干事? 扶苏道:“若许以重利,叫蒙毅知晓,此事并非贬他,而是君父要重用他呢?” 娥羲不说话了,扶苏这么说,也没毛病。 扶苏轻笑一声,也不愿再和妻子就此事抬杠甚至争执起来,又道,“那我将蒙毅和李斯的名字都报上去,你看君父会用蒙毅还是李斯就行了。” 第84章 劁了他们 扶苏派回咸阳的人,刚带回始皇帝令将闾提前让位,并命人将其原地囚禁的旨意,又带着扶苏要报上的奏报,马不停蹄赶回了咸阳。 始皇帝确实不懂一日杀三子的含金量。 给将闾留了条性命。 但也就是留了条命的待遇。 他的爵位给了韩卢,他被囚禁起来,在荥阳侯府也没了男主人的话事权。 李隐一下子就抖起来了。 儿子成了荥阳侯,她的地位升了一级,在荥阳侯彻底说一不二起来。 娥羲懒得管这夫妻俩的破事。 但李由还是警告了女儿一句,日子好过了你别太飘,陛下能收拾自己亲儿子就能收拾你,说不定人家还能保一条小命,你怕是全尸都难。 李隐被吓得又缩了回去。 她已经没有了初嫁将闾时的野心勃勃,被生活锤炼得没了脾气,也没了那股犟性。 娥羲就说,你要是实在闲得慌,就在荥阳办个女学,既能给你荥阳侯府开源,打造好名声,也能不辜负你一身才华。 还有被迫害的村民们…… 荥阳守这个老头,全家都被抓了,眼看将闾也完蛋了,心灰意冷——其实是受不住韩容的酷刑,最后还是张了嘴,吐露了金矿的真正具体位置,以及他养在山里的私兵具体数量。 金矿不在西面在南面,还横跨两山。 私兵则更夸张,他不仅从荥阳城内强征青壮年为兵,还派人外出去抓,单单金矿山中囤的私兵数量,便足有五千余人。 扶苏当日便亲自带兵将山给围了起来。 娥羲亲自盯着扶苏将她在系统换的那件里衣给换上,才放了他换上李由带来的秦军临时奉上的盔甲,提着玄铁剑出门。 娥羲也没想到,出来巡察一趟,竟还能亲眼见到,丈夫再度披上铠甲带兵的场景。 秦军围山时,李由也去了。 见到山中情形时,李由顿感自己一个失察之罪恐怕是彻底跑不脱了。 荥阳守这五千名私兵,尽皆配有精良装备武器,但他们显然跟被朝廷律法约束的秦军大不相同。 最初被强迫征来的小兵在日复一日的熏陶之下,面相也变得贪婪凶恶。 被秦军围剿,有胆小的放弃抵抗,但也有领军的被金矿的巨大利益趋势,咬紧牙关,带着手下的兵跟秦军缠斗起来。 扶苏见状,直接面无表情下令,将外围的秦军也调上前,参与围杀这群私兵。 私兵里,胆怯放弃抵抗的占一半。 还有一半,也有两千多近三千人。 但秦军的数量更多,还都是上过战场的,打杀起来更为老道熟练,很快,打杀和惨叫声一时此起彼伏。 通往开采金矿之地的路上,一道道身形倒下,满地狼藉,死伤一片。 不到五日,殊死抵抗的私兵被秦军追剿着彻底杀了个干净。 剩下没有抵抗的,悉数被撵到一起看守起来。 扶苏带着李由等人顺利踏进开采金矿之地。 被捉的村民、百姓,还有牢狱里的囚犯,几乎都被送到了这里。 那些村落里,被捉走的少女和妇人们在山中,虽不用日晒雨淋地被押着去开采金矿,可处境也未必能好到哪里去,因这群私兵一直在山中,不能外出,这群可怜女子,于是悉数沦为这群私兵的玩物。 …… 扶苏派人前往洛阳时,李由就知道,没什么好事等着自己,但直到看清被捉百姓们惨状这一刻,他的心算是彻底死了。 他原本也是镇守荥阳的,毕竟这里从来都是军事要地。 但将闾被封了荥阳侯,李由知道将闾夫妇在咸阳被治得服服帖帖的,将闾在他面前一直也十分老实谦逊,应当闯不出多大的祸端来。 李由这才携着妻儿驻守洛阳,时不时往成皋、荥阳转上一圈。 但还是…… 让将闾惹出了这么大个祸端。 若非扶苏此番到此巡察,派出的两名小将误打误撞撞破将闾‘小舅子’作乱,此事有将闾在前遮掩,荥阳守凭着这条金矿怕是什么时候有了能佣兵造反的本事都未可知。 李由一时心惊不已。 一看扶苏,扶苏脸色就没好过,他派兵将这些被糟蹋得不像样的少女、妇人悉数护送去荥阳城。 苟朱负责将此地情况禀报给娥羲。 矿内剩下还活着的人也都被带了出去。 这些人,秦军也不会直接送他们回家,也是要先带回荥阳,询问完他们被捉来开采的经历才能放他们归家。 扶苏亲自进矿,带着一块开采出来的金矿石出来,,这才留下一部分秦军驻守于此,带着剩下的秦军和被俘虏的私兵及被捉劳丁们回了荥阳。 娥羲已经见过了苟朱,她带着女官们去见了那些少女和妇人。 有的少女,才十二三岁。 甚至有的妇人,腹部已经隆起。 娥羲见到她们的第一眼。胸腔里就泛起一股巨大的恶心和愤怒。 当然,都不是针对这些可怜妇人。 她不仅下令将荥阳守府邸腾出来收留这群可怜的妇人少女,在见过有孕的妇人和少女后,还直接令绥来熬了一大锅小产的汤药。 有女官皱眉道:“殿下便不问过妇女们的想法,直接便下令了么?” 这不像娥羲一贯的行事风格。 娥羲听了女官疑惑,只是淡淡道:“她们本有自家的丈夫孩子,这些被强、暴出来的生命,体内流淌着那些恶心的畜牲的血脉,有什么好生下来的。” 汤药熬好了,娥羲才将这段话说与那些妇人。 她们被捉走小半年,腹中有孕,月份最大的已经三四个月,这孩子流了下来,也没有晚些小产或者直接生产那般损伤母体。 而娥羲的话,显然也给了她们一剂定心剂。 “这孩子本非母亲心甘情愿得来的,与其生下来也是讨嫌受罪,不如提前解脱更好。” 这个时代,因为种种天灾人祸,极度缺乏劳壮力。 不过,即便再缺乏劳壮力,这种生来便象征着屈辱的,也没必要生下来。 “那些畜牲,朝廷会怎么处置他们?” 抱作一团的妇人中,有一名年纪不大的少女,鼓起勇气,爬了起来,问娥羲。 娥羲望着她,一字一字地回:“都说大秦儿郎,皆为虎狼。那么,我大秦女子,也不该是所谓的愚钝怯懦。只要你们敢鼓起勇气,朝廷……不,我皆能下令为你们做主。” 第85章 全员恶人 娥羲虽然这么说了,但除了那名少女,敢站出来的妇人并不多。 勇气在其次。 更多的,是出于对未来生存的顾虑。 嗨。 两千年后世情尚且如此,何况是两千年前的大秦。 有一半的妇人,已经心存死志。 遇见这种事,从古至今,女性始终是弱势者,承担受害者有罪论带来的舆论走向。 娥羲也没指望几句话,便能说服她们。 她又说了几句,妇人们大多仍然低着头,缄默不语。 那名少女后,又有几人鼓起勇气站了出来,咬牙切齿地表示,她们愿意去指认那群畜生。 但站出来的,毕竟只是少数。 娥羲想了想,最后道,“如果你们心中实在不好受,觉得回去村里,会被指指点点,抬不起头。那么,就留在荥阳,一直留在这里。” 她话音一落,蓦然抬起头来的妇人陆陆续续多了好些。 “您说的…是真的?” “我们真的不用回去?面对父老乡亲们的白眼?” 娥羲点点头:“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既然说得出,便定然不会诓骗与你们。” 于是,这些抬起头来的,便都鼓起勇气。 “……既然太子妃殿下都如此说了,那么,我们也愿意出面去指认。” 娥羲朝她们一笑,道:“大家愿意信我,我自然不会令大家失望。强迫欺辱你们的那些所谓兵卒,皆处以劁刑后,拉至城外腰斩处刑。” “诸位若不惧杀戮之气,皆可由我大秦将士护送前往,亲眼观看行刑。” 她说完对犯事私兵的处刑过后,又有几人抬起了头。 有妇人捂着嘴,期期艾艾地问了一句:“敢问太子妃,何…何为劁刑?” 其实妇人们多数不知秦律中具体有哪些条例。 可能她们所在的村落刚背完上一版本的秦律,咸阳就更新了新版本。 秦律一直在修,越修越细致。 不只约束普通百姓,贵族、商人这些的律令也一直在推陈出新。 娥羲便给这个妇人解释,何为劁刑。 “割去男子或雄兽身下男女合欢,阴阳交合之物,是为劁刑。” 劁刑在对人实施前,就在大秦如今常见的黑皮猪身上试过了。 娥羲道:“大家日后若想豢养一些家畜,尤其是家豕,也可在豕年幼之时对其施以劁刑,被劁刑过的豕死后,它的肉质便不会那般发酸,发臭。” 没劁过的猪,肉类所谓的发臭,说难听点,就是有一股子屎尿味在身上。 妇人们本来还惊讶何为劁刑。 一听娥羲这么一解释,顿时都,精神都抖擞了不少。 “请诸位都抬起头来,看着我。”娥羲视线落到余下还低着头的那些妇人身上,她们或许实在是走不出被捉去那几月里经历的一切,她也没有在意,她们始终不愿抬起的头。只是嗓音愈发洪亮,语气也愈发坚决笃定,“作为大秦太子妃,大秦女子里的一员,即便是在当今陛下面前,我也能拍着胸脯告诉你们,被贼人捉走决不是我们的错,被强迫更不是我们的错!” 她说的,是‘我们’,而非‘你们’。 一句‘我们’,瞬间将高高在上的太子妃拉到同为女子的立场上。 最先站出来的勇敢少女听得怔怔,目光越发清澈明亮。 娥羲眼神坚毅,视线一一扫过,这屋中的所有妇人、少女,“倘若普罗世俗不能容我们,那我们便自行立下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又有何妨?!” …… 带着这群妇人去指认,娥羲…… 见识了真正的人性至恶。 被少女和妇人们指出的,除了那群私兵,竟还有—— 同样作为受害者,被捉去强制开采金矿的那些青壮年男人们! 这群人,活下来的拢共一百四十五人,竟只有十五人未曾参与祸害妇人少女,手中也不曾沾染同胞性命——其中有十四人自己都在矿中被欺负得浑身伤痕累累,若说是活着,也不过还吊着最后一口盼着哪日被救出去的希望。 直到扶苏来了。 一直迫害他们的荥阳守被抓,私兵们被杀的被杀,被俘的被俘。 他们终于盼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于是,面对审讯,果断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地吐露了在金矿山中的所见所闻和经历。 “我家良人,不愿意看着我受辱,就提着东西跟他们拼了,可最后……”被带来指认的妇人里,其中一名妇人恨恨地盯着眼前这些人,道出她刚被抓去时的经历,说着说着,哭泣不止,“却生生被他们砸得没了性命,尸首还被扔进山中喂狼,最后连个全尸也难求!” 有少女指着几人,直接嚎啕出声,“我弟弟,我阿母,我阿父,皆是活活被他们打死的啊!” 最令娥羲意外,或者说,是意想不到的,被苟朱带回的老人的儿子寿,不仅没死,反而竟也出现在被指认的那些人里! 在老人的描述里,他的儿子寿是生死未卜的受害者。 在村民们眼里,寿没有消息传回,大约是早就死了的短命鬼。 可谁也想不到。 寿不仅没死,甚至都混成了劳工里的头头,不仅跟私兵们关系亲切,还一度得到荥阳守召见。 就韩容审讯出来的结果,若说真的受害者,恐怕也只有这一群被无辜抓走残害的妇人,和惨死矿中尸首无存的那些村民。 就连最初断肢残腿被抬回村那三人,也是因同村五人心生贪婪,一道商量趁夜半看守他们的人不注意时偷了矿石逃跑。 结果五人跑到一半,另四人被寿出卖,其中一人当场殒命,余下三人被割了舌头打断手脚,抬回村中。 在十五名劳工的供述中,寿还砸死了一位宁死不愿就范的少女。 他手里的人命,怕是比好些私兵都要多。 老人得知儿子做的这些事情后,瘫倒在地,一边哭嚎着儿子糊涂,一边不住地向扶苏磕头求饶,希望太子能用他的性命换他儿一命。 扶苏对他道:“你这儿子罪行累累,实不容赦,按秦律本当连坐。孤看在你年迈,家中又已无妻小,特赦你一命,你安敢得寸进尺?” 说完,他不顾老汉求饶,直接下令公布这些人的罪行。 这还没到行刑处置,荥阳城中,已是满城哗然! 第86章 妇人行刑 将参与迫害妇人、少女的罪人们悉数先劁后杀,是娥羲提出的法子。 但等到妇人们指认时,才发现—— 参与作恶的,多得实在不胜枚举。 最初被捉去,被迫行事的‘受害者’们,在财帛的诱惑下,同样暴露了本性里的贪婪、凶恶。 扶苏全程决策果断,却在准备处置这些人时,一时没能落下定论。 无他,人实在是太多了。 这一下就是几千人。 而还要照娥羲的法子,先劁后杀,这也劁不过来啊。 娥羲坐在一侧,正在提笔一一写下,要交由吕雉去实施的‘慈幼院’建成相应举措。 扶苏的犹豫,她不是没察觉到。 娥羲放下笔,问扶苏,“良人是愁该不该杀还是愁人手不足呢?” 扶苏道:“你要这些参与迫害妇人的罪人尽皆受以劁刑,这荥阳哪里找得到那么多施刑之人,依我看,不若直接给他们个痛快。” 娥羲听完,笑了一声,“是找不到,还是那些人都不愿意去做呢。亦或者说,良人也认为那些人迫害了妇人就迫害了,横竖没有害到良人头上,倒也无所谓了是不是?” 扶苏一噎,“娥羲,话也不是像你这样说的。” 娥羲道:“良人既然都无惧杀了这么多人,又何惧令百姓人皆知晓,恣意迫害无辜妇人、女郎,便就是要受如此酷刑的呢?” 再说了,行刑之人,怎么会找不出来? 娥羲便命吕雉带话到原荥阳守府邸,现慈幼院,召集院中妇人、少女,敢提刀者尽皆可报名去为那近三千名罪人行劁刑。 扶苏觉得,娥羲这个法子,实在是胡闹。 他甚至毫不怀疑,若非知道他不会同意,她恐怕也是要亲自提把刀就上的。 娥羲表示,我不是没有动手么。 何况,她并不觉得自己令妇人们施刑,有什么不妥。 娥羲一笑,道:“令受害者行刑,既能叫受害者借此宣泄心中怨气,亦能警示世人,有何不可呢?” 扶苏觑她一眼,慢悠悠道:“我看还是我太纵容你了。” 娥羲一摊手,无可奈何道:“那没有办法了,良人,妾身都已经命娥姁去通知那些妇人们,良人难道要朝令夕改,令妾身在妇人们眼中的威信荡然无存吗?” 扶苏已经忘记,他最初想要的妻子,是什么样的了。 反正,无论如何也不会是今日娥羲这般模样,别说对丈夫百依百顺,她很多时候,还敢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胖儿子都是跟她学的! 说到这里,能用什么转移再掰头下去注定不会太愉快的话题呢。 也就憨态可掬的胖儿子了。 扶苏就问娥羲,你想不想知道,我们胖儿给你这个阿母带什么话了? 娥羲:? 怎么他还收到了胖儿子的‘传信’——?! 这倒不是扶苏想来着。 确切地说,是小胖子终于堵住了扶苏派回去的人。 始皇帝千防万防,没防到小嬴骕蹲在那客卿踏进章台宫的路上,将人堵了个正着。 “我的阿母呢?” 问阿父你不回答,问阿母总要回答了吧? 客卿经常出入望夷宫的,知道胖王孙每日上午,都在跟着蒙毅、萧何、尉缭三人上课,因此见到小胖子,也是满脸诧异,“小王孙,您怎么在这里呢?” “哼。”小嬴骕背着手,一副我很生气的表情,操着一口小奶音,严肃地表示:“我不在这里,怎么堵你啊?” “……”客卿有点没招:“您这……不上课的啊?” 小嬴骕就很理直气壮:“我逃课啊!” 客卿就笑道:“太子和太子妃殿下晓得您逃课,回来要收拾您的啊。” 小嬴骕反应快得很,听到他阿父阿母的名号,眉头一皱,便反客为主:“我的阿父,我的阿母森莫时候回来啊?” 客卿一阵沉默。 回咸阳?那怕是……还早得很哦。 在荥阳都耽搁了一个月,巡察完整个三川郡,回咸阳,怕是还要些时候。 毕竟,始皇帝又不想儿子来着。 处置将闾时,始皇帝还命客卿给扶苏带了一句话:你慢点查无所谓,晚点滚回咸阳来,朕不是很想在两个月内见到你的脸,懂? 扶苏当时的反应是满脸无语。 简直跟胖儿子平日里看谁不爽又欺负不过人家做出的表情一模一样。 不过是同样的五官放大版而已。 扶苏便做出一副对君父了若指掌的表情,对娥羲道:“君父必然又召见了方士,他知晓我的,回到咸阳第一件事必定是要劝谏。” 娥羲叹了口气,道:“明知君父是这意思又能怎么办呢?良人毕竟是太子,如今荥阳这么大一个烂摊子,总不能为了早日回咸阳,便将事情捅出来放在这里,便撒手不管了吧?” 扶苏默了默。 夫妻俩还能怎么办。 硬着头皮继续干。 先把荥阳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处理干净。 而当父母的,忙得想不起淘气捣蛋的胖儿子。 咸阳宫里,嬴骕大王可心心念念他阿父阿母出去很久了。好不容易堵到客卿,缠着他问他阿父想他没啊,他阿母想他没啊。 客卿没来得及回答,小胖子就开始说别的了,“我好想好想我的阿父,我的阿母啊。我有那么久没见到阿母了啊!” 客卿远远看见来捉逃课王孙的蒙毅,很机智地就说:“小王孙,臣会将您有多想阿父阿母,都带给太子和太子妃的啊。” 胖子摇头晃脑,又开始嘀咕。 嘀咕了一阵,他伸出手拍拍客卿的腿,满脸自信地说:“你不会带话,你带我去找阿母,我自己跟阿母说啊。” 客卿也不知道他在自信什么,也没应承他。 反正下一刻,这胖王孙就被蒙毅一把捞走了:“小王孙,我们今日接着讲昨日的事啊,你不想听你师母怎么气齐国丞相的了吗?” 哦。 看来他是在自信逃课又被抓了的事吧。 客卿办完扶苏交代的事,带着始皇帝的回复和胖王孙的一通嘀咕,踏上了去往荥阳的路。 嬴骕大王找阿母又失败了,但他屡败屡战,正在筹备下一次堵人计划了,他父母才收到他的‘想念’—— 话题也不继续了,夫妻关系又和谐了,暴风雨又消停了。 第87章 慈幼院?学宫雏形? 吕雉一向很有执行力。 娥羲命她传话,她很快便传达到妇人们耳中。 如此行刑手段,这真是说起来,闻所未闻。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由受害者亲自施刑…… 妇人们沉寂了片刻。 竟都站了起来。 “我不怕!我去!” “我平常还经常杀鸡嘞!我去我去!” 吕雉见这些妇人似乎争抢着都愿意亲眼见证那些强迫她们的罪人受刑,含笑道:“诸位不必拥挤,大家愿意去的,人人都有份,只怕大家一日下来,怕是手都要累酸疼了。” 多数妇人们眼里都有光了:“能亲眼送那些畜牲们一步,我们……又有何惧呢?” “就是。” “我大秦女子,没有怯懦胆小之辈!” 她们当中有人,不是没有家人愿意接纳她们回去。 但多半都顾忌村民们看法,想了想还是摇摇头,最后留在了慈幼院。 盖因娥羲第二日又命吕雉将慈幼院建成后一应治理生存举措公布下去。 一是收容之人。 被父母生而不养抛弃者幼童可收。 子女不孝跋扈者可收。 夫家不容者收。 说白了就是针对弱势群体。 鉴于这个岗位从前前所未有,于是朝廷每两年会派两名监守女官驻守各地慈幼院,稽查被收容人是否符合要求—— 毕竟留在慈幼院,不必被子女辛辛苦苦奉养,有的父母等孩子长大了能自食其力又会想起来将孩子认回去。 特别是死亡率尤其高的—— 女婴。 留在慈幼院的不论是妇人、少女,还是孩子、老人,该学习的都要学习,同样该干活的都要干活。 男女老少,无一例外,文武皆可学。 用娥羲的话说,劁刑就是开头,如有妇人施刑后,对这个刑罚,或者说对这门技艺感兴趣,她也会命吕雉将从频阳请来的劁刑师傅在荥阳待到妇人们学会后才动身离去。 毕竟,劁刑虽然看似简单,实则在这个时候,一不注意,还是容易令猪狗这些动物轻易感染死亡。 劁猪这事,即便是在频阳,也是在娥羲献上红薯、土豆后,王家才开始培养劁猪匠,并将这个职业普及全频阳的。 毕竟红薯藤和红薯大部分时候除了人吃,也是喂猪的好饲料,有了红薯,一些普通百姓不必啃野菜为生,野菜也能腾出来喂猪,猪不必食人的粪便为生,体重增长了,出栏率高了……劁过后自然不会也再有那种味道。 听吕雉提及,频阳城就有寡妇或当家的少女学了劁猪,以此给官府或者富户人家做活维持生计的。 而慈幼院日后,也会在荥阳圈地专门种红薯养豕! 养成的豕肉会以慈幼院的名义对富户和百姓们贩卖——贩肉所得的银钱又成了她们这些人维持生计的开销,或者说工钱! 也就是说,妇人们不仅可以学劁猪,还能学杀猪……学会了日后就能在慈幼院直接上岗。 妇人们犹疑之下,也敢踏出新一步。 有人学养猪,有人学杀猪,有人学劁猪—— 这是学会了能让她们生存的本领,至于光不光鲜,没那么重要。 妇人们劁罪人,不过是受害者对施暴者的回击,一个不好,罪人们死在牢狱之中,也算他们命薄。 养猪养牛羊这些,去劁,还是要慎重的。 扶苏对娥羲给妇人们安排的岗位培训有点小意见:“怎么全是杀豕养豕的,不会太凶残了吧。” 难道我大秦女子就要这么一步步化身大秦母暴龙了? “她们既然住进慈幼院了,便注定象征着弱势群体。我不过是命人传授她们一些赖以生存的技术而已。”娥羲毫无脾气,笑眯眯道:“良人若愿意,也可以给汉子们安排一些学绣花,采桑,养蚕,织布的手艺嘛。” 娥羲大王一向是很公平的。 女人可以提着刀枪喊打喊杀,男人自然也可以坐下来实现他们心中的公主梦,绣花采桑,养蚕织布。 扶苏纳罕道:“你还要教她们习武?” 娥羲想了想,点点头:“防身术学上一些也好。好叫她们日后不必屈居一隅,行走大秦境内,也不怕受人欺凌。” 扶苏笑笑:“我倒是没什么意见。只是你如此安置慈幼院之人,给她们如此厚待,只怕日后会有更多人挤破了头想进去。” 娥羲就道,这些她早想到过的:“慈幼院虽只同意收容弱势之人,但也不吝啬向外面百姓开放传授技艺,若这些人愿意踏进慈幼院去进学,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无偿进学?” “青天白日的,良人说什么梦话。”娥羲瞪了眼故意拆台的丈夫,“慈幼院初建,不能永远靠朝廷拨下的银粮维持生计。外面的人想要学习,是得交束脩的。一年学成交一年,一年没学成,来年再学,可就得重新交了。” 扶苏想了想,道:“如此,倒有些学宫的雏形了。” 娥羲呵呵一笑:“还是不一样的,良人。毕竟,学宫不会容人免费住宿,一般也不会招收女弟子。” 古往今来,男女诗人、文学家、才子的比例几乎都是单方面压倒性的,是女子们都不想学吗?难道不是世道提供给男子的便利远超女子百倍吗? 扶苏明智地不在这个问题上和妻子过多纠缠,他沉吟一阵,道:“她们既然要进学,必然不能不识字明理。再者,你要她们学诸多技艺,技艺师傅又从何而来?” 娥羲听了扶苏这么一说,本来还没想好怎么跟扶苏开口,他主动要问,她就‘被迫’、‘不好意思’,实则毫不客气薅起了丈夫的羊毛:“农家有许延弟子教授如何种植垦地。剑术武艺有虫达手下的剑客,剑客们横竖也是要招收弟子的。儒家不是有正在到处宣扬学说的淳于先生么,啊,忘了墨家也可以,尾青也缺弟子吧!” “……娥羲啊娥羲。”快被薅秃了的扶苏哭笑不得,他目光奇异地看了妻子片刻:“你刚刚同我说那般细致,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啊。” 娥羲眨了眨眼睛,满脸真诚:“良人,就这么一点小小的支持,您不会都不愿意给您真诚善良温柔体贴的太子妃吧?” 第88章 有人替女儿出气,有人天天拿阿母当挡箭牌 两千余名,参与迫害妇人、少女的罪人,被定下先劁后杀的刑罚。 这比直接腰斩更令他们屈辱。 但他们的家人却都不曾出声。 盖因扶苏和娥羲商讨最终定下此刑罚时,又命李由自洛阳、成皋再调遣两万秦军,赴荥阳镇守。 毕竟,他们最后对外公布的罪名,是荥阳守囤积私兵,等同谋反,按最新版本秦律,涉谋反者,其家族当连坐。 重压之下,难保不会有暴起事件发生。 但秦太子看在这些私兵、劳工最初皆非自愿,免去其亲族连坐之罪,但本人其罪当诛不容陈情,若有异议者,按同罪论处。 娥羲直接命吕雉派人将这贴成布告,张贴在荥阳城大街小巷,和荥阳城门外。 罪人的亲族们即便想要联合暴动,新赶来围守荥阳城的那两万秦军就目露兴奋:想造反?来啊来啊,正好我们好久没干仗了,不造反你踏马就不是人! 不得不说,这些人直接被镇压得老老实实的。 但扶苏骨子里还是像始皇帝,他又命韩容,传令给各地里长,村长,出了罪人的村落、家族,朝廷将一应派出监守,罪人其亲小一律不得参与‘村长、亭长、里长’等朝廷官位选举,罪人家中徭役不得令劳改犯代服,田地不得令劳改犯帮忙—— 说得难听些,就是依葫芦画瓢,照娥羲对待她处理后宫那些劳改犯的举措,一遍遍改进。 娥羲知道后,发觉扶苏此举,竟有点现在罪犯直系三代内不得考公规定的意思。 那些罪人家眷自然不能心服口服。 但朝廷除了对他们的惩处,也有对监守及当地官员的奖励措施——看好这些犯罪分子家人嗷,他们要是有什么异动举止,你们第一时间处理并上报朝廷,朝廷给你升职加薪,多多的。 不过,为防监守与当地官员勾结,每半年调整任职地,而且,荥阳户籍的监守不能在荥阳任职。 且,这一新设职位,专为年富力强、武力不低的青壮年设置,直接听从一郡之守的调遣,不受亭长等约束,但也约束不了对方。 当然,这些规矩都是从荥阳最先施行。 荥阳虽然坏事一连串,但此事后便摇身一变相当于新律法推行试验城市了,不仅李由这个三川郡守被扶苏指定要他日后长期驻守于此,以扶苏的语气,他亲自或派心腹到荥阳巡察显然会是日后的常态。 坏消息,这直令无数藏匿在暗处的六国余孽看到了机会,开始煽动百姓们——秦国如此暴戾滥杀,秦太子如此不做人,不反他们还等着他们杀到你们头上吗? 好消息,六国百姓里,多数妇人听到秦太子夫妇如此重刑处置迫害妇人之辈及其亲族,她们直接表示:这刑罚是处置那等下作恶劣之辈,作为女子,作为妇人,我们很赞成秦国,不,大秦太子和太子妃殿下的处置! 两千余名罪人自然不是同一日受劁刑的。 即便如此,妇人们尽皆上阵,一日劁十人,劁了几日,从第一次上手的战战兢兢到面无表情下手最后到满脸痛快,从生疏到熟练,也没劁完。 ……扶苏便直接下令,命洛阳、成皋守各领数名游徼赶来荥阳。 既然这一批罪人注定要被杀,荥阳施行的刑罚日后也会在大秦全境内推广,何不趁此次机会,也警示成皋、洛阳两地呢? 扶苏是懂得废物,不,罪人利用的。 但贤明仁厚的秦太子在荥阳一口气杀了快三千人! 这消息一路风驰电掣传到咸阳时,咸阳的大臣们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倒不是说扶苏杀错了,只是,先劁再杀,这么变态的刑罚,大臣们多的想不到,只感到胯下一凉。 不是,请问呢,太子殿下,搞这么变态真的好吗? 听说这刑罚还是太子妃强烈建议才定下的。 大臣们看王贲的表情顿时都不好了:我曹,看不出来啊王将军,你闺女如此凶残,颇有你战场上的那股劲儿啊! 王贲其实也感到凉凉的,但自己闺女嘛,自己不给撑腰,真被这群大臣们喷得体无完肤了怎么办? 王贲就表示,我闺女一般不这样,她脾气很好的,幼时被称为频阳第一乖娃娃不是说着耍的,她跟着太子殿下混得这么凶残,怎么不想想太子的问题,不想想一定是那些罪人行事太过人神共愤的缘故呢? 大臣们表示,太子有啥问题了啊,太子不是一直很贤明嘛,我们还觉得是你闺女把太子扶苏好好一只小绵羊带得这么凶残呢? 见过厌女的,没见过这么厌女的,你踏马是什么锅都敢往我闺女头上扣啊?王贲气得脸都歪了,撸起袖子就道,你们毁谤我闺女,我要好好跟你们讲一下道理,看看到底是谁带歪谁! 好嘛。 好好一场朝议,变成了章台宫群殴现场。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胖王孙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顶着他大父的黑脸,奶声奶气地给他外翁加油:“外翁揍他!揍他啊!他也骂阿母啊!” “混账!” 始皇帝忍不了了,把参与群殴,不对,是王贲和单方面被王贲殴打的大臣统统撵出章台宫,又拎着混账孙子就骂:“不好好跟着尉缭上你的课,跑到这里来捣什么乱?” 嬴骕大王叉着他的小胖腰,气呼呼地跟他大父对视,“他们骂我的阿母啊!” “你课室什么时候挪到朕朝议的殿室来了?”始皇帝揭穿他,“又逃课就直说,别拿你阿母当理由。” “……” 小嬴骕心虚了一下,他最近一直因为父母远行的原因,在始皇帝面前显然很飘,飘得不行。 见始皇帝没有动怒的意思,立刻更大声顶嘴:“我就逃课啊!” “你个逆孙。”始皇帝本来确实不打算动怒,但逆孙头铁,自找的,他顿时命人关上殿门,不准嬴骕跑出去,“你看朕今日揍不揍你就完了。” 主要是,今日这场朝议,始皇帝都默许王贲动手了。 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个小胖子跑出来拉偏架了! 始皇帝还是想给臣子们在二代三代面前留点脸不是? 谁知这些臣子,还是想尽力挽回一下秦律里多出来的不必要的条例,就开始强烈建议废除这所谓劁刑。 变态! 实在太变态了! 哪个男的受得了哇! 陛下快做主啊! 始皇帝正对儿子下令处死这些罪人的行为表示满意呢,臣子们就开始在始皇帝最快乐的时候说些破坏气氛的话题。 始皇帝正老大不高兴地将竹简一放,把锅一推,啥也不管:“修订秦律此事,朕全权交给太子负责,众卿有疑,可向太子进谏。” 那大臣们就开始喷……不是吵架了。 王贲这哪能忍,就动了手。 不知偷听了多久的胖小子这时就钻了出来。 第89章 嬴骕大王请大父吃…… 荥阳。 真不愧是血脉相连的亲父子。 扶苏忙完一整日的事务,回到驿站,刚和娥羲坐在一起,用完夕食,右眼皮便频频跳了数下,一直持续到临睡前。 扶苏心中便颇感大事不妙。 他不信鬼神,但过往的经历,令他直觉每每右眼皮直跳时,都不会有好事发生。 娥羲却不是很信什么左眼跳财,右眼跳灾的说法,觉得丈夫多半是在胡思乱想。 但扶苏显然没忙疯。 他叹了口气,忧心忡忡道:“我总觉得,咱们胖儿日日在章台宫那般闹腾,早晚会做下什么‘好’事情。” 娥羲本来不怎么上心的,顿时眼睛瞪大如铜铃。 “胖胖!” 知子莫若母,知道胖儿子一直在找阿父阿母的娥羲怎么可能不知道胖墩儿是那种为了达成目的,什么令你啼笑皆非的招式都用得出来的性子呢? 扶苏一说,她顿时也坐直了身子:“良人这么一说,我心中也有了个不好的预感,咱们胖胖,不会为了能来找我们,将望夷宫的‘丹药’都送给他大父吧?!” 扶苏再怎么,也想不到这一点上去,“胖儿会这样做吗?” 娥羲满脸我很了解儿子的表情,反问丈夫,“良人觉得,咱们胖胖不会这样做吗?” 两岁多一点的胖娃娃,就晓得拿自己的羊奶换阿父带他出去玩了。 三岁的小嬴骕,头一回同时离开父母这么多时日,真的不会为了找阿父阿母,做出这种显然结果无法预料的事情来吗? 扶苏想到这种不孝子坑爹的可能性,顿时有点微死了:“看来这次巡察,娥羲,我们……还是尽量晚些再回咸阳吧。” 他毫不怀疑,胖儿子能有多淘气。 娥羲想到这事,心中也没什么底气:“……” 只能说。 这就是口碑。 三岁的胖墩王孙,用实力证明,人嫌狗厌,不一定形容七八岁的淘气小孩—— 也可以专门为三岁的嬴骕大王量身定做。 扶苏的那股不好的预感,还真的来源于,他家小胖子。 小嬴骕最近的日常已经在逃课找阿父阿母,挑衅大父,挨揍,死不悔改,继续挑衅大父,继续挨揍无限循环中。 几日前,蒙毅被始皇帝给了新差事,出差去了。 胖子少了一个老师,顿时就在章台宫中借题发挥,撒泼打滚,主动讨打:“我的老师又没有啦!我不要上课了啊!” 始皇帝吹胡子瞪眼道:“你不是很喜爱萧何?朕就让萧何和尉缭教你你还不满意?” 嬴骕机灵地转了转眼珠子,小脑袋一点:“嗯嗯,大父,我要毅毅!” “你要个甚!” 始皇帝哼笑:“李斯走了找李斯,蒙毅走了找蒙毅,朕真命他们回来,你能保证几日不逃课?两日能坚持?” 小嬴骕撇撇嘴:“我不管啊。” 始皇帝冷笑:“你不管朕管,闭嘴,该干甚干甚去。别跟你阿父幼时一般,非逼得朕再请你吃一顿好的。” 小嬴骕还真头铁地,躺在了地上。 这回啊,这回是用行动在耍赖皮。 “混账!” 始皇帝低喝一声。 他还不了解这臭小子? 他撒泼打滚的重点必然不是蒙毅走了,而是他无心进学,天天想去外面游荡,堵扶苏派回来的客卿。 这会儿,小嬴骕很干脆地翻了个身,他跪在地上,用拳头梆梆捶地:“我要我的老师啊,我要毅毅啊,我要阿父啊。” “我的阿母啊。” 他手疼不疼不知道,地砖倒是锤得梆梆作响。 顺便,喊着喊着毅毅,就开始喊阿父阿母了。 小胖子在望夷宫中时,就爱这么耍宝,逗得扶苏和娥羲哈哈大笑。 可惜,始皇帝可不是那对一味溺爱小胖子的年轻父母。 对于胖孙子每天准时上演的这一出唱魂大戏,始皇帝十分不屑。 他手里握着竹简,端坐原地,心硬如铁:“再继续撒泼,今晚自己滚偏殿睡去,不准靠近朕。” “……” 胖子顿时自己若无其事地爬了起来。 始皇帝放下竹简,就看着一只小混账靠了过来,“大父啊。” 撒泼不成,改撒娇了? 始皇帝睨他一眼,“干甚?” 小嬴骕昂起小脑袋,脸上露出个乖巧、老实中还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你带我去找阿父啊。” “……” 始皇帝就知道。 他没耐心了,跟胖子讲不通道理,干脆将胖子拎起来,准备请他吃一顿好的。 结果小胖子直接用胖手抓着他大父的手,啊呀直叫:“大父不打,不准打啊!” “大父,我要掉眼泪了啊!” 眼泪威胁一出来,始皇帝本来还没想动手,这下,一巴掌毫不犹豫就落了下去。 小胖子哪知道,十几年前,他阿父也是这么挨的揍。 始皇帝揍小孩,只会比扶苏更熟练,不会生疏多少的。 而胖子的可怜屁股肉,显然也不是第一次,收到来自大父爱的巴掌了。 啪啪几巴掌下去,胖子不哇哇叫了,始皇帝神清气爽了。 他放下日常犯混的淘气孙子,警告道:“再废话,朕还收拾你。” 小胖子被收拾得满脸憋屈地捂着屁股,也不敢嗷嗷大哭。 他敢哭始皇帝就敢再给他几巴掌,顺便告诉他大秦男儿为何不能掉眼泪的道理。 不过胖子显然气性也不小。 “坏大父!” “我不跟你说话了啊!” 他气呼呼地爬起来,就迈着小短腿往始皇帝休息的内殿跑。 始皇帝也没搭理他,冷哼一声:“你不跟朕说话,朕耳朵还得了个清净。” 但他万万料想不到,就这一个不说话,淘气捣蛋的胖小子就不动声色地干了件大事出来。 这事大得,远在荥阳的扶苏都替儿子预感到了坏结果,跟娥羲是一夜辗转反侧睡不着。 生怕儿子真干出什么令阿父、阿母脸上很有光的‘大事’出来。 但扶苏跟儿子默契有,显然还没那么多。 胖娃娃的脑回路,就连一向很了解他的娥羲,这回都只猜中了一半。 小胖子撒泼失败,找阿父阿母不知第多少次失败,也确实搞事了。 搞的事还确实和丹药有关。 但,这回他的淘气程度,造成的杀伤力,显然比直接对始皇帝交代出望夷宫的一整箱丹药还严重。 第90章 千里送顿骂,礼轻情意重 一只胖娃娃,坐在卧榻前地上。 低着小脑袋,嘴里嘀嘀咕咕的,很认真在干他的活。 始皇帝这时还没有察觉到不对劲。 直到他习惯性起身去拿丹药—— 小嬴骕就老老实实地站在一边,两只小胖手紧紧揣在他衣裳上绣的小兜兜里。 他衣服有点脏。 但始皇帝正取丹药,也没怎么在意个子矮矮的胖孙子。 他淘气不是一天两天了,衣服一天换个七八套也能弄脏那是很正常的事。 但如果,始皇帝能多看一眼,原本被叠得齐整的被子,被乱糟糟的堆在榻上时,就不会这么小看闷不吭声干大事的胖子了。 嬴骕等大父一走,立刻拿出兜兜里的手,满是淤泥,而他的手心里,攥紧一把丹药。 就连被子上,都被他拍满了小小的巴掌印。 不过无所谓,小嬴骕捂着他心爱的小兜兜,默默离开了内殿。 晓得大父等下肯定要发火,他不仅躲进了偏殿,还给自己找了个很安全的箱柜爬了进去。 不出片刻—— “嬴骕!” 始皇帝果然脸色铁青,大发雷霆,连名带姓怒喝一声。 候在殿外的寺人都感觉到了磅礴的杀意。 备受宠爱的捣蛋小胖王孙又干了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啦? 始皇帝在内殿找了半晌,没见到刚才还‘老老实实’站在一边的小兔崽子,倒是成功翻出了胖孙子干坏事的工具—— 装着水的陶碗,一团已经干涸的泥巴。 还有,被小胖爪子弄得脏脏的被褥! 始皇帝越看越气血上涌,火冒三丈。 “来人!”始皇帝走到殿前,叫来寺人,他双手插腰,满眼怒火,脸都差点气歪了:“把那个混账东西给朕找回来!” 寺人们应‘唯’匆匆而去。 目的地精准明确地冲向偏殿。 小胖子很会藏。 但长期斗智斗勇之下,始皇帝身边的寺人们已经初步炼就望夷宫寺人宫娥们的能耐。 一找一个准。 进门就将嬴骕平日藏身的几个地方翻了个遍。 其中当然也包括胖子藏身的箱柜。 但胖子王孙显然不配合。 “我要睡觉了啊。” “你们出去。” 寺人笑着道:“王孙,是陛下命我们来寻您的。” 小胖子摆摆手:“告诉大父,我不去了啊。” 他说不去就能不去? 寺人强制伸手要抱他。 小胖子死活抓着箱子不放。 看来他也知道,这会儿大父找他必定没好事。 “小王孙啊。” 郎中令随后走进来。 在‘请’动小王孙这件事上,除了始皇帝,他论第二,章台宫中无人敢论第一。 小嬴骕抬起头,看了郎中令一眼,警惕道:“干森莫?” 让我去挨揍啊? 郎中令道:“陛下震怒,说要派人护送您去荥阳,和太子、太子妃团聚呢。” “真的吗?” 胖子眼睛一下就亮了。 去找阿父阿母? 还有这好事啊? 郎中令不动声色道:“臣何时骗过小王孙啊。不过,您到底做什么,令陛下动了如此大的火气呢?” 小胖子诡异地沉默了:“……” 就在他沉默这一会儿,郎中令敏锐地瞅准机会,冲寺人一使眼色,几人合力,立刻将抓着箱子不放的胖王孙抱了起来。 气得小嬴骕一阵骂骂咧咧。 “坏负负啊!我不喜爱你了啊!” “臣喜爱小王孙啊。”郎中令笑道。 小嬴骕倒也没沉到一个寺人抱不起的地步。 他也就比一般的同龄小孩肉眼看上去的胖乎了些,但这时代的小孩除了贵族的,谁又能吃得多好。 所以慈母滤镜十分重的娥羲一向也觉得,她胖胖只是伙食好了些,壮实了些,寻常孩子那是偏瘦—— 小胖子很快就被捉回了正殿。 “混账!” 始皇帝见到他就怒火中烧。 小胖子下了地就迈着短腿要跑。 始皇帝处理政务没精力,揍他还能没有? 大踏步几下就捉住还是没逃跑成功的淘气孙子,怒火之下,颇用了几分力道的巴掌就落胖子屁股上了。 果然挨收拾了。 胖子撇撇嘴。 不过郎中令说大父要将他扔去荥阳。 胖王孙又抖起来了。 “大父,你要送我去找阿父啊?” 始皇帝虎着脸,一声冷笑,“朕把你阿父召回来,如何?” 小胖子胖脸一皱,他听始皇帝这语气,就知道不是好事情。 “阿父回来揍我啊?”他奶声奶气道。 “你还知道朕让你阿父回来作甚?” 但始皇帝这回还真没有吓唬胖孙子。 直接命郎中令派人给扶苏传话,将扶苏臭骂了一顿:你看看你教的好儿子,没大没小,成日里淘气捣蛋,就跟你这个不孝子一个样子,成日气得老子头疼,你最好祈祷你回来得再晚些,这顿打朕给你记账上了哈。 始皇帝有多生气,看派出的人是头一天自咸阳出发的,第二日傍晚抵达荥阳的就知道了。 马都差点被跑死。 当时正在跟李由商议荥阳日后发展的扶苏:? 什么东西? 我都到荥阳了,我爹的怒火还能迁怒这么远来? 但等扶苏知道胖儿子干了什么‘好事’以后。 他一下就,偃旗息鼓了。 这杠没得抬。 确实是小胖子太淘气了。 扶苏越想,越觉得这事,不该自己独自承受。 他一回到驿站,就叫住妻子:“娥羲,你先将茶水喝下去,我有事同你讲。” 娥羲:? 满头雾水,但还是很听劝地吞咽了口中的茶水。 “何事呢。”她坐正身子,“良人说罢。” 扶苏沉默了片刻,“胖儿,将君父的丹药,都换成了,泥巴捏成的丸子。” “噗——” 娥羲差点没呛过去。 “什么?!” 娥羲用力地咳嗽了好几声,才捂着胸口,慢慢给自己顺气,道:“我家小胖儿这么有能耐?” 扶苏:“……” 他也是没想到,妻子第一的反应竟然是儿子有本事。 也是。 毕竟被始皇帝派人臭骂一顿,还提前预定好一顿毒打的是他。 扶苏叹了口气:“胖儿太淘气了。” 顿了顿,被迫背了儿子锅的他咬牙切齿道,“这回回去,不将他好好收拾一顿,我看他怕是要上天。” 娥羲关注的重点就是那么与众不同,她又咳了几声,才道:“儿子屁股没被君父打烂吗?” 第91章 爸妈不在家,小胖被欺负 烂了。 真烂了。 ——但不是小胖墩的屁股。 这小子在淘气一道上真是个无师自通的天才。 他将始皇帝装丹药的小木匣里全换成泥巴丸子后。 始皇帝命方士进献了新的丹药,就换了放丹药的位置。 但小嬴骕在找东西这件事上,是得到他阿母娥羲亲口认证过的。 始皇帝命人放得再刁钻的位置,他都能很快找到,并且机智地动用他的小脑筋,想办法去将东西掏到手。 在淘气捣蛋这件事上,没有人比嬴骕大王更有天赋。 不过,他这回倒没把泥巴丸子换进去,请他大父吃泥巴。 小胖墩还记得他阿父阿母的叮嘱,提前跑到望夷宫,装了一袋子他阿父给的丹药,又回到章台宫,将始皇帝的丹药给换掉了。 嬴骕大王还很聪明。 他已经跟着萧何学数数,数了匣子里有几颗丹药,慢慢给换了几颗进去。 阿父不在家,换下来的丹药—— 就成了胖王孙的玩具了! 天赋异禀的嬴骕大王,将丹药扔进瓦罐里熬汤煮—— 噢。 火是郎中令命寺人给生的。 胖孙子喜欢玩这种,只要旁边有人看着,始皇帝一般是不会多管的。 他不去朝议的殿室捣乱,落在始皇帝眼里就已经很乖巧了。 毕竟郎中令也在一旁亲自负责看着王孙玩乐。 闯不出多大的祸。 但嬴骕炖丹药,郎中令是真没想到。 就以为小王孙在玩泥巴而已。 他确实也撅着屁股玩了半天泥巴。 阳滋领着姊妹们们心血来潮要来领侄子玩耍。 小嬴骕根本不想搭理事情很多的姑母们。 一个个嘴上说得好听带他玩儿。 她们揍他他就不痛啊? 他还手了,真跟她们玩儿起来了。 她们又跟他较真了。 跟着阳滋姑母来的三个姑母,有两个都哭唧唧着去找大父告状,说他欺负人,拿拳头揍她们。 哼! 气死大王了啊! 当然,不是每个公主都能得到阳滋的待遇。 始皇帝每次被女儿告状,当场都是教训胖孙子了,但过后也命郎中令善意地‘提醒’了两个女儿的生母:不能好好养女儿,就交给专业的人来,朕的女儿岂能是如此娇怯柔弱的性子? 美人嘛,都喜欢柔弱的。 始皇帝也不例外。 但自己的儿女,整天只会柔弱告状,就没什么意思了。 两个公主于是被她们的阿母单方面禁止靠近章台宫。 可公主们显然不是很听她们阿母的话,就去找阳滋。阳滋知道后,也很无奈,“阿妹,你们每次都这样,我提醒你们多少次了啊,不说胖儿以后不愿意跟你们玩了,大嫂回来,知道这些事,心里能不计较吗?” 两个比嬴骕也大不了几岁的公主气呼呼道:“可是,骕儿他打人,真的很痛啊。” 阳滋一个白眼,当然,是背对两个异母妹妹的。 她也不想当和善大姐姐,还不是她阿母看异母妹妹的阿母可怜,乱发同情心。 结果惹出这种事出来。 阳滋烦都烦死了。 “姑母,我也痛啊!”不愿意跟两个告状精姑母玩的小胖子站在阳滋身边,他年纪小,但也知道他姑母是跟他站一起的,他气呼呼地大声告状,还指了指自己的小胖脸:“她们掐我啊!” 阳滋蹲下身,给胖侄儿揉了揉脸蛋,又拍了拍身上到处滚的灰尘,好声好气地哄他:“姑母知道啊,我们胖儿还小着呢,被掐了也好痛的是不是?姑母这就教训她们啊。” 看吧。 这才是亲姑母,平日里再怎么对抗路,遇事那也是有锅一起背,有架一起吵的真情谊。 “不说胖儿是侄儿,他才三岁,你们几岁?你们嬉皮笑脸地去打胖儿,掐胖儿的脸时,他哭了吗?他去找君父告状了吗?”阳滋烦死两个妹妹,站起身就反问她们,“你们自己要跟他玩的,胖儿脾气就是吃不得一点亏,你们揍他他肯定要还手的,我是不是提前跟你们说好的,你们哪次听我的了?” 已经长成小姑娘的阳滋顿了顿,又说:“还是说,你们去章台宫陪胖儿玩是假,想利用胖儿,去见君父是真啊。” 被戳中心事的两位公主:“……” 她们心虚了一瞬,才反驳,“阿姊,我们也是君父的女儿,想见君父,是很正常的,不是吗?” “是很正常。”阳滋点点头,道:“但胖儿就该让你们利用是不是?胖儿皮厚?因为你们告状挨君父揍的时候就不痛?还是说,你们是知道大兄大嫂不在咸阳,无所顾忌,故意而为?” 今年才三岁,被始皇帝揍的次数已经比好些公主见到始皇帝的次数还多的小胖子,听到他姑母这么说,就满脸赞同地点点小脑袋,又往阳滋身边靠了靠:“姑母,大父揍得好痛,我都要掉眼泪了啊!” 阳滋成功将妹妹们骂得哭着跑掉,半点不在意,反而转身就变脸,蹲下身给胖侄儿揉了揉屁股,低声叮嘱小胖子:“可怜的啊,小胖儿,被坏姑母欺负还算计。过段时日,等你阿母回来了,记得一定要再告状,让她们阿母也不好过啊,知不知道?” 小胖子嗯嗯两声,点点脑袋,姑母说得,他都记住了。 找阿母告状,不让坏姑母好过啊。 这两位公主给小胖子留下太大的心理阴影。 不仅公主们不高兴。 胖子也不高兴,他也不哭,也不闹,这会儿见了阳滋带来的新姑母们,他站起来,插着腰,跟阳滋大发脾气:“我不跟她们玩啊!” 阳滋也没办法,她要来找骕儿,几个姊妹听到消息,也厚着脸皮跟了来。 阳滋只好跟胖侄子保证道:“胖儿,这几个姑母不跟坏姑母一样会告状,她们也喜爱你啊。” 听到这几个公主不爱告状,胖子这才转阴为晴。 他松开插着腰的手,露出满手泥巴,笑嘻嘻地:“姑母真要跟我玩啊?” “……” 听说过胖王孙淘气,没想到他最近还有了新爱好的爱干净公主们立刻被吓得一哄而散。 “胖侄儿,你离我们远一些!” “骕儿,你姑母我前日才做的裙子啊,你的小胖手,拿开些啊!” “嘻嘻。”小胖子咧着嘴,笑嘻嘻地,还故意去摸湿泥巴,追着他姑母们跑。 “是你们要跟我玩的啊!” “骕儿!”阳滋没想到,几日不见,这个胖侄儿连泥巴都玩起来了,她一面也跟着躲,一面煞有介事地训斥道,“你可是堂堂王孙,怎么可以如此邋遢呢!” “大父都不管我啊!” 嬴骕大王追着姑母们跑,一面咯咯咯地笑着,一面奶声奶气地表示。 而这时呢,他用陶罐炖的丹药,开始冒泡泡了。 第92章 天空一声巨响,胖王孙窝窝囊囊登场 章台宫内,朝议尚未结束,一道轰鸣炸响骤然响起,连殿室地面都为之一震。 大臣们吵吵闹闹的声音瞬间鸦雀无声。 被强烈邀请前来坐镇,结果听着听着打起盹来的王翦,一下就清醒了。 鹰目一睁,环视四下。 却见周围文臣武将皆是满脸惊骇。 咋了? 天塌了? 还是地崩了? 这是字面意义上的哈。 王翦又去看始皇帝。 就连始皇帝都站起身来,派人去问:“殿外发生何事?” 然后…… 郎中令就拎进一只绞着小胖手,满脸心虚的胖王孙。 还有胖子身边,灰头土脸的阳滋。 阳滋还是很有责任感的,知道君父要发火,悄悄把胖侄儿往身后藏了藏。 小胖子也很配合:“姑母保护我呀。” 始皇帝见他们姑侄俩如此作派,还能猜不到发生了什么才有鬼,他顿时额角青筋暴起:“混账,又是你干的好事?!” 胖王孙顶着大臣们炙热中充满惊叹的视线…… 在阳滋发现自己也保护不了他后,她果断撺掇侄儿去找老将军。 胖子也很听劝,机智且识趣地扒住了他曾外翁的大腿,奶声奶气地求救,“曾外翁,救我啊。” 啊。 王贲也在。 但阳滋都指明了找谁,胖子于是知道外翁也不敢护短,只能往曾外翁身边靠。 “骕儿。”王翦笑眯眯地问:“你干了什么,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啊?” 这就很有情商了。 不像始皇帝这个大父,了解孙子归了解孙子,开局一个暴喝,吓得小胖子脑袋一缩,小手一绞,跟一只战战兢兢的小鹌鹑似的。 但众所周知,嬴骕大王跟他阿父在某方面属于是一比一复刻了。 他觉得自己没错,始皇帝再凶,他也不会怕。 可见,他这回闯的祸,肯定不小。 小嬴骕抿着小嘴巴,目光游移不定:“曾外翁,我不说啊。” 说了这回屁股真要被揍开花了啊。 始皇帝喊了一声萧何,又喊了声尉缭。 没办法,学生犯贱,只有萧何和尉缭这两个当老师站出来了。 “小王孙。”萧何从最初的我学生为何如此喜爱我到我学生为何如此淘气,不断为学生闯祸收拾烂摊子后,已经很习惯秦太子家的这只小胖墩,语气很和蔼:“诚实的学生才能得到老师喜爱啊。” 尉缭对胖子更是了若指掌,他微笑道:“小王孙,你还是老实些全部交代了吧,不然,老师也不能在陛下面前保您啊。” “老师。”胖子满脸无辜,瞪圆眼睛望望他的两位老师,还想嘴硬:“我就在玩啊。” 他确实在玩。 不过玩的东西不能交代而已。 那可能就不是小小年纪孝心爆发,给他的老父亲太子扶苏攒一顿来自始皇帝的毒打的事了。 怕是扶苏要被揍得十天半个月的下不来床。 “回陛下。”但嬴骕不愿意细嗦,郎中令却替他补充了:“小王孙不知在陶罐中炖了何物,沸腾之下,陶罐炸响,连地面也炸出一个巨坑。” “将地面炸出巨坑?” 始皇帝一顿。 萧何也震惊了:“小王孙,你炖了甚啊?” 小嬴骕这次很痛快地表示:“老师,要挨揍,我不说啊。” 萧何没忍住叹气,“你既然明知道要挨揍,你还要干啊?” 嬴骕点点他的小脑袋:“嗯嗯,老师,我淘气啊。” 萧何管教亲儿子都没这么心累过,“就不能不淘气吗?” 嬴骕想了想,找了两个很好的挡箭牌,不是,开了个条件:“那我要我的阿父,我的阿母啊。” “……” 萧何没招了。 始皇帝冷笑道:“你阿父阿母在咸阳时,你闯的祸就少了是不是?” 小胖子想,那能一样吗? 大父日理万机,啥都不管。 胖子在望夷宫时,娥羲除非要出宫,基本都将他放自己眼皮子底下或者扶苏跟前盯着,一过界,他就要吃来自阿父阿母的双人混打。 自由是没在章台宫自由啦。 但才分开半个月,胖子还是想念他的阿父和阿母了,感觉都有两辈子没见到阿父阿母了。 始皇帝见胖孙子不吭声,就知道这混账心里指定还琢磨着别的,眼里淬火地瞪着他:“朕看你的爪子就是那么贱,你阿父幼时都没你这么混账!” 始皇帝本来还对自己的崽不是特别满意,但隔辈亲……呃,隔辈不是很亲哈,嬴骕这个混账,出生就是为了来挑战始皇帝脾气底线的。 始皇帝顿觉扶苏小时候,那是出了名的聪慧乖巧好娃娃。 王翦瞅了瞅王贲,吾儿你自己说,小胖儿这捣蛋的模样,像不像咱家那在荥阳干出一番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的女公子啊。 王贲很想泯着良心说他闺女不捣蛋,真的很乖巧。 但想想频阳如今的发展,百姓们皆能衣暖食饱的情形,连猪都不必食人粪便为生…… 就睁着眼睛,说不出这个瞎话。 哎。 胖子遗传了娥羲从小就爱在家中捣蛋的性子怎么办呢? 王翦想了想,不愧是出了名的老狐狸,还真让他找到了破局的法子。 他慢悠悠出列,伸手摸了摸小嬴骕的脑袋,就很会为胖曾外孙找补:“老臣给陛下道喜了!” 怒气腾腾的始皇帝顿时一滞:“?” 怎么回事? 老将军一向不管事的? 混账胖孙还真请动了靠山? 王翦难得开口,始皇帝想了想,还是给老将军几分面子,愿意听他为胖孙子一狡辩……不是,一说。 “老将军,您倒是说说,朕何喜之有啊?” 始皇帝朗声问道。 王翦捋了捋胡须,道:“何喜嘛?这个,臣请陛下移驾,咱们一同去看看咱们小王孙搞出来的‘大作’便知晓了。” 听说炸出巨坑了。 王翦还是很好奇,小胖墩杀伤力到底能有多强,甚至连殿室之中都清晰地感受到了一阵晃动。 那么这个巨坑有多大,多深? 又是怎么炸出的? 如若找对法子,是不是能用到军事上? 不得不说,王翦这从军打仗四十年的脑子就是转得快,当大臣们还在震惊于太子家胖王孙的淘气程度时,人家已经联想到了军事上去了。 当然, 在王翦联想这一切的前提是—— 始皇帝能不能铐问出他的混账孙子到底往瓦罐里炖的什么? 第93章 曾外翁的无罪辩护,来得有点’早\‘啊! 素来恢宏肃穆的章台宫,平地起了一个巨坑。 虽然这坑并不深,胖墩王孙陷进去都能自己爬出来的那种。 但被这巨坑影响的范围可不小,连最近的宫墙都被震得裂了一丝缝隙。 巨坑周围周遭溅满一地瓦罐碎片。 还有寺人为护王孙和公主们,因此不慎受伤。 再联系先前那引起一阵地动的炸响,可见瓦罐炸裂时,动静绝小不到哪里去。 始皇帝赏罚分明得很,先下令命人诊治这些寺人并赐下奖赏。 赏完了就是罚。 越想越气不过,将胖孙子提起来,当着一众大臣的面,就是一顿揍。 这顿揍是真狠,一巴掌下去,胖王孙眼泪都掉下来了,求大父,求曾外翁救命。 在场的老师外翁喊了个遍,也没影响始皇帝请他吃了十好几下巴掌,屁股烂不烂不好说,肯定是红肿了。 大秦男儿不得无故掉眼泪。 但胖王孙他是被揍得哇哇大哭了。 始皇帝毫无耐心,喝斥他,“闭嘴!” “逆孙!” “朕惯得你胆子愈发地大了是不是?” “什么东西都是你敢弄来玩的?” 臭小子玩起来分不清个轻重大小,小命只有这么一条,万一他出了什么事,始皇帝能下令将看守他的寺人从上往下,从里往外砍个遍。 当然。 始皇帝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臭小子自己没出事,那挨揍的必须就是胆大包天乱来的臭小子了。 王翦嘴上说着护胖曾外孙,但始皇帝这会儿要发泄一个大父的脾气,旁边人也不好拦不是? 萧何和尉缭这两个老师更是眼观鼻鼻观心。 只能说, 小王孙这一顿打挨得真…… 不冤啊。 胖王孙被揍得掉了好一会儿眼泪,才被很有姑母风范的阳滋领到一旁,拍拍背,小声哄。 但阳滋是懂怎么安慰胖侄儿的。 “我说胖儿呀,要不,咱们还是先攒着再哭吧。……等你阿父阿母回来,你肯定还要挨顿大的是不是?” 嬴骕哭声一顿,瞪圆了眼睛盯着阳滋,满脸写着不可置信,就像在说:坏姑母,你就是这么安慰大王的啊? 阳滋被他脸上挂着眼泪鼻涕,还做出这么一副呆萌表情给逗得噗嗤一声。 对不住,实在是没忍住,虽然胖侄儿被狠狠收拾一顿这种时候幸灾乐祸确实有点缺德,但她还是努力稳住了表情的:“胖儿,你想啊,你阿母在望夷宫时,是不是三令五申,不准你去玩水玩火的啊。就你今天干的这事,你觉得大兄和大嫂会不会轻轻放过你啊。” “就像你以前打翻你敘叔父的药一般。” 阳滋慢悠悠地替他回忆往日‘战绩’:“你阿母是不是先拿细竹条打了你的手掌心后,你阿父又脱了你的里裤,将你按在榻上狠狠打了十几下。” 魔鬼。 真是魔鬼。 阳滋这话,简直是魔鬼低语。 小嬴骕本来捂着痛痛的屁股抽抽噎噎的都不想哭了。 被阳滋这么一帮他回忆,顿时哇地一声,被姑母吓得,哭更大声,也更伤心了。 阳滋哈哈大笑:“都叫你先攒着了,我们大秦男儿怎么能掉眼泪呢?” 小胖子抹着眼泪,不要缺德姑母了,哼哼唧唧去找老师和外翁求安慰。 重点是提前找靠山啊。 不要阿父阿母打啊。 这架势,大父肯定不会帮他了。 胖王孙,就将希望寄托在了外翁和老师身上。 萧何一脸爱莫能助,说了句人尽皆知的废话:“小王孙,你乖巧一些,太子和太子妃就不会揍你了啊。” 王贲对外孙道:“挨着吧。外翁也没法,你阿母幼时,也是这么被你曾外婆揍大的。” 扶苏的糗事就不用提了。 他不淘气,但十几岁起,就爱跟始皇帝顶嘴。 始皇帝全靠骂儿子揍儿子锻炼身体。 但扶苏这个优秀毕业生是懂传承的。 唯一的儿子,还在襁褓里就在章台宫有了不小的存在感,如今已经成功取代扶苏,成为始皇帝锻炼身手的第一下手对象。 胖子揍起来手感还更好。 始皇帝对胖孙子,要说不惯,始皇帝的儿女们,就连扶苏也没敢动不动逃课擅闯朝议殿室的,嬴骕大王很有排面,开辟这条通道的先河。 要说惯嘛,真揍起来,胖子这会儿脸上的泪水还没干呢。 不过这会儿,已经挨了第一顿揍的小王孙,对未来的担忧显然没那么重要了。 王翦站在坑边,看了半晌,目光奇异不已,惊叹道:“好厉害的东西,竟能将地砖炸飞,还能令宫墙都裂出缝隙。” 始皇帝就关心一个问题。 老将军该如何将逆孙淘气之举狡辩——不是,解释成大秦之喜。 毕竟,即便是萧何,也刷新了对淘气学生的认知。 他瞠目结舌了半晌,低头去问学生:“小王孙啊,能否告诉老师,你这……到底是搞什么炸出来的?” 小嬴骕默默地抹着眼泪,昂起小脑袋,望向他大父。 始皇帝目光如刀:“望朕作甚,还想挨揍?混账东西,老实交代,你干的什么好事!” 小嬴骕还是很聪明的,知道恐怕不止他曾外翁,就连他老师都看出来,这能将地砖给炸飞还将原地炸出巨坑的东西,大有可为。 他虽然不再哼哼唧唧的了。 但知道,说了实话,这顿揍可能还要给续上。 于是,小胖子摇头晃脑了半晌,不记打地讨价还价:“大父保证不再揍我吗?” 他这句话还带着一点气性。 似乎在故意跟始皇帝赌气一样。 始皇帝听了,一阵冷笑:“朕保证会给你阿父阿母留一个还能喘气的逆子。” 小嬴骕:“……” 好在,王翦终于从他的思索中回过神来,他这会儿想起来了,自己是要给曾外孙做一个减刑,不是,无罪辩护的。 哎呀。 倒霉的小胖子,白白多挨了一顿揍,才听到他曾外翁捋着胡须,微微笑道:“陛下,骕儿虽捣蛋,倒也未尝不算误打误撞,弄出此等威力非凡的东西。只要陛下派人加以改进,何愁日后不能攻破巴南百越呢。甚至,面对匈奴异族来犯,我大秦亦可掌握主动权。” 第94章 为什么始皇帝要炸呢? 始皇帝一般很警惕,不怎么信大臣的鬼话。 但谁叫这个人是王翦。 又谁叫他亲眼见到了威力。 王翦一说,这东西只要能够改进,对扩张疆域就有大大的帮助,这始皇帝可就不困了嗷。 他甚至瞬间精神一振。 感觉重回十八岁,精力满满! 而王翦话音刚落下,始皇帝自然而然地就看向了—— 大秦好逆孙。 噢。 这会儿又是大秦好逆孙了。 胖王孙感受到他大父的视线,撇了撇嘴。 很有个性。 我挨揍了,我还不能生气啊。 但始皇帝盯着胖孙子,可不是看他发脾气的。 关键是。 问题来了。 臭小子到底炖的什么东西? 始皇帝就喊了声胖子。 噢。 这会儿又是慈爱好大父,一声胖子,一生胖子了。 不是气上心头的逆孙,混账东西了。 小嬴骕不屑地撇嘴,察觉大父态度缓和,他立刻抖起来了,昂起头,笑嘻嘻地回望过去, “大父,你要揍我,我不说啊。” 始皇帝:“……” 嗬,这臭小子,还知道先声夺人。 始皇帝说:“你老实说,朕不揍你。” 小嬴骕这会儿就很像扶苏了。 “我不信啊。” “大父,你肯定会揍的啊。” 始皇帝冷哼一声,道:“知道朕要说什么,你再耍滑头,朕就真动手揍了啊。” “……” 胖子眼珠子一转,张口就来:“大父,我玩的泥巴啊。” “少鬼扯。” 始皇帝冷嗤一声,摆明不信:“你以为你第一天玩泥巴?朕平日里不知道你都在外面干些什么?” 小胖子也不知道跟谁捡的口头禅,奶声奶气地说出一句,更气人的:“没有鬼扯啊。” 他笑容灿烂,语气好真诚,“大父,我是个老实人啊。” 我是老实人,说的老实话啊。 始皇帝脸顿时就黑了。 当然。 针对嬴骕。 也针对这句话。 这句话还能是谁的口头禅? 扶苏平日里就爱笑眯眯地对大臣们说,“诸位可不要欺负孤是个老实人啊。” 这不孝子,真是好的不教教坏的。 始皇帝毫不犹豫在心里给远在荥阳忙得热火朝天的长子记了一笔。 不管这么记黑账,讲不讲道理嘛。 始皇帝就问一句,嬴骕是不是你扶苏的儿? 儿子的账你做老子的是不是理所应当帮忙担负着? 始皇帝正暗暗在心里记小本本呢。 毫不知情大父心中想法的小嬴骕却很认真。 毕竟,他是真的不能说实话啊。 本来今日就已经被揍得惨兮兮的,再将真相说出来,怕是他的屁股蛋今日真不想要了。 淘气归淘气,捣蛋归捣蛋。 嬴骕大王一向还是很爱惜自己的屁股的。 但丹药被换了还一直被瞒在鼓里的始皇帝却觉得臭小子在闹脾气。 他记完儿子的黑账,瞪一眼眼前的臭小子:“你是个小混账,你还老实人。臭小子,快点给朕老实交代,你到底往瓦罐里炖的什么东西?” 小嬴骕:“……” 抿紧嘴巴是首要,不能心虚是其次。 毕竟是阿父阿母交代的任务。 这嬴骕大王能说啊? 关乎阿父阿母,也关乎屁股能不能继续好好跟着他的重要问题。 小胖子自然不能说。 他像模像样地背着他的小胖手,扭头就想走开:“我饿了,我要吃东西了啊。” 这种场合,蒙毅兄弟俩一个下巴蜀,一个镇上郡,很遗憾都不在场。 但儿子出头了,主动退居二线,提前效仿王翦一般退休养起了老的蒙武却在场。 他低声感叹了一句:“这小王孙,还真像几年前的长公子啊。” 不愧是亲父子。 一脉相承的头铁。 小嬴骕这会儿也不怕始皇帝吹胡子瞪眼的。 毕竟,揍已经挨完了。 大不了就是再来一顿轻的。 挨打这种事,轻的和重的,少的和多的相比较起来,嬴骕大王还是懂该怎么抉择的。 只是,嬴骕虽然很想跑掉,但他最后也没走成。 始皇帝使了个眼色,郎中令立刻心领神会,低眉顺眼地上前,将挣扎不休的胖王孙拎回原地,“小王孙,臣知道您不饿啊,您还是快和陛下说吧,您到底往瓦罐里放了什么东西?” 嬴骕:“……” 他最后只好气呼呼地开口:“我不说,大父也没炸啊!” “大父揍得我屁股好痛啊!” 他这句话有点奇怪,如果扶苏和娥羲任一人在场,都听明白胖子的意思了。 可惜始皇帝不知道,他心爱的丹药,全被换成了冒牌货。 萧何这么聪明,也听得稀里糊涂的,就问学生:“小王孙,是什么意思啊,臣没听明白,你能不能跟臣分说一番呢?” 三岁已经好几个月的嬴骕可不好坑了。 他打了个哈欠,重复了一遍,道:“我没说,大父也没炸啊。” 始皇帝冷笑一声,臭小子,还装腔作势起来了。 他抬了抬手,郎中令便双手合在一起,抱着胖王孙就往始皇帝跟前走。 始皇帝目光犀利地看着胖孙子:“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老老实实说了,朕就不惩治你了。” 小嬴骕:“……” 知道今日不老实交代是躲不过去了。 他眼珠子咕噜噜一转,机灵地不从正面回答:“我已经说了啊!” 始皇帝粗着嗓子问,“你说甚了?” “我就是说了啊!”胖子越想越理直气壮,大声道:“大父没炸啊!” 始皇帝:? 反应慢一拍的人还在思索。 而足智多谋的人已经下意识往某个一般人不敢轻易多想的方向去猜测。 比如,小胖王孙是将那东西放进瓦罐里炖了一段时间,瓦罐里的水沸腾冒泡,而他放进去的东西显然是因为没有办法承受瓦罐被加热而轰地一声炸了。 那么,小胖王孙又一直在说他大父没有炸。 问题来了。 小王孙为什么一直说大父炸? 始皇帝为什么会炸? 为什么是始皇帝炸? 不是王翦炸? 尉缭炸? 更或者说…… 他炸? 大胆猜测论证并展开想象的萧何,瞬间仿佛明白了什么,瞳孔地震。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这个淘气的学生。 第95章 老实了。大秦知名丹药爱好者老实了 萧何猜到了。 但他宁肯不要如此敏锐。 始皇帝服用丹药这事,虽未到人尽皆知的地步,但大臣们都知道,始皇帝最近常常召见方士,有点走上‘歧路’的架势。 然而,上一个劝谏始皇帝的—— 秦太子扶苏。 如今正在荥阳城干得热火朝天。 扶苏甚至不知道,他胖儿子干了一票大的。 这次屁股是真的差点被始皇帝打开花。 好在王翦多智,一句话,便令始皇帝将注意力从胖孙子淘气闯祸转移到家国大事上去了。 但—— 始皇帝得知真相,胖王孙的屁股真的保得住吗? 萧何心惊了一番。 但他很快发现,自己的学生,真的不是一般的聪慧。 小嬴骕最后还是撇撇嘴,不情不愿,‘老老实实’地将东西的来历交代:“方士送我的啊。” 始皇帝:“嗯——?” 虎目骤然瞪大。 “谁——谁送你的?甚玩意?!” 胖子低下头对着他的小胖手指,满脸写着心虚,语气也没那么理直气壮了:“就,好多日前,大父召见的方士啊。” 始皇帝怒意正在积攒中,越想越生气,越想这个胖孙子越想揍他。 他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将胖子拎到身边,啪啪就是两下: “混账东西!” “你才多大点?!” “朕何时允准你私自面见那些宫外来的生人了?” 他目光阴沉沉地,一一扫过郎中令和伺候嬴骕的寺人宫娥。 一股浓浓的杀意腾升而起。 这么些人加起来,都看不好一个小子,养他们是吃干饭的?! 始皇帝下令砍人的话刚要出口。 挨了揍,就更老实了的嬴骕迅速滑跪了:“大父,我没偷偷出去的啊。” 他表示,他是在章台宫中,还是在始皇帝眼皮子底下,光明正大堵住方士的。 始皇帝正要说什么时候,朕怎么不记得。 郎中令苦笑一声,战战兢兢上前道:“陛下,确有此事。那日您召见方士时,小王孙就一直留在殿内,小王孙还,还拽了几下两位方士的衣袍。” 确切地说,那不叫拽。 那叫胡搅蛮缠,趁机浑水摸鱼。 胖小子趁人不备就伸出小胖手去抓方士身侧木匣里袒露的数枚丹药。 虽然,始皇帝看到臭小子凑过去第一时间便命郎中令将胖孙子抱走了。 但始皇帝没注意时,胖娃娃,还是成功往木匣里抓了几下的。 两名方士准备禀报始皇帝时,小胖子将丹药扔了回去。 丹药落在了地上,自然也不能再进献给始皇帝了。那两名方士只能将从地上重新拾起的丹药另放了。 郎中令又提了一句,“……那日小王孙捣乱失败后,自己乖乖在几个角落都面朝墙壁坐着,蒙上卿来唤了小王孙几声也没动静,陛下还同蒙上卿说小王孙难得有觉悟,是在自己面壁思过。” 实则不然。 始皇帝听到蒙毅,一下就想起来了,他当时还没在意,全当胖孙子老实了—— 毕竟,胖子有前科,始皇帝还特地下令郎中令去好生搜了一遍逆孙那个‘百宝袋’一样的小兜兜。 谁知这小嬴骕将丹药扔在地板上时,就看准了方向扔。 有好几枚丹药遗落在角落,两名方士离开前都未曾发现。 郎中令搜他兜兜也没搜到丹药,就没多心。 实则不然,胖子闷不吭声的,悄悄干大事。 他拱到角落里时,始皇帝见他没大吵大闹,也没管他。 郎中令在一旁看着,见胖子没将脏脏的手往嘴里塞,也没多心。 他还道,小王孙抢丹药,是平日始皇帝不准他吃,他不服气想抢来吃。 结果原来人家私自扣留了几枚丹药是干“大事”的! 始皇帝回过神来,瞪着此刻满脸写着老实的胖孙子,脸色铁青:“逆孙!” 小嬴骕预判了他大父的动作。 他往旁边一躲,小短腿倒腾得可快了,气呼呼地表示:“大父说了不揍我的啊!” 始皇帝怒声道,“朕让你老实交代,你老实交代了?” 胖子躲远了,才双手插着小胖腰,大声回,“我都说了啊,大父没炸的啊,我还不够老实啊?” 始皇帝听到这句大父没炸,顿时又气得吹胡子瞪眼:“混账东西!难不成你还成日盼着朕炸了?” 祖孙俩就这么当着大臣的面‘对喷’了起来。 孝。 哄堂大孝。 孝出强大。 只是,始皇帝虽然脸色铁青,弄清楚炸出巨坑的始末后,还是贼心不死……不是,不肯接受,丹药会炸的事实。 他虎着脸,领着一众大臣,命胖小子当着众人面再煮一锅试试。 祖孙俩短暂休战。 小嬴骕掏出他辛辛苦苦藏起来的最后一点丹药存货前,还要跟他大父讲条件:“大父,不准揍我啊!” 始皇帝沉声道:“你若向朕证明了,真是这丹药炸的瓦罐,并令地面炸出一个巨坑,朕自然不会揍你。” 到时候,挨收拾的,也有的是人。 但若不是丹药炸的陶罐…… 胖王孙这本就挨了两回的屁股,今日大约是真的彻底保不住了。 小嬴骕还不知道,他大父都见识到这场面了,还不死心,认为他吃的丹药没问题。 但始皇帝要亲眼‘见识’一番胖孙炖丹药。 也没人拦得住。 小胖墩也只用将丹药扔进瓦罐。 瓦罐下架着的柴火,自有寺人帮忙。 在瓦罐中水沸腾冒泡以后,始皇帝立刻下令臣子和寺人们退后五丈远。 始皇帝和胖孙,被人群护在最后面, 显然,当真出了什么事,他们祖孙二人也是最安全的。 倔强的始皇帝,并不愿意接受,自己吃了这么久的丹药,会炸。 毕竟,瓦罐炖丹药这种事,在此之前,也闻所未闻。 倔强的小胖子也很头铁且疑惑地表示,“大父都没炸啊,瓦罐怎么炸了啊?” “逆孙。”始皇帝道:“再出言不逊,你别逼朕动手啊。” 小嬴骕立刻闭上一直叭叭的嘴巴。 安静了不到一会儿,他待在始皇帝身边,又极为不老实地开口:“大父,我去找老师啊。” 始皇帝瞥他一眼,“想挨揍就直说,朕成全你。” 小嬴骕瞪圆了眼睛。 始皇帝嗤笑一声,正要开口,蓦地,‘轰嘭’一声巨响,将附近整块地面都震得跟着晃了一晃。 “啊呀。” 第96章 胖儿抖起来了,娥羲要修仙? “啊呀。” 炸响产生的混乱里,一道奶声奶气地声音悠哉悠哉响起。 大王不用挨揍了! 小胖王孙,脸上没有一点被炸响吓到的恐惧,反而瞪圆了眼睛,小胖脸蛋上写满了兴奋两个字。 他笑嘻嘻地抬起头,看着他高大的大父,胖手一指瓦罐的方向,语气贱嗖嗖地:“大父,炸了啊。” 大父没炸。 但大父心情有点想炸。 始皇帝心情很复杂。 想揍这没眼力见的胖孙子吧。 但有件事显然比这更重要。 他阴沉着脸,下令:“冯负,带人去将方士抓起来。” 郎中令应了声:“唯。” 等炸声过去,确定不会再炸后。 始皇帝才领着大臣上前查看原来安放瓦罐的位置—— 果不其然。 这次不仅瓦罐炸了,原地也炸出了一个坑。 王翦上前查探过后,回过头就看到不知何时从始皇帝身边跑过来的小胖子。 雨停了,天晴了,他又能嬉皮笑脸了,“曾外翁啊。” 王翦于是摸了摸他的小脑袋,一通夸夸奖胖墩哄得美滋滋地:“骕儿真是不错,给我大秦带来多大的福气。” 小胖子带着曾外翁的夸夸回到他大父身边,扒着大父的腿就在求抱抱:“大父,我厉害,抱抱我啊!” 始皇帝没好气道:“你这么重,朕不抱。” 嬴骕鼓起小胖脸,一下就生气了:“我不重的,我厉害的啊!” 他不厉害,怎么让大父知道,丹药会炸呢? 他不厉害,怎么成功没有出卖阿父阿母也让大父挪开了注意力呢? 不愧刚会说话走路就在跟扶苏斗智斗勇。 被亲阿父培养得,小胖子还是很有他的一套逻辑的。 始皇帝最后还是将赖皮孙子抱在了怀里。 小胖子想了想,又摸着他的屁股撒娇:“大父,我屁股好痛啊。” 能不痛吗? 都被揍得哇哇大哭了。 肯定痛的。 始皇帝故意吓他:“日后再敢如此顽劣,朕还揍你。” 小胖子眼睛顿时瞪圆了:“我没顽劣啊!曾外翁夸我厉害啦!” 在嬴骕大王看来,只要他被夸了,他就不是顽劣。 是被长辈夸赞的好孩子,干的是正事。 “你厉害个……” 始皇帝话都出口了。 顿了顿,还是‘勉强’赞同了胖子的说法。 毕竟,没有胖子的顽劣,还真不能察觉,这丹药原来遇热还能造成如此大的杀伤力。 于是,搞清楚了嬴骕炖的什么东西后。 接下来的事,就不是这个小胖子能管的了。 小嬴骕撇撇嘴,用人朝前用人朝后啊。 始皇帝半点没将胖孙子当回事,谁知道,小胖子不爽了,不爽就要发起攻击了。 他摇头晃脑,倒反天罡地问了始皇帝一句:“那大父还吃不吃啊?” 惜命的始皇帝:“……” 胖孙子真欠揍啊。 始皇帝一听嬴骕这么说,就想起扶苏得意洋洋的语气。 果然是亲父子。 他神色阴沉不定了半晌,最后还是宣召了夏无且。 夏无且可以说,是一开始就提醒了始皇帝,这丹药长期服用,对他的身体只会有害无益。 始皇帝没放心上,不是很在意。 但现在事实证明,夏无且是对的,扶苏……扶苏也是对的。 那么,问题又来了。 丹药都能炸。 方士神神叨叨跟他说的那一套神鬼长生之说,又有几分能信? 多疑的始皇帝,这回不必旁人进谏,已经很自然而然地联想了起来。 还有方士说小胖子年纪小神魂不稳,容易招惹孤魂野鬼。 问题又来了,始皇帝‘信仰’崩塌后,能推翻一件事,就能推翻第二件,第三件。 丹药有问题。 长生鬼神是不是虚妄。 他做的那些梦,是不是怪力乱神? 小嬴骕倒也不知道,他大父俨然即将从一个即将踏上‘修仙长生’道的准‘修仙’人逐渐变回几年前的那个极端—— 信什么鬼神,朕只信人定胜天。 翻译一下,就是,还不是始皇帝的秦王政,年轻英武,正值盛年,身体还没有发出警告的他一直只信自己不信天,只管内卷不修仙。 再翻译一下,就是扶苏这样的状态。 修仙? 修个锤子仙? 我只信武道能令人往生,不信修道能令人长生。 他对封建迷信的抵制程度,令娥羲这个21世纪唯物主义,到穿越时空、绑定系统后不得不转变一部分看法的现代灵魂都感到敬佩不已。 在这个时代,想找出一个不迷信的人还是难。 不过,大秦时还好,修道毕竟也还是小众爱好,佛更是不知还在大洋彼岸哪个国家沉淀中。 有点巧。 胖子无师自通搞出‘火药’。 扶苏和娥羲也在研究,怎么能不那么费人力劳动力的,开垦荒山。 荥阳现有的土地,自然不够娥羲安置慈幼院的想法。 慈幼院建成,本身是为了给一些弱势群体造福,总不能还反过来从百姓手里抢地。 有扶苏这个太子半君在,很多政令实施起来就是方便。 不必一层一层上报,等始皇帝批阅传回荥阳,黄花菜都凉了。 扶苏认为适当的,他都是先下令实施后,才命人写成奏报,传回咸阳。 始皇帝不允准没有关系,扶苏一般先斩后奏。 就像派军队在荥阳开垦荒山一样。 扶苏就没上报。 太子就是比普通公子待遇好哈,手里有权,名正言顺,官员们也更听话了。 荥阳在开垦的荒山有几处很难挪动的顽石。 民间有专门的石匠,自然可以花上几个月去将石头慢慢打掉,但扶苏显然不会在荥阳待上那么久。 娥羲默默掏出了火药的方子。 其实不用方子,娥羲也知道。 火药是由硝石、硫磺、木炭组合在一起配成的。 但硝石,硫磺的提炼法子就值得一说了。 娥羲的想法,是直接找两个会炼丹的方士来,让他们去配火药。 毕竟炼丹的方士,哪个没炸过炉。 制作火药的方子最初也是出自他们之手。 火药的方子。 娥羲握在手里,没跟扶苏讲。 但她命人张贴告示寻方士有点太过明目张胆。 扶苏去金矿视察完,一回荥阳城,看见告示,顿时就炸了:“这里不是咸阳,娥羲,你寻方士作甚?也想炼丹成仙?” 第97章 年度优秀魔丸之家 “冷静。”娥羲反应很镇定,面不改色,没有半分踩到丈夫雷点的心虚,“良人。” 她抬起头,看了扶苏一眼,语气不急不慢,毫无波澜,“谁说广募方士,就一定要是求炼丹长生了?” 扶苏诧异反问,“他们除了这些神神鬼鬼,还能作甚?” 娥羲将手里的竹简放下。 她说:“西山的顽石,总是要尽快挪开的。等石匠们将那几块大石磨掉,荥阳城都过冬了吧。” 扶苏对方士很有偏见,不以为意道,“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方士又能做什么呢?” 娥羲道,“我听说,他们有的方士,在炼丹时,能炸坏许多青铜丹鼎。” 扶苏动作一顿,诧异地看向妻子:“你又听说了?” 哎呀。 这夫妇二人说话,话题总是容易在这种奇奇怪怪的角度上歪得七扭八扭的。 扶苏这话就有点找怼嫌疑了。 “……” 娥羲果然也顿时没耐心了,顺手将刚放下的竹简重新拿起来,砸向说一句杠一句的丈夫:“良人今日是故意回来和我对着干的?” 扶苏立刻身手灵活地躲了开去。 嘴上还说娥羲:“说不通就打人,不愧是王老将军的孙女,实在是凶残。” 见娥羲目露凶光,他立刻又折回去,将竹简拾起。 娥羲这才轻哼一声:“良人好意思嫌弃妾身凶残,何不想想,妾身为何如此呢?” 扶苏心道,你就跟胖儿一个性子,不能讲理啊。 但这话可不能说,说了是真要挨到身上,今日这一场风波才能收场。 扶苏微微叹息,将竹简放回娥羲身前案上,道:“我不过只是好奇,你作甚要见方士而已。” 顿了顿,不免也面露好奇,“究竟是什么东西,还能将青铜鼎给炸坏?” 自然是方士弄出来的火药了。 但娥羲不便直说,想了想,对丈夫道:“良人,那些方士也不都是装神弄鬼者,有些低调不慕名利的,也有真本事的。” 扶苏顺嘴就接了一句:“有真本事也未见得当真能原地飞升成神成仙。” 娥羲瞪他一眼,扶苏顿时收声,“好吧,我无所不知的好夫人,你倒是给为夫说一说,为何那些方士会令青铜鼎炸坏啊?” 这娥羲还真知道,“那些方士,炼丹的丹药里放的某一样配方,是不能遇热的,偏偏放得多了,一次炼制的数量又不少,丹鼎怎么会不炸?” 见妻子当真说得头头是道的扶苏:“?” 他顿时面露怀疑:“娥羲,那些方士炼丹……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在咸阳时,她也赞同他进谏君父。 怎么出了咸阳,她又换了一副模样。 刚新婚那会儿,娥羲可能还会顾忌扶苏这个不熟的丈夫如何,但…… 有句话说得很对,人熟到一个境界了,是会暴露本性的。 娥羲晓得扶苏有时脑洞有点大,她就笑嘻嘻地回了一句:“我若说我是神仙转世,所以生来便什么都晓得,良人信不信?” 扶苏脸上的怀疑顿时演变成啼笑皆非的尴尬笑容。 “娥羲。” 他脸上写满了你猜我信不信的真诚,“我看你是在望夷宫中跟胖儿待多了,也学了他张口便爱胡说八道的那坏习性吧。” “良人这是在看不起妾身么,胖胖胡说八道的功夫,我还是叹为观止的啊。” 娥羲立刻跟儿子划清界限,义正言辞地表示。 夫妻俩提起胖儿子,话题一歪,便都觉得他嘴甜是遗传了自己,爱胡说八道的本事是无师自通,很会往外推锅。 扶苏笑道:“胖儿晓得他阿母这般嫌弃他的‘能耐’,又要生气了啊,不理阿母了啊。” 娥羲笑得:“良人是学到了我们小胖胖说话的精髓的。” 扶苏微有得意:“胖儿子说话一向这般好笑,自然容易学的。” 娥羲哈哈大笑。 夫妻俩毫无父母的慈爱,满是对小胖子的嘲笑。 说着说着又仿佛都听到了奶声奶气的一句:“我生气了啊,不理你们了啊。” 但胖儿子是插曲,时不时提起笑一笑。 眼下荥阳城的事才最要紧。 为了顺理成章引出火药,娥羲最后‘老老实实’说了实话:“我几岁时,东乡有个上了年纪的方士,在我们频阳城都很有声望。有一回,我和村里的伙伴们捣蛋……一时不慎,炸了那个方士的鼎炉,险些将方士的屋舍都给烧了。” 扶苏听完,竟没想到炸掉的鼎炉,也没心思心疼倒霉的方士,只是满脸写着对捣蛋胖子阿母的敬佩:“你幼时,竟干出如此大事……看来,跟你这个阿母比起,吾儿小胖骕那点小淘气,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了。” 娥羲满脸无辜:“良人怎么能如此说?我平日里还是很乖巧的。” 也就乖巧到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程度吧。 “那鼎炉被炸后,我大母亲自领着我登门赔罪,不仅赔偿了方士鼎炉和屋舍的损失。哎,她在方士面前,还特意下了重手,揍得我三天没出门。” 第四天,就去缠着方士要继续学‘炼丹’,实则研究如何将火药苏出来。 不过,成熟的火药还没被苏出来,被娥羲炸了无数鼎炉的方士便态度坚决地表示自己要改行,最后成了频阳远近闻名的一名疾医。 不过,娥羲此刻还不知道,她炖丹药炸鼎炉的优秀技术已经隔空得到传承。 某只父母不在家,嬴骕称大王的小胖子,成功从章台宫捣蛋大王摇身一变章台宫一霸,始皇帝都纵容他尾巴翘上天那种。 ps: 胖子刚出生那会儿就说过的,这只胖完美复刻了他阿母幼时的性格作派。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小时乖宝宝长大魔丸的扶苏娶了魔丸老婆,生了个魔丸儿子,一家子魔丸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98章 胖胖龙崽生气惹 娥羲炸鼎这事,王家人都知道。 王媪是亲历者。 王贲夫妇年年回东乡,都得替女背锅,挨一顿臭骂,早已习惯了小女儿的顽劣淘气—— 不惯着不行啊。 娥羲从小不在咸阳长大,莫说王夫人对小女儿又怜又愧。 王媪教训儿子儿媳时,王贲忍不住说了一句:“娥羲才四岁,还是个孩子,又是个小女郎。她怎么能懂得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阿母,你不要总是揍她,娥羲可不是离儿,从小被我和他阿母揍到大的。” 王媪不跟他废话,就说:“这次回咸阳,你独自回去,让你新妇留在东乡,亲自带娥羲。” 王贲和王夫人都不信邪,留下就留下。 事实证明,亲阿母也不管用。 有王夫人在,娥羲每日都被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出门,依旧也一身泥巴的回到家里。 王夫人问女儿,你都在外面做甚了啊? 娥羲就昂着脑袋甜甜地说:“我要努力做出火药,给阿父和大父分忧。让阿父不用再外出打仗,秦国的将士也减少伤亡啊。” 王夫人不清楚什么是火药,但每次被闺女的淘气给噎得忍无可忍的时候,娥羲都能用一声甜甜地“阿母”,和对阿父阿母的关心,令王夫人被浓重的慈母滤镜蒙蔽双眼。 于是,有王贲夫妇的无脑护短。 娥羲一直到六岁半经历那场高烧前,都是被纵容得要爬树,王媪能带着一副护卫和侍从,领着她去山里找树给她放心大胆地爬的那种待遇。 当然,之后也是。 只是娥羲就很收敛了。 她闭口不再提要发明什么火药什么纸张的。 但也就十来年的功夫,王翦还记得小孙女幼时的豪言壮语。 见到曾外孙的‘杰作’,下意识就想起了幼时的娥羲说过的话。 “秦国若有火药,大父和阿父就不用总是带着将士们在外征战了。” 四岁的娥羲,将这个饼给她大父和阿父画得是又大又圆。 “大父一炮下去,大家都会心服口服归顺我们秦国了呀!” 然而,十几年过去了,王翦也没见到孙女的火药。 王贲早都忘记了女儿吹的牛,就记得小女儿生了大病,身体不好,不能受委屈。 胖王孙无意之举,令王翦想起了幼年的孙女。 哎。 不愧是娥羲的儿子。 王翦想。 但若说有什么不同…… 小嬴骕可没有发表母亲的豪言壮语。 他就纯淘气。 但误打误撞,能规劝始皇帝不再服用丹药,也算是好的结局。 王翦微笑了一下。 荥阳。 娥羲坦诚交代幼时的‘杰作’,也是因为她后来买到了制作火药方子,但已经没了想作为穿越者大干一场的想法,方子压箱底多年,事赶事,她这才想到拿出来。 但扶苏不知娥羲有方子,知晓妻子干的事后,他沉吟一阵,道:“你的意思是,要命那些方士炼出丹药来,你再拿去荒山上,一锅一锅地炖上……利用丹药炸锅,将石头炸碎?” “倒也没那么复杂啊。良人。” 娥羲想了想,还是解释一下吧。 她道:“我的意思是,这群方士就不能省略炼丹那一步,直接将那样东西单独改进制成点燃便能直接炸毁石的火药吗?” 扶苏听完,掩不住地惊讶,“娥羲啊,你真是好聪慧,竟能想到这般多。” “良人夸得有点过了啊。” 娥羲笑眯眯地,其实有点心虚,她暗道一声谢谢,丈夫的肯定总比一味地抬杠要好。但娥羲得纠正一个事实,不是她聪慧,是发明火药的前辈们。 她道,“不过,这个火药,也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我也是听说的。” 扶苏想了想,道:“若真能造出,莫说是石头,此物若是用在战场上,恐怕一时也所向披靡吧。” “自然如此。”娥羲颔首,顿了顿,又自信满满道:“有了火药,就连那凶猛异常的异族匈奴,我们大秦也无惧了!” 这么一说,扶苏的态度就软化了。 他也不是什么话都听不进去。 娥羲说服了扶苏,他没再拦着,于是,怎么做出火药并改进威力的事,就方便多了。 应召而来的方士还是不少。 虽没有聚集在咸阳的多,但规模也绝不可小觑。 娥羲每次见术士,扶苏始终都很不放心,免不得要亲自在一旁盯着。 他是很怕她说着说着,自己上手去做。 娥羲:“……” 不至于。 这真不至于。 娥羲还是分得清轻重的,但扶苏非要盯着…… 盯就盯吧。 但他白日盯着盯着,夜里总免不了辗转反侧,慢慢比娥羲还心焦起来:“这些方士,当真能做成,那火药么?” 娥羲不语,一味伸手抚着丈夫胸膛,宽慰道:“不要着急啊,良人。我们召了这么多方士,他们一人不行,便十人,十人不行还有更多人来。总会有人能造成的。” 扶苏沉默一阵,道:“但我看着,这些人,似乎还不如你,连一个丹鼎都炸不掉。” 娥羲:“……” 有种被夸了又被骂了的错觉怎么回事? 好在娥羲也知道,火药可以慢慢造。 但他们的时间耽搁不起。 她咬咬牙,“实在不行,就先用良人先前说的,咱们架一个大些的火堆,多扔些丹药去炖,试一试能不能将那石头给炸碎一些。” 这时不像现代,万物并夕夕都能盗版一下。 方士们炼制的丹药,哪怕不是进献给皇帝的,含汞量也是货真价实地多。 更不用提,炼丹材料必备的硝石了。 娥羲这么说,短暂地缓解了扶苏的焦虑。 夫妻俩埋头苦干,研究火药,还不知道,咸阳城中,小小三头身干大事的胖儿子给他们准备了一个大‘惊喜’。 始皇帝非但自己主动自觉戒了丹药,还难得没有大发雷霆,下令将方士们统统砍死。 这事,要说跟小嬴骕有关系,也有。 要说没有关系,那也谈不上有关系。 一切源因始皇帝对一串梦是否属于怪力乱神的猜想。 他刚生出这么个怀疑,当晚就做了个梦。 久违地,梦见了一条小胖龙。 小胖龙一声不吭,只是一味气呼呼地朝始皇帝喷水。 始皇帝大怒,刚要骂一句逆孙,小胖龙就用他的胖脑袋拱着始皇帝—— 将始皇帝拱进了另一个梦里。 第99章 正史坑杀方士,扶苏数谏! 梦境刚拉开帷幕。 始皇帝就听到一道激烈高昂的男声响起。 不对。 这应当是夹杂着七分‘挑衅’彰显自己有多正直实则头铁的语气。 始皇帝可以说很熟悉这道声音了。 ——扶苏! 又是你! 始皇帝眼里淬火。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听到男声讲到了重点:“——天下初定,远方黔首未集,诸生皆诵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 青年话音前脚落下,后脚,一卷竹简,就精准且用力地砸到他头上。 还正好砸在他额角。 青年额角瞬间留下一个红肿鼓包。 但他满脸写着不服气,“纵使君父震怒,臣也要谏言,请君父收回成命,坑杀之举,实是太过残暴,易失民心……”其后,是漫长一段引经据典。 梦境中的始皇帝,神色阴沉,目里淬火,听完扶苏的高谈阔论,只回了他一个字。 “滚!” 扶苏顶着一脑袋的伤,却不愿离去:“臣请君父,收回成命!” 第二卷竹简砸了过来。 伴着第二句怒喝,落在扶苏耳畔,“给朕滚!” 青年道:“臣……” “赵高!” 始皇帝沉喝一声。 侍立在一侧的中车府令兼任郎中令的赵高,立刻上前,客客气气地喊了一声长公子:“陛下请长公子速速离去。还请长公子,莫要为难臣等。” 扶苏无法,只得满脸悲愤郁郁地退出章台宫外。 他回到府里,被一名瞧上去约莫三四岁的小胖男童抱着个用竹片编织而成的球蹦蹦跳跳地迎头撞上。 不仅撞了。 扶苏还下意识踩了一脚滚到脚边上的竹球。 胖子被撞得一屁股倒坐在地都没生气,看到自己的竹球被踩,顿时胖脸一皱,满脸不高兴地用秦国话大声骂了句。 “坏阿父啊!” “谁教得你乱发脾气?!” 扶苏瞪着他,沉声一喝:“起来!你看看你这幅模样,哪儿还有一点王孙的样子?” 小胖墩被父亲不讲道理一通凶后,顿时捡了被踩坏的竹球,老老实实地爬了起来。 一名身着浅绿交领曲裾襦裙的年轻妇人这时从内院走了出来,她一眼便瞧见了扶苏额角已经渗血的伤,微微皱眉,但还是先朝小胖娃娃招了招手:“小胖儿。” 胖娃娃听到熟悉的声音,这才抱紧怀里被父亲踩了一脚,已经变形的竹球,噔噔噔往年轻妇人身边奔去,一下扑进妇人怀里,奶声奶气地告状:“阿母,我的竹球被阿父踩坏了啊。” “竹球坏了啊?那我们明日去见你外翁,让外翁再给你编一个好不好?”说着,妇人蹲下身,揽着儿子,打量了一番,关心道:“没摔到哪里吧?阿母给你呼呼?” 男童先点点小脑袋,又摇了摇头,很懂事地道:“阿母,我不痛,不呼呼啊。” 妇人这才面露微笑,抬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道:“阿母是不是跟你说了,最近这段时日,有事没事,要绕着你阿父走?堂堂大秦长公子,在旁处受了气,不敢朝旁人发泄,回到府里,难道还不敢欺负你一个小萝卜头么?” 她的语气很是平静,用词也没有半点恶语相向。 但扶苏脚下顿住,犹疑片刻,还是绕过母子二人,闷声去了书房。 小胖子瞪圆眼睛,呆呆地看着父亲离开,有些害怕地钻进了母亲怀里:“阿父很生气啊?” 妇人置若罔闻,只管哄他:“你阿父不高兴他的,他日日都有不高兴的事情,我们不管啊。” 始皇帝见到扶苏在章台宫的表现时,脸色已经不算好。 但看到扶苏回到府里,跟妻儿关系显然也已经恶化到了一个地步的模样,脸色一垮再垮,愈发难看。 他没多看靠在一起你哄我我哄你的胖孙母子二人,径直去看了额角被砸伤的叛逆长子。 扶苏没有处理额上的伤,正提笔在写东西。 始皇帝忍着捶他的想法,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 不看还好,一看,始皇帝顿时火冒三丈,连连大骂几声逆子。 你在干甚? 朕都这么明晃晃的让你闭嘴了,你竟还如此锲而不舍替罪人陈辩,公然和自己的君父作对! 始皇帝并不清楚,被下令坑杀的方士做了些什么。 但扶苏一副以天下局势为重的态度,并没有得到宽恕,梦中的他,没到第二日,当晚便下旨,命不顾父亲颜面,数次上谏的扶苏滚出咸阳,前往上郡巡察军务,无诏不得回。 娥羲在传旨的寺人离开公子府后,便冷着一张脸踏进了书房:“君父下了旨,良人现在,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扶苏静坐在原地,他当然明白,自己被派去上郡,象征着什么。 远离权力中心。 远离君父。 也远离,能尝试将大秦拨回正途的最后一丝可能。 他沉默良久,道:“君父沉迷长生仙药已近痴狂,此事之前我想要单独面见他,也已经只能通过赵高之口。而赵高此人,奸滑十足,又野心勃勃……以君父对他的宠信,加上朝中今时局势,不出三五年,咸阳必起乱象。” 娥羲静静听着他分析朝政局势,没有说话。 “娥羲。”扶苏叹息一声,道,“自你嫁给我,到生下骕儿这五年里,实在是没跟着我享受过几日好日子。” 娥羲听了,扯了扯嘴角。 她的态度,仍不算好。 扶苏在这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道,“我去上郡后,你便带着骕儿,回去频阳吧。” “良人这是何意?”娥羲冷漠的面具顿时裂出一分缝隙,她神情骤变,“在良人眼里,娥羲便是如此不能共苦之人?!” “去上郡是必死之局。” 扶苏抬起眼皮,目光幽深地望着她: “娥羲,我身陷囹圄,已不能脱身,你有机会能逃离,便好生活下来,带着我们的骕儿。” 第100章 正史二婚做恨文学 扶苏尚未启程出发上郡,便将府里的侍从尽数派到娥羲身边,护送母子二人去了频阳。 娥羲临行前,抱着小胖子去辞别扶苏。 小胖子不知道只有他和阿母离开,看父亲一副要留在府里的架势,一下就瞪圆了眼睛:“阿父不走啊?” 扶苏摸摸他的小脑袋,在近日很长一段时日里,语气难得温和:“你和阿母先去,替阿父看看频阳好不好玩,阿父再来寻你们啊。” 小嬴骕噢了一声,扭头去看母亲,娥羲朝他点点头。 于是,扶苏哄他一句,他就信了,半点不难缠。 娥羲抬袖,遮了下眼睛,“若我阿父还在,良人今日处境又怎会如此艰难。” 大约此一别,便是生离与死别。 扶苏和她一起追忆当初。 他似乎已经看得很开,卸下心中沉重负担,难得轻松一时,微笑着自嘲:“妇公若尚在世,你应当便不会和舅兄因此决裂,也不会因此……” 他没说完的那句话是,叫她嫁他作继妻。 “此事同良人无甚关系。”娥羲抿了下唇瓣,她抱紧要往外扑的胖儿子,淡淡道:“大兄想要的,是大父和阿父留给我的亲兵,和我手里,能支使王氏族人的家主令。我一日不给他,他始终不会同我缓和关系,当初……不是良人,也会是旁人。” 扶苏快要三十岁,唯一的幼子才三岁多些。 倒不是娥羲生骕儿生得晚,是在同娥羲成婚前,他曾还有一房妻室。 扶苏的第一任妻子,是李斯长子李由的长女李嫄,李嫄并非成婚后眼里只有丈夫的人,夹在政见不合的丈夫和大父之间,十分为难。 扶苏和李感情起初尚算不错。 但扶苏和李斯政见不同,多有龃龉,李嫄也常为家中父兄说话,同扶苏立场相对,二人渐渐相敬如冰。 夫妇二人,成婚四五年,膝下没有一子半女。 始皇帝几次责骂扶苏夫妇,实在不行就多纳几房姬妾,看看他,还不如同样娶了李家女,但已经有了三儿一女的将闾。 扶苏不久后,便向始皇帝请旨,要同李嫄和离,令她回李家。 这桩婚事,最初是始皇帝赐下。 扶苏此举,无异于明晃晃跟始皇帝对着干,表示你赐给我的妻子我不喜欢,我要换一个了。 始皇帝被他气得吹胡子瞪眼,当场将扶苏暴揍一顿。 但李斯竟也接受了这件事,主动上奏,请始皇帝恩准扶苏同李嫄和离。 始皇帝最后准了。 李嫄在和离半年后,便低调另嫁给了李由的一名学生,夫妻俩随同李由,赴任三川郡。 扶苏也在王离的引荐下前往频阳散心,第一回见到彼时寡居频阳已有半年的娥羲。 娥羲生得貌美,虽然寡居在家,但性情活泼,并不死板,还十分能说会道,常常妙语连珠。 她在频阳开了一间食肆,做了些新鲜吃食。 扶苏去了几回便流连忘返,娥羲对这位身材高大相貌英俊的陌生食客,也多留意了几分。 二人很快便因此有了交集。 不久后,扶苏屡屡往返频阳和咸阳之间,去食肆见娥羲,直到两人情投意合了,扶苏才坦诚身份,想要迎娶娥羲。 然而,谁知娥羲只是顺应时下相中情郎就勇敢谈个恋爱的风气,单纯只想耍个流氓,不料扶苏却当了真,不仅当了真,他还老老实实报出了欺瞒她已久的真实身份。 娥羲有些生气,情郎比我更有权有势就算了,还是个离异男,当场闭门谢客,不仅没有许婚,还连着数日将冒昧求娶的长公子拒之门外。 扶苏被心上人单方面‘分手’后,灰头土脸回到咸阳,沮丧之余,难免也有些恼怒,因为娥羲很不给面子。 王翦和王贲已经过世,王离便是有兵在手,在始皇帝面前,也没有多重的话语权,娥羲即便以女子身接下了王家在频阳的宗族势力,能对堂堂大秦公子不屑的底气又从何而来呢? 王离见他好不容易撮合的姻缘眼见有一拍两散的架势,忙出面,替‘不识好歹’的妹妹赔了个罪,对扶苏道:“家妹只是一时不能接受长公子您欺瞒身份去同她往来,臣已经请家中新妇劝过娥羲,她如今已然知错,还望长公子莫要同她计较。” 扶苏一听,也不是没有回头的想法,于是,又去了一回频阳。 娥羲这回果真没有再避而不见。 她见了扶苏,对自己鲁莽的举止赔了罪道了歉。 哄得扶苏以为他们要和好了。 娥羲话音一转,却坦率直言自己寡居后回到娘家便没有再嫁的想法。 又说,她和兄长关系并不算好,请长公子勿要再被王离‘妖言’蛊惑。 扶苏这时才知晓,王离同娥羲的关系,实在称不上好。 王离要她嫁人,也不过是兄妹相争,他的手段之一。 娥羲如今愿意向被她伤了自尊的长公子赔礼道歉,无非是顾忌被王离奉养的母亲王夫人。 王夫人被王离夫妇劝动,出面规劝才双十年华便死了丈夫的幼女再嫁。 娥羲在王夫人面前应下,见了扶苏,却直接撕破了真相,对扶苏道,对不起,我跟你赔罪,都是我兄长拿我母亲压我逼迫我的,我不觉得我不想嫁人有什么错,您要是不高兴,就去找我兄长麻烦吧! 娥羲这么说,很难不说,有拉着王离一起死的想法。 王离能挟阿母以令胞妹一回,便能来上第二回。 娥羲也不好惹,直接用最蠢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回击。 扶苏怒气冲冲回到咸阳,怒声对王离道,你们兄妹斗法,没必要将我拉扯进来,天底下好女子那般多,我也不是非你王家女不可。 他这话本来没有多的意思,但,他频频去频阳的事不知何时被始皇帝知晓。 始皇帝得知长子迷恋上一个寡妇,有些不高兴。 但这个寡妇是在替他征战的途中病逝的王贲的女儿,性质就不一样了。 始皇帝不讲道理地直接下旨赐了婚。 于是,成婚时,扶苏和娥羲双双满脸冷漠。 第101章 正史篇:怨偶,但有一只共同的崽! 娥羲和扶苏婚前如何因爱生恨,反目不提,始皇帝这一旨赐婚下来,倒是粗暴地结束了王家兄妹为家族势力长久而来的斗争。 赐婚圣旨一下,王离以为自己胜了。 毕竟,始皇帝亲自下了旨,娥羲不想认命也不行。 但王离高兴太早了。 一直到成婚前一日,娥羲也没有交出家主令。 她拿出一卷王贲病逝前留给她的竹简,气得王离直跳脚。 娥羲说:“大兄心心念念要我出嫁,如大兄所愿,我嫁了。但这亲兵和家主令,大兄也不要想了。阿父临终前便说了,我若再嫁,亲兵和家主令依旧由我掌管。” 王离机关算尽一场空,也不能堂而皇之违抗亡父留下的意愿,只能气得扭头便将王夫人送回频阳老家:“阿父偏心了一辈子,到死也护着娥羲!既然如此,娥羲继承了王家,也该承担起奉养阿母的责任才是。” 娥羲没想到王离还能做到这种程度,于是,隔空回了兄长一根中指,并送他一句贱人的爱称。 一奶同胞的兄妹二人,因王翦、王贲留下的家族势力,从此正式彻底撕破脸皮。 此事甚至闹到了始皇帝案前。 始皇帝因王离不愿奉养亲母一事,虽没有收回王离武城候的爵位,但命王离独领一军的旨意赫然改变,最后成了敕令王离前往上郡,去做了蒙恬的裨将。 王离继承了父辈的爵位,却没能继承王贲的能耐。 这个裨将,一当便是数年。 甚至屡屡遭到贬斥。 他将所有的账,一股脑算在了娥羲头上。 以为娥羲嫁给了扶苏,在扶苏耳畔吹枕边风,才导致他诸事不顺。 娥羲和扶苏成婚前,闹得可没有比跟王离兄妹内斗好看到哪里去。 她和王离兄妹相争的事在扶苏那里还没有过去。 夫妻俩关系并不十分和睦。 娥羲跟王离彻底撕破脸时,王离为了给娥羲添堵,将扶苏盛怒之下对他说的那句不是非你王家女不可转述给了娥羲。 娥羲因此膈应了许久。 她一度认为,自己重蹈扶苏的前任李嫄的覆辙,和扶苏踏上怨偶之路。 夫妻俩感情不睦,相敬如冰。 但成婚的第二年,娥羲就做了阿母,扶苏做了阿父。 他们有了一只共同的崽——出生就很白胖壮实的小嬴骕。 但这也半点不影响扶苏和始皇帝的关系急剧恶化。 他每每在朝堂上公然上谏,往死里得罪始皇帝,父子俩除了政事,少有私下相处时, 于是,胖娃娃嬴骕的降生和满月,并没有因为是长公子独子而得到特殊的待遇。 娥羲对此无所谓,出不出风头,并不要紧。 但扶苏做了父亲后,并没有顾忌妻儿,仍然整日醉心政事。 尤其在郡县制还是分封制一事上。 他未必坚定地支持分封,但始终反对推行郡县,甚至还将齐国灭亡后,齐地来的儒家博士淳于越引为知己,摆出一副十分投缘的模样。 娥羲梦里都是齐儒那一套迂腐教化之道,她实在是受不了了,刚出了月子,就抱着襁褓里的胖儿子规劝被始皇帝下令责斥的扶苏,“良人首先是君父的儿子,才是大秦的公子,何必为做谏臣,影响父子关系。” 襁褓里的奶娃娃睡得正熟,不知道父母在说什么。 扶苏虽然做了阿父,却仍然没体会到始皇帝那种身为阿父,被儿子成日上蹿下跳地顶嘴怄气的感受,他毫不客气道:“朝中大臣,敬怕君父者众。我若不规劝君父,难道当真要眼睁睁看着他沉迷长生,修仙丹药,为此不惜大费周章,劳民伤财吗?” 娥羲道,“良人就不能委婉一些吗,良人每每在朝议上进谏,人人是都知道大秦有位不惧今上威严,直言进谏的长公子了,可又如何能叫君父心甘情愿地听进去呢?” 扶苏道,“君父何尝是那等吃软不吃硬的人?” “良人试过吗?” 娥羲便问,“良人没有试过,就能笃定您委婉规劝,君父当真半点都听不进去吗?” 但扶苏的听劝程度,也没比始皇帝好到哪里去。 他仍然和淳于越这些满脑子天下大同的天真齐儒往来。 后来听闻徐福寻找仙药未果归来,甚至还能鼓动始皇帝继续寻找,扶苏整个人人都气炸了。 但说来十分讽刺,他已经不能直接见到始皇帝了。 想要觐见,还要通过赵高。 而赵高每每通报,给扶苏的回答皆是,始皇帝正在气头上,不想见他。 扶苏自然不信,君父竟厌烦他到如此地步,见都不愿见他了。 赵高笑道:“臣不敢欺瞒长公子,长公子不信,大可亲自进殿一探究竟。” 扶苏犹疑片刻,没理会赵高,还是踏进殿中。 只是,进去不出片刻,他就被震怒的始皇帝撵出了章台宫。 望着灰头土脸的扶苏,赵高悠悠一声叹:“长公子您看,臣岂敢哄骗您呢。” 数次之后,扶苏已经明白了,赵高纵然奸滑狡诈,确实没有那个胆子,敢罔顾始皇帝的意思。 娥羲知道始皇帝身边俨然已经是赵高当道后,便耐心规劝扶苏:“既然都到了这般地步,良人为何还要非要进谏呢?君父不愿意听的,良人不说便是,难道我们老老实实做我们分内该做的,还能惹怒君父吗?” 扶苏听了,顿时训斥娥羲:“可我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君父日益沉迷所谓的长生之道?!被一批批招摇撞骗的方士欺瞒玩弄?” 娥羲见他如此死心眼,也没招了,最后冷冷道:“那良人便继续去撞,撞个头破血流,尸骨无存好了。” 说完,当真不再理会扶苏如何。 扶苏诸事不顺,只能整日在府里踱来踱去,脸上写满烦躁。 娥羲就很烦扶苏将这种负面情绪带回府。 正在牙牙学语的小嬴骕,还没学会别的,先学会阿父背着手在房中踱来踱去。 娥羲忙着纠正什么都学的胖儿子。 很干脆地命扶苏带着他的烦恼搬去书房,别到内院晃得她心烦。 夫妻俩的关系因此急转直下。 直到方生、卢生事件爆发,他们不仅利用假仙药欺骗始皇帝,还到处宣扬始皇帝“刚戾自用”、“任用狱吏”。 始皇帝暴怒之下,下令将参与这次事件的三百余名方士拉去坑杀。 扶苏一时又坐不住了。 他觉得照始皇帝这个杀法,太残暴了。 六国百姓本就对大秦没有什么归属认同感,这坑杀之举传出去,天下还能稳定吗? 第102章 假的!都是假的 扶苏送出妻儿登上回频阳的车架后,便没有等几日,便独自启程动身,踏上去往上郡的路。 始皇帝没跟在扶苏身边,看到如此死心眼的他真是实在心烦。 他暂时不想见到这臭小子。 始皇帝都懒得说。 怎么就去上郡就成了必死之局了?! 朕不是下令让你回咸阳登基了? 好好好,好一个子不知父,真是气煞朕也。 始皇帝踏进了章台宫。 呃。 始皇帝一愣,朕走错地方了? 他退出又进,反复确认,最后发现自己确实没走错。 此处确实是章台宫。 但—— 赵高候在殿外,听寺人禀报,公子扶苏已离开咸阳的事实。 他听完点点头,命寺人退下,脸上露出一个略显得意的阴险表情。 但这表情,在他踏进内殿的时候,又赫然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若始皇帝没见到他志得意满的一面,恐怕也要信了此人面上装出来的忠心耿耿的表情。 梦中的他,显然对赵高此人的忠诚深信不疑。 “陛下。” 内殿里,梦里的始皇帝抬起头来,问了一句,“扶苏今日动身了?” “回陛下,长公子已经动身,前往上郡。”赵高低着头,欲言又止:“只是……” 梦里的始皇帝尾音上扬,嗯了一声,皱着眉头抬起头来,沉声问道,“只是什么?” 赵高轻叹一声:“陛下,臣不敢妄言。” 梦中的他被蒙在鼓里。 始皇帝亲眼目睹赵高方才变脸,岂能猜不到,此獠吞吞吐吐,一副欲言又止模样,实则用心险恶。 他此刻目中淬火,恨不得视线化为一把刀,逼迫赵高,说不出接下来的话。 但显然,始皇帝没能成功。 赵高得了梦中始皇帝一句“朕允你说。”的许诺后,这才‘战战兢兢’、‘唯唯诺诺’将扶苏离开咸阳前,高声背诵楚国屈原的一首哀郢的事说了出来。 梦中的始皇帝听完,原本儿子真离开了,又稍有些感性的心情顿时沉了下去,他脸色铁青,怒上心头,一时只想到:扶苏背楚人的诗词什么意思?背哀郢什么意思?他觉得朕委屈了他不成? 不行,越想越生气,越想越暴躁。 始皇帝重重地拍了一下案桌,怒骂:“逆子!” 亲眼目送叛逆长子离开咸阳的始皇帝:? 扶苏出城时,跟被狗撵了一样,一声没吭的。 谁背的哀郢? 赵高梦里的扶苏吗? 气煞朕也! 这个狗东西! 始皇帝瞪着满脸写着为陛下痛心的赵高,勃然大怒,一声喝骂就砸到赵高身上:“你这贼獠,安敢如此无中生有陷害朕的长子?!” 始皇帝更生气的地方在于—— 扶苏确实是逆子,朕承认啊。 但赵高这狗东西,他张口就来的话,梦中的朕就这么信了? 朕就这么昏庸?不信亲子信臣子? 始皇帝越想越觉得,这绝不可能! 朕绝不可能如此偏听偏信! 再者,扶苏那个不孝子,不说对朕,对胖孙子也不可能是那般态度。 假的! 一定是假的! 全都是假的! 始皇帝越想越生气,就想将胖龙崽逮来揍一顿。 胖龙崽似乎感受到了始皇帝在召唤他,还真的钻了出来。 “祖龙!”一条身材煞是圆润的小幼龙崽,拱到了始皇帝跟前,奶声奶气地问:“喊本大王干森莫啊?” 第103章 始皇帝做梦真相1 始皇帝听到他开口,就想揍他。 这语气,活灵活现的,跟他那一日不淘气要上天的胖子逆孙有甚区别? 但小胖龙崽跟胖子王孙还是有区别的。 “祖龙,你想揍本大王,本大王就喷你啊!” 说着说着,胖龙崽嘴巴一张,一股水真就喷了出来。 敢想,敢说,敢做。 胖子王孙呢,如今好歹还会因为怕被揍屁股而在对大父使坏这件事上稍有些许顾忌。 始皇帝怒声:“孽障。” 小胖龙气呼呼地,喷水喷得更起劲了:“本大王好心帮你啊!为森莫想揍本大王!没有本大王,你就跟你的前几辈子一样,天天求仙问道去吧!” 始皇帝每次做梦都是自己看,哪知道小胖龙是要他看什么? 听胖龙崽这么一说,明智的始皇帝顿时心生疑窦。 他不动声色问了一句,“什么求仙问道,朕可不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你个孽障,休要再入朕梦中,偷袭于朕啊,否则休怪朕不念祖孙情谊了。” 胖龙崽能翻天,揍不了。 朕还不能揍淘气逆孙了? 胖龙崽果然大叫:“不准揍本大王!坏大父,怀祖龙!不准揍本大王啊!” 始皇帝笑了:“不想挨揍,就老实交代,你用了什么妖术令朕困在梦中无法醒来?” 胖龙崽大声反驳,“本大王可是龙崽啊!不是什么妖术!本大王得到的是祖龙和阿父的传承啊!” “世上哪有龙?”始皇帝被丹药诈骗搞得老实了,如今对修道长生一说十分忌讳,他喝斥一声,“快点从朕梦里滚出去,不然,朕就命人灭了你!” 胖龙崽一听,立刻气得将自己盘了起来。 “你这孽障。”始皇帝一挑眉,道:“朕都如此说了,安敢继续困朕于梦中?” 胖龙崽不说话,一味喷水。 很快喷得始皇帝一声狼藉。 气得始皇帝道,朕明日就揍死那个逆孙! “揍啊!你揍!”胖龙崽大声挑衅:“你揍本大王,本大王明日就去叔父和姑母们的梦里,每一个都去,让他们知道,祖龙是坏龙啊!看着自己的崽被杀了还无动于衷啊!” 始皇帝不仅满脸轻蔑,摆明不信:“朕的儿女们,都不信怪力乱神之说,所谓前世,焉知不是你这小妖怪故意编造的梦境唬人?” 顿了顿,始皇帝才又道:“你为何一直唤朕祖龙?” 胖龙崽脾气也不小,尾巴一甩,圆圆的龙瞳瞪着始皇帝,很没好气道,“等你死了不就知道了啊?” 始皇帝:? “放肆!” 竟敢诅咒朕死! 始皇帝脸色铁青,怒意翻涌,一下就想起了胖孙子那句:“大父没炸啊。” 果然,即便是在梦里,这臭小子都不甚消停。 不过,这回胖龙崽没发脾气了。 “坏祖龙!”他只是气咻咻地说:“本大王要不是被拦住靠近不了阿父,才不会找你啊!” 始皇帝:嗬!合着朕还是个备选的? 不过,想到扶苏的性子,始皇帝又不生气了,他似笑非笑道:“你入扶苏梦没用,怪力乱神的东西,朕那个儿子,何什么时候信得了一点?” 胖龙崽也不生气,点点脑袋,笑嘻嘻地道:“所以阿父才不会被方士骗,不会被徐福连着诈骗两次啊,嘻嘻。” 被戳中痛点,始皇帝脸一下就拉了下去:“逆孙!” 小胖龙尾巴顿时翘了起来,得意洋洋,“祖龙,你还知道本大王是你孙子啊?” “逆孙。”始皇帝垮着脸反问,“你还知道朕是你大父啊?” “知道啊。”胖龙崽的小奶音哈哈大笑,他一点儿也不窝囊地说出老实话:“要不是祖龙你刚称帝就想永远不死,做这个皇帝了,本大王怎么会这么早就能进你的梦呢?” 怎么可能! 始皇帝正要驳斥大胆逆孙。 “哼!本王可是得到了大父的传承的!”胖龙崽又道:“祖龙,你在想森莫本大王全都知道的啊!” “传承?什么都知道?”始皇帝嗤笑,“朕看你果真就是个没修成形的小妖怪,不然每每怎么只敢在朕入睡后放肆?” 胖龙崽显然智商和他的身体一样,还停留在幼崽层次,没有意识到始皇帝这是在激将,立刻就道:“你不信就睁开眼啊!本大王现在现身给你看!” 胖龙崽话音落下,始皇帝就从梦中惊醒。 不得不长出一口气。 梦里跟逆孙吵架说的话自然是半真半假。 始皇帝早就知道,这龙崽,跟逆孙脱不了干系。 他坐起身来,扭头瞪一眼睡得四仰八叉的胖子,一巴掌就落他屁股上去了。 哼。 不准揍? 你看朕敢不敢揍就完了。 始皇帝一巴掌揍下去,堪称一个神清气爽。 他太能理解平日里扶苏为何动不动揍胖子屁股了,他挨揍是其次,揍起来手感是真舒坦啊。 小嬴骕正呼呼大睡,哪知道梦里还挨了一顿揍,但因不是特别痛的原因,也没醒,他下意识抬手拍了拍自己被打的位置,换了个姿势,睡更深了。 “臭小子。”始皇帝哼笑一声,这才感到梦里受到的闲气发泄了万分之一。 他抬手给胖孙子换了个姿势。 卧榻很大,碍不住睡姿一向很差的胖子睡着睡着就横了过去。 始皇帝可不会委屈自己容忍胖孙子,他直接用被子将胖子裹起来重新换回入睡前的姿势,这才重新躺下。 但他显然躺得还是太早了。 一道幽幽的小奶音在耳畔响起:“祖龙,你不是要见本大王啊?” 始皇帝被惊得一转头,入目一条缩小不知多少倍的小胖龙——他现在的体型,怕是连寻常的蛇的体型都不到了。就盘在他枕边,胖胖的龙头抬得高高的。 始皇帝竟然下意识看了眼旁边依旧睡得死沉的胖孙子:“……你这小妖怪,还真让你化形成功了?” 胖龙崽气咻咻地喷了一口水:“都怪你啊!坏祖龙!非要本大王出来,本大王现在成了阿母口中发育不良的残障儿童了!” 呃。 那口水的杀伤力,也就浸湿了榻上拇指大点的区域。 第104章 天啦噜,扶苏扔子—— 始皇帝不过是接受不了那个处处都令他不满意的梦而已。 谁知道,梦是不做了,梦里的小胖龙还真爬了出来。 就是没等始皇帝给他回应,自己不能接受现实飞快地爬走了。 “呜呜,本大王才不是残障儿童啊,本大王要阿母啊!” 始皇帝这会儿,还没意识到,胖龙崽这句话象征着什么。 但看他自己爬出了内殿,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被刺激得不是很轻的始皇帝一时也没心思去想这体型一下变小无数倍的小胖龙爬出去会不会被寺人当成怪东西打死了。 但始皇帝是真羡慕胖孙子天塌了都影响不了的睡眠质量。 就闹腾成这样都没给他吵醒,最多哼唧了两声,眼睛始终闭得死紧。 但始皇帝没想到,他低估了龙崽出走的严重性。 距离始皇帝自梦中惊醒,隔了不到两个时辰的功夫,天光见白。 始皇帝起身准备朝议,顺手就把胖孙子拎起来,命郎中令将人叫醒,送去课室上学。 小胖子时不时哼唧一声表示自己有意识。 郎中令带着寺人给他换衣裳,他就软软地趴在寺人怀中,配合是很配合了,就是眼睛一直睁不开。 “小王孙,上课了啊。” 郎中令温声提醒。 胖王孙胖手一挥,眼睛还是没睁开:“我睡觉,别吵啊!” 郎中令往外看了眼天色:“天光大亮了,您再不去课室,可要迟到了啊。” 小嬴骕没搭理他。 继续闭着眼睛,呼呼大睡中。 郎中令无奈,又道:“今日是萧廷尉的课啊,小王孙。” 别的不说,胖子从未逃过萧何的课。 尉缭很嫉妒,真的嫉妒。 我先看中的学生啊,怎么就在萧何这么个年轻人面前如此乖巧呢? 然而。 胖王孙为了萧何从不逃课的乖巧举动,注定是要被打破了。 眼见时辰到了,萧何都快进了课室,胖王孙仍然没有要睁眼去上课的意思,郎中令只好去替胖子告了假。 对不起。 萧大人。 王孙还在睡觉,今天不上课了。 胖子不知道,他的每一次逃课,其实都有一个郎中令在背后默默负重前行。 今日,也不例外。 然而,始皇帝都散了朝议,胖王孙竟还在呼呼大睡! 郎中令眉头一皱,心觉不好,立刻禀报了始皇帝:“陛下,小王孙到现在还没有醒来,莫不是身体不适,臣要不要请夏奉常前来为小王孙诊治一番啊?” 始皇帝得知胖孙子又逃课了,脸一垮。 然而,逃课的胖孙子竟不是因淘气而逃课,而是一直在睡觉…… 始皇帝想起出走的胖龙崽,但他毕竟脑洞也没有那么大,只是沉默一阵,皱眉下令道:“那便去宣夏无且。” 郎中令派人去请夏无且了,始皇帝想了想,也回内殿去看胖孙子到底是怎么个情况了。 有反应。 但就是不睁眼。 “混账。”始皇帝当他故意淘气,喝斥道:“再不睁眼,朕揍你了啊。” 小嬴骕哼唧两声,拳头捏紧了:“我困啊!” 始皇帝将他拎得坐起来,“眼睛睁开说话。” 小嬴骕:“……” 始皇帝于是不轻不重地赏了他一巴掌。 但小胖子仍旧闭着眼睛,只是察觉到痛,抬手揉了揉屁股。 始皇帝奇了,这臭小子今日还真打定主意要睡上一日不睁眼了不成? 而千里之外的荥阳城—— 娥羲和扶苏,身着里衣,盘膝而坐,夫妻俩双双傻眼,正在研究盘踞在他们中间的一小团—— 疑似小蛇的东西。 夭寿了! 一觉醒来,被窝里进蛇啦?! 扶苏睁眼见到这不伦不类小东西的第一反应,是抬手便将窝在他和妻子中间的小东西给夹起来扔给文熋,命文熋捧去放生了。 谁知,文熋前脚捧着‘蛇’放生,后脚,他就不死心地爬了回来,这次,直接钻进娥羲怀里,噢,好家伙,他原来还有几只小爪子,还能扒着娥羲的衣服不放。 扶苏跟他斗智斗勇半晌,不仅没能成功将他扯下来,还惊醒了睡得正熟的娥羲。 “良人,你手放这里,鬼鬼祟祟的作甚?” 她刚刚醒来,睡眼惺忪,满脸写着疑惑。 似乎不是很理解,扶苏一大早,做出如此行为的原因。 “……”扶苏没忍住叹气:“娥羲,你且低一下头,看看扒在你衣服上的东西。” ‘东西’:? 他抬起胖乎乎的小龙脑袋,圆圆的眼睛气咻咻地一竖。 娥羲正好看见胖龙崽冲扶苏龇牙咧嘴的模样,咦了一声,没忍住伸手戳了戳:“呀?哪里来的小壁虎?” 扶苏没想到妻子不仅不怕,反而心生好奇,还脱口而出这么一句,他满脸疑惑地反问:“什么?什么虎?” “小壁虎呀。”娥羲说完,才察觉不对劲,“这从哪里来的?” 壁虎似乎跟她曾经从系统里拿出来的龙虾一样,好像都不是中国本土生物吧? 大秦这么早,出现了这种动物,难道万物起源在大秦? 扶苏不知道娥羲心中所想,低声解释道:“昨夜入睡时没有的,这东西今晨我睁眼,便出现在咱们身边……我令文熋将其捉走放生,谁知他又自己悄悄爬了回来。” 娥羲哦哦两声,伸手拨了拨这长相别致的小东西,他身子滑滑的,小脑袋上还有两个鼓包,仔细一看,身体长度,也不像壁虎,倒更像是…… 一条变异幼蛇? ‘变异幼蛇’听到娥羲的第二个猜测,顿时气鼓鼓地爬到卧榻中间,飞快地将自己盘成一团,只露出个脑袋,一会儿望望扶苏,一会儿朝娥羲歪歪脑袋。 娥羲就拉着丈夫一起坐下来,研究这长相怪异,但看久了居然觉得很可爱的小东西。 扶苏越看眉皱得越紧,他提议道,“娥羲,我越看这东西越不似正常兽类,不如,还是把他扔……放生了吧?” 娥羲正要说放生也好,就见到小‘东西’顿时赤金色的圆瞳一竖,张开嘴巴,往扶苏的方向,噗噗两声就喷出一股水! 娥羲惊得顿时瞪圆了眼睛:“啊这——?” 第105章 完了。李隆基效应要在扶苏身上发生了吗 胖龙崽张口就喷出一股水,杀伤力不大,但给人的震撼力极强。 娥羲这么‘见多识广’的都傻眼了。 她好半晌才回过神来,问同样瞪直了眼的扶苏:“良人可见到了?他,他刚刚嘴巴一张,朝你喷水了!” 扶苏:“……” 唯物主义没有办法欺骗自己,这是幻觉,这是梦。 他不仅是亲眼看着胖龙崽张嘴喷出口水的,还是被喷的倒霉蛋。 当然,胖龙崽喷出的那股水,攻击力低得可怕。 扶苏的袍角被浸湿。 娥羲有点惊骇,又忍不住伸手去戳戳小东西,“他是不是听得懂我们说话,听到良人你要扔——不是,放生了他,才发脾气的啊?” 扶苏不信,信不信不重要,但他伸手去夹起幼蛇就要扔了这怪异的小东西。 胖龙崽扭头就往娥羲怀里爬,爬到一半,气呼呼地扭头,对准扶苏,啊噗了第二下,第三下。 娥羲啼笑皆非:“我就说吧,这小家伙生得如此奇特,必定颇有灵性,他定然是听懂了良人的话。” 扶苏恍恍惚惚,声音空灵缥缈:“……难道世间当真存在鬼神精怪不成?” 但他确实不信邪,看小幼蛇还想往妻子怀里钻,下意识就伸手,夹住小幼蛇的尾巴,将他倒着提了起来,起身大踏步就要出门往屋外扔。 娥羲惊讶道:“良人?” 扶苏走了一半,又停了下来,说了句不妥,道:“这东西不知从何而来,骇人得很。先前我已命人将他扔了一回,他竟还能爬回来。”他顿了顿,似乎下定某种决心一般,犹疑片刻,还是沉声道:“我看还是直接提剑将他宰了吧,省得平添麻烦。” 嚯。 捉去扔了就算了,一条毫无杀伤力的变异小幼蛇而已。 这怎么还直接动了杀心?! 娥羲眉心一跳,起身追了上去,试图从突然杀心暴起的丈夫手中救下倒霉蛋小幼蛇的性命,她出言劝道:“不过一条怕是还没有离巢的小幼蛇,他未曾咬人伤人,良人如此直接将他杀了,是否太过凶残了些?” “娥羲,不是我太凶残。”扶苏想了想,道:“我若不下令处置他,他这幅模样,爬出去被百姓们瞧见,就不会被当成会伤人的蛇虫一类给活活打死吗?” 真是亲父子,始皇帝也是这么想的。 但扶苏显然不知晓,这小幼蛇同他有多深的渊源,满脸写着别拦我,我今天一定要灭掉这超出我认知范围的小东西的真诚与倔强。 憋了很久,不想吓到父母,但再不出声,就要被亲阿父杀死的小胖龙终于忍不住了。 他直接哇哇大叫出声: “坏阿父!” “本大王没惹你啊!” “阿母救救本大王啊!” 稚嫩的小奶音一口一个阿父阿母地叫着,却张口闭口自称本大王。 但小胖龙显然高估了他老父亲对山精鬼怪一类的接受程度。 莫说是扶苏。 就是系统护体的娥羲都勃然变色,“这声音——哪来的声音,闹鬼啦?!” 扶苏也懵了一瞬,但很快就分辨出发出声音的是什么东西。 他上手一动,小胖龙就呈诡异地弧度被重重地抛了出去。“甚么闹鬼?就是这东西,定是蛇虫成精,成了妖孽!” 扶苏喝道。 娥羲啊了一声:“蛇成精啦?” 夫妻俩根本没多想那声音怎么会喊他们为阿父阿母。 抱团似地挤到了一起。 扶苏一面将妻子拉到身后护着,一面扭头就去取他的玄铁剑:“莫怕,娥羲,我这剑,在战场上沾了不下百人的性命,杀气重得很,定能护你无虞!” 被摔得个三爪朝天,眼冒金星的小胖龙:“……” 还是快跑路吧。 再不跑,就要被阿父人道毁灭了。 胖龙崽兴致勃勃地来,讪讪地、狼狈地、飞快爬出驿站父母的卧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消失在扶苏和娥羲的视线范围内。 娥羲看一眼扶苏:“去追吗?良人。” 扶苏将剑放回剑架上:“他既然自己识趣离去,我便饶他一条小命。” 娥羲应了声,缓过神来,才纳闷道:“刚刚,那小蛇精唤阿父阿母的声音,怎么那么像我们家胖胖呢。” 扶苏心中也纳闷,但他想了想,笃定道:“山精鬼怪最会洞察人心,他定是察觉咱们思子心切,故意模仿咱们胖儿的声音!不可轻信!” 娥羲点点头,面露恍然,表示明白。 但她想了想,又疑惑地看了眼丈夫:“良人不是最对山精鬼怪之说嗤之以鼻么,怎么如此明白山精鬼怪还擅长洞察人心呢?” 博览群书的扶苏:“……” 只是,胖龙崽虽然跑掉,但扶苏和娥羲因晨起这桩插曲,白日里本要出门的,一时也往后推了。 实在是这件事说出去太过惊世骇俗,旁人信不信在其次,扶苏也十分警惕那小蛇精去而复返,日日将玄铁剑贴身佩带,就连娥羲也被他带在身边。 生怕哪日不见,妻子就被蛇精叼走了。 缩在角落里暗地观察了好几日的胖龙崽:“……” 溜了溜了。 这次是真溜了。 咸阳城内。 夏无且来了也没诊治出胖王孙如何,毕竟他脉象平和,强健有力,实在不像突然染了什么急症的模样。 但小嬴骕就是不明不白地睡了两三日,一直未醒。 始皇帝无法,只能‘迷信’一回,捏着鼻子将被他下令弄去研究改进火药的方式叫进章台宫,替胖孙子看‘病’。 这方士炼的丹药是真炸,可修道一途上也是真有本事。 他仔细看过嬴骕后,便起身拱手作礼,道:“陛下,小王孙久睡不醒,乃因他体内命魂缺失之故……草民斗胆,请问陛下,小王孙昏睡前,可曾受到什么惊吓或发生什么意外不曾?” “……” 始皇帝没想到,这方士竟真能看出什么问题,还说得头头是道的。 他一下就想到了那只出走的胖龙崽。 第106章 胖子的秘密,终于揭开了! 没等方士摆阵招魂,嬴骕就醒了。 他睁开双眼,自己从卧榻上爬了起来。 守在榻侧的郎中令惊喜道:“小王孙,您醒啦?” 胖王孙抿着嘴巴,不说话,只是一味要去找大父。 郎中令也没拦着,只是道:“您饿不饿啊,臣命人热了羊奶,您先喝碗羊奶再去见陛下,好不好啊?” 胖子想了想,摸摸咕噜噜直叫的肚子,点点小脑袋。 郎中令忙命人端上羊奶。 小嬴骕配合得很,一勺一勺地喝完了羊奶,才让郎中令领着他去了始皇帝处理政务的前殿。 “大父啊。” 胖子憋了半晌的话匣子,一见到他大父,就打开了。 他毫不犹豫地扔下郎中令,迈着小短腿就哒哒哒地跑到了始皇帝身边。 始皇帝听到呼声就放下了手里的竹简。 看到活蹦乱跳的胖孙子,始皇帝烦躁了数日的情绪总算缓和平静下来。 但一看小胖子满脸委屈,始皇帝又诧异道:“臭小子,叫你好好睡了几日,还给你睡委屈了?” 小嬴骕才不管那些,自己手脚并用地哼哧哼哧爬进始皇帝怀里坐着,他就满意了。 始皇帝:“……” 这混账东西还有如此郁闷的时候? 看不惯胖孙子一副忧郁小胖的模样,始皇帝故意沉下脸:“凑过来作甚?看不见朕忙理政务是不是?下去。” “我不要下去。”胖王孙不仅不走,还气呼呼地哼了一声,反手抱紧了始皇帝,一脸我就是长在了大父身上的倔强表情。 始皇帝嗤笑一声:“朕什么时候养了胖孙子啊,是养了个不省心的胖孙女是不是?” 不说还好,一说小胖子就呜呜两声,眼泪流下来了。 “大父,我流眼泪了啊。” 他伤伤心心地,还通知一声大父。 “不准哭。”始皇帝瞪他一眼:“收回去。” 小胖子瞪圆眼睛:“我不收,大父,我伤心啊。” 伤心的嬴骕大王是可以流眼泪的! “你胖王孙多霸道的人,不欺负得别人伤心就不错了,你还有伤心的时候?”始皇帝嗤笑,但一看孙子哭得更伤心了,眼泪哗哗直流,还是顺嘴多问了一句:“老实说罢,你怎么就伤心了?” 小嬴骕哼哼唧唧地,一边将眼泪鼻涕往他大父身上抹,一边小声道:“我做噩梦了啊。” 始皇帝忍着揍他的冲动,道:“就这?做噩梦就伤心了?” 小嬴骕抬起头来,捏着小拳头,语气很严肃的强调道:“我做了很伤心的噩梦啊!” “那也不准哭。”始皇帝道:“朕的孙儿,岂是做个区区噩梦都能流眼泪的怯弱之辈?” 小胖子气得胖脸一鼓:“大父,问我做了森莫噩梦吗?” 始皇帝瞥他一眼,还是给了他这个面子,问:“好吧。你作了甚噩梦,还要朕亲自问你?” 嬴骕就双手比划着开始告状。 “我梦见阿父阿母了啊,可是阿父一见到我,就要杀我啊!” 始皇帝本来不是很在意,一看小胖子说得活灵活现的。 他想起了胖子刚来章台宫时,老老实实向他交代的梦见他阿父阿母被封在泥里的噩梦,一时犹疑。 始皇帝想起出走的胖龙,和他爬走前说的话,心中大约猜到胖崽子爬去了何处。 但这胖孙……? 有记忆? 始皇帝眉头微微皱起:“你作甚了,你阿父一见你就要杀你?” 这句话很犀利,一下就问到了点子上。 小嬴骕眼睛立刻就瞪圆了,只是,很快他就换了个表情,露出一脸老实、乖巧:“大父,是噩梦啊!” 噩梦不应当问那么多细节吧? 始皇帝瞥了好几眼不老实的臭小子,冷笑一声,反将一军:“你都说是噩梦了,那你还伤心什么?” “……”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始皇帝一句话,成功堵得因为太过伤心而告状都没告明白,反而把自己绕进来的小胖子顿时哑口无言。 嬴骕还想耍赖皮。 始皇帝已经不耐烦地给了他一巴掌,武力请他闭了嘴:“再哼哼唧唧作这副姿态,朕命宫娥多给你赶制几套裙裳,叫你日日换着穿。” 说着,始皇帝轻嗬一声,“孙子太混账,朕也不介意有个孙女。” 嬴骕:“……” 老实了。 瞬间老实了。 他只好窝窝囊囊地说:“大父,我不伤心了啊。” 始皇帝睨他一眼:“不伤心就滚吧。” 胖子顿感不妙:“大父不喜爱我了啊?” 始皇帝懒得理他。 跟他废话是没有结果的。 臭小子说话气人得很。 始皇帝也猜到,这小子肯定是变成那条幼龙去找他阿父阿母了,只是扶苏向来厌恶鬼神之说,碰上此等奇事,必然反应激烈,他若心态平和地接受了,始皇帝才难得震惊一下。 但逆孙竟然能记得住命魂出走后发生的事。 始皇帝越想越不放心。 他又召见了那名方士。 方士因最初提及小胖子神魂不稳,如今又一语说中胖王孙命魂离家出走,成功从丹药案中脱身,如今,已经不是普通的方士了。 始皇帝给他封了个官职。 这个名为张莆的方士,摇身一变,成了大秦第一国师。 张莆是有些真本事的,始皇帝召见他,就想知道,胖孙命魂能变成一条胖龙出去溜达这事能不能解决。 重点是,能不能遏制住胖孙一睡着,他那命魂就往别人梦里钻的坏习惯。 张莆拉着小王孙研究了许多日,最后给了始皇帝两个消息。 好消息—— 胖子命魂变成的胖龙真不是小妖怪,他确实是生来便受秦国数代秦王庇护的小真龙。 真龙现世,大秦未来百年,这国运都稳得一批! 坏消息—— 嬴骕一睡着,胖龙就想出去溜达这个事吧。 陛下,您家这条小真龙,他是真能上天入地,小老道我也按不住呀! 第107章 始皇帝神预言家,胖龙崽撒娇! 嬴骕又怎么能不睡觉呢? 他正是在长身体的年纪,觉多是很正常的。 可他一睡觉,胖龙崽就忍不住到处溜达。 憋狠了实在是。 始皇帝知道胖龙崽一旦出去溜达回不来,胖孙子就醒不来,只好警告小胖龙,想出去溜达可以,没事不要爬出章台宫外乱跑,被人捉走了,朕救不了你。 胖龙崽晃晃脑袋,奶声奶气地回,“本大王哪儿也不去啊。” 始皇帝信他的邪。 单单是王翦都委婉地跟始皇帝‘告了一状’,表示最近总能看到一条奇怪小蛇出现在他出宫回府的路上。 章台宫中,最近怪事连连。 王翦不爱打听,不代表心里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老将军说得也很有情商。 “孽障。”始皇帝命郎中令关上殿门,确认没有旁人见到后,才将做贼心虚的小胖龙拎出来,沉声喝问:“你整日跑出去堵你曾外翁作甚?” 小胖龙说:“曾外翁不会伤害本大王啊!” 始皇帝嗤笑一声:“你亲阿父还想宰了你呢。” 小胖龙:“……” 不提还好,一提,胖龙崽就气得飞快地梭到始皇帝平日批阅奏报处理政务的案桌上,紧紧地将自己盘了起来:“本大王好生气啊!” 他一边说,一边喷出一口水来。 胖胖的小龙头都气得涨红了:“本大王要气死了啊!” 始皇帝听他来来回回地念叨扶苏摔他,不仅摔他还要提剑砍了他的事,没好气道:“朕让你爬去找你阿父受这个气了?” “都怪你啊!”小胖龙扭过头来,一声奶龙咆哮:“坏祖龙!” “混账。”始皇帝气笑了:“你甚逻辑?你差点被你阿父当成妖怪砍了,关朕什么事,怎么又都怪朕了?” 胖龙崽气呼呼地:“本大王还没长大,阿母不让本大王出来的啊!好了,本大王现在成残障儿童了,长不大了!” 这就像是,一种果实,没到成熟期,硬要采摘一般。 口感注定酸涩。 不过胖龙崽可不是爬出来给人吃的。 始皇帝诡异地一阵沉默。 越看胖龙崽这比寻常蛇虫还小些的模样,越觉得委实是滑稽的。 有点愧疚,但不多。 毕竟胖龙崽子胡搅蛮缠,生生令自己有理变无理。 始皇帝还能不清楚,龙崽子差点被他亲阿父灭掉是他体型的原因? 始皇帝就心想,不是谁都像朕一样,心胸宽广,能包容如此惊世骇俗的事。 不过,这胖龙生起气来,跟胖孙也没什么两样。 自己跟自己气了半晌,谁在乎了吗?没人搭理他,他自己悻悻然给自己找了台阶下了。 “算了算了,下不为例,这次本大王就原谅阿母了啊。” 始皇帝忍不住嗤笑。 你阿母知道你生气了吗? 你就原谅她了。 胖龙气咻咻吐出小小的一口水:“不准笑话本大王!” “笑话你怎么了?朕还想揍你。” “本大王生气了啊。” “嗬。” 始皇帝一声冷笑,不仅没在意胖龙崽的威胁,反而盘腿坐下来,顺手将正大发脾气的赖皮龙往边上一扫:“起开,混账东西,朕处理政务的地方,是给你盘在这里乱吐口水的?” 胖龙崽气得往殿外梭。 “你干甚去?” 胖龙崽跟胖王孙可不一样了。 人家四足爬得飞快,不像胖王孙一双小短腿,跑再快,也抵不上大人大踏步几步就能捉住他。 始皇帝一个错眼的功夫,还真让他溜出去了。 胖龙崽有种一去不回头的决绝感:“祖龙你别问,本大王会回来的啊!” 始皇帝下令:“冯负,给朕拦住这孽障。” 冯负忙追了上去,又不敢喊小王孙,暴露胖子王孙变成一条小胖龙的真相,只能边追边喊:“您还是回来吧,外面危险。” 小胖龙出了章台宫,也不说话了。 他也知道外面危险多多,重点是,容易像在他阿父面前一样,被当成妖孽喊打喊杀。 但他就是倔强地非要去找他的阿父阿母。 阿父扔他,阿父坏! 阿母不让阿父杀他,阿母好! 上一次去阿母没准备好。 没关系,这回,大王会暗中观察,趁他的坏阿父不在出现在阿母面前的。 胖龙崽也是很有毅力了。 扶苏那日后,见‘蛇精’没有再出现,虽然仍不放心,但也松懈了几分,没有时时刻刻将娥羲拴在身边。 这可让胖龙崽看到了机会。 娥羲领着女官去看许延带着农家弟子们在乡野村民们的田地间指导他们提高粮种产量的法子,回城的路上,就看到一条躲在路边石头缝隙里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盯着她的熟悉小蛇蛇。 娥羲咦了一声。 她上次刷新了番见识后,就一直想再见识一下这条奇怪小蛇蛇。 可惜扶苏浑身写着对妖孽的痛恨。 娥羲还有些遗憾。 比起害怕会说话的小蛇蛇,她还是有点胆大在身上。 这会儿见到小妖怪,她就觉得他狗狗祟祟探头探脑的小模样,煞是可爱:“你怎么又来啦?” 小蛇蛇赤金的圆瞳盯着她,歪了歪脑袋。 娥羲心都化了,她回头看看不远处的女官们,知晓小家伙应当是顾忌那么多人,才不敢开口说话。 这还是条胆子小的小妖怪呢。 她想了想,将女官们挥退得离远了些:“我在此处歇一歇,再回城,你们去马车旁等着我。” 女官们都道娥羲是走得累了,并不怀疑,应了声唯纷纷往马车旁走去。 娥羲这才低头,看向慢吞吞从石头缝隙里梭出来,顾头不顾尾地往她怀里爬的小蛇蛇。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小蛇蛇似乎很喜欢亲近她。 “呀?” “尾巴怎么受伤了呀?” 娥羲一眼就见到胖龙崽尾巴上长长一条划伤,还浸了血,有点惊讶地将他尾巴捧起来。 “你这段时日,没有躲回你自己的巢穴里去吗?怎么弄成这幅狼狈模样?” 胖龙崽胖胖的小脑袋往阿母怀里一拱,眼泪委屈得一下就流了下来,小奶音带着哭腔,“阿母,本大王踩到陷阱了,尾巴好痛呀。” 娥羲呃了一声,有点恍惚。 再听一遍这熟悉的小奶音,还是好像她家胖胖啊,娥羲跟扶苏不一样,她见到小蛇蛇就诡异地觉得他可爱,这会儿被他扑在怀里撒娇,也是真的很难不心软。 娥羲从袖袋,实则是系统空间里掏出瓶止血药,替小蛇蛇处理了一下伤口,柔声问,“你是不是在外面到处乱爬,还开口说话,被人当成妖怪打了呀?” 第108章 你永远不要小看一个阿母的敏锐 胖龙崽嘴硬地摇了摇他的小脑袋。 “阿母,本大王跑得快啊!” 也就是说,还是被人当妖怪追着打了是吧? 娥羲没忍住叹口气。 又忍不住感到好笑。 这么一丁点大的小蛇蛇,张口闭口自称本大王。 娥羲哧哧直笑,摸摸他的小脑袋,先纠正一下,“笨蛋小妖怪,你可不能叫阿母噢。你是小蛇蛇,我是人,我是生不出你这么个小家伙来的。” 胖龙崽一听母亲不认他,眼睛立刻瞪得溜圆:“你就是本大王的阿母啊!” 娥羲耐心纠正他,他们是不同的种族:“我有我的儿子,你也有你的阿母呀。” 娥羲虽然没有扶苏那么,对鬼神之说忌讳如斯。 但她生下胖儿子时,还是很确定自己儿子是人类幼崽的,好好一个小娃娃,怎么一月不见,扭头就变成一条奇怪小蛇蛇了嘛。 小胖龙才不管那么多,小奶音一口咬死了阿母是阿母,大王是大王,他们就是亲母子的事实:“阿母的儿子就是本大王,本大王的阿母就是阿母啊。” 他话音落下,娥羲顿觉怪怪的。 这小蛇蛇跟她争论的说话语气,就很小胖儿。 但娥羲也不傻。 她不是没看过西游记。 六耳猕猴和孙悟空的故事太经典。 妖怪确实如此,他们有了一定的能耐,想要去模仿另一个人,很轻易就能令人真假难辨。 脑中真假悟空的故事给人留下的印象太深刻,娥羲正要继续纠正他,突然灵光一闪—— 她蓦地想起来,胖胖的秘密。 毕竟,始皇帝召见方士每每必带自家胖儿子。 娥羲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变了:“胖胖?!?” 你……你不会真是我儿吧?!? 我儿是妖怪? 可我是人啊! 那么扶苏他是不是? 娥羲的脑洞以一种诡异且合理的角度大开起来—— 可扶苏若不是人,他怎么会对小胖子反应如此激烈? 难道他在演我? 表面要摔杀胖儿子,实则是让胖儿子搞快跑路,不让她这个阿母发现他们父子二人蛇蛇成精的真实身份?! 悟了。 娥羲瞬间悟了。 怪不得那日丈夫竟如此不像平日里的作风,骤然杀心大起。 怪不得丈夫对鬼神之说如此忌讳! 合理。 一切都合理起来了。 怪不得她接触的扶苏和砖家秦粉们口中那个仁弱无能的大秦第一‘窝囊废’不一样。 原来! 他! 根本不是正史上的扶苏! 这里也不是真正历史里的大秦! 那问题来了,始皇帝呢?始皇帝也是蛇蛇成精吗? 娥羲诡异地想歪了。 但她又很希望胖龙崽露出破绽,毕竟胖胖这个称呼,娥羲只在一家三口待在一起的时候,喊过小胖子。 谁知道,胖龙崽点了点小脑袋:“嘻嘻,阿母,就是我啊,小胖儿啊!” 娥羲瞬间天都塌了。 小胖子的小奶音又魔鬼般,幽幽地在她耳边响起:“阿母为森莫这个表情,是我变成残障儿童,就不喜爱我了啊?” 娥羲:? 什么东西? 残障儿童? 这个说法,不可能出现在大秦啊。 娥羲倒是戏谑地提过一嘴,她以为很快带过去了,扶苏没在意,小胖子也听不懂,结果…… 就这条蛇的本事,嘴上说着他爬得快,其实尾巴上全是不知从哪里搞的伤口了,怎么可能真有六耳猕猴那么逆天能一比一完美复刻孙悟空一切的能耐? 娥羲顿时痛苦地捂住脸。 她不想接受现实,感觉天雷滚滚,五雷轰顶,但又忍不住问:“这就是你搬到章台宫,也不跟阿父阿母,不对,只是不跟阿母我说的秘密吗?” 娥羲严重怀疑,一家这么多口,只剩她这么一个真正的老实人了。 还没多想些什么,就见胖龙崽点了点头,又摇摇头。 “阿母不要不喜爱本大王啊!”他想了想,还是气呼呼地告状:“本大王变成残障儿童,都怪祖龙啊!” “祖龙?” 这不是后世对始皇帝的称呼吗? 怎么这称呼都冒出来啦? “胖胖。”娥羲好奇道:“你这是在跟阿母告谁的状啊,你大父吗?” 胖龙崽点头如捣蒜,“嗯嗯,就是大父啊,祖龙!” 他语气听上去,实在是悲愤。 娥羲沉默片刻,理智告诉她要慎重,不然小心以后老了被卖大秦版保健品,但内心却有道声音提醒她,是真的,这条奇怪小蛇,真的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胖儿子。 一旦接受这个设定,娥羲摸着他伤痕斑驳的尾巴,顿时更心疼了,她温声问道:“大父怎么了,怎么让你变成残障儿童了?” “我在大父梦里玩,大父骂我小妖怪,喊我从梦里出来啊!” 娥羲一时没听懂,什么意思,她尝试着猜了一下:“大父喊你从梦里出来,你就出来了啊?” “嗯嗯。”胖龙崽点点头,“阿母说我还是条龙崽崽,没长大,不让我出来的。可是大父非要让我出来,阿母,我出来就变这么小啦!” 娥羲顿时明白了,小家伙是说,他原本是条幼龙,在始皇帝梦里玩得好好的,他为什么变成如此‘侏儒’模样,都怪他大父非要让他从梦里出来的。 不过—— 幼龙? 娥羲下意识捧着小家伙,检查了下他的四足,每爪上都只有三趾,头顶两个小鼓包,背部摸着光滑,其实仔细看,还是能看出长出了嫩嫩的鳞片的。 娥羲没见过真龙,但也知道,这绝不是寻常蛇类。 天啦! 我娥羲这么牛叉,生了一条小真龙啊! 她捧着小龙崽,恨不得当场抱着他狂亲三口。 但她还是顾忌到不远处的女官们的,克制住激荡的心情,摸着胖崽子的龙身,理智而犀利地问出了胖子话里没藏好的漏洞:“不过是个梦而已,你大父好端端地,为什么非要让你从他梦里出来呢?” 胖龙崽:“……” 第109章 有请始皇梦下一个受害者登场。 胖龙崽也好,小胖王孙也好,一向是这样的。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说话。 娥羲很确定了,这是自家小胖胖的脾气,她轻笑一声,又疑惑道:“你怎么去你大父梦里玩,不到阿母梦里玩呢?” 离开咸阳这么久,娥羲真就没梦到过一次胖儿子。 但她确实也很想家里的小胖胖。 知道胖儿子经常在他大父梦里玩,心里顿时就很酸酸的。 胖龙崽不能说自己实力不够,进不去父母的梦。 他在娥羲面前都一向吹嘘自己很有实力的:“阿母,我去玩,是不好的梦,阿母不要梦啊。” 但他找的理由就很贴心了,俨然是个体贴母亲的乖巧好娃娃。 娥羲唔了一声,想了想,看了眼似乎毫无所觉的小龙崽,她堪称一语中的:“所以,你在你大父梦里玩,你大父日日梦见不好的梦啊?” “……” 胖龙崽尾巴一甩:“啊呀!” 大王被套路了呀! 娥羲见他尾巴一动,伤口又浸了血,忙抱紧他,“不要乱甩尾巴啊,胖胖,你刚刚不是还在喊痛的吗?” 小胖子哼哼唧唧,刚要撒娇。 “嘘。” 娥羲眼尖,见到有身影靠近,将他塞进袖子里,站起身。 靠近的是女官,她是看天色阴云堆积,怕是要下雨,忙过来请示娥羲是否要回到车上的。 娥羲想了想,道:“先回城吧,今日耽搁到这般时候,也该回去了。” 她登上车架后,才将小龙崽掏了出来。 娥羲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后,他果然也乖乖的没有发出声音。 娥羲将他放到腿上,动作轻柔地给小龙崽来了一发阿母专属spa,当然,特地避过了胖龙崽受伤的尾巴。 她重新给小龙崽包扎了一下伤口。 龙崽想开口,被娥羲又做了个嘘声手势。虽然在车上,旁人见不到胖龙崽,但娥羲谨慎得很,预防隔墙有耳,心中再有诸多疑惑,也憋住了。 直到回到了驿站。 胖龙崽这回待遇好,被母亲捧在手里,用袖子遮住,重新踏进了父母的卧房。 好消息是。 扶苏忙着金矿一事,尚未归来。 他还不知道娥羲将胖龙崽带回了驿站。 “阿母,阿父摔本大王。”胖龙崽一进屋,就开始气呼呼地告状:“摔得大王好痛啊!” 他也是飘了。 先告完大父的刁状,又告阿父的。 娥羲想了想,默默问了一句,“你这些时日,难道不是被你阿父藏起来了吗?” “没有啊。” 胖龙崽没说,自己是从咸阳跑过来的。 他自由活动时间不长,还是知道自己出来晃悠一圈,就要回去的。 见娥羲要追问他这些时日躲去了何处。 聪明的龙崽不仅没有正面回答,反而还趁热打铁,趁阿父没回来,抓紧时间告阿父的刁状,“阿母,阿父摔本大王,还要杀本大王!阿母,本大王要气死了啊!” 说着说着,是真的又生气了。 脑袋的颜色都变深了。 娥羲看得咋舌,一面暗道,嗨,判断出错了。 看来是她误解扶苏了。 扶苏原来是真想宰了小蛇蛇。 ……但这结论也没比扶苏不是人要好到哪里去。 娥羲就想起来,那日只差一点就要酿成扶苏杀子的大秦第一惨案。 但娥羲还是很讲理的,她伸出手,摸摸抬起来的小龙头:“ 不能怪你阿父啊,胖胖。你阿父自小没了阿母,又被楚臣灌输楚巫不庇佑无德福薄之人的那一套,他心中十分抵触,很接受不了这样怪力乱神的事情是很正常的。” 小龙崽:“可是阿父摔得大王好痛啊。” 娥羲笑眯眯哄他:“那,等下你阿父回来,阿母帮你打回去好不好。” 小龙崽点点脑袋,又摇了摇头,还是不高兴,“阿母,本大王还是记仇啊。” “你记仇也没有用啊,那是你亲阿父,孝为先啊。”娥羲哧地笑了:“你阿父接受不了这样的事情,如今见了你也是要喊打喊杀的,胖胖啊,等下你阿父回来,我让他去别的卧房休息,你们父子俩还是避着一些吧。” “阿母啊。”胖龙崽一见,阿母要撵走父亲,不撵他,顿时就飘了,尾巴也不痛了,眼泪也不掉了,神清气爽地地将自己盘了起来,“你问我,晚上去阿父梦里玩吗?” 娥羲:“我为何要问你啊?” 胖龙崽不解释,只是一味催促,“你问我啊!” “你阿父平日都不做梦的。”娥羲道。 唯物主义者就是这么牛。 别说噩梦,成婚这么多年,娥羲发现,丈夫竟连美梦都从来不做。 不过,不说这个,她还想不到问胖儿子。 “对了,小胖胖,你还没回答阿母呢,你大父为何非要将你从梦里赶出来啊?” 始皇帝可没有传出襄王有意神女无心的典故—— 最有点八卦意味的阿房女,也跟始皇帝后期追捧仙神长生之道沾不了一点边。 所以,娥羲是真好奇,胖崽子在他大父梦里到底‘玩’了什么好的,令始皇帝喝斥他离开他梦中,甚至将胖龙崽从梦里逼了出来,成了一条迷你龙崽。 胖龙崽本来不想说,但在阿母面前的他已经没有秘密了。 他想了想,还是撇了撇嘴,准备开口。 第110章 扶苏:我惹你了?这刁状是一句接一句的告啊? “阿母,大父称帝就想长生啊!” 胖龙崽聪明得很,虽然被始皇帝一次次套路。 但他如今也学成不少,是很懂说话的艺术的。 胖龙崽也知道一口气全说了,阿母肯定会狠狠地收拾他一番。 他撇了撇嘴,先满脸无辜地向阿母表示,是大父想修仙在前,他才去大父梦里的。 娥羲:“……” 关于始皇帝这么早就萌生出修仙问长生的心思这事,娥羲不是那么意外,毕竟,历史记录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始皇帝后期能那般疯狂追求长生与仙药,必然不会是骤然萌生出的念头,总会有个种子生根发芽的过程。 听胖龙崽这么说,娥羲就觉得啊,正常。 但娥羲唯一的感想,就是,倘若扶苏现在晓得了君父竟不只嗑丹药见方士,还追求长生不死的美梦,这个唯物主义最大拥趸者多半又要炸了。 扶苏一向是这样的,他不仅自己不信这种神神鬼鬼的说法,对身边人也严防死守。 但他最近被胖龙崽破坏的世界观正在重塑中。 这世上难道真的有所谓的巫神吗…… 扶苏正恍恍惚惚中。 时常将这个问题拿出来苦恼一番。 作为他的枕边人,娥羲显然对此深受其扰。 不过,娥羲本身就没那么唯物主义,对于小蛇蛇居然是妖怪这件事,比扶苏可更能接受多了——她现在还甚至接受了自己生下一条小龙崽的事实。 这可是龙啊! 系统都有了。 一条胖龙崽从梦里爬出来,也…… 不是很奇怪吧? 不过,娥羲还是疑惑胖胖说的那句什么梦不好,不要阿母梦见。 怎么,阿母不能梦,大父就能天天梦啊? 就胖胖跟他大父天下第一要好那股劲,能是这样吗? 娥羲便问:“你大父梦里有什么不好的呢?” 胖龙崽沉默了一会儿,“很不好啊。” “怎么不好了啊?” “阿母会流眼泪啊。” 胖龙崽说着说着,就爬到了母亲怀里,要贴贴。 娥羲没忍住哧地笑出来声来,点了点胖龙崽的脑袋,“阿母可不是你这个小娇气包,伤心了就要掉眼泪的。” 娥羲还是太了解自己生的是什么东西了。 上回在阿父阿母这里被摔了,嬴骕醒来,虽然不记得全部,但还是伤伤心心的跑到他大父那里去哭了一场。 胖龙崽更是记仇到现在。 娥羲却没给他继续在扶苏扔他的事上纠结的机会,正在努力将话题往始皇帝的梦上面引导。 说归说,闹归闹,娥羲自己也很好奇,一心长生的始皇帝到底会梦见了什么。 总不会是他吃丹药修仙而死,娥羲曾经听过很多传说,抛弃扶苏这个异类不说,这时候的人其实也很迷信的。 像刘邦这个西汉的开国皇帝,就有民间为他背书,塑造什么刘媪感龙而生的神话传说。 毕竟刘邦‘隆准而龙颜’,就被解释成高鼻梁,面容像龙…… 但关于刘邦,出身是一条,关于他的传说里,最出名的还是赤帝子传说,斩白蛇起义。 …… 娥羲想着想着,联想一些秦汉名人身上流传的神话传说,越想越不对劲:“该不会我儿就是被斩的白帝之子,我就是那个哭诉儿子被赤帝之子杀死的老妇人……吧?” 娥羲的逻辑还是有点强的。秦王子婴死在项羽手上,绝不会是被刘邦斩杀的白帝之子。 就她这么惜命的程度,扶苏真的逃不了宿命,她也会想方设法利用系统苟住自己和小胖胖的命——胖胖长大了正好碰上秦末项羽刘邦等起义的时间节点。 娥羲想着想着就歪了题,一时又没忍住捧着自家小胖胖打量。 “哎呀!” 娥羲不知道该不该喜,瞬间松出一口气是有的, “我儿还是条小金龙呀。” 娥羲瞬间心血来潮地问胖胖:“梦里你大父是祖龙,那你阿父呢?胖胖,你阿父是什么龙呢?阿母又是什么呢?” 话题逐渐歪到奇怪的角度上去了。 胖龙崽说到这就不困了,毕竟说了不会挨打,阿母也不会流眼泪。 小奶音铿锵有力道,“阿母,大父是祖龙啊!祖龙厉害的啊,天天揍黑龙啊!” 梦里的黑龙…… 不会是刘邦吧? 娥羲带着一点期待,默默地问:“你阿父是什么龙呢?” 胖龙崽:“阿父是杂交变色龙啊。” 娥羲:? 等等! 娥羲呆了,“你阿父是什么…什么龙?” 胖龙崽歪了歪脑袋,语气相当认真且笃定:“阿父有的时候是白的,有的时候和大父一样是金的。是阿母说的啊,阿父就是杂交变色龙!” 娥羲:“……” 胖儿子这梦还怪写实的嘞。 要真是龙塑的世界,娥羲见扶苏这样,说不定还真会这么拿他开玩笑。 娥羲想了一下那个滑稽的画面,听着这个杂交变色龙就忍不住想笑,但她还是忍住了,就问:“胖胖儿,那阿母呢,阿母是什么呢?” 小胖龙崽胖胖的脑袋立刻抬了起来,赤金的龙瞳里闪烁着智慧地光芒:“老虎呀,叔父说,叔母也是老虎。阿父天天跟叔父一起喊阿母和叔母是母老虎啊!” 娥羲:“……” 娥羲差点信了他的邪。 直到看见小龙崽得意洋洋甩起来的尾巴。 她立刻没绷住,笑着戳了戳小胖子的身子,“好啊你,小坏蛋,偷偷在这里告你阿父的刁状是不是?” 胖龙崽可不承认,不仅不承认,他还言之凿凿地表示,“阿母不信我啊,我都是龙大王了,大王说的可都是实话啊。是阿父自己说的,阿母凶残,不是母龙,是母老虎啊。” 嘴上说着都是实话,实则又告了扶苏一回刁状。 娥羲悟了,揪了揪胖龙崽的小爪子,“你阿父平日背着阿母,也经常跟你念叨阿母凶残是不是?” 这问的就不是云里雾里的梦里故事了。 娥羲问的,是胖崽现实里有没有听他阿父这么说过。 这种话扶苏是肯定说得出来的。 但他到底说没说过嘛…… 胖龙崽脑袋晃了晃,轻轻叹口气:“阿母,本大王答应过阿父,不能说啊,说了阿父要揍大王屁股的啊。” 第111章 注定的命运总在用一种奇怪的方式在既定的时候上演。 此刻,正在踏着蒙蒙细雨,紧赶慢赶回城的扶苏自然不知晓,自己会在这种时候被亲儿子狠狠背刺。 小胖胖特别记仇,自然是故意背刺的。 娥羲虽然在套路胖胖,又何尝不知道小家伙这是在记扶苏的仇,故意使坏呢? 他要是不想说,他可不会故意说,阿父会揍他屁股的话。 嗯。 很有他阿母的风范。 想收拾谁都是暗里蔫儿坏。 娥羲想了想,还是不能让儿子和丈夫见面。 扶苏不是很能够接受这样的胖胖,于是先将胖龙崽安置在榻上,起身出门,派人去盯着扶苏回城的动静,见到他回城了立马来禀报于她。 胖龙崽晓得要被撵走的人不是他,那叫一个得意,他在父母入睡的榻上愉快地梭来梭去,简直乐不思咸阳。 娥羲看他玩得开心,想问问题的心思一下淡了不少,她转身出门,掏出灵泉水给胖儿子泡了一碗奶端回卧房。 胖龙崽嗷呜一声,‘嗖嗖’地爬到母亲身上,高兴地大叫着:“大王就知道,阿母最最最喜爱本大王了呀!” 话音刚落下,脑袋就埋进碗里去了,咕噜噜喝了个饱。 娥羲一句“慢点喝,小心烫”都没来得及出口,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胖龙崽将半碗奶喝得见底。 她看得瞠目结舌:“胖胖,这是沸水泡的奶,你就这么吹也不吹喝下去了,烫不烫呀?” 胖龙崽打了个嗝,才抬起头来:“阿母,不烫的啊!” 看来龙崽崽,毕竟和人还是不一样的。 娥羲只能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 喂饱了‘可怜兮兮不知在哪躲了几天’的儿子,扶苏也回来了。 娥羲顿时收声,将碗交给侍女命其拿走,胖龙崽也自觉地钻进阿母伸出的袖子。 母子俩出门迎接冒雨归来的秦太子。 扶苏正要进卧房,娥羲就笑眯眯地拦住了他:“良人,今晚你要一个人睡呢。” 扶苏满脸困惑:“娥羲?” 娥羲态度坚决,扶苏以为是自己又不听使唤亲自去金矿看着劳役们,妻子还在不高兴,他很自觉地主动赔礼道歉,表示自己错了,不该不听她的话,哄人的软话一句接一句。 “良人每次都是这样,事后来赔礼服软,下一回,遇到同样的事,还是会不听旁人规劝,一意孤行。”娥羲却‘丝毫不为所动’,抿着嘴,坚决道,她已经命人收拾好了西间的卧房,无论如何,今晚这个房,是分定了。 扶苏:“……” 他真是没有办法,只能满脸无奈,一步三回头去了西间。 不过,他全程不知,这场对话,听到的还有第三只崽。 扶苏一去西间,娥羲便关了卧房们,抱着胖龙崽进行了一场母子夜谈。 噢。 鉴于胖龙崽太会撒娇歪话题。 谈到娥羲眼皮打架,整个人都发困了,小胖胖也没老实交代他大父的梦里到底有什么内容。 舒舒服服待在阿母怀里的胖龙崽可不知道,千里之外的咸阳,此刻的章台宫因为他的跑路已经又一次陷入混乱了。 始皇帝这会儿真是想锤死胖龙崽这小混账得很。 出去一玩就是一天,根本想不到他下午还要跟着王翦学兵法、盖聂学习剑术。 眼看着天色黑尽,臭小子还在呼呼大睡,始皇帝就知道那混账龙崽又在外面玩疯了不知道回了。 始皇帝没那个耐心陪着混账玩什么等他懂事就好了的把戏,他直接命令张莆,朕不管你怎么做,你去全国召集能人异士,重点是道术有成的方士,只要能解决朕这混账孙儿的离魂之症,朕重重有赏! 张莆这个第一国师,当得是战战兢兢,动不动就要小命不保,根本没有什么嫉妒才能比他出众的方士的心思,巴不得赶快来一个更有能耐的取他代之,咬咬牙,也下了重利,去找人。 “若有有能方士来投,今上赏以千金。” 一个大饼画出,果然很快便有无数方士慕名而来。 这会儿,他们又忘记了始皇帝先前下令将咸阳城中所有方士逮捕起来的事了。 不慕名利,对于这些方士来说,那是假的。 游历各国,宣传自己名声的,那必然都是求名又求利的。 他们大肆宣扬仙神长生之说,未必真有那个能耐,不过是算准国君们爱重权欲,不肯直面生老病死的那颗心。 始皇帝搞的这一出,在这一部分人看来,自然也不免俗。 于是,他们撸起袖子,就上了。 为了千金,为了地位,为了全家妻儿老小都有美好的未来…… 这群人里,有一个名为徐市的中年人就是如此而来。 不过,在去见张莆前,徐市跟妻子商量了一下,决定先给自己改个名。 毕竟始皇帝不好伺候,都修道了,能迷信咱们最好还是迷信一点嘛。 徐市就给自己改了个福气满满的名字——福,徐福。 不过,他不知道,他和妻子道别的这一幕,都落在了瞪得圆溜溜的一双赤金龙瞳眼里。 胖龙崽气呼呼地爬回了荥阳。 他知道回咸阳,自己就做小嬴骕,记不住这么多东西,所以,还是去找阿母好了! 娥羲哪知道胖龙崽还有循着梦里的味道标记危险人物追踪过去的这功能。 一清早起来,送走被迫独居了一晚上仍然满脸疑惑不知自己最近又怎么惹怒妻子的扶苏,她就迫不及待将乖乖待在被窝里没听见声音就冒头的小胖胖掏了出来。 ……胖龙崽尾巴上的伤口又裂开了! 娥羲沉默地盯着他身上还没裹干净的泥巴和卧榻后沿至门口的湿漉漉爬痕,一边庆幸扶苏今日没回卧房,一边没忍住揪了揪胖龙崽的小爪子:“胖胖,你昨晚趁阿母睡着后,偷偷跑哪淘气去了?” 胖龙崽这倒没有装傻,他语气可骄傲:“阿母,本大王去找到骗子啦!” 娥羲:“嗯?” 胖龙崽得意地晃晃脑袋:“骗大父有仙药的徐福啊!” 娥羲原本没怎么多想,直到徐福的名字出口。 “骗你大父有仙药的——徐福?”娥羲微微瞪大眼睛:“小胖胖,你似乎忘记了一件事情。” 第112章 娥羲得知一周目 该来的问题还是来了,想赖也赖不掉。 “嗯嗯。”胖龙崽奶声奶气地:“阿母,本大王没忘记啊,大王跟阿母说啊。” “那你乖乖跟阿母说吧。”娥羲笑眯眯道:“这是阿母跟我们小胖胖的秘密,阿母不会跟旁人说的。” 生怕小胖胖被当成妖怪抓走,她不仅命女官离得远远的,还防着突然归来的扶苏。 这会母子二人在房中的对话,于是便只有他们二人知晓。 胖龙崽也不觉得奇怪,为什么母亲听到徐福骗他大父吃仙药一点都不惊讶。 在小胖子的印象里,母亲仿佛是什么都知道,也都能为他解决的存在。 胖龙崽气咻咻地就说:“本大王让祖龙梦到被赵高骗,赵高害阿父,祖龙不信,还骂大王是小妖怪啊。” 娥羲看出来了,小胖胖真的很生气,脑袋都给他气得涨红了,他真的跟他阿父不一样吗?是那个……杂交变色龙。 脑洞些微有些大的娥羲有点窘然,随即才说:“你大父梦到这些,就喊你小妖怪啦?” 娥羲只当胖龙崽是让始皇帝梦见了正史的内容。 她沉思一阵,也算是明白了始皇帝称帝后有时候做出来的似乎和正史多有不同的决策。 最明显的,便是打压冷落李斯这件事。 要知道,始皇帝称帝前,不仅半分没有冷落李斯的迹象,还愈发重用李斯。 而始皇帝称帝后,李斯并没有做错什么,突然就被冷落了。 扶苏为此还满头雾水的想了好久。 娥羲寻思着,原来原因在小胖胖这里啊。 胖龙崽就说:“阿母,祖龙还梦见了好多啊。” 娥羲:“好多是多少呀?” “祖龙被咸鱼腌得臭臭的啊。” 胖龙崽说完,还嘻嘻笑了两声。 似乎是为自己的杰作感到十分满意。 娥羲:“……” 你大父这么……看重生死的人,见识了这一出,这都只是骂你小妖怪,没下令把你烧死,这还不爱你啊? 胖龙崽似乎知道娥羲在想什么,又道:“大父还梦见了阿父阿母死掉了呀。” 娥羲:……这还有我的戏份? 她正要开口,胖龙崽又捏着拳头说:“不过本大王给阿父和阿母都报仇了啊。” 娥羲想了想,没问自己和扶苏怎么死的,摸摸幼崽的脑袋,软声问他:“你怎么报仇的啊?” 胖龙崽就很霸气:“本大王将胡亥一刀一刀活剐啦,还将李斯、赵高胡亥全都做成了泥俑啊。” ……娥羲就知道,又是这三人组的戏份。 她叹了口气:“我们小胖胖辛苦了啊,一个人干了这么多大事。” 她半点没觉得胖儿子有多狠。 可能是她和始皇帝得知胖胖对胡亥等下下手的顺序不同。 娥羲只心疼年纪轻轻就成了孤儿的胖儿子。 “不辛苦啊。”小胖胖气咻咻地就说:“阿父和阿母也被胡亥做成了泥俑,阿母,大王流了好多眼泪,想阿母啊。” 娥羲:“……” 一边心疼地抱紧胖胖崽,一边在心里骂得有点脏。 我敲你几哇的胡亥! 你踏马是人啊! 我和你大兄死都死了你还鞭尸啊! 娥羲甚至有点迁怒:“胖胖,你阿父怎么死的?” 娥羲就想知道,千古未解难题之扶苏到底是主动饮剑自杀还是被主动自杀。 这有关于家庭和睦,夫妻关系。 娥羲很急,很想知道。 胖龙崽就不高兴:“匈奴南下,楚人造反。舅父被杀,本来要回咸阳找大王的阿父阿母去救上郡,就被秦军和匈奴一起围攻了啊。” 这一幕,始皇帝倒是没梦见,只梦到嬴骕对着父母被做成泥俑的尸身伤心流泪的一幕。 娥羲听到王离死在上郡,眉头一皱。 胖龙崽知道母亲是听见舅父的名字,才有此反应,立刻大声道:“阿母,舅父坏滴很!外翁不在了,舅父舅母一起欺负阿母外婆啊!” 娥羲一见胖崽气得浑身都变红了,连忙抱住他,安抚他,“乖胖胖不气啊,阿母不怕你舅父,他坏我们以后不理他了便是。” 胖龙崽想了想,又告状:“舅父还欺负表兄,把他赶出家门!” 娥羲道:“你表兄是你舅父舅母的亲儿子,怎么会把他赶出家门呢?” 胖龙崽瞪圆眼睛,道:“可是舅父和阿母争家业,表兄替阿母说话啊。” 娥羲瞬间不意外了,利益冲突,亲父子也可以反目成仇。她皱眉道:“你舅父还和阿母争家业……哪里的家业?” “曾外翁和外翁留给阿母的啊。” 胖龙崽点点脑袋,“也是后来阿母说了要留给本大王的啊。” 所以。 阿母的就是大王的,大王生气也不难理解啊。 娥羲就明白了,她阿父和大父死后没有把族长之位给大兄,怕是留给了她,大兄心生不满,这才有了兄妹相争的事。 她说:“阿母都和你阿父成婚了,你舅父这么敢啊?” 胖龙崽点点脑袋:“舅父欺负阿母,阿母才嫁给阿父的啊。” 娥羲越听越迷惑,越听越不对劲:“胖胖,你说的这是……梦里的事吗?” “不是啊。”她还没来得及松上一口气,小奶音就补充了没说完的后半句,“是上辈子发生的啊。” “大父死掉了,阿父死掉了,阿母死掉了,姑母也死掉了,后来老师也死掉了,师母死掉了,大王的新妇也死掉了。大家都死掉了,只剩下本大王一个人了啊。”胖龙崽说着说着,就将自己缠到娥羲手臂上,用脑袋去撞娥羲的手背:“阿母,本大王杀了好多人,被好多人造反啊。” 阿父亲大父亲还是没有阿母亲。 胖龙崽连自己怎么被将近六十岁高龄的刘邦起义杀死的结局都老老实实交代了。 总结一下就是…… 胖龙崽口中的上辈子,虽然大秦没有二世而亡,还在小胖子手里多坚挺了十年。 但伴着陪伴他人生中一大半时间的他老师一家的先后去世,大秦也还是因为胖子杀了太多人杀红了眼导致最终水灵灵地走向灭亡。 娥羲心情有点复杂,或者说,沉重。 她想过好多,没想过这条胖龙崽原来是前世的秦王嬴骕死后变成的龙崽,钻进他大父的梦里的。 第 113 章 扶苏,阿门 娥羲一直觉得,她的格局始终是很小的。 太子册立大典时,扶苏希望大臣看到他的独子有多壮实,而娥羲只心疼小胖儿这么小的年纪爬这么多层石阶。 所以,如果在大秦的存亡和自己怀胎十月的的儿子之间选择…… 娥羲毫不犹豫选择了胖胖。 知道前世的小胖儿最后成了亡国之君,娥羲非但不仅责怪不起来他为什么会成为一个人人喊打喊杀的暴君,反而倍感心疼。 “我们胖胖儿好可怜,来让阿母亲亲。” 胖龙崽抬着脑袋就迎了上去。 娥羲越看他这副小模样心越软,连着亲了他好几口。 胖龙崽被亲得嘻嘻哈哈直笑:“阿母最最喜爱本大王啊?” 娥羲眼中带笑,望着他:“阿母自然最最最喜欢我们胖胖大王了呀。” 胖龙崽道:“阿母,大王去阿父梦里玩啊。” 娥羲本来神情柔软,一听到丈夫的名字,就有点鬼火冒:“去!阿母允许你去,多玩几天,最好敲醒你阿父那颗榆木脑袋。” 从胖胖儿的形容里面,娥羲自然听得出来扶苏的死并非是单纯的奉假诏饮剑自杀,但母子一脉相传是这样的。 虽然前世的她和扶苏成婚时已经是双双二婚了,但娥羲想了想,还是迁怒一下这辈子的原配丈夫扶苏比较好。 小胖胖可说了,他小的时候,阿父阿母天天争吵,阿父天天在外气大父,回家气阿母,气胖儿大王。 娥羲听到这段都感到糟心。 重点是,扶苏很糟心。 她也不是很能够理解前世自己怎么会如此放心地和扶苏离开,将胖胖儿托付给萧何。 但娥羲毕竟不是前世的自己,即便是同一个人,也不能完全理解自己在没有经历过的心境下会做出的决定的缘由。 这一世的王离,虽然没有去上郡当裨将。 但胖胖前世他做过的一切足以证明,便是叫他做一个守城的将领,他的能耐恐怕也是有限,而且他的心性并不怎么样。 娥羲决定派人给她父亲和大父传口信,请他们想办法,把王离给直接‘优化’了。 胖龙崽听到母亲要收拾坏舅父,就兴冲冲地跳出来毛遂自荐:“阿母,不要别人,本大王可以去带话啊!大王跑得快啊!” 他确实跑得快,从咸阳到荥阳,一来一回,夸张点的说法就是,眨眼的功夫就到了。 但娥羲可不放心胖崽独自外出。 “你跑得确实快。”娥羲点了点他尾巴上的伤口:“这伤是怎么来的?胖胖,你还不知道吗,不是人人见到你都跟阿母一样会心软的。” 一想到本就惨兮兮的亲儿子这些时日在外被人当小妖怪到处放陷阱准备打杀,娥羲脸都黑了下去,满脸严肃,不准胖崽崽逞强再到处乱跑。 娥羲将虫达叫来,命他派出一名剑客亲自将她的口信带回咸阳给她大父王翦知晓。 胖龙崽全程待在母亲的榻上。 娥羲警告过他,不可以被外人瞧见,瞧见了他阿父回来要收拾他,他顿时不敢梭出门去,也不敢冒头。 胖龙崽这会儿有点心虚,本来毛遂自荐是趁机想回咸阳去来着。 祖龙都下令召集方士,徐福都出现了,总不能再让祖龙被徐福骗啊。 但娥羲不知道,胖龙崽就跟洋葱一样,剥开一层一层又一层,小小身体,胆子大大,他还有事瞒着她呢。 她最初以为,是咸阳的胖儿子变成了小蛇蛇。 现在觉得,是前世的胖胖死后的一缕执念钻进了始皇帝的梦里,因他口口声声自称是条龙,于是被始皇帝这身负大秦国运在身的‘真祖龙’喝令从梦里出来时,果然也成了一条缩小版胖龙崽。 但很不幸,她的推断每一次都和真正的正确答案擦肩而过。 胖龙崽确实是魂魄,还是命魂。 但他也确实是一条小胖龙。 而此刻的咸阳城,始皇帝还在为胖龙崽动不动出走大动肝火。 胖龙崽待在母亲身边不肯回去。 小嬴骕也因命魂出去玩,成功逃了几日的课。 胖王孙几日不出现淘气捣蛋,萧何有点担忧,但不久前他妻子卫姬诊出有孕,萧何又得操心家里的小儿子。 胖龙崽终于能开溜,还是扶苏兴冲冲地回到驿站,将娥羲拉去西山看方士们用火药炸石头,正好给胖龙崽创造了偷偷开溜的机会。 娥羲临出门前,反复叮嘱胖龙崽,“胖胖,听阿母的话,不可以乱爬啊,万一你出去留下痕迹被人发现了,是要被捉去当成小蛇蛇打死的。” 胖龙崽不想答应。 但娥羲一副,你不答应,为娘就不出门的架势,跟他耗了半晌。 胖龙崽才不情不愿地点点他的小脑袋:“本大王听话啊,阿母,大王不会被捉走的啊。” 娥羲一听就知道,小家伙在跟她玩文字游戏:“小胖胖,阿母回来见不到你,要伤心流眼泪的啊。” 娥羲此刻还不知道,胖龙崽这胆大包天的小崽子,其实还有大事瞒着她,说出来必然挨打的那种。 但胖龙崽不语,只是嗯嗯两声,一味转移话题道:“阿母,本大王晚上去阿父梦里玩啊。” 娥羲:“……” 她还没开口,听到一阵脚步声,忙将胖崽塞回被窝,果然,坐起身来,便见到停在门口的扶苏:“娥羲?” 他一脸小心翼翼,本来被赶去独睡一晚已经很迷茫了,谁知一日过去,娥羲这看着仿佛还看他更不顺眼的架势。 扶苏满头雾水,只当妻子是身子不方便影响了情绪。 毕竟女子每个月都有那么几日的,扶苏成婚这么久,也算是了解娥羲了。 她一般不高兴时,他不要去追问,问就是要被迁怒,问就是要当场表演一个温柔太子妃在线变脸给他看。 扶苏只好拿正事转移娥羲的注意力。 方士们成功改进了火药,这事就很要紧。 娥羲知道后态度确实也有所缓和。 看他的眼神没那么……带着莫名其妙的糟心嫌弃了。 不过,扶苏哪里晓得。 娥羲态度之所以缓和,是她放任了小胖胖淘气要跑去从不做梦的阿父梦里使坏换来的结果。 第114章 娥羲,给你和胖胖阿门一下 娥羲前脚踏出卧房门,和扶苏登上出城的车。 然而,知子莫若母,娥羲又怎么会不了解自己生的小胖胖。 人家做不到的事情,从来不会在正面答应人的。 胖龙崽没有老老实实地表示他不会乱跑,娥羲就知道这小胖胖肯定是要出去乱跑的。 她临登上车架前,眼睛一转,对扶苏道,有东西落在卧房了,要回房取一下,让丈夫先等她一下,而自己杀了个回马枪,将正准备偷偷跑出门的胖龙崽给逮了个正着。 “胖胖,阿母同你说了什么?你这是要偷偷跑哪去呀?” 胖龙崽刚刚探出的脑袋立刻梭回门槛内:“阿母啊!” 娥羲俯下身,将他捧了起来:“不如阿母还是叫你一起带去好了,省得你趁阿母不在偷偷出去淘气。” 胖龙崽摇摇脑袋,满眼写着抗拒:“不要的啊,本大王被阿父看到了,阿父又要摔本大王了!” “可是阿母实在是不放心你独自待在卧房呢。”娥羲叹口气,怜爱无比地摸了摸小胖胖的脑袋。“阿母将你独自一人,不,独自一龙,留在家中,被人悄悄偷走了可怎么办呢?” 胖龙崽还是清楚,母亲在套路他,抿紧嘴巴,怎么也不肯开口。 娥羲笑得,很想将他往系统空间里放,随身携带胖崽崽。 可惜这个空间活物只能出不能进,只有死物没有限制进出随意。 娥羲忍不住微微叹息,觉得这个系统还是不够好用,若是活物都能拿进去,她也不必如此犯难了。 而且,约莫耽搁的时间实在是有些久了,扶苏派人来催了几遍。 娥羲谨慎得很,一听到门外动静,便立刻噤声,手动闭了胖龙崽的麦。 等人走了才松开。 胖龙崽这会儿就用头顶的小鼓包顶了顶母亲的手。 “嘻嘻。” 他觉得很好玩一样。 顶了一下不够,又多顶了好几下。 “饿不饿?”娥羲确定人走远了,才回到榻边,低下头,摸摸她家胖胖儿的肚皮,也摸不出饱饿,干脆就道:“阿母再给你泡碗羊奶啊。” 胖龙崽咂咂嘴巴,想了想,点了点脑袋:“阿母要加甜水,本大王才喝的啊。” 胖龙崽还不知道,他跟阿母心连心,阿母也有秘密还瞒着他呢。 娥羲笑眯眯地:“那你乖乖等着阿母,阿母等一下便回来啊。” 话音落下,她出门命女官端了晨起便叫庖厨给炖好温在灶上的羊奶来。 说起羊奶,扶苏这两日还很好奇,胖儿子不在身边,妻子怎么就突然要喝起羊奶来了? 倒不是她太子妃的身份,不能命人去找几只产仔的母羊来挤羊奶。 实在是,娥羲平日里不像是喜爱喝奶的人。 不对劲。 这很不对劲。 然而,鉴于娥羲这两日心情不太好,扶苏虽然颇有怀疑,但娥羲一口咬定她是泡来自己喝的,扶苏也拿她无法。 敏锐的秦太子甚至怀疑妻子最近神神秘秘的,还不准他靠近卧房,极有可能在卧房里藏了什么‘好东西’。 但扶苏一直没找到机会试探。 眼见催了娥羲几次,人也没出来,他默不作声,却自己悄然靠近卧房。 “阿母。”胖龙崽还是很有能耐的,他喝奶喝了一半,抬起头来,主动钻进了母亲袖子里:“阿父来了啊!” 扶苏还不知道有句台词是: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 他太不隐蔽,隔得老远,就被作为一条龙崽五感更敏锐的亲儿子发现了。 娥羲被儿子报了信,盯着碗里被她胖胖儿喝剩下的两口奶,半点不慌不乱。 扶苏踏进卧房时,正好目睹娥羲满脸视死如归的端着一碗羊奶,仰头一口饮尽。 扶苏:“……” 无可奈何,他露出个一言难尽的表情:“娥羲,你一向不喜这奶,嫌弃荤腥,又何必勉强自己呢?” 娥羲放下碗,唇边还沾着奶渍,编起说辞来,是面不改色:“良人心硬如石,外出这么多日,想不起来儿子是正常的。难道还不许我想一下胖胖,尝尝我儿子爱喝的羊奶的味道吗?” 扶苏无奈道:“我只是好心劝你,你怎么火气这般重呢?我哪里就不想胖儿了,昨日我才派了客卿回咸阳瞧瞧胖儿在章台宫的近况啊。” 娥羲轻哼一声,道:“我不提,良人也想不起来,同我说这些。我这个阿母的想法,不太重要的,想给儿子带话,也没机会带呢。” 扶苏:“……” 他满脸‘佩服’,没想到这都能让娥羲找到茬。 不过他不动声色在卧房里看了一圈,没见到奇怪生物的存在,回过头来,对娥羲道:“时候不早了,咱们还是早些出发吧,待荒山开垦,百姓日子重新恢复平静,我们也该去洛阳了。” 娥羲见他这副样子,哪里还猜不到敏锐的秦太子是心中生疑了。 还好还好。 胖龙崽这会儿乖乖待在她袖里,一声也没吭。 扶苏没抓到证据,倒也没揪着不放,只是提醒娥羲要早些出城了。 娥羲无可奈何,最后只好命人将卧房门窗都关紧了,才重新踏出门去。 至于胖龙崽,她踏出门前,经过门边时,悄悄抬起袖子往门棱上一贴,胖龙崽立刻机智地抓住门,动作敏捷地往门后爬。 扶苏是听到一点抠门攀爬的动静的,他眉心一皱,视线投向门后:“什么东西?” 娥羲心中一紧,立刻挽着他要出门:“什么什么东西啊,良人你真是,听错了吧。” 但显然,她是犟不过扶苏的。 扶苏警觉得很,一察觉不对劲,立刻就要去查看门后。 他走近几步,一看门上,胖龙崽已经没在木门上扒着了,但一路往下留下一串好新鲜明显的三趾抓痕。 “……” 扶苏立刻回头,犀利的目光锁住娥羲:“娥羲,你果真瞒着我在卧房里藏了东西?!” 娥羲下意识捂住嘴:“……” 大意了! 忘记胖胖儿那小龙爪爪抠住门是会发出声音的。 第115章 雷一个接一个的爆 娥羲其实本来也没指望能瞒扶苏多久。 毕竟同在一个屋檐下,那么多双眼睛耳朵盯着听着,娥羲这几日连饭量都增长了,想一点破绽不露,那是很难。 但主动让扶苏知道和被动让他发现,是两码事。 他知道后,能不能接受事实,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娥羲还是很了解扶苏的。 一旦扶苏知晓小龙崽是胖胖变的,他能不能接受是一回事,以他的脾性,日后,他还能将胖胖当正常亲儿子看待吗? 更夸张点说,娥羲毫不怀疑,自己也会被扶苏当成妖孽看待。 这会儿,想到这些顾虑,娥羲就不吭声。 “娥羲啊娥羲。”扶苏被她的反应气笑了:“你怎么就跟胖儿一样,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说话了呢。” 但娥羲不说话,扶苏也猜得到:“你将那个小妖怪给捡回来了?” “何时捡的?” “撵我独自去偏房入睡那日?” 虽然娥羲不说话,或者说没来得及说,扶苏一句接一句,俨然猜中了事实。 他气得嗬笑一声,转身就要在屋里将胖龙崽搜出来。都这会了,出不出门也不重要了,先把小妖怪找出来再说。 “良人,不要找了。” 娥羲看他气势汹汹的样子,心下担忧胖龙崽,忙上前劝阻:“他很乖巧的,并不出去吓人,您何必如此呢?” 扶苏拉开挡在身前的手,深深看了她一眼:“你且等我将那小妖怪给搜出来。” 后面那句话没有说出口,但娥羲已经听明白了扶苏的意思:等我先将小妖孽找出来,再同你算账。 问题是,她听到这句话,她就能知难而退,眼睁睁看着扶苏将胖龙崽给搜出来吗? 娥羲一眼就瞅到了躲在榻下又害怕又忍不住探头探脑的小倒霉蛋。 胖龙崽很享受被母亲保护的滋味,尾巴还一甩一甩的。 娥羲顿时没忍住想,他是龙崽吗? 这是小狗崽吧。 她并没有多看胖龙崽的方向,不语,只是一味挡住扶苏转身就要去取剑杀妖孽的动作:“良人不是最仁厚贤明吗?对待一条无辜小蛇蛇,杀心何必如此之重呢?” “你自己说,那是正常蛇吗?什么蛇,能口吐人言?”扶苏低喝:“娥羲,我看你是被妖孽蛊惑了心智,一心护着那孽畜!” 娥羲听到扶苏这么说顿时就不高兴了:“张嘴妖孽闭嘴妖孽,小蛇蛇作甚了?他是咬了良人还是伤了无辜百姓了?良人上来就喊打喊杀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小蛇蛇做了多伤天害理的事情。” 就是。 胖龙崽无比赞同地点点头。 阿母说得对,阿父太凶残啦。 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大王在外杀人又放火呢! 扶苏抬起手,想将娥羲给掰开。 娥羲眼神一厉:“良人动啊,动我一下试试。” 扶苏头疼道:“你为何非要护着那妖孽?” 娥羲道:“良人何必多问,这小蛇蛇我就是护定了。良人今日敢将他搜出来打杀了,明日我便动身回咸阳。” 扶苏一听,顿时震惊地瞪直双眼:“娥羲,不过是条擅长蛊惑人心智的妖孽,你竟拿回咸阳来威胁我?” “不是威胁。”娥羲表情认真地摇头道:“良人若当真不听我劝阻,一意孤行,我留在荥阳也没有多大的用处,不如回去咸阳陪伴儿子更好。” 扶苏面无表情瞪着她,娥羲也不高兴,反瞪回去。 扶苏冷声道,“娥羲,你就非要同我作对?” 娥羲道:“是良人非要同无辜性命过不去在前。” 最后,扶苏指指她,沉喝一声,怒气冲冲拂袖而去。 娥羲见他走了,也并不松下心防,反而皱紧了眉心。 胖龙崽从榻底下梭出来,老老实实地停在娥羲腿边:“阿母,阿父不高兴了啊,要变成公老虎了啊?” 娥羲:“……” 孩子,谁教你这么形容的? 还公老虎呢。 娥羲都听笑了。 她噗嗤一声,蹲下身,摸摸他的脑袋,轻声道:“你阿父不止不高兴,他决定的事,向来难以更改。他要打定主意打杀了你,阿母怕是一刻都不能松懈,一定不能叫你离开眼皮子底下了,不然阿母要怎么护好你呢?” 扶苏此刻看似是被气得拂袖而去。 其实是拿娥羲没招。 但他心中肯定没有打消将胖龙崽捉来打杀的念头。 娥羲若没有听到胖胖提起梦里的事,也不会对此刻的扶苏也心存如斯顾虑。 他最开始一问,恐怕她就老老实实全部交代了。 扶苏出奇的犟,娥羲是知道的。 但联合起胖胖前世年幼时对父亲的记忆,娥羲毫不意外扶苏会因此心存芥蒂。 她的顾虑虽然恐怕有难免多心的因素,但胖龙崽的安全才是第一。 娥羲根本赌不起。 胖龙崽想了想父母的争执,也不想阿父和阿母一直为了他吵架,就歪歪脑袋,道:“阿母,你不和阿父吵架,本大王回去找祖龙啊。” 不只是阿父阿母不吵架的原因,重点是,再不回去,大王真的要被祖龙揍安逸了! 娥羲一懵,仿佛没反应过来胖龙崽说的什么,但显然耳朵是竖着在听的,她敏锐且迅速地抓到了胖龙崽话里的关键词:“什……什么?回去找你大父?回去?!” 哦豁! 胖胖大王一不小心又暴露了一个秘密。 话音一落下,胖龙崽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果然,娥羲懵完后下意识反应了片刻,沉默一阵,忽然道,“胖胖,你不要告诉阿母,你是不远千里从咸阳跑到荥阳来的?你大父也知道你在外淘气?!” 扶苏对小崽崽喊打喊杀这事还没解决呢,新的事又冒出来了。 娥羲头都要炸了。 关键是,胖龙崽还点了点小脑袋,声音都有些气虚了。 “昂,阿母,本大王……就……就是从咸阳来的啊。” 第116章 父子对决,这一局,大王爆杀 始皇帝用脚都能想到,混账龙崽几日不回,是跑到了哪里去。 他不仅一面派人四处寻找有能耐的方士,还直接将郎中令和已经猜到几分内情的王翦派出,前往荥阳,亲自‘恭请’混账龙崽回咸阳。 王翦要离开咸阳,王贲和王夫人其实是不同意的,觉得老父亲一大把年纪了,养老就好好养老了,还到处跑个甚。 王翦没有跟儿子儿媳透露嬴骕的事,只是搬出娥羲带回的口信,他表示,我准备亲自问问娥羲,她命人带回来的话是什么意思。 王贲和王夫人面面相觑,就为了娥羲带回的一句话,就要去荥阳,这么草率? 但其实,根本不草率,事涉王家的未来。 王翦一向如此,不敢疏忽大意半分。 …… 荥阳城,还不知道即将被祖龙派人亲自逮捕回咸阳的胖龙崽,在回答母亲的时候,语气可以说相当的心虚了。 一听就知道有鬼。 于是,娥羲一时半会儿也顾不上已经离开好一会儿的扶苏了,坐下来就开始质问胖龙崽:“你还有什么瞒着阿母的?老老实实一起交代吧,不要等阿母逼问啊。” 胖龙崽将自己盘成一团,更心虚了:“阿母,本大王要回去,大王才能睡醒啊。” 娥羲:“什么意思?” 胖龙崽老老实实的全部交代他作为命魂能变成一条胖龙崽到处溜达的事。 娥羲顿时脸色变幻,青了红,红了白,白了黑。 这岂止是气得脉搏狂跳,心跳加速,娥羲声音都尖利了几分。 “你的意思是不是,你跑出来了不回咸阳,咸阳的你就一直在睡觉?!?” 胖龙崽就知道老实交代了要挨阿母给一顿好吃的,顿时狗狗祟祟地就想要跑路。 娥羲更敏锐,出手更快,直接捏着他的尾巴,将他揪了回来。 倒霉龙崽,屁股挨不了揍了,四只不安分到处倒腾的爪子被掐了个遍。 “谁教得你淘气的?!” “你这样天不怕地不怕到处跑,一旦出了事你让阿母怎么办?” “说话,不准装听不见!” 沉寂半晌后。 卧房陡然爆发出一阵细嫩的哭声。 …… 就为了这么个胖龙崽,娥羲今日连要去看荒山火药炸石都没去。 扶苏独自怒气冲冲地出门。 一看娥羲不在,客卿们除了政事以外,都没好多吭声。 扶苏去了荒山又去金矿。 等他四周乱转一日下来,好不容易稍微冷静才回城准备和妻子好好讲道理时,还没踏进驿站,就听到一道凌厉女声从开天辟地讲到大秦统一。 引经据典,还自带翻译。 内容大概是——在教训谁? 女官们个个小心翼翼离得远远的。 扶苏本来很生气,一看妻子这怒火不比他少,顿时更冷静了,他叫住吕雉,温声询问:“你们太子妃这是在教训谁?” 吕雉也没靠近过卧房,哪里知道。 她一脸老实地回了句:“回殿下,臣不知。” “太子妃殿下不让臣等靠近。” 扶苏:“……” 扶苏冷静清醒,转身便要去西间偏房。 娥羲气呼呼地插着腰出门:“良人,你回房来。” 扶苏沉默,平心而论,他是犹豫了半晌的。 以他对娥羲的了解,她特意出来叫住他,那么,这一通教训要么是为他准备的,要么还是为他准备的。 但沉吟一阵,扶苏还是抬脚大踏步回去卧房。 娥羲脸色铁青,胸脯气得起伏不定。 而卧房榻上,盘着一只被教训了一下午,被教训得不得不老实挨骂的胖龙崽。 扶苏看到胖龙崽,眼里就淬火:“妖孽!” 胖龙崽:“……” 娥羲指着胖龙崽,对扶苏道:“良人知不知晓,这小混账的来历?!” 扶苏一听就知道,妖孽还是惹怒了娥羲,他哈地一笑,顿时就道:“他小小蛇身,却能口吐人言,我早说他是妖孽,你却一定要护着。” 娥羲冷笑:“那良人倒是将他拖去宰了试试。” 一副你尽管宰,我不拦你的架势。 扶苏顿觉不对,疑惑皱眉:“娥羲,你这是何意?” 娥羲骂了一天逆子,口渴舌燥,怒声道:“良人自己问这混账吧。我渴了,气了一日,头疼得很,我去喝口水降降火去。” 扶苏沉默,看向卧榻上盘着的小孽畜,扭头取剑的想法最终还是被理智克制。 短短一日不到,娥羲的态度怎么会转变如斯? 而且,扶苏也不是听不出来,娥羲刚刚那句话的深意。 敏锐的秦太子想了想,最终还是选择以‘德’服妖,坐到榻边,伸手弹了小妖怪的脑袋一下:“老实交代罢,小妖怪,你如何惹了孤的太子妃不快?” 胖龙崽奶声奶气地唤了一声,“阿父。” “谁是你阿父?”扶苏目光一沉,满脸抗拒,“休要乱叫!” 胖龙崽哼了一声:“阿父,你还认不出来本大王,本大王要告状了啊。” 扶苏嗤笑,一个小妖怪,冒充他儿还冒充起劲了。 直到小奶音慢悠悠地开口,“本大王回去就跟祖龙说,阿父和阿母让本大王换了他的丹药,望夷宫里还藏着一箱啊。” 扶苏脸色微变:“你这妖孽,竟有这般能耐?!” “阿父说本大王是妖孽。”胖龙崽就知道他阿父不下一剂猛药,是不会相信的,他一点都不内耗,“阿父也是啊。” “阿父不是也常常变成龙崽去阿父的阿母梦里吗?” 胖龙崽嘻嘻地笑:“可是大王的大父和阿母都相信本大王。阿父的阿母不信阿父,还骂阿父是妖孽,所以阿父不能出来。大王的阿母最最最喜爱本大王,祖龙也最最最喜爱本大王,大王就能出来啊。” 扶苏:“……” 娥羲端了羊奶回来,刚踏上檐下走廊,就听见卧房中传出扶苏暴起地一声:“混账!” 好了。 娥羲一下就心平气和,或者说,神清气爽了。 原本只她一人暴躁的,现在变成了两人。 娥羲想了想,叮嘱文熋安排下去:“今晚无大事,不许任何人靠近内院。” 合格的郎官就像文熋这样,不问缘由,一味地应声:“唯。” 第117章 《大王的忏悔》 胖龙崽有没有老老实实地向他阿父全部交代,娥羲没看出来。 但她端着羊奶进门时见到胖龙崽显然是很得意忘形的。 他已经爬到了扶苏肩上去。 此刻正踩着扶苏的肩膀,笑嘻嘻地喊:“阿父妖孽,阿父妖孽啊!” 倒反天罡。 怎么一下就反过来了呢? 娥羲满眼迷惑。 而且,她有些想说,小胖胖这语气,真的,好欠揍啊。 暴怒的扶苏,娥羲最近不少见。 上一次,他如此相貌神韵都如此像极始皇帝时,还是在收拾很不安分的将闾时。 此刻的扶苏,神情肃穆,目光阴沉似水。 偏偏他只是嘴上喝了声混账,竟然咬牙容忍了胖崽子的得寸进尺。 “小混账。” 娥羲将羊奶放在一旁,轻喝一声:“你是不是又想吃巴掌了,还不快些滚下来。” 胖龙崽瞬间就不嘻嘻了,他主动且自觉地梭到了娥羲身旁,脑袋高高的抬起,眼睛盯紧了那碗羊奶:“阿母不生气啊,本大王乖乖喝奶。” 扶苏垮着张脸瞪他,“你是个甚大王?” 很记仇的胖龙崽刚喝了一口奶,抬起头,就嗖地爬回扶苏身边,脑袋用力地顶他一下:“本大王就是大王啊,坏阿父,不准说话!” “……” 扶苏被他如此之快的速度惊了一下,当着娥羲的面,那句妖孽硬生生憋住,没有出口。 娥羲跟胖龙崽相处了几日,已经对他超非寻常的速度感到不意外了,她毫无顾忌,顺手就给了混账儿子脑袋一巴掌,道:“你尾巴上的伤口还没好,爬这么快是不是讨打?” “阿父说本大王不是大王啊!”胖龙崽挨收拾狠了,也不妨碍气咻咻找阿母告状。 娥羲道:“你阿父说错了吗?小混账,大父和阿父还在,你做个甚大王?我看你是淘气大王是不是?” 胖龙崽爪子挠挠地砖,一声咆哮:“不管啊,我就是大王啊!” “好好,那阿母封我们王孙骕为大秦第一欠揍淘气大王。”娥羲道,“等日后回了咸阳,叫你阿父去请示你大父,让你大父再下旨昭告天下。” 胖龙崽:“……” 他抬起脑袋,圆溜溜的眼睛瞅了瞅扶苏。 扶苏一脸糟心:“……看我作甚,你是不淘气,还是不欠揍?” 扶苏这会儿脑子如同被人打碎重新拼起一般,有种脑浆迸裂的诡异感想。 他看了胖龙崽一眼又一眼。 真的。 越看越糟心。 越看越不能接受,这玩意儿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亲儿子。 扶苏抬手用力地摁了摁额角。 不想说话。 胖龙崽似乎想到什么,羊奶也不喝了,立刻贱嗖嗖地拱了过去:“本大王妖孽,阿父妖孽!祖龙也是妖孽啊。” 如不是当着娥羲的面,他甚至能一直念叨着妖孽这两个字踩在扶苏的肩膀上撒泼打滚。 “闭嘴。”扶苏低喝一声,“混账。” 娥羲盯着他父子二人相处,看胖子这得意的架势,就知道他没有在扶苏面前老实交代全部实话。 “嬴骕。” 娥羲连名带姓地唤胖龙崽。 语气和表情一般严肃。 胖龙崽被念了一下午的‘经’,听到母亲这样叫他的名字,顿时老实了。 娥羲可没有因为他老实就放过他,沉声问道,“阿母问你,你有没有老实跟你阿父交代,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胖龙崽默默将自己盘了起来…… 主要是重点保护他的小爪爪。 扶苏其实很清楚了,胖龙崽的确跟他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但…… 要他重新接受一件被他刻意避讳多年的事实。 这就很难受。 娥羲见胖儿子满脸心虚,话不多说,直接强硬地将盘成一坨的胖儿子拽开,举着胖儿子的尾巴给扶苏看。 “良人好好看,这就是你的胖儿子。” 扶苏一眼就看到了胖龙崽尾巴上几乎有他巴掌长的一条长长的血痕。 这混账崽子,体型再小,再短一些,几乎半个身体都被划出血了! 纵然再不想接受事实,见到这一幕,扶苏也怒从心起,瞥了眼努力将脑袋往下垂的胖龙崽,伸手替他将脑袋抬了起来,喝问一声:“臭小子,你爬出去祸害无辜百姓被人家拿刀砍了?” 胖龙崽:“……没……没有啊。” 有点底气。 但不多。 娥羲轻哼一声,道:“你再不老实交代,叫阿母替你说出来,咱们一家三口今晚便都不要睡了啊。” 胖龙崽:“……” 于是,在娥羲的威胁下,他只能老老实实将对娥羲的说辞,原封不动向扶苏重述了一遍。 关于,一只命魂怎么总是去他大父梦里捣乱,还朝他大父吐口水,然后就被他大父制裁,不小心被拎出了梦,造成了如今这幅,身体一入睡,命魂就想出去溜达溜达的情况。 扶苏听完,目光冷沉地盯着胖龙崽,许久没有说话。 但屋里的气氛,一下就沉了下来。 胖龙崽心知自己要倒大霉,扭头就想跑,但娥羲的手劲他都没挣脱,扶苏的手劲更有力些,他自然也是……扑腾半晌,白白折腾了。 “娥羲。”扶苏语气极缓,几乎一字一字地咬出口:“你去,取我的剑来。” 胖龙崽瞬间大惊,四只爪子都扑腾了起来,脑袋涨得通红:“阿母,阿父要宰了本王啊!” 娥羲自然知道扶苏不会杀子。 拿剑出来也是为了震慑和教训一番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 她一点不心软,瞪着胖龙崽:“你该得的!” 胖龙崽哼哼唧唧,“阿母不喜爱本大王了啊?” 娥羲虽然没去拿剑,但也没忍住反问,“你自己都不拿阿母的喜爱当回事,阿母喜爱你有用啊?” 胖龙崽呜呜两声,眼泪都掉了下来:“大王不是故意的啊,大王想阿父,想阿母啊。” “想阿父阿母,就能仗着自己是条龙崽到处乱爬了?你若非爬得快,为父和你阿母是不是过两日便要收到咸阳的丧报了?!” 这回,发火的是扶苏。 他也知道,胖小子这体型,打屁股不现实,于是便也学娥羲收拾他的模样,往他爪子上的软肉掐了几下。 胖龙崽顿时嗷地一声,细嫩的哭声爆鸣。 胖龙崽这会儿满心悔恨,大王太想祖龙了啊。 祖龙再生气吼他,也只会揍嬴骕大王,不像阿父阿母,就算他是条小龙崽也不影响他们收拾他。 第118章 扶苏梦之《大王的素质》 翌日一早。 天未大亮,折腾了大半晚上的一家三口齐齐清醒过来。 确切地说,是扶苏睁开眼,便将睡梦里偷偷使坏的胖龙崽抓起来,请他吃了一顿好果子。 胖龙崽哇哇大叫着,又惊醒了熟睡的娥羲。 “嬴胖胖!” 她额角青筋直突, “天都没亮,你又扯着嗓子嚎什么?” “阿母啊!”胖龙崽嘟嘟囔囔了一句什么,爬到母亲怀里,奶声奶气地开始告状:“本大王睡得好好的,阿父掐大王肚皮啊!” 扶苏道:“你只告状我揍你,你怎么不跟你阿母说你昨晚干了甚?” 胖龙崽干了什么?胖龙崽当然是去干好事去了呀。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本大王不喜爱阿父了啊。” 他也知道自己别的地方威胁不了父亲了,只能拿自己不喜欢父亲来威胁扶苏。 “原来你将自己看得这么重要吗?”扶苏嗬笑一声,反问道,“我在意你那点时高时低的喜爱吗?” 娥羲听到扶苏这么说,也忍不住笑了一声。 小胖子的喜爱确实是灵活性的,可变化的。 收拾他的时候,他就不喜爱阿父了,不喜爱阿母了。阿父阿母纵容他淘气捣蛋的时候,那就是他最最最喜爱的阿父阿母。 喜爱不被重视的胖龙崽气得冒出一句秦国话。 扶苏用秦国话给他撅了回去,半点不纵容他,骂他是个叛逆头头。 胖龙崽遇到事情都是武力解决问题,显然,他吵不过父亲,这会儿又开始大呼小叫的喊阿母,找娥羲给他做主。 娥羲幸灾乐祸道:“你阿父的嘴皮子连你大父都拿他没办法,你个小不点,还敢拿秦国话跟你阿父吵嘴呀?” 胖龙崽将自己盘了起来。 他实在是太喜欢这个动作了。 有事没事就将自己盘起来。 不怪乎娥羲一度把他当成一条小蛇蛇。 娥羲这才看向脸色很不好看的扶苏,问道:“他昨晚去良人梦里玩了吗?” 扶苏不愿多说。 但毕竟同床共枕这么久,显然被娥羲一语中的,猜中事实了。 其实也不是猜。 胖龙崽是跟娥羲报备过的。 娥羲只是有点惊讶,胖崽崽昨晚被他阿父收拾得那么惨,竟然还是‘身残志坚’的去他阿父梦里玩了。 娥羲想了想胖小子老实交代的那些事,就问,“良人梦见了什么?” “阿母,你问本大王啊。”胖龙仔待了一会,又恢复活力了,他插进父母中间,笑嘻嘻地开口:“大王知道阿父梦见了什么呀。” 反正,早上的这顿打已经挨过了,大王已经不怕阿父了。 胖龙崽就是这么不能亏待自己的性格。 阿父都揍过他了,为什么不能说呢? 娥羲以为胖龙崽只是单纯让他阿父梦见了他死亡或者始皇帝死这样的场面。 但她还是低估了胖龙崽的淘气程度。 …… 扶苏梦到的,就有点诡异。 毕竟,胖龙崽在故意使坏。 扶苏梦里出现了一个相貌上和他几乎一模一样的青年,其他内容甚至跟大秦风马牛相及不了一点。 青年此刻,蹲在一个正在背书的男娃娃身前。 小男娃生得白白胖胖,煞是可爱。 但和青年没有半分相似,甚至穿的杏色圆领锦袍都和青年身上穿着绣着龙纹的玄衣纁裳多有不同。 “胖子。” 扶苏听到顶着自己样貌的青年很不客气地开口。 胖娃娃丝毫不受打扰,一直在背他的书,心性十分坚毅。 青年啧了一声:“小胖子,本大王叫你呢,你耳朵聋了?” 没素质。 真没素质。 扶苏看不下去了。 虽然还没想到这个素质极差的青年和他盟友什么关系,他为什么会做这个梦。 但扶苏笃定,此人绝非是自己。 他虽然爱顶撞君父,却从不欺凌幼小,胖骕儿除外,那不算,那叫阿父合理地行使自己的权利。 扶苏想了想,决定上前善意提醒青年,请你顶着如此英俊帅气的一张脸,不要欺负小娃娃,以免坏我秦太子风评! 但青年显然没听见扶苏说什么。 他注意力全在胖娃娃身上。 他嘴很毒的,说了几句胖娃娃只会读书,怪不得是个死脑筋,亲娘快被人害死了都不知道。 ……顿了顿,青年嘟囔了一句什么。 “……不像本大王,不仅文武双全,天生奇才,阿父也没有那么多毒妇妾室,阿母也最最最爱本大王,没有给本大王生那么多拖后腿的倒霉弟妹。” 敏锐的扶苏,听到本大王这个自称就眼皮子直跳,直到辩清楚青年得意洋洋自言自语开始自夸的这段话:“……” “……” 胖娃娃背书的声音一顿,刚要出口的“大学之道,在明明德”瞬间水灵灵地变成了他已经学过很久的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 青年听到这句就忍不住嗤笑:“善你个大头鬼。本大王就知道,你这胖子,果然故意不搭理本大王。” 胖子放下书本,客气地开口:“首先,我不叫胖子,我有名字,叫朱雄英。其次,大哥哥,你没有自己的家吗?怎么总是跑到我家里来?” 青年瞥他一眼,轻蔑道:“你家?你脚下踩的这块地,也不过是我大秦浩荡疆土的一隅之地,不值一提。” “可是你的大秦已经亡了啊。”胖子满脸天真:“现在,这里是大明。” 青年:“……” 扶苏:“……” 相似的两张脸上,同时露出了近似破防的表情。 扶苏是破防中掺杂着更多的震惊:什么?我大秦亡了?! 青年则是单纯的气急败坏了。 他双手插着腰,用秦国话骂了几句。 骂得很脏。 毕竟已经过去一千多年,王朝更迭无数,胖娃娃显然听不懂先秦语。 但他却满脸淡定,一点都不在意被破防大骂的事:“看吧,大哥哥你没事就爱找事,我不过略微出手,你又气急败坏了。” 扶苏从震惊中短暂地回神,目光落在听到一句话就暴跳如雷,心态还不如一个几岁小孩的青年身上。 他很难相信,但心知肚明这是个梦,似乎又没有那么难以接受那个呼之欲出的事实了—— 这模样如此俊朗帅气的青年,原来竟是我儿嬴骕小胖胖? 第119章 “阿母非芈琼”、《秦王好人妻》 扶苏已经很多年不做梦。 好梦不做。 噩梦也不做。 他心知肚明,自己不做梦的原因。 自然也很清楚这其实不正常。 毕竟,即便是枕边人的娥羲,也免不得有时会从噩梦中惊醒,同他低低倾诉自己梦见了何其可怖的场景。 当然,娥羲做得最多的噩梦内容,是生下一胎又一胎后,万一自己不能做个公平的阿母,会不会发生秦国版“郑庄公克段于鄢”的悲剧。 扶苏安抚她道,你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日不想那么多,便不会梦见那些。 他其实也没有很喜欢诞育那么多子嗣。 不过是他需要,他得有。 娥羲不太赞同扶苏的说法,不去想,就不会做梦。 她平日里也不是什么事都不做,就光坐下来胡思乱想被逼生二胎三胎的事。 但这确实是扶苏的经验之谈。 他不想,他不愿意,就不会做。 然而,扶苏没想到,自己的胖儿子,也会如此,或者说,继承了他的能耐。 一些被刻意压在心底的记忆浮上心头。 近到楚国景氏女所谓的‘芈夫人附身’。 远到二十年前的事情。 时间久远到,扶苏都快要忘记了母亲的样子。 也快要忘记了,幼时那些楚巫每每试图诱哄他放血去饲喂母亲时狰狞可恶的面容。 他母亲过世,秦王宫的楚巫一下便少了许多。 昌平君一脸慈和地来见他,扶苏才知道,是君父背地里下令将那些‘煽动蛊惑’母亲诅咒秦王和秦国长公子的人处死。 服侍母亲的侍女也都死了。 昌平君想救那些人,对扶苏说,那些楚巫,都是他阿母给他留下的念想。 但扶苏一点也不觉得,她们的死有什么问题。 他只记得,梦里被夺走身体的母亲,满是无奈的叮嘱。 “扶苏,即便数十年后,你也万万一定记得——” “阿、母、非、芈、琼!” 楚王有双姝,一女名琼,一女名媖。 公主媖十岁少殇。 公主琼,被选定送到秦国,成为秦王政的第一个夫人。 但真正死去的公主,是芈琼。 楚王后命楚巫,用巫术秘法,取百名童女血画阵,将芈琼的魂,融进芈媖体内。 嫁往秦国的公主琼,一体双魂。 主魂为媖,外来的不速之客为琼。 可楚巫侍奉的是公主琼。 强夺走芈媖身体后,满心满眼只有楚国利益的,公主琼。 扶苏记得梦里的一切,也认得出自己的母亲。 他不喜公主琼,这个夺走母亲身体的恶魂,她一靠近他,他就抬起手,攮她一拳头。 下死手攮那种。 公主琼夺了媖的身体,也不喜媖生下的扶苏,背地里骂他坏种,媖和嬴政生下的孽障。 她就被使坏的扶苏入梦。 扶苏去琼的梦里,喷了她一身水,露出她抢来的身体里,那具恶魂丑陋狰狞的真容。 不仅如此,扶苏还让她梦见她最害怕的事情。 她厌恶秦王政,却想效仿华阳太后,做秦国的王后,太后。 秦王政冷落她,纳了一位又一位美人,夫人立了一个又一个。 秦王宫的芈夫人,始终没能成为芈王后。 也一直‘郁郁寡欢’,思乡情切,没能掌权。 她一心挂念的楚国亡了。 亡于秦军的铁骑。 她的胞兄,被她最厌恶的孽种,亲自俘虏。 芈琼最看重的一切,都随风湮灭。 她辛辛苦苦抢来的身份,在秦国也没有留下太多的痕迹。 秦王政统一六国,称帝后,未立皇后,未追封芈琼。 扶苏也无所谓。 芈琼做多了噩梦,自己便是因巫术秘法而重获新生,不得不心生忌惮,没了外人时,甚至不加顾忌,满眼惊骇地骂他妖孽。 她命令楚巫想办法弄死他。 能帮芈琼抢走他母亲身体的楚巫确实有几分本事。 扶苏没死。 是他在梦里能见到的母亲为了护他,闪身进了他刚降生时,年轻气盛的阿父赠他的玄铁剑中。 扶苏在梦里再也见不到他的母亲。 但不会开口的玄铁剑却护了他一次又一次。 一岁多的扶苏,第一次抱动玄铁剑,奶声奶气地喊阿父看时,将年轻的,十五岁的秦王政喜得一把将他高高举起。 “吾儿竟这般能耐,竟能抱动这玄铁剑了?” 可秦王政并不知道,年幼的扶苏抿着唇不说话时,不是腼腆。 他只知道,再也见不到母亲了。 那这个梦,似乎也没有再做的必要了。 二十年后的扶苏,满眼复杂地盯着自己人高马大,但这脾气和待人的修养素质……很明显是他君父再世的独子。 第120章 《大王到处给人当后爹》 梦里后来的发展十分光怪陆离。 扶苏一觉睡醒,别的没多记,就是二话不说,将喜欢到处给人当后爹的胖崽子揍了一顿。 ……这胖龙崽还有脸跟他阿母讲,他知道阿父做了什么梦。 扶苏都气笑了,他直接掐住胖龙崽的命脉,抢先一步跟娥羲讲:“娥羲,你猜我梦见了什么?” 娥羲不想猜,胖龙崽使坏,整他阿父搞出来的梦,能有什么好事情发生。 但她还是看了眼挣扎不休的淘气龙崽,给了扶苏这个面子,勉强猜了一下:“难道是小胖胖长大了,变成暴君,将大秦折腾没了被你梦见了?” 扶苏:“……” 还有这事? 他眉心一下就皱紧了。 娥羲道:“良人瞪我做甚?这是胖胖自己交代的。他小小年纪父母惨死,登上皇位的叔父又是那么个东西,乱世之中怎么还能够一直保持一颗赤子之心?” 扶苏听完,又惊疑不定的看了一眼胖龙崽。 胖龙崽已经躺平了,如果是嬴骕躺在这里,他甚至能主动撅起屁股,看似低头认错,实则主动挑衅:“阿父,你揍死本大王吗?揍死本大王你就没儿子了。” 扶苏本来很生气,听到他这么说,就笑了。 “我没儿子,我还没有孙子吗?” 娥羲:? 这回换成娥羲满脸疑惑:“孙子?什么孙子?胖胖你怎么没跟阿母说呢?” 扶苏的目光就投向了胖龙崽,“你自己老实跟你阿母交代,还是为父讲?” 胖龙崽哼哧哼哧半晌,转移话题:“阿母,你和阿父今日带本大王出门吗?” “休要打岔。”扶苏无情地拆穿他:“诸事皆忙罢,有韩容许延等在外盯着,我和你阿母今日不必外出。” 娥羲听了会儿屋外的动静,说:“下雨了。” “荥阳怎么经常下雨呢?”胖龙崽不高兴道:“阿母,本大王讨厌下雨啊。” 娥羲道:“咸阳不常下雨,你怎么还从咸阳跑出来啊?” 胖龙崽:“……” 正在被盘问的胖龙崽不知道,他的救兵正在加急赶来的路上。 但这会被阿父阿母围在一起质问。 他是真没招了。 不过胖龙崽眼睛转了转,机智地开口:“阿母,本大王梦里好,你去大王梦里玩啊。” 扶苏:? 这还能主动邀请他阿母进他自己梦里玩的? 胖崽子真是区别对待。 娥羲没想那么多,但她废话多又淘气捣蛋还事儿多的胖儿子怎么做阿父的这一点,娥羲确实还是有点好奇的。 她忍不住好笑道:“我去你梦里玩什么啊,看你新妇还是看我胖胖儿养的小胖娃娃啊?” “娥羲。”扶苏没好气道:“你不问问这逆子,他养的那胖娃娃是他的吗,你就在这里隔代亲上了。” 娥羲:“什么?” 她呛了一下,看向胖龙崽:“儿啊,你到底干了甚啊?” 胖龙崽不语,一味邀请阿母去梦里玩。 胖龙崽就觉得,其实阿父阿母看到那些以后,对他们一家来说,也未必是坏事啊。 他其实还想让大父看看黑龙后代的笑话。 胖龙崽想了想,就开始努力,试图隔空钻进他大父的梦里。 “……” 结果胖孙不在家,始皇帝熬了个通宵。 根本没睡。 大秦第一卷王,就是这么豪横。 胖龙崽:“……” 始皇帝自然不知道,他熬夜加班,工作是完成了,错过了多大一场热闹。 青年嬴骕正催着朱雄英去跟他奶奶马皇后打小报告。 甚至手把手教他,不能上去就告吕氏怎么怎么样,要委婉的,用一副很天真的语气,问马皇后,他弟弟会不会出身就和他一样肥胖。 娥羲一见这青年模样颇像扶苏,嘴皮子一张,风格十分熟悉的刁状术语就出口了,顿时就认出来了他的身份,没忍住噗嗤一声。 “我们爱告刁状的胖胖大王长大了也没忘记他这手绝活啊。” 经常作为胖儿子告刁状受害者的扶苏:“……” 他觉得很糟心,不想看。 但娥羲就很感兴趣,对扶苏道:“良人不多看看吗?我们胖胖儿长大了,多像你这个阿父啊,尤其是这张脸,和这张嘴。” 扶苏感到有点耻辱:“我何时似他一般,说话这般没大没小了?简直毫无品德修养,我看这臭小子,是跟着君父学坏了。” 娥羲还是很正直的,说了句公道话:“君父虽然确实有时嘴毒了些,但良人顶撞君父时,也没好到哪里去呢。” 扶苏:“……” 夫妇二人没再吵下去。 盖因,他们同时听到四岁的奶娃娃敏锐地操着一口流利的秦国话嘀咕道:“阿父,你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又在偷偷骂我胖吗?” 嬴骕那张像极了扶苏的脸上露出个轻蔑嘲笑的表情,他嗤声道:“我说你胖这叫骂吗?” 朱雄英诚实地点点脑袋:“旁人说未必,阿父你说,肯定就是在骂我了。” 他真的是,一声阿父,一生阿父! 嬴骕赏了他一巴掌:“少废话,还不快点滚去见你奶奶,要是你娘被害死了,本大王也不再管你,看你这点小聪明还能折腾到几时?” 小小的朱雄英捂着被打的后脑勺,嘟囔了一句,还是乖乖的跑到正殿,去见他祖母马皇后去了。 嬴骕嗤笑一声:“小混账。” 娥羲看得稀里糊涂的。 要说小胖娃娃真是她家胖胖的儿子吧,可那孩子一身明制圆领锦袍,显然和嬴骕的穿着不像同一时代的人,眉眼之间,也找不到半分胖胖的影子。 可若说小胖娃娃不是嬴骕的孩子。 他的语气,跟扶苏平日里跟胖胖说话的语气,简直如出一辙。 娥羲扭头去看扶苏的反应。 果然,扶苏喃喃道:“这混账,还真将那小子当亲儿子对待了不成?” 扶苏平常怎么跟儿子说话的,他心中还是有点数的。 听了嬴骕这声感慨,自然第一时间就想到了。 娥羲瞬间就……有点我家有儿已长成的复杂感。 没等扶苏解释嬴骕和小娃娃的关系,娥羲这个聪慧的阿母已经先一步脑补出来了一出秦王好人、妻的剧本。 “唉。这小娃娃瞧着也很是聪明可爱,我胖胖儿这般喜爱他,便不是胖胖的孩子,又能怎么样呢?” 零秒就接受了胖儿子给人家当了便宜后爹的设定。 她甚至和扶苏道:“能被胖胖如此爱屋及乌的喜爱,可见这小娃娃的母亲,必然非寻常女郎。良人,见到儿媳后,你可不要带着偏见去秦评判人家啊。” 第121章 《我阿母温柔善良》 扶苏:“……” 实际上,嬴骕只是将朱雄英的娘挂在嘴边。 他平日就算没有跟着朱雄英,也根本不往常大妞身边凑。 扶苏和娥羲自然是跟着儿子走的。 嬴骕往哪里晃悠,他俩就跟到哪里。 青年嬴骕干得最多的事,还是站在大臣们进出宫上朝的宫门口,对着每一个来上朝和下朝回府的官员品头论足。 扶苏这时才察觉,就像嬴骕和小胖娃娃看不见他和娥羲一样,这些大明的官员也看不见嬴骕。 娥羲也察觉了这一点,诧异地问了句:“难道这些人都看不见咱们胖胖?” “应当是。”扶苏沉吟一阵,道:“似乎只有那个胖娃娃一人能看得见胖儿。” “我观胖儿同那胖娃娃说话。”他顿了顿,道:“胖儿透露的言语之间,他似乎还晓得一些未来发生的事。” 娥羲:“什么?” 扶苏便将嬴骕恐吓胖娃娃的一些事,说与娥羲听。 娥羲听完,脸上浮现一阵茫然。 胖胖说的这事…… 好熟悉啊。 熟悉到,娥羲联想起那些事,再看着这些官员的穿着服饰,只想到了一个朝代。 距秦朝已经很遥远,过去了一千多年。 距现代很近,近到只隔着六百多年的光阴。 娥羲一下就想到了二十多年前,刚刚穿越的她。 唉。 穿越这种事,注定是只能发生在里的。 娥羲刚被生出来时,还看不清周围的环境,但带着记忆的她听觉却没有失灵。 她努力了几天,最后无比的确定,她是真的听不懂这些人说话。 所谓穿越,其实就是带着记忆重新投了一遍胎。在襁褓里的日子,娥羲是真的努力学习了一遍新世界的语言。 在学会语言前,逐渐变好的视力令娥羲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一下她就天塌了啊。 穿越前的她虽说除了钱,什么都不缺,但也是个被父母娇惯长大的西南省城的独生女—— 从小到大胸无大志,最大的梦想,无非是一份安稳的工作和能一直陪在父母身边。 熬过了预言里的世界末日,却没熬过一场席卷全球的病毒。 父母因为病毒前后去世。 二十岁的娥羲成了家里郊区自建洋楼的户主,只差一步就被已经订婚的未婚夫一家吃绝户。 还好,2062年了,独生女被吃绝户谋财害命的新闻始终不过时。 娥羲不哭不闹,忍了未婚夫拖家带口要帮她打理父母留下洋楼的‘体贴’主意。 但扭头回了一趟她爸爸出生长大的西南大山。 爸爸在老家的瓦房里,给她存了一样‘好东西’。 在娥羲刚成年的时候,父母就告诉她,“以后爸爸妈妈不在了,要是有人敢欺负你,你就将那东西拿出来,送给他们。” 于是,未婚夫一家登堂入室的第一个年关。 娥羲沉默地掏出了父亲留给她的—— 百草枯。 现代是个法治文明社会,杀人犯罪,犯罪坐牢。 但吃绝户可不犯法。 我和你正常结婚,彩礼是婚前财产,感情不合提出离婚,索要彩礼返还,是很正常的。 但嫁妆可是夫妻婚后财产,该分走你的,还是能分走。 毕竟,法律条规规定得明明白白。 贪婪自私的那群人天生就懂怎么吃独生子女的绝户。 但娥羲的未婚夫还是看少了犯罪剧。 娥羲这种,没有了父母亲人的独生女,不一定是任人宰割的小绵羊。 也可能是—— 失去七寸,收起毒牙,将自己伪装成人畜无害的致命毒蛇。 一瓶百草枯,娥羲一滴都没浪费,全部倒进水里,先泡了一遍碗筷,又将袋子里的米全部淘过一遍,淘过米的水,又拿来洗菜。 餐桌七道菜,道道百草枯。 毫无挂念的娥羲,自己也没少吃,望着未婚夫一家脸上毫不知情的笑容,她吃得挺开心的。 不过,一直到毒发,娥羲都没算到,自己这种萨杀人犯,还有老天爷赏饭吃,给了一个新的人生。 啧。 虽然穿到古代很不爽,但白捡一条命,能活还是活下去。 娥羲主打一个,既来之则安之。 她在现代没有了父母亲人,试图吃她绝户谋财害命的贱人一家也被她先下手为强,没留下什么遗憾,其实不怎么怀念。 何况她还捡漏了即便在大秦这个注定不平静的朝代也能供她一辈子衣食无忧的系统。 但,既然这里是大明,穿越者来一个感慨一个,我大明再活三百年,还有满清鞑子什么事的最后一个汉人王朝大明帝国——啊,气氛都到这里了,那还是勉强怀念一下吧。 娥羲的思绪短暂地歪了一会儿。 回过神来,她的胖儿子正在指着一个老头嘀嘀咕咕。 不用走近去听。 看他表情,娥羲都晓得了,这小胖子,不对,人家现在是俊朗帅气的青年了,就这个英明神武的小大王吧,一定是又在念叨老头的缺点与死期可。 这个倒霉蛋的名字,叫李善长。 娥羲靠近了些,就见她家嬴骕大王上下打量这老头一眼,满脸嫌弃:“本大王就知道,跟李斯那老东西一个姓的,没一个好东西,满门死得好,满门死得妙,下一个。” 下一个…… 下一个是刘基。 嬴骕表情没那么天大地大我嬴骕大王最大的狂霸酷炫拽了。 他没有那么明显的嫌弃,只是撇撇嘴,嘴上还是留了点情:“你这小老头,还是有点东西啊,不过比起本大王的老师就差远了。” 刘基胡须微动:“……” 娥羲看得很清楚,那是嘴角抽搐了一下。 扶苏一怔,惊叹道:“此人倒是有些东西。” 娥羲观察了刘基的反应半晌,应道:“这刘基……他应当看得见咱们胖胖……也可能,不是第一次听见胖胖拿他和萧何做对比了。” 扶苏都很敬佩萧何了。 能把他这狂得天上地下不出其二的大儿子调教成如此听话学生模样。 这莫说是他,真是他君父都做不到的事。 扶苏这么念叨着,就有点手痒痒,想揍儿子了。 第122章 …… 娥羲有时也会感慨,始皇帝,扶苏,和她家小胖胖,这祖孙三代,真是陷入了某种奇怪的死循环。 始皇帝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慈父,或者说是慈祥的大父。 但要说他是严父嘛,也不算。 就扶苏这么头铁,天天换着法子的跟他对着干,娥羲有时都想揍丈夫,更别说始皇帝,换一个皇帝来,真的有始皇帝这么能容忍吗? 不要说扶苏总是在章台宫挨揍,就他挨的那一点揍,呵呵,加起来还没有娥羲小时候假装被人牙子骗走,却在买家面前三言两语一通瞎扯反过来将人牙子卖了事后回王家被她大母揍的一顿严重。 扶苏天天盼儿子那会,讲起道理来那是头头是道,一句接一句。 当真做了阿父嘛,动不动就要请胖胖吃巴掌。 娥羲一般不会多管,毕竟,胖胖也实在是淘气。但这会人家小胖胖什么都没做,就因为太喜欢萧何,扶苏就要揍他,娥羲就觉得儿子实在是冤枉。 “良人,你难道没有听到胖胖讲吗?” 娥羲很理解扶苏一副儿子被人抢走的心情,但娥羲还是要劝他。 “前世,若非是萧何一家,护着胖胖,他又岂能安然无恙地忍到成功复仇上位之时?” 有了前世这么一出,娥羲这个慈母的形象就很到位。 扶苏道:“你就惯着他吧。” 但这顿提前预定好的父爱,嬴骕这小胖子确实冤枉得很。 娥羲也不希望这辈子胖儿子长大了以后回想起来,父亲对他的全是揍,没有爱。 夫妻俩这厢一番拉扯,消弭了还没落到胖儿子身上的一顿打。 嬴骕呢,也嘀咕着送走刘基,点下一位的名字,开始人身攻击,不是,用词激烈地批判对方。 大明的这群文臣武将没有一个是他不骂不贬不拉踩的。 对着蓝玉挑衅,“本大王承认你有点东西,但是在本大王的韩信将军面前,你就是个初生牛犊。” 娥羲一脸黑线:“这臭胖胖,自己骂人家就算了,拉韩信出来怎么回事?” 扶苏反而不以为然,只是笑道:“我说他欠揍,你又要护着这小子。” 夫妻俩还没吵起来。 就听嬴骕又对徐达说,“听说你很强,本大王的外翁不是很服气,要不你哪天做个梦,跟本大王的外翁比一下吧。” 扶苏:“……” 娥羲叹口气:“胖胖,你外翁也要被你拉出来祸害吗?” 但显然王贲不是嬴骕到处挑衅的最大底气。 嬴骕见到方孝孺,吕本这几个非淮西勋贵的文臣,语气更鄙薄:“你们加起来,都打不过本大王的老师一个人。” 萧何都被你拉出来拉踩了明臣一波了,还要来上第二回啊,嬴胖胖? 好不容易等到这些大臣都走完了。 娥羲以为这就结束了,胖儿子捣蛋完,应该也消停了。 谁知,他这次没有堵大臣,反而是去堵了—— 大明太子,朱标。 他似乎真的看朱标很不爽。 堵住对方第一句就很不客气。 “你和你真爱生的好大儿不该叫朱允炆,该叫朱胡亥啊。” 第123章 抬高自己贬低旁人是我大秦男儿的优秀传统 娥羲觉得,她胖胖这张嘴,是真的毒。 她对扶苏道“良人,你和君父言传身教得可真好啊,看看咱们胖胖这张嘴,他平日进食的时候都不怕毒死他自己吗?” 嬴骕自然没听见,来自亲阿母的吐槽。 “我说话有那么毒吗?”扶苏也觉得儿子说话太过杀人诛心,但他要面子,不愿意承认。 娥羲不是很客气道:“良人骗骗旁人,也就得了。别把自己也给骗过去了。骗了旁人,旁人顾忌您秦太子的身份。表面信信也就算了,您别真觉得自己说话多好听。” 扶苏:“……” 扶苏沉默了一阵,机智的选择转移话题:“好在这位太子听不到胖儿说的话。” “他说那些大臣都没有说这位太子这么毒。” “良人多心了。这朱太子承受能力还是可以的。”娥羲气定神闲道,“毕竟太子妃死了半年就能若无其事扶正次妃,从此东宫无异腹子的。” 扶苏也没多想,他顺嘴回了妻子一句:“比起你这个阿母,胖儿这阴阳怪气的劲儿还是没学到位。” 嬴骕骂吕本时,不只阴阳怪气说他们这群人儒家学说歪曲得孔子见了他都得给他几拳头再离开,还顺嘴提过一句,他女儿多厉害,大明第一贤明太子妃。 也就这后半句,听得出来嬴骕对胖娃娃的娘有点喜欢的意思在里头。 他一边疯狂蛐蛐贬低朱标和吕氏,一边得意洋洋地抬高自己,“阿楹命不好,投了几次胎,没一个好东西,都不如本大王,死了也只喜爱她一人。” 扶苏:“……” 娥羲也受不了了,跟丈夫吐槽:“咱们家这小胖胖啊,哪里是做了那么多年秦王的,明明还是个长不大的小屁孩啊。” 扶苏已经放弃了,他微笑道:“他高兴就好。毕竟,娥羲,你我说什么,他也听不见是不是。” 但嬴骕提的那句朱胡亥还是让扶苏迷茫了一阵,“不过,这个朱太子的儿子难道真的有胖儿说的那么夸张么?大明的胡亥?” 接受了大秦已亡的现实后,扶苏还是很愿意去思考某些事情的。 他以为,胡亥这个皇帝当得,不说千百年后,就算是在大秦往后的几个王朝,恐怕也没有但凡智商正常一点的皇帝敢效仿。 不怕亡国就去学吧。 一学一个不吱声。 扶苏还是护短的,没有将亡国的责任归咎到他胖儿子身上。 就胡亥,赵高,李斯这么一通折腾,大秦民心恐怕早就已经涣散。 若大秦当真三世而亡,那也不能怪胖胖。 还是得怪胡亥这个混账东西。 不过,扶苏一边震惊胡亥已经够离谱了,还能有人有样学样,一边还好意思不承认,儿子是像足了他。 胡亥做了什么,扶苏没有亲眼见到,但小胖子只用一句话,就成功引爆了扶苏那句极其肖似始皇帝的‘混账’。 “阿父,胡亥和赵高用咸鱼陪大父的尸身一起睡觉啊。” 孝子扶苏,脸都青了。 针对胡亥,也针对赵高,重点还是针对他亲眼见到如何被始皇帝重用宠信过的李斯。 矫诏就算了。 政见不同,李斯担忧自己地位不保能做出来这种事情,扶苏不觉得意外。 但他还敢如此对待曾经如此信重他,可以说对不起全大秦也没有对不起他过的君主,苟同赵高此等狡诈恶徒一道羞辱君主尸身…… 不能接受父亲死后被人如此羞辱的大秦第一孝子勃然大怒,并只想喝问李斯一句,你是什么品种的贼獠?! 然而这只是一开始,还没有结束。 胖龙崽又说:“胡亥被赵高当豕犬糊弄啊。” 他嘻嘻地笑了一声:“指鹿为马。” 这个故事是真的离谱。 赵高有多奸佞,胡亥这个皇帝当得就有多弱智。 扶苏眼前黑了又黑。 娥羲已经听过一遍这些故事,心里很有准备,对儿子道:“胖胖,你捡点没那么离谱的,能说的,慢慢一点一点的说,你阿父快要被你气死了。” “不是本大王的错啊。”胖龙崽瞪圆了眼睛,表示大王很无辜啊,不是大王干的坏事。 胖子大王自己干的坏事,他是一句都不肯说的。 就说自己被人造反,被杀死了。 娥羲倒没有想那么多,只是瞪他一眼,道:“你想小小年纪就没有阿父吗?” 扶苏心想,他倒也没有那么脆弱。 直到胖龙崽乖乖噢了一声,钻进他阿母怀里,最后说了一句—— “阿父,胡亥还将叔父和姑母们关起来射杀啊。” 这叫,没那么离谱?还能说给他听的? 扶苏:“……” 沉默片刻后,扶苏当场暴起。 不仅李斯和赵高,尤其胡亥,也被扶苏当着娥羲面骂了一通,从他阿母的出身,到他幼时被兄弟姊妹们排斥的缘由,只差没有直接狂喷胡亥的出生就是始皇帝…… 这就过分了啊,这种事怎么能当着胖胖崽说呢? 始皇帝的大父形象容易在胖胖崽心中崩塌啊。 娥羲眼疾手快,立刻捂着胖龙崽的脑袋:“不听不听啊,你阿父胡说八道,我们胖胖什么都没听见啊。” 胖龙崽的小奶音嘻嘻一声,也很配合他阿母:“阿母,本大王没听见阿父骂祖龙大父色令智昏啊。” 娥羲:“……” 扶苏骂够了混账东西们,冷静下来,听到胖龙崽嬉皮笑脸的这么说,严重怀疑这臭小子回了咸阳以后,肯定会找他大父告状。顿时虎着脸‘威胁’他,“你去你大父面前告为父刁状,小心为父请你屁股吃顿好的。” 胖龙崽甩着尾巴:“阿父揍本大王,本大王不怕,大父也会揍阿父呀。” 扶苏:“……” 这种时候,明明应当是很沉重的氛围,然而,娥羲听到这父子二人斗嘴顿时好笑死了。 照这么说来,你们祖孙三代还是形成了一个死循环,是吧? 第124章 大父变成咸鱼了? 娥羲和扶苏是看着嬴骕怎么在朱标面前贴脸开大的。毫无所觉的朱标正在埋首处理政务,勤奋,很勤奋,不是一般的勤奋。 嬴骕嘟囔了半晌朱胡亥,不是,朱允炆,大大咧咧地坐在桌角,开始对朱标正在处理的政务指指点点。 说他这样处理不对,那样处理太仁厚了。 他碎碎念完一句,顺便附上嬴骕大王英明神武的处理意见。 娥羲和扶苏还以为他们的胖胖大王有多英明。 一听完嬴骕的处理意见,顿时双双陷入诡异的沉默,他们仿佛知道,大秦为什么三世而亡,胖胖儿为什么说自己杀了好多人被好多人造反了…… 但无语归无语,知道大明结局的娥羲心道,嬴骕的方法,不适用已经被胡亥折腾得失去大半民心的大秦,对大明来说,可能还真挺适配的。 朱标处理的第一桩事,说起来还算是家事。 李景隆和朱棣揍了胡惟庸的大儿子的小舅子,胡惟庸在朝堂上参了这两人一把。 朱元璋就将这事交给朱标处理。 朱标将朱棣和李景隆骂了一顿。 又命人去给胡惟庸大儿子的岳父赔了个罪。 这事处理得可以说很有情商。 娥羲都觉得,朱标不愧是被列为意难平太子之一的人物,人家这么处理就是没问题。 扶苏也道:“这朱标先一步训斥了朱棣和李景隆二人,堵住了胡惟庸的口,没让此事继续闹腾下去,又派身边信重的近臣亲自过问了傅闲的伤势,也安抚了大臣的心,其实很有手段了。” 但嬴骕大王不满意啊。 嬴骕当时就不屑一顾:“就你这么和稀泥的处理,这么给那姓胡的面子,怪不得文官误你大明。哼,要是本大王,就不会这么断案。” 扶苏瞪他一眼:“臭小子,就你事儿多。” 娥羲却是哧地笑了,亲阿母是这样,就很给儿子面子:“我倒要听听我们胖胖儿能有什么更妥帖的处置。” 嬴骕自然听不到扶苏和娥羲的话。 他趁朱标骂朱棣和李景隆的功夫,坐到朱标的位置上,清清嗓子,假装自己才是真朱标,哼笑一声:“几个小儿打架,也值得为官做宰的长辈亲自上朝告御状,孤这两个弟弟多有牌面啊。” 当父母的还是很给自己的儿子捧场。 娥羲没有说话,但她心里写满了无语:“……” 儿啊。 行为艺术不是你这么搞的。 就你这小样,要是叫你夺了朱标的舍,一秒就能被朱元璋拉出去砍了,知不知道? 扶苏见妻子满脸无语凝噎,也没忍住哈哈笑道:“臭小子,你这哪里是朱标,你是朱骕还差不多。” 嬴骕背着手站起来,就开始教训朱棣和李景隆了。 不过朱标是在教育他们要走正道,不要总是出去‘欺男霸女’,大哥每天事那么多还要给你们收拾烂摊子,也很心累的好不好。 嬴骕则威武霸气地表示,朱标他懂个屁,你们别听他的,听本大王的,下次还揍,直接将这种人往死里揍,他家里人告一回刁状,你们就往死里多揍几回,给他揍服了,揍怕了,他就不敢再告刁状了。 胡惟庸告状? 给他赔罪? 他算什么牌位上的人物。 要赔罪本大王就亲自去傅家,不仅亲自去,还敲锣打鼓,热热闹闹地去,让全应天百姓都知道,就问本大王敢赔罪,你傅家敢不敢受。 嬴骕这一招是很坏的。 太子亲自赔罪,那姿态放得多低呀?但以朱元璋护短又多疑的性格,你猜你胡惟庸要不要提前领一下盒饭。 嬴骕就叨叨起了朱元璋为什么把这事让朱标处理。 明显就是护犊子啊。 可惜朱标要仁厚的名声,又要做个好兄长。 嬴骕嗤了一声:“跟我阿父坐一桌吃饭去。” 扶苏:“……” 他怎么了,就让朱标跟他坐一桌吃饭了。 但显然,嬴骕没感受到父亲的情绪,他提了一嘴,又开始讲朱元璋的脾气。 那不是一般的重权。 始皇帝这么个为了权追求长生的人都能信重李斯到儿子全娶李家女,女儿全嫁李家郎。 朱元璋就没他的毛病。 此处点名李善长。 开国功臣怎么了? 你儿子娶了公主怎么了? 朕该杀你还是杀你! 说到这里,嬴骕又开始叨咕他那死后与鱼同车的大父,“本大王飘了这么多年,转世的阿父阿母和老师阿楹都见到无数回了,愣是没见到过大父一面,大父难道真被腌成一条鱼了?” 扶苏:“……” 好消息,儿子竟然不单单只记挂他转世的新妇,还是去看了他转世的阿父阿母的。 坏消息,他竟怀疑他大父变成了一条咸鱼。 不过,听完嬴骕对朱元璋的分析后,作为司亲阿父,一下就猜到儿子用意的扶苏没忍住诧异地跟妻子道:“人家只是想告状叫朱棣二人吃个小教训。我胖儿子这法子,这是要直接送人家满门去死啊。” 娥羲笑道:“胡惟庸的亲族,早晚都是要死的,我儿这个法子,虽说用心险恶倒也算是做了一桩善事,替大明百姓提前解决了一个祸害。” 但夫妻俩显然还是不够了解他们的大王儿子。 朱标处理贪污案,给的处置决定是将那贪官给杀了。 那贪官确实贪墨,触犯了大明律例。 朱标是依法办事,也没问题。 但嬴骕就冷笑一声:“杀?你怎么不先把你爹给杀了呢。本大王飘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哪朝哪代的官当得有你们大明的官这么倒霉的。” 他就开始叨叨,洪武朝贪官多的原因。 胡惟庸是个例外,这货一边去,但卷进胡惟庸案的那些‘贪官’,不说十之八九,起码后来戴着镣铐当差的那部分中的一半倒霉蛋,人家为什么贪? 你洪武皇帝能不能有点数,就你们老朱家给人家发的那点窝囊废,怎么,人家来给你当官是无偿劳动,不养活妻儿老小了? 嬴骕骂骂咧咧了一阵,就说该杀的不杀,罪不致死的乱杀。 那么,在嬴骕大王眼里,哪种人该杀呢? 第125章 胖王孙即将如愿以偿 一个年过花甲的官员,娶了个年纪能当他孙女的姑娘做续弦,生了个儿子。 老来得子,可以说是大喜之事了。 因为对方曾短暂地教导过还是吴王世子的朱标几天,也算是他的老师。 朱标于是亲自写信,还备了份礼物,给对方贺喜。 但这份礼还没送出,噩耗就传来了。 刚得了儿子的老头死了。 他死得有点急,还没留下家产留给哪个儿子继承。 年轻的续弦抱着襁褓里的儿子刚要站出来主持大事。 就被老头几个儿子联手推搡到一边去了,说你生的不一定是我爹的种呢,还想继承我家的产业,这儿没你们母子俩的份,爬远些。 这年轻的续弦母子,一年轻,二年幼,确实镇不住场,家里的仆人都不听她的,憋憋屈屈被撵走了。 当然,这没结束。 接下来,老头的灵堂里,老头的几个儿子,又上演了一出为分家产兄弟阋墙的闹剧。 这几个儿子都不是一个生母。 老大表示,自己是嫡长子,该多分。 老二道,你娘早八百年就被休了,你也被老头赶出家门那么多年了,你算个屁的嫡长子,我娘是老头第二任正妻,我才是嫡子,你最多算个长子,我给你分两成都算我们兄弟情深。 老三就不高兴了,老大这个不孝子被撵出家门了都能有两成,我娘可是老头的第四个正妻,我不可能分得少。 老大也表示,他娘被休了还不是因为老头想娶富家女,才休了他农女出身的亲娘,这事本身就是老头的问题,老头当年也跟他娘承诺过以后的家产会留给他。 老二没搭理老三,就说老大,你为什么被老头赶出家门,你心里没点数啊。当年老头得罪张士诚被扔进大牢九死一生,你踏马跟你媳妇跑得比谁都快,现在想起来你是老头大儿子了,你脸呢? 老大瞬间涨红了脸。 不过他也不是好惹的,反过来揭了老二的底,你好意思说我,你不也因为睡了老头的小妾,被老头赶了出去,我不能继承家产,你就能继承了? 老三…… 老三还没开口,老二就撅了他一句,你好赌成性,该分给你那份老头早就分给你了,你现在来分什么?分你老母啊? 说归说,闹归闹,人参公鸡这就不对了啊。 老三一下就火大了,一拳头冲老二面门上去了。 兄弟几个拖家带口撸起袖子在灵堂上就这么打了起来。 被撵出家门的续弦报了官,将这几人一窝端。 这事因事涉曾经教导过太子几日的老头,就传进了东宫。 朱标准备按大明律例正常判。 嬴骕杀气腾腾道:“这种时候还彰显仁厚?这是你老师啊,你老师身后事被人这么闹腾,这种不孝子,就该全杀了,送去见他们老父。” 朱标按大明律例处置三人,或者说这三家人,他们虽然没死,但是又坐牢又挨杖打的,也不算轻了。 娥羲和扶苏一致觉得,朱标处理得很公正。 但胖胖儿要杀了这三人,娥羲一想,孝为天的朝代,胖胖儿这杀心其实也没什么问题——说不定更能震慑那些不孝子。 这一桩案件,到前一桩,朱棣和李景隆揍人的事件,嬴骕的处置办法,确实很正常。 扶苏也觉得,他儿子确实很有帝王的风范。 但他和娥羲夫妻俩还是欣慰早了。 第三桩案件开始,嬴骕就像被打开了某个按钮一样。 两名大臣因为政见不合,互相攻击对方。 朱标主打一个调和矛盾,各打五十大板,事后又派人劝慰双方,恩威并施。 嬴骕一如既往地看不惯,轻蔑地撇嘴:“小小四品官员都能争吵之事闹到太子面前,再发展几年,是不是就成党派之争了?” 娥羲道:“胖胖,阿母是不是该夸你,你还挺有远见的呢?” 嬴骕没听到娥羲的话。 他背着手,一脸本大王比你朱太子英明神武多了的表情,无比自信地开口:“各打五十大板只能治标,岂能治本?若是本大王,直接下令将他们统统斩首示众,看日后还有没有人敢争相效仿了?” 娥羲一脸我儿竟是活阎王的表情,惊叹了一声:“……胖胖啊。” 扶苏揉了揉额角,替她补上她想说的后半句话,“人家不过是为了土地改制正常地互相驳斥而已,这也罪不致死吧?” 显然,这次阿父阿母滤镜也帮不了嬴骕大王了,娥羲和扶苏都站到了正义的一边。 嬴骕大王身后…… 空无一人。 他也不在乎这些,毕竟他在朱标身边说这些,朱雄英不在,朱标也听不到。 嬴骕说了这么多,不过也是实在无聊,打发打发日子而已。 朱标处理了几件政务,嬴骕手里已经多了无数‘亡魂’。 圈地圈财欺压百姓的淮西勋贵被嬴骕杀了一半。 上书教导朱元璋怎么当皇帝,朱标怎么当太子的文官被嬴骕杀了一半。 娥羲和扶苏替胖儿子算了算,他这么杀下来,大明朝廷还有几个人能好好活着呢。 就连秦王朱樉因为秦王这个封号和他还没有干出来的事情都被嬴骕提前杀了一回,理由是他抹黑秦王…… 没招了。 这崽子是真不讲道理。 虽然娥羲听嬴骕嘟嘟囔囔完,也觉得朱樉后来干的这事实在是辱没秦王这个封号。 但人家如今什么都没干,你就要杀人家。 这么专横的吗? 小胖胖。 扶苏窥一隅而见全貌,根据胖胖的‘英明决策’,已经猜到大秦灭亡的原因。但一想想儿子性情如此扭曲的原因,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对妻子道,“这臭小子不分青红皂白一通杀,民心岂能皆向着他呢,唉。已经发生的无法改变,我们这做阿父阿母的日后只能好生教导他,如若不然,我请示君父,将胖儿接到荥阳来,带在身边,带他一道去亲自体验民生。” 娥羲觉得,丈夫的顾虑,其实很有道理。 但夫妻俩都没想到,在他们在梦中将接儿子到身边的决定做下前,荥阳已经迎来了两名奉命将胖龙崽带回咸阳的不速之客。 第126章 哪个好人告自己刁状啊 分明只是一场势头不大的小雨,整个荥阳却都蒙罩在雾蒙蒙的天里。 梦什么时候都能做。 梦中的故事什么时候都能看完。 所以天亮了,娥羲和扶苏还是正常起身。 用了朝食,夫妻俩带着兴冲冲的胖龙崽出门看雨。 小家伙嘴上说着讨厌下雨,被父母带着,一见到水就乐颠颠地往上扑,还在泥地里梭来梭去,将自己滚得灰头土脸,一身狼藉。 被父亲和母亲一起陪着,胖胖大王可高兴了。 他兴奋地喊了会儿阿母,又喊阿父。 娥羲看他那埋汰模样,都不想抱他:“你不要乱折腾啊,弄得一身泥巴回来,阿母要收拾你的:” 话音刚落,胖龙崽在泥地滚完又爬到一旁的草丛,等着屋檐上滴落的水将身上的泥点冲刷干净。 娥羲让扶苏将淘气的胖崽子拎回来。 他一见到扶苏走近,就抬起自己的小脑袋,“阿父,你抱本大王啊。” 娥羲嫌弃,扶苏难道就不嫌弃这胖龙崽邋里邋遢的吗?他笑眯眯地递出一根木棍,“你自己顺着这根木棍爬到为父手上来。” “……” 胖龙崽就摇头:“不要啊。” 扶苏道,“那你自己爬回来,阿父不抱你。” 胖龙崽气得用爪子挠了一下地面——他可忘记了,这在屋中,铺有地砖。 于是,一挠一爪子泥。 他抬起头,朝父母嘻嘻一笑。 扶苏顿时‘嫌弃’道:“你怎地如此邋遢?” 胖龙崽又看一下母亲,娥羲直接道:“把你的爪子涮洗干净。” 淘气的小大王还是没能犟过父母。 乖乖的自己把爪子涮洗干净了,又顺着扶苏递出的棍子爬到了父亲的手臂上。 扶苏顺势打量了一番他的尾巴。 淘气的胖龙崽昨晚没有出去乱爬,那一条长长的伤口已经恢复了许多,没有再往外浸血。 进了屋,扶苏跟儿子打商量:“待雨停了,为父交待好荥阳的事,和你阿母回咸阳接你出来,怎么样?” 胖龙崽奶声奶气道:“阿父和阿母去到哪里都要带上本大王啊。” 扶苏当然是这么想的,走到哪儿都带上他,好好掰正一下儿子的性子。 娥羲好笑道:“带上你吧,外面危险。不带上你吧,你阿父都担心章台宫的屋顶都要被你掀飞。” 胖龙崽:“……” 还别说,娥羲一这么说,胖龙崽诡异地沉默了。 扶苏也想起来了,噢,这还攒着一顿打,没收拾他呢。 比起换了始皇帝的丹药,娥羲和扶苏更担心臭小子给自己拿来吃了。 “胖儿。”扶苏就冷不丁问一句:“你将你大父的丹药换成了泥巴丸子,你大父怎么收拾你的?” 胖龙崽满脸天真:“大父没收拾本大王啊。” “你大父都派人到荥阳来告状了,还没收拾你啊?” 胖龙崽嗯嗯两声,“大父说要等着阿父回去呀。” 子债父偿的扶苏:“……” 娥羲见扶苏套话都套不明白,伸手将儿子捧进怀里,语气更温柔,但意思更直白地问他:“那你换掉了你大父的丹药以后,你大父有没有让人进贡新的丹药啊?” 胖龙崽就点点脑袋:“大父换地方放了啊。” 娥羲微笑道,“那你找到了吗?” 胖龙崽挺着胸脯,满脸骄傲,“阿母,本大王都找到了,给大父换掉了啊。” 娥羲听了,又问:“那你换下来的,你大父的丹药,你放哪里去了?” 要是小胖子在这里,他们肯定第一时间就搜小胖子的小兜兜了,小龙崽身上虽然没有藏东西的地方,但他知道的显然比小嬴骕更多。 胖龙崽老老实实交代了:“阿母,大父不吃的丹药,本大王给炖了啊。” 娥羲呛了一下:“什么?” 扶苏用一种有其母必有其子的眼神,瞥了妻子一眼:“娥羲,这混账是你言传身教教出来的吧?” 不就炖个丹药吗? 怎么又成她言传身教了? 娥羲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 胖龙崽想了想,横竖屁股挨揍的是嬴骕大王,不是本大王,交代得更快乐了:“大父不管嬴骕大王,阿母不让嬴骕大王玩水火,玩泥巴,嬴骕大王都在玩啊。” 他鬼机灵得很,就算是自己,谁干的坏事他也分得很清楚。 一口一个嬴骕大王。 扶苏顿时也没脾气了,知道这混账儿子告刁状厉害,谁知道他连自己的刁状也不放过:“……” “什么嬴骕大王嬴骕小王的。”他不高兴地轻喝一声,“小混账,阿父阿母不在咸阳,你当真翻天了是不是?” 胖龙崽眼疾手快,顿时狗狗祟祟地爬走,哼哧哼哧爬上屋顶,将自己盘在了悬梁上。 “坏事都是嬴骕大王干的,不是本大王干的啊!” “嗬。我们胖胖儿,出卖起自己这功夫也不遑多让啊。”娥羲噗嗤一声,不怒反笑道,“你阿父又不揍你,你跑那么快,爬那么高做什么?还不快下来,让阿母好好疼爱疼爱你。” 是的,见识了大场面,胖胖儿这点小淘气在夫妻俩眼里都不算什么事了。 当然,在胖龙崽如此警惕的此刻,娥羲自然不会说要收拾他的话。 胖龙崽还是有经验:“本大王不信啊,阿母不要疼爱本大王,疼爱阿父啊。” 一家三口对峙半晌,文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破了一屋其乐融融的氛围。 扶苏起身出门,就听文熋拢着袖子,立足在廊下,恭敬地,道出一条对胖龙崽来说不亚于平地惊雷的消息—— “殿下,武城候与郎中令到来。” 武城候是始皇帝统一后,下令赐给王翦的爵位,王贲则为通武侯。 王家一门双侯,又有个做太子妃的女公子,显赫一时。 只是,王翦平日里在咸阳宫教导小辈练武,始皇帝还是习惯称呼王翦老将军。 但在寺人和官员们口中,对王家父子的称呼都已变了。 扶苏听到王翦一人来,恐怕还会沉思一下,王翦特意赶来荥阳的用意。但加上一个郎中令,瞬间毫不意外了,他微笑道:“请武城侯和郎中令稍事歇息,我稍后便至。” 诚如扶苏毫不意外的反应。 屋内某只刚刚还得意忘形的胖崽子,此刻已经急得钻进母亲的怀里了。 第127章 《回咸阳还是喝羊奶》 王翦和冯负都知道,扶苏是出了名的不相信鬼神之说。 所以,他二人到来荥阳以后,一时之间还真没有想好怎么跟扶苏开口。 王翦倒是很有情商,见到扶苏先礼貌性关怀了几句,太子殿下近来政务忙不忙,吃饭香不香,夫妻关系和不和谐。 以王翦的身份,他关心这些也无可厚非。 冯负就更有情商了,他委婉地询问扶苏,最近荥阳城有没有一条奇奇怪怪的可爱小蛇蛇出没。 扶苏:…… 虽然知道冯负形容的是他儿子,但是小蛇就小蛇,怎么还要加一个可爱两个字? 怪不得他儿子如此捣蛋淘气,被这些人如此的溺爱,能不淘气才怪。 “郎中令问这……作甚?” 扶苏佯装不知情,问了一句。 郎中令神色不变,“陛下养了一条很是活泼的爱宠小蛇,前些时日于陛下不注意时出逃,听闻有人曾在咸阳附近看见过那小蛇的踪影,因而,臣奉命前来荥阳探查小蛇踪迹。” 扶苏看向王翦,“老将军难道也是为此蛇而来的吗?” 王翦微微颔首,笑道:“陛下甚是看重此蛇,命老臣若寻到小蛇,当好生护送其归去咸阳。” 冯负和王翦到了荥阳见到的第一个人是扶苏,自然要找个名头跟扶苏说明白。 扶苏微笑道:“荥阳确实出现过这么一条小蛇。不过尾巴受了不小的伤,被太子妃捡回驿站,今日那伤势才稍微好转些。” 扶苏这话说得也很有水平。 在郎中令听来,秦太子的语气甚至带着某种莫名其妙的期许。 郎中令没有理解错,扶苏确实是那个意思。 我确实见过这蛇。 不过这蛇受伤了,自己作的。 郎中令啊郎中令,你回了咸阳可一定要告我这逆子的刁状啊。 但郎中令和王翦还停留在扶苏十分忌讳鬼神之说的认知层面上。 他们只听到一句—— “受伤了?!”冯负惊得当即便站起身来:“臣斗胆问一句,殿下是从何处捡到的那蛇?那蛇的伤势如何?是人为还是意外呀?” 就连王翦这么老谋深算的人,脸色也微微变了。 扶苏道:“太子妃已替其简单地处理过伤势。”他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我是不愿意太子妃养这么一条奇形怪状的蛇的。唉,那蛇虽不咬人,却十分淘气捣蛋,前几日夜里还趁太子妃入睡后爬去人家屋外偷听旁人叙话。” 冯负:“……” 小王孙啊,小王孙。 您这到了荥阳,在您阿父阿母身边的日子过得也真是……十分丰富多彩呀! 回到咸阳怕是要被陛下揍叔父咯。 不要说始皇帝听到胖子在荥阳的‘杰作’会怎么样,冯负这么溺爱小王孙的都说不出话来了。 扶苏佯装不知,故意问了冯负几句他胖儿子在咸阳城的近况。 冯负:“……” 近况就是,小王孙最近几天一直在睡觉。 这算不算好的近况啊? 但冯负心知肚明,这么说出来,扶苏肯定要炸,他脸上带笑,很有水平地开口:“陛下平日里不忙政务时还是十分关怀小王孙得,请太子殿下放心。” 这要是不关心小胖子。 还不至于火急火燎的将他派出来捉跑路胖王孙。 扶苏微微一笑,假装信了他的说法。 不过一旁的王翦倒是看着扶苏这颇有些奇怪的态度,目光微微一闪,神情若有所思。 但他没有开口,扶苏也没没有察觉到,敏锐的王老将军,心中已经对扶苏提起小蛇蛇时的态度颇有些怀疑。 扶苏见过二人,命文熋亲自送老将军和郎中令就近安排院落入住休息。 他自己回到内院,也没有瞒着娥羲,冯负和王翦是来干什么的。 夫妻俩的决定就得有所改变了。 娥羲就道:“连大父都亲自来了,还是先将小胖胖送回咸阳吧。” 夫妻俩都看向胖龙崽。 急得直往母亲怀里钻的小胖龙崽死活不愿意接受现实,四只爪子都扒紧了娥羲的裙襦:“阿母,本大王不要走啊!” 娥羲也舍不得她的小胖胖,哄他道:“但你在咸阳也不能一直沉睡呀!” 胖龙崽又说:“阿父要接本大王一起的啊,阿父骗本王吗?” 扶苏忍不住就道:“为父怎么算是骗你呢?” “但现在你一声不吭跑出来这么久,你大父都派冯负出来抓你了。” 不用想,他若是向始皇帝提出将胖子带到荥阳来,一起去巡查三川郡,君父一定不会同意。 不仅不同意,胖儿子替他攒得打还得多加一顿。 扶苏想了想,觉得也不差这么几天,倒不如等巡查完回咸阳,再将孩子带到身边好生教导。 娥羲没意见,胖胖儿这辈子才三岁,知道那么多事的是他的命魂,他自己只当噩梦做根本不会当真。如今大秦动荡未平,那些六国余孽尚且贼心不死,带上三岁的儿子……娥羲不敢赌赌那么多可能性,倒不如将孩子留在咸阳他大父身边更保险些。 胖龙崽撒泼打滚一下午,也没能让他狠心的父亲母亲改变主意。 于是,他再一次气咻咻地爬到了房梁上。 娥羲可不惯着他,命女官端了羊奶来。 她就问儿子:“胖胖,你选回咸阳还是喝羊奶?” 胖龙崽毫不犹豫:“喝羊奶啊!” 于是,她端起碗,自己喝了一口。 胖龙崽:“?” 娥羲问完,又换成扶苏端着羊奶站在房梁正下方,仰头盯着儿子,笑眯眯地问:“胖儿,回答阿父,你回咸阳还是喝羊奶啊?” 胖龙崽小奶音大声回答:“喝羊奶啊!” 扶苏:“为父知道了,吾儿真孝顺。” 碗就递到嘴边,一口温热的羊奶进口。 胖龙崽终于反应过来了,他阿父阿母这是逼他选回咸阳呢。 小家伙气得重重地啊了一声。 娥羲和扶苏可不让胖龙崽恃宠生娇,夫妻俩坐在一起,盯着死活不选回咸阳的犟种胖龙崽那幽怨的视线,你一口我一口,将那羊奶喝了个干净。 “阿母,你们要气死本大王了啊!” 胖龙崽浑身都涨红了,尾巴一甩一甩的。 娥羲笑道:“我和你阿父让你自己选的,你自己选错了,怎么能怪我和你阿父气你呢?” 第128章 嬴骕大王终于要返场了 虽然胖龙崽很抗拒,但最终显然也犟不过他的父母。 他不愿意从房梁上下来,好办,扶苏直接亲自动手捉他。 至于怎么上去捉的,过程不必细提。 总之,最后,胖龙崽小奶音细细的哭声,响彻卧房,长鸣不止。 这院落的隔音哪儿又有那么好。 王翦立在廊下,听了半晌曾外孙凄惨的哭声,对冯负道:“太子,怕是早已经猜到那蛇,是骕儿所变的了。” 冯负默默颔首,他是听出来了,小王孙这哭得,多半被收拾惨了。 太子夫妇又不许常人靠近他们院落,又命庖厨温上羊奶的,加上此刻奶娃娃的哭声传出,怎么会是一副不知道实情的样子。 哎呀。 小王孙哭得好伤心的样子。 冯负是真心疼,但也不好冲到太子夫妇的院子里去捞几乎是他看着一日一日长到如此模样的小王孙。 好在胖龙崽嚎了没多久,就停了下来。 知道回咸阳是他逃不过的宿命了。 胖龙崽气呼呼的嚷嚷:“坏阿父,坏阿母,你们不要本大王,本大王去找曾外翁啊!” 扶苏和娥羲其实也没怎么着他,他自己伤伤心心哭了一场。 夫妻俩乐不可支道:“好好好,阿父坏,阿母也坏,那你去找你曾外翁了,今日还回吗?” 胖龙崽顿时满脸不可置信:“你们不挽留本大王啊?” 这就让大王走了? 大王只是说的气话呀! 娥羲哧地一声,朝他伸出手:“那我勉强挽留一下吧,我们小胖胖大王要不要赏脸,给点面子,留下来陪阿父阿母再多待些时候啊?” 娥羲不搭理他还好,一搭理他,胖龙崽还摆起谱来了:“阿父,就阿母挽留本大王,你不挽留本大王啊?” 扶苏心里想锤他,面上却笑道:“明日天若放晴,为父带你去看看荥阳的金矿如何?日后炼出了金子,给我们胖骕儿大王打一座小金山。” 胖龙崽想了想,这才大度地不跟父母计较,梭回了父母身边,一会儿在母亲怀里打个滚,一会儿拿脑袋上的小鼓包顶顶父亲的手。 自己跟自己玩得也开心不已。 扶苏这还没把胖崽子交出去,便已经提前开始很不放心地反复叮嘱他,“跟着你曾外翁回咸阳后,再想念阿父阿母也不准擅离咸阳。” 胖龙崽听到,胖龙崽不想答应,哼哼唧唧,朝阿母撒娇中。 娥羲托着他的小脑袋给他检查身体,见小胖崽露出这般赖皮模样,顺手就轻轻挠了他的肚皮一下,“小胖胖,你阿父跟你说的,听见了没有,不许跟我们装耳背啊,你得答应阿父阿母。” 娥羲这话不算重。 毕竟胖龙崽这次跑到荥阳来,不知在哪里导致尾巴受的伤是真的不轻。 胖龙崽被念叨得很憋屈,但没有办法,连母亲都这么叮嘱他了,只好乖乖答应下来。 傍晚时,娥羲和扶苏去见了王翦。 没带胖龙崽。 小家伙盘在父母的榻上,虽然不得不接受现实但仍旧气鼓鼓地不肯出门,没办法,娥羲只能留他下来。 让他自己生闷气。 夫妻俩去见了王翦,然后,就得知了胖儿子炖丹药炸瓦罐,将章台宫炸出一个巨坑的英勇事迹。 在他屁股被打肿后,王翦成功捞下了他。 始皇帝被震撼到,此后也不再吃丹药了。 娥羲一直竟不知该感慨什么:“……” 扶苏沉默半晌,回到卧房,就给了淘气龙崽一顿爱的真理吃。 胖龙崽哇哇大叫,满脸无辜,不明白自己怎么又招了父亲的嫌。 连娥羲都没帮他,插着腰道:“打轻了。” 只是,教训归教训。 扶苏还是个说话算数的阿父,第二日没了雨,一大早就和娥羲抱着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胖龙崽乘车出了城。 然后,胖龙崽在金矿玩了个爽。 他甚至满脸自信,跃跃欲试地表示,别的地方也有金矿,本大王能找的。 扶苏冷酷道,“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快些跟着你曾外翁回到咸阳去。” 一句话,就这么打消了胖龙崽很不安分的念头。 他时刻不忘记找个理由能留下来,好一直拖着不回咸阳。 那怎么可能? 就算知道亲儿子很能跑。 娥羲也不放心胖龙崽一直用这样的状态陪在她身边。 荥阳毕竟不比咸阳。 扶苏遇到刺杀的几率还是不小的。 …… 夫妻俩回城后,便亲自带着胖龙崽去见了王翦。 王翦一看小家伙蔫巴巴趴在母亲怀里灰头土脸的模样,就晓得多半又挨训了。 但扶苏和娥羲要跟他装傻,王翦猜到内情,王翦也不吭声。 王翦和冯负这一趟本就是为了胖龙仔而来。 咸阳的小嬴骕已经沉睡数日。 始皇帝下了明令,须得尽快将混账龙崽带回去。 成功捉到被制裁得老老实实的胖龙崽后,王翦和冯负便动身回了咸阳,属实是一刻耽搁都没有。 但胖龙崽只答应了会回咸阳。 真要让胖龙崽就这么老老实实的走,那也不可能的。 他就窝在娥羲怀里,奶声奶气地向他阿父阿母提出条件:“阿父阿母睡着了,要来本大王梦里玩啊!” 娥羲道:“你梦里不好玩啊,阿母跟你说话你都不理阿母的。” 胖龙崽急道:“本大王理阿母的啊!阿母呀,本大王最最最喜爱你了啊!” 娥羲看他脑袋都要涨红了,这才道:“那阿母勉强考虑一下。” 胖龙崽又转向他阿父。 扶苏戏谑道:“你回咸阳了,都不愿意放过我和你阿母啊?” “本大王想阿父阿母啊?”大王可理直气壮了。 胖龙崽赤金龙瞳直直地盯着他阿父。 就那么一直盯着。 盯得扶苏不得不败下阵来,主动服软道:“好好,为父答应你便是,我一定和你阿母去你梦里,看你怎么在人家的地盘捣乱,如何?” 第129章 撒泼打滚 送走胖龙崽第二日,扶苏和娥羲也安排着离开荥阳前往洛阳的事宜。 慈幼院诸事尚未走上正轨。 娥羲将吕雉留在荥阳,顺道命她兼管荥阳城务诸事,也省得扶苏再去选其他人。 扶苏知道后,似笑非笑对妻子道:“我大秦难道要出第一个女城守了吗?” 娥羲手边的竹简啪地一放,抬起头来,理直气壮回了扶苏一句,“女城守怎么了?娥姁可以,娥姁能做。良人自己说说,女城守再坏能坏到哪里去?是强抢民男了?还是私藏金矿私囤精兵,贿赂上司了?” 说一条就行了,说那么个三四五条出来,扶苏还真说不出话来。 娥羲又道:“我虽然不聪明,但是我知道会怎么用聪明人。城守一职,本是各城百姓的父母官,为城池乡里造福,为百姓鸣不平。若得到举荐之人真有才干,无论男女,皆能施展抱负,为大秦出一份力,难道不好吗?” “唉。”扶苏叹道:“娥羲,我不过说了一句,你便有十句八句在这里等我。” 娥羲轻笑一声,道:“良人觉得我说的不对吗?” “远的不提,良人就看看咱们梦里见到的大明,他们的治国之策就很好吗?” “不过是渐渐抬高文臣的地位,遏制武将。” 扶苏道,“若国泰民安之时,未尝不是一个好法子。” 娥羲道:“大明北边有元朝,有匈奴,有瓦剌。海外有倭寇,南方尚有士人吹捧张、陈二人。这算什么国泰民安?” 扶苏微微颔首,这是实话。“轻文重武,常久下去,必然贻生祸端。” 娥羲又道,“大明朱皇帝下令民间女子皆束起小脚,良人也要去学吗?” 扶苏心道,我又不是那等喜爱小脚的怪人,怎么这事也要说。 他抚着妻子的长发,微笑道:“我倒是可以下令令女子们好生保养她们的长发。” 娥羲顿时一拳就过去了:“怎么?良人这是想多纳几个发质乌黑油亮顺滑的美人做姬妾了?” 扶苏闪身一避,笑道:“你也晓得,这是皇帝个人喜好之故。君父尚且不曾下令搜罗各式美人,我何尝会为一己之私去令旁人受苦蒙难呢?” 娥羲心想,你君父只是这辈子被一只名为小胖胖的胖龙崽绊住了脚。 敢选美人? 前脚选进咸阳宫,后脚小胖胖闻着味儿就去美人面前撒娇卖乖了。 始皇帝那么要强的人,每每面对孙子瞪圆眼睛满脸天真的那句,“大父,这些美人都是来照顾我的啊,我好喜爱她们啊。”都没欣赏美人的心思了,拎着孙子就回章台宫教他是什么正道。 始皇帝如今孙子也不少了,但在他面前独得宠爱的还是胖胖大王。 上一个试图和小胖胖争宠的还是阳樂公主的儿子。 话又说回来,胖龙崽才刚离开荥阳,娥羲就有点想他了。 但想归想,胖崽子再偷跑出来,娥羲还是赞同扶苏的态度,请他吃一顿好的。 胖龙崽可不知道他阿父阿母已经为他预定好了下次见面的一顿胖揍。 也不知道咸阳等着他的‘好东西’。 兴冲冲地回了咸阳,他就要跟始皇帝告状,阿父阿母揍他。 谁知还没等到他先告状,冯负先将他跑去荥阳路上将自己尾巴弄伤的消息禀报给了始皇帝。 刚要告状的胖龙崽,一回到章台宫,就吃到来自祖龙的一顿教训。 大王委屈,大王不服气。 于是,胖龙崽将对扶苏说的那句话,原封不动,送给了始皇帝。 “祖龙你揍死本大王啊,揍死本大王,你就没有最最最喜爱的孙子了啊!” 始皇帝气笑了,“就你?还朕最喜爱的孙子?” 胖龙崽昂首挺胸。 始皇帝巴掌高高扬起:“朕不如直接揍死你,让你阿父再生个听话的孙女。” 对于胖崽子来说,出自于始皇帝口中的听话和孙女这两个词,实在是敏感。 胖龙崽哇哇大叫,并开始原地撒泼打滚,“不准不准不准!不要公主啊!阿父阿母只爱本大王啊!” 要么说始皇帝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呢。 不准扶苏和娥羲太娇惯嬴骕。 嬴骕在章台宫,跟猴子一样上蹿下跳也无所谓。 若是在扶苏和娥羲面前,胖龙崽敢撒泼打滚一下,都对不起他们那做父母的爱的真理。 始皇帝等他撒泼打滚完了,才将他拎过来,又是一顿揍。 “朕让你乱跑!” “混账东西!” “整天狂得跟甚似的,看看你尾巴这是什么样子!” 胖龙崽被揍得根本不痛。 他心里还在窃喜呢,始皇帝不知道阿父阿母是怎么收拾他的,结果冯负就上前给始皇帝带扶苏的话了。 “……太子殿下说,这蛇爱捣蛋,揍他蛇身,他是不痛的。不过,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掐了小蛇爪心的软肉,他就消停了……” 胖龙崽顿时天都塌了。 他下意识要跑,但始皇帝已经饶有兴味地噢了一声:“怪不得这逆孙如此狂悖挑衅于朕,原来是皮糙肉厚。” 胖龙崽心里将恨阿父的话来回咕哝了个遍。 都背起诗来了。 此恨绵绵无绝期! 见始皇帝当真要试扶苏的法子,胖龙崽顿时爪子嗖嗖藏在身下,并将自己盘了起来,还十分识趣地主动求饶,半分看不出先前挑衅始皇帝时的嚣张:“大父啊,本大王最最最喜爱你了,不要掐啊!” 始皇帝听他小嘴一张,胡说八道,冷笑一声。 胖龙崽听到这声冷笑,顿时心虚了一瞬间。 但他显然还是很机智的,立刻昂起脑袋,大声道:“大父,本大王替你抓到骗子了啊!” “骗了大父两回的徐福啊!” 始皇帝正要动手的注意力果然立刻被吸引开去。 “徐福?” 第130章 始皇帝想要,始皇帝没得到 徐福。 这个名字其实不是很特别。 大秦偌大疆土,不会只有一个徐福。 但很荣幸到能被胖龙崽一口一个骗子的,有且只有那么一个。 虽然那个梦因为始皇帝的抗拒而没有做完。 但胖龙崽都说出了徐福是骗子,自然也不会漏下他说自己抓到骗子的原因。 “海外有一味令人长生不死的仙药啊。” 胖龙崽故意没说,这是徐福说的。 长生不死的仙药? 始皇帝诡异地沉默片刻,问混账:“这跟你抓到骗子有什么关系?” 胖龙崽不管,就问始皇帝:“有仙药啊,长生不死,祖龙,你不信啊?” 始皇帝瞪着他:“少扯东扯西的,混账东西。你在打什么鬼主意,老实给朕交代。” “不是鬼主意啊。” 胖龙崽是真的认为自己在干正事。 不过他也老老实实交代了,“徐福骗大父海外有仙药,还骗了大父两次啊。” 见到徐福这事,他和娥羲和扶苏都说了。 但扶苏和娥羲有没有派人去搜罗徐福夫妇,胖龙崽不知道,他只知道回到咸阳还是要把这事一起告诉祖龙的。 胖龙崽知道自己回到咸阳就要回到嬴骕体内,所以,重要的事情自然要全部跟祖龙讲。 始皇帝嘴上不说,心里还是信胖崽子不会无的放矢的。 这会儿就面上不以为然,实则已经信了他的鬼话。 胖龙崽悄悄呼出一口气,又逃过了一顿掐。 但始皇帝也没忘记警告他:“既然回来了就快点滚回去。” 胖龙崽:“……” 回去就回去! 他自己梭到了嬴骕睡觉的内殿,回到了体内。 沉睡了多日的胖王孙终于醒了。 他一睡醒,就揉着眼睛坐到他大父身边,软软地说:“大父,我梦到我的阿父和我的阿母了呀。” 始皇帝哼笑一声:“你阿父没揍你?” 小嬴骕瞪圆了眼睛,似乎在好奇,他大父怎么猜到的。 他想了想,说了一句:“阿父坏啊。” “你不欠揍,你阿父会揍你?”始皇帝嗤笑,又说:“既然睡醒了,下午就滚去上课去。” 正想转移话题的翘课大王:“……” 将混账胖孙赶去上课后,始皇帝便叫来张莆。 一是命张莆尽快搜罗人才想法将胖孙子的命魂给摁稳。 二则是沉声下令,命张莆去查最近到来咸阳的方士里,有没有一个名为徐福的。 张莆这个第一国师,更像是方士头头。 专门负责招聘方士里的优秀人才的。 张莆很快就回了,“回陛下,前日臣的确曾接见过一个名为徐福的方士。只是此子……他乃半途修行之人,其并不精道家之术。” ……不精道家之术,半途修行? 始皇帝目光一闪。这不就跟胖崽子说的骗子对上了吗? 梦中一切实在难忍。 始皇帝毫不犹豫直接下令,以欺君之罪,将这个徐福逮捕起来处死。 张莆心中一惊,这徐福可是还没有走到始皇帝跟前的。 但他听完了始皇帝的决定,又不由得露出一副我就知道果真如此的表情。 张莆怪不得能成为始皇帝身边的第一国师呢。 他能看出胖王孙命魂缺失,自然也能算出常人不知之事。 不辞职跑路,也是想看看九天星宿变幻,原本黯淡的紫薇星重新明亮,本该二世而亡的大秦受到异世来客的介入,未来的命运会走向何方。 此刻的张莆,只算到这个异世来客正身处秦王室中,且同黯淡的紫薇星命运牵连,相辅相成——倒没有联想到正在荥阳巡察城务的太子夫妇身上。 毕竟扶苏是出了名的不信鬼神之说。 娥羲虽然有点好运的传闻在身上,但张莆毕竟没有跟她接触过,也看不出她的命。 倒是小小的胖龙崽主动蹦出来,凭实力帮母亲挡了一回,来自真正修道大佬的窥视。 张莆乃蜀地人,自幼师从道教李鞪。 李鞪此人,在乱世割据的六国都没什么名声。 但这不代表他就不牛逼了。 李鞪比秦惠文王还年长十岁。 秦惠文王的曾曾孙,已经是始皇帝的嬴政的孙子都能跑会跳了,他仍活得好好的,并且还在收徒授业。 张莆之所以作为方士到来咸阳,就是受李鞪指点。 李鞪表示,我也观天象,真龙现世,紫薇星濒死而生,秦国国运重续……总结一下,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未来的小师弟,我还没有入门的小徒弟就在咸阳,速去辅佐。 到了咸阳后,经历的一切让张莆理所当然,将这颗紫薇星当成了胖王孙。 紫薇星胖王孙确实是真龙,但是被压制版。 在始皇帝的梦里,人家虽然年幼,但那龙啸声还是威风凛凛的。 结果,被始皇帝一喊出来,就直接被压制成了迷你胖龙崽。 胖龙崽想了很久没明白是什么原因。 憋屈,但找不到地方发泄。 他也只有私下在始皇帝面前发发脾气了,本来在梦里朝始皇帝吐口水,就被扶苏收拾了一顿。若被扶苏知道,胖龙崽不止在梦里这么大胆,在现实也一样,他屁股真是难保了。 对于胖崽子这事,始皇帝有点愧疚,但不多,只沉思了一瞬,就再也没想过胖孙子为什么会被压制成这副‘残障儿童’的样子。 但始皇帝没有多想,胖龙崽想不通透。 张莆却在见过这本是长生命,却踏入咸阳受到龙气镇压,命数发生偏移,注定遇生死劫难过的徐福后,再觐见始皇帝时,见到了始皇帝身后一头若隐若现的高大龙形身影,瞬间开悟。 啊这…… 张莆意识到,或许他师父说的话,另有深意。 真龙现世。 所以紫薇星濒死而生。 那么。 嬴骕确实是真龙。 紫薇星便该另有其人。 是伴着斩杀徐福的令后,浑身龙气势骤然外放的始皇帝。 还是—— 那远在荥阳,一直未归的太子扶苏? 第131章 一只牛引发的群架 咸阳诸事,扶苏一概不知。 但胖龙崽提及的徐福,娥羲倒是也上心了,派了卫兵前往捉拿。 但徐福第二日便离开村落,独自去了咸阳。 于是,娥羲派出的人,只见到了徐福的妻子,他们想了想,于是将徐福的妻子带回了荥阳。 娥羲见到徐福之妻时,后者满脸惶恐,一副并不知发生了何事的模样。 但她怎么会不知道。 娥羲见到她,便喝问了一句,“今上广募有能方士,你良人徐市也揭榜,并更名为福,赶去了咸阳,是也不是?” 徐市之妻一介村妇,没见过多大的阵仗。 见丈夫做下这等决定,本就提心吊胆。 被气势非凡的华服妇人这么一喝问,便将丈夫的打算老老实实全部交代了。 …… 徐市并非正经方士,或者说,像徐市这样因为始皇帝下令重金酬请有能耐的方士动了贪念的人并不少。 但能像徐市这样,‘千古留名’的,他是唯一一个。 娥羲想了想,还是狠心了一回,下令将徐市之妻羁押起来,又派人在徐市之妻住的村子里守株待兔。 徐市不可能不回去探望他的妻子。 娥羲这回还真料错了。 徐市确实没有再回过那个村子。 他还没有离开咸阳城,就被始皇帝下令抓了起来,以欺瞒皇帝的罪名判处了腰斩之刑。 徐市,不,已经改名的徐福大呼冤枉,并不明白自己都没见到始皇帝,怎么就获罪了? 然而,始皇帝要治一个人罪的时候,可没那么容易说服。 一直到被行刑,徐福都没能伸冤成功。 娥羲后来得知徐福被始皇帝下令处死,显然胖龙崽回咸阳就将徐福之事告知了始皇帝,她便和扶苏商议起来,如何处置徐市之妻。 扶苏得知始皇帝后半辈子都在求仙药,为仙药疯,为仙药狂,最后还因仙药而死,就很烦,免不得迁怒相关之人。 他最后还是决定不留祸患。 他们派人将消息告知了徐福之妻。 改名为徐福的徐市死了。 他欺瞒始皇帝一事暴露,被始皇帝下令当市腰斩。 徐福之妻听到这个消息后。 很快也在牢狱中自我了断。 在处置徐市妻后,扶苏便安置妥当荥阳的一切事宜,带着妻子动身离开荥阳,去往巡察的下一站——洛阳。 不过,荥阳的事闹出来的动静不小,洛阳守和成皋守还被叫到荥阳跟着监督行刑了近三千名罪人,被震慑得回到任地就开始整顿一应事务。 洛阳因李由先前常居于此,倒十分安分,周遭村落的村民们,也不是清一色的夸城守,夸当官的。 扶苏和娥羲常服去巡察,还啼笑皆非地碰上两个村庄因为一头意外撞死的牛在村头约群架事件。 五十岁的老里正颤颤巍巍去劝架,还被两个村的村长一人给了一巴掌。 里正拄着拐杖:“你……你们,真是气煞老夫也!” 两个村长打错了人,开始赔罪。 态度很诚恳。 里正见状,也不再多说什么,正要出言劝和,他俩态度却一个比一个坚决:“里正啊,今日这事,您就不用插手了。” 年轻但瘦高些的村长道,“今日这牛,说破天,那也是我们陈集村的。” 上了年纪,但皮肤晒得黢黑,身材看着十分壮实的那村长怒声道,“放屁!这牛既然撞死在我们田家村,那就是我们村的了!” 听了两句,娥羲觉得,这两个村的村长虽然都不怎么讲理,但显然陈集村更有底气,直接拿事实说话。 陈集村长冷笑一声,“这病牛可是我们陈集村从朝廷手里买回来养的!当初你们自己不愿意去买,现在好了,牛治好了,意外死了,你们要站出来抢牛了!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好的事?!” 这话一出,里长就微微颔首,看向田家村村长,正要开口。 田家村长立刻道,“就问一句,这牛吃的草是不是你们陈集村的人从我们田家村的山地里割的?这牛是不是隔三差五就被你们村的人放到我们村的地里来吃庄稼?现在牛死在了我们村,我们分个肉怎么了?” 里正一听,也觉得陈集村的村民蔫儿坏,不像好东西,正要劝陈集村村长。 陈集村村长冷笑一声,喝道,“诶嘿,田黑午,你这么说,我是不是能怀疑,这牛死在你们村,就是你们村的人坏心眼,故意朝牛下死手啊?” 哦哟。 陈集村村长这话有水平。 直接上升矛盾。 毕竟说归说,闹归闹,这年头故意杀牛那可是犯法的。 陈集村村长一句话瞬间点燃田家村村长,也就是那田黑午的怒火。 “我田家村的人但凡真有人干出这等丧良心的事,他全家死干净,断子绝孙!” 田黑午这话,不可谓不狠。 田家村的人也跟着附和应声,“我们都敢发誓。话说回来,陈丑牛,你都能这么说了。那我们是不是能反过来问一问你们村里的人敢不敢发誓,这牛不是你们故意喂了什么东西刺激发狂奔到我们村一头撞死的啊?” 田家村,嗯,也不都是田黑午这样的实战派,也有嘴皮子利落的‘聪明’人,一句话,反将了那陈集村村长陈丑牛一句。 陈丑牛嘴巴一张,一句洛阳当地方言出口。 娥羲和扶苏都没听明白他们说的方言,就见田黑午目中淬火,拳头紧握,电光石火间,不待旁边人反应,一拳头就挥陈集村村长脸上去了。 陈丑牛自然不肯示弱还了手。 田家村的人一看陈丑牛说了这么侮辱挑衅人的话还敢还手,顿时也不忍了,纷纷举起锄头镐头和木棍就冲了上去。 陈丑牛身,那群陈集村民也不是吃干饭的。 两村人再次陷入混乱,男女老少,应有尽有,能打皆打,干起对面村的人来,那叫一个齐心协力。 扶苏实在看不下去了,吩咐苟朱回城将洛阳守亲自请来为这两个村的人主持公道。 他已经过了愣头青,遇见不平亲自上的年纪了。 手里的剑只有一把,而村民们合起来却有两百余人,还都有棍棒工具。 扶苏若是在战场,一剑将敌人统统杀了倒还好,偏生这些不是敌人,都是大秦的百姓。 他冷静地拉着妻子往后退了又退,既不掺和群架,也避免被这群参与打架的村民误伤。 洛阳守刘璐哪里晓得,他辛辛苦苦在秦太子夫妇面前维持了好些时日的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做事的清官、好官人设,因为一头牛,即将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第132章 胖胖大王的‘英明神武\’看来是众所皆知了 洛阳城守不仅将负责查验尸体的人都带来了,还带了数名维持治安的游徼。 抵达田家村,一看这情况,头都大了。 在拜见太子,和先将群架双方拉开两者之间,洛阳城守迟疑了一阵,选择了后者。 洛阳守往中间一站,一声暴喝,“都给我停下!” 群情激愤的两村村民同时停了下来。 不停没办法,洛阳守一边喝止这些村民,一边已经派出游徼上前,将村民们手里打架的工具给夺了下来。 领头的田黑午和陈丑牛双双被控制。 洛阳守这才毕恭毕敬地走到扶苏和娥羲身前。 “太子,太子妃殿下。” 这两个称呼一出来,参与群架的两村人傻眼了。 他们原本没有将这两个面生的年轻人当回事。毕竟,夫妇二人最初只是路过此地,来问路的。 谁曾想,这便是大名鼎鼎的秦太子夫妇。 扶苏在这里听了他们吵了半天的理,打了半天的架,洛阳守带着人手来了,这个案子该断还是得断了。 两村的人都被带回了田家村村长的家中。 扶苏带着娥羲穿过人群走到泥土垒积搭成的茅草屋檐下。 洛阳守呢,也很会来事,他在来的时候,令人备上了一套坐具。 此刻已经有人机灵地上前给铺上了。 扶苏也没有客气,带着妻子就坐了过去。 两村村民们大多被看押在院外。 只有陈、田两个村长,并走路都颤颤巍巍的老里正跟着进了院子。 不过,村长家的院墙并不高,院门又大敞着,院内发生了何事,院外的村民们也能看得清楚。 “我方才在这里听你们吵了半晌,大约是陈集村的一头牛,撞死在了田家村。你们两个村的村民,现在因着这一头牛的归属争执。” 扶苏嗓音微沉,语气平缓,稳重内敛但略带着几分犀利的视线落到两个村的村长——陈丑牛和田黑午身上。 “而你——和你,你们两个,各自作为一村之首,非但没有主动站出来调停矛盾,反而带头吵闹,甚至相互动起手来。” 陈、田二人一听扶苏这么说,事情确实这么个事情,扶苏总结的也没有毛病。但二人各有不服,脸色微变,张口就要为自己说理。 “大胆!”洛阳守看出他二人想做甚,当即厉声喝道:“太子尚未说完,岂有你二人插嘴之理?” 刚刚打群架时,威风无比的两个村长,被骂得瞬间老实起来。 不管心里服不服气,至少面上是服气了。 “刘璐。”扶苏先吩咐:“耕牛死亡一事,你派人去查验,将陈集村平日里负责喂养耕牛的村民及田家村庄稼曾遭耕牛啃食人家都单独带走盘查询问。” 他这么吩咐的时候,蒙噋、韩信两个少年就立在身旁。 但没人觉得他们俩的存在会很重要。 除了百姓里的一些少年看向两人时眼里偶尔会露出几分羡慕。 秦太子的独子王孙骕才三岁,这两名跟来的少年自然不会是王孙。 但同样是这般大的年岁。 韩信和蒙噋已经能跟在太子和太子妃身边做事,这群少年却还在为生计奔波。 没有见到时不会多想,但既然见到了,那股落差感自然不会弱。 而扶苏这时又点了陈田二人的名。 命他们将各自争牛的理由一一述来。 若扶苏还只是村民们眼中那个面生的年轻人,以以陈丑牛和田黑午二人的秉性,必然不会乖顺听从。 但他是秦太子。 始皇帝之下,万人之上的大秦太子。 动动手指,就能轻易要了他们二人的性命。 这一刻,见扶苏愿意为他们做主,二人不得不冷静下来,老老实实将前因后果全部讲了出来。 诚然,就跟两个村村民吵架时的内容差不多,除了一些细微末节上,跟他们吵架时闹腾出来的其实没什么出入。 一,牛是陈集村花钱到官府买下来的一头病牛不假。 买牛这事,这还是大秦律例改革以后的新政令。 像官府赁出给农户们的耕牛,如有伤病,村里和乡里可以募钱将其买下,仅供这一村或乡,救治或者等他死了分了它的肉。 陈集村正是洛阳城在新政令下发以后,第一个去官府买下一头病牛的村落。 这原本是好事情,也足以证明陈集村的村长并非庸碌无能,只敢守成之辈。 但谁也没想到这头牛会成为陈集村和田家村矛盾的源头。 陈丑牛说完,轮到田黑午。 田黑午脾气比陈丑牛更暴躁些,说起话来也不懂得拐弯抹角,他直接就说,陈集村养牛原本他们是没什么意见。 他们并不眼红陈集村的人将那病牛治好!毕竟他们都租到了官府的曲辕犁,再租头牛也不是很难的事。 而陈其村因为凑了钱买了牛,便也没有多余的条件再去租曲辕犁,只能继续用被淘汰下来的直辕犁犁地。 所以,这事,到底谁嫉妒谁还不好说呢。 但你陈集村将那病牛治好就治好了,你将你的牛放到我们田家村的地里来干什么?故意挑衅是不是? 田家村的人就不高兴了,田黑午找陈丑牛说了好几回这事,陈丑牛每每都是嘴上应得好听,咱们兄弟村都哥们,这点小事儿,老兄你开口了,我一定约束好村里人。 但下次该放还是放过来。 后来田家村的庄稼都被那牛给啃了。 田家村的人就更忍不了了。 “噋儿。”娥羲冷不丁点了蒙噋的名,“你觉得今日若是你们小王孙遇见此事,他会如何裁决?” 蒙噋懵了一瞬。 小王孙才三岁啊,太子妃就已经想到了他长大以后的事了吗? 但蒙噋想到聪慧异常也淘气异常的胖王孙,顿时也不奇怪了。 但就平日里小嬴骕的作派…… 蒙噋沉思片刻,露出一脸为难,不太好开口的模样,答非所问道,“太子妃,在小王孙这个年纪,小王孙是我见过的最聪慧的孩童,没有之一。” “……” 什么意思。 我们胖胖怎么了,这个问题就这么难回答吗? 娥羲没好气地看了眼身旁忍笑的丈夫,啼笑皆非地对蒙噋道,“无妨,你如实说了,我不会责怪于你。” 第133章 咸阳宫第一黑恶势力 “信,你也一起说。” 不仅蒙噋,就连韩信也被娥羲点出来,一起根据嬴骕平日里的行事逻辑来推论,若今日碰到这争牛之事,换成是嬴骕,他会怎么断这个案子。 韩信:“……” 他和蒙噋对视一眼。 两个少年很有默契。 都说子肖父。 然而,扶苏断案,主打一个不偏不倚,根据摆出来的事实说话。 娥羲或许会同情弱势的一方,但行为上也会极力做到公正。 但胖王孙就不一样了。 虽然扶苏,娥羲和始皇帝都不承认他们在溺爱小胖子。但他显然是在扶苏、娥羲和始皇帝的眼皮底下,就这么水灵灵的长歪了。 小小的嬴骕不仅并没有集父母之和,成为一个处事更公允更公正的小王孙,一贯凭喜恶办事,还另有一套他自己圆回去的歪理。 韩信想了想,还是很保守很老实地道:“小王孙可能会认为,陈、田两个村参与打架的村民都有过错吧,都应该得到惩治——” 具体怎么惩治? 韩信囫囵说了几句。 之所以没有一句一句慢慢说。 不是他不够了解嬴骕,怕说错了。 而是,更离谱的反应胖子王孙都真的干得出来啊! 蒙噋听完,沉默一阵,就没有那么保守了,他道:“信,你还是低估了小王孙,小王孙若要断案,应该没有那么温和。” 他看了韩信一眼,他俩出来这么久还是很有默契的。 蒙噋的意思,韩信很快明白了,他想了想,迟疑一阵,还是说吧。 韩信只好接了一句,“若是小王孙,他应当会下令,将两个村的村长都杀了。参与打架的全部关起来,重打五十大板。至于,这牛——” 他话音落下,娥羲便微微放松了身子,往后一坐。 有点对味了。 她想。 娥羲竟然说不出半点这不是自己儿子会干出来的事的话。 但韩信并没有抬起头,看娥羲或是扶苏的反应,他还没说完。 “……牛是陈集村养的,既然他离开陈集村,去到田家村的地里,啃食了田家村的庄稼,如今还意外撞死在田家村,导致田家村和陈集村的争执。那么,在小王孙看来,这牛必定也是有错的。” 韩信说完,蒙噋诡异地沉默一阵。 他有点艰难地接了最后一句:“撇开陈、田两村打架一事不提,论情论理,这牛也该赔偿田家村的损失。” 对味。 就是这个味儿了。 “彩。”娥羲不仅没生气,还喝了声彩,抚掌微笑道:“以我儿的秉性,确实会这样去断这个案子。只是,你二人觉得这样断案,是否有不妥之处呢?” 韩信和蒙噋同时陷入了沉思。 有什么不妥吗? 胖王孙这么断案,不是很公正严明吗? …… 千里之外,咸阳城内。 三岁的胖王孙还不知道,他阿母已经吸取了梦中的教训,正在提前替他调教他的班底了。 要谏臣,不要谗臣! 当然,她调教韩信和蒙噋二人的重点还是在于,要他们的思路不能被自有一套歪理邪说的嬴胖胖带歪! 小胖胖一通歪理,若让他来断案……蒙噋和韩信还是低估了他,以娥羲对她胖儿子的了解,恐怕那洛阳守管理不善,没有及时更换更能服人的里正也是要被连坐的。 更不要说明明好好来劝架,结果被一人给了一巴掌的无辜老里正。 挨打不是他的错。 这么大年纪了,还干这种容易挨打的工作,出来挨打就是他的不对了。 毕竟,小嬴骕只会问:“这么大年纪了,你做里正,还能服众啊?” 不得不说,真是知子莫若母。 此刻的小嬴骕,也正昂首挺胸,跟他最喜爱的萧何老师‘吵架’中。 细说起来,其实不算是吵架,只能说是嬴骕单方面顶嘴。 而导致乖学生跟他老师闹‘矛盾’的源头,还是在咸阳宫已经失去存在感很久的十八公子胡亥。 ——小胖子以下犯上,侄儿之身,敢揍叔父,被萧何这个做老师的撞见了! 也是不容易。 胡亥被始皇帝扔给胖孙子当玩具这么久。 萧何今日才终于撞见了胖王孙欺凌叔父现场。 那生母获罪被赐死的十八公子趴在地上俨然被揍得已经没有一个公子的体面了。 胖王孙并没有察觉到老师的靠近,在萧何看清不远处纠缠在一起的二人之前,小胖子还坐在胡亥身上,气势汹汹喝问对方:“你知不知错啊?服气不服气啊?” 胡亥已经麻木了,声音虚弱,幽幽地回了一句,“知错,我知错了。” 小奶音立刻大声询问,“错哪里啦?” “我阿母不该挑衅大嫂,我不该骂大嫂是恶妇,我不该肆意打骂宫人……” 候立在一旁的郎中令第一次听到胡亥如此痛快的认错时都很诧异,胖王孙这三不五时给奉上的一顿揍,竟然还真把十八公子给揍得明辨是非了。 不过鉴于今日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郎中令便没有很意外,而是依旧笑眯眯但不管的看着胖王孙揍叔父。 当然,郎中令是不会同情胡亥的。 他还没有忘记在他的上一任郎中令,是怎么因为胡亥母子被始皇帝贬到如今已经在咸阳宫中查无此人了的。 只是,小嬴骕揍叔父这一幕,好巧不巧,被他最近快要第三次当阿父,正是父爱感爆棚的老师撞见了。 胖王孙这个学生太会维系师生感情了,以至于萧何见嬴骕,也如见亲子萧禄了。 他停下步子,疑惑地看向小胖子的方向,远远唤了声:“小王孙?” 是我萧何看错了? 还是那正在揍人的混账,真是我的淘气学生? 捏紧拳头气势汹汹的胖王孙听到声音,立刻就从叔父身上爬了起来,他抬起脑袋,一下就见到了不远处经过的萧何:“老师啊。” 萧何本来没看清地上躺着的人,但胖王孙一副恶势力小霸王欺负人的嚣张模样。 “……”没想到自己还教了个恶霸学生的萧廷尉也就有点看不下去了。 他瞅着小眼睛瞪得溜圆,满脸天真与无辜的胖王孙,忍住不被胖王孙这天真的外表欺骗,就很正直地问了一句,“你在作甚啊?” 第134章 胡亥的结局 在到来之时,萧何其实已经看到胖子在做什么了。 但他很有情商,没有直接质问小嬴骕揍人这件事。 而是故意问了一句。 小嬴骕也还是个大秦真汉子。 他在干什么,他就老实交代。 又或者说,在始皇帝的有意纵容之下,他觉得自己揍胡亥根本不算坏事,所以没有半点心虚。 面对萧何的询问,小嬴骕也没有半分隐瞒,老老实地回答:“老师,我在揍人啊。” 萧何:“……” 我当然知道你在揍人,我这么问你当然不是为了听到这个回答啊。 不过,萧何还是个脾气比较好的老师。 他想了想,最近也总结了一下,怎么去教导胖王孙这个性子,像始皇帝和扶苏那样直接训斥他是不行的。 胖王孙天生反骨,你越说不能越要骂他,他偏要跟你对着干。 这一点娥羲这个做阿母的没有总结出来,但是她一直是这么做的。 扶苏只学到了妻子教导儿子的皮毛,没有学到精髓。 但萧何凭实力,自己参悟了如何正确教导一只小王孙。 同一个意思,换一种方式表达,从胖王孙处得到的回馈可能就不一样。 此刻,萧何就很委婉道:“你是堂堂小王孙啊,怎么能亲自动手揍人呢?” 小嬴骕拽了拽他的胖手手,想了想,昂起脑袋,奶声奶气地对他老师道,“老师,是他欠揍的啊。” 看吧,小王孙的回答就很有水平。 我揍他,是他欠揍啊。 萧何只能表示,没点耐心的都不能做胖王孙的老师。 “小王孙啊。”萧何道:“十八公子再怎么说也算是您的长辈,您作为小辈,怎么能上手去殴打长辈呢?” 胖王孙道:“胡亥犯错了啊。” 他不仅揍胡亥,还直呼胡亥的名字。 光明正大,理直气壮。 越想越觉得好骄傲。 萧何却被噎了半晌,才对他道:“十八公子犯错了,自有陛下出面惩治十八公子。小王孙揍了叔父,便是以下犯上了,这不是好学生会去做的事情。” 谁知,即便萧何这么说,小嬴骕也很无所谓的摆摆手,“老师,我不是好学生啊。” 这个胡亥呢,本大王是一定要揍的。 “小王孙。”萧何诧异道:“你不做老师的好学生了吗?” 胖王孙很有他的逻辑,他想了想,道:“老师,我今日揍完胡亥,明日再做好学生啊。” “小王孙,臣不喜爱你了啊。” 小嬴骕抿着嘴巴,一阵沉默。 萧何倒也没有一直吓唬他,见倔强的小王孙不说话了,又微笑道:“臣今日听闻了一件闻所未闻的奇事,想必小王孙也未曾听过,小王孙不若同臣回到课室,臣将这奇事说与小王孙听,可好?” 然而,效果不甚明显。 “老师,我不跟你说话了啊。”胖王孙生气,胖王孙不想理老师,他直接小手一背,扭头迈着他的霸王八字步就走了。 就因为一个胡亥,他不仅主动跟萧何顶嘴,还做到了单方面生气,并不理萧何,表示自己要做一天的坏学生,明日再原谅老师。 …… 这个胖王孙架子是越来越大了。 萧何离开前,看了眼仍然趴在地上的胡亥,正巧对上胡亥抬起头,望向小胖子远去背影的阴翳目光,不由微微皱眉。 萧何其实很清楚,若说胡亥不记恨嬴骕,那是一点可能性都没有的。明明是叔父,却时常被侄儿欺凌。 但胡亥这个十八公子的身份吧,本身就有点敏感。 他的母亲胡姬被始皇帝降罪赐死。 也不冤。 听说被降罪前,本就是嚣张跋扈的一个人。 胡亥小小年纪,更是口出恶言。 而服侍胡亥的一名寺人赵高,也被始皇帝下令百般折磨后处以极刑。 这当中必有什么不可说的王室秘辛! 萧何不想知道太多,知道越多死得越快是这样的。 他明智地选择了沉默。 再者,他叫住嬴骕可不是帮胡亥,而是看不过去嬴骕小小年纪如此暴力,试图掰正一棵正在努力长歪的大秦小树苗。 萧何并不想掺和进秦王室的家务事中。 但胡亥那个眼神实在是有点过于可怖阴森了。果然,在被欺压的环境久了,小小年纪,活得都不像个正常人了。 胖王孙虽然单方面跟老师生气,但老师还是觉得他除了淘气些,脾气不好了些,大多数时候,其实还是很可爱的。 萧何虽然不愿意掺和秦王室的秘辛,但出于一个老师对学生的爱护,他最终还是将此事告知了郎中令。 至于他为什么没直接禀告始皇帝,啊,萧廷尉可不是那种爱告刁状的小人。 何况始皇帝时常命郎中令跟在嬴骕身边,萧何跟郎中令说,那可不叫告刁状,那叫善意的提醒。 至于郎中令知道后,始皇帝会不会知道,那就不是萧何该关心的问题。 郎中令得了萧何的提醒,果然也没犹豫,便将胡亥记恨小王孙,偷偷在背后用一种阴险毒辣的眼神望着可可爱爱小王孙背影的事情,一五一十的禀报给了始皇帝。 始皇帝看了眼赖在身边的混账胖孙。 嬴骕大王一听胡亥还敢记仇,肉乎乎的拳头顿时又握紧了。 不过,这可不是害怕。 他眼神明亮,笑嘻嘻地靠到始皇帝身边活脱脱一副等待出击的架势:“大父,胡亥不好,我还揍他啊?” 始皇帝没搭理他。 混账小子。 一点危险感知都没有。 但胡亥如此不识相,都落到这幅田地了,还敢记恨胖孙,焉知来日不会记恨他这个君父。 嗬。 这小畜生多活这么些时日真是朕太心慈手软了。 始皇帝冷笑一声,当即下令处置胡亥,给了长久以来备受折磨的胡亥一个痛快。并将处置胡亥的事交给了郎中令亲自督促去办。 ——这一世的胡亥,也迎来了属于他的真正结局。 第135章,会闹的村民有秦太子制裁 胡亥被处死的消息并未传至洛阳。 在胖子王孙兴致冲冲揍叔父的时候,扶苏和娥羲正在断陈集村和田家村这桩案。 牛的死因出来了。 确实是意外。 但却是失血过多拖延至死。 所以这牛是撞死在田家村的,最先发现牛撞死的也是田家村的人。 他们本可以叫人救治这牛。 却因一时恶念看着陈集村唯一的一头耕牛就这么失血而死。 扶苏还是很公平的。 参与打架的一人给了十板子。 两个村长挨得要重一些,一人三十大板。全程在扶苏和娥羲的眼皮子底下受完,没有掺杂半分水分。 牛则全归了陈集村所有,但陈渠村需双倍赔偿田家村被啃食庄稼。 公不公正呢,肯定是公正的。 甚至在田家村的人看来,扶苏这判决还有些偏向陈家村。 但扶苏就说:“见死不救,你们还很有理了是吧?” 田家村的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但他们也有他们的理。 耕牛精贵,难道还能精贵过人吗? 看到一个人快死了不救,那肯定是他们的错,没问题。 但这头牛它本来就不应该出现在田家村。 他们又没有刺激他发狂,他自己撞得流了那么多血,他们还能怎么救啊? 这也能挑他们的理啊? 扶苏虽然一向是个很讲道理的人,但有了儿子以后,他的耐心也不是一直很充沛。 他示意韩容去处理这群不服气的村民。 韩容得了允准,就出面询问田家村的人,“牛是不是在你们村撞的,你们是不是看到他撞了,还活着,但是没有一人去请疾医?” 田家村村民道:“那牛也不是我们村的牛啊。我们去请疾医了,那疾医出诊的诊金谁承担?再说了,谁知道陈集村的人会不会因此讹上我们?” 越说声音越小,越说心越虚。 韩容冷笑一声:“请疾医的时候想得到这牛是陈集村的牛。闹腾着要分牛肉的时候又想不起来了?你们田家村也好大的脸啊。” 田家村村民支支吾吾:“那牛啃食了我们村的庄稼啊。” 韩容问,“太子殿下没有判陈集村赔偿吗?” 那村民道,“我们损失的庄稼不在少数,那可是一户人家一年的口粮!他们赔得起吗?陈集村那么穷。” 韩容:“……” 就连扶苏和娥羲都气笑了。 “瞧见了吧,良人,您这处置得还是太心慈手软了。”娥羲没忍住对扶苏道:“这还不如用信和噋儿说的,咱们家小胖胖的法子呢。” 洛阳守不语,只是一味觉得这些人丢人现眼。 闹事闹到了太子面前。 胡搅蛮缠,也胡搅蛮缠出了一个新高度。 韩容还要再喝问,被扶苏抬手制止,他笑道:“既然如此裁决,诸位皆有不服,那便改判陈集村村民代为耕种田家村被啃食庄稼田地一年,其收成皆归属田家村所有。” 得了。 这还越判越‘偏向陈集村’了。 田家村的人还想不服,但洛阳守带来的人各个对着他们横眉竖眼。 陈集村的人倒是老实了。 毕竟田家村深深将他们的赔偿闹得更少了些,陈集村的人不可能不老实,他们也不蠢。 扶苏就将这监督陈集村的人去田家村的田地里干活的事交给了洛阳守。 这一桩案子,这么判下来,只有田家村的人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娥羲只能表示,一切都是贪心不足造成的。 不过,韩信和蒙噋对视一眼,不仅没沉思出什么东西,越发认为小王孙的那通入局皆有错的道理真是不假。 但凡这事里面田家村有一个讲道理的村长或者说话管用的,这场群架都打不起来。 当然也不能说陈集村全然无错,约束不好你的耕牛,那就是你们的错了。人家田家村但凡有一个真有那种坏心眼的,往那个田地里弄点毒药,你那牛还能活? 当日,回到洛阳城,娥羲就跟扶苏总结了一下,这群村民吧,你说他坏,他也不坏,但你要说他老实,他也不老实。 扶苏听后,便道,“此类事件并不少见,我看以那洛阳守的态度,今日田家村的人再闹上一闹,他恐怕真要分上一部分牛肉与他们了。” 他全程未让洛阳守参与。 但从洛阳守到来到他喝止村民们的举动里,却看出了洛阳守平日里为官断案的作风。 都说大秦律法严苛,虽如今一条条正在推进改善,但像田家村和陈集村这样见了洛阳守,还得派人收了他们的工具,才能老实安静下来的,扶苏还是第一回见。 这群村民跟荥阳那群村民不一样,那群村民是被荥阳守派人威逼利诱的收买了,陈集村和田家村这两个村的村民显然并不从心里惧怕洛阳守,甚至胆子大到敢当众质疑太子的决断。 扶苏确实没看错,他派出苟朱去调查洛阳守平日里断案的作风也确实是,公正,不偏不倚,但谁凭自己弱势谁闹腾就能闹得几分好处。 洛阳守为此甚至没少自掏腰包去安抚争执双方。 扶苏跟娥羲说起时,满脸都写着难以理解:“万万没想到,我大秦竟也有如此自己出钱出粮做官为民的‘好官’。” 娥羲也觉得好笑,但好笑之后,却并不赞同洛阳守如此行事作风,当官的有一颗菩萨心肠是好事,但你菩萨过了头,那就好事变坏事了。 就像这田家村和陈集村一样,因一头牛两村结仇,那是在一桩桩一件件小事上那些亭长,里正,甚至再往上洛阳城守平日的处置不仅没有能够令双方彻底心服口服,反而滋长了他们对闹腾就能获得更多的这种认知。 扶苏一下想起了胖儿子梦里,那俸银低就不说了,朝廷还拿在民间并不吃香的洪武宝钞糊弄官员们,以至于为官三年,贪污十几两给家里老娘治病的‘贪官’。 这洛阳守也是,虽非贪官,却…… 奇才。 真是奇才。 我泱泱大秦,竟也有如此奇才。 第136章 胡亥死,恶龙现 洛阳守这个人,他在洛阳的风评确实一向不错。 但仔细一想想,这所谓的不错其实都是以他倒贴做官换来的,扶苏就忍不住叹气。 他似乎理解了几分李由会放心将闾和李隐而常驻洛阳了。 毕竟将闾和李隐……嗯,事情既然已经发生,现在便不提也罢。 洛阳守刘璐这个人,执行朝廷的政令还是执行得不错的。 各郡城官府虽都换上了曲辕犁,但是在洛阳,被淘汰的直辕犁也并未废弃不顾,而是以更低的赁金赁给乡下那些家里没有条件请木匠做一把直辕犁的村民——曲辕犁问世后,用得起直辕犁的人家反而更多了起来,但也有人家仍然用没法拥有这些农具,只能去赁官府的农具使用。 但人无完人,洛阳守有他擅长的,自然也有他不擅长的一方面。 扶苏想了想,最后还是应该将洛阳守的位置给他挪一挪。 荥阳实行的政令,很快也会在洛阳实施。 就洛阳守这个做事的风格,扶苏不怀疑他会阳奉阴违,但一旦百姓闹腾起来,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洛阳没有什么大事。 起码没有闹腾出像荥阳那么大的动静。 又是金矿,又是私囤精兵的。 扶苏于是也没有在洛阳久留,将奏报传回咸阳,带着娥羲一起动身去了成皋。 这三川郡内,还剩下一个成皋,扶苏也很好奇,到底能不能有一个正常的城守。 成皋也算是他们这回出巡的最后一站。 巡察完成皋,便距离回到咸阳之期不远矣。 夫妻俩一时也没想起来儿子离开前对他们的入梦之邀。 不过,便是如此,胖龙崽也没空出来溜达了。 郎中令奉令行事,命胡亥受万箭穿心的酷刑。 始皇帝下令处死胡亥这事,在咸阳城中掀起了偌大的波澜。 子杀父、父杀子,在七国割据时,会出现在哪个国家都不意外。 但始皇帝是第一个下令用如此酷刑处死自己年幼的儿子的君王。 残暴的名声一下就传了开去。 流言幕后的推动者显然就是那群六国余孽。 甚至有人在各地编唱起各种歌谣来讽刺始皇帝果然凶残得如狼似虎,连自己的亲儿子都难以逃脱他的魔掌。 当然,这些歌谣再怎么传诵,很快也被当地城守派人镇压。 毕竟大秦朝廷一直在追剿六国余孽。 参与传送歌谣的,全家被连坐一起去劳改。 这是扶苏下的命令。 既然杀你是如了你的意,那就让你全家亲族和你的子孙后代一起陪你吃你头铁反秦带来的无限苦头吧。 有了这群劳改犯,大秦各地的百姓们日子肉眼可见的好过了许多——主要是有人帮忙下地干活,还能顺带帮忙服徭役,这日子就没有以前日晒雨淋地去干活那么苦了。 正常百姓就不愿意参与这些狗屁倒灶的所谓反秦大事。 于是,这种事,也少有能顺利闹大,然后传进咸阳,传到始皇帝耳中的。 不过,这些尚在其次。 重点在于行刑当日。 大好的晴日忽被黑云压城,狂风大作,一阵阵闷雷隐在黑云之中滚动。 说实话,始皇帝吩咐要胡亥收万箭穿心的酷刑时,郎中令还有些意外。 车裂、五马分尸、腰斩都已算是酷刑了。 万箭穿心,这简直无异于是直接将小小的胡亥扎成一个筛子。 也是够狠了。 不过郎中令并不同情胡亥。 就连荥阳侯将闾都没有得到的待遇,胡亥却得到了,可见胡亥或者其生母所作所为已经令始皇帝严重的忍无可忍。 但就在万事俱备,脸上写满惊骇与不甘的胡亥被押上刑场时,原本日头高挂,晴空万里的大好天气瞬间就变了脸。 天色一下暗沉下来。 黑云笼聚,闷雷连响。 这诡异的天气,不仅发生在咸阳,俨然已蔓延在大秦疆域境内。千里之外的成皋,在一众卫兵射出那支对准胡亥的箭矢时,同样骤然变了天,狂风大作,雷鸣阵阵,还伴杂一道道闪电劈下,瞬间给人造出一种地动山摇、天崩地裂的错觉幻象。 几块巨石自两侧侧山上滚落,直直堵住本就逼仄的山路。正要穿过这条路,踏进成皋境内的扶苏一行人就这么被拦在了两山夹击的一条关口前。 车停得突兀,因为晕马车正昏昏欲睡的娥羲被撞了一下。 好在扶苏及时拽住她,没让她撞到车壁上去。 先前即便睡得再死,此刻的娥羲也睁开眼睛,略带着几分迷茫的看向了丈夫,“怎么了?” 扶苏摇摇头,正要开口,车外的卫兵已经在禀报前面遇到何事了。 扶苏听完,便道,“我去看一看。” 娥羲心中也有些意外,见扶苏要下车,也要跟着去看。 于是,虫达和跟来的剑客第一时间护卫在扶苏夫妇周围。 飞沙被风卷起,周围已经阴沉得几乎望不见前路。 扶苏一看将去路堵得严实的那几块巨石,用人力去挪开显然没那个可能性。 伴着电闪雷鸣,一粒粒雨滴也簌簌而下。 扶苏没再耽搁,果断护着妻子回到车上,并下令原路返回,寻屋舍避雨,待雨停后再行绕路。 然而,这场暴雨来得却并没有想象中快。 车架掉头,扶苏带着妻子登上车,正要启程原路返回时,层层黑云之后,一声诡异地怒啸声响起。 一行人都下意识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 这声音很怪,似雷鸣般轰隆一声震人心弦,但却余韵绵长。 他们都听得出来,这只是像,绝不是寻常的雷鸣声! 此刻的扶苏和娥羲也不例外,夫妻双双领着一众卫兵和跟来的大臣,望着黑云之后,若隐若现的一长条身影,目瞪口呆。 “那是……” 娥羲呆呆地望着,手里抓紧丈夫的袖子,嘴里的话没来得及说完,身后有人语带惊骇地抢问了一句,“那是甚啊?!” 第137章 幼龙挨揍,龙龙大乱斗 “那是甚?” 相同的疑惑响彻大秦境内各地。 百姓们又害怕,又探头想去看。 招摇撞骗的方士们:哦豁!这世间竟当真存在,人力所不能解释之事?! 胆小的吓得当场转行。 胆大的反而因此懵懵懂懂当真踏上了修道之路。 就连躲在各地的诸多六国贵族后人,眼见这骇人一幕,都怀疑自己了。 这种奇事怎么就发生在秦王政灭亡六国之后了呢?! 正努力制造“亡秦者胡”“秦二世亡”等巨石准备给始皇帝一个‘惊喜’的一部分人:? 所以,那黑云之后,若隐若现的长形生物,到底是什么东西。 只有见过胖龙崽的娥羲和扶苏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龙。 娥羲喃喃道:“好大……好长的龙,比我儿小胖胖那条残障儿童威风好多啊!” 扶苏:“……” 虽然场合不对,但他竟然诡异的赞同妻子的说法。 这条龙看上去确实比小胖龙崽威风太多了。 这夫妻俩还忙着看热闹,殊不知,咸阳城,章台宫中,张莆一句话,就要将整个大秦的命运颠覆了。 “陛下,秦天子被斩,恶龙现世,乃大祸之象!” 始皇帝可不管什么秦天子不天子的,他负手望着黑云之中,发出一声声龙吟的红龙,诡异地想起了混账孙儿带着哭腔那句,“我成了残障儿童了啊呜呜。”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转瞬即逝。 始皇帝冷哼一声,盯着黑云之中,发出阵阵龙吟的红龙,眼神阴狠,道:“朕尚在此,岂有所谓秦天子不秦天子?这孽龙胆敢祸乱朕的大秦,朕必叫他万死不得超生!” 王翦父子也在章台宫,还有尉缭、冯劫、萧何等。 听到始皇帝这句话,不管心里在想什么,一起呼:“陛下威武。”就对了。 张莆微微一叹,道:“此龙属火,喷出龙息,落到我大秦境内,便是天火降世,轻易便使数万万百姓顷刻荡然不存。” 始皇帝沉声道,“听你之言,难道朕还拿这孽龙无法了是不是?” 那倒也不是。 张莆立刻道,“陛下,臣有一计,必能制服此恶龙,免大秦百姓受天火灼伤之苦。” 始皇帝挥挥手,让他不必藏着掖着,尽快将解决之法到来。 “还请陛下允准,此事,臣须得请出小王孙一回。” 张莆的目光立刻转向始皇帝身旁,正被郎中令服侍着,认认真真品尝他的美味羊奶的胖王孙身上。 始皇帝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了那个身材肉眼可见愈发丰腴的胖孙子。 就连萧何等也都好奇地看向胖子王孙。 不太理解,这种时候,张莆点名一个天真无邪只知道吃吃喝喝的小王孙作甚? 果然,始皇帝也正要面露怀疑,这胖孙子能作甚。 “陛下,常人斩天,自是大逆不道,倒行逆施,必遭天谴。”张莆却道:“可小王孙不同,他伴水而生,天克火属。再者,小王孙同十八公子间,尚有孽债未清。” 他这话就差没明说了,嬴骕生来天克胡亥,胡亥的命就该断在嬴骕手里。 始皇帝沉默一阵,想起了梦中胡亥的死亡。 张莆是有东西在身上的,他不过是没点破。 “胖子。” 始皇帝微微侧首,喊了一声。 胖王孙:? 听到了大父的呼唤。 也察觉到张莆的注视了。 但小嬴骕没搭理。 一直到喝完了羊奶,三岁零几个月的胖王孙才抬起头,满脸天真地操着一口小奶音问道:“大父,你和国师看我做森莫啊?” 张莆笑眯眯道:“臣想请小王孙帮一个小忙,不知小王孙可否赏脸啊。” 小嬴骕想也不想,摇摇脑袋,很不给面子地道:“我不听话,我不赏脸啊。” 王翦一听就笑了,这曾外孙还是挺聪明的。 “……” 好个小王孙啊,没想到你小小年纪,还挺会噎人的嘛! 张莆暗暗嘀咕了一句,笑眯眯道:“臣还没有说是何事呢。” “那你说吧。”小嬴骕点点他的小脑袋,噢噢两声:“干森莫啊?” 张莆指了指云上那条龙,“您看见那条红龙了么?” 小嬴骕虽然不明白张莆想说什么,但他还是很机智地往大父身边一靠,眼睛瞪得溜圆,声音软软道:“他会吃了我的啊。” 主打一个,可爱,无辜,又弱小。 谁知,张莆却没说让小嬴骕作甚,他就说了一句,“小王孙,此恶龙名胡亥,生性残暴滥杀,但他肉身曾为人削做肉泥,浇筑泥俑,镇百家厕屋。” 就这一句话,硬控嬴骕。 他瞪大了眼睛。 并不知道,张莆和他说的这句话,只有他和张莆二人能听见,也就是传闻中的—— 心通! 张莆自然不是在和还在阿巴阿巴的胖王孙说这恶龙的来历。 他意在点醒的。 是王孙体内沉睡的真龙—— 曾经大秦的第三位秦天子。 嬴骕。 末代秦王骕和恶龙胡亥结的仇,那就不小了。 属于是听到彼此名,哪怕在地狱里受千刀万剐之刑都要爬出来跟对方砍个死去活来再说。 果然。 张莆刚和胖王孙传完心通,小嬴骕浑身的气势就变了。 萧何都诧异了,这胖学生本就肖似其父和始皇帝,这一身气势,说他是始皇帝再世也不为过。 当然,有点冒昧。 始皇帝就在跟前来着。 嬴骕仰头看了眼始皇帝,沉默地抿嘴,迈步上前,小小奶音一声沉喝,“胡亥贼獠!” 恶龙胡亥这时已经宣告完了自己的存在感,准备蹿去刑场去救他的肉身去了。 谁知,一条一看就是刚刚破壳不久,连龙角都只冒出个笋尖尖的幼金龙自章台宫顶窜天而出,‘嗷呜’一声龙啸,伴着一股水直直喷向了他。 恶龙胡亥一见来者,顿时赤红龙瞳一竖,尾巴一甩,嘴巴一张,一口炙热龙息就喷向了幼龙。 两条龙就这么在黑云之中搏斗起来。 你吐火,我就喷水。 你拿尾巴揍我,我就张嘴去咬,用爪子去挠你的尾巴。 显然,很快,幼龙便因体型不占优势,被恶龙压住一顿狂揍。 被揍得嗷嗷直叫的幼龙昂首长啸一声。 叫家长了! 第138章 三龙斗法,小王孙遭殃 两条龙打架,百姓们看这么百年难得一见的稀奇热闹看得挺高兴的。 毕竟,龙一向只活在传说中。 谁知道真的有啊。 可能是颜值即正义。 他们一见到后来的小幼龙浑身金光闪闪,又瞧着年纪不大的样子。 一颗心显然都偏向了幼龙。 主要是幼龙长得太喜庆。 甚至有不靠谱的—— 比如公子高和公子寒已经带着各自的新妇给幼龙喝起了彩。 “崽,揍他。” “崽,咬他尾巴,用力咬啊!” “崽,他怕你喷出的水,喷他,喷他啊!” 甘夫人见丈夫情绪仿佛有些过于激动,默默给他端上一碗凉茶。 公子高的妻子卢??则比公子高还激动些。 夫妻俩甚至都忘记了,他们还有个刚出生的幼崽,待在襁褓里不高兴地啊了几声。 阿父阿母!能不能看看你们自己的崽啊! 谁的崽挨揍了,谁自己去救,好吗? 大约听到了幼崽的怨念。 但更大可能是听到了幼龙的求救声。 云层之中,幼龙嗷嗷叫的呼声,果然很快叫来了他的家长。 电闪雷鸣间,天地失色。 一声更威严的龙啸响起。 一条体型比恶龙还壮硕几分的金龙伴着一条青龙破云而来。 见到恶龙摁着幼龙一副要将他往死里揍的架势。 金龙上前,左一爪子,右一尾巴,便轻而易举将摁住幼龙的恶龙掀开。 青龙喷出水,将幼龙身上被恶龙的龙炎獠烧过的痕迹洗去,爪子一扒拉,便将被揍得嗷嗷叫的幼龙护在身下。 百姓们也看出来了。 哦豁。 小幼龙打不过,叫来了他的父亲母亲。 金龙看了幼龙一眼,赤金龙瞳竖起,扭头追着恶龙就是一顿暴揍。 先前还威风无比,揍得幼龙嗷嗷直叫,又是挠幼龙,又是拿火烧他的恶龙,顿时被揍得嗷嗷直叫。 金龙揍恶龙,就像恶龙和幼龙缠斗一般,可不留情。 金龙两爪子下去,恶龙身上直接见血,甚至到皮开肉绽的程度。 他身上龙鳞坚硬无比,可金龙却轻轻松松穿过龙鳞直接划破他的血肉。 先前因体型吃亏被揍得惨兮兮的幼龙看着恶龙挨揍了,这才翻过肚皮,爪子拍拍受伤的地方给母亲看。 龙瞳里挤出两滴泪水,呜哇呜哇就开嚎。 这可不得了了。 他一哭,电闪雷鸣过去,整个大秦境内就开始下雨。 青龙低下头替他舔舐了一阵伤口,轻轻蹭了拍了他脑袋一下,扭头就加入战场,冲着恶龙肚皮就是一爪子。 青龙吐水,金龙力大无穷,瞬息之间,二龙便合力将恶龙摁到咸阳往北数百里的九巍山中,一顿狂揍。 黑云之中转瞬便只剩哭哭啼啼的幼龙一条。 他顶着一身伤,也嗷呜嗷呜叫着追去了父母将恶龙摁下云层方便继续暴揍的方向。 后续再无异动。 黑云散去,大秦转阴复晴。 始皇帝看了眼郎中令怀里——噢,现在去了对他愈发爱不释手的大秦好曾外翁王翦怀里张牙舞爪地跟他外翁和老师们吹牛,说自己刚刚做梦梦见自己好威风的胖孙子。 王贲一向很捧场:“不愧是你阿母的儿,我们小王孙,是这个。” 给他竖个大拇指。 嬴骕满脸得意洋洋:“外翁,我厉害的啊!” 萧何一边忍笑一边满脸惊诧,他觉得今天一天在章台宫长的见识,足够他回味一生了。 听到孙子在罔顾事实的吹牛的始皇,嗤笑一声。 厉害? 厉害得挨揍吗? 始皇帝领着今日被刷新见识的群臣看向张莆,脸色怪怪道:“这恶龙便如此解决了?” 始皇帝更想说的是,这就是你让朕这混账孙子出面的理由? 让他挨一顿揍,引来他的父母去揍恶龙? 始皇帝怎么看怎么觉得胖孙子吃亏了。 张莆满脸心虚:“陛下,臣也没想到——” 对不起。 大秦第一国师这是真翻车了。 恶龙现世,按道理说,真龙也该恢复实力的。他是真没想到真龙被祖龙压制的龙气还没恢复,仍是幼崽模样。 难道是因恶龙未死,祖龙仍不得现真身的缘故? 但幼龙挨揍,没唤醒祖龙,倒唤醒了金龙太子夫妇。 胖龙崽回归肉身,就连张莆都以为恶龙被金龙夫妇杀死。 谁知天不过只晴了不到一会。 黑云又迅速聚拢。 恶龙的龙啸声重新响起。 不过这回,可比他刚冒出来时,狼狈多了。 金龙下手不轻,离九巍山最近的咸阳城感受到一阵剧烈的地动山摇。 这一闹腾,就是连续一月没个消停。 金龙夫妇并不天天揍恶龙。 但三条龙确实也一直盘踞在九巍山中不曾离去。 金龙夫妇也不杀了恶龙,就是特意让大秦安稳个几日,又或许是恶龙养上几日伤,才方便他们继续揍。 恶龙每次被揍时,那悲惨的龙啸声都要震破人耳朵般。 莫说百姓们被这三不五时闹上一回的动静给弄得心痒难耐,就是始皇帝都不想忍了,干脆下令群臣跟着,一同出城北上去看时不时传来的龙啸声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始皇帝出行,百姓们本该避让。 但知道始皇帝是准备去看三龙打架了,百姓们纷纷兴冲冲地拖家带口办起“传”(秦汉时的路引称传,不叫路引),要跟着一起去凑热闹。 王贲蒙恬等,最后直接带着军队护送百姓们一同出发。 没有办法,爱看热闹之心,人皆有之。 于是,等始皇帝领着胖孙子,再见到三条龙时,金龙夫妇威风依旧,浑身赤红的恶龙龙角断了,浑身血迹斑斑,伤痕累累,尾巴还有被火烧过的痕迹,距离死貌似就差那么一口气了。 ……这么惨的吗? 小嬴骕第一次离开咸阳城,从郎中令怀里下来,看到四周的山石树木都稀罕得很。 大呼小叫的,小奶音片刻没得消停。 直到,正头碰头踩着恶龙的金龙和青龙齐齐掉头瞅向他。 满脸兴奋的胖王孙:“……” 他立刻躲回始皇帝身后:“大父救我啊!” 始皇帝哼笑一声:“那龙再有能耐,还能有你小王孙这么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能耐?你还怕他们?” 小胖子:“……” 第139章 三龙打架,被折磨的胡亥1 听上去很难以置信,但是小胖子似乎确实很害怕龙。 火龙也怕。 按着火龙暴揍的金龙夫妇也怕。 始皇帝嘲讽了他两句,他竟然也没有顶嘴。 他嗯嗯两声,点点脑袋,奶声奶气地说:“大父,我这么小,他们会吃了我的啊。” 始皇帝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道,“吃你?你的肉又不好吃。” 胖王孙不高兴道,“大父你没有吃过啊。” 你怎么知道大王的肉不好吃啊。 “……” 怎么,你还觉得你的肉很好吃,是个东西都想来吃你是吧? 心里这么想,但始皇帝懒得理他,一天天就这臭小子废话多,破事儿也多。 这话要是说出口,小胖子指定要缠着他叨叨个所以然出来。 两三个为森莫都是少的。 四五个坏大父是必不可缺的。 但即便始皇帝不吭声,小胖子也不死心,他连着喊了几声:“大父啊。” 阳滋也跟着出来凑热闹了,她挤过来,笑嘻嘻地伸手,揉了一把胖侄子的胖脸蛋:“骕儿,你是不是说,你的肉嫩得很呢。” 小胖子只是想找大父撒撒娇。 “姑母?”面对阳滋这个姑母,瞬间警惕起来:“干森莫?” “臭骕儿。”阳滋叹了一口气,一脸受伤:“我好好跟你说话,你竟然如此防备于我。” “姑母。”小嬴骕眼珠子转了转,“你发誓吗?” “昂?” “你发誓你不捉弄我啊!” 阳滋沉默了,对不起,她不能发誓。 公子寒和公子高成婚后,身体生而羸弱但还是磕磕绊绊,长到快成少年的公子敘和公子徵这回也得到出行的待遇。 公子敘就笑道:“阳滋,你最爱捉弄小侄儿,人家现在已经十分警觉了。” 阳滋清哼一声,道:“我这不是看小胖儿很害怕看到龙的样子啊,好心来帮他克服恐惧吗?” 她瞄了一眼竖起耳朵在听的小胖子,故意大声道,“堂堂大秦男儿,见到龙是多有福气的一件事呢,怎么能畏畏缩缩躲在他大父身后呢?” 果然,小胖子听了,就气呼呼地说:“姑母你不害怕,你出去看啊!” 阳滋可不吃他的激将法,甚至能反激将回去,“所以你害怕啊?骕儿,你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王孙,炸了章台宫都不怕的吗?” 小嬴骕:“……” 阳滋大笑:“我都让你实在害怕就留在章台宫了,你自己非逞强跟来,等下怕得尿身上了,可怎么办哟!” 小胖子顿时脸都涨红了。 “胖儿还小,会害怕从未见过的巨物实属正常。”公子敘道:“阳滋,你不要总是欺负胖儿。” 小胖子点点脑袋:“七叔父说得对啊,我小,姑母,你不要总是欺负我呀!” 阳滋纳罕道:“七兄,这会儿不是胖儿往你的药里扔泥巴丸子时候了,你又喜爱得起小侄儿来啦?” 公子敘:“……” 不行了。 胖王孙平日里太能拉仇恨了。 愿意帮他说话的公子敘沉默一阵,也默默反了水。 叔父有爱,但不多。 小胖子最后狼狈地躲到始皇帝另一侧,不仅阳滋怎么叫也不回头,他还对着他大父和一众围观的大臣大声告状:“大父,老师,曾外翁,姑母坏啊!我不跟她说话了啊!” 王翦哈哈笑了一声。 胖王孙这状告得,好像让萧何、尉缭和王翦都给他做个见证,表示他不跟阳滋说话是阳滋的错一样。 然而,被他告状的对象都想说,阳滋公主坏,你胖王孙也不无辜啊。 最后还是始皇帝出声,淡淡道:“那你把嘴闭上,不理她就行了。章台宫中就你一人整日上蹿下跳聒噪不休,吵得朕头疼。” 真是随了扶苏的根。 不过,后一句,始皇帝没说出口。 始皇帝懒得断阳滋和胖孙子姑侄二人的案,嬴骕这臭小子记仇得很,这会没吵过阳滋,过不了一会儿,肯定要往他姑母身上放好东西的。 始皇帝可能不了解旁人,但混账胖孙是个什么坏东西他还不知道吗? 果不其然,九巍山和另一座山相连的山坳之中,金龙和青龙按着恶龙又开始暴揍了——这动静不轻,整座山都被三龙打架震得不断晃动,甚至还不时有飞石滚落。 这就是王贲和蒙恬二人带来的军队发挥的作用了。 他们第一时间疏散百姓避开巨石滚落的方向。 恶龙似乎也察觉到了人的靠近,张牙舞爪地就往始皇帝所在的方向蹿来。 虽然恶龙离得还很远,但胖王孙已经双手双脚抱住他大父的腿,大叫道:“太可怕了啊!大父!我就说他要吃我啊!” 始皇帝有时真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这小混账一顿好揍。 那龙要吃你,你不会跑吗? 你还抱住大父,怎么,要大父陪你一起被吃吗? 显然,胖王孙是打定主意要大父陪他一起同生死共患难的。 恶龙还没蹿出两里远,就被迅速追上的青龙一爪子重重拍了回去。 金龙吐出一口烈焰,范围不大且目标精准地命中恶龙的尾巴。 恶龙尾巴迅速燃烧起来。 恶龙被灼痛得怒吼一声。 青龙吐出一口水,给他浇灭了,一爪子摁到他刚刚被焚烧的尾巴上。 恶龙又是一阵痛吟。 金龙夫妇跟这恶龙,不说二对一,单单一对一也是实力上的碾压,但他们困恶龙于此月余,不是奔着要他死的目的,就纯折磨他而已。 “哈哈哈。” 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响起。 始皇帝沉默的低头,瞪着嘴上嚷嚷着龙要吃他,此刻看三龙打得热火朝天,又满脸兴奋的混账胖孙:“你不是害怕,在这里鬼笑个甚?” “我生来就爱笑啊。”小胖子一点也没有自己很厚脸皮的觉悟,甚至语气甜甜地反问了一句,“大父,不能笑啊?” 这是反问,还是挑衅,只有他自己知道。 始皇帝只觉得,这胖孙不能忍了,他思索片刻,巴掌还是落到了胖子屁股上。 “又揍我!”这一巴掌力道不重,但侮辱性极强。很要脸的胖王孙揉揉他的屁股,抬起头来瞪圆眼睛望着他大父,满脸写着不可置信:“为森莫啊?” 第140章 妈妈!作弄儿子!天经地义! 始皇帝揍嬴骕,不过是揍着玩。 青龙和金龙揍恶龙胡亥,却是一下比一下重,既让他感到痛苦,却又不直接杀了他。 百姓们看着热闹,看着看着也觉得红龙未免有些太可怜,揍了小的来了大的,这还是被抓起来暴揍,遇到了黑恶势力。 但百姓们不知情,始皇帝可知道,这恶龙是胡亥。当然,恶龙被金龙夫妇抓起来暴揍这些时日,没空去救他的肉身,于是,胡亥已经被下令万箭穿心。 他的尸体也没有浪费,被始皇帝下令做成泥俑。 不过这些大臣们都不知晓,是始皇帝命令郎中令秘密处置的。 恶龙肉身损毁,本就被揍得半死,这下在金龙夫妇面前更是毫无还手之力。 金龙夫妇摁着他一通爆锤,恶龙的痛吟声响彻整座九巍山。 不过,三龙打架还是给跟着始皇帝到来的这群大臣和百姓涨了好大一通见识。 擅长钻研道家之术的张莆命他当上国师后现收的几名弟子去查探发现,青龙吐出的水,落在地面,竟有令枯木回春,枯草回荣之效。 当然,张莆纵然发现了这个事实,也没有那个胆子敢冒着三龙打架凡人遭殃的风险去收集青龙吐出的水——龙涎。 但金龙在摁着恶龙,一道道威严地龙啸声似乎在教训恶龙些什么。闲下来的青龙就扭过头,朝始皇帝等人身边行来。 大臣们亲眼目睹,倒下来起码能压倒数万人的巨大青龙,她还能缩小身形,并叼着一根竹筒,凑到了始皇帝跟前,浅褐色的龙瞳盯着躲在始皇帝身后的胖娃娃。 她低下头,将竹筒放在他们身前的巨大石岩之上,并没有靠得很近,爪子又放下一朵灵芝。 放完了,又瞅了瞅胖娃娃,冲他歪了歪脑袋,夹着嗓子发出一声极为柔和的龙吟。 胖娃娃眨眨眼睛,身子往大父身后藏得更多了。 就连阳滋都看出来了,她摸摸胖侄儿的脑袋,有点羡慕他被青龙青睐的好运道,但还是叮咛他道:“人家给你送好东西呢,胖儿,你躲什么呀?” 小胖子想了想,奶声奶气地对他姑母说:“我的阿母说,君子,不受嗟来之食啊!” 阳滋还没说完,始皇帝就嗤笑着轻踹了他一脚。 “混账东西,该讲道理的时候比谁都无理取闹,你算个甚君子?还不受嗟来之食?” 小嬴骕胖脸鼓起。 这时,被始皇帝带出来见世面的夏无且见到被青龙放下的第二样东西,眼睛一下就亮了:“灵芝!” “陛下,这是至宝啊!” 是至宝,可看青龙的架势,能去取来这两样东西的,也没有别的人选。 始皇帝低头看了眼胖孙子,他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直直望着那竹筒装的水。 始皇帝嗬地一声就笑了。 还君子不受嗟来之食? 这臭小子也知道什么是好东西。 “臭小子,既是送你的,还不快去取来。” 奈何有些人,就爱在关键时刻犯个贱。 “大父,我去啊。”小嬴骕抬起他的小胖脸,一句“为森莫?”就那么轻飘飘地出了口。 始皇帝道:“你不去谁去,你看那青龙的架势,旁人去能拿到那东西么?” 小嬴骕对对手指,犹犹豫豫,满脸‘害怕’,道:“她会吃了我的啊。” “少啰嗦!”始皇帝还能猜不出青龙的身份么,谁去都没有这胖孙子管用,他没耐心听嬴骕废话,“朕是你大父,朕命令你去!” 小嬴骕眼珠子转了转:“那我去啊。” 但话音落下,他就开始讨价还价了,很不怀好意地看向他姑母:“姑母去保护我啊?” 阳滋:“……” 果不其然,始皇帝就知道,这臭小子一肚子坏水,就等着阳滋呢。 “混账。”他瞪一眼小混账,冷哼一声,“不准淘气!” “我害怕啊,大父。”小嬴骕嬉皮笑脸:“姑母陪我去啊。” 始皇帝准备踹他屁股的脚都抬起来了。 “阿父。”阳滋却笑嘻嘻地应了声,“我愿意陪骕儿去,不过,那水,我能不能和骕儿对半分啊?” 嬴骕顿时傻眼了。 他震惊地瞪着阳滋。 坏姑母,大王只是想‘报复’你,你却想抢大王的宝贝啊?! 始皇帝一见混账孙子脸上写满天塌了的神情,顿时就笑了,他看了眼女儿,大手一挥:“允了。” “姑母胆子大,姑母自己去。”小嬴骕就想耍赖皮了,他立刻改口,甚至挥挥手,想逃跑:“我不去了啊。” 阳滋坏笑一声,直接不费吹灰之力将他捞了起来:“小胖儿,想坑你姑母,你还嫩着呢,你还是乖乖跟姑母一起去取青龙送给咱们得好东西吧!” 胖王孙啊啊大叫,刚要挣扎,屁股上就挨了一下。 始皇帝道:“休要墨迹,还不快去。” 于是,满脸悲伤的小嬴骕,就这么被姑母抱着登上石岩,去取青龙赠予的龙涎与灵芝。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越走越靠近一直候在石岩旁的青龙。 离得远些的百姓还在交头接耳,显然对被青龙青睐的秦王孙钦羡不已。 小嬴骕刚登上石岩,青龙就甩着尾巴从侧面轻轻戳了一下他胖胖的小身体。 小胖子还以为是他姑母捉弄他,气呼呼地喊了声坏姑母,抬手就要还回去。 阳滋立刻指指盯着他们的那颗龙头,道:“青龙干的,不信你问她!” 小嬴骕不信:“你骗我啊?” 但其实除了他自己,始皇帝和一众大臣都亲眼看见了,青龙作弄胖王孙现场。 眼见小胖子就要开始闹腾。 青龙甩着尾巴又轻轻打了小胖子一下。 这回不是戳了。 是真的。 就跟挨了一巴掌一样。 小胖子这回也发现了,不是阳滋下的黑手,满脸写着震惊,转头看着青龙:“你为森莫打我?!” 第141章 光天化日,强抢王孙了! 阳滋都惊呆了,好你个小胖子,说好的害怕被龙吃了呢?你竟然还敢如此理直气壮地质问人家为什么打你? 你是真有点虎头虎脑在身上的啊。 阳滋略有些警惕的盯着青龙,主动将小胖子往身后护了一护,道:“对不住啊,我侄儿还小,说话没个分寸,还请您不要和他计较啊。” 青龙伸出抓在,搭在岩石边上,脑袋往前一凑,朝小嬴骕的方向歪了歪。 平日里在咸阳宫中骄傲自满如阳滋公主,也决计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会为胖子侄儿主动低头,向旁人说赔礼道歉的好听话服软。 噢。 这青龙还不算人。 她是一条龙。 还是一条有自己的幼崽的龙。 阳滋虽然自己没有当过母亲,但她还没有当过熊孩子吗, 熊孩子最擅长的就是拿捏母亲的心思。阳滋眼珠子一转,蹲下身,在小嬴骕耳边嘀咕了两句。 无非是让嬴骕拿出对付他阿母的那一套,好好跟青龙说两句,说不定本来就看他很顺眼的青龙就不再捉弄他了呢? 小胖子脸上写满抗拒,扭头就往阳滋怀里扑,“姑母,我不要啊,她打我啊!” 无缘无故捉弄大王的龙,能是什么好龙啊? 青龙一听他这么说,尾巴又往胖子屁股上打了一下。 小嬴骕气呼呼地大叫一声,跟只小蛮牛似的,“坏龙!不准揍我啊!” 阳滋没招了,只能继续跟青龙说好话。 偏偏小胖子跟青龙杠上了一样,他又死活不肯上前拿灵芝和水了,理直气壮地喊姑母:“坏龙要揍我啊,姑母,你去拿啊。” 阳滋想了想,摸了摸他的小脸蛋,“这样吧,胖儿,姑母拉着你去拿啊。姑母力气大,青龙要是叼走你,姑母就把你从她口中抢回来好不好?” 这样好。 小嬴骕一下就被说服了,小胖手紧紧抓着阳滋的,小奶音还不忘记强调一下。“姑母不松手啊!” 阳滋嗯嗯两声,牵着他就上前去取竹筒装着的龙涎和灵芝了。 那灵芝长相喜人,叶子都比小胖子脸还大了。 胖王孙看得稀奇,一下就玩心大起,主动伸出手要去拿灵芝。 阳滋不给他拿,“竹筒里的水是青龙给你的,那个不大,你自己拿着,灵芝咱们是要拿回去献给你大父的啊。” 胖子不吭声,一味伸出小胖手要去拿灵芝。 青龙又用尾巴抽了他一下,这次力道有点重。 胖子感到痛了,揉着屁股扭头就去瞪青龙,青龙一声低吟,没那么夹着嗓子了,还蕴含警告。 鬼使神差的,小嬴骕一下就明白了青龙的意思,那是让他不准无理取闹贪污他大父的好东西的意思—— 小胖子气呼呼道:“大父喜爱我,大父送给我玩啊!” 你大父知道你单方面宣布你大父把这好东西拿给你糟蹋了吗? 青龙身形又缩小几分,直接拿脑袋将小胖子往边上一拱。 小嬴骕下意识就伸手拽住了她的龙角。 青龙:? 他力气不小,青龙真要挣脱,必定会伤了他。 正忙着护好灵芝的阳滋也脸色一变,“胖儿,你作甚?” “嘻嘻。”小嬴骕咧嘴一笑:“叫你欺负我啊,你知道我大父是谁啊,还敢不敢欺负我了啊?” 始皇帝可不知道,嘴上说着害怕青龙吃了他的胖子此刻正在石岩上仗势欺龙,贪污是要贪污他这个大父的好东西的,欺负人也是要借着他这个大父的势的。 但始皇帝和一众大臣都亲眼目睹了小胖子胆大包天伸手去拽青龙龙角的行为。 始皇帝脸色铁青,叫了王贲上前,“你去,将那个混账东西给朕抓回来。” 阳滋都气笑了,轻喝一声,“胖儿,你是不是胆子肥了,还不快松手,不然等你阿母回来我就告状,让你阿母将你脱光了吊起来打信不信?” 提到母亲,小胖子稍有顾忌,他犹豫了一下,拽得更紧了,“阿母不听你的啊,阿母最最最喜爱我啊!” “真的吗?”小胖子耳边,一道女音忍无可忍地幽幽响起,“小胖胖,阿母不在家,你就是这么欺负你大父和你姑母叔父们的吗?” 小嬴骕被这声音吓得一哆嗦。 “阿、阿母啊!” 确实是娥羲的声音。 但显然只有他听见了。 阳滋一听他叫阿母,满脸害怕的样子,还以为小胖子后知后觉想起来阿母巴掌的威力了,她满意地笑了笑,道:“知道怕了啊?胖儿,知道怕了,还不快快松手,姑母带你回去大父身边。” 小胖子立刻松了手,往阳滋身边跑。 可青龙却不放过他了,电光石火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用尾巴卷起小胖子腾云而去。 小胖子吓得啊啊大叫,阿父阿母大父姑母老师外翁外婆曾外翁叔父等一堆他觉得能帮他的人全喊了。 娥羲无奈地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笨蛋小胖胖,阿母就在你身边,你叫谁呢?” 娥羲被亲儿子搞得都有点怀疑人生了,难道,这就是她和扶苏没第一眼认出胖儿子的代价吗? 她忙着哄儿子,倒没注意,石岩上的人。 但人的速度和能腾云驾雾的龙怎么能比? 青龙的身形瞬息之间暴涨无数倍,娥羲又用尾巴护着将胖儿子放到她脑袋上。 正常体型的青龙有多大呢,小胖子被扔到青龙脑袋上,他在正常体型的青龙脑袋上甚至能小小的翻身打个滚。 别说眼睁睁看着胖侄儿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抢走的阳滋和刚刚登上石岩的王贲看见这一幕双双傻眼。 就是始皇帝都没料到,这青龙还真是冲着抢崽子来的。 甜水和灵芝是诱饵,小胖子才是她的目的。 小嬴骕小小年纪,也是坐上龙了。 刚揍完恶龙的金龙盘踞在一条天然形成的沟壑之间,赤金的龙瞳盯着出去放了一圈风回来的妻子脑袋上从震惊害怕大叫到被青龙带着飞了一圈此刻已经满脸兴奋的小胖子。 娥羲一句话出口,小胖子一下就不害怕青龙和金龙会吃他了啊。 第142章 斩恶龙倒计时之幼龙的报复 “陛下,这?” 小嬴骕心大的跟着青龙走了。 留下一地快要惊掉的下巴。 王贲紧赶慢赶,还是晚到一步,只能护着阳滋下了石岩,带着那朵巨大灵芝回到始皇帝身边。 阳滋脸上写满了难过,“阿父,我没看好胖儿,叫他被龙抢走了啊。” 出乎意料,张莆上前,同始皇帝一阵低语后,始皇帝对混账孙子被青龙抢走这件事意外地看得开,大手一挥,道:“此事朕已知晓,阳滋,怪不得你,不必自责。” “可是阿父,胖儿他,被龙捉走了呀。”阳滋道。 始皇帝沉声道,“那龙不会伤他,不必担忧。” 阳滋却不信,生怕胖侄儿的担忧成真,他该不会真被青龙捉去吃了吧?! 她担心起来,嘴里嘟囔个不停,也不怕始皇帝冷眼,非缠着她阿父派人去救她混账淘气却实在可爱的小侄儿。 始皇帝被缠得实在是不耐烦,干脆直接命公子高夫妇上前,将阳滋拽走。 不管他们用什么法子,把她嘴巴堵上就行了。 公子高也担忧胖侄儿,但见了阳滋这个前例只好老老实实地将阳滋领走。 别的他不知道,但君父不会害小胖子肯定是真的。说不定,小家伙御龙而去,在百姓眼里,还是上天赐下的福气呢。 公子高心态乐观,看得很开,很快便不再纠结。 事实证明,胖孙子被叼走,始皇帝确实震怒,下意识便要命王贲带着军队追到三龙盘踞之地,将胖孙子抢回来,他可管不得那金龙和青龙是甚身份。但小嬴骕毕竟不是幼龙。 张莆及时上前,对始皇帝道:“陛下,以臣这月余来观量着三龙相斗来看,那青龙带走小王孙,恐怕为的是让小王孙亲自动手,斩杀恶龙。” 始皇帝神色微沉,那句因何如此的质问还没出口,张莆又道,“陛下应当也有所察觉吧,这月余来,您处理政事每每不再像从前一般,入夜便容易发昏发沉,精力不济。” 始皇帝沉吟一阵,确实如此,他道,“这同那金、青二龙抓走朕的胖孙有何关系?” 金龙虽然没出现,但始皇帝扣罪名一扣一个准,没有金龙的默许,那青龙岂敢堂而皇之来抢胖子。 此事必有扶苏...不对,金龙参与其中! 张莆沉默一阵,不得不替二龙道一声冤,道:“二龙并非不想斩杀那恶龙,只是那胡亥窃祖龙龙气及大秦六代国运而化龙,即便肉身如今业已损毁,却因身负祖龙龙气及大秦国运而得大道庇佑,金龙夫妇实力强劲,但却不能抵抗大道之力。恶龙虽不敌金龙夫妇,却仍能靠大道之力留的得一分生机。” 这就绕回了最初张莆对始皇帝所说的那句,“天克恶龙,惟小王孙也。” 但张莆话音未尽,“金龙夫妇困恶龙于此,不过因九巍山南下数百里便是大秦都城,咸阳,金龙夫妇虽不能斩杀恶龙,却能令被窃去的大秦国运与祖龙龙气皆能自恶龙压制之下得以喘息良机,由此而汇入咸阳。陛下乃祖龙之身, 被窃去的龙气正在慢慢回归,以此补上陛下肉身所缺损生气。” 始皇帝听得一知半解,毕竟这辈子没有职业修仙,称帝后对这方面萌生出的几分兴趣也被‘孝顺’的胖孙子一瓦罐炸荡然无存。 但张莆讲得也算清楚明白,始皇帝沉吟一阵,还是没有下令,命王贲带军搜山,去救回被青龙捉走的小胖子。 此刻的小嬴骕,的确也如他叔父料想的那般,并没有吃到苦头。 他被青龙放了下来,就笑嘻嘻地迈着小短腿噔噔噔爬到金龙身上去了。 娥羲刚刚和他说话了。 他已经知道,自己的母亲是青龙,父亲是金龙,而自己被捉来,也不全是来同父母团聚的。 他是要去杀胡亥的! 但小胖子还是习惯性在父母的注视下犯了个贱。 “吾儿。” 金龙的声音像极扶苏,却更浑厚些。 在金龙背上爬来爬去的小嬴骕昂了一声,体内的幼龙终于待不住,钻了出来。 胖娃娃变成小小的一条龙崽,四只爪子都扒在金龙身上,胖胖的脑袋高高扬起,和父亲几乎一模一样的赤金龙瞳望向盘踞在一旁的青龙。 呀,是已经分别几千年的母亲呀。 人身的阿母很好,但他还是想念母亲。 幼龙圆圆的眼睛一下就挤出泪水,他委屈地发出一声龙吟,张嘴就是气呼呼的告状,“父亲,母亲,是祖龙把我变成这样了呀。” 眼见幼龙这一哭,顿时天地失色,黑云翻涌。 青龙探头,拱了拱小家伙的脑袋,“待这恶龙身死,祖龙苏醒,吾儿便能恢复真身,又是威风凛凛的一条帅金龙了。” 幼龙听到母亲的安慰顿时就嗷呜呜叫了几声。 “一月一过,吾儿伤可已好全?” 金龙没那么多话,就问了幼龙一句。 幼龙立刻钻到父母中间,乖乖给父母检查他的龙鳞、肚皮和尾巴。 青龙张开嘴,从头到尾,将幼龙洗涮了一遍。 洗过的幼龙,像全新出炉的新鲜小龙,身上的道道龙鳞都被洗得油光水亮的,旧伤半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金龙才低下头,蹭了蹭小小一条幼龙,交代他,“恶龙已被为父与你母亲压制大残,他逆鳞已拔,已无还手之力。吾儿当无惧。” 被父母加油又打气,上回同恶龙一战被揍得嗷嗷直叫的幼龙顿时就膨胀了,就发出一道底气十足的龙吟。 这一道和三龙的龙吟相比,就稚嫩许多了。 守在石岩前的始皇帝凭声辩孙,一抬头,就见一条新新的小龙自山谷中钻了出来,身后尾随着青龙和金龙,一家三口,两大一小,直直掠过石岩,钻进九巍山更深山脉中。 当然。 幼龙有点顽皮,他都走过了,还特意掉头回来,朝被公子高夫妇拽着的阳滋呸呸喷了两口口水。 正忿忿不平的阳滋一脸呆滞:“三兄,他,他刚刚是在朝我喷口水吗?” 始皇帝:“......” 第143章 楚巫!蛇祸!芈媖现! 说起来,幼龙挨揍,怎么会唤醒金龙和青龙呢。 这真是要感谢一个特殊的群体——伟大的反秦斗士。 没有反秦斗士,扶苏和娥羲可能也早就巡察完了成皋,回到了咸阳,不会有幼龙挨揍,家长出面狂揍红龙的场面。 正因这事太过离奇,就跟仙人现世一般,在大秦估计能流传百年不止。 反秦的那群壮士们,甚至还有不少有点真本事的楚巫。 原本为始皇帝准备的‘大惊喜’亡秦者胡正是出自这批心存幻想试图让那个尊崇信奉他们的国家死而复生的楚巫。 这些人大半都是自幼被选成的巫神少子,跟着壮年的楚巫学习巫术,在长成后,又从新出生的楚国人中遴选出一批在巫术方面很有天赋的孩童,踏上这一条路。 只是,自幼侍奉巫神,也象征着他们的认知被局限。 一代代楚巫,向侍奉巫神的少子们洗脑,巫神会庇护每一个身心皆在楚国大地的楚国人。 楚国灭亡了,这批楚巫会自己给自己洗脑,不是巫神不再庇护楚国了,也不是楚王无能,朝纲大乱的原因,一切都怪在非要出兵攻打的秦国身上就对了。 楚国被灭亡后,原来的楚国贵族的生活自然没有原来那么好,所有的优待都失去了,一不小心还要被拉去当奴隶。 这群人不甘心如此,就暗戳戳开始放出他们奉养的楚巫到处去搞事,向迷信的楚人们散播他们如今为什么过得这么不好的原因,是楚国被灭亡了,他们这些楚国人却冷眼旁观母国的战败,认贼作父,导致巫神对楚人失望,不愿意再庇护他们。 被这些说法哄上套的楚人还真的不少。 我成婚几年,没有一儿半女,肯定是秦国攻打楚国,我没有主动报名征兵惹怒了巫神,巫神不愿意赐福给我们。 我阿父去做徭役劳工,却活生生累死了,一定是秦国攻打我们楚国,导致本该能享受优渥的贵族公子生活的我和阿父却要为奴为仆,巫神不愿意见到我们楚国人如此奴颜婢膝的一面,才不愿意赐福庇护我阿父。 于是,楚地流传起了“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流言,发生了一桩桩楚人和秦人激情对掏的惨案。这群楚巫,受他们主人的指示,煽动迷信的楚人们搞完了事,发现秦兵依旧辣么凶残,果断溜之大吉。 然而,便是如此,也没有打消他们那颗蠢蠢欲动的,抵御大秦的心。 胡亥被处刑,恶龙现世,大秦境内各地天降异象,一路窥视着扶苏夫妇,时刻准备坑一把这秦太子夫妇的楚巫们就趁机搞了出事。 他们用巫术,引出数条大蛇,围住扶苏一行人避雨的地方。 娥羲和扶苏当时被兵卒的呼声吸引出门一看,当时见了都眼前一黑,下意识心想,我要是有李云龙的大炮,我直接一炮将这些蛇统统轰死算求! 大秦可没有热武器,就连冷武器,也不那么先进,冶铁技术已经随着娥羲拼命想苏出铁锅而慢慢改良,武器的精进也是迟早的事。 但在遇到这突然就一窝蜂涌来的-大蛇前,显然武器还没有成功精进。 娥羲刚出门,就被扶苏拉回了屋中。 毕竟,瞬息的功夫,便有两名兵卒惨死大蛇口下,强烈的血腥味在四周弥漫开来,又引来更多的大蛇。 眼见抵御蛇群的兵卒们快要抵抗不住,扶苏摁住了娥羲,自己还是没忍住,提了玄铁剑便踏出门去,亲自参与斩蛇。 这群大蛇带来的麻烦可不寻常,甚至有附近的无辜百姓都遭了殃。 但扶苏和他带到成皋的人手自己都被蛇群围困住难寻出路,遑论去解救百姓。 就在扶苏和娥羲忙着斩杀蛇群焦头烂额时。 黑云之上冷不丁冒出一条仅有红龙身形三分之一打小的幼龙,嗷嗷叫着跟红龙缠斗起来。 蛇群还在一波波地涌来,扶苏听到了幼龙的声音,没顾得上,谁知,黑云翻涌,电闪雷鸣,伴着一声幼龙的惨叫响起,暴雨遽然而至。 扶苏抬头看了一眼,只这一眼的功夫。 他身后,刚刚听到幼龙的龙吟便冲出屋子的娥羲顿时发出一声尖厉地——“胖胖儿!!!” 正亲眼目睹幼龙肚皮被火龙划开重重的一道,血肉外翻,鲜血滴落的场景。 而那红龙此刻摁着幼龙,是招招冲着弄死幼龙的想法下的手。 扶苏勃然变色,暴喝一声,“妖龙尔敢!!!” 再顾不得蛇群如何,暴怒腾升而起。 他手里的玄铁剑嗡鸣作响,竟主动挣脱扶苏飞了出去,穿梭在蛇群之间,瞬息的功夫,蛇群倒下一片。 就连剑术十分不错的虫达都看呆了。 但扶苏和娥羲都再注意不到这些,玄铁剑迅速砍完大蛇,发出剧烈地嗡鸣声,直接将扶苏和娥羲赶出蛇群,又一人往他们后脑勺重重一拍,将夫妻俩双双敲晕过去,直接扛着两人瞬息间消失在虫达等人视线范围内。 就在虫达等人还要继续抵御蛇群时,蓦地又响起两道带着怒意的龙吟声。 这两道龙吟声直接震得围上的蛇群先前有多嚣张,逃窜时便有多狼狈落魄。 但即便逃窜再快,这群被驱使而来参与围杀扶苏夫妇的大蛇也无一逃远,便纷纷腹部七寸被无形的力量震得血溅三尺倒地而亡。 蛇祸后。 一条金龙伴着一条青龙蓦地破开层层黑云,直直杀向将幼龙锤得嗷嗷直叫的红龙。 驱使大蛇的楚巫们正在得意洋洋庆功,这次秦太子必死无疑。 谁知,话音未落,一把快有个楚人高的秦剑直接破门而入,将这群楚巫挨个抹了脖子,嘲笑嬴政必定壮年丧子的那个楚巫舌头更是直接被活活割了下来,又被秦剑一剑穿破喉咙,死不瞑目。 他们到死都不知道。 杀他们的,真的,单纯只是一把剑。 剑的主人,在她杀向这群楚巫藏身的大本营前,早就被她一剑攮晕了过去。 第144章 你以为的惨叫,实际上的挑衅 娥羲一直认为,胖龙崽能成龙,是因他本身便是胖胖儿命魂之故。 但挨了一闷棍醒来,脑子里多了不少东西的娥羲,感觉心里瞬间坠下了一座重达亿万吨的矿山。 “我不是人?!” 这是个很值得纠结研讨的问题。 娥羲的认知和世界观再次得到刷新。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爪子,不敢置信,再看一眼。 一只巨大的龙头凑了过来。 吓得娥羲下意识一爪子拍了过去。 那龙倒也没傻到一直停留在原地等她揍。 “娥羲。”他无奈地开了口。 娥羲才辨认出来,这比她家小胖胖那可爱胖脑袋放大无数倍的龙头是扶苏。 说好的不信鬼神呢,怎么好像你比我更快接受从一个普通人变成一条龙的设定?难道我的猜测是对的,扶苏果然是自己不是人,所以就更忌讳旁人在他面前说这个? 但她来不及多想,黑云之后,幼龙嗷嗷叫着呼喊父亲母亲祖龙叔父姑母的龙吟声响起。 这个小胖胖,人家呼救都是叫一个家长,他打不过就将自己的家族所有长辈都喊一遍。怎么?点兵点将,点到谁谁来救胖胖大王? 但娥羲听到幼龙的呼救声,瞬间一股热血自心底翻涌上冲,直直撞击着她的脑子,属于人类的理智冷静,被怒火燃烧殆尽,只剩兽类护崽的本能。 娥羲一头蹿了出去。 扶苏落后一步,但夫妻俩几乎前后脚穿过云层,驰行千里,赶到被红龙摁着揍得一直在呼喊父亲母亲祖龙和叔父姑母们的幼龙身边。 人只能听到龙吟。 但传进二龙耳里的,却是幼龙不间断在呼叫他的救兵们,顺便挑衅恶龙的声音。 “胡亥,你这个窃运的妖龙!你等着啊,我父亲来了,一定将你扒皮抽筋!” “大秦国运皆系我身,祖龙龙气皆为我所用。”胡亥却不以为然,对幼龙的挑衅反而露出一阵轻蔑大笑,“便是祖龙复生,我也不惧,何况你那个废物父亲!” 话音落下,胡亥又往幼龙最脆弱的腹部狠狠挠上一爪子。 “嬴骕,你不是嚣张得很么,辱我肉身时那般张狂,怎么,现在狂不起来了?” 幼龙龙身血痕斑驳,已呈重伤之势,但即便被胡亥如此压制。他嘴上仍没有服软,反而继续挑衅道,“没有祖龙龙气,你用什么跟我斗!” “叔父,承认吧,我父亲是废物,你就是废物中的废物!” “哈哈。” “有祖龙龙气又如何,我的好叔父,你忘记了你被黑龙打得嗷嗷直叫的时候啦?” 胡亥被最后一句挑衅得恼羞成怒,一口烈焰喷出,直接烧在了幼龙尾巴上。 幼龙被烧得嗷嗷大叫,嘴里挑衅的话一直不断,“你这个废物,胡亥,就算你有大秦国运和祖龙龙气,你也是个废物废物废物!” 娥羲和扶苏腾云而来,见到的就是幼龙挨得越狠,骂得越多的场景。 扶苏直接上前一爪子将摁着幼龙狂揍的胡亥掀了开去。 娥羲将刚被扶苏从胡亥爪下解救出来的幼龙护在身下,一点点替他舔舐掉身上伤口,又吐出水将小龙浑身清洗一遍。 幼龙圆圆的眼睛盯着娥羲,“母亲呀。” “吾儿辛苦了。”娥羲蹭蹭他的小脑袋,“这恶龙交给为娘和你父亲,乖乖去养伤。” 幼龙昂起脑袋,“母亲,我不要啊。我回去了,你和父亲又不见了啊。” 娥羲爱怜不已地用爪子拍拍他的脑袋,转身凶光毕露,加入揍胡亥的队伍。 胡亥揍幼龙时有多嚣张,真见到了扶苏,废物是说不出口了,还手之力是一点也没有,还被揍得不断求饶,“兄长饶命!嫂嫂饶命!我只是跟大侄儿闹着玩的,我是他亲叔父,我怎么会真伤他呢?” “谁是你兄长?” 娥羲冷哼一声,一爪子重重拍在他腹部刚刚被扶苏挠出的一道深又长的血痕上。 “怎么还有两幅面孔呢?胡亥弟弟。刚刚你试图拔掉吾儿逆鳞时可不是这语气啊。” 那是胡亥以为祖龙都被他镇住了,扶苏这群兄弟自然也不可能被压制得已经半残的幼龙唤醒。 谁知道,他还是高兴太早了,金龙夫妇竟真叫幼龙唤醒了。 金龙本身便是祖龙诸子里继承了祖龙最多神通的一个儿子,天生神力,他随意一拍,相当于其他兄弟合力一击。 胡亥嘴上挑衅得厉害,但也知道自己当初暗算设计祖龙镇压金龙夫妇,才能在祖龙病重时成功窃运而上,镇父杀兄。 但如今金龙重现,胡亥身上那已被黑龙身上的强汉国运镇压得削弱七分的大秦国运和祖龙龙气,还能护胡亥这‘秦天子’一命已经不错了,胡亥挨揍这事,还真就没办法拦住了。 扶苏和娥羲知道胡亥这次被唤醒,乃是他肉身被祖龙下令斩杀之故,夫妇二人头碰头一合计,顿时有了办法,便将胡亥摁到咸阳城往北行数百里的九巍山后的一处偌大山谷中。 幼龙自己在那抹着泪水撒娇,撒了一半发现父母摁着胡亥跑了。他立刻迭声喊着父亲母亲,要跟在父母身边。 金龙摁着恶龙,回过头就给了幼龙一尾巴。 幼龙是被金龙的威压分出的一道虚影生生给压回肉身养伤的。 一月间,他每每想趁嬴骕睡觉时出去溜达,刚从小胖子体内爬出,走到门口就跟盘踞在章台宫上方的金龙虚影来个死亡对视。 “吾儿,这是想去何处啊?” 龙崽顿时瞪圆了眼睛:“我梦游了父亲,我现在回去养伤了啊。” 混账胖孙安分了一个月,那混账程度比之有上无下的命魂没有到处溜达,始皇帝稀奇之余,还召见了张莆。 张莆给的解释是,血脉压制。 金龙虚影守在章台宫,不仅试图逃出来骚扰始皇帝祖孙的恶龙没得逞,就连察觉到咸阳城龙气重新浓郁,大秦不断泄流的国运疑似被重新聚集,胡亥和幼龙的口中的汉朝黑龙都没忍住分出一缕虚影来探了个虚实。 谁知,黑龙虚影还没进咸阳,便被金龙虚影一尾巴扫得飞出去老远。 这甚至算不上黑龙和金龙本体的初次交手。 第145章 吃饭睡觉揍胡亥 扶苏和娥羲将胡亥拉到九巍山山谷中暴揍一顿后,由扶苏收拾胡亥,娥羲则先行回到成皋,解决蛇祸给百姓们带来的遗留祸患——被糟蹋的农作物庄稼,和因蛇重伤的那些百姓。 死去的百姓,娥羲就没办法让他们死而复生了。 她的龙涎能令枯木回春,救治凡人伤病,倒也没有逆天到能改变生死纲常。 娥羲回到成皋,不过片刻的功夫。有龙现世的消息,闹腾了这么一出,也算是在整个大秦都传开了。 青龙骤然出现在成皋境内,刚被蛇群闹得人心惶惶的百姓们一见青龙的身影穿梭在云层间,在此期间,云层洒下的一阵雨滴令被蛇群出现糟蹋的庄稼农作物恢复如初,甚至看着比遇到蛇群之前长势还好些,几乎瞬间便信奉这龙是来给他们赐福的,是祥瑞的。 成皋城守已经顾不得秦太子最厌恶装神弄鬼迷信仙神之说的传闻,这位比洛阳守还离谱,直接带着全城百姓跪在空旷地上,求神龙赐福。 当然,这点离谱也可能是因为成皋不久前才经历过蛇祸的缘故。 青龙这会儿兽性的本能压制住人性的一面,发出一声龙吟,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地的一城百姓,她扭头钻进了云层之中。 那阵洒在田地里的雨滴降到了满城百姓的身上。 被雨淋到的百姓还没多感受一会水滴的湿意便察觉到了身体的变化,喜不自胜地大喊:“多谢龙神赐福!多谢龙神赐福!” 本就身体不错的成皋守更是感到自己此刻身体强健得能一口气拉走十匹耕牛。他何其敏锐,当即下令:“快!将各家的老人、病人和残疾弱小都带出来,一起接受龙神的赐福!” 青龙在成皋上空盘旋了好一会儿,还去到先前避雨的屋舍附近,将跟着扶苏来的,抵御大蛇受伤了的兵卒们一并给治愈了。 在韩容、苟朱等人有点震惊但正在慢慢习惯的眼神里,玄铁剑锵一下飞了出去。 青龙降雨,扶苏这把剑比兵卒和韩容等人还享受,甚至美美挽了个剑花。 扶苏最忠心的臣子,他曾经的客卿,韩容,震惊,但不得不接受秦太子这把剑,在真龙现世后,一下就有了自己的思想的事实。 毕竟,当日玄铁剑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将秦太子夫妇敲晕抗走的。 韩容很恭敬地喊了一声玄铁剑:“灵剑大人,臣请您行行好,将我们太子和太子妃殿下找回来吧?” 玄铁剑不会说话,玄铁剑也没搭理他,挽完剑花,就又飞回了屋中。 韩容:“......” 青龙降雨后,便离开了成皋,回到九巍山。 胡亥这会儿被扶苏锤得几乎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但他就是难杀,他烧幼龙尾巴,扶苏也吐火烧他的尾巴,这火的威力比胡亥的还更趋近祖龙的真火,烧得胡亥一阵酸爽,哀嚎声响彻整个山谷,也扰得咸阳城百姓们吃不好睡不好,纷纷感慨。 “这倒霉红龙,好死不死,欺负了人家的娃儿,这不,被捆起来揍了这么多日,还没个消停。”说完还教导自家年轻人,看见没有,这就是恃强凌弱,容易得到的‘福报’,打了小的,来了大的。 但这些百姓们可不知道。 就胡亥窃运化龙,镇父杀兄,屠戮百姓等数之不尽的累累恶行。 扶苏本是要将他困杀于九巍山,剥皮抽筋以报过去血仇的。谁知,每每胡亥命悬一线时,总有一道无形的力量在阻拦他和娥羲下手。 胡亥死不成,被揍得也说不出挑衅的话来。 他先前是想拔了幼龙逆鳞却没能成功,扶苏直接摁着他,让娥羲下手,将胡亥的逆鳞给拔了。 什么龙之逆鳞,触之必死。 胡亥被扶苏压制得连顶嘴的机会都没有。 但杀也杀不掉他,就很恶心了。 “不管他怎么登位的。”扶苏喟叹一声,道,“看来大道是承认他秦天子的身份的。天要护他,纵然我们,也不能耐他如何。” 娥羲听到丈夫这么说,就想起来后世有些学术,扯出来胡亥登基的合法性,没忍住嗤笑一声。 她骂了句,“狗屁大道,是非不分,护这样的东西。” 话音刚落,一道天雷直冲青龙劈下。 这天雷来得突然,说劈就劈,半分预兆都没有,好在金龙眼疾手快叼着怒气腾腾的妻子尾巴,及时将其拖开。 娥羲给气笑了,这道天雷不劈还好,一劈下来,她就停不下来了,偏要挑衅:“我说的不是实话吗?怎么啦,恼羞成怒来劈我啦?” 话音落下,又是几道天雷劈下。 还是目标精准,指着青龙劈的。 娥羲躲了几下,突然往胡亥身边跑,骂一句大道,天雷劈一下。 胡亥这会才被拔掉了逆鳞,痛得爬都爬不起来,只能盘在原地,硬生生挨了这几道雷。 娥羲发现这雷也不避开胡亥,顿时这挑衅就变了味,不仅自己骂,她还拽着扶苏一起惹,以至于雷的威力也越来越大。 胡亥被劈了少说也有三四个时辰。 但他这样都还留着一口气,哎,就是死不了,娥羲也服气了。 “他既然死不了,难道我们要一直留在这里耗着吗?”娥羲就问了丈夫一句。 扶苏道,“他还没这么重要。” 胡亥确实远远没这么重要。 但扶苏也绝不会轻饶了他,叫他成功逃脱,寻地养伤,来日又寻到卷土重来祸害大秦的机会。 二龙将九巍山的动静闹得不小,又防止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百姓闯进山中被胡亥嚼吧嚼吧吞了,离开前,夫妻俩交头接耳一阵商议过后,决定金龙留下两道虚影分别守在九巍山与章台宫。 胡亥这被锤得只剩一口气看似翻不出什么大波浪的模样,他们虽然不能一直守在这里,但也不能放松警惕。 但扶苏和娥羲回到成皋后,凑在一起,研究了一下他们脑子里多出来的新东西,哎呀,不信,还是好气,于是消停两日,刚让韩容他们有点失而复得的幸福感,又双双关门睡觉揍胡亥去了。 第146章 玄铁剑!妈妈的故事! 揍完了妄图搞事的恶龙胡亥。 娥羲和扶苏回到成皋,才有空暇复盘蛇祸后发生的事。 扶苏的玄铁剑! 一切都源由玄铁剑突然自己创出去创倒一片大蛇。 往他二人头上敲了一闷棍的也是那玄铁剑。 但娥羲并没有纠结多久,扶苏便老实交代,不是,跟她娓娓道来了他幼时发生事情。 扶苏先铺了个垫,“攻打新野时,当地的贵族景詹,欲将其女景兰进献与我。” 娥羲道,“此事良人不是已经说过了么?” 不止扶苏回到咸阳后同娥羲说起过此事,就连王翦都跟娥羲讲过。 娥羲当时信了扶苏的邪,只觉得这是个装神弄鬼的故事。 但扶苏今日却旧事重提。 娥羲愕然,“莫非那事并非是装神弄鬼?” 扶苏如今再回想起此事,还是忍不住嗤笑一声,但他回答妻子的声音仍然温和,“自然不是装神弄鬼。” 他沉默一阵,道:“楚国贵族为讨好楚王,会挑选出一个家族中最貌美的女孩,从小将其照着公主琼的脾性举止培养。” 娥羲疑惑道,“这是为何?难道他们想给君父送第二个——?” 话音落下,她敏锐地意识到不对劲。 公主琼可是扶苏阿母。 扶苏虽然习惯性跟始皇帝顶嘴抬杠对着干,但他绝对是个孝顺的儿子,这一点毋庸置疑。 难道就像赵姬一样? 扶苏尽管不理解并强烈不赞同他大母为嫪毐生下那两个孩子的举止,但相比较未曾谋面,但抛下他阿父和大母自己回国的大父,他显然更倾向感情更深的大母。 但公主琼显然跟秦王子楚的情况大不相同。 娥羲尚未开口,就听到了下一句,“公主琼生而体弱,被楚巫断言活不过十岁。但彼时的楚王后深爱其女,无法接受丧女之痛,于是便有楚巫为讨好楚王后献上一巫术。” 扶苏语气很淡,轻飘飘地,仿佛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一样,“取百名童女血化作阵法,可将濒死之人的魂拘在阵中蕴养一段时日后,将其送入楚巫为其选定的百名童女中最适宜容纳其的一具新的身体中,是为续命重生。” 娥羲听完,震惊半晌,只感到这个法子是真的残忍,也是真的离谱,“这是续命重生,真的不是夺舍吗?” 扶苏转过目光,深深地凝视着她,“娥羲,你说得不错,这个巫术,确实名为夺舍。” “楚国的公主琼,在赴秦前曾大病一场,在其病重时,曾长达三月不见人。” “自那时起,便有楚国贵族为了他们的地位和势力,开始培养起家中的女儿。” 娥羲沉默半晌,根据扶苏的反应,她下意识猜道,“所以,公主琼,是夺舍了,阿母么?” “娥羲,你确实是一如既往的聪慧。”扶苏夸赞了她,但脸上的神情并不轻松。 娥羲猜中了,他也不吊她的胃口。 “我阿母,公主媖,是第一批被选中的童女。” 他语气更淡了,“可惜她命不好,没有一个做王后的阿母,又正好赶在和公主琼同月出生,却有着公主琼嫉妒不已的强健体魄。” “公主琼,向楚王后及楚巫指名,一定要我阿母的身体。” 娥羲就跟着听了一段,怎么说呢,也算是始皇帝为何十四岁便有长子扶苏的原因了。 芈媖母亲不受宠爱,没有一奶同胞的兄弟,深受芈琼的忌恨,在楚王宫的处境并不好。但她并不是一个那种逆来顺受的性子。 知道自己作为公主,却同样被选为童女,不仅要被放血,甚至连自己的身体也要被迫拱手相让后,芈媖在某一日深夜,带着自己知道的一个秘密找到了公子负刍。 这个秘密,牵涉王室丑闻。 但对不甘心只做一名普通公子的负刍来说,足够打击他的对手——悍、犹两兄弟了。 不得不说,负刍,从小就是个搞自己人的高手,外战拉胯得一批,搞内斗,从来没输过的。 他怎么在楚王面前操作的,芈媖并不知情,但不久后,楚王准备派出入秦的公主名单里,就从病弱的芈琼换成了芈媖的名字。 是的。 对于彼时的芈媖来说,最好的破局之法,惟有离楚。 她不在乎刚刚登位不久的秦王政是否是某位权臣的傀儡,也不在乎去到秦国一个人不生地不熟的地方,之后的日子不一定能比在楚王宫时好。 但芈媖知道,芈琼是不可能嫁到秦国,尤其是嫁给秦王的。 她和她的某位兄长,从小便有着超脱寻常的关系,以至于对方心甘情愿跟在悍和犹身后摇尾乞怜,甚至娶的妻子都是芈琼替他选定的人选。 芈媖入秦的消息传出后,一方欢喜各方忧。 但她千算万算也没算到。 负刍靠谱,只靠谱了那么一会,他得意洋洋带着芈琼的丑闻去楚王面前告状时,没想到,王后李嫣正在帘后,听完了负刍背刺芈媖全程。 李嫣也是个很有决断的人,第二日芈琼便‘病死’了。 所谓的丑闻,抵不过生死带来的冲击。 但芈琼的‘死’,并非结束,李嫣的后招在于,她后来缠着楚王将入秦的名字依旧换回了—— 芈、琼。 芈媖还是没能躲过日常出入芈琼寝宫的一批楚巫。 在李嫣的安排下,这批楚巫均以宫人的名义,跟着顶着芈琼名字的芈媖去到了秦国。 但去到秦国后,远离了楚王夫妇的控制,也不是没有反水倒戈的楚巫。 有一位年迈的楚巫 ,便私下告知了芈媖一个法子。 秦王政有真龙之气,若她能抢在楚巫们将芈琼的魂魄钉入她体内前,抢先怀上秦王政的子嗣,体内有龙气庇佑,似芈琼此等以巫术邪法庇护下来的魂灵自然不能夺舍成功。 芈媖见到秦王政,只有一个想法:这个秦国我来都来了,那么,我一定要活下去。 她踏进咸阳宫后,就比一同嫁进秦国的齐、魏各国公主更舍得下面子,一面联络昌平君,一面讨好尚未病逝的华阳太后。 在秦国的楚系势力的推动下,和芈媖自己努力的孩子老天赏饭吃,秦王政确实多注意了几眼这个有点姿色,还有点狗胆的楚国公主。 第147章 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 “很快,阿母便怀上了我。” 扶苏说起这些事,并不觉得有多难以为情或者羞涩。 娥羲呆呆地听到后面,“但楚巫们还是想出了新的手段,她们日日炖上一碗不知用了什么东西熬成的离魂汤给阿母服下,强行将芈琼送进阿母体内。” 芈媖察觉后,曾向以为当真人品十分正直的昌平君求助。 昌平君怎么和楚巫们说的,芈媖并没有听见,但在扶苏降生前,楚巫们没有再为芈琼安魂而给芈媖灌下各种奇奇怪怪的汤水。 但后来芈媖才知道,昌平君看重的只是,她腹中流淌着楚国血脉的未来秦王长子。 知道连昌平君都靠不住,更何况尚且要为吕不韦等人掣肘的少年秦王。 芈媖咬咬牙,在生下扶苏后,干了件令楚巫们始料未及的事。 她抱着刚刚满月不久的扶苏,背刺了华阳太后和昌平君,求见了当时的王太后赵姬。 芈媖生下扶苏时,秦王已经登位一年有余,然而在一众大臣眼里,这个年轻的王上似乎还是个孩子。 才四十来岁的王翦在参加朝议时,就是那个经常浑水摸鱼,把秦王政当小孩糊弄的摆烂大臣。 你说巧不巧,秦王没亲政,无聊的时候,也喜欢观察他的大臣们。 这一观察,看到了王翦这个平日里存在感并不高的武将,偶尔在一些大臣谄媚吹捧吕不韦时,还敢偷偷翻白眼。 秦王一看就乐了。 这个王翦有点意思。 但王翦面上可不会得罪吕不韦这些人,他场面话说得很漂亮。 你说他头铁嘛,他好像又怂怂的,表现得一副自己除了打仗什么事都糊弄不明白,吕不韦也不敢重用这么个人物,你也不知道哪天就被这么个粗心大意的人物坑到坑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吕不韦和秦王政在某一刻对王翦的看法是达到了高度的共识的。 但不站队的王翦没入吕不韦的眼,在秦国很长一段时间实在是没有仗打,没有兵练,也没有事可以做的挂职赋闲状态。 但秦王一露出寡人受不了了寡人要亲政寡人要干死吕不韦这个大魔王的意思,透明人王翦就冒了出来,王上,臣跟着您干啊,您指哪里臣打哪里啊! 当然,彼时年轻气盛的秦王政还没有意识到他和王翦未来会有多深的缘分。 他虽然称吕不韦为亚父,但满脑子都挤满了寡人早晚弄死你这个老毕登的念头。一时间也没空搭理后宫的那群夫人又在怎么争风吃醋,怎么排挤他最喜爱的狗公主,不是,芈夫人。 只能说,芈媖也是了解秦王,她干不过楚巫的邪术,可不代表干不过魏姬这种典型眼高手低偏偏心比天高的蠢货。 意识到华阳太后和昌平君都不靠谱后,她果断献祭了胖儿子扶苏,一点都不贪恋秦王长子的抚养权,给自己找了个更稳妥的靠山。 赵姬还是很喜爱宛若她好大儿嬴政翻版的小孙孙的。 扶苏就比他儿子胖嬴骕聪明多了,脾气也好很多了,跟着芈媖很好养,跟着赵姬也很好养。秦王被吕不韦气得想死,想发泄了将才几个月大的大儿子拎去章台宫玩弄,扶苏也好脾气地受着。 芈媖呢。 要不是楚巫动手得快,导致芈媖最终被芈琼夺舍成功,芈媖能将秦王后宫杀得只剩她一个人。 魏姬能在同时入秦的这批秦王妃妾中成功活下来,全靠她腹中还没出生的将闾。 赵姬无所谓儿子妃妾之间的斗争,但设计孙辈,还是会出手干涉一下的。 但没怀孕的那些夫人,惹过芈媖,还诅咒过她儿子的,就被芈媖收拾得一直老实到扶苏长大,他的妻子接管宫务,新的‘芈琼’出现了。 魏姬忌恨芈夫人多年,当然是个人恩怨,跟秦王宠爱有什么关系。 不过,她忌恨芈媖,却忍不住效仿对方。 她克扣扶苏贪污东西被秦王警告后死性不改继续多年,毕竟是有芈夫人这个前辈珠玉在前。 芈媖给秦王管后宫那半年,得罪过她的,过得那叫一个死去活来,水深火热。 她也不是克扣人家东西,都是本该一月领一次的好东西,别人都能正常领到,这些人只能半年一起领,找秦王告状嘛,秦王天天也很烦啊,就问,你东西少没少,得到没有?得到了没少就少来烦寡人,滚。 这些人以为芈媖已经够狠了,结果魏姬更离谱,好歹芈媖只是延迟发放不是不发,魏姬直接统统代为给她们享用了!这些人跟她也无冤无仇! 哎,经历过更离谱的,遇到娥羲这个‘芈夫人''二号,你不得罪我我还是很公平公正的,你得罪了你就等着被我阴死吧。竟然觉得原来温柔善良的定义竟然如此简单。 不过,这是多年后的事了。 在当下,夫人们被收拾得对芈媖是忌恨又惧怕。 然而芈媖整完了‘情敌’,自然也没有做待宰的羔羊,将自己在秦王宫奋斗出来的‘大好江山’留给芈琼捡现成。 何况她更知道,一旦芈琼接受不能再回楚国的现世,她必然不会喜爱,真心对待扶苏这个旁人生的‘孽种’,她会想办法生下一个自己的亲生骨肉,将所有的资源悉数培养到对方身上。 芈媖狠下心肠,自己给自己灌了一碗毒药,虽不致命,但足够伤身,胞宫受损,难育子嗣。 人被逼到绝境是会发疯的。 芈媖便是如此,既然楚巫一定不让她活,那芈琼也休想活得畅快恣意。 她灌完毒药,还找到秦王,将楚国辛辛苦苦为芈琼铺的路砍断,表示自己不叫芈琼,芈琼是个极其卑劣无耻阴狠恶毒的人。 所以,芈琼成功夺舍后,没熬多久便因给力的扶苏成功被秦王识破,她后来便‘病重’了,死得也很快,帮她做事的楚巫悉数被下令腰斩。 芈琼唯一没有料到,很多年过去,昌平君等人再怎么洗脑也没将扶苏心里的芈媖洗去。 第148章 “拿起你的剑,杀了这个妖孽。” 芈媖被夺舍成功时,扶苏已经会简单地喊阿母了。 但当时的芈琼并不知道,年幼的扶苏,就像十几年后,他那实心的胖儿子一般,神魂不稳,命魂会到处溜达。 娥羲原本也不知道,但是她现在知道了。 她的猜测果然没有错。 娥羲越想越觉得有点不不对劲,她幽幽望着丈夫,开始翻旧账:“良人不信鬼神之说,好理直气壮啊。良人对我家小胖胖喊打喊杀的时候,到底是真的想杀胖胖,还是自己做贼心虚呢?” “......” 扶苏一阵沉默,但他已经学精了,不仅没有被娥羲套路到,还气定神闲地反问了一句:“娥羲,我已经没有什么秘密瞒着你了,你呢,你可有什么秘密该同我坦诚的?” 娥羲一噎:“......” 娥羲当然有秘密,她一直也没打算坦诚的秘密。 但,娥羲发现,她的秘密好像也颠覆了她一直以来的认知。 所谓的灵泉,所谓的系统空间,所谓的交易所,是假的,都是假的! 羊毛出在羊身上。 灵泉非灵泉,乃青龙龙涎也! 所谓的系统空间,是青龙被镇压前,留给年幼龙崽的‘遗产’。 交易所就不说了,全是青龙凭自己的一己之力搜刮来的各种好东西给小崽子做的玩具,希望幼龙每天都能刷到惊喜。 但青龙一切都准备好了,就是忘记交代幼崽,胖胖儿,母亲给你留了很丰厚一笔遗产。以至于,这‘遗产’最后还是留给了新生的她自己享用。 彼时的娥羲还觉得自己绑定了个无辜迷路小系统,美滋滋啊美滋滋。 焉知...... 但娥羲都有了青龙的记忆,扶苏显然不会没有。 见娥羲眼珠子转了转,半晌就是不开口。 他脸上露出个笑容,一下就猜出来了,“你那些稀奇古怪的法子,还有蝦,都是你当初给骕儿留的芥子空间里的东西吧。” 啊这还真的是。 别说蝦了,就连那些粮食都是青龙担心胖崽没了父母护着,容易被黑龙嚼吧嚼吧吞掉给辛辛苦苦存在芥子空间,给她时时刻刻有被逼着改吃素风险的胖崽留的食物。 能不多才怪。 当然,娥羲下意识想狡辩。 扶苏道:“那蝦还是我陪你一道用捞进去的,娥羲,你能骗骗旁人,还要骗我吗?” 娥羲心知狡辩不了了,秘密也藏不住了,幽幽道:“我也是这辈子才得到的啊。” “....不说多的,上辈子,过得那么苦,我要是有我还能不拿出来改善生活,以至于咱们最后都活生生饿死,死后尸首被人架锅一起给煮了吗?” 扶苏:“......” 看吧,说到难回答的话题,他也一样,不吭声了。 娥羲收起逐渐游移走远的思绪,回过神来,继续催丈夫讲芈琼的事。 她这可不是八卦,是合理的关心丈夫的童年生活。 娥羲由衷道:“我幼时那么能闹腾的,日子过得都没有良人这般精彩纷呈。” 扶苏信了她的邪。 他可不炖丹药,烧人家屋舍,逼得好好一个方士改行去行医。 不过,虽然歪了一会儿话题,但扶苏还是跟妻子讲起了芈媖被夺舍成功后的事。 被芈琼的魂挤出体外后,扶苏便将芈媖的魂藏进了自己的梦里。 芈媖在梦里,反复对扶苏强调,他阿母叫芈媖,不叫芈琼,让他不要认贼作母。 扶苏对此记忆深刻,不敢忘怀。 但芈媖在梦里陪伴他的日子也好景不长。 不久,她便为扶苏挡了一灾,自己钻进秦王政赠给长子的满月礼玄铁剑中,从此开启了作为扶苏佩剑的新生。 玄铁剑,是扶苏阿母,芈媖! 娥羲听到这里,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要被彻底刷新,但是在一件件更离谱的事情发生后,接受自己丈夫的亲娘变成了一把剑这件事,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 娥羲消化了片刻这个事实,扶苏缓了一阵,继续讲起他阿母入剑后,芈琼的死。 芈琼事败,或者说,华阳太后死了,秦王宫的楚国势力被揽权的吕不韦趁机打着为秦王好的名义清洗了一遍,无数曾经见证子楚认华阳为母的老人在这次清洗中跟着华阳太后一并到地下去见秦王柱和秦王子楚去了。 秦王对外宣布芈夫人病重,实则将芈琼囚禁了起来。 “扶苏。” 路都走不稳的扶苏,在只有秦王、芈琼和他在内的三个人的望夷宫东殿中,被年轻的父亲沉声喝斥,“拿起你的剑,杀了这个妖孽。” 娥羲听到这,顿时就精神了。 果然! 更离谱的事情发生了! 年轻气盛的秦王政,命令不到两岁的扶苏,提剑,杀了芈琼。 “那——良人后来拿起剑,杀了那个夺了阿母身体的芈琼吗?” 娥羲问了一句。 扶苏紧抿着唇。 沉默许久。 娥羲就被他诡异的沉默给弄着急了。 “良人快说啊,您有没有听君父的,将剑拿起来,杀了那个夺舍阿母的人?” 然而,扶苏却在这时,有意卖了个关子,道,“我忘了。” 娥羲拳头都捏紧了,想捶关键时刻吊她胃口的丈夫:“我不信啊。” “你不信我也没有办法,我是真的忘记了。”扶苏语气无奈。 娥羲顿时用脑袋顶了他肩胛骨一下。 扶苏由着她顶,嘴上哈哈笑道,“你真是跟咱们胖儿一个脾性。” 夫妻俩一阵闹腾。 但娥羲冷静下来,仔细想想,扶苏的沉默,或者,不愿意开口,多多少少是有点原因的。 在主动交代自己幼时的经历时,扶苏在娥羲,哪怕在胖儿子面前的形象都是正面的,从小就是个三观正人品好的好娃娃。 但他不到两岁,却能抱起十五岁的娥羲都要费些力气的玄铁剑。 而且,在这时候,还是秦王的始皇帝还命扶苏亲自动手杀了芈琼。 那么,扶苏到底是杀了,还是没杀呢? 真杀了,还是捅人捅了一半没力气了,后半程由秦王亲自代劳,将夺舍的芈琼给干掉了? 第149章 杀母,护子,折剑 “我杀了她。” 扶苏的语气很平静。 就像在说,他昨日吃了什么,他觉得那东西好不好吃一样。 娥羲听到这个回答,瞬间惊讶地瞪大双眼。 她印象里,初见,或者是新婚里的扶苏,一看就不像幼时会干如此凶残的一件事的人。 扶苏听她这么说,只能苦笑一声,“娥羲,你是不是很惊讶,我才那么大点,就会杀人了?” 实话实说,娥羲确实很惊讶。 但她想了想,却又十分理解扶苏,“阿母被夺舍,那芈琼虽顶着阿母的皮囊,终归到底,于良人有着杀母之仇,良人所为,并无不妥。” 所谓凶残,那也是要看是什么性质。 杀母之仇,平心而论,便是娥羲处在扶苏的立场上,也绝不会手软。 扶苏翕动嘴唇,最后也没有说出什么。 其实扶苏心中很清楚,杀芈琼,先是他阿母自己的选择。 即便天生神力,扶苏平时举起玄铁剑远没有那日那般轻松。 年幼的扶苏懵懵懂懂,但不妨碍他很快明白阿母的意思。 他抬起剑,对准瞪大眼睛,满脸惊骇的芈琼。 在那之前,芈琼已经口不择言地骂了很久秦王政,骂他是个虎狼残暴之君,秦国在他的治理之下总有一日会走向灭亡之路。 不过,她虽然骂得很畅快淋漓,但秦王政始终连一个正眼都没有她。 芈琼骂着骂着,没招了,又试图搬出阿母的身份,冒充芈媖诱哄扶苏。 秦王政没耐心了,直接将玄铁剑提起塞到扶苏手里,“扶苏,你是寡人的长子,秦国的长公子,怎可面对杀母仇人唯唯诺诺?” “寡人命你,将那个聒噪不休的贱妇杀了。” 扶苏没有立即动手。 他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呆呆地望着父亲。 “阿父。” 秦王满脸冷酷:“有寡人在,你怕个甚?” 芈琼尖声道:“不,扶苏,你不能如此对我,我可是你阿母!” 扶苏顿时捏紧剑柄,扭过头去,他死死盯着芈琼,满脸仇视:“你不是我阿母!” 话音落下,他攥紧手里的玄铁剑就刺向芈琼。 按理说,以芈琼的身高,不,芈媖生下扶苏后也快要到秦王肩膀往上的身高。扶苏那么小小一团,根本做不到将剑刺进能要她性命的要害处才对。 但扶苏矮,玄铁剑却长。 更何况,殿中还有第三人。 芈琼爬起来就要往殿外跑,秦王一脚将她踹了回去。 后者捂着心口匍匐倒地,到底是常年娇生惯养的公主,这窝心的疼痛感自然承受不住。 她没来得及爬起来,扶苏拖着玄铁剑,踉踉跄跄地迈着小短腿上前,猛地一剑刺进了芈琼胸口。 芈琼被一剑穿胸,目眦欲裂。 失去气息前,她表情狰狞,盯着扶苏,嘴唇翕动。 但她说的什么话,扶苏也没听清,手里的剑就哐当一声坠地。 他扭头奔向秦王,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阿父。” 他还说不连串一句话。 但秦王已经明白大儿子的意思了。 “扶苏,眼泪收起来,没有阿母便没有了。”秦王伸出手,将他举了起来,“你是寡人的长子。” 秦王在儿女面前,并不算慈父的形象,但对一众公子和公主们,也没有严苛到哪里去。 惟有扶苏,从芈媖死后,在芈琼手里渡了几个月的劫,便被王太后赵姬接手。 八岁的他,又亲眼目睹父亲摔死了大母和嫪毐所生的那两个他不知道该不该喊‘叔父’的男婴。 嫪毐事败伏诛,赵姬迁居培阳宫,扶苏见证了一出出闹剧后,跟着父亲回了咸阳宫。 不过他显然不太会安慰人,对父亲说,“阿父,虽然你杀了那两位,呃,儿不知道该不该叫叔父的,但大母都很大度地原谅了杀了亲阿母的儿,怎么会不原谅她如今剩下唯一的儿子您呢?” 扶苏这一句话,初次显露头铁风范,把准备亲自将大儿子带在身边教导的秦王气得,直接将他扔去各宫夫人处辗转小半年,最后才正式明面上独居望夷宫。 当然,这个所谓的独居说到底其实也很扯淡。 扶苏日常学习是跟着秦王在章台宫的,起居也成了一月里二十五日住章台,余下时日回望夷宫。 但扶苏跟着秦王住这件事吧,也一点不影响秦王宠幸妃妾。 秦王宠幸妃妾基本不在对方寝宫留宿,速去速回,还能在前殿加个班,加完班回内殿,再教训一顿熬夜不睡偷偷将蜜饵藏起来吃的大儿子。 不过,这些父子间的糗事,扶苏便没有跟妻子多提。 他话音一转,扯回了新野景家人献美一事。 “芈琼的确夺舍成功了,景家人养的楚巫颇有几分能耐。可惜,她还是一如既往地蠢,以为十几年过去了,我便记不得幼时的事情了——”扶苏十分厌恶芈琼,这次没有多说什么,意简言骇,干脆利落:“我能杀她第一次,便能用玄铁剑,杀她第二次。”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转向被放在剑架之上,没有半分动静的玄铁剑,微微柔和,“如此,也算是阿母她,亲自为自己报了两次,被夺舍害命之仇。” “即便入了剑,阿母也很爱良人啊。”娥羲看了眼剑架,沉默一阵,忽然道:“良人将阿母给了胖胖时,阿母应当也很痛心,所以最后才在胖胖被刘邦的大军围剿射杀后主动折剑吧。” 扶苏唇瓣紧抿,神色阴沉。 哎呀。 不好! 踩到雷点了! “还是揍一顿胡亥出出气吧。”娥羲见他一下就不高兴了,不仅没有戳到丈夫痛脚的心虚,反而‘微笑’着提议。 扶苏想了想,这个提议很好,不高兴了,揍一顿胡亥出出气就是了。 不过娥羲起身又将剑捧到了怀里,还煞有介事地问了一句,“阿母,我们去揍胡亥,你要不要陪我们一起去看看那小畜生怎么被我和良人揍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啊?” 玄铁剑一下就有反应了,轻轻拍了拍娥羲,又飞出去,重重地敲了一下扶苏的脑袋。 扶苏:“?” 第150章 偷偷打个酱油的汉高祖黑龙 娥羲一下就乐了。 不过她好歹也顾忌扶苏最要面子,没有笑出声。 夫妻俩就带着玄铁剑一道关门睡觉,命魂出窍去九巍山揍胡亥。 金龙和青龙将被揍得进气多出气少的胡亥往山谷里一扔就离开了 。胡亥原本还心存侥幸,伤势稍好一些爬起来就想逃离咸阳这个可怕的地方,以后再也不回大秦了。谁知,扶苏和娥羲就防着他这一手,特意放了金龙虚影,在胡亥一有逃窜出谷的动作,就现身,一尾巴将胡亥扫了回去。 胡亥龙身在山谷里不知砸出多深的坑。 地面又是一阵晃动。 大秦境内,其他地方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只有离得最近的咸阳,三不五时感受到一阵强烈的晃动感。 偶尔还伴着恶龙被揍得悲鸣不已的哀嚎声。 在始皇帝下令前去查看时,也有不少胆大包天的百姓,或者说是方士,去寻龙。 龙的血肉都是好东西。 只要他们够大胆,自然是先出手的先享受。 但九巍山这个地方有龙,人都能闻到味道出来,自然也会有无数不要命的野禽猛兽四聚而来,看看能不能在三龙打架时捡个漏。 人和豺狼虎豹等猛兽相比,谁更凶残? 答案几乎是摆明的。 扶苏听到一声声惨叫,就停了下来,往山谷外看去。 娥羲摁住他,“良人,你继续,我和阿母去看看。” 话音落下,青龙将自己缩小成寻常青蛇的身形缠在玄铁剑剑柄上,玄铁剑唰地一下就飞了出去。 扶苏的视线还紧随着母亲和妻子离去的方向。 被揍得惨叫不已的恶龙刚要抬头,就被金龙一爪子重新将脑袋按进坑里去。 扶苏问他,“胡亥,还敢探出头来?是为兄只顾着百姓死活,揍你揍轻了啊。” 胡亥:“......” 胡亥挨揍的地方都被摁得成了一个巨坑,地面不断下陷,夹在两座九巍山深处的两座陡峭的岩峰间,形成了一个后天的悬崖。 三龙齐聚在山崖底。 此刻的胡亥龙角都被掰断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方,看着很是凄惨,却不敢吭一声。 他一开口,就又要挨揍,明明脾气很好的扶苏,温温和和地对他说:“你说话,你嫂嫂不喜欢听,闭嘴。”下手却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就算胡亥不服气,也被揍得发不出声。 娥羲和玄铁剑这时已经出了九巍山山谷。 野兽和人的搏斗还是热闹。 人手里有柴刀青铜剑的。野兽没有那么多武器,但他们的爪子十分锋利,甚至还亮出獠牙。 搏斗撕扯之间,人不注意,便被猛兽活活咬下一块生肉,鲜血横流时发出一声惨叫。 青蛇和剑就狗狗祟祟地窝在草丛里看戏,根本不像当时义正言辞地跟扶苏说的那样,出来为大秦百姓伸张正义。 娥羲一边看戏一边跟剑嘟嘟囔囔:“这些人就是贪心作祟,非要来冒这个险,阿母,咱们就在这里看着啊。我看那些人还是不知道痛,等他们被揍醒了,咱们再去将那几头老虎赶走。” 剑不会说话,剑一味跟着娥羲看热闹。 这么多年跟着棒槌儿子,真是受苦了,看热闹都不知道看,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多正义感,他阿父也不像什么好东西的样子。 不过娥羲看热闹时,不知从哪里梭过来一条通体乌黑的蛇,试图往娥羲身边凑。 娥羲一尾巴甩了过去,那蛇还贼心不死,反而还朝娥羲嘶嘶了两声。 “......” 娥羲也是遇到了。 活了这么久,竟然被一条黑蛇耍流氓了。 她顿时将身形变得更大些,如寻常蟒蛇一般,直接追着出门在外见到一条美女蛇就乱调戏的死黑蛇跑。 那黑蛇看到身形小巧的青蛇瞬间变得比他身形大上无数倍,整条蛇都傻眼了,顿时扭头嗖嗖梭远,生怕跑慢了被青蟒嚼吧嚼吧给吞食了。 “等等,师兄你看,那是什么东西?” 一阵惊呼声响起。 “这些虎狼都没收拾完,又来了这么一条大蛇,今日这山,咱们一定要进去吗?” 娥羲的动静不小,自然惊动了缠斗得难分难舍的人和猛兽。 这时,他们还没将青蟒和高大威猛的青龙联系在一起,见到立在青蟒身侧的剑,那就,不得不多心了。 “师兄,看那把剑!” 这些人,见到玄铁剑,脸上瞬间浮现激动之色。 “剑无人持而悬立空中...这是宝剑生灵,是真正的神剑!神剑呐!” “若能得此神剑助力,我等又何惧这些畜生?” 可惜。 神剑身边,守护着一条虎视眈眈的青色大蛇。 娥羲都气笑了,这些人,真的是什么都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重要。 于是,她身形继续暴涨,在那群人傻眼之际,一声龙吟在他们面前响起,还在撕咬已经没了人样的尸体的猛兽瞬间被这声带着震慑的龙吼震得仓惶四散。 那些人,也被玄铁剑挨个赶猪似的赶下了山。 夺剑? 这群人刚趁玄铁剑驱赶他们时动了点歪心思,玄铁剑顿时嗖地一下就飞到青龙脑袋上躺平,也不驱赶他们了。 青龙龙瞳一竖,一尾巴直接扫了过来。 这就比剑暴力多了,十之八九被摔在山脚荒地上。 娥羲回去只跟扶苏说她将那些百姓从猛兽口中救了下来,压根不提她将他们甩得进气多出气少的事实。 不过没有不长眼的人再凑上来送命,扶苏也没多问妻子和母亲是怎么救的人。 青龙显然不像平日里说话都不怎么大声的娥羲,她脾气不算小,尤其对贪婪而不知足的人类敌意最重。 但金龙却在青龙身上闻到了也算是祖龙老对头黑龙的气息。 扶苏顿时炸了:“娥羲,你出去见到黑龙了?” 娥羲迷茫了一瞬间,一个灵醒,顿时也炸了:“我说那小小一条黑蛇怎么敢冲我耍流氓呢?!” 第151章 有一只小胖胖,挨的每顿揍都不冤枉嗷 黑龙的实力不算低,可以说,和强盛时期的祖龙是一个境界的。 胡亥没得意多久,就被黑龙夺取了大半领地,还被揍得到处逃窜。 扶苏跟黑龙原本没有仇,胡亥继承了祖龙的领地,他已经没有什么想法了。 所以,祖龙的领地是传给胡亥,被胡亥弄丢的,关扶苏一个早就被镇压,跟你们这些领地之争沾不上一点关系的罪龙有什么关系。 扶苏连有人说只比祖龙小三岁的黑龙是祖龙的真正继承人都无所谓。 被祖龙镇压后,金龙这个所谓的祖龙长子也没有那么很在乎这个长子的名头了。 他也不在乎祖龙那点被一众兄弟争得脸红脖子粗的领地,自己没有的,带着妻子和幼子自占领地去外面争就是了。 但显然黑龙一点觉悟没有,不仅闲得发慌跑去围观别人的家务事,还调戏别人的妻子。 这就很过分了。 扶苏有了充分开战理由,将胡亥交给妻子自己揍,他自己蹿出去寻黑龙干架去了 。 娥羲揍胡亥都嫌弃自己爪子脏了。 玄铁剑倒是很兴奋地在胡亥身上砍来砍去,知道胡亥怎么砍也死不了后,她砍得更兴奋了。 娥羲眼珠子转了转,趁机道:“阿母,您在这里砍一会儿,我回咸阳看看胖胖啊。您不说话就是同意儿媳去看您那可爱的乖孙孙了噢。” 玄铁剑:“......” 玄铁剑不说话,是她不想说吗。 这夫妻俩想让她留下看着胡亥就直说,不用这么拐弯抹角地套路她! 不过,玄铁剑对于砍死祖龙所有非她血脉的后裔,是很乐意的就是了。 芈媖也不怕如今的始皇帝政了。 毕竟,她只是一把剑,谁能拿她怎么样呢? 就是这么理直气壮。 于是,娥羲就这么大摇大摆的缩成一条小小的青蛇,爬到了咸阳。 她先回王府,探望了一下她的阿父阿母。 王夫人正在午休。 娥羲梭到母亲怀里贴贴了一会儿。 爬去找阿父。 王贲在练武场练武。 然而。 王贲是很厌恶蛇虫鼠蚁一类的,一看到墙角盘着一团青色的玩意儿鬼鬼祟祟探头探脑,轻喝一声哪里来的蛇虫? 提着剑就要将她宰了。 “?!” 娥羲一惊,吓得扭头就跑了。 啊。 质疑胖胖。 理解胖胖。 成为胖胖。 超越胖胖。 娥羲越想越生气,决定趁夜往她阿父被窝里搞几只蟾蜍。 不过,在入夜之前。 娥羲还是决定先回咸阳宫去看看她可爱乖巧的胖儿子。 看看小胖胖在...... 娥羲刚躲过宫人的视线,梭进章台宫,从一丛草丛里探出脑袋,就见到蹲在不远处的一道小胖身影。 哎呀。 几个月不见,我儿又圆润啦。 娥羲欣赏了一会儿儿子跟自己玩,就见阳滋轻手轻脚地走近,想吓胖侄儿。 谁知道,胖娃娃比她反应更快,小胖手一抬,笑嘻嘻地喊了声,“姑母呀!” 阳滋的尖叫声顿时响彻章台宫中。 她惊魂未定地站直后,拍着胸脯就道,“小胖儿!你个小坏蛋,你给我等着!我去让你大父出来看看你干的好事!” 小嬴骕本来作弄了姑母,还笑嘻嘻地,一听阳滋要找始皇帝告状,顿时很不高兴地大声道:“姑母玩不起啊!” 阳滋看他还好意思说她玩不起,顿时就说:“谁家三岁小娃娃玩你那个东西啊!” 哦,定晴一看,胖娃娃手里捏着一只,已经没了气息的耗子。 窝在隐蔽的草丛里探头探脑的娥羲都惊呆了! 小胖子! 你在干什么! 几个月没回咸阳而已,我的胖儿子怎么还玩起了死耗子! 阳滋的尖叫,引来了刚见过始皇帝出门的公子高,公子高走近前来,含笑看着胖侄儿,“胖儿,你姑母又怎么招惹你了?” 小嬴骕还是很聪明的,一见到他四叔父,就将死耗子藏进了他的小兜兜里,‘恶人’先告状:“四叔父,姑母吓我啊!” 公子高没见到耗子,还真以为是阳滋作弄不成小嬴骕,被侄儿怎么弄得尖叫了一声,不免说了妹妹一句:“阳滋,你也是个大姑娘了,怎么还这般一惊一乍大惊小怪的?” 阳滋被教训了一通,忍不住就瞪一眼胖侄儿:“臭小子!小混账!你就指望你四叔父给你拉偏架吧!” “嗯嗯!”小胖子不仅毫不心虚,躲到他叔父身后,还满脸乖巧、无辜:“姑母,四叔父最最最喜爱我,我也最最最喜爱四叔父啊!” 阳滋刚要开口。 被胖侄儿一声甜甜的四叔父和一句最最最喜爱哄得心花怒放的公子高一瞪眼,就道:“阳滋,在我面前,你还要欺负胖儿啊?” 阳滋气得跺跺脚,道:“四兄!是我想跟这小混账计较么?你自己翻翻这小混账的小兜兜,看看他将什么东西藏进去了!” “他藏什么东西,是你一个当姑母的这么欺负他的理由吗?” 公子高也是很能够罔顾事实了。 仿佛被吓得尖叫的不是阳滋,是小胖子。 阳滋见公子高一副被佞臣(小嬴骕)蒙蔽的昏庸模样,就喊小胖子:“你自己拿出来给你四叔父看啊,不然,姑母我就要去跟你大父告状了!” 小嬴骕立刻捂紧了他的小兜兜, “姑母告状,我不跟你玩了啊!” 哦哟,有叔父撑腰,他还敢反过来威胁起阳滋了。 阳滋都气笑了,“你不跟我玩,谁还乐意跟你玩啊,小胖子,你自己去宫里打听,哪个小王孙有你骕儿小胖子这么讨人嫌的?” 小嬴骕扭头就喊他四叔父,“四叔父,我跟妹妹玩啊!” 公子高的妻子生下一个女儿,还在襁褓里,声音都小小的。 扶苏和娥羲虽然不在咸阳,胖子王孙却大呼小叫地去他四叔父府里好生吃了几日霸王席。 不过,有始皇帝给背书,胖子走到哪里都是吃霸王席的,这很正常。 “看看我们骕儿小小年纪,多有兄长风范。”公子高笑着摸摸胖侄儿的脸蛋:“你妹妹还小,再长大些,你再跟她玩啊。” 小嬴骕无可奈何,最后主动向姑母服软求和:“姑母,我跟你闹着玩啊,不告状啊!” 他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表情真诚又可怜极了。 没有办法,经过胖王孙的不懈努力,他成功被咸阳宫的所有公主列为拒绝来往黑名单,当然他也不是很想搭理那些爱告状的陌生姑母就是了。 “好吧,看在我胖侄儿难得如此主动认错的份上。”阳滋哧哧地笑,“我原谅你啦,不过你还是快些把你那个‘好东西’拿出来扔掉吧,我不告你的状,晚些时候被郎中令发现了报给你大父知晓,你屁股还是要挨揍的啊。” 公子高一听不对头,这才问小胖子:“你到底藏了什么东西啦?” 第152章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小嬴骕很心虚。 公子高问了他半晌,他最后不是很理直气壮地说了句,“四叔父,你不问啊。” 公子高一听就知道,看来这回阳滋还真占理,小胖子藏起来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笑道:“好好好,叔父不问,那你姑母说的,你大父要揍你,叔父不帮你了啊。” 小胖子顿时抿着小嘴巴,陷入诡异的沉默。 阳滋说:“还不快些拿出来,你不会把那个东西跟你那些零食什么的放一起了吧?” 光是想想这么个不省心的胖侄儿,阳滋都感觉未来没什么过头了。 公子高一听阳滋这么说,顿时也不管小胖子会不会发脾气了,蹲下身摁着小家伙就去搜他的小兜兜。 好家伙。 梭在草丛里的娥羲都开了眼。 以前扶苏从胖子兜兜里搜出来的东西好歹正常许多,始皇帝的棋子,韩信的刻刀,时不时开出个隐藏款——娥羲给胖儿子扎小揪揪的发带,扶苏的腰带上抠下来的明珠。当然,小胖子因此也随机解锁一顿阿父的毒打。 父母不在咸阳的这几个月,小胖子越发的玩得开。 除了死耗子。 他还往兜兜里放泥巴丸子,石头,野草,瓦罐的碎片。 当然,最奇怪的还是那只死耗子。 公子高摸到死耗子就惊了一下,他诧异地盯着胖侄儿,像在研究什么别致东西一般。 沉默半晌,公子高只问了一句:“胖儿,告诉叔父,这鼠,你从何处捉来的?” 肯定不会是章台宫。 寺人和宫娥们可不是闲着吃干饭的。 这小家伙肯定偷偷去钻哪处无人住的废弃宫室了。 事实证明,公子高还真猜对了。 小嬴骕上午上完课,没搭理他表兄和师兄,兴冲冲地指挥着羊生抱着他去玩。 自从进了章台宫,羊生在小胖子面前不能说是失宠已久,但不管做什么事情,始皇帝都会吩咐郎中令亲自去做,羊生这个谒者就显得毫无用武之地了。 不过他也不是没有一点存在感,陪着小胖子玩耍,倒多数时候是他。 羊生也没想到,胖王孙能淘气到这个份上。 小嬴骕最后还是挨了一顿毒打。 来自亲大父的。 阳滋和公子高并没有帮他隐瞒,始皇帝知道孙子跑去捉老鼠,脸都气青了。当即怒声喝道:“混账东西,章台宫这么大,不够你玩的了?!” 小嬴骕也气得很,主要是被姑母和叔父出卖了,他知道自己老不老实认错都要挨揍,干脆很大声顶嘴:“我玩一下怎么了嘛,我又没吃啊!” “你还想吃?!”始皇帝虎目一瞪,火冒三丈,“朕是缺你吃了?还是苛待你了?你甚玩意儿都要尝尝味道?!” 这会儿,梭到章台宫内殿房梁上的娥羲,望着底下祖孙俩激情对‘吵’的场景,怎么也没想到,她家小胖胖在章台宫的日子过得如此……热闹。 已经不是热闹这么简单了。 整个章台宫,成日里被小胖子搞得鸡飞狗跳。 始皇帝喝骂道:“朕还是收拾你收拾得轻了!” “坏大父!想揍我就直说!”小胖子就道:“我没有淘气,你也天天揍我啊!” 始皇帝问他:“你没有淘气,朕会揍你吗?你自己说说,你哪天没有淘气?” 啊。 这还真说不出来。 小胖子脸上顿时露出个心虚的表情。 娥羲差点笑喷了。 不过她忍耐力极强,硬生生没发出声,依旧看着胖儿子跟他大父‘吵架’。 这简直活脱脱幼崽版扶苏跟始皇帝抬杠现场。 只是,扶苏好歹都是政事上和始皇帝意见不合,各有各的立场。 小胖子就是自己淘气还不服气。 “大父!我今晚自己睡偏殿啊!”他生硬地转移完话题,扭头就想跑路。 始皇帝能让他跑了? 捞起臭小子就给了他屁股一顿好吃的。 小嬴骕被揍得哇哇大叫,阿父阿母胡叫一通,气得始皇帝又给了他几下:“还敢找你阿父阿母?你阿父回来,朕命他头一个收拾你这混账!” “我的阿父最最最喜爱我的啊!” 始皇帝嗤笑一声,“谁都喜爱你,你是什么金贵东西不成?” 祖孙俩吵着吵着,胖子也忘记了挨揍的事,始皇帝也懒得再收拾他, 小家伙自以为成功转移话题,顿时又亲亲热热地挨着他大父去了,“大父啊,我最最最最最喜爱你的啊。” 娥羲:“......” 你肯定最喜爱你大父啊。 显然你大父将你欠下的账都算在你那倒霉阿父头上了。 娥羲没有待很久,悄悄地来,悄悄地走,没有惊动任何人。 不过离开咸阳时,她还是捉了几只蟾蜍塞进了她阿父的被窝里。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王贲自然没联想到他那远在千里之外的好女儿身上,发现蟾蜍时,气得还将王离快要四岁的幼子王平给拎起来揍了一顿。 但放蟾蜍这种事,显然不是王平这个年纪的小孩能干出来的。 赢胖胖除外,这是真的天赋型选手,继承了娥羲百分百魔丸属性的小胖子。 不过就是小嬴骕这个最有可能干得出来这种事情的头号嫌疑人,人家今天还没到赖着曾外翁要出宫来找外婆撒娇的时候呢。 王平只能含泪背了这口锅。 王夫人没说,她午休时梦见了她乖女儿变成一条小蛇拱进她怀里,还跟幼时每次见到她一般,撒娇唤着阿母。 王夫人爱小女儿,但毫不怀疑这种事出自娥羲之手。 娥羲小时候,王贲或者王翦、王离让她不高兴了,就爱想方设法放各种东西进他们的卧房或者是被窝里。 王离被整的次数最多,有一回气得直接把娥羲拎出去想‘送’给别人当妹妹了。 结果娥羲自己找回了家,直接往王离卧房放了七八只大蟾蜍。 这种坏习惯,娥羲成婚后,应该,没有用到长公子身上吧? 第153章 滴滴!围观杀龙号龙崽发车了! 小嬴骕并不知晓母亲回咸阳看过他的事。 但被青龙劫走后,听到娥羲的声音,他只呆了一瞬就很快接受了这条坏龙是自己亲娘的现实。 但接受现实归接受现实,胖娃娃还是要为自己的屁股发声的。 “阿母,干森莫要揍我啊?” 他坐在龙头上还要问阿母,他都这么乖巧了为森莫还要揍他。 娥羲笑眯眯道:“阿母喜爱你,才揍你啊。” “不然,我怎么不揍你姑母,你叔父,你大父,专揍你呢?” 小嬴骕瞪圆了眼睛,有点不敢相信,“真的啊?” 娥羲道,“当然是真的啊,不然小胖胖,阿母骗你有什么好处吗?” 小胖子很快就反应过来,母亲在忽悠他,立刻道:“我也揍阿母啊?” 娥羲也不生气,“好啊,胖胖要喜爱阿母,阿母只好受着了。” 小嬴骕刚咧开嘴,要嘻嘻。 娥羲又道:“不过,你揍阿母一下,阿母为了表达对我儿的喜爱,要揍一百下揍回你身上的噢。” 小胖子顿时不嘻嘻了:“阿母骗我啊!” “好吧。这都被我们聪明的胖胖大王发现了。”娥羲故作无奈地叹气,话音一转,就道:“阿母不在咸阳这几月,你都干了什么坏事啊,老老实实交代吧!” 小嬴骕就知道,阿母的喜爱是假的,阿母准备收拾他才是真的。 但是要他老实交代好让自己屁股开花那是不可能的。 小胖子眼珠子转了转,呜呜两声,小胖手捂着眼睛,就开始哭哭啼啼:“阿母啊,我好久没见到你和阿父了啊。师兄都有阿父阿母,我也好想好想我的阿父阿母啊!” 娥羲要是没见到他玩死耗子,都要被他哭心软了。不过这会儿也不是说那么多的时候,她软声道:“好好好,不哭了啊,阿母这么喜爱你,怎么会收拾你呢。乖儿子,阿母带你玩一会儿啊。” 小胖子这才消停下来:“阿母,说好了不骗我啊。” 娥羲心道,骗的就是你啊。 不过她没说出来,而是哄了小胖子几句,“阿母在外面,也想我儿想得睡不着啊,阿母稀罕你都来不及,怎么会舍得揍你呢?” 说完,这才载着小胖子绕着整座九巍山兜了一圈风。 等小家伙适应了,娥羲才委婉地交代他,自己劫了他来是干什么的。 小胖子一下就瞪圆了眼睛:“阿母,那龙辣么大,他会吃了我的啊!” “他吃你,你不会吃回去吗?”娥羲笑道,不过看小家伙懵懵懂懂,她又软声说了句,“不要怕啊,胖胖,我和你阿父在旁边护着你,那恶龙万万不敢轻举妄动的。” 小嬴骕还有些犹豫不决。 娥羲又许诺他,“你要是杀了那会吃人的恶龙,日后回到咸阳,我和你阿父不管你多淘气都不会再揍你,怎么样?” 这个承诺,对此刻的小嬴骕来说,可比什么宝贝都要紧多了。 他眼睛一下就亮了,“阿母不骗我啊?” 娥羲嗯嗯两声,还提前给他加油打气,“上吧,胖胖。勇敢胖胖,不怕困难。” 小嬴骕顿时就斗志昂扬起来了。 娥羲带着他找到盘踞在困住胡亥的深崖口的金龙。 小胖子见到比恶龙体形更庞大骇人的金龙,已经一点都不害怕金龙会对他做什么了。娥羲将他放下来,他迈着小短腿,噔噔噔爬到了金龙身上。 小奶音笑嘻嘻地唤了声,“阿父呀。” 金龙低下头看了眼小胖娃娃,任由胖娃娃在他身上爬来爬去,半晌,才应了声,“吾儿。” 父子血脉的联系感应一瞬间唤醒了小胖子体内沉睡的胖龙崽。 小胖娃娃直接本体变成了一条年幼的小金龙。 不再是从前的‘ 娥羲和扶苏对视一眼,都好惊喜。 小金龙睁开眼,嗷呜一声,满脸新奇:“阿父,阿母,我是龙啊!” 这是小嬴骕! 不过隔了一会儿,小家伙就趴在金龙背上,开始嗷呜嗷呜地掉起了眼泪,显然想起了他‘残障儿童’时的形象,气呼呼地就开始告状:“父亲,母亲,是祖龙将我变成这样的啊!” 娥羲已经听他告了好几次状了,但还是安抚了儿子一顿,给成功脱离‘残障儿童’形象的幼龙清洗了一遍身体,夫妻俩领着幼龙要去杀恶龙。 小嬴骕现在可嘚瑟了。 跟在父母身边,一会儿要母亲看着他的威风模样,一会儿要跟他父亲比谁飞得快。 夫妻俩都纵容这什么都想炫耀给他们看看的小胖子。 谁知,小嬴骕还记得阳滋捉弄他,经过石岩时,扭头回去喷了阳滋一身水。 金龙和青龙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发现幼龙掉了队。 甚至目睹了小胖胖恶作剧全过程。 不过他们可没主动凑到祖龙跟前去。 扶苏就——压根不想往亲爹面前凑,赌气。也确实是被祖龙亲自镇压了多年,心里怨气堆积,不恨祖龙年迈昏庸错信奸佞就不错了。 娥羲劫走小胖子时就发现了她亲爹,也不高兴啊,谁叫王贲提剑就要砍杀她来着。 小嬴骕压根不知道这会儿他的阿父和阿母都在跟始皇帝君臣赌气中。 他作弄完阳滋,还想凑到始皇帝和王翦、萧何、尉缭,就连郎中令和羊生等人也有份的跟前去炫耀一下自己会变成龙的事实。 但还没付诸行动,金龙威严冷肃带着警告的声音就传到了小胖子耳里:“ 你要一直在这里玩,我和你母亲便走了。” 小嬴骕顿时就不干了,“不要啊!我要父亲母亲啊!” “那还不快回到为父和你母亲身边来?” 小金龙只好尾巴一甩,作弄完阳滋便掉头去寻父母了。 始皇帝倒没察觉到什么不对劲。 不过幼龙跟着父母离开一会儿,又被父亲撵回来给始皇帝传话。 他嗷呜一嗓子,始皇帝根本听不明白他在哼唧什么。 幼龙歪着脑袋想了想,干脆在石岩边停下来,冲始皇帝歪歪脑袋,爪子轻轻拍了拍石岩,又冲着父母离去的方向嗷呜一声。 第153章 胡亥死,太阿剑出,祖龙醒 1 幼龙的意思,没有人能猜到。 但始皇帝还是亲自踏上石岩,看看这小混账是甚意思。 谁知,他刚踏上去,幼龙的爪子就伸过来勾住了始皇帝的衣服。 始皇帝微微垂眼,“嗯?” 幼龙收回爪子,将背挨到石岩边上,一双赤金龙瞳定定地望着始皇帝,又呜了一声看向他父母离去的方向。 始皇帝明白了:“你让朕跟你一起去?” 幼龙点了点脑袋。 始皇帝还没有说话,一干大臣已经站出来大呼不可:“陛下,小王孙已叫此龙的母亲劫去,您怎能还亲自冒此风险啊?” 公子寒、公子高等年长的公子也站了出来:“君父!” 就连王贲蒙武都要上前劝阻始皇帝。 始皇帝抬手支柱他们试图上前的动作,道:“朕倒要看看,这龙到底想作甚?” 阳滋倒不怕事,一看君父要去,立刻挤出人群,噔噔噔走近石岩前,“阿父,我也想去。” 始皇帝还没喝斥她,幼龙就扭了扭身子,费劲地将自己的尾巴凑到阳滋跟前。 阳滋还没反应过来,幼龙尾巴一卷,就将她扯到了自己背上。 公子高和公子寒同时面色微变:“阳滋!” 阳滋不仅不怕,坐到幼龙背上,还笑嘻嘻冲始皇帝招手,“阿父,你看到了,是他让我坐上来的啊!” 始皇帝没想到这小混账捉弄阳滋归捉弄阳滋,竟然还真愿意让她坐到他背上。 他倒也没说什么大踏步踏到了幼龙背上。 幼龙又瞅了瞅王翦、萧何和尉缭,爪子又拍了拍。 王翦笑道,“小金龙这是,让我等也上去?” 幼龙又点了点脑袋。 始皇帝微微颔首,三人才登上石岩,坐到了幼龙背上。 余下人就倒霉了。 幼龙瞅了眼王贲,还想喊他外翁一起上。 去而复返的金龙很不耐烦地冲他长吟一声,幼龙立刻一头蹿了出去——速度有点快,就是始皇帝差点也没被小混账颠得胃里翻涌起来。 金龙一看儿子这初次上路,容易翻车的模样,顿时凑过来,一爪子摁幼龙头上,截胡了幼龙的乘客们,将始皇帝和王翦三位大臣挨个‘请’到了自己背上。 只能说,成年的金龙和幼龙背上的风景还是不一样的。 金龙还要去抢劫最后一位乘客,幼龙不干了,胆大包天地冲他父亲吼了一声。 “我要带姑母啊!” “我看你是想作弄你姑母吧!” 扶苏哼笑道。 小胖子嗷嗷地叫:“我不管啊,父亲!阿父!你就让我带姑母吧!” “不准把你姑母给摔了!”扶苏最后警告他道。 小家伙立刻满意地昂了一声。 带着他唯一的乘客,他最喜爱.....作弄的阳滋姑母一下就窜了出去。 金龙则回头,将王贲、蒙武,公子高、公子寒兄弟,子婴和一群大臣及挤在更远处的男性百姓也给带上了。 甘夫人和卢??妯娌,并韩姎站在原地傻眼了,“这金龙还只带男人,什么意思?” 卢??道:“青龙管教有方啊,这还能是什么意思?” 韩姎有点担忧跟着丈夫的儿子,真怕他吓得哭出来,不过在其他女眷面前,并不曾表现出来,她轻声道:“金龙连百姓都能带上,我等自然不会被留在这里。想必稍后那青龙会来接我们。” 果然,幼龙带着阳滋还在绕着九巍山转圈圈的时候,已经将两面崖壁的地面收拾得足够平坦能容纳始皇帝等人安安心心站在这里看胡亥挨揍被杀的青龙出来了。 “嬴胖胖!”她见到还在淘气的胖儿子,迎上去就顶了他的胖脑袋一下:“你父亲都带着你大父他们见到胡亥了,你还在这里玩!” 小嬴骕嗷了一声,张口就推锅,“阿母,是姑母她想玩啊!” 娥羲信了他的邪,“你再胡说八道,等下为娘就要请你吃一顿好的信不信?” 小胖子只好大呼小叫地带着阳滋往崖底去了。 可惜除了扶苏和被揍得爬不起来的胡亥,没有人听懂这唠唠叨叨的小幼龙在哼哼唧唧些什么。 “嬴胖儿!”扶苏忍无可忍道,“你再在那里废话,信不信为父当着这么多人面揍你啊!” 幼龙闭嘴了。 幼龙老老实实将他唯一的乘客放了下来,亦步亦趋地跟着亲爹去了。 “父亲呀。” “闭嘴。” “哦。” 就很乖巧、老实、本分。 不过子婴的儿子,鹍,一个出了名的内向文静小娃娃,看到龙竟然不害怕。幼龙闲不住一会儿,又凑到鹍身前,去拱鹍的小身子,拱得鹍一边咯咯地笑,一边扭头往父亲怀里躲。 子婴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微笑道:“鹍儿,小金龙是喜爱你,才跟你玩呢。” 幼龙稀奇地盯着嗓音温柔的子婴,又回头看看他父亲。“父亲啊!” 金龙吼了幼龙一声,“混账东西,你又要干甚?” 幼龙委屈道:“你能不能跟子婴叔父学学怎么当一个好阿父,不要总是凶我嘛。” 金龙不语,金龙一尾巴扫过去,将胖儿子卷到身下一顿狂‘揍’。 “哈哈哈哈哈哈不要挠我痒痒啊哈哈哈哈,坏阿父哈哈哈。” 幼龙倒在地上翻来覆去直打滚。 这时青龙在带着女眷们归来。 值得一提的细节是,王夫人一人坐在青龙龙脑袋上,余下旁人,皆坐在青龙龙背上。 王夫人被放下时,还微笑着轻轻抚摸了下青龙。 青龙低吟了一声,就下崖底去找丈夫儿子。 幼龙被父亲收拾了一顿,委屈巴巴地找母亲撒娇,青龙蹭了蹭他的小脑袋,一爪子就怕金龙身上。 扶苏:“......” 扶苏不想教训儿子了,瞬间就想效仿作死的儿子一般,让娥羲跟韩姎、卢??她们学学,怎么温柔对待自己的丈夫呢。 但这话不能出口,他还是清醒的,一出口必被挠。 这时,万事俱备,只差当事龙威风凛凛上场,屠恶龙秀给众人看。 扶苏抬手拍了一把还赖在妻子怀里哼哼唧唧的胖子。 幼龙长啸一声,就撑起身子,慢慢走到恶龙胡亥被困的坑边。 坑边不起眼的角落还插着把剑。 伴着幼龙将胡亥翻出来,那把剑也被翻了出来。 发出铮地一声鸣响。 第155章 胡亥死,太阿剑出,祖龙醒2 埋在泥泞里的那把剑自然是芈媖。 即是玄铁剑。 当剑发出铮地一声爆鸣时,被翻出来的胡亥也朝幼龙怒吼一声,试图震慑吓走这只上次见面还被他摁着揍到一直在挑衅的小龙崽。 吼什么吼?! 就你声音大啊?! 青龙立刻走到幼龙身后,虎视眈眈地盯着已经不成个龙样的恶龙胡亥。 恶龙这一个月来,已经被金龙和青龙收拾得很服帖了。 毕竟不像嬴骕小胖子揍胡亥那样,扶苏和娥羲对待恶龙胡亥这是真有血仇的招招奔着让他皮绽肉裂去的。 幼龙回过头,朝母亲长长地呜了一声:“母亲,他威胁我,他吼我啊!” 青龙低下头,蹭了蹭他的小胖脑袋,给他力量,声音温柔中带着几分坚毅,轻轻地鼓励自己被赋予重任的幼崽,“胖胖不怕,母亲一直在你身后呢。” 金龙没有凑近,但他不怀好意地朝恶龙亮了亮他的爪子。 恶龙腹部上一直在受伤一直在血流不止的几处伤就出自金龙之手。 幼龙有了父母的鼓励,一下就昂首挺胸,站起来了。 几条龙的交流,人听不懂。 但始皇帝很熟悉这一幕,确切地说,熟悉小嬴骕的都熟悉这一幕。 王翦捋着胡须,笑道:“这小金龙倒是像极骕儿得很,最爱在他阿父阿母面前撒娇,装柔弱,实则就他最霸道欺负人。” 始皇帝哼笑一声,“一样的混账,都挨揍了还要挑衅人。” 这话,就该说是知孙莫若大父了。 小胖子确实是挨揍了还不知错,要顶一下嘴,挑衅一下长辈,挨得更凶,才能老老实实的。 小金龙跟小胖子如出一辙的德行,一点都不掩饰,也不怕被人认出来。 看看,这会儿向来老奸巨猾,不是,老谋深算,也不是,确切地说是,胸有丘壑的王老将军可不就望着那正在恶龙伤口上踩来踩去的小金龙,若有所思。 这时,莫说王翦,便是始皇帝也没认出小幼龙身边铮地一声鸣想过后,就埋在地里没过了大半个剑身不动的剑是扶苏的佩剑玄铁剑。 直到一道剑光划破长空,又是铮地一声清脆鸣响落在众人耳边。 王翦惊讶地咦了一声,“陛下,那是您的——太阿剑罢?” 始皇帝蓦地抬眼,也见到了划破长空自己飞来的太阿剑,他心里竟诡异地生出一种即将有什么不受控制的事情将要发生的预感。 跟着始皇帝一同来的公子、大臣很快也认出了悬在巨坑上方的太阿剑。 当然,令他们更为惊讶的是,先前盘踞在幼龙身后做保护姿态的金龙和青龙二龙竟龙瞳竖起,对着太阿剑露出一副警惕防备的架势。 这是,埋在泥土里,半晌没动静的剑蓦地自己拔了出来,一剑敲向太阿剑。 太阿剑反手一剑,将玄铁剑压了下去。 浑身泥泞的玄铁剑可不服气,铮地直响。 太阿剑直接摁着玄铁剑双双飞到青龙跟前,不动了。 “这太阿剑?”娥羲察觉到一股熟悉的龙气,娥羲不敢相信,她满脸迷茫,歪歪脑袋,看向丈夫。 扶苏显然是知道太阿剑什么情况的,很头铁,直接道,“不要理他。” 太阿剑似乎也感受到金龙的怨气,倒也没发脾气,又一路摁着玄铁剑飞到幼龙跟前。 不轻不重地敲了幼龙崽的脑袋一记。 正在玩弄胡亥的小胖子一下就不高兴了,气呼呼地抬起头来:“干森莫?!谁打我啊!” 可看清是被压制的玄铁剑和很强势的太阿剑,幼龙也不说话了。 太阿剑锵地敲了玄铁剑一下,还知道剑尖换个方向,用剑柄对准幼龙脑袋,准确无误地敲了一下,似乎在催他快一点。 幼龙只好不情不愿地吐出一小股水,将玄铁剑剑身的泥泞洗去了些。 玄铁剑干脆躺在了幼龙的爪子上。 太阿剑:? 你躺我也躺! 两把剑都躺在了幼龙前爪上,幼龙是来杀龙的,不是来玩剑的,当然不乐意。 他抬爪就要将剑挥开,谁知,两把剑一瞬间有千斤重似的,挪也挪不开。 幼龙气得只好回头喊父母帮忙。 “父亲!” “母亲!” 扶苏道,“你自己跟他们沟通吧,为父帮不了你。” 娥羲更是一脸爱莫能助:“胖胖儿,你父亲都帮不了,为娘柔弱不能自理,更有心无力了啊。” 幼龙还是很机智的,他抬起脑袋,看向始皇帝的方向,长长嗷了一声,求大父帮忙啊! “这傻小子。”扶苏笑得跟妻子头碰头凑在一起,“他大父是最帮不了他的,他还求他大父。” 娥羲没好气道:“你还笑,等祖龙苏醒,找你算账就好了。” 扶苏轻笑一声,幸灾乐祸道:“那也要他醒得来” 娥羲脸上露出不解。 扶苏才低声给她解释了。太阿剑曾在祖龙死后折剑,后来,秦天子命匠人加了祖龙的龙骨重铸太阿剑,将祖龙龙骨铸成的太阿剑镇入祖龙陵,防的便是祖龙命魂苏醒。 用祖龙的尸骨镇压祖龙的命魂。 好阴毒的法子! 娥羲心道。 不过—— 这个下令重铸太阿剑的秦天子是谁呢? 好难猜啊。 娥羲顿时也不说话了。 始皇帝倒是看清了两把剑赖住幼龙的举动,倒是不明白幼龙喊他作甚? 怎么? 还要朕亲自下来帮你把剑拿开不成? ..... 始皇帝竟然觉得自己猜中了幼龙的意思。 这一幕同时也落在了一旁的公子大臣和百姓们眼里。 及时雨张莆这时就掏出了他准备多时一直未能派上用场的黄符。 这黄符是李鞪在张莆入咸阳前,交给他的,说他假以时日必能派上用场。 张莆心想,怕就是今日了。 他念了个咒语,便令黄符无火自燃。 正在努力跟双剑做斗争的幼龙顿了一下,就听到一道似曾相识的男声在耳边响起:“小王孙,若要斩杀恶龙,须得执起双剑,同时刺入恶龙心口。” 第156章 祖龙醒,父子大战,胡亥被扒龙筋 太阿剑出现时,恶龙龙瞳骤缩。 幼龙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后,不再和两把剑做斗争。 张莆的提醒何尝只有幼龙听得见,连扶苏和娥羲都抬起头望向崖上立在始皇帝身侧做方士打扮的青衣中年人。 “君父身边,何时多了这么一个人?” 扶苏诧异了一下。 不过很快也自己得到了答案。 “君父还是没有遣散那些方士。” “良人没有听见你胖胖儿说的吗?”娥羲没好气道,“他炖丹药炸了瓦罐,君父没有下令杀了那些方士,必然是这些方士留在身边另有大用。” “怎么这会儿又成了我的胖胖儿了,不是你的小胖胖了吗?”扶苏笑了一声。 小胖子因为太过淘气总在被父母‘嫌弃’这件事,他自己自然不知道,还道他的阿父他的阿母是最爱他的呢。 不过此时,小家伙忙着玩弄胡亥,一时还真没注意到父母在说什么。 张莆和他说了怎么杀死胡亥后,幼龙低下头,看看自己的两只前爪。 他将两把剑拿起时,原本尚算晴朗的天气瞬间就变了。黑云压顶,狂风四起。如恶龙现世那日的恶劣天气,又出现了。 但此刻的胡亥显然已经毫无还手之力。 幼龙爪子勾起两把剑先在巨坑四周盘旋一圈。 胡亥似乎也意识到大事不妙,急忙将自己盘起来。 幼龙仰天长啸一声,举着剑腾空飞起,钻进黑云之中,狂风后,暴雨如箭。 按理说,天气大变,暴雨倾盆而下,被带来看这场杀龙大戏的人们必然都容易被淋成个落汤鸡。 但始皇帝所处的位置显然很不错,上有石壁遮顶,脚踩被青龙磨平的岩石平地。若说最危险的,不过是他们要探头往坑底看,必然要站在边沿,容易有坠落的风险。 红龙的惨状他们没怎么看清,但前爪同时抓着两把剑的幼龙一飞而起蹿入黑云时的模样,他们都看得清清楚楚。 除了认出始皇帝的太阿剑,也认出了另一把剑—— 秦太子扶苏的随身佩剑! 玄铁剑! 但秦太子远在千里之外的成皋,他的随身佩剑怎么会突兀地出现在九巍山,这一点已经不太重要了。 暴雨之中,数道紫色天雷猛地劈入黑云之中。 一道道龙吟声穿破云层传遍四方大地。 这次不止大秦境内,便连上郡北上,大漠草原伸出的游牧民族,南至百越等地的当地百姓,都被这异象惊得纷纷变色。 一道陌生的龙吟长长响起。 一条小金龙在紫雷的淬炼下,身形陡然暴涨,黑云散去,暴雨骤停。 云层后露出个龙头,俨然是一条壮年的金龙模样。 这金龙体型,看着比盘踞在压低的金龙还壮硕些。 是幼龙—— 不。 他不是幼龙! 虽然他和幼龙,甚至是盘踞在崖底的金龙外形瞧着都十分相似,但他浑身的暴戾气势俨然连金龙都无法与之相比拟。 跟妻子交缠在一起的金龙顿时就炸了。 “嬴骕这个混账!” “让他杀胡亥,谁让他把祖龙唤醒了!” 娥羲理解丈夫的怨气,也尊重这父子二人的恩怨,她蹭了蹭丈夫的脑袋,提议道:“既然祖龙醒来,要不,咱们扔下胖胖,跑吧——?” 小胖子不管是人还是龙,都跟他大父祖孙情深得很,想必也能理解他颇有苦衷的父母吧? 被一条白龙盘在怀里蹭了好一会儿脑袋的幼龙,还不知道他的父母即将跑路的残酷事实,小胖子第一次见到他的祖母,还很稀罕,缠着芈媖问,“祖母啊,我为森莫一直没见到过你啊。” 芈媖顶了顶小家伙的脑袋:“你怎么没见到过祖母,祖母不是一直在你父亲和你身边保护你们吗?” 小嬴骕昂了一声,眼珠子转了转,又开始告状,“祖母,是祖龙把我变这么小的啊!” 芈媖听了也不高兴,立刻给孙儿出主意道,“那你就去杀了祖龙最疼爱的小儿子,气死你这个专制蛮横的祖父。” 幼龙:“......” 他犹犹豫豫半晌,祖龙回头,一尾巴就将他从芈媖怀里抢了过去。 幼龙嗷嗷大叫:“抢劫啦!坏祖父抢孙儿啦!” 祖龙一爪子拍他脑袋上,“朕唤你半晌不来,你赖着你祖母是要作甚?” 白龙才慢吞吞跟上,穿过云层,显露身形。 芈媖不知见到什么,突然哈哈笑了一声,颇为幸灾乐祸:“吾儿这架势,看来是要跟他父亲火拼了。” 是的。 金龙没采纳妻子的逃跑苟为上大计 他头铁地就要跟祖龙干上一架。 青龙没劝动丈夫,只能眼睁睁看着金龙直接一头撞到祖龙跟前,刚被祖龙抢过去的幼龙眼睁睁看着父亲将他挤开,就要跟祖龙大打出手。 祖龙震惊叛逆长子敢打老父亲,一时也没想过反省自己的错误,决定先把大儿子揍服气再说别的。 一会儿被祖龙用尾巴揍了一下,一会儿被父亲拍了一爪子,总是在被误伤的幼龙气得大叫:“父亲!祖父!你们谁管管我!谁管管我啊!” 显然,没人管他。 这时,胡亥看祖龙没空管他,金龙也忙着去解决自己的恩怨,父子二龙已经大打出手,瞅准机会就要出逃。 但他还是跑晚了。 气呼呼地幼龙打了个滚就一头栽了下来,目标精准地拱到胡亥身上,直接将胡亥重新拱回那个巨坑中,崖底一阵颤动。 祖龙和金龙忙着解决父子恩怨,没空搭理被误伤的小金龙。 幼龙只能气呼呼地将脾气发泄在被他一拱,拱得直接重伤濒死的胡亥。 他虽还是幼龙的外表,实力却在紫雷淬炼之下俨然已经不是昨日模样。伴着祖龙的苏醒,胡亥身上大道之力也正在逐渐溃散。 幼龙直接将他的龙筋扒了出来。 什么要用太阿剑和玄铁剑插入胡亥心口,给他个痛快? 幼龙直接选择先拿太阿剑替自己抗雷,借由大道之力将祖龙劈醒,再收拾身上所窃之运和龙气悉数溃散的恶龙胡亥! 没有气运护体的恶龙,不堪一击! 活着被生扒龙筋! 第157章 瓜分胡亥 祖龙和金龙打得难舍难分时,幼龙已经将恶龙的龙筋活活扒出。 恶龙惨叫的龙吟声响彻山谷。 就连百姓们听着这惨叫都头皮发麻。 但他们同情那被杀的龙没用。 显然,若当日恶龙和幼龙相斗,金龙和青龙没有出现,今日得到如此待遇的就会是这条小小的幼龙。 幼龙这会儿能够自己亲自报仇,显然没有自己是个幼崽下手不可以太残忍的觉悟。 他拔完胡亥的龙筋,还自己噗噗吐了几口口水,将上面的龙血清洗干净,抓着龙筋送到了始皇帝跟前。 始皇帝还在看金龙和祖龙打架,一只胖脑袋就凑到了他跟前。 小金龙用爪子拍了拍石岩,半晌,始皇帝也不曾低头瞧他,幼龙立刻拿脑袋去拱始皇帝。始皇帝这才低下头,看不知何时,干了大事的幼龙献宝似的将胡亥的龙筋奉上给他。 始皇帝看了半晌,才嗤笑一声:“你这小子,还挺能耐的。” 小胖子听到大父‘夸赞’他,立刻:“嘻嘻。” 始皇帝:“?” 这小子这么嘚瑟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都敢开口说话了? 然而始皇帝不动声色地侧目望了眼王翦等人的反应,显然王翦是没听到小嬴骕在说话的,他还昂着头,看天上两条金龙打架。 人都是爱看热闹的。 始皇帝心里莫名生出种怪异的感觉。 按理说,这种时候,人都是会看人脸色行事的。 然而,幼龙悬在半空中,一点没有察觉到他亲大父看见自己的命魂跟儿子打起来的复杂感,反而笑嘻嘻地打了个滚:“大父,你夸我厉害啊!” 你厉害个..... 算了。 朕说话难听,朕假装没听见就是了。 始皇帝没搭理这嘚瑟的小东西。 但某些人显然没有那个觉悟。 “大父啊!”又听小胖子奶声奶气地声音落下:“胡亥用你的龙骨重铸太阿剑,我给你抽了他的龙筋,大父你给他做成马鞭,不对,扫帚,分给百姓们去打扫猪圈啊!” 始皇帝还是不想搭理他。 小胖子就大父大父大父地叫个不停。 阳滋本来看天上两条金龙打架看得津津有味的,这会儿察觉到幼龙一直瞅着始皇帝,都替这小家伙着急了,“君父,这小金龙都围着您打转好一会儿了,您搭理他一下啊。” 小胖子在旁边一直应声。 “就是啊,大父,你管管我啊!” “大父,你是不是忘记了,你把我变成‘残障儿童’啦?” “大父,我看到大母了啊。我找大母告状了啊!” “大父.....” 始皇帝忍无可忍,低喝一声:“闭嘴。” 幼龙见亲大父终于不再无视他的话了,这才小小地欢呼一声,又开始给大父提议怎么处置胡亥的龙筋,胡亥的龙肉,胡亥的龙骨了。 龙血喝了能强身健体,包治百病,还有延长寿命之效,给大父和曾外翁、外翁外婆、老师师母、叔父姑母、堂弟堂妹们一人来上一碗——当然,剩下的龙血和龙肉全是胖胖大王要留给他的阿父和他的阿母的。 龙骨么,龙骨就敲断成无数截,拿去铸成剑,分给我大秦的将士们好了。 小胖儿年纪虽小,还是很有大局观的,胡亥尚未完全死透,他的尸体怎么利用胖小子都给他想好了。 始皇帝听到前面还觉得这臭小子多孝顺,一听到小胖子要将剩下的龙肉全部自己私吞了,顿时脸都黑了。 一听到小混账要将龙骨铸成一把把剑分给大秦的将士们,脸色又好转起来。 不过,始皇帝确信,臭小子说的话确实只有自己听得见—— 不对,还有一个人听得懂。 始皇帝看了眼张莆。 张莆极力想要降低存在感,但还是没防住始皇帝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他。 “张莆。” 张莆连忙出列,“陛下,臣在。” 始皇帝语气淡淡,“你可听见小王孙所说了?” 张莆很想说臣没有!臣不知道小王孙在说什么变态的东西!臣是个好人!大大滴好人!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始皇帝就将那根龙筋交给了他。 毕竟他都能跟小龙崽对话了,必然有法子将龙筋怎么弄成扫帚,分给大秦的百姓们拿回家打扫猪圈,“此事朕就交给你去做了,办好了,朕重重有赏。” 张莆一脸菜色,“唯!” 小胖子献给祖龙那根龙筋其实本身并不小,毕竟是个壮年真龙的龙筋,甚至缠绕起来,可以将一个壮年男人裹成一个活体蚕蛹,但外形为幼龙实则跟胡亥年纪也一般大小的小嬴骕还是知道怎么将东西变小的。 张莆接到手里,才察觉到这龙筋的真正份量。 幼龙将龙筋送给始皇帝后,又扭头钻回崖底去扯恶龙的龙鳞。 恶龙濒死,他一声声龙吟都是在求嬴骕给他个痛快,要杀你赶快杀了我,这么折磨我有意思吗? 幼龙还真的觉得很有意思,他笑嘻嘻道:“你干了那么多恶事,还弄丢了大秦的领地,让你这么慢慢死去都是便宜你啦!” 话音落下,爪子飞快往胡亥身上扯了数片龙鳞。 扯完,他就扭着身子飞上来,先送一片给外婆,再送一片给阳滋,再往甘夫人、卢??、韩姎三位叔母手里塞了一片。 萧何的妻子卫姬独占鳌头,得了两片! 萧何都很诧异地看了眼妻子,“这小龙,竟如此喜爱你么?” 卫姬捧着龙鳞,想了想,走到石岩边上,轻轻唤了一声,“小金龙。” 幼龙一下就凑了过来,胖胖的脑袋凑到卫姬身前,声音一下就夹了起来,呜了一声。 卫姬微微倾身,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道,“多谢你送我两片龙鳞呀。我也没什么能送你的,给你这个好不好?” 话音落下,她就从怀里掏出一只用蒲草编成的蜻蜓。 本来是萧何带着胖学生回萧府,卫姬给小儿子编这个,小胖子见了也想要,卫姬特意给嬴骕编的,但她鬼使神差觉得,小金龙或许也会喜爱玩耍这个小东西,就把这只小蜻蜓拿了出来。 果然,幼龙眼睛一下就亮了。 他接了蜻蜓,立刻扭过身子,飞下崖底,又往胡亥身上薅了两片龙鳞,塞给卫姬。 第158章 胡亥这回真死透透的了 胡亥的龙鳞,磨成粉服下,可以改善身体体质,还有青春永驻,容颜不老的功效。 幼龙嘟嘟囔囔的,回头一看,胡亥那么大,他给喜爱他的长辈们送完了,竟然还有那么多龙鳞!这小家伙也不着急了,他就慢慢地去扯胡亥的龙鳞,又给余下的大臣的夫人们送龙鳞,送到最后,连跟着来看热闹的百姓们都被幼龙送福利了。 青龙和白龙婆媳二龙从云层中下来,就看到一条小胖龙在努力...给这回跟着来看热闹的大秦百姓们送福利中。 这些百姓中的妇女没想到她们也能和那些贵族夫人一样得到幼龙的馈赠,脸上写满了感激和动容,当然也有男子忍不住想上手去抢,结果刚伸手就被幼龙给了一爪子,还冲他呲牙。 张莆这个大秦第一国师只能出面镇住场子,对这群男人道:“此龙鳞送给你们也是无用,那是磨成粉专门用以改善女子体质的,你们服下能作甚?更阴柔?更貌美?服下好去给贵族夫人们做男宠?可我大秦素来不崇尚那等阴柔之美罢?” 没有参与抢夺的男子们听到国师如此道,纷纷哈哈大笑起来。 笑完了,又忍不住面露鄙夷,骂这些人连女子的东西都抢,真是丢他们大秦儿郎的脸! 没忍住贪欲作祟上手去抢的男子们顿时讪讪然。 幼龙送完龙鳞,一扭头,看到青龙和白龙,就扑了过去,“母亲呀!” 他看见白龙,还乖乖喊了声祖母。 青龙蹭了蹭胖儿子,“你父亲和祖父还在打呢,继续玩你的去吧。” 幼龙乖乖噢了一声,等着白龙也凑过来顶了顶他的小脑袋,才钻下坑底继续折磨,不,送胡亥最后一程。 胡亥其实已经被金龙和青龙折磨了整整一个月。 但显然扶苏和娥羲还是没有小胖胖这么敢想敢做。 他抽了胡亥的龙筋,正在扒胡亥的皮,这比张莆让他直接对准胡亥心口给他两剑来个痛快还要折腾胡亥不少。 但娥羲并不管儿子怎么去做。 横竖能杀胡亥的只有祖龙和小胖胖。 但此刻跟儿子打得有来有回的祖龙显然已经被实力显然已经远超被镇压前的长子扶苏拖住了,小胖胖怎么折腾胡亥,娥羲和芈媖更不会拦着。 小胖子对于扯胡亥龙鳞这件事,分外有耐心,他还给自己的母亲和祖母都送了过去。 幼龙还给母亲和芈媖炫耀了一番师母给他的小蜻蜓。 芈媖道:“你这个师母,倒是有些意思。” 卫姬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她行事就很不一般。 “嗯嗯。”幼龙瞬间就很骄傲了,“祖母,师母喜爱我啊!” “你没给你最喜爱的老师送好东西啊?”娥羲就问。 龙血是计划中了的,但是还没放不是? 小家伙瞬间就被提醒了。 他赖到母亲怀里,“母亲,你给我一个盛龙血的杯子吗?” 青龙很好说话地,就给了幼龙一个储物袋子,“这是你父亲的私房,里面装了不少他前些时日去跟黑龙打架讨回的战利品,我悄悄给他扒下来的,你收好了啊。” 于是,胡亥经历了被抽筋,扯龙鳞后,又被幼龙粗暴地用爪子划开腹部,接了一杯杯龙血。 当然,他接一杯,送一杯,满出来的一点也不嫌浪费。 这些龙血,就只有始皇帝和公子们及王翦等人才有了。 芈媖觉得,孙儿还是太大方了,就给始皇帝一个人,给王翦、萧何、尉缭这些人也行,但他那些叔父其实就不给也没什么。 以她的行事作风,根本不会教导自己的子孙做什么照拂兄弟的厚道老实人,人性本恶,将闾就是一个最为典型的例子。 始皇帝耳聪目明,怎么会没听到芈媖在那嘟嘟囔囔,试图带歪胖孙子。 只能说,十几年没见了,始皇帝很难得还如此清晰的记得一个人的性情和模样。 芈媖这个楚国女子,跟他见过的楚国人都不怎么一样。 她倒更像个土生土长的秦国女子,没有道德素质还没脸没皮,心黑手辣六亲不认是这样的。 可惜幼龙某些方面还是继承了他的父亲,他奶声奶气地跟他祖母说:“祖母,叔父们对我好,我也对叔父们好啊。” 芈媖冷哼一声,“你就像了你祖父,喜爱谁时恨不得把最好的一切都捧给人家,不过那颗心里,喜爱的人也实在是不少。” 这一骂骂两个,娥羲作为儿媳妇不好吭声。 幼龙不语,则是难回答的问题,幼龙一味装听不见。 他沉默了一阵,继续放胡亥血,给长辈们送‘龙血外卖’去了。 娥羲也初步了解了自己这个婆母的脾气,护短,但护短的范围比较小,讲理,但只讲自己的道理。 破案了。 一切都破案了。 总算知道小胖胖那点他的歪理打遍天下的性格从哪里来的了。 这感情是扶苏这个儿子没遗传到的,都隔代遗传给小胖胖这个孙子了! 幼龙这会玩得不亦乐乎,龙血一杯杯放完,最后竟然也演变成了大型送福利活动,跟着来的百姓们人人皆得了一小杯。 不多,不说比不上始皇帝满满一大杯,连普通大臣的小半杯的三分之一都赶不上。 不过,这龙血可是能强身健体,益寿延年的好东西,纵然没有大臣和贵族们那么多,这些百姓也都心满意足了,跟着大秦始皇帝陛下来凑热闹还来捡到如此便宜,也算是他们作为秦人的机缘了。 有的人当即便饮下龙血。 有的人则想着家中年迈的父亲和孱弱的幼子,将龙血留了下来,想带回咸阳,分给家人们。 这些将龙血留下来的百姓尚不知晓,正因他们这一举止,还有一场大机缘等着他们。 胡亥的血还没放完,幼龙又开始盘算着将他的肉剔下来装进父亲的袋子里,将龙骨扔给大父命工匠们铸剑。 好消息,在他的折腾下,胡亥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坏消息,祖龙和金龙打完架,准备收拾更不孝的孽子,却发现孽子已死,且正被孙子分尸中。 第159章 父子大战,误伤胖师傅 一道悠长而深沉的龙吟响起,带着似要震破天地的架势。 除了埋首正在忙忙碌碌的幼龙,九巍山周围的群兽都被巨大的威压震慑得折服趴地,战战兢兢,不敢多动弹一下。 除了始皇帝本人没有受到什么影响,百姓们早已晕的晕,跪的跪。 就连公子、大臣们也被某种不可言说的力量弹压得不能抬头。 但这并非祖龙全部实力,这也正是祖龙和长子金龙打得有来有回的最重要的一点—— 他作为命魂,和始皇帝却是完全分离,竟能同时出现! 这象征着祖龙本体实力的强大,但也代表着他本身实力的被削弱。 金龙正知如此,因此才没有好心提醒祖龙要先回归始皇帝体内。 等祖龙回归始皇帝体内了,实力恢复到全盛时期,金龙脑子坏了才主动跟祖龙对上。 当然,此刻的祖龙尚未意识到这些,满脑子都充斥着要找到孽子并将他抽筋扒皮的念头。 “胡亥那孽子现在何处?!” 祖龙杀气腾腾的声音响起。 金龙不吭声,一味装哑巴,不对,是单纯不想搭理祖龙。 青龙和白龙挨在一起,也没应声。 祖龙的人,不,龙缘,‘好’到离谱。 只有还在瓜分叔父的幼龙埋首哼哧哼哧的忙碌着,听见祖龙的声音,动作诡异地停顿了片刻,又继续忙碌起来。 别闹,胖师傅在给长辈们分肉呢。 祖龙一眼就注意到了嘴里念念有词的幼龙。 “父亲一块我一块。” “母亲一块我一块。” “大父一块我一块。” “老师一块我一块。” “曾外翁一块我一块。” “祖母一块我一块。” ...... 好家伙。 你自己独占大头啊这是。 娥羲一听胖儿子这分配,顿时都笑了,谁说胖胖大王难得大方一回了,人家这不还是挺护食的吗,直接别人一块他一块。 不过,祖龙都凝视着你了,真的不抬头看一眼吗?小胖胖。 娥羲想出言提醒儿子。 芈媖拦住她,“不必担忧,祖龙虽蛮横专制,镇压亲子,毫无龙品可言,待骕儿这个小孙儿却还有几分慈爱之心,不会真拿他如何。” 她的声音并不小,始皇帝和半空中的祖龙同时向这条愈发头铁的白龙投来死亡视线。 芈媖觉得自己没说错啊,说实话怎么了,她理直气壮昂起脑袋瞪了回去:“我说错了吗,难道陛下不蛮横不专制,还是不曾错信奸佞镇压惩戒我儿扶苏?” 实话确实是实话,但听在祖龙耳里,就挺刺耳的。 祖龙的妻子里面,芈媖是最头铁的,她生的儿子也是唯一一个敢正面跟亲爹硬刚的,因而父子二人一见面就针尖对麦芒。 扶苏不怨恨始皇帝将他贬谪往上郡。 这是真孝子,毕竟始皇帝也算是一手抚养他长大,多年来对他的偏爱看重并不作假。 他被贬谪上郡的结局并不全是父亲的责任。 不过是父不知子,子不知父罢了。 但金龙却不能放下祖龙亲自动手镇压自己和妻子的旧怨,这造成了他唯一的儿子两千年的孤独飘零。他一头挤上前来,一尾巴卷起正在剔肉的幼龙,叫上母亲和妻子,就要离开。 “父亲啊。”还在嘟嘟囔囔给长辈们分肉的幼龙抬起脑袋,满脸迷茫看着卷着自己就要将自己打包带走的父亲,奶声奶气地问了句:“干森莫啊?” 金龙道,“你不管,跟为父走就是了。” 幼龙乖乖噢了一声,“我给大父分肉啊。” “你大父不需要,他喝露水就能长生。”金龙阴阳怪气道。 幼龙昂了一声。 始皇帝听得脸色铁青。 祖龙则听到金龙要拖家带口离开大秦,震怒不已,沉喝一声,“逆子,你想作甚?!” “天地之大,也并非处处皆是大秦领地。”金龙冷笑一声,“惹不起您,我还躲不起吗?” 父子俩说着说着又是一阵激情互喷。 祖龙喷长子不孝。 金龙喷祖龙当父亲的不顾父子之情在先,也休怪做儿子的一心要出去自占山头自立为王。 祖龙骂他放肆,他敢拖家带口叛离大秦,祖龙就敢再将他镇压一次。 哦豁,这一句话出口,金龙顿时炸了。 扔下胖儿子就跟亲爹干了起来。 表示老登你还好意思提当年镇压我的事,我是你亲儿子还是你仇人,你这么整我,有本事今天你别镇压我,直接杀了我,不然这个大秦我还非离开不可了! 父子俩喷着喷着又开始激情互殴了起来。 幼龙啪一下又被扔了下去,在胡亥尸首旁砸出一个深坑,痛得他眼冒金星,啊啊大叫:“谁管管我!谁管管我啊!!” 青龙管了他,匆匆上前将儿子从坑里刨了出来。 小家伙被母亲安慰了好一会儿,胖胖的龙脑袋还是气得涨红,他也不割肉了,从坑里爬起来就追着父亲和祖父,张着嘴巴先咬一口金龙,又去咬祖龙。 金龙一头将他顶开:“去找你母亲和祖母,休要过来添乱。” 幼龙气得很,又去找祖龙:“祖父啊!” 祖龙被张口闭口要自立门户的大儿子气得怒火中烧中,但也没一尾巴将他卷到胡亥尸体边上,“继续割你的肉去,朕今日就要好好收拾一回你父亲这个大不孝子!” 幼龙只好气呼呼继续去割肉了,嘴里还喃喃有词。 金龙和祖龙父子打了个天昏地暗风起云涌电闪雷鸣。 第160章 大秦千秋!吾皇万岁! 这条幼龙呢,其实是很记仇的。 不管他作为胖崽王孙小嬴骕,还是作为龙崽,性格在那里是没有半分变化的。 他就记得父亲摔了他! 摔了两次! 他和祖龙的仇就更多了! 他当然要打击报复一下的。 于是,幼龙眼珠子转了转,他看父亲和祖父激战正酣,母亲和祖母也满脸纵容,并不干涉自己,于是,灵机一动,一个鬼主意就有了。 他分肉时绕着始皇帝瞅了好几眼。 他是真的很好奇,怎么祖龙和大父就能并存,自己就不可以。 小胖子越想越疑惑,他一向是个有问题就要问出口的好奇宝宝。于是,小小幼龙就这么凑到了始皇帝跟前,脆生生地喊了声,“大父啊。” “干什么?” 始皇帝倒没怎么看祖龙和金龙打架,主要是不是很感兴趣,心里总觉得怪怪的。于是,他垂下眼睑,盯着面前一直停留不去的幼龙。 幼龙充满天真好奇的小奶音就那么水灵灵地响起:“你为森莫和祖龙可以同时出现啊,我为森莫就不可以啊?” 小胖子总是为森莫来为森莫去,始皇帝耳边都只剩下小胖子为森莫的声音。 不过,始皇帝听了幼龙问的这话,也微微一愣。 就连正和金龙激战正酣地祖龙也蓦地停了下来,龙首调转,若有所思地望向始皇帝的方向。 “不好!” 金龙见祖龙终于反应过来了,瞬间揍死坑爹的儿子的心都有了。 小胖子这话,这无异于是在提醒已经醒来了,但似乎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的祖龙,对的,没错,你还没有回归你的本体,所以你的实力还没有回复到最强盛时期。 祖龙回归本体时,难得低下头,蹭了蹭乖孙儿的胖脑袋,“真是个乖顺的小胖子,朕平日果真没没白疼你。” 幼龙昂起脑袋,朝祖龙咧了咧嘴:“嘻嘻。” 此刻的祖龙,还没有意识到,蔫儿坏的小胖子这声嘻嘻的含金量。 但跟随始皇帝而来的公子、大臣们都看见了那新出现,跟金龙连干了两架的大金龙直接化成一道金光钻进了始皇帝体内! 要知道,只有大臣、公子和贵族们看到这一幕,说出去别说那些心怀叵测的六国余孽不信,还认为是你暴秦君臣联合起来整这么一出神神叨叨的欺骗天下人。 可这一幕,连一同而来的百姓们都亲眼见到了! 神龙钻进了大秦始皇帝陛下的体内! 这代表什么! 这象征什么! 象征天下正统确实在嬴秦! 统一六国的大秦确实是天命所向,得天庇佑的! 我们大秦人,就是被天神庇佑的! 这时,盘踞在崖底看热闹的娥羲和芈媖就坐不住了。 娥羲去到扶苏身边,查探丈夫有没有受伤。 芈媖也围着儿子转了半晌,发现人家夫妻俩你侬我侬的,她这个母亲在一旁反而有些尴尬,索性溜达到崖底去接力她乖孙孙继续去割胡亥的肉了。 金龙极为不甘心地望着祖龙融进始皇帝体内的身影。 最后还是愤愤地带着妻子掉头离开。 娥羲本来有些担心儿子。 扶苏淡淡道,“胡亥已经死去,有祖龙和母亲在,骕儿不会再有事。” 娥羲迟疑了一阵,还是理解丈夫被镇压这么多年的委屈与怨恨,既然儿子身边有婆母在,必然不会有什么事,她想了想,儿子诚可贵,自由价更高。 所以...... 对不起啦,小胖胖。 幼龙就这么被父母无情地抛下了而不自知。 他还在兴冲冲地围观百姓们向始皇帝稽首行礼。 芈媖割了会儿胡亥的肉颇感无聊,她望了眼儿子儿媳悄然离开的方向,微微摇头,出现在幼龙身边,做保护姿态护着朝人群探头探脑的小幼龙。 芈媖不是很理解,但其实也知道,百姓们慷慨激昂的原因在哪里。 无非是金龙钻进了始皇帝体内,在百姓眼里,自然是祥瑞之兆。 毕竟,他们才得到了来自幼龙的馈赠。 啊,一时间也没人在乎死去的红龙到底是好是坏,可怜不可怜了。他们享受到的才是真的,什么善良,什么道德,没有的,根本没有的。 其实说白了,不论身处什么年代,遵守的规则就是个弱肉强食,或者说,更看重自身利益的。 只要你拳头够硬,你能给百姓们带来利益,你就是正义,你就是天神,是祥瑞。 金龙显然拳头够硬。 始皇帝在百姓们眼里的威严自然也非同一般,这两者联系起来,自然令百姓们主动热血沸腾了起来。 于是,不等谁领头,大臣、百姓们就自发跪下,面朝始皇帝,大行稽首之礼。 “大秦千秋!” “吾皇万岁!” 萧何等人都跪了,几名公子也跪了。 就连年幼的嬴鹍,被父母带着,也懵懵懂懂的跪了下去。 始皇帝在金龙化作一道金光钻入他体内时,便眼前所见景象便不仅仅只是山崖之中风景,更有山川万里,广袤大地—— 而后, 一连串不属于始皇帝的记忆便涌入他脑海。 始皇帝再睁眼时,浑身气势较之先前,更有睥睨山河四海之威严霸气,仿佛弹指挥袖间,将要臣服在他脚下的俨然不止大秦境内数万万新老秦民。 但这一幕,注定沉默离去的金龙夫妇见不到了。 有了祖龙记忆的始皇帝,望着已经消失不见的两条龙影,他沉默地低头,看着凑到自己跟前来的幼龙。 小胖子还不知道,自己因为间接帮了祖父,被怨气未平的父亲扔给了祖龙,未来恐怕莫说是龙身,就是人身,怕是也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他的父母。 第1章 完了,秦太子罢工跑路了 成皋,是秦太子扶苏奉命巡察三川郡里的最后一站。 扶苏和娥羲在成皋并没有停留多久,但反而在这里经历得事情远远比荥阳和洛阳要惊心动魄上许多。 蛇群之祸,并没有因为青龙赐福,而消弭影响。 反而随着七名楚巫的尸体被发现,一点点顺腾调查出一群六国余孽的影子。 扶苏最近就在派人到处搜查这群对他穷追不舍的六国余孽,但显然,这群人隐匿踪迹的本事很有一套,就连苟朱这个情报高手都没能通过他随时随地能在各处轻易建立起的情报网中搜刮出关于一分能同他们扯上关系的消息。 娥羲懒洋洋道:“人力不可为的,就不能用另一种方式达成吗?” 不知道是不是受命魂青龙所影响,她现在遇到这种问题,也懒得多费心思了,就寻思着,既然对方先利用有些真本事但死活不肯干人干事的楚巫出了招,那么咱们为什么不能反过来用魔法打败魔法呢? 小嬴骕通过梦境就能找到危险人物的能耐也是遗传父亲的。 只要扶苏能想办法进入经历过蛇祸当日事件的人的梦境,就能在梦里锁定那群楚巫,及楚巫背后的人。 这操作起来并不困难。 但夫妻二人都没想到,这次楚巫一手造成的蛇祸背后的真正指使者,竟不仅不是楚国人,还是秦国的老秦人,贵族之后! 扶苏的脸色,一下就阴沉了下去。 找了半天,所谓的敌人,竟是内鬼。 啊这,娥羲也瞬间不说话了。她沉默片刻,看了眼扶苏的脸色,才轻声问道,“此事,良人是要禀报君父,还是直接派人去处置了这些人呢?” 显然。 扶苏也受到命魂影响,短时间内,并不是很想跟已经和祖龙合二为一的父亲交流,被镇压两千年的积怨不是短短几日便能消弭的。 扶苏直接将韩容派了出去,命后者以草菅人命等罪名将扶苏提供的名单上的人统统带去请他们上个路。 这是一点声辩陈情的机会都不给这些人留。 韩容原本还有些惊讶,但很快也毫不含糊地按照扶苏的意思去干活了。 解决了蛇祸的幕后真凶,扶苏又见了成皋守,仔细地查阅了成皋的账目,确定成皋的一切没有问题后,才结束了这次巡察,带着妻子动身离开成皋。 然而,夫妻俩离开成皋,却并不是要回咸阳。 扶苏命苟朱等人先一步回去咸阳,甚至特意命韩容给他的君父带了一份秦太子手书。 然而,等始皇帝见到手书,才知道,那哪里是手书,分明是秦太子的辞职书。 虽然措辞很委婉,但始皇帝一看内容就知道,臭小子还是被命魂影响得不轻,记恨他这个父亲镇压他两千年的事。 始皇帝下意识就扣住了这封所谓的辞职书。 但小胖子王孙还是得知了他的阿父他的阿母并没有如期归来咸阳的残酷事实。 他小小的天,一下就塌了。当场就给他英明神武的亲大父表演了个什么叫原地撒泼,无理取闹,“我要我的阿父,我的阿母啊!” 始皇帝对儿子确实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因素,但这不是混账胖孙借题发挥借机大闹特闹的理由。 “起来!堂堂王孙,终日躺在地上撒泼打滚像个甚么样子?!”他脸色铁青,沉喝道,“你阿父不回来,朕还能给你大变活人不成?” “我不管啊!”胖王孙气呼呼道,“王孙怎么了嘛!我的阿父不回来,我的阿母也不回来,我可怜啊!” 始皇帝忍无可忍道,“起来,朕说最后一遍。” 小胖子不仅不要,甚至躺更平了。“大父,你把我的阿父还给我啊!” 就连变成一条小白蛇整日待在小胖子兜兜里的芈媖听到祖孙俩的闹腾声都钻出个脑袋来,瞅了瞅她的胖孙孙。 这不看还好,一看就没忍住笑出了声。 “骕儿,你不是不知晓你大父一向铁石心肠,你耍这无赖,给谁看呢?” 小嬴骕一听见他大母的声音,顿时更伤心了,呜呜两声,就挤下了一行真情实意的泪水下来,“大母,我要我的阿父,我的阿母啊!大母你带我去找我的阿父阿母好不好啊。” 找你阿父阿母? 就是你阿父阿母故意将我留下来带你这个混账胖孙孙的,我还带你去找他们? 芈媖立刻打了个哈欠,道,“找你大父要去,你阿父不回来,全责在你大父,去缠你大父啊,大母困了大母睡觉去了。” 说完,她嗖地缩了回去,任凭小胖子怎么嘟嘟囔囔都不肯再探出头来。 小嬴骕顿时傻眼了。 他还想闹腾。 然而始皇帝正处理政务,并不给嬴骕大王面子,反而任由他闹腾。 小胖子嚎着嚎着自己也觉得没意思,爬起来自己去翻内殿里白日郎中令给他藏的零食,一下一下咬得咔擦咔擦的,跟只耗子偷食一样。 见小胖子乖乖不闹了,芈媖这时才探出了个脑袋出来。 第2章 抢岛了!黑龙老婆儿子出现了! 扶苏前半生,无论在始皇帝如何,大体上始终循规蹈矩,至少在旁人眼中的形象始终都是那个恪守礼仪,仁和贤明的形象,很少和‘胡闹’二字沾边。 但偏偏就是这回出去巡察后,这位形象完美的秦太子直接将身边的客卿和护卫全部遣回了咸阳,本人不知晓究竟去了何处,骤然便没了踪迹。 玄铁剑也被送回了咸阳。 不过,大秦倒也没有因为秦太子出走的消息大乱,扶苏离开前,将韩容等人都遣回咸阳,干活的人都回了,顶多是大多数需要扶苏做决策的事又重新落回到始皇帝手里。 始皇帝最后还是没有昭告天下派人想方设法将青年叛逆的不孝子抓回咸阳。 但扶苏这小子有点犟性,一般人的劝告他未必能听得进去。 始皇帝第一个想到最适合去抓他的人选就是芈媖。 芈媖就不明白了,这祖龙怎么还非跟大儿子杠上了呢,人家要找地方疏散疏散怨气,他非要给人抓回来,怎么,抓回来了,父子俩再在咸阳打上一场? 说归说,芈媖还是很讲道理的,就对始皇帝道,“被镇压两千年,扶苏的怨气怎么会不重。陛下自己被镇压两千年,至今提起胡亥赵高等还恨不得将他们的尸骨挖出来再鞭笞一番,便该知晓,这些旧时恩怨,没那么容易放下的。” 始皇帝一瞪她,她就道:“忠言逆耳利于行。陛下身边还有愿意同陛下说实话的,就不要想那么多了,不然,都像赵高那样,在皇帝面前,指鹿为马,大秦可怎么办呢?” 始皇帝冷哼一声,“芈媖,休要觉得,朕听不出来你在阴阳怪气。” 芈媖笑道:“哎呀,这都被陛下听出来了,看来我下次只能说得更隐蔽点了。” 她大多数时候还是寄居在玄铁剑中的,偶尔出来,不过也是小胖子大呼小叫要大母陪他玩。胖王孙如今有了大母陪伴,已经对阳滋的‘威胁’不是很顾忌了。 不过,小胖子经常仗势欺人,让大母去吓唬人就不好了。 “骕儿。你这个小混账。”芈媖直接用尾巴拍了小胖子的屁股一下,“你让大母出来陪你玩,就是这么玩的啊?” 小胖子没想到大母也会揍他,眼睛顿时瞪得溜圆,“大母,你不喜爱我了啊?” 芈媖道,“喜爱,但小骕儿,淘气捣蛋就要挨揍的道理,在你大母我这里也是管用的。” 胖王孙于是老实了,没再打着让大母去‘威胁’他阳滋姑母陪他玩的主意。 不过芈媖能出来,从某种程度上,也约束了在章台宫,始皇帝忙于政务没空收拾他的小胖子,蛇虫鼠蚁这些全是绕着淘气的胖王孙走的。 小胖子对此表示十分遗憾。 不过,祖龙苏醒,也取代金龙留下的虚影,成功震慑了总是不安分想溜出咸阳宫的胖龙崽,小嬴骕最近每天被大母压着早上去听萧何和尉缭的课,下午跟着盖聂和王翦学剑术和兵法,日子过得十分充实。 他外出散心的父母,也很充实。 夫妻俩说跑出大秦,是真的离开了大秦境内。 娥羲都没想到,扶苏叛逆起来,能叛逆到这种程度。 他们先去了第一世徐福欺骗始皇帝,带着三千童男童女去的所谓仙山小岛。 不过这一世,没有了徐福,那三千侏儒童男童女自然也不曾被带上小岛,这个小岛于是仍只是四面环海,荒无人烟的冷清小岛。 但这不过是地面上看起来的那般。 实则地下有着一条能供养一个国家数千年的银矿。 不过,谁叫这座岛如今还是个无主的孤岛么。 金龙顿时理直气壮地带着妻子霸占了这座小岛。 他们是龙,采矿更没有人工去开采那般辛劳,金龙几爪子下去,便露出银矿的一角。 娥羲想了想,对扶苏道,可以提炼这些银矿铸成更轻的秦半两取代如今份量沉重不是很方便的秦半两。 但这座孤岛毕竟远离大秦,运输银矿石的成本不算少。 娥羲还是了解扶苏,扶苏虽然跟祖龙赌气,占据了这座孤岛,但心里挂念着的还是大秦那片疆土上的百姓。 扶苏听到娥羲说到这个,显然也动了心。 不过他们并没有立刻给咸阳去信。 岛上虽然没有人,却还有一些原有生物,如猴子、蛇虫,鸟雀这类。 蛇虫多有毒,就岛上如今这个环境,也不适合大秦百姓乘舟渡海而来。 但两条龙的到来就不一样了。 再毒的毒蛇和虫,在龙面前,也渺小如蜉蝣。 娥羲甚至常常缩小身形,将自己隐匿化作一条看似平平无奇的青蛇,就等着岛上的原有毒蛇循着她的气味前来‘捕猎’。 但孤岛没有原住民,不代表不会有路过的看上这里。 娥羲缩成小小青蛇盘踞在临海的礁石滩上懒洋洋地晒太阳时,冷不丁就听到一道陌生的龙吟声响起。 一条通身漆黑的黑龙带着一只通身火红的凰鸟,领着一条年幼的龙崽踏上岛,来抢领地了! 那道龙吟正是黑龙察觉到岛上有龙的气息,向盘踞在岛上的龙发出的挑衅信息。 崽种,你的地盘老子看上了,不服气出来单挑! 矿山深处的金龙果然听到了挑衅,冒出了头来:“怎么哪里都有你这条老黑龙?” 黑龙一见到金龙,顿时也大呼晦气,“怎么是你这个臭小子,怎么。被祖龙撵出大秦了?” 二龙一言不合,就打在了一处。 白龙崽被金龙跟自己父亲打起来的气势震得往下意识往凰鸟身边靠了靠,“母亲,我害怕。” 凰鸟展开翅膀,将他往身下护了一护。 另一只年幼的凰鸟从凰鸟身下探出脑袋,“盈弟,你可是父亲唯一的龙子,怎么这么窝囊?” 白龙闷声道,“那可是祖龙长子,你不怕你怎么也躲在母亲羽翼下不肯露头呢?” “噤声。”凰鸟淡声道:“我察觉到了,金龙之妻也在附近。听说那青龙最爱劫走别人家的幼崽给她的独子小金龙做玩物,你二人被劫走了,不要怪为娘没保护好你们。” 第3章 被弃养的小白龙 什么最爱劫走别人家幼崽? 谣言! 完全是谣言好吗! 娥羲并没有见到传闻中黑龙恶凤的恶凤的特殊感觉,只在听见凰鸟对她的一双儿女科普青龙的抢崽战绩时莫名其妙,就感觉自己被人凭空污蔑了。 她什么时候劫走过别人家的幼崽了!六月飞雪,千古奇冤!她抢的都是自己的崽好吗? 不过娥羲自己也是个母亲,大约也明白凰鸟如此对两个崽说这种话的意思,她也不想跟凰鸟计较那么多。 她决定去找扶苏。 虽然扶苏很能干,跟被削弱了一半的祖龙打得有来有回,甚至一度占据上风,以下克上。但黑龙可是跟全盛时期的祖龙有得一拼的实力。 娥羲从礁石滩另一侧绕行,悄无声息地就靠近了二龙打架的山脉,那叫一个地动山摇天地失色,路过的飞鸟都容易被两条龙误伤。 娥羲就在黑龙的爪子挥过来时瞬间身体暴涨,从看似平平无奇的青蛇摇身一变成凰鸟刚刚才提及的喜欢掠走别家崽的青龙。 她对准黑龙的爪子一口就咬了上去。 黑龙长吟一声,下意识另一只爪子就要挥向娥羲的脑袋。 金龙立刻一尾巴扫了过来。 “你们夫妇合力,欺我一人,未免胜之不武吧?” 黑龙闪到一旁,没忍住道。 “这话说得,你明知有龙在这岛上,仍要来夺这岛屿,也未必安着什么好心吧。”娥羲笑道,“凰鸟不是也来了吗,把凰鸟喊过来一起切磋切磋吧。” 凰鸟若是和黑龙真是一个立场的,带着两个崽都跟上前来了。 但很可惜,因为黑龙的继承龙问题,她和黑龙分居已久。 更何况,黑龙这回拖家带口出来占领无主之地,实在是...本就象征着对凰鸟妻子这一脉后裔的放弃。 没有办法,他不怎么宠爱,但自身争气的儿子刘恒那一支,出了个返祖的黑龙崽孙子刘彻。 刘恒一脉愈发强势。 黑龙权衡利弊,还是舍弃了当初在父母之间选择背刺母亲信任父亲的傻白甜白龙崽。 凰鸟有自己的族群,平日里多数时候都带着女儿元居住在凤族。 得知刘恒一脉异军突起,直接令黑龙连真爱生的刘如意都不在意了,直接立了刘恒为汉太子,恨不得将刘彻带上一起打到刚刚苏醒的祖龙跟前去的事,凰鸟安慰了哭哭啼啼去找母亲的白龙崽一阵.... 然后, 这次她是带着女儿一起来看黑龙准备给白龙崽挑选什么新的好领地的。 不过这些黑龙自己的家务事,黑龙可不会主动向扶苏和娥羲暴露,他语气一变,道,“年轻人,江湖不是打打杀杀,都是龙情世故。” 扶苏反问,“谁跟你龙情世故?黑龙,你欺我儿年幼,夺走我大秦领地时可没说过什么龙情世故啊。” 扶苏话音落下,三龙再次动起手来。 黑龙实力不弱,但作为祖龙长子的金龙也不是吃素的。 青龙夹在中间不时帮丈夫疗一下伤,又偷袭一下黑龙,渐渐黑龙竟呈下风。 但黑龙这次来夺岛本身便是来试探占据岛上龙的实力深浅的,本就不打算跟金龙死磕,此刻一见占不到便宜了,他扭头就跑,甚至连妻子和一双儿女都没带上。 娥羲和扶苏倒没追上去,黑龙这次没得手,会安分一段时间。 但金龙也不是全身而退,青龙和丈夫交缠在一起,替他舔舐身上被黑龙挠出的伤口。 夫妻俩都没管被黑龙留下来的凰鸟和一双儿女。 不过他们也没想到,凰鸟见黑龙走了,也没有离开。 凰鸟自身实力不俗,又是百鸟之王,自然不惧金龙和青龙夫妇,但她也不蠢,知道黑龙在那夫妇手中都没讨到好,自己自然不会舍下一双儿女去跟金龙夫妇对上。她冷笑一声,对自己的一双儿女道:“看看吧,盈,元,这就是你们的好父亲。 ” 白龙崽却不信,昂首道:“父亲会回来的吧。” 凰鸟崽摇摇头,对他道:“盈弟,你怎么还是这么天真,怪不得母亲这次难得同意跟着父亲一起出来。你到现在这个地步了还不明白吗?父亲一向就是这么见势不妙先顾自己的人啊。” 凰鸟崽看得比白龙更开。 黑龙的妻子有很多,她和白龙的母亲是凰王又怎么样,白龙是父亲唯一的天生龙子又怎么样,父亲照样更宠爱蛇精戚氏,更恨不得日日督促戚氏生下的小蛇如意化蛟成龙。 有了刘彻这个更像他的曾孙后,黑龙甚至连刘如意都不怎么在乎了。 更何况,刘盈并没有能镇压各个异母兄弟,平衡大汉局势的能力。 他比刘恒还要年长,如今却仍是幼崽模样。 刘盈被同胞亲姐点破真相。沉默一阵,不再念叨父亲了,他抬起头,自欺欺人地问吕雉,“母亲,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未央宫啊。” 他还指望着母亲带他回黑龙的大本营呢。 他知道那里早已经变了天。 成了从前只是条普通蛟蛇的刘恒一脉的天下。 但在他的认知里,母亲从前为了帮他做了不少他不赞同的事情,如今也一定会为了他再杀回未央宫去。 然而,吕雉低下头,望着她这个处境可怜的独子。 有点母爱,但不多。 她带着女儿离开前,冷静而又残忍地对被留在石滩上的白龙崽道,“盈,未央宫已经不是你能回去的了。从你父亲将你带出来那一刻起,你就要学会思考的时,你的以后,要如何作为一条龙独自生存下去。” 于是。 娥羲和扶苏夫妻俩缠缠绵绵重新出现在礁石滩时,就见到了一条被父母双双弃养的白龙幼崽,将自己盘成一团,委屈巴巴地看着他们 “小白龙。”娥羲惊讶地问了一句,“你父母亲都离去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第4章 大汉叉烧包 小小的龙崽,双亲都将他抛下,看着确实很可怜的模样。 但显然他没遇到对的人。娥羲对叉烧包没什么好感,她故意凶他道,“你不是我们的幼崽,也不是我们大秦的幼崽,不能留在我们的领地上。” 刘盈窝窝囊囊道:“可是,可是,我父亲不要我了,母亲也只要阿姊一个人,我也不知道我能去哪儿啊。” 娥羲佯装惊讶道:“你父母都不要你了?” 她话音一顿,不是很善良的笑道:“可这同我们有甚么关系呢?你的父亲是大汉的天子,吞并占领了我大秦领地的人,按理说,我和我丈夫见到你,将你杀了报复黑龙也没什么说不过去的。” 小龙崽被这一句话就吓得瞪大了眼睛,忘记了反应。 扶苏在一旁开口道:“不过,我们夫妇也不是什么不好说话的龙。你若是愿意给我们干活,我们勉强可以允许你留在岛上。” 夫妻俩虽然都不清楚大汉的领地里发生了什么,竟然会令黑龙夫妇双双放弃唯一的天生龙子,但刘邦和吕雉离开前不可能不清楚一旦刘盈留在岛上遇见他们有可能会遇见的事,这亲生父母都不担心,扶苏和娥羲更没有顾忌了。 不杀了刘盈只能说他们天生不滥杀。 娥羲和扶苏都这么说了,刘盈还没蠢到极致,想留下来就得给他们干活,就不会是大汉那个养尊处优的天生龙子。但不想干活,他就只能离开这座岛,重新去寻一处无主的领地自己学会生存。 刘盈扭头就爬出礁石滩,梭进了海里,试图穿过海域,去寻找新的领地。 娥羲见他扭头走了,轻笑一声,“我倒是小看了这幼龙,他也还算有些骨气,愿意自己去寻找领地学会独立生存。” 扶苏被黑龙招惹了几次,本来不是很在乎黑龙怎么样的,此刻倒是对大汉领地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产生了极为浓厚的兴趣。 娥羲不是那么感兴趣,她想,与其去关心大汉怎么样,还不如回咸阳接了小胖胖来看看他阿母指挥他阿父辛辛苦苦为他打下的小岛。 娥羲还给小岛取了吉祥又浪漫的名字,叫灭樱岛。 扶苏听完,就说,“吉祥没听出来,倒是颇有几分煞气。” 他还是很委婉的,没有直接说,啊,娥羲,你在取名一道上简直毫无天赋。 可扶苏哪里明白,娥羲取这名的真正用意呢? “那良人你来取。”娥羲也没有非要霸着岛屿的命名权不放,索性让扶苏自己想。 扶苏见妻子满脸写着你敢取我就敢让你知道今天的太阳为何是从西山升起的表情,立刻从心地改口,“娥羲,我觉得你取的名字就很不错,灭樱岛,一听就很有我大秦女君的风范。” 娥羲轻哼一声。 但虽然在命名权上达成了共识,夫妻俩最后还是没有回咸阳。 扶苏虽然一身好精力闲不住,但他在岛上的日子自然不是日日都深入矿山,和银矿交流。 偶尔也和妻子缠在一起,交流个昏天暗地,几日不休。 做龙还是太疯了一点。 他们甚至钻进海里去,将海域搅合得浪潮翻滚。 享受完了。 接小胖胖的事也忘记了。 扶苏继续钻进矿山忙忙碌碌。 娥羲改造生活环境。 这时,距离大秦太子杳无踪影过去已经将近半个月。 始皇帝被金龙入体的消息这时才在大秦境内全范围传播开来。 相比起始皇帝和金龙的传说,秦太子失踪的消息给大秦臣民带来的震荡就远远没有那么深了。 不过,始皇帝还是处理了儿子罢工这件事。 他最终没有大肆宣扬的派人去抓扶苏,而是替儿子找了个很好的借口。 始皇帝在朝议时直接表示,吾儿只是微服巡察去了,并没有失踪,谁再乱造谣传谣,统统给朕抓起来充作罪人! 然而。 半月又半月,扶苏和娥羲仍然没有一点要回咸阳的消息。 始皇帝,确切地说,是祖龙沉不住气,决定亲自循着大不孝子留下的龙气去逮人。 芈媖按道理说,是要拦一下的。 但她不仅没拦,还将幼龙叫了出来。 幼龙还是很记仇的,知道祖龙和始皇帝融合在一起了,他直接顶着‘残障儿童’的模样堵住了祖龙的去路。 “祖父,你干森莫去啊?” 祖龙听见了胖孙子的声音。 但怎么说呢,只闻其声,不见其龙。 他还以为混账孙子在同他闹着玩,当即便要喝斥臭小子太过淘气混账。 直到,一条‘虫’突兀地飞到了他面前。 祖龙:“......” 幼龙又喊了声祖父:“你趁我睡着了,偷偷摸摸要干森莫去啊?” 小嬴骕现在命魂稳定了,想出去溜达不是神魂不稳,是纯粹这臭小子本人就想去淘气。 所以,他也理所当然地将始皇帝和祖龙混合在一起记仇了。 还故意变成那副模样让祖龙自己看看,‘他’干的好事。 祖龙猜不到这小逆孙的用意才怪了。 好吧。 这锅暂且捏着鼻子接下。 祖龙垂下眼眸,问臭小子,“你想作甚?” 幼龙嘻嘻一笑:“祖父出去找父亲,带上本大王一起啊!” 祖龙尚可脱离本体离开,本体能正常处理政务。 可小嬴骕如今俨然本体化龙,龙崽不在咸阳,这小胖子王孙自然也不在王孙。 他提的条件,显然是祖龙不能答应的。 “滚回去睡觉。”祖龙也直接送了他一句不要总是说一些明知道不可能实现的废话。 小嬴骕立刻祭出了杀手锏:“祖父知道父亲在哪儿,我知道的啊。” 第5章 小嬴骕,一款精准识别父母所在位置的优秀导航 能找到金龙夫妇是最给力的杀手锏,祖龙半信半疑这两口子莫不是偷偷给芈媖透露过他们会去何处过不成?? 几经考量之下,他最终带走了胖龙崽。 然而,幼龙那一声‘嘻嘻’的含金量才终于开始体现。 他一路带着祖龙风驰电擎地.....冲进了大汉的领地。砸了汉天子刘邦的诸多老巢....之一,揍了刘邦最宠爱的儿子刘如意,将这条小黑蛟揍得哭哭啼啼大喊:“你个死金龙,你给我等着,我这就去喊我父亲来收拾你们这群大秦的贱人,不,贱龙!” 祖龙:“?” “混账,你不是带朕去见你父亲母亲?” 幼龙理直气壮道:“我是说了我知道父亲母亲在哪里,我没有说我要带祖父你去啊!” 祖龙想揍他。 但幼龙已经笑嘻嘻地跑去围着小黑蛟转了个圈,有点过于得意:“你父亲当初揍我叔父,抢我领地的时候,可没说我是条幼龙就有免挨揍权啊。那我祖父醒了,我来报个仇,抢回属于我的东西没有毛病啊!” 祖龙顿时也明白了,小胖孙在他死后被胡亥欺压了又被这汉天子一家欺压良久,积攒了不少怨气在身上,这是来报仇以解当初被欺压之仇的。 小黑蛟的母亲听幼龙这么说,一边护住哭哭啼啼的儿子,一边尖声道:“你们就等着吧,我家陛下很快就赶来,看他不把你这孽障抽筋扒皮给我儿报仇不可!” 这话就有点惹到旁边砸完摊子揍完人才想问混账孙子不是说好去找他父亲母亲的,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打架的祖龙了 。 “混账!”祖龙一声沉喝,散发巨大的威压:“当着朕的面威胁朕的孙儿,你这黑蛟,有几条命可供你挥霍的?” 祖龙的威压,寻常的龙都没有办法轻易抗住,更何况是一条普普通通的黑蛟。 戚姬母子当场就被震慑得呕了血。 戚姬更是哀声直唤:“陛下,可来助我?” 芈媖后来一步,浑身鸡皮疙瘩都被这声音嗲出来了,试图捂住孙儿的耳朵:“此蛟如此作态,必不是什么正经东西,骕儿,不可多听!” 祖龙倒对这黑蛟娇滴滴的声音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但显然黑龙是打定主意不出来了,他是很会审时度势的,祖龙面前,谁能轻易造次? 即便他是大汉开国高祖皇帝,第一位汉天子,大汉的气运命数也比大秦漫长更多。但大汉的发展确实是吸取了大秦灭亡的教训。 黑龙只比祖龙小三岁,祖龙全盛时期,他还窝在大秦的领地里苟着。任谁来了,在祖龙面前认点怂,那也不亏。 幼龙的实力其实已经远超黑蛟百倍,不必靠祖龙撑腰也能叫黑蛟如今占着的从前属于他的大秦的领地乖乖归还,但幼龙也聪明,知道揍了小的容易来了老的,他就借了一回祖父的威风,那也不是什么丢人现眼的事。 娥羲和扶苏这会儿还不知道他们聪明机智的小胖儿子已经在带着他祖父祖母在大汉的领地里搅弄风云,顺便疯狂挑衅黑龙中。 但灭樱岛是迎来了一位去而复返的不速之客。 娥羲盯着那条浑身伤痕斑驳,几乎看不出原本被养得比一些寻常女龙还漂亮些的小白龙,惊讶了半晌。 小白龙大概自己也很尴尬,只敢躲在礁石后,窝窝囊囊地探出脑袋来,对刚刚从嬉戏打闹中停下来的金龙夫妇道:“那个...那个,我愿意给你们干活,你们可以收留我一下吗?” 娥羲看了眼扶苏,扶苏微微颔首道:“可以。但难听话说在前,你若是留在岛上,日后便没有什么大汉的天生龙子,只是我大秦的一条普通幼龙,你要想好了。” 小白龙咬咬牙,点点头:“我想好了。” 扶苏又道:“你如此轻易便愿意背离大汉,也不怕你父亲来找我们要人?” 小白龙也不是特别蠢,怎么会听不出扶苏在打听大汉近况的意思。他想了想,也算是继承了刘邦的优良传统,只要对我有利,出卖一点父亲的信息算什么,横竖是父亲对我不起在先,我也不过是为了自保和生存才如此行事,想必父亲知道后,一定会理解我的吧。 被汉天子驱逐的小白龙,并没有自己也是汉天子,不能背离大汉的觉悟。 他很痛快地就把自己的弟弟有了个很出息的孙子,像极了自己的父亲,生而为黑龙,于是自己就被赶出未央宫,自己的弟弟成了大汉如今名正言顺的汉太子的事没有一点遗漏地交代了。 扶苏和娥羲惊讶地对视一眼。 刘彻? 娥羲一时没忍住,就问小白龙,“你弟弟孙子都有了,你为甚还是这么个幼崽模样?” 这问题有点犀利。 小白龙支支吾吾半晌,才说,“我当皇帝很年轻就死了啊。” 是这样吗? 娥羲不信。 胡亥也很年轻就被杀了,可他却是成年龙模样。 她家小胖胖,不说了,胖胖自己喜欢幼崽模样,可以一直在父母怀里撒娇。 扶苏虽然是个叛逆的儿子,但他还是溺爱幼子的慈父。 话不多说,纵容就是了。 娥羲觉得,刘盈恐怕也是一直想被父母庇护在身下,所以才弟弟刘恒孙子都横空出世了,他仍是幼崽模样。 但谁知道,刘彻出来,就是为了让刘恒这一支取代刘盈,成为新的大汉嫡系的。 刘恒以后的汉天子,一直到西汉灭亡,也确实都是刘恒这一支的后裔。这么说其实也没有毛病,刘恒以前,刘盈的皇帝当得,多数时候政令悉数取决于他的母亲吕雉,还不如吕雉有存在感,人家刘恒后人不认他,其实,也很正常。 不过,娥羲知道刘盈这个人,虽然他背刺了他的母亲,但他也确实懦弱没有主见,她眼珠子转了转,一个坏主意就冒了出来。 她笑眯眯地对刘盈道:“我和我丈夫不能一直收留你,但是你愿意听我们的,我们可以帮你将你的汉太子之位给你抢回来,怎么样。” 第6章 挑衅到黑龙老巢结果灰溜溜离开的祖孙三人 黑龙还在为自己有了真正顺心称意的继承者感到高兴,可没想到他的家这么快就被偷了。 幼龙在大汉的领地,此刻是仗着有祖龙撑腰,那叫一个横行霸道肆意妄为。 戚姬母子是第一个受害者,但不是最后一个。 可惜,幼龙收拾完他们母子,将他们扔出了领地,那一声声凄厉哀怨的陛下也没唤来她想唤的人。 黑龙听见了她的求救。 如何呢。 又能怎? 这可是全盛时期的祖龙,不是濒死的祖龙啊! 于是,黑龙等到祖龙祖孙离开了,才将戚姬母子接走,他对这母子还是有感情的。 哪儿知道,戚姬母子的事解决了。被他亲自送离未央宫的刘盈遇到了坏心眼的秦太子夫妇。 扶苏听到娥羲那句话就忍不住有些惊讶,“娥羲,你不是不怎么关心大汉的事么?” 娥羲确实本来不怎么关心。 但一听刘盈说到刘彻这个名字,这一下就兴奋了。 刘彻是谁? 汉武帝啊。 他的是非功过,流传千年,但最为人津津乐道的还是他的后妃的臣子们的恩怨。 这可比始皇帝的儿子们的故事精彩多了。 娥羲笑眯眯道,“刘彻的功绩可比咱们在小胖胖的梦里见到的那个朱标有记载的多多了,良人没听过那句,我可听过,何为秦皇汉武,唐宗宋祖。秦皇是君父,汉武便是这个刘彻,两千年里,为数不多能同君父比肩的君王之一。” 她是刘邦,她也稀罕这种出息子孙。 毕竟刘盈不说跟刘彻比了,就是刘恒这个汉文帝,这也是个厉害人物,刘盈兄不如弟,正常的,很正常的。毕竟,自他之后,少有皇帝能用得上文之一字,也就北魏出了个汉化达人孝文帝。 扶苏对大汉有多强盛不感兴趣,但是黑龙犯贱在先,他并不介意给对方找点事儿做。 他就问妻子,“既然这小黑龙看着似乎并不会比君父弱到哪里去,你要如何给这小白龙将他的汉太子之位抢回来呢?” 重点是,能办到? 扶苏嘴上不说,心里对祖龙的实力还是有数的。 娥羲看了眼小白龙,清咳一声,道:“你跟我们上岛吧。既然应下会收容你,你肯踏实干活,听我们的话,我们夫妇自然不会苛待于你。” 她的坏主意,自然不能叫刘盈听见,这货是个不稳定因素,容易发生背刺行为。 娥羲将小白龙打发到她新凿出来的小山洞去。 她和扶苏虽然居住得离那山洞不远,单独一个山头,但小白龙却不容易靠近,夫妇二人密谈些什么,他也偷听不到。 比起小白龙居住的简陋小山洞,娥羲给自己和丈夫收拾的住处显然就舒适多了。 这处山头的洞府可比小白龙的洞大上许多。 洞府四面石壁都被磨得光滑平坦,海底扯出来的珊瑚做架子,架子上安置了数颗夜明珠做照明之用。 洞府深处有个深潭,深潭往地下连通海域,这是娥羲打算日后给她家胖胖小龙崽做嬉戏玩闹的地盘。扶苏继承了祖龙,能接雷电,天生神力,实力最强盛之际能一爪子掀飞一座山。然而小胖子继承了母亲的水属性,更亲近海域,天然就是水中的霸王。 所以,娥羲不是对大汉的领地不感兴趣,她是只对海域感兴趣。 但小胖子跟母亲就不一样了。母亲给他的是他的,父亲给他的也是他的,就连祖父说要给他最终没给成的在他眼里那也都是他的,胖胖大王此刻就在大汉领地内带着祖龙和芈媖到处标记,“祖父,这里你说过要给我的啊,被黑龙抢走来了啊。” “祖父,这里你也说要给我的,也被黑龙从胡亥手里抢走了啊!” 小胖子走到哪里,指着哪里给祖龙看。 走到长安时,祖龙远望着龙气浓郁的未央宫,那俨然已经发展出了一个族群,他顿时没好气道,“这地方朕没说要给你吧,总不能这里也是你的地盘?” 小嬴骕笑嘻嘻地:“祖父,这是黑龙的老巢啊,还有几条我也打不过的小黑龙啊。” 话音落下,有了子孙庇护,感觉自己又能挺直腰杆跟祖龙对掏的黑龙就带着刘恒、刘启、刘彻、刘弗陵这一大串黑龙子孙冒出来了。 黑龙还‘假惺惺’打了个招呼:“哎呀,难得见到祖龙大驾光临,真是有失远迎。” 但他身后那一群黑龙,都虎视眈眈,大有一副,你秦天子祖孙胆敢犯我长安一步,我们拖家带口也要群殴你们祖孙三人的架势! 原本对黑龙不是很看得起,但一看到年纪小小实力比扶苏还有些强的刘彻的祖龙:“......” 而实力不凡的黑龙,大汉还有好几条,虽好些都没有刘彻那么逆天,但人家胜在数量不少啊。 小胖子本来还气势汹汹,叫嚣黑龙出来挨揍。 结果这老奸巨猾的黑龙出来是出来了...... 他见势不妙,一下就溜到祖龙身后了,语气甜甜地:“祖父,我最最最喜爱你了啊。” 芈媖笑都要笑死了:“陛下,这架势咱们打不过,还是先跑,不是,先回大秦,日后再议吧。” 好在她是个靠谱的妻子兼祖母,没有见势不妙就扔下丈夫和孙子跑路,而是很明智的建议道。 祖龙一下就恼羞成怒了:“芈媖,你的意思是,朕还打不过这群窃朕大秦国运的小贼了?” 芈媖还认真思量了一下:“陛下,人家族群庞大,咱们双拳难敌众手,陛下的几位老将军都未曾醒来,如今这不是开战的好时机呢。” 小嬴骕也点点脑袋:“祖父,识时务者为俊杰,先不揍黑龙了啊, 我们去找父亲和母亲啊。” 一说到这个,祖龙就来气。 他恶狠狠瞪了小胖子一眼:“你真好意思说,不是你拽着朕和你祖母来大汉挑衅人家的?现在显得你聪明还晓得避战了?” 第7章 大汉乱不乱,刘盈说了算 娥羲和扶苏本来在建设灭樱岛。 刘盈的去而复返改变了他们的计划。 怎么说呢,没有命魂的记忆,扶苏尚且惦记着六国一统,天下百姓皆为大秦子民,皆说秦语。有了命魂的记忆,发现世界之大,刚刚统一的大秦所占据的领地不过那么一隅之地,在秦地之外,还有汉、唐、元、明、清这么多各自为王的地方。 虽然明知这些只是大秦灭亡后新建立的朝代。 但是,心里还是很不舒服啊。 我君父做人的时候都能将六国收拾干净,一统天下,他都成了祖龙了,将这些领地统统变成我大秦的领地,应该都不是很难吧.... 事实是确实有点难。 汉朝有个刘彻。 唐朝有个李世民。 这都不是好啃的骨头。 其他朝就算了。娥羲给扶苏分析了,既然要打,我们就先从最好打,骨头最软的打起。 先干满族清,再干软骨头宋,这两国的领地是最好拿的。 不过刘盈一回来,还带来了刘彻在黑龙面前冒头的消息,娥羲就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 其他的领地还很遥.远了。 但 .黑龙可没少欺负她的胖胖儿。 就冲着这一点,娥羲也不会错过看大汉的热闹的机会。 回到洞府,娥羲将自己的坏主意讲给了扶苏听。 这个计划当然是针对成就比肩秦皇的汉武帝刘彻的。 汉武帝有个太子叫刘据。 父子相亲相爱二十年,在刘据孙子都出生时,这对天家父子说闹掰一下就闹掰了。 起因就是沉迷修仙多年的刘彻,怕死得很,一病倒就疑神疑鬼怀疑总有贱人想害朕,这一念头冒出来,就养活了不少汉武时代的资深演员艺术家。 比如通过这次事件大大地满足了自己变态的小众癖好的知名酷吏江充。 他干了什么好事娥羲就不细说了,说比赵高离谱吧,赵高还没找理由,直接就以始皇帝的名义命扶苏自尽,这江充还得联合韩说、苏文等想出个法子去陷害太子。 扶苏心情复杂,一时竟不知该说娥羲这言下之意是在讥讽刘彻还是在讥讽君父。 但刘据显然在这种时候就想起了他的‘偶像’,秦始皇帝长子扶苏的结局。 刘据表示自己坚决不要步前辈后尘,于是,他在极度恐惧之下,施施然选择了起兵造反。 皇后卫子夫也很果断,儿子要造反,她直接将自己的令牌和手里的兵都给了刘据,不遗余力地支持儿子干死老登。 但这母子俩还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很快便被反应过来的汉武帝给镇压了。 卫皇后十分果断,在废后诏书送达前上吊自杀。 刘据在逃亡过程中悲愤自杀—— 然而,刘据死后,汉武帝很快就后悔了,又把参与指控太子谋反的人全给杀了。 又修建了思子台,归来望思宫。 但看刘盈的意思,刘彻命魂带回大汉的后裔只有刘弗陵一个汉天子,刘弗陵后,太子据的后人,汉宣帝刘洵这一支选择了跟着刘据和卫皇后四海为家。 娥羲就寻思着,刘盈再拉胯,也是堂堂汉惠帝,汉天子,母亲是吕后,父亲是汉高祖,他的命魂是天生龙子,这正统性肯定是比刘恒一脉强的毋庸置疑。 只要他出面认刘据为嗣孙,那这大汉的好戏,可就有得看了。 操作上有可行性。 但是扶苏忍不住疑惑:“这刘据当真愿意跟他的父亲对着干?” 娥羲满脸佛系:“良人都能血性起来,怒而离开大秦,为什么觉得人家汉太子做不出来这种事呢?他若是愿意同刘彻父子和好,那跟着刘彻去到未央宫的黑龙何止只有那刘弗陵一条呢。” 扶苏反应了一会儿,忽然哎了一声,看向已经一蹦三尺远的妻子,“娥羲,说大汉的事情,你怎么又在讥讽我呢。” 娥羲见丈夫终于反应过来,没忍住笑出声来。 扶苏见她还不知错,立刻笑斥一声,追了上去。 夫妇二人纠缠在一起,追逐打闹。 当然,正图谋搞事情的夫妻俩此刻还不知道,有个惊喜正在风驰电擎地往灭樱岛的方向赶来。 扶苏和娥羲虽然玩得开心,玩得快乐,忘记了接被他们留在咸阳和祖龙一家亲的小胖胖出来。 但是人家会自己循着父母留下的味道追到他们所在的位置。 小家伙刚上岛,就大呼小叫地喊着父亲母亲,将睡得正香的金龙夫妇一下从梦中惊醒。 “天亮了?” “不曾。” 娥羲扭头就很不客气地给了丈夫一下,“说了多少次要节制啊,都给我弄出幻觉来了。” 扶苏已经察觉到不属于他夫妇二人的龙气在靠近,他望向洞口已经狗狗祟祟探进来的一颗胖脑袋,沉默一阵,对妻子道:“或许,不是幻觉呢?” 话音落下,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就气呼呼地响起:“母亲,我找了你们好久啊!” “小胖胖?”娥羲一惊,先是沉默地看一眼丈夫,说好的这山头旁人不能轻易靠近呢? 扶苏无奈地叹了口气,“能破开我的禁制的,娥羲,你觉得还会有旁人么?” 显然,小胖子不是独自到来的。 山洞之外,另有‘惊喜’恭候着夫妻二人。 娥羲将胖儿子卷进洞里,不管心里想不想,面上反正表现得哎呀我好稀罕你呀,我的小胖胖,将小嬴骕哄得顿时气性全无,赖在母亲怀里快乐撒娇。 娥羲还可以陪着儿子在洞里逃避现实。 扶苏就不行了。 他出了洞,一眼就见到气势强横的祖龙和一旁的白龙。 第8章 嬴胖胖大王屁股二度开花 虽然见到祖龙,不是什么好事情。 但叛逆金龙显然已经习惯了天高海阔任我自由翱翔的感觉,对祖龙施加的威压并不怎么畏惧。 他在低头和服软之间,选择了靠向芈媖,“母亲。” 高高大大的金龙,在白龙身边,也像那条刚刚钻进母亲怀里的金龙崽一般,等着来自母亲的抚慰。 白龙果然顶着祖龙的黑脸,低头蹭了蹭自己的老儿子。 “你和娥羲出来这么久,就一直待在这个小岛上么?” 芈媖很惊讶,儿子这都在岛上安家的架势,难不成,真不打算回大秦了? 扶苏就假装没听明白芈媖的话中之意一般,他朗声笑道,“母亲,儿和娥羲可不是白来这一趟的,这岛上有好东西。” 芈媖听扶苏这么说,就看了眼祖龙。 扶苏也看了眼祖龙,但显然并不是很想让这个关系不怎么样的父亲听到他说的好东西是什么。 祖龙一看这大儿子满脸不服,还在赌气的样,顿时不舒服了。 说软话是不可能说软话的。 朕这辈子都没主动向谁服过软,老将军不一样,那是朕的谋略,你一个当爹多年的臭小子,还指望朕低头向你服软,你的脸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祖龙不舒服,不痛快,就有点想动手。 谁知道金龙也不傻,昂起头道:“父亲镇压过儿一次,还不许儿发泄怨气,如今这般不知自己过错,仍旧强制专横的模样,莫非是想再镇压儿第二次么?” 舒服了。 嚷嚷出来,就都舒服了。 祖龙怒声道:“朕还没有说一句话,你就拖家带口的跑了,怎么,朕是怎么吃人的洪水猛兽不成?” 扶苏心道,我不跑,我等着你反应过来揍我? 我是什么蠢货不成? 他避而不谈这事,扭头就问:“这么说,父亲您自己也承认,两千年前,您不问缘由镇压儿与娥羲的事,是您做错了?” 祖龙:“......” 这叛逆儿子几个意思,难不成还真要摁着老父亲的头让老父亲认错不成? 祖龙没有开口,金龙冷笑一声,“看来父亲还是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您还是回您的大秦去吧,您的妻子儿子众多,何必同儿这个逆子计较,您就当没儿这个逆子就行了。” “逆子!”祖龙道:“朕已经立你为太子了,你还想怎?莫非还要朕让位与你不成?” 扶苏分得却很清楚,他满脸真诚的疑惑,“立儿为太子不是君父下的令么?跟您有甚关系?” 君父是君父,老登是老登。 “逆子,你看你说的什么话,朕不是你君父,还是朕不是你父亲?”祖龙气得起手就给了他一爪子。 金龙扭头就躲开,一边躲,一边嘴硬道:“恼羞成怒了您这是?儿没有说错吧,立儿为太子是儿的君父大秦始皇帝下的令,跟您这头被镇压两千年的老祖龙有甚关系啊?” 于是,娥羲跟着胖儿子出来时,祖龙和金龙这父子俩已经热热闹闹地打上了。 一时整个岛地动山摇,就连附近海域的鱼虾都被这动静吓得逃窜出百里开外。 小胖子偎在母亲身边,看父亲和祖父打架,不仅没有半分害怕,小眼睛还亮亮的,他昂首看着母亲,格外地乖巧、贴心、可爱:“母亲,父亲和祖父打架好凶啊!” 然而,知子莫若母,娥羲一听他的语气就知道,这小家伙,肯定干了什么事正心虚呢。 “小胖胖?”娥羲低头蹭了蹭胖儿子的小脑袋,软声问:“你是不是淘气,惹你祖父不高兴啦?” 小嬴骕眼睛瞪得溜圆,理不直气也壮道:“没有啊,祖父不高兴,是父亲不回家,不是我淘气啊。” 娥羲却很犀利地说,“你每次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时候,都表现得格外贴心懂事,你知道吗?” 小胖子:“......” 他不回答,但一旁自有人为他翻旧账。 芈媖哧哧地笑着,毫不客气地掀了胖孙子的老底,道:“娥羲啊,你还是管管你和扶苏生的这臭小子吧,骕儿带着他祖父挑衅大汉那条黑龙,一路挑衅到人家老巢,险些被人家子孙一起给揍了。” 小胖子顿时喊了声祖母,气呼呼地说:“说好不告状的啊!” 芈媖笑眯眯地:“谁跟你说好的啊,我和你祖父都没答应你啊。” 幼龙单方面说好不要告状,这也叫说好? 小胖子还是欠一顿毒打。 看看,这不就被青龙给了一尾巴。 不只胖龙挨揍,娥羲还命他变回人身。 小家伙被母亲抱起,往屁股上就是一顿揍,他痛得哇哇大叫,将跟父亲打得正激烈的扶苏都给引了过来。 一看妻子还变回本体揍儿子,顿时也不跟祖龙‘玩’,回到地面掺和妻子教育儿子的家务事了。 小胖子被揍得嗷嗷大喊,“阿父救救我,阿父,大父,大母,你们管管我啊!” 祖龙和白龙都不能变成本体,只能远远看着这一家三口。 祖龙哼笑一声:“该!” 扶苏听妻子告状小胖子带着祖父祖母挑衅人家差点被人家一个族群的龙围殴,顿时也沉下脸了,不由分说将胖子从娥羲怀里接过来,啪啪又是两下下去:“你还好意思找为父求救,小小年纪到处闯祸淘气,真以为这整个天下就你大父最厉害,就咱们大秦最强盛了?” 扶苏动手,那力道跟娥羲就不能同日而语了。 小嬴骕顿时被揍得眼泪横流,呜呜哭着,“我回咸阳啊,我要大父啊,我不要你们啦,一见面就揍我,坏阿父,坏阿母啊!” “还嘴犟?”扶苏一听他胡说八道,怒意更盛,下手更重。 小胖子一看他祖父祖母看热闹看得高高兴兴的,一点都不护孙,顿时气呼呼地改喊外翁外婆,曾外翁都喊起来了。 娥羲厉声道:“再嚎?再嚎一声我叫你阿父再多揍几下。” “阿母啊!”小胖子也不想嚎,问题是这顿揍有点太狠了,“我屁股都开花啦! ” 娥羲道,“你活该,我叫你去惹事,叫你去挑衅黑龙了?你还带着你祖父祖母一起去,全天下就你赢胖胖最厉害,最不能招惹是不是?” 小嬴骕满脸郁闷,但没有办法,这顿揍确实挨得不冤。 就在他正准备老老实实认错的时候,一条幼小的白龙崽听到动静,从他居住的山洞里探了下头。 嗅觉灵敏的小胖子眼睛顿时瞪得溜圆:“阿父!阿母!你们背着我有其他崽了啊!?” 第9章 祖龙最爱听的‘修仙\’故事 小嬴骕话音落下,就变成幼龙,闻着小白龙的气味,要去揪出父母的新崽。 娥羲和扶苏对视一眼,是真忘记这一出了,这下好了,给胖子挑到理了。 刚挨完揍的小金龙,目标精准地一下就找到了小白龙待的小山洞,整条龙就堵在了洞口,小奶音气势汹汹地叫嚣着:“野龙!出来挨揍!” 娥羲化成青龙,追了上去:“赢胖胖,你要作甚?当着我和你父亲的面就要欺凌弱小吗?” 幼龙满脸写着不服气:“母亲,你们背着我有了新的崽!我生气啊!” 娥羲没好气道:“我和你父亲就你这么一个崽,都被你闹翻天了,哪里来的新的崽?” “我不信啊。”小胖子昂着脑袋道:“除非你让我进去看看啊。” 娥羲能让他看?轻喝一声,道:“不准胡搅蛮缠,还不快跟为娘回去。” 小白龙身上在外面被其他龙欺凌受的伤还没养好,哪儿禁得起继承了母亲的属性又继承了父亲的力量的小金龙的一顿揍,这会儿自然是缩在山洞里死活不出来。 小胖子是不听话的,他认定了父母在外有了新的崽,这会儿,还想缩小身形,挤进去。谁知,娥羲还等着刘盈回未央宫将大汉搅弄得天翻地覆看好戏了呢。自然不能叫她挨了揍就喜欢在别处出气的胖儿子破坏了。 娥羲也不跟小胖子废话,低头用嘴巴叼起他就往回走。 小金龙四爪在空中拼命地挥舞。 “不要叼着我走啊,母亲,我脸都丢完啦!” “你有什么脸好丢的,你脸皮厚得很。”娥羲却毫不在意,叼着幼龙就往洞里塞。 金龙不情不愿,但还是将祖龙和白龙一起领进了明光堂堂的洞府中。 夜明珠在黑暗中散发着光辉,照映得此刻的龙洞亮如白昼。 小幼龙起初还闹腾着要出去揪出那条野龙,娥羲一句话就哄得他挪开了注意力,“你往里走,看看母亲给你准备了什么好玩的?” “森莫好玩的呀?” “你往里面走就看到了啊。” 幼龙抬起爪子这里刨一下,那里抓一下,还想去捉夜明珠玩,被父亲扭头一吼,顿时悻悻地收起了习惯性犯贱的小爪子。然而,他走着走着,眼睛突然瞪得溜圆,扭头去看身旁一直警惕他回头往外跑的母亲:“母亲,我看到了啊!” 是那汪深潭! 娥羲含笑道:“你要不要下去看看?” “好呀!”小金龙欢呼一声,就越过父亲和祖父的身影,自顾自钻进深潭里玩耍去了。 有得玩的,他又忘记了自己要去找野龙麻烦,夺回自己的父亲母亲了。 娥羲晓得白龙也是从海里出来的,就问:“母亲要不要也一起去,这深潭下面,直接连通了附近一整片海域,十分宽阔的。” 芈媖一听娥羲这么说,顿时也来了兴趣。 她们甚至能直接在海域里休息。 不像扶苏和祖龙,两条旱龙,海域是他们永远得不到的宝藏。 瞬息之间,洞府深处,就剩下父子二龙大眼瞪小眼。 下了水的二大一小三龙玩得就很欢快了。 小金龙一会儿去追海里的鱼,一会儿见到和洞府里极其相似的珊瑚还要去扯珊瑚给母亲,青龙和白龙就看着他欢快地游来游去。 小家伙玩累了,就乖乖靠到母亲和祖母身边:“母亲,我好喜欢这里啊。” “喜欢就好。”娥羲蹭蹭他的胖脑袋:“以后这里就是我们小胖胖的海域了,你要自己震慑好附近的龙,不要被别的龙轻易给夺去了。” 小胖子像是只听到这海域属于他的这几个字一样,娥羲话音刚落,他立刻嗷地一声,又蹿了出去。 娥羲还在笑话儿子这是在龙来疯。 芈媖忽然道,“骕儿这孩子,真是比他父亲好命多了。” 娥羲一怔,很难得看见婆母回忆旧事的模样,于是也收了声。 芈媖说她看到这小家伙,就像看到了缩小版的扶苏。 然而扶苏幼时没有小嬴骕这般淘气捣蛋,不论是金龙,还是扶苏。始皇帝也好,祖龙也好,固然偏爱长子,但显然并不怎么会教育孩子,以至于父子关系成了如今这般。 芈媖嘴上不讲,心里自然是对儿子和祖龙如今打来打去的父子关系感到担忧的。 “母亲。”娥羲却道,“父亲和良人的关系,或许比两千年前好转许多。再不会造成父不知子、子不知父的局面。” 始皇帝既然下令册封了太子,便是他们父子关系变化的最好象征。 芈媖道:“如此便最好,只是扶苏的性子执拗,像极他父亲,娥羲,你若是有机会,还是要劝一劝他,适当同祖龙闹一闹便罢了,耗尽了祖龙那点难得的愧疚心,未免有些得不偿失了。” 娥羲心道,扶苏和祖龙的关系,再差也不会差到提刀互砍的地步,别看他们父子如今打来打去,两千年前祖龙也不曾直接下令斩杀扶苏令他没有醒来的机会,如今更不会走到那般地步。 事实证明,娥羲确实很了解扶苏。 妻儿都下了水,扶苏和祖龙虽然没有那么多亲热的话可说,但既然祖龙是在大汉‘吃了瘪’来的,扶苏还是很乐于尽快让祖龙也看看大汉的笑话。 幼龙都能察觉到的陌生龙的气息,祖龙自然不会没有察觉。 扶苏淡声道,他和娥羲确实收容了一条大汉的小白龙。 没等祖龙吹胡子瞪眼,扶苏又道:“儿没有说完,您先别急着动怒。” 扶苏将娥羲讲的刘据的故事慢慢讲了出来。 不过他讲故事就没娥羲那么客观了,他重点描述刘彻‘修仙’修得有多‘快活’,将成年的儿子一家灭了个七七八八,又将大臣一批批杀了个痛快。 最后才讲刘据如何忍无可忍提刀跟他爹对掏,虽然最后失败了—— 但扶苏提起刘据时那副欣赏的语气,还是触碰到了祖龙的雷点。 祖龙忍无可忍,冷笑一声,“怎么,你这逆子,也后悔没有起兵造朕的反?” 第10章 父亲抬杠儿挨揍! 扶苏同祖龙讲刘据的故事,倒也不是为了惹祖龙生气。 但祖龙自己想歪了,这扶苏就没办法了,他正要开口。然而,祖龙就像是突然想起一些陈年宿怨一样,忽然又问扶苏,“你为何认定,朕一定会下令杀了你?不加以求证,便选择了自尽?” 扶苏愕然,没想到父亲竟然会突然问这件事。 平心而论,这件事随着胡亥、赵高的死去,也就如云烟一般散去,扶苏并不愿意再回想,那数次轮回里,他为何一遍遍选择了赴死的结局。 毕竟,不是每一次,他都被娥羲劝动,选择了去核实真相。 祖龙问的,便是第一世,扶苏先娶李家女,和李氏感情不睦离异后,再娶了同样二嫁的娥羲。 这一世,他倔强固执,明知处境不妥,仍然迎难而上,朝议之上当众顶撞君父,劝阻君父坑杀三百儒生方士,最后被君父贬谪上郡监军。 扶苏其实最不愿意回想的便是这一世。 他没有对得起君父,也没有对得起自己,更没有对得起妻子和年幼的骕儿,她最后还是带着王翦和王贲留下的护卫赶到上郡,势与他同生死共进退。 最终到底只落了个同死的结局,留下年幼的骕儿独自一人。 扶苏一直不愿意回想,逃避现实,然而,祖龙却贴脸问了出来。 父不知子,子不知父。 这才是金龙长久以来的心结。 他沉默许久,道:“被贬谪之前,父亲已经十分信重赵高,李斯之流,我没有办法能越过他们,单独见到父亲。将我贬谪上郡时,父亲难道不知道吗?一个距离太子位那般近偏偏又被贬谪边疆的公子,等待着他的结局会是什么?” 不怨恨? 怎么可能不怨恨? 祖龙自然也听出他话里至今犹存的愤懑,他恨铁不成钢道:“朕将蒙恬留给了你。” 扶苏嗬笑一声,就知道果然会有这句。 千百年后的后人,也会觉得,他有兵在手,却仍然选择做那待宰的羔羊接受了死亡的结局是仁弱无能。 扶苏不欲与后人争辩。 但当真从自己的父亲口中听到这句质问时,他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有忍住,立刻反问:“儿动了那三十万大军,上郡的百姓就留给匈奴,任由那异族大军长驱直入了吗?” 他顿了顿,自嘲笑道:“何况,起兵便象征着为子不孝,为臣不忠。儿确实迂腐不堪,只是不愿叫妻儿家小背负永生永世叛臣贼子的名头,所以纵是赴死又有何妨呢。” 长久的沉默。 祖龙不愿继续这个不愉快的话题。 “父亲说得不错。”扶苏却话锋一转,冷不丁道,“儿确实很欣赏那太子据敢于反抗的勇气。” 也确实后悔,没有选择豁出一切,直接起兵。 祖龙一听扶苏这话,岂能听不出他的言下之意。 于是,刚刚心平气和聊了一会心结的父子俩眼看着又要吵起来。 “良人。” 娥羲领着儿子从深潭里出来了。 及时拉住了她的倔牛丈夫。 小胖子也知道父亲和祖父最近感情不好,他十分乖巧地拱到父亲身边:“阿父,不和大父吵架啊,我最最最喜爱你了啊。” 芈媖没去看祖龙,就看了眼儿子,没受委屈吧? 扶苏有点火气也被妻儿哄没了。 祖龙的怒火反倒被点得愈发旺盛,恨不得直接喷出一口烈焰将这其乐融融的一家子给烧掉。 就你们是一家人,显得朕是外人了? 就朕有错? 朕何错之有啊? 祖龙满脸阴沉,盯着那挤在一顿的一家三口。 他看了眼一旁的芈媖,发现这也是个棒槌,就没有温柔小意的时候。 还好还有个小胖子,哄完父亲,又凑到了祖父身边:“祖父,我最最最最喜爱你啊。” 祖龙睨他一眼,臭小子,你的喜爱多要紧,朕稀罕你那点喜爱? 不过,有了这小家伙插科打诨,父子俩那点剑拔弩张的气氛确实很快便消弭于无形。 扶苏和娥羲这才将他们的计划说了出来。 祖龙一脸不屑,“天真,就你们这计策,那刘彻真会上当?” 扶苏好脾气道:“如若父亲您杀了王离和王榮,而儿娶了娥羲,还生了骕儿,儿和父亲您打起来,父亲您觉得 ,老将军和儿的妇公会帮着儿对抗您,还是帮着您一起灭了儿和娥羲一家。” 娥羲就一脸难以言喻的表情盯着她的好丈夫,这就,非要拿自己来比喻吗? 不过,不得不说,扶苏这个比喻,虽然令娥羲很难不怀疑丈夫心里藏着什么小心思,但确实也令祖龙有些破防:“扶苏,你休要胡说八道!” 扶苏道:“父亲都不能接受,为何觉得那十分倚重卫青和霍去病二人的刘彻不会因二将追随刘据母子而自乱阵脚呢?” 祖龙冷笑道:“那刘彻可是于卫霍二人有知遇提拔之恩。” 扶苏道:“父亲之于李斯也有知遇提拔之恩,父亲死后与咸鱼同车,儿以为,这知遇提拔之恩,比起自身利益来,恐怕也不见得有多紧要罢!” 话音刚落,祖龙还来不及开口,芈媖先发制人地直接打断道:“陛下,不必忍了,想揍直接揍吧,这孩子说话太难听了,你们父子二人还是出去打一架更痛快些。” 扶苏:“......” 娥羲也觉得,丈夫这跟祖龙抬杠的劲儿真的,不如直接出去打一架。 “祖母。”只有头铁的小嬴骕站了出来,他奶声奶气道:“我的父亲没说错啊。为森莫要出去打一架呢?” 芈媖被他噎得哑口无言。 祖龙正没处发火呢,看这小子自己跳出来找揍挨,顿时尾巴一卷,就把小金龙卷过去请他吃了一顿好的。 “整日就你为什么多?混账东西,过来,朕来告诉你为什么!” 第11章 召集大部队开采银矿 祖龙原本是来将儿子拎回咸阳的。 但扶苏和娥羲,除了要看大汉的热闹,还在建设灭樱岛中,显然一时半会也没有想要回咸阳的意思。 祖龙原本有些不满。 翌日天亮,叛逆金龙就将老父亲拉去了他最近正在忙碌的矿山中。 祖龙要去,白龙和幼龙自然也跟随。 娥羲平日不进矿干活的,也跟着去让参与领导视察的氛围感。 扶苏是直接将整座岛上有矿的山都圈了出来。 始皇帝没见过荥阳的金矿,但没少收到金矿开采进度的奏报,知道荥阳的金矿不算小,开采提炼出来的金能供大秦打十年的仗。 然而,比起整座灭樱岛的银矿,荥阳那条金矿就很不够看了。 祖龙见到满地银矿石的矿山,顿时看扶苏的眼神都变了。 扶苏委婉地表示,不用这么看我,这岛被我和娥羲占了,就是我们夫妻俩的私人财产,您不用想充公的事了。 祖龙道,你别忘记了,你还是大秦的太子。 扶苏笑道,我离开前,不是让韩容带回了一份手书给父亲您么,难道您没看见? 祖龙表示看见了,但朕否决了,如何呢,你又能怎?只要你还是大秦太子一日,你就有义务去顾忌整个大秦的利益。 扶苏扭头就将胖儿子拽了过来,含笑道,“胖儿,你大父想将为父和你阿母给你打下的岛占为己有。” 小胖子瞪圆了眼睛,经历了昨晚出头挨连坐的教训,他已经学会了遇到问题先看母亲的眼色。 娥羲道:“你阿父同你说话,你看阿母作甚?给你的东西,你自己安排就好了啊。” 娥羲倒是心知肚明,这银矿山体量不小,扶苏原本就是有意想方设法将这些矿开采出来弄回大秦的。 但在祖龙面前,就不能是你见到了就归你的那一套了。 亲父子还要明算账的。 祖龙是本体还在咸阳,不过此刻,观老金龙的模样,娥羲也感受得到平日里始皇帝在扶苏面前被这叛逆好大儿气得吹胡子瞪眼的心情了。 但扶苏将这问题抛给小嬴骕,小嬴骕想找母亲讨个能端平两碗水的法子都不成,只能摇头晃脑想了一下,说:“我的阿父,我的阿母给我的,就是我的啊。那大父想要这些东西,你拿森莫跟我换啊?” 众所周知,赢胖胖大王一向是个只进不出的小貔貅。 一般人很难从他手里掏到东西,除非是他自己觉得太多了他用不完,难得大方肯分享出去的。 这银矿山打上了小胖子的记号。 显然小家伙这话的意思,也是要他大父拿什么他觉得值得换的东西,他才愿意松口的。 祖龙懒得跟这臭小子废话,瞪了扶苏一眼。 “阿父。”小嬴骕还笑嘻嘻地问他父亲:“大父为森莫不跟我换啊?” 扶苏笑道:“约莫是你大父嫌你啰嗦,不想搭理你吧。” 小嬴骕:“啊?” 他反应还是很快的,气呼呼地反驳了一句:“阿父,我不啰嗦啊!” 扶苏利用完了儿子,就没耐心陪他废话了,嗯嗯两声,笑眯眯敷衍他道,“是是,你不啰嗦,是为父啰嗦。乖儿子,一边找你阿母玩去吧。” 小嬴骕扭头找阿母告状。 娥羲虽然也嫌弃儿子话多事儿也不少,但看小家伙被祖父嫌弃完又被父亲当皮球一样踢走,也有些可怜他,笑嘻嘻地低下头去顶顶幼龙的小胖脑袋:“哎呀,阿父和祖父都嫌弃我们胖胖大王了呀,来让阿母亲亲,阿母不嫌弃啊。” 小胖子被母亲给足了情绪价值,顿时也高兴起来了,跟母亲用龙角你顶顶我、我顶顶你顶了好几个来回,才露出个笑脸。 “阿母,我最最最最最喜爱你啊!” 哦哟,好荣幸的嘞。娥羲好笑极了。小家伙今天喜爱阿母还比喜爱他大父多了一个最。 小胖子跟母亲顶完,还要去找祖母顶。 芈媖本来不是很喜爱这么跟幼崽玩的,但她作为剑陪伴扶苏的时候,也是亲眼见证娥羲怎么像给小胖子情绪价值一样,轻飘飘几句话哄得成天面上笑眯眯心里就跟他君父一个样,总有各种不高兴地事情的扶苏心花怒放的。 小胖子大概还是随了母亲,一点都不觉得堂堂王孙整日在长辈面前撒娇有什么不好的。 事实证明确实如此,他淘气归淘气,多半时候也实在是贴心。 莫说始皇帝意外地喜爱这个小胖孙,便是芈媖,听了小家伙几句甜甜的最最最喜爱祖母,也被他哄得心花怒放,心甘情愿陪小胖子玩他的顶头游戏。 祖龙和扶苏见到这祖孙仨还在银矿山中玩起来了,父子二人也对那跟母亲和祖母玩得美美的小胖子颇为无语凝噎。 不过,银矿之事确实关系重大,祖龙得先回咸阳,回到本体,派最近赋闲在家没事儿干的王贲带领十万秦军奔赴灭樱岛接管开采银矿之事,总不能真指望大儿子一条龙将银矿采回大秦。 然而,祖龙要离开,小嬴骕却想赖在父母身边,不回去了。 他也不是嚎啕大哭那种,熊孩子式闹腾不愿意回家法,而是就那么委委屈屈可怜巴巴地盯着他最心软的母亲,还要说一句:“阿母,我走了,你好将那条野龙带在身边当儿子吗?” 娥羲没想到小胖子还惦记着那条小白龙呢,怔愣片刻,啼笑皆非道:“人家有自己的父母的。” 小嬴骕哼哼唧唧道:“他有他的父亲母亲,我也有我的父亲母亲啊,我想和阿母在一起啊。我在咸阳都没人和我玩啊,姑母叔父他们不喜爱我了啊,也不让我去和弟弟妹妹们玩。” 哦哟。 这越说越可怜了还。 俨然像个父母不在家,被同学朋友全体孤立的留守小胖的形象。 娥羲瞅了眼忍笑不已的芈媖,明知小胖说的情况极有可能都是他自己干了坏事在先才引来那么多‘福报’,但还是心疼了一下胖儿子。 娥羲一会儿本体抱着愈发圆润的胖儿子,一会儿变成青龙,盘踞在小金龙身边,蹭蹭他的胖脑袋,顺顺他的尾巴。 最后.... 成功被将自己形容得可怜兮兮的小胖子说服。 第12章 挑拨离间高手赢胖胖大王 经过娥羲的‘不懈努力’,被长期留在咸阳和大父作伴的小嬴骕成功留了下来。 祖龙独自回了咸阳。 芈媖很头铁,表示,我儿子孙子都没在咸阳,我去咸阳作甚?陛下不是有不少妻子儿女么,在咸阳应当也不缺人陪伴吧? 一句话直接将祖龙噎了个够呛。 娥羲虽然跟芈媖没怎么长时间相处,但等祖龙离开后,芈媖也找借口去别处游玩后,才对丈夫道:“我是看出了,良人的性子不仅只随了君父,还随了母亲。这说话噎死君父不偿命的风格,真是一模一样。” 扶苏对此不予置评。 送走祖龙这尊大佛后,他继续忙着银矿山的事。 娥羲有事没事带着小胖子到处溜达。 在祖龙走后第三日,小白龙刘盈还是被叫了出来。 虽然他怂怂的,但小嬴骕偎在母亲身边,被管束得老老实实的,见到他倒也没有最初那般反应激烈。 “就你叫汉天子,刘盈啊。” 主要是听到小白龙的名字,小胖子瞬间就不觉得危险了。 他笑嘻嘻拱进母亲怀里:“母亲,比起父亲,我更喜爱你啊!” 娥羲含笑道:“就你鬼机灵,晓得说好听话哄母亲。” 娥羲越这么说,小嬴骕表现得越贴心。 用实际行动表示,他就是在拉踩同行啊。 但刘盈这个同行吧,一般行为拉踩也拉踩不到。 主要是,刘盈的处境真的纯属自己乱作,作到这个地步的。 他在吕雉和刘邦之间,选择了倒向刘邦,掉过头来还要指责吕雉行事太过狠毒,这是作为亲子能说出来的话? 不过,小嬴骕确实是能拉踩一下刘盈的,娥羲记忆里的小胖子,哪怕是第一世,他始终也立场坚决地站在母亲的身边。 娥羲还是善良,没让小胖子一直笑嘻嘻地给被父母弃养的刘盈本就千疮百孔的心上再多戳几刀,见到差不多了,就将小家伙手动闭麦了。 她对刘盈道,“丑话说在前面,这个汉太子之位你做不好,但能让有能之人帮你守好领地还是可以的。你同意,我和我丈夫自会替你筹谋一切。” 刘盈离开灭樱岛自己占据领地求生存那段时日发生了什么,娥羲无从知晓,但这条小白龙到灭樱岛修养了几日,身体就肉眼可见的发生变化——他自己愿意长大了,不再做需要人庇护的幼龙状态。 果然,所有的成长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但刘盈又不是自己的崽,他有没有成长,娥羲并不关心那么多。 刘盈如今,对自己的能耐也算有了深刻的见识,娥羲的话确实有些犀利刺耳,但是实话,他靠自己是不能将汉太子之位抢回来,甚至连未央宫都未必能守好的,只能靠旁人了。 他沉默一阵,点了点脑袋,表示自己同意了。 能回到未央宫,不管以什么方式嘛,总比在外餐风露雨、颠沛流离的好。 娥羲征求完刘盈的意见,这才去见扶苏,对扶苏讲,自己准备离开灭樱岛,去找卫皇后的事。 各国的领地几乎都接壤的,想找一个卫皇后,说容易也不容易。 但显然娥羲有一个行走的找人雷达。 小嬴骕就很主动:“母亲,带我去带我去,我能帮你找到卫皇后啊!” 他确实很能耐,父母躲到天涯海角,他都能循着味儿找到。扶苏看了眼满脸写着兴奋的儿子,道:“那便你们母子二人前去吧,我留守灭樱岛,等你们回来。” 娥羲一想,应了。 扶苏不放心灭樱岛很正常。 黑龙来过一次,又被小胖子领着祖龙挑衅到老巢过一回,不管是不是他多想了,扶苏都不能不防备这老黑龙什么时候奇袭一回灭樱岛。 娥羲觉得丈夫顾虑得也有道理,她带着胖儿子和刘盈一起就出发了。 小嬴骕第一次单独跟着母亲外出,兴奋得很,跟刘盈还建立了短暂的‘友谊’,经过黑龙给戚姬母子占下的新领地时,二龙还冲进去捣了一下乱。 娥羲见戚姬母子的实力显然打不过儿子,就睁一只眼闭只眼,并没有过多干涉两个小孩去玩耍。 谁知,这一放任,就放任出事了。 戚姬虽然只是条蛟蛇打不过小嬴骕这个秦天子和刘盈这个汉天子,但她有一招绝技,遇事不决喊刘邦。 这回,因没有祖龙的气息在附近,黑龙很快就赶了过来。 一见跟着金龙那崽子捣乱的还有被他亲自送走的龙子,顿时脸都青了,他沉喝一声:“乃公的,刘盈,你这逆子,竟敢不顾手足亲情欺负你弟弟?” 刘盈一见亲爹,还有点犹豫。 小嬴骕被母亲交代过不能让这臭小子背刺,他立刻撺掇刘盈两句,你都不是汉太子了,你怕个甚啊,盈弟,反正现在不跟这老登干上,等为兄和我母亲替你寻到你未来曾孙了,你也早晚要跟他干上的。不要虚,干他就完了。我们打不过这老登,我母亲还在呢。 刘盈一听嬴骕这么给他加油打气,那也是练出来了。昂首笑道:“父亲都将我赶出未央宫了,我还要遵守未央宫太子那一套尊重兄长爱护幼弟的狗屁歪理吗?” 刘邦果然满脸震惊,这还是他那个唯唯诺诺的龙子吗? 但刘盈的变化对于如今的刘邦来说,真不值得怎么重视,毕竟他再改变也变不了,他母亲已经离开了大汉,他从来都不是刘邦的偏爱,如今未央宫住着的刘恒祖孙的实力他也没有的事实。 但是刘邦堂堂汉天子,自然不蠢,看那金龙崽在自己数日不见已经脱胎换骨的龙子耳边一阵嘀咕,就怂恿得他胆大包天的跟自己老子顶起了嘴来,显然此事必不简单。 暗暗琢磨一阵,刘邦面上表情变了又变,便对着白龙笑道:“吾儿,那秦天子祖孙对我大汉不怀好意,你勿要轻信他人挑唆,影响了咱们父子亲情啊,为父送你出去,不也是为你历练你,叫你能更强势地继承我大汉领地么?” “编!盈弟,你就听他接着编啊!”嬴骕笑嘻嘻道,“他要是真想让你继承大汉,怎么会改立刘恒为太子,还将你抛在我父亲母亲的岛上,他那是想历练你吗?他明明是想谋杀亲子,想假借我父亲和母亲之手杀了你这个唯一的能影响他最宠爱最看重儿子们地位的天生龙子啊!” 第13章 娥羲和刘邦的初次交手 嬴骕这一招挑拨离间玩得,刘邦这么自觉很会玩弄臣子人心的老黑龙都有点对他侧目了。遑论察觉到黑龙气息就第一时间赶近前来准备护住儿子的娥羲。 刘盈耳根子软得很归软得很,但嬴骕说的这些不是事实吗? 他沉思一阵,还是没有被刘邦的三言两语又哄成了大孝子,坚决要跟亲爹对着干。 刘邦顿时就要动手,收拾不孝子和大秦的淘气龙崽。 娥羲一尾巴甩了上来,直接将刘邦那一下挡了回去:“老黑龙,虎毒尚且不食子,你这一招下去,你家小白龙怕是小命今日都直接得交代在这里啊。” 她挡完了刘邦的一招,才现身,将两个小孩挡在身后,笑眯眯开口。 这不吭声还好,一开口这是直接冲着刘邦和刘盈父子反目成仇来的。 泪盈眶了:“父亲,你果真要杀我,丝毫不顾及半分父子亲情啊!” 娥羲笑道,“傻小子,骕儿方才同你分说得还不够明白么?当初你为了你父亲不惜看着你母亲几乎脱了一层皮才顺利带着你阿姊离开大汉,可显然在你这个父亲眼里,你这个没了亲娘撑腰的儿子,自然是不如有能耐子孙的刘恒和他最宠爱的蛟蛇所生的小蛟蛇要紧的。” 嬴骕这个小屁孩说就算了。娥羲都掺和进来,刘邦顿时嗤笑道:“秦太子妃,你管好你自己的崽,我们大汉的家务事,就轮不到你们大秦的人插手了嘛。你这字字诛心,句句挑拨的,这是存心想跟我大汉开战啊?” 娥羲笑道:“大汉陛下,您这话说得有点虚伪了吧。难道大汉陛下没有趁祖龙沉睡之际,欺胡亥无能,我儿弱小,大肆抢占我大秦领地么。咱们两国早有宿怨在前,这开战是早晚的事,还差我今日插手你大汉家务事这一件小事不成?” 刘邦道:“两国开不开战,是朕与祖龙说了算,你个妇人家家的,在这里大放什么厥词呢?” 娥羲就知道,跟这老黑龙没有讲道理的时候,她也不生气,只是哈哈笑道:“你大汉天子忌惮你们的皇后,惟恐对方把控了你领地你的一切事务大小相关。我大秦可没有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务。不仅这开不开战的事我一个妇人家家能做主,届时打到你大汉领地里的将军说不定还是我大秦的妇人家家呢!” 刘邦寻思着,多说无益,倒不如直接动手。 他见娥羲说了半晌,金龙也未现身,看来这雌雄双煞是难得分开一回了,这不趁你病要你命干啥。 刘邦当即就一口龙息喷洒出来,直直冲着娥羲面部去。 这龙息看似无色无味,实则剧毒无比。 娥羲掉头就放出一股水,将他的龙息浇了个干净。 她跟刘邦打架可不像扶苏那般,一味用上蛮力,这老黑龙,对那黑蛟母子尚存有几分真心,她掉头就去抓戚姬母子二人。 戚姬一条蛟蛇,哪里能抵得过龙的攻击,花容失色之下,大喊:“陛下救我!” 刘邦哪里想得到,娥羲还能干出声东击西这一招,扭头就要从娥羲爪下救下他的宠妾。 娥羲身形轻盈灵动许多,抓着戚姬母子就绕开老黑龙,在黑龙追上来时,她直接坏笑一声,将戚姬和刘如意分别往东西两个方向扔,就看刘邦更舍不得宠妾还是爱子了。 刘邦一个不救那就更好玩了,戚姬母子也不是什么好安抚的,等着她们闹腾去吧! 刘邦自然看得出来娥羲的用意,恶狠狠啐了句:“乃公的!你这大秦毒妇!” 掉头直奔戚姬去了。 刘如意:? 小嬴骕躲在母亲身后,看得嘎嘎直乐,幸灾乐祸冲刘如意嗷了一声:“你完了,你父亲不要你了啊,嘻嘻。” 刘盈也看得解气不已。 不过解气也扎心,当日在灭樱岛,刘邦面对的并不是这般境地,却仍然头也不回的抛下他离去。 何况此刻刘邦救完戚姬又回头去捞被娥羲扔进不知哪座山头的刘如意去了。 刘盈见到这感人肺腑的一幕瞬间就不笑了。 父亲原来也不是一点都不在乎自己的妻儿子嗣。 不过娥羲可管不到刘盈如何心酸并开始自怨自艾,她借由戚姬母子,将刘邦调开,扭头捞起两条幼龙,瞬息间就蹿出千里之外。 等刘邦捞完戚姬母子,原地已经不见三条龙的踪迹。 黑龙大骂:“好一条狡猾的青龙!” 然而,任由他如何破防,娥羲也不会傻到再回去跟他打一顿了。 有正事呢,忙着分裂你大汉呢,别闹。 刘邦还不知道娥羲这回出来就是冲着搞他大汉的目的来的,没追上娥羲,安慰了哭哭啼啼的戚姬一顿,也就回长安去了。 没有办法,靠子孙给力的汉高祖是这样的,他就稀罕他未来能耐必定不亚祖龙的好曾孙彻儿。 刘彻这会儿还在闹离婚。 当然,不是他主动要闹。 是他几个子女的母亲,和他没有生育的原配皇后陈氏也公然养起了几只狐狸精做男宠——这没法管,这是亲表姐,还是被他废了后,法理上已经算是正是离了的前妻。 娥羲在找卫皇后一脉时。 刘彻也有点想念他的好大儿和大儿的后代们。 毕竟刘弗陵,不能说他差,但比起刘询,这孩子还是有点不够看。 刘彻想去找老婆孩子,但未央宫还挤着一堆他的风流债,男女都有那种。刘邦本就是不拘小节的性格,曾孙有能耐,再渣都无所谓,刘恒自己宠邓通得妻子窦氏都和他分居已久,更不会干涉孙子有一个还是两个三个男宠女宠。 不过李延年兄妹同侍汉天子,还是有点奇葩,未央宫如今热闹得很。 陈皇后都同情卫皇后的遭遇,更不会管刘彻的美人们在未央宫如何争风吃醋。于是,刘彻还没将去找好大儿母子的心思付诸于实践,娥羲就领着胖儿子和刘盈找到了躲在南方一处山头里的几条黑龙,和被黑龙围绕在中间的三头白虎。 第14章 到处给人当后爹的嬴骕 娥羲一眼就见到偎在一起的三头白虎和盘踞在周围的几条黑龙。 她其实没有那么自信,能劝服卫皇后一脉。 毕竟是连大发猪瘟的汉武帝都不怕,都敢与之一斗的千古名后。 然而。 两头白虎一见到金龙崽就从最中间的白虎身边跳开。 “骕。”中间的白虎见到小金龙崽,竟然笑眯眯地说了句:“你来啦。” “阿楹。” 小嬴骕点点脑袋,一下就从金龙崽摇身一变成年金龙,又从成年金龙,成了个模样有七分像扶苏,三分类娥羲的英俊青年。 那被黑龙白虎围在一起的白虎也变成一名身着朱红襦裙、有着一头乌黑长发的年轻女子。 年轻女子模样俏美,嗓音清亮如鹂。 英俊青年着玄衣纁裳的秦王袍,他们对视一眼,并肩转向娥羲。 青年嬴骕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自顾自笑嘻嘻道:“母亲,这便是我新妇,阿楹。也是你和阿父要找的卫皇后。” 娥羲:“......” 娥羲瞪着她终于肯从奶娃娃状态,变成成年龙模样的胖儿子。 不对。 人家都青年了,哪里是什么小胖子。 娥羲额角青筋直跳,这会儿只想先收拾一顿叛逆儿子。 说好的来找卫皇后,也不是这个找法吧! 楹就很靠谱了。 一看娥羲瞪着嬴骕的表情就知道,丈夫一定没有和母亲说清楚她的身份。 于是,楹轻声解释道:“母亲,我阿父是萧何。” 娥羲愕然道:“萧何之女?” 嬴骕有点心虚道:“母亲,阿楹这一世刚在咸阳出生呢,你和阿父都离开咸阳好些时日了,不知老师家中添丁之喜是正常的。” 娥羲懒得搭理他,一巴掌,给臭小子打开:“你等回去的,我懒得收拾你,让你阿父来。” 只能说,娥羲都穿越了,能接受的事情还是比扶苏多谢,她就很开明,只震撼了一瞬间,便迅速接受了现实,脑子开始灵活地转动起来,开始琢磨着,如何利益最大化。 回过神来后,娥羲又给了儿子一巴掌,并一个白眼,道:“我和楹聊一会儿,臭小子,我现在不想看到你,你自己找个地方蹲着去。” 嬴骕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败给了娥羲严厉的注视之下。 赶走儿子,话音落下,娥羲和楹,确切地说,也姓卫,字子夫的卫皇后坐下来交谈。 娥羲对楹没有意见,但她转世后的身份毕竟不是一般人。 娥羲原本是想劝卫皇后母子回大汉搞事的。 但小嬴骕一声不吭,愣是憋到见到人了,才给娥羲这么大一个‘惊喜’,又听楹说起她为什么带着刘据离开大汉,却没有将朱雄英这些其他子嗣一并从他们父亲的领地带走的原因,娥羲顿时眼前发黑。 她当场就想揍死嬴骕这个混账儿子。 你父亲还真没说错你,你就是喜欢到处给人当后爹是不是? 不过,收拾臭儿子那是在之后的事情了。 搞事的计划又只能变一变了。 娥羲就问楹:“你想要和骕儿回大秦,还是留在大汉,亦或去大唐、大宋还是大明?” 楹沉默一阵,道:“母亲,虽然转世数次,但我晓得,骕他一直守在我身边,我没有去大汉大唐大宋和大明,也是和骕约定好的,安置妥当那些孩子,我们就回到大秦。” 看出现在山里的只有这群黑龙,显然,她的子嗣里,只有刘据立场坚定拖家带口地跟着楹走。 其他子嗣是什么情况娥羲也没有多问,但刘据拖家带口地跟着楹住在此地,娥羲还是关心了一下刘据未来的打算。 是自立为王。 还是回大汉跟刘彻世纪大和解.....? 楹诡异地一阵沉默,“母亲,不是雄英他们不想跟我走....据儿在这里,只是,骕的意思,是只要据儿和我一起回大秦。” 娥羲:? 娥羲面上缓缓浮现出一丝迷茫。 这话听着是听得懂,但怎么就越想越不能多想呢? 扶苏会炸吧? 他一定会炸的吧?? 这厢,嬴骕被母亲赶出门后,老老实实地带着刘盈,并另两头白虎和一群黑龙一起去了黑山。 白虎里,年纪略长些的是卫皇后的弟弟。 另一名更活泼欢快些的是卫皇后的外甥。 “这是卫青,这是霍去病。”嬴骕介绍完两头白虎,才指着另一条离他最近的黑龙,倨傲地扬起下巴,对刘盈道:“你不是想夺回你的汉太子之位么,这就是为兄和我母亲替你寻的能耐人。” 按道理来说,卫皇后算是刘盈的小辈。 她的子孙也当是刘盈的子孙————-虽然不是直系后裔,但从血脉关系上来说,领头的黑龙确实还要唤刘盈一声伯曾祖。 但嬴骕直接对刘据道,“臭小子,阿楹的诸多子嗣里,我最看重你,你明白的吧?” 刘据沉默一阵,道:“不用废话那么多,此事了结过后,我跟阿父阿母回大秦就是了。” 嬴骕瞪他一眼:“你跟谁废话来废话去的,没大没小的。” 在父母面前爱撒娇的小小胖子,也是有长辈风范的了。 刘据一笑:“这不是阿父您言传身教得好么。母亲说的。” 除了卫青和霍去病,在场其他人,刘盈满脸写着震撼。 刘据的妻子史氏脸上也写满了震撼。 汉宣帝刘询脸上同样写满了震撼,与不理解。 刘询悄声问父亲刘进:“父亲,祖父这么容易就接受了给我们换曾祖吗?”他还是挺崇拜亲曾祖父的,对大汉也更有归属感。 毕竟最后大汉的皇位兜兜转转还是落到了他手里。 刘进虽然做了十几年皇孙,但也是巫蛊之祸的受害者之一,他没好气地瞪了眼儿子,道:“你这个曾祖父可是如今秦太子的独子。莫忘记了,你曾祖母还有好几个子嗣呢,姓李的也就罢了,那朱雄英跟你曾祖父的感情可不比你祖父差,他愿意带你祖父回大秦而不是朱雄英,那大秦未来的领地都只能留给你祖父,哪里像大汉这般,代代都有说不清的麻烦事。你可莫要忘了,你曾祖父身边不是还有个刘弗陵?” 刘询被父亲的一通分析弄沉默了。 去大秦当独生子好还是留在大汉跟一堆不同祖、不同父的长辈兄弟们抢地盘,显然换成是刘询,也不想努力了。 但怎么听这意思,去大秦前,他们还要回一趟大汉? 第15章 五只小白虎! 刘据知道要干什么后,出乎意料地配合娥羲搞事的想法。 至于什么原因,不用多说,娥羲见到他和嬴骕的相处模式也知道了。 扶苏不涉及正事,对臭小子还是很溺爱的。 这也导致了小胖子愈发的淘气。 刘据在嬴骕面前呢,显然就是嬴骕在扶苏面前的模样,一比一完美复刻。 不是亲父子,胜似亲父子。 刘据见到娥羲,那一声祖母,不,大母,唤得也是毫无心理负担。 他的妻子史氏满脸乖巧和楹的几个女儿站在一起。 娥羲脸上笑眯眯,心里已经将臭小子揍了无数回。 不过刘据的子孙们,刘进往下,显然各有各的想法。 比如刘询。 刘询就又想当大汉的王,又想能继承大秦的领地。 说句实话,他是有点贪心在身上的。 但娥羲跟楹也说明白了,这大汉的领地,他们是势必要抢到手的。 刘询留恋大汉,他也有能耐,那就让刘询去。 什么帮刘盈夺回他的太子之位,能搞赢刘邦和刘彻的组合,那肯定是能搞到那都自己上了啊。刘盈毕竟有背刺前科,娥羲一点不介意将这小子往坏了想。 与其等到刘盈背刺,不如先利用这傻白甜分裂了大汉内部,再从长计议分裂以后的事。 嬴骕见到了妻子,再也不是那副爱在父母面前撒娇的幼崽模样,他要回灭樱岛,就要把妻子和便宜儿子一家全部带上。 确切地说,是只带刘据,但刘据还是考虑了一下他的子孙们。。 野心勃勃,很有上进心的刘询得了父亲和祖父允许,作为武帝之后,大汉的又一中兴之主,他跟着刘盈,准备慢慢图谋去长安搞事情。 他的子孙,也跟着去了长安。 刘进和妻子不放心儿子,要跟去看着他们。 刘据也没管那么多,他深得嬴骕影响,儿孙自有儿孙福,儿孙去闯我享福。 他带上妻子,和舅父表兄,并他的三个姐姐,跟着楹和嬴骕一起,踏上去灭樱岛的路。 卫长公主和诸邑、石邑三姐妹连姓都改了。 当然,是跟着楹姓。 都姓了卫。 楹的阿母姓卫,转世后的母亲也是卫媪,可见卫这个姓跟她有缘。 其实跟着一同踏上去往灭樱岛路途的不只卫长公主和诸邑、石邑,三个小白虎。 楹还有两个女儿,江都、宜伦,这也是两只随了母亲的小白虎崽。 楹几乎将她的所有女儿都带在了身边。 嬴骕无所谓,公主们亲近楹,对楹好,他对她们的态度也不像对楹的那群儿子随意,还是尽量偏向温和的。 然而,就嬴骕这么爱屋及乌,一点点尽量温和的态度,卫长公主三姊妹还好,江都和宜伦都恨不得忘记了她们远在大明还有个亲爹。 两只白虎幼崽胆大包天的拱进了她们初次见面的祖母身边,圆溜溜的眼睛盯得娥羲一阵心软。 娥羲挨个摸了摸脑袋。 卫长公主见江都和宜伦被欺负得唯唯诺诺的性格都知道讨好新祖母给她留下好印象,顿时也领着两个妹妹挤了上去。 “大母,你也摸摸我们呀。” “我们也乖的啊。” 刘据见几个姐姐妹妹都围到了娥羲身边,也没有非要去争宠,但他还是叮嘱了妻子:“去灭樱岛后,你多照顾些江都和宜伦,两个妹妹年纪小,需要耗费的精力不小,咱们能帮忙分忧就帮着分忧,不要给祖母和母亲过多地添麻烦。” 史氏点点头,应了一声。 娥羲看在眼里,仿佛有些明白了,嬴骕要跟刘彻抢刘据的原因。 这位戾太子确实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毛病,要聪慧很聪慧,要孝心人家很体贴母亲和祖母,虽然跟嬴骕这个‘父亲’没大没小了些,但也看得出这二人的亲近。 嬴骕甚至还希望刘据改姓了叫嬴据。 反正他自己从小是个魔丸,楹身体也不好,刘据还算听话孝顺,他也懒得生个小的魔丸来受他父亲受过的罪,捡刘据这个也算他看着长大的便宜儿子挺好。 娥羲对混账儿子的想法倒是无所谓,她骨子里没有老封建的血脉至上那一套,但就怕扶苏又炸了。 扶苏炸完,咸阳还有条老祖龙得因孙子的叛逆大炸特炸。 她很无情地告诫很任性的胖胖大王,道,“你要做什么事前,最好先同你父亲交代一下。若回了灭樱岛被你父亲追着暴揍,我可不会帮你。” 嬴骕震惊道:“母亲?” 先斩后奏的小胖子大王,也没想到,被母亲‘背刺’了一波。 娥羲不会在楹和刘据这些小辈面前给儿子甩脸色。 但这不代表娥羲不生气。 娥羲越看臭小子越不顺眼,干脆变成青龙兜着五只白虎幼崽,扔下他自己带着楹和刘据一大家子跟在后面,自己带着虎崽们先一步溜回了灭樱岛。 “娥羲。”扶苏见到风风火火独自归来的妻子,当时还很纳罕,“你怎么扔下你的小胖胖独自先行回来了?” 娥羲抿紧唇瓣,将虎崽们挨个领进洞府,不想说话。 扶苏以为虎崽是妻子在外面捡回来给儿子追着玩得,没多想,但见她难得如此置气的模样,便停下手里的动作,追着妻子,耐心十足,好说歹说,才哄得娥羲冷笑着说了一句,“咱们家嬴骕小王孙,多有自己的主意啊。” 扶苏诧异道:“胖儿有自己的主意不是一日两日了,你怎么现在还生起气来了?” 虎崽们也察觉到娥羲的心情不算好,最大的卫长公主领着四个妹妹,乖乖按照娥羲给她们指的位置,一起窝到角落里,降低存在感。 娥羲视线追着虎崽们,看她们安置好了,才没好气地看一眼丈夫,道:“良人现在倒是说得出劝我不要生气的话,等你见到那混账,想必也应当能如此冷静镇定的吧。” 扶苏听娥羲这话就觉得不对劲,“骕儿跟你出去又干甚好事了?” 第16章 即将到来的祖孙混战 知子莫若父。 扶苏太清楚小胖子的淘气程度了,能将一向溺爱幼子如此的妻子气成这般冷笑连连的模样,他家小胖子也算是越来越有本事了。 必然是小家伙淘气,惹了妻子不快。 娥羲斜眼睨一眼丈夫自以为猜中事实,还准备要当理中客来劝她,“胖儿已经不是第一日如此了,待他回来,我好生请他吃顿好的,你也莫要太过生气,气坏了身体,实在是得不偿失。” 娥羲冷笑一声。 扶苏口头说完,龙脑袋还凑过来蹭蹭她的,指望妻子消气。 然而,他不这样安抚她还好,他一开口,娥羲被臭小子气得,就忍不住迁怒扶苏这个当爹的。扶苏平日里还好意思指责她溺爱儿子,谁背地里更护子谁心里清楚。 正在气头上的娥羲也听不得扶苏这种话,她平复了心情好一会儿,才向五只白虎幼崽抬抬爪子,语气尽量温和,“小囡囡们,都过来,见过你们大父。” 白虎幼崽们一听她发话了,才由最大的带领着,慢吞吞的靠近金龙。 一道道奶声奶气地声音响起:“大父。” 江都和宜伦虽然听得明白,却不怎么说得来大秦话,一句大父喊得不算太清楚。 刚刚还满脸冷静,镇定,理智的扶苏:“……” “甚?” 他脸色一下就变了,一脸难以置信盯着这五只白虎幼崽,又看向妻子。 “娥羲,你说,她们唤我作甚?” 娥羲嗬笑一声:“良人想知道发生了什么,等咱们家骕王孙回来,便晓得了。” 扶苏不知全情,虽然被这声大父砸得头昏眼花,心头一跳,但还是极力维持冷静理智,他问妻子道:“你们不是出去寻那汉太子一脉么?” 娥羲听到这就笑了,转头朝卫长公主招招手:“妘儿,你同你大父说说,汉太子是你什么人。” 卫长公主瞅瞅祖母,又瞅瞅什么都不知情但脸色隐隐已经有些不好的扶苏,老老实实地回答:“大父,汉太子据,是我小弟。” 轰—— 炸了。 扶苏是真炸了。 好好一条金龙,顿时气得变了色,成了红龙。 正应上了幼崽龙说父亲的那句,“父亲是变色龙呀。” 娥羲也没想到,扶苏这都被册立太子了,这着急上头就变色的特色还是没改。 五只白虎幼崽哪见过这场面,纷纷被扶苏当场表演变色的行为惊得瞪大了眼睛。 然而,在扶苏怒火正无处发泄之际,嬴骕拖家带口的回到灭樱岛了。 扶苏气势汹汹地出了洞府,就见到一条青年金龙,载着一头白虎,带着一条黑龙并一只凰鸟和另两头白虎停在礁石滩上。 青龙带着五只白虎幼崽追了出去。 主要是很想看看气炸了的扶苏怎么收拾他这个每每都闷不吭声干出大事的好大儿。 扶苏的威压,还是很重的。 嬴骕虽然体型变大了,但在成熟勇猛的父亲面前,还是像条小金龙。 他一看父亲的颜色,就知道母亲一定将事情告诉了父亲。 嬴骕被父亲逮走前,还回头安抚了一下白虎:“阿楹,你先带着据儿夫妇去找母亲,不必担心我。” 楹还很了解嬴骕的脾气,轻声劝道:“你好好跟父亲说话,不要总是顶撞他啊。” 嬴骕笑了笑,正要开口,扶苏一爪子拍他脑袋上,直接将他拖进了海域里。 亲眼目睹儿子从爱撒娇的淘气小胖子摇身一变稳重体贴好丈夫的青龙:“……” 扶苏真是气疯了。 平日最不喜欢进水里的龙都把儿子拖到海域里去揍了。 卫长公主看见这架势,不免有些担心,昂首看着身边的青龙:“大母,阿父会不会有事啊?” 剩下四只小白虎跟着看向娥羲。 目里露出如出一辙的担忧。 娥羲这会儿倒有心思安慰几个幼崽了,她温声道:“不必担心,他皮厚,又是在海里,叫你们大父把火气出了就好了。” 再者说,扶苏脾气已经很不错了,臭小子这才经历第一道关坎呢。 祖龙还不知道他好大孙干的‘好事情’,祖龙动起怒来,跟扶苏发火,可不是一个级别的。 想到这里,娥羲那点火气也演化为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楹领着弟弟和儿子们找过来,娥羲便给他们换了一座适合白虎居住的山头,离她和扶苏住的山头不远。娥羲对楹道:“这山头叫骕儿回来收拾,你带着孩子们先到我和你们阿父的山头来待一会儿。” 扶苏和混账儿子这一打,就是两日两夜,海浪被掀起数丈高,父子俩迟迟没有上岸。 娥羲见这父子俩越打越没完了,顿时坐不住,叮嘱了楹和史氏有事叫刘据这唯一一条能下海的黑龙去唤她。她准备去看看扶苏和嬴骕这父子俩到底是什么情况。 然而,她刚下海不久,一艘悬着大秦旌旗的巨船,缓缓驶进。 一条已经成功混为始皇帝身边御蛇的小白蛇梭到船首,盯着看似平静的海面观察了一会儿,她飞快地扭头,梭回船舱里,爬到始皇帝案首,盘了起来,用尾巴戳了戳始皇帝的手。 始皇帝:“干甚?” 他话音落下,看了眼郎中令,郎中令立刻识趣地将船舱里的宫娥和寺人都带了出去。 方便小白蛇和始皇帝交流。 这小白蛇正是芈媖。 她盯着始皇帝,笑嘻嘻道:“海底有些热闹,陛下可要前往一探究竟?” 第17章 甚么妻儿? 然而,此刻的始皇帝并不能看出来海底到底有多热闹。 但他还算了解芈媖,芈媖并非那种什么热闹都喜欢不管不顾凑上去凑一凑的性子。 始皇帝直接问:“海底有甚?” 他显然不是个喜欢被人吊胃口的性子。 或者说,在寻常事情上,并不算是很有耐心的那一种。 “陛下。”芈媖也没有故意卖关子,笑道:“海底有两条小金龙在打架呢。” 在她眼里,扶苏是小金龙,小胖子也是小金龙,不过是大崽子和小崽子的区别。 始皇帝听到两条小金龙,剑眉微微一皱。 显然,能出现在灭樱岛附近的两条金龙,只能有扶苏和小嬴骕。 但嬴骕会在海底游来游去始皇帝半点不惊讶,这臭小子在咸阳就很喜欢靠近水的地方,曾经还以一己之力炸飞瓦罐,成功成为咸阳宫胆子最大小王孙,没有之一。 扶苏却是条完全随了父亲的旱龙,不是说他怕水,但他本身的实力到进了海水里,必然大打折扣。 更何况,他本身又溺爱嬴骕这唯一的独子非常,怎么会摁着臭小子在海底里打得天翻地覆。 始皇帝第一时间就觉得,芈媖恐怕是在故意作弄于他。 然而,芈媖却轻轻一笑,道:“我虽然不是个靠谱的阿母,却也不会轻易拿自己儿孙的事情开玩笑,没事作弄陛下作甚?再者,陛下若不信,可自己去船头,观一观海面的动静,便知晓真假了。” 始皇帝半信半疑。 但芈媖都这么说了,他沉吟一阵,还是亲自踏出船舱,去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叫芈媖如此大动干戈。 始皇帝要亲自到船头,郎中令便带着人围了上去。 这回始皇帝出巡海外,咸阳不少得到重用的大臣都跟了出来。 蒙恬原本是带兵驻守上郡的,被始皇帝一道令下召回咸阳,跟王贲各领一支精兵负责护卫始皇帝人身安全。 王翦和蒙武这两个明面上已经退休的老臣都跟了出来。 萧何、尉缭跟了出来,冯去劫被留在了咸阳。 当然,这群大臣们只是听始皇帝提及失踪的秦太子发现了一座有银矿的小岛,这次跟出来,完全也是想看看到底这小岛有多少资源,能令大秦始皇帝陛下如此不能淡定,甚至恨不能一日不停地赶到岛上宣布大秦对这座岛屿的所有权。 不过,这群大臣们并不都跟始皇帝在一艘船上。 确切地说,始皇帝的船上,除了郎中令这些负责贴身侍奉的身边人,也就只有蒙恬这个负责护卫始皇帝安全的武将在船上,就连王翦都单独安置在另一艘船上。 仅仅只是距离始皇帝不远而已。 于是,这会儿,也没人看得明白始皇帝站在船头,对着一望无际,看似平静无澜的海面在看个什么劲。 除了寸步不离跟在始皇帝身边的小白蛇。 始皇帝不愧是祖龙。 果然一眼就看到了隐藏在平静海面下的波涛汹涌。 此刻的海底,确实如芈媖所说,‘热闹’非凡。 大小两条金龙,此刻并不是非要分得个你死我活的那种打法。 确切地说,完全是气得失去理智的扶苏按着混账儿子一顿锤,从第一日锤到今日。 娥羲等了两日,也没等到丈夫和儿子归来,虽然生气儿子不知道干出来的什么混账事情,但到底是亲生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揍死,于是这才下海一看。 结果小金龙虽然在海底被父亲揍得嗷嗷直叫,但浑身上下,是真没有半点伤痕。 虽然极有可能是扶苏的力气在水下被削弱不少的原因。 但娥羲更怀疑,是扶苏雷声大雨点小的原因。 整整一两日过去,父子二人在海底闹出来的动静也远比他们刚下海那会儿小了不少。 主要是扶苏暴揍混账儿子,嬴骕只敢受着,没敢还手。 敢还手一下,扶苏揍得更厉害。 等扶苏出完了气,这一顿揍差不多也到了尾声。 娥羲在这时下了海。 “你们父子,是要住在这海底了不成?” “母亲!”被揍得凄凄惨惨的小金龙立刻找到救兵一样,躲到母亲身边。 娥羲白他一眼:“你悄没声息干大事的时候没想到母亲,挨揍了这会儿想到还有个母亲了啊?” 嬴骕心虚,但朝母亲咧嘴一笑,他是真的晓得,关键时刻,还是母亲心软。 娥羲不语,抬起爪子,没好气地给了臭小子一下。 气得变色的金龙此刻冷静下来,已经不再是刚见到拖家带口回灭樱岛的混账儿子时的红龙模样。 扶苏见到妻子,好在那条黑龙没有跟来,他冷静一瞬,倒也没有非要继续用拳头跟儿子讲道理,恨声道:“我怎么有你这么个不成器的混账儿子!” 小金龙被揍得窝窝囊囊,人还躲在青龙身后,却还没忘记顶嘴。 “若像祖父那样,生出个像父亲这样的逆子和胡亥那样自灭满门的混账儿子,那我何必要成婚生子呢?” 扶苏一听儿子这么说,刚刚消下去的火气顿时被重新点燃。 娥羲扭头也给了出言不逊的臭小子一尾巴:“你父亲是生气你闷不吭声自己做了这般的决定,他教训你你老实受着便是,非要顶嘴是显摆你生了张嘴会说话不成?” 小嬴骕顿时不吭声了。 父亲教训他,他还敢顶嘴,连母亲都不帮他说话,可见他也确实当真不占理。 这厢一家子才刚消停下来,然而,海域之中,却并未恢复平静。 娥羲正要拽着丈夫和儿子上岸,重点是既然嬴骕将楹和刘据带了回来,那么,他也就不能再继续坦然自若地赖在父母的洞府中蹭吃蹭喝了。 用她的话来说,就是长大的金龙崽得自己学会养家糊口——不能再拖家带口地啃老了。 嬴骕一听,才知道母亲比父亲更狠,父亲只想给他一顿揍,母亲直接将他‘赶’出了家门。 小金龙‘委屈巴巴’道:“母亲,我才三岁啊。” 娥羲笑道:“才三岁?嬴胖胖,你也好意思当着你妻儿的面说这句话么?” 嬴骕正要开口,一道充满威严的声音在青龙身后响起:“甚么妻儿?” 第18章 嬴骕大王这回被揍爽了 突然响起的声音,威严冷肃,又熟悉至极。 不出意外,是带着雄心壮志回到大秦不久的祖龙。 哦豁! 嬴骕的天刚刚因为被母亲‘赶’出家门塌了一回。 在猝不及防听到祖龙的声音后,就瞬间塌了第二回! 他下意识就想跑。 被父亲揍一顿事小,他知道父母既然没有强烈反对楹和刘据留在灭樱岛上,便不会那么难说通。 但被祖父知晓了,这后果可不轻了。 扶苏眼尖,笑着将儿子拦了下来,“你不是理直气壮得很么,你祖父来了,你同他好好分说。” 祖龙环顾一圈,重点是看了眼揍儿子的扶苏和挨揍的嬴骕二人,道:“发生了何事,你父子二人在此大打出手?” 嬴骕不吭声。 扶苏正要开口,娥羲拦下丈夫,微笑着对儿子道:“胖胖,你自己做的事情,你总要学会自己承担,不能因着你阿父和我在,便指望着我们永远能替你遮风挡雨。” 哦豁。 这话看似很讲道理,是个很慈爱温和的母亲会说的话。 但此话一出,扶苏怔愣片刻过后,都不开口,显然是觉得妻子的话确实也很有道理,既然小胖子要将他的妻儿带回灭樱岛,他就该自己做好去迎接来自他祖父的暴风雨的心理准备。 虽然,就连娥羲和扶苏都没想到,祖龙这么快便去而复返了。 而小胖子将妻儿带回灭樱岛,无非是趁着祖龙不在,想先在父母面前先斩后奏完,再去考虑远在咸阳的他那脾气不太温和的祖父的想法。 夫妻俩没搭理狗狗祟祟想要逃跑的混账儿子,扭头看向突然出现的祖龙,及祖龙身侧的白龙。 扶苏满脸疲惫,也不想问说好出去游历,为何会跟父亲在一起的母亲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混账将别人的儿子抢回大秦认作他的儿子这件事,扶苏都不知道该怎么跟祖龙开口。 不说娥羲了,就连扶苏自己都不敢保证,这事被祖龙知道了,他家这小胖子还能不能好好地爬出海域,回到灭樱岛。 一味地逃避确实不是解决问题的法子。 在父母显然幸灾乐祸且不愿意再为他‘遮风挡雨’的情况下,有胆当的秦王孙硬着头皮迎风而上,对祖龙道:“祖父,我曾经娶过一位妻子,是我老师,萧何的女儿,楹。” 两千年前的幼龙崽也到了可以成婚生子的年纪。 不过变数来得太快,莫说他的父母,就连祖龙也不曾见到这条淘气的小金龙也成了旁人的丈夫,幼崽的父亲。 嬴骕老实交代,但狡猾地只交代了一半,自己确实娶了妻。 后半段,他没有说。 祖龙自己成婚就很早,他听完,没觉得有甚不对,剑眉微微一皱,看向很是收拾了一番混账儿子的扶苏,道:“便因着这事,你就揍了他?” 扶苏并没有因为祖龙不由分说先找自己茬的护孙之举而不高兴,反而脾气很好地微笑道:“父亲别急着动怒,您自己问问这混账,他还有什么没有交代的。” 祖龙闻言,就转而看向小金龙。 这小金龙已经不是幼崽模样,根据他交代已经娶妻的上一句,祖龙并不感到意外。 但扶苏的意思,显然是小嬴骕还有事情瞒着没有交代。 “祖父。”嬴骕这才老老实实地交代了没说完的另一半:“父亲揍我,是因我带了我妻子转世所生的儿女,回了灭樱岛。” 话音刚落,‘嗷’地一声响起。 电光石火间,海底顿时掀起海啸千里。 自诩在海底生活比陆地上更来去自如,且五感更为灵敏的娥羲都没看清祖龙是怎么出的手,她的混账儿子已经被卷入海啸之中。 哦。 仔细一看。 掀起这阵海啸的,无疑是暴怒的老金龙。 祖龙不仅自己动手收拾了嬴骕,还命扶苏继续揍,揍到祖龙满意了,才能停下来。 扶苏想起刚才臭小子的那句逆子,也很是不痛快,这会儿得了祖龙的命令,没有片刻犹豫上前。 慈父手中‘剑’,逆子身上劈。 小金龙被揍得嗷嗷大叫,抱头鼠窜,狼狈不已。 芈媖听到混账胖孙干了什么大事,也露出满脸惊叹,显然对孙子淘气捣蛋的本事有了新认知。 但她显然不是个护孙的不讲理祖母,见那祖孙三代打得正激烈,芈媖同娥羲提醒了一声海面上大秦的队伍已经到来,便转身去通知放出命魂,而本体犹在船上的始皇帝。 当然,也没忘记将海底的两条小金龙为何闹得如此热闹的原因一并告知始皇帝。 始皇帝得知命魂已经在收拾叛逆胖孙,倒没有那么不冷静,当场震怒,将萧何叫来质问他为何如此有魔力,自己令小胖子言听计从就算了,还养了个女儿叫这臭小子惦记得连转世同旁人生的子女都心甘情愿的认下了。 狐狸精转世不成?! 然而,楹不是狐狸精,是白虎。 娥羲本来是想将儿子捞上岸让他自己带着妻儿去安置新的洞府住处的,但看这祖孙三代噼里啪啦闹出的如此之大的动静,顿时也没了出面规劝谁的想法,她还记得始皇帝带着大秦的大臣们出巡灭樱岛的事,扭头就独自回了灭樱岛上。 不出意外,楹满脸担忧守在原地,见到娥羲时眼前一亮,一看她身后空空如也顿时面露失望,但担忧之色也更浓郁了几分:“母亲,骕他可是?” 娥羲再生儿子的气,倒也没迁怒过楹。 对这个第一世身子那么虚弱,成婚三日便病亡望夷宫,转世后却像是被人下了什么诅咒一般,一世比一世生得多,除了做卫皇后时寿命稍长,余下几乎皆是盛年而亡的命格的儿媳,她态度一向是很平和的:“骕儿无事,你且带着孩子们自去挑选一处山头先住着,骕儿很快会回岛上来。” 楹听到娥羲这么吩咐,顿时也放下心来,低声应了。 一切诚如娥羲所说,祖龙纵然暴怒,想揍死叛逆孙子,但毕竟他这回是本体亲自出巡,大臣们也都知道太子夫妇在岛上,小王孙在半月前也被太子从咸阳悄悄接走。 在大秦的君臣到来前,被揍得死去活来的小金龙终于得到解脱,蔫蔫儿地跟着父亲回了岛。 然而,他刚上岸,就被五只白虎崽子晃悠着她们的小尾巴给围住了。 第19章 刘据变嬴据的可行性?! 五只小白虎自然是以卫长公主为首的楹的五个女儿。 扶苏亲眼见到三只小白虎唤他大父是一回事,亲眼见到这三只小白虎亲近他这混账儿子,又是另一回事了。 一只只小白虎围着他那混账儿子奶声奶气地唤着阿父。 这画面扶苏实在是有些,难以接受。 他干脆转头去寻娥羲。 娥羲听到扶苏跟她吐槽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良人只是没想过,咱们那爱撒娇的胖胖儿也会成为旁人的依靠。 ” 扶苏确实没想过那么多。 毕竟,儿子在他和妻子面前一直做幼崽模样,一副怎么都不愿意长大的模样,结果一眨眼的功夫,人家不仅长大了,还连妻子和妻子的儿女都一并接纳带回了灭樱岛。 如果嬴骕和楹自己有孩子,扶苏对儿子给别人当后爹这件事,最多只是简单地教训一下,并不会像今日这般,直接将臭小子摁到海域里揍了个几天几夜。 但显然这小子的胡闹程度已经超过了扶苏能够接受的限度。 不反对你娶什么样的妻子,但将嬴秦的领地拱手送给非嬴秦血脉的人,莫说经历过相似事件的祖龙要炸,扶苏无论如何也难以接受。 娥羲知道了丈夫的想法,于是,在始皇帝君臣抵达灭樱岛前,将混账儿子单独叫到洞府,语重心长、开诚布公跟他讲了一下为什么他的父亲和祖父拒绝接受认下楹的儿子的事情。 几只白虎崽子,扶苏倒是没有为难她们,甚至因着江都和宜伦在父系领地经受的冷落和磋磨,扶苏并不介意妻子平日里将这几个便宜孙女领到洞府里逗弄。 至于刘据,对不起,再聪明孝顺贴心懂事,这涉及大秦领地的归属问题,扶苏的态度软化不了一点。 娥羲对此表示理解,很理解,相当理解。 嬴骕就跟母亲讲,自己当初如何看着阿楹为了给刘彻拼个儿子,生了一胎又一胎,终于生出刘据这么个男宝时,也是有多恨这个臭小子的。 但臭小子会说话后,叫的第一声阿父是对着他,而不是嘴上表示我很需要一个儿子,实则整日埋首政务,甚至也早已有了新宠的刘彻,嬴骕的心态一下就变了。 比起李建成、李世民、朱雄英这些后来人,第一个小孩注定是不一样的。嬴骕虽然没有实体,但陪伴了刘据的幼年到少年,几乎一手养成了第二个自己。 刘据在刘彻面前嘴甜爱撒娇,父子的关系看上去一度很好,刘彻也很看重这个在他最需要一个儿子的时候降生的长子。 但刘据口中的阿父,从来都不是刘彻,一个英明半生,糊涂一时的君父。 当然,大汉太子的他已经不称天子为君父,而是称父皇。 嬴骕陪着楹转世了一次又一次后,对刘据的感情更不一样了。 娥羲听完儿子的碎碎念,确实比扶苏更容易共情这个孤孤单单飘零了两千年,抓住一点温暖就不愿意轻易放手的儿子的想法。 刘据视他如亲父,他亦视刘据如亲子。 ..... 娥羲作为扶苏和嬴骕这对父子之间的传话筒,既要听扶苏跟她讲当年君父知道大母赵姬打算废了他改立那两个私生子时的震怒与伤心,又要听儿子讲他没有血缘的好大儿有多孝顺,还在起兵造反时惦记着母亲的安危如何如何。 一会儿觉得丈夫的立场没有错,一会儿也觉得儿子重情重义不是坏事情。 但显然这父子俩一直僵持到始皇帝的船出现在灭樱岛附近,几乎要靠岸了,都没有僵持出个结果来。 小金龙命魂变回三岁多,快要四岁的小胖子嬴骕。 就算是这一世实打实真的还是个幼崽的亲儿子骕,扶苏也没有原谅他这个小淘气不间断,大祸更是能将天给硬生生捅破的叛逆胖儿子。 小胖子也没有原谅他的老顽固阿父啊,只好气呼呼地跟在母亲身边。 娥羲能放心龙崽,也能放心青年嬴骕,偏偏快四岁的小胖胖骕,是放心不下一点。 扶苏见不惯臭小子这副模样,当即冷笑道:“娥羲,他已经不是个三岁的胖子了,你不要一味溺爱他,遇到事情让他自己去做。” 小胖子就道:“我阿母当然是听我的啊。丈夫会离心,儿子是不会的啊!” 好家伙,这臭小子,挑拨自己亲阿父和亲阿母的感情也很有一套。 娥羲看扶苏的表情顿时就变了几变。 扶苏道,“娥羲,你听我的,将这臭小子扔一边去,不要太过溺爱于他!” “阿父,你像总在阿母面前进我谗言的那个奸臣,你就是阿母身边的赵高啊!” “混账!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说的这是什么比喻?” 当着娥羲的面,父子俩就这么硬生生杠了起来。 娥羲很理智,谁的谗言都没听,干脆她自己独自出门,任这父子二人吵个尽兴。 最近这些时日里,她真是整天被这一大一小吵来吵去,耳朵都快起茧子,烦都快要被这互相不肯退让一步半步的父子二人给活生生烦死。 她真是前所未有的想念尚未抵达灭樱岛的始皇帝。 君父快些来吧! 来了您的好大儿和好胖孙都有人管了。 然而,柳暗花明,这父子之间的官司,在始皇帝这个真正的判官到来之前,竟然有了能够解决的办法。 娥羲见了楹和刘据母子二人一面,发现扶苏纠结和叛逆儿子赢胖胖坚决不肯退让的矛盾,其实是可以两全其美地去解决的。 于是,娥羲赶在矛盾升级之前,将丈夫叫回了洞府。 这件事要怎么解决,娥羲自然优先和扶苏通气,毕竟主要解决的就是扶苏心心念念的刘据身上流淌着的并非嬴秦血脉的问题。 娥羲对扶苏还是有几分了解在身上的,她就试探着问了一句,“如果有办法,能解决刘据身上流淌着的血脉不是嬴秦血脉的问题,良人难道就会认可刘据这个孙儿么?” “什么?” 扶苏反应了一瞬间,才意识到娥羲说的是什么意思。 “娥羲,你这是甚意思?” 第20章 父慈,子孝。 娥羲当然很清楚,不说是封建时代,最典型的看重血脉关系的男权社会,就算是现代社会的重组家庭,作为没有血缘关系的继子去继承继父的家产也是时常受到道德谴责的存在。 娥羲知道这一点,也知道她的儿子孤零零飘零两千年,不可能没有见到过那个社会,所以才会有如此超越世俗,动了将领地留给刘据的想法。 “大秦的领地是经由嬴秦历代先祖努力而来。”娥羲规劝儿子改变主意的第一句话就是这句,她一定要说,嬴骕听不听在于其次。“你擅自将这些嬴秦先祖的心血双手奉上赠与一个同嬴秦没有半分关系的外姓后人,你的父亲、你的祖父,怎么会不生气,怎么会不动怒?” 她很有耐心,将扶苏生气的原因和自己为什么也不赞同这件事的道理一一分析给嬴骕听。 即便活了两千年,小金龙性格缺陷早已经定型,他想要对一个人好,就要倾尽全力,将自己有的,自己能给的,都给对方,根本不在乎旁人的感受,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因此被骂,被人讨伐。 嬴骕知道母亲说得有道理,但他还是忍不住,“母亲,父亲和祖父说要留给我的领地,不就是我的,我对于自己的领地,难道也不能拥有自己的支配权吗?” 娥羲静静地看着自己年轻英俊的儿子,微微一笑,“骕儿,我是大秦的太子妃,说起来,是你父亲唯一的妻子,在很多人看来,我已经活得很风光无限。可你觉得,在你父亲领地的分配权上,我这个唯一的妻子,说话能管几成作用呢?” 嬴骕没有说话,他微微睁大眼睛,看着母亲。 娥羲道:“两千年前,陪你父亲被镇压前,我曾经给你准备过一个芥子空间,那里面,是我用我父亲打下留给我的领地,和富农们换来的,足够你和你的后代一辈子不愁吃喝的粮食。”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嬴骕变成快四岁的胖娃娃,窝进母亲怀里。 “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小胖娃娃,如今也成了旁人眼里有担当的丈夫和父亲。” 娥羲揉了揉他的小胖脸蛋,感慨了一句,搂着胖儿子,摇啊摇,晃啊晃,轻声道:“你父亲和祖父希望你成为合格的继承人。为娘只希望我的小胖胖,一辈子平安顺遂,诚心如意。你喜爱楹,母亲不反对,你要认楹的子女们为你的继承人,母亲也会支持你。” 她顿了顿,道:“但你想要将嬴秦的领地赠予旁人,你就算能熬得过你的父亲,又能抵抗得了你祖父的决定么?” 小嬴骕陷入良久的沉默,忽然语不惊人死不休:“母亲,既然祖父和父亲不会同意退让,不若……你跟着我和楹,离开大秦吧。” 娥羲一愣。 小娃娃奶声奶气的声音却坚定无比的说出一句震撼人至极的:“既然父亲和祖父给我的领地我都不能自己随心所欲想做自己的主,那这个大秦的领地为何还要给我继承,要我一辈子困缚在秦天子的枷锁里呢?” 娥羲惊讶地低下头,看着满脸坚毅的小胖娃娃:“胖胖,你这是要放弃继承人的身份?” 嬴骕道:“大秦太子妃的身份又没有给母亲带来好处,母亲难道会愿意一直留在父亲身边,将亲手和父亲一起打下的领地,归纳于大秦,最终却落得连自己一点支配权的权利都没有吗?”他顿了顿,“我还没有无能到,只能靠父亲和母亲给的东西生存。” 这臭小子,原来根本就不纠结他父亲会不会暴怒之下更换继承人的问题,你不给我,我就自己出去抢。 他甚至还要带上生他养他的母亲一起。 虽然扶苏平日算是个合格的父亲,但小胖子显然是真的记仇。 第一世扶苏在妻子和儿子面前的形象并不是如今的完美丈夫和父亲形象,如果不是他倔强,他们一家甚至完全没有走到死路的必要。 嬴骕如今想起来,语气始终不算很好,“父亲骨子里像极了祖父,他愿意与母亲共享,但怎么会接受母亲手里有单独的分配领地的权利。” 娥羲听到小胖子如此条理清晰的为她分说,突然就明白了,卫皇后支持儿子起兵造反的举动。 丈夫再亲,还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更贴心,更能共情自己的母亲。 娥羲平日里和扶苏的感情并不差。但涉及这般嬴秦利益相关的事情,娥羲并不能理解丈夫的心情,的确是因为不管嬴秦的领地继承人是谁,她作为妻子和母亲也只有享受权,没有分配权。 但她脱离扶苏,自己去抢回的领地,她想要如何分配,没有人能置喙。这跟嬴骕继承祖荫之地,又将这些领地拱手送与外人,就是两码事了。 不过,嬴骕这话一说出口,娥羲倒也知道,儿子和丈夫之间的矛盾,必然不能轻易解决。 多的不说,娥羲心中多多少少也偏向了自己生下来的小孩。 但她还是没有将臭小子的内心话传达给丈夫。 楹知晓扶苏的态度后,带着刘据,亲自来拜见了娥羲。 刘据知道扶苏和祖龙并不欢迎他们这些非嬴秦血脉的崽子,开门见山直接地表示道:“我跟着母亲和父亲回大秦,只是父亲心心念念要母亲和我都见一见祖父祖母,我和母亲都没有要将大秦领地据为己有的想法。” “我不会回去大汉,自然也不会非要带着母亲去占嬴秦本就不该属于我的领地,令父亲难做。” “你不愿意做,但骕儿他却是要为你冲锋陷阵,被他父亲揍得死去活来,也不肯松口。”娥羲笑道:“刘据,我对你和你的母亲没有意见,只是你们令我的儿子和我的丈夫如今闹成这般模样,我总不能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那般若无其事地认可你们为我的儿媳,孙儿。” 她其实也想知道,楹和刘据,到底有多好,能值得臭小子放弃继承大秦的领地,宁可带着他们出去自占领地自力更生,也不愿意向他的父亲和祖父妥协,可以娶楹为妻,但刘据不能跟着回大秦这样的条件。 楹回头,对刘据说了一句话。 刘据沉默一阵,说纠结却也不算多么纠结,他神情沉凝,更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一字一顿地开了口。 第21章 谁的天塌了? “我愿意抽去体内一半汉天子的血脉,除去刘姓,只留下母亲的血脉。” 娥羲听完这个决定,面露愕然,一时半会,竟没说出话来。 只有母系血脉,没有天子血脉的龙,是没有办法成为一国领地的王的。 刘据这一招,也算是身体力行的证明,自己确实并不是为了觊觎大秦的领地而跟着母亲和嬴骕一起到来灭樱岛。 娥羲沉默一阵,道:“何必如此,刘据,你应当知晓,你若愿意回到大汉,刘彻自然会重新册封你为大汉的太子,你仍能名正言顺成为大汉的汉天子,总会比留在大秦,备受刁难与冷眼来得强。” 平心而论,娥羲虽然感动于儿子的孝顺,但她也确实和婆母芈媖抱有相同的想法。 但芈媖不愿意叫扶苏傻到主动放弃继承大秦的领地,娥羲自然也不会在和丈夫感情并没有出问题,利益也始终一致的情况下,去选择儿子为爱疯狂的‘馊’主意。她很清楚自己这个儿子性格的缺陷,虽然他很孝顺,但娥羲也确实没有傻到为了儿子的一时意气,主动将继承人的位置拱手让出。 无论是祖龙的其他子女,还是—— 扶苏在对嬴骕极度失望,而她不愿意再生的情况下,选择其他的美人为他生下更合格的继承人。 娥羲本来不打算拿出芥子空间。 但叛逆大儿干出来的这事,很难不让娥羲往更危险的境地开始设想。 如果继承人的位置非要更换。 不是她的儿子,但也必须是她儿子的后代。 扶苏为什么对五只白虎幼崽没有很介意,独独在意刘据这条黑龙,正是在于,如今作为王孙的嬴骕认下刘据,就象征着他承认了刘据日后继承大秦领地的继承人身份。 扶苏担不起令大秦领地落入外姓血脉手中的这个罪名。 也根本不可能会松口。 更不要说祖龙。 在此时的祖龙眼里,刘据,就像赵姬和嫪毐生下的那两名觊觎他秦王之位的私生子一样,他的存在,是那样的碍眼,和膈应。 在扶苏还在跟儿子僵持时,祖龙已经起了杀心。 既然揍不服左性的孙子,那么,就杀了令他变成如此模样的所有人。 尤其是楹和刘据。 当然,这是祖龙还未听见嬴骕在娥羲面前放下的一番豪言壮语前的想法。 但莫说是祖龙,便是和儿子僵持期间,整日和妻子共卧一榻的扶苏,也被妻子将儿子的心思瞒得死死的,丝毫不知,他这叛逆好大儿,很有点自己长大了想离家出走闯荡江湖自立门户的想法。 娥羲是真心觉得,比起被祖龙杀死,刘据回到大汉的结局未必不比跟着母亲到大秦的结局强。 五只白虎崽正因改了母亲的姓,抽去了汉天子和明天子的血脉,所以她们即便跟着楹来到了灭樱岛,扶苏也好,祖龙也好,对她们的存在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刘据也愿意抽去体内汉天子的血脉,从一条足以威胁大秦未来新继承龙地位的黑龙摇身一变,白虎楹的长子,一头雄性白虎——如卫青、霍去病两头同样体内只留着母系血脉的青年白虎一般。 说句实话,这个决定,确实震撼到了娥羲。 但刘据,显然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或者说,不是被谁逼着做下的这个决定。 他听到娥羲竟如此询问他,没忍住轻轻一笑,直接道:“说起来不怕祖母您觉得我薄情寡义,这所谓汉天子的血脉,我早就不想要了。当初毅然决然起兵和那个人兵戈相见时,我便没有想过再回去大汉的一分可能性。” 他宁可在大秦,只做一头普通的白虎。 至少比起刘彻,陪伴了他数十年人生的嬴骕更像他真正的父亲,固然会责骂他训斥他,却从未将他和母亲置于所谓对立的立场之上。 娥羲听到刘据这么说完,也果然当机立断地去了刘姓,抽离了体内的汉天子血脉,从一条还算威风凛凛的黑龙,摇身一变,成了一只虽然同样看上去威风,但远远没有黑龙的气势那般震慑人心的青年白虎。 娥羲拦不住他,但看楹一脸骄傲的表情。 对这母子二人反倒心中愈发改观。 她其实是很欣赏刘据的心性的。 哪怕刘彻后来后悔了,建立了思子宫,但刘据仍然因为刘彻对卫皇后的避讳态度,毫不犹豫地摒弃了刘彻那点所谓的父子之情,毅然跟着母亲离开大汉。 如今更是毫不犹豫地抽离汉天子的血脉,化作了一头普通白虎。 当然,就是不知道长安城未央宫中,至今还被刘进、刘询父子鬼话哄着表示,只要他态度到尾,父亲和祖母一定会不计前嫌重新回到长安,他们一家人团聚的刘彻,知道他心心念念的好大儿已经一去不复返,是怎么个心情就是了。 但就算亲眼看见刘据言出法随,说到做到,娥羲那颗紧绷着的心也始终没有放下来。 嬴骕认刘据为子,但刘据体内如今只剩下母亲血脉,成了一头普通白虎,显然失去了嬴秦领地继承人的资格。 扶苏最担心的一点,在这一刻解决了。 但新的问题在这一刻,又施施然冒了出来。 嬴骕会不会不跟父亲闹矛盾,转过头来,又向他最尊敬喜爱的母亲开炮? 毕竟,刘据是在见完娥羲后变的白虎。 娥羲丝毫不怀疑,她那炮仗似的儿子,会因便宜儿子干的事情大炸特炸。 这臭小子喜欢谁就要把好东西给谁,现在刘据和楹的五个女儿都成了白虎幼崽,他的领地砸在手里送不出去了,他就算自己离开大秦去占领领地,他的继承人,也不能是五只只有母亲血脉,没有天子血脉在身的白虎崽。 除非, 他选楹留在其他王朝的那些子女。 但显然同样的问题在刘据身上发生了,在那些小龙身上也会重演。 唯一破局的办法, 只有—— 第22章 新的龙崽! 唯一破局的办法, 即, 一条象征着嬴秦血脉延续的、新的小金龙降生! 血脉注定是很重要的。 在封建时代,象征着王朝的延续,家族的传承、 而更看重天子血脉的命魂世界更是如此。 扶苏和逆子僵持多日,双双都不能说服多方,他也知道妻子夹在他和逆子中间十分为难。 但自觉十分理智冷静的秦太子倒也没有因为逆子的不懂事而迁怒娥羲。 娥羲却主动提及了敏感话题——刘据。 扶苏的语气,距离当场炸毛,只差了那么一点点。 娥羲很难得没有卖关子。 主要是扶苏最近被祖龙和叛逆独子折腾得也够呛。 娥羲笑眯眯地,就说了刘据抽离汉天子血脉,成了个对大汉和大秦都没有继承人威胁的普通白虎的事。 该怎么说呢? 扶苏最近心态不怎么好,一度都动了强硬劝动娥羲生第二个,将逆子扔出灭樱岛,爱去哪里宠妻宠儿去哪宠妻宠儿去的念头。然而,娥羲看似平静的这么一句话,瞬间便将扶苏从换继承人的疯狂念头边缘拉了回来。 他紧皱的眉头一下就松开了:“骕儿这逆子虽然行事颇为不像话,没想这刘据倒如此乖觉。” 娥羲一听他的语气,就有种,溺爱儿子老父亲得知儿子迷途知返老怀欣慰的错觉,事实上也不是错觉,娥羲没有提儿子,扶苏却很愿意主动将这事和他那叛逆的胖儿子扯上关系,认为是逆子终于想通愿意向他服软了,所以叫刘据抽去了体内的汉天子血脉—— 起码这证明了臭小子并没有非要将大秦的领地留给外人的想法。 但扶苏是心软了,可如今心狠起来的,却是已经打算越过儿子培养新小号的娥羲。 她丝毫不加委婉的,直接打破扶苏的幻想。 语气慢悠悠道:“此事,骕儿尚且不知情,只我、楹和刘据三人知晓,哦,如今良人您也知晓,只我们四人知情了。” 她话音堪堪落下,果然,方才还颇有些老怀欣慰意味的扶苏,顿时抿紧了唇瓣。 一时竟不知该先生气逆子竟还不知悔改还是该先诧异娥羲竟然不做通情达理好舅姑叫刘据抽离了体内的汉天子血脉。 娥羲沉默一阵,对丈夫表示,我虽然确实通情达理,但也没有通情达理到拿大秦的领地去给儿子的心上人做嫁衣的程度。 “我将芥子空间给了骕儿。” 娥羲道。 轻描淡写的语气,却在扶苏的心里砸下重重一击。 扶苏当然知道娥羲将芥子空间给了嬴骕象征着什么。 这空间里原来可是娥羲准备留给嬴骕的,她努力大半辈子积攒下来的好东西,既象征着传承,也有另一层意义—— 娥羲这是嘴上安静得很,行动起来却比扶苏这干打雷不下雨的狠。 他只是在心里想想换继承人的可能性,娥羲却是真准备将逆子赶出灭樱岛,让他带着母亲对他最后的爱去外面自生自灭。 “娥羲。”扶苏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嘴唇翕动,艰难道:“骕儿他,倒也没有那般不可饶恕。” 娥羲抬起眼睛,直视她的丈夫:“两千年了,良人难道还觉得胖儿这已经维持两千年的性子,还能被我们尽力教导改正过来吗?” 虽然儿子很孝顺,但是娥羲还是很快正视了一个事实。 她的儿子嬴骕,的确不是一个合适的继承人,或者说君主的人选。 扶苏虽然心中冒出过换继承人的念头,有点对不起妻子,但儿子实在太气人,就仗着他是独子的身份,那叫一个恣意妄为。 但这想法被娥羲说了出来,那点曾经冒出来的一丁点念头瞬间就被打得烟消云散。 或者说,重新被埋到了内心最深处。 回过神来的扶苏,甚至主动站出来规劝妻子娥羲,行事之前。三思而后行。 儿子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大秦的领地也就算了,难道他们自己亲手打下的领地,也要随着儿子被赶出家门后,无人继承而便宜了旁人吗? 扶苏的心思其实也不是那么正直坦荡。 即便大秦的领地,在他的兄弟姐妹中出现一位比他更适合做父亲的继承人的,他都可以大度的让给他的兄弟姐妹。 但无论怎么说,他打下的领地,自然只有他的儿子能够继承。 嬴骕再是个逆子,他只要愿意低头认错,扶苏觉得自己就还是个慈父,还是会原谅儿子一时的不懂事,毕竟他不是父亲祖龙那样专横的性子。 娥羲倒不知道丈夫正同她讲话这会儿,心中还不忘记拉踩一下他那回到本体,至今未再出现的祖龙。 “良人。”她微笑道:“倘若我的意思是,直接越过胖胖,培养胖胖有血脉关系的后裔呢?” 扶苏不假思索,正要出口的话,一下就硬生生堵在了嗓子眼。 第23章 关于大秦祖孙三代一脉相承的审美 娥羲的话,显然不是说出来要同扶苏商量商量这么简单而已。 扶苏要开口,娥羲就堵住他的话,“良人难道觉得,我这样做是太过狠心了么?” 扶苏没这么说,但知道娥羲比他还狠,面上还能跟儿子做一对知心母子,心底里确实觉得娥羲这么做有些狠心。 娥羲语气颇有几分犀利地道:“这一世的小胖胖,才几岁大呢,杀心便已如此之重。良人莫非觉得一个王孙杀心过重还是好事情,日后必会成为一个拥有铁血手腕的明君么?” 扶苏刚开口,提了君父二字,娥羲更不客气道:“君父喜爱他,君父也喜爱胡亥,看看胡亥将大秦折腾成什么样了?大秦本已千疮百痍,还要压榨百姓,加重徭役,强征劳丁修建那劳什子阿房宫,最后又如何呢?是君父得到享受了还是他胡亥得到享受呢?不过都是一把火,焚烧了个干净。” 扶苏:“君父这一世,并没有想要修阿房宫,自然也不会再如从前一般,溺爱胖儿非常。” 娥羲道:“只是希望良人日后不要急着定下继承人,待咱们的孙儿降生后,再培养孙儿,这大秦的领地也不算旁落,良人难道觉得,胖儿自己的亲生血脉还会对他这个父亲不好么?” 那可难说。 扶苏心道。 有胡亥这个大孝子做前例,很难不会有后来者争相效仿。 而且经由娥羲这么一出手,扶苏确实比起生气,也只剩下心疼唯一的儿子,他还以为他母亲是帮着他的,殊不知娥羲早就釜底抽薪,直接放弃他,要培养还没见影子的亲孙。 不过,娥羲提出培养孙子的办法,扶苏想了想,不是没有可行性。 逆子的性格确实没有办法调教过来,就他断案那一言不合杀杀杀,半月不到,将整个大明朝堂杀得剩不到三分之一的性子,难保这一世的他做了大秦新王不会再一次遇到起兵造反的事情。 扶苏想了想楹转世后的经历,沉吟一阵,道:“倘若胖儿的新妇生下的是个女孙——” 娥羲眉心一跳,尾音上扬,道:“女孙怎么了?只要是咱们嬴秦的血脉,是胖儿的亲生子嗣,便是唯一的孙女,咱们好好加以培养,她也未尝不能稳稳当当地继承大秦的领地。” “我看楹的女儿们,除了最小的那两个几岁的年纪就没了亲娘被后母后爹磋磨冷落,余下的也没有几个孬的。若那都是我儿的血脉,休说大秦的领地她们继承得,便是我在外面抢占回的领地,她们有本事,我也能叫她们继承。” 见扶苏不说话,娥羲眉心一跳,忽然道:“良人不说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良人是觉得孙女便不能继承嬴秦的领地,只有男孙才有成为新王的资格么。” 扶苏只是还在消化妻子噼里啪啦说出来的这番‘豪言壮语’而已,一听娥羲面露不快,一副你敢重男轻女我就跟你掰掰手腕的模样,顿时微笑道:“我都没有说话,你也能给我扣下如此大一顶帽子。娥羲,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些,我岂是那等心胸狭窄之人?” 娥羲就笑了,语气一变,带着几分哄小孩的意味,哄丈夫道:“良人想一想啊,若是胖胖非要将领地留给刘据,如今再因刘据之事同我们闹腾,良人会不会更生气?” 扶苏当然知道妻子是故意如此说来哄他高兴的。 但想想,确实还是这么个道理。 他说,“此事我先同父亲知会一声。不过胖儿那里,他晓得了刘据抽离天子血脉,当真不会来找你闹腾么?” 他还反过来担心起娥羲和叛逆大儿的母子关系起来了。 娥羲好笑道:“那只小胖胖,长再大,有多少斤反骨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敢为了刘据跟我这个亲娘闹腾,我就能让他晓得晓得春日的花儿为何如此红,只要良人不心疼孩子去拉偏架便是了。” 扶苏听了娥羲这话,就没忍住道:“我什么时候在你教训孩子的时候拉过胖儿的偏架了?” 他一向不都是帮着被气得火大的娥羲,收拾淘气捣蛋不听话的小胖子么。 君父爱拉胖子的偏架,这才是事实。 但娥羲不能说祖龙,还不能说自己的丈夫么? 柿子都是挑着软的捏的就是了。 这厢,娥羲刚将自己的打算和扶苏说完,扶苏点头算是同意后,带着他和妻子的决定,去寻祖龙,请老父亲刀下留虎。 那厢,被母亲哄去抢着挖了父亲的几座山头的银矿的嬴骕也终于知道了刘据抽离天子血脉的事。 果然。 知子莫若母。 娥羲就料到,这臭小子一定会炸。 但这炮仗到底没炸到他的亲生母亲身上,嬴骕气得跳脚,直接将已经变成白虎的刘据暴揍一顿,表示阿楹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混账儿子。 楹原本不怎么管嬴骕和刘据如何相处,但嬴骕上蹿下跳的,楹就忍不住炸了,直接收起她在娥羲和扶苏面前一副乖巧懂事不爱说话的安静美女子人设,揪着金龙的尾巴就将他拽到一边:“嬴骕!我是不是跟你说了,据儿不想要大秦的领地,不想要!你怎么干的,你是不是觉得你很强势,很聪明,是个好丈夫,好父亲哇?!” 刘据从嬴骕手上逃过一劫,看见刚刚还气焰嚣张收拾自己的金龙被母亲教训得满脸沉默不发一言,顿时幸灾乐祸地笑出声来。 楹若真是那种没有主见一味只知道依附嬴骕的女子,以嬴骕这像极了他父亲和祖父的审美,恐怕也不会惦记着楹,陪她转世一次次,见证了她和别的男人的一世世的生老病死,爱恨纠葛。 显然,楹不是。 第一世的她,就敢拖着病弱的身子,在秦军搜人时,将少年嬴骕牢牢地护在自己屋中。还敢在嬴骕登上皇位后愈发暴戾甚至气病萧何时,站出来,对着‘暴君’骕一顿狂喷,将‘暴君’喷成一只病猫。 武力不强是身体不给力,不代表她的心理素质不给力。 娥羲和扶苏只能说是白担心儿子会跟他们闹腾起来了。 楹远比他们看到的在嬴骕面前强势更多了,甚至刘据抽离天子血脉,也是楹一手主导。她可是萧何之女,智商不能说多高,还是看得出自己的儿子跟着嬴骕到了嬴秦可能会经历的处境的。 嬴骕这只倔牛,死活不同意。 但楹果然很有先见之明,扶苏和祖龙的反应就印证了她的担忧,这是嬴骕不同意,就能办成的事么? 嬴秦的君王可没有窝囊的。 第24章 四岁高龄做阿父的赢胖胖 嬴秦的君王没有窝囊的。 多数都比较英明,只有少数,稍微有些离谱的爱好,倒也无伤大雅。 但政事上虽然不昏庸,但处事手段残暴程度远超其祖父始皇帝和战国大魔王的嬴骕这‘爱好’显然比他的先祖们更离谱,他祖父是奋六世之余烈,他是挥霍六世之祖产。 娥羲觉得,这小孩就是个被宠坏的另类的败家子。 他自然是有能耐的,不然不能引得楹的几个女儿都宁可抽离天子血脉跟着母亲离开也不留在她们父亲的地盘。 但这是相对于楹和她的孩子们来说。 在扶苏和祖龙眼里,这孩子就是反骨太多,欠捶得很。 楹自然知道,嬴骕和他的父亲闹成这样,作为一个母亲和妻子的娥羲不可能对她没有半分意见。 但娥羲说话就很不给人留下话柄。 她倒也没有明示楹,你得给我儿生个子嗣,无论男女,只要是我儿的血脉,我就认下你这一串子女,甚至你留在其他国家的子女我也不介意给他们一点好处如此云云。 娥羲前脚说完刘据,扭过头对楹说:“我儿虽然不成器,却也不是个好坏不分的人,我相信他的眼光。他能钟情至此的女子,必然不是什么无德无能之人。” 娥羲语气温和,也没有说一句祸水、狐狸精之流的言词,她甚至没有跟楹说过一句语气偏重的狠话,可楹也听得出来娥羲那软绵绵的话里藏着的一根根细品能扎得人心肝肺生疼的银针。 娥羲倒是没有说什么娶了媳妇忘了娘的话。 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路要走很正常。 娥羲不会干涉小胖子自己的选择。 但他不能正常承担起的责任,他总要换一种方式承担起来。 扶苏也好,祖龙也好。 他们不好跟楹正面交流。 扶苏行事手段稍微温和一点,也很明白这件事的最大责任人是谁,他只收拾逆子。 祖龙则简单粗暴多了,朕的孙子哪里都好,就是眼神不好,迷上了一个麻烦多得很的女人,朕解决了这个麻烦,这逆孙还有什么理由对着来呢? 娥羲的看法和扶苏其实是一致的,问题在嬴骕自己身上,要收拾,肯定也得优先收拾这小混账。 但娥羲就比扶苏委婉很多了。 既然儿子对妻子和儿子好,那她就把解决问题的重点放在楹这个妻子身上。 事实上,楹确实也很聪慧,一下就听出来了娥羲没有直说出来的言下之意。 大秦需要一个靠谱的第四代小龙崽,性别不重要,但一定得有。 楹确实想过和嬴骕生一个他们亲生的子女。 后者一直不肯松口,觉得她转世了这么多次,每次都生得不少,实在是辛苦。 楹就反问嬴骕:“你知道心疼我,怎么就不知道心疼心疼你父亲母亲和祖父呢?他们难道不疼爱你,不看重你,你回报给他们的又值得他们给你的么?” 嬴骕不语。 楹心一狠,干脆下了一剂猛药,道:“不是我偏心,骕,我也很爱我的孩子们。但十指尚且分个长短。说一句自私凉薄些的,在大汉大唐或者大明的经历,并不愉快,我也希望,能够继承嬴秦领地的,是作为楹的我和你的孩子,而非生父为刘彻,还是李渊,亦或是朱标的刘据、李世民和朱雄英。” 这确实是一剂猛药。 嬴骕顿时消停了。 不闹了。 第二日,他就带着满脸诡异的笑容去找父亲低头认错去了。 扶苏去见祖龙去了,嬴骕自然见不到父亲,不过守在洞口的娥羲倒是看见了尾巴上都快开出朵花儿来的胖儿子,笑着唤了声胖胖,“我儿终于将你父亲的银矿搬空了?难得今日如此高兴呢。” 嬴骕虽然没见到被他气得够呛的父亲,有些愧疚又有些失落,但见到笑眯眯的母亲,他顿时就笑嘻嘻地凑了上去:“母亲,我知道你见过楹和据儿了。” 娥羲:“......” 她有点想揍这臭小子。 干啥,上来就说这话,咋的你是要笑嘻嘻地来气死你阿母的么? 不过,显然娥羲猜错了。 嬴骕虽然这么说了,但没有一点要爆炸的迹象。 不仅如此,嬴骕还主动笑道:“我是来告诉母亲,不久后,母亲便要当亲祖母了。楹说,她想要为我生下一条小金龙。” 啊。 就这啊? 不是! 这么快? 娥羲一愣过后,脸上也露出个笑容来,低下头蹭蹭她的傻大儿:“那母亲就恭喜我们胖胖儿了,四岁高龄,就要做我们大秦未来小龙崽的阿父了。” 这一世本体才四岁的嬴骕:“......” 他本来还因为楹的那番话,自己要有一个和妻子亲生的子女而有点得意非凡,结果被娥羲这么一调侃,顿时嘻嘻不出来了。 娥羲见他脸色一下就变了,目的达到,也没再逗他。 既然傻大儿愿意生下新的小金龙,那么,这一世的胖胖儿和楹成婚,也会有孩子降生,只要她和扶苏的本体多活些日子,将孙孙养大,也不必担心嬴骕这小混账会继续折腾‘六世之祖产’。 ....... 这厢,金龙一靠近大秦的船,就被盘在始皇帝身侧的白蛇察觉了。 芈媖睁开眼,瞅了眼还在处理政务的始皇帝,自己闷不吭声地梭出了船舱,一路在郎中令等人的注视下梭到了船头,往海中一阵探头探脑。 金龙一眼就看到了船头的母亲。 “我儿。”芈媖笑着唤他,“傻愣愣地躲在海底作甚?上来呀,正好你君父都快要一年没见到你这臭小子了。” 很小就和母亲分离的扶苏听到芈媖这一声招呼,微微一愣。 第25章 大秦第四代! 正在为叛逆儿子伤神的扶苏,不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像四岁的胖儿子一般,在父母身边,做一个没有烦忧的幼崽。 当然,无论是本体还是命魂,他都已经过了能坦然自若做一只幼崽的年纪了。 但芈媖让他上去,扶苏犹豫了一瞬,还是变小身形,成为一条和他家胖龙崽几乎没有什么两样的小金龙,沿着船的底板一点点往上梭。 白蛇见到小金龙,眼睛一亮,脑袋就凑过去顶了顶她的老儿子。 扶苏整条龙身都僵在了原地。 娥羲和小胖子玩这个顶来顶去的游戏时,自然也撺掇着胖儿子来跟他这个父亲玩。 扶苏虽然嫌弃幼稚,但还是很有耐心的陪着胖儿子玩了好一会儿,小胖子高兴得很。 当然,扶苏此刻想起来叛逆的儿子,也不是很高兴。 郎中令见到陛下的爱宠在船头探头探脑就这么钓上一条,呃,和小王孙极其相似的奇怪小蛇蛇,一时惊讶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不过这条小蛇蛇显然不是他家小王孙。 小王孙没这么乖巧。 但郎中令是什么聪明人,看着白蛇一副护崽姿态的领着小蛇蛇进了船舱,想起陛下和白蛇的对话,顿时猜到了奇怪小蛇蛇的身份。 秦小王孙和秦太子殿下果真是亲父子。 不说郎中令,始皇帝见到小蛇蛇状态的扶苏也第一时间想到了总在淘气总在往外溜达秀自己存在感的那条混账小龙崽。 但扶苏显然比赢胖子乖巧太多倍。 乖巧得,就连郎中令见到他第一眼都没有将他和小嬴骕混淆。 若是小胖子,见到他大父,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梭到大父处理政务的案首上刷一下胖胖大王的存在感再说。 当然,被始皇帝提起往边上一甩,他也不生气,自己爬起来就是了。 小胖子在耍宝逗长辈高兴这一块,还是很擅长的。他给始皇帝提供的情绪价值,莫说扶苏这个自从长大了就不擅长撒娇的‘逆子’,就是始皇帝的其他儿女,也没有做到过。所以始皇帝将导致嬴骕叛逆至此的所有因素都迁怒了一遍,愣是没想过,非要拿不声不响干出大事的叛逆胖孙如何。 这小胖子长大了,怎么就这么糟心呢? 始皇帝看见混账儿子,就想到了混账孙子,满脸糟心,不想搭理混账儿子。 可他也知道这是迁怒。 扶苏知晓儿子干的混账事,也很生气,甚至堪称是震怒。 扶苏跟着母亲到了君父身边,也没有变回人形,给始皇帝看看已经将近一年不见的大儿子有没有长高——他又不是大秦巨人。 始皇帝也不是那么喜欢跟儿子交流正面的父子感情的性格。 扶苏离得远远的,就喊了声,“君父。” 嘴上说着不是那么喜欢跟儿子交流正面的父子感情,但听到儿子的声音,始皇帝还是抬起头,看向了这条跟胖子颇为相似,却比胖子乖巧老实得多的小金龙,“干甚?” 扶苏还是很照顾父亲的身心健康的:“儿有一事,要禀报与君父。” 在开口之前,他还贴心地给始皇帝提了个醒,希望父亲不会因为大受刺激而气晕过去。 始皇帝:? “怎么?嬴骕那混账还要反了天了?” 始皇帝一猜一个准。 确实扶苏要说的事跟叛逆胖儿子有莫大的关系。 但他铺垫了一阵开口,还是将始皇帝噎得伸手一把将他从芈媖身边扯到了自己身前案上,阴沉沉道“你刚刚说的甚,你再重新给朕说一遍。” 扶苏已经说出口了,也无所谓再说第二遍。 “骕儿的性子实在不合适成为大秦的继承人,儿和娥羲商议着,干脆直接培养骕儿和他新妇生下的孩子。” 他顿了顿,顶着始皇帝淬火的目光,头铁地补上后半句。 “还请君父手下留情,饶过骕儿的新妇和那刘据一命,在儿来见君父之前,那刘据业已经抽离体内的汉天子血脉,成了一只普通的白虎,并不能威胁到我大秦领地。” ...... 始皇帝的反应如何,远在灭樱岛上的娥羲尚不知晓。 但既然嬴骕都表示自己要有金龙崽了,娥羲确实也很重视这还没有影的小孙孙,干脆将她和扶苏居住的洞府改了又改。 命魂造崽,其实比本体要简单。 两系血脉交融在一起,诞生新的命魂。 也诚如娥羲感叹的一样。 快得很。 扶苏刚踏出灭樱岛,去见始皇帝未归的第四日,很有行动力的楹就和嬴骕带着刚刚凝聚而成的小金龙蛋去见了娥羲。 嬴骕脸上还带着笑容。 楹倒是晓得,龙蛋的去向不归她和嬴骕决定,脸上写满了对刚诞生小龙崽的不舍。 娥羲瞪了眼笑嘻嘻的儿子,直接没收了那只还没有破壳就很活泼的小金龙蛋。 她抱着小龙蛋检查了一番,发现这小龙蛋竟然还是粉粉嫩嫩的,顿时声音都微微夹了起来,“哎呀,我们小乖崽还是条小公主呀?” 刚诞生,就荣获乖崽如此爱称的粉龙蛋就往娥羲怀里蹭了蹭。 娥羲晓得小龙崽在蛋壳里就有意识了,更开心了:“你阿父是个不靠谱的混账,你阿母身体不好,以后乖崽就跟着大母和你大父了啊。” 小龙蛋直接在娥羲怀里转了一圈,乖乖躺平了。 刚有了自己的亲生龙崽,还没来得及高兴上多久的嬴骕见此模样,顿时就不嘻嘻了,满脸震惊:“母亲?” 娥羲有了孙孙,就不稀罕工具人叛逆儿子了。 她抱着蛋,笑眯眯对小金龙和他身边的白虎道: “既然小龙崽诞生了,我也不会食言。你们夫妻二人日后是想要带着幼崽们留在大秦,还是出去闯荡,我和你们父亲都不会阻拦你们。” 嬴骕听完母亲的话,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不见,意识到这是什么意思的他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楹。 第26章 羞涩的粉龙蛋和低落的胖胖大王 嬴骕天都塌了。 嬴骕很郁闷。 他以为自己长大了,能成为母亲的依靠了。 兜兜转转一圈,却发现是自己被母亲放弃了。 娥羲对儿子的态度,毕竟不像扶苏那样,最近不是见到他就想将他暴揍一顿,就是对他爱答不理的。 但她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将嬴骕噎得说不出话来。 嬴骕难以置信地看了眼妻子,又看向母亲,嘴唇翕动,半晌才道,“阿母,我才是你儿子啊,” 娥羲微笑道,“正因你是我儿子,所以乖崽也是我孙孙,我和你阿父培养她,你和你新妇想做甚便作甚,随心所欲,自由自在地去玩,不好么?” 好么? 当然好。 小龙蛋继承大秦的领地,即便以后嬴骕和妻子回到大秦,小龙蛋也不会对自己的父母做什么。 可若继承大秦领地的人并非扶苏和娥羲的血脉,是祖龙的其他儿女,嬴骕这个曾经的继承人在叔父和姑母们面前出入,真的能让他们放心么。 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 娥羲若非是真心喜爱自己唯一的血脉,身前哪管身后事,她人都没了,哪里还能管得到混账儿子作甚。 只是, 虽然娥羲的顾虑很有道理,但嬴骕的设想里,并没有被母亲放弃的这一点。 娥羲的意思很直白,大秦的领地就算嬴骕不继承,也该落到有着她和扶苏血脉的后代手里。 嬴骕这才知晓,母亲其实也和父亲和祖父一样,并不赞同他的想法。 她并不像父亲和祖父那样,对他喊打喊杀,一通暴揍。 可在他还在为着认刘据为子,将刘据带回大秦的事和父亲、祖父闹腾时。 母亲却已经做下了决定。 嬴骕这才意识到,论起狠心,生他养他的母亲,不比父亲和祖父差。 ...... 扶苏见完始皇帝回到灭樱岛时,见到的便是娥羲抱着一只粉粉嫩嫩的小龙蛋,笑眯眯地看着他。 “良人回来啦?” 粉嫩小龙蛋在娥羲怀里冲着金龙的方向晃了一下。 “娥羲?”扶苏惊讶道:“这是?” “良人。”娥羲抱着粉嫩小龙蛋,给扶苏仔细看了一眼,面上微笑道:“这是咱们家四岁小胖胖的小龙崽。” 扶苏:“......” 他满脸写着震惊和难以置信。 小龙蛋虽然还不会说话,但是已经能感受到周围人的反应,往扶苏的方向探了个头,又缩回了娥羲怀里。 娥羲跟小龙蛋相处了几日,一面是对这新生的小龙蛋抱有莫大的期望,一面则是对儿子血脉延续的爱屋及乌。 娥羲逗着小龙蛋:“乖崽,这是大父。” 小龙蛋紧紧拱在祖母的怀里。 “看看我们小乖崽。”娥羲面上露出个笑容:“第一次见到大父,这还害羞了呀。” 扶苏这会儿已经从儿子那继承了妻子的超强行动力中回过了神来。 他迈出几步,走到妻子身侧,龙蛋朝他冒了个头,他伸手碰了一下粉龙蛋,很快收回手。 夫妇二人带着龙蛋一道回了他们的洞府。 娥羲抱着龙蛋,就问丈夫,他去见了祖龙,跟父亲说了他们的打算,父亲可有什么反应。 扶苏脸色不算很好,沉默一阵,道:“父亲没有同意。” 始皇帝显然不像扶苏和娥羲一般,已经对嬴骕的性格能成为一个延续大秦朝代不抱有希望,他显然对他淘气但聪慧的小胖孙还抱有能纠正的期待,并不打算越过小胖孙提前培养下一代。 这是亲大父。 小胖子再朝父母告状大父收拾他,扶苏都说不出一点他君父对这臭小子不好来。 毕竟,对于扶苏和娥羲的打算,始皇帝很不高兴的给了一个否字,并厉声责骂扶苏和娥羲这对做父母的不知教导逆子改正,实在是不负责任。 扶苏被喷得狗血淋头的回到灭樱岛。 娥羲听完,不住地叹气,道:“君父嘴上指责我们溺爱胖胖,他这个大父又何尝不惯着那臭小子,以至于他有恃无恐,觉得这大秦的基业我们除了留给他,便不能留给旁人了。” 扶苏道:“我何尝不是这样跟君父说,君父还是要先纠正那逆子。” 娥羲听完,只觉得嬴秦这祖孙三代的犟性是一脉相承的。 但扶苏此行前去面见始皇帝,倒也不是全然没有收获。 起码。 还是拦住了祖龙挥向楹母子的那把刀。 娥羲只好趁丈夫回来,将叛逆的大儿子叫回了洞府,一家三龙齐聚一洞。 嬴骕这几日一直蔫蔫儿的,恍若一条斗败的小金龙。 他确实也在和父亲的斗争里败了。 一败涂地。 见到父亲,也蔫搭搭的,低垂着脑袋,低声唤了句:“阿父。” 扶苏对儿子的心情倒是很敏锐,不动声色和妻子对视一眼。 娥羲哼笑一声,示意丈夫不必心疼这个臭小子,他志向那么大,既然能放出父亲祖父不将领地给他,他就自己出去抢的话,很有雄心壮志,那么也能接受如今娥羲和扶苏的计划。 于是,夫妻俩都故作看不到小混账的低落,兀自将始皇帝和大秦的船将要抵达灭樱岛的事同嬴骕讲了。 扶苏故意敲打他道,“不论你再喜爱那几只白虎崽,在你大父面前,将他们都藏好了。否则,一旦你大父下了什么命令,你休要怨怪为父和你阿母没有提前警醒过你。” 第27章 可爱,但还是想揍你 大秦的船抵达灭樱岛时,一家三口已经变回了本体。 始皇帝下了船,看到候在礁石滩上的一家三口,原本这几日心情都不甚美丽的始皇帝,看到站在扶苏夫妻中间的矮胖小娃娃,顿时没来由地哼笑一声。 这倒也不是没来由。 只是始皇帝确实看多了四岁的小胖子,很难将这虽然淘气捣蛋得让人随时都想揍死这小混账,但贴心时也是真贴心的胖孙子和那个还敢讲大秦的领地拱手送给外姓血脉的逆孙联系到一起。 不过, 难得如此乖巧老实的小王孙,确实很难不令人笑话就是了。 始皇帝先看了眼快要一年不曾见面的长子、 没瘦,头发也没掉一根,看上去依旧年轻英俊,说话也中气十足,没有被逆子气得病恹恹的,还行。 而窝窝囊囊的赢胖胖一点都看不出放下豪言壮语的霸气。 乖乖的待在父母身边,前所未有的乖巧。 王翦在这时走近前来,和始皇帝一样的反应,先看了眼没变样的秦太子,又瞅了瞅他那微笑着,一点没有在外折腾奔波了快要一年的样子的小孙女,最后才笑眯眯地望向一句废话没有多说的胖王孙。 “咱们小王孙跟着阿父阿母这是学了不少道理吧,瞧着都懂事了不少啊。” 小嬴骕:“......” 他昂首,瞅了瞅父亲,又望了望母亲。 扶苏和娥羲是能将命魂世界和本体分得清楚的。 虽然小金龙是个混账,但本体的胖儿子,即便是前世,也没有干出所谓‘烽火戏诸侯’的荒唐事。 命魂的帐归命魂算。 他们只算这胖子在咸阳跟着始皇帝时捣乱淘气,在宫中大呼小叫当小霸王的帐。 所以,小金龙变回本体后,确实是又被父母好好讲了不少顿道理的。小胖子却还记得自己的命魂干的事,被收拾了也老老实实地挨着。 扶苏和娥羲反倒因此怜爱他了不少。 不能因为以后要培养小龙蛋,就把儿子当野草扔了,倒也不是这个说法。 至少在小嬴骕还是个胖胖的奶娃娃这一刻,不是。 娥羲和扶苏笑着将小胖子往前推了推,“你曾外翁问你怎么今日如此乖巧,废话也不多了呢,还不跟你曾外翁好好儿说说?” 小胖子生得白白胖胖,模样像极父亲,但也很像母亲,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可爱。 娥羲瞧着这样的儿子,也很怜爱。 但再可爱,娥羲也很清楚,一个明智的君主和一个任性的君主对百姓们来说,哪个更好。 小胖子沉默好久,才老老实实地开口:“曾外翁,我淘气,阿父和阿母都揍我啊。” 王翦长长地噢了一声,道:“所以,你这是,被你阿父阿母给揍老实了?” 呃。 这话也可以这么说。 不过不是给揍老实的。 是娥羲很有行动力的,跟扶苏说要培养下一代,就直接越过胖小子,养起了小龙蛋。 王翦不知道这些有的没的,但看今次见面,胖王孙确实被父母约束得老老实实的,就知道,小家伙肯定挨得不轻。 还是娥羲和扶苏发话了,小胖子才开口说话。 “胖子。” 始皇帝嫌弃孙子归嫌弃孙子,见胖子在父母身边如此拘束,还是大慈大悲地发话,解救了尴尬的胖王孙。 小嬴骕立刻就挨到了大父身边:“大父啊。” 扶苏就看着蔫巴巴的小胖子,被他大父叫到身边后,不出片刻,肉肉的小脸上就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郎中令更是满眼心疼。 但始皇帝却没让郎中令将胖孙子领去一边,而是亲自带着胖孙子,示意扶苏夫妇带路,去看看他们在这小岛上的‘杰作’。 显然,始皇帝这特意显摆对胖孙子的重视就是做给扶苏和娥羲看的。 他们俩想培养孙子,没毛病。 始皇帝看重自己的孙子,也没毛病。 扶苏看萧何等人也来了,当着一众大臣的面,看着始皇帝将小嬴骕带在身边,一副朕很重视朕的胖孙,谁都不能越过朕去做朕的胖孙的主的模样,硬生生和妻子一起忍下了那一口气。 好在小嬴骕此刻还没从父母决定放弃他,等着他长大了培养他未来的孩子的残酷事实中走出来,并没有有大父撑腰,就敢公然跟父母对着来的大胆。 但他肉眼可见的依赖他大父不少。 小小的胖子,老实了没多久,在大父身边就变得格外殷勤起来。 去看银矿山前,一连乘坐了小半月船,在海面上飘了许久的始皇帝直接带着大臣们强行霸占了扶苏夫妻临时弄出来的一处别院先行休息。 小小的胖身影就很殷勤的穿梭在始皇帝身边。 一会儿跑去拿水囊给大父送水:“大父渴啊,我给你喝水啊。” 一会儿摊开小胖手,露出他从小兜兜里掏出的,从咸阳带出来的棋子:“大父,这个我捡到的啊。我还给你啊。” 扶苏看在眼里,嗤笑着跟娥羲道:“这小混账,什么时候这么乖巧过,进了他兜里的东西可没有吐出来的份,为了讨好他大父都做到这程度了。” 娥羲倒是轻笑一声,道:“他晓得厉害,愿意做出改变,自然是好事,良人说这话,可不要叫他听见,省得这小混账还当我们跟他闹着玩呢。” 小胖子还不知道父母在背后蛐蛐他。 好不容易得了始皇帝一个难得乖觉的夸赞,他顿时就腆着脸扭着胖胖的小身子,美美地挨到了母亲身边,奶声奶气地喊了声:“阿母呀。” 娥羲虎着张脸,轻轻搡了他一把,还是将他揽进怀里:“以后你就好好在你大父面前卖乖,做你大父身边的撒娇小王孙吧。” 说起来,娥羲其实也,有些理解始皇帝为何会不同意。 第一世,扶苏那般棒槌,在章台宫跟始皇帝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谏的,回到家里还跟淘气捣蛋的胖儿子抖抖他那点为人父的威风。 始皇帝临死前都想着将他召回咸阳主持丧事继承皇位。 更何况是小嬴骕这个尚在襁褓里就在始皇帝面前刷了不小的存在感,也算是从小到大养在章台宫的胖孙。 感情在那里摆着,始皇帝自然更看重差不多也算是自己一手养大的扶苏父子俩了。 第28章 赢胖胖大王的保证 有始皇帝护短,小嬴骕确实跟在大父身边,找回了几分咸阳宫最受宠小王孙的自信感。 但有娥羲和扶苏这对亲阿母、亲阿父在,小胖子自信了没多久,又老老实实地蔫儿回去了。娥羲调侃他日后专门做他大父身边讨好卖乖的小王孙,小胖子顿时应激地拱进母亲怀里:“阿母,我听话啊,是龙崽不听话,阿母不要不喜爱我啊。” 娥羲只想说,果然这本体和命魂是一样的,遇到坏事,龙崽就跟本体是两个人了,换成小胖子也是,龙崽干了混账事,他虽然认栽了,老老实实地挨了收拾,但嘴上还是要跟命魂切割一下的。 娥羲搂着他软乎乎的小身子,微笑道:“你要是一直像这样听话,乖乖的不淘气,不跟阿母和阿父对着来,阿母和阿父自然会一直喜爱你啊。” 扶苏也是拿捏了娥羲忽悠胖儿子的那套话术了,他逗逗小胖子下巴上的小软肉,低笑道,“不过也无妨,你继续照着你大父喜爱的模样长,为父和你阿母喜不喜爱你的也不重要了,照你大父从前喜爱胡亥那股劲,他也定然是不会嫌弃你这性子的。” 小嬴骕一听父亲拿胡亥和自己做比较,顿时瞪圆了眼睛:“阿父,我不做胡亥啊!” 扶苏含笑道,“你和胡亥又有什么差距?他是恨你大父子女太多,他不喜爱那些兄弟姊妹,便下令将他们都杀了,你没有兄弟姊妹,倒也没对你的堂弟堂妹下手,只是喜欢将自家的东西拱手送与旁人充大方是不是?” 胖子抿着他的小嘴巴,沉默半晌,给自己进行了最后的陈辩:“阿父,是龙崽干的,我不那么干的啊!” “你是知道阿父阿母以后要越过你教导我们的乖孙孙了,你才不那么干了吧?”娥羲笑眯眯地。 小嬴骕顿时就被母亲噎得说不出话来了:“.....” 娥羲和扶苏现在一点儿也没有继承人忧虑了,看见胖儿子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的憋屈模样,双双乐得哈哈大笑。 夫妇俩也一点都没有揭孩子伤疤会影响孩子身心健康的顾虑。 小胖子的性格是很难纠正的,但如果他愿意尝试做出改变,娥羲和扶苏自然也不会非要将儿子推得远远的。 小胖子现在处于特殊时期,憋屈但不敢生气,他自己默默消化了会儿,爬起来坐到父母中间,气呼呼地:“我就不那样啊,我以后都乖乖的,阿母最喜爱我啊!” 娥羲说:“你就嘴上说说我和你阿父会相信啊?” 小胖子反应还是很快的,顿时没忍住反驳他阿母道:“那我嘴上说的,我森莫时候没有做到啊?” 也是哦。 小胖子做不到的事情从来不答应,嘴巴答应过的还是都老老实实地做到了的。 娥羲想了想,道:“那阿母勉强信你一回,你保证日后真的听阿父阿母的,改正你那臭脾气,不任人唯亲,不感情用事,不凭借自己的喜恶去断案。” 小嬴骕举起了小胖手:“阿母,我保证啊!” “你保证干甚?”扶苏不怀好意地笑道,“你不要只保证,不将你阿母说的这些都承诺一遍,等日后我和你阿母将你自己说过的话发过的誓立下过的保证翻出来,你又狡辩说,你根本没有将你阿母要你保证做到的事情都说出来,不承认啊。” 四岁高龄的秦王孙,脸都憋红了,只好认认真真重新保证,小奶音跟着母亲的话一遍遍重述,说得有模有样的:“我保证,我日后真的听阿父阿母的,改正我那臭脾气,不任人唯亲,不感情用事,不凭借自己的喜恶去断案!” 娥羲这才微微颔首:“行吧,既然你都保证了,我和你阿父便也不为难你这小胖子了。” 一家三口,随着小嬴骕正儿八经的在父母面前立下的保证后,这才‘重归于好’。小胖子再也不用在父母面前提心吊胆,时刻担心母亲和父亲将他扔到大父身边,就当没有生过他这么个叛逆儿子一样了。 命魂闯祸,本体背锅,不外如是。 毕竟,本体的小嬴骕,即便是重生前,做秦三世,直到大秦灭亡,也没有因为妻子早逝,老师和师母的好,就爱屋及乌地立妻子的侄儿、老师的孙儿为嗣,将大秦的国祚交给萧家人。 但嬴骕孤单飘零了两千年,嘴上哄过不少楹的转世的子女,只要他们认他为父,他就允许他们死了以后继承一点他的大秦疆土。 所以,命魂犯下的大错,当真说起来和本体没有一点关系,那是假的。 小嬴骕很老实地认了,被父母制裁了,心甘情愿地自我约束起那狂傲不羁的天性,从此‘改邪归正’做一名大秦优秀好王孙,不因为喜爱师兄就厚此薄彼冷落郎官们,不因为喜爱萧何就只不逃萧何的课而尉缭、蒙毅的课想逃就逃—— 娥羲离开咸阳快要一年,离开咸阳前,小胖子便已经入住了章台宫,课室都搬得离望夷宫远远的,一时真还无从打听起小胖子的‘上学日记’。 这一刻,听他保证了那么多简直堪称‘罄竹难书’的事,当场硬生生是忍住了将这小子给打横抱起放到腿上再恶狠狠请他吃上一顿好吃的冲动。 不过,她没动手,扶苏却听不下去了。 上学逃不逃课的,扶苏倒是对他很包容,孩子毕竟才三岁多点,对他的要求可以再大些再放严厉点无所谓。然而,听到臭小子保证不再日日在大父朝议时故意跑去捣乱、不捉死耗子吓唬姑母叔父,不故意去玩湿泥巴弄脏姑母和大父的那些美人的衣裙等等‘壮举’后。 扶苏耐心彻底告罄,抄起臭小子就是一顿揍,每一巴掌落到他敦实的屁股肉上,都没有半刻犹豫。 小胖子被揍得哇哇大叫的哭喊声,迅速传出他跟着父母的本体居住的院落。 但他的痛苦,却快乐了盘踞在墙头探头探脑看完一场大戏的芈媖。 芈媖不仅自己看了这场胖孙的热闹,还将小家伙保证时自己交代在咸阳闯祸淘气所有作案全过程然后就被扶苏痛揍一顿的内容事无巨细,悉数转达给了正在休息的始皇帝。 始皇帝:...... 第29章 卧龙凤雏父子二人 小嬴骕尚不知晓,他对父母的保证已经一字不落的被芈媖转述给了始皇帝知晓。 始皇帝被打扰休息的暴躁瞬间被些微混账胖孙竟真被他父母搞出来的阵仗给震慑住的消息产生的讶异给取代。 此刻的始皇帝还不知晓,他本体才四岁高龄的混账胖孙的命魂小金龙已经在妻子的一力主导下成功和妻子孕育出了大秦的新一代龙崽。 只是龙崽尚未破壳,扶苏和娥羲回归本体,也没想将龙崽的事情宣扬得人尽皆知,以至于始皇帝至今毫不知情,他已经提前数十年做上了曾大父这件事。 扶苏趁着小胖子最乖巧老实这一会,好好儿收拾了小胖子一顿。 收拾完了,这小混账虽然哼哼唧唧的,但也前所未有的老实起来。 扶苏顿时就神清气爽了。 娥羲知道始皇帝登岛第一日,再怎么着急也会待到隔日清晨才带着此次跟来灭樱岛的大臣们一同出发去看隐藏在尚未被人力挖掘出来的一条条银矿,始皇帝也好,王翦也好,还是胖子的老师也好,此刻都是闲暇的,有时间听胖子嘟嘟囔囔地赖过去告状的。 她没有训斥被揍过后,到现在都没有消停下来的儿子。 扶苏那巴掌是真用了几分力的。 他原本力气便大,再刻意用了几分力,不说啪啪就是十来巴掌,便是两三巴掌下去,小嬴骕一个四岁的小娃娃,再能忍,也很难绷得住不哭闹。 不过,娥羲却故意问道:“你阿父揍你了,你还要不要去找你大父他们告状了?” 以往在咸阳宫中大父老大他老二的胖王孙被揍得眼泪汪汪,哼哼唧唧了小半个时辰,此刻被母亲问了出来,抿着小嘴巴哼了半晌,还是小声但坚定认真地回答:“阿母,我淘气该挨揍,我不告状啊。” 他到底也说到做到,开始改掉坏习惯的第一天——先从因自己问题主动讨得一顿揍后不找其他长辈告状诉苦撒娇开始。 在发生命魂嬴骕挥霍祖宗基业不心疼这件事前,娥羲或许还会被向来开朗乐观的小胖子哭唧唧的小模样产生几分心疼怜爱的情绪。 在小家伙正面承认错误后,还会笑眯眯地给予鼓励和夸奖,觉得这儿子再淘气,还是懂道理的聪明的好娃娃。 但娥羲认真反思了下,还是不能太溺爱孩子了。 好不容易胖小子愿意改变,可不能因为一时心软,而导致他认为父母是他几句话就能哄好,从而很快故态复萌的。 娥羲虎着脸道:“知道挨揍是应该的就行,那你日后还敢不敢仗着你大父对你的喜爱继续去干那些混账事了?” 小嬴骕点点脑袋,又摇摇头:“阿母,我听话,我不干了啊。” 胖王孙表示,自己是真的要从即日起便正式改正归邪,不是,改邪归正了! “好了。”娥羲这才从袖里掏出一张绣帕,替他揩去脸上犹剩的泪痕,道:“收起哭腔,只要不淘气,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我和你阿父另有要事要做,没空一直陪你。” 小胖子乖乖噢了一声,起身一步三回头地出了房门。 扶苏见他踏出房门前,还没忘记回头看眼屋里的父母,顿时虎着脸,故意道:“叫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你眼巴巴地回头望着我和你阿母作甚?难道我和你阿母还会趁你不在偷偷离开不成?” 小嬴骕没说话,但看他的表情,显然确实是这么想的。 “想得真美啊,小胖胖。”娥羲哼笑一声,道:“我和你阿父还等着你食言而肥,好放心收拾你呢。” 小嬴骕一听娥羲这么说,顿时不再一步三回头。 娥羲和扶苏确定他走远——去寻始皇帝后,才头碰头靠在一起喷笑出声。 扶苏笑得咳嗽了几声,声线都没稳住一贯的沉稳,道:“要知道这一招如此奏效,我们也早该拿出来收拾他了。” 娥羲闷不吭声,只是斜睨了丈夫一眼,别以为她听不出来扶苏这是心软了,被胖儿给出的一点认错态度便打动了。 怪不得臭小子这么有恃无恐哈。 很可惜,比起丈夫,娥羲就是更冷静,也更狠心。 若非芥子空间只有娥羲和身上流淌着她血脉的后代能打开,她一点都不怀疑,胖小子,会将那个芥子空间转送给他的妻与‘子’。 只是,她既然狠得下心将芥子空间给嬴骕,他想怎么挥霍娥羲也不管他,总比挥霍嬴秦历代先祖积累的心血要好,娥羲担不起那个罪名,毕竟嬴秦先祖,那数条金龙只是沉睡了,不是像胡亥那样呗剥皮抽筋,秽土转生的机会都没有了。 娥羲不会因为命魂嬴骕那个逆子而迁怒说和命魂有点关系,但显然认错态度更诚恳的小胖胖,但做好儿子改造失败,提前培养孙辈的准备,必然是没有错的。 娥羲想了想,还是给有些心软的丈夫‘紧了紧皮’:“胖胖这才刚开始有些改变,能坚持几日也不好说,不说为了大秦百姓,就是为着咱们的儿子百年后不被后人指责唾骂为‘暴君’,丢尽我嬴秦数代明君的脸,良人也不想功亏一篑吧?” 扶苏顶着妻子略有些犀利的视线,老老实实地收起了想要出口的话。 娥羲和芈媖这对婆媳,确实不是亲母女,但有诸多相似之处。 芈媖就不是个一味溺爱子孙的性格,不说胖孙,就连扶苏的性情行事,她都有诸多看不惯的。 说完小胖子挨揍,芈媖就开始很头铁地‘指责’始皇帝。 不要说胖孙被他阿父胖揍一顿是活该,就扶苏这平日里动不动跟他这个君父顶嘴,当着大臣的面都敢很不客气地指责他这个君父的不是的性子,都是始皇帝自己惯出来的‘福报’。 小嬴骕刚迈着小短腿慢悠悠地晃悠到他的大父休息的院子门口,就听到他的大母抑扬顿挫的一顿演讲。 具体内容么,很不幸,正是从盘古开天地讲到大秦为何会出现不孝子孙卧龙凤雏嬴扶苏、嬴骕这父子的根本原因。 第30章 溺子如杀子,小胖子的前世 小嬴骕被父母制裁,老实是老实了,但江山易改,有些本性还是很难改变的。 比如听到大母在数落他和他的阿父的缺点时,小胖子就很机智,扭头就迈出小短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大父的院子。 ——只要我没听到,大母就没有说我和我的阿父都不乖啊! 遇到不想听的东西,只要走开,就能自欺欺人没有发生或者这件事不存在一样。 但显然,他只欺骗了自己,却没能逃过,芈媖这个亲祖母对儿孙的表现很恨铁不成钢的事实。 芈媖是很护短的。 别人不能在她面前说她儿孙的不是,一点点谗言都不行。 但这不影响芈媖自己对儿孙的不满。 从来都没有人敢当着始皇帝的面指责始皇帝溺子如杀子。 但芈媖仗着自己没有了本体,毫无忌惮,顶着始皇帝淬了火一样的目光,就开始细数始皇帝溺爱子孙二三事。 小嬴骕这么淘气,根在扶苏。 他从小是不淘气,可也不像咸阳宫里其他的公子和公主一样,对始皇帝惧怕多过于敬爱。他对他的君父,有敬爱之心,惧怕却少有,甚至他潜意识里就和小胖子认为父母和大父一定只喜爱他一样,他也认为他的君父足够容忍喜爱他,所以扶苏,水灵灵地长成了头铁直谏长公子,成就了他自己大秦第一头铁的名声。 芈媖就觉得,扶苏如此,始皇帝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将人养成了如此头铁犟性的性格,又嫌弃儿子忤逆不孝,说话难听,分不清场合——虽然,这些都是前世的事情了,但这不妨碍芈媖在这时给翻出来,‘面刺’始皇帝。 “养大了一个扶苏,倒也罢了。”芈媖如今不是始皇帝后宫那些夫人,生怕一个不对,就被始皇帝贬为庶人,还连累儿孙。她可不怕始皇帝黑脸,他生不生气,都不影响她将想说的一一说完,“如今的小骕儿,俨然又成了陛下的一个翻版,可惜只继承到霸道、专横的,没继承到好的。” 始皇帝:“……” 芈媖还没说完,“陛下就是太纵容这父子二人了。陛下怎么养的扶苏,人家如今就怎么养骕儿,看着严厉,可怎么揍那骕儿,人家都晓得陛下和他阿父只喜爱他这么个小胖子,挨完了揍也就过去了,下次还接着淘气,没有一点记性。” 始皇帝怒火中烧,“照你这么说,这小子不成器,还是朕和扶苏之过更大了?” 芈媖惊讶道:“陛下竟然意识到了?那陛下日后还要接着如此惯着小骕儿不成?” 始皇帝嘴巴还是很硬,道:“朕何时溺爱那混账了?” “陛下怎么放任骕儿收拾胡亥的?” 多的芈媖也懒得说,就拿胡亥举例。 始皇帝冷哼一声,“胡亥那小畜生做下错事在先,朕令胖孙发泄一番怎么了?” 芈媖道:“陛下可以收拾胡亥,他屠杀自己的兄弟姐妹,又干出‘指鹿为马’这样的荒唐事,怎么死都不为过。可小骕儿这一世才多大,陛下就放任他整日骑着胡亥施以拳打脚踢,放任他骨子里的暴虐成长,他日后长大了,焉知不会重蹈覆辙,成了某些反秦之人口里所谓的‘胡亥二代’?” 始皇帝听着听着,没想到芈媖这还真辩出了几分道理。 “骕儿为什么偏爱刘据,不过是刘据只有母系势力,没有靠谱的父系可依靠,从小拿他当亲生父亲看待。在骕儿看来,他就是养成了一个比他自己出色的孩子,他想将自己的东西,给比自己优秀出色的孩子,是情理之中。刘据这个孩子,说实话,倘若真是陛下的曾孙,大秦少说还能强盛数十年,不至于每每都二世或三世而亡。” 芈媖说了句公道话。 点透了这祖孙三代最近闹翻天的矛盾之一。 芈媖不干涉儿子和儿媳管教孙子,但始皇帝蛮不讲理一脸全天下都有错朕和朕的孙子都不可能有错的架势,她就看不惯,不仅看不惯,还非要给点出来,叫始皇帝知晓,你非要怪,那一切罪责也不是人家刘据母子罪责更大,根源都在你没将孩子养好,个顶个的倔强,还都犟到奇奇怪怪的地方去了。 扶苏稍稍好些,他成了秦二世,不说开疆扩土有多强势,成就超过始皇帝,但起码做个守成的君主是没有问题的。 小胖子的性格,再不想办法加以调教改变——不说改掉骨子里的坏癖好,你起码收敛一下,得知道凡事有个度。 芈媖和始皇帝,扶苏和娥羲都在激烈地探讨胖子的教导问题。 小胖子被父母‘撵’出门,又不幸撞见了大母数落自己和父亲现场,灰溜溜地从始皇帝院子门口离开,只好去找他曾外翁。 幸好,王翦已经退休了,也就跟蒙武坐在一起喝喝茶怀念他们在战场上的英姿而已。 这个好!这个小胖子感兴趣,他兴冲冲地迈着小短腿就踏进了曾外翁的院子,强势地刷了波存在感,坐到王翦身边,听王翦和蒙武说起他们年轻时打仗的趣事。 王翦还讲到他曾经在武安君白起手下当大头兵的事。 小嬴骕眼睛都瞪圆溜了:“曾外翁,是武安君啊。” 王翦就觉得极是有趣,哈哈笑道:“你阿父幼时,听陛下和我说起武安君,也是你这幅表情。” 从昭襄王后,几代秦王执政时期的秦国小孩没有一个听到白起的名号不露出崇拜的表情。 谁知,小胖子却冷不丁冒出一句,“曾曾曾大父有武安君,大父有曾外翁,我有信啊。” 王翦一愣,笑道:“哈哈哈,原来我们小骕儿也晓得,信是给你培养的好苗子啊。” 小嬴骕嗯嗯两声,掰着他的小胖手指:“我还有钺和噋啊,他们都厉害啊。” 前世,这几个武将,也是为了他燃尽了一切,一直到大秦走到尽头,都没有投降汉军,蒙钺和蒙噋兄弟二人,得知嬴骕被围杀而死,直接拒绝了刘邦的招降领着家小一同自尽殉国。 韩信则是单枪匹马的杀进汉军营中,一剑割掉了下令围杀嬴骕的汉军主将的脑袋。 嬴骕现在想想怎么都觉得自己的武将们,没有一个能比不过曾曾曾大父的武安君和大父的武城候、他的曾外翁的。 嬴骕自顾自沉浸感动着他的武将们的忠心。 王翦在讲昭襄王和武安君的爱恨情仇。 曾祖孙俩各说各的,一时和谐至极,直至天快黑时,扶苏被妻子撵出来找儿子。 第31章 派兵驻岛 小胖子倒也乖觉老实,见到来接他的父亲,一点都没有闹腾,就跟着扶苏走了。 王翦见这淘气又爱撒娇的小胖王孙没有闹腾着要他阿父抱抱他才肯走,还稀奇得很,小胖子被他阿父阿母收拾得这么懂事了? 事实是,他还真没有这么懂事。 走到一半,小嬴骕就哼哼唧唧:“我的脚好累啊,阿父你抱抱我啊。” 扶苏讶异道:“你已经是个四岁的大胖子了,还要阿父抱你才回去?” 小胖子一把抱住了他阿父的腿,奶声奶气地撒娇:“阿父啊。” 扶苏垂下眼皮,盯着他,“你不是才跟我和你阿母保证,要听我们的话么?” 小胖子奶声奶气地,“我没有不听话啊,我好累啊,阿父你抱抱我嘛。” 人家确实是没有不听话,就是在撒娇而已。 扶苏最后还是将他抱了起来。 父子俩刚到院子门前,娥羲就见到了小胖子美美享受着被父亲抱回待遇的一幕。 当然,他一见到母亲,就从父亲怀里下来,扑到了母亲身边:“阿母呀。” 娥羲顺手揉了揉他的小胖脸蛋,手感极好,还想来第二遍:“去哪儿淘气了?天快黑了都不晓得自己回来,还要你阿父亲自去请你啊?” 小胖子俨然一副不记得上午被父母好好收拾了一顿的模样,偎在母亲腿边,声线甜甜地:“阿母,我去找曾外翁了啊。” 娥羲稀罕地咦了一声,道,“你怎么没去找你大父呢?” 扶苏哧哧地笑够了,才道:“我去君父那里寻他时,冯负说,他就在君父院门前晃悠了一圈,就跑了。这小混账,定然是听到阿母和君父说了他什么,‘识趣’地自己跑了。” 娥羲就看向胖儿子。 小嬴骕确实改了,很老实就跟母亲交代了他听到的大父大母的墙角:“阿母,大母说大父溺爱阿父和我,大父不高兴,后面我就没听了啊。” 啊这。 娥羲望了眼面露尴尬的丈夫,假装没听到,婆母不仅对胖孙的叛逆有她的见解,对扶苏也有不满意的地方,她伸出手,顺了顺胖儿子的背:“那你去找你曾外翁,没有淘气吧?” 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地掏了掏儿子的小兜兜。 在这方面,小胖子的信用值基本为负。 但意料之外的,小胖子的兜兜干净得很,一点曾外翁‘送’他的好东西都没有。 娥羲掏完了,才惊讶地看向丈夫。 扶苏道:“我寻到他时,他在老老实实地听他曾外翁讲武安君的故事,确实很安分,没有手贱。” 小胖子向父母立下保证的第一天,确实有一点‘脱胎换骨’的改变,也不手贱,也不听墙角,最多还是爱在父母面前撒娇。 不过无伤大雅,娥羲还是顺嘴夸赞了小胖子一句:“我们小胖胖说出的话今日还是做到了的,真棒。” 小嬴骕坚决要区分自己和命魂在父母心中的形象,这会儿就很骄傲地昂起小脑袋,大声道:“阿母,我明日也能做到啊。” “我不听你说,你明日做到了我再夸奖你。” 第二日小胖王孙都没机会表现给父母看。 始皇帝休息了一日,被芈媖气得够呛,第二日一早起身,就要带着大臣们去巡察‘扶苏’夫妻在这座小岛屿上发现的银矿山。 扶苏和娥羲一同跟着出去,小嬴骕被强制留下,由郎中令冯负看守。 “我和你阿父带着你大父去巡察银矿。” 小嬴骕想跟着去,但刚要开口,娥羲一句话就堵住了他的所有废话,“赢胖胖,你昨日才答应过阿母的,是不是忘记了?” 扶苏也不训斥他了现在,就笑眯眯地望着他,等着他自己食言而肥。 这跟所谓的激将法又有什么区别呢? 小嬴骕小胖脸气得一鼓,乖乖走向等着带他许久不见的可可爱爱小王孙的郎中令了:“阿母,我没有不听话,我不食言而肥啊!” 娥羲随口哄他道:“你既然听话那就乖乖的,只要你是个乖娃娃,阿父阿母怎么会抛下你喜爱旁人不喜爱你呢?” 小嬴骕抿着小嘴巴,乖乖点点脑袋。 而且银矿小胖子又不是没有变成本体被他阿父带去见过,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娥羲和扶苏安顿好了胖儿子,就出发,领着始皇帝和一干大臣一路步行,踏进藏有丰富银矿资源的银矿山中。 见识过一回的祖龙很是镇定,面上云淡风轻,并没有被眼前的诸多矿石震惊到。 但大臣们就开了眼了。 就连征战多年见识无数的王翦都没忍住惊叹道:“此岛莫非...是处处皆能挖出银矿的宝地?这肉眼看去,便是随地都是银矿石啊!” 这当然都是肉眼一看随地都是矿石了。 毕竟是扶苏的命魂和嬴骕那条混账龙被母亲忽悠着跟着开采了那么多日的成果。 父子二人将藏在地矿深处的银矿刨到地面,始皇帝带着大臣来视察过后,安排徭役来处理这些银矿石,只需要人工将银矿石装上运回大秦即可。 而扶苏和嬴骕父子开采出来的这些,足以大秦用上数十年,人力负责运输回大秦,不眠不休都要干上十几年。何况埋在地底的尚有更多。 跟着始皇帝一同出来巡视这个不知名小岛屿的大臣们被开了眼,顿时都不吭声了。 始皇帝则将扶苏叫过去,父子俩都对灭樱岛上的白虎一家视而不见,直接商议着派遣谁来驻守灭樱岛,以免日后被匈奴或者大秦疆域以外的人派兵登岛。 第32章 王离差点就过上‘流放\’好日子了 灭樱岛已经超出大秦,甚至原来的六国范围,山高皇帝远的,倘若不能保证对大秦的绝对忠心,这个人选很不好找。 始皇帝最近又要派兵攻打巴南、百越之地,屠睢已经领兵南下,他手底下的裨将们也无一例外都跟了出去,闲着的武将还叫不出几个。 但始皇帝的意思,这个人选并非只有闲着的武将才能担任。 扶苏冷不丁想起了一个人。 只是,他并没有直接在始皇帝面前提起这个名字。 毕竟,始皇帝派兵驻守灭樱岛这件事,还是很慎重的,一时半会儿也没有那么快定下。 扶苏想到的这个人选的处境如今十分尴尬。扶苏不会用他,但也绝不会轻易杀了他,于是,他跟娥羲商议了一番:“娥羲,我预备叫王离携带家眷到灭樱岛驻守。” 娥羲听到王离的名字一阵沉默,道:“怕只怕,叫他驻守灭樱岛,反而于大秦不利。” 有累世的恩怨积压,娥羲如今是越发不介意往坏里去想王离。 有王翦和王贲压着,不论如何,他们兄妹间自然可以维持表面的和谐与平衡。 但王翦和王贲相继过世后,他们的矛盾自然没有办法继续平衡——这一世,娥羲先嫁便是扶苏,而扶苏的太子名分早定,纵然没了王翦和王贲在他们兄妹的关系上面维持稳定,王离显然也没那么有恃无恐,反过来该担心未来处境的人,是他。 娥羲在孟奚利用小胖子给和他关系并不好的王平换取利益和人情关系时,就对王离夫妇已经很不满,记起了命魂中前世的记忆,‘本自同根生,相煎十分急’的想法都冒了出来。 她坦然对扶苏说实话:“若真要派人驻守灭樱岛,我宁可是那些出身卑微没有家世背景和长辈作为倚仗的普通裨将。” 灭樱岛,说到底,先是扶苏和娥羲占有的私人领地,是他们愿意献出供给大秦,才有今日始皇帝领着一众大臣登上岛屿,做下派兵而来的决定。 灭樱岛银矿资源丰富,虽然远离大秦疆土,可非始皇帝倚重之人,还真不能轻易得到这个重任。 娥羲一点儿也不觉得这对王离来说是个相当于‘流放边疆’的苦差事。 王离背刺过她,不止一次,甚至还干出过帮着胡亥到处搜捕自己的亲外甥这种混账事,即便最后没成,但就冲着这一点,娥羲如今不想办法给他使绊子整死他,都算顾忌尚且活着的父亲和祖父的心情。 让王离能占到她的一点便宜,那是想都不要想。 她甚至心思很阴暗地盼着王离在跟着屠睢攻打百越时,传回一个‘不幸战死’的好消息,这样,王翦和王贲也不会总指望着王离能收敛他那副急功好利的性子,成长成为王家新一代的顶梁柱。 扶苏试探了妻子的态度后,虽然觉得遗憾,不能将他扔出大秦的疆域也很膈应,但毕竟就像娥羲顾忌的那样,总不能背上一个残害忠臣良将之后的名声,还是果断将王离的名字从候选人的名单上划了下去。 驻守灭樱岛,的确看似不是个苦差事,但真让王离得到手了,他生了豹子胆敢在灭樱岛搞出什么事来,那就得不偿失了。 扶苏自然也没忘记,灭樱岛如今还住着一窝白虎。 但他顾虑种种,最终还是没有跟妻子的想法对着来,他能想到倘若王离搞事可以吩咐他那个‘白虎儿媳’出手,将人就地解决,娥羲自然也不会想不到。 但娥羲既然不愿意在明面上再让王离夫妇占到她半分便宜,扶苏也不会非要跟妻子对着干。 夫妻俩因为这个人选,提到王离双双膈应了小半晌,脸色都不甚好看。 这时,被郎中令带出去晃悠的小胖子大呼小叫地回来了。 人还没有进院子,就开始喊他的阿父、他的阿母,身后缀了一串始皇帝遣出服侍在小胖子身边的宫娥和寺人,追着小王孙,生怕他一不注意,在这道路显然不比咸阳城的岛屿上摔了个好歹。 娥羲起身出门,不客气地盯着她出去浪了一圈回来的胖儿子:“长这么大我和你阿父为难你不让你喊人了是不是?隔得多远都听到你大呼小叫的声音了。” 小嬴骕一向是很会看人脸色的。 娥羲在咸阳时,便也如此。 她在望夷宫一旦挂脸,小胖子顿时就老实起来了,废话没有了,淘气也不淘气了。 此刻的小嬴骕就很老实地闭上了他喋喋不休的小嘴巴。 娥羲从郎中令手里接过胖儿子,将宫娥和寺人也给退回了始皇帝处,比起始皇帝要给胖孙折腾出来的王孙排场,娥羲一般都将小混账放眼皮底下亲自看着,她是养儿子,始皇帝是养王孙。 小王孙如今跟着父母,一家三口住在他们最先收拾好的院落里,母亲发话可以干甚不准干甚,胖娃娃老实得很。 娥羲就带着显然做不到一直安静闭嘴的小胖子进屋,让他想说话跟他阿父说去,想说多少说多少,说开心说尽兴—— 被迫接过陪爱说废话的胖儿子尽情发泄的任务的扶苏:“……” 胖子高兴嘚瑟了,就喜欢到处刷自己的存在感这事,娥羲早就想给他纠正了。 赶早赶晚不如赶巧。 趁扶苏有时间。 趁小胖子这时候正是憋屈老实的时候。 扶苏心情复杂了半晌,倒也没听到胖儿子开口就因嫌弃他的话多而想让他闭嘴,他倒是很耐心地听着小家伙靠在母亲怀里,小奶音很顺溜地讲着郎中令和寺人宫娥们带着他去礁石滩上捡被海水冲到石滩上的那些扇贝螺壳玩。 胖王孙爱玩水也爱玩泥巴,显而易见,这已经是咸阳宫中人尽皆知的事情了。 郎中令见别院修建得离海域不远,带足了人手才带着胖王孙出去放风。 小胖子今日虽然没能够向父母证明自己是只说到就能做到,从不食言而肥的好胖胖,但成功在礁石滩上放心大胆的撒欢,一解这段时日以来憋足的郁气。 但回到家见到他的阿父阿母,那张关不上的话匣子,想说出来的,就更多了。 第33章 优秀的皇帝全靠同行衬托 然而,话匣子再多,也有想关上的时候。 小胖子说了一会儿他出去玩耍的趣事,瞬间就不想说了,扭头看向母亲,嚷嚷着口渴,要喝水, 娥羲也没为难他不让他喝,叫扶苏给他倒了一杯,让他喝完了水,就喊他继续说,“你阿父最喜欢听你讲话了,你继续讲啊。胖胖,你不是要听阿父阿母的话么?” 小嬴骕咕噜噜喝完了水,还以为自己得到解脱了,谁知母亲并没有放过他的打算,瞬间瞪大了眼睛:“阿母,我不想讲了啊。” 娥羲故意道:“你不想讲了,我们还要听啊。” 小嬴骕:“我讲完了啊。” 娥羲用他的话堵了回去,微笑道:“我不信啊。你不讲我和你阿父再听到你有事没事缠着我们说你的小废话,我们得收拾你啊。” 小胖子瞬间就蔫儿了。 扶苏还是心软,被荼毒了半天的耳朵也没嫌弃话痨儿子烦,而是很耐心地教导他道:“你阿母都说了,是你废话太多了,你跟你阿母保证,以后少说些无关紧要的废话,你阿母就不会让你继续说下去就好了。” 小嬴骕:“……” 他诡异地沉默一阵:“阿母,这个我保证不了啊!我长了嘴,就是要说话的啊。” 娥羲道:“全大秦,就你一个小娃娃生了嘴是不是?旁人都没生嘴,要我们小王孙帮他们将想说的话都说完?” 小嬴骕没有办法,只好在母亲的注视和父亲的幸灾乐祸下,继续搜肠刮肚,绞尽脑汁地想话题,适合说的,可以和父母说的。 人家的废话也是很有水平的,虽然未必是娥羲和扶苏想听到的,但那一定是人家想说的话题。 不说扶苏,就是娥羲看见他那满脸苦恼的小模样,都忍不住想笑。 但整顿儿子的坏癖好势在必行,谁来都管不了用。 娥羲对外人要求不怎么高,不杀人,不犯法,欺压弱小,她就是个脾气很好,很包容的人。 但面对自己的枕边人,自己生出来的小家伙,她看不惯的,都希望并且不会放弃督促对方改正。 小嬴骕被母亲这么一整,可给他整得死去活来的。 他想了半晌,没法了,最后昂起脑袋跟母亲讲:“阿母,我讲信他们,你听不听啊。” 娥羲本想说我不听,讲给你阿父听,但看着小家伙亮晶晶的眼睛,还是点了点头,道:“你喜欢给阿母讲,阿母就勉为其难听一下我们小胖胖的丰功伟绩吧!” 提心吊胆,还以为自己要被阿母无情拒绝的小嬴骕顿时小小的欢呼一声:“阿母,我好喜爱你啊!” 娥羲道:“就你会哄人啊,嘴巴比你阿父还甜。” 她顿了顿,道:“以后是不是准备给阿母多哄几个儿媳回来呢?” 话音落下,小胖子一噎,他幽幽道:“阿母,我不要很多新妇啊,阿父也只有阿母啊。”扶苏:“你的意思,我还要反省反省自己为何没有那么多新妇,没给你这个臭小子做好榜样了是不是?” 这个问题有点危险。 小胖子顿时抿紧他的嘴巴,一脸我不是这个意思,坏阿父你不要害我的小表情。 扶苏哈哈大笑,“你阿母可不会有别的丈夫,你的新妇都有多少位夫君了,你有没有想过?” 其实娥羲那些前世也是有其他丈夫的..... 她并不是每次都是什么达官贵人的身份,碰见的家人父母也不是每一世都像王翦和王贲这样,会看娥羲有能耐甚至不介意将王家的族长之位都给了她这个外嫁的女儿。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现在重点是娶了媳妇忘了亲阿父和亲大父的小胖子身上。 比起父母转世无数次的精彩人生。 小胖子也算是独自坚守末代秦王这个身份两千年了。 他的前世人生中,最长不过也才活了二十六岁,不算短,但相比起高寿的汉高祖,甚至比起他才四十九岁便暴卒沙丘的亲大父,也不算长了——甚至可以说,只活了始皇帝寿命的一半不到。 然而,他这短短二十六年的人生中,也不是只有萧何这么一个良师的。 他的郎官们,在他登基后,都成了小胖子‘任人唯亲’的典型例子。 比如王榮。 他非要苟着,在家当个闲散侯爵。 小嬴骕却将在自己最艰难时收留了自己很长一段时间的表兄给扶上了右丞相的位置。 当然,左丞相是萧何,萧何病死以后,还有萧禄接手,这父子二人也算是殚精竭虑呕心沥血共同辅佐了脾气有点小暴躁耐心还有点小匮乏的秦三世一辈子。 娥羲笑道:“你让你表兄做右相,怕是有点难为他了。” 小嬴骕笑嘻嘻地:“阿母,你不知道吗,表兄会的可多了啊。” 王榮都被逼得觉醒了苟朱的天赋,在萧何去世后,萧禄还没有回咸阳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独自挑起了平衡武将文臣这一重任,且干得十分优秀。 有一个巴蜀来的寡妇清和她的氏族,是被始皇帝请出来干活的,又被胡亥气得跑路,但嬴骕登基后,人家就被王榮招待得很不错,在大秦抵抗叛军时,还给大秦提供了不少的粮草军饷。 大秦虽然最终还是走向了灭亡。 但在对抗刘邦、项羽领导的各路起义军这一块,比胡亥那个二世而亡的大秦还是有点区别的——前者更像时新的王朝吸走了大秦的所有国运,其实往后追溯,嬴骕那点所谓的暴戾比起五代十国和明末清初对百姓的大清洗,还是算不了什么。后者就不一样了,在胡亥大王的‘英明’领导下,那个大秦直接欢快地奔向灭亡,一点垂死挣扎的能力都没有。 娥羲就知道,胡亥永远被拉踩,从未被超越。 像他这么逆天的皇帝,封建王朝里出的第二个也就是个朱允炆,后者风评稍微好一点的原因不过是。 朱允炆还没来得及将他的叔父们杀光光,就被叔父请他吃了一顿烧烤。 Ps:朱允炆的结局有很多说法,失踪的居多,出家的目前是很多同人采取的说法,山河月明还是大明风华就是这么拍的。我说的这个烧烤指的是吕太后的小儿子‘火烧’而死这个。 第34章 有些真话总在玩闹中说出口 小嬴骕和他的命魂说一样的混账,到底混账的点也不一样。 他不像命魂那般,到底毕竟是打小就被始皇帝带在身边言传身教的,说句不好听的,哪怕是第一世,始皇帝彻底对扶苏失望了,宁可如朱元璋一般,选孙子,也不会选胡亥那么个别致小玩意上位。 小嬴骕的御下之道,是跟着始皇帝学的。 他手下的大臣们,待遇都不算差,尤其蒙钺、蒙噋和韩信这些给嬴骕当郎官起步的,他们投汉者少,多数不是跟着殉国,便是在大秦灭亡后选择了归隐。 萧家、蒙家、王家几代人都跟着大秦埋葬在了过去,没有活着去看汉朝的兴盛。 王家在王离兵败被俘后,嬴骕登基,活着的只有王夫人、王榮和他的妻子这三人。 王榮在嬴骕死后,带着妻子和儿女抵抗了汉军半年,最终兵败殉国,刘邦这人虽失小节但有大义,命人以君侯之礼好生安葬了这一家。 扶苏已经能够很冷静的面对大秦曾经几度都短寿的事实,道:“那项羽虽然行军打仗勇猛,但到底不善治理政务和御下之道。输给刘邦此人,也不算辱没他楚国名将之后的身份。” 娥羲笑道:“人家毕竟是堂堂西楚霸王。” 小胖子见父母的注意力一下就被刘邦和项羽给吸引了过去,顿时不高兴了,气呼呼地开口:“阿母,我是秦王啊,秦王都厉害啊。” 娥羲伸出根手指,轻轻点点他的小脑袋:“你厉害?我看你是自卖自夸,你臭屁得厉害才对,是也不是?” 小胖子胖脸鼓起。 扶苏好笑道:“好好,为父承认,除了我们胖儿之外的秦王,那都很厉害,是不是?” “秦王都厉害,为森莫要除了我啊?”小嬴骕觉得自己有点冤枉,梗着脖子道:“大秦灭亡又不能只怪我一个人啊!” 娥羲倒是很理解儿子的逻辑,也很会顺着他的逻辑去反驳他,她笑眯眯道:“大秦灭亡,的确不能怪你,或者说,不能只怪你一人。但倘若这一世,你还是要胡来,那么大秦是不是还是要亡在你这个秦三世手里呢?” 小嬴骕就道:“那我都说了我不乱来了啊!” 他眼珠转了转,又说:“阿母不信,就一直活着,管管我,我都听阿母的啊。” 娥羲嘴上说着懒得听臭小子废话,还是没忍住跟他废起了话来:“你要阿母一直活着,阿母岂不是活成了个老妖怪啊。” 小嬴骕张口就道,“我活八十岁,阿母就活一百岁啊。” 娥羲噗嗤一声,“那你阿父呢?” 小胖子看了眼他阿父,笑嘻嘻地,不说话了。 扶苏没忍住道:“说啊,你怎么不说了,为父活多少岁,这么难说的么?” “老而不死是为贼啊。”小嬴骕憋了半晌,最后道:“万一阿父老了会昏庸,像刘彻一样要废了我和阿母呢?阿父就和大父活一样长吗。” 扶苏脸色铁青,一句逆子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下去,将臭小子从妻子怀里扯出来就要给他一顿好吃的。 小嬴骕被揍得抹着不存在的眼泪大叫:“是阿父你自己非要我说的啊,呜呜,我说了又要揍我!” 扶苏气得啪啪又给了他几下,嘴里道:“我叫你说,我叫你这么胡说八道了?你大父也就罢了,我是背着你阿母和你养了别的新妇和儿子还是跟刘彻一样荤素不忌又养男宠又修仙吃丹药的了?” 小嬴骕被揍得也很生气:“是阿父你自己说的,大父以前做秦王时,也不信长生,不修仙啊!” 扶苏一听他这么有道理,就道:“你大父修仙,我就去修了?你大父那么多儿子,我也有那么儿子来跟你分宠?” 小嬴骕理直气壮地道:“阿父以前还娶李斯的孙女做新妇啊!” 扶苏就道:“你阿母就没嫁别的男人吗?你就跟为父杠上了是不是?” 小嬴骕记仇道:“阿母也不因为旁人惹她生气迁怒我啊!” “我迁怒你一次你就记住了。”扶苏道:“你阿母因为你干的混账事迁怒我的时候还少了?我记你的仇了?” 小嬴骕:“你是我阿父啊!阿父包容儿子,不应该啊!” 扶苏:“我稀罕你这个逆子啊?你怎么知道,我跟你阿母转世,没生其他的乖崽呢?” 小嬴骕笑嘻嘻地:“有多乖啊?娶个刁妇把你们赶出家门那种乖,还是不听你们的劝非要嫁给一个乞丐那种乖巧呢?” 扶苏哼笑:“你知道得还不少。” 小嬴骕当然知道得不少,正因见到了父母的转世遇到的那些不孝子女们,他才更臭屁地觉得自己多乖巧听话,不把父母赶出家门,也没有不听父母的话非要娶...... 等等,这一条没那么坚定。 小胖子还是敏锐的,经历命魂事件,他能察觉得出,母亲和父亲并不希望他这一世继续和楹成婚。 他沉默了半晌,忽然停止和父亲闹腾,冷不丁问了出声。 娥羲道:“小胖胖,你自己觉得,你干了这么多混账事出来,不说为娘了,你阿父和大父还能让你这一世和你的阿楹重续前缘么?” 小胖子顿时就抿紧了他的小嘴巴。 扶苏道:“萧何确实有才,之于吾儿也确实是个胜似亲父的良师,从出身上说,你一定要这个新妇,我没有反对的理由。” 但。 要怪就怪命魂吧。 搞这么一出,扶苏溺爱儿子习惯了,小胖子这一世非要娶萧楹,他也未必不会松口。 始皇帝的态度就未必那么明朗了。 扶苏现在也很机智了,这种敏感问题,不直接跟儿子对上,就让小胖子去找他大父,看看他大父能不能还让他娶萧楹。 小胖子赖在父母身边,嘟嘟囔囔了一下午,娥羲的以退为进计策确实很有效果,他暂时不是很想再说那么多话,他跟父亲闹腾了那么久就已经很累了。 但他也是个犟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 第二天就去试探了始皇帝的态度。 始皇帝阴沉着脸,道:“你二十岁了?就这么急着要娶新妇了?” 哦豁。 始皇帝如今也不是简单粗暴一票否决态度了。 毕竟,始皇帝虽然没料到儿子竟然进化得如此狡猾。 但他身边还有个芈媖。 芈媖作为玄铁剑,也陪伴了扶苏那么多年,不知道始皇帝的心思,难道还不知道儿子的心思? 没有扶苏的暗示,小胖子怎么可能带着这个敏感问题来找始皇帝? 可扶苏不想跟儿子再闹僵,始皇帝这个最惯着胖孙的大秦好大父吃过扶苏知道祖龙苏醒就赌气离开的亏,还能再吃第二次? 第35章 分离 第34章 小嬴骕有了命魂的前车之鉴,也学得很聪明了。 他脸皮厚得很,一点不在意他大父的黑脸,笑嘻嘻道:“大父,我没有要娶新妇,我还这么小啊。” 还小?还小就知道试探自己的新妇问题了?始皇帝瞪一眼自己厚着脸皮挤到他身边的小混账,冷笑一声,讥诮道:“你不说你还小,朕还以为你这小混账翅膀已经长硬了,要自己飞出去了?” 小嬴骕试探失败,也不算失败,至少通过始皇帝和扶苏的态度知道了那个没有正面得到的答案。 虽然始皇帝和扶苏、娥羲都没有将话说死,但他也知道,这问题的答案对自己来说,显然不乐观。 小胖子自己识趣地转移了话题:“大父,森莫时候回咸阳啊?” 他跟命魂不一样,命魂嬴骕就喜欢待在灭樱岛,毕竟楹在这里。 但小胖子虽然成功天天待在他离开咸阳就是好几个月的父母身边,这里毕竟没有咸阳那么方便,他还是很想回咸阳的。 始皇帝垂下眼皮,没好气地瞪着他道:“你不是跟着你阿父,在外面心都跑野了?” 小胖子顿时面露心虚。 他眼珠子转了转,道:“我好久没见到大父,我想大父了啊。” 胖王孙别的优点不好找,就主打一个嘴甜,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会哄人得很。 始皇帝嘴上不信他的鬼话,但还是被胖子这话哄得心里稍感舒坦,勉强肯允许胖子在他身边待上片刻。 但祖孙俩还没和谐片刻,小胖子如今离开咸阳,见识了更多好玩的,对他大父的政务奏报不是很感兴趣,抱着竹简玩了好一会儿,顿时又觉得无趣,爬起来跑了。 不过人家如今确实还是有改变的,临走之前,还很礼貌地跟大父说了一声:“大父,我回去找阿父了啊。” 他虽然喜爱大父,但还是更喜欢待在父母身边。 始皇帝哪里不知道,这小混账跟着扶苏和娥羲出来玩了这么多时日,心早已经玩野了。 他说他想回咸阳,到怕是回了咸阳又开始想着跟父母出去。 说到回咸阳,娥羲和扶苏也正在说这事。 他们总不能一直待在灭樱岛上,这回始皇帝启程回大秦,不用多说,扶苏自然是要跟着回去的。 夫妻俩已经有足足一年没有回过咸阳。 当然,扶苏并不知情,娥羲曾偷偷变成小蛇蛇去看过小胖子。 甚至小胖子自己都不知道,他阿母曾亲眼目睹过他玩死老鼠吓唬姑母和叔父的现场。 但他不知道没关系,那不妨碍娥羲教训这个臭小子。 这两日小嬴骕除了被教训说话时跟他阿父闹腾了半晌,余下大多数时候并不淘气,十分乖巧老实,娥羲看着这长得白嫩可爱的奶娃娃,那点珍贵的母爱才又重新回笼,看见小胖子感到也没有那么糟心了。 结果,小嬴骕刚从始皇帝处回到父母身边,就腻到母亲身边,唉声叹气地问:“阿母,森莫时候才能回咸阳啊,我好想回咸阳啊。” 娥羲还没有说话,扶苏就道:“想回咸阳了?我看你日日往外跑,不像是想回咸阳的模样,莫不是你上午去问了你大父昨日的问题,你大父没给你好答复,你不好意思去见你的阿楹了是不是?” 小嬴骕就很不喜欢他阿父动不动将他和命魂扯在一起的行为,气呼呼地就道:“阿父你这样说不对的啊!我森莫时候说,我想回咸阳,是不好意思去见谁了啊?” 小胖子如今就很想和命魂嬴骕分离成两个不同的个体。 比起命魂更看重的妻和儿,小嬴骕更希望父母能好好的陪在他身边。 命魂自然不是不能感知到本体的情绪。 伴着祖龙苏醒,被窃去的大秦国运回归,嬴骕这个实力大打折扣的秦天子实力自然也恢复了十成。 要说本体和命魂是否能分离开来,就像祖龙和始皇帝那般,祖龙想要外出,始皇帝依旧能正常在咸阳处理政务,也是能做到的。 只要本体和命魂都同意分离,他们自然也能共存。 这个操作甚至并不复杂。 小胖子在想什么,嬴骕也很清楚。 扶苏和娥羲因都不是天子的缘故,实力虽然强,但还真做不到本体和命魂分离,各过各的。 但小胖子和命魂分开了,就迫不及待扑到母亲怀里将这个好消息嘚瑟地分享给他的阿父和他的阿母听。 大约是和命魂分开,潜意识里没有再受命魂影响的缘故,小胖子就很亲近他阿父了,虽然说话依旧很呛人,但也没有那日和扶苏闹腾时那般没大没小到简直要噎死人。 小胖子窝在母亲怀里,笑嘻嘻地喊阿父:“我和龙崽分开了啊。” 娥羲和扶苏听到他这么一说,均是面上一怔,显然一时没反应过来小嬴骕这话的意思。 小胖子想了想,又说:“阿母,我回咸阳,龙崽不回啊。” 他们也可以不分开。 但显然胖子一心想回咸阳并不留恋灭樱岛,而命魂也有他自己的想法。 娥羲和扶苏对视一眼,互相没有说话。 第36章 胖胖的孝顺与父爱 娥羲和扶苏确实是第一次听到命魂和本体还能分开这种说法。 脸上写满了稀奇。 不过,一向慎重的扶苏还是问了一句:“胖儿,你说的什么你回咸阳,龙崽不回,我和你阿母怎么没有听明白?” 小胖子和命魂分开了,各有各看重的东西,他觉得自己就不会受命魂连累,高高兴兴的。 阿父问他话,他也甜甜地笑着回答:“就像大父和祖父一样啊,大父在咸阳,祖父到灭樱岛找阿父啊。” 扶苏和娥羲这下确信了,小胖胖说的确实是他们理解的那样。 但高兴的显然只有小胖子,娥羲和扶苏听完,眉头都皱了起来。 扶苏正要开口,娥羲一手揽着小胖儿子,一面对他道:“我们已经将龙蛋带到了身边,也将芥子空间给了他,他既然还是想要留在他们身边,便不必勉强他。” 扶苏还是有些不甘心。 娥羲看了眼怀里被父亲的反应弄得气鼓鼓的小胖子,轻笑一声,道:“良人一心想着那臭小子,我们小胖胖可要生气了。” 扶苏确实被命魂金龙的情绪影响到。 一心因混账嬴骕生气,难免有点忽略小胖娃娃的心情。 小嬴骕气得大叫道:“坏阿父只喜爱龙崽,我也只喜爱阿母和大父,不那么喜爱阿父啊!” 这事还真是扶苏的问题。 他立刻很给小家伙面子地道:“好好好,阿父因为龙崽忽略小胖儿了,是为父的错,我们胖王孙大人有大量,暂且原谅一下为父吗?” 小胖子确实立场坚定,为了孝顺父母,要和自己的命魂分开。 不管命魂如何,小胖儿子收拾收拾显然还是能要的。 至于命魂,娥羲觉得自己做得也不算少了。 这倒也算不上她狠心。 毕竟臭小子叉烧混账败家在前。 娥羲抱起胖儿子,笑眯眯地跟他亲热起来。 小嬴骕嘻嘻地笑,果然也十分大人有大量。 他一边喊阿母,一边从母亲怀里探出脑袋,贴心地要去贴贴他阿父,“阿父不生气啊,我孝顺阿父啊。” 即便被妻子和儿子如此安慰,不怎么能想通的金龙还是闻着味道找到了和一窝白虎待在一起的小金龙嬴骕,将臭小子拽到海域里一顿暴揍。 娥羲劝不听小的犟种,也没劝动大的这个犟种,无可奈何,只能独自抱着粉嫩小龙蛋,在院子里逗乖乖腻在母亲身边不出去浪的小胖子:“我们小胖胖四岁高龄,就有自己的崽了啊?” 小嬴骕本体对命魂的崽没有一点慈父的爱。 毕竟他自己这一世还是个幼崽,哪怕前世活了二十六岁也是个大龄单身‘暴君’,没有后代一身轻,他反而笑嘻嘻地:“阿母把她给我,我就把她炖了吃了啊。” 娥羲当即挂下脸,瞪着他道:“你炖一个给我试试?” 谁知,粉龙蛋听了小胖子这句话,反而主动自己跳出娥羲的怀抱,一蹦一跳地将自己塞进了一个瓦罐,挪动瓦罐,停在小嬴骕面前,乖乖不动了。 娥羲惊讶道:“小乖崽,你傻不傻,你胖胖阿父是要炖了你吃,你还自己跳进去给他炖啊?” 粉龙蛋将自己埋在瓦罐里,冲着娥羲晃晃她的蛋身,很安详地又自己躺了回去。 娥羲很诡异地就读懂了她的意思。 胖胖阿父高兴,让他炖好了,本龙蛋毕竟是个孝顺的乖女儿。 娥羲无言片刻,她极是不放心地瞪了眼淘气的胖儿子。 谁知小嬴骕说到做到,还真要叫寺人来给他生火,要将小龙蛋给炖了。 娥羲正要拦着,外出揍不孝金龙的扶苏这时回来了,见小胖子蹲着要炖他的龙蛋崽,一反常态地也没教训胖子不干正事,就对满脸不赞同的娥羲道:“娥羲,胖儿要炖就让他炖,你不要管他。” 娥羲:“?” 等扶苏将娥羲拉到屋中,低声跟她解释了,娥羲这才明白了,为什么小胖子说要炖了小龙蛋,小龙蛋和扶苏的反应都这么诡异。 感情小龙蛋是继承了扶苏和祖龙的火属,生来亲热炎火。 小胖子虽然跟命魂分开了,但很显然对这些也很清楚,所以张口就说要炖了小龙蛋。 热气不能炖熟小龙蛋,更像是在孵化她。 娥羲:“......” 合着,她还是最后一个知道小龙蛋是继承了扶苏和祖龙属性的? 扶苏沉默一阵,道:“这是血脉之间的感应。娥羲,骕儿继承了你,你便能感触得到。” 娥羲被混账儿子搞出来的这一串事情气得倒是确实忽略了这一点。 不过,娥羲也不知扶苏揪着嬴骕怎么揍的,他揍完大不孝子回来后,便不再提混账金龙一句,看小胖胖时,情绪也不再被余怒未退的金龙影响。 龙蛋当然没有被小嬴骕这么一炖给她炖得直接孵化破壳,变成一条新新的小金龙崽。 小胖子玩了一天龙蛋,又开始旧事重提,张嘴闭嘴念叨着回咸阳的事。 娥羲无所谓回不回咸阳,将这个问题甩给了扶苏。 扶苏,或者该说是金龙,有了芈媖在中间周旋,又带着妻子离开大秦这么久,经历了上次和祖龙‘交心’,那点怨气确实也消弭得差不多了。 但什么时候回咸阳,这就不是扶苏和娥羲谁能决定的了。 娥羲被儿子问得不耐烦了,直接让小胖子自己去问他大父,大多数时候,若非实在有必要,是不会跟始皇帝正面对上的。 始皇帝除了扶苏实在闹得不像话的时候出手‘提醒’过娥羲一次,余下大多数时候,都直接冲着扶苏本人去,并不曾越过儿子找儿媳——这点还是很有边界感的。 娥羲就觉得,始皇帝无怪乎是堂堂的千古一帝,在个人私德方面的节操确实也是皇帝之中的佼佼者。 小胖子听了母亲的话,沉默地抿抿他的小嘴巴,最后还是头铁地去找了他大父。 第37章 萧何的幸与不幸 胖王孙跑始皇帝院子里的次数不少。 但他成功和父母待在一起后,就没有离开咸阳前那般亲近始皇帝。他每次来见始皇帝,脸上几乎都写满了他是要来干什么的。 目的达成,马上离开,绝不过多逗留片刻。 始皇帝带着大秦的臣子登上灭樱岛,满打满算其实也没超过五天,可不像小胖子跟着父母到了灭樱岛后,一直没有离开过,不说大臣们,便是始皇帝本人,在巡视了满地被金龙父子开采出来过于丰富的银矿后,对整座灭樱岛的风景竟然还算满意,暂时没有启程回咸阳的打算。 “大父,到底森莫时候才能回到咸阳啊。” 胖王孙这一句话,就破坏了始皇帝在出差巡视的途中,顺便看看好风景,浅浅地休息一下的好心情。 毕竟,谁一天被催三次什么时候回家上班,心情也好不了半分。 始皇帝脸一沉,直接将胖子扔给萧何,让他原地重启在章台宫中的课程。 正好王翦也在,当日就开始了多师资对胖王孙一对一的重点教学。 小胖子顿时被学不完的课业,练不完的武折磨得死去活来。 回到和父母居住的小院子,就忍不住腻到母亲身边撒娇,奶声奶气地道:“阿母,我好累啊。” 秦三世怎么了? 三世在长辈面前,还是可以安安心心做一个没有忧虑的小娃娃。 小嬴骕理直气壮地想。 娥羲确实也没有嫌弃儿子芯子里都二十多岁的小青年了,怎么还好意思在母亲怀里撒娇的。 有些经历太曲折,不该过多去回忆。 但不愿回忆不代表那就不存在了。 小嬴骕下课回家找父母‘告状’时,很不幸地,扶苏被始皇帝叫了出去,到了这会儿日头西落,天光渐黑了,仍未归来,只有娥羲一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摆弄着怀里的粉嫩小龙蛋。 小胖子一声‘阿母’响起,就将娥羲惊醒。 她蓦地抬首,就见一个已经出去一日的小胖身影飞快地向自己奔来。 娥羲下意识伸手揽住儿子,就问他做什么去了,这么累。 小胖子撇撇嘴巴,道:“阿母,我跟着老师学背书去了啊。下午还跟着曾外翁学了兵法的啊。” 娥羲其实已经知道了胖儿子去触他大父霉头被始皇帝制裁的事,小胖子被始皇帝下令遣送去跟着萧何学习时,冯负就命人将消息传回给扶苏和娥羲听。 但这会儿看见小胖子的表情,还是忍笑一听胖儿子撒娇,便道:“我说你怎么一去你大父那里便不回来了,原来我们小胖胖是在努力听学去了呀,真棒!” 小胖子被母亲往顺了捋毛,瞬间想想,又没那么委屈了。 他可骄傲地表示:“阿母,我没有逃课啊。” 娥羲当然听得出来小胖子委婉地表示自己有在好好履行自己说过的话的意思。 但是小胖子‘告状’还是要告的,他当然也知道母亲不能拿大父怎么样,但还是要母亲知道自己被大父制裁的委屈。 顺便‘委婉’地发表一下对于被老师们和曾外翁一对一教学的‘痛苦’。 说到这个,娥羲就不能帮着他说话了,她微笑道:“你这些老师和你曾外翁他们本就是特意要教导你的,说起来你那几个郎官也不过是陪你听学,胖胖,这个主次咱们可不能颠倒了啊?” 小嬴骕抿着嘴巴,不高兴道:“可是,我都懂,我不想学啊。” 娥羲道:“你说你什么都懂,你大父难道不知道么,他为何仍然叫你跟着萧何他们学习,我的小胖胖这么聪明,怎么会不明白呢?” 小嬴骕:“......” “你的老师萧何,一生都在为你这个学生和大秦呕心沥血,最后还生生操劳得才四十出头便操劳病逝而亡,他的长子萧禄,你的师兄,携着家眷宁死不降大汉......”娥羲缓了缓,又极具耐心地跟儿子道:“这原本不是他们该有的宿命,胖胖。” 拥有前世的记忆,固然能令小胖子少走许多弯路。 但娥羲毕竟是过来人,也清楚始皇帝此举的用意,比起那么多虚头巴脑的名声和吹捧,娥羲也还是更希望自己的儿子能一步一步,脚踏实地,首先就要将他的性格一点点纠正过来—— 他毕竟和命魂还是不一样,不仅愿意,也的确慢慢一点点开始做出了改变。 娥羲虽然不能笃定小胖子能如此老实乖巧多久。 但看到了希望,总比像混账小金龙那般, 父母虽重要,却还是及不上他的所谓妻子和孩子们。 小胖子听到母亲说起为大秦操劳病逝和举家殉了大秦这本不该是他的老师和师兄的宿命这句话,蓦地瞪圆了眼睛。 这是前世今生,两世加在一起,小嬴骕第一次听到母亲向他提起,母亲的记忆里,他不知道的那一世的宿命和发展。 娥羲低下头,看了眼乖乖自己拱进她怀里的粉嫩小龙蛋,又将靠在身边的胖儿子往身边揽了揽,道:“有时,我也不知晓,遇见你这个学生,是你老师他们的幸还是不幸。” 小嬴骕瞪圆眼睛,听着母亲开口。 然而,娥羲这句话的隐喻其实是她也不知道,她穿越到大秦,经历这么一糟,和扶苏成婚,先扇动无数蝴蝶翅膀,而后生下嬴骕这个小天魔星,到底是她和大秦原本这个时空里所有人的幸还是不幸。 第38章 小嬴骕毒计害多贤 为森莫? 还能为森莫? 扶苏也想回答儿子这个问题。 娥羲为森莫这么能诡辩,辩着辩着,便将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给翻出来,非要跟他论个明白。 直接认错还不行。 好在小胖子也不是个很纠结的人,眼见扶苏没有回答他的话题,小胖子就回头去看他阿母:“阿母,为森莫生气啊?我的阿父犯错了啊?” 娥羲笑眯眯道:“你问问你撞到你阿父,你阿父踩坏你的竹球还训斥你时,你阿父为何要训斥你?” 小家伙那张胖脸一下就鼓起了。 气咻咻地瞪向他阿父:“阿父凶我,阿母,我就说我的阿父很坏的啊。” 啊,原来是在翻前世的旧账吗,那确实很坏了。 扶苏原本只需要应付娥羲一个人,吵醒了小胖子,这下好了,胖娃娃这一世更有倚仗了,就从母亲怀里爬起来,跟一头小蛮牛似的,埋头一下就撞向扶苏,一边撞,一边还气呼呼地问道:“阿父,你为森莫可以这么坏啊!” 扶苏:“......” 想收拾没大没小的臭小子吧,人家还晓得顶完坏阿父就躲回阿母怀里。 娥羲也不推开胖子,就揽着他,目光清凌凌地望着扶苏:“良人应当记不起这等小事了吧。” 顿了顿,她又说,“也是,那会儿的胖胖,可比如今懂事多了。” 扶苏最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为第一世的自己:“好好,为父已经知错了,还请我们骕王孙大人有大量,原谅为父过去的罪过罢。” 小胖子还是很海涵他阿父的,听了扶苏十分能够放下身段的道歉,就很大气地道:“虽然是以前的阿父干的,我也不是以前的我了,但是我还是原谅阿父了,阿父以后不要再那样迁怒我啦,我和我的阿母都会伤心的啊。” 扶苏和娥羲听了小胖子这话,双双一怔。 可是,谁又能想到,最能打破牛角尖的,往往都是看似什么都不明白的人无心出口的话呢? 小胖子跟如今的扶苏说的话,又何尝不是前世想跟扶苏说的。 只可惜前世的扶苏总忙着劝谏始皇帝,忙着跟他结交的那些游侠和各家学说大家们往来,没有那个耐心去听完小胖子的废话。 娥羲也有些意外,她的胖儿子,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 阿父虽然向我道歉了,可是是今生的阿父向今生的我道歉,而不是前世的阿父对前世的我说出来的话。 不过,往事已经过去,再去纠结那么多,已经不重要了。 娥羲伸出手,揉了揉小家伙的头,微笑道:“胖胖,阿母有点欣慰怎么办?我们淘气的胖王孙终于懂事啦。” 小胖子立刻昂起脑袋,朝娥羲呲牙一笑,嘻嘻道:“我懂事啦,所以阿母要一直喜爱我,最喜爱我,只喜爱我的啊!” 哦。 你胖王孙还真是霸道啊。 娥羲笑道:“阿母就你一个儿子,不最喜爱你,只喜爱你,还能喜爱谁去呢?” 小嬴骕道:“龙崽啊!” 娥羲卡了一下,瞬间有些啼笑皆非。 扶苏也有些好笑,“我儿就这么不喜爱自己的命魂么?” 青龙和金龙都被小胖子的话呛到,间接影响了本体的情绪。 娥羲还以为小嬴骕会将龙蛋捧出来,谁知道,在人家眼里,龙蛋能算什么争夺他的阿父阿母对他的宠爱的强劲对手呢,他还是父母的爱自己一个人独霸就够了。小胖子对父母也简直是有问必答,他就说,混账龙崽有自己的家了,他有他的妻子和儿子喜爱,为森莫还要抢他的阿父他的阿母对他的喜爱。 娥羲道:“你的意思难道不是,除了阿父阿母,你的父亲母亲也只要喜爱你,不喜爱小金龙就够了吗?” 小胖子理直气壮道:“不阔以吗?父亲天天被龙崽气得够呛,他喜爱我,我又不会把大秦的领地送给森莫大汉的太子大明的太子的。” 娥羲道,“你就胡说八道吧,我和你阿父还在你梦里听到你许诺人家大明的皇长孙呢?” 胖王孙也不狡辩,他笑嘻嘻道,“他要了,我也没有说我要给他啊。我的是我的,大父的事我的,阿父的是我的,祖父和父亲的也都是我的啊,我凭森莫给别人啊。” 娥羲听了半晌,和扶苏对视一眼,一下就明白了,怪不得这小胖子在她和扶苏面前滑跪这么快。 感情他打的主意是不止要继承大秦,做秦三世,他还要用本体去抢他命魂的领地。 娥羲就问他,你不喜爱楹了吗?我不信你真的不会爱屋及乌她的那些孩子。 “小龙蛋就算了,我以后玩腻了,肯定会给她一点我的东西的。别人的崽凭森莫占我的便宜啊,我都看在表兄的份上没有非要去抢舅父的侯爵呢。” 小嬴骕不屑一顾:“我要是爱屋及乌,太子据为森莫最后还是会造反,朱雄英还是会早死呢?刘彻就算了,那个朱标真以为我弄不死他啊?” 他这话,就诡异的有点始皇帝的风范了。 娥羲就听到小胖子说起朱雄英的死—— 实际上朱雄英并非溺水而死。 刘据造反的缘由也不是什么联系不上刘彻就反了,根本原因还是王翦曾经和扶苏说过的两虎相争的矛盾。 小嬴骕也就在刘据耳边一直拿自己阿父的前科煽动刘据而已。 扶苏听到这里,额角青筋一跳:“.......” 不过显然,小嬴骕没有命魂那么憨,他挑拨挑拨一下人家父子关系就算了,还真没想把刘据带回大秦继承大秦的一切。 他就是单纯喜欢看刘彻这个所谓的成就不下他大父的千古一帝的笑话而已,谁知道玩脱了,这父子俩真的干起来了。 小嬴骕只是感到有点对不起作为卫皇后原本能善终的楹,不过也就是一点。 娥羲被他绕了半天,最终敏锐地点破一个重点,揪着混账儿子的耳朵就问:“感情你也不图人家喊你一声阿父占人家便宜,就是单纯喜欢搞事,搞得人家好好一家子鸡飞狗跳的是不是?” 第39章 很有歪理的胖王孙,给大父贡献了好主意 娥羲当然知道,原来的真实历史上,这些事情不可能跟她儿子扯上关系。 但是知道自己生了个满腹坏水的小混账,还是忍不住揪一下、再揪一下小胖子的耳朵:“你干得好,干得棒,干得妙啊, 走到哪里,都拿你阿父和你大父的例子撺掇人家兄弟父子失和,叫你做个小小的秦三世,还是屈才了,是不是?” 当然,娥羲也没有怎么用力,小嬴骕却被揪得嗷嗷直叫。 “阿母啊。我不搞事,他们的王朝也会走向灭亡的,我给他们添一把火怎么了啊。” 娥羲虽然知道儿子说的确实也是这个道理。 想了想,不仅揪完了胖儿子的耳朵,还没忍住扬起巴掌,给他敦实的屁股来了一下,道:“一天天歪理鬼话那么多,我看你就是单纯欠揍得很。” 小胖子呜呜两声:“我没有说错啊,每次都揍我屁股!” 扶苏听他这话说得就很好笑,虽然没跟着妻子一起揍他,但还是幸灾乐祸道:“小混账,你那屁股跟着你,过了几天好日子啊?” 能过了几天好日子呢? 胖王孙因为太过淘气捣蛋,从会说话走路开始,就没少请他的屁股蛋吃好吃的。 只是,说归说,揍归揍。 金龙和青龙的情绪还真的诡异地被小胖子安抚得冷静下来了。 小胖子这话确实有几分道理哦。 粉嫩小龙蛋长成还太早。 混账嬴骕有了妻儿忘了父母,如今还愿意和小胖子割席,本体和命魂各过各的——青龙不评价,金龙最初暴跳如雷,但揍了混账不孝子一顿后,被小胖子这么一说,诡异地觉得小胖子这如意算盘打得竟有几分歪理。 谁说小胖胖不能继承大秦的领地了? 他不是秦三世还是他没有身负我嬴秦的血脉? 他两者都兼具的啊! 他还主动和他那败家子命魂割据了,为什么就不能让他继承大秦的领地呢? 小胖子在父母面前‘野心’初初显露。 但娥羲和扶苏自然不会因为他这点小霸道收拾他,娥羲揪他耳朵,不过也是听不下去自己的魔丸儿子去折腾人家干的那些坏事。 有了小胖子醒来,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最终还是将火力从他的阿父吸引到他身上,夫妻俩的矛盾就这么悄然化解。 第二日,将满脸写着不情愿的小胖子送去跟着他老师上课后,夫妻俩就和谐地坐在一起讨论小胖子独自霸占大秦和命魂领地的可能性。 娥羲还以为扶苏这么溺爱儿子的毫不犹豫就会同意。 谁知扶苏却道:“他没有了命魂,如何能够服众?依我看,倒不如还如你原来同我说的那般,直接越过那个不孝子,培养孙女。” 娥羲正要说话,便见扶苏顿了顿,看了眼正乖乖巧巧待在她身后架子上暖洋洋的小窝里的粉嫩龙蛋,继续道:“我看这小丫头跟胖儿还算亲近。胖儿要实在闹腾得厉害,就让乖崽给她胖儿阿父安置一个太上皇的名头,叫他好好折腾。” 娥羲顿感无言。 她就知道..... 扶苏这么惯着胖胖的,只怕早就心动了,怎么会不如儿子的愿。 只是这么一来,扶苏培养孙女的条件就很直白了——你得对你的胖阿父好,你当上秦天子第一件事就要封你的胖阿父做太上皇。 这真的是,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 不过娥羲也没反对,她想了想,犹疑一阵,对扶苏道:“良人,此事,我们应当还是要事前知会过君父和父亲吧....?” 扶苏很有效率,趁着始皇帝没有带着冯负等人外出,就去见了始皇帝。 始皇帝听了扶苏的话,思忖了一阵,还是没有第一时间训斥扶苏纵容胖孙如此胡闹。 就像娥羲了解扶苏一样,扶苏一看他君父的表情,就知道,君父脑子里在想什么。 不过始皇帝和祖龙倒没有像小嬴骕和混账金龙一般,直接闹到了本体和命魂直接切割的地步,他们本便是一体,没有那么多好闹的。 但胖孙和混账龙崽的分离,以及胖孙想独霸父母和命魂领地的‘野心’和鬼主意,还是给了始皇帝和祖龙一个提醒。 除了始皇帝的大秦正在不断扩张的疆域,祖龙也能去吞并他国的领地,不必一直和本体待在咸阳。 不说祖龙。 便是始皇帝,此番亲眼见到了大秦以外,穿过海域,还有如此这般无主的岛屿,那点越看越觉得他的大秦还是少了一点疆域的习惯又冒了出来。 始皇帝就按着胖孙的思维模式和扶苏两口子怎么占据灭樱岛的事展开了联想。 他没有就继承人的问题给予扶苏同意和反对的回复,而是答非所问,“扶苏,你觉得....” 话音未竟,就被扶苏笑眯眯打断道:“君父想说什么,儿怎么会听不明白呢?请君父放心,君父只要敢离开大秦,儿也是不会独自镇守咸阳的。” 这回出来,本来就是为了将扶苏逮回大秦,叫他老老实实地回去坐他的秦太子的始皇帝顿时脸色铁青的瞪他一眼。 逆子。 逆子没有半分退让,还十分头铁。 始皇帝被噎得不轻,“罢了,朕留在咸阳,祖龙去占领灭樱岛以外的更多地方,朕再派兵过去占领,如何?” 扶苏反正就是只要君父你人坐镇大秦,祖龙想去哪里浪,就是留在灭樱岛一天给他那混账逆子三顿暴揍,他也无所谓的态度。 始皇帝没有非要和命魂一起去大秦以外的地方占领疆域,他就能退让一步,恭恭敬敬地道:“君父既然有此雄心壮志,儿岂能一味阻拦?” 只是,到最后,小胖子的‘野心’到底被始皇帝和祖龙给故意忽略掉,也就是说,没有强烈反对,但也没有同意胖子如此霸道之举。 扶苏回去后,和娥羲商议一番,还是不打击小胖胖叫他自己去缠他祖父和大父了。 小胖胖如今距离秦三世之路都尚且遥远,他眼下更重要的,还是老老实实听父母的话重新改造做人,多的不说,起码得做一个不淘气捣蛋,不逃课就能被父母当好孩子的乖巧王孙。 于是,时隔一年,阔别咸阳已久的秦太子夫妇,终于在始皇帝启程回大秦时,跟着踏上始皇帝带来的船,带着他们的胖儿子,踏上了回咸阳的路程。 第40章 回大秦 从灭樱岛回到大秦,单单是穿过海域,便耗费了足足三四日。 娥羲有点意外,她家小胖胖天不怕地不怕,竟然晕船,一路蔫儿巴巴的偎在她身边,没有精神,连扶苏故意逗他,都换不来小胖子一个笑容。 他两眼一睁,就拱进母亲怀里,声音都没精打采的:“阿母,森莫时候才能靠岸啊,我都要晕死了啊。” 娥羲这三四日里,也没了别的事,就专门照料晕船的儿子。 这会儿听到胖儿子睁开眼就是老生常谈的一句话,顺手抱着他,哄了哄:“头晕就闭上眼睛,睡一下啊,睡醒了,我们就靠岸了。” 小胖子噢了一声。 他毕竟不是一般孩子,再难受也分得清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聪明得很,没有当着寺人和宫娥的面,问父母为森莫不能变成龙直接将他载回大秦这样的话来。 大秦如今虽流传真龙的传说依旧,但亲眼见过龙的百姓们毕竟还是少数。 宫娥们不说都是见过的,但也没人将龙和秦太子夫妇联系到一块——这毕竟亲眼见到祖龙钻进始皇帝体内是两回事。 尤其是在小嬴骕跟命魂分离过后,娥羲和扶苏深思熟虑过后,最后还是在大秦境内,尽量不将命魂放出来引得百姓们人心惶惶。 黑龙是个很不稳定的因素。 远在成皋时,娥娥羲甚至就跟扶苏开玩笑,若是实在忌惮那条老黑龙,不然咱们就先下令将他的本体,刘邦给下令处死好了。 扶苏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性。 也很听妻子的建议,极具行动力的派出了剑客去杀刘邦。 以秦太子的身份直接下令将此人抓起来处死,以扶苏的节操,暂时还做不到。 不过,派人暗杀一个小小亭长,听上去也不是多么的光明磊落就是了。 这个刘邦还是有点东西在身上的,在某种方面上来说,他对危险的感知十分敏锐,剑客去刺杀他时,他直接躲去了另一个相好家中。 剑客藏匿身形蹲守他数日,硬生生没蹲到这么个还任着大秦朝廷给发俸银和粮食的小亭长。 娥羲和扶苏哪里不知道,他们没杀成刘邦,是黑龙发力了。 扶苏和黑龙也因杀刘邦而正面结下了恩怨。 小胖胖和混账金龙分离开来,互相顾及不到对方的事是必然的。 娥羲和扶苏一点都不怀疑以老黑龙的节操,哪怕明知祖龙坐镇咸阳,也会趁机摸到咸阳偷袭小胖胖。 世上有龙,在大秦现世,这个认知,会令百姓们敬服,对于心怀叵测之人,也是一个震慑。 为什么在七国割据时,龙不现世,偏偏在大秦统一后才现世呢? 反秦的那群六国余孽,确实因此安分了很长一段时日。 娥羲和扶苏么,因忙着命魂和灭樱岛的事情,一直也没怎么关注他们离开大秦后,大秦发生了什么事。 扶苏在离开灭樱岛的船上,就时常去见始皇帝,被始皇帝叫到跟前‘补课’。 船驶出灭樱岛范围内的海域,通往大秦,停靠在岸边后,跟着始皇帝出来的文武大臣及这回带回的秦军加起来浩浩荡荡一行人,也算是始皇帝统一称帝以来第一次排场不小的出巡了。 耗费的人力物力虽然不少,但跟着出巡而来的大臣们一回想起灭樱岛上的东西,瞬间都安静得仿佛他们生来便不爱说话,各怀心思地跟着始皇帝来,最终被震撼得老老实实地跟着始皇帝回。 小嬴骕一下了船就恢复了活力。 娥羲照料了他三四日,实在是身心俱疲,将看住胖儿子的任务挪交给自告奋勇的丈夫。 扶苏看在他晕了三四日船的份上,就给小胖子放了一日‘假’,允许他释放本性,在他大父歇息的间隙,好好儿玩上一回。 然后。 小胖子。 就成了脱缰的小野马。 大呼小叫的带着寺人和宫娥们在始皇帝带着大臣们落脚歇息的沿海小村落们,跑了足足大半日,才意犹未尽地回到父母身边。 释放天性了。 小胖王孙,玩高兴了,话又忍不住多了起来。 娥羲虽然自动忽略了儿子没营养的废话,但还是注意到,小胖墩一回到大秦境内就变得格外亢奋的情绪,笑眯眯地问他:“这还没有回到咸阳,我们小胖胖就这么高兴了啊?” 小胖子点点脑袋,道:“嗯嗯,阿母,我高兴啊。” 大秦是嬴骕大王的地盘,大王能说了算。 不像在灭樱岛,始皇帝不带人登岛前,小胖子就是灭樱岛话语权最低的人。 身体控制权都在龙崽手里。 龙崽喜欢和妻子待在一起,小嬴骕想父母,那也没有用,只能任由龙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现在他们彻底分开了。 好了。 龙崽四海为家,而大秦是小嬴骕的地盘。 混账龙崽再有理由,也不能再随时随地让小嬴骕闭眼睡觉,他好钻进小嬴骕体内操控身体。 第41章 屠睢 ,任嚣,赵佗,章邯 回到大秦境内,因始皇帝并不在路上逗留,不似扶苏巡察三川郡一般,走到一个郡县,便逗留上一段时日,回到咸阳的路程倒是快上了许多。 只是,因弛道不甚平坦的缘故,这个‘快’不过也只是相较于去时而言。 晕船的小胖子,倒是没有晕始皇帝出行的车驾...... 从海域上靠岸,回到大秦境内后,扶苏和娥羲只短暂地拥有了小胖子几日,胖王孙就被他大父拎到了身边去贴身带着。 扶苏无言以对:“君父什么意思,难道还觉得我们会亏待了那胖子不成?” 娥羲道:“良人没听到阿母说么,前日君父跟阿母争吵起来,君父的意思无非是说,胖胖跟着我们待在灭樱岛上这么多时日,吃不好穿不好的,都瘦了好些。” 提到这个,扶苏是最难绷的,他难以置信:“他在灭樱岛上怎么没吃好穿好,你给他的那个小芥子空间里的好东西不说,我还到处给这小胖子猎他最爱的小灰雀烤给他吃。” 瘦了? 明明是比他在咸阳时,更圆润了不少才对吧。 就连扶苏都由衷的觉得,臭小子的份量沉手了不少。 始皇帝乘坐的车驾,跟普通车驾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毕竟颠簸程度都轻了不少。 小胖子还是很识趣的,有福他就享,不会没苦硬吃,腻在始皇帝身边,又跟大父最亲,最喜爱他大父了,哄得始皇帝每天脸上一片晴朗。 扶苏每每见完始皇帝回去见娥羲,都会跟娥羲戏称,他们家这只小胖胖就是这样,他是生来好命,吃不了一点苦。 他淘气非但半点不影响始皇帝一边责骂他一边喜爱他,然而,他懂事些就完蛋了,扶苏每次当着始皇帝面正要教子,始皇帝都虎着脸打断他,并话里话外还在敲打扶苏这个做阿父的,少将他那套迂腐之道灌输给他的胖孙,别把胖孙教歪了。 扶苏一听始皇帝这么说,就忍不住顶了一句,小胖子歪点总比嗜血滥杀被人起兵造反围杀而死的结局好。 就这么一句,始皇帝脸色又不好了,反问扶苏一句,逆子,你这话甚意思,你是在指责朕不会教导孩子了? 扶苏确实是这个意思,但他能承认啊,他笑笑道,君父您也别太敏感了,儿只是在说胖儿这孩子,可没有说您怎么样。 始皇帝道,你是当朕老糊涂了还是觉得朕耳朵不好,当真听不出来你这臭小子话里话外那点意思。 扶苏跟娥羲辩论可能辩论不过怎么都能有她自己的歪理的娥羲,但他的嘴皮子遇上始皇帝,就分外地利落了起来。 他表示,君父不信大可去问问我儿,我儿都觉得他的性子应该改正,也愿意听我和他阿母的话,他若当真觉得君父教导他的行事方式没有问题,他为什么愿意向我和娥羲认错,愿意主动改变,而非继续做那个被君父惯得君父老大他老二的混账王孙呢? 始皇帝听了扶苏这话,还真瞪向一旁的小胖子。 待在始皇帝身边,极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小胖子满脸迷茫地抬起头来,不是很明白,怎么扯着扯着又扯到他这个无辜的第三人身上了。 幸好,小胖子是说到做到的性子,没有因为始皇帝的护短偏爱,就又飘了起来,骑在扶苏脖子上作威作福。 扶苏在始皇帝面前挨完了骂,回到娥羲面前,就开始吐槽他君父过于惯着小胖子的事。 娥羲知道,也理解扶苏的心情,但是,她听完扶苏的嘀咕,眼珠子转了转,还是笑眯眯道:“君父教训良人时,良人不是已经在君父面前据理力争了么?” 扶苏一噎:“......” 娥羲道:“胖胖这般霸道性情便是学了君父,良人还在君父面前这般说,以君父一贯的性情,不教训良人教训谁呢?” 扶苏想了想,竟然觉得娥羲这话说得确实没有问题。 他再怎么改变,也确实不能变成如君父一般的性情,然而小胖儿受君父影响至深,这祖孙俩平日里看似吵吵闹闹,实则隔辈亲得很,君父又一向不会从自己身上找问题,只会去找旁人的问题,他们这顿争执是必然发生的。 只是,比起这顿为了小胖子的性格纠正问题产生的小小矛盾,扶苏看得更多也更长远,显然,回到咸阳后,在政事上,他和君父的分歧必然还会发生。 他将这点顾虑也同娥羲说了。 “良人和君父的执政理念不同,难道是第一日了么。”娥羲真诚地说了一句,随后才道:“君父较之从前,已经多有改变,足够海涵包容良人的顶撞,良人也该站在君父的位置想想,有些事情,君父未尝想那么着急去做,他既然有那个想法,自然有造成他产生想法的条件。” “就像攻打百越和巴南之地,良人虽不赞成,如今业已发兵,咱们难不成还能叫屠睢将大军原封不动地带回咸阳?” 何况... 屠睢还能全须全尾地回到咸阳? 这句话,娥羲没说完,但扶苏显然也意识到了。 屠睢这个人吧,不管过了几世,除非来一个人将他夺舍,以他的性子,出事是早晚的。 不过娥羲都没想到,祖龙都醒来了,始皇帝竟然还是选择了屠睢为主将,去攻打百越之地。 好巧不巧。 这次跟着屠睢去百越的裨将还是王离。 屠睢看不起王离庸碌,但不妨碍始皇帝下令王离随大军出发。 扶苏听到屠睢的名字一默,随后道:“君父离开咸阳前,已经命章邯辅佐赵佗带领五万大军前往百越。” 原本,始皇帝在屠睢被杀死在百越后,派去接手屠睢留下的摊子的是任嚣,但显然这位的能耐也没到能收拾整个百越之地的程度,始皇帝还是选了最后在百越之地称王的赵佗,不过,又另选了一位本不该在这个时候出头的将领——章邯。 既然胡亥用不好而本身又有能耐的臣子,始皇帝一点都不介意提前将这些人才拎出来用上。 就连韩信,都被始皇帝提前派了官职,去蒙恬军中做裨将兼研究兵法战术的‘军师’去了。 第42章 王离死 始皇帝自然是能用的人才都利用到极致。 不仅除了韩信,萧禄,蒙钺蒙噋兄弟二人,就连王榮都提前进入了大秦朝堂——秦国早有十二岁甘罗被秦王拜为上卿的先例,并不会有人为始皇帝骤然提拔了如此之多的‘少年’英才而感到惊讶。 于是,小嬴骕回到咸阳后,震惊地发现,课室里,依旧只有他独自在听课学习。 一问郎官们,就是大家都被始皇帝陛下给了官职,高高兴兴地去做官去了。 小胖子知道他的郎官被大父毫不客气地派出去干活了,小脸顿时一垮,很是不高兴地回到望夷宫跟娥羲撒娇:“阿母,回到咸阳,我还要一个人学习,我生气了啊。” 娥羲阔别一年回到望夷宫,还在处理望夷宫的杂务,骤然一下被胖儿子扑进怀里撒娇,反应了片刻,才捏了捏胖儿子的脸,笑眯眯道:“你生气了,你跟你大父生气去啊,叫你大父将你的郎官们都叫回来陪王孙读书,不准他们早早去做官任职。” 娥羲这话藏着不少陷阱,小嬴骕还是聪明的,没有上当,他只是一味气呼呼道:“阿父去跟大父说吗?我还小啊,不能一个人跟老师们学的啊。” 你小? 你小什么? 老黄瓜刷绿漆,就爱在父母跟前撒娇的混账小子。 娥羲心想。 不过她还是喜爱小胖娃娃的,没有将这话当着胖子的面说出来,只在心里嘀咕了胖子两句。 心中如此腹诽着,娥羲面上慢悠悠道:“你阿父忙着呢,哪有那么多闲工夫为了你这点事儿去跟你大父顶嘴。再说了,小胖胖,阿母也没有不同意你去找你大父啊,你去和你大父说通了,他同意将你的那些郎官给你召回来,你就可以不用生气了,是不是?” 小嬴骕见实在说不通阿母在阿父面前帮他说话,幽幽地长叹出口气。 娥羲忍住了想笑的冲动,遥遥看着小胖子自己迈着沉重的步伐,认命地准备去见他的剑术老师盖聂。 她回到望夷宫后,除了望夷宫中的事务,也是很忙的。 屠睢身死的消息传回咸阳后,同时传回王家的还有一个噩耗—— 王离战死! 其实这个消息,娥羲比王家人先知晓很久。 扶苏视察完驻扎在咸阳附近的秦军军务归来,就将在章台宫中听到的消息带回给了娥羲。 夫妻俩相对而坐,齐齐消化着王离战死这个比屠睢果然身死百越的消息更令他们意外的噩耗—— 扶苏和王离那点年少相交的情分已经所剩无几。 特别在知道王离做过的事后。 扶苏对王离的死,除了意外,甚至意外地还有几分喜意。 死得好啊! 当然,这句感慨,他没说出来。 心里怎么想,面上还是要顾忌几分娥羲的。 “或许,于他,于王家来说。”娥羲沉默良久,才轻声道,“他落得这个结局,倒也不算差。” 王离这个人,在命魂醒来,回忆起一次次前世的恩怨纠葛前,娥羲对他的恶感不是很重,只是有些傲慢地看不起自己这个能力分明不足却总要逞强的兄长,所以,即便兄妹感情一般,她也更希望王离能避过原来历史里被俘后被斩首的结局。 当然, 如今的她,对这个兄长观感很复杂,比起那点微薄的兄妹情,如此突兀地得知王离战死的消息,娥羲心中第一时间闪过的念头竟然是庆幸—— 庆幸王离如此的死法,至少没有和前世一般,辱没了阿父和大父两位大秦名将的名号。 千百年后,世人提起他,或许还会有些惋惜他的英年早逝。 当然,这么想,肯定是虚伪的。 娥羲更多的想法,是可能在一心盼着他们兄妹相互扶持的王翦和王贲看来有些自私的,出自于对自身利益的考量。 王离死了。 他死后,孟奚再嫁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前世在王离兵败被俘后,她确实也再嫁给了汉军的一位将领。 娥羲因王榮的事对这夫妻俩的观感都不怎么样。 但也没有觉得王离死了,孟奚就得顾忌王翦和她的地位身份,必须留在王家,养大王榮和王平两兄弟,给王离守一辈子。 毕竟,前世在嫁给扶苏前,娥羲自己也是个死了丈夫回到娘家的寡妇。 比起孟奚会怎么样,娥羲更关心一些王家的下一代。 从王贲往下数,王家的第三代里,王平的性子扶不起来,王榮亲近骕儿也聪明,继承了王翦和王贲的谨慎老实,看得清现实,知道他只有牢牢地依附着姑母和表弟,维护着娥羲和小嬴骕的利益才能保证他自身和王家未来长久的利益。 所以,王家日后的势力再怎么也不会超过始皇帝在位时,不论是扶苏登基,还是骕儿登基后,对王家来说,都不用担心家族的利益会因王离和娥羲的不睦而受到影响,娥羲也不会夹在丈夫儿子和家族中间艰难抉择。 但娥羲都已经考虑上了这些长远的事,却唯独忘记了,在情感上,不说王翦这个大父,就是王贲夫妇也不能轻易接受王离青年暴亡的事实。 王夫人是在娥羲被扶苏告知王离战死的消息的几日后收到王离的死讯的,她当时便一头栽倒,昏厥过去。 娥羲听说王夫人晕厥的消息,带着宫娥回了一趟王家。 然而,王夫人醒来,便拉着娥羲的手,说了一句令娥羲倍感无语之余,甚至还有几分愤怒的话。 第43章 王家的继承权 王翦和王贲留给了娥羲一支卫兵,且预备将王家下任族长的令牌交给娥羲的事,即便娥羲没有经历另一段姻缘,而先被秦王赐婚嫁给了长公子扶苏,也没有发生变化,只是这父子二人至今身体健壮硬朗,此事便也不曾明面提出来。 但王离骤然战死,算是青年暴死,王夫人原本平衡儿女关系就有些拎不清,如今死了儿子,而女儿眼看着俨然未来将要成为大秦女君的架势,这一颗心,很难免地,就偏向了儿子死后,更弱势的孙儿一脉。 她昏厥醒来,见到回到王家探望自己的小女儿,嘴唇翕动,鬼使神差地,就将庸碌的离已经死了,王榮少年丧父,母亲又不甚靠谱,实在是可怜,她希望娥羲既然都已经是大秦太子妃,未来的大秦女君,就让让侄儿,将那卫兵和令牌交给王榮的话给说了出来。 娥羲当了太子妃后,在很多事情上耐心愈发欠奉,或者说,见到的处理的令她暴躁的事太多了,耐心阈值愈发降低,她听到母亲这话,原本写满关切的脸上顿时被一阵无语凝噎给取代:“阿母,您难道觉得,大兄死了,我一个姑母,还能眼界窄到欺凌到榮儿一个亲侄儿头上不成?您就这么不放心阿父和大父将那支王家的卫兵的令牌交到我手上?” 夫人没想到,这件事她不过是才开了个口而已,娥羲的反应会是如此,甚至可以说毫不客气。 只是,她刚要开口,看见娥羲身后的宫娥和寺人,这才想起来自己的这个小女儿如今身份已经不同于从前的事实。 君臣母女,自然是君在前、女在后。支吾半晌,嗫喏道:“娥羲,我说这话,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大兄他年纪轻轻便战死沙场,膝下只养活榮儿和平儿这两个小子,他们的阿母也不甚靠谱,我这个做大母的,总要为他们考量一番。” 娥羲皮笑肉不笑道,“倘若今日死的是我,而我的小胖胖并不知晓阿父和大父将王家的亲卫和族长令牌留给了我,阿母也会对大兄说这般的话,叫大兄将东西让给我的小胖胖么?” 娥羲不高兴,甚至愤怒的点,更在于前世她死后,母亲也不曾干涉过王离夫妇的举动,伤心?她是伤心自己的小女儿青年而亡了,可她看着王离夫妇理直气壮地将那支跟着娥羲的卫兵和王家族长的令牌拿了回去,也不曾说些什么。 娥羲自然不高兴的,既然是给了我的东西,我死后,最先继承这东西的也应当是我的儿子。可王夫人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王离两度出卖过亲儿子和亲外甥的下落,王夫人也不曾站出来指责儿子的不仁不义。 如今王离才刚死,王贲和王翦身体也还硬朗着,远远还没有到要交代安排身后事的时候,王夫人便将这种话,在娥羲面前说了出来。 娥羲当然知道人心会有偏颇,但一想想这个对比,难免还是忍不住多想些。 或许这个想法,并不是王夫人一个人的主意呢? 她静静望了王夫人好一会儿,又问:“阿母说的这话,阿父和大父知晓吗?还是说,正是他们示意阿母将这事对我提出来的?” 其实,对于这一世的娥羲来说,如今王家的亲卫,和那族长令牌,她是真的没有非要得到不可的想法。但她不是一定要,和明明该给到她的东西又收回去,这是两回事。 娥羲觉得自己,还是要搞清楚,这事到底是王家所有人的主意,还是王夫人独自一人心疼孙儿想到的。 她不觉得,有些恶人,只有一个人站出来,真的就只有那么一个人才是真正的恶人,而身处局中的其他人都是什么纯白圣洁的白莲花,身上没有一点被人诟病的污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娥羲忽然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竟也变得如此多疑。 归根究底,到底还是被觉醒的命魂和前世的经历所影响到。 先前,娥羲说的话,已经足够不算客气,王夫人听到她这么问,还是下意识道:“娥羲,你阿父和大父待你如何,你心中怎么会不明白,你何时竟变得如此,为了这么一件事情,连你的亲阿父和亲大父都疑心上了?” 娥羲知道本不是该露出笑容的氛围,毕竟王夫人刚死了儿子,她刚死了兄长,但此刻听到母亲的话,面上还是忍不住好笑道:“此事到底该怪儿多疑,还是母亲说的话太过荒谬到,以至于儿不能不多疑,阿母心中应当比儿更清楚。” 她也不想再和母亲争执下去,但这趟王家回得确实大为光火,娥羲没了再逗留下去的心思,留下一句:“若此事是大父和阿父的意思,还请母亲转告阿父和大父一句,他们愿意做什么决定,我一个做小辈的无权干涉,不能改变他们的决定,也没有怨恨他们的立场。”说完,便不顾王夫人的挽留劝阻,直接起身踏出王家府邸,带着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回了望夷宫。 王夫人见小女儿扔下这么一句,就扬长而去,顿时傻眼了。 她可没想到娥羲气性如此之大。 然而,一面又忍不住想,这亲卫和令牌之事本就一直未曾定论,不过是王翦和王贲嘴上说说,他们难道还真要将王家的势力拱手给了娥羲,再辗转落到嬴秦王室手中不成? 第44章 王离的死因 扶苏在外忙碌完一日的事务回到望夷宫,就敏锐地察觉到妻子不同于寻常的情绪。 她坐在寝殿里,神情阴沉如水,好似谁欠了她什么的模样。 扶苏扭头就看向乖乖坐在一旁坐木马的小胖子—— 奇也怪哉,小胖子的木马向来是不被允准带进寝殿的,今日他却在寝殿中坐了起来。 扶苏下意识就想到是不是小胖子干了什么‘好事’惹怒了娥羲。 扶苏和娥羲回到咸阳后,始皇帝倒也没有一直霸占着他们的胖儿子,允许小胖孙回到望夷宫居住,只是白日里去章台宫跟着老师们上课,顺便在不用上课的间隙跟在始皇帝身边做个花言巧语,不是,贴心乖巧废话多的胖王孙。 小嬴骕从灭樱岛回来,改变就很大。 淘气程度相比离开咸阳之前,直线下降。 但平日里多少还是有点特别的小爱好。 不要说扶苏不理解,娥羲自认为这么开明的都不能理解。 这也不能怪扶苏第一时间就看向这个总不能让人放心的胖儿子。 “?”小胖子迷茫地抬起头来:“阿父,你看我干森莫?” 扶苏道:“你是不是又干了什么‘好事’惹你阿母生气了?” 小胖子一听,顿时满脸写着被冤枉的愤怒,就气咻咻地道:“为森莫每次阿母生气,阿父都说是我淘气了啊,为森莫不是别人淘气了啊。” “你不淘气我能说你啊?”扶苏瞪他一眼,又道:“你这破木马怎么拿进寝殿来玩的?” “天黑了啊,阿母说,小孩子天黑了就不能在外面玩了啊。”小胖子道:“再说了,我今日很乖的啊,也没有逃课,也没有跟大父顶嘴,是阿母奖励我可以在寝殿玩的啊。” 扶苏一听他这话,就知道,看来娥羲今日不高兴的事情,还真跟这小胖子关系不大。 既然跟淘气胖子关系不大,扶苏就懒得和他多说几句什么,走到娥羲身边,去问妻子本人。 小胖子被‘冤枉’了撅着嘴也很不高兴。 但他还是很会看场合和时机说话的,母亲非常不高兴,父亲忙着关心母亲为什么不高兴,这种情况下他再不老实的主动凑上去惹火上身,他的屁股可能今晚又要被请吃好吃的了。 事实证明,胖子还是很明智的。 没等父母开口,他就乖乖让羊生带着去偏殿休息了。 娥羲没有操心儿子,心情确实好转几分。 扶苏就坐到她身边,问她发生了何事,难得今日心情如此不痛快。 夫妻私下叙话,自然是没有什么可顾忌的。 娥羲回到望夷宫后,怎么想还是想不通王夫人跟她说的那些话,就将王夫人说的话,讲给了扶苏听。 夫妇二人前世那么艰难的处境都经历过了,可以说相互防备但也相互依赖到极致。 诚如王夫人的意思,这一世的娥羲,不出意外,扶苏登基,她会成为大秦女君。但扶苏听了王夫人的意思,虽然他没有看王家的势力很想收入囊中的意思,还是沉下了脸道:“外母这话是何意?难道舅兄死了,单单是看在榮儿那孩子对胖儿的情谊,我们日后还能亏待了他么?老将军和妇公如今还没有到病重难治的地步吧,怎么就要在这种时候将这种事提了出来。” 娥羲沉默道:“我阿母向来更看重些我大兄,我倒是知晓。只是不知道,这事只是我阿母一个人的意思,还是我阿父和大父也如此作想了。” 扶苏道:“妇公不提,以老将军向来的行事作派,我看他若是知情,王家如今也不会一门双侯,还能被君父倚重如此。” 但迟疑一阵,他还是没有将话说死。 始皇帝毕竟是君王,要说没有一点对臣子的疑心,那是假的。 前世提拔蒙毅,一是真的信重蒙毅,二也未尝没有制衡已经权倾一时的李斯的意思。 这一世,始皇帝对王翦父子的忠诚没有疑心,可王离显然不在那个被赋予足够多的信任的人选范围内。 娥羲做了太子妃,生下了小胖子,小胖子在始皇帝面前的地位,连一些公子公主都不能与之比拟,王家父子不可能看不清形势。 该将王家的未来交给谁,他们更清楚。 只是,这种事,娥羲还能直白地拿去王翦和王贲面前说么? 虽然这更像是王夫人一时激动之下的口不择言—— 但在扶苏看来,王夫人这个岳母,平心而论,还是有些糊涂的。 前世虽然活得长,但闹到最后,显然嬴骕和王榮对她都只剩下了对长辈的尊敬,少了七分亲近。 王离活着时,她维护长孙和外孙,但‘胳膊拧不过大腿,没能压住儿子乱来’,王离死了,她也‘压不住王平继承了王离的侯爵开始乱来败坏王贲和王翦的名声’。 一个上过战场的女将,即便是在迟暮之年,又怎么会有弹压不住儿孙的能力?不过是看想与不想而已。 但总体上,前世的王夫人其实没有什么大过,比起溺爱王离和王离的孩子们,她同样溺爱娥羲和嬴骕,更像是个希望儿女能包饺子关系的慈母。 然而,这一世,王离死在了娥羲前头。 娥羲和王离那点恩怨随着一方的死去得到终结。 王夫人这个慈母会因娥羲的死亡怜恤嬴骕,自然也会因为王离的死亡更偏爱他的两个孩子。 如果,在王翦和王贲看来,王离虽然没有那么出众,但也不会轻易折损在这样一场,甚至没有以往攻打六国那般凶险的战役里呢? 再清醒明智的人,遇到丧子之痛,也不可能一直会理智下去。 显然,娥羲疑心母亲那般做,背后有父亲和大父的身影,也正是想到了这一层,才会这么怀疑。 扶苏得知王夫人跟娥羲说这么些话的反应和他提起王翦和王贲的反应,显然也印证了他知晓些什么娥羲所不知晓的内情。 ——比如,王翦和王贲极有可能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的缘由。 “良人。”娥羲抬起眼,望着丈夫,轻声道:“我大兄的死,应当不只是战死那么简单吧?” 第45章 王媪 娥羲既然有所猜测,还问了出口,其实在问出口那一刻,心中就已经有了答案。 甚至已经有了准备。 扶苏确实知道得多些,也没有隐瞒她,“是。” 王离的死确实没有那么简单。 他虽然是个裨将,可背后有王贲和王翦这两座大山,便是冲着这父子二人在大秦的名声,也绝不会有人敢故意将王离送进敌军阵中。 除非..... 确实是始皇帝暗中授意人将王离处死,看在王翦和王贲的面子上,给他留了个战死沙场的美名。 扶苏直接道,“单单他出卖胖儿的几次,为胡亥卖命,君父就不能容忍他继续好好的活着,能继承妇公亦或老将军的爵位。” 娥羲虽然猜到了,心中也有了答案,但听到扶苏承认,王离的死确实不是正常战死,心中还是一惊。 但说句难听的话,王离被始皇帝下令处死,并不能影响到娥羲自身看重的利益。 娥羲不过惊讶了片刻,便若无其事地挪开了注意力,并没有将重点放在始皇帝下令处死王离的这件事上。 王家到了她阿父这一代确实已经盛极一时,前世即便她阿父没有病死,始皇帝之后的新皇帝也不会继续重用王家人。 说到底,只有王离始终看不清这一点而已。 娥羲更关心,是不是始皇帝下令处死王离这事被她阿父和大父猜到,才有了王夫人得知王离死讯昏厥醒来,跟她闹上的那么一出荒谬戏码。 原本这世也没有到王翦和王贲先后病死的时候,不说他们还没有给出的,单单是娥羲出嫁时,王贲便已经给了娥羲一支亲兵以示对他的看重。 但人性如此,夫妻也好,父母与子女也好,再深厚的所谓情谊,也会随着利益的变化而受到影响。 被前世的怨气所影响,娥羲不能不多想一些。 扶苏不是娥羲心中的蛔虫,自然不知道娥羲已经开始在想要怎么重新去对待她和娘家的关系了,他对妻子道,君父此事做得隐秘,还是母亲帮着君父解决了负责刺杀王离的人,该不会有泄露的风险。 说完,扶苏思忖一阵,又道:“娥羲,倘若妇公和老将军当真知晓此事,以他们的谨慎程度,你觉得,会做得这么明显,显然是冒着得罪你这个大秦未来女君的风险说那句话的么?” 王翦最是老奸巨猾,或者说知世故识趣的人,他不会不清楚,维系好和大秦下一任君王的关系对王家的未来有多好。 正因如此,始皇帝留他在咸阳宫教导小胖子兵法,真以为他心里不想留下来,是被始皇帝强硬留下的呢? 娥羲沉默一阵,道:“良人的意思,这事,难不成是我阿母昏了头,自作主张不成?” “若妇公当真知情,娥羲。”扶苏道:“你难道要拿这件事直白地去问妇公么?” 其实扶苏也倾向于,王翦和王贲或许确实已经猜中了王离的死没有那么简单。毕竟,在王离被调到屠睢手底下做裨将后,王翦和冯负前往荥阳接胖龙崽回咸阳时,娥羲便同王翦深谈了许久。 但王夫人这件事的真相,事实如何,不是夫妻俩对膝而坐猜测几句就能拼凑出来的。 娥羲生气归生气,倒也没真和扶苏跟她说的那样,一时意气之下,去找王贲或王翦对峙,是否真如王夫人说的那样。 然而。 娥羲刚从王家离开,回到望夷宫。 王翦父子回到王家,就得知了王夫人和娥羲母女二人之间的争执。 王翦一向笑呵呵的表情顿时收了起来,目带厉色地看向王贲,“你这新妇,这才到什么年纪,这脑子就糊涂不知事了?” 王贲也是十几岁便出门征战了大半辈子的,出门在外都是威风凛凛的通武侯,在始皇帝面前是得力的武将。 然而在王翦面前,照样被训得一脸老实,不敢顶嘴反驳。 王翦训完了教妻不严的儿子,又将王夫人叫到跟前训斥了一顿。 夫妻俩都被训斥得灰头土脸。 王贲听了王夫人跟娥羲说的话,心里也直冒火,关起门来喝问王夫人这是要作甚,生怕娥羲不跟家里离心是不是? 娥羲就骕儿这么一个孩子,骕儿和榮儿两表兄弟又向来亲近,难道王离没了他们兄弟的关系就不行了? 他们的关系难道是因为王离就变好的? 诚如扶苏所说。 王翦也好,王贲也好,脑子都还没有到糊涂到看不清局势好歹的时候。 尤其是王翦。 和娥羲那一番长谈过后,王翦纵然对王离的‘战死’心中多有猜测,他也没有蠢到在失去一个儿孙后,得罪另一个明显未来更为光明的儿孙。 当然,王翦和王贲也不会到娥羲面前表示,你阿母糊涂了,我们说过的那些东西还是要给你的。这时候,王家和娥羲之间就需要一个很合适的传话人了。 王翦派人回了一趟频阳,将一直不肯离开东乡的王媪请到了咸阳。 王媪本来还是不肯挪窝,直到被派去请她的王家小辈传了王翦交代的两句话。 ——娥羲危。 ——家危,速来。 王媪听完这么一句,神情一凛,顿时也不多说什么,带上用习惯的老仆,就跟着这王家小辈去了咸阳。 重点是第一句打动了她还是第二句打动了她不重要。 但隐居故乡多年,从不在咸阳露面的王媪踏进咸阳那一日,失去了青年长男的王家注定要成为咸阳贵族圈近日最新关心对象——腥风血雨,不得宁静。 王家近日的动向,包括王翦派人去频阳接来王媪的事,全都事无巨细,悉数被传到了娥羲耳中。 娥羲知道后很意外,就连远在频阳,什么都不知道的大母都要被他们拉扯进这件事了吗? 但娥羲如今是太子妃,并不会因为王媪到了咸阳就放下手里所有的事赶去见这位已经几年未见的祖母。 王贲因没有将要出征的任务在身上,王媪刚到咸阳,得知了王夫人和娥羲说的话后,二话不说,先将王夫人和孟奚按住,又等着王翦和王贲父子下值回府。 噢。 这里面还有死了丈夫新寡,一直闷不吭声的孟奚的事呢! 第46章 好命的王离 王媪赶到咸阳的时机,正好与王离的尸首被运回咸阳赶在同一日。 王媪前脚到,王离的尸首后脚便到了咸阳城外。 娥羲和王离私下关系再不怎么样,在王离尸首归来这日还是领着胖儿子,和丈夫一起现了身。 她生母亲的气,不想和王夫人多说几句,淡淡地唤了声阿母,也只让儿子喊了声外婆,便带着小胖子去见王媪去了。 小嬴骕长这么大,王媪还是第一次见到他。 见到小家伙,就面露喜爱,转过头,用东乡话对王翦说了一句:“没成想,我家娥羲这么大点小娃儿,也生了个如此白嫩肥美的小家伙。” 王翦尽管刚刚丧孙,心情不甚美妙,听到妻子提起可爱活泼的曾外孙,还是哈哈一笑,道:“骕儿这小胖子,虎头虎脑的,像极了娥羲幼时,淘气得很。” 王媪淡淡道:“被人惯着宠着,才能淘气。我看娥羲如今,可比在东乡时懂事多了。” 王翦一噎。 娥羲是听出来她大母话里话外的阴阳怪气的,一时没忍住,嘻嘻笑了一声。 小胖子和扶苏两个咸阳的城里人听不太明白乡音甚重的东乡话,一时也没搞懂娥羲笑个什么名堂。 王贲和王夫人,更是脸早已经青了。 王媪那一炮,王翦还好,不过是被波及的对象,他们才是被直接冲着开火的。 孟奚领着两个儿子,站在王夫人身后,双眼哭得通红,目光屡屡投向娥羲,推着小儿子上前,跟他姑母和表弟说话。 当然,小嬴骕不是很重要,重点,是跟娥羲和扶苏搭上话。 毕竟孟奚也见到了愈发有威严的秦太子温和地对她长子说话的模样。 但显然王平是已经被她和王离惯坏了的,面露抵触,不住地摇头:“阿母,表弟不喜欢我,我不去讨好他。” 孟奚也是没法,被不上道的小儿子气得焦头烂额地道:“你怎么不多像你大兄学学?你大兄嘴甜,你姑母和太子都偏爱他,还允许他唤太子为姑父,你若嘴甜些,便也不必羡慕你大兄如今十岁不到便能为官任职了。” 孟奚恐怕自己不觉得她说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劲。 王离死了有些时日,如今又正快要入夏,寻常死物在这样的时节尚且不能久放,更何况是人的尸首。 若是一般的无名小卒,他们的尸首大多在百越就已经被就地掩埋。 可王离虽然职位不及屠睢,好歹也是堂堂武城候之孙,通武侯之子,有王翦父子的名声背书,王离本人能耐如何暂且不提,但他的身份摆在那,尸首自然也不能如同一般的兵卒那般草草安置。 于是,在王离的死讯传回咸阳后,始皇帝给了王翦老将军一个面子,下令命人将王离的尸首妥当处置好,运回咸阳—— 这个所谓的妥当处置,其实也不算多妥当。 一车的咸鱼和王离的尸身放在一起,也算是用咸鱼的味道掩盖住了王离尸身腐烂的气味。然而等王家人左等右等等回王离的尸身时,即便是王贲这个亲阿父,看了一眼,都脸色铁青,挪开了视线。 倒不是单纯被尸首的模样吓到了,王贲征战多年,见识过的远比这刺激得多。 只是,眼前这具面目全非的尸首是他再不成器,也带在身边精心培养了多年的长子。 王贲到底还是被刺激得不轻,眼见积年的老毛病就要发作。 王媪常年在东乡,跟王离也就是一年见几面,甚至几年见一面的时候也有过,但她也深知王离活着时的脾性,又出了王夫人犯糊涂这一出,她就没给谁留什么面子,淡淡道,“离这孩子,自小天赋平平,庸碌无为,偏生得了一副争强好胜的性子。当初我说他比娥羲更该适合跟我一道回东乡种地,可惜你们夫妇二人坚持要留离在身边,将娥羲交给我带回东乡。” 这厢,王媪话音才落下。 孟奚带着她和王离的幼子王平就当街痛哭出了声。 王媪面露不悦,正要训斥。 孟奚已经带着哭腔嚷了出来,“良人战死沙场,尸身今日才得以归来,大母不心疼孙儿便算了,何以说出如此刻薄的话呢?” 她身边的王平也偎着母亲嚎啕大哭,连声唤着‘阿父’,哭得那叫一个令人闻者伤心,见者落泪,活脱脱一副孤儿寡母被人欺负的模样。 王翦听到妻子在孙儿尸身归来之日说这样的话,也不悦地说了妻子一句,“你这话,确实不该在这种场合说。叫离儿的新妇听了如何能忍得住?” 王媪就意味深长地看向浑身僵硬的王夫人:“良人也知这话说得场合不对,那贲儿新妇也是做大母的了,如何能在刚刚得知长子死讯醒来,就明明白白地打着榮儿两兄弟的名号算计讨要起了自己舅姑和良人身后要留给小女儿的东西呢?” 王夫人被王媪呛了数次,脸上早已经火辣辣的一片,但她还是顶着王媪不算温和的视线,张口唤了声‘君姑’,道:“您在这种场合,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王媪却一向如此,她不高兴起来,可不管那么多,哼笑一声,道:“你帮着旁人算计讨要本该分给我娥羲的东西时是什么意思,我就是什么意思。”她说完,又看向哭声一滞的孟奚,想说什么,还是摇摇头。 王贲明白了,王夫人明白了。 就连正哭着亡故的丈夫的孟奚也明白了。 王媪啊,这是来给娥羲拉偏架来了。 就因他们盯上了王翦夫妇,甚至王贲也曾言说过日后要留给娥羲的那份东西——甚至不止那份,娥羲如今年年收到的王家在频阳田地产粮的嫁妆分红,他们也想要断掉,留给年幼丧父的王榮和王平兄弟。 只是,这就比单只让娥羲让出王翦和王贲承诺留给她的亲兵和族长之位还要过分许多。 王夫人也知道,因此才没有同意孟奚承诺不改嫁一心留在王家教养两个儿子的想头,将这事说到娥羲面前。 但王夫人不说,王家也不是没有人勘破这一点。 王翦不好直接出面收拾在儿女之事上拎不清的儿媳和贪欲作祟的孙媳,可不代表王家就没人能出面整治她们了。 王媪一点无所谓在扶苏面前点破这些,家丑外扬。 娥羲见到这一幕,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前世,王离亲自上手来抢的东西,这一世,他死了,自然还有他的父母和他的妻儿出面来替他抢。 第47章 血脉关系变得前所未有的不值一提 王媪每年看着王家族人将给娥羲的那份粮产分出来放到娥羲个人的私宅。 娥羲前年派了吕雉到频阳打理这些私产,吕雉调任后,推举了她的长姊留在了频阳。 想要在娥羲派出的女官眼皮子底下,动她的这些嫁妆,自然是不容易的。 但娥羲还是大开眼界,孟奚是真的敢想,竟敢打这个主意—— 或者说,王离没死时,夫妻俩,就在盘算着,怎么算计着王贲夫妇出面,将王家给出的每年分给娥羲的粮食停止给予。 他们前世算计守寡在家的她再嫁时,不就是这么做的么。 毕竟在已经将整个王家都视为自己的囊中之物的王离眼里,娥羲出嫁时带走的就已经有不少,王家养她这么多年,也不算亏待她了。 娥羲在成为太子妃前,还是很体面的,收拾人从来不自己亲自动手。 有句话难听,但很贴她,就是那种阴坏阴坏的。 但她如今受前世影响至深,命魂又是个耐心不太够的。 知道有人还敢打她嫁妆的主意,前世今生的积怨加在一起,连扶苏都没来得及拦住她,娥羲就松开牵着胖儿子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大踏步上前,站到孟奚面前。 趁众人没反应过来之际,娥羲已经高高扬起手,两耳刮子落到了孟奚脸上:“你想改嫁便改嫁,带着王平、带着我阿父阿母一起改嫁,我也拦不住你。但你嫁给我大兄后,回去过几次东乡,那里的东西是你和我大兄,还是我阿父和阿母挣出来的?就这么迫不及待惦记上了?” 小嬴骕看着他阿母大发神威,眼睛都瞪圆了,胖胖的小身子靠向扶苏:“阿父,那是我的阿母啊?” 一副不敢置信的语气。 “怎么?”扶苏在妻子动手后,第一时间下令驱散周遭围观看戏的百姓,看儿子昂起头来,顿时忍俊不禁道:“你阿母又不是没有揍过你,这般惊讶作甚?” 小胖子嗷了一声:“阿母揍我是我淘气啊,阿母揍舅母,是因为舅母也淘气捣蛋啊?” 扶苏耐心教导他道:“若你日后娶回的新妇也似你舅母一般,惦记起你阳滋姑母、你寒、高和子婴叔父家堂弟堂妹的东西,你说你阿母这么做,该不该的?” “阿父,不尊敬阿父阿母,大父和姑母叔父们的新妇,我不娶啊。” 父子俩的对话都落进周遭人耳中。 王翦怎么会听不出来,扶苏这是在讥讽谁,他长叹一息,道:“叫太子殿下见笑了,都是老臣治家不严。” “人心尚且隔着一层血肉。”扶苏道:“这倒也不能全怪老将军。” 这厢,孟奚被打得偏过脸去。 她身侧王榮面露为难,王平已经挥着拳头冲了出来 ,大叫道:“坏人!不准欺负我阿母!” 小胖子一见王平为母出头,也跟头小蛮牛似的攥着拳头就冲了出去,哐哐按着王平就是两拳下去。 “你阿母想抢我阿母东西啊,我阿母打你阿母怎么了吗?” 整个王家,伴着娥羲挥向孟奚的这两巴掌,和小嬴骕跟着母亲学,冲着王平挥过去的几拳头,顿时混乱起来。 孟奚没敢还娥羲的手。 年纪相仿的两表兄弟却气得扭打了起来。 “平,不能打表弟。”王榮连忙去拉住亲弟弟。 “平儿!”孟奚自己被揍了,顾忌扶苏的身份不敢还娥羲的手,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被揍,她伸出手刚要去拽小嬴骕的衣领——此刻小胖子还是很占上风的,锤得王平嗷嗷直叫。 娥羲一把就将她掀开了:“孟奚,我敬大兄的面子唤你一声丘嫂,怎么,你想拿我的嫁妆在我阿父阿母面前给你自己和你的爱子讨好处就算了,我儿堂堂一个秦王孙也是你一个小小裨将之妻能上手的?” 在君臣之别前,血脉关系变得前所未有的不值一提起来。 “娥羲!” 王夫人轻喝一声。 “阿母。”娥羲推开孟奚,便道:“我只顾着收拾孟奚,忘记说您了是不是?” “大兄战死沙场,君父便是看在大父和阿父的面子上,对榮儿兄弟也已经分外怜恤,命平儿未来继承阿父的爵位,阿母对此犹不知足,还要将我剥皮拆骨,去养你那可怜的小孙儿。”她这话字字珠玑,比直接给王夫人两巴掌,还要杀人诛心。 “正好大母也被你们接来了咸阳。此事,咱们今日就分说明白。阿父的亲兵,我不稀罕,我家骕儿也不稀罕那点人,你们爱给谁便给谁好了。” 娥羲冷漠地环视一圈,视线一一从她的生身父母、孟奚母子身上略过,最后停留在被父亲拽回身边的小胖子身上,微微柔和,下一刻,语气又冷漠几分。 “只是,东乡的田地粮产,全是我出的种子,我想的法子,我带着老家的叔父兄姊们去种出来的。阿母既然愿意为了留住大嫂能听她这般荒唐的说法,那今日我也说一句,这东乡的族产和田地,我便是全要了,谁能挑我几成理呢?” 这话就直接说了,她就是要明抢了王家在频阳的族产,一成都不分给王离的妻儿。 王夫人气得道:“你闹得这般难看,莫非日后便不认我们这个娘家了不成?” 娥羲看了一眼王榮,顿了顿,仍然心一狠,道:“阿母还是想想,日后王榮和王平的前途吧?既然阿母听了孟奚的话,那就好好养好你的儿媳和孙儿,不必想着我家小胖子,他不缺王榮这么一个表兄,也不缺郎官。” 第48章 王榮无辜,我儿小骕儿又何罪之有? 娥羲这话,就不是简简单单的自家人吵架争执这么简单了。 但娥羲提及王榮,这也拿捏了王夫人和王贲的死穴。 这时,两个打得难舍难分的小娃娃早已被拉开,娥羲一家三口也被王府的仆从恭恭敬敬地请进了王府。 令王翦稍感欣慰的是,娥羲这话,是在王府内才说出的。 王翦先看向扶苏,扶苏一脸娥羲说什么我听什么的表情,他就不动声色皱了皱眉,看了眼妻子。 毕竟成婚业已经有四十余载,老夫老妻的,王媪自然晓得,王翦为何不好开口的用意。 他还是希望娥羲母子,或者说嬴秦王室,和王家的关系一直如此维系下去,数年后的王家,不说在大秦枝繁叶茂,至少也不要落得个族人四处飘零,遍数整个大秦朝堂,见不到一个出自王家的年轻人的那种地步。 但王媪不仅不为所动,还反过来对王翦道:“小辈之间的事,就让小辈自己去处置。咱们都这般年纪了,还能管得到他们多少年?我看娥羲这么做没有什么不对。” “道理自然是这么个道理。” 王翦神情沉凝。 他是为家族长远计。 娥羲毕竟是已经出嫁的人,百年后,她的棺木埋进的是嬴秦王室的坟地,而非王氏族地,王翦首先要考虑的,是如何令下一代和娥羲亲近,从而和娥羲的血脉维持联系。 但现在,显然是糊涂人干糊涂事。 有人眼界格局就只有那么一点,看不清家族长远的利益,只能顾忌到自己跟前那点微末的蝇头小利。 王翦长叹一息,道:“王家若真落到孟奚这个未来主母手上,我看只怕不出二十年,我频阳王氏危矣!” 王媪冷哼一声,道:“倒还不如就按娥羲所说,她倘若非要这么多东西拿到手上才能安心留在王家给离儿守一辈子,我王家也不是非要这么个未来主母不可,她要改嫁,那便改嫁好了。” 这老夫妻俩的对话,都压得小声,自然没有被旁人听见。 只是,小嬴骕听到母亲提及王榮,也瞪圆了眼睛,他扭头看向阿父:“阿父,表兄无辜的啊。” 不说秦三世了,就是这一世的小胖子自身都还是很喜爱王榮这个表兄的。 扶苏就知道儿子这性格,在这种事情上,多少还是会受到个人喜恶影响。他抬手,揉了揉小胖子的脑袋,低声道:“你表兄待你确然不错,也十分无辜,只是,他被你舅母所累,此事,你乖乖待着,不要出声,不然你阿母迁怒到你头上,为父也保不了你。” 娥羲此刻,俨然就是谁惹她她都要炸上两句。 扶苏如今成了太子了,地位稳固了,当然也瞧不上王贲手里亲兵和王家宗族那点势力。但他还是学会了不轻易慷他人之慨,对娥羲就她应该继承的王翦和王贲承诺过要留给她的那些东西分寸不让的行为,并不阻拦。 小胖子听完父亲的话,很是乖巧地点点脑袋,噢了一声。 但父子二人虽然不吭声,但一左一右站在娥羲身边,存在感却并不算低。 至少娥羲话音落下,王贲脸上的表情都变了,唤了声娥羲,试图规劝她。 “娥羲,榮儿无辜,何必牵连这孩子。” 毕竟娥羲这话说出口,扶苏可是在场,他当真日后不再照拂王榮了,王家下一代眼看就王榮这么一个靠得住的孙辈,若他都在未来的秦二世、三世面前失去了宠信,王家的未来岂非两眼摸黑,根本看不到一点光? 然而,娥羲话出了口,可没有原封不动收回去的爱好。 娥羲听到父亲这句话,青筋暴动,就忍不住想顶她阿父一句:“王榮无辜,我儿小骕儿又何罪之有?小小年纪没了父母,被舅父舅母当成讨好新皇帝的利用对象。” 但她忍了又忍,所幸还有些许理智,没有将这些这一世没有发生的事讲出来。 娥羲顺着王贲的话,接了一句,道:“儿听得明白阿父的意思。榮儿当然无辜。可榮儿若是不无辜,阿母和大嫂也知晓,她们单提一个平儿,不能胁迫住我。” 她顿了顿,冷笑一声,“孟奚敢同阿母这么开口,阿母又敢同我这般说,阿父难道真的半分都不知情吗?” 娥羲这话说得实在是犀利,王贲一噎:“我好生同你说话,你这般夹枪带棒的作甚?” 娥羲道,“是儿夹枪带棒,还是阿父也知道您立场已然偏颇,阿父心中自然有数。” 王贲心中确实有数。 这件事,王贲当然不是半分都不知情。 否则王翦也不会将他教训得跟个孙子一样,只是此刻看上去,父子俩氛围尚且算是和谐罢了。 王离的死,带给王贲的打击并不算小。 毕竟王离再平庸,再不成器,始终也是王贲曾精心培养,寄予厚望多年的长子。 王贲对娥羲这个小女儿当然不是不爱,但相比较起已经嫁出去的小女儿,王贲还是看重王离这个长子。 纵然王离天赋平庸,王贲也只是提前培养起了王离的长子,倒没有到王榮成材了王离死活都无所谓的地步。 孟奚带着王平在王夫人面前哭诉时,王贲听说了什么,顾念着英年早逝的长子,没有训斥妻子和孟奚,但也没怎么重视。 谁知,孟奚贪欲作祟,王夫人也当真被王离的死刺激得糊涂至此。 她也知道提及东乡的事,必然会惹得娥羲不高兴,还自觉没有那么过分地在娥羲面前说了叫她让出亲兵和族长的位置。 但娥羲的反应却比王夫人所想象的远远要激烈多了。 王夫人印象里的小女儿是乖巧贴心的,她嫁给了扶苏,又成了大秦太子妃,未来还会是大秦的皇后,只要王夫人开口,她应当不会和两个幼子计较什么。 倘若娥羲没有想起前世的恩怨,和她死后王离夫妇的作为,或许娥羲心里就算会膈应王夫人这句话,但也绝不会生气成这般程度。 但没有倘若。 娥羲偏偏想起来了,被王夫人截然相反的两种态度气得,这件事绝不可能就这么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说句难听的,娥羲此刻确实是明知王榮无辜也没有办法不迁怒这个被亲阿母踢出来做筏子的小倒霉蛋。 然而,谁都没想到,王榮却忽然开了口。 第49章 胖王孙总是偷偷藏不住 被迁怒的王榮面上浮现几分迷茫之色。 他虽然还是个少年孩童,可心智却不幼稚,已经能明白很多事情。 比如父亲和姑母之间并不算和睦的兄妹关系。 再比如父母偏爱幼弟,甚至一度想让幼弟取代他去望夷宫中做郎官的事情。 更比如—— 母亲打着他和幼弟的名号,又利用死去的父亲和大母的满腔爱子之心在大母面前哭诉,趁机将她和父亲一直以来盘算着的事给说了出来。 王榮只是年纪小,若说蠢,却半点不蠢。 父母盘算的东西,若能落成,他能得到几分好处,幼弟又能得到几分好处,经过郎官和平日里跟父母的相处,他还是能意识得到的。 在这种时候,该说什么,该给出什么样的反应,王榮只犹豫了一瞬。 亲近姑母和表弟的好处已经落到实处,他小小年纪已经为官任职。 而阿母,阿母和阿父一样,似乎从来都不觉得,他会比平弟更有出息,因他从小养在大父和大母身边的缘故,对他的亲近也向来有限。 该怎么选,王榮只能对不起亲阿母了。 于是,趁着大人们争执不休的间隙,王榮收回他稍显迷茫的思绪后,便将自己心底的疑惑,问出了声。 “阿母,您是真的担忧阿父死了,姑母便会欺凌我和平弟么?” 周遭顿时一静。 “榮儿!”孟奚神情一滞,没想到王榮会突然说出这种话来,她很快反应过来,轻喝了一声,“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我没有在胡说八道啊。”王榮满脸天真地抬起头来,“阿母,您是真的不明白,还是装作什么都不懂呢,阿父在姑母这里的面子明明还没有大到,她会爱屋及乌地因为阿父而喜爱我这个侄儿啊。” 哦豁。 筏子原来也是有自己的想法的! 不说扶苏被王榮这一句引得对他另眼相看,就连娥羲冷静下来,都惊讶地看了王榮一眼。 这小子一句话,无异于直接往他亲娘脸上啪地打了极为响亮的一记耳光。 这恐怕是孟奚唯一没有料到的,她偏爱的小儿子确实是跟她一心,一心维护她,可惜他和小嬴骕相仿的年纪,还不明白自己得罪了秦王孙,和秦王孙不亲近会对自己的以后有什么影响,而他的同胞兄长,却在权衡利弊之下,果断选择了—— 背刺脑袋不清醒又贪欲过重的亲阿母。 孟奚犯蠢要拉着亲儿子一起共沉沦,王榮却还是想上岸苟一下的。 王榮这一句话,轻而易举的便将王家在王离尸身回到咸阳这日发生的闹剧引往另一个方向。 王榮直接表示,老师教导过,做人要言出必行,言而有信。 既然曾大父和大父都亲口说过,且并非戏言,日后是要将王家的族长之位和亲兵传给姑母,那就得说到做到。 当时都承诺了,足以证明两位长辈已经对我那刚刚过世的阿父不再抱有他能支立王家门户的想法,如今再后悔,难道我阿父死了就是你们最满意的继承人了吗? 最后,你们喜欢得罪姑母与表弟,是你们的事,我不喜欢,我还要抱我姑母姑父和小表弟的大腿,如果有必要,我可以主动放弃继承阿父阿母的一切,留给平弟一个人。 他小小年纪,一番话说得头头是道,别说王贲和王夫人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王媪微微颔首,将他的话重述一遍,重点说给自己的糊涂儿媳听,“你看,榮儿都晓得的道理,你这个做大母的,如今活得还不如一个孩子明白。” 王夫人年轻时,也是很飒爽利落的一名女将,如今却被自己的婆母说得满脸羞愧抬不起头。 娥羲垮着一张脸,并不干涉大母教训自己的亲阿母。 但被王榮这番话影响到的,又岂止只有王媪和王夫人婆媳,就连孟奚都被这大不孝子比平日里利索数倍的嘴皮子给震得愣是脸色变幻半晌也没说出话来。 这时,一道小小的胖身影,胆大包天地顶着父亲的冷眼给他表兄鼓了下掌。 大概是,参与这场王家内部混战的所有大人都被王榮这番话震得有点不知该怎么继续下去,因此显得小胖王孙鼓掌的声音分外的突兀和响亮。 娥羲瞪着还是没忍住站出来力挺了一下他亲表兄的胖儿子,脸一下就黑了。 小胖子鼓完掌,也察觉到母亲不太友好的视线,但他还是很头铁地主动腻到母亲身边,一边抬起小胖手去拉他正在生气的亲阿母的手,一边奶声奶气道:“阿母,表兄说得很有道理的啊,我喜爱表兄啊。” 小嬴骕虽然一向是个看热闹不嫌事情不够大的性子,但王家这事,他确实还是真心实意站出来为表兄站台,给表兄撑腰的。 可惜,小小的胖子,那腰有点太胖了。 扶苏横他一眼,低声喝道:“长辈说话,何时有你个小胖子插嘴的余地?” 小胖子正要顶嘴说王榮和他也算是同辈,也不算是长辈啊。 被扶苏和娥羲同时一个眼神,给瞪得默默收了回去。 冒出来强势刷了波存在感的胖王孙还没给他表兄撑好腰就被父亲给迅速制裁,老老实实的闭上了他闲不住的小嘴巴。 小嬴骕自己还有一堆‘黑账’在父母那里给他记着呢。 在王家如此混乱的时候,又是娥羲和王贲夫妇的‘战争’,胖小子这个小小辈当然是能不掺和还是不掺和得好。 第50章 ....... 在这件事上冲锋陷阵,有扶苏和娥羲就好了,小胖子没有必要在这种时候站出来。 他年纪毕竟不算大。 然而,尽管小嬴骕试图帮表兄说话的举止被父母阻止,但王家人还是看明白了,也不用说多的,只有一点最重要,王榮未来的前途是系在小胖王孙这个比他小上几岁的表弟身上的。 娥羲和扶苏的态度,在小嬴骕开口之后明显缓和了许多。 小嬴骕是得到始皇帝亲口认证过的聪明早慧。 他爱在父母和长辈面前撒娇做一只甜心小胖子,不代表他什么都不懂。 人家毕竟在话都说不清楚的时候,都先一步学会了始皇帝那套怎么拿捏人心和驾驭臣下之道。 小胖子对王榮此刻的立场,显然是很满意的。 虽然,他如今并没有什么话语权。 娥羲不想再看王家这一出出闹剧,将自己的态度摆出后,便和扶苏带着小胖子回了望夷宫。 小胖子不想走。 但可惜胖胳膊拧不过父母的大腿。 揪着他上了车驾,刚回到望夷宫,娥羲就将人一路拎进寝殿,将臭小子捞到膝头横放着,啪啪给了他两下好吃的。 “小混账,下次这种场合,长辈说话,你再擅自插嘴试试?” 虽然不是很用力,但教训意味极重。 小嬴骕捂着眼睛,呜呜了两声,随后才撇着嘴道:“表兄就是跟舅母不一样啊,我帮表兄说话怎么了吗?” “怎么了?你说怎么了?”娥羲气得道:“你还是当过皇帝的,这种事情还要我这个当阿母的教你?” “我知道了啊,阿母。”小胖子脸上写满了无辜,慢悠悠地道:“下次我不开口了啊。” 娥羲看他就觉得他还是很欠揍:“你还想有下次啊?” 小胖子立刻窝窝囊囊老老实实地改口认错:“没有下次了啊,阿母说的话我都听的啊。” 娥羲冷哼一声,道:“再有下次,当众拆我和你阿父的台,我就揪掉你这只听不见父母的交代,拿来当摆设的耳朵,听到了没有?” 收拾完了不老实的胖儿子后,娥羲才和扶苏说起了王家的事。 她嘴上说得那般厉害,当然没有真要王榮的官职被抹掉回到王家叫王夫人好生给供养起来的意思。 但孟奚闹腾这么一出,成功将王翦父子对王离死因的猜测转移到她身上,说白了也是扶苏今日陪着妻子去了王家见了这么一出闹剧没有怎么开口的原因。 王离死不足惜,但令忠臣良将寒心,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 王媪等小孙女一家离开后,脸一沉,命跟在身边的两名女兵,将孟奚押回了她自己的院子里,将王平和她分开。 这一套作派十分雷厉风行。 王夫人迟疑一阵,道,“君姑,离儿的丧仪上,孟奚到底还是要作为他的遗孀守在棺木前的。” 王媪虽然为娥羲扇了孟奚两巴掌的举动暗暗喝彩,可瞅瞅王夫人因王离战死这事一夜白了半边头发的可恨又可怜的模样,还是没有动那个手,去教训似乎完全变了一个人,已经看不出年轻时的飒爽利落模样的儿媳妇。 她瞪了一眼王夫人,很不耐烦道:“我看你还是脑子不够清醒,离儿的身后事是没有我这个大母在还是没有你这个阿母给操办?榮儿那孩子也算清醒明事理,我看他小小年纪也当得起长子的责任,为他阿父摔盆送灵。将孟奚再放出来,你当真要将娥羲和太子扶苏给得罪死了,才高兴了是不是?” 王贲也低喝一声,表情很不好看,训斥了妻子一番。 王夫人这次已经得罪狠了娥羲,单单是孟奚还动过算计娥羲嫁妆的心思这一点,娥羲就不可能继续跟孟奚维持表面的和睦。 按理说,王夫人不会看不出来,只是,她此番被王离的死刺激得不轻,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王媪也没有那个耐心等她慢慢将脑子转过弯来,就强势地处理了这一出因王离之死而起的闹剧。 等到孟奚的娘家人到来那日,王媪直接对孟奚的父母兄嫂明言,你们要把孟奚带走改嫁,我们不拦着,也没有要求她这么年轻就一定要一辈子给我们家离儿守寡,如果大家都没有什么意见,等离儿的丧事过后,你们将人带走也无所谓。 孟奚的娘家人一听王媪如此不客气的话,哪里不知道,孟奚一定是在王离死后,在王家又做了什么,以至于王家的两重长辈对她都忍无可忍,甚至都不介意他们唯一的两个孙儿的母亲改嫁旁人—— 在十年前,孟奚刚嫁给王离时,孟奚的家人虽然重视这门亲事,倒也没有重视到察觉王家人对他们的女儿不满意,就不分青红皂白先跳出来找孟奚的不是。 王家内部的混乱暂且不提,‘战死沙场’的王离,还是很有排面的。 不少大臣都来了王家,宽慰中年丧子的王贲夫妇。 娥羲和扶苏从王离尸身回到咸阳那日,露了个面,便没再去王家。 不仅如此,就连胖王孙,也没有因为舅父的丧事而得到格外开恩可以请假去参加亲舅父的丧事,每日里依旧苦哈哈地跟着萧何、尉缭上课学习‘旧’学问中。 他一下了学,不是被始皇帝拎到身边整理奏报,就是被扶苏带去看韩容他们处理公务,有时还被带去尾青他们的作坊,一天下来,除了傍晚跟着父亲一同踏着天边的霞云回到望夷宫那刻往后,几乎没有个空闲的时候。 如此反复几日过去后,老实忍了几日的小胖子终于还是没忍住,在父母面前戳破自己被他们有意绊住注意力,没空去理会王家的事的事实。 娥羲没好气道:“让你去管,你能管出个什么名头?是撺掇你表兄弑母,还是撺掇你曾外翁将你舅母和表弟母子一起赶出王家家门?” 第51章 娥羲使剑 小嬴骕要去掺和王家的事,就不是王媪命孟奚的娘家人将孟奚带回娘家,婚嫁自由这么简单的处置便结束了。 重点是,他要去掺和一手带来的连环效应。 娥羲并不想将所有的时间精力都浪费在纠结王翦和王贲死后王家的一切是留给谁的问题上。 经历了这件事,她和王夫人的母女情分虽然没有到已经所剩无几的地步,但还是受到影响。 至少,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娥羲听到王夫人的名字或者见到王夫人都会想起她的阿母帮着她的兄嫂算计她手里的一切,包括她成婚出嫁时的嫁妆。 人心本无常,娥羲十分膈应。 不过,她很快还是知道了,王离的丧事过后,算计不成反被王媪制裁的孟奚的结局。 她热孝中改嫁,当然被人议论了一阵。 这个时候,倒是没有什么寡妇不能再嫁的说法。 昔年秦王太后尚且豢养男宠。 寡妇甚至备受青壮年男性们的欢迎。 还是那句话,你死了男人,不能怪你,是男人福薄,命不够贵,承受不住你的福气,关你什么事? 但如今的大秦贵族里,像王家这般,本该支立门庭的长子长孙青年暴亡,其新妇扭头在热孝中改嫁,这还是头一回。 日子闲得久了,没事做的人就爱关心关心这种可以挖掘出什么贵族秘辛的事情。 还有好事者,打听到在王家做劳役的老媪跟前,试图‘关心’一下王老将军长孙刚刚战死,新妇便抛下一双幼子急匆匆改嫁,是否此间有什么大家都很感兴趣的不为人知的秘密。 然而,王家人,乃至仆人的嘴都一向是最难撬开的。 王媪‘提醒’孟奚的娘家人带走孟奚将其另嫁后,对孟奚还是留了情的,约束住了家中下人,并未将孟奚为何热孝中改嫁的内情广泛传播开来。 但孟奚一走,王榮还好,王平的教养问题就成了王家如今两代人的难题。 父死母改嫁,王夫人对幼孙又怜爱上了,日日将王平带在身边。 然而,王平可记得清楚,他的阿母是怎么被王媪下令送走的。 王媪的到来,王平的日子一下就从众星捧月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小‘煞星’。 这个臭小子被父母溺爱得显然已经不像正常的王家人的行事作派,再放任下去,跟自灭满门的败家子又有何区别呢? 王媪表示,我当年都能带好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娥羲,区区一个小王平,我还能斗不过他?在送走孟奚后,王媪便强势接过了教导纠正王平的任务。 然而,王平也是很头铁了,不仅不服从教导,还仗着王夫人和王贲对他和王榮的那些怜爱之心,日日用仇恨的目光望着王媪。 王夫人教训了他几回,不可如此没大没小的对待曾大母,他也倔强地表示,送走了自己阿母的曾大母,不是好人,希望曾大母赶紧滚回她的乡下去,这里是他大父大母的地方,并不欢迎王媪。 王媪被气病的消息和王平的原话同时传进望夷宫娥羲的耳中。 娥羲一听王媪这般健壮的身体都被王平那句回到乡下的话给气得病倒,手里的竹简猛地往身前案桌上一掼。 “谁惯出来的臭毛病,叫这混账嘴巴一张,分不清长幼尊卑了?!” 诚如王媪对娥羲的回护。 那句话说得其实也算很有道理,谁养大的跟谁亲。 娥羲从小长在东乡,一直到十岁前,承担起教养她的责任的,多数时候都是王媪这个大母。 王家最近发生的事本就不断在挑战娥羲如今愈发不多的耐心,好容易送走了一个孟奚,谁知她和王离捧在手心里怕摔了的好大儿王平又闹腾了起来。 娥羲顿时就炸了。 事情也不处理了,丈夫也好,儿子也好,一个也不带了,带着对王媪的担忧和满腔燃得正盛的磅礴怒火起身离开望夷宫,一阵风似的,目的地精准直达最近热闹一件接一件的王家。 王府之中,王翦都亲自抄起了家法,年幼的王平打不得,还不能打惯得他如此嚣张跋扈的罪魁祸首? 王平不怎么惧怕不常见面的曾大母,却被向来笑眯眯的曾大父冲着他大父大母下手的力道吓得不仅当场嘴硬不起来,两腿还直颤。 然而,震怒的王翦尚且存有一丝理智,没有对王平这个幼童下手。 这却不能代表捅破了天的王平当真就能如此逃过一劫。 王府的看门人是王翦的亲卫,跟随王翦征战多年,从战场上退下来后,就到王家做了个门房。 望夷宫的车架以一种不符合出现在咸阳城里那些车驾行在路上的正常速度逼近王府时,看门人的眼皮子已经直跳。 直到他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那已经为人妇为人母几年的王家女公子提着把快比她本人还要高的玄铁剑,动作灵活地跳下车,满脸杀气地冲来。 看门人心下大惊,一时都忘记了该唤娥羲为太子妃,下意识高唤了声:“女公子,此剑不长眼,您,您且冷静些啊!” 冷静? 娥羲这会儿很上头,根本冷静不了一点。 她提起长剑,往看门人身前一指,“周叔,您是要拦我,还是想好了要拦我呢?” 看门人:“.....” 于是,娥羲是提着扶苏的玄铁剑,‘强闯’进王府的。 第52章 你挨你的揍,我收拾我的小畜生,井水不犯河水 娥羲杀到得很突然。 正在揍儿子儿媳的王翦和正在挨揍的王贲夫妇看着他们那身材在王家所有人里都不算特别高挑的小女公子,提着把快有她一样高的长剑就杀了进来,顿时都愣住了。 “娥羲。”王翦手里动作一顿,诧异道:“你这是作甚?” 娥羲看了眼有点狼狈的她阿父,没有吭声,而是扭过头去,唤了声大父,“听闻大母病倒,我这个做孙女的怎么能不回来探望呢?” 王翦的视线停留在她手里的玄铁剑上,“谁教得你这般回来探望你大母的?” 娥羲听到王翦这话,好似才想起来自己手里还提着把剑似的,噢噢两声,将剑柱在地上,杀气腾腾地环视一圈,语气淡淡:“王平那个小畜生呢?” “娥羲。”王夫人刚直起身,娥羲就冷冷地打断她:“阿母,您挨您的揍,儿收拾儿该收拾的小畜生,还是井水不犯河水得好吧。” 诚如王媪来咸阳是给娥羲拉偏架的一样。 娥羲提着剑回王家探望病倒的大母,自然也是给王媪出气来的。 “那是你亲侄儿,难不成,你提着此剑来,还是要杀了他不成?”王夫人道。 娥羲道:“忤逆不孝的小畜生,莫说我带来的事君父赐下给我良人的玄铁剑,便是我一个姑母的辈分压在他上头,我要教训他,也是师出有名,阿母若继续一味袒护下去,我真要了那畜生的命,阿母难不成还要让阿父去君父面前状告我提剑杀了自己的亲侄儿不成?” 娥羲话音落下,就感到手里的玄铁剑一沉。 啊。 不是沉不沉的问题。 主要是她一提起玄铁剑的时候,远在章台宫看小胖孙跟着老师摇头晃脑的芈媖就察觉到了。 在看胖孙热闹和看其他没有看过的热闹之间。 对不住。 芈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小胖子每天跟他大父阿父顶嘴然后吃教训这种热闹,芈媖已经看得直打哈欠。 但娥羲这么个平常自诩温柔,不怎么动用蛮力去发泄的性子,都气得提起了玄铁剑,这个热闹芈媖就一定不能错过了。 她一路大为惊叹地看着小小的娥羲单手提着长又沉重的玄铁剑杀出望夷宫,不由暗暗嘀咕,娥羲那股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果真是将门出虎女。 不过,一心想看热闹的芈媖也没有真看着娥羲一路硬扛着这沉重的玄铁剑杀向王府。 她回到剑身里,主动操控玄铁剑为娥羲使剑提供了莫大的便利。 进了王府定晴一看,嘿,果然很热闹。 王翦这已经先一步打上四十几岁的大孩子了! 但娥羲可不觉得王平还小就应该原谅他不懂事行为了。她家小胖子,犯了错,她照样是该揍就往重了揍,半分不手软,何况王平干的还不只是胖子寻常淘气的那个程度。 他今天敢让王媪滚回东乡,来日真得了王家的权力,是不是就要带着王家的人去投娥羲或是扶苏的政敌? 当然,娥羲最生气的还是王平这小别致东西。 他年纪不算很大一点,却已经歪得没有一个正常小孩应该拥有的教养和素质,小小年纪就干出气病亲曾大母这样的‘大事’。 不论主动也好,被动也罢,王夫人和王贲要在王翦面前代孙受过是他们的事。 娥羲因王媪被气病的心疼和震怒可还没消减,她提着剑来不是寻常的意气之举,确实是有本来就因为王离和王夫人的关系很厌屋及乌的因素,但也是真的有想过物理消灭王平这不孝不悌的别致小畜生的念头。 ps: 等下再补一点,这章还没结束。 第53章 孟奚担忧成真 但目前看王夫人的行为,不像是猜出了王离的真正死因的样子。 娥羲到底没有过多再继续纠结这个问题。 王翦能狠下心这么处理一个还不到六岁的孩子,已经算是很能退让了。 娥羲也顺杆子下,没有继续提着剑要到处搜出王平那个忤逆不孝的娥小畜生出来叫她亲自动手砍杀了。 王离的尸首因长途跋涉,回到咸阳便腐烂发臭的缘故,并没有停放多久,便由王翦和王贲派出亲兵护送着王榮一路扶棺回东乡王家桑梓地下葬。 王榮在这时候也兼起了作为王离长子的责任,他直接留在了东乡为父守孝,没有回到咸阳。 娥羲去见王媪的路上,琢磨了一番王平被赶出王家后,王家相当于能培养的只剩王榮这个当众揭了亲阿母的短向她这个姑母表达了自己的立场的小子,不仔细去琢磨还好,娥羲这么一寻思,顿时乐了。 运气好的人是这样的。 正因留在东乡为父守孝,不曾归来咸阳,于是,王榮成功避开了王家的第二次世界大战。 他回到咸阳会发现,他的大父和大母现在面临的只有培养他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逆孙的处境。 娥羲一下又想到了自己那个混账儿子仗着父母没有第二个孩子,肆意妄为的性子。 小嬴骕最是喜爱王榮这个表兄,被他阿父收拾了还要惦记着表兄最近在王家的处境,他若是晓得王榮远在东乡就被他那同胞亲弟反向上分成功成为王家第四代唯一的继承人,怕是当场就要比王榮这个当事人都高兴得要跳起来。 于是,见到王媪,娥羲已经没有了刚闯进王府时的气势汹汹,她轻轻唤了声:“大母。” 王媪确实被气得不轻,面色发白,神情憔悴不已。 娥羲心头顿时一酸,她印象里的大母说话行事总是中气十足,哪里会有如此虚弱的时候? 这才到来咸阳几日呢,就被气成了这般模样。 不过,王媪虽然不知道娥羲心中在想什么,她身体不适,已经卧了两日的床,此时见到娥羲,还是打起精神坐起身来,同娥羲说了几句。 “是娥羲啊,这怎么又将你惊动得出了望夷宫?” 娥羲坐到王媪身前,“听说了这样的事都能在望夷宫中安坐如山,孙女岂不是和那小畜生一般无二的人?” 她都不想提王平的名字,一律以‘小畜生’这般的‘爱称’取代。 见到王媪这般模样,娥羲刚刚消下去的怒气又重新腾升而起,她将王平被王翦除姓除族,赶出王家的消息跟王媪说了。 当然,娥羲即便没有开口说什么,王媪心中也知晓,王翦原本定然是不会处置得如此之重的。 王媪欣慰地笑笑,道:“好在我乖孙争气出息,若是同你大父一般,指望着你那阿父阿母,他们还是要袒护那混账。” 娥羲不提王平的名字,王媪也不想多提。 王平这性子,像是被彻底养废版王离。 看不清自己的能力,又最是争强好胜。 当然,父子俩内心那点对长辈的孝顺也是如出一辙的真的有限。 能在频阳独自生活这么多年,还支立起王氏宗族,将东乡的王氏族人管得服服帖帖的。 王媪自然也有她的厉害之处。 她和王夫人虽然不是生来的冤家,但在王媪尚且没有常留东乡,而在咸阳的时候,婆媳俩因为王离和娥羲的教养问题也时常发生争吵。 但多年后的今日,事实证明,被王贲和王夫人带在身边从小跟着他们南征北战,四处颠沛的王离,在不少方面,还是逊色娥羲不少。 再怎么样,王平毕竟是王离留下的血脉,即便他眼看着已经被养废,但作为曾大父的,总不能真像被气得已经对王离相关人和事耐心全无的娥羲那样,对王平喊打喊杀。 王翦的宗族观念还是很重的,也十分看重自家血脉。 但没办法了。 他不这样做,娥羲都将始皇帝赠与扶苏的佩剑带到王府来了,那架势是真的说到做得到,将小小年纪就敢不孝忤逆顶撞亲曾大母的王平砍杀在当场。 至于砍杀了王平的后果,娥羲并不在乎。 她那日虽然放了狠话,事后却并未当真就派人去频阳接管了王氏的那些族地田产。 王媪今日见到娥羲,却主动提起了这事。 原本娥羲出嫁时,除开娥羲已经分到手的那些粮食田地,王媪是给王贲王离和彼时已经出生几年的王榮都各自已经分好了他们该得的几成。 但这件事只王媪和王翦老俩口知道,就连王贲都不知道王翦和王媪早已经提前安排好了他们的身后事,还请了王氏族里辈分高得的老人做个见证,留下了文书作为凭证。 王离一死,孟奚闹了这么一出,王平也成功作死了自己。如若他在孟奚改嫁后,老老实实接受王媪管教,他自然能正常继承王翦、王贲到王离祖孙三人的那些产业里平等分下来的产业,日后即便是做不好官,继承了王离的那些,日子也不会难过到哪里去。 但凡事没有意外,王平还没有到能理智思考利益与个人情绪孰轻孰重的年纪。 他一时发泄一时爽。 撞上了枪口,才彻底傻眼了。 王媪听了王平的话,被这个一心记挂他改嫁母亲的曾孙气得一口气没上来晕了过去,醒来后,愈发迁怒起了王夫人这个自从丧子后愈发拎不清的儿媳妇。 正好王平今日也因娥羲得知消息,提着玄铁剑杀到王家的原因,被王翦一狠心,给直接断了他敢如此对待王媪的底气与后路。 王媪听娥羲提起来,就动了点别的心思。 于是,被改嫁后,孟奚在王夫人面前提及对幼子未来的‘担忧’确实成真了! 第54章 ......... 王媪将原本王离该分给王平的那份分给娥羲。 这正是孟奚最担心的事。 但即便如此,如今的孟奚想要做些什么,也已经是有心无力。 她毕竟已经改嫁,不再是王家的人。 而王榮和王平兄弟二人虽是她所生,但王榮的教导权向来不归王离和孟奚夫妇,王平则是被王媪直接接受了管教权—— 当然,王平年纪小小,脾气大大,王媪对他短短几日的管教,无疑是失败的。 王媪原本没那么在乎生死之事,但被气病这么一回,才当真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年轻,身强体壮的事实。 但她也没有在意识到自己已经愈发老迈后,开始恐惧起死亡带来的阴影。 在两眼一闭,不知身后事那天到来之前,王媪先改了个计划,将自己准备分给儿孙们的东西重新分了一份。 娥羲只听到王媪神神秘秘地跟她讲,给她留了好东西。 还没来得及多问,王府的下人带着秦太子急匆匆寻妻子而来的消息,打断了正要开口的娥羲。 娥羲:“......” 王媪哈哈一笑,道:“不要问那么多了,时机到了你自然会知晓。我看此刻,你还是要先去看看咱么堂堂的大秦太子到底为着何事,急匆匆而来了。” 说了这么久,王媪还不知道,娥羲提着剑要砍杀王平的事。 娥羲只跟王媪讲了王翦怎么处置王平,却没讲,在得到这个下场之前,王平的小命曾经一度有不保的风险。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 小胖子都晓得,闯了祸要悄悄地不吭声。 娥羲这个做阿母的自然也不是那种会主动去找骂挨的人。 不过扶苏自然不会无故突然赶来王府。 娥羲稍稍冷静一下,便也猜到,定然是自己提着玄铁剑冲出望夷宫闹出的动静不小吓到了寺人和宫娥,他们连忙将消息禀报给了扶苏。 扶苏赶来王府,自然是防止娥羲一时冲动之下干出什么不可控制的事情来。 但也还好。 他赶到王府时,只见到玄铁剑静静地待在前厅,不曾见血。 扶苏稍微松了口气。 扶苏还是比妻子讲道理的。 他是命人通传了才被王府的下人仆从引领着来见王翦。 王贲夫妇已经相互搀扶着回了他们的院子里去。 王翦也大致猜得到扶苏是为什么而来,第一时间便派人去通知了娥羲。 扶苏在等到妻子前,还是就王媪被气病一事关心了一下最近家中总是很热闹的王老将军,表示老将军实在不行,就该壮士断腕,该放弃的不肖子孙就给他随便洗洗扔掉算了,三天两头这么闹下去,搞得大家日子都不清净,多难受是不是? 王翦一听扶苏这么说,怎么会不明白,扶苏这是不高兴娥羲总是被王家的事牵动心绪,或者说,总是被一些拎不清的人和事气得大动肝火,‘劝’他尽快处理了该处理的东西。 王翦叹了口气,就很委婉但将这次事件的处理结果说了一下,扶苏‘关心’的这些,有几分是因娥羲而来,又有几分是始皇帝对最近王家搞出来的大热闹的不满,就,仁者见仁了。 扶苏不说破,王翦便也不点破。 但王翦如此果断,将年仅六岁的幼孙除族送走,如此果断,还是令扶苏微微侧目。 老将军早这么果断,应当也不会闹出这么多后续出来了吧? 他哪里又知道,此事若非娥羲提着玄铁剑杀进王府,王翦到底还是顾念血脉亲情,对王平的处置,至少不会到如今,将王家只有王榮一个能培养的继承人的事实玩成了明牌。 娥羲见到丈夫时,只是淡淡唤了声良人,她的心情就没那么美妙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还会觉得她会在王家大开杀戒不成? 夫妻同床共枕这么多年,就这么一点最基本的信任感都没有的吗? 娥羲这么想,但娥羲没有问出声。 问出声来,就很容易影响原本愉快的夫妻关系。 ps:年关很忙,最近更新不是很稳定,这章明天补齐,后面不一定能保持日更。 第55章 缺胳膊少腿的一章 蒙恬镇守上郡,最主要的目的也是为了抵御匈奴。 而娥羲记忆里的韩信,是个兵道天才。 这次上郡一战成名,他对匈奴的策略就有点像历史上的他奇袭陈仓时用的法子。 毕竟秦末汉初人才那么多,像韩信这么谁穿越到这个时期都忍不住要薅一下刘邦羊毛的人才,也确实是有点东西的。 但韩信和匈奴联系上,娥羲还是没有想到。 或者说是,韩信初出茅庐不怕虎,他敢献策,蒙恬也敢采纳。 所以, 就像匈奴未来会出个草原版本的始皇帝冒顿单于给一样,秦军里出了个韩信,同样令如今的匈奴束手无策。 韩信出息,作为他族姊的韩姎自然也与有荣焉。 甚至有贵族夫人相中了小小年纪的韩信,从来不跟子婴母子往来的某些嬴秦宗室的夫人眼里也有了这对小透明人很多年的母子,常常邀请他们出席各种宴会。 然而,子婴的长安君府邸,内宅事务如今真正做主的,其实是平常不怎么在外人面前刷存在感的韩姎。 而韩姎,是一个很忠实的‘太子妃党’,韩信又师从王翦,她跟子婴合计了一番,就将这事说到了娥羲面前。 孟奚的事,韩姎其实也曾有所听闻。 但孟奚虽然是恩人,韩姎实则跟娥羲往来更为密切些。 她虽然受了孟奚的恩,但知道了孟奚到底干了什么事惹得娥羲平日里说话这么和声和气的人都动了手后,韩姎怎么想都有些想不通,甚至还感到十分荒谬。 王离的死讯传回咸阳后,孟奚其实就在咸阳到处奔走,开始明里暗里说娥羲占了本该王榮和王平继承的王家的东西的事。 韩姎被她拉着委婉地‘哭诉’过两次。她是个很实诚的人,就去见了娥羲,娥羲倒是没有因为孟奚而迁怒韩姎——韩姎成婚后,和王离夫妇的交往还不如和她见面的次数的三分之一。娥羲没给孟奚留脸,直接将孟奚干的事全说了出来。 比起孟奚一味只在哭诉,娥羲就,虽不说是什么有理有据的,但起码更冷静理智有条理。 这两者之间的说辞一对比起来,谁的更容易令人信服也不得而知。 韩姎:“......” 她去见完娥羲不久,孟奚就被王媪制裁,给关了起来。 对此,韩姎只能对不住孟奚了。 子婴当时就抱着嬴鹍在一旁摇头道:“王老将军和通武侯尚且健在,王离这新妇便算计上了人家死后留给后人的东西,实在是贪婪又恶毒。遑论此事还牵扯到太子妃,哪有蠢到这么主动去得罪人给自己断后路了,眼界格局实在是狭窄,不怪乎王家能同意她在热孝中改嫁。” 说完,子婴便劝妻子,不要掺和娥羲和孟奚之间的事。 说难听点,就孟奚干的这种事,就算韩姎是忘恩负义这么一回,被世人知晓,那骂也不会是韩姎来挨。 更何况,韩姎和孟奚,是韩姎救下孟奚母子在先,才会有王家为了感谢韩姎救下孟奚母子而将韩姎和韩信姐弟接到咸阳的后续。 所以,尽管出了孟奚这事,韩姎也依旧正常和娥羲来往着。 娥羲知道韩信的婚事被惦记上,就,有些意外,但也不是很惊讶。 岂止是那些贵族夫人们盯上了。 就连始皇帝的公主,都胆大地凑到了娥羲跟前,‘羞赧’地表示,嫂嫂,韩信有能,求嫁求嫁。 ps今天继续欠账 三合一明天补上,等我这几天吃完席,有空了,加点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