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是我[末日]》
1. 任务中
“注意警戒。”
林照接收到了通讯器里的信息,将狙击步枪架出窗外.
车载的红外感应系统在操作平板上显示出密密麻麻的红点,对车队成包围的趋势。
瞄准镜里一闪而过的奔跑黑影,雨雾干扰着视线,林照调整角度想要跟上,却是连影子也看不见。
“发现目标。”林照通过通讯器汇报,“速度太快,无法瞄准。”
话音刚落,四匹强壮的头狼已奔至车队前方,想要进行包抄。
“是鬼狼,大家注意不要恋战,加足马力,冲出包围圈。”通讯器里传来队长林煎沉稳的声音。
眼瞅头狼与车队拉开距离,却在前方停住,转了个方向朝车队来了。
其中一匹头狼跃上了第一辆车顶,正欲狼嚎之际。
“砰——”
林照手上的狙击枪口还冒着青烟。
鬼狼是旧世界的狼群变异而来,速度极快,单只战力不足为惧,但若你见了一只,那就代表着周围还有几十上百只正在潜伏。而鬼狼的狼嚎,似鬼哭,夜半婴儿的嚎叫,听得人头皮发麻。
林照极其讨厌听到鬼狼嚎,而且他们总是一只狼嚎,其他狼也会跟着嚎,烦得很。
皱着眉瞄向第二匹头狼,车身猛地一震。
车顶传来坚硬物体划过车顶金属的刺耳声。
林照和驾驶座上的队友对了个眼神,方向盘猛一打转,鬼狼被摔在了车前盖上。
摔蒙了的鬼狼龇着牙,迎头撞上了林照的狙击枪口。
又一发子弹从枪膛里射出。
头狼的尸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越来越多的鬼狼向车队发起进攻。
耳边的枪击声宣告着战况的激烈,林照手上的狙击步枪需要冷却的时间,不能连发。
“红绒,你掩护我,我上车顶。”林照回头对后座的副手下达指令。
“是!”红绒手上开枪的动作没停,开始为林照上车顶做掩护。
林照探出半个身子抓握住车顶架,一个使力把自己送上了车顶。
车顶架着重型机枪,林照来不及扣上安全装备,就朝着鬼狼群开火。
炽热的弹壳混着雨滴落在林照脚边,耳边传来林煎的声音,“林照!掩护其他人上车顶。”
“是。”林照转动机枪的方向,掩护队友上车顶。
不知从哪里又传来一声鬼狼嚎,林照的心里涌上一丝恶心,只觉手臂发寒。
“林照!小心!”
还来不及反应,偷偷躲在林照视觉盲区的一只鬼狼跃上车顶,直冲林照而来,将她扑下了车顶。
一狼一人顺着惯性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见猎物落地,几匹鬼狼围了过来。
林照的脸上被沙石划出来细细的伤口,混着泥水有些刺痛,喉头涌上一股腥味,从地上爬起掏出了腰间匕首。
几乎是同时,一只强壮的鬼狼再次从背后扑向她。
林照反手割断了鬼狼的脖颈,大量的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林照一身。
腥臭的味道刺激了其余的鬼狼,他们向林照扑来。
林照被四方的攻击牵扯着,露出破绽被鬼狼压在身下。
腥臊恶臭的热气喷在脸上,那张扭曲的狼脸上,浑浊的眼珠里只有纯粹的杀戮欲望。
布满粘液的惨白獠牙张开,直取林照的咽喉。
林照挣扎着,头向一边撇去。
一瞬,空中的雨滴仿佛静止了一瞬。
鬼狼突然停下来狩猎的动作,像是得到了什么指引,匍匐下了身躯从林照身上退了下去。
林照只见面前站了一双浅口的布鞋,抬头向上看去,是翻飞的袍子。
男子身着道袍,若不是眉目清秀,倒像个旧世界的老道士。
林照想要将来人看的更清楚一些,却见那人蹲下来,把手掌放在了林照的面前,又说了句什么,林照只觉得不受控制,昏昏的睡了过去。
鬼狼停止了进攻,全部乖乖的匍匐在地上,只是那尾巴,偷偷的摇着。
前方车队的众人这才抽出身看过来,林煎跳下车,往林照这边冲过来。
却见那身着怪异服饰的男子右手在下巴前,竖着两根手指,嘴里念叨着什么,金黄色的光芒一闪,迅速扩散开来。
林煎原本奔向林照的身体一软,瘫倒在地。
而其他成员,也都在原位上昏睡了过去。
守一收了阵法,蹲下对着匍匐在地上的鬼狼王道,“带他们回去吧。”
还伸手摸了摸他的的头。
高频晃动的尾巴暴露了鬼狼王内心的情绪。
狼王站起身来,抖了抖毛发上的水渍,“嗷呜呜”得叫唤了一声,鬼狼群就开始有序的撤退。
“还得是你。”
不知何时,守一的身后站了一位姑娘,上身穿了老头衫,下身配了篮球裤,头发被盘成了左右两个丸子头,可能因为手艺不好,看着像是两个山羊角。
但是那“山羊角”上,密密麻麻的扎满了细针。
“这些异兽也就听你的话,狼尾巴摇得跟狗儿子一样。”
守一没有回应,只是淡淡开口,“救人。”
那姑娘搭上林照的脉,眨了眨眼,“妈呀,摔得真重,这姑娘可真娘么,这都能起来再干一架。你说还好这次你飞得够快,不然这姑娘可就真喂那狼了。你那天命给消息准不准啊我说?”
守一敛眸,没有回应,从怀里掏出张干净的帕子,轻轻的擦去林照脸上的泥水和血渍。
细细的血痕暴露在空气中,衬得林照的皮肤更加雪白。
“她这伤口,会留疤吗?”守一问道。
那姑娘看了一眼,“看她体质吧。”
“那你帮她修复一下,女孩子脸上留疤会难过的。”守一将帕子换了个面,把林照的手给擦干净了。
“我靠,太温柔了吧,你这话说的我都要爱上你了。”那姑娘想要盘腿坐下,但是看了眼地上的一滩血水,还是选择继续蹲着,手上施展着术法,冒着淡淡绿的荧光,嘴也没停着。
“不过要我说,打从这姑娘开始出任务,你那‘天命’就一直让你守着她,这么久了,你还删人家的记忆呢?图啥?”
守一收起帕子,一如既往的淡漠神态,“天命,难为。”
那姑娘努努嘴,也不再说话。
收了术法,守一将林照打横抱起,放回车内,又在林照的额头处画下了一道符。
那符隐隐闪着亮,然后消失在林照的体内。
那姑娘将林煎也扶回车内,“走呗,等会他们要醒了。”
守一点头,二人消失在残垣断壁中。
林照是在一种异常平稳的行驶感中苏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猛地绷紧身体,手条件反射般摸向腰间的匕首。她躺在越野车副驾,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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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着一件外套,隐约还能闻到下雨天黄泥土的气味。
“醒了?”驾驶座传来熟悉的声音。
林照只觉得头痛,“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了?现在在哪?”
陈雷觉得奇怪,“我们不是在出任务吗?城邦让我们去采集物资呀。你怎么了小照?我们被鬼狼群偷袭,但是我们成功冲出包围圈了。”
碎片的记忆从四面八方涌来,拼凑出了陈雷的所描述的记忆。
但是,一双被洗的发白的布鞋是怎么回事,还有...道袍?
她什么时候见过这个了?为什么会有这个画面?他是谁?
林照只觉得后脑勺发蒙的难受,有电流蔓延至四肢百骸。
通讯器传来林煎的声音,“林照,有受伤吗?”
耳朵里嗡嗡的感觉逐渐褪去,林照回应,“没有。”
“好。”林煎的话依然简短。
林照仍然有些出神,有些发愣的看向窗外。
“不过,小照。”陈雷问道,“这是你的队长考核里最后一次的任务了吧,如果这次考核完成,是不是就可以成为队长了?”
林照的思绪被拉回,点了点头。
如果这次任务顺利完成,她就可以成为姐姐这样的人了。
想到这,原本沉重的心情缓解了一些,嘴角也轻微上扬。
“要我说,照姐和煎姐不愧是亲姐妹,两人都这么强。林煎姐是一队的队长,如果照姐能成为二队的队长,那可就太好了。”坐在后排的红绒忍不住加入这个话题。
末日当前,旧世界的坍塌,高墙外异兽盘旋,只有城邦守护着人类最后的净土。
为了维系城邦的运转,最重要也是最基础的法则之一,就是城邦内的所有人都要进行军事训练,所有人都要有能出城墙外执行任务的能力。
无论你是作为领袖还是小兵,你都需要外出执行任务来换取奉献点在城邦内生活。
在全民皆兵的状态下,军队会通过选拔来挑出合适的执行任务的领导者,被称之为“曙光计划”。
跟林照同批参加“曙光计划”的一共有七人,目前为止,林照的积分断层第一。
“大家注意。这次任务是收集物资,各位切记,不要恋战,提高警惕,码足火力,全身而退。”林煎通过通讯器提醒各位。
“收到。”各位队员回复。
“此次目标地点在N市Y区,一种规模巨大的仓储式商超,仓库里有冷冻库。设有一入口一出口,上下两层,入口直通二楼,出口在一楼,后仓有员工通道,我们分别从出口和入口进,同时往员工通道出,车队注意接应。按照N市Y区的气候条件,怀疑会有蛛群,蛛丝坚韧且粘性十足,大家注意不要沾身。”
N市在沿海,梅雨季多台风。车辆驶进N市范畴,空气里黏糊得闷人。
一路上没再见什么异兽,倒是安稳地驶入目的地。
林照看向眼前建筑群,破败的建筑群上爬满了藤蔓,坍圮的高楼顶上生满了树木,仔细看去,透着幽紫色的光。
林照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脑海里乱飞的思绪。
一瞬,耳边好像能听见那些树木的呼吸声,心里一惊,再仔细去听,好像又什么都听不见了。
车辆缓缓停下,林照打量着任务目的地,巨大的门头彰显着过去的辉煌。
林照抱上怀里的枪支。
任务,开始了。
2. SM超市
“三队守车队外围,随时准备接应。林照带二队从出口进,我带一队从入口进。”林煎清晰派发任务。
林照扣好头盔,双手持枪,压低身姿,带着二队来到了这巨大商超的出口处。
出口处原是感应式的玻璃门,现只半开着,玻璃碎了一半,尖锐的凸显着,地上是玻璃碴子。
到处是腐烂的已经化成半脓水的旧世界的人。
有的人下半身已经化了,上半身作向前匍匐状,有的人靠在墙边,脸上的五官已经化的看不清了,还有的,就是一摊脓水了。
腐烂味直冲天灵盖。
“做好防护。”林照通知队友,戴起来下半张脸的面罩,隔绝腐烂味。
据城邦年书记载,新世界刚建立的时候,植物会扩散一种被称之为“孢子”的物质,被附着的动物或人就会产生变异。
城邦有个巨大的玻璃穹顶,用来隔绝孢子。
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植物不再向外扩散孢子了,空中悬浮的孢子慢慢消失,执行任务的时候也不用穿全身的防护服了。
穿过玻璃门,是收银台。
收银台的后面,入目的是高高的货架,地上一层是散开售卖的货物,二三层的货架上,则是整整齐齐码在卡板上的货物。
外层包裹的塑料皮在电筒的光线下还能反光。
外头在下雨,商超内光线昏暗,林照从作战服上口袋里拿出手电筒,比对货架上的物品名称。
细小的货号在眼前居然十分清晰,来不及多想,林照收回原本想要打开头盔自带的放大镜片的手。
到需要的物品前,林照抬手示意,队员各司其职,迅速的开展采集工作。
林照的警戒线正在脑子里绷得紧。
腕上的表轻微震动,提醒他们已经进来二十五分钟了。
按照过往经验,采取物资这样的任务,尽量不要超过四十分钟。
压低了声音,林照通过通讯器询问林煎那边的进度。
耳边传来几声滋滋的白噪音,没有人回应。
林照的心慌了起来。
“一队物资采集完毕。”
熟悉的声音。
林照松了口气,回复了收到。
货物快要采集完成的时候,周遭是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陈旧的扶手电梯突然响起声音,拖着沉重的履带冲击着众人的心跳。
“乘客您好,欢迎光临SM会员超市,请注意脚下安全。”喑哑的电流女声卡顿地播报完,还响起了刺耳的被电流干扰的音乐。
一瞬间,所有的红外线都指向了电梯口。
等看清来物,发现是一队的老侦察兵杰斯。
众人忍不住在心里骂娘,纷纷回到警戒状态。
“你们怎么还没好,我们都已经好了。”
“不过这履带是旧世界的产物,过了这么多年了,居然还能用。”
所有人都撤回了红外线。
林照的耳朵微动,听得好像杰斯身上细微的摩擦声。
林照迅速反应过来,直冲杰斯的方向。
手上的匕首就往杰斯的面门上去。
“哎哎哎,小老大。”杰斯慌忙摆手,却不敢躲过。
匕首反光之下,一只有头颅那么大的蜘蛛被林照钉在墙上,从腰间掏出另一把匕首,手起刀落就切下了蜘蛛的头。
“蜘蛛爬你身上你都没感觉吗?”林照看向一脸震惊的杰斯。
杰斯的眼神仍然还有些呆滞,缓缓的开口,“小老大...你站那么远也能看到吗?”
林照处戒备状态,随口应付,“我听到的。”
话音刚落,林照全身一颤。
是了,这么远,她怎么感觉到的...
“队长,后仓这边发现爪痕,很新,像是猫爪,但是比猫爪大了至少五倍,可能是新的变异种。”耳边传来三队探查兵的讯息。
林照的眉头略微蹙起,和林煎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指挥二队采集好的小兵和一队一起撤退。
耳边又响起细细簌簌的声音。
“副队长...”红绒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绷紧的弦音。
林照循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
地面角落的阴影里,一只拳头大小、甲壳泛着幽紫暗光的蜘蛛正窸窣爬出,口器翕动间,一缕几乎透明的、黏性极强的蛛丝被缓缓吐出,像一道致命的陷阱引线。
林照还未下指令,红绒人已上前,手中匕首迅捷斩下,精准地将那只蜘蛛钉死在地。
匕首拔起的瞬间,她和林照都听到了更多细密、令人头皮发麻的爬行声。
就在那只蜘蛛毙命的角落后方,货架底部、墙壁裂缝、甚至天花板的通风口网格阴影里,无数双细小的、反射着微光的复眼亮了起来。
紧接着,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蜘蛛如同黑色的潮水,无声而迅猛地涌出,瞬间覆盖了那片区域的地面,并飞速向四周扩散。
它们背甲上的紫色幽光连成一片诡异的流动光毯,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甜腥与腐败混合的怪味。
“是蜘蛛群!快撤!后仓方向!”林照瞳孔瞪大,厉声喝道,几乎在命令出口的同时,她手中的枪口火光迸现。
“砰!”
第一发子弹撕裂了黏稠的空气,将冲在最前面的几只拳头大的蜘蛛打得汁液横飞。
枪声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压抑的死寂。
更多的蜘蛛从四面八方涌现,货架高处也开始簌簌落下它们的身影。
“火力开路!交替掩护!”林照的声音在通讯器和现场嘈杂中依然清晰。
“快撤!”
搬运物资的小兵来不及做多思考,扛起箱子,往后仓的方向狂奔。
林照和红绒殿后,边打边退。
子弹击碎甲壳的爆裂声、蜘蛛肢节摩擦地面的沙沙声、队员们粗重的呼吸和急促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
一道黑色的影子从货架的最高处落下,落地无声,如同鬼魅般凌空扑落。
目标直指站在最边上的林照。
林照的汗毛竖起,极限的危机感让她在千钧一发之际向侧前方狼狈翻滚。
黑影重重砸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混凝土地面瞬间龟裂,碎屑飞溅。
灰尘稍散,那异兽的形貌映入眼帘。
应是之前探查兵报告中所说的“新变异种”。
它形似放大了数倍的狞猫,流线型的身躯充满爆炸性的力量,暗影般的皮毛在昏暗光线下流动着铁锈与紫黑的色泽。
红绒举枪便射。
子弹打在这异兽的身上,竟然发出金铁交击般的闷响,只在它那诡异的皮毛上留下浅痕。
它四肢一蹬,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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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扑红绒!
“红绒小心!”林照挺身拦截,匕首与类挥来的利爪□□撞,溅起一溜火星。巨大的力量震得她手臂发麻,险些握不住武器。
混战中,红绒被这异兽趁机一爪掠过肩头。锋利的爪尖撕裂作战服,带起一蓬血花。
红绒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脸色瞬间苍白。
“红绒!”林照心下一沉。
就在这异兽要再次对红绒发出进攻的同时狙击枪的子弹呼啸而至,精准地打在异兽的前肢关节处,虽未穿透,却让它动作一滞。
林煎在后仓入口处,朝着这似猫的异兽开了第二枪,直中脑门。
这一枪,也只打得这异兽向后退了一步。
林照趁着这空档,将红绒交给林煎。
“你先带红绒走,等会看到我,就拉下后仓的闸门。”
林煎了然林照的想法,担心的看了一眼,皱紧眉头,带着红绒离开。
林照码足了火力,压制住场面。
不到二十秒,通讯器里传来林煎的声音,“快出来。”
林照迅速解下腰间最后一枚高爆手雷,拉环,朝着异兽和蜘蛛最密集的区域用力掷去。
手雷在狭窄的入口处猛烈爆炸,火光和冲击波暂时吞没了异兽和先锋蜘蛛。
林照被气浪推得向后倒飞,却借着这股力量,在落地翻滚的瞬间单手撑地,用尽全身力气向后仓外部出口狂奔。
身后传来异兽被激怒的、震耳欲聋的尖锐的叫声,以及蜘蛛潮涌过废墟的恐怖声响。
“林照!”耳机里传来队友的呼喊。
顾不上回答,林照眼中只有前方那越来越近的、透出阴雨天灰白亮光的出口。
她能听到沉重的、属于这异兽的脚步声正快速逼近,甚至能闻到那股混合了血腥与奇异的气息。
就在她纵身扑出后仓出口的刹那——
枪口对准门口上方的液压门闸控制盒连开数枪!
哐当!嘎吱——!
厚重的金属仓门带着锈蚀的刺耳摩擦声,轰然落下,几乎贴着林照的后脚跟重重砸在地面,激起一片尘土。
“快撤!上车!”林照甚至来不及喘息,连滚爬起,就被冲上来的队友架着冲向不远处轰鸣发动的装甲车。
就在车队刚刚起步的瞬间——
咚!咚!咚!
沉重无比、令人心悸的撞击声从刚刚落下的仓门内侧传来,那是异兽在疯狂冲撞铁门。
厚重的金属门板肉眼可见地向内凹陷,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商超建筑四周破败的窗口、裂隙,甚至屋顶,开始闪现更多幽暗迅捷的影子。
它们发出低沉相似的喉音,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
在众人震惊之际,后仓的仓门被顶开。
尘土飞扬下,可以听到重重的气息从那异兽鼻尖喷涌。
颈部的毛发威风凛凛,像是一方领主。
一声怒吼,惊得众人汗毛都竖了起来。
林煎率先反应过来指挥队伍快速撤离。
一瞬间车队引擎咆哮,在旧世界泥泞的道路上上疯狂加速。
车队火力全开,数不清的高爆手雷被掷向后方。
仍然有前仆后继的异兽出现在视野前方。
甩不开了...
这可,如何是好...
3. 逃
“他们逃不掉了。”高处的楼顶上,乐行坐在女儿墙沿,双腿垂在墙外,头发上的银针泛着寒光。
见守一没有回应,乐行摇头叹气,“简直了,惹到这娘的暴脾气的家伙,大概率是吵到他睡觉了,闹起床气呢。”
“这爹可不给你面子,傲娇的很。咋办吧你说。”
乐行晃着腿,嘴上虽说着,却是听不出担心的语气。
“西北方有断桥。”守一说罢,掀了袍子在原地盘腿坐下。
地面上泛出接近于白光的符咒。
“那你准备怎么样告诉他们?”乐行问着,回头看了一眼。
看到守一周身的符纹,“哦,我忘记了。你新学了术法。”
回过头,目光继续追随车队。
嘴里骂了一句,“变态的家伙。”
林照在副驾上,精准卡秒射击狙击枪里的高爆弹。
突然全身寒毛竖起,回头看了一眼驾驶座的陈雷。
快速的上下打量一眼,没觉察出什么异常,又投入了战斗中。
耳边听到陈雷通过通讯器向林煎汇报。
“队长,西北方向大概八公里的地方有断桥,可以甩开他们。”
林煎收到消息,仔细查看了数字地图上的数据。
“所有人,往西北方向走。”
车队在荒野上扬起沙尘,朝着西北方向疾驰。
当那座断桥出现在视野尽头时,车里所有人的呼吸都窒了一瞬。
那根本不是普通的断裂——
桥身从中部彻底崩塌,断裂面参差狰狞,像是被巨兽一口咬断。
对岸在十五米开外,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地壳裂口,狂风在裂缝中呼啸,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林照的手紧紧扣住了车门上方的扶手,惊恐的看了一眼陈雷。
“队长,距离太大,这不可能过去!”通讯器里传来其他车辆驾驶员发紧的声音。
“可以过去。”陈雷回应通讯器里的质疑,简短又不容置疑。
林照感受到身下的车辆还在加速,双手都抓上了扶手,死死盯着前面的道路。
只见陈雷双手稳稳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直视前方断桥,侧脸线条在颠簸的车灯光线下显得有些陌生。
他的瞳孔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银白色光泽,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陈雷,你疯了?那桥面宽度根本不够助跑,我们这是装甲车,不是飞机!”后座的一名队员吼道。
陈雷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眨眼,只是脚下将油门一踩到底,引擎发出狂暴的嘶吼。
疯了。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
但追击的异兽已经追在车屁股上了。
没有时间了。
“跟着陈雷,全速前进。”林煎嘶哑的命令通过通讯器炸响,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其余车辆驾驶员红着眼,咆哮着将油门踏板踹进引擎舱。
林照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她死死盯着陈雷的侧脸,那上面没有恐惧,没有狂热,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和……一种她无法理解的陌生感。
这不是她认识的陈雷。陈雷虽然经验丰富做事也沉稳,绝不会在生死关头露出这种近乎机器的平静。
车队如同离弦之箭,冲向死亡的缺口。
在轮胎离开断桥边缘,车身猛然一轻,坠入虚空的那漫长又短暂的一秒里,林照眼角的余光清晰地看到,陈雷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却像在默念什么。
紧接着,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托举感,并非来自气流,而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车底……承托了一下。
轰——!
剧烈的震动从车轮传来,伴随着金属摩擦岩石的刺耳噪音和令人牙酸的撞击。
追击的异兽在断桥边缘急刹停下,徒劳地对着对岸嘶吼,却再也构不成威胁。
劫后余生的死寂笼罩了车队。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引擎过热的嗡嗡声。
林照缓缓松开几乎僵硬的手指,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她第一时间再次看向陈雷。
陈雷正慢慢松开方向盘,活动了一下手指,随即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
再抬头时,他脸上恢复了惯有的、带着点后怕和疲惫的神情,长长吐了口气:“他娘的……真够劲……老子腿都软了。”
刚才那冰冷的精准和陌生的气魄,仿佛只是极端压力下的幻觉。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指尖却悄悄按在了腰间隐藏的武器上。
通讯器里,林煎正在确认各车情况,庆幸和指挥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
车窗外,是安全但陌生的荒野。
而车内,某种更隐秘、更难以言说的东西,似乎刚刚随着那次疯狂的飞跃,悄然落在了林照的心头。
她想起之前那阵莫名的寒毛直竖,想起通讯里那句突兀的、关于断桥的提示。
陈雷……真的只是陈雷吗?
她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的疑虑和锐利,如同最耐心的猎人,开始无声地等待和观察。
风从破碎的车窗灌入,带来深渊的寒意,也带来一缕极其淡薄、仿佛错觉般的、类似香火与旧纸的气息,萦绕在鼻尖,转瞬即逝。
高处的守一睁眼,气息聚拢。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守一拍了拍自己的衣袍,“第一次正式使用,不太稳定,撑不了太久。”
乐行扬眉,不置可否。
“而且...”守一停顿了一下。
惹得乐行去看他。
“好像被发现了...”
楼顶的风似乎更疾了。
乐行收回望向荒野尽头的目光,斜睨着身旁正在调息的守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我一直觉得这个术法一用就会被发现,因为你说的话要符合这个人平常给人的印象,这么看,你对他们的了解还挺深入的嘛...一下子就让你找到合适的人选了。”
守一闭着眼,脸色比刚才缓和不少,闻言只是淡淡回道:“借用其形,自然需知其基。记忆碎片而已,拼凑一个合理的解释并不难。”
他指尖微弱的光芒终于完全熄灭。
“不过要我说,这姑娘的天赋可以啊。你小子眼光不错阿。”乐行拍了拍守一的肩膀。
守一向上看了一眼,“不是我选的,是天命选的。”
乐行也不惯着,敷衍的语气,“好好好,天命选的。”
林照的异样感消失了,却仍没有松开按在武器上的手。
“陈雷。”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有断桥?”
陈雷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正拧开水壶的瓶盖,闻言动作顿了顿,随即抬手用力揉了揉后颈,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后怕和些许不好意思的神情。
“嗐,你说这个啊。”他咂咂嘴,“我这个人吧,在城邦里休整的时候就闲不住,就爱琢磨那些老旧的数字地图和地质扫描残片,瞎拼瞎凑。”
“那座断桥……好像是在一份战前地理志的附录碎片里瞥到过一眼,标注不明,但提到了那个大致方位有个‘天堑’。刚才被追得急眼了,不知怎么的就想起来了,死马当活马医呗。”
陈雷爱翻旧资料,林照略有耳闻。
只是那副强烈的不适感,还是引得她多问了句。
“哦?战前地理志?”林照的语气里适当掺入一丝兴趣和讶异,“哪一版的?队里的共享数据库我好像没看到过。”
“哪还记得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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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版本,一堆乱码命名的碎片包,早不知道塞哪个存储角落了。”陈雷摆摆手,拧开水壶灌了一大口,水珠顺着他下巴滴落。
“要不是今天这阵仗,我自己都忘干净了。运气,纯属运气。”
他抹了抹嘴,转头看向林照,眼神里带着询问,“怎么了?”
林照迎着他的目光,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疲惫的弧度:“没事。就是佩服你,今天要是没有你,大家都要交代在这里。”
陈雷闻言,咧开嘴“嘿嘿”笑了笑。
林照松了摸在武器上的手,没再说什么,将视线转向窗外墨黑一片的荒野。
捏了捏拳。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她的身体有些不一样了。
城邦的影子在前面若隐若现。
耳上的通讯器传来杰斯的声音,“小老大,这是不是你队长考核的最后一次任务了?”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透过通讯器,带着行驶中的微微电流杂音,“最后一次外勤考核任务。”
“咱这次任务完成度这么高,你这第一肯定没跑了吧?”
“那这样咱就有两个林队了。”
可以听得出来杰斯的高兴。
林照突然晃神,想起了小时候父亲母亲牺牲的消息传到家里。
小小的她只知道哭,哭得鼻涕泡吹的老大。
是姐姐从校场赶回来,拿了洗脸的毛巾,把她的小脸擦干净,然后蹲下来告诉她。
“林照,以后这个家要我们自己守护了...”
说起来,杰斯以前就是林父手下的侦察兵呢。
无疑,姐姐林煎是最优秀的那个。
无论任何考核,林煎永远是第一。
同时也是城邦最年轻的队长,出任务的生还率、任务完成度都是最高的。
她想像姐姐一样,成为顶天立地的人,可以和姐姐一起并肩作战,而不是永远在城邦的高处,眺望姐姐的身影。
如同幼时等待爸爸妈妈回来一样。
“还不知道呢...”林照语气幽幽。
“我相信你的小老大。”杰斯依然是为老不尊的语气。
“快到了,”陈雷的声音插了进来,打断了她的思绪,也终结了她和杰斯的私聊。
“各单位准备接受检查。”林煎的声音透过通讯器公共频道传到全队的耳麦里。
高耸的合金闸门、密布的探照灯、冰冷的自动防御炮台轮廓越发清晰。城邦如同一个沉默的巨人,敞开着伤痕累累却依旧坚固的怀抱。
吊桥混着沉重的金属拉索声被放下。
林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万千思绪。
她调整了一下耳边的通讯器,检查了一下随身装备,脸上恢复了平日执行任务归来的那种沉静与干练。
无论体内是否有什么在悄然改变,无论身边是否藏着未知的谜团,此刻,她的身份清晰而明确——她是林照,林煎的妹妹,即将完成队长考核的军人,更是这座城邦的守护者之一。
为它奉献,如同呼吸般自然,如同姐姐所做的那样,如同无数先辈和同僚所做的那样。
车辆缓缓驶向灯火通明的闸口,车灯照亮了前方持枪肃立的卫兵,也照亮了林照眼中那簇沉静而坚定的火光。
考核或许接近尾声,但真正的守护,从未停止,也永不会停止。
而在她未曾察觉的深处,那丝奇异的麻痒感,正顺着她的脊椎悄然蔓延,仿佛某种沉睡的弦,被今日接连的生死刺激与高度精神集中,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连她自己都无法感知到的、微不可闻的颤音。
风从即将关闭的车窗外涌入,带来城邦特有的、混合着机油、消毒水和人烟的气息,将那缕曾短暂出现的香火旧纸味彻底吹散。
4. 城邦
车辆从消杀区行驶通过,车辆全身被消毒液冲刷,刺鼻的味道从车缝里钻进去。
将车辆停至制定区域后,队员陆陆续续的从车上下来。
罕见的,没有见到大先知端着圣水站在一旁帮助他们净化。
去医院全身检测的接驳车早已备好。
向上级汇报过的卫兵接到命令,与林煎进行沟通。
让他们先去医院做全身检查和治疗,明日自行去大先知殿接受净化。
所有人被送往城邦中心医院。
消毒水的气味,仪器的嗡鸣,细致的身体扫描与伤口处理。
在治疗舱内,个人终端轻微震动,系统自动结算了此次任务的基础奉献点。
城邦的奉献点分为基础奉献点和业绩奉献点。
基础奉献点一般不会很多,只要平安归来的就能获得。
业绩奉献点是结合任务完成情况、人员伤亡、枪支损耗等计算出的。
如果任务完成得好,那么业绩奉献点将非常可观的。
林照在与医生沟通过身体情况后就要告辞,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却被叫住。
“林照,上次对城邦的心理普适性筛查中,你的焦虑值非常高,离满分只差了八分。”
“然后我们调取了你从小到大所有心理问卷的档案,发现你的焦虑一直都高于正常值。如果你有不舒服,希望你能及时的前往心理健康中心。”
“我知道你的成绩在曙光计划中遥遥领先,所以希望你更重视这个问题,毕竟,如果你晋升为队长,那你的决策将关乎很多条人命。”
林照微侧着身,将医生的话听完。
没有回应,走出办公室然后轻轻将门带上。
回到位于中层居住区的个人宿舍,一个不大的单间,陈设简单到近乎冰冷。
除了床头的毛绒娃娃和窗台上仿真的绿植,还以为这个房间不住人。
林照简单冲洗,然后把自己扔进那张单人床里。
疲惫如山倾倒,她几乎瞬间陷入沉睡。
然后,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城邦不再是井然有序的堡垒,而是血火地狱。
熟悉的街道上,人们在疯狂地互相厮杀,士兵将枪口对准平民,邻居挥舞着菜刀,鲜血染红了每一寸地面,惨叫与狂笑交织。
而城墙之外,那些本应狰狞的异兽却静静伫立在荒原上,它们的磷火眼眸中,竟似乎流露出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的注视,看着城邦内的自相残杀,宛如观看一场荒诞的戏剧。
而在那群异兽之中,她好像看见了一个人...看不清人脸,倒是看见那人穿了一双浅口的布鞋。
诡异得很。
林照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了单薄的睡衣。
窗外,一片漆黑。电子钟显示,她只睡了四个小时。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梦境的残像和那种冰冷的悲悯感挥之不去。
同时,苏醒前那段更加模糊的记忆再次浮上心头,与这血腥的梦境诡异地交织在一起。
“到底……忘了什么?”她喃喃自语,再也无法入睡。
索性起身,披上外套,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自己的房间。
通讯器里给林煎发的信息没有回应。
林照在林煎房门口磨蹭了半晌,直接按了密码进去。
屋内是一样的陈设。
林照开了灯,屋内没人。
“不在休息吗?”林照在心里嘀咕。
正准备离开,突然瞄见书桌上拆开的文件袋。
启光计划四个大字映入眼帘。
城邦对于繁衍是有要求的。
女性的二十二岁至三十二岁是最佳繁衍期。
城邦对女性的基本要求是在二十九岁之前繁育第一胎,在三十二岁之前繁育第二胎。
如果超过二胎,可以获得无比丰厚的奉献点。
城邦强制繁育。
林煎今年二十七岁,林照二十岁。
桌上的文件是繁育中心给林煎匹配的生育对象...们。
林照瞄着瞄着,就带着内心挣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看了起来。
屁股还只坐了椅子的四分之一,俨然一副做贼的样子。
看着看着,就开始嫌弃了起来。
这个矮了一些,不行!
这个说话太油了,不行!
没她姐姐强的,不行,太弱了...
这个年纪太大了,也不行。
这个出任务经历这么少,肯定不行。
皱着眉头看得正入神,门口的密码锁响了起来。
林照一个激灵站起来,还碰倒了椅子。
林煎向这边看去,有些无语的扯了扯领口。
“怎么样,有看上的吗?”林煎问着,从水壶里倒了两杯水。
林照努嘴,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
“那怎么办?”
“只能出奉献点让别人生了...”林煎喝了口水,将椅子扶起。
像林煎这样的稀缺战士,如果要进行繁育的话,没有一年空窗期下不来。
所以城邦允许林煎只提供卵子。
林照皱着眉,“可是这样怪怪的...你提供了基因,别的女人生育了他,那小孩该叫谁妈妈?”
林煎没有回答,只是缓缓的喝着水。
很显然,林煎不太能够接受这种繁育方式,不然也不会拖到二十七岁。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林照的肚子不合时宜的叫起来。
“没吃饭吗?”林煎将水杯放下。
林照点头,“你吃过了吗?”
“吃过了,去将军那里做汇报的时候一起吃的。”林煎看了眼时间,已经很晚了。
站起身来,走到了小厨房打开上方的储物柜。
伸手翻了两下。
“泡面吃不吃?给你加个肠,再打个蛋?”
“吃!谢谢姐姐!”
锅里的水咕噜咕噜的沸腾。
“你和将军说了些什么?”林照靠在灶台旁询问道。
林煎把面和调料都放进去。
“就把路上遇到的都说了一遍。聊的很严肃...”
“我感觉,这些异兽进化得太快了...”林煎抬眼看了看林照。
“这次一连两次遇上的都是族群。如果不是陈雷,这次恐怕没有办法活着回来了。”
异兽一直在进化是不争的事实。
但是出任务的人其实还都挺避讳聊起的。
在外面搏杀那是没有办法,但是回到城邦内大家都想短暂的逃避一下。
林照赞同林煎的说的。
如果异兽作为单独的个体,其实还是能搏一搏的,实在打不过也可以逃。
但是和异兽的族群斗争就不一样了,他们更强、更有组织性,也更有智慧。
“将军有说什么吗?”林照看着沸腾的面汤出神。
林煎关了火,把小锅端到桌上,将筷子和小碗递给林照。
“上层需要开会,将军让我们等通知。”
林照刚想追问,随身系统想起了提示音。
这次任务的业绩奉献点结算出来了。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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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照在心里数着,抬头看了一眼林煎,眼里冒着财迷的晶晶眼。
随后想到了什么,眼里的光又暗了下去。
“姐,那你说,我的队长考核行不行啊,今天从医院离开的时候,那个医生说我的焦虑值太高了...这会有影响吗?”
林照虽然没有回应那个医生的话,但心里还是担心的。
曙光计划不仅仅参考外出任务的积分,心理素质也是很看重的一个方面。
“我知道。”林煎没有回避林照的眼神,“他们甚至还为这个开了个会。”
见林照有些错愕,林煎接下去讲,“心理健康中心认为,如果你一直都是这么焦虑的状态的话,可能并不适合在外出执行任务的时候充当决断者的角色。”
“他们要对你的状态进行评分,如果你不合格...”
“当然,岳撼将军是替你说话的,说如果你一直以来都是这么高的焦虑值,那可能你的焦虑阈值是比别人高的,因为就目前而言,你没有出现过失误。”
“那你觉得呢?”林照嘴里吃着面,含糊不清的问道。
林煎神色复杂的看了林照一眼,过了半晌才开口说,“其实我当年测出来焦虑值也偏高。”
“出任务嘛,出生入死的,一个命令下去关乎了这么多队友的生死,怎么可能不焦虑。”
“但是没办法,焦虑你就不干了吗?”
林照听得认真。
“然后我就在那个问卷上作假了...”
林真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嘴里咬的蛋迟迟不咽下,震惊的看着林煎。
“现在再让我填一遍那个问卷,我可能也是偏焦虑的。只不过分数没有你那么高罢了。”
林照一口蛋噎在喉咙里,咳了半天才顺过气,眼睛瞪得溜圆看着林煎。
林煎神色平静地抽了张纸巾递过去,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没什么好吃惊的。城邦需要战士,需要能活着带回物资、守住城墙的人。一套僵化的问卷决定不了谁能活下来,谁能带更多人活下来。”
她顿了顿,看着林照,“焦虑,某种意义上是对危险的敏锐感知和对责任的看重。完全麻木的人,才不适合坐在指挥位上。只是你需要学会与之共存,甚至利用它,而不是被它压垮。在必要的时刻,也要知道如何呈现‘正确’的结果。”
这话说得平静,却像一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林照心里荡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
“那我该怎么做?”林照放下筷子,认真的询问。
“先把面吃完。”林煎点了点桌子,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然后回去好好睡觉。明天还要去大先知殿接受净化呢。”
“至于心理评估...”林煎思索了一番,“先应付过去。记住,你的任务是活着,完成任务,保护队友。在城邦的框架下,找到最有效的方式做到这些。其他的,慢慢学,也慢慢看。”
林照重新拿起筷子,将碗里的面捞干净,还喝了好几口汤。
喝完长舒了一口气。
姐妹两相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末日嘛,看不见希望的才能叫末日。
但是能在末日安稳的吃上一碗面,又怎么不能算是一种希望呢。
林照回到自己的宿舍,躺回床上。
窗外的夜空依旧漆黑,偶尔有城防的探照灯透进来。
她翻了个身,指尖无意识地碰触到枕边那个略显陈旧的毛绒娃娃。
这是母亲留下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
她收紧手指,握住那一小团柔软。
快睡吧,明天的太阳还要升起呢...
5. 大先知
林照一觉睡过了中午饭点。
强迫自己坐起来,然后又向后倒在了枕头里。
迷糊了十几分钟后,才真正睁开眼睛。
伸手捞过通讯器,只有林煎在四十分钟前给她发的让他不要忘记去大先知那里接受净化。
林照还想再躺一会。
“好饿...”
挣扎着爬起来简单洗漱,现在这个点食堂已经关门了,家里只剩压缩饼干,她不想吃。
将头发挽在脑后,套了件圆领的卫衣就出门了。
大先知神殿在城邦的第二高处,神殿广场上立着一根神柱。
神柱上用隐秘的文字写着一段话,翻译过来是:
只要你善良、勇敢、正直,神会保佑你,每一次都平安归来,神会拯救你于末日。
城邦稳固的统治,需要给予人们希望。
人对生,有执念,所以无论何人,信与不信都会来这大先知神殿里拜一拜,时间久了,大先知神殿也有了一批无法撼动的教徒。
大先知殿的两侧,画着旧世界灭亡的“真相”。
人类向神贪婪地索取,甚至还想要取代神,神大怒,降下天罚,绿洲变荒漠,还有自衍体来代表神惩罚人类。
人类是有罪的。
人类在赎罪。
教徒跪于两侧,手中捧着长明灯。
跪在上首的男子,手中捧着一朵仿真的莲花,头戴桂冠。
莲花代表高洁,桂冠代表权力。
大先知神殿的大先知和神侍,是唯一不用外出执行任务也可以获得高额奉献点的人。
因为他们,日夜不停的向神祈祷,外出执行任务的执行者平安归来。
林照到神殿的时候,祷告正结束了。
教徒有序的从两侧门洞离开。
神侍远远的见到林照进来,退至侧方将圣水端来。
大先知站立在高林照三个台阶的地方,拿起神侍端来的盘中的枯枝,轻轻沾了沾圣水,在林照的头顶处点了三下。
这就算净化结束了。
“我给你准备了中饭。”千流将手中的枝条交还给神侍,神侍退下,千流走下台阶。
林照眨了眨眼睛,不禁笑起来,“还是你懂我,那快走吧,我要饿死了。”
走出了两步,又停下问道,“不过,还有人要来找你净化吗?”
“不会有人比你更晚了。”千流看了一眼林照,就往后殿的楼梯走去。
林照连忙跟上,为自己辩解道,“真的很累啊...”
千流已经走进阴影里,略带上了调侃的语气,“你姐姐是在晨练的路上来接受净化的。”
林照吐了吐舌,“姐姐一直都是这样,有些时候甚至怀疑她是不是机器人。”
林照熟门熟路的走到二楼的小餐厅,千流给她准备的是一份精致的盒饭,还配了水果。
在城邦,通过咀嚼获得食物是很珍贵的。
虽然城邦对于大部分人都有执行任务的硬性指标,但是这个指标数量并不多次,而且大部分人还是更倾向于在墙内务工。毕竟在墙内生命还是有保障的,奉献点少就少一点吧。
城邦内的食物并没有办法供给所有人,所以价格也很高。
许多人买不起食物,基本上靠营养液维持,只能偶尔的尝一尝食物。
林照吃得毫无形象,千流想和她说句话都插不上嘴。
终于,林照放下了筷子。
千流给她递上一杯热茶。
“你的曙光计划,应该是要通过了。”
千流语出惊人,林照放下到嘴边的水杯,惊讶的看着他。
“你说什么?”林昭有些不可置信。
千流耸耸肩,语调不轻不重,“他们今天早上开的会,城主的原话是‘要多给年轻人机会’。”
林照皱着眉,等他把话说完。
“心理中心肯定是持保留意见,毕竟你的晋升最大的问题现在是卡在心理中心这边。但城主这边发话了,他们也退了一步,要求你在模拟环境下再测一遍焦虑值。如果你在模拟环境中完成任务,那么无论你的焦虑值是否过高,他们都没意见。但是如果你的任务失败了,并且焦虑值高的话,他们不会退让。”
“城主同意了。”
千流拿起茶杯喝了口茶,又慢悠悠的说道,“可能先让你休息几天吧,过几天就要通知你去任务模拟了。”
林照看向千流,眼里满是无奈。
“你是不是得罪过心理中心的人,为什么他们要这样盯着你的心理状态?难不成你不经意间知道了他们的什么秘密,所以他们要除掉你?”千流的语气满是荒唐。
林照横了一眼千流,嘴里吐出两个字,“滚蛋。”
心理健康中心是很古早就存在的一个部门了。
最开始旧世界毁灭,新世界建立,异兽横行,人心惶惶。
所以很需要心理健康中心这样的部门来安抚公民的精神状态,还有一些出任务回来的人见到外面血肉模糊的场景,很容易有战后应激。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家逐渐熟悉了新世界的样子,甚至繁衍了后代。
心理健康中心慢慢的,就开始被大家所遗忘了。
林照谈了一口气,站起来挥了挥手,“我走了,谢谢你的招待。”
千流没有起身相送,只是看着林照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眼里的神色暗了又暗。
神侍从阴影里出来,收拾着林照用过的碗筷,“大先知对林照小姐真好。”
千流神色冷漠的看了一眼神侍,起身就要离开。
“不过大先知别忘了自己的任务哦~,不要忘记给自己培养一个接班人...或者两个...”
千流没有理会,径直离开了餐厅。
城邦里的大先知,是挑选制,上一任大先知在得到神的旨谕后会在所有适龄的小孩里面选中他的继承人,带在身边亲自教养。
千流的父亲战死的时候,母亲正怀着他。
祸不单行,千流母亲生他的时候难产而死。
年幼的千流长得秀气,像女孩子,所以很多小男孩都欺负他。
但是城邦内,多得是孤儿。
在千流被欺负的时候,林照会挺身而出,帮他把人赶跑。
团子大的林照伸出自己肉肉的拳头,斩钉截铁的和千流说,“我姐姐说了,拳头够硬,就能把别人打趴下,不会被欺负。”
但是现在的千流,可能更符合那句话。
如果拳头不够硬,权利够大也是可以的。
上一任大先知一眼就挑中了浅色眸子的千流,带在身边悉心教导。
对千流来说,那就是他的父亲。
而如今,他是城邦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大先知。
林照离开了大先知神庙,站在神殿广场上,一下子不知道往哪去。
给林煎发了消息,几乎是秒回,传来林煎气喘吁吁的声音,“练武场,来。”
林照推开练武场的沉重合金门时,热浪混合着汗水、金属和橡胶垫的气味扑面而来。
空旷的场馆内,只有林煎一人。
她正对着一个重型沙袋进行着迅捷而凶猛的组合击打,拳脚破风声短促凌厉,每一击都让沙袋沉重地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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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门响,林煎停下动作,转过头,气息只是略微粗重。
“来了?”她随手扯过搭在器械上的毛巾擦了把脸,走到场地中央,朝林照勾了勾手指,“活动一下。”
林照脱下卫衣,里面是件同色的训练短背心。
神色同样严肃。
没有裁判,没有口令。
林煎的突进几乎没有预兆,瞬间拉近距离,一记低扫腿如铁鞭般抽向林照小腿。
林照反应极快,后撤步同时抬膝格挡,“嘭”的一声闷响,小腿骨传来清晰的痛感。
不等她调整,林煎的拳头已如雨点般笼罩过来,直拳、摆拳、勾拳,角度刁钻,力道沉重,组合严密得几乎没有喘息空间。
林照全力防守,格挡,闪避,偶尔抓住间隙反击,但她的攻击要么被林煎轻易化解,要么就被更凶狠的反击压回。
姐姐的战斗风格如同她的为人,高效、直接、充满压迫感,没有多余花哨,每一招都冲着破坏平衡、制造破绽而去。
林照的敏捷和预判让她勉强支撑,但力量和经验上的差距清晰可见。
“注意力!”林煎低喝一声,虚晃一拳后骤然变招,身体下沉,一个迅猛的抱摔将林照重重掼在垫子上。
背部传来撞击的闷痛,林照闷哼一声,呼吸一窒。
林煎的控制并未结束,顺势压制,手臂锁向她的咽喉。
危急关头,林照体内那股沉睡的、异样的麻痒感似乎被剧烈的对抗和缺氧感激活了一瞬,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她猛地拧身,以近乎不可能的角度从林煎的控制中滑出半寸,手肘狠狠向后撞去!
林煎被这一撞松开了些许力道,格开这一肘。
林照趁机翻滚脱身,单膝跪地,急促喘息,额发被汗水粘在脸上,眼神里除了疲于招架的狼狈,还闪过一丝自己都未完全理解的、源自本能的锐利。
“刚才那一下,不错。”林煎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探究,“再来。”
接下来的时间,对林照而言近乎单方面的“折磨”。
但奇怪的是,林照体内那股寒意般的异样感反而越清晰。
它不带来力量,却似乎让她的感官在疼痛和疲惫的迷雾中保持着一丝诡异的清醒,对林煎攻击轨迹的预判偶尔会闪现灵光。
虽然依旧被全面压制,但不再像最初那样毫无还手之力。
终于,在一次激烈的近身缠斗后,两人几乎同时力竭,林煎一记扫腿将林照放倒,自己也踉跄一步,喘着粗气仰面躺倒在垫子上。
林照则像散了架一样瘫在几步之外,胸膛剧烈起伏,眼前发黑,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
练武场顶灯的光晕有些模糊,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场馆内回荡。
汗水在身下的垫子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林照闭着眼,心脏还在狂跳,汗水流进眼角,刺得生疼。
喘息声逐渐平息,林照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千流跟我说,心理中心要让我去任务模拟。”
“去呗。”林煎坐起来,捞过一旁的水壶,喝了一口后,扔给林照。
林昭接过,猛灌了一大口,呛了起来。
“我有点担心...”
林煎站起来,递给林照一只手,“担心个屁。洗澡去,臭死了。”
林照借着力站起来,身体里的那股寒意又窜了窜。
“姐姐...我...”
话到嘴边不知道该怎么说。
“怎么了?”林煎背起自己的东西,回过头看向她。
林照摇了摇头,带出一个笑容,“没事。”
6. 七号信号塔(一)
热水蒸腾起水雾将四周吞没。
水流从头顶浇透发根,泡泡顺着发丝滑过皮肤。
林照低着头,在热水中感受体内的异动。
渐渐的,林照能感受到那份寒意隐匿到身体深处。
然后她就再也感受不到了。
这种怪异的感觉应该怎么去形容?
就好像她的五感和反应力都更敏捷了。
她仔细看过自己回来之后的体检报告,并没有异常。
看来还得抽时间再去检查一下。
两人从练武场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被晚霞浸透。
火红的云彩组成大大的云团,像一只神鸟接受朝拜。
城邦对于林照和林煎这样的在编军人设有专门的食堂。
两人晃荡至食堂的时候,大部分的位置都已经坐了人。
城邦在编的队伍有十三支,一支队伍包含八到十人。
目前七队、十队是副队长顶替队长的状态,而二队则是正副队长都处于空缺。
林照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就看到杰斯和红绒端着餐盘也看到了她们。
自然而然地,四个人就坐在了一起用餐。
“听说六队这次任务伤亡惨重。”杰斯用手挡着嘴型,小声的将新得的消息告知。
林煎手上的筷子夹着排骨,看了一眼杰斯,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林照和红绒也竖起耳朵。
“死了一个侦察兵,还有那个和小老大一起参加曙光计划的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断了右手手臂,听说今天早上被带回城邦的时候,还是晕厥的状态。”
林照仍保持咀嚼的动作,却放下了筷子。
“是熊虔?”
“对对。”杰斯点头。
“他们遇到了什么?”林照追问。
熊虔是与林照旗鼓相当的实力,或者单轮格斗,林照在力量上会被熊虔压制。
接近两米的身高,高了林照一整个头,粗壮的手臂能有林照大腿这么粗。
这样的体格,居然断了一条手臂。
“怎么断的?他那手臂?”林照追问。
杰斯四下看了一眼,才偷偷说道,“听说...是被绞断的...”
更加出乎意料的答案。
“他们遇到了蛇柳?”林煎想到了什么,却又否定了这个答案,“可是蛇柳没有这个力道绞断手臂,它们只是毒性非常强,而且是单独出没。”
杰斯咧了咧嘴,拿起汤勺,“多的我也不知道了...”
“那他怎么办,要接上机械臂吗?”红绒有些忧心,熊虔虽然人长得五大三粗,但是是个很腼腆的男孩子,和女生一起搭配干活也会抢着干。
“也不知道他的奉献点够不够装机械臂,他那些奉献点都还不够他吃饭的呢...”
听红绒提到这个,林照也有些担心起来。
熊虔这傻小子和她对练的时候都收着力怕伤到她,然后就会被她借机撂倒。
每次都一样...
“晚点我去看看他,实在不行,他那机械臂的奉献点我给他出了。”林照咬牙,机械臂那东西,老贵了!
场面进入短暂的沉默,林昭和林煎的通讯器却在同一时间收到了消息。
【77463,速来】
林照和林煎对视一眼,迅速起身就往外走。
“杰斯,帮忙收下餐盘。”林煎交代了一声,就和林照走出了食堂。
“她们怎么了?”红绒不解,问道。
杰斯夹起林煎盘里的排骨,“大概,要出事了。”
话音刚落,就吃掉了那块排骨。
可不能浪费粮食...
77463,是城主办公室的代号。
林照和林煎速速赶到的时候,办公室里已经站了有十余人了。
林照扫视了一眼,十三支队伍的队长和代理队长都到了。
又过了大概三分钟,陆续的又到了四位队员。
林照面熟,都是各队的翘楚。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城主罗丝率先进来,身后跟着岳撼将军。
办公室厚重的合金门无声闭合,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
室内空气凝滞,弥漫着金属、旧皮革以及一丝极淡的紧张气息。
十七个人,代表着城邦目前最顶尖的作战力量,无声肃立,目光聚焦在步入房间的城主罗丝和岳撼将军身上。
罗丝城主年近五十,眼角的细纹刻满风霜与决断,她身上没有多余的装饰,仅是一套深灰色的制服,却自带威严。
岳撼将军站在她侧后方半步,如同一座沉默的铁塔,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人都到齐了。”罗丝城主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时间紧迫,闲话免了。直接说事。”
她走到巨大的投影战术沙盘前,手指点向城邦外西北方向一片区域,那里被标记为暗淡的灰色。
“这里是旧时代遗留的‘七号信号塔’,城邦外西北区域的感应器和数据中继依赖它。两天前,它的信号突然完全中断。”
“六队和十队前往探查并尝试恢复。但是...”罗丝城主的目光投向手上还打着石膏的六队队长。
“马库斯,汇报你亲眼所见。”
“是。”原本坐在会客沙发的马库斯起身站至列队前方,声音嘶哑却清晰。
“我们按照图标指引,进入到七号信号塔的控制范围后数字地图就失效了,大概再次行驶了二十分钟左右,进入到了‘碎石峡谷’,然后我们很快就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碎石层里密密麻麻的全是蛇柳,那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蛇窝。”
“蛇柳的攻击依靠毒素和速度,一开始我们并不准备下车,但是...你们见过三只头长在一起的蛇吗?他的身躯比别的蛇柳更粗壮,速度更快,那双眼睛,更淬有寒意...”
“其他的蛇柳好像听他的号令,对我们群起而攻之...”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只有换气系统低沉的嗡鸣。
每个人的脸色都异常凝重。
罗丝城主的目光转向林煎和林照。“林煎队长,你们小队带回来的情报,也提到了遭遇新型变异体,以及疑似更高级的指挥行为。”
林煎挺直脊背,简洁汇报:“是。我们收集物资的过程中遭遇到了鬼狼的攻击,他们比之前更具有组织性,并且,我们在收集物资的目的地也遇到了变异种,很强。”
两条线索拼合,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
城邦外的变异生物,正在以超乎预估的速度和方式,进行着危险的、可能是定向的进化与组织化。
“信号塔必须恢复。”罗丝城主斩钉截铁,“失去七号信号塔,我们等于瞎了一只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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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目光如炬,扫过在场的队长和精锐,“六队、十队损失惨重,短期内无法承担高强度任务。常规小队单独前往风险过高。因此,决定从现有各队中抽调精锐,组成临时混合战术小组,执行此次信号塔探查与恢复任务。”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是我和岳撼将军共同的意思。我们需要最好的侦察、突击、火力支援和战术分析人员。”
人群中出现轻微的骚动,交换着眼神,评估着自身和队员的状态。
这任务,几乎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林照几乎没有犹豫,向前踏出一步。“城主,将军,狙击手林照,申请加入。”她的声音不大,但在一片低语中显得清晰坚定。
林煎看了她一眼,没有阻止,眼神复杂。
岳撼将军的目光落在林照身上,审视了片刻,又看向林煎。
“一队队长林煎,申请加入,并申请担任临时指挥。”林煎的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姐妹俩的选择,并未出乎很多人意料。
又有几位队长和精锐队员陆续出声,大多是各队的骨干。很快,一个约莫十人的临时小组名单初步成形,涵盖了必要的职能。
这种危险系数高的任务,反而不适合多人数作战,因为情况太危险,人太多了,不方便撤退。
罗丝城主点了点头,脸上并无轻松之色。“任务危险等级最高。准许使用一切必要手段。”
岳撼将军手指点了几下触控面板,跟上罗丝的话,“武器库会给予你们更多的支持,稍后你们可以自行去武器库挑选趁手的武器。任务简报和详细路线会在出发前下发。今日好好休整,明日日出时出发。”
此次十人小队,除了六队和十队,以及上次任务元气还未恢复的五队,每队都派了一个人出来。
众人被开通了权限,穿过层层守卫,进入位于地下深处的核心武备库。
这里的空气更加冷冽,弥漫着机油和特种金属的味道。
与常规仓库不同,一个独立的加密区域内,陈列着数排造型各异、散发着危险气息的新式装备。
陆莎已经在入口处等候了,一头波浪卷发高高扎成马尾,高挑的身材却配上灵动的杏眼,看脸是萌妹,实际上一身腱子肉。
他们一行人当中就有轻敌被陆莎用双腿绞住脖颈的。
陆莎管理新武器的研发工作,是城邦的天才少女,跳级完成了学业,然后投入武器研究中,是六边形战士。
偏又年纪轻轻,一众荣誉压身,也才二十四岁。
陆莎让其他工作人员带着大家去体验新型武器,自己倒是笑着脸转到了林煎身边。
“小照照,好久不见呀~你们狙击型的枪支在我这边,跟我走吧。”
林照和林煎对视一眼,互相笑了笑,知道这是陆莎有其他事情要说。
三人一起来到了陆莎的研究室,门刚关上,陆莎就暴露了真面目,整个人就要挂在林煎身上。
“煎姐!怎么办啊!繁育中心已经在催我了!呜呜呜...”
“可是他们真的都好差劲啊,啊啊啊啊啊,我已经逼迫我把要求一降再降了,可是他们不是太丑,就是太弱,不是太油腻,就是太笨了...煎姐,你救救我吧,我知道你肯定有办法躲避繁育中心的。”
“他们真的太烦了,一直在给我发消息...我要崩溃了...”
7. 七号信号塔(二)
林照突然想起来在姐姐房间里看到的繁育中心给姐姐选的那些男的,做队友马马虎虎,但是想做她姐夫,那是万万没有可能的。
无比同情陆莎的林照陪在旁边一直点头。
“我那天气不过,拿着他们给我挑的那个文件袋我就去繁育中心了,我问他们是不是对我有意见,怎么都给我挑一些歪瓜裂枣的...”
林照听着觉得好笑,林煎却有些头疼,将半赖在地上的陆莎捞起。
“你就一直拖着就好了,你年纪还小呢...不过我就是怕城主会来给你压力...”
陆莎眼里的情感更甚了,“煎姐...你怎么知道城主找我谈过话了...”
林煎扶额,无奈道,“因为你的基因太优秀了呀莎莎...”
陆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回收了自己的情绪后走到一旁的隔间里,捧出三个箱子回归工作状态。
“我按照你们的生理结构数据优化了你们手上的狙击枪,一个是冷却时间从原本的1.5秒调配到了0.9秒,然后把弹夹做了改变,减轻了配重和后座力。”
陆莎说着,打开了第三个箱子,“新适配的子弹在体积上更小一点,一个弹夹比原先能多装六发,同时子弹的威力提升了百分之六。”
“然后我无聊的时候,研发了一些新的子弹,就比如这个,是打入异兽身体后释放麻痹电流的,还有这个,有很强的贯穿性伤害。”
林照抱着手上的狙击枪,眼里的喜欢藏都藏不住。
两人从陆莎的研究室出来的时候,正巧遇上九队的队长雷贲。
互相之间打了招呼。
岳撼将军的任命状下来,林煎担任队长,雷贲担任副队长。
“我对西北区域的地形不是很熟悉,这次的任务...”雷贲粗犷的声线刻意压低了声音。
林煎笑了一下,“没事,我约了五队和六队的队长,他们已经在作战指挥室等我们了。”
“我猜,西北方向应该早就有情况了。”林煎说完,又跟了这句。
雷贲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林煎,没有细问,但心里大概也有了思量。
五队和六队的任务基本上都在西北地区,所以他们相比较其他队会更熟悉西北地区一些,但是五队在上次任务损失惨重,所以六队这次才搭了十队协同作战。
但是这次,六队和十队的伤亡人数都这么高。
简直不敢想。
雷贲用通讯器通知了这次一起出任务的队友,从武器库出来之后,十个人整齐的都出现在了作战指挥室。
五队队长孙启明和六队队长马库斯早已等在战术沙盘旁,两人的脸色在指挥室冷白的光线下都显得有些灰败。
“直接开始吧。”林煎没有废话,示意孙启明,“孙队长,你们五队常跑西北,先说说整体感觉。”
孙启明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眼神锐利如鹰。他拿起激光笔,点在沙盘上西北区域一片广袤的丘陵地带。
“其实很难去描述,这种奇怪的感觉...就是,好像除了我们之外,所有的东西都在变化,也可以说是进化。我不知道在座的各位有没有这样的感觉,就是我们越来越打不过他们了...”
“就单说蛇柳,最初的蛇柳大家都知道,保留了旧世界蛇的习性,偏胆小并且独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在西北地区见到的蛇柳的体型逐渐变大,之前,其实我有看到过两个头的蛇柳,但我当时以为自己看花眼了...”
孙启明的描述简单清晰,确实也说到了众人的心里去。
现在的任务一次完成得比一次艰险,大家几乎都是死里逃生回来的。
“如果我们要去到七号信号塔,要穿过碎石峡谷,你觉得我们能干过这次将你们重伤的异兽吗?”林煎没有顺着孙启明的话,而是把大家的重点拉回这次的任务。
异兽在进化时不争的事实,这样的讨论对提高他们任务的成功率没有帮助。
“没有。”马库斯先回答了。“碎石峡谷里的蛇柳数量非常庞大,无法估量,我们上次只是在谷口,想穿过绝无可能。”
“那好,如果无法穿过碎石峡谷,那还有什么路可以通往七号信号塔?”林煎不过多纠缠,只追求解决办法。
“有。”孙启明手中的激光笔从代表碎石峡谷的险峻裂谷处移开,沿着边缘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一片几乎垂直于峡谷、标注着陡峭等高线的灰褐色区域。
“这里,高度大约三百米,风化严重,落脚点稀少。但是...”他的激光笔在绝壁顶端点了点,“如果从这里攀上去,再横移不到两公里,就是七号信号塔所在的平顶山。相当于直接从峡谷‘头顶’翻过去,绕开了谷底所有的蛇窝。”
众人看向那片几乎要冲破沙盘模型的光滑岩壁图像,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三百米,悬崖峭壁...
这意味着没有现成的路,没有掩护,一旦开始攀爬,所有人都将彻底暴露在岩壁上,成为活靶子。
“攀爬装备我们有,”雷贲沉吟着开口,“但时间呢?三百米绝壁,就算是最顶尖的攀岩好手,在理想条件下也需要数小时。我们携带全副武装,还要应对可能的袭击...这个时间窗口太长了。”
“还有别的路吗?”林煎看向孙启明和马库斯。
被看的二人都摇头。
“那就这个。”林煎拍板,“没有别的选择了,按照已知的异兽进化速度,如果绕别的路,说不定会碰上更难缠的异兽,好歹,悬崖峭壁这一块,不太会被异兽攻击。”
会议在凝重的气氛中结束。
没有激昂的动员,没有冗余的叮嘱。
沉默,是面对已知巨大危险时,最务实的态度。
林照跟着林煎走出作战指挥室,冰冷的合金走廊回荡着两人略显沉重的脚步声。
城邦的灯光永远保持着一种恒定的、缺乏暖意的白光,将她们的身影拉长又缩短。
一路无话,直到乘坐升降梯回到中层居住区。
打开林煎宿舍的门,熟悉的、带着姐姐特有干净利落气息的空间让林照无声地松了口气。
她踢掉鞋子,把自己扔进那张简洁的沙发里,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沉重全部呼出。
林煎走到小厨房,倒了杯温水递给她,自己则靠在料理台边,沉默地喝着水。
窗外的城邦夜景透过防护窗格,洒进来一片片规整的光斑,远处内城的塔楼轮廓在夜色中如同沉默的巨人。
“饿吗?”林煎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两人都是晚饭吃到一半走的。
“有点饿,但好像没胃口”林照如实说。
“我饿了,陪我吃点。”林煎又从橱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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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出泡面。
和昨晚吃的一样。
姐妹两个各自埋头吃面,吃完后林照还想睡在林煎房间的沙发上,却被赶走。
“回你自己房间去,早点休息,别睡过头了。”
林照也懒得反抗,“哼”了一声就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累。
心累。
只有出任务的人才知道每次出任务要顶着多大的心理压力。
为城邦献身确实很光荣,但是大家都想活着。
林照的头一接触到枕头,迷迷糊糊的就睡着了。
晨曦时刻,大先知带着神侍来给大家进行出行祝福。
依然是圣水,林照接受祝福。
整队待发的时候,千流站在林照的身侧,告诉她了一个消息。
“心理健康中心本来这两天想对你进行测试的,但没想到你参加了这个任务。如果你成功回来了,我想,二队队长这个位置非你莫属了。”
林照勉强的对他笑了笑,比哭还难看。
似又想起了什么,转头对千流交代,“我还没来得及去看熊虔,你替我去看看他,如果他的奉献点不够装机械臂,就从我这里扣。如果我死了,你记得把我攒的奉献点都花掉。不然我亏死了。”
十个人,分在两辆作战车里。
按照惯例,林照和林煎分开。
每辆车里都包含了侦察、突击、爆破、狙击和卫生员,都是可以独立作战的小队。
迎着晨曦,吊桥衔接起城邦内外的通道,全副武装的作战车呼啸着驶出。
身后,第一缕阳光打在千流的脸上,瞳孔映着光线呈透出浅色,千流双唇微启,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林照,我会向天神日夜祷告,祈祷你平安归来。”
吊桥又缓缓被拉起,制定区域重新陷入一片黑暗。
雷贲作为副队长居然在驾驶座开车,侦察兵朱华和爆破手具力,林照都打过照面,甚至拉练过。
但是卫生员俞郁,林照还真没什么印象。
这就导致林照抱着新得的狙击枪,好奇的时不时看一眼俞郁。
就很像猎人在盯着猎物。
“林照你好,我叫俞郁,十二队的卫生员。”俞郁先向林照打了招呼。
林照点头示意,“你好,我是林照。”
其实不怪林照这么好奇,处理伤口是每个人的必修课,所以每支队伍里不太会有专门的卫生员。
如果有,那么说明,他必有其他的过人之处。
所以十三支队伍,一共也就三个卫生员。
林照一把被具力搂住了脖子。
“小照照,我们又合作了。”不着调的语气,像个女流氓。
具力的母亲产检的时候医生看错了,以为是个男孩子,所以给取了“力”这个名,没想到居然是个女娃娃。
但具力,人如其名,力气确实很大,手雷投的比谁都远,精度又很准。
冠有“巨力女壮士”的称谓。
林照被她勒得喘不过气,拍了拍具力的胳膊,示意她松手。
具力收了劲,只把胳膊架在林照肩上。
通讯器的公共频道里传来林煎的声音,“我们按目前分队兵分两路,分两队爬上去,降低团灭的风险。”
车载频幕上传输过来林煎给她们标记的路线。
8. 七号信号塔(三)
雷贲沉稳地操控着车辆,在崎岖的荒野上颠簸前行。
车载屏幕上,林煎标记的两条攀爬路线借着旧数据还是相对清晰。
他们会在离七号信号塔一公里左右的地方汇合
“都看清楚路线了?”雷贲头也不回地问道。
“朱华,你作为侦察兵第一个上。具力,你是攀岩的好手,你第二个。林照你在中间,俞郁第四,我断后。”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车厢内重新陷入沉寂,只有车辆行驶的颠簸和引擎的闷响。
窗外,荒凉的景色飞速后退,巨大的山体逐渐显现在眼前。
不知为何,林照的身体平静的可怕,就是有一种直觉,在去的路上,不会遇到危险。
只是莫名的,注意力总会移到俞郁身上。
可能是不熟悉,总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车辆在嶙峋的巨石和干涸的沟壑间又行驶了许久,最终在一片相对背风、岩石堆积的区域停下。
前方不远处,便是那面巨大、沉默、近乎垂直的灰褐色岩壁,如同一道天堑,割裂了荒野与天空。
雷贲开启了车载的信号器,侦查无人机迅速爬升,停在崖顶关注情况。
同时,作战车启动哨兵模式。
数据画面会实时传输至大家的手表里。
“无人机传回初步画面。”朱华盯着控制器上的小屏幕,“崖顶平台未见明显大型生命热源。”
众人又仔细的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装备,确认后依次汇报。
“下车,准备。”雷贲的声音打破车厢内的寂静。
众人迅速而有序地离开车辆,干燥又带有凉意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
朱华深吸一口气,走向岩壁起步点,开始仔细触摸、敲击岩面,选择第一个岩钉的打入位置。
具力在一旁协助,递上工具。
林照最后检查了一遍背上的狙击枪固定情况。
她感到自己的心跳平稳得出奇,那种奇异的直觉——
他们会平安攀至崖顶。
“叮——!”清脆的敲击声响起,朱华打入了第一枚岩钉。
朱华的动作敏捷而审慎,在某些不好过的岩壁上,还要为后面的队友设置安全可靠的保护点。
岩钉和机械塞交替使用,锤击声在寂静的崖谷中有节奏地回荡。
具力紧随其后,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
她的上肢力量惊人,可以感受到她对于“向上”的游刃有余。
林照扣上安全绳,跟随朱华和具力开辟的路线,寻找手脚点。
她能感觉到俞郁就在自己下方不远处,他的攀爬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节奏稳定,甚至带着一种身体的轻盈感。
攀登在沉默而专注中进行。
时间似乎被拉长,又似乎过得很快。
林照紧贴着岩壁,跟随上方朱华和具力留下的保护点,专注地移动着。
行程已然过半。
手臂已经开始感到酸涩,手指也因为持续用力而微微发麻。
就在林照将重心转移到左脚,准备寻找下一个右手抓点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侧上方一道岩缝里,有一抹极淡的色彩。
那岩缝狭窄幽深,紧贴着岩石背阴处,竟然生长着一朵小花。
不同于城邦的仿真花,这朵小花的花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浅黄色,只有简简单单的四片花瓣,却晕染出一层极其微弱的、淡黄色的光晕。
林照的动作微微一顿。
就在她心神被那奇异小花吸引的刹那,右脚寻找的落脚石突然松动脱落!
失重感猛然袭来!
林照心脏骤缩,左手条件反射地死死扣住上方一个凸起,但右脚下已然悬空,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外侧荡去,安全绳瞬间绷紧!
千钧一发之际,一股坚定而柔和的力量传来,帮助她重新找回了平衡,将身体拉回岩壁。
是俞郁。
俞郁用手托住了她的脚。
“小心。”俞郁平静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陈述。
“谢谢。”林照低声道,声音有些发干。
“怎么了?”雷贲的声音从更下方传来,带着警觉。
“没事,”林照立刻回答,语气已经恢复平稳。
林照又看了一眼那朵黄色的小花。
继城邦年书记载的散发孢子的、不再散发孢子改为紫色幽光的植物后,这是林照见的第一眼,新的形态的植物。
神奇...
接下来的路程没有再出现意外。
在持续了数小时的艰苦攀登后,五人小队成功登顶。
来不及喘息或感慨,林照等人迅速作保护姿势。
朱华和具力迅速在崖顶边缘挑选了几处岩体最坚实的位置,开始熟练地打入重型锁钉,安装多股静力绳和自动下降器,为可能的快速撤离做好准备。
不消一会,撤退装置已经牢牢固定在最坚实的岩体上。
雷贲联系了林煎。
片刻后抬头:“林队他们也已经登顶,在我们左侧大约八百米处。正在向我们靠拢。”
大约二十分钟后,几个身影从左侧的雾气和乱石后出现,迅速而警惕地向他们靠近。
正是林煎带领的另一队五人。
两队人马在崖顶会合,快速交换了情况。
就在这时,林照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一种极其细微、却异常密集的震颤,正透过她暴露在外的皮肤、耳膜,甚至每一次呼吸,渗透进来。
那感觉若有若无,像是无数极细的针同时以极高的频率轻刺着空气,形成一种无处不在的、低沉的背景嗡鸣,搅得她耳根后方和太阳穴有些发涨,心头无端升起一股烦躁。
“怎么了?”俞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照回过神,看了俞郁一眼,低声道:“你有没有感受到什么震动?”
俞郁闻言,立刻屏息凝神,那双平静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专注的光。
他微微侧头,将注意力完全投向周围的空气。
几秒钟后,他缓缓摇头,声音依旧平稳,但带上了确认的意味:“没有,你听到什么了?”
林照皱着眉,却是摇了摇头。
合并后的队伍开始向一公里外的信号塔谨慎推进。
随着距离缩短,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密集震颤感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
队伍继续在荒凉的高原上行进了几百米,距离那座锈蚀塔尖越来越近。
突然,走在前面的雷贲脚步一顿,猛地抬起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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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他声音沉了下去。
紧接着,林煎也倏然停步,脸色微变。几乎在同一时间,朱华、具力,以及其他几名队员都陆续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感觉到了...”具力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按住了自己的额角,“妈的...真有!脑袋嗡嗡的...”
这下,所有人都清晰无误地感知到了。
那不是风,也不是错觉。
空气本身在震颤。
一种密集到无法形容的、仿佛来自四面八方、渗透进每一个毛孔的低频高频混合嗡鸣,像无形的潮水般包裹了他们。
起初只是耳畔细微的痒,行进到半程时,已经变成一种无所不在的、低沉的嗡鸣,直接钻进颅骨,震得人牙关发酸,心跳紊乱。
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不断被无数细针搅动的胶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震颤。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具力忍不住压低声音骂道,手指用力按了按自己的耳朵。
林照紧握着枪,感觉自己的指尖都在随着那无形的震动微微发麻。
她强迫自己适应这种生理干扰,狙击手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不断扫描着前方愈发清晰的信号塔轮廓。
终于,他们爬上一道低矮的砾石坡,七号信号塔的全貌,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众人眼前。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不再是照片中孤零零矗立的金属高塔。
巨大的、锈迹斑斑的塔身,从基座到尖端,每一寸钢铁表面,都覆盖着无数灰褐色的、六角形的巢穴。
那些巢穴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相互挤压嵌合,如同某种疯狂增殖的蜂巢或活体瘤块,彻底包裹、吞噬了原本的建筑结构。
巢穴孔洞大小不一,大多如人头般,边缘粗糙,附着着暗沉发亮、类似生物蜡质或固化粘液的物质。
更令人窒息的是,这些巢穴并非静止,其表面在微微蠕动,仿佛有生命在其下脉动、增殖。
而制造那笼罩天地、令人几欲呕吐的空气震动的元凶,正盘踞其上。
那是无数只外形怪异的昆虫,体型约有人类拳头大小,通体暗沉金属色泽,几丁质外壳反射着油腻的冷光。
它们拥有巨大的复眼和短锐口器,最骇人的是那对相对于身体显得异常短小的翅膀正以肉眼无法捕捉的恐怖频率疯狂煽动!
那强烈的震感,就来自于他们的翅膀。
林煎第一时间强制开启了所有人的作战衣,进行了全方面的包裹。
就在众人被这超越想象的骇人景象震慑得魂飞魄散时,一只变异蜂虫似乎察觉了异样。
它“嗡”地一声脱离巢穴表面,短翅震出一道残影,化作暗色疾电,几乎是擦着林照的脸颊飞掠而过!
那一瞬间,林照清晰地“看到”了空气被那高频翅膀切割出的细微激波。
那虫子冰冷的复眼似乎扫过了这群僵硬的人类,随即一个急转,重新扎回那无边无际、疯狂蠕动振翅的巢□□洋,如同滴水归海。
死寂。
只有那亿翅齐振的、永恒般的恐怖嗡鸣,持续轰炸着他们的每一根神经。
信号塔没有损坏。
它被一个庞大无匹、活性骇人的变异蜂虫超级巢穴,同化和占据了。
9. 七号信号塔(四)
不知谁说了一句“造孽”,队伍里原本诡异的氛围反而被冲淡了。
众人都听到了自己艰难咽口水的声音。
好恶心...
简直是视觉和听觉的双重污染。
“先撤退。”林煎下了命令。
小队保持队形,迅速撤离。
“见鬼。”不知谁又骂了一句,紧张的气氛又漫开来。
“现在怎么办?”雷贲看向林煎,眉头紧锁。
眼前的状况过于猎奇,已经完全超出了任务预案。
七号信号塔在旧世界之所以建造在人迹罕至的地方,是因为其传输出的特殊波段,时间长了会影响生物的五感。
没有人能想到,居然会有生物将自己的巢穴建在信号塔上。
任务难度一下就上升至不一样的高度了。
林煎没有立刻回答,显然是在思考对策。
林照脸色发白,这强烈的震感对她影响不小。
隐隐约约的,好像是有两种不同的震感。
林照心上一紧,闭上眼睛,屏蔽掉一部分嘈杂的背景音,努力感应空气中传来的微弱的波段。
“七号信号塔是旧时代的中继塔,本身会持续发射特定频段的维持和定位信号。为什么这类生物要将巢穴建在信号塔上,它们难道不会被信号塔的波段影响吗?”说话的是山芜,是军队里的技术兵种,对信息设备更了解一些。
林照睁开眼睛,语气肯定,“有,肯定有影响。”
“但如果,不是负面的影响呢?”
众人被林照的话说的一惊。
在他们的概念里,信号塔的波段会对生物造成不好的影响。所以他们才会想不通这类蜂虫在这里筑巢的原因。
但是如果,信号塔的波频是对它们有益的呢?
林煎迅速的明白了林照的意思。
“可以验证吗?”林煎询问山芜。
山芜点了点头,“设备可以分析出空气中的振动波频。但是需要靠近,目前的距离远了一些,没办法捕捉的那么准确。”
“所有人,掩护山芜。”林煎快速下令。
小队借助高原上起伏的地形和嶙峋的怪石,再次向那座被“活埋”的信号塔靠近。
林照趴在一处视野相对开阔的岩脊后,狙击枪牢牢锁定着巢穴表面任何可能异动的区域,手心微微出汗。
所有人,都在努力降低自己身上的存在感。
因为这种体量的蜂虫数量,一旦被围攻,没有生还的可能。
山芜携带设备,匍匐前进到距离蜂巢塔基不足五十米的一处深沟里。
这个距离,那恐怖的嗡鸣已经震得他耳鼻发酸,几乎要呕吐出来。
她强忍着极端不适,迅速架设仪器,开始捕捉和分析空气中的复杂震动波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煎熬。
林照透过瞄准镜,能看到那些拳头大小的暗色蜂虫在巢穴孔洞中钻进钻出,短翅震动的虚影连成一片,令她胃部持续翻搅。
终于,瞄准镜里的山芜开始向后撤退。
众人又撤回安全地带。
通讯器里传来山芜抑制不住的声音,“分析结果显示信号塔自身发出的维持波频,与这些变异蜂虫翅膀震动产生的主导波频,在关键谐波上高度重合!而且,塔的波频虽然弱,但似乎能被虫群的震动吸收并放大,形成一个覆盖范围更广、影响力更强的波频!这很可能就是它们选择这里筑巢,并且震动能传递这么远的原因!”
猜测被证实了。
这些变异蜂虫,不仅在利用信号塔,还在与它形成一种诡异的共生或增幅关系。
“能不能改变信号塔的波频?让信号塔的波频压制或者驱赶它们?”林煎立刻追问。
他们的任务,是使信号塔正常工作。但是显然,信号塔没有坏,只是被“包围”了。
而他们目前要做的,正是驱赶这些“包围”。
“塔有备用频段和调节模块,理论上可以远程重设,但需要接近塔基控制箱。”山芜语速飞快地解释着方案及其风险。
“塔基附近应该有两个控制节点:一个是地下缆线接入的主控室,通常有加固防护;另一个是位于塔身约十五米高度的外挂维护箱,用于紧急检修和手动操控。”
“你是专业的,你的意见是什么?”林煎询问。
“主控室的可能性更大,设备更全。”山芜给的答案也很直接。
“好,如果主控室无法操作,再尝试塔身维护箱。”林煎下令,“一组成技术小组尝试进入主控室。雷贲,你带二组建立外围防线,掩护我们。”
小队再次悄然向信号塔侧后方迂回。
根据旧地图,他们很快在距离塔基约五十米的一处半塌陷的掩体后,找到了一个锈蚀严重的金属井盖,下面便是通往主控室的竖井。
竖井内弥漫着陈腐的金属和机油气味。林煎和山芜等人依次索降而下。井底是一扇厚重的防爆门,门锁早已锈死。
用便携切割器小心翼翼地切开锁舌,几人侧身闪入。
主控室内一片昏暗,只有几盏应急灯闪烁着惨绿的光芒。
老式的控制台和机柜排列其中,大部分屏幕漆黑,少数几个跳动着乱码。
空气中尘埃浮动,带着电子设备老化特有的焦糊味。
“启动备用电源,尝试唤醒系统。”山芜快速找到电源面板,一番操作后,控制室内的主要照明闪烁了几下,勉强亮起。
主控台的一些指示灯也开始微弱地闪烁。
山芜迅速接入控制端口,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系统能唤醒,但核心控制模块...”
“损毁严重。无法恢复。”山芜的声音带着挫败感。
“备用方案呢?跳线?手动旁路?”林煎追问。
山芜已经趴到机柜后面检查,“不行。损坏是基础性的,而且线路老化严重,强行跳线或手动干预,风险太高。”
主控室的路,被堵死了。
“只能试试塔身的维护箱了。”林煎当机立断,“直接物理接入。”
五人迅速撤离主控室,回到地面与雷贲汇合,通报了情况。
“塔身维护箱...”雷贲脸色难看,向上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蜂巢里,隐约可以看见那金属的箱体。
“怎么过去?怎么操作?一靠近被它们发现靠近了也是死路一条。”
“我们可以伪装成它们。”林照略微适应了这种震感,太阳穴的动脉还在突突的跳。
“什么意思?”雷贲没理解。
林照看向山芜,“我们可以发出它们同样的波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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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芜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们能模拟发出与这个波频高度一致的信号,也许能让那些虫子把我们误认为是‘同类’或者‘信号塔的一部分’?”
“理论上可行。”林照肯定了山芜的说法,“虫群依赖波频交流和感知环境,只要把我们伪装起来,就没问题。”
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个方法太冒险了。一旦“伪装”失败,或者被识破,靠近塔身的人将瞬间被蜂拥而至的虫群淹没。
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谁跟我去?”山芜问道,她需要一个帮手。
“我跟你去。”具力向前站了一步。
其他人没有意见。
“所有人,建立环形防线,准备火力压制,如果伪装失效,不惜一切代价掩护他们撤回!”
计划敲定。
山芜以最快速度,利用刚才录制的波频数据,对便携式信号发射器进行了精细的重新编程和调制,使其能模拟出与稳定虫群高度相似的核心震动波频。
山芜和具力将信号发射器背负起。
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开始向那座被巢穴覆盖的钢铁巨塔前进。
林照感受到,空气中出现了第三种震感。
她趴在狙击位上,十字准星紧紧跟随着两人的背影,心跳如鼓。
一些从巢穴中飞出的、轨迹混乱的蜂虫,在靠近两人附近时,会明显地迟疑一下,复眼闪烁,然后大多又转向飞开,并未立刻发动攻击。
伪装似乎成功了。
山芜和具力如同行走在无形的气泡中,一步一步,艰难而坚定地靠近塔基。
越靠近,虫子的密度越大,那令人崩溃的震感和视觉冲击也越强。
具力脸色发白,强忍着呕吐的欲望,紧紧跟在山芜身边,替她阻挡可能从侧面撞过来的虫子。
终于,她们抵达了塔身下方。
仰头望去,灰褐色的巢穴几乎触手可及,一些孔洞里,近在咫尺的蜂虫复眼冰冷地“看”着她们,短翅震动带起的腥风扑面而来。
塔身维护箱的位置在约十五米高,需要攀爬一段简易的维修梯,而梯子的一部分已经被巢穴物质覆盖。
“上!”,具力率先抓住还算牢固的梯子,开始向上攀爬,同时用匕首小心地清理掉挡路的、坚韧的巢穴分泌物。
山芜紧跟其后。
每上升一米,危险就增加一分。
林照的枪口随着他们的移动而缓缓上移,手指虚扣在扳机上,全身肌肉绷紧。
终于,具力够到了那个锈迹斑斑的金属维护箱。
箱门被类似树脂的分泌物粘住了。
具力用匕首撬开一道缝,山芜迅速将一根特制的数据线插入箱体上的应急物理接口。
“接入成功!正在读取当前频段参数……”山芜的声音通过短距通讯传来,带着压抑的激动和紧张。
“确认主控芯片失效,启动底层硬件重设协议……需要手动输入新频段代码和校准……”
山芜的手指在便携终端上飞快操作,额头上汗水涔涔。
下方和周围,虫群的混乱似乎有平息的迹象,一些蜂虫开始尝试调整振翅节奏,恢复之前的稳定频率。
几只蜂虫开始在他们头顶反复盘旋,似乎产生了怀疑。
10. 七号信号塔(五))
具力的头皮已经绷得焦烂。
偏头看了一眼山芜,一手抓住梯子,另一只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高爆手雷。
“最后一步……覆盖写入……校准……”山芜咬着牙,按下了最终确认键。
嗡————!!!
一股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尖锐了许多的电磁脉冲混合着特殊的震动波频,从塔身猛地扩散开来!
就在这一刹那,塔身上、天空中所有正在稳定飞旋的变异蜂虫,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短翅的震动瞬间完全失调。
无数的蜂虫像是见鬼一样,在空中胡乱翻滚、碰撞,噼里啪啦地跌落,连滚带爬的,非常迅速的逃离了这个区域。
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这就走了?”朱华还没反应过来。
雷贲的手拍在朱华的肩上,“走了。干活吧。”
蜂虫虽然走了,但是这巢穴还留在信号塔上呢。
多埋汰。
几人抄抄了工具,爬上了信号塔,对着蜂巢连踹带砍。
“这玩意还挺结实!”山芜用匕首撬着一大块蜂巢,撬了半天只掉下来一点碎渣。
“省点劲,看我的!”具力抡起工兵铲,灌注腰力,猛地劈砍在巢穴与塔身的连接处。
“咔嚓!”一大片六角形的巢穴结构应声脱落,重重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和里面未孵化的、黏糊糊的幼虫尸体。、
“呕...具力你轻点!溅我一身!”旁边的队友嫌弃地跳开。
“少废话,快点干!早点弄完早点回去洗澡,我感觉自己都腌入味了!”具力毫不在意,继续挥舞工兵铲,效率惊人。
林照依旧趴在远处的狙击点位,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队友们带着笑骂的喧闹声隐约传来,让她紧绷的心弦也略微放松了一丝。
成功改变了波频,驱散了蜂虫,清理工作虽然恶心但已无大碍。
或许,这次任务真的能……
她的思绪戛然而止。
一种极其细微的、却让她寒毛倒竖的声音,穿透了队友们的喧闹和风声,钻入了她的耳中。
嘶——嘶嘶——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是……鳞片快速摩擦岩石的声音!而且非常密集,由远及近!
“警戒!”林照的厉喝瞬间通过通讯器炸响在每个人耳边,压过了一切嘈杂,“崖顶方向!大量蛇柳上来了!”
所有正在清理巢穴的队员动作瞬间僵住。
下一秒,如同演练过无数次般,所有人毫不犹豫地放弃手头工作,以最快速度从信号塔各处滑下、跳下,迅速向林照所在的狙击点位靠拢,同时武器齐刷刷指向崖顶。
就在他们刚刚集结成防御阵型的刹那,崖顶边缘,如同黑色的潮水漫过堤坝,无数暗绿色、扭曲蠕动的身影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
蛇柳。
它们三角形的头颅高高昂起,冰冷的竖瞳死死锁定着塔下的人类,分叉的信子急速吞吐,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
数量之多,远超之前峡谷口遭遇的规模,简直像是整个峡谷的蛇群倾巢而出!
“开火!”林煎和雷贲的命令几乎同时响起。
枪声瞬间爆响!子弹交织成火网,将冲在最前面的蛇柳撕碎。
但后面的蛇柳悍不畏死,踩着同类的尸体继续涌上,速度极快,而且它们似乎学聪明了,不再直线冲锋,而是利用高原上的乱石作为掩护,从多个方向包抄过来!
“交替掩护!向山体背阴面撤退!找掩体!”林煎嘶声喊道。
信号塔周围过于开阔,无险可守,一旦被合围就是死路一条。
小队边打边撤,弹壳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蛇柳的数量太多了,而且异常疯狂,仿佛压抑已久的猎杀欲望终于得到了释放。队伍侧翼压力陡增。
“小心右边!”俞郁刚刚用一把特制的手枪点爆了一条从石缝中弹射出的蛇柳,眼角余光瞥见另一条格外粗壮的蛇柳,借着同伴的掩护,如同弹簧般射向正在更换弹夹的具力!
具力反应已经极快,侧身闪避,但那条蛇柳的目标似乎中途一变,毒牙森然的口器猛地转向了离具力不远的俞郁!
眼看毒牙就要吻上俞郁的脖颈——
“俞郁!”林照的惊呼声中,一道身影猛地从旁边撞了过来,狠狠将俞郁推开!
“噗嗤!”毒牙没能咬中俞郁,却深深扎进了林照来不及完全收回的左臂外侧!剧痛瞬间传来,伴随着一股冰冷刺骨的麻痹感急速蔓延!
俞郁目眦欲裂,反手一枪打爆了那条蛇柳的脑袋,腥臭的血液喷溅而出。
林照闷哼一声,左手瞬间失去知觉。
“撤!快撤!”雷贲怒吼着,和几名队员组成人墙,用密集的火力暂时逼退了这一波蛇潮。
俞郁搀扶着受伤的林照,不顾一切地向高原另一侧、山体背阴面的乱石区狂奔。
蛇柳在后面紧追不舍,嘶鸣声如影随形。
就在他们冲进一片巨石林立、光线昏暗的区域,几乎要被蛇潮吞没的绝望时刻,冲在最前面的队员猛地刹住脚,指着前方,声音因为惊愕而变调。
“那...那些花!”
只见在前方巨石背阴的缝隙里,在冰冷贫瘠的岩土上,星星点点地开放着一片浅黄色的、散发着微光的小花。
正是林照攀岩时见到的那种奇异花朵!
这些小花此刻竟连成了一小片,微弱的光晕在昏暗中如同指引,又像是屏障。
更加诡异的是,汹涌追至的蛇柳群,在触及这片小花分布的边缘时,竟齐刷刷地停了下来。
它们焦躁不安地在光晕外游弋、昂首嘶鸣,冰冷的竖瞳里似乎充满了忌惮甚至是...恐惧?
任凭后面的蛇柳如何推挤,前面的就是不敢越雷池一步,仿佛那里有一道无形的火墙。
“它们……怕这些花?”朱华喘着粗气,难以置信。
暂时安全了。但是被咬伤的队员们情况很不妙。
林照被咬伤的左臂已经肿起老高,作战服被俞郁用匕首割开。
伤口触目惊心,两个深深的牙孔周围组织已经发黑坏死。
皮肤下的青黑色正在向肩部和胸口蔓延,她脸色惨白,呼吸急促,额头上全是冷汗,意识已经开始有些模糊。
“抗蛇毒血清效果不大,这毒素变异太快太猛!”俞郁快速检查着医疗包,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的目光猛地投向那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发光小黄花。
俞郁一个箭步冲到花丛边,迅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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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小心地采摘了几朵最饱满的小花。
他将一部分花朵放入口中,快速咀嚼起来。
“俞郁!你……”旁边队员想阻止。
俞郁将嚼碎的花泥小心翼翼地敷在林照狰狞的伤口上。
奇迹发生了。
花泥敷上后不到十秒钟,伤口周围那疯狂蔓延的青黑色,就像被无形的力量遏制住了,竟然停止了扩散。
紧接着,肿胀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消退,伤口渗出的黑色毒液也渐渐变淡。
林照原本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紧蹙的眉头也舒展了一些,虽然依旧昏迷,但生命体征明显稳定了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近乎神迹的一幕。
“快,给其他人也用上。”林煎学着俞郁的动作,踩了几朵小花放在口腔里咀嚼,苦涩中带着一丝奇异的清凉感在口腔化开。
被咬伤的三人都敷上了花泥,蛇毒都在被清退。
众人长舒了一口气。
在众人疑惑的眼神中,俞郁慢慢开口解释。
“万物相生相克。有蛇柳的地方也会有解蛇毒的解药,是为‘七步之内,必有解药’”
林煎听了他的解释,扭头看向外围那些依旧虎视眈眈却不敢向前的蛇柳,又看了看远处那座刚刚清理了大半、依然残留着部分恶心巢穴的信号塔。
“山芜,信号塔的信号可以正常接收了吗?”林煎询问道。
山芜打开设备,调试了一下。
“可以了,城邦只要修改接收信号的频道就可以收到了。”
“那你看一下数字地图,这边有没有什么路可以下去?”
山芜把最新的数字地图调试出来拿给林煎。
“这里……”她的指尖停在山体背阴面、距离他们此刻位置不远的一条蜿蜒细线上,那线条几乎与陡峭的等高线平行,隐没在复杂的岩石阴影中。
“这条等高线相对稀疏,可能是一条被侵蚀形成的天然坡道或者旧时代勘探留下的痕迹,通向……下方的一个缓坡区,再往前……好像能绕到我们停车点的另一侧山谷!”
希望重新燃起。虽然地图细节模糊,但这条潜在的“路”,比重新攀下三百米绝壁,或者硬闯蛇柳重围要可行得多。
“所有人检查装备,准备撤离。”林煎下达命令,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伤员不能耽误。”
没有时间犹豫。俞郁小心地将依旧昏迷但呼吸渐稳的林照背起。
小队再次移动,这次是向着山体更深处、光线更暗的背阴面下行。
脚下是松动的碎石和湿滑的苔藓,坡度时缓时急。
俞郁每一步都走得异常稳当,尽量避免颠簸。林照伏在他背上,脸颊苍白,睫毛在昏迷中不安地颤动。
行进了大约十几分钟,经过一段特别陡峭的岩坡时,林照似乎被颠簸触动,发出一声极轻的不适,眼皮挣扎着抬起了一条缝隙。
视线模糊中,她看到了前方林煎熟悉而坚定的背影,正用登山杖探路,衣袖上还沾着战斗留下的污迹和血点。
“...姐...”她嘴唇翕动,发出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音节,带着昏迷中下意识的依赖。
走在前面的林煎似乎心有所感,脚步微微一顿,但没有回头。
11. 七号信号塔(六)
这条路比数字地图上看起来更加崎岖难行。
雷贲和林煎轮番探路设置保护,才使得队伍缓慢的行进。
前方的路陡然垂直了些,林煎变换着走位,退到俞郁身边。
“前面路不好走,我来背。”
俞郁点了点头,将林照交接到林煎背上。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
陡峭的岩壁终于过渡到一片布满砾石的缓坡,再往下,隐约可见干涸的河床和稀疏的枯木。
“看到车了!”走在的队员压低声音喊道,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太阳已经向西偏去,如果他们在外过夜的话,会很危险。
最后的这段距离,众人几乎是冲刺而下。抵达车旁,迅速而无声地打开车门。
十个人,挤进一辆作战车里,实在是略显拥挤。
汗味、血味、硝烟味、还有那奇异小花残留的淡淡苦香混合在一起。
伤员被尽可能安置在相对舒适的位置,林照靠在俞郁身边,依旧昏迷。
雷贲驾驶车辆,沿着来时的车辙印记,朝着另一辆车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拥挤不堪,肢体碰撞,但无人抱怨。
每个人都疲惫到了极点,但神经依旧紧绷,警惕地注视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仿佛亘古不变的荒凉景色。
山芜手动修改了作战车的接收信号,七号信号塔实时捕捉的信息传输到车载屏幕上。
有了信号塔的指引,他们成功与第二辆车汇合。
两辆车一前一后,循着来路,将巨大的山体甩在身后。
雷贲想要收回遗留在山顶上的无人探测机。
系统正显示着无人机正常工作,传送回来的画面里看不见蛇柳的身影。
众人正缓着神,却看到屏幕上无人机拍摄到的画面一阵旋转,狠狠的摔在了地上。
画面有些不稳定,镜头里,细长的蛇信陡然出现,又迅速消失。
再出现画面时,一个三个头、不,准确说是四个头的蛇柳出现在画面里。
只是一瞬,画面就全黑了。
几人惊得面面相觑。
将画面传输给林煎,隔了一会,才收到林煎的回复。
只有淡淡的两个字,
收到。
归途显得格外漫长。夕阳将荒野染成一片昏黄,然后迅速被夜幕吞噬。
车灯划破黑暗,照亮前方崎岖的道路。
通讯器里偶尔传来简短的方位确认,大部分时间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车轮碾压砂石的声响。
林煎一直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目光透过防弹玻璃,凝视着前方无尽的黑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当太阳消失在地平线的时候,城邦那巨大、冰冷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视野。
探照灯勾勒出清晰边缘。
像一位母亲,即将把她的孩子拥入怀中。
林照醒来的时候,比视觉先获取信息的是嗅觉。
消毒水的味道将她包裹。
不出意外的,听觉恢复后,听到的是姐姐的声音。
“醒了?”林煎凑上前。
嘴里弥漫着很久没刷牙的味道。
最后恢复的才是视觉。
“能听见看见吗?”林煎探身在林照眼前挥了挥手。
林照眨了眨眼。
林煎放心的坐回了椅子上。
蛇柳的毒扩散的非常迅速,如果不是俞郁及时用小黄花为被咬伤的人解毒,那他们绝对撑不到回来。
而且就算回来,城邦也没有完全有效的血清提供给他们。
只是没想到,林照被信号塔的波段影响得这么严重,另外两个被咬的队友早就已经苏醒,只剩林照在病床上睡了三天。
“姐。”
“我想刷牙。”
林照的嗓音哑得不成样子,却仍然惦记着刷牙。
林煎无奈的看了林照很久,这才去给她找了牙刷。
林照刷完牙,灌了一大杯的温水,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刷完牙乖乖的回病床上躺着,林照扯整齐自己的被子,大脑放空的看向天花板。
突然就想起了自己的奉献点。
连忙去找自己的随身系统。
小嘴惊讶的撅了起来。
眼里冒着金光看向林煎,仿佛在向她证实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别高兴的太早,你这治疗的费用都还没结呢。”
林煎一句话让原本喜上眉梢的林照愁云密布。
“白干了。”林照叹了一口气。
“什么白干了?”门口传来岳撼将军的声音,“你那个治疗的费用不用担心,城主已经交代过,不用你自己出。”
“你就安安心心给自己买点好吃的。”
林照感激涕零。
林煎在林照昏迷的期间已经像上做过完整的汇报,岳撼也只是例行探望。
寒暄不下几句,岳撼就要离开。
人已经走到门口,却又回过头对着林照说道,“对了,强基计划的新一批已经开始了,你有没有兴趣来当个教官?”
林照还在反应这句话的意思,岳撼笑了一下,“想好了告诉我。”
林照激动的快要跳起来,从来都是她被练,终于轮到她去练别人了。
真是翻身农奴把歌唱啊!
“姐。”门口就探头探脑的出现了熊虔的身影。
熊虔向林煎打招呼,憨憨的笑了一下。
断掉的手臂格外显眼。
林照坐直了身体,对熊虔投向难以言说的目光。
他们同样是常常挣扎在死亡线上的人,更能互相感同身受。
“照姐。”熊虔开口。
林照其实也没想过熊虔会来看他,毕竟她才苏醒不到三十分钟。
“你饿不饿?我们去吃饭吧。”
不愧是熊虔,大个子的能量就是消耗的更快一些。
林照挂了三天的营养液,许久未进食,居然不觉得饿。
但是看着熊虔这样子,林照竟不舍得拒绝。
林煎陪着两个伤患去了他们自己的食堂,很大方的请了客。
虽然这不是林照第一次和熊虔一起吃饭,但仍然被托盘里堆得跟小山一样的食物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只是熊虔的右手臂断了,现在还在用左手臂吃饭,吃得很滑稽。
林照却看的心里酸酸的。
“你那个机械臂要装吗?”林照试探着问出口,“奉献点够不够。”
熊虔嘴里塞满了食物,含糊不清道,“够的,队长他们帮我凑了凑。”
林照低下头,有些说不出话来。
“对了,”熊虔费力地咽下嘴里的食物,眼神认真了些,“姐,医疗中心那边都传开了,说是发现了一种小花能解蛇柳的毒,真的假的?”
林照一怔,下意识地看向自己左臂。
伤口处已经包扎整齐,只有隐约的钝痛提醒着曾经的危险。
小花?解毒?她昏迷前的记忆有些模糊,林照向林煎投去不解的眼神。
“是真的。”林煎接过话头,声音平静,“说来也很奇怪,蛇柳进攻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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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小黄花的边界上就不再进攻了。然后俞郁把那个小花嚼碎了敷在你伤口上,蛇毒就被化解了。”
“城邦的生物分析和医疗部门已经拿到了你们伤口上残留的花泥样本,正在紧急分析具体成分和作用机制。”林煎继续说道,“如果能成功提取有效物质,甚至人工合成,以后面对蛇柳的威胁,我们就多了一张底牌。这比单纯依靠血清更有战略价值。”
“是黄色的、有四片花瓣的很小的那种花吗?”
林照被蛇柳咬伤后意识就开始模糊了,所以她只记得攀岩时遇到的那朵孤零零的、奇异的小花。
“是的。”林煎回应道。
林照喃喃了句,“好神奇。”
话音刚落,林照就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端着餐盘,安静地穿过食堂略显嘈杂的过道,朝着角落的位置走去。
是俞郁。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普通工装,身形依然有些偏瘦,步伐沉而稳。
不见任务中的轻盈感。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地落在前方,对周围的喧闹视而不见,周身笼罩着一种淡淡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俞医生!这边!”熊虔率先看到,热情地挥了挥左手,差点碰倒旁边的水杯,“快来坐!照姐醒了,正说到你呢!”
俞郁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转向他们这桌,在林照脸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走过来,将餐盘轻轻放在熊虔旁边的空位上,然后沉默地坐下,开始用餐。
整个过程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林照心理觉得有些古怪,俞郁虽然也不爱说话,但是气场也没这么冷吧?
弄得她汗毛都竖起来了。
等等...
林照心里警铃大作。
“俞郁,这次可真多亏了你!”熊虔嘴里塞着食物,用左手肘碰了碰俞郁的胳膊,“要不是你发现那种花可以治蛇毒,照姐她们这次可危险了。”
俞郁连眼皮都没有抬只随意答了两字,“运气。”
没什么情绪。
也没什么人气。
熊虔显然不在乎俞郁这种状态,又转向林照,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医疗中心那边对“黄花解毒事件”的热议。
林照看似听着熊虔的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俞郁身上。
眼前的俞郁,给她的感觉与执行任务时的并不一样,但是又说不上来哪里透着奇怪。
这种感觉,就很像上次任务里陈雷最后给她的异感。
忽然,俞郁似乎察觉到林照长时间的注视,抬起眼,目光与她相接。
那一瞬间,林照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但在那平静之下,林照仿佛捕捉到了一丝极快闪过的、非人的漠然。
俞郁很快移开了目光,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无意,他继续安静地进食,仿佛刚才那令人心悸的一瞥只是林照的错觉。
林照偷偷地、装作不经意的把放在一旁的勺子碰到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四人都沉默了两秒,坐在她对面的俞郁这才弯下腰将勺子捡起。
“谢谢。”林照道谢。
俞郁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不一样。
林照在攀岩踩空被俞郁拖住脚的时候,她也说了谢谢。
但她分明是听见了俞郁想要开口说不用谢,只不过被雷贲打断了而已。
而且当时她有撇到一眼俞郁的神态。
绝不是如此冷漠的样子。
12. 黑市(一)
俞郁吃完饭点头示意了一下就离开了。
林煎陪着两个病号回了医院。
病房门被关上。
“姐,你不觉得俞郁很奇怪吗?”林照皱着眉坐回到病床上,抱起枕头盯着,“我感觉这不是俞郁。执行任务时候的俞郁和刚刚我们见到的俞郁,一定有一个不是他。”
林煎早就看出来她那个勺子是故意掉的,但她跟俞郁不熟,不知道自己妹妹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你发现什么了?”
林照的眉头越拧越紧,小脸皱在一起。
沉默很久,林照突然哀嚎着躺倒在病床上。
她的那种感觉,根本无法用语言去描述,如果硬要描述,姐姐肯定会觉得她受信号塔影响的后遗症还没好。
算了...算了。
当她癔症了吧。
病房里只剩下姐妹两人,消毒水的气味似乎更浓了些。
林照的疑问被自己强行压下,像一块石头沉入心底,只留下阵阵不安的涟漪。
夜色渐深,城邦内部的照明切换到了夜间模式,走廊外的光线变得昏暗柔和。
林煎陪床了三天,林照醒了就不需要看着了,她也可以回去好好休息。
午夜,病房的门被偷偷打开,睡在病床上的林照猛然睁眼,伸手去摸枕头下的匕首。
却又听出了脚步声的所属,翻身打开了壁灯。
“受伤了也这么机敏。”
千流的身影逐渐从暗处显现。
“身体感觉如何?”千流走到病床边,自然而然的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
“死不了。”林照也不客气,“你怎么来了?还这个时间来,被别人看到以为我们两要执行繁育中心的任务呢。”
“白天不方便来呢。”千流语意不明,目光在她包扎的左臂上扫过,“你说起繁育中心,我今天来倒是有两件事要和你说,一件是繁育中心的,一件是心理健康中心的,你想先听哪件?”
林照不惯着,“有屁快放。”
千流看到了床头柜上的苹果和小刀,拿过来削起了皮。
“心理健康中心今天又提到了你的模拟任务评估,七号信号塔的任务来的急,上次没来得及给你安排你就去出任务了,回来还负了伤。他们今天把评估的日子定在了三天后。”
林照的心提了起来。她知道这个评估躲不掉。
“不过,”千流话锋一转,“岳撼将军以你伤势未愈、精神受信号塔异常波段影响需要观察为由,暂时压下了。评估推迟,具体时间未定。”
“将军认为,在你状态未恢复到最佳时进行高压评估,结果有失公允,也容易留下隐患。”千流手上的苹果已经削好,递给了林照。
林照摇了摇头,拒绝道“我刷过牙了,不吃东西。”
千流无所谓,放到自己嘴边咬了一口。
“还有一件事,”千流的语气没什么变化,“是关于你姐姐的。”
林照立刻坐直了身体:“我姐?她怎么了?”
“繁育中心最近对林煎队长的‘个人任务’催得很紧。”千流的声音压得更低,“匹配名单又更新了几轮,压力已经直接传递到岳撼将军和罗丝城主那里。林煎队长的回避空间可不多了。”
林照的心沉了下去。她想起出任务前在姐姐房间里看到的那些令人无语的匹配文件,想起姐姐平静表面下的无奈。为城邦出生入死,到头来连自己身体和后代的主导权都难以保全。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林照的声音有些发干,“让我姐提供卵子,一个陌生的男人提供...,然后小孩在别的女人肚子里孕育,我姐不会接受的。”
千流沉默了片刻,浅色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微微转动,“说起来,城邦之前查获过好几起黑市自行繁衍的案件。小孩生在了下水道,那个可怜的呦...”
林照一怔:“什么意思?”
她没有办法消化千流说的话...什么叫在黑市自行繁衍?小孩生在了下水道?
城邦管理如此严格,物资分配高度管制。
只有像林煎这样拥有“编制”的高频出任务的奉献度极高的女性才能拥有“只提供卵子”的权力。
其他所有人的生育都必须在繁育中心的监管下。
“黑市?”林真重复了一遍,“黑市是什么?”
千流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口苹果,将果核精准地投入角落的垃圾桶。
“黑市...”他也重复着这个词,“就是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规则管不到的交易。城邦的墙壁很高,很厚,但再严密的系统也会有缝隙。”
“有光就有影。”千流的解释依旧平淡,却透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漠然,“因为人怕死,人有私心,人有无法在阳光下满足的欲望和需求,就会有缝隙,有交易,有所谓的‘黑市’。它不过是那些无法适应或不愿完全服从既定规则的人,寻找另一种‘活法’或‘寄托’的灰色地带罢了。规模不大,隐藏得很深,流通的东西……也五花八门。”
他看向林照,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只是陈述:“城邦里人很多,但是有能力的就那么些,怕自己出了城墙就死在外面,所以躲避外出任务的人很多。”
“这些人,你说,城邦应该怎么处理?”
“那,生在下水道的小孩怎么回事?”林照捏紧了被子。
“嗯。”千流想了一会,“去年的事。一对伴侣,奉献点不够申请生育指标,又无法接受强制匹配的陌生人。不知怎么联系上了黑市里的‘接生婆’,偷偷怀了,快足月时事情败露,仓皇躲藏,最后孩子生在下水道废弃的泵房里。母子都没保住。”
他的声音平静地叙述着惨剧,“类似的事情,隔几年总会有一两起。城邦太大了,人太多了。光靠繁育中心的规制,灭不掉求生的本能和...爱?”
他最后那个字说得极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说完,不再多言,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重新陷入寂静。
林照靠回枕头,望着天花板。
压在姐姐身上的繁育任务,其实还有陆莎,还有具力,还有其他更多的姐姐们,都或多或少都有吐槽过城邦的繁育任务。
大家顶着巨大的压力行走在死亡边缘,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让自己变得更强,怎么才能从异兽手下保住小命,怎么才能带回更多的物资帮助城邦这些...是活着的人。
哪有心思从繁育中心指定的人里面挑一个组建家庭并且繁育小孩。
她们要,先为活着的人。
但是黑市...
“姐姐,你知道黑市吗?”林照在第二天林煎给她带来早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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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候,趁机问出口。
林照端着粥碗,看似随意地问出这句话,眼睛却悄悄观察着林煎的反应。
林煎正在帮她整理床头柜上散乱的物品,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声音听不出波澜。
“你去过吗?”林照追问,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努力让语气显得只是好奇。
林煎终于停下动作,抬眼看向她,目光沉静而锐利,仿佛能看穿妹妹那点小心思。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仪器嗡鸣。
“去过。”林煎的回答简单直接,没有回避。
林照心头一跳,粥都忘了咽:“去干什么?”
“处理暴乱。”林煎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
“不过与其说是暴乱,不如说是一群精神药物上瘾的疯子狂欢。”
林煎顿了顿,“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林照也很坦诚,“昨天晚上千流来过了,他提的。”
“姐,我就好奇,你能跟我讲讲那个暴乱吗?”
“别好奇那个地方。”林煎拒绝,“就按照你之前的信仰做事,不要问的太多,会影响你的判断。”
林照识趣地没再追问,低下头乖乖喝粥,可心里的好奇却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
白天在医院里百无聊赖地做着复健,接受着例行检查,林照表现得一切如常。
入夜,城邦内部换上了更加昏暗的节能照明。
林照躺在病床上,确认了最后一波夜间巡查的脚步声远去后,悄无声息地起身。
左臂的伤还有些使不上力,但经过几天休养和城邦高效的医疗,基本活动已无大碍。
她换上从储物柜里找出的一套便于行动的深色便服,将头发利落地扎起,戴上一顶压得很低的旧帽子。
避开主要监控探头,林照如同幽灵般穿梭在建筑阴影中。
档案室位于行政区的核心地带,防卫相对严密,但对于林照这样熟悉城邦内部运作、又擅长潜行侦察的尖兵来说简直毫无压力。
她绕过了正门守卫,从一处连接通风系统的老旧检修口潜入建筑内部。
冰冷的金属管道内弥漫着灰尘和机油的味道。根据记忆中的结构图,她小心地向档案室所在楼层移动。
档案室厚重的大门紧闭,林照输入密码,她也有访问档案室的权限。
绕了一圈,没在档案室的指引牌上看到有关黑市的内容。
突然,一侧小门上的“机密文件”吸引了林照的注意。
打开这扇小门,需要专门的账号和密码。
林照的账号没有打开这扇门的权限。但是,谁让她的姐姐是林煎呢?
姐妹俩关系亲密,林煎有时会将一些不太敏感的工作带回家处理,林照曾无意中瞥见过姐姐登录某些内部系统时输入的密码组合。
她记性很好。
更重要的是,林煎的权限等级不低,尤其是在涉及外勤任务和城邦安全事件的档案方面。
她将林煎的账号密码输入终端。
心跳微微加速。
屏幕闪烁了一下,显示“验证通过”。
林煎的权限果然够高。
这里文件很多,她快速滑动列表,试图寻找标签带有“黑市”的关键词的文件上。
13. 黑市(二)
林照快速浏览了一遍标签,并没有看到有关“黑市”的标题。
目光落在标题为《关于西区下层循环水厂区域非法生育事件的情况说明(DP-7309)》的文件上,日期标注正是去年。
应该就是千流提到的那起“下水道婴儿”案。
林照立刻抽出文件。
内容出乎意料地简短,甚至可以说是潦草。
只有寥寥几行字:
事件概述:
接到匿名举报,于循环水厂废弃3号泵房发现两名成年个体(一男一女)及一名新生儿尸体。初步勘察,现场无打斗痕迹,判断为新生儿因早产及环境恶劣夭折后,成年个体因绝望或吸入过量有害气体死亡。
处理意见:按非正常死亡流程处理,遗体已火化。对举报来源进行追踪(无果)。建议加强对该区域闲置空间的定期巡查。
备注:疑似涉及规避繁育中心监管的私下生育行为,但因当事人全部死亡,无法进一步调查。归档。
没有详细描述,没有现场照片索引,没有对所谓“接生婆”或背后链条的任何追查记录,甚至连“黑市”两个字都没提。
冰冷、简洁,带着一股急于盖棺定论、撇清关系的敷衍感。
有猫腻。
这是林照看完后的第一反应。
她将这个文件放回原处,指尖抚上标题上的“西区下层”。
可能这就是所谓黑市的称谓。
顺着文件的摆放顺序,林照的目光落在下面一个时间更早、文件名更长也更正式的条目上。
《关于西区下层循环水厂旧管道区大规模骚乱事件的综合调查报告及善后处理纪要(DP-6144)》。
应该是姐姐说的那场“暴乱”。
这份文件厚实了许多,甚至还加了索引。
三年前,城邦西区下层,两个盘踞在黑市中的小型帮派为了争夺一批新到货的精神药物进行火拼。
争斗很快失去了控制。
长期滥用药物使得许多参与者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极其容易失控。
混乱中,不知是谁撞翻了用于照明的自制燃料罐,火焰猛地窜起,点燃了堆积如山的化学废料和垃圾。
浓密的、带着刺鼻甜腥味的黄绿色烟雾滚滚而出,灼热与窒息感让恐慌达到了顶点。
而其中一个早已被药物摧毁了神智的前工人,在极度癫狂中,拉响了他私藏的一枚手雷。
震耳欲聋的爆炸撕碎了一段主干管道,坍塌的金属和砖石将许多人掩埋,也使得火势与化学污染彻底失控。
当城邦的治安部队到达的时候,不仅要控制火势和化学污染,还要抓捕四处逃窜的居住在黑市的人。
而诡异的一幕就发生在治安部队将所有人都抓获的时候。
不知谁起了头,发出类人的乱叫。
然后一呼百应。
一群人就好像回归到了原始阶段,脸上扭曲着怪诞的表情,因长期吸□□神药品和营养不良导致的异常的精神状态,已经看不出像个人的痕迹。
官方事后的处理雷厉风行:逮捕、审判、封锁区域、加强管控。
林照正想继续往下看的时候。
“滴——”
一声清晰但不刺耳的电子提示音突然在寂静的档案室内响起,紧接着是一个平板的合成女声:
“警告。检测到当前登录账号权限时间已到。请立即结束操作。重复,权限时间已到,请立即离开。”
给林照吓了一大跳。
深吸口气保持冷静,将档案放回原处,快步走向出口,离开了档案室。
城邦政府大楼前,天上已经聚集了云朵,闪电和雷声开始呼应。
林照的脑海里还飘着刚刚看到的内容。
拳头捏紧了又松。
步调一转,向大先知神殿去了。
云层中蓄积的又一道闪电猛地劈落,炫目的白光瞬间透过窗棂,将天地照得一片惨白!
几乎同时,炸雷在头顶轰然爆响!
床上的千流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般弹动了一下,倏然睁开了眼睛。
然后,他就对上了盘坐在他床尾、正静静盯着他的林照。
四目相对。
千流显然没料到一睁眼会看到这样一幕,浅色的瞳孔骤然收缩,但脸上惊愕的表情只维持了不到半秒,就迅速被一种近乎无奈的神色取代。
只听得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吓死人了,大晚上的不睡觉做神仙啊?”千流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听不出太多被惊吓的波动,却带上了少见的玩味。
他撑着身体坐起来,揉了揉额角,似乎那记炸雷让他有些不适。
“大半夜的,跑来我这里...”
林照懒得跟他废话,“说,为什么要告诉我黑市的事情?”
千流垂下眼眸,半晌,幽幽的看向林照,眼里却又带有狡黠,“你去翻档案室了?”
“关你什么事,快回答我。”林照的语气极其不客气。
她从档案室出来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
档案室里看到的东西从一定程度上对她的认知有一定冲击。
如果说城邦展现给她的是规矩有序,伟岸光洁。
那么黑市的存在就等于是烂了个洞。
她并非高高在上的圣母思想,她也知道城邦要在末日之下存活,必定没办法面面俱到。
熊虔身为军队编制奉献点却无法承担机械臂的费用。
女性既要成为利刃又要被规划进生育。
编制内多的是女性完成生育任务后战斗力下降就被编制清退,失去了城邦的编制后,只能依附于丈夫生存。
也多的是熊虔这样,因为任务丢了胳膊或腿装不起机械臂,要么贷款,要么被编制清退。
林照没有关注过他们被清退之后的生活水平,一直以为城邦会做好她们的“退休”安排。
但是如今这么看,也是不一定了。
林照眯着眼盯着眼前的千流。
昨天他的话太具有引导性,就差对她说城邦有个地方叫黑市,有问题,我来引导你去查一下。
千流看着林照炸毛的样子,低低的笑了起来。
宽松的睡袍随着肩膀的起伏露出大片的肌肤。
很白。
“林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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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猜猜,那些人是怎么流到黑市的?”千流从床上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
“猜你个鬼,别扯开话题。”林照转了个方向,面对千流。
千流自顾自将杯中的水饮进,
“强基计划是要求所有人每年都有执行任务的指标,随着外面的环境越来越恶劣,就会有人害怕去外面执行任务,会藏起来。因为对他们而言,外出执行任务就是死...”
“城邦最开始肯定是严查严抓,但是这些人,即使是赶鸭子上架了,在外面也是贪生怕死惹出祸端,还需要你们这样的人舍命收拾烂摊子。”
“时间久了,城邦意识到,这不划算。但是三大计划又不能自己打破,没办法,就睁只眼闭只眼,只不过这样的话,逃兵就不能算城邦的公民了,不承担他们的存活成本。”
“黑市的存在,是高层默许的。”
“没办法泯灭人性的把他们驱逐,但是城邦的资源也没办法提供给他们。”
林照知道,千流描述的还是保守了。
在来的路上,林照在进行自我反思,为什么千流放了个不痛不痒的钩子自己就跟着去了。
走到神殿后门,她想通了。
因为她害怕,她不希望自己毫无保留的将后背交给城邦,但城邦在这里或者那里对她藏着掖着,最后万一捅她一刀。
她本能的对所有人不信任。
可能这也是为什么林照的焦虑值偏高,因为她害怕,因为她想活。
狙击手在外作战的时候往往选择制高点,因为需要统观全局,发射出那至关重要的一发子弹。
对信息不全的掌握会让她没有安全感。
“你还是没说什么要跟我说这个。”林照从来都是不好糊弄的。
千流又坐回床上,“我听说,黑市有办法解决繁育任务,我想你...姐姐可能会需要?”
林照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有些气了“那你直接说啊!当上大先知官腔打久了不会说人话了是吧?”
“我如果直接跟你说的话你肯定不会信的,与其花费很多的口舌说服你相信,不如告诉你一半让你自己去发现。”千流眼里含笑,在黑暗中就这样对上林照的视线。
“为什么...黑市可以解决繁育任务?他不就是一个避难所吗?”林照发出疑问,拍了拍千流盖在被子下的腿。
千流挪了一下腿的位置。
“黑市之所以后面被称之为黑市,自然是有交易的出现。作为城邦的不管地带,有一些没办法在明面上交易的东西就可以拿到那边去交易了。所以你啊,保护好自己的身份,不要被发现了。”
“我又没说我要去...”林照嘴硬,起身下床,“我走了。”
“哎。”千流抓住了林照的手。
林照回头看他,“还有什么事吗?”
千流莞尔一笑,眼睛都弯成了月牙,“我很高兴你今天晚上能来找我,注意安全。”
“切。”林照傲娇的抽回自己的手,“走了。”
千流靠在床上,看着林照的身影消失在窗边,将刚刚握住林照的手放到鼻尖下轻嗅了一下。
嘴角扬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弧度。
14. 黑市(三)
林照摸黑回到了自己的病房,没有人发现她离开。
换上病号服,重新躺回床上。
已经过了零点,她今天可以出院了。
出院之后,她可以借口睡觉,然后偷偷消失,反正所有人都知道她爱睡觉。
她倒要去看看,黑市到底能怎么解决姐姐的繁育问题。
好吧...就算千流不跟她说黑市可以解决姐姐的繁育问题,她也会去看看的。
她在外面殊死搏斗,她要看看城邦里的下限有多低。
不远处一栋建筑的天台上,站着两个人,可以毫无保留的看到林照所在的病房的情况。
“站这么近,不会被发现吗?我姐不是说她的精神力已经被开启了吗?”一位将头发全部束起的男孩子问道,眼里全是没被毒打过的清澈。
“蜂虫的振翅和蛇柳的毒干扰了她的神经系统,目前她的身体还在恢复。等她的精神力稳定一些,后面就不那么容易被干扰了。”守一仍然是道士打扮,只不过宽去了外跑,眉眼间是淡然的柔和。
“所以你带我来,是想让我帮她看看精神力恢复得怎么样了?”长安询问道,“怎么不带我姐,我姐的法力可比我强多了,而且你之前不是一直都带她的吗?”
长安话说着,解下手腕上的银线,银线飘啊飘,自动飘往了林照的方向。
守一无奈的看向长安,“她太吵了...”
长安心领神会,回以“我懂、我都懂”的表情。
林照已经睡下,小银线偷偷的看了林照一眼,悄悄的绕住了她的右手手腕。
“没什么问题,她恢复的很好。”长安下了诊断。
小银线松开了林照,挪到林照面前仔细端详了一会,直到被长安提醒才恋恋不舍的缩回。
“不过...你就这么放任她自己去探查黑市吗?不怕对她的精神造成冲击吗?”长安将银线重新缠回手腕上。
“听说黑市,不是一个很好的地方。”
守一仍然看向林照的方向,眉眼间依然是那份柔和,“那是她要走的路,她得自己承担。”
“况且,别把她看弱了。她很强的。”
林照顺利出院了。
林照在通讯设备上设置了有任何人找她都会被回复,“林照已就寝,请勿打扰”的语音通知。
将通讯器留在床头。
然后偷偷走了小道躲开摄像头来到了下城区。
林照原本是齐肩的黑色中长发,出任务的时候喜欢把头发绑成蝎子辫。
但这次不一样,她故意戴了一顶红色的齐耳假发,用鸭舌帽遮去大半。
戴了黑色的口罩挡住脸,故意戴上了非主流的耳钉。
短款夹克外套配上柔软的灰色运动裤,也是很时尚了。
顺着在档案室里看到的“黑市”所在位置的地图,林照步履稳当,一级一级的顺着台阶往下走。
终于,在一个荒芜人际,杂草丛生的角落,一个巨大的,比林照还高的水泥管道显现在林照面前。
管道的底部,不知道是什么浓稠的液体,黏糊糊的粘在底部,发绿发黑。
林照有点嫌弃,顺着管道的外侧走了大概有十来分钟。
远远的看见了文件里提到的循环水厂。
循环水厂巨大的轮廓在稀薄的天光下显现,像一头匍匐在废墟中的锈蚀巨兽。
昔日用于净化和输送的庞然大物如今只剩下一副空洞的骨架,高耸的沉淀池外壳剥落,露出暗红色的锈迹,如同溃烂的伤口。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潮湿尘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腐气味。
林照摸上别再裤腰上的枪,对照着脑中记下的地图方位,绕着这循环水厂小心移动。
没有看到任何的入口。
她仔细观察着地面和墙壁的痕迹。
最终,她的目光锁定在一段半埋入土、直径超过两米的巨大输水管残骸上。
管口朝向水厂深处,被坍塌的水泥块和疯狂滋生的藤蔓类植物部分掩盖。
但仔细看,能发现植物有被定期拨开的痕迹,水泥碎块的位置也巧妙地形成了一个可供人侧身通过的缝隙,缝隙边缘被磨得相对光滑。
就是这里了。
林照没有立刻进去,她调整了一下假发和口罩,确保不会轻易脱落,又将鸭舌帽檐压得更低,然后才像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那条缝隙。
进入的瞬间,光线和空气骤然变化。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如同实体般涌入林照的肺里。
混合着排泄物、腐烂有机物、化学废料、霉菌、以及拥挤人潮久不洗漱的体味混合发酵后的产物。
浓烈、粘稠,几乎让人窒息。
林照胃部一阵翻搅,强忍着才没当场干呕出来。
光线更是急剧暗淡。
从缝隙透入的微弱天光在深入几米后便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远处零星晃动的、极其黯淡的光源。
角落里似乎堆叠着老旧的荧光棒,光芒昏暗微弱且废旧,勉强勾勒出庞大、幽深、令人压抑的管道内部轮廓。
她停在原地,一动不动,让眼睛努力适应这几乎等同于失明的黑暗。
同时,耳朵捕捉着任何声音。
远处隐约的、含混不清的交谈声、物体拖拽声、压抑的咳嗽、偶尔响起的、意义不明的短促叫喊或哭泣。
声音透过巨大的管道空间回荡到这头,更添几分诡异。
过了好一会儿,眼前的黑暗才渐渐化开层次。
她勉强能看清自己身处一条极其宽阔的主下水道的折叠口。
脚下到处散落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破烂木板、锈蚀铁皮、甚至压扁的集装箱壳子拼接搭建出来的、高低不平的“地面”,破破烂烂得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各种油渍和垃圾的污水在“地面”一侧缓缓流淌,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林照定了定神,有些后悔没有把空气过滤面罩带上。
“地面”上方,管道的弧形顶部垂挂下无数乱七八糟的东西,破烂的帆布、编织袋、绳索、甚至还有用铁丝固定的简陋吊床。
两侧的管壁上,形成了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洞穴”或“棚户”。
有的用塑料布遮挡,有的挂着脏兮兮的帘子,更多的则直接敞开着,露出里面堆积如山的破烂家什和蜷缩的人影。
这里见不到光,只有压抑的、布满锈迹和冷凝水珠的弧形穹顶。
空气污浊不堪,充满了喘息、低语和一种麻木的绝望感。
“姑娘~”
背后突然响起了略带阴森的老妇声音。
林照能感觉到背后的人的手就快搭上她的肩。
微微侧身,林照躲开了。
转过身,老妇的样貌展现在她面前。
老妇应当是瞎了一只眼,另一只眼只翻出眼白。
身上破烂的衣服一层叠一层,与其说是穿在身上,更像是挂在身上。
“姑娘一个人来,是来做生意吗?”老妇的声音像是钝齿剧木,却掐着嗓子故作亲切。
林照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仍然强装镇定。
“是的。”
“是来解决繁育问题的吧?”老妇的语气虽是询问,却带上了“一定是这样”的了然。
“婆婆怎么称呼?”林照没有正面回应。
老妇低低笑了,“名字代表着过去,老婆子我下来之后就无名了,姑娘若不嫌弃,叫我老婆子也是无妨。”
“姑娘若是来解决繁育问题的,那就跟老婆子我走吧。”老妇说完,手上拄着的拐杖“哒哒哒”的敲击着地面,往另一侧小道去了。
若不是老妇往这侧走,林照根本注意不到这边还有个通道。
老妇慢悠悠的走着,嘴里还哼着小调。
“婆婆。”林照开口询问,“来处理繁育问题的人多吗?”
老妇语气幽幽,“姑娘,让你来黑市的人没跟你说黑市的规矩吧?不该问的不要问,大家各取所需就可以了。”
林照能感受到她们在向上走,靠近地表。
地面的缝隙里漏进一点点的光,像是飞舞的精灵降临在尘世。
又走了有一会,光影又都不见了。
老妇扶着墙,摸到了一根线。
响起一声沉闷的铃铛声。
林照此时,已经完全可以在地下视物了。
估摸着等了两分钟,林照看到一个更年轻的女性走了过来。
“七七姑娘。我给您带了新的顾客。”老妇的声音略带讨好,原本佝偻的身躯更低了几分。
被称作七七姑娘的女孩子没什么回应,只是淡然说道,口音有些奇怪。
“若成了,不会少了你的好处的。”
她没有牙!
林照有些震惊。
七七的嘴巴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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瘪了出来,开口说话的时候像是两只肥虫在蠕动,人中已经没有了。
“是是。”老妇点了点头,摸索着退了出去,仍然是拐杖敲打在地上的声音,渐行渐远。
若遮去七七鼻子以下的部位,不难看出,七七也是个很标致的女孩子。
鸭舌帽的帽檐挡去了林照那一瞬震惊的眼神。
可这位七七姑娘眼角的泪痣,莫名让林照觉得很熟悉。
七七...?
西西...
林照突然就想起来去年的物资采集任务中那个眼角有泪痣的姑娘,很努力的完成了任务。
叫姚西。
林照还记得,她说这次任务结束结算了奉献点,可以去补牙齿,她有一颗牙齿痛了有一段时间了。
是她吗?
林照带着试探,询问出口,“我似乎在地面上见过西西姑娘...”
林照故意咬字咬的很轻,但她明显感受到前面的姚西全身抖了一下。
“姑娘记错了,我不记得见过姑娘。”姚西拒绝。
林照神色复杂,她知道,若是自己的样貌发生了这样的改变,她也不愿从前认识自己的人认出自己。
只不过,不知道她在这一年里发生了什么。
姚西将林照带到了一面柜子前,柜子密密麻麻的都是小格子,每个小格子上都有一把锁,有的锁上有钥匙,有的锁上面没有。
“黑市可以用三种方式来为姑娘解决繁育任务。”
“一,延期繁育任务的时间。”
“二,解决掉繁育任务。”
“三,替姑娘完成繁育任务。”
林照心下一动,敢情还有这么多的选项。
见林照沉默不语,姚西继续解释道。
“第一种,就是让姑娘的繁衍任务延期,大概延在三年,三年之内,繁育中心不会来催促任务的完成。”
“第二种,繁育中心会抹去姑娘的繁育任务。”
“第三种,我们送您一个孩子,你只需要提供卵子,假装怀孕,其余的什么都不用管。”
林照闻言,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能解决掉繁育计划,说明他们在繁育中心有关系,包括第三种,他们在医院也有人脉。或者是,医院和繁育中心的人在黑市也有交易。
那他们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呢?
“你们要什么?”
交易,必然是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姚西却拨动了一下柜子上挂着的钥匙,“姑娘如果想好了,取下一枚钥匙,三日后将自己的身份信息和要求放进这里面,再过三日,柜子里就会有相对应的条件。”
“一般不会有太苛刻的要求,无非是一些生活物资和药品罢了,还有一些...都是姑娘有的东西。”
林照抱着怀疑的心态伸手取下一枚钥匙。
“那我送姑娘出去。”
姚西带着林照沿着另一条更加曲折、但相对“干净”些的通道往回走。
空气依然污浊,但没有了那些令人作呕的浓稠气味,只有地下特有的阴冷和尘土味。
通道两侧偶尔能看到紧闭的、加固过的金属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就在她们快要走到一个向上的、能看到几缕惨淡天光的阶梯口时,林照眼角余光瞥见旁边一个敞开的小隔间里,有一个佝偻着、正在费力收拾一堆废金属零件的身影。
那身影很瘦,几乎只剩一把骨头,穿着一身勉强蔽体的、看不出原色的破烂衣物,一条裤管空荡荡地垂在地上。
他背对着通道,低着头,动作迟缓而艰难。
林照的心猛地一跳。
那个侧影,那种即使落魄到如此地步、依然带着一丝难以磨灭的军人般紧绷的肩背线条...太熟悉了。
震惊让林照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瞬。
姚西似乎察觉到了,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询问。
林照迅速压下翻涌的情绪,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跟着姚西继续走向出口。
出了地下,重新呼吸到地面相对“清新”却依旧浑浊的空气,林照却感觉更加窒息。
姚西将她送到出口处,便沉默地转身离开了。
林照没有立刻返回。她站在原地,回头看了眼幽暗潮湿的通道。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枚冰冷的钥匙,又想起刚才那一瞥。
不行。她得回去问问。
15. 黑市(四)
林照再次凭借记忆和来时的观察,绕开可能的眼线,悄然返回了那个小隔间附近。
她看到一个瘦弱的身影,拄着一根一根粗细不均的金属管,拖着一条空荡的裤管,慢吞吞地从小隔间的一侧挪到用破木板和塑料布搭成的、勉强能称之为“床”的另一侧。
就是他。
三队曾经的突击手,秦闯。
林照刚入队时带过她几次,教过她近身格斗的诀窍,她一直叫他“闯哥”。
两年前一次外出清剿小型异兽巢穴的任务中,为了掩护队友撤退,被坍塌的岩石压住了左腿。
队伍拼死把他拖回来,命保住了,左腿膝盖以下却只能截肢。
林照还记得,当时队里所有人都为秦闯募捐奉献点,但那次任务本身就损失惨重,秦闯本身的奉献点加上大家凑的,也只够支付抢救和基础手术的费用。
而安装能够灵活行动、适应战斗或重体力劳动的仿生义肢,需要的奉献点是个天文数字。
秦闯家里还有生病的妻子和年幼的孩子,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接受编制的劝退领取抚恤金。
林照后来出任务越来越忙,只隐约听说他家里情况不好,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她以为,城邦会妥善处理好这些因伤退役的人员的。
她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个地方,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他。
林照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特别注意这边后,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帽檐,快步走了过去。
秦闯正费力地想弯腰钻进那个低矮的窝棚,听到脚步声,警惕地转过头。
漆黑的环境里,林照清晰的看见他脸上布满污垢和深深的皱纹,眼窝凹陷,只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些许锐利。
“谁?”他声音沙哑干涩,握紧了手里的“拐杖”。
林照停下脚步,距离他几步远,打开随身的小手电,缓缓拉下了口罩,又稍微抬起了点帽檐。
秦闯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光线了,微弱的手电筒的光仍然刺激的他闭上了眼睛。
等适应了光线抬头看向林照的时候,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那麻木的冷漠如同冰壳般碎裂,露出底下汹涌的震惊、羞愧,还有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
他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发出声音:“...小...小照?”
“闯哥...”林照的声音也有些发哽,她看着秦闯空荡荡的裤管,看着他身上褴褛的衣衫,看着他窝棚里几乎一无所有的景象,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秦闯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避开林照的目光,重新看向地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没地方去了……就只能来这儿了。”
“为什么?”林照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无法理解的激动和愤怒,“你是为了掩护队友才受的伤!城邦怎么能...怎么能就这样不管你?!你是为了城邦才这样的啊?”
秦闯抬起头,看着林照,那眼神里的痛苦几乎要满溢出来,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的、死灰般的平静。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林照,你不明白。”他声音嘶哑,“在城邦的计算公式里,如果你在受伤的时候,你攒的奉献点不足以救治你,那么证明你在这之前,对城邦的奉献还不够,或者说,你是不够强的人,城邦不需要救助不强的人...”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我那次任务的贡献,加上之前的积蓄,再加上你们凑的,只够勉强救我这条命。更别提想要那条贵得要命的义肢?”
他苦笑了一下,“像我这样的残废,能干什么?去工厂?我的体力跟不上流水线。去文职?我没那文化,也没那门路。城邦的每一个岗位,都需要‘效率’。我是个累赘。”
林照听得浑身发冷。
她知道城邦资源紧张,知道有优先级,但她从未如此赤裸裸地听到,一个人的价值、一条曾经为城邦奋战的性命,被如此冰冷地量化、计算,然后因为没价值而被放弃。
“那你的家人呢?嫂子?还有孩子?”林照问得有些急切。
秦闯的眼神彻底黯淡下去,像是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你嫂子...本来就身体不好,为了照顾我,为了省钱,病一直拖着。后来,实在撑不住了,连房子的租金都不付了,还是没救回来。孩子,被政府接走了,说是能保证基本生活和教育。”他声音空洞,“我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养孩子?跟着我,只会更苦...”
他抹了一把脸,手上黑乎乎的污渍在脸上划出更深的痕迹。
“没了家,没了腿,没了奉献点...地上哪有我的活路?也就这里,没人管你过去是谁,是英雄还是狗熊,只要能喘气,能捡点破烂换口吃的,就能苟延残喘...”
林照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她感觉脚下的地面在晃动,不是物理上的,而是认知上的。
她一直以来为之奋战、引以为傲的秩序和“托举”,在秦闯平淡却血淋淋的叙述面前,显得如此虚伪和残酷。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那...姚西呢?我刚才在里面,见到一个叫七七的姑娘,她眼角有泪痣...我看着,很像以前认识的姚西。她怎么会...变成那样?她的牙...”
秦闯听到“姚西”的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同病相怜的悲哀。
“姚西啊...也是个可怜孩子。”他叹了口气,“她啊,就因为一颗牙...”
姚西蛀了一颗牙。
科技的发展在远超于人类进化的情况下,人类牙齿的“寿命”还停留在人应该只活三四十年的状态。
尽管科技发展,但是治牙是暴利。
所以即使发展到旧世纪的末端,人类仍然要为牙疼一遍又一遍的跑医院,并且无法有效预防。
姚西的大牙痛起来的时候,她在医院的候诊区等了四个小时。
她反复打开随身系统查看自己的奉献值,她担心看牙会不够。
冰冷的就诊椅,光圈照进她嘴里之前先晃了她的眼睛。
钻针磨开了她的大牙表面。
她闻到了发酵的臭味,
在她的嘴巴里。
“你的这颗牙齿烂进了神经,要做根管治疗。”
“先放药烂神经,然后把牙神经抽出来,最后封上,建议你再做个牙冠,不然没有神经的牙齿很容易碎。”
“如果顺利的话,来三次就够了,一个月的治疗周期。”
姚西礼貌的询问了费用,然后震惊于医生报出的数字。
几乎是她全部的积蓄,是她出过三次危险任务、差点丢命才攒下的积蓄。
“看牙齿就是很贵的,但是牙齿痛起来也很麻烦。”医生的话语里没什么情感,他很忙,他不缺患者。
幸好,姚西是编制的预备役,三天后她要去出任务,回来后城邦会给她结算新的奉献点。
医生允许她先支付塞药烂神经的钱。
磨针在清理烂齿的部分的时候会很酸,姚西捏着自己的衣襟,张大着嘴巴,感受着牙齿传来的阵阵不适。
塞完药的第二天,姚西的牙就不疼了。
她知道,她的那条牙神经,死了。
任务结束回来的姚西受了点小伤,隔一会就会去系统上看一下自己的奉献点有没有结算下来。
她明天就要去抽神经了...
医生的医术很好,姚西正松口气的时候,医生让她去拍个牙片,看一下牙根的情况。
牙片拿到医生手里的时候,姚西看到医生的皱了下眉。
“你的蛀牙还挺多的。恩...而且你的智齿四颗位置都不是很好,已经顶到前面的牙了,如果不及时拔掉,前面的牙会被顶坏的...”
姚西补不起牙,也拔不起智齿。
恰逢那段时间,城邦的任务很少,其他人都在高兴可以休息一段时间的时候,只有姚西在焦虑,为什么还没有任务。
姚西那颗做过的根管的牙也没能装上牙冠。
其他的牙也如医生所说,真的痛起来了。
姚西在忍了很久的牙疼之后,有一颗牙,断掉了。
没有办法,姚西带着医院里拿回来的那张牙片,走进了黑市。
黑市的牙医手艺不精,给姚西的操作出了问题,姚西的牙更疼了,连带着舌头也开始发麻。
每颗牙连着太阳穴,突突的痛。
姚西回到了医院,已经做好了贷款看牙的准备,但医生报出来的金额太高,信贷部能贷给她的奉献点太少。
她忘不了信贷部拒绝她提升额度时说的话,
“抱歉姚女士,根据计算公式所得,您不值得这么多的奉献点。”
终于,姚西在无法忍受疼痛的那个晚上,拿了一把钳子在镜子前把自己的牙全都拔了。
鲜血模糊了洗手台,溅在了镜子上。
最后,姚西那为数不多的积蓄,还是用在了清理断齿上面。
失去牙齿的人,面容会坍塌。
嘴唇失去了支撑,向里瘪陷,下巴的轮廓变得古怪。
姚西不再能自然地笑,甚至无法自如地吞咽和说话。
旁人投来的目光——好奇的、讶异的、怜悯的——像细针扎在皮肤上。
既然阳光下的世界已容不下这张脸,那就去一个不需要脸的地方。
姚西想过自己可能会死于执行任务的途中,城邦哺育她们,她想,这是值得的。
但是她仍然很努力的提升自己,想让自己变得更强。
在收到军队预备役录取的通知的时候,姚西很高兴,她抱着随身系统躺在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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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她畅想着哪一天末日不再是末日,末日结束了,她不用蜗居在这个小房子里面,她也可以过上平平安安的生活。
而这平平安安的生活,也有她出的一份力。
但她没想到,她这才刚刚开始的一生,毁在了“看不起牙”上。
冰冷潮湿的下水道,肮脏丑陋的黑市。
姚西恨啊!
她恨那颗最初蛀掉的牙,恨它为什么如此脆弱。
她恨城邦冰冷的制度,恨所谓的什么垃圾公式,她付出了一切能付出的,凭什么说她不值得?
她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到那个相信着、憧憬着、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姚西”了。
林照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在心理健康中心嘴里偏高的焦虑值。
头皮顺着额头和咬肌绷得发紧。
舌头突然就碰到了自己的两颗连着的大牙牙冠。
全瓷的牙冠光滑规整,林照想起,自己的蛀牙还是姐姐付的奉献点。
如果没有姐姐,现在的她会不会也是姚西?
会吗?
林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浑身冰冷,倒头就睡。
睡着后的脑袋很混沌。
一个又一个拼接的场景,她看见当年那个幼小的自己,在临近考试的时候牙疼,好不容易抽空请了假去医院,医生说很有可能牙齿裂开了,如果钻开会更疼的。
小小的林照犹豫不决,她很疼,但她怕更疼影响考试。
然后她就硬抗,痛的半夜爬起来吃药,结果吃药也不管用,又忍着痛回到床上睡觉。
终于在期末考试结束之后钻开了牙齿,牙神经已经在一个月的疼痛里被活活痛死。
无数的医生手上举着磨针朝她拥挤过来,一直在让她把嘴巴长大一点,四周全是磨针启动的马达声。
林照想哭,无数细小的牙齿将她埋葬。
林照隐约间听到了宿舍门锁开开的声音,然后就是有些凉意的手摸上了她的额头。
再睁眼时,林煎坐在旁边看着数字面板。
“我知道你能睡,没想到你这么能睡。而且,你为什么,出院了才发烧?”林煎有些恼,一天联系不上人,直接进房间了才发现人发烧了。
小脸烧得通红。
林照有些懵,慢慢撑起身体靠在床头。
“吃药。”林煎拿了退烧药喂到林照嘴边。
林照听话的把药吃掉,嘴唇抵着林煎递上来的温水。
挣扎着爬起来,走到卫生间刷牙。
林煎有些无语,她不知道她妹妹在犯什么病。
林照用尽力气仔仔细细的刷了牙齿的每一个角落,漱了几遍口之后,又挤了一遍牙膏,又刷了一次。
两趟下来,给林照刷累了,林照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沾了点水抹去嘴巴周围的沫子。
“姐,好羡慕你,没有蛀牙...肯定还要很多人羡慕你...”
一句话,给林煎整无语了。
她不知道说什么回应这个可能在梦游的妹妹。
林照叽里咕噜滚回了床上,扯过被子把自己盖住,就像她去过的蔬菜基地,被大棚遮住的蔬菜小苗,不用管外面发生什么,只要自己茁壮成长就好了。
林煎见她吃了药,也不再管了,转身就要离开。
临走前,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林照拖在门口的鞋。
鞋底一侧沾着不属于上城区的污泥。
林照烧了三天,一直昏昏沉沉的睡觉,甚至睡过了跟姚西约好的时间。
等到清醒的时候想起来了这件事,林照还愣了一下。
算了...她也没有什么合理的身份放进那个铁皮柜,万一被发现了可就不好了。
只是闯哥...
林照偷摸的在晚上给秦闯送去了一些物资,没做伪装,也不敢久留。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捏着手雷闯政府大楼吗?
还是趴在政府大楼的对角一枪一个领导?
太可笑了。
她改变不了城邦的现有制度,她也是这个制度下的受限者。
她将物资交给秦闯,后者感激的看着他,甚至还安慰她。
“小照...你也别怨,末日就是这样的,我们是没有价值,在末日里活不下去的人,把我们牺牲掉,留下的资源是为了提供给你们啊,你们才是城邦的未来啊!”
秦闯握住她的手,眼里满是希望,“如果哪一天,你们找到了在末日生存的办法,我们就能走出去了,我们可以离开黑市,走上外面的土地啊...”
找到在末日生存的办法...
林照的心被揪住了,脸上不自觉的浮起苦笑。
她也很想找到在末日生存的办法啊...
但她每一次都被外面的异兽干得稀碎,只能祈祷自己保住小命。
16. 教官体验卡
林煎提醒了林照岳撼之前在病房里跟她说的当教官的事情。
从黑市缓过劲的林照病好之后就去了军队的行政大楼里报道。
林照在门口理了理着装,抬手敲门。
“进。”是岳撼将军浑厚的声音。
林照推门进去。
办公室宽敞简洁,一张巨大的实木办公桌后,岳撼将军坐在椅子上,右腿裤管卷到了膝盖以上,露出的小腿部位包裹着厚厚的纱布,边缘隐约能看到一些暗色的药渍和并不新鲜的渗液痕迹。
一名头发花白的军医正蹲在一旁收拾医药箱,脸上还残留着劝诫未果的担忧。
看到林照进来,岳撼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冲她点点头:“林照?来得正好。我这儿马上完事。”他转向军医,“老徐,行了,剩下的我自己来。你先去忙。”
徐军医收拾着药箱,忍不住再次开口,“将军,您这腿不能再这么硬撑了。创面反复感染,血糖控制也不理想,再不透气,恶化下去后果很严重。至少换双透气的便鞋吧?”
“便鞋?”岳撼将军的声音响起,比平时低沉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老子穿了一辈子军靴,临了换便鞋?像什么样子!完整的军装是军人的体面,也是尊严。这点小溃烂,死不了人,你按老办法处理就是了。”
“可是将军……”军医还想再劝。
“没什么可是。赶紧上药,下午还有事。”岳撼的语气斩钉截铁。
徐军医叹了口气,站起身,对林照微微颔首,拎起药箱离开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苦涩的药膏气味,混合着旧书和钢铁的味道。
林照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裹着纱布的腿上。
患有糖尿病的人伤口会更难愈合,但没想到岳撼将军的皮肤已经溃烂到这种程度了。
岳撼却浑不在意,动作有些吃力地试图把卷起的裤腿放下来,但似乎牵动了伤口,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将军,我来吧。”林照上前一步,蹲下身,小心地帮他把裤腿整理好,拉直。
布料接触到纱布时,岳撼的腿部肌肉微微绷紧了一瞬。
“没事,老毛病了。”岳撼摆摆手,试图让气氛轻松些,“人老了,零件就是容易出问题。不说这个,你身体全好了?你姐姐前两天还说你可能有点发烧,精神头不足,我还想着可能是蛇毒的后遗症,想着过阵子再找你呢。”
林照故意扬起笑脸,“报告将军,我已经完全康复。今天来,是想问问...”
她稍微停顿,语气变得认真,“您之前在医院说的,让我来当教官的话,还算数吗?”
岳撼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洪亮的大笑,震得桌上的文件都微微发颤.
“哈哈哈哈!算数!当然算数!老子一口唾沫一个钉,说过的话哪有收回的道理!”
他笑得畅快,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方才因伤痛而起的些许阴郁一扫而空。
“走!现在就去!”
阳光透过训练场顶棚的防护网,洒下斑驳的光点。
三十几名身穿统一作训服的年轻面孔整齐列队,眼神里带着对澄澈的憧憬。
他们大多是刚从基础训练营选拔上来的预备队员,是城邦未来的新鲜血液。
岳撼在简单的介绍了林照后,就把队伍交给了她。
林照的教学简单、粗暴、直指核心。没有教科书的条条框框,只有一次次从死亡中抢回来的经验。
“鬼狼是团体作战,但是他们的颈下是弱点,找准机会直接穿喉...”
“如果遇到昆虫类的,一定要注意他们的共振...”
“如果遇到蛇柳,那我的建议是...跑,能跑多快跑多快。”
学员没有在林照的冷幽默里反应过来。
林照露出来了手臂上的伤口,新长的嫩肉透出淡淡的粉色,“很不幸,我被咬过...被咬完之后,我就开始浑身发抖了,大概在一分钟就晕过去了。但是很幸运,我的队友及时发现了解药。”
“林教官!”有学员举手。
林照将目光落在她身上,“请说。”
“医疗部的公告说,那种花的生物碱结构是畸形的,还检测到无法解释的微弱能量辐射,根本没法用现有理论复制!请问这是为什么?”
“而且,在我们的理论课上,不是说因为对异植和异兽一视同仁,异植也是对我们有害的,那为什么这次小黄花可以解蛇柳的毒呢?”
林照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些问题,她思考良久,才在众人的注视下说出自己的解释。
“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是从我的任务经验里看,所有的东西都在进化,异兽也是,异植也是。但我们并没有办法锁定他们的进化方向,所以...就会有一些目前无法解释的事情发生。”
“教官,外面的异兽这么强大,就算我们日夜不停的训练也没有办法打败他们,从各个作战视频记录里面,大部分的行为都是撕开一个撤退的口子才得以逃生。如果异兽数量很多,撕不开撤退的口子那怎么办?”
人会在脑海里将自己对未知的恐惧放大。
对于这群孩子,所接受的教育一直都是因为外面的异兽很强,所以你得变得更强才能活下去。
但是在他们所能看到的作战视频里,还没有哪一次任务,是大获全胜回来的。
这无异于告诉他们,不管你怎么训练,你都只能勉强从异兽嘴里捡回小命,不要妄想战胜他们。
但是如果异兽不可战胜,那么他们这么拼死训练的意义是什么?
林照看到迅速低落下去的士气,叹了口气。
“我们拼命训练并不是为了一定要打败异兽,我们要争取的,是时间。”
“我们为什么要一直在外面收集物资,因为我们要先让自己有充足的食物和资源活下去。”
“只有先活下去,才会有其他的可能。研究所从来没有停止过对外面的研究,我们需要时间,我们抢夺的也是时间。”
“或许哪一天,我们就找到在末日存活下去的办法了。”
林照的几句话说的平淡,但却实打实的把他们的重点从打败异兽这个毫无可能的事情转移到了让自己先活下去,简单多了,也实在多了。
人性都是自私的,伟光正的东西不适用于末日。
告诉他们为了城邦奉献不如让他们想要自己活下去。
按照教学计划,林照要带他们参观武器研究所。
陆莎安排了专人给学员讲解,自己则和林照跟在队伍后面。
“林照。”陆莎压低了声音,“你知道城邦有黑市吗?”
林照心里一个咯噔,但是面上不显,装傻道,“什么意思?”
陆莎用手挡住嘴唇,“就是我打听到有一个地方可以解决繁育问题,但是会需要去医院做一次妇科检查。”
好奇怪的交换条件。
林照蹙着眉和陆莎对视了一眼。
她回忆起那天姚西和她说的“条件”,
“就是一些生活物资和药品,还有一些...都是姑娘有的东西。”
“有的东西”,难道是指去医院做检查吗?
“你听谁说的?”林照询问,心里是压不住的疑惑。
“我到处打听来的,偷偷问了很多很多去黑市解决别的问题的人。然后我得到的消息就是...几乎女性去黑市解决问题,都会被要求去医院做妇科检查。”陆莎告诉她更多。
“为什么?这算什么交换条件?”林照的直觉告诉她有问题,但是又不知道是什么。
陆莎耸了耸肩,表示也不清楚。
如果说黑市可以帮忙解决繁育问题,那么肯定就如林照之前所猜想的那样,他们在繁育中心有人脉。
那么是否可以这样猜想,正常的生活物资和药品是给黑市的“介绍费”,而繁育中心的那个人所需要的,是那一次妇科检查。
妇科检查。
有什么用?
“你还打听出什么?”林照问道。
陆莎摇头,“没有了,就是说到医院后会做一次检查,然后医生会采取一些分泌物的样本。”
没头没脑的,也没什么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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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你怎么会问到黑市那边去?你的年龄又不是很急。”林真转过头看向陆莎。
“怎么不急!”陆莎没控制住,声音猛然拔高,意识到后又急急忙忙捂住嘴。
“繁育中心催死我了,说是这两年的繁育率不高,还说可以给我开通试管的权限。”
“但我排斥死了,我不想组成家庭,我的眼里没有男人,只有我的武器,我每次来工作,看着这些零件越看越曼妙。”
陆莎脸上是毫不遮掩的欲哭无泪,她真的很爱她的事业,她愿意和她的事业永远在一起。
林照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拍了拍陆莎的肩膀。
“而且我妈也催,你说我和我妈一年到头也聊不到几句话,但是她那天给我发消息让我接受试管...”陆莎提起母亲陆爱女士,更是叹了一口气。
她这位受人敬仰的在生物学上有极大造诣的母亲,小时候忙得连照顾她都没有时间,现在却愿意花时间给她发消息让她接受试管。
“算了算了,我再想想办法。”陆莎回以一个勉强的微笑。
林照晚上在临时办公室备课到很晚,翻来覆去的看那些任务视频。
通讯器里传来林煎的信息,“回来吃宵夜。”
林照这才关了视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夜已深,城邦内部的照明调至节能模式,光线昏暗柔和。
林照刚走出训练基地,就在一处的墙体上看到了一个单薄的身影,是这批学员中年龄最小的那个,好像叫钟鲸。
“这么晚了,不回宿舍休息吗?明天还要训练呢。”林照站在墙根下,声音尽量放得平和。
钟鲸转过身,眼神里有些慌乱,“林教官...”
“我可以上来吗?”林照问道。
钟鲸点点头。
林照翻身上墙,坐在了钟鲸的旁边。
“怎么了?”温柔的大姐姐的声音,和白日利落飒气的女教官有些不一样。
钟鲸摇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细若蚊蚋:“我想我爸爸妈妈了...”
林照心头一软。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爸爸妈妈也不在了。是我姐姐把我带大的。”她想起林煎,语气更加柔和。
“你就想象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需要一个时机,就可以再见面。到时候你只需要安安稳稳的坐在家门口,他们就回来接你。”
“真的吗?”钟鲸擦了擦鼻涕。
“当然是真的啦!”林照用了非常肯定的语气。
钟鲸愣愣的看着林照透着光的眼睛,“林教官,我知道你姐姐,她是很厉害的人。”
林照重重的点了点头,“是的。”
“我姐姐也很厉害,她很努力的工作,每天都很累,但她总把好吃的留给我,我跟她说等我长大了,进了军队的编制,就能带她过上好生活了!”
钟鲸提到这个,脸上总算有点笑容。
“对,你姐姐很厉害,你也厉害,你们都是很厉害的人。”
“等你们长大了,城邦一定会更好。说不定外面的异兽都被赶跑了,大家再也不用分开,每天都能在一起吃饭说话。”
钟鲸脸上露出憧憬的神色:“真的会有那一天吗?异兽都死光的那天?”
林照看着女孩充满希望的眼睛沉默了一下,然后,用一种近乎玩笑、却又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惘然的语气,轻声道:“也许不一定非要它们死光。说不定哪天,我们找到办法,能跟它们和平相处呢?就像...就像以前旧时代的故事里,人和动物也能做朋友一样。”
钟鲸歪着头,很认真地思考着:“和平相处...那它们会不会就不吃人了?我们可以给它们别的东西吃吗?”
林照被钟鲸天真又直接的问题问住了,半晌,才笑了笑,“也许吧...谁知道呢。未来那么长,总会有办法的。”
她站起身,向钟鲸伸出手,“很晚了,我送你回宿舍。”
黑夜,天空里闪烁着星点,钟鲸会永远记得,这个思念父母的晚上,有人立在墙头,向她伸出了手。
像神明一样。
17. 模拟测试
林照为期半个月的教官体验临近尾声,正谋划着怎么体现教学成果,就被岳撼将军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敞开着,林照敲门走了进去。
有人面对着岳撼坐着,听到响动转过身来。
林照看到这人,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不显,笑着打了个招呼。
“谢主任。”
谢励,心理健康中心的副主任,也就是一直卡着不让林照通过那位。
“我找你来,是因为这批学员的心理状态也需要测试,谢主任来找我,说是可以把你们的考核并在一起。你觉得怎么样?”岳撼开门见山,把事情交代了一下。
林照的眉头微蹙,一下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谢励笑了一下,他是远视,眼镜的镜片像个放大镜一样把他的眼睛放的很大,但更明显的是眼角堆起的鱼尾纹。
“我们心理健康中心商量过了,传统的问卷形式已经过时了,虽然辐射人群广成本低,但是数据没那么准确,用于普通群众尚可,但对于你们这种精英未免显得粗劣。戴上传感器在模拟环境中进行测试,心理数据可以被实时上传,有助于我们进行更详细的分析,也能更好的帮助你们。”
林照知道躲不过,对方明显也准备好了说辞,那没办法,不管结果怎么样,还是得试了才知道。
心理健康中心的动作很迅速,通知完林照的第三天,就安排好了全部的事项。
传感器几乎贴满了全身,心理健康中心的工作人员按了几个按钮,舱门被缓缓关上。
在模拟器中,学员们的任务是寻找旧世界满载货物的列车,而林照被派发的任务则是解救丢失的学员。
前期的任务交由学员独立进行。
林照被安排掐着点进入模拟器的时候,她不知道学员的任务具体进行到什么程度了。只知道原本三十名队员只剩下了十三位,其他人都在“执行任务”的这个过程中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牺牲”了。
不过好在,心理健康中心更关注的是心理状态。
大屏幕上实时播放着模拟器里面的画面,所有人的表现一览无余,而后台不断跳动的数据,实时监控着还在模拟器里的人的各种状态。
岳撼保持着神情的肃穆,一动不动的看着大屏上林照的表现。
门被轻轻的拉开了只容一人通过的大小,林煎侧身进来,靠在一旁的墙上。
“林队长不放心妹妹,也来观看?”谢励的镜片放大了的眼神让林煎有些不适。
林煎简洁的回应,“对,过来看看。”
谢励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回过头继续看大屏幕。
林照现身在了一处松树林里,松针的清苦混杂着腐烂树叶的潮湿涌入鼻腔,脚底粘腻的触感,头顶是光线穿过松针林,树干上粗糙的树皮纹路都格外细致。
随身系统的任务页面简单的描述着任务内容。
「模拟场景:TR-42。
任务目标:解救电车轨道受困人员。
心理状态监测:实时。」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对这过度真实的模拟环境产生的一丝不适。
向四周辨明方向,尝试着确认方向先走出松树林。
脚下的土地逐渐坚硬,树木变得稀疏。
离树林边界的几米外,是有些残破的铁丝网,铁丝网包围的,是一道道泛红红锈的铁轨。
几条铁轨笔直地躺在沙石地上,向远方延伸。
林照顺着铁轨的方向看去,大约二百米的地方立着一个站台。
快速的朝站台跑去,双手抓住比人还高的站台的边缘,林照一用力,将自己送上了站台。
远处传来了列车呼啸的声音。
离站台越来越近也不见得减速,高速引起的风流迎着林照的面门而来。
林照还来不及反应,就听到在铁轨并不稳定的震颤声中,混合着一连串沉闷、黏腻、令人牙酸到骨髓里的爆裂声。
像是□□被强压撕裂的声音,连皮带肉,连血变泥。
风中带来了若隐若现的血腥味,林照猛然睁大双眼,向站台的另一侧看去。
铁轨上,是模糊的肉块,清晰的告诉林照,这个铁轨上曾有活物。
列车已经消失了,但是林照耳边的嗡鸣声愈发强烈。
屏幕外面,在强烈的视觉冲击和心理暗示下,林照的心里数值不可避免的一直向上攀升,然后在高值边缘停住。
林照用力的压下心里的恶心。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扭曲,如同信号不良的屏幕。
景象重现在眼前。
这一次,没有森林的过渡。
林照直接现身在了混凝土站台上。
正前方,就是那两条延伸的铁轨。而轨道的中央,那几个人影清晰可见。
五个被粗糙的绳索紧紧捆在铁轨上的人,堵着嘴。
他们扭动着,发出无声的哀求,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上一次末尾那地狱般的景象瞬间在脑海炸开,血腥味似乎还萦绕在鼻端。
大脑还未发出完整指令,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肾上腺素驱动着林照的四肢,她像是被弹射出去,沿着空旷的站台,朝着那百米外的受困者,发足狂奔!
风声在耳边尖啸,肺部像被撕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站台的长度似乎被恶意拉长了,那几个人影在她狂奔的视野中晃动,却并未迅速靠近。
快点,再快点!
整个世界缩小成前方那段铁轨,和铁轨上挣扎的人。
然而,那强烈的熟悉的震感,再一次,从她身后的轨道尽头响起。
嗡鸣声急剧放大,化为震耳欲聋的呼啸。
“不——!!!”嘶哑的喊叫还未冲破喉咙。
砰!哗啦——!
湿热的、粘稠的液体,夹杂着细小的、难以辨认的固体,暴雨般泼溅在她的后背、后脑、侧脸上。巨大的撞击力通过空气传来,让她一个趔趄。
列车驶过,带着血腥的风。
她踉跄着停下,慢慢转过身。站台边缘,她刚才即将抵达的位置前方,铁轨上再次只剩下蔓延的红色和狼藉。一些溅射物甚至落在了她的靴尖。
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颈侧滑下,带着浓烈的腥气。
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沾上零星暗红的手指。
是血。别人的血。
一种冰冷的、粘稠的绝望,开始顺着那些血迹,爬上她的手臂,缠绕她的心脏。
眼前的世界,再次开始闪烁、溶解。
站台。冰冷。重现。
林照剧烈喘息着,她的位置又有变化。
第三次,她离得更近了。
她冲下了站台,踩上了碎石路基,扑到了铁轨旁。
终于看清了!
离她最近的那个被绑着的人,有一张熟悉的、充满稚气的脸,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扭曲,泪水糊满了脸颊——是黎溪,是这一批学员中的班长,大家一般都叫她小溪。旁边是总是沉默但下手剧狠的小孩姐舞冰,还有其他的...全是她的学员!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
之前的死亡还是抽象的“任务目标”,此刻却变成了血淋淋的、具体的面孔。
责任感、愧疚感、保护欲,连同之前累积的恐惧和绝望,轰然混合成一种近乎痛苦的灼烧感。
“坚持住!”她的声音沙哑得不似自己,反手从腿侧抽出□□。
冰凉的刀刃抵上那粗糙的的绳索,用尽全身力气割锯!纤维断裂的声音细微却清晰,像是生命流逝的倒计时。
呜——!!!
死亡的嗡鸣从不远处炸响,巨大的阴影伴随着狂风扑面而来,冰冷的气息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和动作。
林照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刀刃与绳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阴影覆盖了一切。光线消失。
……
黑暗,然后站台的景象重新拼合。
她保持着跪地切割的姿势,匕首还握在手中,但面前空无一人,只有冰冷的铁轨。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颤抖。
她失败了。再一次。而且这一次,她知道她没能救下的是谁。
无力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在这窒息的绝望中,林照尝试找回理智。
她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开始扫视这个除了站台、铁轨和受困者之外的空间。
然后,她看到了。在两条铁轨分岔的不远处,有一个颜色斑驳、毫不起眼的操作杆。
第四次回到这个场景,林照的眼神变了。
之前的恐惧、悲痛、狂乱被一种冰冷的、高度集中的审视所取代。
她的目光如雷达般扫过操作杆,估算距离,预判列车出现的时间点。
她没有奔向铁轨中央的学员,而是爆发出全部速度冲向那个锈蚀的操作杆!双手握住冰冷滑腻的杠杆,触感真实得令人心悸。
她闷哼一声,腰腿协同,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扳下!
“嘎吱——哧……”
杠杆抵抗着,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移动得异常缓慢,仿佛有千钧重物在另一端拖拽。锈屑簌簌落下。
快点!快点啊!
列车的呼啸声迅速逼近,大地开始微微震颤。她能感觉到那钢铁巨兽带起的风压,已经吹动了她的发梢。
杠杆移动了三分之一,
二分之一。
呜——!!!
车头掠过她的身侧,带着狂暴的气流,几乎将她带倒。
在她绝望的注视下,杠杆还差最后几寸未能完全到位,沉重的车头已经无情地碾过了变轨点,沿着原路,冲向那些熟悉而年轻的身影。
碾轧声再次传来,比远处听更加沉闷,更加...具体。
她脱力地松开手,杠杆“哐当”一声弹回原位。她背靠着操作杆冰冷的基座,滑坐在地,剧烈地喘息,汗水浸湿了内衬。失败了,又是失败。
众人纷纷看向那个独属于林照的数据屏幕,数值皆高过了普通人的警戒值,但是林照仍然没有崩溃。
林煎的嘴唇绷得很紧,她不知道心理健康中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个测试,要到什么程度才会停下。
第五次。
站台重现的瞬间,林照的眼神锐利如刀。所有的情绪被压缩成纯粹的行动意志。现身、判断、启动——没有丝毫犹豫,身体化为一道离弦之箭,直扑操作杆!
手掌握紧,力量从脚底升起,贯通腰背,灌注双臂。
一声远比之前响亮的金属撞击声!杠杆被她以近乎狂暴的蛮力,硬生生扳到了底!轨道连接处发出沉重的“咔嚓”声,成功变向!
几乎同时,列车狂啸着从她身边掠过,带着巨大的风压,吹得她几乎站立不稳。但它冲向了另一条空轨疾驰而去,并未传来那令人心悸的碾轧声。铁轨中央,那五个学员完好无损地躺在那里,虽然依旧被绑着,但显然逃过一劫。
林照松开操作杆,手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痉挛。她看着空荡的备用轨道和远处逐渐消失的列车尾灯,又看向主轨道上似乎松了口气的学员们。
林照突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只留得一副壳子瘫倒在地。
结束了?就这样,被一个简单的变轨破解了?
然而,这念头升起的刹那——
“噗嗤。”
一声轻微的、但异常清晰的,类似于熟透水果摔碎的声音,从那一侧的轨道方向传来。
很轻,但在列车远去的余韵和此刻诡异的寂静中,却刺耳得惊人。
林照脸上的那一丝松懈瞬间冻结。
她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那条空荡荡的轨道。
在那条轨道的后方,有一段几乎被荒草完全掩埋的铁轨。
而那段铁轨上,隐约可见一个被捆绑着的人影,蜷缩在那里...
暗红色的液体,正顺着废弃的铁轨枕木,缓缓地、蜿蜒地流淌下来,在模拟的天光下,反射着粘稠的光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操作杆在她身后因为自动复位装置,发出“哐!”的一声巨响,在这死寂中如同惊雷。
林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看着主轨道上“幸存”的学员,又看着岔道上那滩新鲜蔓延的血迹。
五个。一个。
变轨。选择。
她救了五个。她杀了一个。
不,不是“她杀了一个”,是列车...
但轨道是她扳动的。方向是她选的。
冰冷的战栗从尾椎骨炸开,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耳朵里响起尖锐的嗡鸣,盖过了一切声音。视线开始晃动,模糊,铁轨、血迹、荒草、人影……所有的一切都扭曲旋转起来,融合成一片猩红与黑暗交织的漩涡。
“呕——”林照无法控制的开始干呕起来。
她试图思考,试图分析,试图用训练过的危机处理逻辑来框住眼前的事实,但大脑里只剩下一片空白,以及疯狂飙升的、几乎要冲破颅顶的猩红!
屏幕上的数据瀑布般滚动,多项指标瞬间标红、闪烁、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心率飙升,心电图波形出现紊乱迹象。
皮肤电导反应的曲线陡然垂直上升,突破图表上限,显示受试者遭受极端情绪刺激。
前额叶皮质活动剧烈波动后呈现抑制状态,而杏仁核区域信号强度爆表,亮起刺目的红光。
呼吸频率短浅而急促,接近过度换气临界点。
肾上腺素、皮质醇等应激激素浓度达到监测以来的最高峰值。
系统测算的焦虑指数显示247。
数值在屏幕上疯狂跳动,最后定格在这个触目惊心的红色数字上,不断闪烁,旁边自动标注:「极端应激状态,认知崩溃风险极高」。
监控员的声音紧张响起:“TR-42受试者林照,心理指标全面恶化,已突破安全阈值。模拟是否暂停?准备镇静干预?”
没有人回应。
模拟器内,时间并未暂停。
呜——!!!
新的循环开始了。列车的轰鸣再次由远及近,如同永不疲倦的索命咒语。
林照依旧僵在原地,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她看到列车呼啸而来,碾过主轨道的五人,血肉横飞。
然后循环重启。
她知道来不及。
一次,两次,十次?一百次?
都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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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
她分不清了。
血腥的景象、列车的轰鸣、学员的脸、岔道上的血、操作杆的冰冷...
所有这些碎片化的感知,疯狂地、无休止地在她脑海中循环、叠加、轰鸣。
她像被困在一个永无止境的、充满血腥和绝望的走马灯里。
理性被撕碎,情绪被熬煮至干涸,只剩下一种麻木的、钝痛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虚无感。
在某个连她自己都记不清是第几百次的重启中,站台的景象再次拼合,那几乎被无尽循环磨灭殆尽的意识深处,突然闪过一道极其微弱、却异常尖锐的念头。
一个破碎的念头,艰难地浮出意识的海面。
变轨。
救人。
同时。
这想法如此荒谬,如此不可能。
时间根本不够。
从操作杆到岔道的距离,列车变向后抵达的时间,任何计算都显示这是自杀般的徒劳。
但当所有“合理”的选择都通向死亡和崩溃时,这“不合理”的、近乎偏执的疯狂,反而成了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第N+1次循环。
站台。现身。
列车的丧钟在远方敲响。
林照那双空洞了许久的眼睛,骤然聚焦。里面没有冷静,没有策略,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燃起的、不顾一切的决绝火焰。
她动了。
“咔嚓!!!”
杠杆应声扳倒,干脆利落,变轨完成!整个过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
没有丝毫停顿,甚至在杠杆还未彻底到位的瞬间,她的脚已经狠狠蹬地,方向扭转,用尽全身的力气,跑向那个只绑了一个学员的铁轨处。
视线因高速而模糊,世界缩小成前方那段越来越近的铁轨,和铁轨上那个模糊的、蜷缩的人影。
匕首不知何时已经再次握在手中,冰冷的触感是她与这个疯狂计划之间唯一的连接。
距离在缩短。十米。五米。三米。
她伸出了手臂,匕首的锋刃瞄准了绳索。
列车的轰鸣已经近在咫尺,巨大的风压将她后背的衣服紧紧压向身体,死亡的冰冷几乎贴上她的脊梁。
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粗糙的绳索——
屏幕上的所有生理数据曲线再次剧烈攀升,冲向另一个极限高峰。警报声连成一片。
“她在尝试同时……”
话音未落。
模拟器内的光影,在列车震耳欲聋的咆哮、林照嘶哑破碎的呐喊、以及那注定差之毫厘的匕首寒芒中——
骤然扭曲,化作一片吞噬一切的、绝对的白噪音。
【本次模拟段强制结束】
心理评估与深度干预程序,启动。
模拟仓的仓门,
开了。
林照缓慢的睁开眼,她有些...
恍如隔世的感觉。
“谢主任,这是什么意思?”岳撼有些不理解,不是?搞这一套这样的测验,故意让林照不合格是吧?
谁来能合格啊!
岳撼又看了一眼属于林照心理状态的那块屏幕,上面的数据都已经变成了无可调整的横线。
谢励谢励推了推眼镜,缓缓转过身,脸上陪着笑。
“哈哈哈,别紧张岳撼将军,我们也是参考了您上次会议提到的,林照她可能就是阈值比较高,所以我们才想看看,她的上限到底在哪里,也能让我们更好的帮助到她。”
“从专业角度看,这次测试的数据非常有价值。”
“看来,我们还需要对林教官的心理承压极限,进行更深入的分析和辅导。”
一套话说的冠冕堂皇,林煎甚至没等谢励说完就一言不发直接走了出去。
结果分析要几天后才能出来。
林照有些麻木的回到了寝室,不知道是不是用脑过度,她在睡了比较安稳的几个小时后,持续的开始做跟电车有关的噩梦。
一会是她被绑在轨道上,电车从她的身体上呼啸而过。
一会是姐姐林煎被绑在轨道的一侧,她站在原地无法抉择。
就好像鬼打墙一样,林照走不出这个梦。
终于,所有的意识都如潮水般向后褪去。
林照迷迷糊糊的醒过来,脑袋累得厉害,身体也跟打过架一样。
就这么呆呆的过了两天。
林照在翻看随身系统的时候,看到自己在曙光计划的排名从第一掉到了第五。
她甚至没有查看心理安全中心发来的心理状态分析报告。
她被一种复杂的情绪给包围了。
模拟器在结束模拟的那一刻,她知道,她没能救下那个单独被绑在铁轨上的孩子。
她在回忆,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决定。
当列车驶来,铁轨被固定。
操作杆掌握在她的手里,她能决定救一个还是救五个。
她能吗?
她不能。
生命是无法被数量丈量的,没有人有资格去衡量一个或者是五个的区别。
但是当时她被架在了这样的情境下。
那把死神的镰刀被迫握在了她的手上。
她当时想的是什么?
她就想着她想让所有人活。
所以她才选择了让电车朝向只有一个人的轨道上,因为救一个人比救五个人所需要的时间短。
她想把那个人救下来。
但是没有成功,
她就成为了杀害那个人的凶手。
她知道心理健康中心是故意模拟出这样的情境刺激她的,但是她也知道,说不定哪一天,她就可能会面临这样的状况。
不是这么赤裸裸的摆在面前让你选一个人死还是五个人死。
有可能就是执行任务的时候,你是救这个队友还是那个队友...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而这一边,林煎在岳撼的办公室把心理健康中心出具的分析报告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
心理安全中心给下了这样的诊断:
第一,情境性急性应激反应显著。
第二,存在不完整的潜在道德创伤与认知冲突。
风险评估:
短期任务风险中高,长期发展风险
建议暂缓一线高危任务指挥权授予,建议继续于训练岗位观察。
岳撼看完后非常生气,但是他也很清楚,心理健康中心是有备而来。
如果贸贸然跑去纠结和理论,谢励定然已经准备好了说辞,并且这也不利于林照后续的发展。
毕竟,这是他们自己答应下来的。
“林照这两天怎么样?”岳撼抬头询问林煎。
对比起岳撼的情绪,林煎显然要冷静许多。
“一般,情绪状态好像也不是很好,我想等她缓和一些,再找她聊聊。”
“嗯,你多关注一下。”岳撼将目光收回,重新又看了一遍林照的心理分析报告。
“不过,我很好奇。如果是你,面对这样的电车难题,你会怎么选?”
林煎抿了抿嘴唇,没有正面回答岳撼的问题。
“如果没有能力把电车拦下来,选什么都一样。”
18. 安慰
林照又一觉从下午睡到了晚上。
从饥饿感中醒过来,独属于夜晚的孤独感笼罩了房间。
林照爬起来觅食。
橱柜里没什么吃的了。
房门的密码锁却滴滴滴的响起来。
门被打开。
是林煎。
随之而来的是食物的香气。
“饭!”林照眼睛都发光了,急忙接过林煎手上的食盒。
林煎一眼就看到了林照眼下的青黑,知道她这几天肯定没有休息好。
“哇塞,是我爱吃的炒饭。”林照打开食盒,发出了感叹,还故意的深深吸了一口香气。
拿起筷子就猛猛吃饭。
林煎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对面坐着。
直到餐盒里的碗见了底,林照放下筷子靠上椅背,嘴里还在不停的咀嚼。
“吃饱了?”林煎抱着手问道。
林照还在咀嚼着嘴里的饭,点了点头。
伴随着最后一口饭吞了下去,林照又喝了口水顺顺。
只是喝完水,就盯着桌面上的饭盒开始出神。
房间里持续安静。
“姐。”林照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心理健康中心的报告,你看了吧。”
林煎没说话,但沉默就是答案。
林照把水杯握在手里,杯壁上凝着水珠,凉凉的。她低着头,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如果是你的话...”林照抬头看了一眼,似乎在寻求答案,“你会怎么做?”
林煎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林照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茫然,她知道林照是认真在问,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其实怎么做都不对。”林煎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是怕惊着什么。
林照看着她。
“人没办法两全。”林煎说,“你选了这边,那边就死。选了那边,这边就死。怎么选都是错,因为死的那些人,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数字。”
林照的眼睛动了动。
“但是——”林煎顿了顿,“如果你够强大,你就可以让列车停下来。”
林照愣了一下。
“模拟器给你两个选项,是因为它只给了你一个操作杆,你只能选择是否变轨。但真实的情况,不是只有这两条路。”
“有些时候要跳出规则处理事情。”林煎用柔和的眼神看向林照。
“心理健康中心主要还是为了测算你在心理状态上的数据,所以会故意给你制造高压情况。在我看来你表现得很好,一次又一次的失败都没有让你气馁,在外面执行任务,能做到这样就很好了。”
“你很好,不用为了模拟器里的失败内耗自己。”
林照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但是我的排名下降了好多...从第一掉到第五了。”
她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房间里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上,孤单地蜷缩着。
林煎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从小到大,林照很少在她面前露出这种样子。那个永远笑嘻嘻、天塌下来也能先睡一觉再说的小姑娘,好像真的被什么绊住了。
“我知道你为了当队长付出了很多努力。”
林煎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
林照听到这话低下了头,眼眶发热。
“从训练营开始,你就一直在往前冲。”林煎继续说,“别人跑五公里,你跑十公里。别人休息,你加练。你追着我比,追着所有人比,拼了命地想证明自己可以。”
林照没抬头,但攥着水杯的手指松了松。
“可是林照,”林煎往前探了探身子,让自己的脸进入林照低垂的视野里,“当你真的成了做决策的那个人,你需要承担的东西,比你现在想的要多得多。”
林照终于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
“你看到的那个操作杆,扳下去的那一刻,你就得认。认你选的那一边活下来了,也认你放弃的那一边死了。没有人会替你扛,也没有人能给这个选择打分,说你对还是错。你得自己扛着,扛一辈子。”
林照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现在觉得难受,是因为你还没准备好。”林煎停顿了一下。
“你还没准备好去接受,有些选择无论你怎么做,都会有人死。你还没准备好去接受,你自己的手,也会沾上血。”
林照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飞快地垂下眼,盯着桌面。
“所以,”林煎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如果因为这件事,导致你做不了这个队长...不一定是一件坏事。”
“当然我不是说你不行,也不是说你不够努力...”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时间。
“我的意思是,也许你还没准备好去承受那些东西。也许这个队长,对你来说来得太早了。”
林照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想起模拟器里,那个被绑在岔道上的孩子。
想起自己扳下操作杆的那一刻,心里闪过的念头是“救一个比救五个快”。
想起最后那一瞬间,自己伸出去的手,和那差之毫厘的距离。
她想起那些血肉模糊的画面,想起那些溅在脸上的温热液体,想起那一遍又一遍列车压过尸体的真实的感触。
如果这是真实的任务呢?
如果那个孩子,真的是她的学员呢?
如果那一瞬间,她真的亲手——
“呕——”
林照突然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涌。
刚才吃下去的炒饭好像变成了石头,沉甸甸地压在胃底,压得她想吐。
林煎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林照才缓过来,松开手,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林照没说话,只是盯着天花板,喉结上下滚动。
“我不是在否定你。”林煎的声音柔和下来,“你还有时间。你还可以慢慢来。不用急着往上爬,不用急着证明什么。你才多大?你还有很长的路可以走。”
林照慢慢把脸转过来,看着她。
“队长这个位置,”林煎说,“不是终点,只是一个过程。如果你现在坐上去了,扛不住,摔下来,那才是真的可惜。如果这次让你慢一步,让你多想想,多准备准备,那说不定是好事。”
“所以不用纠结。”
“该干嘛干嘛。排名掉了就掉了,队长没当上就没当上。只要你愿意,总会当上的。”
林照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夜色似乎又浓了几分,久到房间里的空气都变得粘稠。
林照仰着头看她,眼眶有点红。
“姐。”
“嗯?”
“谢谢你。”
林煎的眼神里透着一切都无碍的安定,没有说话,将林照的神情都收入眼底。
她知道,林照过不去的,是怕自己真的不够强大。
但是她,真的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去成长。
门外在此时却传来了敲门声。
姐妹二人有些意外,林照站起来去开门。
门被打开。
是陆莎。
“你怎么来了?”林照非常意外,把门拉开让陆莎进来。
陆莎尽力举起手中沉甸甸的袋子给林照展示,“大家托我给你带的好吃的。”
陆莎走进来,看到了林煎。
“煎姐也在呀?”
林煎点了点头。
陆莎把刚刚没说完的话继续说下去,“大家都听说了你的心理考核,都想来看看你,但是又怕人来的太多了会给你造成压力,就选了个代表,就是我嘿嘿。”
“然后大家就凑了凑,给你带了很多好吃的。想让你别难过,这就是心理中心没事找事,你别往心里去。”
“你是最棒的小照!”
陆莎将东西放下,狠狠的拥抱了一下林照。
林照鼻尖一酸,她本以为她可以顺利通过测试,继续成为大家眼里那个值得骄傲的存在。
现在虽然没有通过,但是大家好像关心她大于关心她的成绩呢...
林照把椅子让给了陆莎,自己从犄角旮旯里找出了一个小板凳,坐在了小板凳上面。
陆莎见林照状态还可以,林煎也在,想必是安慰过了的。
就没有过分纠结,而是将话题引到了别处。
“对了煎姐,上次给你配的新武器用得怎么样?”陆莎眼睛亮晶晶的,一提起武器整个人都来了精神,“我后来又优化了一下瞄准镜的夜视模块,理论上能在全黑环境下多识别五十米的距离。你实战感觉如何?”
林煎点了点头,难得露出一丝认可的神色,“不错。后坐力比老款小了,连续射击稳定性有提升。夜视那块...上次任务没用上,但白天测试的时候清晰度够了。”
“那就好那就好!”陆莎笑得眉眼弯弯,“等你们下次出任务回来,我再问问实战数据,要是还有优化空间,我继续改。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你什么时候闲过?”林照在旁边小声吐槽。
陆莎做了个鬼脸,继续说,“我最近又调了几款新子弹的参数,回头你们有空去靶场试试?给我反馈反馈。”
“行。”林煎应得干脆,“下周末吧,到时候叫你。”
“好嘞!”陆莎心满意足地点头,随即眼神飘忽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那个...你们听说没有?关于黑市那事儿,我又打听到一些消息。”
林照拿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
林煎的目光也凝了一瞬,但没有打断。
陆莎凑近了些,像是分享什么大秘密,“我之前不是跟小照说过嘛,去黑市解决繁育问题的女性,都会被要求去医院做一次妇科检查。我后来托人打听了一下,发现那些检查...都是晚上做的。”
“晚上?”林照皱眉。
“对,晚上。医院门诊早就关了,但会有专门的医生等着,做完就走,不留记录。”陆莎的语速快了起来,“而且不只是妇科检查,还会采集一些...分泌物样本。说是要做健康评估,但我觉得不对劲。什么健康评估非得大半夜偷偷摸摸做?”
林煎的眉头拧了起来,“你在查这个?”
陆莎被林煎的目光看得有点心虚,但还是梗着脖子说,“我这不是...被繁育中心催得紧嘛。我就想看看有没有别的路。而且也不是我一个人查,好多姐妹都在打听。”
“太危险了。”林煎的声音冷了几分,“黑市那种地方,你以为是逛集市?”
“我知道我知道,”陆莎连忙摆手,“我就是打听打听,又没真去。再说了,煎姐你不是也去过嘛...”
“我是去处理暴乱。”林煎打断她,“和你想去的地方,不是一个概念。”
陆莎瘪了瘪嘴,小声嘟囔,“那...那我不去了还不行嘛。就是觉得奇怪,为什么非得做检查?如果是想要物资或者药品,直接要就好了,为什么绕这么大个弯?”
林照一直没有说话,但脑海里关于姚西的话再次浮现——“都是姑娘有的东西”。
“有的东西”,难道就是指身体?
她想起姚西那张没了牙齿和人中的脸,想起秦闯佝偻的背影,想起那个抱着死婴的女人...黑市的每一次交易背后,似乎都藏着更深的、见不得光的链条。
“陆莎,”林照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打听的那些去做检查的女孩子,后来都怎么样了?”
陆莎愣了一下,回忆着说,“好像...都没什么后续。做完检查就回来了,繁育任务也确实被解决了。有的推迟了,有的直接销掉了。所以才有人愿意去啊。”
林照和林煎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更深的不安。
“你别再查了。”林煎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件事,不要过多询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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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莎还想说什么,但对上林煎的眼神,识趣地闭上了嘴。
她转向林照,拍了拍她的手,“反正你别太难过,大家都很支持你。那个心理中心的破报告,就当放屁!”
林照被陆莎的语气逗笑。
她想通了,她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去做,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自己的情绪上。
与此同时,行政大楼最顶层。
城主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岳撼坐在罗丝对面的椅子上,面前的茶一口没动。
他的军装穿得一丝不苟,但眉眼间的疲惫藏不住,尤其是那条伤腿,坐下时特意伸直了些。
“这么晚来找我,不是喝茶的吧?”罗丝的声音不紧不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却没有翻开,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封皮。
岳撼开门见山,“林照的测试报告,你看过了?”
罗丝点了点头,“看过了。录像也看了。”
“那你怎么想?”
罗丝放下文件,身体往后靠了靠,目光在灯光下显得深邃,“谢励那份报告,写得挺详细。”
“详细?”岳撼冷笑一声,“他那是拿着放大镜在找毛病。”
罗丝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岳撼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却更沉,“林照是什么人?是你我看着长大的。她姐姐林煎,这些年给城邦扛了多少事?她自己在外面拼了多少回?信号塔那趟,她差点把命交代了。结果呢?谢励一份报告,就给她扣上个‘心理有问题’的帽子,连队长任命都要卡?”
罗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示意他稍安勿躁。
“心理健康中心有他们的职能。”罗丝说,“评估标准在那里,谢励按程序办事,你不能说他错。”
“我没说他错,”岳撼的眉头拧成疙瘩,“但他那报告里写的,是真正的分析吗?还是另有所指?”
罗丝的目光微微一动。
岳撼继续往下说,声音更低了,“谢励这个人,我不信任。他那套学术型的东西,听起来高大上,实际上呢?他那些报告,有多少是真的为了士兵好,有多少是...为了给自己这边的人腾位置?”
“岳撼。”罗丝的声音不重,但带着警告的意味。
岳撼却没有退,他直视着罗丝的眼睛,“城主,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二队队长空缺了多久?多少人盯着那个位置?林照如果被卡下来,谁最有可能顶上去?”
罗丝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谢励推荐的人选,是八队的副队长。”
“八队副队长,”岳撼冷笑,“谢励的外甥女婿。八队这几年出的任务,有哪一次是能和林照比的?”
“但他有资历,有完整的心理评估报告,没有任何问题。”罗丝说。
“就是因为没有问题,才是问题!”岳撼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带着砂石摩擦般的粗粝,“林照的问题是敏锐,是太能察觉那些不该被察觉的东西,是会在绝境里把自己填进去。而那个八队副队长,什么问题都没有——因为他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看,只等着上面下命令。”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罗丝的手指停在桌面上,不再敲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些,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岳撼,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知道谢励那套,不只是针对林照一个人。”
岳撼看着她。
“但城邦不只是军队。”罗丝说,“心理健康中心、物资调配部、繁育中心...每一个部门都有自己的职责,也都有自己的立场。谢励的位置,有他要平衡的东西。”
“所以你就让他拿林照开刀?”岳撼问。
罗丝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让人看不透的笑,“谁说我要让他拿林照开刀?”
岳撼愣了一下。
随即他看到罗丝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夜色中沉静的城邦轮廓。
“心理健康中心的职能,我不会干涉。他们的评估流程,我也不会打断。”她说,“但是——”
她转过身,看向岳撼,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最终的任命权,在我手里。”
岳撼的呼吸顿了一瞬。
“林照的任命,该走的路要走。心理中心那边,让她去走完流程,该做的治疗和辅导也去做。那些东西,影响不了最终结果。”罗丝的声音平静而笃定,“至于谢励...他有他的立场,我有我的分寸。他不会让林照出事,这一点你不用担心。他还没那个胆子。”
岳撼沉默了几秒,缓缓站起身,对罗丝行了个军礼。
“城主,我替林照谢谢你。”
罗丝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别谢太早。她以后的路还长着呢。这次的事,就当磨磨她的性子。如果连这点坎都过不去,那她也不配坐那个位置。”
岳撼点了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
手刚触上门把,罗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对了,你那条腿,让军医好好治。别到时候人还没退休,腿先废了。”
岳撼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嘴角扯出一丝难得的笑意,“死不了。”
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罗丝看着窗外的夜色,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自语,
“谢励啊谢励...你想试探我的底线,那就试试看吧。”
同一片夜空下,林照的小房间里,陆莎已经走了。林煎也回了自己宿舍。
林照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但姐姐说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如果够强大,你就可以让列车停下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在地板上洒下一小片银白色的光。
很淡,却很安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照终于沉沉睡去。
梦里终于没有岔道,没有列车,只有一片开满小黄花的山坡,风轻轻吹过,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19. 农场
第二天清晨,林照是被通讯器的提示音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摸到床头,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
心理健康中心的官方通知,措辞正式而冰冷,
【心理辅导任务通知】
受试者,林照(编号LF-0719)
根据《新纪元47年心理评估报告(编号MH-PS-2047-0891-LZ)》建议,现安排第一周期心理辅导任务如下,
任务地点:城邦东区农场
任务内容:参与农作物种植及日常维护
任务时长:每日8小时,6天为一周期,完成两个周期后进行复评
报到时间:今日上午8:00
报到地点:城邦东区农场管理处
备注:任务期间需佩戴行为监测手环,数据将作为复评参考依据。
——心理健康中心
林照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农场。
种地。
八小时一天,六天一个周期,两个周期。
十二天。
她发出一声闷闷的叹气。
林照爬起来,洗漱,换上一身耐磨的旧衣服,把头发随便扎成马尾。
出门前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虽然精气神上还有一点蔫吧,但是由于这几天睡的时间很长气色还是很不错的。
“种地就种地吧。”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语气里带着点破罐破摔的意味,“总比被关在小黑屋里做测试强。”
林照默默的在心里给自己打了气。
城邦东区农场,位于城墙内侧东南角,占地很广。
林照很少来这边,她的世界一直是训练场、武器库、城墙外的荒野,偶尔是医院。
农场这种地方,对她来说就像另一个次元的存在。
越往农场走,空气越不一样。
不是消毒水的气味,也不是金属和机油的味道,而是一种淡淡的、湿润的、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林照吸了吸鼻子,这种味道陌生得很,但并不讨厌,反而让人觉得很舒服。
远远地,农场的轮廓开始显现。
先是一片片整齐的田垄,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规整方正。
田垄上种着不同颜色的作物。
深绿的叶子底下藏着青色的番茄,浅绿的藤蔓上挂着细长的豆角,还有一大片矮矮的、开着小白花的,林照叫不出名字。
清晨的露水还挂在叶尖上,在越来越亮的天光下闪闪发亮。
再远一些,是几排透明的棚子,在阳光下反射着光线。
棚子里面影影绰绰,能看到有人在走动。
更远处,几棵高大的树站成一排,枝叶繁茂,树荫底下堆着些农具和编织袋。
林照沿着田埂慢慢走,脚下是软软的泥土,踩上去微微下陷,和训练场的水泥地、城墙外的碎石路都不一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沾了一圈泥的鞋,鞋底的纹路里嵌着细碎的土粒。
管理处是一排低矮的平房,报到处的工作人员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干活的。
她接过林照的通讯器扫了码,又打量了她一眼,“林照?军队来的?”
“是。”
“头一回来农场?”
“是。”
大姐看着林照乖乖点头的样子笑了笑,递给她一双手套和一把小锄头,“行,跟我来吧。今天正好在移苗,缺人手。”
林照接过手套,有点茫然地跟在她后面。
走过一排排整齐的田垄,大姐的脚步在一排低矮的苗床前停下,指了指地上那些小小的、挤在一起的幼苗,“把这些移栽到那边的垄上,间距大概这么宽——”她用手比了个长度,“苗要扶正,土要压实,但不能太紧。先看我怎么弄。”
林照认真看着,大姐蹲下去,用小铲子轻轻挖出一株幼苗,根上带着一小块土,然后走到旁边的垄上,挖坑,放苗,填土,压实。
动作行云流水,不到一分钟就完成了一株。
“来,试试。”
林照接过铲子,蹲下去。
第一株,挖的时候把根铲断了。
大姐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第二株,坑挖得太深,苗埋进去只剩个尖。
大姐还是没说话。
第三株,土压得太实,苗直接歪了。
第四株,第五株,第六株...
大姐终于开口,“没事,第一天都这样。你那双手,拿惯了枪,拿锄头当然不习惯。慢慢来。”
林照抿了抿嘴,继续蹲下去。
第一天结束的时候,林照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
腰酸背痛,手指磨出了两个水泡,身上全是泥,头发里还夹着几片叶子。
她拖着步子回到宿舍,洗完澡倒头就睡,连晚饭都没吃。
第二天,依然酸痛,但水泡破了,痛得更厉害。她咬着牙继续蹲,继续移苗。
第三天,开始有点感觉了。挖坑的手感慢慢稳了,放苗的时候知道怎么扶正了,压土的力道也掌握得差不多。大姐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有点样子了。”
林照听到这话,心里居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成就感。
心里一美,做事情就有点飘了。
大姐让她去帮忙给试验田旁边的菜地浇水。
林照拎着水桶,沿着田埂走到指定区域,开始一株一株地浇。
浇到一半,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陌生的大嗓门,
“哎哎哎——小姑娘!你浇什么呢!”
林照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皮肤晒得黝黑,眉毛又粗又浓,此刻正瞪着一双眼睛看着她,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林照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桶,又看了看脚下的菜,不确定地回答,“浇...浇水?”
“你那是浇水?”汉子几步跨过来,往地上一指,“你浇的那是草!”
林照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她刚才浇的那一片,确实是绿油油的,和旁边的菜长得差不多。但仔细一看,那些叶子形状确实不太一样,而且长得更密、更矮,贴着地面挤成一团。
“我...”林照张了张嘴,脑子有点懵,“这不都是绿的嘛...”
汉子被她这话噎了一下,半天没说出话来。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围过来几个人,听到这话,一个两个憋着笑,肩膀直抖。
大姐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挤进人群,看了一眼林照浇的那片地,又看了一眼林照,然后“噗”地笑出了声。
“姑娘,”她拍着林照的肩膀,笑得直不起腰,“你这一上午的功夫,把咱们留作绿肥的草浇得透透的,菜倒是一滴没沾着!”
人群里终于爆发出一阵大笑。林照站在原地,脸红到了耳朵根,手里还拎着那个水桶,一时不知道是该放下还是该继续拎着。
“行了行了,别笑了别笑了,”大姐摆摆手,憋着笑对林照说,“没事没事,头一回分不清正常。那草和菜是有点像,你又是新来的,不怪你。”
那个粗眉毛汉子也缓过来了,咧着嘴冲林照笑了笑,“得,冲你这么卖力,那些草今年肯定长得特别好。”
又是一阵笑。
林照站在笑声中间,被感染得也觉得有些好笑。
虽然好像是尴尬得要命的事情,但奇怪的是心里却没什么难受的感觉。那些人笑归笑,眼睛里没有恶意,反而有一种...怎么说呢,一种自己人的亲近感。
林照深深吸了一口气,也傻傻的站在原地跟着大家一起笑。
林照只觉得,笑得她身上的毛孔都在舒展。
大姐带着林照去了正确的需要浇水的田地,在路上的时候和林照解释,那个粗眉毛汉子叫老周,是农场的老把式,种了二十多年的地,最看不惯别人糟蹋庄稼。草也不行,因为草也有草的用处。
中午休息的时候,老周还特意把自己的黄瓜分了她一根,说是“赔罪”,虽然林照完全不知道他有什么罪好赔。
那根黄瓜,又脆又甜,是林照吃过最好吃的黄瓜。
在农场的时间过得很慢,有些时候明明已经搞了一整块区域了,却只过了一小会。
林照就这样站在田地里,原本藏在心底浮躁焦急的情绪慢慢散了,她能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在滋养她。
第一周期结束那天,林照移完了最后一垄苗,直起腰来,长长地舒了口气。
六天前,她还是那个连苗都挖不上的新手。
六天后,她移的这一排排苗,整整齐齐,间距一致,深一寸浅一寸都刚刚好。
大姐验收的时候,难得夸了一句,“不错嘛,有天赋。”
林照听了,心里美滋滋的。
中午休息的时候,大家照例坐在田埂上吃饭。林照今天没啃压缩饼干——大姐给了她一个饭盒,说是“大家凑的,尝尝农场自己的菜”。
饭盒打开,里面是白米饭,上面铺着炒青菜、番茄炒蛋,还有两块红烧肉。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林照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一圈。
老张坐在旁边,这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也是农场的人,林照这几天跟他一起干过活。
老张手里也是同样的饭盒,正低着头默默扒饭。
老周在不远处,端着饭盒冲她咧了咧嘴,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还有几个林照叫不上名字的人,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埋头吃饭。
没有人特意看她,但每个人好像都在用那种“自己人”的方式,把她圈了进来。
跟泥土打交道的人,也会拥有泥土的特性。
朴实又宽和。
林照低下头,扒了一口饭。米饭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青菜炒得恰到好处,不软不硬,番茄炒蛋酸酸甜甜的,拌着米饭特别好吃。
她又扒了一口。
远处,试验田的透明棚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更远处,那排高大的树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叶子。脚下的泥土被太阳晒得温热,透过鞋底,传来一阵踏实的热度。
第一周期结束后,数据采集成功通知准时发到了林照的通讯器上。她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回复,而是把通讯器往口袋里一塞,继续收拾手里的工具。
明天休息一天后开始第二周期。
她发现自己竟然有点期待。
远处的田垄上,老周正弯着腰在忙活什么,大嗓门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他在骂谁。老张在旁边,还是那副沉默的样子,但手里的活一刻没停。大姐在不远处招呼着大家收工,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风轻轻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草木的味道,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饭菜香。
夕阳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林照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钻进来,凉凉的,软软的。
然后她迈开步子,朝着农场食堂的方向走去。
身后,晚风轻轻吹过田垄,把泥土的气息送得很远很远。
第二周期报到的时候,大姐看见她,笑着打趣:“哟,缓过劲儿了?”
林照点点头,脸上也带着笑:“缓过来了。”
“行,今天给你换个地方。”大姐指了指远处那排透明棚子旁边的露天菜地,“那边归老张管,你跟他熟,正好。”
林照顺着大姐指的方向看过去,远远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弯着腰在地里忙活。
沿着田埂走过去,脚步声惊动了老张。他直起腰,转过身,看见是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张师傅,”林照笑着走过去,“大姐让我来跟你学。”
老张又点了点头,从工具堆里挑出一把小锄头递给她。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开始干活。
老张在前面松土,林照在后面跟着学。阳光照在田垄上,土块被翻起来,露出下面湿润的、深色的那一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新鲜的泥土气息。
干了一会儿,老张停下来,直起腰,看了看天。
林照也跟着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什么特别的地方都没有。
“老张,”林照趁机开口,把憋了好几天的问题问出来,“我一直想问你个事。”
老张转过头看她,没说话,但眼神里带着点“你说”的意思。
“城邦外面的那些植物,”林照指了指城墙的方向,“我出任务的时候见过不少。有的会发光,紫色的那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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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会动,你靠近它就缩起来;有的还会咬人。但是咱们城邦里的这些...”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绿油油的菜叶子,“就老老实实地长,还能吃。这是为什么?”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把锄头拄在地上,慢慢开口:“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太清楚。但听老一辈的人说,旧世界那会儿出过事,乱七八糟的。从那之后,外面的很多东西都变了。植物也是一样,有的变异得厉害,就变成你说的那样了。”
“那咱们这些呢?”林照指了指周围的菜地,“怎么没变?”
老张摇了摇头:“不是没变,是被人拉回来了。城邦刚建起来那会儿,有种子库——旧世界留下的,存着没被污染的种子。科研所的人把那些种子拿出来,在隔离区种,一代一代地筛选、培育,不让它们跟外面的混在一起。几十代培育下来下来,才有了现在这些能吃的。”
林照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这些天天吃的东西背后,还有这么长的故事。
“那...”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悬崖绝壁上那朵散发着淡黄色光晕的小花,和后来救了她们命的那片花丛,“老张,你说有没有那种植物,它也在外面,也变异了,但是它...对人是有好处的?”
老张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点探究的意思:“你见过?”
林照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上次出任务的时候见过一种小黄花,能解蛇柳的毒。就长在悬崖上,周围什么都没有,就它自己在那儿开。花的周围有一圈很淡的光,黄色的,特别好看。”
老张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照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最后他摇了摇头:“这个我真不知道。外面的东西太杂了,科研所的人研究了几十年,也没全弄明白。你说的那种花...可能是碰巧了,也可能有什么别的门道。你得去问懂行的人。”
林照点点头,没再追问。
半夜。
档案室的窗户被推开一条缝,林照利落的翻身进来。
档案室里一片漆黑,只有角落里几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林照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黑暗,然后轻车熟路地摸向资料区。
手指划过一排排档案盒,借着应急灯微弱的绿光辨认标签:农作物培育记录、种子库管理日志、土壤成分分析、城外植物异常现象采集记录·第一卷、第二卷...
她心跳快了一拍,手指继续往后划。
第三卷应该在这里。
但手指摸到的,是空的。
林照愣了一下,又划了一遍——从第一卷到第二卷,然后直接跳到了第四卷。中间那个位置,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奇怪...”她低声自语,又把周围的几个格子都翻了一遍。没有。第三卷不见了。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林照听到了。
她瞬间僵住,屏住呼吸。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路过,是朝着这边来的。林照迅速扫视四周,寻找藏身的地方。但档案室里的柜子都是贴墙放的,中间空荡荡的,根本没有可以躲的地方。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手电筒的光透过门缝,在地上画出一道亮线。
林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往后退了一步,背抵着柜子,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匕首。
门被推开了。
手电筒的光直直地扫进来。
林照的心脏几乎停跳。那道光在档案室里晃来晃去,扫过一排排柜子,离她越来越近。
一只手突然从旁边的黑暗中伸出来,猛地捂住她的嘴,把她整个人往后一拽!
林照的匕首差点刺出去,但那只手的力量大得惊人,另一只手稳稳按住她握刀的手腕,力道精准,刚好让她动不了,却没有弄疼她。
她被人拽进了一个狭窄的缝隙里。
手电筒的光从他们藏身的缝隙边缘扫过,差一点就照到他们。
林照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她听见脚步声在档案室里走来走去,听见柜门被拉开又关上的声音,听见守卫不耐烦地嘀咕了一句什么。那些声音近在咫尺,近到她能听见守卫的呼吸声。
几秒钟,像几个小时那么长。
终于,脚步声往门口走去。门被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照这才敢呼吸。
那只捂住她嘴的手慢慢松开。
林照转过头,借着应急灯微弱的绿光,看清了身后的人。
浅色的瞳孔,没什么表情的脸,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光。
千流。
“你——”林照刚要开口,千流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们就这么挤在那个狭窄的夹层里,一动不动,听着外面的动静。
过了很久,久到林照的腿都麻了,确认不会再有人回来,千流才松开她,轻轻推开夹层的门,侧身滑了出去。林照跟在后面,也钻了出来。
“你怎么在这儿?”林照压低声音问,惊魂未定,又带着点恼羞成怒。
千流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话应该我问你。大半夜不睡觉,跑档案馆来偷东西?”
“我...”林照语塞,但随即想起正事,“你知不知道城外植物异常现象采集记录的第三卷在哪儿?我找了半天没找到。”
千流的目光微微动了动,像是有点意外,又像是在意料之中。
“别找了,”他说,“那卷档案不在档案馆。”
林照一愣:“什么意思?”
“你上次任务回来之后就被生物研究所调走了。”千流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档案室里格外清晰,“就是要研究你们伤口上带回来的小黄花。”
“但不是没进展嘛,档案就都留在那边了。”
林照的神色不明,千流一眼就看出来她在打什么算盘。
“生物研究所那边灯火通明,那些资料你暂时拿不到的。别想了。”
林照瘪瘪嘴。
“守卫换班的时间变动过了,”他说,“你从后窗走,别走原路。”
林照还想问什么,但千流已经转身,往走廊另一个方向走去,背影很快就融进了黑暗里。
她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咬了咬牙,按照千流说的,从后窗翻了出去。
千流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20. 常规训练
第二周期结束的那天傍晚,林照收工后没有急着走。
她站在田埂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到农场的透明棚子后面去。老张推着最后一车菜从她身边经过,停下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林照冲他笑了笑:“张师傅,明天就不来了。”
老张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难得开口说了句长的:“有空可以来坐坐。地里活多的时候,缺人手。”
林照愣了一下,然后笑容更深了些:“好。”
老张推着车走了,背影很快就消失在田垄尽头。
林照站在原地,又看了会儿天边的晚霞,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林照按照心理健康中心的要求,准时出现在检测室。
这回不是模拟舱了。
检测室不大,摆着几台她不认识的仪器,中间有一张躺椅,旁边是一个抽血台。
工作人员让她躺到躺椅上,在她太阳穴、手腕、心口贴了几个小小的传感器,然后用一根细管从她手臂上抽了一小管血。
整个过程安静得出奇。没有刺耳的警报声,没有刺目的红光,没有任何让人紧张的东西。只有仪器轻微的嗡嗡声,和工作人员偶尔说一句“放松”、“别动”。
传感器贴片凉凉的,贴在皮肤上没什么感觉。仪器上的数字跳动着,她看不懂,也不想去猜。
“好了。”工作人员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回来,“可以起来了。”
林照坐起来,看着工作人员把那些贴片收走,把那管血贴上标签,放进一个小盒子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在处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结果什么时候出来?”林照问。
“明天。”工作人员头也不抬,“会发到你通讯器上。”
林照点点头,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工作人员还在低头忙着什么,对她的离开没有任何反应。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那些仪器上,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
林照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下午,林照正在宿舍里发呆,通讯器响了。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心理健康中心发来的。
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点开。
【心理健康评估结果通知】
受试者:林照(编号LF-0719)
评估项目:第二周期心理状态复评
评估方式:生理指标采集(血液分析+神经反应监测)
评估结论:各项指标均在正常范围内,未见明显异常倾向。建议恢复常规任务及训练安排。
备注:本次评估结果已同步至人事档案及任务调配部门。
——心理健康中心
林照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正常范围内”。
“未见明显异常倾向”。
“建议恢复常规任务”。
她把通讯器放到一边,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行,明天要恢复正常的训练了。
林照起了个大早出现在训练场上的时候,训练场上已经有人在跑了。林照眯着眼看了几秒,认出来是几个新兵,跑得气喘吁吁的,步子已经开始发飘。她没急着加入,而是先慢跑了几圈,让身体慢慢热起来。
跑到第四圈的时候,林照的脑袋里空了。原本以为会纠缠着自己的事情都没有在脑海里浮现。
只剩下脚步声,呼吸声,心跳声。一下,一下,又一下。
一个上午光跑圈了。
被具力叫去吃饭的时候,林照居然一点也不觉得累。
“下午练习射击吗?”
林照游离的思绪被具力的询问拉回来。
“好呀。”林照应道。
下午的靶场比上午的训练场安静得多。
阳光从高窗里斜斜地照进来,在靶位上落下一道道光带,能看见灰尘在光里慢慢飘动。空气里有淡淡的硝烟味,混着枪油和金属的气息。
林照站在三号靶位,手里的枪是训练用的□□,她闭着眼,正在感受枪的重量。
具力在旁边调试着自己的瞄准镜,余光瞥了她一眼:“你干嘛呢,祈祷啊?”
“感受一下。”林照睁开眼,嘴角带着点笑。
具力嗤了一声:“你这几天在农场待傻了吧,枪还用感受?”
林照没理她,举起枪。
靶子是五十米外的固定靶,圆形,黑底白环,在阳光下格外清晰。以前她打这种靶,需要先瞄准,再调整呼吸,再扣扳机。
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要两三秒。
但今天,她举枪的瞬间就扣动了扳机。
“砰——”
具力吓了一跳,转过头看她:“你这就打了?瞄准了吗?”
林照没说话,只是放下枪,等着报靶。
几秒后,靶位旁边的电子屏亮起来:十环。
具力愣了一下:“蒙的吧?”
林照又举起枪。
“砰——”
十环。
“砰——”
十环。
“砰——”
十环。
连打五枪,全部十环,用时不到十秒。
具力的嘴张成了O型。
旁边正在指导新兵的射击教官听见动静,走过来看了一眼靶纸。
五个弹孔挤在十环区域里,几乎叠成了一个。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头看向林照,眼神里带着点探究。
“再来一组,”他说,“活动靶。”
林照点点头,换了个弹夹。
活动靶的轨道在靶场另一侧,黑色的靶子会在轨道上随机移动,速度快慢不一,方向也随机变化。这是比固定靶难得多的项目,需要预判、调整、快速反应。
教官亲自去调整了设备,然后走回来,站在林照身后。
“开始。”
第一个靶子从左边滑出来,速度中等。
林照举枪,几乎是同时扣动扳机。
正中靶心。
第二个靶子从右边出来,速度快了一倍。
“砰”
还是靶心。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每一个靶子出来的瞬间,林照的枪就响了。没有犹豫,没有调整,甚至看不出她在瞄准。就好像子弹长了眼睛,自己往靶子上飞。
一组打完,全部命中。
靶场里安静得落针可闻。那几个新兵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瞪大眼睛看着林照。具力站在旁边,表情已经从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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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成了茫然。
教官走过去看了一眼报靶数据,又走回来,站在林照面前,上下打量了她好几遍。
“你...”他开口,又顿住,像是在组织语言,“你以前什么水平?”
林照想了想:“还行吧,十枪差不多中十枪,偶尔有失误。”
“现在呢?”
林照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枪,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其实准头没什么变化,只是这次出枪的速度比以前快了很多。
教官没再问,只是转身走回控制台,把活动靶的速度调到最高档。
“再来一组。”
林照看了一眼那飞快滑动的靶子,深吸一口气,举起枪。
速度太快了,快得几乎看不清靶子的形状,只有一道模糊的影子在轨道上窜来窜去。
但林照的枪响了。
一枪,两枪,三枪——
每一枪都咬住那道影子,每一枪都正中靶心。
最后一枪打完,林照放下枪,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出了汗。
有点...兴奋。
教官盯着报靶屏幕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冲林照挥了挥手。
“去去去,”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好笑,“去别的项目,别在我这儿耽误我训练其他人。”
林照愣了一下:“啊?”
教官指了指门口:“你这水平,我这儿没什么能帮你的了。再去练射击,那帮新兵蛋子该怀疑人生了。”
他话音刚落,那几个新兵齐刷刷地低下头,假装在认真研究自己的枪。
具力在旁边“噗”地笑出声。
林照也笑了,把枪放回枪架上,冲教官点了点头:“那我去搏击场了。”
教官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去吧去吧。”
林照转身往外走,具力跟在后面,一出靶场就忍不住了。
“林照,”她压低声音,凑过来,“你是不是吃错药了?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林照想了想,认真回答:“我也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除了力量和速度,还有更深的、更底层的东西。
就好像之前一直隔着一层雾在瞄准,现在雾散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靶场的方向,教官正弯着腰在给新兵讲解什么,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带着点不耐烦的温和。
阳光从高窗里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照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可以了。
不是因为技术,是因为心境。
她从前很急,迫切的对于每一次训练的成绩都有很大的期待,所以她每一次射击都承担了很大很大的心里压力。
她很焦虑,她怕她射不准。
但是经过了模拟舱里的事情之后,她原本紧绷着的弦被扯断了。
然后她又去了农场,回到了最本质的土地里,还把重复的的农活干得尽然有序。
她突然理解了姐姐说的慢慢来是什么意思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搏击场的门。
里面传来拳头打在沙袋上的闷响,和老周中气十足的喊声:“用力!没吃饭啊!”
林照走进去,嘴角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