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我是真的想双休》
1. 执笔书命
“岑渺,今晚能再加个班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带着点试探,岑渺的视线没有从屏幕上移开,手指机械地移动鼠标画幻灯片。
对方没听到回应,又唤了一声,岑渺敷衍地“嗯。”
“客户那边临时调整了需求,新的brief刚下来,得重新梳理逻辑。今晚我们先出一版deck(幻灯片),最好明天上午能给到对方。”
“收到。”
“做完给我打电话,讲清楚逻辑。”
“好。”
电话挂断,岑渺这边的微信群已经炸了,客户的项目经理正在疯狂@所有人,一连发了十几条语音,她懒得听,随手转成文字,扫了两眼,直接划走。
有几条没转出来,系统提示“语音内容无法识别”,她没点开听,直接当没看见,反正来来去去都是“能不能再快点,领导很重视这个项目。”
岑渺叹了口气,视线透过落地玻璃看向灯火通明的城市夜色,千万盏灯,千万个格子间,千万个和她一样的人。
她往椅背上一靠,看到一轮圆月挂在半空时才想起今天的日期。
农历八月十六。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岑渺!”隔壁工位的陈如羽突然喊了一声,“你方案的数据源能发我一份吗?Lisa叫我benchmark(对标分析)。”
岑渺抬眼看她,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发你了,记得改改格式,别让Lisa看出来这是同一份。”
“谢了!昨天看小说看到凌晨三点,把活忘了......”陈如羽吐吐舌头,“修仙文太上头了,我明天请你喝奶茶。”
岑渺瞥了眼墙上的时钟,凌晨两点,苦笑道:“我们现在的工作时间和修仙没差了。”
“那可不一样,”陈如羽压低声音调侃,“要真是修仙的话,我们这栋楼最适合魔修和鬼修了,因为——怨气足。”
岑渺没搭理她,继续搭框架往里面填内容。
陈如羽不死心,凑近了神秘兮兮地说:“等我们渡了这个大劫,我就把这书发给你看,可好看了。”
岑渺眼睛盯着屏幕,忽然皱眉,默默把“项目劫难”删掉,重新打成“项目阶段”。
陈如羽神秘兮兮地笑了笑:“这本书还在连载呢,现在和你说就剧透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主角挺惨的,他的娘亲为了生下他付出了很大代价,用自己的生命让他出生。”
岑渺打字的手顿了顿,然后边敲字边吐槽:“怎么又是一本牺牲母亲的,主角的爹是废物吗?这个小孩非生不可吗?”
“诶,你别着急骂啊!”陈如羽赶紧解释,“他爹其实超厉害的,是个修仙界的顶级大佬。问题是他娘怀孕的时候,孩子天生就带着强大的灵力,会不断吸收娘亲的生命力。”
“他爹这么厉害,怎么保不住自己的夫人?”岑渺质问。
陈如羽激动地说:“这就是一个虐点了!他爹其实一直在偷偷寻找办法,想让这个孩子胎死腹中。”
岑渺皱眉:“这也太狗血了吧,听着就憋屈。”
“就是憋屈才好看啊,现在作者写到男主他爹跪在他娘面前,求她选择自己,不要生这个孩子。”陈如羽说。
“她为什么非要选择这个孩子?”岑渺停下敲字的手,揉了揉太阳穴,“就算是自己的骨肉,也不至于一命换一命吧?”
“这就是我熬夜看的原因啊!”陈如羽一拍大腿,“作者在最新一章卖了个关子,说下一章才揭晓原因。”
她越说越气:“我昨晚等更新等到三点,结果作者断更了,气死我了!”
岑渺没太在意,只是敷衍地“嗯”了一声,“按照套路,应该是这个孩子能救世界。”
“评论区确实有人这么猜的。不过也有人说是因为这个孩子的命格特殊,或者和什么天道有关,反正各种玄学设定都出来了。”
陈如羽叹了口气,继续说:“算了,反正明天就更新了,到时候就知道答案了。信女愿用十年单身换男主娘重生。”
岑渺没再接话,继续埋头处理手头的工作。
凌晨四点,岑渺终于做完了,邮件抄送了直属领导和客户,又在群里报备了一声:“第八版汇报内容已发送,请查收。”
她起身,准备去茶水间装点热水。刚站起来,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袭来,眼前一黑。她扶住桌角,强迫自己稳住呼吸,直到那股眩晕感缓缓退去。
“啊,忘了对自己说一声生日快乐。”岑渺苦笑道。
“生日快乐,岑渺。”
说完这句话,她的手指仍搭在桌角,但心脏忽然狠狠收缩了几下,眼前空白。
死亡,往往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岑渺想抬头,但什么都看不清,意识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秒,屏幕亮着,新的消息跳出。
【Lisa:还是用初版吧。】
*
意识回笼的那一刻,岑渺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
有人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在她耳边哽咽:“渺渺,你终于醒了。”
岑渺努力睁开眼睛,视线模糊,只能看到一张苍白的脸,在看到她睁眼的瞬间笑了。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她感觉有液体滴落在她脸上,温热的,是眼泪,是真的为她流的眼泪。
岑渺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变成了婴儿,而是因为这个眼神,这个拥抱,这滴眼泪。
虽然穿成婴儿这件事确实离谱,但没有这一刻的震撼来得更强,毕竟上辈子,自己的耳边听到的从来都是另一种声音。
“要不是政策不让多生,谁稀罕你。”
“养你有什么用,早晚都是别人家的。”
“天天冷脸看我们干什么,父母养育之恩不懂吗?”
岑渺没有继续想下去,可看到眼前的女人哭得那么伤心,她有点不知所措。
“渺渺乖,娘给你喂点灵药,你这几天一直高烧不退,把娘都急坏了。”女人温柔地说。
灵药?
岑渺想说话,张开嘴,喉咙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她低头,不,她根本低不了头,只能勉强看到自己一双肉乎乎的小手,软软的,白白的,胖嘟嘟,像个糯米团子。
一只粗陶碗递到嘴边,里面的药汁苦味直冲鼻腔。
岑渺本能地想躲,可这具身体不听使唤,只能继续“呜呜”地抗议了两声,然后被一勺一勺灌进嘴里。
苦。
真苦。
但没有加班苦。
“真乖,渺渺最乖了。”女人的眼眶又红了。
岑渺趁着喝药的间隙打量四周,屋子不大,墙皮斑驳,墙角堆着草药,窗边挂着晾干的药材,桌上摆着粗陶罐和石臼。
穷,但是干净。
她正观察着,忽然看到窗外飘过一片发光的叶子,那叶子泛着淡青色的光,悠悠地飘进屋里,又悠悠地飘出去。
岑渺瞳孔一缩,努力扭头,看见窗外不远处立着一棵通体发光的树。
“渺渺在看灵槐树啊?”女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温柔地说,“这是咱们镇的守护灵树,三百年了,能吸收天地灵气,庇佑咱们平安。”
灵槐树。
天地灵气。
岑渺心跳漏了一拍,她穿越了?穿进了修仙世界?
她仅用0.01秒就接收了穿越的事实,没办法,社畜的适应能力就是强,别说穿越了,就是穿成一朵花她都能迅速进入角色。
“渺渺喜欢亮晶晶的东西?等渺渺病好了,娘带你去树下玩。”女人低头看着她说。
岑渺用尽全身力气,点了点她的小脑袋。她不仅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她还喜欢不用加班的修仙世界,更喜欢眼前这个温柔娘亲。
*
接下来几年,为了快速了解和融入这个新世界,岑渺选择了个最笨也是最有效的办法——听说书。
青石镇偏远,没有修士肯驻留,但镇口有间茶馆,每逢初一十五,都有个姓周的说书先生来讲故事,一文钱一碗茶,能听一下午。
岑渺第一次去的时候才六岁,个子小,被人群挤到了角落里,只能踮着脚,夹在人缝里听。
说书先生讲的都是修真界的事,什么仙门秘闻,什么宗门比拼,什么天才榜单,讲得唾沫横飞,台下听得如痴如醉。
岑渺一开始只当故事听,顺便了解一下这个世界的基本设定。
直到有一天——
“要说这修真界近百年来最惊才绝艳的人物,那必得提一个人。”
说书先生啪地一拍醒木,故意停顿,吊足了众人胃口。
茶馆里安静了一瞬,有人急着问:“谁啊?”
“连筝。”
这名字一出,台下顿时开始热闹起来,议论纷纷。
“连筝?天衡宗前宗主连筝?”
“还能有哪个?”说书先生捋着胡子,“天衡宗前宗主,修真界千年难遇的天才。十六岁筑基,三十岁结丹,八十岁元婴,不到两百岁便踏入化神境。诸位,什么叫天纵奇才?这就叫天纵奇才!”
台下一片赞叹,催他继续讲下去。
“可天才又如何?”说书先生话锋一转,长叹一声,“这位连宗主,修的是无情道。”
无情道。
一听这三个字,岑渺立马来了兴趣。她没看过几本修仙小说,但她知道无情道意味着什么。
斩断七情六欲,不悲不喜,不嗔不怒,以天地为心,以大道为念。
修无情道的人,不能动情。
心中无情,不代表身边无人。
“连宗主修了一百多年的无情道,眼看着飞升在即——”说书先生又是一拍醒木,“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了。”
“出什么事?”
说书先生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飞升之前,需渡天天劫。而连宗主的天劫,是情劫。”
“情劫?她不是修无情道吗?哪来的情?”有人不解。
“问得好。”说书先生看向那人,“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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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道修的是斩情,可若是情根未断,这一劫便要命了。天道要她亲手斩杀心中所系之人或物,以证无情之道。”
台下哗然。
“那她斩了没有?”
说书先生避而不答,继续往下讲:“在连宗主还只是内门弟子时,有一人便对她一见钟情。此人名唤沈修谨,追了连宗主整整一百二十年,从练气追到化神,从小师妹追到宗主。”
台下有人起哄:“那连宗主答应了?”
“连宗主不理他,他也不气馁;连宗主赶他走,他也不恼。”
说书先生摇头晃脑:“痴情至此,也算一桩奇事。好在无情道只是心中无人,不是身边无人,这便给了沈修谨一个机会。”
台下有人嗤笑一声:“那这沈修谨岂不是害了连宗主?这也叫痴情?”
“此言差矣。”说书先生摆摆手,“连宗主何等人物?她修无情道多年,早已洞悉天机。飞升之前,她曾以秘法推演自己的天劫,测出的结果是并非情劫。”
“不是情劫?”
说书先生道:“秘法显示,连宗主的劫数乃是心魔之劫,与情爱无关。她这才放下戒心,允了沈修谨留在身边。”
“那她最后怎么还是......”
说书先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天道弄人啊。”
“连宗主渡劫那日,天雷降下,果然是心魔劫。她心中无惧,以为自己必能渡过,可就在最后一道天雷落下之时,劫云忽变,情劫骤至。”
“果然还是沈修谨害了她!”有人愤愤不平。
说书先生摇头:“非也非也。诸位可知,这情劫之情,并非只是儿女私情。”
他竖起一根手指,一字一顿:“执念,亦是情。”
岑渺端着茶碗,琢磨着他的话。
“连宗主修无情道两百余年,斩断七情六欲,和沈修谨大婚时,早已对他说过,自己不会对他有情,也未真正动心,沈修谨也不在意,只说能陪着她便够了。”
说书先生叹道:“可她唯独忘了一件事——她对‘无情’二字,执念太深。她以为自己真的无情了,可她越是要证明自己无情,便越是着了情的道。”
“天道不看你心中有没有爱人,只看你心中有没有放不下的东西。”
“连宗主放不下的,是她的道,是她修了两百年的无情道。”
台下有人恍然:“所以她的情劫,不是沈修谨,而是她自己?”
“正是。”说书先生点头,“天道要她斩的,从来不是沈修谨,而是心中的执念。可她悟得太晚,差一步就走火入魔,天雷已落,再无回旋余地。”
“那沈修谨呢?”
“以沈修谨的修为,避开那道天雷并非难事,但他没有。”
“连宗主形神俱灭的那一刻,他挡在了她身前。他知道救不了她,但不想让她一个人死。”
台下陷入沉默。
半晌,有人低声道:“这人倒是个痴情种。”
“痴情又如何?”另一人叹气,“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
说书先生放下茶碗,重新为自己倒了碗茶,继续往下讲。
“不过二人还是孕有一子,名为无聿。”
“无欲?欲望的欲?”台下有人接话,“这名字倒是配无情道。”
“不是无欲,是无聿。”说书先生摇头,伸出手指在桌上比划了一下,“聿,笔的聿。”
“这名字倒是少见,有什么说法?”
“连宗主原本给孩子取的名确实是‘无欲’,无欲无求的欲。她盼着孩子一心向道,继承她的无情道。”
台下有人感慨:“还得是连宗主啊......”
“可沈修谨不肯。”说书先生话锋一转,“他觉得‘无欲’二字太冷,不像是给孩子取名,倒像是一道枷锁。孩子还没睁眼看世界,就先被判不许有情的刑,这算什么?”
“所以他改了?”
“改了,”说书先生点头,“就改了一字,把‘欲’换成‘聿’,读音一样。”
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
“聿者,笔之始也。沈修谨的意思是,这孩子的命,该由他自己来写。”
“不是生来就无欲无求,而是执笔在手,书写自己的命途。想有情便有情,想无情便无情,全凭他自己。”
岑渺挑眉,这名字还挺有意思。
“这当爹的倒是个好父亲。”
“到头来还不是丢下孩子先走了?”
说书先生没接这话,只是继续道:“听闻这位沈公子性情冷淡,不近人情,平日连话都不多说一句。五岁没了爹娘,在宗门里长大,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现在他多大了?”有人问。
“十六岁。”
“原来才过了十一年。”
岑渺放下茶碗,起身往外走。
她听够了。
一个和她八竿子打不着的宗门公子,冷不冷的,关她什么事。
但这个名字倒是挺有意思的,执笔书命,全凭自己。
2. 阵法意外
水面微微晃动,映出一张精致的小脸。肤若凝脂,一双杏眼微微上挑,鼻梁挺直,嘴唇饱满,唇角自然微抿,哪怕什么表情都不做,看起来也像是带着几分疏离。
岑渺盯着水中的倒影发呆,忽然发现,自己这双眼睛不再是一潭死水了。
眼尾还是微微上挑,可眼底多了点笑意,整个人看起来不再像一座生人勿近的冰山。
她在这个世界已经十四年,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渺渺,你耍赖!”身后传来怒气冲冲的童音,岑渺回头,镇口铁匠家的小儿子赵虎正叉腰瞪她:“你刚刚明明输了,还不肯当妖兽!”
“我刚才是让你三招,”岑渺面不改色,“我要是认真,你根本坚持不到三息。”
“你骗人!”
“不信?再比一次,你赢了,我当妖兽,当三天都行。”
赵虎被她唬住,半信半疑地放下手:“那你不准用千年毒掌。”
“行。”
“也不准用摄魂眼。”
“我岑渺,十四岁,童叟无欺。”岑渺用手拍了赵虎的肩膀,转身就跑。
赵虎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小短腿蹬得飞快追上去:“渺渺你别跑!你偷偷用了天外飞仙!”
岑渺一边跑一边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顺手从路边摘了片树叶贴在脸上:“兵不厌诈。”
两人一前一后跑到河堤边的大树下,几个小孩已经聚在那儿,正围着地上一块空地“布阵”。
“渺渺,赵虎,你们来啦!”姜元仪朝他们招手,她身边蹲着个瘦小的男孩,正对照着手里一本破旧的书,拿树枝在地上划拉。
“小九又在画阵?”岑渺蹲下来打量他画在地上的阵图,歪着头看了半天,“小九,你天天都在画阵,什么时候能成功一次?”
江玖手里的树枝还在地上划拉:“上次的‘困灵阵’不就把赵虎的裤腿困住了么?”
“是你故意绊我。”赵虎立刻跳出来辩解,“我裤腿都被扯破了,回家还被我娘揍了一顿。”
“那是你自己乱动,阵法还是成功了的。”江玖说。
“行了行了。”姜元仪拉住要冲上去的赵虎,转头朝岑渺眨眨眼,“渺渺,今天小九画的是传送阵。”
“传送阵?传去哪?”岑渺疑惑地问。
“医馆门口。”江玖终于舍得抬头说话。
“小九算过了,从这到你家门口大概三百丈,只要激活阵眼,站在上面的人就能瞬移过去。”姜元仪补充道。
岑渺看了看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又看了看江玖这张认真得不能再认真的脸。
“你试过吗?”
“还没。”
“那你怎么知道能成功?”
“书上说的,”江玖晃了晃手里那本破旧的《符箓入门》,“书上画的阵图就是这样,我照着画的,肯定没问题。”
岑渺盯着他手里发黄的书,斟酌着开口:“小九......你这书是从哪里淘来的?”
“镇口的旧书摊。摊主说这是从天衡宗流出来的秘籍,外面根本买不到。”江玖提到这个,话都变多了。
岑渺:“......”她觉得那个摊主八成是个骗子,专门骗她们这些整天扮修士过家家的小孩。
“真的假的啊?”赵虎也凑过来,将信将疑,“要是能瞬移到渺渺家,我以后岂不是不用走路了?”
“笨,激活阵法是要灵石的,你家有灵石吗?”姜元仪敲了敲他的脑袋。
“我爹上个月卖铁器,收了一颗下品灵石......”赵虎讪讪道。
“那你敢偷出来用吗?”姜元仪问。
赵虎立刻蔫了:“不敢。”
姜元仪转头看向江玖:“小九,你的灵石呢?”
江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石头,在几人面前晃了晃:“下品灵石,我攒了半年。”
石头灰扑扑的,表面坑坑洼洼,和路边的鹅卵石没什么两样。唯一不同的是内部隐隐透着一丝微弱的光,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行,那就试试呗。”岑渺重新蹲下身,目光落在地上的阵图上。
她盯着那些线条看了一会儿,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怎么了?”江玖紧张地凑过来。
岑渺没回答,从他手里拿过那本破旧的《符箓入门》,翻到传送阵那一页,又低头对照地上的阵图,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移动。
“小九,你这阵有问题,漏了一条。”
“可我明明是照着书画的......”
岑渺把书递给他看,指着其中一处:“这书被虫蛀了一块,你看这,这条引灵线正好在虫洞边上。你大概以为是污渍,就没画。”
江玖接过书,凑近了瞪大眼睛看了半天,点点头:“还真是,我怎么就没发现呢?”
“因为你眼神不好。”赵虎在旁边幸灾乐祸。
“你眼神好?你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江玖瞪他。
“行了行了,渺渺也分不清东南西北。”姜元仪再次把他们两人拉开。
岑渺:“咳。”
一声轻咳,赵虎和江玖立刻停止斗嘴,三人齐刷刷看向她。
“渺渺你呛着了?”姜元仪关切地问。
“没,灰太大了。”岑渺侧身躲开对方探过来的手。
她其实只是想假装咳嗽打断他们拿她路痴开玩笑,没想到这几个人反应这么大。
上辈子她出门全靠导航,有一回手机没电,她在公司楼下转了四圈,愣是没找到地铁口,陈如羽后来笑了她整整一个月。
不过这不重要。
岑渺拿着从自家院子折下来的灵槐树枝,对着书上的图样,在地上缺失的位置轻轻划了一道,树枝划过泥土,正好把断掉的引灵线补上。
她又看了看旁边几条歪歪扭扭的线,实在忍不住,用脚把土蹭平,重新画了一遍。
江玖蹲在旁边看着她改,越看越心虚:“渺渺,我画得有这么差吗?”
“也不算差,就是不太对。”岑渺说。
姜元仪憋着笑,小声对赵虎说:“虎子,你说,渺渺这是在夸他还是在骂他?”
“骂吧。”
“我听到了。”江玖埋怨地看着他们。
岑渺专心致志地修正着阵图,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较真,明明只是一群小孩过家家,可她就是看不得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手痒得很。
大概是上辈子做咨询的职业病,看到对不齐的元素就想“顶部对齐”,看到不统一的字体就想改。哪怕只是小孩在泥地上画的阵法,她也没法敷衍。
不过这比加班到凌晨两点有意思多了。
“好了。”岑渺站起身,把树枝往腰间一别,“应该没问题了。”
江玖把书页和地上的阵图仔仔细细对照了一遍,赞叹道:“渺渺,你真的太厉害了!”
“没什么,就是补了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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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
“那现在可以试了吧?”姜元仪兴奋地搓手。
江玖激动得脸都红了,小心翼翼地把那颗灰扑扑的灵石放到阵眼位置。
“现在,我要激活阵法了,谁来试?”
话音刚落,四周陷入诡异般的沉默。
赵虎往后退了一步。
姜元仪往后退了两步。
岑渺:“......为什么看我?”
“渺渺,我们几人当中你最聪明了,万一出问题,你肯定能第一时间发现。”姜元仪笑着讨好她。
“而且你跑得快,会天外飞仙,要是阵法爆炸,你逃跑成功率最高。”赵虎补充道。
岑渺感觉自己被之前的自己坑了,无奈地说:“天外飞仙都是我编的,我又没有灵力,怎么可能会这些法术。”
“可你之前说得那么真,还说要毒我十年修为?”赵虎问。
“你有修为吗?”
“没有。”
“我骗你玩的,你也信。”
赵虎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不早说......我一直以为你会法术,可崇拜你了。”
“行行行,我的错。”岑渺敷衍地认错,转头看向江玖,“小九,你自己的阵法,你自己试。”
“可、可我有点怕。”江玖支支吾吾。
岑渺:“你画的阵你怕什么?”
“就是因为是我画的才怕啊,万一我被困在另外一个地方呢?”江玖坦诚地说。
岑渺吐了口气,觉得自己这几个朋友,真是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算了,我来吧。”她认命地往阵图中间走了一步,“反正传送的目的地是我家门口,就算成功了我也得回——”
话还没说完,脚下忽然一亮。
岑渺低头,看见自己正好踩在阵图的边缘,而她腰间别着的那根灵槐树枝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下来,正好碰到了阵眼的位置。
“小九,你激活了?”姜仪元疑惑地问。
“没、没有啊!灵石还没有亮呢。”江玖脸色大变。
岑渺也懵了,她看着脚下那些渐渐亮起的线条,心里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从她的视角里能清晰看到光芒不是从灵石里发出来的,石头还是灰扑扑,一点反应都没有。
而她今早随手从自家院子的灵槐树上折下来的、拿来当仙剑耍酷、戳过赵虎又敲过姜元仪的树枝,此刻正泛着幽幽的青白色光芒。
灵光顺着枝梢流淌而下,触碰到阵图的瞬间,整个阵法直接被激活。
“快出来!”江玖冲她大喊。
岑渺想跑,可脚下像是被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灵光越来越亮,从脚下蔓延到腰间,从腰间攀上肩头,最后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渺渺!”姜元仪尖叫着想冲过来,却被一道光墙挡在外面。
岑渺抬头,看见头顶的天空正在旋转。
不对。
不是天空在转,是她在被往上拽。
阵图中心浮出一行字,模模糊糊的,是目的地坐标。
“小九!”岑渺冲着外面大喊,“你目的地是我家门口,对吧?”
“对啊,我设的就是你家!”江玖急得都快哭了。
岑渺还想再说什么,眼前白光一闪,她整个人被卷入光芒之中。
消失前的最后一秒,她终于看清了那三个字。
天衡宗——和她八竿子打不着的宗门公子待的地方。
3. 第 3 章
岑渺撑着地坐起来,揉了揉摔疼的屁股,环顾四周。
四下树影森森,古木参天,粗壮的树干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枝叶遮天蔽日。
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腐叶和泥土混杂的气息,四周静得可怕,没有鸟鸣,没有虫叫,只有风穿过林子时发出的呜呜声。
岑渺打了个寒颤,后背有点发凉,这分明不是她熟悉的医馆附近。
说好的传送到她家门口呢?她家门口是青石板路,是晾着草药的窗台,是有着三百年的灵槐树,不是这个鬼地方。
她在心里暗骂卖书给小九的摊主,骗小孩不得好死!
骂归骂,岑渺还是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胳膊腿都在,没缺零件,衣服蹭破了几处,腰间别着的灵槐树还在,手肘磕出一块淤青,但总体来说还算完整。
岑渺把树枝抽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就是一根普普通通的树枝,表皮粗糙,还带着几片没摘干净的叶子,小时候经常把它当剑玩,戳过赵虎,敲过姜元仪,从来没出过什么问题。
可刚才,它明明发光了,那团青白色的灵光,就是从这根破树枝里冒出来的,一下子就把阵法激活了。
“难道......”岑渺盯着树枝看了半天,试探性地往里面输送意念。
什么反应都没有。
她晃了晃,甩了甩,对着它喊了一声“带我回家”。
无事发生。
“切,刚才肯定是意外。”岑渺把树枝重新别回腰间,决定不再想这件事。
当务之急是弄清楚这是什么地方,然后想办法回去。
四周安静得有些过分,只有她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岑渺压低身子,小心地往前挪动,竖起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每走一步都提心吊胆。
娘亲要是知道她跑到这种鬼地方来,肯定会急坏的。
还有姜元仪他们几个,估计现在已经吓傻了。
岑渺一边走一边打量周围的环境,试图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
这里的灵气很浓。
岑渺虽然没有灵力,但她从小在灵槐树旁边长大,对灵气的感知比一般人敏锐一些。青石镇的灵气稀薄得像是清水加一粒米,而这里的灵气浓郁得像是稠粥。
但这稠粥里混进了什么腐臭的东西。
灵气本该是清澈纯净的,可这里的灵气夹杂着一股阴冷腥臭的气息,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纠缠在一起。
她听说书先生讲过,有些地方因为发生过大战或者镇压邪物,会同时存在灵气和魔气,这种地方通常被仙门列为禁地,寻常弟子都不许靠近。
岑渺皱眉,如果这里真的是某个仙门的禁地,那可就麻烦大了。
仙门重地,擅闯者死。这是修仙界的规矩,说书先生讲过好多回。大宗门的禁地里布满了阵法和禁制,还有不知道多少年前被镇压的凶兽邪物,别说她这种没有灵力的凡人,就是低阶修士闯进去,也是九死一生。
岑渺想了想,干脆不走了,直接蹲在原地。走也是死,不走也是死,不如省点力气。
万一这里真的有巡逻的仙门弟子,看到她乖乖蹲着不动,说不定会发发善心,把她当个迷路的小可怜送出去。
要是她乱跑乱窜触发了什么禁制,死得更惨。
“娘亲,女儿不孝......”岑渺抱着膝盖缩成一团,朝着刚刚醒来的地方说。
“小九,等我变成鬼第一个找你算账。”
就在她絮絮叨叨交代“遗言”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岑渺浑身一僵,她缓缓转过头,一双猩红的眼睛正从灌木丛后盯着她。
一头黑色的巨狼,体型比寻常野狼大了两三倍,皮毛漆黑如墨,口中滴着涎水,额头正中有一道暗红色的纹路,像一只竖起来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妖兽,还是开了妖纹的那种。
岑渺僵在原地,都忘记呼吸是怎么呼吸了。她刚才还想着乖乖蹲着说不定能捡回一条命,现在看来,她想多了。
妖兽可不管你乖不乖,它只管你好不好吃。
妖狼似乎感知到了她的恐惧,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后腿猛地一蹬,朝她扑了过来。
岑渺本能地往旁边一滚,利爪擦着她的衣角划过,在地上留下几道深深的狼印。
她摔在地上,顾不上疼,手忙脚乱地抓起身边的石头朝妖狼砸去。
石头砸在妖狼的脑袋上,发出一声闷响。
妖狼晃都没晃一下,只是更加愤怒了,猩红的眼睛里闪过凶光,再次朝她扑来。
岑渺拔腿就跑,又抓起一块石头回手扔过去,还是没用。
完了完了完了。
岑渺绝望地闭上眼睛,小腿一刻都不敢停,“娘亲,女儿下辈子再来孝顺您!”
“小九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还有那个摊主!”
“姜元仪赵虎你们记得给我烧纸钱!”
妖狼越追越近,她能感觉到那股腥臭的气息几乎要喷到后颈上。
忽然,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岑渺又跑出去几步,踉跄着撞在一棵树上,这才反应过来后面没动静了。
她扶着树干,战战兢兢地回过头。
妖狼就站在她五步之外,猩红的眼睛还盯着她,鼻翼不停翕动,想扑上来却又不敢靠近。
岑渺愣住了,她低头看向自己,浑身上下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衣服是普通的布衣,鞋子是普通的布鞋,腰间别着那根灵槐树枝,还有一个小小的香囊。
香囊?
岑渺伸手摸了摸那个香囊,是今早出门前娘亲塞给她的。
“渺渺,把这个带上。”岑若舒笑眯眯地把香囊系在她腰间,“能驱虫。”
当时她还嫌麻烦,想摘掉来着,被娘亲瞪了一眼才老老实实戴着。
岑渺把香囊凑到鼻子边闻了闻,是一股淡淡的草药香,闻起来挺好闻的,没什么特别。
但妖狼被这股味道刺激到,不断朝她低吼,额头的妖纹忽明忽暗,想扑上来撕咬她。
岑渺看着它那副又恨又怕的样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这香囊驱的是什么虫?妖狼这么大的虫?
她还没来得及多想,妖狼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嚎叫,额头的妖纹彻底亮起,妖气暴涨,不顾一切地朝她扑了过来。
岑渺瞳孔骤缩,立马躲在树干后面,闭着眼再次念自己的“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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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亲对不起,女儿真的尽力了。”
“小九你等着。”
铮——
一道凌厉的剑光破开浓雾,准准刺入妖狼的咽喉。
妖狼的嚎叫声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僵住,接着重重砸在地上。
岑渺等了一会,没等到预想中的撕咬。她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睛,看见妖狼倒在地上,咽喉处插着一柄长剑,剑身泛着幽幽寒光,血顺着剑刃滴落。
“逐霜。”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浓雾深处传来。
话音刚落,插在妖狼咽喉的长剑竟自行拔出,化作一道银光,飞入雾中。
岑渺从粗壮树干后悄悄探出头,浓雾散开,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是个看起来十六岁左右的少年,眉眼冷淡,周身气质疏离,一身玄色劲装,墨发高束,单手接住飞回的长剑。
他将剑收入鞘中,目光落在大树后的岑渺身上。
“你是谁?”他问,声音没有半点温度,“为什么会在天衡宗的试炼秘境里?”
岑渺扶额苦笑,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果然被传送到宗门。
天衡宗,说书先生天天挂在嘴边的那个天衡宗,修仙界数一数二的大宗门。
小九那个破阵,说好的传送到她家门口呢?天衡宗是她家吗?
“我也不知道怎么来的,就是突然出现在这里了。”岑渺从树后走出来,老老实实地回答。
少年皱起眉头,显然不相信她的话。
“试炼秘境有宗门大阵守护,外人进不来。”
“可我确实是外人,”岑渺摊开手,“青石镇的,我娘是开医馆的,我就是个普通人。”
少年没有说话,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带着审视的意味。
这目光让岑渺感觉有些发毛,总觉得他在看什么奇怪的东西。
“你在看什么?”
“确认你是不是妖。”少年淡淡道。
岑渺:“......”
“妖?”她指了指自己,“我?”
“这里是试炼秘境,遍布妖兽,有些修为高深的妖会化成人形,你突然出现在这里,又没有灵力波动,不是妖是什么?”
岑渺哭笑不得:“我要是修为高深的妖,刚才还用得着被那头狼追得满地跑?”
少年想了想,似乎觉得有道理,眉头微微松开了一些。
“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朋友画了个传送阵......”岑渺说到一半,觉得这话听起来实在太扯了,干脆换了个说法,“总之是个意外,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少年盯着她看了几秒,没有再追问,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等等,你要去哪?”岑渺连忙跟上。
少年没有回答。
“那个,谢谢你救我。”岑渺小跑着追上他的步伐,锲而不舍地介绍自己,“我叫岑渺,你叫什么?”
还是没理。
岑渺也不气馁,继续追着他说:“帅哥?不对,公子?还是不对,前辈?”
就在她纠结怎么称呼修士时,少年的脚步终于顿了下,侧过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沈无聿。”
4. 归期未定
沈无聿?
说书先生讲的那个沈无聿?五岁时娘证道失败,爹殉情的沈无聿?
岑渺看着眼前这道清冷的背影,觉得这世界也太小了点。
沈无聿的腿长,步子又快,岑渺得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没一会儿就累得气喘吁吁。
“沈无聿...你能不能...走慢点....”她扶着膝盖喘气说。
沈无聿头也不回,步伐丝毫没有放慢的意思。
岑渺气得牙痒痒,在心里把他骂了一百遍,腿长了不起吗!
她一边喘气一边跟着走,手里握着那截灵槐树枝,忽然起了点坏心思。
反正他也看不见,试试呗。
岑渺举起树枝,对准前方那道清冷的背影,小声念:“Stupify!”
没反应。
沈无聿拿剑轻轻一划,面前缠绕的藤蔓便齐齐断开,落在两侧。他步履从容地穿过去,玄色衣摆拂过断口,半点汁液都没沾上。
“……Expelliarmus?”岑渺又小声试了一句。
灵槐枝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岑渺叹了口气,决定来个终极大招,她举起树枝,树梢对准背影:“Avada——”
咒语没念完,一只手忽然捏住了她的手腕。岑渺抬头,对上沈无聿那双漆黑的眸子。
“你在做什么?”
岑渺僵在原地,手里的树枝还保持着对准他原来站的位置,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我......”她眼珠一转,干笑道,“练功,强身健体。”
沈无聿没说话,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灵槐枝上,又移到她脸上。
“刚才念的是什么?”
“噢,你说那个啊。”岑渺面不改色,“俺们青石镇的方言,就是‘加油’的意思。”
沈无聿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看穿。
岑渺头皮发麻,笑容都快挂不住了,但还是硬撑着没露馅。
随后,他轻笑一声:“这样吗?”
岑渺扯着嘴说:“是啊,是啊,看你在前面砍藤条,怪累的,就给你加油鼓劲。”
沈无聿松开她的手腕,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似乎比刚才慢了一点点。
岑渺揉了揉被捏红的手腕,暗暗松了口气。
好险好险,差点被抓包。
但这人手劲也太大了吧!
她正胡思乱想着,沈无聿忽然开口:“你家在哪里?”
“啊?”岑渺从两小人斗争画面里回过神来,“青石镇。”
沈无聿喃喃重复了一遍名字:“不远,秘境出口有个阵法,可以送你回去。”
“真的吗?你人怪好嘞。”岑渺笑着说。
沈无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似乎不太明白什么叫做“人怪好嘞”,但他很快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岑渺没有注意到他困惑的神情,乐颠颠地跟上去,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能回家就好,能回家就好。
她已经开始盘算回去之后要怎么跟娘亲解释了。先撒个娇,再卖个惨,最后把锅全甩给江玖。
完美!
走了一会,岑渺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对了,你刚才说这里是天衡宗的试炼秘境?”
“嗯。”
“那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不是应该有很多弟子一起吗?”
沈无聿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继续往前走,用手里的剑拨开垂落的藤蔓,动作依旧从容。
岑渺见他不吭声,识趣地没再追问,只是乖乖跟在他后面,顺带四处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这片林子越往外走,灵力越浓,魔气越淡,空气也渐渐变得清新起来,不再是之前那种腐臭阴冷的味道。
她注意到沿途的树干上刻着一些符文,起初还看不太懂,但越往前走,符文越密集,渐渐连成了一片。
有些符文旁边还刻着小字,像是某种注解。
岑渺凑近了看,依稀辨认出几个字,“斩情”、“断欲”、“无喜无悲”、“心如止水”......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说书先生讲的那些话:
天衡宗前任宗主修的就是无情道,最后因为执念身陨,现任宗主清衡真君是沈无聿的师父,明确不许他修无情道。
岑渺猛地转过头,指着沈无聿的背影,脱口而出:“噢!你是一个人偷偷来的!”
沈无聿的脚步骤然停住,岑渺这才意识到嘴比脑子快了,连忙捂住嘴巴,但已经迟了。
沈无聿转过身,手里的剑不再砍藤蔓,而是直接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冰凉的剑锋贴着皮肤,岑渺这下是真的不敢呼吸了。
“你怎么知道?”沈无聿问。
岑渺感觉自己的喉结都快贴上剑刃了,艰难地开口:“我也是听说的......”
“听谁说?”
“大家都知道啊,清衡真君不让亲传弟子修无情道,这事整个修仙界都传遍了,我们镇上的说书先生讲过好多遍。”
沈无聿盯着她看了几秒,剑锋依旧贴在她的脖子上。
“还知道什么?”
“没了没了!”岑渺连连摇头,又怕动作太大划到脖子,只好僵着身子说,“真的没了,我也不知道你来这里。”
沈无聿这才收回了剑,继续往前走,“走吧,出口快到了。”
岑渺如蒙大赦,扶着脖子往后退了两步,狠狠喘了几口气,确认脖子没被划破后,小心翼翼跟上去,保持着安全距离。
半个时辰后,两人来到一处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座石台,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中央嵌着一颗灵石,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这是传送阵,你站上去,我启动阵法。”沈无聿说。
岑渺乖乖站到石台中央,发现沈无聿也跟着走了上来,站在她身侧。
“你也要去青石镇吗?”她愣愣地问。
“传送阵需要灵力启动,你没有灵力,一个人回不去。”沈无聿淡淡道。
岑渺恍然大悟:“噢,那正好!我们青石镇其实挺不错的,山清水秀,人淳朴——”
“报坐标。”沈无聿打断她。
“青石镇,岑家医馆。”
沈无聿单手按在灵石上,灵力涌入阵法,符文依次亮起,光芒将两人笼罩。
下一瞬,天旋地转。
*
岑渺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家门口的灵槐树下。
熟悉的青石板路,熟悉的街道,傍晚的炊烟正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
回家了!
岑渺正准备转头跟沈无聿道谢,却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某个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笑容僵在脸上。
外面围了一大群人,黑压压的一片,几乎把整条街都堵住了。
岑渺下意识以为是在找她,毕竟她莫名其妙消失了大半天,娘亲肯定急坏了,说不定发动全镇的人来找她。
她刚想出声喊一句“我回来了”,听见人群里传来议论声。
“太可怜了,岑娘子那么好的人。”
“可不是嘛,我上次忘记给钱她也不催我。”
“渺渺那孩子还那么小,这以后可怎么办哟。”
岑渺听得觉得很奇怪,她挤进人群,踮着脚四处张望。
她第一时间看到了前排的姜元仪,大声喊:“小元!我在这!”
姜元仪闻声转头,看见岑渺的瞬间,直接冲过来一把抱住她。
“渺渺,你回来了!吓死我们了!”姜元仪边哭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们还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呜呜呜。”
“我没事,我没事。”岑渺拍着她的背,目光却在人群里搜寻,“我娘呢?”
姜元仪的哭声戛然而止。
岑渺注意到江玖站在一旁,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眼眶也红红的,一副刚挨过揍的模样。
“小九,你脸怎么了?”
“被他爹揍了一顿。”赵虎替他回答,“差点没把他打死。”
江玖低着头,一声不吭。
岑渺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但她现在顾不上这个,她四处张望,问:“小元,我娘呢?”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岑渺抓着姜元仪的手臂,着急地问:“到底怎么了?你们倒是说话啊!”
“渺渺......”姜元仪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你被传走后,我们立刻跑来医馆等你,可是我们到的时候......”
赵虎接着她的话说:“我们到的时候,医馆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我们找遍了整个镇子,问遍了所有人,都没人看见岑姨出门。”
岑渺松开姜元仪,跌跌撞撞地朝医馆跑去。
医馆的门敞开着,里面空荡荡的。
药架上的瓷罐整整齐齐,窗台上晾着的草药还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桌上的茶杯里还有半杯没喝完的水。
一切都和平常一样,可是岑若舒不在。
岑渺在医馆里转了一圈,又冲进里屋。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衣柜门紧闭,针线篮子放在老地方......
等等,针线篮子被挪动过。
岑若舒有个习惯,针线篮子永远放在窗台左边第三格,从来不变,可现在,篮子放在了枕头旁边,压着一角纸。
岑渺扑过去,抽出那张纸,果然是娘亲的字迹。
【渺渺:
娘有要事出门一趟,归期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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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几个字,连个落款都没有。
岑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再没有别的内容。
娘去哪儿了?为什么要走?什么时候回来?什么都没有说。
“找到什么了?”
身后突然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
岑渺吓了一跳,沈无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里屋门口。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她手中的纸条上,随即往下移,落在她腰间的香囊上。
之前在秘境里,他一直走在前面,大概没注意到这个,现在两人面对面,香囊就这么挂在腰间,想不看见都难。
“这香囊,你从哪里得来的?”沈无聿问。
岑渺捂住香囊:“关你什么事?”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人家刚救了她,还送她回家,她这态度是不是太差了点?
但沈无聿并不在意她的冷淡,“这不是普通的香囊,里面装的是驱邪草,只有天衡宗才有。”
“什么?”
“驱邪草,”沈无聿重复道,“天衡宗内部专用,外面根本买不到。”
岑渺低头看着手里的香囊,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她娘说这是驱虫的,她还真以为就是普通的草药。
“你娘是什么人?”沈无聿问。
“我娘就是个大夫,在镇上开医馆,你也看到了。”岑渺说。
沈无聿静静地看着她,岑渺也扬着下巴看他,两人就这么僵持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屋外传来姜元仪的声音:“渺渺,你还好吗?”
岑渺瞪了一眼沈无聿,朝外喊:“小元,你先在外面等我!”
然后扭过头对眼前人说:“我娘的事,我自己会查清楚。谢谢你送我回来。”
沈无聿挑眉:“你打算怎么查?”
岑渺语塞,她确实查不了,她连娘亲去了哪里都不知道,手上就只有一张语焉不详的纸条和一个来路不明的香囊。
“走吧。”沈无聿忽然说。
“去哪?”
“天衡宗。”
“不去。”岑渺摇头,“我娘说她会回来,我就在青石镇等她。”
沈无聿轻笑了一声,“她若真打算回来,还会留‘归期未定’四个字?”
岑渺:“你偷看我纸条!”
沈无聿:“你自己拿在手里晃来晃去,识字的人都能看出上面写了什么。”
岑渺把纸条往怀里一揣,恶狠狠地瞪着他。
可她又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因为他说得对,娘亲若真打算很快回来,何必写“归期未定”?这四个字摆明了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甚至可能根本不打算回来。
沈无聿继续说:“香囊是天衡宗的东西,你娘会有这个,说明她和天衡宗有关系。与其在这里等,不如去天衡宗查。”
“可万一娘亲回来了,找不到我怎么办?”岑渺咬着嘴唇说。
“那就留张纸条,就像你娘留给你的那样。”沈无聿淡淡道。
岑渺觉得这话有点扎心,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可恶,碰到装货了。
沈无聿转头看向窗外,微微抬了抬下巴:“给你点时间处理。”
岑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姜元仪、赵虎、江玖三个人就站在窗外,脸贴着窗户往里看,像三只可怜巴巴的小狗。
一看见岑渺望过来,三人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装作在看天。
岑渺推门走出去,姜元仪第一个冲上来,拉住她的手:“渺渺,你要去哪?你不会要跟那个人走吧?”
“他是谁啊?看起来好凶。”赵虎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他救了我,我要跟他去天衡宗找我娘。”岑渺解释。
“天衡宗?”三人齐声惊呼。
赵虎一脸羡慕地说:“哇,渺渺,你是要去修仙了吗?”
“你一个人去那种地方,万一出事了怎么办?”姜元仪急得眼眶又红了。
岑渺朝屋里努了努嘴:“不是一个人,有他带着。”
三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沈无聿,沈无聿正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三人立马缩回脖子。
江玖低着头:“渺渺,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画那个破阵......”
“跟你没关系,就算没有那个阵,我娘迟早也会离开。”岑渺打断他。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说,但话出口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就是事实。
娘亲的离开,从一开始就是计划好的。
岑渺:“你们帮我看着医馆,等我娘回来,告诉她我去天衡宗找她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姜元仪问。
岑渺沉默着,看了眼沈无聿,回过头来,“不知道。”
“归期未定。”
5. 天衡宗
岑渺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又在桌上留了张字条,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医馆。
药架上的瓷罐整整齐齐,每一个上面都贴着她歪歪扭扭写的标签。
窗台上晾着的草药是前几天娘亲带她上山采的,娘亲教她认了好多草药的名字,回来的路上还给她买了一串糖葫芦。
上的茶杯还摆在老位置,娘亲总是坐在那里喝茶,看她在院子里疯跑,嘴里念叨着“悠着点,别摔着。”
岑渺吸了吸鼻子,走到桌前,提笔写下几个字。
“娘,女儿去天衡宗找您了。”
岑渺放下笔,深吸一口气,长呼出来,转身走出医馆。
姜元仪三人还守在门口,一看见她出来,立刻围了上来。
“渺渺,我舍不得你走。”姜元仪抱住她,哭得稀里哗啦的。
赵虎和江玖也红了眼眶,闷声道:“渺渺,路上小心。”
岑渺被三人抱着,鼻子也酸酸的,但还是努力扯出一个笑来:“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你们哭什么呀。”
“可是天衡宗那么远,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姜元仪抽噎着说。
“天衡宗还要修仙,万一,万一......你回来后我们已经老去了怎么办?”赵虎不安地问。
江玖终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青一块紫一块的伤配上这副表情,看着又滑稽又可怜。
“渺渺,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他再次道歉。
岑渺认真道:“小九,这事真的跟你没关系。帮我看着医馆,等我娘回来,告诉她我去天衡宗了。”
她凑到他耳边说:“等我回来,我给你带正版书,你就别再看盗版了。”
江玖破涕而笑,点头说好。
“对了,刚刚那人呢?”岑渺松开他们问道。
姜元仪抹了把眼泪,指了指后院:“在那边。”
岑渺看过去,果然看见沈无聿站在那。
姜元仪问:“渺渺,那人到底是谁啊?看着怪吓人的。”
“天衡宗的弟子,救了我一命。”岑渺说。
“噢,长得倒是挺好看的。”姜元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看了沈无聿一眼,改口说道。
“元仪!”赵虎不满地喊。
“我就说说嘛。”姜元仪吐了吐舌头,然后推岑渺的后背,“快去吧,别让人家等太久了。”
岑渺朝他们挥挥手,转身朝灵槐树走去。
沈无聿负手而立,正仰头看着那棵三百年的老树,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问:“你腰间别的那根树枝,就是从这来的?”
“对。”
岑渺走到他身边,也抬头看这棵灵槐树,回忆道:“我从小就喜欢在这树下玩,总是把树枝当剑。”
风吹过,灵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几片叶子飘落下来。
有一片正好落在沈无聿的肩头。
岑渺看见了,伸手帮他拂掉,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手指刚碰到他肩头的布料,她才反应过来,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沈无聿微微侧目,看向她。
岑渺讪讪地收回手,耳尖有点发烫:“不好意思,习惯了......我以前老帮我娘拍叶子。”
沈无聿没有说什么,收回目光,继续看着那棵树。
“这树不普通。”他说。
“嗯?哪里不普通?”岑渺刚刚尬住的手无处可放,于是双手环胸,装作深沉地抬头看。
“灵气很浓,比寻常灵木浓了数倍。”沈无聿淡淡道,“难怪你那根树枝能激活传送阵。”
岑渺眨眨眼,低头看了看腰间的树枝,又抬头看了看灵槐树。她在这棵树下玩了十年,从来不知道它有什么特别的。
“走吧。”沈无聿抬脚朝镇外走去。
岑渺连忙跟上,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姜元仪三人还站在原地,正朝她使劲挥手。
“渺渺一路小心!”
“记得回来看我们!”
“找到岑姨一定要和我们说!”
岑渺用力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快步跟上沈无聿,两道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镇口的转角处。
三人站在原地,目送着岑渺离开,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的背影。
姜元仪看到自己的好朋友离开后,哽咽着说:“真的走了,也不知道渺渺什么时候回来。”
赵虎挠了挠头,忽然说:“我觉得那个男的,很奇怪。”
姜元仪听到,连鼻涕都忘擦,问:“哪里奇怪?”
“就在渺渺收拾包袱的时候,他问我会不会说青石镇方言。”赵虎一脸困惑,“我说青石镇没有方言啊,咱们说的就是官话,哪来的方言?”
姜元仪和江玖对视一眼,也是一头雾水。
“他为什么问这个?”
“不知道,他听完后就没再说话了,表情怪怪的。”赵虎摇头说。
三人沉默了片刻,面面相觑,接着抱头痛哭。
而被他们惦记的正主本人,此刻正站在青石镇口,盯着眼前悬在空中的长剑发呆。
“逐霜?”岑渺试探着叫了一声。
长剑悬在半空,纹丝不动,剑身泛着冷冽的寒光,丝毫不想理她。
岑渺又凑近了些,伸出手指想戳一戳:“我记得是叫这名啊?逐霜,你听得见吗?”
剑身微微一震,竟然往后退了半寸,像是在躲她。
沈无聿淡淡开口:“逐霜。”
话音刚落,长剑立刻乖顺地飞回他身侧,剑身轻轻颤动,发出一声清鸣。
岑渺:”......”
知道剑随主人,但是怎么如此区别对待!
“这就是回天衡宗的方式?”岑渺指了指悬在空中的剑,“御剑飞行?”
“御剑带人,很耗灵力。”沈无聿说。
“那怎么办?”
“等人。”
“等谁?”
岑渺有时觉得和他说话很累,像是在挤牙膏,每次只能挤出一点点,连车载智能系统都比他会聊天。
沈无聿从袖中掏出一枚玉简,低头看了一眼,淡淡道:“快到了。”
话音刚落,远处的云层中忽然亮起一道流光,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惊人,转眼间,一艘小巧的飞舟破云而出,稳稳停在他们面前。
舟头站着一个青年,看起来二十出头,一身天青色长袍,腰间挂着一把折扇,生得眉清目秀,嘴角噙着笑。
一落地,他就张开双臂朝沈无聿冲过来。
“我的小师弟,几日不见,如同几日不见啊。”
沈无聿熟练地侧身一闪,躲开了他的熊抱。
青年扑了个空,却丝毫不气馁,转身又凑过去,一把搂住沈无聿的肩膀,“哎呀小师弟,师兄的心要碎了。”
“凌师兄,松手。”
“不松!你知不知道师兄为了来接你,花了多少私房灵石吗!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剑修本身就穷,养剑养得裤子都快当掉了,我这个月的灵石全搭进去了......”青年控诉道。
他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忽然余光瞥见旁边还站着个人,话音一顿。
凌玉山转过头,看见岑渺正站在一旁,一张小脸白白净净的,眉眼清冷,嘴角微微抿着,看起来和沈无聿一样生人勿近。
他内心只有一个想法:这借来的飞舟有加热功能吗?两个冰块凑一起,岂不是会冷死他?
“这位是?”
“凌大哥好,我叫岑渺,谢谢凌大哥来接我们。”岑渺露出了个甜美的笑容,眉眼弯弯。
“欸,客气了哈,我叫凌玉山。”他笑嘻嘻地说,“小姑娘,你和我小师弟是怎么认识的?”
岑渺想了想,认真地总结:“他救了我,我娘不见了,他说顺路送我去天衡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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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玉山没太听懂这中间的逻辑,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怎么就从这样到那样了?
“顺路?”他转头看向沈无聿,挑眉道。
沈无聿没有理他,径直跃上飞舟。
凌玉山摇摇头,转身朝岑渺伸出手:“来,小姑娘,大哥拉你一把。”
“谢谢凌大哥。”岑渺笑着说。
这一笑,凌玉山愣住了。
刚才看这小姑娘,一张脸冷冰冰的,眉眼寡淡,跟他那个小师弟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结果这一笑,眼睛弯弯像月牙,眼尾微微上翘,整个人都软乎乎的,哪还有半点冷的影子?
“你这小姑娘,长了张冷脸,笑起来倒怪可爱的。”凌玉山啧啧称奇。
“是吗?谢谢凌大哥的夸奖。”岑渺低下头害羞地说。
“师兄,得走了。”沈无聿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还冷了几分。
凌玉山对岑渺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他这人就这样,别害怕哈。”
岑渺乖巧地点点头。
凌玉山心情大好,从袖中掏出一整袋灵石,哗啦一声投进飞舟的阵眼里。
“走着!”他大手一挥,笑道,“这飞舟可是我特意借来的,舒服得很。”
飞舟轻轻一震,像飞机一样,缓缓升空,最终破云而去。
岑渺靠在船舷边,看着脚下的清河镇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云海之中。
凌玉山在一旁观察着两人,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小师弟站在船头,背对着他们,脊背挺得笔直,一副生人熟人都勿近的样子。
小姑娘坐在船舷边,一张冷脸,看起来也不好惹,但刚刚那一笑,完全和小师弟不是一个类型啊。
凌玉山摸了摸下巴,语气幸灾乐祸:“对了,小师弟,你偷偷跑去无情秘境的事,宗主已经知道了。”
沈无聿脸色肉眼可见地变沉。
岑渺坐在一旁,默默竖起耳朵听着。
“小师弟啊小师弟,你胆子也太大了,无情秘境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当年连宗主渡劫的地方,你一个练气期的小娃娃也敢往里闯?师父气得说要罚你抄三百遍宗规。”
沈无聿没有说话,握着逐霜剑的手收紧,气压低得吓人。
岑渺看看沈无聿,又看看凌玉山,直觉告诉她气氛不对,果断转移话题:“凌师兄,有吃的吗?”
凌玉山一愣,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岑渺摸着肚子,可怜巴巴地看他:“我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都饿扁了。”
凌玉山一听,立刻从储物袋掏出一个食盒:“有有有,凌大哥这里什么都有。”
他打开食盒,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样糕点,递到岑渺面前。
“尝尝,这是天衡宗的特产糕点,外面买不到的。”
岑渺也不客气,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好吃!”
她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刚才那张冷冰冰的脸完全不见了踪影。
凌玉山看着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小姑娘,真有意思。
他转头看向沈无聿,发现小师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敛了那股低气压,正看着岑渺吃东西,表情虽然还是冷冷的,但眼神好像柔和了一点点。
凌玉山意味深长地“噢~”了一声,故意问:“小师弟,你要不要也来一块?”
“不用。”沈无聿收回目光,转过头看向前方的云海。
凌玉山凑过去,压低声音:“可是你刚刚一直盯着人家哦。”
沈无聿撇头:“凌师兄,专心驾舟。”
“好好好。”凌玉山举起双手投降。
岑渺吃完最后一块糕点,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看到凌玉山投降的动作,问:“怎么了?”
“没什么。”凌玉山指着前方,“小姑娘,你看。”
“那就是天衡宗。”
6. 朋友
飞舟穿过最后一片云层,眼前豁然开朗。
连绵的山峰在云海中若隐若现,峰顶覆着皑皑白雪,山腰间飘着缕缕云雾。山间瀑布从千丈高崖上倾泻而下,水雾弥漫,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淡淡的彩虹,如同一幅泼墨山水画。
亭台楼阁依山而建,白墙黛瓦,错落有致,时不时有剑光从山间掠过,剑修御剑飞行,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流光,像是夜空中的流星划过。
岑渺趴在船舷上,整个人都看呆了。在青石镇生活了十年,见过最壮观的景象不过是镇上那棵会发光的灵槐树,但眼前的天衡宗,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
“这就是天衡宗?”
说书先生讲过无数遍天衡宗的威名,说它是修仙界数一数二的大宗门,说它云雾缭绕、仙气飘飘。可再多的描述,都不及亲眼所见的万分之一。
凌玉山笑着问:“怎么样?比你们青石镇好看吧?”
岑渺点点头,又摇摇头:“好看是好看,但青石镇有我娘。”
凌玉山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你娘的事,来了天衡宗肯定能查到线索。”
飞舟缓缓下降,最终停在一座宽阔的石台上。
石台边站着几个穿着天青色长袍的弟子,看见飞舟落下,纷纷迎了上来。
“凌师兄回来了!”
“沈师弟也回来了?他不是去......”
说话的弟子注意到沈无聿身旁的岑渺,话音一顿,目光里带着好奇和打量。
“这位是?”
“我朋友。”沈无聿淡淡道。
几个弟子面面相觑,眼神里写满了震惊:沈无聿居然有朋友?还是个小姑娘?
凌玉山品了品这几个字,露出了八卦的笑容
岑渺感受到那些打量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往沈无聿身边靠了靠,沈无聿则微微侧身,挡住了那些目光。
沈无聿问:“师父呢?”
“师父正在闭关,估计还要三四日吧。”凌玉山说,“你小子专门挑师父闭关的时候去无情秘境的吧?他特地传讯给我,我那个时候还在睡觉呢,被吵醒的滋味你知道吗?”
“不过幸好你在无情秘境的时间不是特别长,不然就不止是抄经这么简单了。”
沈无聿没有接话。
凌玉山也习惯了他这副样子,耸耸肩,转头看向岑渺。
“对了小姑娘,你来得挺巧的,再过几日就是测灵根的日子了。”
“测灵根?”岑渺问。
“对,每年这个时候,各大宗门都会联合举办测灵根大会,地点就设在天衡宗。”凌玉山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扇子,边扇风边说,“附近几个州郡的孩子都会来参加,要是测出有灵根,就能被宗门收为弟子。”
岑渺好奇地问:“那要是测出灵根,就能直接进天衡宗了?”
凌玉山摇摇头:“那倒不是。测灵根大会是各大宗门联合举办的,测出灵根之后,你可以自己选择想去哪个宗门,宗门也会根据你的资质来决定要不要收你。”
岑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听上去和现代社会高考选志愿一样。
“所以是双向选择?”
“对,就是这个意思。”凌玉山一拍扇子,笑道,“不过要是灵根资质特别好,那可就不一样了,几个宗门会抢着要,开出各种条件来拉拢你。什么灵石、功法、法器,恨不得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掏出来。”
他说着,凑近岑渺,弯腰压低声音道:“所以啊小姑娘,到时候你要是测出灵根,一定要选天衡宗哦。我们天衡宗历史悠久,底蕴深厚,福利待遇一流,师兄师姐人都很好,最重要的是——”
凌玉山朝沈无聿努了努嘴,“你朋友也在这,有个照应不是?”他故意把“朋友”两个字咬得很重。
岑渺看了沈无聿一眼,沈无聿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远处,似乎对凌玉山的话充耳不闻。
她点点头:“凌大哥说得有道理。”
“凌师兄,”沈无聿忽然开口,“你弯着腰不累吗?”
“不累不累,跟小姑娘说话嘛,得亲切点。”凌玉山笑嘻嘻的,直起身来,又在心里暗暗琢磨。
小师弟进天衡宗后就没跟谁说过“朋友”两个字,今天居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出来了,怪哉怪哉。
虽然现在两个人都还是小娃娃,但按照话本的套路来说,这绝对有戏啊!妙哉妙哉。
他忍不住又看了沈无聿一眼,眼神里写满了“师兄懂的。”
沈无聿感受到那道目光,眉头皱得更紧了:“看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凌玉山收起那副表情,问道,“我要带小姑娘去外门安顿,你要一起吗?”
沈无聿:“不去,我去藏经阁领罚抄的经书。”
凌玉山觉得有些可惜,“行吧,那你忙你的。”
沈无聿微微颔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岑渺一眼,“有事让凌师兄传讯给我。”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岑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直到凌玉山叫她,她才回过神。
“走吧,小姑娘,外门在这边。”
两人沿着石阶往下走,一路上风景如画,时不时有弟子从旁边经过,朝凌玉山打招呼。
“凌大哥,他在宗门是不是不太受欢迎啊?”岑渺琢磨着开口。
她想起刚才那些弟子看沈无聿的眼神,好奇里带着点疏离。
凌玉山:“怎么会?小师弟天资卓绝,再过不久就要结丹了。整个天衡宗同辈弟子里,没人比得上他。”
“那为什么......”
“你是想说,为什么大家看他的眼神怪怪的?”
“嗯。”
凌玉山叹了口气,收起扇子在掌心敲了敲,继续往前走。
“还不是因为他的身世。连宗主和沈掌门的事,你应该听说过吧?”
岑渺:“听过一些,说书先生讲过。”
“那你应该知道,小师弟从小就活在那些议论里,在同门里,他一个同龄朋友都没有。”凌玉山说着,伸手折了根路边的草叶,在指尖转来转去。
岑渺听到这话,疑惑地看向凌玉山:“凌大哥,你不就是他的朋友吗?”
“啊?我?”凌玉山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我不是同龄人啊。”
岑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可你看上去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
凌玉山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一脚踩空石阶,他擦掉笑出来的眼泪,“我已经一百三十岁了。”
岑渺张大嘴巴,半天合不拢,修仙界可真是颠覆她的认知啊。
“修仙之人嘛,寿命长,驻颜有术。怎么样,保养得不错吧?”凌玉山得意地挺胸。
“等等,那为什么有些修士看上去是老头的样子?说书先生说过,有些老前辈白发苍苍,仙风道骨?”
“哦,那个啊。”凌玉山思考了一会,眼珠一转,压低声音说,“那是为了防止自己的徒弟爱上他。”
岑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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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
“有些前辈为了避嫌,就故意把自己弄成老头的样子,省得惹出什么师徒情深的麻烦事。”凌玉山一本正经地解释。
岑渺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凌大哥,你在逗我吧?”
“骗你干嘛?”凌玉山把草叶往旁边一扔。
岑渺半信半疑地看着他,总觉得这人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不过她也没纠结这个问题,转而问道:“那沈无聿呢?他也是一百多岁吗?”
“如假包换的十二岁,他还没修炼到驻颜的境界,是实打实的小娃娃。”
“所以我说,他在同门里没有同龄朋友,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弟子,要么嫉妒他,要么怕他,没人敢跟他交心。”
岑渺“哦”了一声,心里默默算了算,她十岁,沈无聿十二岁,也就比她大两岁。
“怎么?关心小师弟?”凌玉山看着她,笑得意味深长。
“没有,就是随便问问。”岑渺别开眼。
凌玉山也没继续打趣,指了指前方,边走边介绍起来。
“天衡宗分内门和外门。内门在山上,是正式弟子修炼的地方,有藏经阁、练功房、丹药房,还有各位长老的洞府。外门在山脚,住的大多是杂役弟子和还没灵根的新人。”
岑渺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外门有食堂,一日三餐免费,味道还不错。还有浴房、衣坊,日常用品都能领。你这几天就安心住着,等测灵根那天再说。”
两人说话间,已经来到一排整齐的小院落前。
白墙青瓦,干净素雅,每间院子门口都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编号。
凌玉山指了指其中一间:“这间是空的,你先住着,有什么事就来找我,或者找外门的执事弟子。”
岑渺接过钥匙,又问:“凌大哥,是不是测出灵根后就能拜入内门了?”
“那倒不是,有灵根只是第一步,之后还要在外门统一修炼,学习基础功法和宗门规矩。等练气期大圆满的时候,会有一场比拼。”凌玉山解释。
“比拼?”
“对,叫晋升试炼。通过试炼的弟子才能正式拜入内门,被长老收为内门或者亲传弟子,通不过的就只能继续留在外门,或者去其他峰做记名弟子。”
“不过小师弟情况特殊,他是前宗主之子,师父一早就收他做了亲传弟子,没走寻常路。不过他的天赋确实没话说,就算走正常流程,晋升试炼也是稳稳第一。”
岑渺点点头,心里对天衡宗的体系大概有了些了解。
“好了,不早了。到时候测灵根那天记得早点来哦,人会很多。”凌玉山走之前交代道。
“谢谢凌大哥。”岑渺说。
凌玉山转身往山上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对了,要是想找小师弟,他住在内门雪玉峰,不过你没有令牌进不去,让执事弟子帮你传话就行!”
岑渺朝他挥挥手,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后,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小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木床,一张桌椅,窗户对着远处的山峦。此刻正是傍晚时分,云海翻涌,金色的晚霞铺满天际,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
岑渺把包袱放在桌上,坐到床边,忽然觉得有些累。从早上被传送到无情秘境,到遇见沈无聿,再到回家发现娘亲不见了,最后跟着来了天衡宗,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她有些消化不来。
岑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想了不想了,睡觉睡觉!
7. 某某修仙培训班
三日后,测灵根大会。
天还没亮,岑渺就醒了。
昨晚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万一没有灵根怎么办?”、“要是灵根太差怎么办?”、“娘亲会不会失望?”这类乱七八糟的念头。
越想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想。
直到外面嘈杂声越来越大,岑渺才终于坐起身来,揉着眼睛推开窗户,只见外门的石道上已经挤满了人,乌泱泱一片,比庙会还热闹。
岑渺匆匆洗漱完毕,换上外门发的青色弟子装,推门出去,刚走出院子,就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所有人都往同一个方向涌去。
“借过借过!”
“别挤了,前面还有位置!”
“哎哟,今天要是测出灵根,咱家祖坟都冒青烟了!”
“你家祖坟冒的是炊烟吧,昨晚还看你在那儿烧纸钱呢。”
“那叫祭祖,懂不懂!”
岑渺好不容易挤出人群,顺着人流往前走,来到了一处开阔的广场。
外门广场是一片很大的空地,能容纳上万人还绰绰有余。中央立着一座巨大的石碑,上面刻着“天衡宗”三个大字,隐隐发着光。
而测灵殿,就在广场的东侧。此时,测灵殿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除了等待测灵根的人,还有几个负责维持秩序的天衡宗弟子,人群熙熙攘攘,正在聊天。
测灵殿四周站着几排穿着不同颜色长袍的修士,有天衡宗的天青色,也有其他宗门的玄黑、月白、绛紫......各大宗门的人都到齐了,都在等着挑选合适的苗子。
岑渺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站着,准备等待被叫名字,但她旁边几个人的对话声音不小,很快就传进了她耳朵里。
“听说昨天有人测出了火灵根上品。”
“真的假的?火灵根可是炼器和战斗都很吃香的资质!”
“千真万确,我表哥就在现场。好像已经选好了宗门,但不知道最后选的哪家。”
“还没说,好像天衡宗和神匠宗都想抢人,差点在台上打起来。”
“神匠宗?就是那个只收火灵根和金灵根弟子的宗门?”
“对,专门炼器的。一炉成丹、一器封神,出了好几个玄阶炼器师!虽然比不上天衡宗名头大,但人家专精啊,资源全往器修倾斜,火灵根上品进去了就是亲祖宗供着。”
“还得是火灵根,炼丹、炼剑都需要火候,法器也离不开锻造,火灵根弟子不愁钱,羡慕死我了!”
“啧啧啧,这种人根本不用愁前途,哪像我们,还不知道有没有灵根呢。”
“唉,我就希望自己能有个灵根,哪怕是杂灵根也行,不然的话我就得回家继承家业了。”
“继承家业不好吗?你家是做什么的?”
“杀猪的。”
岑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个说要继承杀猪事业的人闻声看过来,没好气地说:“笑什么笑,杀猪怎么了,杀猪也是正经营生!”
岑渺憋笑,“没、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个家业很厉害。”
旁边扎双髻的姑娘捂着嘴笑个不停,另一个黑瘦的男人也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杀猪少年更气了:“你们两个也笑!林清,张天恒,咱们还是不是朋友了?”
“是是是,天华哥,杀猪挺好的,至少饿不死。”林清好不容易止住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谢谢你的安慰,让我更难过了。”杀猪少年“呵呵”道。
岑渺被他们逗得心情大好,紧张感消散了大半,她趁机凑上前问道:“请问,灵根分几种啊?”
蒋天华斜了她一眼,还在为刚才的事耿耿于怀,但还是没好气地回答:“灵根分五种,金、木、水、火、土,对应五行。单一灵根最好,双灵根次之,三灵根再次,四灵根和五灵根就是杂灵根了,修炼起来最慢。”
岑渺乖巧地举手提问:“难道不是灵根越多越好吗?多种灵根不就是复合型人才?”
“复合型人才是什么意思?”蒋天华重复道。
“就是身兼多能。”岑渺简短地解释。
蒋天华笑出声来,刚才的不快也忘了:“你这想法挺有意思的,但灵根多意味着灵力分散。灵气就这么多,如果修炼的时候要同时兼顾五种属性,就会哪个都修不精。”
“单一灵根就不一样了,灵力纯粹,一门心思往一个方向使劲,自然进境飞快。”
林清点点头补充道:“打个比方吧,单一灵根就像一条大河,水流又深又急,可以翻起巨浪;杂灵根就像五条小溪,水是多,但每条都浅得很,根本翻不起浪花。”
“不过杂灵根也不是完全没用,有些功法专门适合杂灵根修炼,而且杂灵根的人炼丹、布阵都有优势,就是走战斗路线比较吃亏。”张天恒也跟着补充。
“除了种类,还分品阶。上品、中品、下品。上品灵根万里挑一,下品灵根嘛......虽然能修炼,但天赋有限,很难有大成就。”
“还有一种最稀有的,叫变异灵根,比如雷灵根、冰灵根、风灵根,都是从五行灵根变异而来的,比单一灵根还要珍贵。”一个黑瘦的男人补充道。
岑渺问:“变异灵根?有人测出来吗?”
“有是有,但变异灵根的人凤毛麟角。听说天衡宗的沈无聿就是变异灵根,好像是冰灵根?”
“对了,还没问你名字呢,”蒋天华看向岑渺,“我叫蒋天华,这两个你应该刚才听到了,林清和张天恒。”
“我叫岑渺。”她学着修士的样子拱了拱手,“大哥哥大姐姐们,你们想进哪个宗门啊?”
“当然是天衡宗啦!天衡宗是修仙界数一数二的大宗门,资源多,功法全,出过好几位飞升的大能。能进天衡宗,这辈子就不用愁了。”蒋天华毫不犹豫地说。
林清捂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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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你先得有灵根再说吧,别还没测就开始做梦了。”
“嘿,别乌鸦嘴!”蒋天华瞪了她一眼,“我肯定有灵根,我爷爷的弟弟的侄子就是修士。”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灵根这东西又不遗传。”张天恒在旁边泼冷水。
“你懂什么?这叫家庭底蕴,耳濡目染!”
林清说:“血缘关系有点远了。”
岑渺看着他们斗嘴,忍不住笑了起来,人也不紧张了。
“林清姐姐呢?你想进哪个宗门?”
“我啊......”林清想了想,“其实我想进药王谷,那里专门培养丹修和医修,再加上我从小就对医术感兴趣,希望能学到更多知识。”
张天恒:“我还以为你想去妙音阁。”
林清摇头:“我琴艺不如你,乐感也不好,怕是修不好音道。倒是行医救人,让我觉得修炼会很幸福。”
“去不了天衡宗我就去合欢宗,我要曲线救我自己。”蒋天华下意识开口说。
“咳咳咳!”林清和张天恒拼命瞪他,异口同声道:“小孩子还在这呢!”
蒋天华讪笑着挠了挠头,“抱歉抱歉,我忘了。”
岑渺原本正听得津津有味,看到他们的紧张样,哭笑不得。
她当然知道合欢宗,前世看的那些修仙小说里,合欢宗出场的频率是最高的,不是用情动修法、就是靠双修速成,男女主角隔三差五就在那儿上演十八岁以上才能看的桥段。
不过最令自己好奇的是,神交是什么感觉?
小说里写得天花乱坠,有的说只需意念相通,灵力便能在两人识海间往来如风,有的干脆玄之又玄,说什么“身未动,心已合,元神交融间,功法自成”。
不过现在她才十四岁,这些事还是等以后再说吧。
几人见她没有继续纠结合欢宗,松了口气,互问对方:“如果这次没有灵根的话,你会考虑凤鸣山吗?”
岑渺歪着头,“凤鸣山?这是宗门名?听上去好仙,好像很厉害的样子诶。”
三人对视一眼,忍不住哈哈大笑。
“小妹妹,凤鸣山这个词听上去挺厉害的,但其实是......”
“实际上就是个来者不拒的地方,只要你肯砸灵石,就能进去。”张天恒直接点破。
林清说:“听说凤鸣山最拿手的不是修行,而是招生。每年都在外头大张旗鼓宣传,说‘七日筑基不是梦’、‘零基础也能飞升’。”
岑渺听得瞠目结舌,听他们描述,感觉已经拿到了“某某修仙培训班”的横幅广告,标语用金光大字写着“包教包会,元婴不过全额退款”。
她半天才憋出一句:“这这这,这是真野鸡假凤凰来骗钱啊。”
就在这时,一位穿着深青色衣袍的师姐走上台阶,对众人说:“所有候测弟子,请按照灵符编号,依次排队入内,测灵结果会当场公布。”
8. 七日筑基不是梦
岑渺排在队伍中间靠后的地方,她的灵符编号是四十二,林清三人刚好排在她前面。她抱着手臂站在原地,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有些快,手心也开始冒汗。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
第一个进去的是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个子不高,他走进测灵殿后,周围的人都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王铁柱,无灵根,下一位。”
王铁柱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垂头丧气地走下高台,身后传来他娘的哭喊声:“铁柱啊,是娘对不起你啊。”
岑渺一脸疑惑地问林清:“是说灵根不关遗传吗?怎么她在说对不起?”
林清:“可能是觉得没给孩子投个好胎吧,当爹娘的嘛,孩子没灵根总觉得是自己的错。”
“不过这确实跟遗传没关系,有些修士的孩子照样没灵根,有些凡人家庭却能生出天才。灵根这东西,玄之又玄,谁也说不清。”她补充道。
“第二位,晏湖。”
一个个子不高的男人大步走上去,很快又出来了。
“晏湖,无灵根。”他从殿里走出来,脸色煞白,不等别人开口安慰,就低着头快速往外走,想尽快离开这个让他丢脸的地方。
就在晏湖准备离开广场时,一个穿着金边白袍、头戴折扇的青年笑眯眯地拦住了他。
“这位道友,莫急莫急!”
晏湖皱眉:“你是?”
“在下凤鸣山外务长老座下弟子,姓周,名思成。咱们凤鸣山广开山门,正好缺人手打理灵田、看护丹炉。虽无灵根,但若勤学苦练,照样能在修道之路上走出一番天地!”
晏湖脸色一变,“我不是来当杂役的。”
“哎哟,谁说是杂役?咱们凤鸣山讲的是人尽其才、各显神通,只要肯出力,修炼资源不是问题!”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泛金的宣传页,熟练地念道:“你看,七日筑基不是梦、三年金丹迎娶仙子、包教包会供丹供衣、灵石分期零首付……”
周围的人顿时发出一阵哄笑。
“又是凤鸣山的人!”
“每次都在测灵殿守着,就等着结果逮人宣传呢。”
晏湖的脸涨得通红,推开那张宣传页,加快脚步离开。被拒绝的周思成也不生气,收起宣传页,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专门盯着神情落寞的人。
岑渺看着一个又一个人上去测试,心里越来越紧张。大部分人都是无灵根,少数测出灵根的也多是下品,偶尔有个中品就能引起一阵骚动。
在等待的过程中,岑渺伸脖子看别人挺累的,果断放弃了这个徒劳的举动,索性蹲下身,双手抱膝,打算节省体力慢慢等。
“第三十五位,吴恙。”
是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打着补丁的灰色长衫,手上还有些泥土的痕迹,看样子是刚从田里干完活匆匆赶来的农家子弟。
他把手按在石碑上,石碑顿时亮起一团耀眼的翠绿色光芒
“木灵根,上品。”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我的天哪,今天居然能够亲眼看到上品灵根。”
“还是木属性的,丹修医修都抢着要吧?”
“太衍宗肯定稳了,就不知道他会不会想冲天衡宗了。”
“快看快看,那人出来了。”
“万里挑一的天才啊!”
“他是哪家的孩子?怎么从没见过?”
岑渺正蹲得舒服,被突如其来的骚动惊得一激灵,赶忙站起来往高台方向看,只见那个穿着破旧灰衫的少年脸上带着惊讶和不知所措,完全没想到自己会是传说中的“上品灵根”。
还没等她回过神,高台四周的宗门代表已经动了起来。
“这位小友!我是天衡宗执事,我宗愿以三千灵石、一部上品功法、外加一枚筑基丹为聘,邀你入我天衡宗。”一个穿着天青色长袍的中年修士率先开口。
“天衡宗?”旁边一个穿着草绿色长袍的女修冷笑一声,“天衡宗以剑修闻名,木灵根去那能有什么发展?”
她笑着说:“这位小友,我是药王谷的长老,木灵根最适合炼丹和医修,来我药王谷才是正道!我们愿出五千灵石,外加一株百年灵芝!”
“那真是太好了!可以来我们妙音阁了。”一人抢着说。
药王谷长老不悦道:“妙音阁也来凑热闹?你们不是还讲究特殊感知吗?招人那么挑剔,如今怎么也来抢人了?”
妙音阁长老微笑道:“我们阁内的灵琴可是千年神木所制,木灵根修者若弹之,便可与琴心相合,感应音律,比旁人更易入道。”
“小友天赋绝伦,若愿入我妙音阁,我定亲自指点。音修虽非主流,但一曲破敌、一音摄魂,亦可行走三界,无人敢轻视。”
“小心我等等就把你的琴折了!”药王谷长老挑衅道。
“我等等就把你种的灵草拔了泡茶喝!”妙音阁长老也不甘示弱地反击。
几个宗门代表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直接在高台上吵起来。
那叫吴恙的少年站在中间,面带微笑地看着他们,插不进一句话。
“好厉害......”林清在旁边感叹,“而且还是木灵根上品灵根。”
岑渺问:“木灵根更稀有一点吗?”
蒋天华摇头:“倒不是稀有,是木灵根的用处更广。金灵根适合炼器和战斗,火灵根适合炼丹和攻击,水灵根适合辅修和疗伤,土灵根适合防御和阵法,但木灵根不一样,它几乎什么都能沾点边。”
林清点点头补充道:“木灵根可以炼丹、可以医修、可以布阵,还能催动灵植、培育灵药,是最全能的灵根。”
“原来是这样。”岑渺恍然大悟。
她羡慕地看了一眼高台上的吴恙,那少年依旧笑吟吟地站着,任由几个宗门的人在他面前吵得面红耳赤。
原来上品灵根的世界里,是可以自由选择的。
而她,还在排队。
周思成已经悄悄移到了她附近,眼睛还时不时瞟向她,显然是在判断她有没有成为凤鸣山“潜在客户”的可能性。
“他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岑渺无视了对方的目光,继续看向高台。
“废话,上品灵根当然不紧张,现在就看哪个宗门开的条件最好了。”蒋天华撇撇嘴。
岑渺:“难道不是优先选天衡宗吗?”
林清摇头:“那可不一定。天衡宗虽然名气大,但它是以剑修出名的,木灵根去那儿不算对口。要是想专精炼丹医修,药王谷更合适;要是想修木系功法,万木宗才是首选。”
张天恒:“就好比你想学做菜,去最有名的书院不一定比去专门的厨艺学堂强。选宗门这事,得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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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灵根和想走的路子,不能光看名头。”
他继续说:“当然了,要是没什么特别想修的方向,选天衡宗肯定没错,毕竟底蕴深厚,资源也多,什么功法都有,不会亏。”
蒋天华看了眼天衡宗的执事,“而且我感觉天衡宗诚意一般,还没有其他宗门好。”
台上的争吵终于告一段落,吴恙环顾了一圈几个宗门的代表,最终恭敬拱手道:“多谢各位厚爱,晚辈思虑再三,决定加入药王谷。”
药王谷的长老顿时喜笑颜开,其他宗门的代表则露出惋惜的神色。妙音阁的长老咬牙切齿地对药王谷的长老道:“今晚我就去偷你的灵草泡水喝!”
药王谷长老斜了他一眼,笑得愈发得意:“随便偷,偷得着算你本事。”
“你!”
天衡宗的执事一步跨过去,插在两人中间,左右宽慰:“何必呢何必呢,一个弟子而已,伤了和气。”
妙音阁长老转头瞪他:“上次那个风灵根被你们天衡宗抢走的时候,你可不是这副嘴脸。”
“那能一样吗?风灵根天生适合剑修,来我天衡宗才是正道。”
“呸!强词夺理!”
台下的岑渺看着几位长老你来我往地互怼,觉得有点搞笑:“他们不会真的要打起来吧?”
“不会不会,”林清捂嘴笑道,“每年测灵根大会都这样,吵完了该喝酒喝酒,该叙旧叙旧,过两天就好了。”
“修仙界的前辈们还挺...有趣的。”岑渺评价道。
“下一个。”
队伍继续向前移动,又过了几个人,有人欢喜有人愁。
周思成成功招揽了两个测出杂灵根的人,喜滋滋地发了宣传页。
“第三十九位,蒋天华。”
蒋天华是他们几人中第一个上去测灵根,他迈步走上高台,把手按在石碑上,心里默念着“有灵根有灵根”。
石碑亮了,一团淡红色的光芒从石碑中透出,不算耀眼,但也绝对不弱。
“火灵感,中品。”
蒋天华狂喜,有灵根!还是中品!还是全场第一个中品火灵根!他激动地看向天衡宗的方向,期待着有人像刚刚那般站出来抢他。
然而天衡宗的执事只是客气地笑了笑:“小友资质不错,但我天衡宗今年内门名额有限,中品灵根只能入外门。”
当鸡头还是当凤尾,蒋天华只犹豫了三秒,“我选神匠宗。”
他下台时从岑渺身边经过,拍了拍她的肩膀:“加油啊,说不定我们还能当同门。”
岑渺看到蒋天华脸上既有如愿以偿的喜悦,又有未能进入天衡宗的遗憾,应了一声:“嗯。”
她没说出口的是,万一进不去神匠宗呢?
队伍越来越短,岑渺莫名开始后悔刚才为什么没去上厕所。
林清和张天恒相继上台,一个进了药王谷,一个被妙音阁长老急吼吼地拽走,刚才还有说有笑的四个人,转眼就剩她一个了。而周思成不知何时挪到了她身后,手里捏着宣传页,目光时不时往她这边瞟,像紧盯着最后一块肥肉。
岑渺假装没看见,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别的事情上。比如高台的石阶一共有几级,比如石碑上有没有裂纹,比如她现在去厕所来不来得及......
“第四十二位,岑渺。”
很好,来不及了。
9. 测灵石
岑渺走到石台前,近距离看,这块测灵石更加美丽,如玉般温润。石台旁边立着一块小小的玉牌,上面刻着几行字:
“测灵石,千年前化神期大能云墨真君所炼。可测天地五行灵根,辨上中下三品,察特殊体质。测试者将手覆于手印之上,闭目凝神,石台自会显化灵根属性。”
这不就是东方版的分院帽吗?
石碑往那一立,手往上一按,“火灵根!”“木灵根!”
也不知道这块石碑会不会像分院帽一样,在她脑子里嘀嘀咕咕念叨一通。
“小姑娘,把手放上来。”负责测试的执事催促道。
岑渺走到测灵石台正面,看到中央有一处凹陷,雕刻着两个手掌的形状,大小正好适合她这个年纪的孩子,看上去是为每个测试者变化大小的。
“将手覆上去,闭眼凝神即可。”
岑渺照做,伸出双手,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按向那两个手印,然后闭上双眼。
手掌刚一接触到手印,就感觉到温热的触感,不冷不热,一股奇异的力量从手印中涌出,顺着她的双手流入体内。
这感觉很奇妙,像有微弱电流在她体内游走,从手掌开始,顺着手臂往上,经过肩膀,流向全身,扫描着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条经脉,每一个穴位。
不疼,有些麻麻的,但不难受。
岑渺闭着眼睛,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体内那股力量上。
她感觉这股温热的力量在她体内游走了一圈,经过了四肢百骸,检查了每一个地方,最后缓缓汇聚,停留在丹田处。
就在这时,左腰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瘙痒,痒得钻心。
不是皮肤干燥的痒,也不是蚊虫叮咬的痒,而是一种从内到外的痒。
就像是在寒冷的冬天,许久没有运动后出门走路,从骨头里、从血液里、从肌肉深处渗出来的痒意,并且会越挠越痒。
岑渺咬紧牙关忍住,强迫自己不去挠,继续专心测灵根,但实在是太痒了,痒得她差点当众扭起来。
“不要乱动。”负责测试的执事不悦道,“测灵根时乱动是大忌,可能会影响结果。”
这时,石碑亮了,一团光芒从石碑中透出。
高台附近的长老们有点失望,白光是最差的情况,要么是杂灵根,要么就是根本没有灵根,只是体内有一丝微弱的灵气波动。
负责测试的执事叹了口气,准备宣布结果,但就在张口的瞬间,他注意到那个小姑娘的状态有些不对。
她的身体在颤抖,脸色涨红,额头上全是汗,看起来非常痛苦。
这是怎么回事?
测灵根虽然会有些许不适,但绝不应该这么痛苦啊,他主持测灵根一百多年,从未见过有人会在测灵根时出现这种反应。
“孩子,你——”
执事惊诧地发现测灵石不再发光,整块测灵石变成了一块毫无生气的石头,表面还出现了裂痕。
他赶紧上前检查测灵石的状况,在空中画出一个符印,想要探测石台的内部情况。结果符印刚一接触到石台表面就消失了,测灵石没有任何反应。
执事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这块测灵石可是千年前化神期大能云寂真君亲手炼制的神物,是天衡宗的镇宗之宝之一!
内部蕴含七彩灵光,能够精准测出任何人的灵根属性和品阶,从未出过差错。
到如今,只出现过三次异常。
第一次,是三百年前。
有个少年来测灵根时,测灵石出现诡异的黑光,吞噬了整个大殿,持续了整整半炷香的时间。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测灵石要毁了,几位长老甚至准备强行中断测试,少年面无表情地走出来说:“我测完了。”
测灵石虽然保住了,但内部的七彩光芒暗淡了许多。此后每次有人测灵根,石碑的反应都比之前迟缓,光芒也大不如从前。
宗门花费了整整三年时间,动用无数珍贵材料和灵石,请来好几位精通炼器的大师,才将测灵石修复如初。
第二次,是十一年前。
沈无聿来测灵根,手刚按上去,测灵石便爆发出一道刺目的湛蓝色寒光,霎时间将整块测灵石冻成了一座冰雕,连带着周围三丈之内都覆上了一层厚厚的寒霜。
在场的低阶弟子瞬间被冻得嘴唇发紫,几个长老连忙运功抵御,才没有被寒气侵体。
测灵石上的冰层足足化了三天才彻底消融,石碑本身倒是没有损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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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从那之后,每逢寒冬,测灵石的表面都会泛起一层薄薄的冰晶。
直到现在,测灵石也还没有完全恢复如初,比起千年前刚炼制出来时的状态,还是略逊一筹。
执事看着面前裂开的测灵石,又看了看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岑渺,眉头紧锁。
会不会测灵石本身就已经不堪重负了?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毕竟这块石碑先是被魔道天才的黑光侵蚀,又被沈无聿的冰灵根冻了三天,虽然每次都修复了,但谁知道内部有没有留下什么暗伤?
再说了,这个小姑娘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测出来的也只是最微弱的白光,实在不像是能毁掉测灵石的样子。
岑渺僵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按在石碑上的姿势,睁开眼睛时,第一眼就看到了面前那块已经变得暗淡无光的石头。
这还是刚刚那块美得像艺术品的测灵石吗?现在的它看起来就像是一块从路边随便捡来的废石诶!
发生了什么?
她做了什么?
她闯祸了?!
天衡宗的执事连忙大声宣布:“暂停测试,请各位稍安勿躁,我们需要检查一下石碑的情况。”
他转头对身旁的弟子低声吩咐:“快去请几位长老过来,就说测灵石出了大问题。”
“是!”那弟子立刻掏出传讯玉简,飞速传递消息。
执事又对着人群喊道:“今日测试暂时中止,还未测灵根的各位请先回去等候通知,明日再来。”
“什么?暂停了?”
“我排了一上午的队啊!”
“那个小姑娘是谁?她把测灵石弄坏了?”
“走走走,我们去问问能不能在天衡宗吃个饭再走,听说天衡宗的饭很好吃。”
“你说的对,去年大家都说很好吃,这次我一定要吃上。”
执事走到岑渺面前,语气倒是没有责怪:“小姑娘,你先到下面等待一下,稍后我再叫你。”
岑渺点点头,垂着脑袋走下高台。
周围的人群还在议论纷纷,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岑渺低着头,快步往人少的角落走去,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她刚找了个偏僻的地方站定,一个人影就凑了上来。
10. 你就是岑渺?
“小姑娘!”
岑渺听到有人喊她,但没有理会,继续往前走。
“岑渺小妹妹!”
这下她不得不停下来了。对方连名带姓地喊,再装作没听见就太刻意了,转过身,果然是刚刚一直在偷看自己的周思成。
与此同时,一道剑光从天边掠过,在测灵殿上空停留了片刻。
岑渺抬头望去,隐约看见沈无聿站在剑上,负手而立,衣袂翻飞。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竟莫名觉得他正看向这边。
几位身穿天衡宗弟子服的人从他身旁掠过,为首那人回头道:“沈师弟,长老们在等了。”
“沈师弟?”那人又唤了一声。
“......知道了。”沈无聿垂下眼睫,御剑跟上,很快便消失在殿门内。
岑渺莫名觉得他方才像是在看自己,但转念一想,隔那么远,她连他的脸都看不清,多半是错觉。
她收回目光,这才注意到周思成还没走,不由警惕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啊,我在等人。”周思成笑嘻嘻地说。
“等谁?”岑渺警惕地问,双手抱胸,做出防御姿势。
“等一个有缘人。”周思成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
岑渺上下打量他一眼,嗤笑一声,直接问:“不会在等我吧?”
“哎呀哎呀,被你发现了!”周思成一点都不觉得尴尬,反而凑上前来,油嘴滑舌道,“小姑娘,我觉得咱俩有缘啊,你想啊,测灵石坏了那么多人跑了,就我留下来等你,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岑渺撇了撇嘴,她就猜到对方图谋不轨,但觉得现在也挺无聊的,不如逗逗对方找点乐子。
她在灵木树下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来,托着腮看向天空,特意保持着两人一臂的安全距离。
周思成见状,也蹲下身来,和她平视:“小妹妹,你看啊,里面那些大人正在商量大事,不如我陪你一起等。”
岑渺抬头看了他一眼,既没同意也没拒绝,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周思成把这当成默许,立刻来了精神,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宣传单塞进她手里。
“来来来,趁这个时间,我给你介绍一下我们凤鸣山。”
“看你刚才测出来的光很微弱,那些大宗门肯定看不上你。但我们凤鸣山不一样,我们不挑人,只要你愿意来。”
“我还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灵根呢。”岑渺打断他。
“你看啊,你刚刚把测灵石弄坏了,就算有灵根,天衡宗可能还会追责你。要不直接来我们凤鸣山吧,我罩着你。”周思成丝毫不受影响,继续热情地推销。
岑渺低下头,沉默不语,她确实没有想到解决办法。
周思成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继续趁热打铁:“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啊?”
“岑渺。”
周思成竖起大拇指:“好名字!我叫周思成,是凤鸣山的外务弟子,专门负责招生的。”
岑渺很平静地点了点头:“哦,招生的啊。”
周思成看到她淡定的样子,心里觉得有些奇怪,继续说:“对啊,我还负责发招生简章,还有到处宣传我们凤鸣山的好处,你知道的,就是那些宣传口号啦。”
岑渺依然很平静地点头:“嗯,我懂。”
周思成盯着岑渺看,忽然压低声音问:“小妹妹,你是异世来的吧?”
岑渺结束四十五度度仰望天空的姿势,转头看向他,装傻问:“什么是异世?”
甩锅第一步,装傻充愣。
周思成眼中精光一闪:“就是从另一个有九九六的世界穿越过来的啊,我看你对我刚刚说的招生简章、宣传口号这些词一点都不感到奇怪。这些可都是特别的词汇,在我们这个世界没有呢。”
“我只是觉得这些词挺好听的,有什么问题吗?”岑渺眨巴眨巴眼睛,反问道。
周思成眯起眼打量着她:“也是,可能是我想多了。”
“你说的世界,是传说中的上界吗?听说修炼到化神期就能飞升的那个地方?”岑渺顺势追问。
“神怎么可能九九六呢。”周思成笑着摇头。
“九九六又是什么?”岑渺追问。
周思成被问住了,想了想道:“九九六是一种比苦修还苦的活法。”
“怎么个苦法?”
“每天从早上九点修炼到晚上九点,一周六天,不给灵石、不发丹药、不准休息,还得装作很热爱修炼。”
甩锅第二步,埋雷。
“等等,周大哥,你刚才说这些词是‘异世’才有的,那你怎么知道的?”
岑渺歪着脑袋,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还有你刚刚说的九九六,我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呢。”
什么九九六,她转正时期过的都是零零七,苦上加苦。
甩锅第三步,反问对方。
周思成一噎,额头冒出冷汗,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一拍大腿,索性摊牌了。
“好吧好吧,我承认,是我想套你的话。其实啊,我们凤鸣山的创始人,传说中就是从异世来的。”
岑渺挑了挑眉,心想这倒是解答了她的疑惑——为什么凤鸣山的招生口号如此接地气。
“我们的创始人在异世的时候,好像就是做这一行的,他留下的典籍里,有很多关于如何招收弟子、如何宣传宗门的方法,比如精准定位人群、打造差异化卖点、制造紧迫感促成交易等等。”
他掰着手指头数,越数越来劲,完全没注意到岑渺的表情。
“你们凤鸣山到底是怎么修炼的?没有灵根可以修炼吗?”岑渺问出了她最想知道的问题。
“不是修炼,”周思成纠正道,“凤鸣山道主要作用是激发灵根。”
“激发灵根?”
“对!对!很多人不是真的没有灵根,而是灵根太微弱,或者被什么东西封印了,所以测灵石检测不到。”
周思成说得唾沫横飞,拍着胸脯说:“我们有一套独特的激发体系,成功率高达九成!”
岑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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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听上去有点像现代治不育不孕的医院,但不确定,再听听。
“那这些被激发出来的灵根,和天生的灵根一样吗?”
“差不多差不多,而且有些人激发出来的灵根反而更特殊呢。”周思成含糊其辞道。
他重新拿了张宣传单塞到岑渺怀里:“你看看,上面有详细介绍。”
岑渺接过宣传页,低头一看。
“七日筑基不是梦!”这一行大字几乎占据了三分之一拌面,还是加粗加大的字体。
继续往下看,还有一行小字:“一对一辅导!三年修不成,全额退款!”
岑渺抬起头,用一种看骗子的眼神看着周思成:“你们这不会跑路吧?就是关宗门跑了。”
周思成立马说:“怎么可能,我们在修仙界也是有点名气的,主要专治被压制的灵根问题。”
紧接着,他信誓旦旦地说:“很多被大宗门拒绝的人,来我们凤鸣山之后都成功激发了灵根,现在修为比当初看不起他们的人还高呢。”
岑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是吗?说几个来听听?”
“这个嘛......涉及弟子隐私,不方便透露。”
岑渺还想继续追问,测灵殿的大门突然打开了。为首的是一位身穿天青色道袍的中年男子,面容清俊,气质出尘,身后跟着几位峰主和长老,沈无聿也在其中,站在最末尾的位置。
广场上还有些人没走,看到为首的人时群顿时安静下来,纷纷行礼。
“是清衡真君!”
“宗主怎么亲自出来了?”
周思成看到清衡真君时仿佛见鬼般,收敛了脸上的笑容,急忙说:“回头再聊,这几天我都在天衡宗外门附近。”说完,他转身就走,步伐看似悠闲,实则快得很,眨眼间就消失不见。
岑渺在心里给凤鸣山画了个大大的叉,连忙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整理好衣服后,往测灵殿门口走去。
清衡真君已经走到了她面前,身后的长老与他隔了一段距离。
近距离看去,这位天衡宗宗主约莫四十来岁的模样,完全不是她想象中仙风道骨的老者形象。他身上没有佩剑,但岑渺莫名觉得,他本身就是柄剑,收于鞘中,锋芒内敛。
“你就是岑渺?”他的声音不辨喜怒。
“是。”岑渺老老实实地点头,后背已经沁出薄汗。
清衡真君垂眸看她,片刻后,他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娘亲叫什么名字?”
“岑若舒。”岑渺如实回答。
“关于测灵石的事情,我们已经商议过了,跟我来吧。”清衡真君说。
岑渺跟在他身后,朝测灵殿内走去,心里忐忑不安。他们商议过了,商议出什么结果?是要追究她损坏测灵石的责任,还是让她去找云墨真君重新做一块?
她不敢再想下去。
身后传来沉闷的声响,是守门弟子将测灵殿的大门合拢。厚重的门扉隔绝了外面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也隔绝了那些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11. 哪里不对
测灵殿深处,烛火通明。
岑渺看到眼前的测灵石已碎成数块,最大的一块勉强保持着原本的形态,其余碎片散落四周。
几位长老立在高台两侧,各自拿着碎片凝神探查,低声交换着意见。
清衡真君在主位前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岑渺连忙垂首站定,大气都不敢出。
“方才长老们已对测灵石残骸进行了勘验,此石自立宗之初便供奉于此,历经千载岁月,其间又曾遭逢两次重创,内里早已暗伤积累、灵脉衰微。”清衡真君说。
他看到岑渺始终低着头,放软了语气:“此番碎裂,不过是积弊已久,恰逢你测试之时,到了油尽灯枯之境罢了。”
岑渺这才敢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那...弟子的灵根......”
“测灵石修复尚需时日,少则两月,多则一年。这段时日,你便先住在外门,外门弟子每日卯时有早课,你若有心,可随众旁听。”清衡真君道,“其余时间,可去藏经阁外阁借阅入门典籍。修行一途,根骨固然重要,但心性更为紧要。”
岑渺认真听着,一一记下,正要再谢。
“宗主。”身后传来一位长老的声音,隐隐带着几分急切,“您来看看这块碎片......”
话音未落,殿内几位长老齐齐抬头看向说话之人。那长老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只道:“......此处纹路有些古怪。”
清衡真君微微颔首,转向岑渺:“今日便先到这里,你先回去休息吧。”
他正要转身,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向一旁的弟子:“沈无聿呢?方才还见到他在此处。”
弟子往殿门方向张望了一眼,心虚地说:“沈师兄方才还在,现下似乎不在了。”
清衡真君无奈地叹了口气:“又躲。他以为闭关这段时日他做的事我不知道?去无情秘境的账,打算赖到什么时候?”
殿内气氛突然变冷,几位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皆垂首不语。
岑渺灵敏地感觉到气氛不对,乖觉地加快脚步,走出两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几位长老已迅速围拢在一处,将那块碎片遮得严严实实,而清衡真君的背影挡住了她的视线。
还没来得及多想,殿门已在身后合拢。
一出门,就看见沈无聿正靠在廊柱旁,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玉符,察觉到她时,眼睫轻抬:“结束了?”
岑渺往后看了眼紧闭的殿门,压低声音:“刚刚清衡真君找你。”
沈无聿瞥了她一眼,将玉符收入袖中,转身便走。
岑渺愣住,“诶?”
对方头也不回地说:“午时了。”
岑渺下意识看太阳的位置,又看看他已经走远的背影,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和午时有什么关系。
“内门食堂的桂花糕出炉了。”人已经走远,但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可我还没正式入门...能去内门食堂吗?”岑渺小声嘀咕。
沈无聿脚步微顿,侧过头,目光扫过来,漆黑的眸子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光,像是在等她做决定。
两人对视不过一瞬,岑渺立马做出了决定。
吃!要吃就吃回本!万一以后真的进不了内门,那这次就大吃特吃!
岑渺赶紧小跑着追了上去,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距离。
与此同时,测灵殿内。
清衡真君正与几位长老商议测灵石修复一事,忽然神识一动,察觉到殿外廊下的动静。他看着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一个走在前,一个紧紧跟在后面,唇角微微一扬。
几位长老看到他的笑容,不明所以。刚刚不是还很生气吗?怎么现在笑得这么开心?
“宗主?”
清衡真君收回神识,淡淡道,“测灵石历经千载,承受过无数弟子的灵力灌注。若只是油尽灯枯,碎裂后的断面应当平整无痕才是。”
他拿起一块碎片,指尖轻抚过裂痕,目光微沉:“可这道痕迹,是从石心向外炸开的。”
殿内一时寂静。
“此事暂且莫要声张。”清衡真君将碎片放回原处,用灵力给测灵石盖了一个保护罩,“测灵石修复之事,子路你来负责。”
他顿了顿:“无聿那边,也不用去找了。”
一旁的长老忍不住道:“可是宗主,无聿他擅闯无情秘境一事......”
“不急。”清衡真君打断他,转身往殿外走去。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不太明白宗主的意思,最让他们疑惑的是,宗主对测灵石碎的事情竟然没有表现出丝毫惊讶,这不合常理。
清衡真君走到殿门前,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一眼高台上的测灵石碎片,然后笑着走出殿门。
殿内,几位长老沉默了许久。
“你们......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终于,有长老打破沉默。
“何止不对,宗主竟然不追究无聿擅闯无情秘境的事,这才最古怪。”一人摇头说道。
“是啊,”有人接话道,“当初宗主一得知无聿进入无情秘境,立刻中断闭关赶了回来,现在居然不急了。”
“我和你们说的不是一件事,我说的是测灵石。”最先开口的长老说。
负责修复测灵石的人不以为意,“测灵石用了千年,早就有暗伤,碎了也是迟早的事。现在碎了,修复便是,有什么好奇怪的?再说了,那个女孩也只是凡人,能有多大灵力?”
这个理由说服了在场的几位长老。
“说得也是,一个凡人罢了。”
“宗主估计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如此淡定。”
几位长老纷纷点头,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转而开始商议测灵石的修复事宜。
只有最先开口的那位长老,眉头微皱,真的只是巧合吗?他想再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参与修复测灵石的讨论中。
*
天衡宗内门有三个食堂,云阁楼是其中最大最豪华的一个。
岑渺跟在沈无聿身后走入长廊转角,第一眼看到云锦阁内部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本以为修真界内门食堂会如仙境一般,雾气缭绕,白衣弟子围坐石桌旁,端着玉碗轻啜灵羹,最好还配两句诗,以表现对食物不屑一顾的超然之态。
结果眼前却是热!闹!非!凡!
排队窗口人满为患,甚至还有专门用法术划线来维持秩序,和大学食堂高峰期都得一比。
修士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大声讨论今日功课、新入院弟子、还有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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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老又“不小心”炸了炼丹炉。没有位置的就盘腿席地,一边嚼肉一边布阵对赌。甚至还有两个练体的壮汉因抢最后一碟灵肉而大打出手,哪有半分修仙之人“清心寡欲”的样子。
岑渺看呆了,脱口而出:“不是都辟谷了吗?”
沈无聿见惯不怪:“不闭关的时候,也要吃饭。”
她更加震惊:“那辟谷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无聿言简意赅:“省得饿死。”说完便径直往里走,留下岑渺在原地消化这个答案。
窗后守着的执事弟子一眼看到沈无聿,立刻起身迎上来,抱拳行礼,语气恭敬:“沈师兄。”
沈无聿点头:“两份。”
执事弟子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沈无聿身后的岑渺,很快反应过来,“好的。”
他小心地从阵中取出两个饭盒,碧玉制的饭盒上还覆着一层细密的护温阵,用来保持饭菜的温度,整个饭盒透出温热的光泽。
沈无聿接过,低头检查了下,问:“清淡吗?”
执事连忙回道:“是的,依您吩咐,不放辛辣,米用的是四象谷的灵米,菜为寒木草心炒白莲片,肉则是三品灵禽腿,炖得极软,入口即化,灵力不冲不燥,适合修炼前食用。”
岑渺站在一旁,目瞪口呆,她原本以为给沈无聿这种级别的修士都是些清汤寡水之物,怎么听起来比凡间御厨还讲究?还三品禽腿,她以前穷学生时代吃饭还得有没有外卖膨胀券,吃的“僵尸肉”,这边连肉的品阶都细细标注。
沈无聿把饭盒递过去,对执事点头致意:“辛苦。”
执事带着两人走上二楼的一间雅间。临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紫檀木桌,旁边放着两把雕花椅子,窗外能看到整个内门的景致,灵气氤氲,远处云雾缭绕,几只灵鹤正悠然飞过。
他把两个饭盒放在桌上,又取出碗筷,摆放整齐,“两位慢用,有事随时叫我。”说完他就笑着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沈无聿把其中一个饭盒推到她面前:“吃吧。”
“谢谢。”岑渺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灵米饭,入口的瞬间瞪大了双眼。
好、好好吃!
这灵米饭米粒颗颗分明,软糯香甜,比她前世吃过的任何米饭都要好吃!她又夹了一块灵禽肉,入口即化,不仅美味,还能感觉到一股暖流在体内流转,滋养着她这具虚弱的身体。
岑渺埋头吃饭,完全顾不上形象了,吃到一半时,她忽然发现眼前多了一块桂花糕,上面点缀着细碎的桂花瓣。她抬起头,正好对上视线。
“吃吧,我买单。”沈无聿说。
岑渺这才放心地夹起桂花糕,咬了一口,桂花的清香在口中散开,甜而不腻,比她在青石镇吃过的桂花糕要精致十倍不止。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碗里的饭菜渐渐见了底。
沈无聿放下筷子,似是不经意地开口:“岑渺,你在青石镇的时候,家里有养过花吗?”
岑渺正咬着最后一口桂花糕,听到这话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嘴角还沾了点糕屑。
“养过啊,我娘亲很喜欢养花,院子里种了很多。有茉莉、月季、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岑渺回忆着说。
沈无聿眼神晦暗,继续问:“有黑色花瓣的花吗?”
12. 第12章
用完午膳后,沈无聿将岑渺送回外门弟子住宿区。
岑渺站在院门口,回身道:“今日多谢沈师兄,改日我请你吃......”话到一半,她突然想起自己那干瘪的钱袋,讪讪改口,“改日我请你吃外门膳堂。”
沈无聿微微挑眉,“外门膳堂没有桂花糕。”
岑渺竖起一只手指摇了摇,“有馒头,馒头管饱。”
“内门弟子吃外门的馒头,岑渺,你不觉得奇怪吗?”沈无聿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说不定你吃惯了内门的山珍海味,换换口味反而觉得新鲜呢。”岑渺脸皮厚得很,主要是吃外门膳堂不用钱。
沈无聿:“进去吧。”
“好嘞。”岑渺笑嘻嘻地推开院门,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沈师兄,清衡真君那边,你自己当心啊。”
沈无聿收起笑容,恢复了平日冷漠的模样:“与你无关。”
“我知道,就是提醒一下嘛。那我进去了,沈师兄再见。”岑渺蹦蹦跳跳地进了院子,身影消失在屋舍门后。
沈无聿在原处立了片刻,才转身离去,逐霜剑剑光破空而起,径直飞向雪玉峰北侧。
这处宅邸坐落于幽僻之地,周遭布有隔音与遮灵双重阵法,将院落与外界彻底隔绝。即便有人从旁侧经过,也难发现此处有人。
沈无聿推门而入,院中一株高大的寒松依旧挺拔矗立,这株寒松是他半年前亲手种下的。
当时清衡真君问他想要什么,他说想要一株寒松,清衡真君便从藏宝阁中取出千年寒松的灵苗相赠。
千年寒松具凝神静气之效,松香能安神宁心,对修炼大有裨益。
沈无聿在树下盘膝而坐,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一枚花瓣。
花瓣很小,大约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通体漆黑,但有种诡异的光泽感。
沈无聿将它拈起,置于掌心,借着日光细细端详。花瓣的脉络走向极为奇特,并非寻常花脉那般舒展流畅,而是呈螺旋状向内收束。
这枚花瓣,是他方才在测灵殿捡到的。
彼时岑渺测完灵根,测灵石骤然碎裂,众人皆惊。
长老们围在高台前查看损毁情况,有的蹲下身检视碎片,有的以灵力探查残余波动;弟子们则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窃窃私语岑渺的来历。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唯有他注意到,有一片细小的黑色物体从石台边缘飘落。
他趁乱拾起,收入储物袋中。待得细看,方知是一片花瓣,且是罕见的纯黑之色。
测灵殿向来管理森严,除测灵石外绝无他物,更遑论花草,而这片花瓣出现的时机,未免太过蹊跷。
沈无聿用灵力小心翼翼地探查花瓣,结果灵力刚一接触,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了。
不是攻击性的力量,而是一种排斥,花瓣有灵识,抗拒被外人探查。
沈无聿皱起眉头,加大了灵力输出,这一次,灵力终于渗透进花瓣内部,但他什么都感知不到,花瓣内部一片虚无,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也没有任何生机。
他收起灵力,把花瓣放在鼻尖闻了闻,没有迷药味,也无腐坏的血腥或毒素残留。
沈无聿想起方才在食堂与岑渺闲谈时,他曾漫不经心地问起她家中可曾养过黑色花卉。
她答得自然,说是娘亲认为黑色花朵不好养活。
沈无聿把花瓣收回储物袋,站起身,走向院中的竹楼,直接走到二楼书房。书房里摆满了各种典籍,从修炼功法到灵植图鉴,应有尽有。
他抽出一卷《灵植图鉴》,翻至黑色花卉一章。
墨兰,花瓣细长,脉络平直,不符。
玄菊,花瓣层叠,边缘有锯齿,不符。
暗夜曼陀罗,花瓣喇叭状,内有金色花蕊,不符。
幽冥莲,生于死气浓郁之地,花瓣有腐蚀性,不符。
沈无聿合上图鉴又取出《天地奇花录》,这本典籍记载的是修真界已知的所有奇花异草,上至九天仙界的琼花玉蕊,下至幽冥地府的彼岸曼珠,凡有记载者,皆在其中。
他从头翻到尾,仍是一无所获。
《异界植物志》《上古草木经》《万灵花谱》......连翻十数本古籍,始终寻不到与那枚黑色花瓣相符的记载。花瓣上的脉络仿佛刻意规避了所有典籍的描述,无一对应。
沈无聿合上最后一卷书,指尖轻叩桌面。
窗外日光正盛,院中竹影婆娑,他忽然想起一个地方。
无情秘境。
*
岑渺回到自己的单间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寻出铜镜,检查自己左腰。
她从床边的小柜子里摸出一面铜镜,这是她从青石镇带来的,娘亲给她的。
岑渺将铜镜靠在窗台上,趁着还有日光,解开腰带,慢慢褪下外衫。
今天测灵根的时候,正是这处奇痒难耐,当时她强忍着没有动作,但那种感觉她至今记忆犹新。
岑渺侧过身,努力调整角度,让镜中能映出左腰的位置,日光从窗棂间斜斜照入,她看得很清楚,皮肤白皙光滑,没有伤痕,也没有红肿。
岑渺松了口气,也许是当时太紧张导致皮肤应激了。
岑渺正要放下镜子,余光忽然瞥见一抹不对劲的颜色。
左腰侧靠后的位置,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细细的黑色纹路,淡得像是被水洗过无数遍的墨迹,若不是日光恰好照在那里,她根本不可能发现。
岑渺把镜子举高了些,又凑近了些刻意去找,仔细辨认。
形状像是......一朵花?花瓣层层叠叠,从中心向外舒展,脉络呈螺旋状向内收束。
岑渺放下镜子,低头直视自己的腰侧,心跳骤然加速。
她很确定,今早出门的时候,这里绝对没有这朵花。她每日沐浴更衣,对自己的身体再熟悉不过,如果早就有这个印记,她不可能没发现。
沈无聿今日特意询问她是否种过黑色花卉,当时她只当是闲聊,还笑着说娘亲觉得黑花不吉利,从来不种。
现在回想起来,他分明是在试探。
结合这些线索,岑渺很快就得出了一个猜测——她身上的这个黑色花纹,很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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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是某种印记,并且这个印记不简单。
身处险境时,人往往会格外冷静。
岑渺摸了摸左腰侧的花纹,触感和正常皮肤没什么区别,但她的脑海里飞快总结修仙文的高频词,印记、封印、禁忌、寄生花......
没有一个是好词。
她陷入沉思,现在摆在她面前的有两个选择:
第一,告诉沈无聿,让他帮忙查清楚这到底是什么。
第二,自己偷偷查。
想到这里,岑渺一拍脑袋,自己居然还在权衡。她为什么还在犹豫?当然要选第二条啊。
想要在修仙界活着,最大的禁忌就是“把秘密交出去”,虽然沈无聿看起来人不错,但她根本不知道他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如果这个印记是好的,那还好说;但如果是坏的呢?说不定会被当成妖怪或者邪修抓起来研究,或者交给长老们处理。
岑渺穿好衣服,在床沿坐下,双手撑着膝盖,盯着地上的一块青砖发呆。
她忽然有些后悔,早知道会惹出这么多事,就不该来测什么灵根。
老老实实在青石镇当个普通人,种种菜,养养花,偶尔去镇上的茶馆听人讲修仙界的奇闻异事,不也挺好的吗?
岑渺长叹一口气,从小柜子里翻出纸笔。后悔也没用,事情已经发生了,她现在要做的是想办法解决问题。
她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一、测灵根时,左腰奇痒无比。
二、测灵石碎裂。
三、腰上出现黑色花纹。
四、沈无聿问我有没有养过黑色花卉。
这四件事看似毫无关联,却都发生在同一天,同一时刻,联系在一起后,她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腰间的这段黑色花,可能压制住她的灵根。
如果这个猜测是对的,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解除压制的方法。
岑渺在纸上另起一行,写下三条计划。
第一步:想办法看清楚这个花,把它画下来。
现在她只能看到大概的形状,要调查这个印记,必须先把它完整地记录下来。铜镜太小,角度也不好。
明日要想办法找个大一点的镜子,光线也要够亮,仔仔细细把每一个细节都画下来。
第二步:隐藏印记。
在弄清楚印记是什么之前,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好在位置比较隐蔽,只要不脱衣服就不会被发现。但要小心,不能去公共浴池沐浴。
第三步:进入藏书阁,查阅相关典籍。
天衡宗这么大的门派,藏书阁里肯定有很多古籍,说不定能找到关于黑色花纹的记载。只是她尚未成为正式弟子,能不能进去还是个问题。
岑渺写完,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后,将纸条叠成最小的方块,塞进贴身的衣襟后,托着下巴思考如何实施第三步计划。
她在天衡宗举目无亲,唯一认识的就是沈无聿,可她现在最需要提防的也是他。
岑渺忽然想起,今天有一个人提到过压制灵根的事情。
周思成。
13. 第13章
岑渺从衣服里翻出今日周思成发给她的传单,借着窗外的月光仔细看背后的文字。
【凤鸣山灵根激发术——专为灵根被压制者设立,百年传承,口碑保证。
您是否有以下困扰:测灵石反应微弱?灵根属性模糊?明明有修行天赋却测不出灵根?
不要灰心!这可能是您的灵根被先天因素压制了。
凤鸣山独创功法,可激发被压制的灵根,还您一个光明的修行前程!
详情请咨询凤鸣山驻天衡宗招生处——周思成道长。】
岑渺边揉左腰边将传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纸张被她捏得皱巴巴的。
这传单白天看着像骗人的,晚上再看......还是像骗人的。
岑渺把传单胡乱叠了两下塞进枕头底下,翻身躺平,盯着黑漆漆的房梁出神。
腰上那团黑色印记,会不会就是压制她灵根的东西?如果是,周思成能不能看出来?
岑渺翻了个身,把被子扯上来盖住脑袋,直到自己的大脑被闷得缺氧不再想其他,她才掀开一角透气,决定不管了,睡觉最大。
*
外门弟子区的清晨很安静,大部分人还在睡觉,只有零星几个勤奋的弟子在院子里打坐。
岑渺推开院门,刚迈出一步,就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一身玄衣,长身玉立,负手而立,他微微垂着眼,视线正好与推门而出的她撞了个正着。
岑渺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没睡好看花了眼。再眨一下,人还在,是活的。
“沈......沈师兄?你怎么在这?”岑渺结结巴巴地问。
内门弟子一般不会来外门,更不会站在她这个无名小卒的院门口,沈无聿这么早出现在这里,实在是太奇怪了。
沈无聿道:“你说过要请我吃外门食堂的馒头。”
岑渺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接,毕竟昨天她确实说过这话,但那不过是随口客套,没想到他当真了,更没想到他居然记到现在,一大早跑来“讨馒头”。
“......现在?”她不确定地问。
“嗯。”沈无聿点头,“饿了。”
岑渺双手投降,“除了馒头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沈无聿认真想了想:“有粥吗?”
“有,白粥、小米粥、红豆粥,师兄想喝哪种?”
“白粥。”
“咸菜要吗?外门食堂的腌萝卜特别脆,陪粥一绝。”
“可以。”
岑渺双手环胸看他,狡黠地笑:“师兄,你该不会没吃过外门食堂吧?”
沈无聿坦然点头:“我一直都在内门。”
“那师兄尽头可算是来对了,”岑渺绕着他走了半圈,像是在打量什么稀奇物件,“内门弟子头一回来外门食堂体验生活,这可是难得的经历啊。”
“你绕圈干什么?”沈无聿问。
“看看师兄穿成这样来外门食堂,会不会太显眼了。”岑渺站定,一本正经地说:“万一被人认出来,师兄的清冷形象可就毁了。”
“什么形象?”沈无聿没听清,重复了一遍。
“大概......就是这样?”
岑渺清了清嗓子,往后退了一步,微微仰起下巴,眼睫低垂,负手而立,脊背挺得笔直,俯视着地。
她端着架子,故意压低声音,学着沈无聿冷淡的语气:“岑渺。
沈无聿有些错愕,她本就生得清秀,五官轮廓偏冷,平日里笑嘻嘻的看不出来,这会儿一收敛神情,竟有几分他的影子。
岑渺维持了两息,自己先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来,眉眼弯弯,“怎么样?像不像?”
沈无聿看到从故作高冷到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像是同一朵花,一瞬间从雪地里开到了春天。
他轻咳一声,移开视线:“不像。”
“哪里不像?”岑渺不信,“我觉得挺像的,尤其是这个生人勿近的眼神——”她又想摆出高冷的表情,可嘴角还没压下去,自己先笑了。
她不死心,深吸一口气,努力绷住脸,眉头微蹙,眼神往下压,学着沈无聿的语气又来了一遍:“沈无聿,你过来。”
这回撑了三息,自觉有几分神韵了。
沈无聿看着她,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岑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仰头看他:“干、干嘛上前?”
“你叫我过来,我就过来了。”沈无聿退回原位,认真道。
岑渺彻底说不出话了,这次不是因为高冷,而是无语,最后放弃挣扎,“走吧,吃饭去。”
沈无聿两步就跟上对方,“不学了?”
“学不来,告辞。”岑渺没好气地说,“师兄你这种天生的高冷气质,我等凡人模仿不了。”
“我不高冷。”沈无聿摇头道。
岑渺停下脚步,回头道:“师兄,你知道外门弟子是怎么形容你的吗?”
“怎么形容?”沈无聿淡声问。
“冷面阎王。”岑渺说,“但我觉得这个形容不准确。”
她偏头打量他一眼,笑道,“阎王要是长成师兄这样,地府早乱套了。”
岑渺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腾地红了,转身就走:“我是说阎王没有师兄冷!冷!我说的是冷!”
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岑渺走得更快了,心想今天出门一定是没看黄历。
食堂离宿舍区不远,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了门口。外门食堂是一间不大的木屋,几张粗糙的木桌木凳随意摆放着,和内门食堂的雕梁画栋比起来,确实是一个天一个地。
这个时辰,食堂里果然没什么人,只有一个打着哈欠的杂役弟子守在灶台后面。
岑渺领着沈无聿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师兄稍等,我去打饭。”她走到窗口,掏出宗门发的餐牌,要了两个馒头、两碗白粥、一小碟腌萝卜。
杂役弟子打着哈欠把东西递过来,眼皮都懒得抬。递到一半,余光往角落瞟了一眼,哈到一半的哈欠卡在嗓子里,眼睛瞪得溜圆,“那、那是?”
“嘘。”岑渺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俏皮地眨一只眼,示意对方不要激动。
杂役弟子使劲点头,崇拜地她端着餐盘走向角落,心想着等等一定要和朋友分享。
岑渺把馒头和粥放在沈无聿面前,自己也坐下来,大方道:“尽管吃,今日岑某请客。”
沈无聿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岑渺托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像在观察珍稀动物进食。
沈无聿嚼了两下,察觉到她的视线,抬眼看过来,岑渺没躲,反而凑近了些:“怎么样?馒头好吃吗?”
半晌,沈无聿放下馒头,开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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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渺。”
“嗯嗯嗯?”她立刻坐直了身子,等着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对凡间食物发表高见。
“我不是第一次吃馒头。”
岑渺脸上的期待凝固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默默端起粥碗挡住半张脸,往嘴里放了一大勺粥。
沈无聿看着她,似乎觉得有些好笑:“你以为我第一次吃馒头?”
岑渺含着粥,声音闷闷的:“师兄看着就很矜贵,我还以为内门弟子都是不屑吃这些。”
“小时候在外游历,什么都吃过。”沈无聿拿起馒头又咬了一口,看到岑渺正夹起一块腌萝卜送进嘴里,嘴角微微上扬,“包括虫子。”
岑渺咀嚼的动作僵住了,萝卜很脆,嘎嘣脆。
沈无聿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粥,补充道:“虫子也是这么脆。”
岑渺嘴里的萝卜不上不下,嚼也不是,吐也不是,最后艰难地把萝卜咽下去,总觉得它滑过喉咙时动了一下。
“你故意的。”岑渺放下筷子,幽幽地看着沈无聿控诉道。
沈无聿无辜地看着她,但眼底的笑意出卖了他,“我只是在分享。”
岑渺气鼓鼓地瞪着他,偏偏他这张脸生得太好看,瞪着瞪着自己先败下阵来,只好把碗往旁边一推:“不吃了。”
这时,几个外门弟子睡眼惺忪地走进来,看到角落里坐着的两人,顿时困意全消。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离那个角落最远的位置坐下,一边吃饭一边偷偷往这边看。
其中一个弟子压低声音问同伴:“那是冷面...沈?”
“好像是。”
“他怎么来外门食堂了?”
“比起这个,我更震惊的是,他怎么笑了?”
沈无聿抬眸,淡淡扫了他们一眼,几人立刻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
沈无聿收回视线,不紧不慢地把粥喝完,放下碗,站起身。
“走吧。”他声音比方才大了几分,“我带你去云阁楼吃早膳。”
岑渺还在气鼓鼓地看着另一侧,只留一个侧脸给他,“不用了,我吃饱了。”
“萝卜不算。”
“我吃馒头了。”
“一口。”
岑渺转过头想反驳,对上他垂眸看她的目光时,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我刚刚打餐时就已经吃上了。”
沈无聿挑眉,嘴角微微弯起,没有拆穿,“云阁楼的馒头更好吃。”
岑渺哼了一声,下巴微微扬起:“我不吃云阁楼的馒头。”
“那你吃什么?”
“金子做的馒头。”
沈无聿看着她,眼底笑意更浓了:“还有呢?”
岑渺见他不生气,胆子大了些:“还要镶灵石,用白玉盘装着,最好旁边摆着鲜花。”
沈无聿见她越说越离谱,低笑一声,他站着的角度,侧脸正好落在那几个弟子的视线里。
“走吧,我带你去看看有没有金子做的馒头。”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后,那几个弟子才回过神来。
其中一人开口:“今天的馒头糖放多了。”
“我也觉得。”
“之前寡淡无味,今天估计换人了。”
“我也觉得。”
几人最后默契地低下头,专心吃起了馒头。
14. 第14章
云阁楼当然没有金子做的馒头,但有热气腾腾的蟹黄小笼包和晶莹剔透的虾饺。
岑渺原本赌气不想吃,但沈无聿把一屉小笼包推到她面前时,她最终还是败给了食欲,咬了一口小笼包,汤汁溢出,鲜得她眼睛都眯起来。
“好吃吗?”沈无聿问。
“......还行。”岑渺嘴硬道,但筷子已经不自觉伸向第二个了,等她吃完第三个时,终于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疑惑,“云阁楼明明是宗门的地方,怎么凡人吃食做得这么好?”
“主厨是凡人出身。”沈无聿给她斟了杯茶,“二十年前凡间京城最有名的酒楼,叫醉仙居,听说过吗?”
“没有。”岑渺摇头道。
沈无聿斟茶的动作顿住了,只听岑渺又补了一句:“前辈你听说过?那你今年多大了?”
沈无聿沉默了一瞬,放下茶壶:“我也是听说的。”
“听谁说的?”
“长辈。”
岑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顿时来了精神,筷子往桌上一放,双手托腮,笑眯眯地盯着他:“前辈,你不会已经超过五十岁了吧?”
“......没有。”
“三十,三十总有了吧!”岑渺故作惊讶,开始睁着眼睛说瞎话,“难怪前辈整天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
沈无聿放下茶杯,正色道:“醉仙居的主厨叫仇山,四十岁那年被发现有灵根,入了天衡宗。”
“四十岁啊......”岑渺感叹,“那他岂不是现在六十了?”
“修士不能以凡人年岁论。”
岑渺点点头,又好奇道:“四十岁还跑来天衡宗测灵根,挺有勇气的。”
“不是他自己来,”沈无聿淡声道,“是被人发现。”
他修长的手指转动着茶杯,沉默了很长时间才继续道:“宗门曾有一位前辈,喜欢凡间吃食,常带妻子四处寻访美味,途经京城时在醉仙居用了一顿饭。”
岑渺来了兴致,“吃顿饭就能看出灵根?”
沈无聿“嗯”了一声,“那位前辈说,仇山切菜时刀法如行云流水,腕上隐有灵气流转而不自知,是天生适合修行的胚子。”
岑渺满眼羡慕,“好厉害,前辈现在还在宗门吗?能从切菜里看出灵根,眼光肯定很毒,说不定也能看出我的灵根被......”
她说到一半,注意到沈无聿转动茶杯的动作停了。
“沈前辈?”
“不在了。”
岑渺眼睛一亮,“也是,这么会吃的前辈,肯定闲不住,带着道侣满世界找好吃的去了吧?真好啊,神仙眷侣,逍遥自在......”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没注意到对面的人垂在桌下的手已经握紧成拳头。
“我还有事,”沈无聿忽然起身,打断了她的话,“我已经结过账了,你还想吃什么就自己点。”
岑渺话音一顿,抬头看他,方才还在笑着的人此刻已经恢复了清冷疏离模样。
明明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变脸了?她回想了一下自己说的话,神仙眷侣、逍遥自在,多好的祝福啊,难道还说错了?
岑渺看着对方御剑离开,自己戳了戳蒸笼里剩下的小笼包,嘟囔道:“什么嘛...京剧变脸也没有这么快。”
她把最后一只小笼包消灭干净,拍拍手站起身,打算去外门广场找周思成。
传单上的“灵根激发术”听着就不靠谱。但腰上的黑印实在古怪,与其自己瞎猜,不如找个人问问。
周思成虽然看着像个骗子,但好歹是个骗子里懂行的。
她揣着这点微妙的信任,往外门广场走去。
*
天衡宗主峰太清峰,凌霄殿。
沈无聿恭敬地站在殿中,面前的清衡真君正在悠闲地品茶。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许久,清衡真君自他进殿起便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端坐在案后,慢条斯理地煮茶、温杯、注水、品茗,每一个动作都优雅从容,仿佛殿内只有他一人。
沈无聿垂首而立,脊背挺直,纹丝不动,殿外日光流转,从东窗移到西窗,又从西窗移向门槛,而清衡真君始终没有开口。
“师父。”沈无聿低声唤道。
清衡真君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了他一眼,又将视线移回茶汤上。
“师父。”沈无聿再次唤道。
“什么师父?”清衡真君重重地将茶盏放回案上,瓷器与紫檀相触,发出一声脆响,“我可不记得有你这个徒弟。”
沈无聿抿唇不语。
清衡真君靠向椅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书案,“沈无聿,你倒是说说,我闭关这三个月,你都干了些什么?”
沈无聿:“弟子每日按时修炼,未曾懈怠。”
“哦?就这些?”清衡真君似笑非笑,等了一会,发现没有下话时,指节重重一叩,“沈无聿,你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趁我闭关的时候擅闯无情秘境。”
沈无聿垂眸,低声道:“弟子知错。”
“知错?”清衡真君冷笑一声,“你分明是早有预谋,算准了我无暇顾及,才敢擅闯禁地。”
沈无聿没有否认,他确实是故意挑师父闭关的时候去的,因为他知道,如果提前禀报,师父绝对不会允许。
清衡真君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向殿侧的窗台。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草,叶片修长,青翠欲滴。
清衡真君拿起一旁的小壶,开始慢悠悠地浇水。
沈无聿站在原地,看着师父的背影,不知该不该开口,眼看着他一盆浇完,又转向第二盆。
沈无聿:“师父?”
清衡真君没有回头,专心致志地给兰草浇水,甚至还伸手拨弄了一下兰草的叶片,检查有没有生虫。
“师父——”
“叫魂呢?我又没死。”清衡真君终于放下水壶,随手在袍角上蹭了蹭手指,转过身来。
方才悠然品茶、云淡风轻的高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不省心的徒弟气得够呛的师父。
清衡真君背着手走到窗前,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山,忽然开口:“无聿,你可还记得你母亲?”
“弟子记得。”沈无聿低声道。
“她是千年难遇的奇才,十六岁就筑基,本该前途无量,却选择了无情道。”清衡真君看向远处回忆道。
“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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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是为了追求更高的境界!”沈无聿反驳。
清衡真君转过身,疲惫地看着自己的徒弟,他至今还记得,沈修谨从秘境中拿出连筝遗物时的模样。
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师兄,双目赤红,抱着一枚玉佩,在秘境入口处坐了三天三夜,留下一句“不要让无聿修无情道”,便进入秘境,再也没有回来。
那一年,沈无聿才五岁。
清衡真君收回思绪,看向面前这个与连筝有七分相似的少年。眉眼间与连筝有七分相似,脾气却和沈修谨一样倔。
他大步走回书案后,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手指敲着扶手,没好气地瞪着沈无聿。
“你爹娘这么一走,天衡宗群龙无首,长老会硬是把我从清修之地薅回来。”清衡真君埋怨道,“我本来都打算云游四海,结果呢?一坐就是七年。”
“我替你爹娘教你、养你、护你,好不容易把你拉扯大了,眼看着再过几年就能把这宗主之位扔给你,我好继续去逍遥快活——”
清衡真君突然一拍扶手,瞪着他,“结果你给我来这一出!”
“弟子知错。”沈无聿低头说。
“知错知错,就知道说知错。”清衡真君揉着眉心,“我问你,你在无情秘境里到底看到了什么?”
“问你话呢。”他皱眉重复。
“没什么。”沈无聿低声说,“只是一些幻象。”
清衡真君盯着他看了许久,见他始终垂着眼,一副不愿多说的模样,终究还是叹了口气,“罢了,往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再踏入无情秘境半步。”
“是。”沈无聿躬身行礼,转身朝殿外走去,走到门槛前,他忽然停下脚步。
“师父。”
“又怎么了?”清衡真君看着自己的爱徒背对着他,分明已经长成这般高挑的少年了,但这个时候的他,像极了当年站在秘境入口处、久久不肯离去的沈修谨。
一样的让人心疼。
“你吃过我爹做的饭菜吗?”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拂过兰草,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没有。”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涩,“他只做给一个人吃。”
沈无聿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今日云阁楼有蟹黄小笼包,师父若得空,也可以去尝尝。”
说完,他没有再停留,抬脚跨过门槛,直接御剑离开。
清衡真君一怔,喃喃自语道,“蟹黄小笼包啊......”
他想起许多年前,师兄兴冲冲地从凡间回来,说连筝想吃凡间的蟹黄小笼包,他便去去凡间找,结果找遍了整座京城,最后在醉仙居寻到了最合心意的,顺带还挖回来一个有灵根的厨子。
自己当时还笑他:“堂堂天衡宗少主,为了一笼包子跑去凡间,还捡了个厨子回来,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沈修谨只是笑了笑:“她想吃,我便去找。至于仇山,他有天赋,埋没在凡间可惜了。”
后来连筝怀了身孕,沈修谨更是变本加厉,隔三差五便往云阁楼跑,和仇山研究这个、琢磨那个,说是要把连筝爱吃的菜都学会。
清衡真君望着空荡荡的殿门,轻叹一声。
15. 第15章
外门广场上,人比岑渺想象的要多。
一块大石头前围了二三十人,周思成站在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张写满字的布幡,正唾沫横飞地讲话。
“各位未来的真人、真君,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同样是人,有人能像沈无聿一样十六岁筑基,可以长生不老;而有人却连灵气都感受不到,只能一辈子当个凡人?”
台下一阵骚动,沈无聿三个字显然戳中了不少人的痛处。
岑渺环顾四周,发现许多眼熟的面孔,都是测灵根那日没有成功进入宗门的人。她心想,拿沈无聿当例子,他还挺会挑人。
“是天赋吗?”周思成自问自答,摇头道,“不,是你们的灵根被压制了!”
他把布幡往身后一甩,单手叉腰,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多少天纵奇才,就因为灵根被压制,一辈子埋没在芸芸众生之中,蹉跎岁月,最终默默地死去。”
“但是!”周思成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上天有好生之德,总会给人留一线生机!”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高高举起,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凤鸣心法》。
“凤鸣山灵根激发术,百年传承,口碑保证!只需三个月,便能打破桎梏,激活灵根,从此踏上修行正途!”
“三个月?”有人将信将疑,“真有这么神?”
周思成“诶”了一声,拍着胸脯说:“我周某人从不说假话,光说无凭,我让大伙们看看。”他朝人群后方招手,“王师弟,你来给大家说两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一个瘦弱的青年走了上来,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袍,面色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
“各位好,我叫王泉。半年前我也和你们一样,测灵根时什么反应都没有,后来跟着周师兄去凤鸣山修炼凤鸣心法......”他伸出右手,掌心缓缓亮起一团微弱的光,“现在,我已经能凝聚灵气了。”
人群顿时哗然。
“真的在发光!”
“不是骗人的?”
“天呐,真能激发灵感!”
岑渺微眯着眼看那团光,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心想八成是托。她悄悄往后退了两步,打算趁乱溜走,回去再想别的办法。
“那边那个姑娘!”
岑渺脚步一顿,暗道不妙。
“对对对,就是你!”周思成从石头上跳下来,扒开人群朝她走来,脸上堆满了笑,“我看姑娘面善,咱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岑渺面无表情:“没见过,你记错了。”
“肯定见过!你是不是昨天在——”
“没有。”
“那前天......”
“也没有。”
周思成丝毫不气馁,反而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道:“岑姑娘,我看你印堂发暗,眉间有滞,怕是灵根被什么东西压着吧?”
岑渺心头一跳,无意识摸左腰,动作只有一瞬,但周思成的眼睛比她的手还快,立刻捕捉到了这个细节,顿时两眼放光,小声说:“岑姑娘,你身上是不是有什么古怪的东西?比如......印记?”
岑渺没有回答,警惕地后退半步。
周思成也不恼,转头朝人群喊了一嗓子:“诸位,有意向的可以先找王师弟登记,我待会就来!”说完,他又转向岑渺,“小姑娘,咱们借一步说话?”
岑渺没动,狐疑地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不干什么,”周思成连连摆手,“人多眼杂,有些话不方便说。小姑娘放心,我周某人虽然穷了点,但绝不是什么坏人。”
见岑渺依旧没有放下警惕,他叹了口气,指着不远处一座四面敞开的凉亭:“小姑娘,咱们就去那边说,离这不过二十步,有人来你也跑得掉,总行了吧?”
岑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亭子确实近得很,周围还有人经过,她想了想腰上的黑印,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在亭中石凳上坐下,周思成左右张望一番,确定没人偷听,才低声说:“小姑娘,我方才看你的反应,身上应该是有印记吧?让我猜猜,黑色的,形状不规则,突然出现,你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岑渺瞳孔骤缩,周思成放心了,眼底精光一闪,“小姑娘,我跟你说实话,你这种情况,凤鸣山见过不止一例。”
“什么意思?”
“我师父收过一个弟子,身上也有这种印记,”周思成用手比划着大小,“大概这么大,跟你一样,测灵根什么反应都没有,后来去了凤鸣山,我师父一眼就瞧出端倪。”
岑渺心跳加快,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印记解了,灵根显化,现在都筑基了,日子过得可滋润了。”
岑渺犹豫,“我得先和天衡宗的人说一声,毕竟我才刚——”
“不行!”周思成脱口而出,声音大到吸引周围的人往这边看,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大,干笑两声,放缓语气道,“我是说不必,这种小事,何必惊动宗门里的人?”
他用手掌遮住自己的嘴说:“你想想啊,天衡宗这种地方,全是天之骄子。他们哪知道灵根被压制的原因,只会按照正常流程来,把你打发走。”
岑渺皱起眉头,觉得周思成说得没错,这也是她为什么先找他的原因。
周思成见她神色松动,又朝她使了个眼色,竖起一根手指,神秘兮兮道:“要是他们觉得你身上的东西太危险,直接把你......”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岑渺低下头,沉默不语。她不得不承认,周思成说的这几点,都是自己一直犹豫的原因。
昨天在广场上,她已经听到有人在议论她,说她可能是邪修,身上带着不干净的东西,再加上沈无聿意味不明的试探,导致她现在确实不敢去找长老。
再加上...周思成说过凤鸣山的创始人是异世之人,万一真能找到回家的方法呢?
“所以啊,小姑娘,你不如先跟我去凤鸣山看看,等我师父帮你瞧过之后,确定没问题了,你再回天衡宗,到时候想和谁说都行。”周思成趁热打铁道。
岑渺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垂眸思索,过了片刻,她抬起头看着周思成说:“好,我去。”
周思成喜出望外,但又做出一副为她着想的模样:“小姑娘爽快!不过去凤鸣山之前,我得先帮你看看情况,免得到时候我师父问起来,我什么都答不上。”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递给岑渺,“天衡宗后山有一片竹林,竹林深处有间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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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明日你到那找我。”
“后山在哪?”岑渺问。
“这你都不知道?”周思成惊讶地问,随后恍然,“我差点忘了,你才来没多久。”
“一直往东走就到后山了,草堂就在竹林深处,很好找。你到了竹林入口,沿着石板路一直走就能看到。”他伸手往一处指。
岑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认认真真记下了方位,点头说:“好,我记住了。”
周思成满意地笑了,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香袋,上面绣着凤凰图案,递给岑渺:“对了,这个给你,算是见面礼。”
岑渺接过香袋,凑近闻,一股浓郁的草药香钻进鼻子,“这是什么?”
“驱虫避蛇的药材,毕竟竹林里虫蛇多,你明天来的时候就系在腰间,保管没事。”周思成心里松了口气,又叮嘱道,“记住了,明天一定要带上这香袋。竹林里雾气重,没这个容易迷路。”
岑渺垂下眼看着手里的香袋,驱虫避蛇的功效,怎么又能防迷路了?但她没有问出口,只是笑着说:“好,我记住了。”
周思成见她收下,眉开眼笑:“那明日见?”
“明日见。”岑渺说。
周思成拿起宣传布幡,哼着小曲往广场走去,岑渺看天色也不早了,便转身往宿舍走去。
*
沈无聿御剑离开太清峰,本该直接回雪玉峰,可外门与内门交界处时,一时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在这里。
“逐霜。”他低声唤出长剑,准备再次御剑离开,刚踏上剑身,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说话声。
“你们说,那个凤鸣山的周道长是不是有些古怪?”
“怎么个古怪法?”
“他天天在外门晃悠,专找那些没测出灵根的人搭话。”
“说不定就是个骗子,打着招生的旗号,也不知道图什么。”
“我听说区凤鸣山的人都没有回来过。”
“我们天衡宗怎么会放这种人进来?”
“你不知道吧,这几日不是测灵根嘛,外头来了不少散修和小门派的人,想趁机捡漏招几个弟子,估计他就是这时候混进来的。”
“这也行?”
“有什么不行的,反正测完灵根就得走,宗门也懒得管这些小门派。”
“我下午路过的时候,还看见他拉着一个小姑娘在亭子里说话,也不知道在忽悠什么。”
“哪个小姑娘?”
“就那个测了半天什么反应都没有的,好像叫什么...岑什么来着?”
沈无聿原本已经准备御剑离开,听到这里,眸色沉了下来。
几个弟子正聊得起劲,忽然感觉背后寒意逼人,仿佛被毒蛇盯上了。
“怎么忽然这么冷?”其中一人打了个哆嗦,下意识裹紧衣袍。
另一人回头看了一眼,顿时脸色煞白:“沈、沈师兄。”
其余几人闻声转身,看到沈无聿站在不远处的石径上,面上看不出喜怒,但他手中的逐霜剑正在微微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出鞘。
“沈师兄,您、您这是......”一人小心翼翼地问。
沈无聿垂眸看了一眼逐霜,剑才安静下来。
“方才你们说的人,是谁?”
16. 第16章
岑渺站在一处岔路口,茫然地看着眼前三条一模一样的石径。
她本是按照周思成留下的地址去赴约,谁知走着走着就迷路了。天衡宗外门占地极广,处处假山亭台,曲径通幽,对于本就是路痴的她来说,简直就是一座迷宫。
“奇怪,东边是这边啊,难道走错了?”
岑渺低头看了看腰间,左边系着娘亲给的香囊,淡青色的绸面上绣着一枝白梅,针脚细密;右边孤零零地挂着周思成昨日给的香囊,绣着艳俗的凤凰,散发着浓烈的草药味。
她特意把两个香囊系得远远的,总觉得让它们挨在一起是对娘亲的不敬。
正犹豫要不要原路返回,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岑渺转头一看,只见不远处走来一人。
这人生得极为普通,普通的五官,普通的身量,穿一身半旧不新的灰袍,走在人群里大概看一眼就会忘掉的那种长相,俗称,大众脸。
岑渺正要收回目光,忽然瞥见他腰间挂着一个香囊,上面艳丽的凤凰和她的一模一样,她愣住,抬眼看向对方,发现他也正看着她。
岑渺以为他和自己一样,是在看彼此腰间的香囊,便率先开口:“你也是去找周道长的?”
“嗯。”那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也是?”
“我叫岑渺,一起走吧,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找路。”
“沈易,也是这次测灵根没测出来。”对方也报上名字,跟上她的脚步。
岑渺站在岔路口,看着眼前三条一模一样的石径,犯了难:“沈易,你知道怎么走吗?”
沈易反问道:“我们是一个目的地?”
“是吧?后山竹林,里面有座草堂,周思成说沿着石板路走就好,但问题是,现在有三条石板路。”岑渺不太确定地说。
“最左边的是通往竹林。”沈易说。
“谢谢你,拯救了一个路痴。”岑渺迈步往左边走去,走了几步忽然顿住,回头看身后的人,“沈易,你怎么对这里这么熟悉?”
沈易脚步一滞,岑渺正好奇地看着他,等他回答。
“.....来过几次。”
岑渺一听,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到疑惑,到恍然,最后定格在一种微妙的同情上。
她看着沈易身上洗得发白的灰袍,脑海中自动浮现出一整部苦情大戏:偏远山村,穷苦少年,全村凑钱,满怀希望,测灵根,失败,回家,再凑钱,再来,再失败......如此循环往复,年复一年。
难怪他表情这么冷,这是被生活打磨过的人啊。
顿时岑渺看沈易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带着几分心疼,几分敬佩,还有几分“原来你我皆是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
她走上前,郑重地拍了拍沈易的肩膀:“没事的,人生不止一条路,说不定周思成真的能帮到你呢。”
沈易垂眸看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神情复杂。
他忽然有些后悔开口了,自己不过随口一句“来过几次”,竟能让她生出这般悲壮的神情。
“走吧。”沈易侧身避开她的手,径直往前走去。
岑渺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人果然是被伤透了,连别人的善意都不敢轻易接受。
她懂,她能理解,毕竟是经历了那么多次失败的人,心里的伤口早就结成了厚厚的茧,哪是陌生人的三言两语就能捂热的?
岑渺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定了个目标:以后对沈易好一点,能帮就帮,不能帮也要多说几句暖心的话。
大家都是天涯沦落人,相互扶持嘛。
她快步跟上,两人沿着石径又走了一刻钟,前方出现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
竹林入口处有一条石板路,蜿蜒伸入深处。两人沿着石板路往里走,走到一半,沈易停住脚步。
岑渺没留神,差点一头撞上他的背,疑惑道:“怎么了?”
不等沈易回答,她已经听到了答案。
“师兄,不要在这里......”
“怕什么,这里很隐蔽。”
“可是万一被人看到......”
“那不就更刺激了吗!”伴随着巴掌拍到肉的声音。
声音越来越暧昧,还伴随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慢一点嘛......”
“忍不住了,腿再抬高一点,挂住我的腰。”
岑渺和沈易同时望去,只见一男一女背靠翠竹,抱头互啃,双方身上衣衫凌乱,动作激烈。
岑渺从沈易背后探出一个头,想看清楚是什么情况,但两人正忙得不可开交,压根没注意有他人。
岑渺看了一眼,又默默把头缩了回去,压低声音道:“我们绕道走吧。”
沈易侧头看了她一眼,只见她面色如常,不脸红,不害羞,眼神清明,甚至还冲他比了“请”的手势,示意他先走。
仿佛刚才看到的不是什么香艳场面,而是两只兔子在啃萝卜。
沈易压制住心中的疑惑,朝旁边的小路走去,岑渺则跟在他身后,两人放轻脚步,悄悄绕过少/儿/不/宜的现场。
走出几步远,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喘息,沈易用余光瞥向身旁的岑渺,只见她目视前方,眼观鼻鼻观心,一派正气凛然。
但她的耳朵出卖了她,而且她的脚步,慢得几乎是在原地踏步......
沈易默默看地上缓缓移动的影子,刚好旁边有一只蜗牛正努力往前爬,很快超过了他们。
沈易:“......”
紧接着是一声餍足的叹息和女子低吟声,然后便安静了下来。
岑渺眉头微皱,小声嘀咕道:“这男的不行啊,这么快。”
沈易垂下眼,眼神愈发幽暗,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那她觉得,多久才不算快?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他便微微皱眉,将它压了下去。可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她怎么知道快不快?她跟谁比过?
“沈易?”岑渺发现身后没了脚步声,回头看他,“怎么不走了?”
沈易抬起头,露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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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温和无害的笑容,“刚刚风吹沙子进眼睛了,差点长针眼了。”
岑渺愣住,这竹林哪里来的沙子?她狐疑地看了沈易一眼,见他笑容温和,便也没多想,只当他是被刚才的场面吓到了但不好意思承认,才找了个蹩脚的借口。
她“善解人意”地没有拆穿,反而安慰道:“没事的,以后你也会经历的,这很正常。”
沈易的笑容僵在脸上,后槽牙都要咬碎了,“是吗?那岑姑娘懂得倒是挺多的。”
“还行吧。”岑渺谦虚地摆摆手,“毕竟我见多识广嘛。”
她心想,自己说的都是实话,什么霸道总裁、腹黑王爷、妖孽魔尊,哪个她没在小说里见过?各种姿势各种场合,论起理论知识,她敢说自己阅片无数,虽然都是纸片人,但这也是宝贵的经验呀!
沈易看着岑渺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眼皮不受控制地跳:“岑姑娘平日里,都看些什么?”
“什么都看,天文地理,奇闻异事,话本子之类的。”岑渺答道。
“话本子?”沈易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微妙。
“对啊,可精彩了,有的讲江湖恩怨,还有的讲——”岑渺忽然卡住,意识到再说下去就要暴露自己的阅读取向了,连忙结束话题,“还有的讲才子佳人,都是正经书。”
沈易轻笑一声,眯起眼问:“正经?”
“当然。”岑渺一本正经地点头,“都是讲美好正经的爱情故事。”
《总裁的替身新娘》《王爷的冷宫弃妃》《魔尊他又凶又撩》,再不正经的书,此刻都得是正经书。
沈易不紧不慢地说:“那倒是巧了,我平日里也爱看些话本子打发时间,只是一直找不到好看的,不知岑姑娘能否推荐几本?”
岑渺仰头看天,想象了一下自己张口说出“魔尊他又凶又撩”的场景,实在是太社死了。
沈易唇角噙着笑,慢条斯理地问:“怎么?不方便?”
“不是不方便......”岑渺干笑两声,大脑飞速转动,“就是...这些书都是茶馆里说书先生讲的,我也找不到了。”
“是吗?”沈易微笑道,“等岑姑娘找到了,记得告诉我,我很期待,毕竟如此见多识广。”
岑渺总觉得他这“见多识广”四个字说得怪怪的,但又挑不出毛病,只能打着哈哈,“走吧,我们还要去找周道长呢。”
沈易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唇角的笑意缓缓敛去,眸色幽深。
见多识广?和谁见的?识的又是什么?
两人继续往前走,谁也没有再开口。
岑渺走在前面,心里还在庆幸自己机智,成功糊弄过去了,没有暴露出自己的阅读取向。
沈易跟在后面,心想到底是哪家茶馆,等此事了结,他定要亲自去会一会这位说书先生,听听他都喜欢讲什么故事。
若讲得当真精彩.....那就请他换个地方精彩去吧。
两人各怀心事,一路无话,又走了约莫半盏茶,前方终于出现一座草堂。
17. 第17章
草堂看起来很普通,青瓦木墙,门前挂着“凤鸣山-竹林分堂”的木牌,乍一看没问题,但仔细观察,处处都很古怪。
首先是周围的竹子。这些竹子长得异常茂密,几乎将草堂完全包围,但它们的排列有种刻意的规律,每隔七步就有一个特别粗壮的竹子,上面刻着一个符号。
其次是草堂本身。说是简陋的草堂,但屋檐下挂着的风铃却是用灵玉制成的,每一串都价值不菲。
岑渺正打量着,草堂的门忽然从里面打开。
“来啦!”周思成的声音响起,依然是热情洋溢吊儿郎当的模样,“我还以为你找不到路,正准备去接你呢!”
他说着,目光落在岑渺身旁的沈易身上,“小兄弟看着面生,不知是哪位师兄弟介绍来的?”
沈易从腰间解下那只凤凰香囊,递到周思成面前:“一位师兄,在广场上给的。”
周思成接过香囊,确实是凤鸣山的东西,“王泉?”
沈易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任凭对方打量着自己。
周思成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平平无奇,毫无特点,灰袍洗得发白,袖口还有缝补的痕迹,暗暗松了口气,将香囊还给沈易,脸上又堆起笑容:“估计是王泉忘了和我说。行,既然来了就是有缘,进来坐吧。”
说着,他又转头看向岑渺,故作委屈地叹了口气:“岑姑娘啊岑姑娘,你可真是伤了我的心。”
岑渺一愣:“怎么了?”
“你看看,”周思成指着沈易控诉,“你们俩素不相识,路上遇到就能结伴同行,一路有说有笑地来了。我跟你在亭子里聊了那么久,你还一副防贼似的看着我。”
岑渺:“......”
她心想,她能说什么?说周思成你一脸奸商相,笑起来跟狐狸似的,不防着你防谁?
“我不是来了吗?”岑渺努力找补中,“可能是......眼缘吧。”
“来是来了,心不诚啊。”周思成幽怨地看着她,“算了算了,不跟你计较,进来吧。”他侧身让开门,招呼二人进去。
岑渺迈步走进草堂,周思成紧随其后,絮絮叨叨地介绍着屋内的陈设。
“别看这地方小,这只是我们临时的场所,我们凤鸣山更好,比天衡宗......咳,好多了。”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走在最后的沈易听到“眼缘”二字时,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弧度,但很快消失。
眼缘,是和沈易,不是和沈无聿。
他垂下眼眸,将那一丝不快压在心底,快步跟上前面两人。
“周道长,”沈易忽然开口,打断了周思成滔滔不绝的介绍,“凤鸣山在什么地方?我之前从未听说过。”
周思成回头看了他一眼,“凤鸣山地处偏远,名气是不大,但我们专精灵根激发之术,在这方面可是独树一帜。”
“凤鸣山有多少弟子?”沈易又问。
“弟子嘛......”周思成眼珠一转,“不多不少,够用就行。我们凤鸣山讲究精英教育,不像那些大宗门,弟子收一堆,最后成才的没几个。”
岑渺在旁边听着,总觉得周思成的回答滴水不漏,却又什么实质内容都没有。
“我之前在天衡宗听人说起过几个小宗门的名字,不知道凤鸣山的山主是哪一位。”沈易问。
“我们创始人,不对,山主行事低调,不喜张扬,外人知道的不多。”周思成似笑非笑地看向沈易,“这些王泉没有和你说吗?”
气氛忽然变得安静,岑渺莫名感觉有些紧张。
沈易像是没听出这话里的试探,只是老老实实地摇头,“王师兄只给了我香囊,让我今日来这里,旁的没多说。”他顿了顿,继续说,“广场上人太多,他很忙,我也不好意思多问。”
周思成笑道:“王泉这小子,办事越来越糊涂了,回头我得好好说说他。”他转过身,继续往里走,“行了,有什么问题等到了凤鸣山自然都知道了。先进来坐坐,喝杯茶。”
岑渺跟着往里走,偷偷瞥了沈易一眼,心想这人看着老实巴交的,应对起来倒是挺沉稳,不愧是来过好几次天衡宗的人,见过些世面。
草堂内陈设简陋,一张木桌,几把竹椅,角落里摆着几个落灰的香炉。周思成招呼两人坐下后,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铜盘。
“这是测灵盘,我们凤鸣山的宝贝。”
岑渺好奇地看过去,盘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中央镶嵌着九颗不同颜色的灵石,排成一个奇特的图案。
“这东西有什么用?”她问。
“用处可大了。”周思成自豪地说,“这测灵盘能分辨出一个人到底是真正的凡人,还是修士伪装的。凡人把手放上去,灵石不亮;要是修士,哪怕只有一丝修为,灵石都会亮。”
他继续说:“有些大宗门的弟子,会故意伪装成凡人混进来,想窃取我们凤鸣山的功法。我们资源有限,得把机会留给真正需要的人,你说是不是?”
岑渺“恍然大悟”,配合着对方演戏:“原来如此,周道长考虑得真周全,怪不得凤鸣山能传承这么久。”
周思成被夸得眉开眼笑:“那是那是,只有我们凤鸣山保护凡人的权益。”
他说着,将测灵盘推到岑渺面前:“来,把手放上去,”
岑渺依言伸出手,周思成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掌心按在测灵盘中央,然后闭上眼睛,神情专注地感应起来。
法器发出嗡嗡的震动声,吵得人心烦意乱,九颗灵石明明暗暗地闪烁着,光芒流转不定。
岑渺无语地看着这些灵石,心中毫无波澜。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测灵盘上的光芒渐渐暗淡下来,最后只剩最边缘的一颗灰色灵石还在微微发光。
周思成睁开眼,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长叹一声:“岑姑娘啊,你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
岑渺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果然,推销环节来了,这老登,套路玩得挺溜。
“怎、怎么了?”她配合地露出惊慌的表情,声音发抖,“我是不是......很严重?”
周思成把测灵盘翻过来给她看,背面有个刻度表,指针停在最末端的红色区域,“看到了吗?这个位置代表经脉闭塞程度。修士在绿色区域,没有灵根的人一般在黄色区域,而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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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区域。”
“从里到外,分别代表天、地、玄、黄、赤、青、白、灰、黑九个等级。天灵根最好,黑色最差。而灰色意味着经脉几乎完全废了。灵气根本无法在你体内流动,更别说吸收转化了。”他指着灰色灵石说,“再加上只有这颗亮了,说明你的经脉几乎完全堵死了,灵气根本无法流通。”
岑渺狠狠咬住嘴唇内侧,疼得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也跟着哽咽起来:“那我还能...修炼吗?”
站在一旁的沈易能够清晰地看到她浓密的眼睫上挂着一颗晶莹的泪珠,欲坠未坠,他忽然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里。
看她,又怕她察觉。不看她,又忍不住想确认那颗泪珠有没有落下来。
沈易脑子乱成一团,视线在她与别处之间游移不定,最后还是落回岑渺脸上。
她是不是真的很难过?要不要走过去,假装不经意地挡在她身前,替她遮住周思成的视线,好让她能偷偷把眼泪擦掉?
周思成还在那里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经脉闭塞、灵石药材、针灸半年,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缩在腰间的逐霜剑轻轻颤动,跟着主人一起干着急。
“......所以啊,岑姑娘你这情况,只有我们凤鸣山能治。”周思成终于说完了一大段,转向沈易,笑眯眯道,“好了,小兄弟,轮到你了。”
就在周思成转身的瞬间,沈易余光瞥见岑渺趁机偷偷打了个哈欠,还顺手把眼角的泪珠擦掉了。
沈易:“......”
原来是听周思成说话听困了。
他方才那一番心潮起伏、辗转纠结,担心她难过、想替她挡住视线、纠结要不要递帕子,全是白操心。
幸好。
幸好,不是真的难过。
沈易唇角微扬,抬步走上前去,在周思成对面坐下。
周思成将测灵盘推到他面前:“来,把手放上去。”
沈易伸出手,手即将触碰到铜盘的瞬间,忽然往上抬,手悬在半空。
周思成刚刚说,测灵盘是能测出修为,凡人把手放上去,灵石不亮;修士把手放上去,哪怕只有一丝修为,灵石都会亮起来。
而他是有修为的,而且修为还不低,并且不是一般的不低。
“怎么了?”周思成以为他是紧张,“小兄弟,别怕,这东西不疼的,就是走个流程。你看岑姑娘刚才不也测了吗?没事的。”
岑渺正背对着周思成偷偷打哈欠,听到自己的名字时,连忙收起困意,转身说:“周道长,沈易大概是测灵根失败太多次,有心理阴影了。”
周思成说:“原来如此,理解理解。小兄弟别有压力,不管结果怎样,我们凤鸣山都会收你的,再差也是灰色灵石亮。”
岑渺靠在椅背上,将手臂搭在眼睛上,遮住疯狂翻白眼的眼睛。
再差也就是灰色灵石亮?她刚才就是灰色灵石亮啊。周道长,礼貌吗这?礼貌吗?
沈易看着悬在空中的手,自知自己已经来不及遮掩修为了,另一只手悄悄探入袖中,搭上缩小后的逐霜剑。
周思成皱眉催促道:“沈易是吧?别磨蹭了,抓紧时间。”
18. 第 18 章
沈无聿将手按在测灵盘上,袖中的手紧紧握住逐霜,自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被发现,就立马拔剑,将周思成制住,带着岑渺离开这里。
只是......
沈无聿看向身旁的岑渺,如果暴露了身份,她会不会觉得自己一直在耍她?会不会觉得对“沈易”的同情与善意都是一场笑话?
法器发出嗡嗡的震动声,九颗灵石开始明灭闪烁。最外围的黑色灵石率先亮了起来,紧接着是灰色、白色、青色,一颗接一颗,光芒流转。
周思成的眼睛越睁越大,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死死盯着测灵盘中央,八颗灵石齐齐绽放光芒,只剩最中央那颗代表天灵根的灵石还未亮起。
沈无聿屏住呼吸,手已经扣紧剑柄,逐霜感应到主人的想法,剑身已经探出袖口半寸,露出寒光。
突然,所有光芒同时暗了下去,九颗灵石像是被人拔掉了灵力供给。
“坏了?”周思成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瓶子,往测灵盘上滴了几滴不知名的液体,测灵盘嗡嗡响了两声,最外围的黑色灵石忽然亮了起来,发出微弱的光芒。
和岑渺方才的结果一模一样。
沈无聿:“?”
虽然没有暴露是好事,但这个结果......着实有些超乎意料了。
他堂堂天衡宗亲传弟子,十六岁筑基的天灵根,被一个破铜盘测成了经脉闭塞。
周思成看到黑色灵石亮起,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就是灵力不太够了,回头得换批灵石。”
他看向沈无聿,清了清嗓子:“小兄弟啊,你这个情况,怎么说呢,比岑姑娘还要棘手一些。”
沈无聿松开握着逐霜的手,端正坐好,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像是在等主任医师宣布诊断结果的病人。
“你看这灰色灵石,岑姑娘的好歹还有一丝微光,你这颗简直是苟延残喘,说明你的经脉不是一般的堵,是焊死了,半点缝隙都没留。”周思成眉头紧锁,沉痛地宣布结果。
沈无聿嘴角抽搐:“经脉...焊死?”
周思成严肃地说:“对,我见过堵的,见过塞的,见过淤的,像你这种直接焊死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沈无聿:“......”
焊死?
他的经脉,被焊死了?
他十六岁筑基的天灵根,修为深不可测,第一次被诊断为经脉焊死?
沈无聿运转灵力,内视自身经脉,灵力在经脉中流转自如,畅通无阻,毫无半点淤塞之感。
藏在袖中的逐霜轻轻颤抖了两下,似乎也被这个诊断结果给震惊到了。
主人的经脉要是焊死了,那它这把剑算什么?废铁吗?
“不过你也别灰心,我们凤鸣山专治疑难杂症,只要肯下功夫,没有撬不开的经脉。”
他竖起两根手指,意味深长道:“只是你这种情况,需要的时间和资源嘛......得翻倍。”
沈无聿余光瞥见岑渺正用一种同情的目光看着他,不用开口都能知道她在想——你比我还惨。
沈无聿看着眼前的周思成,忽然有了个想法。
“可是,村里人卖了唯一的老黄牛,才凑够让我出来的盘缠,我现在身无分文......”他顿了顿,垂下头,“我娘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要是再不成,别折腾了。”
沈无聿抬起头,眼眶泛红,目光越过周思成,落在岑渺身上,满是无助:“可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岑渺心想坏了,她就吃这套。
每一个词都精准地戳在她的软肋上,瘦弱少年,破旧包袱,村口送别,唯一的希望,破碎感......
前世她看小说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这种角色。每次看到主角逆风翻盘的情节,她都能激动得睡不着觉。
“没事的!”岑渺一把握住沈无聿的手,眼神坚定,“我们一起想办法,总会有路可走。”
沈无聿微微一怔,低头看着被她握住的手。
这个发展,好像有点超出预期。
沈无聿垂下头,抬手捂住嘴,肩膀轻轻颤抖。
岑渺以为他是感动得说不出话,轻声安慰道:“别难过了,天无绝人之路。大不了,我们一起回村种地。”
沈无聿点了点头,头垂得更低了,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他不敢抬头,因为他怕一抬头,就会被岑渺发现他捂嘴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在拼命忍住上扬的嘴角。
我们,
一起,
回村。
沈无聿在心里把这三个词品了好几遍,越品越觉得顺耳。
“沈易?考虑得怎么样?”周思成的声音忽然响起。
沈无聿肩膀一僵,这才猛然想起,他现在是沈易,不是沈无聿。
所以,刚刚岑渺说的“我们一起回家”,是和沈易,不是和沈无聿。
他嘴角慢慢往下撇,周思成见他这副表情,以为他还在为钱的事发愁,“小兄弟别担心,先欠着也行,等你学成之后,修仙赚的钱可比种地多多了,到时候再还也不迟。”
刚刚还在温声安慰“沈易”的岑渺一听这话,立刻瞪了周思成一眼,不太客气地说:“周道长,你这是什么意思?让他背一身债入门?”
周思成被岑渺突然的变脸吓了一跳,“岑姑娘误会了,我这不是为他着想嘛,先学本事,后还钱,天经地义。”
“利息怎么算?”岑渺压根不信奸商说的话,追问道。
“利息嘛...很低的,很低很低。”周思成把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比了个细微的缝隙,“就这么一丢丢,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岑渺冷冷地看着他,不依不挠:“那还款期限呢?还不上怎么办?卖身抵债?”
周思成额头渗出一层薄汗,讪讪地收回手,“岑姑娘说笑了,哪有那么严重,具体数字嘛,得回凤鸣山让账房算,我这边只管招生,不管账目。”
他说着,偷偷瞥了沈易一眼,心想这姑娘怎么突然这么难缠?刚才不还挺好说话的吗?
沈无聿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岑渺护短的模样,方才往下撇的嘴角又悄悄扬了起来。
虽然她护的是“沈易”,但勉强......也算是护着他吧。
“行了,今天就先到这里,两位回去好好考虑,想清楚后再来找我。”周思成见气氛有些僵,连忙打圆场,再问下去,他怕自己那点心思都要被岑渺发现了。
他把两人送到门口,脸上依旧挂着热络的笑:“两位慢走,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我周某人随时恭候。”
岑渺懒得跟他客套,拉着沈无聿的袖子就往外走:“走吧,沈易。”
沈无聿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攥住的袖口,乖乖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草堂,沿着石板路原路往竹林外走去,庆幸的是,刚刚那对野鸳鸯早已不见踪影。
走出一段距离后,沈无聿开口:“岑姑娘,方才多谢你。”
岑渺摆摆手,不以为意道:“不用谢,举手之劳罢了。”她说着,习惯性地摸腰间的钱袋,触感扁扁的,按照经验,现在估计只剩几块灵石。
她心想还好刚才怼了回去,不然按那姓周的说法,她连本带利怕是要从混沌纪开始还。
沈无聿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只是侧过头,用手捂住嘴,假装咳嗽了一声。
她说是举手之劳,但方才追问利息的时候,分明是在护着他。
沈无聿又咳了几声,恢复表情后,问:“岑姑娘,你为何不去找天衡宗的人帮忙呢?我听说天衡宗的沈公子很厉害,他既是前任宗主独子,又是天灵根,若能得他相助,岂不比去凤鸣山强?”
岑渺“唉”了一声,怅然道:“沈无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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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确实很厉害。”
沈无聿耐心地等待着她的下文。
“但是吧,他很忙,整日闭关修炼,我去找他也见不着人,而且其实我们不太熟。”岑渺说。
沈无聿皱眉,低声问:“不熟?可我听说,是沈公子把岑姑娘带回天衡宗,应该算是有些交情吧?”
岑渺诧异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这个?”
沈无聿面不改色:“天衡宗的事,外面多少都有些传言。”
“也是,”岑渺点头,“交情确实是有一些,当年他救过我一命,我一直很感激。但是吧,我这次去凤鸣山是想打听一些事情,不想麻烦沈公子。”
“打听什么?”
“就...一些好奇。”岑渺含糊道,她不想在生土长的修仙界原住民面前透露自己是异世之人。
沈无聿看着她明显在搪塞的模样,也不好刨根问到底,提醒道:“这个周思成,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人。”
岑渺环顾四周,确定周思成不在身后后,她压低声音,一副分享秘密的表情,“沈易,你有没有发现这个测灵盘有问题?”
沈无聿配合地弯下腰,将耳朵凑到岑渺的嘴边,“什么问题?”
“你注意到没有,测你的时候,九颗灵石全亮了一遍,然后突然全灭了,最后周思成滴了几滴不知道什么液体上去,才重新亮起来一颗黑的。”
沈无聿点头,这他当然记得,当时自己还差点暴露身份。
“这个测灵盘根本就是假的,最后结果都是最差的那个。就像...就像....”岑渺想了想,找了个比方,“就像有些黑心商贩卖东西用的秤,你买十斤他只给你八斤,秤砣是动过手脚的,怎么称都不准。”
沈无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测的时候突然加了液体,现在想来,那液体应该就是墨水之类的东西。”
岑渺竖起一个大拇指给他,“我测的时候灵石本来就没怎么亮,不用加也是最差的结果。可你测的时候估计是出了意外,周思成才临时加墨水把灵石盖住,直接亮黑色。”
她越说越兴奋,“不管谁来测,最后都是经脉闭塞。这样周思成就能顺理成章地推销凤鸣山的疗程了。”
岑渺学着周思成的腔调,竖起两根手指,阴阳怪气道:“沈易啊,你这个情况,怎么说呢,比岑姑娘还要棘手一些。”
沈无聿想起之前她想模仿自己生人勿近的表情,结果嘴角还没压下去,自己先笑场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日之后,他对着铜镜练了很久,试图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冷,说话不那么简短。
“沈易?”岑渺见他忽然不说话,疑惑地在他眼前晃手,“想什么呢?”
沈无聿回过神,垂下眼:“既然看穿了,岑姑娘为何还要去凤鸣山?”
岑渺深吸一口气,眼神飘忽不定,先是看向左边的竹林,又转头看向底下的石板路,就是不看沈无聿。
她在内心斗争了好久,到底要不要说出真相:万一他觉得自己脑子有病怎么办?万一去报官怎么办?修仙界举报疯子走什么流程?
“我...我就是,讨厌骗人的人。”她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只憋出这么一句。
讨厌骗人的人。
“是么?”
沈无聿侧身,顺着岑渺的目光看向远处,落日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绯红与金黄交织的颜色。
“我也讨厌。”
岑渺没听清,转头看他:“你说什么?”
沈无聿摇头,视线落在那抹将沉未沉的霞色上。
“我说,落日真美。”
岑渺点头附和:“我来天衡宗的第一天,就觉得落日真美。”
沈无聿侧头看她,将未说出口的话咽回心底。
我也讨厌骗人的人。
所以我也讨厌——此刻站在你身边的自己。
19. 第19章
沈无聿送岑渺回外门弟子区时,已是傍晚。
一路上岑渺东一句西一句地找着话说,从今天的晚霞好看聊到灵米饭,沈无聿偶尔嗯一声,她也不介意,自顾自说得高兴。
暮色渐沉,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被夜色吞没,路旁的灯笼次第亮起,在石板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走到一处小院门口,岑渺停下脚步,“到了,我就住。”她指着斑驳的木门,回头看他,“你呢,你住哪?”
“山脚客栈。”沈无聿答道。
他其实也不确定山脚是不是真有客栈,只是依稀记得凌玉山抱怨过,“剑修穷得叮当响,下山历练只能风餐露宿,连个正经客栈都住不起。”
既然住不起,想来应该是有的。
岑渺没有起疑,低头在钱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两块灵石塞进他沈无聿手里。
“给你当盘缠,客栈住宿要花钱的。”
沈无聿低头看着掌心两块灵石,成色普通,边角还有些磨损,明明她钱袋里总共也没剩几块,却毫不犹豫分了他一半。
“为什么?”他问。
岑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沈无聿抬眸看她,“明明我们今天才认识。”
岑渺歪着头思考,认真道:“我也说不上来,明明才认识一天,但感觉好像已经认识很久了。可能是因为......你长得亲切?”
沈无聿愣住,他在天衡宗这么多年,听过“惊才绝艳”,听过“生人勿近”,唯独没人用“亲切”二字形容他。
看来这段时间对着铜镜练习微笑,还是有点用的。
回去得继续练。
“而且,”她话锋一转,“你经脉焊死,我只是经脉闭塞,你比我严重。你要住客栈,我有地方住,你比我花钱多。你身无分文,我好歹还有......”
岑渺顿住,用手摸瘪下去的钱袋,底气明显不如刚才足了,“还有点灵石。”
沈无聿把手伸出去,“还是你留着吧,我——”
“别别别!”岑渺把他的手推回来,十指扣住他的手腕,硬是把那两块灵石塞回他掌心里,语气真挚得不行,“你们村里人凑钱送你出来多不容易啊,这点灵石你拿着,省着点花,千万别委屈自己。”
沈无聿手僵在半空,岑渺目光殷切,“你可得争气啊,沈易,你可是全村人的希望啊。”
沈无聿一时语塞,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周思成面前编的那套说辞,什么家道中落、什么身负乡亲厚望,当时只想着演得惨一些好蒙混过关,没想到岑渺全信了,甚至一字不落记住了,此刻正原封不动地拿来鼓励他本人。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大抵就是这种感觉。
“天黑了,快去客栈吧,路上小心。”岑渺转身去推院门。
沈无聿趁她背对着自己,手指微动,一道灵力无声无息地探入她腰间的钱袋,将袖中早已备好的灵石悄悄送了进去。
岑渺毫无察觉,发丝被晚风轻轻吹起,笑着对他说:“沈易,路上小心!”
沈无聿喉结微动,点头回应:“嗯。”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你也早点休息”,比如“明天我来找你”,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每一句都显得多余。最后就这么站着,看她推开旧木门,看她回头冲他摆了摆手,看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木门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院内亮起一盏灯,暖黄色的光透过窗纸洒出来,映在院墙上。
沈无聿又站了片刻,直到听见屋内传来她哼歌的声音,才抬手撤去易容术。
灵力流转间,少年瘦弱的身形逐渐拔高,单薄的肩膀变得宽阔,眉眼间的青涩褪去,露出那张清冷矜贵的面容。
沈无聿正要唤出逐霜,突然“咔哒”一声,他瞳孔骤缩,身形一闪,整个人没入院墙旁树后。
木门被推开,岑渺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个水囊,往外张望:“沈易,要喝水吗?”
“欸,人呢?”岑渺走出来,左右看了看,又往小路尽头望了望,“腿这么长,走这么快?”
树影后,沈无聿敛息屏气,背脊紧贴粗糙的树干,他离她不过三步,她只要再往左边偏一偏头,就能看见藏在暗处的他。
岑渺举着水囊,在门口站了一会,百无聊赖地拿脚尖踢地上的石头,石头被她一个大力射门,一路滚进了树后面。
沈无聿眼睁睁看着石子滚到自己脚边,撞上他的靴尖,轻轻弹了一下,最后停在他的两脚之间。
岑渺撇撇嘴,压根没打算过来找,转身走到墙根下,蹲下身,随手摘了一朵不知名的小野花,开始一瓣一瓣往下揪。
揪下一瓣,嘴里嘀咕:“要不要去找沈无聿帮忙呢?”
树后,沈无聿耳朵微微一动,后背不自觉地挺直。
揪到最后一瓣,岑渺将光秃秃的花茎,往旁边一扔,拍拍手站起来,语气豪迈:“找!大不了吃沈无聿做的闭门羹。”
她打了个哈欠,捡起门槛边的水囊,推门进院子,沈无聿没有立刻现身,放出一缕神识,确定院子没有人后,才收回神识,从树后走出来。
“逐霜。”
话音落下,一道寒光自袖中破空而出,逐霜悬于他身前,剑脊上铭刻的古纹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通体散发着淡淡的灵光。
沈无聿足尖轻点,跃上剑身,衣袂翻飞间,人与剑已化作一道流光,往主峰飞去。
夜风迎面扑来,吹得袖袍猎猎作响,也吹散了几分燥热。
沈无聿催动灵力,剑速加快往太清峰飞去。
凌霄殿。
清衡真君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局残棋,黑白子厮杀正酣。他一手执黑,一手执白,自己跟自己下得津津有味。
“师父。”沈无聿推门而入,躬身行礼。
清衡真君头也不抬,落下一枚白子,慢悠悠地说:“稀客。”
沈无聿垂首道:“弟子有事禀报。”
清衡真君捻起一枚黑子,对着烛火端详,“说。”
“凤鸣山的人,在天衡宗后山设了一处草堂。”沈无聿说。
清衡真君下棋的手一顿,黑子悬在半空,方才的散漫神情瞬间敛去,正色道:“何出此言?”
沈无聿继续道:“草堂外设有结界,若无特制香袋,根本无法进入。弟子今日亲眼所见,里面有一个叫周思成的人,用动过手脚的测灵盘行骗,专挑根骨不佳的人下手。”
清衡真君眉头紧皱,下棋的心思全无了,“后山还有这种地方?我怎么从未察觉?”
沈无聿解下腰间系着的香袋,双手呈上:“此物便是关键。”
清衡真君接过香袋端详片刻,眉头皱得更深。
“这香囊里掺了聚灵阵的碎片,和障眼法的媒介,”他捏开香囊的一角,凑近闻,“还有迷心草的粉末。”
清衡真君将香囊放在掌心,灵力微微一探,冷笑道:“迷心草扰乱神识,障眼符蒙蔽双目,聚灵阵掩盖气息波动。三者相辅相成,便是元婴期的修士路过,也未必能察觉分毫。”
沈无聿道:“弟子去了两次,第一次没有香袋,只觉那片竹林平平无奇。第二次带着香囊,结界便自行散开,露出里面的草堂。”
“也就是说,凤鸣山的人在我天衡宗后山设了据点,公然招摇撞骗,而宗门上下竟无一人知晓。”
清衡真君站起身,方才那个自己跟自己下棋、悠哉悠哉的散漫老头仿佛从未存在过,此刻立于殿中的,是执掌天衡宗的一宗之主。
“好大的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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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负手而立,沉声问道:“无聿,你是如何知道此事?”
沈无聿躬身答道:“弟子前几日路过外门,听闻有弟子议论凤鸣山招生之事,便留了心。后来去外门广场查探,正巧碰上有人分发香囊。”
“无聿,你继续说草堂里的事情。”清衡真君微微颔首,声音不怒自威。
“草堂内有一人,自称周思成,专用动过手脚的测灵盘行骗。”沈无聿道,“不论何人去测,结果皆是经脉闭塞,然后他便顺势推销凤鸣山的功法,收取高额费用。”
他顿了顿,“还有一事。周思成对岑渺格外上心,不仅主动许诺可先欠债后还钱,言辞间还多番试探她的身世来历。”
清衡真君眉头松动,“岑渺?”
“师父应当记得,岑渺入门测灵根那日,灵石碎裂,此事在外门传得沸沸扬扬。若周思成只是图财,不该对一个看起来身无分文的姑娘如此殷勤。”沈无聿说出自己的目的,“弟子以为,此事不可不防。”
清衡真君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破他话里那点小心思。
“此事我知道了。”他捋了捋胡须,“明日我便让玉山去盯着。”
“弟子请命!”沈无聿脱口而出,话音落下,连他自己都愣住。
清衡真君挑眉看他,意味深长地笑了。
沈无聿放缓语气,“凌师兄行事...不够稳妥,弟子已去过一次,对草堂布局和周思成的行事作风皆有所了解,暗中行事更为妥当。”
清衡真君负手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连绵的山峦,“无聿,她腰间的香囊样式是天衡宗独制,你应当认得。”
沈无聿点头:“弟子认得,弟子将她带回天衡宗,正是因为这个香囊。”
清衡真君沉默片刻,“香囊上绣的白梅,针法独特,整个天衡宗只有一人会绣。”
“是你母亲,连筝。”
沈无聿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清衡真君,声音暗哑:“不可能,母亲从不做针线活!”
在他仅存的记忆里,母亲是清冷疏离的人,她的手只握剑、掐诀、翻书页,从不沾染这些琐碎之事。
做针线的人,从来都是父亲。
沈修谨堂堂天衡宗嫡传弟子,剑法超群,修为深厚,却能盘腿坐在廊下,就着昏黄的灯火眯眼穿针,只因妻子的道袍袖口磨了一处。
母亲连筝从不在意这些,袖口磨了便磨了,不影响修炼即可。倒是父亲看不过去,趁她入定时偷偷取了去补,补完还在袖口绣一小朵花。
沈无聿记得很清楚,那朵花不是白梅。
是无忧花。
父亲绣完后举到灯下端详,歪着头看了半天,自己先乐了,小声跟年幼的他说:“你娘最近功课太紧,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爹绣朵无忧花,盼她无忧。”
“娘亲才不在意这些外物。”小小的沈无聿打了个哈欠,趴在父亲膝上奶声奶气地说。
沈修瑾闻言也不气馁,把道袍叠好,轻手轻脚放回连筝的衣柜里。
“不在意也没关系。”他回来时揉了揉沈无聿的脑袋,笑容温柔,“她穿着就行。”
所以在自己的认知中,会拿针线的人是父亲,不是母亲。
“师父,您当真没有记错?”沈无聿克制住喉间的涩意,尽量平声问道。
清衡真君沉默着,像是被这句话牵出了什么不愿触碰的旧事。
“没有记错。”他笃定地说,“你五岁那年,你娘给你爹送了一件衣裳。白缎为底,袖口、衣襟、下摆,绣的都是白梅。”
他顿了顿,看向落在跳动的烛火上,似乎透过这簇光焰望见了很远很远以前的事。
那时候的他,还不是清衡真君,还没有背负宗门、道心、天下。
他只是顾长卿。
20. 第20章
这一年,沈无聿五岁。
北境的妖潮刚平息不久,困扰修真界数十年的九幽裂隙也已封印妥当,各大宗门休养生息,天下太平。
天衡宗上下无事,连往年最忙碌的执事堂都闲了下来,弟子们难得松快,成群结伴地在山间采药、论道、斗法取乐,是难得的好光景。
顾长卿正在院中煮茶,秋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石桌上,他难得偷了半日闲,支着下巴看炉上的水咕嘟咕嘟冒泡,正打算给自己泡一壶今秋的新茶。
“砰——”自家院门被一脚踹开。
顾长卿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沈修谨此刻一步跨过门槛,人已经冲到了他面前,怀里抱着一件蓝袍。
“师弟!”
顾长卿对上熟悉的脸,手里的茶叶撒了半桌都顾不上,脑子里先蹦出的第一个念头是:糟了,今天师兄生辰,他忘了准备贺礼!
“师兄生辰快乐,贺礼我改日补——”
“你看!这是筝儿给我绣的!”
沈修谨急切地要把蓝袍往石桌上摊,手已经抬到半空了,余光扫到桌面上东一撮西一撮的茶叶碎末,紧急撤回动作。
顾长卿眼睁睁看着自家师兄的表情从兴奋变成嫌弃,只用了一个吸气的时间。
“师弟,你这桌......”
“师兄,你先听我解释——”
沈修谨空出一只手,随手一挥,一道清洁术无声落下,石桌上的茶渍、水痕、碎叶被扫得干干净净,桌面亮得能反射两人影子。
顾长卿看着空空如也、一尘不染的石桌,右眼皮狂跳。
他今秋托人从南疆带回来的头茬灵芽,一共就这么一小罐,他舍不得喝,今天才开的封,结果没了,全没了。
“嗯?”沈修谨已经心满意足地将蓝袍铺在了干净的石桌上,压根没听见他在说什么,“你看这针脚,是不是连筝的手法?”
顾长卿深吸一口气,看到正沉浸在蓝袍中浑然忘我的沈修谨,又缓缓吐出浊气。
算了。
茶叶没了可以再买,师兄的生辰一年只有一次,更何况自己还忘了师兄的生辰。
他凑过去,低头看向铺开的蓝袍,白缎为底,袖口、衣襟、下摆绣满了白梅。
“师兄,你确定不是自己绣了然后跟别人说是连筝绣的?”
沈修谨瞪圆了眼:“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你有前科。”顾长卿平静地陈述事实。
以前的沈修谨是什么样的人?平素温文尔雅,待人接物谦和有礼,天资卓绝,剑道通神,十步杀一妖,千里不留行,宗门上下谁提起来不竖个大拇指。
自打师兄和连筝成亲,他就像是变了个人。修炼照修炼,修为依旧成倍增长,但凡涉及连筝的事,他便像是开了某种奇怪的窍。
甚至有一回顾长卿撞见他蹲在溪边洗衣裳,大师兄挽着袖子搓连筝的道袍,哼着小曲,一脸怡然自得。
顾长卿当时站在桥上看了许久,不是被感动了,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他确实没有眼花。
天衡宗大师兄,化神期剑修,正蹲在溪边拧衣裳,拧完还抖两抖,对着阳光检查有没有洗干净。
“我什么时候有前科了?”沈修瑾皱眉问,但低头看向蓝袍时,眉头又自己松开了,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怎么压都压不住。
顾长卿突然觉得跟他讲道理纯属浪费口舌。
“无聿四岁时,你拿着一条剑穗来找我,说是连筝特意帮你挑的。”
沈修瑾点头:“是啊,确实是她挑的。”
“我后来去问了连筝,她说,你在剑铺里拿了两条,问她哪条好看,她说左边。”顾长卿说。
沈修瑾将蓝袍重新叠好,抬起头看顾长卿,目光坦荡,底气十足,“你可以现在去问,筝儿刚处理完宗门的事务。”
“去就去,谁怕谁!”顾长卿一拍石桌站起来,“我已经不是一百岁的小孩了!”
说得斩钉截铁,走得也很快,但真到了连筝院门前时,刚刚那股气势就像被人开了的水囊,哗啦啦地倒了个干净。
顾长卿左脚往前迈了三回,又缩回来三回。其间有两个路过的弟子朝他行礼,他笑着摆手,摆完继续站着,跟院门口的石狮子相对无言。
毕竟连筝这个人,实在不好打交道,她不骂人,不动怒,甚至连重话都极少说,可她往那里一站,周身的气压就能低到让人喘不上气。
她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不带任何情绪,不冷不热,不喜不厌,就好像你是一棵路边的草,她扫你一眼,仅仅是因为你恰好长在她的视线里。
从十三岁被沈修谨从玄阴宗的死人堆里带回天衡宗,到如今执掌一宗、位列宗主,两百余年间,整个天衡宗上下敢在她面前多说几句话的,只有沈修谨一个人。
顾长卿又在门口磨蹭了片刻,终于抬手敲门。
门开了。
连筝站在门内,手里还握着一份宗门文书,神色淡漠地看了他一眼。
“何事。”
不是问句,是陈述,意思是——你最好有正事。
顾长卿挺直腰板,努力让自己站稳,“师妹,修瑾那件蓝袍上的白梅,当真是你绣的?”
“是。”
顾长卿愣住了,他准备好了应对“与你何干”,准备好了应对沉默,准备好了应对一道剑气劈头盖脸地飞过来,唯独没有准备好连筝会这么干脆地承认。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修无情道的连筝,不苟言笑的连筝,整个天衡宗没有人敢在她面前提“情”字的连筝,亲口承认,自己给丈夫绣了一件衣裳。
顾长卿还是不信,悄悄放出一缕神识往院门外探,连筝看着他这个动作,脸变得阴沉,冷冷地问:“你在做什么。”
“确认师兄不在。”顾长卿收回神识,确认方圆百丈内没有沈修谨的气息,这才压低声音,“师妹,现在就咱们俩,修谨不在这儿,你不用给他面子。”
“确实是我绣的。”连筝语气和方才一模一样,平淡,笃定。
顾长卿欲言又止,连筝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还要纠缠,抬起右手,摊在他面前。
顾长卿低头一看,她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几个细小的伤口,尚未完全愈合。
以连筝的修为,这点伤不过一个呼吸便能抹平,可伤口还在,说明她故意留着,就是留给像他这样不信的人看的。
顾长卿觉得自己这趟来得多余极了,连筝了解沈修谨,知道他一定会出去说,也知道一定会有人不信,所以她连伤口没消去,就等着谁来问,她好亮出来。
“师妹,是我多嘴了。”顾长卿老老实实地拱手行礼,转身走了两步,又鬼使神差地回过头,“师妹。”
连筝还没关门,微微侧目。
“修瑾他......很高兴。”顾长卿真心地说。
“随他。”连筝说完后,毫不犹豫地把门关了。
顾长卿吃了个闭门羹,对着紧闭的门板站了一会,他总觉得方才门合上的最后一瞬,自己好像看见了什么。
连筝的嘴角.....是不是动了一下?
顾长卿站在原地,仔细回想了一遍,门关得很快,连筝的侧脸一闪而过,但唇角似乎微微往上弯了一下?
似乎,好像,不确定.....
顾长卿又在门口站了片刻,最终摇了摇头,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算了,多半是看错了。
秋天的阳光太好,容易晃眼。
回到院中时,顾长卿看到沈修谨侧身坐着,一只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的指尖缓缓拂过袖口的梅花,一瓣一瓣地描摹。
风吹过来,桂花簌簌落了几朵,有一朵正好落在蓝袍上,金黄的花瓣在素白的梅花间,黄白相间,他也不拂去,只是低着头,唇边噙着笑,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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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周身气度从容舒展,完全不似平日里执剑杀伐的剑修。
顾长卿在院门口站了一会,画面太美,他不舍得打破。
但沈修谨已经察觉到了他,抬起头,目光温和,“如何?”
“她说是她缝的。”顾长卿走过去坐下,“我现在信了。”
沈修谨笑了,不是方才含蓄温雅的笑,是眉眼一下子全舒展开了,而是甜蜜的笑。
顾长卿伸手去够茶壶,想给自己倒杯茶,才想起茶叶早被清洁术灭了个干净,他放下空壶,看着对面抱着蓝袍笑若春风的人,叹了口气。
“师兄,你还欠我一罐南疆灵芽。”
沈修谨压根没听见,桂花又落了几朵,金黄的花瓣缀在他肩头、发间,他浑然不觉。
顾长卿又叹了口气,提高音量:“师兄——”
沈修谨这才抬起头,“温柔”地注视着他,两人对视上,顾长卿自觉地闭上嘴。
沈修谨满意地点头,低头继续欣赏他的白梅。
顾长卿对着空茶壶坐了半晌,越想越亏,明明是师兄忘了他没准备贺礼的事,怎么到头来反倒是自己理亏了?
他偷瞥了一眼沈修谨,觉得这个画面应该被记住,阳光如师兄的笑容一样明媚。
*
“师父。”
清衡真君回过神,桌案上的烛火将他从落满桂花的秋天拉回了凌霄殿中。
面前站着的是沈无聿,不是沈修瑾。
少年身形颀长,身穿蓝袍,眉如远山,薄唇微抿,清冷的气质从骨子里透出来,和连筝如出一辙。
清衡真君不知道自己方才失神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的脸上有没有露出什么不该有的表情。
“师父,您说母亲为父亲绣过一件衣袍,为何弟子从未见过?”沈无聿问。
清衡真君目光落在沈无聿的蓝袍上,恍惚了一瞬。
当年,连筝给沈无聿绣的衣袍,也是蓝色。
“因为你爹舍不得穿,说要等到最重要的日子。”清衡真君没有再往下说。
有些事不必说完,他们都知道结局。
“弟子告退。”沈无聿躬身行礼,声音平稳,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失态。
蓝袍的衣摆在夜风中轻轻扬起,月光落在他肩上,孤单而寂寞。
清衡真君开口:“无聿。”
沈无聿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清衡真君张嘴,他想说很多很多话,可话到嘴边,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同样的蓝色,
相似的背影,
只是穿蓝袍的人,换了一个。
烛火终于撑不住,灭了一盏。
殿中暗了几分,棋盘上的黑白子失去了光泽,清衡真君垂眸看着这盘残棋,黑白两色正在纠缠厮杀。
他抬手,准备将棋子一一拾回盒中,手忽然停住。
只需在此处落一子,便能破开白子的围困,反败为胜。
清衡真君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间转了很久。
“师兄,我拦不住你。”
黑子悬在棋盘上方,残烛将尽,最后一点光映在他手中的棋子上。
他拦不住连筝赴死,拦不住沈修谨殉情,拦不住沈无聿一步步走上他母亲的旧路。
这一家三口的命数,像一盘早已写好结局的棋,他从头看到尾,每一步都清清楚楚,却一步都改不了。
可今夜,棋盘上忽然多出了一条他从未见过的路。
清衡真君望着连筝留给他的一局残棋,指间的黑子缓缓落下。
“啪。”
黑子落定。
清衡真君迈步走向殿门,身影没入夜色的一瞬,残烛燃至尽头,凌霄殿彻底陷入黑暗。
棋盘上黑子破围而出,胜负已分,十一年的残局此时被破解。
而凌霄殿外的夜空中,一道流光掠过山峦,径直朝外门弟子区的方向疾驰而去。
21. 第21章
翌日清晨,天光刚亮,岑渺睡得四仰八叉,被一阵鸟鸣吵醒。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试图再赖一会床,万万没想到,鸟叫声锲而不舍,一声比一声响亮,吵得像已经飞进屋里对着她耳朵叫叫叫。
岑渺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打算去井边打盆水洗漱,手刚搭上门栓,余光一扫,发现门缝底下塞着一张纸条。
岑渺弯腰捡起来,展开一看,字迹端正,不像是匆忙写就的,倒像是特意用好纸好墨正正经经写的:
“姑娘先梳洗妥当,不急。老夫在院外等候。——清衡。”
岑渺盯着纸条,抬手在自己脸上拍了一巴掌。
疼。
不是做梦。
她又看了一遍纸条。
是这个“清”,是这个“衡”,组合在一起,也就是说,天衡宗宗主就在她门外。
岑渺在心里给这位只有一面之缘的宗主磕了一个头,她以有生以来最快的速度洗脸、漱口、梳头、换衣裳,中间撞翻了水盆、踢到了桌腿、梳子卡在头发里拽了半天。
收拾完自己,她又手忙脚乱地收拾屋子,整个屋子乒乒乓乓地在响。
窗纸上的人影始终没有动过,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依旧气定神闲。
岑渺对着铜镜确认自己看上去像个正常人之后,拉开了门。
院门外,清衡真君的青色道袍被风轻轻吹起,神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院中散步。
“早。”他转过身,微微一笑。
“晚辈岑渺,拜见真君。让您久等了。”岑渺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直起身时余光瞥见门框旁挂着的东西,心里一慌。
前天周思成给的凤鸣山香袋,她嫌味道太冲,一直没往屋里放,这两天都是随手挂在了院子栅栏上。
此刻,香袋正大咧咧地挂在那里,清衡真君就站在旁边,不可能看不见。
“不请我进去坐坐?”清衡真君问。
岑渺连忙挡在门口:“外面空气好,真君不如......”
“也好。”清衡真君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袖袍随意一挥,院子凭空多了一张石桌,一壶冒着热气的茶,两只杯子已经摆好。
岑渺看着凭空出现的茶具,又看看气定神闲倒茶的宗主,在心里默默感叹:原来宗主出门是自带家具的。
“坐吧。”清衡真君已经在石凳上落座了,给她倒了杯茶,推过来,自己也端起茶盏,慢慢品了一口,像是真的只来串个门喝杯茶。
岑渺双手捧着茶盏,细品能品出这茶是好茶,比她在茶馆里喝过的任何一种都好。
但她现在没什么心思品茶,天衡宗宗主一大早出现在她院子里,怎么想都不正常。
清衡真君似乎看出了她的紧张,放下茶盏,笑道:“放心,我来之前已经布了结界,外人看不见我们。”
岑渺下意识往院墙外看,隔壁院子的弟子正端着木盆去井边打水,路过她的栅栏时看都没看一眼。
“所以真君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您来过?”岑渺问。
清衡真君没有直接回答,袖袍一拂,石桌上又多了一碟桂花糕,金黄的糕面上缀着细碎的桂花,“尝尝,云阁楼今早刚做的。”
岑渺看了看茶,又看了看糕,再看看笑眯眯的清衡真君。
又是好茶又是糕点,结界也布了,排场也摆了,还特意写纸条让她先梳洗,宗主分明是有备而来。
岑渺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松软香甜,入口即化,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清冽的茶香正好冲淡糕点的甜腻。
清衡真君也不催她,笑盈盈地坐在对面,时不时给她续茶,像个看孙女吃饭的慈祥长辈。
岑渺把碟子里最后一块桂花糕吃完后,端起茶盏把最后一口茶饮尽,然后看向清衡真君,认真道:“真君,您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别绕弯子了。”
清衡真君笑意不减,倒了一杯新茶递给她,“岑姑娘是个爽快人,那我便直说了。”
“你腰间这个香囊从何而来?”
岑渺闻言,看向腰间系着的香囊,淡青色缎面,绣着白梅,这是岑若舒走之前留给她的。
“我娘给我的。”
“可否让我看看?”清衡真君问。
岑渺犹豫了一下,这枚香囊她从不离身,但对方毕竟是天衡宗宗主,应该不至于抢她东西。
她解下香囊,双手递了过去。
清衡真君接过,没有急着看里面装了什么,而是将香囊翻过来,凑近端详缎面上的白梅。
他的指腹沿着花瓣的轮廓游走,在一处极细微的针脚上停住了,这里有一个小疙瘩,肉眼是看不到的,只能用手摸才能摸出来,藏在某处花瓣边。
在岑渺的视角里,她能清楚地看到清衡真君的表情变化,像是一个人在街头猝不及防地遇见了故人。
“真君?”岑渺见他盯着香囊出神,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清衡真君便恢复了平常的从容,将香囊递还给她,“这个香囊,是天衡宗的款式。”
岑渺将香囊系好后说:“沈前辈和我说过,他说这里面装的是天衡宗的驱邪草。”她顿了顿,语气不太在意,“但我娘本就是开医馆的大夫,家里什么草药都有。”
清衡真君听到“沈前辈”三个字时,笑意更深,看来昨晚那句“弟子请命”,当真不是一时冲动。
他指着缎面说:“驱邪草的事先不提,你来摸摸这个料子。”
岑渺垂眸看着腰间香囊,说实话,这枚香囊是娘亲走之前塞给她的,她戴上也不过十来天,每天忙着适应天衡宗的生活,还要应付周思成那个大忽悠,压根没有细看过。
此刻在清衡真君的提示下仔细一摸,触感确实不太寻常,细腻柔滑,和她平日里见过的布料截然不同。
“这是蕴灵锦,天衡宗特制,外面买不到。”清衡真君解释,“普通绸缎日晒雨淋,用不了几年就该褪色发脆了。蕴灵锦以灵力织就,百年不腐。你娘亲的医馆里,应当没有这种东西。”
岑渺捏着香囊,娘亲的医馆她从小待到大,里面有什么没什么,她比谁都清楚。药草、瓷瓶、药杵、针灸盒,全是凡间之物,和灵力完全搭不上边。
“但最重要的不是材质,是上面的白梅。这个针法,整个天衡宗只有一个人会绣。”清衡真君低声说。
岑渺疑惑:“谁?”
“天衡宗前任宗主,连筝。”
岑渺嘴大得可以塞下一个鸡蛋,连筝,这个她在茶馆里听了不知多少遍的名字。
说书先生每次讲到天衡宗的恩怨情仇,开头必是这一句,“话说天衡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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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宗主连筝,天资卓绝,百年一遇,可惜修无情道,身陨秘境,其夫殉情而亡,留下一子,便是如今剑修天才沈无聿......”
她听过连筝修无情道的执念,听过沈修谨殉情的伤感,听过沈无聿五岁丧亲的孤寂,每次都吃着花生米感慨一句“真惨啊”,然后续一壶茶继续听下回。
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吃瓜吃到了自己头上。
故事里的当事人,给她娘亲绣过香囊,而有眼不识泰山的她把这个香囊当作普通荷包使。
清衡真君一直在观察她的表情,见她这副模样,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看你这反应,应当是听过这个名字?”
“听、听过,在茶馆里听说书先生讲过。”岑渺艰难地消化刚刚的信息量。
清衡真君挑眉,对这个信息来源颇感兴趣:“哦?说书先生是如何讲述的?”
“就...就讲了些天衡宗的往事。”岑渺含糊其辞。
清衡真君看着她闪躲的眼神,似乎猜到了什么,也没有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你应该知道,连筝此人,性情极冷,能让她亲手绣香囊相赠的人,肯定和她交情很深。”
“你的母亲岑若舒,便是她的至交好友。”
岑渺把已知的零碎消息拼凑起来,她一个从凡间来的大夫之女,进天衡宗本是阴差阳错,结果娘亲和连筝前辈有旧,香囊是蕴灵锦、是连筝亲手绣的,出秘境时身边站着的又偏偏是连筝前辈的儿子......
“难道...我进入秘境,不是因为阵法意外?”
她自己知道这个猜测有些大胆,说出来之后便定定地看着清衡真君,等他回答。
清衡真君托起茶盏慢悠悠地饮了一口,眼神玩味,感慨道:“噢?原来你和无聿还有这般渊源,进过同一处秘境?”
说完,他还轻轻摇了摇头,一副“老夫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听说这种事”的神情。
“真君不是早就知道了?”岑渺说。
清衡真君不答,只是保持着三分感慨,三分惊讶,四分八卦的笑容,示意她继续说,还给她续茶。
岑渺决定配合这位宗主演下去,把秘境的事从头到尾捡要紧的说了一遍,从青石镇打闹中误入阵法,到遇到妖兽,再到与沈无聿前后脚出来,说得简短,言辞克制。
清衡真君听得认真,时不时颔首,“这么说,你误入秘境是因为灵槐树枝和这个香囊?无聿恰好也在,两个人还一道出来了。”
“是。”
“缘分不浅呐缘分不浅呐。”清衡真君连说了两遍,正在替当事人反复回味这其中的命运玄妙。
岑渺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位宗主说话,向来是说三分藏七分,每句话都留着尾巴,听完只觉得信息量巨大,又好像什么实质的东西都没抓到。
她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说书先生讲天衡宗的故事,每次讲到清衡真君出场,必要加上一句,“此人深不可测”了。
清衡真君拿起茶壶,往她杯里续茶。
“不了不了,我已经喝饱了。”岑渺摆手拒绝道。
清衡真君执壶的手顿了一下,把茶壶放回桌上,袖袍一拂,石桌上的茶盏、茶壶、碟子悉数消散,一样不剩。
“岑姑娘,老夫今日来,还有一事想与你商议。”
22. 交易
“您说。”岑渺正襟危坐,双手规规矩矩搭在膝上,乖巧地听长辈讲话。
“无聿这孩子,一直想偷偷修无情道。”清衡真君道。
“偷偷?”岑渺愣住。
她心想,小说里无情道不是很多人抢着练的吗,又强又飒,主角标配功法,怎么到这里成了要偷偷修的东西。
“真君不让他修?”
“对。”清衡真君承认得很快。
“为什么?”岑渺问。
“说书先生和你讲过,连筝最后是怎么败的吗?”清衡真君反而问了她一句。
岑渺点头:“嗯,说是对无情道的执念太深了。”
“不错,看来你去的茶馆不错,人很厚道。”清衡真君道,“有些说书先生为了吸引人听,把连筝败因说成是情劫,言下之意是沈修谨害了她,听着热闹,台下也爱听,但其实并不准确。”
岑渺想起来了,茶馆里确实有人嚷过这句话,说“沈修谨岂不是害了连筝”,说书先生还特意摆手否认了。
“天道要她斩的,从来不是沈修谨,而是她对无情道本身的执念,她的执念越斩越深,越深越斩,到最后,无情道反而成了她最大的情。”
岑渺记得说书先生讲到这里时,台下短暂的沉默,没人插科打诨,连惯爱起哄的茶客都噤了声。
可那时候的她只是个听客,而对面坐着的这个人,是当年亲眼看着这场悲剧走到尽头的人。
同样一段话,听起来全然不同。
“真君,”岑渺轻声问,“沈真君最后......是怎么走的?”
说书先生讲过,说是殉情,但讲得语焉不详,每次讲到这里台下就开始唏嘘,他自己也叹口气,然后换了话题。
清衡真君忽然道:“你方才不是说这个桂花糕好吃吗?”
岑渺:“......”
得,说书先生换话题,清衡真君也换话题。
“这个配方,是沈修谨自己研究出来的。连筝喜欢吃桂花糕,他就跑去厨房闭关,整整三个月没出来。”清衡真君笑道。
“三个月?”岑渺震惊。
“三个月。”清衡真君一脸痛苦地回忆,“做出来的糕点堆成山,全往我嘴里塞。”
“那三个月,我一日三餐都是桂花糕,甜的、咸的、软的、硬的,加蜂蜜的、加桂花酱的,加了又加、改了又改。每做出一个新配方,就拎着我尝,把剑搭在我脖子上,让我评价。”他控诉道。
岑渺:“......您是说,他把剑搭在您脖子上?”
她实在想象不出来,说书先生口中那个温和谦逊、待人如沐春风的天衡宗大师兄,会做出这种事。
“说是为了防止我敷衍他,他觉得我说好吃是在安慰他,不够真实。”清衡真君幽幽地说。
“那您说的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剑都架脖子上了,我能说什么?”
岑渺憋了半天,没憋住,笑出了声,“后来连宗主怎么说?”
清衡真君竖起两根手指,停顿了一下:“两个字,‘还成’,后来他把配方给了云阁楼,你今早吃的,就是他研究出来的。”
岑渺沉默不语,刚才吃着只觉得好吃,现在知道了来历,倒也说不出什么感慨,只是觉得,一块桂花糕兜兜转转留到了今天,连筝没了,沈修谨没了,配方还在。
“其实民间传闻有一点不对,师兄并没有立刻随师妹而去。”清衡真君忽然开口。
“没有?”岑渺下意识反问。
她记得,说书先生讲的是连筝灰飞烟灭,沈修谨悲痛欲绝,当场殉情,台下听得唏嘘一片,她也跟着唏嘘了好几回,从来没想过这里头还有别的说法。
“师妹灰飞烟灭后,师兄在原地站了三天三夜,我赶到的时候,他手里一直攥着他送给连筝的定情信物,封存着他的一缕神识。”
岑渺听到这里,忽然想起,沈无聿腰间,常年挂着一枚玉佩。
她来天衡宗这些天,见过他几回,那枚玉佩每次都在,从未摘下来过。
“师兄把玉佩交给我,让我转交给无聿,交代我照顾好他,不让他修无情道。”清衡真君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岑渺抬头,对上他的眼睛,清衡真君神情如常,但眼底有什么东西还来不及收住。
一阵风吹过来,他微微侧过脸,泪珠顺着风势悄悄滑落,他没有擦,岑渺也没有说破。
“交代完,他散了自己的修为,追连筝去了。”
说书先生讲到这里,台下总有人叹一声“痴情”,也有人说“到头来一场空”,然后散场,各自回家。
“一答应,就是十一年。”清衡真君重新开口,声音已经变得平稳,“我看着无聿长大,看着他一点一点变得和连筝一模一样。我拦得住他的手,拦不住他对无情道的心。”
“所以,我想与岑姑娘做个交易。”
岑渺还没从刚才的情绪里缓过来,眼眶还有点热,冷不丁被这句话一截,方才还在掉眼泪,现在已经在谈交易了。
她在心里默默感叹:不愧是深不可测的天衡宗宗主,收放自如。
清衡真君想让她做什么,她大概猜到了,想让沈无聿重新对这世间有所留恋,放下执念,走上人生正轨。
但是——
“真君,沈真君当年已经尝试过了。”岑渺拒绝道。
她言下之意很清楚,这条路,走过一遍了,没走通。
清衡真君听完,没有立刻反驳,重新挂上那副笑眯眯的神情:“看来说书先生没讲全呀。”
岑渺:“......”
又来了,这个表情,这个腔调,说书先生换话题,清衡真君换话题,说书先生卖关子,清衡真君也卖关子。
“那真君来讲讲?”她配合道。
“你知道,连筝为什么会答应沈修瑾吗?”清衡真君问。
“说书先生说,沈真君还是内门弟子的时候,就开始追连宗主了,追了整整一百二十年,从小师妹追到宗主。”
清衡真君听完,低下头,伸出手指,慢慢数,“内门弟子......”他抬起头,“不对。”
岑渺:“?”
“说书先生说错年份了,沈修谨把连筝从玄阴宗的死人堆里救回来,带回天衡宗的时候,估计就喜欢了,应该有两百多年了。”
“连宗主修炼无情道也两百多年了。”岑渺说。
清衡真君看了她一眼,点头:“对,连筝修无情道修到第八十年,去了一趟无情秘境,回来之后,才肯给沈修谨机会。”
“宗主,你是说,连宗主在利用沈真君?”
“你可以这么理解。”清衡真君不否认。
“那沈真君知道吗?”
“知道。”清衡真君无奈地笑了一声,“他说,能陪在她身边就够了,哪怕是被利用,也愿意。”
岑渺心想,搁上辈子,这妥妥是恋爱脑,她和陈如羽看到这种情节,要笑着摇头说“这人没治了”,但现在听清衡真君说出来,她竟然一个字都批评不了。
“但他还是没有成功。”岑渺说。
清衡真君摇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清衡真君侧过身,望向院墙外,早上的阳光把他半张脸照得很亮,但另半张沉在阴影里,明暗在他眉目间划出一道清晰的界线。
“连筝答应沈修谨,从一开始目的就不纯。”他缓缓开口,“师兄是她主动选来分散注意力的,这份牵绊不够深,到最后拦不住她的执念。”
他转回来,目光落在岑渺身上,字字清晰道:
“这一次,我不需要找一个去分散他注意力的人。我需要找一个,让他真正在意的人。”
岑渺用手指着自己说:“真君觉得,那个人是我?”
清衡真君目光不经意地从她身后的栅栏上掠过,语气变得随意,“我刚刚看到栅栏那也有个香囊,这也是你娘给你的?”
岑渺摇头:“不是。”
清衡真君漫不经心地说:“我昨日看无聿身上也挂着一个,还以为是你送给他的呢。”
“是吗?真巧。”岑渺没多想,直接略过这话,“宗主,交易总得互利,您的条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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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帮你找回你的娘亲。”清衡真君低声说。
岑渺低下头,手搭在腿上,盯着面前空荡荡的石桌。
她来天衡宗,说到底,不就是为了这件事吗。
“好,我答应,但怎么才算完成?总得有个节点吧?”岑渺问。
清衡真君沉默着,岑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她正要开口追问,石桌上忽然凭空多了一只茶壶,紧接着,刚刚被撤下的两只茶盏再次出现。
他提起壶,给她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刚才那个问题从未存在过,只觉得自己煮的茶好喝。
“真君,”岑渺把茶盏轻轻推到一边,“我问的是节点。”
清衡真君放下杯子,壶盖掀开看了一眼,又盖上,“今年的新雪芽,温度适宜,不错吧?”
岑渺现在十分确定,这壶茶是他变出来救场的。
“真君,您是不是没想好?”
清衡真君给自己又续了一杯,但壶嘴的水线晃了晃,他若无其事地稳住,不疾不徐道:“想了一部分。”
岑渺内心翻译:没想好。
清衡真君端着杯子又抿了一口,抿完看了看杯底,岑渺耐心地等着。
她发现了,这位宗主一遇到答不上来的问题,手边就会突然变得很忙,要么倒茶,要么品茶,要么研究杯底,总之什么都做,就是不开口。
终于,大约是实在没法再续下一杯了,清衡真君放下茶盏,“如果无聿有朝一日,主动来找我,说他想与你成婚......”
“不行。”岑渺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清衡真君难得被人堵了话头,微微一愣。
“万一他一直不提呢?”岑渺说,“那我岂不是这辈子无法得知我娘亲的消息了?”
清衡真君低头,又想端起茶杯,这次岑渺眼疾手快,直接把茶壶拎到了自己这边,眼神示意——您别喝了,先把我的问题回答了。
“你娘亲,暂时没法回来。”
“行,两边都是没准的事,谁也别怨谁。”岑渺把茶壶推回清衡真君那边。
清衡真君接过茶壶,没有急着倒,把岑渺茶盏里的残茶倒掉。
“你不问我为什么她没法回来吗?”
“问了你会说吗?”岑渺回怼。
清衡真君被噎,随即笑出声来,给她重新斟了一杯。
“不会。”
岑渺笑道:“那不就是了,所以我的条件是,等能说的时候,一个字不许瞒我。”
“好。”
岑渺点头,算是把这桩交易定了下来,两人各自端着茶,谁也没再开口,等茶壶里的茶见底后,她放下茶盏,说:“丑话也说在前面,我尽力,不保证有用。”
“香袋上绣着的凤凰,你绣的?”清衡真君打断她。
“不是。”岑渺如实答,“凤鸣山给的,上头本来就绣好了。”
“凤鸣山的东西......无聿昨日挂着的也是凤凰,绣工和你那只倒像是一对。”清衡真君起身,“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了。”
岑渺跟着起身,朝他行了一礼,转身往院门走。
走了两步,脑子里有个齿轮忽然咔哒一响。
昨日,沈无聿,凤凰香囊。
昨日她在草堂,全天就三个人,她,周思成,还有一个沈易。
沈易,一脸平平无奇,但周思成试探了他好几回,他每次都应对得不动声色,滴水不漏,现在想想,原来都在演戏骗周思成呢,顺便把她给骗了。
等自己反应过来时,人不见了,石桌没了,茶壶茶盏没了,连隔绝内外的结界都散得干干净净,只有栅栏上那只绣着凤凰的香袋还在。
岑渺拍了香袋一掌,泄愤道:“你也骗我。”
香袋在栅栏上晃了两下,没吱声。
岑渺“哼”了一声,转身回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眼空空的院子。
讲故事讲一半换话题,谈交易谈一半变茶壶,卖起自家徒弟眼睛都不眨。
这宗主当得屈才了,去茶馆说书正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