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雪聆她》 1、缚雪 “大小姐失踪了——!” 骤然而起的高呼声撞碎了寂静的夜幕,又一圈一圈穿过廊檐巷角,击鼓传声般响彻整座朝都明府。 明灯自院中盏盏掌起,剥落了茫茫一片黑暗。 堆满新婚聘礼的抱霜院内,红绸喜烛散落一地。奴仆各个面色惨白,紧盯着大敞的屋门。 帘帐翻飞,深不见底。 雾蒙蒙的雨夜,将之前为明日新婚而做的装点尽数藏匿。仿佛有什么在暗处窥伺着,叫人胆寒。 明宗源赶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场景。 屋内地板上鲜红的一片血迹,自大雨冲刷变成数股血水,潺潺流经众人脚畔。 明宗源抓住一个跌跌撞撞的仆从,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仆从弱声道:“我们来给小姐送新裁的喜服时,小姐就已经失踪了……我们是真的不知道啊!” “……” “失踪?” 沉默片刻,明宗源嘴角扯起一抹冷笑,“我看她又是在闹脾气罢了。” 他摆摆手,随意嘱咐了句:“你们继续找,要是敢耽误了明日新婚,惹得那位与太子殿下不痛快,便都提头来见。” 仆从们面面相觑,纷纷缄默不言。 他抬脚要走,忽然冲出一个婢子,跪地拦住他,嘶声:“老爷!” 明宗源低头看去。 那个婢子唤作银烛,也是他认得的为数不多的,他的女儿的贴身侍婢。 “小姐虽然对这桩婚事颇有微词,也因此事与老爷争吵不休,但恳请老爷明察——” 银烛狠狠磕了几个响头,“小姐绝不可能如此忤逆老爷!” “请老爷明察啊!” 轰隆。 雷声大作,电光照亮了屋内一隅。 借着一刹那的光亮,明宗源似是瞥见了什么。他踢开银烛,慢慢走进漆黑的屋子。 油灯铺开一层昏暗的光,依次扫过梳妆台上打翻的妆奁,凌乱的床帐。 伴随而来的,是愈来愈浓重的血腥气。 屋内确实没有半点活人的气息。 绕着屋内走了一圈后,明宗源遣人拿了数盏油灯来,照亮了屋内全貌。 同时,所有人都尖叫着看向地上斑布的血痕。 那分明是一个完整六叶莲的图案,血迹不规则地交错着,像长出了无数獠牙,狰狞可怖。 明宗源站在莲瓣中央,瞬间白了脸。 “这难道……”银烛颤颤巍巍出声道,“难道是他们……” 明宗源强作冷静:“谁?” “奴婢曾听过一个传说:夜半嘶鸣声,血溅汴京城。六瓣异形莲,唯有……八方幕!” 听罢,众人霎时色变,“八方幕?” “那个天下第一的杀手组织?!” 银烛颔首:“六瓣异形莲,就是他们的徽印——缚雪印!” “那这么说,掳走小姐的就是八方幕?!” “可能不止,听说缚雪印唯有八方幕主公才能用,或许……” “那个名字……那个名字可不能说出口!” “……” 明宗源听着他们的话,在心里也斟酌了番。 若这六瓣莲当真是八方幕留下的印记,那女儿失踪了这些个时辰,恐怕早已尸骨无存。 婚期近在眼前,又如何能瞒天过海。 他不由得攥紧了双拳。 在他默不作声时,银烛再次冲上前来:“小姐危在旦夕,求老爷看在多年情分上,救小姐这一回!” “求老爷救救小姐!” 门外大雨倾盆,雷声轰鸣。 在场之人都懂得这番长久的沉默意味着什么,他们也并不觉得很意外。 他们伺候的小姐从小就被扔在最为偏僻的抱霜院,这位名义上的父亲,只有在皇室指定小姐为太子妃这段时日,才大发慈悲来看了小姐几回。 来的时候也不外乎两件事。 一是训斥小姐言行无状,二是嘱咐小姐必要为明氏美言。 至于小姐是否情愿,明宗源不会过问半句。 他在乎的,只有唾手可得的太子妃之位,与明氏飞黄腾达的绝佳契机。 思及此处,银烛将头埋得更低,颤颤开口:“陛下……陛下万一因此事迁怒老爷,未免得不偿失,还请老爷以大局为重,找回小姐才能……” 后半句话被磅礴的雨声所吞没。 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该说的话都已说尽,只等明宗源做一个决定。 终于,明宗源一挥衣袖,厉声道:“连夜派人入京送信!” “朝都明氏嫡女、准太子妃明越为八方幕所掳,生死不知,请陛下惩奸除恶,为民做主!” “以及,务必通缉恶徒八方幕之首……” 他怒目圆瞪,一字一句道: “徐、吟、寒。” *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了。” 朝都临安县,城门前的营地外,几个将士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中间说罢原委的小将士继续道:“于是这半个月来,朝廷不仅清剿了八方幕的老巢黄耆古寨,所有城镇关卡还全面戒严,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是当真与八方幕翻了脸,从前的一纸议和书早就被撕得粉碎了。” 一众将士听得,顿时唏嘘不已。 另一人道:“这八方幕果真不走寻常路,就为了一个太子妃,不惜违背与朝廷的盟约,不值当啊。” “谁说他们只是为了一个太子妃?” 小将士压低声音,凑近道,“他们此番挑衅,真正要动的,定是龙椅上那位啊……” “什么!?” 看着失声惊呼的众人,小将士忙在唇边竖起食指:“小声点!天晓得八方幕如何手眼通天,若是被听去了,他们一不高兴,咱们都得交代在这儿!” 众人齐齐点头,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小将士飞快扫了眼周围,又兴冲冲起来:“八方幕内尽是数一数二的高手,你们可能知道的不多,但一定听说过八方幕的主公,那位曾与天子较量高低、天下第一的传奇杀手徐……” “哎,那边的!” 话说到一半,被远处一道声音打断。 说话的是刚回营的将士:“到你们值守了,百姓都等着出城呢,快点过去!” 几人只好应是,起身往城门去。 他们都是朝都城里镇守城界的将士,受命管控百姓出入,严查可疑之人。 小将士替了查人的位置,拿过花名薄。 “姓名。” 他垂着脑袋提起笔,静静等着对面人的回应。 “李圆圆。” 回答他的是个清脆的女声,他好奇抬了抬眼,只看到姑娘露在外面的两只圆溜溜的眼睛。 倒是和名字挺相称的。 小将士记下名字,继续问:“出城去做什么?” “我阿娘病了,听说城外山崖上有些草药可以治阿娘的病,我想去采。” 说着,姑娘揉红了眼睛,“您知道的,我们这些穷苦百姓买不起郎中开的药,就只能……” “好了好了,别哭了。” 小将士最看不得姑娘哭,叹了口气道,“最好赶入夜前回来。” “谢谢大人!” 姑娘欢快地背起地上的竹篓,眉眼弯弯道谢,亮晶晶的像夜晚的星星。 小将士愣了愣,在询问下一个人时一直盯着那个姑娘的身影。 犹豫许久,还是在姑娘迈出城门前喊住她。 避开姑娘疑惑的目光,他递出去一个小荷包,“现下恶贼横行,城外危险,这些银子你拿去买药吧,就别冒险了。” 姑娘连忙摆手推拒:“不不不……” 但是那个小荷包还是被塞进了她手中,等她再回过神来,小将士早就跑没影了。 …… 城门恢复了一贯的秩序。 在守城将士的阻拦下,明越到底没能顺利出城,只能遥遥望一眼城外的风景,依依不舍背着小竹篓回到城中某处窄巷里。 “失败了?” 明越扯下裹着半张脸的兜帽,看向那个跟她说话的老伯。 “我这次真的差一点就成功了,”她紧紧攥着那个小荷包,“就那么一点点。” 席地而坐的老伯笑了几声,道:“我早就跟你这小女娃说过了,这段时日要想出城简直难如登天。” 明越看着手里的小荷包,皱起的一张小脸忽然又舒展开来。 她拎着小荷包对老伯笑道:“起码我也不是毫无战利品。” 绣着金丝线的小荷包晃来晃去,老伯眼睛一亮,立刻夺过去,在手里掂了掂:“嗯……不多啊,也就二两银子。” 明越伸手就要抢过来:“二两银子也是……” “二两银子,买一份出城的机会。” 老伯打断她,笑眯眯继续,“老夫能给你指条明路。” 明越悬在空中的手顿了顿。 “什么明路?” 她犹疑道。 老伯只当她是答应了,藏宝贝般收起小荷包,慢吞吞闭上眼睛,两条枯瘦的胳膊在空中画着圈。 …… 等他画到第十圈,明越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贵月楼!” 明越停下脚步。 “贵月楼名为酒楼,实为江湖悬赏之地,”老伯摇头晃脑道,“只要你有银钱,有的是高手能带你出城。” 明越转过头来,看了看背上盖着层布的小竹篓。 “可惜了,若是身无分文……” 老伯说着,从怀中重新掏出那个小荷包,“老夫就暂且借你二两银子一用吧。” 明越愣怔片刻,摇摇头,扬起一个明媚的笑:“我可不是身无分文。” “我身上最多的,就是钱。” * 朝都的贵月楼颇具盛名,对明越来说不难找。 之前明越也想过,为什么贵月楼作为酒楼,却要开在偏僻的郊外,老伯刚好解答了她的疑问。 原是江湖悬赏之地。 明越站在贵月楼烫金的牌匾前,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走了进去。 一楼都是正常吃酒的客人,挤满了小小的大堂。明越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空闲的店小二,正盘算着如何问出口,听见旁边一桌客人在说话。 “皇室发布的悬赏令啊……啧啧,干好这一笔几辈子都不愁吃穿!” 明越一惊,下意识低下头,将面容藏进阴翳之中。 心跳如擂鼓。 这是她逃婚的第十五日。 其实她早有准备得以逃出朝都,可大梁皇室派出的禁卫已经在朝都附近县属布下天罗地网,生生将她困在了临安。 她不敢轻举妄动,只得缓了一日又一日。 后来偶然遇到了那个奇怪的老伯,在他的怂恿下试了好多种办法,无一例外地失败了。 明越抿了抿唇,逐渐回过神来,发现店小二已经耐心等了她很久。 客人们都能大剌剌议论,想必悬赏不是什么秘密,明越大大方方说明来意,店小二给了她一张白纸。 将悬赏的内容写在上面,待一炷香后悬赏会开始,自会有主动接下的人来。 明越找了张空桌子坐下,还未动笔,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 她抬眼。 刀光剑影从窗前闪过,迅猛一股冷风席卷而来。 有人道:“贵月楼的天字号高手回来了?” 明越顺着他们的视线望过去。 不久前还空荡荡的二楼,不知何时多了个玄衣男子。 男子背着身,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他颀长的身形,挺拔如竹。他手里攥着一个被血染得红透的布包,还在一滴一滴坠着血珠。 血珠随着他的步伐汇流成痕。 身影消失前,男子微微侧头。 他轻掀起眼,安静地睨着众人,目光却如数九寒冬。 脸上划出的一道血痕,像一把猩红锋利的短刃。《 》 2、缚雪 贵月楼三月一度的悬赏会,就开在二楼一层秘密的天字号隔间中。 而能进天字号隔间的,都是江湖中首屈一指的高手,专接巨额悬赏,且从不失手。 不同于外面大堂的明亮质朴,隔间内装潢奢靡,四面无窗,仅靠几盏油灯撑起一室光影。 昏暗不清的宴席间,零零散散坐着七八位戴着银质面具的黑衣人。他们手边都有一手掌大小的长菱形短剑,横插在茶壶边的黄梨木台上。 桌案上最后一柱香即将燃尽。 天字号的门被敲开一声巨大的响。 来人一身紧袖玄衣,身量很高,腰身紧窄,饶是衣裳再朴实无华,在他身上莫名显得干练矜贵。 如其他人一般,他也戴着面具,眉眼被笼罩在模糊的灯影下,进来时只轻轻扫了眼众人,径直往最中间的席位走去。 刚坐下,就有人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道:“小子。” 刀疤男一脚踩上他的桌案,长刀抵住他的脖颈,恶狠狠道:“五日前在黄耆山,抢我万金悬赏的事,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黄耆山,抢,万金悬赏。 每个字眼和这个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男子联系起来,都那么令人难以置信。 敢在被朝廷重兵包围的黄耆山抢走刀疤男的巨额悬赏,要么是胆识过人的顶尖高手,要么就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无脑之辈。 众人笃定男子是其二。 然男子只是看了眼锋利的长刀,慢慢站起身来,俯盯着他,道:“要什么解释?” 他这无所谓的态度,更让刀疤男怒火中烧。 万金悬赏可遇不可求,他好不容易在三月前的悬赏会上抢到,在黄耆山执令时却被这个小子夺去先机。 谁能拿到悬赏主的指定的信物,谁才能得赏。 他白白丢了本该在今日拿来交差的人头,将万两赏金拱手让人。 他握紧手中刀,正准备好好发泄一番,一抬头对上男子的目光。 冷冽,透着几分轻视。 像是在随意又漠然地衡量人命。 不知为何,竟也让他愣了一瞬。 与此同时,香尽铃响,悬赏会正式开始。 刀疤男只好作罢,骂骂咧咧走开。 有人看不惯这种嚣张的做派,冷笑道:“这么厉害,怎么不把皇室的悬赏令接了,去抓八方幕的主公啊!” “我看他就是个纸老虎!” “……” 而男子只是坐回位置,并未理会这些吵闹。 方才冷然旁观的上首掌柜站起身来,朝他们拱手作揖:“多谢各位千里迢迢来捧卢某的场,这次的悬赏会,卢某保证,绝不会让各位空手而归。” 说罢,他从袖间拿出一沓玉笺,一一挂在身后的木漆墙上。 掌柜笑着解释。 “玉笺的位置代表悬赏金额,越靠前者越高。各位可自行商议,一人一玉笺,若互不肯让,” 他指了指他们身前的长菱形短刃,继续道,“贵月楼的规矩,一剑定胜负。” 木漆墙中央,是一盏凤凰攀珠玄鸟灯。 谁能一剑刺入上首那盏玄鸟灯的灯芯,谁就能拿走最高金额的玉笺。 但灯芯藏在在凤凰骨爪攀着的一颗玉珠之中,数年来都没人能触碰半分,最多是分个远近高低罢了。 众人谈论着玉笺上的悬赏内容,店小二却从后门溜进来,小声对掌柜道:“掌柜的,有新的悬赏令送来了!” 掌柜看见他手中尚未誊上玉笺的令纸,低斥:“我说过了,悬赏会开始之后就不能进新的悬赏令了!” “是是是,但是这个务必要您过目。” 店小二小心翼翼展开令纸,掌柜扫过去,顿时瞪大了眼。 …… 将这十余份玉笺都看过一遍后,徐吟寒百无聊赖地靠坐在椅背上,静静看其余为争抢这些悬赏令闹得脸红脖子粗的人。 而上首掌柜忽然眉开眼笑,出声打断他们:“诸位,恕卢某插一句嘴。” 他让出身后悬挂玉笺的墙面,流光溢彩的玄鸟灯之上,挂出一张黑字白纸。 “这,便是本次悬赏会的头令,”他颇有些得意道,“万金悬赏。” 字音落地,原本正在争吵的人纷纷噤声。 徐吟寒闻言抬眼。那张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简单朴素,唯有最下方给出的金额豪横非常。 之前耀武扬威的刀疤男立刻道:“上回我的万金悬赏让那个小子抢了,总该补给我一份吧?” 说着,他腰间刃锋一闪,像是在威胁与警告。 在场的人明显心有不服,却无人敢出言顶撞。 刀疤男得意洋洋要上前去揭下悬赏令。 忽而,颈边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痛。 他停住脚步,循着痛感探过去,却摸到一手的血。 这时,此起彼伏的惊呼声窜起。 “他……他竟一剑射中了玄鸟灯的灯芯!” 包裹着灯芯的透明玉珠被一支短剑刺入,顷刻间四分五裂。剑首正中灯芯,挑灭跳动的火焰。 刀疤男尚未反应过来,肩膀一沉,一男子从他头顶跃过,揭下最高处的万金悬赏。 屋内灯火忽明忽暗,男子的身影没入暗处,只余一个凌厉的轮廓。 不顾刀疤男如何怒不可遏,徐吟寒收回长菱短剑,挂在腰间的蹀躞带上,又慢条斯理看了眼悬赏令的内容。 “你……?!” 刀疤男冲上前就要抢,被他一个侧身轻易躲过,身体空悬之际又被他拎着后颈狠压在墙上。 刀疤男动弹不得,恐惧伴随着窒息感的出现而加剧。他喘不上气,眼珠几乎要瞪出来。 而徐吟寒盯着他憋得红透的脸,良久,才满意地笑了笑。 “跟你解释一下。” 徐吟寒晃晃手中的令纸,从容不迫继续,“你的命,和这个。” “都归我了。” * 明越将写好的悬赏令给了店小二后,忽然就被请进了一个单独的厢房,茶酒饭食齐备,还有数十个仆从伺候着,属实受宠若惊。 但她心思全然不在这上头。 她的悬赏令会有人接吗?会是何人接?会不会出什么岔子? 她越想越心烦意乱,抿了口刚沏好的热茶,店小二在此时敲门而入,殷勤道:“小姐,您的悬赏令已被天字号高手接下,代号十一,马上就会与您交接。” “执令期间,他将无条件服从悬赏令的内容,与您的命令。” 明越悬着的一颗心稍稍有些松懈,又装模作样捧起茶杯,慢悠悠道:“尽快吧。” “好的。” 店小二忙不迭退出去。 屋门一关,明越立刻来了精神,将桌子上没用过的糕点都收进了她的竹篓里,仔细戴好兜帽,满心都是即将出城的欢喜。 然还没等到人来,她在欣赏楼下的景色时,发现城里巡逻的一队将士正朝贵月楼而来。 很快,大堂就传来了将士下令搜人的声音。 这是二楼,明越已经没有了逃出贵月楼的机会。而且这间厢房也并没有什么能藏人的地方。 她焦急的绕着厢房打转,门口传来一道清晰的敲门声。 她整个身子都凝滞在原地,声音有些发颤:“是谁?” 说罢,明越抱着竹篓闭紧了眼。 她东躲西藏的这些日子,已经摸清了朝廷重点搜查的地方,因着这里的把守不严,她才敢逗留多日,想一个出城的法子。 但毕竟还在朝都的地界,城中巡逻的人保不齐就见过她的真容,一被认出,那她就真的前功尽弃了。 明越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时,听见一道清越的男声:“十一。” 十一? 她迷茫地眨了眨眼睛,想起了店小二的话。 那就是接她悬赏令的高手? 听声音,应该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少年。 紧接着,那人又敲了敲门:“怎么了?” 搜查声愈来愈近,明越咬牙放下竹篓,开了条门缝,入目便是少年垂落身侧的手。 指节白皙修长,隐约现出青色的经络,虎口处有常年握剑而生出的薄茧。 来不及多看一眼,她拉住少年的手将他拽进屋里,在将士即将上楼前关上门。 “砰”的一声。 明越下意识在唇边竖起食指,仰面看见那半副银质面具稍有愣怔,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用气音说出事先准备好的措辞。 “一个考验。” “带我从贵月楼出去,不被任何人发现。” …… 这是明越想到的,唯一能不引起这人的怀疑,还能安全离开贵月楼的办法。 因为太过紧张,她紧握着少年的手,在少年低眼打量她时,有点心虚的躲闪视线。 “考验?” 徐吟寒看着这个能付得起万金悬赏,却衣衫简陋的姑娘,疑惑的重复。 明越点点头,鼓起勇气看过去。 她才后知后觉,她见过这个人,认识少年脸颊上的一道血痕。 他的手也没什么温度,和他用来看她的目光一样,冰冷而漠然。 门外的动静由远及近,明越再也等不下去,补充道:“不然我怎么知道你实力如何?” 那人还是不动声色。 明越转而道:“而且,贵月楼的规矩,不论我说什么,你须得听我的。” 不知是被什么说动,少年终于松了口:“行。” 他抬起被她攥着的手,道:“你先松开。” 明越最后才注意到两人紧握在一起的手。 她手忙脚乱向后退去,偏开头:“那你准备怎么做?” “翻窗。” 徐吟寒看向半开的直棂窗,径直走过去。 窗外是连绵的屋脊,城郊行人寥寥无几,若是躲避得当,贵月楼外的几个将士也不会看到他们。 明越小心翼翼向外望了一眼,马上被这骇人的高度吓飞了魂:“这里是不是有点……” 徐吟寒眉梢一扬:“你怕高?” 明越狠狠点头,随后期待道:“那我们换个法子?” “那就走这儿了。” “……” 算了,逃命要紧。 明越想问他该怎么带上自己,下一秒就被一股不轻的力道揽了过去。 从窗边纵跃而下的那一刻,明越靠在少年怀里,紧闭着眼,感受到风从耳边刮过,身边是探不到底的空旷。 随风而来的,是少年低缓的声音。 “不知道你的考验标准是什么,但我提醒你,”说话时,他始终目朝前方,“你的悬赏令,只会是我的。” “除了我,没人有资格。”《 》 3、缚雪 明越被风吹得头脑发昏,但还是将少年字里行间的意思品味透彻。 谁能想到,天底下竟然还有这样自负的人。 一柱香后,明越重新睁开眼。 临安地广人稀,最多的便是荒无人烟的郊外。 此处虽离贵月楼不远,但那些将士想必不会巡逻至此。 明越总算宽心了些,胃里忽然一阵翻江倒海。她摇摇晃晃撑住一棵树,难耐地捂着小腹。 她小时候爬树去摘果子吃,下来后头晕恶心,在床上躺了一天一夜才转好。阿爹阿娘只说她这是吃到了坏果,训斥了她一番便不再过问。 现在看来,她这恐高之症从未缓解过。 她轻喘着气,模模糊糊听到身边人的声音。 “今晚出城?” 徐吟寒抱臂倚在另一棵树上,看她这副模样,尚且平静从容。 明越却是连回话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先休息一会儿。” 说罢,她便靠着树坐了下来,将脑袋埋进臂弯里,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 这一觉就睡到了晚上。 明越转醒时,闻到了一股浓郁温暖的香。 她艰难睁开眼。迷蒙的夜色中,只有一烧得正旺的柴火堆那样明亮,上面有一木制的架子,挂着两条快要烤好的鱼。 想来那就是鱼肉的香味。 明越整整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装满糕点的竹篓也因为太过仓促被遗忘在了贵月楼。 她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伸手要去拿,被一根树枝打了下手背。 她吃痛缩回手,抬头见徐吟寒就站在火堆旁边,似笑非笑盯着她。 明越被这一下打来了精神,委屈兮兮揉着手背道:“吃饭怎么不叫醒我?” 看不出,接她悬赏令的人不但会飞檐走壁,还烧得一手好菜,果然是她赚了。 闻言,少年瞥了她一眼:“我吃我的,与你何干?” 明越:“?” 明越:“怎么就没关系了?” 她从腰间的锦囊里拿出一金色的令牌,面朝他道:“看清楚,我们是什么关系。” 是贵月楼专给悬赏主用来辨认身份的令牌,明越的这枚,上面刻着“十一”二字。 “十一,考验还没结束,”她笑吟吟道,“你若是不愿,贵月楼里比你厉害的人多的是,我再去换一个就好咯。” “你说了不算。” 徐吟寒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般:“比我厉害?” “你说那群人?” 明越依旧不理解他莫名其妙的自信:“比你厉害很难吗?” 那人却再不说话了。 明越当他是妥协了,继续道:“所以,在到达眉州前,你都要护我左右,听令行事。” “现在,”明越朝他伸出手,笑容明媚,“把烤熟的鱼给我吃。” …… 明越的这份悬赏令,准确来说,并不能算是悬赏。 她为了掩人耳目,不说暗中出城,而是让人一路护送她去往眉州。 从临安到眉州,按他们这脚程得行小半个月。 一般贵月楼是不接除过杀人之外的悬赏令的,奈何明越给得实在太多。 但是她到底是从哪来的钱? 徐吟寒看着那个正在吃鱼的姑娘。他就近在冰湖捕捞的鱼,没什么调味,随便烤了一下,她竟然也能吃的那么高兴。 等她吃第二条时,暗中一道冷光闪过,他便转身离开火堆。 明越连忙叫住那个即将遁入黑暗的身影:“你要去哪儿?” 这荒郊野岭的,万一有意图不轨之人靠近她,她该如何是好。 思及此处,她忐忑不安道:“说好了要保护我的。” 深夜寒雾茫茫,少年的身形影影绰绰,蹀躞带收束着他紧窄的腰身,整个人融在暗夜里,唯一的装点是那把锋利短刃上挂着的一束红色剑穗。 他侧身,银质面具泛着冷冽的光。 “刚才看见几个人朝这里来了,”他不疾不徐道,“要不要一起去会会?” 明越咽了口唾沫:“什……什么人?” “面相凶恶,光头赤膊,肩上架着数尺长刀,手里的包裹还在淌血……” “等等!” 明越竖掌打住他,咬牙道,“……你快去快回。” 徐吟寒挑眉:“你不来我怎么保护你?” “嗯……想来这里应该没有什么危险。” 明越嘟嘟囔囔了会儿,偏过头咬了口鱼肉。 徐吟寒轻哼了声,移开视线:“那你好自为之。” * 时值深秋,树林里仿佛覆上一层冰寒的霜,白雾般的月光洒下来,霜华连天。 徐吟寒停在之前冷光消失的地方,不出几息,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靠近。 “主上。” 徐吟寒转过身来,睨着跪地的蒙面黑衣人,冷声:“打听到了么?” 姜演埋着头道:“回主上,还……没有头绪。” 恍然觉察到周身气压骤降,他连忙补上一句:“但是我打听到了一些关于明府小姐的事。” 听到“明府小姐”四个字,徐吟寒的脸色更为阴沉。 “明家是朝都首屈一指的富商,家中只有一子一女。三月前太子择妃,选中明家常年足不出户的大小姐明越。 听闻明小姐对这桩婚事极为不喜,明家家主却不允退婚,婚事如期。后来在婚期前一日,明家小姐失踪,就……” 他越说越小声,小心翼翼抬眼。 徐吟寒不知何时摘下了面具,面容隐在沉郁的黑暗中,看不清情绪。 他便欲哭无泪道:“黄耆古寨已被朝廷重兵包围,兄弟们躲的躲、逃的逃,不敢露面接悬赏,风餐露宿,打听明家小姐的行踪属实不易。” “还请主上再宽限些时日,我等必定擒拿明家小姐,为八方幕报仇!” 这些日子经历的种种苦难历历在目。姜演愤恨无比,不由得又想起事发当日。 他记得,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 在黄耆古寨隐居已有整整三年,为了纪念一下,兄弟们一大早就去山上打了野味,买了许多新鲜时蔬,热热闹闹开宴庆祝。 主上也破天荒打算亲自下厨,做一次最拿手的烧鸡。 变故就是在这时发生的。 原本用来擂台比武的场地忽然被乌泱泱的兵将占据,领头骑兵高举皇室旌旗,众声齐喊:“里面的人听好了!” “明府大小姐明越乃我大梁准太子妃,如若八方幕冥顽不灵、拒不放人,黄耆古寨必将被夷为平地,诛杀恶徒,不留活口!” “八方幕主公徐吟寒,罪恶滔天,有谋逆犯上之嫌,当即逮捕!” 兄弟们站在古寨外墙上,一人一句讨论着。 “太子妃?谁啊,还有什么时候有的太子?” “找错人了吧,太子妃怎么会在咱们这儿?” “谋逆犯上?咱们主上?” “……” 姜演则是急忙把这件事告诉了还在灶房努力的徐吟寒。 然他还是迟了一步。 他刚说完,寨门被千军万马冲破,将士们口中喊着“杀”就举刀群起攻来,声势浩大,势不可挡。 彼时的徐吟寒一手掐着哇哇乱叫的公鸡脖子,听见动静时正手起刀落,血溅案板。 一抬眼,寨子已经被官兵掀了个干净。 …… 这场无妄之灾里,姜演最心疼的,还是他们的主上。 说他们主上是掳走准太子妃的嫌犯,意图谋逆篡位、卷土重来,实证竟然只有一个谁都能画得出来的缚雪印。 这是多么荒唐! 这事,要么是哪个杀千刀的栽赃嫁祸,要么就是明家小姐自导自演。 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揪出幕后黑手,找到这个什么太子妃,还主上一个公道。 他拱手道:“主上放心,我等当竭尽所能,为主上分忧!” 半晌无言,一沓银票被递进了他手里。 姜演愕然:“主上,您这是……” 徐吟寒轻抬下颌,示意他站起身:“你们拿去分了。” “那您……?” 远处的火光闪闪烁烁,徐吟寒看了几眼,解释:“我够用。” 姜演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八方幕的兄弟们不能出面接悬赏,只有主上甚少见人,就算出面也不会被认出身份。 主上竟为了他们,接了自己一直嗤之以鼻的悬赏,卑躬屈膝为别人做事!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目不转睛盯着手中的银票。 “我最近会去一趟眉州,到时候在那儿会和。” 徐吟寒整理了下沾灰的衣袖,垂眼道,“抓人这事,有消息就传信,没消息就不用管了。” 姜演:“当真要放过这个明家小姐?” 他还从来没见过主上这么仁慈的时候。 很快,他就知道自己想多了。 徐吟寒重新戴上银质面具,唇角微弯,指节一下一下叩着腰间的剑柄,像是将人千刀万剐前最后的凌迟。 “我亲自抓。” * 火堆已接近熄灭,眼前的光被暗夜一层层剥夺着,寒风瑟瑟。 但明越已决定,在徐吟寒回来前,她绝不离开火堆半步。 只因徐吟寒说起的那群人,让她心头隐隐有些不安。 为了顺理成章的逃婚,且不连累家中人,她只能选择找一个替罪羊。 她翻遍奇闻逸事,终于在一本书的只言片语中,找到一个传奇到不似真实存在的杀手组织。 传闻八方幕已销声匿迹多年,曾是大梁皇室都忌惮的存在。 但有关八方幕的记载少之又少,有些甚至与鬼神扯上了关系,离谱至极。 既然如此,那八方幕是否真实存在就很难说,也许是某个说书人编出来的呢? 于是她便拟画了他们的印记,用以遮掩逃婚之实。 但奔逃在外的这些日子,她渐渐感觉到了不同寻常—— 坊间传闻八方幕已被朝廷清剿,且重兵把守各地城门……种种迹象,都印证着八方幕的确存在。 那徐吟寒看到的那群人,可能就是八方幕的人。 而且正在寻她报仇的路上。 想得出神时,几块木头忽然从天而降,被扔进了奄奄一息的火堆,火势顺势蔓延,散开,火星子噼里啪啦溅了一地,灼烫感扑面而来,吓得明越浑身一颤。 “怎么了?” 她木然看过去,少年恰蹲下身来,火光寸寸照亮他半边清隽的面庞。 “做什么亏心事了?”《 》 4、缚雪 灼灼复燃的火堆后,少年漆暗的双眸,被火光晕开了清晰的轮廓。 他半蹲着与她四目相接,明越几乎能感受到火焰都化不开的,他身上凛冽的气息。 她愣了愣,躲开少年的视线。 “是你吓到我了,”她抿抿唇,稍微坐远了些,伸手烤火,“下次注意点儿。” 徐吟寒本也就是随口一说,撤身靠坐在树干旁,手臂搭在屈起的单膝上,阖起了眼。 火堆驱散了深夜的寒意,明越全身都暖融融的,舒服地眯起眼。 但一想到方才的事,一张小脸又垮下来。 倘若八方幕的人就在这片树林里,而她又刚好在这儿明目张胆的烤火,那岂不是羊入虎口? 十一回来之后一言不发,难不成是途中吓跑,又怕在她这儿丢面子? 不管怎么说,正常都是要与她说明情况的吧。 明越偷偷睁开一只眼观察那人。 面色如常,衣裳上没有新染的血迹,腰间的两把短刀都似未曾出鞘。 “看什么?” 蓦然一道冷冽的声音响起,明越不自在地别开头,悻悻然道:“谁看你了。” 他额头上长第三只眼了? 明越清了清嗓子,正经道:“刚才那伙人什么情况,给我报告一下。” 徐吟寒依旧垂着眼,淡淡道:“不用在意。” 明越不乐意:“我问你什么,你只管答就好了。” 徐吟寒抬手拭去肩上的落叶,“没什么威胁。” “那你知道……他们的身份吗?” “不必知道。” 明越握紧了拳头:“你就是这样保护我的?” 徐吟寒瞥了她一眼:“不然?” “……”她这钱算是白出了。 明越忍不住要多说几句,为了打探情况,更为了自己以后的人身安全。 “这样危险的人其实就是潜在的隐患,你不打听清楚,就一直无法避免。你可能无所谓,但我的安危就很难保证。” 她飞快道,“万一遇到那种厉害的,比如八——” 她猛然停住,下意识看向对面的人,却正好触及到那人冷淡的视线。 “八什么?”少年直起身来。 明越的唇型还停留在“八”的字音上,顿了几秒,继续:“……那你都顾及不到我。” 徐吟寒恍若未闻,慢条斯理替她接上后半句:“——八方幕?” “你也知道八方幕?” 明越咬咬牙,昂首道:“这么大的事我当然有所耳闻,怎么,你还在意这个?” “对啊,我在意。” 他歪了歪头,目光直勾勾盯着她,“但我感觉你更在意。” “我……”她额上一滴汗将落未落,默默将颤抖的指尖收回袖中,“传闻中八方幕杀人如麻、无恶不作,我当然要在意了。” 徐吟寒摩挲剑柄的手一顿,看了会儿明越被热气蒸得绯红的脸,重新合起眼靠坐回树边。 也没有再接她的话。 明越暗自松了口气。困意来袭,她慢悠悠打了个哈欠,用身上的披肩作被,将自己裹成了一个纯白的团子。 明日就能出城,不出半月就能到达眉州,然后她就可以…… 想起一片光明的未来,明越不禁翘起了嘴角。 她看向少年的侧颜,兴冲冲道:“十一,明日……” 徐吟寒却忽然抬手打住她。 明越立刻收声,在他熄灭火堆,周身完全陷入黑暗后,顺着他的视线,往右侧方树林深处望去。 但她用力瞪大眼睛看,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茫茫无边的黑暗里,她在渐渐失去方向感,只能听见少年低沉的声音:“看来。” “我们要连夜出城了。” * 他们所在的正是离城门不远的郊外,明越听到徐吟寒的话,立刻收拾东西整装待发。 她相信来自一个专业杀手的直觉与意识。 等他们来到城门附近,白日还欣欣向荣的临安,此刻街巷凌乱,百姓四散奔走,箭矢遍地。 明越间隙中拦住一个妇人,问:“这是出什么事了?” 妇人惊惧道:“是……是山上那群强盗,他们要攻城!” “什么强盗?” 她在临安待了有七八日,从未听说有什么强盗。 “是……” 妇人刚要答,一支利箭从天而降,从后直中她胸膛,鲜血淋漓。 方才还活生生的人,刹那间目眦欲裂,在明越面前直挺挺倒了下去。 周围尖叫四起,在明越被一幕吓到愣怔时,紧随其后的利箭遮天蔽日倾覆而下。 “就是八方幕——” “是八方幕要杀我们!” 明越仰面看着密密麻麻的箭雨,全身血液在此刻凝固。 利箭直指她面门,她后颈的衣领突然被拎起,向后一扯,她脖颈受缚,摇摇晃晃退后一步。 利箭便径直刺入了她身前不足一尺的地方。 “发呆只会死得更快。” 少年的声音响在她耳际。 他们走到一处暗巷里,徐吟寒松开她的衣领,看着城门的方向:“你在这儿待着,我去看看。” 他抽身要走,明越攥紧他的衣袖:“我要跟你一起去!” 这么危险的地方她怎么敢一个人待! 徐吟寒没拒绝:“也行。” “正好遇到意外,有人能给我挡箭。” 衣袖上那几根颤颤巍巍的手指松了开来。 明越当即抱膝蹲在角落里,垂着眼睫,声音闷闷的:“做梦。” * 城门外冷寂无声,尸体堆积如山。 但一看便知,这里经历过一场恶战。 马蹄声渐远,城门上数十火把猎猎燃烧,映照出来人的身影。 “主上。” 姜演从黑暗中走出,向徐吟寒拱手,“我知道您一定会来,便在这里等您。” 徐吟寒颔首,道:“他们是什么人?” 姜演:“我抓了个落单的,都问清楚了。” “这伙山贼自立龙虎门,常年盘踞在临安附近。他们说,八方幕是江湖第一杀手组织,八方幕已经出手挑衅皇室,那他们也应响应其后,助其一臂之力。” “……” 徐吟寒无言以对,“他们就没想过后果?” 姜演:“我也是这么问的!但他们说,八方幕都不在乎后果,那他们还在乎什么。” “还说,就算天塌下来,也有八方幕顶着……” “…………” * 徐吟寒走后,明越躲在暗巷中,大气都不敢出。 她无数次回想起妇人倒地的血腥一幕。 八方幕,又是八方幕。 她算是招惹到神鬼般的人物了! 这也是他们暂时还没找到她,若是有一日找到了,十一也不能护她周全,她便会比那个无辜的妇人死得更惨。 眼前逐渐模糊,明越拭去眼角的泪花,突然听到身旁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吓了一跳,却听到熟悉的话音:“哭什么哭?” 老伯推开身上盖着的草料,慢吞吞坐起来。 明越一眼就认出了他:“老伯!” 老伯挪坐在她旁边:“小女娃,这不是出城的好时机吗?怎么还蹲在这儿哭?” 明越低眉:“我也不是那么着急……”她又想起什么,朝老伯伸出手,“还钱!” 老伯:“你这小女娃怎么能出尔反尔?难道贵月楼没接你的悬赏?” 接倒是接了,只是…… 接的人很一般。 “是不满接你悬赏的人?” 明越瞪大眼,道:“你怎么知道?” 老伯得意洋洋:“老夫神机妙算,当然知晓。只是,你可能不懂怎样和他们相处。” “贵月楼的杀手,身怀绝技,自视甚高,你若想让他们尽心竭力护你左右,要么让他们臣服,要么尽力讨好。” 老伯看了眼明越,叹气:“你也就只能讨好了。” 明越:“……” 讨好只能算作是下下策,下下下策,下下下下策…… 她埋着头思考:“臣服应该也不难,我可是花了大价钱的,他想要钱又怎么敢置我于不顾。” 半晌没回应,明越疑惑抬眼,老伯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她回头望向巷外狭窄的街道,看见徐吟寒抱臂拎着剑站在那儿,颀长的身型背着光,影子被拉长到她蹲坐的位置。 那一刻,之前的种种不安都在转瞬间散去。明越立马起身奔向徐吟寒,双目都恢复了神采。 “十一。” 徐吟寒看着她清亮的双眸,“嗯”了声,道:“城门无人值守,现在就可以出去。” …… 百姓拖着大小包袱,都想趁着守城将士与龙虎门的人周旋的时间,赶紧逃出临安。 明越跟在徐吟寒的身后,摩肩擦踵艰难穿过人群。 明越好几次都要被人潮挤走,迈不动脚步时,见少年即将走远,她忙一伸手,勾紧了少年腰间的蹀躞带。 冰凉,皮革材质的,还有些滑手,这一勒将少年的腰腹收束得更加紧窄。 但好歹有些作用。 慌忙中,明越抬头看了眼徐吟寒的反应。 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随后她的手腕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钳制,再收紧力道—— 明越竟然从人群中挣脱了出来,大跨两步贴近少年身侧。 “跟紧。” 声音从头顶传来,近在咫尺,她几乎能听得到他的胸腔在震动。 似乎是做了多年杀手的缘故,他无论做什么,都像使剑那样干脆利落。 明越跟得跌跌撞撞,直到脱离人群之外,他松开她的手腕。 徐吟寒随意整理了番被明越扯歪的蹀躞带,再看她,“直接出去?” 明越刚回过神来,点点头:“出去。” 总算不用跟这人解释为什么她连出城都要避人耳目了。 手腕上被握出的红痕尚在,明越暗暗埋怨徐吟寒怎么下手这么没有轻重,一抬头看见城墙外遍地惨烈的尸首。 徐吟寒像是没看见般,也不绕着走,直接就从尸首上跨了过去。 明越倒吸一口冷气,后退几步,乖乖从周边绕行。 * 深夜霜寒露重,出城后继续赶路实在艰难。幸好徐吟寒发现了一处无人居住的棚屋,供他们歇脚。 里面不过一张床,两把椅子,剩下的东西都蒙着厚重的灰尘。 徐吟寒用火折子点了盏油灯,勉强能寻得见屋内的路。 “你睡哪里?” 徐吟寒提着灯依次照亮床塌与竹椅。 明越捏着鼻子扑扇着浑浊的空气,蹙眉看他:“真的要住在这儿?” 徐吟寒颔首,在床和竹椅间扫过好几眼,还是走向了竹椅:“那你就睡……” “过来帮我一下。” 话音未落,明越就已经站在了床边,指着脏兮兮的被褥道,“把这稍微弄干净点。” “……” 合着这姑娘一开始就没考虑过他的去处。 徐吟寒冷着脸与她一起抖了抖被褥的灰。 眼见再折腾也就这样了,明越扔下被褥,打着哈欠摆摆手道:“那你去吧,反正就住一晚,我还能忍。” 她坐在床榻上,见油灯印下的那道模糊的影子还没离开,诧异抬眼,“怎么了?” 徐吟寒没动。 明越忽然想到了什么般,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你不会是想让我睡椅子吧?” “……” 她还在据理力争:“不是,我好歹也是你现在的主人,这点优待都没有吗?” 徐吟寒略一挑眉,道:“‘主人’?” 【你若想让他们尽心竭力护你左右,要么让他们臣服,要么……】 臣服? 明越眼睛一亮,从腰间掏出那个金色令牌送到他面前:“是,我是你的主人。” “十一,”她稍稍凑近,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轻声道,“叫我……” “‘主人’。”《 》 5、缚雪 夜风吹得老旧的屋门吱呀作响,整座棚屋都似摇摇欲坠。 少女的声音还回响在耳畔,徐吟寒不可思议地看了她一眼。 “怎么啦?”明越直回身,撇着嘴道,“不就是个称呼吗,还叫不出口?” “你这个‘主人’,能给我什么好处?” 徐吟寒似笑非笑盯着她,眼底似涌起了无垠暗潮。 明越垂眼思考了下:“好处……” “也许我会多给你赏钱?” “……” 少年沉默不语,明越又忽然意识到什么,蹙眉道:“不对,我为什么要给你好处?” 徐吟寒:“那你做梦。” 轻飘飘撂下一句后,他头也不回的走向窗边的竹椅。 油灯昏黄不明,仅有月光透窗漫进来,勾勒出少年单薄又冷寂的身形。 他背对着她坐下,再无动静。 “十一?” 明越试探着喊他,没有回应。 她在床沿坐了会儿,用目光仔细描摹着少年的背影,终于小声道:“给你一点好处,也不是不行。” “就今晚,”她顿了顿,拍拍床榻,“你睡这儿?” 徐吟寒还是没有任何声音。 明越猜他可能已经睡着了,便也不再等,翻身躺下。 但她一直对八方幕的事耿耿于怀。 十一明显不是那种为了钱不择手段的人,倘若真的遇到八方幕,他也不会为了她给的赏金而拼命。 既然如此,不妨告诉十一她真正的身份,好让十一提前有个准备,避开八方幕。 明越坐起身来,轻手轻脚往徐吟寒那边靠,稍一俯身便能看到他安静的睡颜。 忽视掉脸颊上那一道血痕,这人的容颜堪比某些大户人家里貌比潘安的贵公子。 明越愣了愣,又注意到那半扇银质面具。 若是将面具摘下,估计会更漂亮吧? 这样想着,她不由自主探出了手。 * 无边无际的山火有催山崩海之势,短短一瞬便吞噬了整座山头。 人们哭天抢地、求生不得。 只有徐吟寒站在混乱的人群中,巍然不动。 又是这个梦。 自从黄耆古寨被烧毁后,他做这个梦的次数越来越频繁。起先他还会惊慌失措,后来只觉得无趣。 尤其是梦里忽远忽近的嘶声谩骂,他也早已习以为常。 无非是指责他野心勃勃,祸乱天下。 细数这短短二十载,折在他手上的人命不计其数,这谩骂倒也有些道理,无可指摘。 他像往常一样安静的等梦醒来,周遭的声音却突然消失,大片明光烈焰也随之散去。 旭日初升,阳光柔柔洒下来,恍惚中仿佛有了酥酥痒痒的实感。 徐吟寒站在山顶上,有人拍了拍他的肩,他回过头,只见比他低一个头的少女仰着头看他,裙摆翩跹,乌发如瀑。 “十一。” 少女唇角扬起,脸颊上两颗小梨涡若隐若现。 …… 梦的画面就停在此刻。 直到风掠荒野,簌簌声取代了少女的附耳之言,徐吟寒才从怪异的梦境中清醒过来,垂眼缓了一会儿。 良久,他颇觉荒唐地扯了扯嘴角。 前面的血海滔天,都比不过最后这一幕来得可怖。 黄耆古寨被屠,八方幕的人各自逃命,多年积攒的钱银被朝廷充入国库,生活都是问题。 其余人不敢露面,只有徐吟寒多年隐居,即便是站在人群里都没人识得他是谁。 于是在黄耆山,他顺路抢到刀疤男的万金悬赏,大赚一笔;又在贵月楼,假冒已在执令时丧命的天字号高手十一,接下新的万金悬赏。 拿钱办事,他无所谓。 但他从明越口中听到“主人”二字后,汹涌的怒意顿时贯彻他的四肢百骸。他紧握手中剑鞘,仿佛已经看到剑刃刺入她的脖颈,血流如注。 而少女对自己的处境浑然不知,单纯到可怜。 敢这样支配他的人,放在从前,很难留下全尸。 更何况,她也如旁人般,对八方幕畏之如虎。对他这个所谓一手遮天的八方幕主公,更是深恶痛绝。 即使有些事并非他们所做,就如昨夜袭城的龙虎门,他甚至并不知情。 种种栽赃嫁祸,人言可畏,他也不屑一一追究。 等到了眉州,他拿到她指定的信物,他们分道扬镳,她永远也不会知晓,自己最为痛恨的人,竟然一直在她身边。 这世上所有的怨憎,都千篇一律。 …… 徐吟寒从竹椅上站起身来,隔窗看向泛白的天际。 和衣睡了一夜,他身上寒露深重,棚屋漆黑安静,一片死寂。 他站在暗夜留下的阴翳中,稍微收拾了下自己,拾步向外。 忽而屋门被推开,天光驱散寒雾,屋内顷刻间由黑夜变为明媚的白昼。 徐吟寒下意识叩紧剑柄。 门外,纯白的裙裾微荡,随后两根冰糖葫芦被一只纤细的手握着晃了晃,一张熟悉的面容出现:“十一!” 明越将冰糖葫芦朝他的方向递了递,眉眼弯弯地笑:“我给你买了早饭!” 冰糖葫芦圆润剔透,徐吟寒看了眼,不动声色放下按在剑柄上的手。 “我不饿。” 他与她擦肩而过,向门外走去。 明越连忙拉住他的衣袖:“你怎么会不饿呢?” 说着,她又试探性地拿近糖葫芦。 “昨晚是我不好,你辛苦烤的鱼都给我吃了,我都忘了你也一天没吃东西了。” 她带着歉意道,“这个是我早起去集市上买的,算作给你的补偿。” 甜丝丝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沁人心脾。 明越看着徐吟寒低垂的眼,偷偷打量他的神情。 昨夜她本想叫醒徐吟寒,但所有动作都停在了指尖触碰到面具的那一刹那。 十一是个杀手,他杀过很多人,所以需要戴面具掩人耳目。 杀手会有怎样的打算,是真金白银都控制不住的。 万一十一为了皇室的悬赏令捉她回去,那可就前功尽弃了。 愣神之际,她的两根糖葫芦都到了徐吟寒手上。 明越看了看空荡荡的手,又看了看糖葫芦,脑子一热就伸手过去够:“有一根是我的!” 糖葫芦被徐吟寒轻松拿至她够不到的地方,他低着头,目光冷淡,一字一句道:“诚意?” 她顿住,又道:“两根你也吃不完……” “你都能吃两条鱼,我怎么就吃不完了?” 徐吟寒揶揄道。 明越气鼓鼓地背过身,小声:“可是我也很饿。” 徐吟寒看着那道纤瘦的身影,冷淡轻笑:“那就饿着吧。” * 徵州是去往眉州的必经之路,方才明越也是在徵州的县属市集上买的糖葫芦。 明越虽然心有不快,但两根糖葫芦都送出去了,她想,徐吟寒应该心情好一点了。 临安昨夜的动静早就传遍了周边各地,这里也有从临安逃过来的百姓。 明越几番打听,算是了解了大概情况。 临安周边的山上常年有一伙自称龙虎门的匪徒占山为王,本来很少生事端,自从太子妃被八方幕掳走这事传开,他们便时常骚扰临安百姓。 直到昨晚,他们与守城将士拼杀,占领临安。 百姓们都说,是八方幕在牵头指引他们这么做,从而达成八方幕要翻天覆地的野心。 明越听了,阵阵后怕涌上心头。 不会真让她把八方幕这头猛兽引出世了吧? 她盯住远处的徐吟寒,手心不知怎么,竟沁出一层细密的汗。 那这人就是她躲开八方幕追杀的唯一希望了! …… 为了尽快赶到眉州,明越给银钱让徐吟寒去市集买马,她在路边等,遥遥见他挑了两匹品相上乘的骏马,店家一张口就是五根手指的价钱。 而徐吟寒,也很爽快的给了。 明越攥紧了拳头。 他!居然!不还价! 就因为用的不是他的钱吗!? 看店家一脸谄媚地收下那个鼓鼓囊囊的荷包,明越有种亏了十万金的感觉。 她差点就想上去跟店家理论几句,但一想到待会儿要和徐吟寒说的话,还是按耐住了那股冲动劲儿。 小不忍则乱大谋。 徐吟寒牵着马走过来,明越强笑着过去奉承他:“你挑的马一定能跑得很快!” 少年睨了眼她,掠过她身侧。 “……” 这个她也忍了。 有了马赶路便能快些。一路牵着两匹马走过热闹的市集,到了城郊的空地,徐吟寒轻松翻身上马,拉起缰绳要走时,听见身后一道微弱的声音:“十一……” 他回头,发现明越一脚踩着马镫,一手扯着缰绳,姿势僵硬,面露尴尬。 “你快过来扶我一下。” 说罢,明越耳尖都有些红。 只顾着买马,忘记让徐吟寒挑一匹她能骑上去的马了。 “呦呦呦,这是从哪来的小娘子啊?” 一道混不吝的男声由远及近,明越看过去,见四五个扛着大刀的男子正嬉笑着走近,粗布麻衣,山匪打扮。 领头男子上下打量着明越与她身后的马,扔给明越一个铜板,道:“这马我们要了,我们可是给钱了啊,让开让开!” 一个铜板就想买走这么好的马,与当街抢劫有什么分别! 明越自然不干,她赶忙看向徐吟寒,没想到那人就站在马旁边,和马一起静静看着她这边。 冷眼旁观是吧? 明越一脚踢飞地上的铜板,牵着马就往徐吟寒那边走。 那伙人也发现了徐吟寒的存在,几人议论着:“张大哥,一个女的也就罢了,但那男的看起来不大好惹啊,还戴着面具,神神秘秘的,有古怪……” 被称为张大哥的领头男子道:“去去去,戴个面具就不好惹了?看着就弱不禁风白脸书生一个,他们这么好的马,咱要是弄到手可省不少银子!” “再说了,咱们五个人,还怕他一个不成?” “……” 几人推推搡搡间,明越已经把两匹马的缰绳系在了一起。 等几人走近,明越趾高气扬道:“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来听听。” 张大哥:“嘿,你这小娘子!老子就算再说十遍,也就是一个铜板的事,多了可没有了啊!” 明越指了指徐吟寒:“你知道他是谁吗?” 张大哥看过去一眼:“他谁啊?” “他,人称江湖第一无情手,神憎鬼厌,摧花夺命!” “他,三十年风雨飘摇,上过前线战场,下过牢狱之灾!” “他,就是——” 五人:“就是……?” 明越压低声音,郑重其事:“龙虎门一把手……” “石!大!虎!” 徐吟寒:“…………”《 》 6、缚雪 “龙虎门?就是那个一夜之间攻下临安的龙虎门?” 五人惊呼,都有些警惕地看向徐吟寒。 “怎么,这就怕了?” 明越双手叉腰,见他们这般惊慌,愈加盛气凌人。 张大哥拧眉反问:“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龙虎门的一把手叫这个名字?” 闻言,徐吟寒也看向旁边的少女。 她自始至终都维持着这个略显僵硬的姿势,听见男子这话,弯翘的长睫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下。 “我们一把手的名字岂容你这种无名小卒置喙?”明越扬声道,“还不速速报上名来!” 五人面面相觑,背过身去围作一团,小声密谋。 一人道:“我记得有人说,龙虎门的一把手脸上有道疤,那男子刚好就有,莫非还真是他们?” 他们远远打量着牵着两匹马的一男一女。 男子未被面具遮住的那半边脸,有一道结痂的血痕,神情淡漠,看上去还真不好惹。 另一人愤恨道:“咱们与龙虎门同为山匪,向来不和,就算这小子真是一把手又如何?” 张大哥呵斥:“冷静!今时不同往日,龙虎门胆敢攻城,说不准早已投靠了那位……” “街巷传言,他们追随的是八方幕!” “……” 七嘴八舌了好一会儿,张大哥抬手打住:“还是得试探试探。” 他扬首上前,不屑道:“龙虎门算什么,还不曾是我们飞云帮的手下败将?三月前门派一战你龙虎门一败涂地,洗劫临安、投奔八方幕就以为自己敢和我飞云帮一较高下了?” “告诉你们,只要我们飞云帮还在一日,徵州,就还是我们飞云帮的天下!” “除非是八方幕主公亲至,否则我们还真就没怕过谁!” 明越轻嗤:“你们可别吹牛了!” 硬着头皮说完这句,她不禁轻轻咽了口唾沫。 难怪这五人如此横行霸道,敢情就是徵州的地头蛇,连龙虎门都不曾退避。 她用手肘戳戳身旁一直默不作声的徐吟寒,稍稍靠过去,在那五人没注意的时候,轻声:“你再不努力一下,我们今天都难逃一死。” 徐吟寒垂眼看她纤细的手臂:“我都已经是龙虎门的一把手了,还要怎么努力?” 明越:“你不是说自己最厉害吗,到了证明实力的时候了。” 她的语气又带着几分真切的担忧:“不过他们看起来都好厉害啊,还是五个人,你能打得过吗?” 徐吟寒的目光慢慢从她的臂弯移到她白皙的脸庞上。 明越没得到回应,掀起眼时,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徐吟寒哂笑:“你快死的时候,我自会出手。” “……” 看起来还是想束手旁观,昨夜真是把他气得不轻啊。 明越有些气恼,转而一想,他一个人打五个人还是太冒险了,也不能让他真为了钱财搭上性命。 五人见他们在说话,立马道:“喂,干什么呢,要么就乖乖把马给我们,要么……就比武决斗!” 明越瞳孔一震。 怎么就扯到决斗了! “这就怕了?”张大哥贼笑,“怕比上次在衍回寺输得更惨?” “衍回寺?” “知道你们龙虎门听不得衍回寺,但总得接受失败啊,你说……” “就在衍回寺!” 明越嘴角翘起来,说话间,冲徐吟寒眨了眨眼,“我们决斗。” * 正午日光明媚,勾勒出树林深处一座红墙庙宇的金色轮廓。 三三两两的和尚正在洒扫大院,一十岁模样的小和尚怀中抱着几份案卷,推开寺庙大门,跑向内院的丈室。 “住持!住持!” 他用肩膀撞开门,奔向一个头发花白的古稀老人,将案卷一股脑摊在他面前的桌案上。 “慢些,灵澈,先喝口水。” 无尘住持看着对面气喘吁吁的男孩,摇了摇头,提起手边的茶壶倒了杯茶给他。 灵澈接过茶仰头一饮而尽,胡乱用衣袖拭去唇畔的水渍,开口:“住持,临安……临安有消息传来了。” 无尘住持一顿,清瘦的手颤抖着翻开案卷。 “这些都是徵州驿站送来的,”灵澈缓过来,帮他一起铺展案卷,“但是,您要找的究竟是怎样的人呀?竟然用得到这么多暗探。” 无尘住持慢慢辨认案卷上的字迹,闻言回道:“我不是在找人。” “那您怎么……” 无尘住持再没答话,灵澈也识趣地不再过问。 衍回寺虽不是徵州香火旺盛的寺庙,但却有一个潜藏多年的秘密。 无尘住持在衍回寺三十年有余,曾收留过许多被亲生父母弃养的孤儿,这些孤儿认无尘住持为亲人,认衍回寺为家,有人做了暗探的活计,长此以往,衍回寺也就不再只是单纯的寺庙。 ——而是江湖暗探的交接地。 这是寺庙中普通和尚也心照不宣的秘密。 这些暗探为无尘住持马首是瞻,但灵澈来寺里三年,还是头一次见无尘住持动用暗探。 只为了寻一个虚无缥缈的人,连他们都不能告知。 正此时,又一和尚冲了进来,表情焦急:“住持,飞云帮那些人又来了,这次好像是带了龙虎门的人一起来的!” 听到“飞云帮”,灵澈惊惧道:“飞云帮和龙虎门?!” 这俩都是徵州周边大名鼎鼎的匪帮,时不时就会骚扰一下衍回寺,要些香火钱。 无尘住持大度,当是接济他们接济惯了,他们便来得更肆无忌惮。 最近一次,是在三月前,飞云帮和龙虎门相约在衍回寺比武。 毁了整个院子不说,还打伤了无辜的僧人。也不知他们是如何收买府衙的,官兵对他们也是轻拿轻放,赔了些银钱就算作了事。 要不是无尘住持不允,不然寺中的暗探早就给他们一窝端了。 可这次他们来得也真是时候,寺庙里的暗探都为住持打探消息去了,没办法再像三月前那样将他们赶走。 灵澈惴惴不安看着无尘住持。 相比他们的慌乱,无尘住持仅是淡然合起案卷,对着桌案叹了口气。 而后道:“灵济从后门去县衙报官。灵澈,你跟我去前院。” 灵济:“可是住持,报官还有用吗……” 无尘住持还没说话,门外又是一道高呼:“住持,龙虎门的人晕倒了!” “好像……好像快不行了!” * 远远瞧见衍回寺那副金色的牌匾,明越一边牵着马,一边与徐吟寒悄声说话。 “待会儿就按计划行事,你上去跟他们切磋几下,实在撑不住就躺地下装死,然后衍回寺的人就会出来把咱们救回去,事情自然迎刃而解。” “……” “怎么了,又没要你真的跟他们打,”明越细眉轻拢,略显不满,“你别说你连两招都不愿出手。” 徐吟寒点了下头:“是啊。”他眼神依旧冰冷,“我说了,保你不死。” 明越:“你就非要等到我被五个大汉揍到鼻青脸肿、断手断脚,躺地下只剩一口气的时候才肯出手吗?” 徐吟寒思考了会儿:“真到了那个地步——” “?” “可能也没必要出手了。” “……” 明越实在没办法好声好气跟他讲什么了。 到了衍回寺紧闭的庙门前,五人竟直接踹开了庙门,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僧人见了他们,便都四散避开,徒留一个空阔的院子。 张大哥主动上前来,活动着脑袋与四肢,冲明越和徐吟寒勾勾手指:“来!” 明越最后看了眼徐吟寒,见他依然没有丝毫动容,咬咬牙上前一步。 见是她,张大哥愣了愣,道:“你一个女的凑什么热闹?” “咯噔”一声响,明越学着他的样子,拱手叩动骨节。 “治你还需要我家一把手?你先赢过我再说吧。” 张大哥冷笑:“那就来吧。” 飞云帮不同一般匪帮,练得是赤膊掌力。他挽起袖口,两只粗壮的臂膀作圆弧状,掌心向前一抻。 “接招……” “啊!” 明越忽然猛咳几声,双手紧按胸口,跌跌撞撞向后倒去。 还未反应过来,徐吟寒被她猛地一撞。 明越一头扎进他怀里,纤瘦的肩膀颤抖着,攥住他胸前衣裳的同时,脸上露出痛苦万分的神情。 “我、我不行了……” “?” 徐吟寒下意识躲开她的身子,双手举在两侧,低眼看倚靠在他身上的少女。 对面的张大哥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不是,我这还没……” “他这一掌打中了我,好痛苦……” 那只手意有所指般扯了扯徐吟寒的外衫。 “这口气咽下去,我可能就要死了……” 被她紧靠着的少年不动如山,她不死心,继续扯。 “可能就要死了……” 再扯。 “死了……” “……” 攥着衣料的指节泛起白,明越忍无可忍,一双圆眼倏然睁开,盯住少年漠然的眼。 你倒是出手啊!!!! 但还没等徐吟寒再有何动作,她踉跄几步,听得周遭的声音忽远忽近,模模糊糊。 两眼一闭,她脱力栽倒下去,意识全部消散之前,她感觉到的只有身下冰凉的地面,和自她腕心传来的那股稀薄暖意。《 》 7、缚雪 灵澈与无尘住持赶来时,刚好看到那一幕。 众僧人与飞云帮的五人团团围住躺倒在地的蒙面少女,而少女的身旁蹲着一个面具少年,正捉着她纤细的手腕,指腹在腕心轻轻一按。 无尘住持略懂医术,立即叫人将少女抬进最近的寮房。少年便也默不作声站在一旁,不知在想些什么。 无尘住持看诊时不喜人多,灵澈将寮房的门窗都关紧,像往常一样在门外等吩咐,瞥见那个少年独身一人倚在廊庑的檐柱上。 身形半隐在黑暗中,身量高大,挺拔如松。 灵澈想,这人与寮房内昏迷的女施主同为龙虎门之人,此刻该是心焦难耐吧。 龙虎门虽为匪寇,倒是挺重情义的。 不像飞云帮,他们见伤到龙虎门的人,竟都开始吵闹着推卸责任,逃也似地出了衍回寺。 等了约莫一刻钟,门内才传出无尘住持沙哑的声音:“灵澈,拿着我开的方子去熬药。” 灵澈连忙应是,小心翼翼推开门走进去。 无尘住持刚写好的方子递在他手上,他不经意间扫到床榻上的少女。 当是为了看诊方便,少女完整一张脸半露出来,隔着朦胧的床幔,他只能看见她皎白如月的脸庞轮廓。 灵澈不敢多看,揣好方子向外退去,无尘住持突然喊住他:“小火慢煎,必要时刻看顾。” 紧蹙双眉之下,是一双沧桑泛红的眼。 灵澈可没见过无尘住持这幅模样,但也没多想,乖乖听住持的话去办了。 * 朝都明府。 抱霜院依然是大婚前日的装点,经过十五日的风吹雨打,早已凌乱不堪。 书房里,明宗源一把掀翻堆满卷轴的书案,怒气冲天。 “为什么这么久都没能找到那丫头的画像!” 候在书房内的下人噤若寒蝉,无人敢言。 只有银烛颤声道:“今年小姐的十七岁生辰,本来请了画师来给小姐画像,是老爷您说小姐马上就要嫁人了没有必要,才把画师赶走的……” 明宗源怒视:“你的意思是怪我?” “要是她不招惹那什么八方幕,明家能落到今天如此境地?” “四年前肯把她接来朝都享清福,我对她已经够仁慈了吧?现在看来还不如把她扔在徵州让她自生自灭!” “死了正好,死了干净!她早就该……” “老爷!” 有一下人敲门打断他,“羽林卫统领陆绥陆大人请见!” 明宗源深呼一口气,摆摆手道:“说我在忙,不见。” “老爷,陆大人说,今天务必寻到大小姐的画像。还有,羽林卫已经作出了八方幕主公的画像,马上就会派人在各地仔细搜寻。” 明宗源:“徐吟寒的身份乃是绝密,他们是如何作出的?” 下人还未解释,模糊听到一声声“陆大人”,紧接着书房的门被大力推开。 一青袍侍卫提剑走进,在散落的桌案前顿住脚步,足尖一抬,迈了过去。 明宗源抬头看着径直压近的那人,脸色比之前缓和了些:“陆大人辛苦,有什么事让下人通传一声就行了,怎好劳烦你亲自……” “明家主。” 陆绥沉声道,“明小姐不只是明家的女儿,更是我们殿下的未来新妇,是大梁皇室的太子妃。” 皇室姻亲,明宗源不敢反驳,道:“小女失踪,我身为亲父,当然也很着急……” “我等定会全力以赴寻回明小姐,希望明家能尽快给我们明小姐的画像。” “若耽误了时间,致使明小姐遇难,”陆绥按住腰间剑鞘,缓声继续,“明家必当难辞其咎。” * 戌时已至,明越还未醒来。 无尘住持安排灵澈与灵济交替守在明越所在的寮房内,不许任何人进入。 漏壶的声音清脆而有序,烛光昏黄明灭,安静如斯。 灵澈趴在茶桌上昏昏欲睡,忽而听到一道绵软的闷哼声,马上清醒过来,探头看向飘动的床幔。 少女依旧紧闭着眼,但似乎做了什么噩梦,在咿咿呀呀地挣扎。 灵澈忙找来无尘住持。几人紧张兮兮围在床榻边,生怕少女出了什么意外。 无尘住持还在把脉,那只微蜷的手一颤,榻上人慢慢睁开了眼。 明越呆呆看着逐渐清晰的帐顶,好一会儿才看向床边的无尘住持。 她张了张嘴,愈说什么,但喉间干涩发痛,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无尘住持见她醒来又惊又喜,凑前温声问:“你说什么?” “我……”明越努力说话,“我的……” “什么?” “我的马呢……” “……” 不明不白昏睡许久,一醒来第一句话竟是关心自己的两匹马。 灵澈有些想笑,但碍于住持还是憋了回去,解释道:“飞云帮的人哪还顾得上带马啊,现在估计已经逃去百里外了。施主的马就在我们衍回寺的马厩里,吃着上好的草料……” “灵澈,”无尘住持指了指桌上热过三趟的药碗,道,“把药拿来。” 灵澈“哦”了声,乖乖去端药。 刚将发烫的药碗端起,少女尖叫一声,他手里的碗差点就掉下了桌案。 “十一!” 明越翻身坐起,掀开床幔扫视了屋内一圈,细眉紧蹙,“十一去哪了?” 无尘住持不知她在说什么,但灵澈想起了中午等在寮房外的那个少年,回道:“那个施主好像下午就出门去了。” “他去干什么?” “啊,他没说过……” 灵澈怕他一直站在外面会受冻着凉,好心替他收拾出一间寮房,但那人看都没看一眼,说了句“不用”提剑就走。 他还哪敢过问少年的去向? 明越双手攥紧了身上的衾被,后将衾被一撩,她利落下床,拿起枕边叠得齐整的氅衣披在身上。 窗外夜深人静,冷风飒飒,明越毫不犹豫推开房门。 “我要去找他。” * 衍回寺数十里外,血光染红了密林深处的幽暗。 尸首七零八落堆在各处,一片死寂中,只有一男子挣扎着爬起,想去探远在几尺之外的刀。 五指抓地,极其艰难的向前蠕动着。 刀柄近在咫尺的一瞬,一只玄黑皂靴蓦然压了下来。 男子吃痛惨叫,哀声求饶:“公子饶命!公子饶命!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清透的月光纱幔般洒下来,一点一点描摹出眼前玄衣男子的身形。银白面具遮掩不住的,是他浑身血腥的杀气。 “你没出手?” 男子连忙道:“没出手,我真的没出手!飞云帮不通掌力气功,公子可向旁人求证,若有半句虚言,我张……!” 话未说完,男子瞳孔骤缩,大量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两眼一翻便咽了气。 寒风吹过,夜晚浓重刺鼻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姜演目睹了一切,从暗中走出,道:“主上,他们确实没说谎。” 徐吟寒手中的短刃还在一滴一滴坠着血珠,他正要入鞘,掌住剑柄的手一顿,转而扔给了姜演。 “我知道。” “那您为何要杀他们?”姜演用巾帕将剑身上的血擦拭干净,“分明就是那位悬赏主的把戏而已,您当时就应该看得出来。” 剑身干净了,但是剑柄上挂着的那束朱红剑穗却沁了零星血迹。 “主上,这……” 徐吟寒瞥见,伸手一勾一扯,剑穗便不知掉入了哪个角落里。 这柄短刃是贵月楼的杀手人手一把的,徐吟寒取代的杀手十一,在这束剑穗上留有印记,早该将所有痕迹都抹去。 姜演松了口气,几番检查后递回给徐吟寒。 “刺啦”一声,短刃利落入鞘。 “不过您杀了他们也好,如若这些人去龙虎门找您的麻烦,倒容易引人怀疑。” 姜演自顾自道,忽而加重语气,“我觉得,这次的悬赏主有些古怪。” 徐吟寒睨他一眼:“才发现?” “您早就发现了?” 姜演思考着:“一个小姑娘能拿出那么多钱先不说,居然还与衍回寺的暗探相熟,目的地还是眉州……” 他笃定:“肯定就是那人派来试探您的。” 徐吟寒不置可否,抬脚走出尸首遍地的林中。 姜演跟在他身后:“这样一想主上您的处境甚是危险,要不就让我暗中保护您,我保证绝不露出马脚——” 身前人突然停下脚步,抬手打住他。 姜演疑惑看向前面,不由瞪大了眼。 深不见底的暗夜中,一道纤细雪白的身影立在其中,手提着的一盏明亮如昼的油灯,摇摇晃晃晕染出小巧脸庞的轮廓。 少女看见他们后,一双泛红的眼轻轻眨了眨,随即弯作两轮弦月。 …… 明越找徐吟寒的过程异常艰辛。 都跑出衍回寺了,看着一片漆黑的树林,她才记起自己有夜盲症,匆匆回去找了盏油灯,漫无目的的向前走。 她一直想,要是再也找不到十一怎么办。 那她的钱不都白花了吗!? 十一本就对她心存不满,或许就会趁她昏迷这段时间偷偷离开。他是个杀手,他要是想走,她怎么可能再把他找回来。 但是也有另一种可能。 莫非是见她真的晕倒过去,替她去向飞云帮的人报仇了? 虽然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以十一自大妄为的性子,说不定还真能做出一挑五的事。 那现在就不是走没走的问题,而是还活不活着的问题了。 明越边走边胡思乱想。 她既被骗心又被骗钱,大晚上一个人奔波,还差点被路上的石头绊倒…… 眼眶突然变得热乎乎的,她抬手拭去一滴泪,再掀眼竟看见了她念叨了一路的十一。 少年与一黑衣人站在一起,正朝她的方向走来。 看见她之后,两人的表情都有一丝明显的错愕。 不论怎样,明越终于安下了心,许是喜极而泣,眉眼弯弯冲他笑的同时,眼尾流下一行泪来。 “十一。” 她哑着嗓子喊了声,嘴巴又一瘪,带着哭腔委屈巴巴道,“我、我以为……” 徐吟寒与姜演对视一眼,手都朝腰间剑柄按去—— “我以为你死了……” “……”《 》 8、缚雪 执令期间不可私逃、要对我的安危负责、怕你出事前来寻你…… 明明有很多个理由在明越脑海中一闪而过,但她不知怎么,一张嘴就是最坏的结果。 徐吟寒显然也没想到明越会出来找他。 姜演也来不及躲藏,更要命的是,他还得给姜演编一个合适的身份,以及他们在此处的缘由。 垂眼思索时,他听到少女的脚步声渐近。 油灯的光照亮他们之间的山路,明越断断续续抽噎着,还在认真看脚下的路,慢慢走过来。 直到那束光攀上他的足尖,少女忽然捂紧鼻子,向后退了几步。 “好难闻的味道。” 明越顿了顿,挑着灯在徐吟寒身上寻找味道的来处,瞥见他袖口上几滴乌黑血迹。 她睁大了眼:“血……血腥气?” 徐吟寒:“我……” “你受伤了?” 明越急促问着。她尚红着眼,眉头紧蹙,看样子就像是担心极了他。 “……” 徐吟寒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旁边的姜演一口应下:“对对对,我们主上他受了很严重的伤!” 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姜演连忙噤声,往徐吟寒身后躲去。 明越这才注意到姜演的存在。 这人没戴面具,个子比徐吟寒稍矮些,模样也更稚嫩。 腰间也别着一把与徐吟寒两柄短刃中很相似的短刀,而且上面似乎刻着奇怪的印记…… 但夜太暗,她努力挤眼睛也看得不甚清楚。 明越与徐吟寒擦肩而过,向姜演靠过去,正要伸手探向他腰间,手腕被徐吟寒捉住,温热而有力的手掌将她禁锢在原地。 “是。” 徐吟寒缓缓垂下眼,顺着她白皙的额头,对上她通红的双眼。 “我受伤了。” 他不知是在回她久远的问话,还是在主动提起,但是掌下脉搏的跳动声那么清晰。 明越被他看得一愣,忘记了自己在做什么,下意识要抽回手。 “你受伤了……”她转了转被他攥到发困的手腕,疑惑歪头,“受伤就受伤了,怎么了吗?” “……?” “你一个杀手还怕受这点小伤吗?而且也不是我害的,你别怪在我头上。” “……” 徐吟寒扬了扬眉:“那你哭什么?” 明越:“我又没哭你。”她又用审视的目光看向姜演,“我还没问你呢,他——是谁啊?” “你又背着我干了什么?” “你怎能趁我不在私自离开?” “你不知道贵月楼的规矩吗?” …… 面对明越不依不饶的质问,徐吟寒几乎就想手起刀落,让她永远闭上嘴算了。 还是姜演好生解释说,他与徐吟寒多年未见,曾拜他为师,此番一路追来徵州寻他,只为了寒暄叙旧。 明越见他无处可去,当即决定把他也一同带回衍回寺。 无尘住持与灵澈还在寺门前等明越,坚持说要再给她复诊一遍。跟着住持走前,明越再次敲打了番徐吟寒。 时刻护她左右。 不可无故离开。 有非做不可的事必得向她请示,得她准允才能去做。 …… 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明越眼神下移,这次有了寺庙的灯,她一眼便看见了他袖口的血迹。 徐吟寒已经十分不耐,姜演见状,一直在他耳边念叨“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偏开头,极力克制着心头的怒意。 “还有,”少女停顿了下,道,“十一受伤了,还请住持为他请个郎中。” 闻声,徐吟寒回过头来。 明越自他腰间拿走其中一柄短刃,在手中晃了晃,“最后一条,不要再轻易受伤。” “这个我暂时没收,小惩大戒。” …… 几人走后,徐吟寒和姜演跟在一僧人身后去为他们准备的寮房。 僧人离得远,姜演便小声问徐吟寒:“主上,悬赏主拿走的不会是咱们八方幕的刀吧?” 徐吟寒摇了摇头。 他的两柄短刃都别在一侧腰间,明越拿走的刚好是方才杀人用的,扔了染血剑穗的那柄贵月楼的刀。 姜演舒了口气:“幸好幸好,要拿的是咱们的,那主上您的身份可就暴露了。” “但是您怎么任她拿啊,那可是您的刀,她说没收就没收,她以为她是谁啊!” 姜演泄愤似的在空中挥了两拳。 安排给他们的寮房与明越的同在西院,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僧人就带了一老郎中来给徐吟寒诊伤。 老郎中也是寺庙中人的打扮,姜演焦急地想该怎么蒙混过关,没想到徐吟寒已经拿起腰间的刀。 衣袖卷至臂弯处,他用刀划破小臂上一道暗淡的刀疤,旧伤重创,血肉模糊。 而后将短刀藏进袖中,抬脚从碧色屏风走出,岔腿坐在床沿,面不改色对老郎中道:“上药吧。” 姜演属实心疼自家主上。 但这一切还是归咎于那个爱多管闲事的悬赏主! 他站在徐吟寒身边,看着老郎中在他小臂上缠起几圈裹伤的布条,灵机一动。 “大夫,那位姑娘如此挂念我们主……我师父,我们真的很感激她,不知姑娘素来喜爱什么样的物件,我们好投其所好,当面道谢。” 徐吟寒掀起眼来。 老郎中先是被这话吓一激灵,又被一道寒冽的目光锁住,扯布条的手不由抖了几抖。 “你不用担心,我师父与那位姑娘也是熟人,只是想给那位姑娘一个惊喜罢了。” 老郎中沉默了会儿,道:“不必如此。” 姜演与徐吟寒交换了下眼神。 老郎中并没有第一时间反驳他认识悬赏主,说明悬赏主与衍回寺必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那大夫可知今日她为何昏迷不醒,”徐吟寒轻慢道,“我也挺关心她的。” 老郎中犹豫道:“这……” “怎么。” 伤口已包扎好,徐吟寒站起身来,不紧不慢松开袖口,“难道这也不行?” “……” “是有碍,还是无碍?” ——还是她的身份涉及到衍回寺的暗探,即使无碍也要变作有碍。 徐吟寒看着急匆匆出门的老郎中,目光寒冽如冬。 * 明越去往眉州这一路,本没有打算在徵州时去一趟衍回寺的。 她设计逃婚、违背皇命、招惹是非,已是戴罪在身,与她牵扯的人越少越好。 但她阴差阳错来到衍回寺的时候,她看着那副金灿灿的牌匾,心中难免升起些不舍。 ——这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是她永远的家。 那日与飞云帮决斗时,她已经认出了那些僧人中熟悉的面孔。他们没有直接与她相认,也是在保护她。 被明宗源接回朝都前,无尘住持和衍回寺的僧人是她为数不多的亲人。 当寮房内只剩她与无尘住持时,明越“哇”的哭出了声,扑进无尘住持的怀里。 这段时日所经历的苦难与委屈像奔涌的潮水,她几乎在溺死的边缘挣扎。 无尘住持安抚着轻拍她的背,等她哀嚎般的哭声变成微弱的哽咽,才笑着递给她干净的巾帕。 “几年不见,圆圆怎地越发爱哭了?” 明越一抽一抽的哭,眼泪像流不尽的清泉,不停地打湿巾帕。 “圆圆”是无尘住持为她起的小字,连朝都明府的人都不曾知晓。 明越缓过来,哑声道:“住持,我过几天就要走了。” 无尘住持敛起笑意,沉声:“逃婚不是儿戏,你能逃的了一时,可有想过往后如何生活?” 明越垂下眼:“我想过,我已经有打算了。” “你还没告诉过我,你究竟为何逃婚?是不想嫁进皇室,还是……” “我,”明越顿了顿,偏开眼,“我就是不想。” 她想起什么,又问道:“但是住持怎么知道我是逃婚?全天下人都觉得是八方幕掳走了我,我能骗过全天下人,却骗不过住持?” 无尘住持手中盘着佛珠,叹气道:“八方幕不会做这种事。” 明越不哭了,倒是来了兴头:“为什么?” 无尘住持:“因为他们的主公是徐吟寒。” 徐、吟、寒。 直到现在,这三个字才真正在明越这里有了意义。 她用指尖蘸茶水,在桌案上端端正正写下这三个字。 “这个名字,倒是好听。” ——如果不满天下追杀她的话,还可以更好听。 “住持,你见过他吗?” 她抬起头,两手托腮看着无尘住持,像个等着长辈讲故事的孩童。 佛珠在指间停顿,无尘住持沉默许久。 “我见过他小时候。” “!” 明越只知道无尘住持收留孤儿,古道热肠,平时也无所不能,不论她有什么困难都能帮她解决。 没想到,无尘住持居然还与这么厉害的人有些过往。 她继续问:“那他是个好人吗?” 说完,她自顾自道:“应该不是吧,小时候可能看不出什么,传闻他杀人如麻,坏事做尽,手上沾了血,就不是好人了。” 无尘住持:“你倒是看得透。” “那你身边那个贵月楼的杀手,也就不算好人了。” 明越惊讶道:“住持怎么知道……” 无尘住持只是笑着看她。 明越卸下她从十一那儿没收来的短刃,指腹摩挲着剑鞘上繁复的纹路。 “他要钱,我要他的保护,各取所需而已。” 剑柄上缀着一颗黑曜石,与她记忆中的相差无几,但她还是觉着,好像缺了什么。 似乎是想通了什么,她如释重负般往后一倒:“各取所需啊……” 她嘟嘟囔囔道:“也不知道他伤得重不重。” 伤得太重的话,就得她来保护他了吧?《 》 9、缚雪 经过一夜辗转反侧的思考,明越一大早跑去寺庙的膳房熬了碗薏米粥。 能遇上她这样心软善良又有些许美貌,最重要是能忍受他的冷漠的悬赏主,十一做梦都会觉得自己幸运吧。 端着热气腾腾的薏米粥往徐吟寒所在的寮房去时,明越用尽浑身解数将自己夸了一遍。 走到门口,她深呼吸几回,弯起一抹甜笑,轻轻敲门:“十一,你醒了吗?” 半晌无声。 正巧有一僧人路过,对明越道:“那位男施主早上便出门去了。” 明越“哦”了声,撇着嘴看她煮的热粥。 少女孤身立在台阶上,像一个犯了错的孩童正在面壁思过。 徐吟寒让姜演处理了飞云帮五人的尸首,刚回来就远远望见这一场面。 晨起的冷风还在呼啸,明越拢了拢氅衣,径直蹲下身将热粥放在地上,抱作一团。 徐吟寒站在她身后的廊庑中,不动声色。 “十一!” 突然一道清甜的嗓音响起,他看向明越,发现那人还是背着身的。 那…… 少女清清嗓子,换了个更严肃的声音:“十一。” 徐吟寒:“……” 明越继续道:“我知你对我心存不满,我也想了想,往后我们各取所需,只要你能保护好我,我便不再干涉你的事。” “当然,前提是保护好我,不然我不会给你指定的信物,你也拿不到钱。” “听懂回答。” 徐吟寒静静听着她的话,有些荒谬地扯了扯嘴角。 他也不曾被人用这种语气威胁过。 那人不知还在絮絮叨叨什么,徐吟寒已无心再听,刚巧姜演在这时进了院子,没注意到明越,跑到徐吟寒身边道:“主上,我有个重大发现。” 明越一听见声音便转过头来。 少女的脸颊与鼻尖被冻得通红,脸庞陷入暖融融的氅衣里,略带讶异地看着他们。 “十一,你回来了!” 用的还是第一种声音。 她提裙跑过去,看了眼姜演,又重新看向徐吟寒。 他们昨晚便在一起不知道做了什么,今早又是…… 想着想着,她忽然意识到什么,使劲摇了摇头,微抬下颌道:“放心,我是不会问你们去干了什么的。” 然后她让开一半身子,指了指还在地上的粥碗。 “我来就是给你送一碗粥,自己趁热喝了吧,不然你的伤好不了,有些事还得麻烦我。” 徐吟寒顺着她的手臂看过去,一白色小碗孤零零放在地板上,看起来很是……寒酸。 徐吟寒眯了眯眼:“你喂狗呢?” “……” 好像确实有点像。 明越当然也不可能再去端起来,便破罐子破摔道:“爱喝不喝。” 说罢她就气冲冲地跑走了。 姜演小心翼翼看了眼徐吟寒:“主上,这……没关系吗?” 徐吟寒收回视线,问:“什么重大发现?” 姜演压低声音道:“皇室的羽林卫已经到徵州了,正拿着画像挨家挨户寻人。” “据说,就是明府给出的明小姐的画像。” * 明越已经走出二里地了,但一想到方才和徐吟寒说的话,她就浑身不得劲儿。 她还打算好声好气与他说,想让他多养几天伤,晚几天再出发。 现在看来,那人根本就不会领情。 明越决定不再想任何关于十一的事,听灵澈说今日街上会很热闹,便坐着寺庙的马车赶往了徵州的铜雀街。 她在这条街上买过糖葫芦,这会儿左看看右看看,看到一堆亮晶晶的小玩意儿,拿着无尘住持给的银钱买了不少东西。 她腰间还别着徐吟寒的短刃,路过一个摆着很多红穗手串的小摊,突然就想起徐吟寒的剑柄上究竟缺什么了。 她以前见过他剑柄上那束火红的剑穗,可能是他昨晚出门时弄丢了,就显得短刃空落落的。 明越停下来,仔仔细细在摊位前搜寻着。 但看过所有的穗子和流苏,都没有她喜欢的。 摊主似乎看到了她紧皱的眉头,连忙拿出一些未编好的红绳,道:“姑娘若是不喜欢,也可以买了红绳自己编。” 明越一想,终于笑了起来,大大方方买下摊主这里所有的红绳。 刚要离开,她探出的足尖一顿,随即警惕地收了回来。 不对劲。 她拉起兜帽衣领,遮住半张脸,扫视着周围的百姓。 他们仿佛在拘束惧怕着什么。 明越逃跑的这些时日见过很多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性—— 追兵已经到了徵州。 果然,一队侍卫自转角处浩浩荡荡朝她这边走来,明越下意识转头就想跑,可这会儿逃跑与暴露无异,她只能转身走开,压着步子装作若无其事,视死如归般等那队青袍侍卫逐渐靠近。 这些日子明家快将朝都翻了个底朝天,对上那群不过略通拳脚的家丁,她自然有恃无恐,而天子十八亲卫之一的羽林卫显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整齐有序的脚步声震得她头皮发麻,终于在她快腿软到走不动路时,一人喊住了她:“姑娘。” 见那道娉娉婷婷的背影停下,陆绥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拿出手中的画像。 “近日有一桩悬案未结,疑犯仍遁逃在外,烦请姑娘看看,可否辨认此人?” 他说话还算谦和有礼,且一直低垂着眼,目光对她有所避忌。 明越稍稍松懈了些,压低声音“嗯”了一声。 随后那幅画像便在她面前展了开来。 意料之外的,上面的人并不是她,而且这个人她也当真不认识。 “……这是谁?” 怀着讶异呢喃出声,她发觉不妥,悄悄瞥了那人一眼。 所幸那人并未察觉,回答她:“这位就是八方幕的主公。” 话音刚落,“扑通”一声,明越手里的那包红绳脱力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去陆绥脚边。 陆绥睨见少女苍白的面色,默不作声收起画像,弯腰去捡。 其实不怪姑娘如此失态。 这八方幕向来以暴戾恣睢出名,其中杀手个个手染无数鲜血,更别说画像上这位青面獠牙、面容可怖的主公—— 没有任何可靠古籍,羽林卫只得拼拼凑凑画出画像,分明就不是人该有的长相。 用这样的画像找人,可能性本来也是微乎其微的。 “抱歉,吓着姑娘了。” 没什么收获,陆绥还赶着多问一问城中百姓。 在青袍侍卫经过之后,明越惊魂未定地拍拍胸脯,连忙躲到一个无人的巷尾。 她的运气还算是好,没有遇到自己的画像,不然…… 明越闭了闭眼,双手还在似有若无的发颤。 等巷外的百姓恢复了往日的神态,她才慢慢踱步出去。 马车停在铜雀街外,明越全然没有了逛街的想法,一股脑往马车的方向走。 走着走着,她在一家包子铺前,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那不是十一的徒弟吗? 那个男子正在包子铺前对着几笼包子大快朵颐,对面的座椅上放着一张画卷。 看起来与刚才青袍侍卫手中的那副别无二致。 那青袍侍卫手中的是八方幕主公,男子手中的—— 只能是她这个,被恶徒八方幕掳走的可怜太子妃了。 …… 徵州的肉包是远近闻名的好吃,姜演一直都想尝试一回。 正好自家主上让他出来拿到羽林卫手中明府小姐的画像,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偷了出来,还有大把时间,足够让他在回去交差前吃个够了。 已经吃了三笼,他还觉得不够,便起身去向店家再要了三笼,吃了个尽兴。 等他吃饱喝足,美滋滋要拿画像回衍回寺时,发现原本好好躺在长椅上的画像不翼而飞。 姜演直直愣在了原地,久久没能缓过神来。 见……见鬼了!? * 一路跑出铜雀街,再飞快踩上衍回寺的马车,明越才有余力喘口气歇一歇。 方才偷画像真的好险,差点就让那男子转身时看到了。 幸好他的注意力都在热腾腾的包子上。 稍微平静下来后,明越徐徐展开被自己攥得皱皱巴巴的画像。 这幅画像应是新画的,她从未见过,也从未穿过画像上的衣服,梳过画像上的发髻。 明越又笑了笑。 当然是新画的了,她在朝都明府时从来没机会有一幅自己的画像。 可是这画像有七八分都不像她。 也就是她本人能从中看到一些神似的地方,换做旁人,都认不出这是她。 她自上而下,慢慢从中间撕开一条裂缝。 画像上的人变得七零八碎,再也辨认不清。 车马稳行,向衍回寺驶去。 静下心来,明越想起另一桩事。 十一竟然也对她的踪迹感兴趣? 难不成十一想在执令期间顺手接下皇室的悬赏令,一劳永逸? 她想起来,在他们第一次共度的那个晚上,十一就曾说过,他很在意八方幕,和整件事。 那到底是为什么在意? 这样的怀疑一直持续到马车进了衍回寺。 她心事重重回到西院时,恰好看见包子铺那个男子在与十一说话。 在廊庑间一座凉亭里,姜演委屈巴巴诉说着自己的遭遇,而徐吟寒则脸黑如泥。 他烦躁地别开眼,恰好对上明越的视线。 只是过了几个时辰,他觉着明越跟今天早上好像有点不一样。 正想着,少女朝他走了过来。 “十一。” 她抬眼,紧盯着徐吟寒,“我今天去街上买了些东西。” 徐吟寒默不作声。 “然后有人给我看了一幅画像,问我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徐吟寒还是没什么表情,反而是一旁的姜演瞪大了眼。 明越缓声继续:“他说,这个人是八方幕的主公。” “你想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吗?” “十一?” …… 姜演只去偷了画像来,还未曾看过,也不曾知晓主上的画像也已暴露。 在少女说出这几句话后,徐吟寒的脸色陡然阴沉下去,周遭仿佛都结上了一层寒冰,恍若凛冬。 也只一瞬,空气中升起强烈的凌厉肃杀之气。 姜演还想提醒徐吟寒先别暴露身份,明越说的未必都是真的。 但徐吟寒的手已经探向腰间的短刃,指腹摩挲过的地方,是八方幕主公独有的缚雪印。 六瓣异形莲,唯有—— 八方幕。《 》 10、缚雪 姜演猛地闭上眼睛。 看来今天又有一条鲜活的生命要折在此处了。 “你想知道的话……” 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都死到临头了还胆大包天地试探主上! 姜演实在不忍听到明越待会儿凄惨的哭嚎声。 刀身擦过剑鞘,细微又刺耳的一声响,却如暴风骤雨前的滚滚惊雷,让姜演不禁打了个寒颤。 三秒、两秒…… 一秒—— “我当然可以告诉你。” 诶? 姜演有些错愕地睁开眼。 眼前的少女扬着一抹甜笑,整个人仍如沐春风,像是怀揣着什么奇珍异宝在兴冲冲的与人分享。 姜演又看了眼徐吟寒。 一双冰冷的眸中满是对眼前人的警惕与杀意,指间剑光乍现,锋利凛然,与少女的明媚相抵抗着。 那么极端的一幕。 不过在听到那句话后,徐吟寒紧绷的双臂明显有了一丝松动。 看着僵硬的师徒二人,明越疑惑地眨了眨眼:“怎么了,你们不想知道吗?” 顿了会儿,徐吟寒不动声色按回短刃,垂眼看她:“你说。” 明越满意地弯起嘴角。 但她又说怕被旁人听去,三人便回到了徐吟寒的寮房,围坐在一张圆桌前。 明越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但是说之前,我有一个条件。” “……” 就知道,这个自私自利狂妄自大的悬赏主绝对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的! 姜演握紧了手里的茶杯。 明越笑眯眯道:“很简单。” 她看向徐吟寒:“十一,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件事?” 闻言,姜演瞳孔一震。 难道说,就算她看到的羽林卫手里的画像是假的,她也开始怀疑主上的身份了? 徐吟寒倒是从容不迫,浅抿了口杯中的热茶。 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破绽会出在此处,毕竟能解释这件事的理由很多,比如他也想拿下皇室的悬赏令。 为了钱,很合理。 他刚想开口,被姜演一拍桌子打断。 “啪”的一声,姜演“蹭”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两人都向他看过来。 事关主上大业,他不能让主上如此为难地身陷险境,他必须站出来,做主上的挡箭牌,为主上保驾护航! 他咬了咬牙,慢慢道:“其实我师父他……” “他是由于爱慕明小姐才这么急切的!” 徐吟寒:“?” 明越:“?” 明越目瞪口呆:“……真的吗?” 姜演狠狠点头:“真的啊,我师父早在隐居之时就听闻明小姐貌美如花、倾国倾城,上知天文下晓地理,是个远近闻名的才女,师父虽然未曾见过明小姐,但早已芳心暗……呸,是情根深种!” 明越听得一愣一愣的,偷偷瞥了眼面不改色的徐吟寒,扭捏着低下头:“那我怎么不知道……” 姜演没听清:“什么?” 明越回过神来,摆了摆手:“没事没事,我的意思是,我也曾见过倾国倾城的明小姐一面,没想到她还有这么多芳心暗许的追求者……” 徐吟寒:“……” 明越又问:“那具体是多久之前听说的呀?” 在搬来朝都明府之前,她记得她好像没有这么显赫的名声。 姜演想了想,竖起三根颤颤巍巍的手指,破釜沉舟般怼上去:“三年前!” 明越恍然大悟。 是了,她就是三年前被接回朝都明府的,作为明府遗落在外的大小姐,确实有许多虚实难辨的言论在说书人口中疯传。 见明越似是信了,姜演松了口气,偷偷冲徐吟寒比了个大拇指。 “……” 徐吟寒偏开头去,脸色愈发难看。 果然害羞了啊。 明越努力压着疯狂上翘的嘴角,好心宽慰道:“十一,放宽心,喜欢一个人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 “看来你在意这件事的确是情有可原。” 姜演见状,再添一把火:“对啊,可恨那个丧心病狂的什么八方幕主公,居然敢光天化日之下掳走倾国倾城的明大小姐!” 丧心病狂的八方幕主公:“……” 倾国倾城的明大小姐:“……” 明越目光闪躲了下,抬手摸了摸鬓角的碎发:“嗯……要不我们换个话题吧?” 她两手托腮,脸颊微红,眉眼弯弯看着对面的徐吟寒,视线从他放在桌上干净修长的手,颀长的脖颈,移到他澄澈漠然的眼。 “……再讲讲你师父心悦明大小姐的故事?” ……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夜色渐深,明越才蹦蹦跳跳从徐吟寒的寮房离开。 圆桌上空了三把茶壶,无数盏小茶杯,姜演一股气喝完最后一杯,往桌上一瘫。 “主上,我不行了……” 他嗓音沙哑,奄奄一息道。 谁也没想到这个悬赏主那么喜欢听故事,害他整整编了三个时辰,直接编完了主上和明大小姐的整段情史。 幸运的是,总算是圆回去了。 徐吟寒一言不发站在窗前,抬手松了松衣襟,负手而立。 姜演小心翼翼打量着。 看起来好像是没怪他擅自作主——如果主上负在身后的双拳没有紧握的话。 姜演连忙坐起来,找补:“但是您没发现,这位悬赏主可能与明大小姐颇有渊源吗?她曾见过明大小姐!” 徐吟寒稍稍侧身,月光攀上他分明的侧颜,照亮他眼底的冷淡。 姜演注意到徐吟寒的耳廓。 是方才被冷风吹得太久,冻红了吗? “她的身份你可有查到?” 姜演:“衍回寺的人闭口不谈,我四处打听都无人知晓,如果您允许,我看只能飞鸽传书眉州那位了。” “那位一定能查出悬赏主的身份,正好悬赏主说要您养伤,在此地修养三日。” “三日,已经够了。” 屋内霎时陷入长久的冷寂。 良久,徐吟寒关上窗。 “可以,你去办吧。” “好嘞!” 姜演从椅子上跳起来,正要冲出门去,又被徐吟寒喊住。 铺满倜傥月光的直棂窗前,少年松身玉立,瘦削颀长,抱臂倚在窗户上,耳廓一抹可疑的红将消未消。 “下次那些事少说。” 姜演愣怔着,试探问:“您指的是哪些事?” “是您为见明大小姐每日辛苦练剑的事?” “……” 见徐吟寒脸色不对,他马上换了句:“还是您三年间每日都为明大小姐写一首情诗的事?” “…………” 徐吟寒没再说什么,足尖一抬,径直走出了屋门。 望着那道凌厉的身影,姜演忽然两手一拍,眼睛放光。 一定是主上对明大小姐思念过度,在无数个深夜……(此处省略八个字)的事! * 次日,天光未亮,明越就已经坐在了窗前的桌案前,指间缠着几根红绳,小心翼翼地摆弄着。 红绳上打了好几个结,都是歪歪扭扭的,明越不满意,又拆开重打。 最后变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她一把扔下红绳,向后靠倒在椅背上。 又看着桌上的短刀叹了口气。 她本想今日就做好剑穗,将短刀还给十一的,但一直没什么头绪。 明越伸了伸懒腰,撑着桌子起身,从窗口看到灵澈匆匆忙忙地赶过来。 她就趴在窗边,冲灵澈招手道:“跑慢点,别摔了。” 灵澈看到她便也凑过来,气喘吁吁道:“圆圆阿姊!” 明越轻轻揉了揉他光溜溜的脑袋。 灵澈是在她离开朝都明府以后才被收养进衍回寺的,与她并不相识,但也跟着无尘住持喊她“圆圆”。 “怎么了?” 灵澈指了指她对面的寮房:“我刚看到那两个人在寺庙门口说什么……要去哪里玩!” “去玩?” “对,两个人鬼鬼祟祟的,阿姊要不要赶紧去看看?” 明越颔首:“当然要去!” 大跨步走出去,她才问灵澈:“不过你为什么要跟我说?” 灵澈:“我在替阿姊监视他们啊,万一他们再像上次一样偷偷跑了,惹得阿姊带病去追,伤了身子多不好。” 好像,有点道理。 他们办正事不带她就算了,居然玩都不带她? 明越跟着灵澈到了寺庙外,果然看到那两人在说些什么。 而姜演与徐吟寒也没有注意到躲在门后的明越他们。 该说的差不多都已说完,姜演最后道:“所以,主上,兄弟们都不好出面,还得看您的。” “杀了那个人,才能永绝后患。” 徐吟寒点了点头:“今晚动手。” “若是没记错,他人就在完启楼,你伺机行事就行。” 姜演:“好。” 他戴起面罩,提剑先走一步,忽然听到门后一道清脆的响动。 “谁?!” 一不留神,明越腰间那副贵月楼的令牌竟掉在了地上。 她慌乱拾起,来不及反应,脑子一热就拽着灵澈往寺庙里跑。 两人自门后现身,徐吟寒蓦然侧身,手上不知何时多出的一把菱形飞镖,随着他两指一松朝她疾速飞去。 与此同时,明越脚底一滑,在利刃即将刺入她后颈时,落下台阶摔了个四脚朝天。 …… 飞镖从她头顶飞过,刺入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铮鸣。 明越保持着躺在地上的姿势,一时间头晕目眩。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那是把刀对吧? 而且准头极好,如果没有这突如其来的摔倒,她现在已经是一具七窍流血的尸体了。 “是你?!” 姜演惊诧,“你在那儿做什么?” 徐吟寒眼底也闪过一丝讶异,两人走近后,看见明越摔得连连嘶声。 她顾不得浑身僵疼难忍,坐起身仰面看着徐吟寒,脸颊鼻尖都泛红,像是又狠狠哭了一遭。 她隔着他紧窄的袖口,轻轻拽了拽徐吟寒的手腕,见他不为所动,又握住他的几根手指。 明越吸了吸鼻子,鼻音沉闷:“十一。” “我也想跟你玩。”《 》 11、缚雪 一炷香前。 姜演给眉州那边传过信后,收到了八方幕其他兄弟的消息。 距离龙虎门占领临安已过了好几日,并无其他异动,但大梁皇室已经派兵清剿龙虎门,龙虎门灭门也只是时间问题。 龙虎门如何,八方幕并不在意,但龙虎门真正的一把手林虎,就是在贵月楼与徐吟寒抢万金悬赏的刀疤男。 在这之前,徐吟寒离开黄耆古寨前,在黄耆山恰巧遇到林虎执令,与贵月楼的杀手十一起了冲突。 徐吟寒袖手旁观,无意中得知了万金悬赏的事。 林虎一怒之下手起刀落,十一曝尸荒野,这一幕被徐吟寒用作威胁林虎的筹码。 贵月楼的杀手自相残杀乃是大忌,一旦被发现就可能被其余杀手追杀,再也接不到任何悬赏。 林虎怕自己就此被除名,只得乖乖告诉徐吟寒万金悬赏的内容,与悬赏主指定的信物。 再戴上贵月楼为每个杀手定制的面具,他与十一身形相仿,很容易就能代替十一。 林虎唯一的要求,就是要在悬赏会时让徐吟寒与他做一场戏。 贵月楼的人都知道他接下了上次悬赏会中的万金悬赏,要是他空手而归可能会惹人怀疑。 自此,徐吟寒便能名正言顺的变成杀手十一。 …… 这些都是后话。 最重要也成为了最大变数的是,林虎是唯一一个知道徐吟寒假冒十一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见过徐吟寒真容的人。 万一他在被逮捕时不小心透露出什么,徐吟寒的身份就有暴露的风险。 盯着林虎动向的八方幕中人递来消息,说是林虎就在徵州的完启楼内,明日便会动身离开。 今晚是最好的机会。 但姜演与徐吟寒商议时,两人都敏锐地察觉到了似乎有人在暗中窥伺。 在他们说到“完启楼”时,那人就跑远了,姜演远远一瞧,发现是寺庙里的小沙弥。 他们早就知晓衍回寺内暗探众多,无尘住持更是神秘莫测,小沙弥很有可能是去给什么人通风报信,但他没听全内容,可能会带人折返。 两人便想先装装样子,等小沙弥和他带的人来了,再一网打尽。 但此时此刻,看着坐在地上可怜兮兮的少女,与她身侧那杀气腾腾的飞镖,徐吟寒反而觉得很不可思议。 她怎么就不能安分做个单纯的悬赏主,非要一次一次,再二再三地挑战他的底线。 垂落身侧的手被一只柔软温暖的手攥紧,全身血液都变得凝固麻木,徐吟寒垂下眼,看着她。 明越对上他的视线,道:“看我干什么?” “快拉我起来啊。” 徐吟寒忍耐地眯了眯眼,用另一只手,一一掰开那几根白皙的手指。 但那几根手指又缠了上来。 他都想再放过她一次了,但她还是学不会见好就收。 眼见徐吟寒的耐心即将消耗殆尽,姜演忙悄声对明越道:“我师父他不喜旁人触碰,他……他心有所属,你又不是不知道。” 明越歪了歪头,思考了下。 这个十一竟为了素未谋面的她如此守身如玉,她倒是又有点于心不忍了。 想了会儿,明越松开徐吟寒的手,灵澈凑上前来扶起她。 她关心了下灵澈,又仔细拂去二人身上的灰尘。 “不拉我也行,但是,”明越拂尘的手顿了顿,继续道,“你今天不论去哪玩,都一定要带上我。” “……玩?” 徐吟寒慢悠悠吐出这个对他来说异常新奇的字眼。 “对啊,不然我就让贵月楼扣你的赏金!” 明越得意洋洋地屈指叩响手中的令牌,“钱就是万能的,对吧,十一?” 姜演立刻摆手:“不不不,我师父他不是去玩……” “好啊。” 徐吟寒蓦然勾了勾唇,眸底森凉一片,“——我带你去玩。” * 夜半三更,明越避开无尘住持与灵澈他们,去衍回寺外的树林里与徐吟寒会和。 徐吟寒就抱臂倚在树旁,衣裳与白日一样,只有蹀躞带上闪过几束银光,稍不留神,身影就没入了黑暗里。 明越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粉衣大氅,再看看一身黑的徐吟寒,不解问:“你出去玩,也不换件鲜亮的衣裳吗?” 她的还是无尘住持为她新做的冬装呢。 “而且还非要这么晚去玩……” 初冬渐近,夜风寒凉,明越裹紧暖和的鹅绒氅衣,撇了撇嘴,越来越小声,“一点也不知道心疼人。” 徐吟寒垂眼扫过她崭新的裙摆,粉色布料上还流动着月光般的银白暗纹。 发髻梳得齐整,缀着粉白的发簪与流苏,像个不染纤尘的深闺小姐。 姜演离开前的话似乎还在耳畔。 “主上,您带着悬赏主去恐怕不太方便。您要干的是灭口的活,先不说该怎么与悬赏主解释,就算能蒙混过关,悬赏主一个姑娘家,您要是把她吓出个三长两短,也实在是……” “当然,我相信主上您肯定不会失手,也有自己的考量,我就是给您出几个小主意。” “实在不行,您就先支开她,杀了人再随便上哪逛一逛算了。” …… 若是没有姜演的提醒,徐吟寒还真没意识到明越是个“弱不禁风”的“姑娘家”。 有风拂过,吹动贴在她脸颊处的一圈柔软的鹅绒毛。她露在外面的皮肤被衬得如雪般瓷白,明越眨了眨眼,长睫弯翘,随风颤颤。 徐吟寒一动不动地想着,如果有人在她面前被她视为保护伞的人亲手割喉致死,她宝贝的新衣裳被那人脖颈处喷薄而出的鲜血溅上大片狼藉,她还能站在这里,无知又无畏地冲他笑吗? 他忽然很想试试。 “走啊,发什么呆呢?” 明越伸手在徐吟寒面前晃了晃。 徐吟寒被这一晃晃回了神,抬脚朝树林外走去。 明越忙不迭跟上。 明越起先还有些发怵,可她发现城中官兵很少,便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就是接连穿过热闹的大街小巷,徐吟寒却依然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 她快走几步走在徐吟寒身侧,问他:“要去哪玩啊?” 徐吟寒:“完启楼。” 完启楼?明越倒是没听过徵州还有这样的地方。 很快,明越就知道完启楼是什么地方了。 车水马龙之间,宽阔高大的楼阁屹立其中,高悬的牌匾上挑着大红的花灯,门外几个漂亮的姑娘在热情揽客,进出的客人皆一脸红腻柔情之态。 这这这……这明显是一座青楼啊!? 明越惊得合不拢嘴,愣愣扯了扯徐吟寒的衣褶:“你、你没走错吧?” “……” 徐吟寒也没想到听起来这么正经的楼名,居然干着这么不正经的活计。 但徵州只这一座完启楼,想来应该是没找错地方。 徐吟寒琢磨着该从哪里进,一个红裙姑娘看见他眼前一亮,扬着手帕就要朝他走来。 但明越还在震惊地观察着这座完启楼,她这辈子也是第一次靠近青楼。 徐吟寒眉心一跳,在浓郁的胭脂味窜进他三尺之内时,拉着明越的手腕转身就走。 红裙姑娘见人走了,整张脸都耷拉了下来。 另一姑娘目睹了一切,赶过来安慰她:“那位俊俏公子身旁还站着位姑娘呢,避开你很正常,他们男人都是人前人后两副德行,保不准他这次记住了你,下次趁那位姑娘不在就来找你了呢?” 红裙姑娘脸色稍缓,点头认同道:“那倒是有可能。” 她这般花容月貌,怎会比不过那个有些姿色但是又傻又呆的姑娘! …… 绕了一大圈,两人走到了人迹罕至的完启楼后面。 明越还没回过神来:“你真的要进去吗?” 徐吟寒望向围着完启楼的高墙。 明越从头至尾打量了番看起来淡然自若的少年。 之前还叹他守身如玉、洁身自好,现在居然要跑去青楼玩,在她面前都舍不得装一下了是吗! 明越:“你进去……你真的想玩吗?你就喜欢那种的?那你把你喜欢了三年的心上人放哪里?” 徐吟寒嫌她聒噪,干脆背过身去。 “你要是真想进去,那你自己进去吧,我可不想进那等肮脏污秽之地。” 闻言,徐吟寒挑了挑眉,侧过脸看她:“来了还想跑?” 明越瞪大眼:“那你还想怎样?难不成想让我看着你和她们……这样那样吗?” 说着,她脸颊竟染上了红。 这几年待在朝都明府无事可做,家人又不许她频繁出门,她便也看了些不清不白的话本子。 这样隐晦的说都让她感到无地自容,但没想到徐吟寒还只随意问了句:“哪样啊?” 上扬的音调像是一根羽毛,轻轻在她心口挠着痒痒。 “十一!!!” 徐吟寒懒得再逗她,别开眼,重新将目光放在眼前的高墙上。 明越看他这样,气鼓鼓道:“你又在打什么主意,还想翻墙进去密会你的小姑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话音戛然而止,变成了一道刺耳的尖叫。 转瞬之间,她的手臂被徐吟寒用力一扯,少年三两步借力登上高墙,还没等明越站稳,又向完启楼的房檐纵身一跃。 整个过程,明越都抑制不住断断续续的尖叫声。 直到少年终于停下,明越才惊魂未定地抱紧徐吟寒的胳膊。 她下意识望向脚底。 太……太高了,这也太高了! 视线中的人群都变得那样渺小,满街流光溢彩,都能尽收眼底。 “一惊一乍干什么?” 明越眼前又是一阵天旋地转:“我……我可能……” 刚想说她有恐高之症,可能又要像初见那般晕倒了,少年阴恻恻的嗓音混着风传来。 “你敢晕个试试。” 明越往旁边一看,朗朗黑夜中,徐吟寒正微微躬身,眼皮闲闲掀着,与她四目相接。 “晕了我就把你扔下去。”《 》 12、缚雪 听着这句阴沉的恐吓,明越立马觉得自己还能再坚持坚持。 毕竟徐吟寒看上去不像只是吓吓她,而是已经想把她扔下去了。 明越连忙拍拍胸脯,顺着胸口的气,将那股不适感强压下去,向徐吟寒重重点了个承诺意味的头。 徐吟寒直起身,抬脚踢掉一块松动的瓦片。 明越吓得一耸肩膀:“你干什么!” 瓦片从房檐掉下去,“咔嚓”碎成了两三块,而有一块松动的,自然也有第二块、第三块。 掀开那几块,勉强能看清完启楼里面的模样。 灯光昏黄,空气中伴随着脂粉味,冒出头就被冷风吹散。 明越和徐吟寒一样,眯着眼往里面看。 倒是和一般酒楼没什么分别…… 她又意识到了什么,忙收回视线看着远处的月亮。 徐吟寒瞥了她一眼,继续往里面看。 按照姜演提供的信息,林虎应该就在他脚底这间房间里才是。 但他看了好一会儿,都没看到林虎。 看来还是得从正门进去看一看。 他抬眼看着红透脸的少女,想了想还是道:“你在这儿等我。” 明越立刻警惕地看过来:“你要去哪?你竟敢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 徐吟寒刚想解释,又轻轻一笑:“我想……” “正大光明的,进去密会我的小姑娘。” * 红柚刚来完启楼不过小半个月,没办法像其他姐姐们随便朝街上一挥手,就能招揽来一大批客人,她也很烦恼。 刚才她看见那个戴着面具的公子似乎是在看着她这边,就鼓着勇气想主动一下,没想到还是扑了个空。 但她很快振作起来,学着姐姐们挥手帕。 人潮涌过,无人在她身前停留,但她忽然瞥见一道停滞在人群中的身影。 定睛一看,可不就是刚才急匆匆走开的面具公子吗! 难道真被姐姐说中了,公子刚对她一见钟情,这会儿便抛下了那个傻姑娘来找她了? 红柚顿时喜上心头,这回多了个心眼,慢慢踱步过去,小心翼翼朝徐吟寒道:“公子……要进来看看吗?” 半晌无声,红柚还以为自己又要扑空了,没想到听到了公子低沉的一声“嗯”。 原是这般好听的声音。 她心念一动,欢喜地要牵住公子的手,但公子却躲了开来。 可能是第一次来完启楼害羞了吧?反正人已经领进门了,红柚也没太在意,娇声介绍起了完启楼的规矩。 “我们这里的姑娘都是个顶个的好,就看公子的需要,有那灵动乖巧的,也有那温柔可人的……” 红柚向身旁的人抛了个媚眼,带着几分暗示道,“也有像奴家这种的……” 说着,她向那边柔柔挺动了下胸脯。 但公子好像并未因此动意,只道:“怎么才能去二楼?” 看着年纪不大,定力还挺强的,就是跟普通的毛头小子不一样。 红柚对这个清秀的公子更刮目相看了。 “二楼呀……那公子可要点姑娘们过夜了,公子可以先在一楼挑挑看看,让姑娘们陪您喝喝酒,有那合公子心意的,再上二楼也不迟。” 红柚知道这人对她不感兴趣,与其不要面皮地强求,还不如让给别的姊妹。 她刚要回去继续揽客,却见公子垂眼盯住她,唇边勾起一抹笑,低声道:“那就你了。” …… 二楼隔间里,林虎方才和龙虎门的兄弟们在一楼商量了明日离开徵州的事,留了一夜与姑娘们左拥右抱,借酒消愁。 林虎喝得满面绯红,呲牙咧嘴地笑:“等明日咱就撤出临安往南走,朝廷还想抓到咱们?” 另一男子道:“还得是虎哥,料事如神啊,兄弟们跟着你果然没错!” “就是没想到咱们搞出这么大动静,也没见八方幕的人出面,可惜了,知道虎哥您一直都想进八方幕,但凡有机会,兄弟们头破血流也要让您进去!” 说到这儿,林虎叹了口气:“八方幕一直都是我们江湖人的楷模,朝廷在咱们这儿作威作福那么久,八方幕敢站出来反抗,就是在替咱们撑腰。” “现在朝廷搜不到八方幕的踪迹,咱们也遇不到反而是好事,不强求了。” 男子举杯道:“虎哥大义,兄弟们都敬您!” 每一隔间都有抱琴奏乐的姑娘,丝竹管乐声绵绵不断,林虎听着乐声心情大好,将杯中酒一口饮尽。 “对了,虎哥,您听说飞云帮的事了吗?” 林虎:“就是那个经常跟咱们作对的?他们能有什么事?” 男子压低声音:“听说飞云帮不知得罪了什么人,有五人的尸首出现在徵州城外的乱葬岗,死状颇为可怖。” 林虎想了想,摆摆手道:“这世道每天都有人死,可能是他们命数尽了,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男子点头道:“是,虎哥说的对。” 屋内炭火烧得暖热,林虎不一会儿就浑身冒起了热汗,他松了松衣襟,道:“去把窗户开开。” 说把,他向后仰躺在窄塌上,闭目养神。 他听见脚步声远去又离近,但许久也没感受到从窗边吹来的凉风,蹙起眉道:“让你开个窗都这么磨叽,不想活了?” 直到他感觉怀中的姑娘呜咽一声后栽倒下去,他才倏然睁开眼,剑光一闪,一抹尖锐的凉意抵在他的颈侧。 林虎的反应也算快,立马操起腰间的月牙刀。 “呲——” 利器相撞,火星乍起乍灭。 但颈边的冰凉不过挪了分寸,如一座撼不动的冰山。 顺带着,将那把自不量力的月牙刀往他那边压了压。 简单一个动作,让林虎雪上加霜。 那人力道惊人,林虎想抽回手,那人又发狠向前抵去。 他被迫仰头,脊背贴紧了塌背,胡乱扫过屋内,才发现所有人都已在转瞬间被眼前的少年放倒。 如今只剩他一人还在喘息。 冷风撞开了窗户,吹得屋内烛火摇晃,继而被掐灭。 屋内归于冷寂的黑暗,人影模糊不清。 但林虎总算辨认出了眼前人,不就是那个抓着他把柄不放的人吗!? 可自从上次悬赏会后,他被这人打成重伤,差点咽气,就再也没找过他的麻烦了。 他自知实力不如他人,便好声好气想跟少年打商量:“十一,我与你无冤无仇,上次的事算我冒昧,你何苦跟我纠缠不休!” 下一刻,长久的黑暗中忽然升起一簇火焰,短暂的照亮了少年冷白的下颌。 随即,火折子被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推了过来,凑近林虎还有些恍惚的双眼。 火光清晰的映在少年眸中,跳跃闪烁。 “但你该死。” 他的嗓音冷冽纯净,再次压近刀刃,逼向林虎的脖颈。 林虎被逼至穷途末路,另一手在黑暗中拿起一个茶壶,不由分说砸向徐吟寒的头。 徐吟寒偏头躲过,火折子掉在了地板上,被林虎抓住机会,从他刀下挣脱出来,执刀刺向他的胸膛。 “十一!” 不知哪传来一道少女的声音,两人都愣了愣,只见头顶刃面闪过,锋利的刀尖刺入林虎的肩膀。 林虎吃痛哀嚎,怒气冲冲朝声音的来处看去。 少女的脸出现在房檐破损的缺口里,乌发瀑布般从肩头垂落,焦急地看着徐吟寒。 刺进林虎肩头的刀柄上,挂着一条歪歪扭扭的圆形红绳。 …… 徐吟寒就这样不管不顾地走了,明越一个人看着远处迭起的山头,与高悬于天的明月,开始不停地发抖。 他是开心了,跟着那群如花似玉的姑娘玩,留她在这儿吹冷风。 还是在明知道她害怕的情况下,恐吓她威胁她。 明越越想越觉得委屈,干脆蹲下身来抱紧自己,默默骂徐吟寒。 “这个见色忘义……不是,见色忘钱的人……” “说什么要光明正大的密会小姑娘……哪个小姑娘能看得上他!痴人说梦……” 骂累了,也逐渐适应了房檐,明越闲着无聊,将袖袋中的红绳翻出来,又拿出腰间的短刀,开始摸索起一直困扰她的流苏穗子来。 心里怀着对徐吟寒的气,做这种东西她也不想着要让那人开心,而是让自己开心。 她突然想起,她名字里有个“圆”字,编其他的她不行,“圆”还不是信手拈来! 于是她直接将两股绳合成一股,隔一段就系个绳结,连着打了四个,就有五个圆圈整整齐齐出现了。 她很满意这次的成果,把这个剑穗牢牢绑在刀柄上,掌在手中发了会儿呆。 不知过了多久,明越听见哪里有刀剑相杀的响动传来,找了会儿,发现就在徐吟寒叩开的这个洞里。 方才她没敢多看,这会儿她大着胆子看过去,一眼就看到了徐吟寒。 都……都熄灯了,他不会真的要…… 再换个角度看了下,明越才发现徐吟寒对面是个男子,脸上有一道很长的刀疤,看着很是瘆人。 而且他们看起来也不像是在平心静气的谈话,明越想看得更清楚一点,但是实在太黑了,她看不见。 也太高了,她脑袋晕得厉害。 但很快,徐吟寒手里的火折子掉在了地上,瞬间点燃了屋内的地垫,照亮了她一直被黑暗虚化的视线。 于是她也看到男子已经挣脱开徐吟寒的桎梏,大叫着冲向徐吟寒。 来不及多想,她颤颤拔出短刀,瞄准方向,朝着男子的肩膀刺了过去。 “十一!” 她才想起要叫徐吟寒躲远一点,怕伤到他,但为时已晚。 也幸好她这刀很准,但在制住男子的同时,也让男子发现了她的存在。 “哪来的臭娘们……” 林虎骂骂咧咧操起肩膀上的利刃,用力投掷回明越的方向。 利刃的光影倒映在明越发愣的眼中,她似乎已经避无可避。 还好林虎射得并不准,只刺中了洞口的一片瓦,但崩裂的声音由小变大,最终变成大块的坍塌,屋檐向下塌陷,明越一个没站稳,随着瓦片一同掉落下来—— 徐吟寒闪避过成块的瓦片,抬头看见那团粉白的少女。 屋内火光烈焰,屋檐崩塌,他下意识伸出手接住明越,灰尘扑簌簌模糊着他的视线。 尘土如倾盆的暴雨,洗刷着二人身上的全部空隙。 徐吟寒揽着明越的腰背与腿弯,默不作声看着她被尘土弄脏的裙摆,站在光火中间,不动如山。 林虎见状,抓住机会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隔间,在外面扬声高呼有贼人闯入。 明越紧闭着的眼才睁开,一眼就看见了徐吟寒似是怔住的目光。 “十一?” 她的声音还在发抖,轻轻喊他。 徐吟寒依然没回应她。 望着满地的狼藉,被他打晕的龙虎门人与无辜的姑娘,碎裂的瓦片与冉冉火光,他只能想到一件事。 他这是……失手了?《 》 13、缚雪 整座完启楼被剧烈的火光吞噬包裹,隔间已是废墟一片。 百姓四散奔逃,林虎没入人群,趁乱喊了句“快抓住他”,浑水摸鱼离开了完启楼。 楼里的小厮忙着泼水救火,叫喊声吵醒了晕倒在二楼一隔间的红柚。 手边还有未饮尽的酒杯。她从酒桌上爬起来,望着黑漆漆的屋子,一时有些怔然。 那位面具公子选了她,她就带着公子上了二楼掌柜安排的牡丹房,后来公子说想先喝些酒尽兴,她就带公子来了另一间无人的房间…… 后颈传来一阵刺骨的疼痛,红柚嘶着声揉了揉,摇摇晃晃站起身推开隔间的门。 隔间在最末端的角落里,她愣愣看过去,入目便是四溅的火光与里外狼狈的人群。 她拦住一个端着水盆的小厮,刚要开口问,看见掌柜急匆匆带了衙门的官兵上楼来,一指牡丹房旁边已被烧得不堪入目的房间。 “放火的人就在这里面!火势如此之大,我的人都在楼里楼外盯着,他们绝对没跑出来!” 但此时官兵还进不去,只能等火被扑灭再进去察看。 红柚偷偷穿过人群,想去牡丹房看看面具公子还在不在。 尽管她心里猜测,那位奇怪的面具公子恐怕和这场火脱不了干系,她还是想再去确认一下。 “公子?” 她小声喊着,轻轻推开刻印着大朵牡丹的屋门。 屋内点着熟悉的兰雾香,仅窗台上有一盏昏黄的红烛,半扇屏风后的暖帐微荡,隐隐约约被烛火勾勒出一男一女两道姣好的身形。 意识到榻上可能发生着什么,红柚慌乱低下头去。 “抱歉打扰了二位,我我我……我就是想跟二位说一声,楼内有贼人闯入,请二位务必谨慎些。” “我先走了,二位自便!” 红柚拍拍胸脯,还在为方才的闯入感到脸热。 看来她误会面具公子了,可能是她不小心醉倒了,公子便找了旁人吧。 …… 屋门再度合起,暖帐被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拂开,一双圆亮的眼颤颤打量着外面的情形。 看到一切如常后,明越将适才屏住的那口气慢慢呼出,转回头道:“还好我聪明……” 她看向一旁靠墙坐起的徐吟寒:“不过你刚刚要说什么来着?” 少年一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百无聊赖把玩着手里的短刀,闻言抬眼看她:“现在说还有意义?” 明越背后是层层叠叠的纱幔,她怕不小心掉下去,只能直起身来,向里侧膝行几步。 “你得感谢我知道吗?没我你现在就被衙门抓走了!” 她抬了抬下颌,邀起功来:“关键时刻还得是我带你逃出生天。” 徐吟寒不置可否,随意晃晃刀柄上歪歪扭扭的穗子。 大火蔓延开来时,他本想将林虎追回来杀了,明越却拉着他要让他从窗户带她走。 “万一被抓到我们不好解释的,还不快走!” 她好像比他这个杀人未遂的人更惊惶,尤其在窗户上看到包围完启楼的官兵后,她眼底的无措更甚。 明越躲去窗后,脊背靠向镶嵌檀柜的墙,却意外打开了一扇通往隔壁牡丹房的暗门。 二楼的隔间与各花房用处都不同,明越烫到般缩回了手,几秒后又戳了戳徐吟寒的手背:“……你过去看看。” “?” 徐吟寒压根就没想再往哪里躲,就算现在从窗口走会被官兵发现,他也没什么所谓。 没人能拦得住他。 他反手掌住明越的手,就要翻身走窗,没想到明越竟直接蹲了下去,视死如归般与他较量。 “你从那儿走我就扣你赏金,你一两银子都拿不到!” 徐吟寒的耐心即将宣布告罄,又听她急促道:“我怕高,我会晕倒的,我一定会晕倒的,你也不想带着个负累走对吧!” 徐吟寒:“你……” “我不管我不管,你必须按我说的做!” “……” 两人一直僵持着,最终被明越耗没了时间,两人只得躲进牡丹房。 还没喘口气,又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明越一时着急,直接将与她面对面站着的徐吟寒推进身后的暖帐。 纱帐漾起,徐徐铺开一层粉红的光晕。 明越顺势垂下眼,有些愣神的看着被她压在身下的少年。 她的双手撑在他腰腹两侧,乌发顺着肩头,落在他支起的宽阔双肩。 “公子?” 徐吟寒歪头朝暖帐外看去一眼,却好像感受到了少女温热的吐息,柔风似的拂过他耳畔。 …… “那我们走吧。” 明越从榻上折腾起来,理了理衣裳的褶皱,指着窗外,“就像你第一次带我逃走那样。” 隔着层层纱幔,徐吟寒看着她从容的模样:“这次不会晕倒了?” 明越一噎:“我……” “我还是很讲道理的,”她躲开他的视线,“不该晕的时候就不晕。” “……” 要不是她方才胡搅蛮缠阻拦他,他说不定会信一分。 徐吟寒拂开暖帐,抬脚向窗边走,“我也很讲道理。” 擦肩而过时,明越的手腕被牢牢攥住,窗户大敞,迎面是冰冷的夜风。 “该算的账,一笔都不会少。” * 完启楼走水一事也惊动了驻扎在徵州城内的羽林卫。 陆绥受命从八方幕手中救回明越,他想从明府多了解一下这位素未谋面的太子妃,奇怪的是,明府不仅连画像都给不出一张,对自己的女儿也知之甚少。 几番打听,他才知道原来明越是三年前才被接回府中的,之前她一直住在徵州的衍回寺,被住持收养。 陆绥觉得,找到衍回寺的住持,会比与明府周旋来得更快。 他今晚打算去衍回寺借宿,突然听说完启楼走水的隔间,住的是龙虎门之人。 但凡有一丁点与八方幕有关的消息,他都不能错过。 奈何等火被扑灭,里面横七竖八躺着的人都已经濒临断气,谁也说不出点什么来。 “大人,楼内楼外都搜遍了,并无可疑之人。” 一将士道,“放火之人估计已经逃走,咱们要在徵州加大力度搜查吗?” 这场火将屋内所有陈设都烧得一干二净,也烧光了所有线索。 陆绥转身出门:“不必了。” “那咱们现在是……” “去衍回寺。” * 两人停在衍回寺附近的树林里。 明越跌跌撞撞扶住一棵树,努力撑起晕晕乎乎的身子。 徐吟寒就在一旁看着,也不催促,不知道在想什么。 明越稍微缓过来点,用手背拭去鬓角滴落的冷汗,忽然盯住自己的手开始发愣。 夜色深沉,她只能分辨出与自己皮肤不符的几处脏污。 明越使劲眨了眨眼,靠近嗅了嗅,又猛然拿开。 “好臭好臭好臭!” 徐吟寒刚要扯下明越系在刀柄上的剑穗,闻言看过来。 少女抻直了手臂,捏着鼻子别开头。 这年头还有这么嫌弃自己的? “怎么会有血迹?” 明越后知后觉的回想了下,在身上翻来覆去找伤口。 胳膊上也没有受伤的痕迹,她轻轻握了握那只染血的手,想起这只手触碰过的地方。 十一的刀柄、屋檐上的瓦片、还有…… 十一的胸膛、肩膀,和他的手。 她意识到什么,朝徐吟寒走过去,不由分说拉起他掌刀的那只手。 尽管眼睛看不清楚,但她感受到了他袖口上黏黏糊糊的湿迹。 “十一,你这里都是血。” 明越说着,挽起他的衣袖,一道骇人的血痕映入眼帘。 血腥气在空气里弥漫开来,浓烈又刺鼻,明越眉头紧蹙,但没有像刚才那样躲开。 而徐吟寒手中的剑穗,再一次沾上了血。 少女的指腹轻轻划过伤口的边缘,痒痒的。 “这么大的伤口,你都感觉不到疼吗?” 徐吟寒漫不经心收回手,淡淡道:“管好你自己吧。” 明越又将他的手扯回来,看着正在流血的伤口,又看了看自己的裙摆,下一秒就蹲下身,仔细拍拍裙摆上的尘土。 “嘶啦——” 布帛的撕裂声在这片寂静中尤为清晰,徐吟寒垂下眼,看见她原本崭新的裙摆变得皱皱巴巴,撕下来的布条缠在她手腕上。 “先给你简单止止血,等回了衍回寺再让住持给你看看。” 说着,她摆正他的手臂,小心翼翼一圈一圈缠上他的伤口。 鲜血不断渗透布料,清透的粉色变得狰狞可怖。 徐吟寒低着头,顺着明越的额头,能看到她颤得厉害的长睫。 “你也别嫌我这布条不好,这还是我的新衣裳呢,我很少会有新衣裳穿的。嗯……虽然我是有点心疼吧,但谁叫你比较重要呢。” 明越一边继续手上的事,一边碎碎念,“看在你为了救我旧伤复发的份上,我就原谅你了,下次可不许随便丢下我了。” 她的动作温柔又耐心,徐吟寒沉默了会儿,道:“谁说是为了救你。” 明越抬眼看他:“不是吗?” 她稍稍凑近他,歪了歪头:“真不是啊?” 徐吟寒的半边脸被面具遮着,另外半边脸又陷在阴翳里,明越看不清他的神情。 她双手扶着他的小臂,又凑近一分,歪着脑袋看他的眼睛:“原来不是啊。” 徐吟寒向后挺起背,离她远了些,“别自作多情。” 明越收回视线,继续缠手里的布条,轻轻叹气,“你说不是就不是咯。” * 从这里回到衍回寺只需一刻钟,而为了徐吟寒的伤,明越特意走得飞快。 她跟在徐吟寒身后,时不时催促他快一点。 再转个弯就能看见衍回寺的牌匾时,徐吟寒忽地停下了脚步,明越没刹住脚,撞上了他的背。 明越正要埋怨,又清楚地听到有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林中传来,愈来愈响。 听声音,大概是有三五个人。 而且都不是普通人,极有可能是…… 她有一阵不好的预感。 “应该是附近巡逻的官兵。” 徐吟寒回过头来,扫了眼僵在原地的明越,继续,“没什么大碍。” 他手臂上还有明越给他系的那个,美名其曰与剑穗异曲同工,很“漂亮”的绳结。 或许是布条起到了保暖的作用,他始终觉得手臂有些烫,抬起时莫名僵硬,不如早点回去把它换了。 但袖口忽而被身后人攥紧,他又一僵,拉脱那人的手。 “我……” 明越又恢复了与在完启楼时一样紧张的样子,吞吞吐吐道,“我还有点不舒服,想先休息一下再回去。” “……” 衍回寺都已经近在眼前,她还想在这儿吹冷风。 徐吟寒头也不回向前走:“你自便。” 身后的人“噔噔噔”跟上来,极小声喊他:“十一!” 少年身量那样高,明越很努力踮起脚与他说:“没你跟我一起我会害怕的。” 那些人十有八九是朝廷派来寻她的人,她早该想到的,就算不怀疑是她逃婚,也一定会到衍回寺,这个她曾经住过多年的地方找线索。 她绞尽脑汁想找个理由拖住徐吟寒,以为少年的沉默便是默认,刚想松口气,便见少年转回身来,一手撑着她身侧的树,微微俯身盯她。 月光澄澈明亮,映照出他银白面具上流动的暗纹。 “我、我说真的。” 明越喉间一滚,不知怎么,被他盯得心里直发毛。 他凑近似乎只是为了更好捉住她断续逃窜的视线,黑眸如深不见底的潭水,几乎让她溺入其中。 “是吗。” 他自上而下,从她额顶的细汗,审见她干涸的唇。 “这么需要我,那你跟我说说。” 他的目光像一柄利刃,慢慢划破她伪装的外衣。 “……你究竟在害怕什么?”《 》 14、缚雪 心跳声几乎要淹没她此时所有的理智。 明越不自觉后撤一步,正欲张嘴,冷冽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不想说?” “不是……” 徐吟寒恍若未闻:“那我替你说。” “……” 明越偏过头,就看见他撑着树干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指尖压得泛白,白皙的皮肤下,现出若隐若现的青色经络。 “你一遇到官兵就想方设法要避开,你在怕这个。” 徐吟寒哂笑,“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明越连忙摇摇头:“我没怕他们。” “还是说,你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十一!” “和什么有关,我想想,”他的眼神蓦然变得冰冷,“——八、方、幕?” …… 徐吟寒的话,句句都振聋发聩。 明越惊到合不拢嘴,但还是压住心底的惊慌,强作镇定:“你瞎说什么呢。” 闻言,徐吟寒指了指脚步声的方向:“那你解释解释?” “我解释什么……” “圆圆阿姊!” 青稚的喊声打破了两人间冷滞的僵局,明越如蒙大赦看过去,简直喜极而泣:“灵澈!” 一个小身影从幽暗的林中钻出来,蹦蹦跳跳奔向明越。 “你怎么来找我们啦?” 明越蹲下身,掐了掐他肉乎乎的脸蛋。 灵澈笑道:“住持说天黑路滑,阿姊又看不清楚,就让我和其他哥哥们在附近找阿姊,可算让我等到了!” 明越也跟着他笑:“就算我看不清楚,我还有人同行啊。” 她虽说安心了点,但到现在都不敢回头看徐吟寒。 她总感觉身后有一股冰寒的风,裹挟着她全身,让她由内而外的感到压抑和恐惧。 灵澈却毫无顾忌地看过去,少年冷淡站在一旁,看起来相当不好惹。 灵澈压低声音对明越附耳:“住持说了,阿姊身边这个人靠不住……” 正说着,那人一记眼神扫过来。 灵澈吓得肩膀一耸。 他不会听见了吧? 他轻咳两声,扬声道:“那现在就一起回去吧,住持说今日来客太多,让我接阿姊走侧门。” 明越眼睛一亮:“好!” 她牵起灵澈,回头向徐吟寒招了招手:“十一快来。” 她的举动都比方才更自然一点。 一行人从衍回寺的侧门进去,刚好到了他们所住的西院。 明越打着哈欠说困了要回去睡觉,再也没有看徐吟寒一眼,进屋吹灯一气呵成。 * 姜演焦急地在徐吟寒的寮房里来回踱步打转。 往常主上要杀个人也不过一刻钟的事,怎么这回已经一个时辰了还没回来! 肯定是因为身边带了个负累才这样的,这个悬赏主只会拖累主上,还是趁早摆脱了的好。 屋门吱呀作响,姜演飞扑过去,看见的却是主上满是血痕的手。 “主上你怎么受伤了?这这这……” 他急忙挽起徐吟寒的衣袖要看他伤口,入目是沁血的粉色布条与一个歪斜的结。 虽说不大好看,但能看出来绑得很认真。 姜演愣住:“主上……” 他记得主上之前也受过不少大小伤,但主上很少理会,通常都是他发现了才要给主上包扎。 这旧伤上次让寺里的老郎中包扎过,止血后主上就给卸了,这种奇怪的包扎姜演是第一次见。 徐吟寒三两下拆下手臂上的布条扔在桌案上:“他们来衍回寺干什么?” 姜演:“我正要跟您说呢,来的人一身布衣,但我认识他们的腰牌,是皇室的羽林卫。” “羽林卫是朝廷专门派来找寻明小姐的,他们到这儿来我认为绝对不是巧合,或许……” 他凑近,道,“咱们还真阴差阳错找对了方向,明小姐显然和衍回寺关系不浅……” 说着,他发现徐吟寒出神似的一直看着手间的茶杯,轻声:“主上?” 徐吟寒“嗯”了声,抿了口冷茶,“你继续。” “悬赏主既认识衍回寺的人,又知晓明小姐的事,我们可以旁敲侧击一番,诈出明小姐的藏身之处!” 这些日子,他们与这个古怪的悬赏主虚与委蛇,越来越觉得她的身份缥缈虚无。 他们甚至打听不到她的名字,只知道寺里的住持与沙弥都喊她“圆圆”,是个小字,也查不出什么。 贵月楼的规矩,不能过问悬赏主的过往来历,所以只能靠眉州那位递消息过来了。 徐吟寒放下茶杯:“他的消息多久能到?” 姜演估摸了下,信誓旦旦道:“最迟后日。” “后日,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 徵州城外,林虎捂着鲜血淋漓的伤口,跌跌撞撞跑向一处无字石碑后的破旧柴屋。 龙虎门的其余人对完启楼发生的事还浑然不知,听见脚步声都警惕地竖起耳朵。 一人上前开门查看,众人都屏息凝神做好了打架的准备。 两扇门被一把推开,伤口因推门力道太大又扯开,林虎痛得呲牙咧嘴,冷眼看着屋内的人:“是我。” “大哥?” “大哥怎么伤得这么重!” “其他兄弟们呢,都不送大哥回来吗?” “……” 众人围作一团,听林虎说完了来龙去脉。 “那小子竟如此可恶!” “可怜大哥和兄弟们……等咱们哪日再回徵州,一定要把那小子大卸八块!” 林虎咬牙切齿道:“哪日?老子等不了哪日了!” 一人道:“大哥是说……明天不走了?” 另一人道:“不走最好,给大哥报仇才是头等大事!” 众人义愤填膺,你一句我一句开始商讨如何报仇。 林虎紧攥着拳头,指甲刺入手心,割裂开月牙状的血肉。 “我们都听大哥的,大哥一句话,兄弟们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义不容辞!” 林虎一拍桌子:“好!” “他千里迢迢来完启楼杀我,没得手又怎会善罢甘休!干脆来个瓮中捉鳖,在完启楼附近蹲伏一日,他一现身……” 肩头的血一滴一滴坠在他手背上,他眼神森冷,一字一句道,“死无全尸。” * 这晚,衍回寺平安无事,明越渐渐放下了心惊胆战,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她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里的她还是个幼童,在无尘住持身边打转,和寺庙里的小沙弥一起堆雪人。 那是一个和现在一样寒冷的初冬,只不过那时的雪来得格外早。 明越喜欢雪,也喜欢衍回寺。 只不过堆得尽兴的时候,寺庙里闯进了两个看不清面容的少男少女,那一瞬天上下起了鹅毛大雪,遮住了身后追赶他们的人。 梦中的她挡在他们身前,眼中的世界变得雪白一片。 明越的记性不好,小时候发生的事她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但她总觉得梦中的二人极为熟悉,极其重要。 就像是,在某一刻,改变过她的人生。 …… 窗外的阳光透进来,拂开明越面上的灰暗。 感受到这股得之不易的暖意,明越慢慢睁开眼,看清帐顶上缝绣的两颗舍利子。 住持说过,舍利子代表祈福与庇佑,可以治愈疾病,消除灾难。 她抬手靠近舍利子,指尖一点,隔空碰了碰。 心情稍微松快了些,明越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按照往常的习惯,下意识摸向腰间的锦囊与袖袋。 无尘住持给的银两还在,昨日吃剩的糖块也在,贵月楼的令牌…… 她浑身震动,僵硬着手再次掂了掂空荡荡的袖袋。 贵月楼的令牌呢? 她那么大一个令牌去哪了!? 明越将榻上摸索了个遍,又俯身看向漆黑的床底。 都没有,怎么会没有呢,她一直贴身带在身上的啊。 整个寮房都没找到令牌的踪迹,明越终于冷静下来,坐在塌沿回想昨日的事。 她昨日没拿出过令牌,只能是在哪不小心掉出去了。 在哪呢…… 想到什么后,明越心口一紧。 不会是她从房檐上跌下去的时候吧? 但转念一想,还真有这种可能,她掉下去的时候袖口朝下,当时情势混乱,她没注意到也是情理之中。 虽说仅仅是个猜测,但明越几乎已经笃定。 既然落在了完启楼,那她一定要去把令牌找回来。 贵月楼的悬赏令交接时,执令的杀手需要拿着悬赏主的令牌与悬赏主指定的信物才能取走赏金,她这一丢,十一就算是白忙活一场。 明越披上雪白的氅衣,想找十一一起走。 已经走到徐吟寒的寮房门口,正要屈指敲门,她却又顿住。 十一昨日对她的身份起了疑心,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现在与他说令牌丢了,那不更说不清了吗? 明越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万里无云,碧空明镜一般澄澈,渗骨的风穿梭在白茫茫的冷雾里,吹拂她薄凉的面。 明越站在寺门口等衍回寺的马车来,捂了捂被冻得红扑扑的脸颊,百无聊赖的想。 今年的雪,也该是时候下了吧。 * 明越找无尘住持用马车时,说的是她想再去徵州城内随意逛逛,便让车夫将马车停在了完启楼附近的街巷。 许是昨夜火势太大,完启楼今日未开门营业,进出的都是扛着修缮用的木材的小厮。 附近茶水吃食摊依旧拥挤,明越找了个包子铺坐下,一动不动盯着完启楼大门。 若是她有十一那飞檐走壁的功夫,她就能直接从窗户进去,但是现在她只能……智取。 “你也是来给完启楼做工的?” 明越隔壁桌上,有两个男子在聊天。 “是啊,完启楼给的工钱向来可观,你要不一起?” 先前的人摆摆手道:“那还是算了,完启楼要的是三年以上的工匠,我这个只做过一年的,连他们门都进不去。” 做工男子思索了下,压低声音凑近他:“看你我二人有缘,我就给你指条明路,完启楼的后院有一暗道,能直接进到一楼的库房里。” “他们给工钱不认人,只要干了就有,现在时辰还早,今日又没开张,后院指定没什么人,你快去看看。” “……” 明越听着,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 从昨夜十一带她走过的路走,就能悄悄摸进完启楼的后院,果不其然,明越在墙角发现了一个矮小的洞。 她来之前在马车上提前换下了显目的氅衣,寺里僧人的常服与这里工匠的打扮相差无几,她拿着库房里一摞高大的砖瓦挡住面容,混在其余工匠里上到二楼。 漫天的烟灰如雾,呛得她直想咳嗽,但为了不暴露声音,憋红脸也得忍着。 上一批工匠商量着要去吃午饭,等他们一走,二楼就只剩下几个洒扫的小厮。 几个彪壮大汗有说有笑朝明越走来,明越抱着一怀的砖块,低着头与他们擦肩而过。 …… 林虎无意间扫过那瘦弱细小的肩膀,目光在抱砖走过的工匠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这里的工匠哪个不是五大三粗,居然还有比女子还纤瘦的男子。 身旁人跟着他停下脚步,问:“大哥,怎么了吗?” 他们要想时刻盯着完启楼内的动静,只能化作前来修缮屋檐的木工,可惜做了一上午苦力活,也没见着那小子的人影。 林虎眯着眼睛看那人在隔间外左顾右盼,找了个角落放下砖块,拍了拍手上的灰,一溜烟钻进了隔间里。 什么男子,那分明就是个女子,而且还有些眼熟。 “方才在里面找到的东西在哪?” 身旁的男子递上来一个绯色令牌,道:“大哥不是说这个是贵月楼的东西吗,我就给收起来了。” 林虎拿着令牌仔细端详。 他只知道这是贵月楼的令牌,但因为这个通常在悬赏主手中,他也不知晓其中有何奥秘。 中间一轮血红的弦月,都与其他令牌无异…… 他的指腹擦过一道裂痕下的细小的凸起。 拾壹。 他忽然咧开嘴笑起来,阴沉的视线落在隔间外那堆散落的砖块上。 “原来这个臭娘们就是他的悬赏主。” 他沉声呢喃,令牌被他紧攥在手,几欲迸裂。 “给我抓住她。”《 》 15、缚雪 明日就该启程继续赶往眉州,衍回寺准备了上等的马车,连同他们买的两匹骏马一起送他们出城。 姜演本来不该在衍回寺逗留太久,但变故横生,横竖也是在眉州会面,他便跟着明越与徐吟寒同去。 打点好路上要用的东西后,姜演坐在院子的凉亭里,百无聊赖地望着天发呆。 从晌午一直坐到傍晚,院子里偶尔有小沙弥走来走去,除此之外寂静到像是荒山野岭。 他倒是有点想念那个叽叽喳喳的悬赏主了,虽然人是麻烦了点,但好过这么无聊的过一天。 今晚是满月,月亮藏在层层叠叠的乌云的后,镶嵌在苍蓝的天上。 许久没有人声,姜演实在按耐不住,大着胆子敲响了徐吟寒的屋门。 但回应却在他身后响起:“怎么了?” 徐吟寒刚从廊庑间走出,手中提着一柄长剑。 姜演一拍脑袋。他差点忘了,以前在黄耆古寨时主上就有个习惯,每日戌时必要练半个时辰的剑。 主上方才应该是去衍回寺附近的树林练剑了。 徐吟寒走近,抬手将剑扔给姜演。 “没什么事,主上,明日启程要带的东西我都拿好了。” 姜演接住长剑,抱在怀里,“就是不知道悬赏主准备好了没有,要不咱们去问问?” “……” 徐吟寒在门外的盥洗盆中洗手,闻言睨他一眼,“实在闲得发慌,就去外面接悬赏。” 姜演意识到话里的问题,立马摆手道:“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悬赏主一天都没来打扰您,实在难得,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这种吵闹又无聊的人,见得越少越好,对,越少越好!” 说罢,姜演打量了下徐吟寒的神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他才放下了心。 这个悬赏主天天对主上呼来喝去的,主上能喜欢才怪,他以后也一定要与主上同仇敌忾才是! 决心下了不到一柱香的时间,自己出门消遣的姜演又折返回来,连门都来不及敲,慌慌张张推门道:“主上,大事不好了!” 徐吟寒此时还在桌边拆明越系在他刀柄上的剑穗。 不知道是怎么系的,像是无数个死结打在了一起,他怎么都解不开。 正想用另一把刀割断时,姜演一把撞开门,一边说着“大事不妙大事不妙”,一边颤抖着手将一支利箭递给徐吟寒。 箭头上还钉着一张皱皱巴巴的白宣。 “我听寺里的车夫说,他晌午驾车带悬赏主去徵州城玩,谁知等了两个时辰悬赏主都没回来,他去城里找了一圈都没看见人,再回来就发现马车上有这个。” 白宣上的字歪歪扭扭,徐吟寒不过看了一眼,就辨认出了字的主人。 当时他威逼林虎签下转令函的时候,见过这样的字。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姜演急得来回打转,“上面说您若是不去救悬赏主,龙虎门就会揭穿……” 他一顿:“龙虎门?” 他诧异问:“主上您不是已经把林虎杀了吗?龙虎门没了一把手,今日应该早就出徵州了,怎么还会抓走悬赏主?” 徐吟寒向后往椅背上一靠,抬手松了松衣襟。 姜演瞬间就猜出了什么。 怪不得主上昨夜回来后脸色极差,可能就是被悬赏主拖累了,没能杀掉林虎,反而被龙虎门当成了眼中钉。 姜演:“那……主上您要去救吗?” 若是救,白白与龙虎门纠缠一番,还可能暴露身份,百害无一利。 若是不救,也就是拿不到悬赏金,龙虎门的威胁说白了也根本不算什么。 但……但那毕竟是一条人命啊! 姜演使劲在心里权衡着,再回过神来,他茫然环顾四周,屋内只剩冷寂的烛光。 桌上的短刀与徐吟寒,都已消失不见。 * 火折子擦亮,照亮了岩洞石壁上密密麻麻冷凝的水露。 水露顺着石壁上蜿蜒的沟壑滴落,砸在紧靠石壁躺在地上的少女脸上。 少女眉眼紧闭,饶是冰凉的水珠划过她眼角,她也未曾皱眉。 “你下手这么狠?都半个时辰了她怎么还没醒?” 林虎蹲下身去,端详着昏迷的明越。 身边高瘦的男子道:“我想着万一一手刀劈不晕会打草惊蛇,就……再过一会儿应该就能醒,大哥不用着急。” 林虎吹灭火折子,转身走出岩洞。 “让兄弟们看住上山的路,一有风声就传信给我,那小子就算是为了赏金也肯定会来的。” “是。” …… 脚步愈来愈远,周边重归死寂无声,明越小心翼翼睁开眼。 岩洞里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阴暗潮湿的霉气扑面而来,明越难耐地捂紧口鼻,紧靠着岩壁摸黑站起身来。 脊背与脖颈都传来阵阵钻心刺骨的痛,明越没忍住嘶声连连。 她之前还在完启楼翻箱倒柜地找她的令牌,没注意身后脚步声渐近,脖颈一疼便晕了过去。 方才她其实已经迷迷糊糊地醒了,但那帮掳走她的人还在旁边,她只能先装晕,等时机成熟再想办法逃。 但听到那两人说,上山的路都有人看着,明越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早知道就算被十一怀疑她也要带上他了。 岩洞内部似乎是弯曲崎岖的,她走了一段路,分不清宽窄,也不知道自己走的方向对不对。 她索性再走回去,等脚边踢到她方才用来留记号的石块后,她抬眼,空洞地望着死气沉沉的黑幕。 她也不是一开始就有夜盲症的。 无尘住持说,她从小就贪玩,六岁的时候和寺庙里的小沙弥一起爬树摘果子,刚爬了一半,没抓稳“扑通”一下摔在地上,脑袋上鼓起了一个大肿包,血瘀影响了她的眼睛。 她也不喜欢这种,被黑暗吞没殆尽的感觉。 * 高瘦男子是龙虎门的二把手,和林虎是拜把子兄弟,虽然不喜欢林虎追随八方幕这股任劳任怨的劲儿,但林虎说的话他不敢不听。 他们在徵州暂时的驻扎地是衍回寺的后山,山脚下嚣张地立着石碑,指明去往“龙虎门”的上山之路。 这一点,他们在给徐吟寒的信上写得清清楚楚。 上山之路蜿蜒陡峭,奇山异石众多,正适合埋伏不知情的人。 他拿着火把,循着石子路走到石门,咳嗽两声。 “大哥说了,甭给那小子任何还手的机会,逮到直接杀了就是。事办好了,那娘们就赏给兄弟们玩!” 良久,二把手没得到应有的回应。 “兄弟们?” 他重复了遍适才说的话,林中依旧寂静无声。 他记得几个人躲藏的位置,刚倾身看过去,火光照见渗入泥地里的深红血迹。 石头后,一滩鲜血汇流而下,浸透一具张牙舞爪的尸首,死状可怖。 他吓得后退几步,后背撞上一棵树,吱哇乱叫起来。 “她在哪里?” 蓦然一道冷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二把手又一跳,举起火把颤颤照过去。 银白面具,黑衣双刀,高挑清瘦…… 没错了,这就是林虎要杀的那个人! 火光映在少年的黑眸中,烧红了他眼下一道凌厉的新鲜血痕。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二把手连连后退,却不慎被脚下的尸首绊倒,一屁股坐在尸首上。 尸首尚有余温,他连滚带爬地逃窜,靠在树干上想要借力站起,但腿软无力,屡屡跌倒在地。 少年不紧不慢走近,居高临下看他,声线又淡了几分:“我的刀上有毒,你沾染了中毒之人的血,已是死到临头。” 二把手双眼震动,颤颤巍巍抬起那只湿漉漉的手。 他抬头看向少年,见他稍稍歪头,唇边勾起一抹笑:“但我这里还有条活路。” “少……少侠饶命,少侠饶命啊!” 二把手立刻丢下手中的火把,朝少年的方向跪地膝行过去,鬼哭狼嚎。 “若是少侠肯饶了我这条狗命,我必带领龙虎门为少侠鞠躬尽瘁,效忠少侠至死!” 徐吟寒把玩了下手里的短刀,用足尖踢开他的手。 “无须你效忠,你只需告诉我——” 冰凉的刃面闪过,晃过一片惊骇的血色,他沉声继续,“她在哪?” 二把手连连点头:“我说,我说!” “少侠要找的姑娘就在这片树林后一里外的寒潭岩洞里,我大哥……林虎就守在附近,但只要少侠一声令下,我可以去引开林虎,少侠趁机救人……” “那就不必了。” 徐吟寒蹲下身,将血迹淋漓的刀刃在二把手的衣裳上擦拭干净,收刀入鞘。 二把手一动不敢动,等少年重新站起,他才道:“少侠的要求我已经满足,那少侠给的活路……” 话音未落,徐吟寒从腰间的锦囊里拿出一颗棕色药丸扔给他。 他像宝贝一样捧在手心里,迫不及待仰头吞下。 药丸入喉,二把手才感到些许心安,跟在少年身后起身。 毒也解了,弱也示了,如今这人对他放松了警惕,没了威胁。 但林虎手段狠辣,他这样轻易出卖他,难免不会遭到他的报复。 不如……趁这人不注意,拿他的人头回去向林虎赔罪…… “对了。” 少年突然回过头来,二把手一愣,懵懵看他。 “我刚刚是骗你的。” 还没反应过来少年话中的意思,二把手忽然两眼一翻,双手掐紧脖颈,仰面跪倒下去。 “我的刀上没毒。” “我给你的,才是令人肝胆俱裂、五脏俱焚的毒药。”《 》 16、缚雪 不知又在岩洞里站了多久,迎面吹来一阵刺骨的风,点点冰凉融化在明越温热的脸颊上。 明越朝黑暗中伸出手掌,感受着那些小东西打在她的手心,又柔软的与她依偎。 下雪了? 明越收回手,用指尖捻化落在她手心的绒绒雪粒。 与此同时,她再向远处看时,似乎能看到落雪如星,在漆黑的夜幕中洋洋洒洒地飘荡着。 她喜欢白,也喜欢雪,这样她什么都看得见。 明越迎着雪往外走,终于见到了岩壁外重重叠叠的山林,与漫天大雪。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明越用力嗅了嗅雪粒的味道,打起精神来找寻逃走的路。 她很少会走这样崎岖的山路,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不知下一步会不会跌进万丈深渊。 她决定给自己打气。 “等下了山就能见到十一,见到十一我就安全了,以后我都不会抛下十一了。” “我要永远,永永远远,永远永远和十一在一起,这样我就会永远,永永远远,永远永远安全……” 她不停地重复念叨着这两句话,看着脚下的路,稳扎稳打走了许久。 走到双腿发软,明越还是没敢停下,忽而视线里蔓进一团光,摇摇晃晃攀上她的足尖。 她愣怔抬眼。少年满肩是雪,手里的火把猎猎燃烧,映出他低垂长睫下闪动的阴翳。 “要永远跟我在一起?” 他听见她嘴里呢喃的前半句,哂笑,“那你真是痴心妄想。” 明越却依旧呆呆地看着他,使劲揉了揉眼睛,继续盯着他看。 她眼眶泛起了红,不可置信问:“你是十一?” 徐吟寒:“?” 摇曳的火光向明越靠近,照亮她通红的脸颊与鼻尖。 “十一!” 明越终于笑了出来,眉眼弯弯走到他身边。 “你竟然来救我了!” …… 寂静山林中,徐吟寒举着火把走在前面,明越紧紧跟着他的步伐,不由哼起了曲乐。 明越从小长在徵州,最是熟悉徵州传唱的曲谱民谣。她的声音像冬夜的雪,轻飘飘浮在空气里。 哼了会儿,她扯了扯徐吟寒的衣褶:“这山上怎么都没人了,匪徒呢?会不会突然冒出来?” “不会。” 要真突然冒出来,那得是诈尸级别的恐怖。 明越“哦”了声,又道:“我觉得不是痴心妄想。” 徐吟寒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你还想怎么样?” “因为我们现在就在一起啊,”她快步跟在徐吟寒身旁,歪头看他,“起码现在不是。” “……” 徐吟寒偏开头,看向一望无际的山林。 “十一,你也叫我‘圆圆’吧,我的小字。” 她喋喋不休,“这可是只有我允许过才能叫的,你救了我这么多回,我就当你是……” “你是怎么被他们抓住的?” 明越的后半句被蓦然打断,她愕然顿住,收回目光。 她怎么就忘了这件要命的事了! 但徐吟寒还是发现了端倪,他停下脚步,用火光让她的慌乱一览无余。 “……我说了,你能不生气吗?” “?” 这事还和他有关系? 徐吟寒懒得理会她,抬了抬下颌示意她说。 “你的悬赏金……”她这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能要化为泡影了。” “……?” …… 等明越眼泪汪汪讲完来龙去脉,徐吟寒总算知道,为什么林虎不露面阻止他们离开了。 林虎手里掌握的是他辛苦这么多日的该得的钱银,他敢肯定他会主动来找自己。 明越一抽一噎地攥紧他衣袖:“你……你不会怪我吧?” “……” “再怎么说我也是为了救你才跌下屋檐的,也是为了找令牌才被他们抓走的……” 徐吟寒低眼瞥见那几根白皙纤细的手指,抬手一根一根掰了下去。 “不怪你……”话到嘴边,不知怎么就拐了个弯,“还能怪谁?” 明越识趣地不再拉扯他,嘴上还在嘟囔:“反正我……我已经尽力了。” 徐吟寒没理她,绕开她往来时的方向走。 明越急忙跟上:“怎么了,不下山了吗?” 徐吟寒:“要是找不到令牌,你就住在山上。” 明越没听懂,怔然问:“那你跟我一起吗?” “……” 她低下头看她脏兮兮的裙摆:“你不跟我一起的话,我就不住了。” 听着这几句离谱至极的话,徐吟寒才意识到,明越可能根本就不知道掳走她的人是谁,为什么掳走她。 回到了明越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岩洞里,他们直走到岩洞最深处,发现了一口深潭,并无林虎的身影。 徐吟寒想去其他地方再找找,却见明越抱膝蹲坐在地上,可怜兮兮看他:“十一,我走不动了。” 这山路往返走了个来回,她是真的撑不住了。 徐吟寒将火把挂在岩洞嶙峋的石壁上,“那你在这儿等着。” 火光徐徐照亮明越身边这一隅之地,而少年转身遁入黑暗。 “十一。” 明越喊住他,犹豫了下还是道,“那边太黑了,你还是拿着火把去比较好。” “不需要。” 再一转眼,他的人和声音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 林虎去林中上个茅厕的功夫,便听到上山路旁连天的惨叫声,他知道那应该是徐吟寒来了。 他见过这人的手段,他这些龙虎门的兄弟就算全部杀出也不能伤他分毫,他这样只是为了拖延点时间。 兵器取不了他性命,那毒总可以吧? 这人绝对不会猜到,他早已将毒下在了给他传信的那半截箭矢上。此毒剧烈万分,两个时辰后就会发作,中毒者短短数息内便会咽气。 只有这样,才能报他心头之恨。 至于那些所谓的兄弟们,林虎听到二把手说的话,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吃里扒外。 既然如此,那就都互相利用,干个你死我活最好! 林虎早在之前就已经把令牌藏进了岩洞的深潭里,今晚他就会带着其余的兄弟们离开徵州。 一切都水到渠成,林虎高高兴兴走另外一条好走的山路下山,谁知这雪愈下愈大,他们连路都快要看不清。 忽然,厚重的雪幕被一道凌厉剑风破开,雪粒缭乱迷眼,林虎抬手打住身后慌张四顾的人,见前方现出一人来。 大风扬起,雪粒盘旋在空中,层层描摹出那人的身形。 林虎瞬间震惊地瞪大了眼。 * 明越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睡着前,她还迷迷糊糊盯着洞口的方向,在等十一回来。 后来火把熄灭,她眼前漆黑一片,便也不知不觉入了梦中。 再有意识时,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力抱紧自己,嘴里不停念叨着“好冷”。 现下正逢初冬,还下了雪,她又是在山上常年照不进太阳的岩洞里,冻得她嘴唇青紫,浑身僵硬。 而她望着洞外狭窄的天光,还没看到十一回来。 明越撑着墙站起身,往岩洞深处走去。 昨夜见到岩洞深处的潭水清澈如明镜,她得去照照镜子,整理一下她折腾了整夜凌乱的鬓发。 没想到刚拐了个浅弯,她看见了个被五花大绑的彪壮大汉正坐在潭水边,把她瞌睡都吓了个精光。 “你是谁?” 林虎冷笑一声:“你会不知道我是谁?” “那狗东西还真是尽职尽责。” “没想到啊,刀剑杀不了他,剧毒都毒不死他,还真是命硬的很。” 明越不满他言语的粗鄙,蹙眉:“你叫谁狗东西呢?” “还能有谁?就是你身边那个……”想到什么,林虎顿了顿,装模作样叹了口气,“要我说你这个悬赏主,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太可怜了。” 这人竟然知道她与十一的关系? 明越警惕道:“你究竟是什么人,胡说八道什么呢?” 林虎笑:“我本该是接下你悬赏令的人,是那个狗东西偏要横抢,我不得已才让给他。” “他不仅以性命要挟,要我让出悬赏令,还杀害我同门兄弟,要我做一条忠心耿耿的狗。” 他目眦欲裂,嗓音沙哑地控诉,“这样的人,你还允许他留在你身边,当真是愚蠢至极!” 明越一时被他喝住,反应过来后猛然摇头:“绝对不是,你在骗我,十一怎么可能是那样的人!” “十一?” 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林虎仰头大笑几声,笑得轻狂又张扬,“你又被他骗了。” “他根本就不是贵月楼的杀手十一!” * “主上,主上?” 姜演伸手在徐吟寒面前挥了挥,拿起手中的信件,“眉州那位一早便来了信,我怕误了事,便自作主张上来寻您了。” 但没想到,主上一直看着那边岩洞的方向,似乎有些出神。 徐吟寒收回视线,拿过他手里的信件,随意撕开一条缝。 “您要现在就看吗?” 徐吟寒“嗯”了声,刚要展开信纸,岩洞那边传来一阵巨大的尖叫。 姜演还想问问那边有什么人,悬赏主是不是也在里面,徐吟寒却一把将信扔还给他,还顺走了他腰间的长剑。 留姜演一个人在原地吹冷风。 不是,那里边到底有谁在啊!? …… 徐吟寒刚迈进岩洞,便见明越匆匆忙忙跑出来,一抬头看见他又顿住了脚。 “十一……” 刚叫出声,她忽而屏住话音,眨着双懵懂的圆眼看他。 而岩洞深处回响着林虎肆意的笑声。 徐吟寒昨夜拦住这群逃跑下山的人后,将几人身上搜了个遍都没搜见令牌所在,林虎更是闭口不谈,扬言就算死了也不会交出令牌。 他想了想,得把林虎和其他龙虎门人分开绑,防止他们沆瀣一气,中途作乱。 至于令牌究竟在什么地方,他自己也能找得到。 “你先在里面待着,等我回来再下山。” 明越这次没再多问他到底要去哪,而是乖乖往旁边挪了几步,给徐吟寒让出路来。 剩下的龙虎门人都被徐吟寒捆绑在树林里,加上林虎,便是整个龙虎门的全部门人。 他提剑站在一旁,抬手按了按后颈:“最后再问一遍。” “一起死还是一起活。” 林虎恶狠狠道:“要杀要剐随你,给老子痛快点!” 徐吟寒已经许久没有跟一个该死之人周旋这么久了。 他本意是想杀了林虎作罢,但无奈很多人都要冲上来送死。 林虎身后的人显然已经没了昨日的威风,只不过碍于林虎不敢多言而已。 他垂眼思量着什么时,想起了他腰间那封还没来得及看的信。 而林虎在怒骂他期间已经让身后的兄弟帮他割开了身上的绳子,他转了转手腕,缓缓提刀起身,“既然你不肯动手……” 他一刀劈向徐吟寒。 “那就让我们同归于尽!” …… 明越就在旁边看着徐吟寒带林虎出了岩洞,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去,而她的心跳从刚才和林虎说话开始,就一直急促地跳动着。 林虎的声音就像还在她耳畔震动般,扰乱她所有思绪。 明越没听徐吟寒的话等他回来,而是走进了漫天大雪中,循着几人的脚印走过去,刚好看到徐吟寒站在一群跪地的大汉前,其中就有方才与她说话的那个人。 “真正的十一早已被我埋骨焚尸,是他顶替十一的身份,混入贵月楼,抢下你的万金悬赏!” “一个连来历都不清不白的杀手,你也敢让他为你执令,让他藏起自己所有的肮脏污秽,在你身边肆意妄为!” “你的令牌就在这口深潭里,我已是将死之人,我的话你能信几分就信几分,我不强求。” “但是那个杀千刀的祸害,早晚死无葬身之地!” …… 明越躲在树后,望着白雪皑皑的树林,和徐吟寒立于雪中的身影,出了神。 若真如林虎所说,他不是真正的十一,那他到底是谁? 正想着,她瞥见那边林虎突然跳窜起来,持刀砍向徐吟寒。 她不由心口一紧,下意识要冲过去。 而此时的徐吟寒不知为何,反应比平常慢了一拍,虽然也侧身躲过了致命伤,但他脸上的半副银白面具顷刻碎裂—— 雾蒙蒙的雪模糊着他的面容,簌簌落入他束起的黑发。 似是察觉到明越的存在。 遥遥雪幕中,少年侧身望过来一眼,玄目明剑,寒风猎猎。《 》 17、缚雪 深夜,七八盏油灯聚在一张书案上,明亮如昼。 姜演捧着一张被鲜血浸透的白宣,在灯光下用力睁大眼睛凑近一行乌黑模糊的字迹。 他紧绷着背,整个上半身都一动不动压在书案上。 徐吟寒抱臂倚在窗前,懒懒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 腰间短刀上挂着的圆形剑穗,也随风轻轻摇晃着。 不知又过了多久,姜演的背终于支撑不住,脱力往书案上一摊。 “主上……”他欲哭无泪地看向徐吟寒,“我是真的看不清了……” 那林虎死就死了,血还飙那么高,把好不容易从眉州打听来的消息都给糟蹋了。 现在好了,只能等明日启程到达眉州后亲自去问那位了。 “但是其实咱们也不是全无收获。” 姜演慢慢爬起来,“起码悬赏主从林虎嘴里套出了令牌的下落,也不算功亏一篑。” “没想到她看着柔柔弱弱的,还挺有用。” 簌簌细雪从窗外飞进来,落在徐吟寒的衣袖上。 他抬手拂去,垂着眼道:“行了,你回去吧。” 好不容易等到主上松口,不用再看这该死的信,姜演一下子从椅子上蹦起来,提起多余的油灯就朝门口去。 “那主上早些安睡,明日我来接主上启程!” 他满面春风的打开门,本以为迎接他的是自由的风,没想到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少女挡住了他的去路。 明越正要敲门的手顿在了空中,抬眼看着错愕的姜演,又看向他身后的徐吟寒。 姜演顿时就明白了明越的来意,很有眼力见地对明越做了个“请”的手势,再小心翼翼从她身边的缝隙里挤出去。 这里很快只剩明越与徐吟寒二人。 明越小声喊了句“十一”,一只脚即将迈进门槛,想了想又收了回去。 她就站在门口,与徐吟寒隔着数尺之远,露出的一双圆眼少见地添了几分怯色。 徐吟寒微抬下颌:“有事直说。” 明越咬了咬唇,从袖袋里取出一个东西递上前。 “今日我仔细想了想,还是暂时不打算去眉州了,我也不能让你一直等我。” 令牌静静躺在她手心,似还带着潭水的凉意,“反正悬赏令只要悬赏主说完成就是完成,你直接拿着令牌回贵月楼拿赏金吧。” 她说话时一直低着眼,身形僵直,只有兜帽下垂落的几缕黑发在轻晃。 “指定的信物的话,其实我没有指定信物,我当时和掌柜说的是,只要你平安回去,就算信物。” 她轻轻蹲下身,将令牌放在地板上。 “你也不用觉得你占到什么便宜,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太多,你还为我受了伤……总之,”她掀起眼,冲徐吟寒笑了笑,“我们好聚好散,十……” 她忽然停住,别开了眼,“时间不早了,我先回房了。” 说罢,她转身离开,还好心帮他带上了门。 四面陡然陷入一阵奇异的冷寂。 徐吟寒看着地上那个孤零零的令牌,面不改色。 姜演方才并未走远,而是在转角处蹲着听完了明越的话。 等那道身影回了房后,他蹑手蹑脚走回来,从门缝中探了个头。 “主上,听悬赏主这意思,您这就算是完成了任务,马上就能拿到大笔赏金了!?” 他语气里有抑制不住的兴奋,毕竟少有悬赏主会如此好心。 姜演捡起地上的令牌,宝贝似的捧在手心:“那咱们明日直接回临安,拿了赏金再去明府附近打探打探消息,顺便还能和其他兄弟们会和。” 良久,空气中响起一声冷淡的“嗯”。 * 明越回屋后第一件事就是关好门窗,只在床榻边留了盏烛台。 她平复好心情,就呆呆地坐在塌沿,望着闪烁的烛光发呆。 方才是她第二回看见徐吟寒的真容。 没了半副面具的遮挡,他的五官看起来更加干净清隽,那双眼淡漠如满含霜雪,她不自觉就会被他的视线俘获,为他缴械。 或许是因为这场大雪。 面具裂成两半掉在雪地里时,她看见漫天雪粒都在替他遮掩。 后来无论是在下山的路上,还是回衍回寺后,她都没勇气再直视他一眼。 深思熟虑一天,她才鼓足勇气主动去找他。 她想,无论他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他这样做有什么目的,他终究称得上尽职尽责,这样做才是最好的结果。 …… 明越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一睁眼,她还没睡醒,就听见灵澈在敲她的门。 她披了外裳去开,灵澈喜笑颜开道:“圆圆阿姊,刚才我看到那两个男子走了。” 明越打着的哈欠一顿,困意瞬间散了七八分。 “既然他们走了,那圆圆阿姊就再待几天再走吧,”灵澈牵起她的手,指了指院子里厚厚的一层雪,“我们快来堆雪人吧!” 雪还在下,放眼望去尽是一片白茫茫。 明越笑着摇了摇头,轻声道:“阿姊今日也得走了。” 羽林卫已经找来了衍回寺,她确实待不下去了。况且她去眉州还有更重要的事。 明越收拾好包袱,准备随便在衍回寺的马厩里挑匹马走,又被无尘住持叫了过去。 然而她刚一进门,就听到一个熟悉的沙哑嗓音:“小女娃,好久不见哪!” 明越一惊,看到屋内明明只有无尘住持,她左顾右盼找着声音的来处,门后走出一个花白胡子的老伯。 明越一眼便认出了他腰间那个绣着金丝线的小荷包。 她惊愕不已:“你……”又看了眼笑眯眯的无尘住持,迟钝地反应着,“你们……” “你以为我是怎么知道你的事的?” 无尘住持笑了几声,指着老伯道:“这是你常伯伯,是我让他去寻你的。他也是运气好,你自己就找上了门来。” 明越记得她在临安时与常伯伯的初遇。 那时她饿得头昏眼花,又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明目张胆去买吃食,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遇到一个脏兮兮的老伯,手里拿着一包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 于是她就想重金买下这几个白面馒头,可老伯非但不肯,还骂她“年纪轻轻就想跟乞丐抢吃的”。 明越好说歹说,老伯才给她分了半个,还要了她整整五两银子。 …… “怎么,又开始心疼你那银子了?” 常伯伯掂了掂腰间的小荷包,笑道,“放心吧,都给你保管着。” 明越轻哼一声:“我才不稀罕呢。” 无尘住持:“没了贵月楼杀手的保护,你孤身一人前往眉州风险太大,在见到你想见的人之前,就让常伯伯与你同行吧。” 明越立刻想推脱:“我一个人也……” “不,有件事我还没告诉你,”无尘住持突然严肃起来,沉声道,“羽林卫统领陆绥,前日找我要走了你的画像。” 明越愣了愣,又摆摆手道:“要走了也没关系,都是三年前的画像了,谁又能认得出来呢。” 常伯伯却摇头道:“虽说难辨,但那始终是个隐患。” “而且按他们的脚程,现在应该已经到临安了。” * 徐吟寒与姜演骑走了衍回寺马厩里明越买的那两匹快马,不出一日一夜就到了临安城。 临安的城防依然严峻,而且城内真的有官兵在不停地向百姓打听画像上的人。 徐吟寒甫一进城,就有官兵递来一幅画像。 “这位公子,可有见过画像上的人?” 徐吟寒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而后冷声道:“没见过。” 这画像上张牙舞爪的人究竟是谁画出来冒名顶替他的? 他又想起明越手舞足蹈描述他画像时的样子。 “獐头鼠目、尖嘴猴腮、蓬头垢面……也不知是按哪本古籍画的,简直不是人该有的长相。” “所以我敢笃定,这八方幕的主公,定是……” “——世间少见丑陋之人。” …… 按这画像来,她倒是所言不虚。 官兵又要掏出另一幅来时,被一旁的姜演拦下。 “另一幅我早看过了,我们不认识也没见过,不用浪费时间了。” 官兵便收了起来,找了下一个人问。 姜演还在为自己又替主上排忧解难一次沾沾自喜,瞥见主上肃然的神情,记起正事最要紧。 “主上,那您先回贵月楼拿赏金吧,我先去给兄弟们递个信儿。” 八方幕的杀手最近都在东躲西藏,姜演知道的,现下一定在临安城为主上打探消息的,只有素日来与主上关系亲近的付雨。 而他们传信所用的,是一支竹叶哨。 竹叶哨为八方幕独有,用木头雕刻出树叶的形状,声音时而尖利时而婉转,八方幕的人都对竹叶哨的声音极为敏感。 姜演去到他所知道的付雨可能躲藏的几个地方,一一吹响竹叶哨。 终于在一处无人的废弃宅院里,一少年人从空中翻跃而下,在姜演身前稳稳落地。 许久没见到熟悉的兄弟,姜演嘴一瘪就要抱上去:“付雨,你都不知道我这段时间经历了什么……” 付雨单手打住他,另一手攥着一张白宣,疾言厉色道:“主上在哪?” 姜演:“难道付雨只想主上不想我吗?” 付雨:“……” 付雨:“我说正事。” 姜演:“我也说正事啊,这么久没见,怎么感觉你比以前更冷漠了!” 付雨:“……” 两人一言一语的“寒暄”着,徐吟寒才姗姗来迟。 付雨见了,一把推开姜演,朝徐吟寒作揖:“主上。” 徐吟寒颔首,将手中一箱钱银扔给姜演,道:“有什么消息?” 付雨递上白宣:“近日,羽林卫更换了原本用来寻人的朝都明府小姐的画像。” “我越看,越觉得像一个人。” 画卷徐徐展开,徐吟寒看了过去。 薄纱般的日光覆于其上,画中人挽着官家小姐常见的扶云髻,眉眼明亮澄澈,雾蒙蒙的发着光。 看着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女,但那双圆眼莫名让徐吟寒想起一个人。 “我觉得,极像您这次万金悬赏的悬赏主。” 姜演抱着箱子眨了眨眼,愣神问:“你再说一遍,像谁?” …… “这还用说像吗,这简直是一模一样!” 空旷的院落里炸开了姜演抓狂的吵闹声,他指着画像气急败坏道,“怪不得要赶咱们走呢,敢情是做贼心虚啊!” “主上,咱们现在就回徵州抓她,不把她碎尸万段我就不姓姜!” “……” 付雨上前道:“主上,要我去把她抓回来吗?” “不用。” 徐吟寒唇间冷冰冰吐出一言,低垂着眼,指腹慢慢划过少女眼尾的红。 ——朝都明府的大小姐,大梁皇室的准太子妃,明越。 他现在总算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是何身份了。 她要躲。 那他就只能,一点一点,把她所有想要隐藏的东西挖出来,再让她把这些东西咬碎嚼烂,带入坟墓。《 》 18、缚雪 “常伯伯,你就送到这儿吧。” 明越将包袱抗下马车,指了指身后简陋的客栈,“我今日在这儿住一晚,等明日进了眉州城,就不需要你随身保护了。” 在衍回寺时,明越拗不过无尘住持,只得让常伯伯做她的马夫,一路坐着马车,走了三日才到眉州城外。 常伯伯却提走她手里的包袱,摇摇头道:“老夫既答应了住持把你送到城内,就不能半途而废。” 明越:“这也算是在眉州城内了……” 常伯伯一竖掌打住她:“行了,记得给我登一间上等厢房,再烫壶酒。” “……” “你要实在觉得亏欠,老夫倒是有个法子。” 明越一听,警惕地看着他。 这一路他吃食住行都要最好的,把无尘住持给她的银子都要花光了。 “你之前给贵月楼那小子开的什么价,照原样开给老夫就行。” 常伯伯拍拍胸脯道,“我这一路比那小子可强多了吧。” 明越捂紧钱袋:“我可没钱了!” 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她垂下眼睫,轻声道:“你才没他强呢。” 常伯伯啧啧道:“那你还赶人家走?如今的小女娃,真是……” 明越:“我又不是赶他走,我们不过各取所需,取完了就散了呗。” “行行行,进去再说,眉州这地晚上怪冷的。” 这几日虽然没再下雪,但天气愈发冷冽,好几日都没见太阳。 明越登了两间二楼的厢房,两人又在一楼要了一桌子热菜。 “话说,小女娃,你逃去眉州就不怕和八方幕撞个正着?” 明越顿住:“眉州怎么了,难道八方幕现在在眉州?” 常伯伯摇摇头:“不是,八方幕的行踪谁能知道,你来眉州之前就没听说过上清冢楼?” 上清冢楼?那就是她要去的地方啊。 明越放下筷著,蹙眉问:“我只知道那是个酒楼,怎么会和八方幕有关系呢?” “上清冢楼可不只是酒楼,他们的楼主卞清痕曾算是八方幕的二把手,后面也不知怎的就另立门户,还做过当今公主两年的侍卫。” 常伯伯边说边吃,含糊不清地笑她,“你说万一他发现了你,给八方幕通风报信,你还能躲几时?” 明越想了想:“可是他不知道我会来眉州啊,当然也不会刻意去找。” 她没放在心上,哼着歌上了二楼。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嘛。” * 衍回寺外,姜演灰头土脸的从寺门走出来,对徐吟寒道:“主上,衍回寺的人说明小姐早就走了,问起去向都说不知道。” 徐吟寒意料之中的“嗯”了声。 “那我们只能往眉州方向追了吗?” 姜演掏出一张白宣,细数,“据我们打听到的消息,明小姐从未去过眉州,那她说要去眉州会不会是在掩耳盗铃?” “而且看她的过往生平,与皇室亦或太子都没有一丝关系,也似乎并没有嫁祸咱们的理由,不合常理啊。” 徐吟寒偏开头,看向衍回寺的金色牌匾。 姜演:“算了,管她有什么理由,直接杀了便是!” “不能直接杀。” 与徐吟寒如出一辙的冷淡声音自林中传来,一道鬼魅般的身影从天而降。 付雨在姜演身旁站定,拱手道:“主上,我们在眉州的人找到明府小姐了,她今夜就住在城外的秋水客栈,身边还有个老头。” 姜演:“那为什么不能直接杀?此人奸诈阴险,行迹鬼祟,留着终究是个隐患!” 付雨:“我们的人在暗处听到了些他们的对话,虽说听得不大清楚,但也敢笃定,他们提到了……上清冢楼。” 徐吟寒掀起眼,眸光陡然沉暗下去。 “从她的生平查不出她嫁祸于我们的原因,或许问题的症结就在于此。” 因着知道徐吟寒的忌讳,姜演每次与徐吟寒提起上清冢楼,都是用“那位”代替。 这会儿他一时发愣,脱口而出:“二少主他……” 意识到不对,他忙低下头去,不敢看徐吟寒的神情。 “主上,我认为我们可以直接上门将其抓获,再严刑逼供,最后把她交给皇室,还八方幕清白。” 付雨冷冰冰道。 徐吟寒垂下眼:“那就这样……” “不行!” 姜演突然打断他们,一本正经道:“主上,我觉得这样可能非但问不出什么,还会加剧咱们在江湖里恶劣的名声,得不偿失。” 付雨看他:“你待如何?” “主上还记得之前咱们骗明小姐的事吗,那会儿八成是明小姐当真了,才那么有兴致听我讲故事,也不知不觉暴露了自己许多秘密。” 姜演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咱们可以利用这个,故技重施一次,以咱们主上这容貌身段,保准能骗得明小姐神魂颠倒……” “……” 付雨拧眉:“主上怎么会应允你这馊主意?” 姜演:“这怎么能算馊主意呢?而且也不需要主上多做什么,只需给明小姐说几句甜言蜜语。” “这样也能打消明小姐的疑心,一举三得嘛。” 姜演看着自家主上挺拔清瘦的身姿,那双稍微一弯就能勾得万千少女心的桃花眼,仿佛已经看到明小姐如何如痴如醉追随主上的模样了。 徐吟寒闭了闭眼,不耐道:“要说你说。” 他这辈子,都不可能给任何一个女子说什么甜言蜜语。 姜演两掌一合:“这样也行啊,我可以在一旁给主上提示些该说的话,简直万无一失!” “到时候我与主上配合得天衣无缝,还怕拿不下区区一个明府小姐?” * 停了好几日的雪,竟在明越住进秋水客栈这晚,又开始纷纷扬扬地下。 整晚霜雪打窗,冷风渗骨,这客栈连最简陋的火盆都没有,冻得明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半梦半醒时,她恍惚好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那人五大三粗,皮肤黝黑,呲牙咧嘴地扛着大刀,朝弱小又无助的她走来。 “你说,到底为何将逃婚一事嫁祸于我?!” 他“唰”地挥刀在近她咫尺的地方,吼声震天动地,像要将她挫骨扬灰。 明越吓得一动不敢动,愣怔看着那张青面獠牙的脸。 “你给我等着,我早晚会找到你,再亲手砍下你的头,挖掉你的双眼,剔去你的骨肉……” “你一定会死在我手里!!!” …… 明越的脸憋得发红,用力在牢笼般的噩梦中挣扎,终于在一声尖叫后睁开眼来。 她惊魂未定地坐起身来,看了眼窗外,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正是黎明破晓时。 但方才的梦还那样清晰。 若八方幕主公真是画像上的那个样子,这样的梦似乎也可以算作是她的未来。 也如他所说,她一定会死在他手里。 想到这里,她眉心隐隐作痛。 而房门在此时被敲响,紧接着是常伯伯含笑的嗓音:“小女娃,你看看谁来了?” 明越一边在心里嘟囔着还能有谁,一边披了件雪白的外裳,整理了下未梳发髻的黑发,她揉着眼睛去开门。 “直说吧,又要买什么?” 一股寒凉的气息拂面而来,明越小猫似地伸了个懒腰,不紧不慢掀起眼睫,入目却是一人宽阔的胸膛。 她还没反应过来:“常伯伯,你……一夜之间返老回春了?” “这说的什么话!” 常伯伯从那人身后走出来,冲她挤眉弄眼:“再仔细看看。” 明越缓缓抬起头。 顺着少年漆黑的衣襟,颀长的脖颈,对上他低垂的眼。 以前捉摸不透的,此刻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她面前。 “十一……?” 她使劲眨了眨眼,看着他肩头零星的雪粒发呆,嘴边不自觉呢喃,“不会吧……” 她这是还没醒?八方幕主公变成十一的模样来找她了? 或者是,十一……不,这个人发现她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千里迢迢赶来灭口! 明越脑海里疑窦丛生,但少年依然没有任何解释,乌黑的眸盯着她,直叫她后背发凉。 陷入沉默后,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而局促。 明越与徐吟寒就这样面对面站着,一个在担惊受怕,一个尚还怀着深仇大恨,眼中没有半分能让明越动容的温和。 一旁的姜演终于忍不住戳了戳徐吟寒的腰背,在少年稍稍偏头看过来时,伸出食指和中指,交替着在空中从一边走向另一边。 他努力作出口型:“主上快说,说你担心她的安危,所以特意来找她……” 徐吟寒一记冷眼扫过去,姜演乖乖闭起嘴。 “你是专程来找我的吗?” 少女衣衫半拢,鬓边黑发垂落于肩,望着徐吟寒轻声开口。 徐吟寒回过头来,看见她白皙的脖颈,心底积压几日的怒意蹭蹭上涨,仿佛下一秒就要用刀抵住她的喉间脆弱的皮肤,看她青色的血管喷涌出大片鲜血,撕碎她全部伪装。 他根本没办法心平气和的和她站在一处,更别说用那种下三滥的方法套她的话。 许久,他缓缓启唇:“是,专程来找你。” “专程”二字被他咬得极重,听得姜演心惊胆战。 这么明显,岂不是要被明越给猜出因果。 姜演想了想,替徐吟寒补充道:“我师父不是那种唯利是图的人,他回临安的路上总是放心不下悬赏主你,便毅然决然返回来找你!” 明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为什么放心不下我?” 姜演抢在徐吟寒之前道:“因为……因为我师父他这一路上思来想去,明白了自己的心,他……他觉得自己爱慕你!” 徐吟寒:“?” 付雨:“!?” 常伯伯:“果然如此……” 明越瞬间像着火了般浑身发烫,满面绯红地看向徐吟寒:“怎么可能……” 她又想起来什么,连忙摇头:“还有,你师父不是有个喜欢了三年的心上人吗?!” 徐吟寒:“……” 付雨:“!!!!!” 常伯伯:“什么?这臭小子!” 事已至此,顾不得思考日后该怎么承受主上的怒火,姜演决心背水一战—— “没错!我师父已经为了你移情别恋了!”《 》 19、缚雪 一炷香后,坐在徐吟寒对面的明越,听着姜演急头白脸的解释,才缓缓反应过来。 世人都道情之复杂,敢情明越是遇到了最复杂的一种。 传说中的,就算不知道她的容貌,也不知道她的过往,但无论她是以什么身份出现,只要相遇,就会无数次喜欢上同一个她。 十一就是对素未谋面的她魂牵梦萦,又在不知道她真实身份的情况下,喜欢上遇到的她,却误以为自己移情别恋。 此刻厢房里只有她、徐吟寒、姜演三人,明越指尖缠着垂落的乌发打转,脸庞红红的,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徐吟寒。 怪不得十一来找她都不戴一副新的面具了,这是在向她示好吗? “……然后我师父就抛下万两赏金,没日没夜赶来眉州找你了。” 口干舌燥说完最后一句,姜演挤出一个疲惫的笑,“怎么样,你可有看到我师父的真心?” 这回的故事比上回的更长,也更合情合理,明越总该能说点秘密了吧。 而明越迟疑了下:“那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呢?” 姜演一噎,刚想编个什么,就听徐吟寒冷冷道:“那你又怎么会在这儿?” 明越:“我……” “有些说暂时不去眉州的人,现在已经住进眉州城外的客栈了。” “……”她怎么忘记这茬了! 徐吟寒一抬下巴:“你解释解释?” 明越眸光闪烁,抬手摸了摸后脖颈:“我只说暂时不想,又不是不去……” 徐吟寒往椅背上一靠,像审犯人般审问她:“去眉州干什么?” 姜演一惊,忙去看明越的反应。 主上这意图简直是呼之欲出,果不其然,少女脸上逐渐露出了几丝困惑。 姜演灵机一动,替徐吟寒补充:“我师父的意思是,无论你想做什么,他都会陪着你一起。” 明越这颗因为徐吟寒冷冰冰的话冷静下来的心,又重重地跳了一下。 原来是这个意思。 她清了清嗓子,音调不自觉上扬:“我还能干什么,当然是回家了。” 徐吟寒与姜演面面相觑,竖耳听她继续。 “我月前云游至朝都,不曾想遇到山贼匪寇,又逢时道混乱,不得已只能寻人保护。” “现下云游结束,我自该归家,在家中习字学琴,自在玩乐……”明越晃晃脑袋,弯着眼睛看徐吟寒,“不过要是你想陪我,也不是不行。” 徐吟寒:“不……” “不错,我师父他就是这么想的!” 姜演及时打断他,沉浸在向真相进一步靠近的喜悦中,“事不宜迟,快让我师父陪你回家吧!” “……” …… 三言两语打发走徐吟寒和姜演,明越一动不动在原地陷入沉思。 常伯伯为避嫌在楼下吃了顿酒,见徐吟寒走了才敲响明越的门,兴致勃勃地问:“心上人的事解释清楚了?” 明越摇摇头:“我知道心上人的事是假的,但我总觉得哪里有古怪。” 常伯伯:“怎么说?” 明越也不知道怎么说。 少年的身份尚且扑朔迷离,这样突兀地暴露在她面前,又突兀地来找她,说爱慕她。 细想一番,其实大部分关于爱慕的话都是他身边那个徒弟说的,他反而没主动提过一句。 明越大概把情况告诉了常伯伯,常伯伯思考了下,摇头晃脑道:“这情意呢,通常都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或许不是那个徒弟胡言乱语,而是那小子羞于启齿,所以让旁人代他说与你呢?” 明越也点点头:“这倒是有可能……” 但她还隐瞒了十一身份作假的事,有没有可能是他不知道如何向她坦白,才让她误会的? 明越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 常伯伯轻笑一声,拎起一个镶嵌着金丝线的酒葫芦。 明越瞪大了眼:“这又是哪买的,这得花好多银子吧!” 常伯伯躲开她那只探寻的手,不满地打了个酒嗝:“你这小女娃最不好的一点就是抠门,还有,谁告诉你这是买的?” 看着一身破衣烂衫、乞丐打扮的常伯伯,明越眼神震动。 ——偷的! 常伯伯似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无言道:“这是老夫在楼下吃酒时店小二送的。” 明越怀疑地打量他:“为什么要给你送?” “听说是上清冢楼今日惠客,便用这种方式在眉州揽客。” 常伯伯灌了口酒,盯着酒葫芦看了会儿,忽而笑道:“小女娃,老夫再免费给你出个主意如何?” 明越直起身来:“什么主意?” “俗话说,酒后见真心,今晚你便与那小子去一趟上清冢楼,把他灌醉咯,你想听什么就随便问,保你都能听到真话。” “……” 明越攥紧双拳,“虽然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那你也不能让我往人家怀里送啊!” 常伯伯大笑:“就知道你要说这个,放心吧,我打听到卞清痕近日并不在眉州,你可在此处多留些时日。” 听着常伯伯的笑声,明越犹犹豫豫间,竟当真有点动摇。 她也能借此机会问出他的真实身份,如此才能万无一失。 常伯伯瞥见她红晕未褪的面,品着嘴里的酒液,意犹未尽砸了砸嘴。 “上清冢楼的酒,乱春心、动人情,当是眉州一绝啊……” * 回到他们刚登下的厢房内,徐吟寒的沉默像一把锋利的刀,一寸寸凌迟着姜演与付雨的心。 偏偏厢房又冷得像深冬的地窖,阵阵凉风吹进,姜演忍不住一阵瑟缩。 “主上,我也……我也不知这明小姐怎么整日满嘴胡言,硬是把黑的都编成白的,也不知道她说的‘家’是真是假……” 付雨白了他一眼:“早把她绑了,都没这么多事。” 姜演委屈道:“也不知道她嘴怎么这么严……” 付雨:“主上,我们已身处眉州地界,若我们直接把她带进上清冢楼,她便插翅难逃。” “上……上清冢楼?” 姜演小心翼翼看向徐吟寒,大气不敢出。 上清冢楼,楼主卞清痕,一直是深埋在八方幕众人心中的一根尖刺。 自从卞清痕离开八方幕,主上就再也没来过眉州,而二人在江湖中的较量从未止歇。 虽说两方偶尔会有联系,那也只是八方幕与上清冢楼的联系,二人也从未为此出面。 这次他们迫于无奈来到眉州,付雨提前去上清冢楼打探过消息,得知卞清痕离开眉州已有月余才放下心,不然他们两人不小心见一面,还不知道要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不管怎么说,上清冢楼依然是他们可以利用的工具,里面尽是当初跟随卞清痕一同离开的杀手,明越踏入其中半步,就已是一具尸体。 “……如果真要去的话,那我还有最后一个方法。” 姜演颤颤巍巍举起手,看两人都没有打断的意思,才道,“上清冢楼是酒楼,如果能骗明小姐饮酒,就能让明小姐酒后吐真言。” “等她把该交代的交代了,她既入彀中,定然无处可逃!” * 上清冢楼为眉州第一酒楼,又因今日开宴惠客,人流格外拥挤。 明越与徐吟寒在店门外等了许久,直等到一桌又一桌的客人鱼贯而出,他们依然没找到空余的桌子。 问起店小二,只会一脸不耐烦地告诉他们必须排队等。 上清冢楼的店小二都这么狂傲吗? 明越被拒绝后心里一肚子气没地方撒,只敢在无人看得到的地方跺跺脚。 她想带徐吟寒去其他地方,但又怕其他地方的酒灌不醉徐吟寒。 等了半个时辰,她终于坐不住了,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锦囊扔给店小二,趾高气昂道:“给我最贵最好的包厢,上最香最浓的酒!” 店小二看见这些银两顿时眼睛发亮,一改之前的态度,笑呵呵把他们迎了进去。 其实明越还是有点心痛的,但毕竟是她邀请的徐吟寒,也不好意思让人家等那么久。 楼内灯火明亮,人声嘈杂,看台上翩翩起舞的女子婀娜多姿,稍一回眸便赢得满堂喝彩。 而徐吟寒一进来,便有无数女郎回头惊叹。 店小二先进包厢收拾碗盘,明越与徐吟寒等在二楼的过道里,不停有目光停留在他们二人身上。 准确来说,是停留在徐吟寒身上。 那些目光好似会发热般,烧得明越浑身滚烫。她不自在地背过身靠在栏杆上,眼神却有一下没一下的瞥向身旁的徐吟寒。 少年确实太过出挑。 他双肘撑在身后的栏杆上,蹀躞带将他的腰腹收束得紧窄精瘦,头顶的滚灯徐徐打转,在他的束发银冠上划过冷冽的光华。 眼皮懒懒掀着,注意到她黏在他身上的视线后,转过头盯住她,带着不留情面的警告意味。 ……小气,连看都不能多看一眼,就这还说爱慕她呢。 明越便也不服输似的挪开视线,默默想。 等待会儿一杯酒下去,再怎么嘴硬的人也得说出几句软话来。 …… 很快,明越就知道,灌醉徐吟寒这件事,实在是天方夜谭。 最贵的包厢收拾好了,最浓的酒也上了,厢房内点的黄梨香甜润清雅,与暖黄的灯光一同包裹着这间小小的厢房。 可惜再怎么温暖,都冲不散徐吟寒身上彻骨的冷意。 明越攥紧手中的小酒杯,想了想还是举起杯来,扬起一个明媚的笑:“第一杯我们一起喝!” “……” 回应她的是一室冷寂。 明越尴尬地抿了一小口杯中热酒,丝丝果香味在她唇间弥漫开来,沁人心脾。 好喝是好喝,但也不能只她一人喝呀。 她眼珠滴溜溜地转,忽而一亮,为自己重新斟了杯酒。 “十一,我们来打个赌吧。” 她再次举起酒杯,扬眉道,“我们轮流向对方提个问题,谁要是答不上来,谁就喝一杯酒,如何?” 闻言,一直看着窗外的徐吟寒才回过眼来,学着她的样子举了举酒杯,“你先。” 明越本想直接问些他必然答不上来的问题,但她又想起了方才看台上那些身段傲人的女子。 她刚刚倒是忘记注意,徐吟寒有没有多看她们其中某人几眼了。 “十一,你说,”她慢悠悠支起下颌,“我是不是和外面的女子一样好看?” 徐吟寒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打了个顿。 对面的少女脸颊微红,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迫切地想从他的神情中得到一个答案。 这才是最简单的问题,只需一个轻飘飘的“是”字就…… “不是。” 徐吟寒放下酒杯,眼底闪过一分戏谑。 明越脸上的笑意即将凝固。 但应该还有回转的余地吧,比如,她比…… “你没她们好看。” “……” 手中的酒杯几乎要被明越捏碎,她缓缓平下嘴角的弧度,咬牙:“你怎么能这么说……” “实话还不让说了?”徐吟寒抬了下手,隔空示意,“你喝。” 明越一拍桌子:“我没说出题的人需要喝!” 徐吟寒:“那我现在说,出题的人需要喝,行了吗?” “……” 明越不甘心地一饮而尽。 “再来!” 徐吟寒:“我的生辰。” 明越:“……” 她就不该给他什么好处。 “你的生辰我如何得知?你玩把戏!” “你也没说不能问。” “……” 明越又不甘心地饮下第二杯。 饶是果酒,喝多了也不免头昏灼心,她继续:“该我问了。” 明越将计就计:“我的生辰!” 徐吟寒毫不犹豫:“正月初八。” 明越喜上眉梢,立刻指着他道:“你答错了,快喝!” 徐吟寒淡淡道:“你说的是‘答上来’就行,既如此,答错又何妨?” “…………” …… 酒过三巡,对面的少女终于一头蒙倒在了桌案上。 徐吟寒看着她被酒气熏得绯红的侧颜,丁零当啷落在桌案上的发钗,自顾自拿起那杯早已斟好,却一直没机会动的酒。 他饮尽时,听见少女神智不清的呢喃声。 “我……我问你,你到底……到底……” 后面的话,全都被她的闷哼声吞没。 果酒沁凉入喉,徐吟寒站起身,径直走出了包厢。 此时上清冢楼已到了打烊的时间,楼内只剩零星几个客人。 付雨早就等在门外,见徐吟寒出来,上前道:“主上,计划有变。” 藏在上清冢楼的杀手一眼便能认出徐吟寒腰间的短剑,便连同店小二一起,在他们说话间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遭归于死寂之时,空中骤然响起一阵刺耳的破空声,凌厉的风向徐吟寒的耳侧直袭而来。 徐吟寒抬手掌住那柄刺刀,眉梢危险地一扬。 “好久不见。” 不知何处,一道含笑的男声乍然响起。 “徐吟寒。” …… 明越恢复意识时,已不知是几时几刻。 她身上酒气未散,一壶酒已经见底,对座的徐吟寒也不知所踪。 看见桌案上的一片凌乱,她记起自己被徐吟寒玩弄,给他灌酒没灌成,自己反而还醉倒了。 她气恼地向包厢外去,一推开门便是深夜一般的漆暗,顶上的滚灯也熄灭下去。 她愣愣地看着空旷的上清冢楼,黑暗中传来阵阵鼾声。 原是十一的小徒弟在门后睡着了。 明越轻手轻脚提着裙摆绕过去,在所有大同小异的包厢外漫无目的地走。 既然十一的徒弟还在,那十一肯定也在。 她走到最角落,发现包厢内隐隐现出柔柔灯光,铺陈在她身前的地板上。 里面还有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传出。 她小心翼翼将耳朵贴了上去。 桌案上仅有的一盏油灯明明灭灭,闪烁着照亮徐吟寒别在腰间的两柄短刀。 那个略显别扭的红穗子飘飘荡荡,贴紧他腰际。 “你的品味越来越别致了。” 卞清痕懒声揶揄了句,躺倒在一旁的软塌里。 徐吟寒岔着腿坐在太师椅上,手边提起个金丝酒葫芦,屈指叩开木塞。 “你说你又喝不醉,为何还浪费我的好酒?” 酒渍染上唇畔,徐吟寒用指腹拭去,冷淡扫了塌上人一眼,“你的?” “这整个上清冢楼,和上清冢楼的所有人,都该归我所有。” 卞清痕笑了声:“凭什么?就凭你是八方幕的少主公?还是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天下第一杀手?” 徐吟寒没作声,又饮下一口酒。 卞清痕坐起来看他:“那你这个‘上清冢楼的所有人’,也包括我了?” “……” 徐吟寒叩紧木塞,声线冷冽又无情,“我只要你的尸首。” “噗通”一声。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响动,两人警觉地看过去,所有呼吸声在此刻都安静下来。 良久,卞清痕扬着唇角,不动声色按住袖中的刺刀。 “有只小猫在偷听啊。”《 》 20、缚雪 明明听见包厢内的脚步声渐近,但明越却瘫倒在地,努力压下喉间即将溢出的尖叫声。 方才她听到的话,仿若无尽梦魇般在她耳边回响。 原来在这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她都在与一个最想要她命的人同行。 她最大的威胁,竟然一直以不同的身份,留在她身边。 而她在一炷香前,还在与那人朋友般吵闹。 她早该想到了,除了那位,还有谁能一举灭掉龙虎门,将她从上百匪徒中毫发无伤地救出。 他能在血流成河的困境之中,杀出一条生路来。 巨大无声的恐惧瞬间充斥着她的四肢百骸,她无助地抬头看向即将打开的屋门。 “你在这儿干什么?” 徐吟寒低眼,少女似还酒醉未醒,眼神迷蒙,衣裳凌乱地坐在地上,歪头盯着他看。 他想到什么,眉梢一扬,“你都听到了?” 若是听到了,他也不必再与她无趣地虚与委蛇。正好,他也很久没有折磨过一个人了。 黑暗中,他眼底闪过一片轻狂的猩红,缓缓屈膝蹲身,他的指腹抵住她的下颌,沿着颈线到达她脆弱的喉间。 掐紧,再用力,让她窒息,让她痛苦地死去。 他心中有个声音在不停叫嚣,在他收紧力道时,两只柔若无骨的手攀上他手臂。 徐吟寒一顿,掀眼便撞进那双无辜的眸中。 果酒的香气在他们极近的距离间徘徊不散,少女眼中醉意深浓,染着薄红的唇一张一合,气息滚烫。 “十一,你怎么突然不见了……” 她的声音带了几分真切的委屈,伏在他怀中轻轻啜泣,“别抛下我一个人……” 明越雪白的脖颈被他攥出一圈圈醒目的红痕,他盯着她朦胧的泪眼看了会儿,最后扯掉她的手站起身来。 “付雨。” 话音刚落,一道人影干脆利落翻下,落在少女身侧:“主上。” 徐吟寒:“带她回客栈。” 付雨看了眼醉倒在地的少女,顿了顿:“主上,不是说要把她绑进上清冢楼吗?” 徐吟寒没再解释,转身进了包厢。 …… 卞清痕就抱臂站在软塌边看着他回来,手里把玩着冰凉的刺刀。 “你往常要杀要剐我何时拦过你,怎么这回连热闹都不让看了?” 徐吟寒坐回太师椅,抬手松了松衣襟,合起双眼。 “我听声音是个女子啊,怎么,你终于打算摘朵桃花玩玩了?” 耳畔充斥着卞清痕不知死活的挑衅,但徐吟寒眼前浮现出的,却是少女从肩头垂落,又柔柔痒痒地拂过他手背那绸缎似的黑发。 脑中闪过的一道刺耳的铮鸣,霎时便打碎了这些场面,徐吟寒睁开眼来,目光微微一僵。 “但是,你身上竟然没有血迹,”卞清痕有些讶异,“这么仁慈,可不像之前的你。” “你想见血,我现在就能满足你。” 卞清痕摆摆手道:“罢了,我也懒得管你。你让我查那个栽赃你的明府小姐的踪迹,我几日前就给你递了消息,你可有头绪?” 徐吟寒抬头看他。 “你在装什么,卞清痕。” 他三言两语便撕裂了和谐到怪异的气氛,而卞清痕也慢慢收起了笑意,窗外连天的霜雪簌簌发响,两人剑拔弩张。 也是,他们本来就不该见面,也不该谈论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就像是徐吟寒最后通过上清冢楼的人知晓,卞清痕千里迢迢递给徐吟寒的信上,其实根本没什么消息,只有一行麻木不仁的问候。 * 被付雨和姜演带回秋水客栈这一漫长的过程,明越确定自己无比清醒。 她都害怕他们会在寂静的暗夜里,听到那样清晰跳动的她的心跳声。 还好她装醉酒装得毫无破绽,偶尔说两句似是而非的梦话就足够遮掩。 直到他们二人把他交给常伯伯,由常伯伯扶着她进到厢房,门关上,脚步声离去。 感觉到应该万无一失,明越立刻坐起身来,把正要给她盖被的常伯伯吓了一大跳。 “小女娃,你这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啊!” 明越没时间再解释,跌跌撞撞跑下床,从柜子里掏出张包袱皮铺在地板上,把桌案上各种物件一股脑地塞进去。 她要逃,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她记得在包厢门外,少年蹲下身掐紧她脖颈那个眼神。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她就像全身都被锁住了般,动弹不得半分。 她在他身上看到了无穷无尽的杀意,笼罩住她全部身心。 她只能忍住全身的颤抖,用醉酒来换得一线生机。 那一刻,明越像是正在死亡尽头挣扎搏斗。 常伯伯不明所以地追问:“到底怎么了?难不成你在上清冢楼刚好碰到卞清痕了?” 现在卞清痕还算什么,她遇到的可是…… 明越停下手边的动作,郑重其事对常伯伯道:“常伯伯,你快收拾东西,我们今晚连夜赶路离开眉州,越快越好。” 常伯伯虽然还不甚知情,但也没再多问,飞快去了自己的厢房。 明越彻底瘫坐在地上。 过了这么久,她心底的恐惧还是没有一分削减。 缓了几息后,明越正打算一鼓作气收拾好包袱,忽而传来阵阵敲门声。 常伯伯进门前一般只会敲一下,而且会立刻喊她“小女娃”,这会儿敲门的明显另有他人。 明越将包袱塞进床底,翻身上床,用半梦半醒的声音应了句:“吵死了,谁啊?” “是我。” 两个字伴随着熟悉的嗓音,如惊雷落地,明越心头狠狠一震。 “你又是谁啊?” 是她一贯的不讲道理还带点醉后迷迷糊糊的声音。 徐吟寒本想直接推门而入,靠近门的手指又蜷了回去。 “没什么,我还以为你已经睡了。” “我睡了啊……难道我没睡着吗……” “是吗,”徐吟寒勾了勾唇,“那你晚上可别做噩梦了。” 等门外再无动静,明越火急火燎地继续收拾起包袱来。 两人在厢房里抱着包袱一晚没睡,硬是熬到次日清晨。 因怕被徐吟寒他们察觉出不对劲来,明越和常伯伯特意在客栈早上接待客人时趁乱溜出去。 秋水客栈附近恰好有一车马行,还有专门的车夫送他们到十里外。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出了眉州地界,径直驶向远处层层叠叠的不知名群山。 与此同时,日升月降,天光大亮。 感受到温暖的日光从菱格窗漫进来,明越紧张的心才稍稍放松下去。 即使天上仍然飘着鹅毛大雪,明越也没有了分毫冷意。 毕竟比起随时都能要人命的八方幕主公,这些雪粒当真无害又纯净。 常伯伯与她坐在同一辆马车里,从昨晚到现在都在等她的一个解释。 明越正准备娓娓道来,忽而马车猛地摇摆起来,明越猝不及防向前倒去,被常伯伯及时搀住。 “这是怎么了?” 两匹骏马嘶鸣不止,一片混乱中,车夫慌乱无措地逃下车,高呼:“有山匪!有刺客!” 山匪?刺客?怎么可能会截她一辆小小的马车! 常伯伯拉开纱帘警惕打量着外面,并未见到任何匪徒的影子。 “可能只是马受惊了。” 常伯伯这样说着,还是下了马车和车夫一起检查马匹的问题。 果不其然,在一匹马的马蹄下发现了一根尖利的树枝。 “这匹马得放走,只用一匹马拉车也可以。” 常伯伯跟车夫商讨着,从车窗探头对明越道,“小女娃,你先下来,等车夫鼓捣好咱们再出发,别急,不耽误事。” 说罢,他便伸出手来准备搀住明越。 然明越拂开帷裳,还未起身踏出一步,她瞥见一道冷光直指她眉心刺来。 她忙倒向马车内壁,稍一偏头躲了过去。 寒风凛冽,拂开她鬓边两缕乌发,在与她毫厘之差的地方振出如雷贯耳的声响。 她余光能看到刚才袭击她的物什,是一柄长菱形的短刃,刃柄上悬挂着一条圆形的朱红流苏穗子。 只不过离她太近,化作了捉摸不定的虚影。 她的脊背紧贴着马车内壁,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空了一拍。 可能是因为太大声,连马车外常伯伯和车夫的呼喊声都听不到,也没发觉此刻野马脱缰,她所在的马车已经不受控制,颠簸着向密林里冲去。 而此时车外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马车帷裳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迎着万道乍泄的天光,明越一点一点辨清那人干练如松的身形,看见他被光晕勾勒出形状的脸庞,逐渐睁大了眼。 “又见面了,明大小姐。” “可真是……” 少年明亮的双眸弯作两轮弦月,清朗低靡的声音被风带着,在她耳畔振聋发聩。 “让我好找啊。”《 》 20-30 第21章 缚她 马车横冲直撞闯入山林,继而消失在冰天雪地之间。 车夫面对这突然的巨变,生怕自己摊上事,趁常伯伯不注意拔腿就跑。 常伯伯无暇顾及他,正要追上去,两个黑衣人从天而降,一前一后包夹住他。 他眯起眼睛一看,那不就是贵月楼那小子身边的两个跟班吗? “你们要干什么,赶紧让开,要是耽误了老夫救人,别怪我跟你们师父翻脸!” 姜演嗤笑一声,得意洋洋道:“我们还真就让不开。” “不能让你坏了我们主上的好事。” “主上?” 在眉州能被称作主上的,也只有那个人…… 常伯伯试探问:“你们是卞清痕的人?” 姜演:“敢直呼我们二少主的名讳,还算你有几分胆量。” 常伯伯忽而惊醒。敢情明越如此心急火燎地要逃跑,是自己入了那八方幕主公的彀中。 这两个小喽啰定然拦不住他,但若他就这样追上去,恐怕会折在那人一招之下,不但救不了人,还得把命也搭进去。 “从临安起我就注意到你了,我一直在暗处跟随主上,还奇怪呢,怎么会有一个腿脚如此不便的老头,在主上出现的一瞬间就消失不见?” “原来你也是衍回寺的暗探。” 常伯伯冷哼一声:“那又如何?” 付雨提刀上前:“明大小姐自小被衍回寺收养,她的过往恩怨想必你最是清楚,只要你老实交代,我们便可放你一条生路。” 常伯伯向后退去:“想要小女娃的消息,就凭你们?” 付雨掌住刀柄,杀意乍露:“那便死吧。” 下一刻,眼前一阵迷人眼的烟雾弥漫开来,混着零星的雪粒往二人身上撞。 等二人挥散烟雾,常伯伯早已不知所踪。 姜演懊恼地收回手,道:“早知道就不跟他废什么话了,那老头似乎精通遁走之术,这会儿怕是已经追不上了。” 付雨:“无所谓,主上只让我们将他逼走,没说必须得问出点什么。” “那我们现在去哪?” 姜演快走几步跟上付雨。 “回上清冢楼,准备给明府小姐收尸。” * 在马车奔向深不见底的山崖里时,明越被徐吟寒提着后颈跳出车外,徐吟寒轻松站定,而她却在厚如毡毯的雪地里翻了几滚。 雪白的外裳早已被霜雪浸透,她脸颊被冻得苍白,全身因这剧烈的一摔僵疼无比。 屏住呼吸声后,树林间万籁俱寂。 明越吸了吸通红的鼻子,慢吞吞撑着身子坐起来。 “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熟悉的声音低沉干净,却在此时给足了她如山倾倒的压迫感。 明越浑身一颤,小心翼翼张望四周,果然看到徐吟寒斜倚在树旁,似笑非笑看着她。 少年一袭紧袖黑衣,干练挺拔,似乎是伫立雪中的缘故,淡薄的太阳,蹀躞带上数道冷冽的粼光,都为他镀上了一层彻骨的寒意。 那把差点要了她小命的短刃正在他指间利落翻转,锋利刃面折出淋漓日光,尖刺般落入她眸中。 方才那惊险的一幕似在眼前重现。 ——好久不见,明大小姐。 她只记得那句话落音不久,少年略一俯身,一只手绕过她脸庞,拔出刺入马车内壁的长菱刃。 感受到危险靠近,她本能地捉住一截刃锋,双指还未用力,那截刃锋就被少年收入掌心。 刃面只是擦过她的指腹,都冰凉刺骨。 …… 思及此处,明越又狠狠打了个冷颤。 谁又能想到,她利用八方幕遮掩逃婚之实,费尽心思逃脱皇室官兵的追捕,口口声声说要离八方幕越远越好。 到头来,原在一开始,她就主动陷入泥潭,还对传说中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八方幕主公颐指气使。 她真是每一步都在将自己往绝路上逼。 明越闭了闭眼,按住胸膛的掌心下,心脏在急促地跳动着。 而不远处的少年卸下手臂上游蛇般缠绕的一柄软剑,提在手中,足尖踏雪声清晰而有序,一言不发地朝她步步逼近。 “十……” 明越下意识出声求饶,却发现早已物是人非。 徐吟寒眼底森凉一片,虽说唇边一直带着淡淡的笑意,可明越只觉得彻骨寒冷。 剑锋闪动着冷冽的光华,凝着细雪抵上她的脖颈。 “我不喜欢‘十一’这个名字。” 明越想要点头,又感到了来自颈边的桎梏,便昂着头弱声道:“我一定不会再喊了。” 徐吟寒恍若未闻:“也不喜欢代人受过。” 明越双手撑地,手腕发麻,刚想稍微动一动,那柄长剑顺势压得更近。 直指喉头,几乎刺破她纤薄的皮肤。 痛感肆意蔓延至全身筋骨,她听见他说:“不是说被我掳走了?” “那怎么不来找我?” 他操动剑锋,游刃有余的在她颈项划动,像在俯视一只渺小的蝼蚁,“怎么不让你的计谋变作事实?” 他说话时,明越看到了他皮革剑鞘上的缚雪印。 与她从传奇话本上学来的略有些出入,但那确实是货真价实的缚雪印。 明越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脑袋已经慌乱到无所适从,面上还保持着该有的镇定,“其实我……” “我不知道你家在哪。” 徐吟寒听罢,恍然般“哦”了声,而后道:“你应当也听说了,拜你所赐,我居无定所。” “不过也没事,”少年轻笑,挑剑,轻慢地在她那片皮肤上割开一道血痕,眼底讳莫如深,“你家不是在这儿呢吗。” 明越真真正正闻见了血腥气,那样刺鼻,融在风雪中直往她鼻翼里钻。 实在恐惧到极点,一直在明越眼眶中打转的泪珠终于划过她苍白的脸颊,“啪嗒”一声掉在了剑锋上。 徐吟寒瞥见那一滴晶莹,动作稍稍一顿。 啪嗒,啪嗒。 眼泪像成串的珠子,不由分说砸开剑锋上的一丝血红。 “……” “哭什么?” 他不耐地蹙了蹙眉,用地上的厚雪擦净剑锋上的血迹与泪水。 明越挺直的背终于能松懈下来,她微微弓着背,揉了揉湿热的眼睛:“你都要杀我了,我再不哭,难道等死后变作魂魄再哭吗?” “……” 徐吟寒扬了扬眉,“谁说要杀你了?” 那道声音委屈巴巴:“都……都见血了……” 徐吟寒:“……见点血怎么了?” 明越抽噎着道:“见、见血了不就是要杀我了吗?” 她泛红的眼朦胧看着他,长睫上挂着的几滴泪珠也将要凝成冰霜。 徐吟寒别开眼,长剑随着他收起的动作垂落身侧,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剑柄上的黑曜石。 良久,在少女不住的啜泣声中,他道:“不是。” 明越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止住眼泪,闻言,水雾迷蒙的眼眸轻轻一眨,迟疑道:“那你的意思是,这样只是用来吓吓我的是吗?” 也不等徐吟寒回话,她自顾自拍拍胸膛,两根素白的手指上前挑起软剑的剑锋,在他不解的目光中,将剑锋重新抵在方才破皮发红的位置。 “那你继续吧,我……我不哭了。” “……” …… 徐吟寒没有在荒无人烟的雪地里多逗留。 他让明越跟着,明越就乖乖寸步不离地跟着,直到在密林深处,她看见了一辆早已备好等在此处的马车。 这辆马车比车马行的要华贵许多,甚至与朝都明府的不相上下。 但明越是第一次坐这样漂亮的马车,因为朝都明府的马车是留给她的阿爹阿娘,还有小她三岁的弟弟的。 马车驶出广袤山林的瞬间,天光大亮。 明越局促地缩在马车角落,时不时瞥一眼对座望着窗外的少年。 迅疾无序的冷风,正午刺目 的日光,颠簸起伏的马车。 这一幕幕,拼凑成了她痛苦境遇的开端。 虽然适才在雪地里时徐吟寒没杀她,不保以后就不会杀她。 “明越。” 蓦然被叫到名字,明越一时忘记了该如何反应。 徐吟寒依旧望着窗外:“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解释清楚。” 明越似是抓住了一线生机,点头如捣蒜。 她言辞恳切地,一步一步讲清楚了她是如何冒出逃婚的想法,如何在奇闻逸事中翻到关于八方幕的事迹,如何瞒天过海从朝都明府偷跑出去…… 再就是他们二人心知肚明的,她想找个人带她出城,却误打误撞找上了八方幕主公本人。 这样阴差阳错的相遇。 讲着讲着,明越听见对座的少年忽然笑了几声。 笑声含着低沉的气音,本来轻快又好听,但在她劫后余生般的处境中,显得诡异至极。 “你笑什么?” 明越小心翼翼地问,唯恐自己又哪里做错,招来杀身之祸。 徐吟寒回头看了她一眼:“我笑你们都蠢得空前绝后。” “……” “我……们?” “我掳个人,掳走就得了,为什么非得留个印?” 他冷笑,“疯子敢说,傻子敢信。” “……”好像是有点道理? 虽然还是在拐着弯骂她,但明越还是努力想说出点缓解气氛的话。 “这不是,称你的天下第一嘛。” 她绞尽脑汁,“而且你的缚雪印那么好看,留下来也挺好的。” 徐吟寒:“让你用了?” 明越埋下头去,不敢吭声。 看来少年显然是不满她的回答,那她势必要再润色一下她的理由。 犹豫片刻,明越鼓起勇气道:“其实……” 徐吟寒看着她。 “其实我是因为很仰慕你,才借用你的名号的。” 说完这句,空气像静止了般,让明越连顺畅的呼吸都是种奢侈。 巨大无声的沉默蔓延开来。 徐吟寒嘴角扯了扯:“所以,你仰慕我的方式就是害我?” 明越:“当然不是!” 徐吟寒平淡继续:“仰慕我,跟我在一起快一个月都没认出来?” 明越:“……” 明越知晓自己的谎话已然暴露,视死如归地闭起眼,问:“……那我还有机会吗?” 宝贵的,现在离她愈来愈远的,几乎远在天边的,活下去的机会。 她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该考虑生死问题。 徐吟寒靠在马车内壁,闲闲掀起眼看她,“机会?可能有。” 明越睁开眼睛,迫不及待投来一束期盼的目光。 “但我这个人,睚眦必报。” 他看着那道目光逐渐黯淡,眼底浮起薄薄一层悦色,“你想在我手底活下去,恐怕不容易。” 明越早已管不了这么多:“我想试试!” 窗外风雪不停,徐吟寒那双黑眸紧盯着她,这一刻短暂的沉默,就好像是他在为她精心挑选一个合适的死法。 “那就先——” “叫声‘主人’听听。” * 姜演与付雨在上清冢楼等了徐吟寒有一个时辰,还没见到任何人影。 上清冢楼还特意为此停业一日,此时整个楼内只有洒扫的店小二,和呆呆守在徐吟寒包厢的他们二人。 终于,徐吟寒出现在了上清冢楼门口。 两人立刻迎了上去,姜演看到只有徐吟寒一人,疑惑道:“主上,您没抓回明府小姐吗?” “还是您一时动怒,将明府小姐抛尸荒野了?” 徐吟寒抬手指向外面挺着的孤零零的马车。 “把她抬进来。” 姜演和付雨对视一眼。 看来是已经变成一具尸首了。 他们也曾处理过各种各样的尸体,当掀开马车帷裳看到躺在坐塌上的少女时,姜演毫不犹豫伸出手触碰她的肩膀。 却在触碰到的一刹那,他的手像触电般缩了回去。 热的……尸体还有温度! 他又用手去探少女的鼻息。 鼻息滚烫平缓,这人分明还活着! 姜演连碰都不敢碰,用眼神向一旁的付雨求助。 而付雨也摇摇头。 虽说明越算是八方幕的敌人,被主上抓到就已经是死路一条,但她此时也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妙龄少女,乌发红唇,皮肤瓷白,漂亮的像一件奇世珍宝。 姜演只看她一眼便会不自在地面红耳赤,更别说……将她扛进上清冢楼。 这种事,也只能是与她共处近一月的主上,才能做得到吧? …… 上清冢楼的厢房内。 姜演与付雨打量着在床榻上熟睡的少女,时不时说几句悄悄话。 “方才主上就是直接把她扛在肩上送进来的?” “这样远的路,主上还上了好多台阶,颠簸成那样她也没醒,难道是主上给她用过蒙汗药了?” “怎么可能,主上不会使那种下三滥的手段。” “那你说这究竟怎么回事,主上到底把她怎么了!” “……” 两人激烈争辩时,没注意到徐吟寒已经从门口迈了进来。 徐吟寒淡淡扫了眼塌上的人,转身倒了杯茶。 还是付雨先发觉,走近朝徐吟寒作揖:“主上,那您问出些什么了吗?” 徐吟寒颔首。 付雨:“那接下来是直接将她铲除,还是把她交给皇室的羽林卫,以洗清八方幕嫌疑为重?” “先等她醒来。” 付雨愕然一瞬,俯首道:“是。” 徐吟寒抬手松了松衣襟,坐在太师椅上,缓声:“让你们查卞清痕这几个月的踪迹,可有收获?” 姜演长叹一声:“主上,上清冢楼里……毕竟咱们的兄弟比较少,他们不肯透露,我与付雨也无从查起。” 付雨补充道:“卞楼主向来行踪不定,我们也只能查点蛛丝马迹,其他的恐怕只能等卞楼主自己阐明了。” “主上是担心,卞楼主会与皇室的人有联系?” 姜演:“二少……卞楼主入宫做公主侍卫已是一年前的事了,后来他一直守在上清冢楼,只有上一月才有离开眉州的动向,他往返如此之快,不大可能去过汴京。” “……” 徐吟寒用指腹揉按了下额心,蹙眉道:“他诡计多端,不容小觑。” 姜演:“既如此,我与付雨也可以……” 几人讨论得热火朝天之际,无人发现床榻上沉睡许久的少女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准确来说,她是被他们的声音吵醒的。 她记得在她昏倒的最后一刻,听见徐吟寒让她叫他“主人”。 ……还真是,好一个睚眦必报。 不过这一恰到好处的昏迷不仅让她躲过了徐吟寒的报复,还让昨晚一夜担惊受怕没睡觉的她,补了个餍足的好觉。 舒服到让她忘了身处何处,便将双臂伸过头顶,猫儿一样伸了个暖和的懒腰。 嘴边溢出的哼哼唧唧声,叫停了屏风后几人的唇枪舌战。 三折的紫檀玉石屏风后,少女纤细的身姿隐隐绰绰,如同置身屏风上绘出那片云雾缭绕的山水间。 姜演说了半句的话早已不知丢去了哪,回过神来时早已双颊通红。 而徐吟寒盯着那道身影,莫名想起了姜演出的那个馊主意。 “……找个不相干的人套出卞楼主的话,也许可行。” 为避免尴尬,姜演硬着头皮说完了嘴边的话。 此时屏风后的少女才注意到围坐在茶桌前的三人,愣怔片刻,裹紧被褥“扑通”一声倒回了床榻。 * “所以这算是你睚眦必报的第二回合吗?” 只是不小心看了他们一眼便接到了徐吟寒新一轮报复,明越悔恨莫及。 上清冢楼后面宽敞的颐风院才是卞清痕真正的住处,徐吟寒轻而易举便劈碎了院门上的锁,像是回自己家一般走了进去。 明越打量着这个漆黑的院子。 院子的主人应该很爱干净,也很爱花草,院落中到处都是各色花圃,只不过现在被厚雪所掩埋,只剩菊花开得艳丽。 “那我要去套谁的话呀,徐……” 明越想叫住徐吟寒,又觉得 这个名字分外烫嘴,挣扎半晌蹦出了句,“徐大主公。” “……” 徐吟寒冷冷瞥她一眼。 走到院子中央,徐吟寒抬头看向屋檐上那轮明亮的弦月。 “卞清痕。” 说罢,一手攥住明越的手腕。 这种熟悉又强烈的感觉再次出现,明越顿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不是吧,还要这样?!” 夜风寒凉,她被徐吟寒带着,三两步踏风飞上屋檐,穿梭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 经历过太多次,她倒是逐渐克服了心底的惧意,站定后首先看到的,是只有高处才能一览无余的盛大雪景。 她喜欢雪,但从未这样看过雪。 “……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明越伸手接住冰凉的雪粒,握在手心,感受它们逐渐化作雪水。 徐吟寒没说话,她便转过头去看他。 少年也在看雪,无数雪粒压得明越眼睫沉沉,但她还是一眼就看到了积落在他肩头的雪。 “等。” 他唇间吐出一个简单的字,余光恰好瞥见少女白到几乎融入雪幕的手,正凑近他的肩,轻轻拂去零星的雪粒。 然后掀起眼来,不知所谓地对他笑—— 作者有话说:心乱了吧你小子 — 谢谢宝宝们支持!岫岫回收没人要的营养液,过期的营养液……一大堆营养液!!!![爱心眼][红心][红心] 第22章 缚她 “……徐大主公?” 风雪的呼啸声在耳畔肆虐,明越的话音混在其中,忽远忽近。 少年眼睫低垂,像是在看着她,又好像是在看雪。 闻声,他一言不发转过头去,顺手拂去新落在他肩头的雪。 明越便又小心翼翼问了一遍:“我要套出他的什么话呢?” 她记得常伯伯说过,卞清痕曾是八方幕的二把手,那想必应该与徐吟寒一般凶狠可怖吧。 光是一个她都应付不过来,还要去招惹另一个。 听起来没什么活路可言。 但徐吟寒仍旧风轻云淡:“问他上个月去了哪,见了谁。” 明越:“就……直接问吗?” 徐吟寒:“随你。” 明越:“那他要是猜出了我的意图,大发雷霆说要杀掉我的话怎么办?” 徐吟寒睨她一眼:“杀了又如何?” “……” 就知道,这人根本没考虑过她的安危,说不定看见她可怜的尸体,还会高兴的笑出声来呢。 “当、当然不能杀了,我毕竟是你抓回来的,要死也只能死在你手下。” 明越紧张得有些结巴,试着软下声音劝他,“你知道的,我只认识你。” 徐吟寒眉梢一扬:“死在我手下,就心甘情愿了?” 看着少女懵懂的目光,他又补了句,“想得挺好。” 不知他这是揶揄还是夸赞,明越明显感觉到,现在的气氛好像没有方才那么僵了。 院落里,檐顶一盏降纱灯骤然亮起,透过雪色照亮院门处的台阶。 明越与徐吟寒藏在屋檐上一棵大树后,身影隐没在黑暗里,没被那盏降纱灯照见。 很快,两侧蜿蜒廊庑上的降纱灯一一亮起,一人身披雪白氅衣款款走进,身旁的小厮打着油纸伞护他身侧,伞面上的梅花灿灿而绽,满枝都是雪。 走了几步,那人便停在院子中央,与身旁人小声交谈。 “那就是卞清痕吗?” 明越看着伞面上的梅花,问。 徐吟寒“嗯”了声,道:“记住他的脸。” 但卞清痕一直没从伞底下走出来,明越蹲下身,轻轻拨开面前交错的枝桠,嘟嘟囔囔道:“那我们现在在这里干什么?” 看也看不清,碰也碰不到的。 “今日只是让你看看,”徐吟寒哂笑,“你也不用那么急着送死。” 话音刚落,卞清痕身旁的小厮打着伞跑开,院子里只剩他一人。 明越眯起眼睛,略过飞雪去捕捉男子的容貌。 男子身姿如松,玉簪束发,似雪白衣随风翩跹,宛如雪中盛景里最温润的贵公子。 “……他好漂亮。” 徐吟寒刚掀衣坐在屋脊上,身侧便传来少女轻飘飘的呢喃。 他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百无聊赖道:“他是男人。” 明越目不转睛:“男人也可以很漂亮啊……” 徐吟寒嗤笑,收回视线时,看见明越亮晶晶的眸子。 她脸颊微红,眼中似只容得下卞清痕一人:“如果离近点看,可能还会更漂亮的。” 而白衣男子此时径直往花圃走去,在朵朵菊花前驻足,袖中雪白的手一抬,抚过花瓣上的纷纷落雪。 明越看得有些入迷,视线被挡住,她想将枝桠再按低一些,手腕忽而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攥住。 她轻“嘶”了声,下意识挣扎时,手的主人才发话:“不用那么麻烦。” “什么?” 明越转头看见少年几乎融入暗夜的黑眸,还没明白过来,被徐吟寒狠狠一扯,一个没站稳便要栽倒下去。 徐吟寒在原地不动如山,眼睁睁看着她随屋檐上一层薄雪一同滑落,即将坠入无边夜空。 “慢慢看吧。” …… 无暇顾及徐吟寒突然推她究竟是为何,周边到处都是湿滑的雪,她抓不住任何东西,便就这样掉落下去,任凭无数雪粒砸在她身上。 就要死在这里了吧。 明越看着漫天大雪,颤颤巍巍闭起双眼。 但等待她的不是粉身碎骨的痛意,也不是冰冷的地面,出乎意料的,她落进一个温暖柔软的怀抱。 她的肩膀与腿弯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揽住,继而从头顶传来一道低沉温和的嗓音。 “有事吗?” 明越睁开眼,猝不及防撞入那双勾人的桃花眼中。 凑近了看,那张脸简直毫无瑕疵,明越瞬间脑袋一片空白,涨红了脸。 稍微缓过来一点,她从男子怀中挣扎下来,垂着眼向后退去。 这人好像,并没有徐吟寒口中那么凶恶。 “抱歉,”她磕磕巴巴道,“我是一不小心……” 说到这儿,她猛然顿住。 她要是直接说她是一不小心从屋檐上掉下来的,那岂不是轻易就暴露了徐吟寒的行踪。 “一不小心怎么了?” 卞清痕好整以暇看着她,也不着急,话音依旧含着浅浅的笑意。 她摸了摸通红的耳垂,小声继续:“一不小心就从天上掉下来了。” “……” 一说罢,明越立刻意识到了她说的话有多离谱。 一不小心…… 从天上…… 掉下来了。 每一个字都能烧得她没有容身之地,她恨不得把自己变成雪人,再化成雪水消失算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对面的男子竟低低笑出了声。 “那幸好,我接住你了。” 卞清痕低垂着眼,挑起她鬓边一缕凌乱的黑发,“不然天上的仙子掉在雪地里,得多疼啊。” 明越脸庞又是一阵火热:“什么天上的仙子……!” 卞清痕佯装诧异:“不是吗?” “……” 明越还是没办法用其他借口解释,硬着头皮道,“……可能是吧。” 而后是不出所料的沉沉一声闷笑。 明越羞得快要待不下去,偷偷瞥向徐吟寒的方向,发现屋檐早已空无一人。 “敢问。” 男子的话音唤回了她飘散的思绪,明越回过眼,愣愣地看着他。 “我能知道仙子的名讳吗?” 在他清亮的眸中,似能清晰地看到她立于雪中的身形。 …… 院落恢复了往常十年如一日的空寂。 卞清痕目送少女从半开的院门中跑出去,看她洁白的裙裾漾开, 最后在这片暗夜留下的一道波纹。 直到菊花香重新取代了少女的气息。 卞清痕垂下眼,看着空无一物的手掌心,仿佛那转瞬即逝的温度依然存留。 “楼主。” 之前为他打伞的小厮从暗中走出,将伞覆过他的头顶。 “那个女子行为古怪非常,再加上您刚进院子里就知道有人在,极有可能是少主公派来试探您的人。” “您怎么能就这样放她走?起码也该问出个所以然来。” 周霖还在为方才的事懊恼,却听卞清痕轻如呢喃的声音:“……圆圆。” 他不知究竟:“楼主,您说什么?” 卞清痕回过神来,笑着摇头:“没什么。” “她对我造不成多大威胁,不必在意。” 他仰面看着铺天盖地的大雪,又想起了被雪粒簇拥而落的纤纤少女。 那时他袖中的刺刀已然拔出,却又不由自主地收回,转而伸出了双手,稳稳接住了她。 少女瓷白脸颊上红晕未褪,一双含水圆眸,轻轻收拢他寒冽的目光。 他冷寂许久的心,也在此刻生动了一刹。 …… 明越来不及歇停一口气,直跑到上清冢楼正门才稍稍放慢了脚步。 一抬头,才发现街巷安静无人,她也一路上都没再遇到徐吟寒。 她突然有个想法冒出了头。 要不干脆就这样逃走吧? 再环顾四周,也没看见有人盯着她,说不准就是徐吟寒百密一疏,以为卞清痕能替他困住她,其实不然。 那现在就是最好的逃跑时机,错过现在,以后再想找一条生路出来,可就难了。 明越轻轻咽了口唾沫,试探着向与上清冢楼相背离的方向迈出脚步。 一步踏出。 明越心跳如擂鼓,正要鼓起勇气拔腿就跑,那道熟悉的声音还是响在了身后。 “要去哪啊?” 明越只好收回脚,努力扬起一个纯粹的笑,转身向暗巷里的人影道:“我是看你不见了,想去找你的。” 徐吟寒从混沌一片的黑暗里走出:“是吗,我还想多给你点时间——” “让你看个够的。” 明越撇了撇嘴:“什么看个够,分明是你不守承诺,说好了今日只是看看的,还把我扔下去,你都不知道刚刚有多危险……” 徐吟寒打断她:“所以没看够?” 明越迟钝的“啊”了句,没理解他的意思:“不是让我套话吗,怎么变成了看他?” 徐吟寒沉默了会儿:“给你三次机会。” “这段时间我会留在上清冢楼,你若是三个回合都套不出话,后果自负。” 也不管自己能不能做到,明越先忙不迭应下,而后想起什么,又问:“那这次也只是吓吓我的吗?” “……?” 徐吟寒眉头蹙起,刚想说点反驳的话,就看见少女嘴一瘪,眼泪好像下一秒就要掉出来。 “……” 少年不动声色移开目光,看向无边的夜色,“你尽管试试。” * 翌日,天还未亮,明越破天荒起了个大早,精神抖擞地坐在桌案前研墨。 她梦里反复出现那柄昨夜打在男子头顶的油纸伞。 她喜欢极了伞面上栩栩如生的梅花,便提笔蘸墨,想自己画出一幅来。 但她没怎么学过画物,小时候无尘住持偶尔会教她一下,但后来进了朝都明府,家里人连笔墨纸砚都不曾让她见到。 明越一直在纠结从何下笔,忽而窗边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巨响。 她握笔的手一颤,笔尖溢出的一滴墨便顺势洇入白宣。 明越转头看向窗边,刚好见徐吟寒一个轻巧的翻身跃进屋内,闻声抬起眼。 她扬起一个笑来:“早上好呀,徐大主公。” “你怎么是……走窗进来的?” 少年一身夜行衣,周身还环绕着冬夜寒凉的气息,在她对面的椅子上一坐,神情透着漠然的惫懒。 难道昨晚徐吟寒把她关进上清冢楼的厢房后,又出门去干了点什么? 明越猜测着,没发觉徐吟寒已经盯住了她桌案上的白宣。 “在做什么?” 明越下意识挡住白宣上的一滴墨,然而于事无补。 无所事事地画伞,说出来会让徐吟寒生气的吧。 明越想了想,郑重提笔在白宣上写下几个字。 【计划一】 “我当然是在制定套话计划啦,这计划一嘛,当然是……” “投、其、所、好。”—— 作者有话说:小徐给自己作出来个情敌- 来的有点晚啦宝宝们,以后固定每天晚上12点更,如果没更就是没有啦,但是会尽力日更的![红心][红心][红心] 第23章 缚她 话音刚落,门口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明越一惊,本能地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慌乱的视线被徐吟寒捉住。 徐吟寒面不改色,抬手松了松衣襟,懒声道:“怕什么?” 也是,她最大的威胁就坐在她身边,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明越冷静下来,大着胆子扬声道:“谁啊?” “明小姐,是我。”姜演贴着门压低声音道,“你今日见过主上吗?” 主上? 明越偷偷瞥了眼徐吟寒,一时思绪万千。 这人是徐吟寒身边的心腹,还要靠她得知徐吟寒踪迹,再加上徐吟寒不走正门,定是昨晚去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那他一定不想暴露行踪。 想明白后,明越顿时神清气爽,信誓旦旦道:“没见过,绝对没见过。” 等门外的脚步声消失,明越凑到徐吟寒身边,邀功:“徐大主公,我够义气吧,要是旁人你现在已经被发现了!” 徐吟寒哂笑:“我什么时候说,不想被发现了?” “……?” 明越“哦”了声,慢吞吞坐了回去。 她还以为多做点帮到徐吟寒的事,能让他渐渐放下杀心呢。 “那我去把他叫回来吧,不然耽误了你们的事也怪不好的。” 明越想了个补救的法子,二话不说就往门口去。 门刚被推开一条缝,少年的嗓音在身后响起:“不用。” 她的手尚还悬在空中,闻言一愣,回过头时,又听他道:“我睡一会儿,别吵我。” 浅薄的阳光从菱格窗透进来,寸寸攀上少年所在的太师椅。 他一手支着额角,双眼合起,端正干净的五官被光勾勒出分明的轮廓。 看着像是累极,疲态尽显。 明越盯着那边看了会儿,回过神来,轻手轻脚关上屋门。 正要回去坐着时,她又想到此时徐吟寒在睡觉,门外无人把守,定然是对她放下了些许警惕的。 那是不是…… 明越的手又朝那扇紧闭的门探过去。 “过来。” 明越浑身一震,迅速收起了那只探寻的手,尽管她背对着那边,并不知道少年的目光有没有落在她身上。 但她始终觉得如芒在背。 冷淡如寒冬的声音在继续:“趁我没动手,乖乖过来待着。” “别动不动就找死。” * 姜演与付雨找遍整个上清冢楼都没找到徐吟寒的影子,两人站在二楼的走廊里,茫然无措。 姜演摸了摸下颌,蹙眉道:“不对啊。” 付雨瞥他一眼:“若不是你非要去问明小姐,耽误了这么多时间,我们早就找到主上了。” 姜演:“可我总觉得咱们主上八成就是和明小姐在一起啊,奇了怪了。” 付雨:“主上恨不得杀了她,怎么会总和她在一起?也不动动脑子。” 姜演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主上单独行动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咱们先等着,卞楼主的事不急于这一时。” 付雨摇头:“眉州富商城东关家明日便要展出最近新得的碧蓝玉玺,卞楼主也受邀前往。但据我了解,卞楼主素来不喜抛头露面,他对这蓝碧玉玺应是极为喜爱的。” “咱们还是得先告知主上,免得遗漏了什么重要线索。” 他们从昨夜一直蹲伏到今日凌晨,总算是从卞清痕身边的周霖身上找到了有用的信息。 然姜演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往回走:“碧蓝玉玺这等美玉世间罕见,要我说卞楼主关心也正常。” “明小姐没逃走,主上也不在,咱们可算能好好补个觉了,这段时间可累死我了……” 走着走着,他的胳膊忽然被付雨狠狠拽了一把,姜演刚要恼他几句,迎面便撞见一高大挺拔的白衣男子。 姜演忙站立端正,拱手作揖:“卞、卞楼主。” 他死死埋着头,冷汗直冒。 他们说的那些话该不会被听去了吧?万一卞楼主因他们打听他行踪而动怒,那…… “明小姐?” 姜演愣怔片刻,看着面前温文尔雅的男子发呆。 卞清痕唇边勾着浅笑,慢慢悠悠道:“你们说的可是……徐吟寒放过的那朵小桃花?” “这……” 姜演与付雨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说。 “原来还没杀掉啊,”卞清痕垂眼振了振衣袖,继续,“他什么时候这么优柔寡断了?” “禀楼主,主上他……” “罢了,我就好心帮他这个忙吧。” 卞清痕弯着眼睛,朝两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带路。” *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着,窗外的光一点一点照亮全部光景。 屋内安静如斯,明越百无聊赖趴在桌案上,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 对面的少年好像真的睡得很熟,但即便是睡着,也未曾收敛起全身锋芒,让人难以靠近。 明越看了会儿,垂下眼来。 看见白宣上清晰的“计划一”三个字,她脑袋跟打了个结似的。 所谓计划只是她方才为了应付徐吟寒随口说的,她一点都不了解卞清痕,投其所好定然无从谈起。 徐吟寒应该很了解吧? 虽然关系不太好,但他们曾都是八方幕的人,多多少少还是知道点底细的。 那徐吟寒,还就是整件事的突破口。 偏偏是个最不好说话的。 明越扶额叹气,撑着脸颊看少年的睡颜。 可他是个漂亮俊俏的人,似乎比她昨夜见的卞清痕还要漂亮。 阳光在他弯翘的长睫下投落一小片阴翳,颤颤巍巍。 她扭头看向窗边。 可能是这光太刺眼了,他睡得不舒服。 明越轻轻走过去,拉起窗边的黑漆竹帘,一点一点覆住阳光。 拉到一半,她盯着楼下的枯树发起了呆。 树枝上堆着的零散的雪,随风飘落,像在下一场小雪。 看得太入迷,她没发觉身后的脚步声渐近。 刚睡醒的少年倦意未散,一手扶住她身边的窗栏,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看什么呢?” 明越下意识道:“很漂亮的……” “雪”字卡在喉间,她余光瞥见少年黑色的衣袂与臂弯,如潮水般涌来的是少年身上清涩的气息,因为靠得极近,充盈着她全部感官。 她身子一僵,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徐吟寒微微探出头去,刚好看到有一白衣男子从枯树下走过,眉梢稍扬。 “见个穿白衣的就觉得漂亮?” 他倚在一旁,随意笑了声,“明越,你还真肤浅。” 明越不明觉厉:“我哪有。” 她想起昨夜她脱口而出的那些话,耳后根有些发烫,别开眼道:“又不是因为穿白衣才漂亮的。” “那是怎么?” 徐吟寒突然抬起手,修长的指节勾起她垂落肩膀的一缕黑发,漫不经心打了个转,“这样?” 明越后知后觉,才记起徐吟寒所做的,是昨夜卞清痕在她面前做的事。 什么嘛,用得着这么羞辱她吗? 而且这人一袭紧袖黑衣,浑身凌厉,哪有卞清痕那般温柔和气。 明越不自在地拂开他的手,向后退了一步:“不是,你和他又不一样。” 而身前人紧随其后,如山压近。 “那就是这样?” 少年漆黑的眸懒懒掀着,澄澈又干净,几乎能看到其中她的身影。 “徐、徐吟寒……!” 明越瞬间脸红如血,脑袋一片空白,没经任何思考,双手用力抵上他胸膛。 但未动摇一丝一毫。 恰此时,门口传来了姜演的声音:“卞楼主,明小姐胆子小,而且主上也不在,您先看看,等主上回来再行决断……就是这里,咦,门怎么没关……” 过堂风从毫无预料敞开的门中涌进来。 吹得明越耳畔嗡鸣,只模模糊糊听见屋门碰到墙壁,空气静止,而后屋门又被关上,鸦雀无声。 …… 方才眼前的那一幕震惊得姜演关上门后,还一直看着屋门发怔。 来不及思考其中因果,姜演转过身来,摸着后颈笑道:“不好意思,卞楼主,刚走错了,哈哈哈……” 但情势似乎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他尴尬地笑了几声,随后看见卞清痕脸上那几分惯有的笑意消失得一干二净。 从前在八方幕时,他们也从未见卞清痕这样严肃过。 两人一声不敢吭,只能等着卞清痕发话。 良久,那道声音如赦令般落下来:“走错便罢了。” 两人刚想松口气,又听他道:“明日城东关家设宴,比试夺宝,不知徐主公与明小姐肯不肯赏脸。” 两人点头如捣蒜:“我等定会告知主上!” …… 明越笃定徐吟寒是在看她笑话。 不然他怎么会在不知被何人看见的情况下,还能那么坦然地直起身子,没事人一样看着她:“红什么脸啊。” “昨天也这样?” 明越一边震惊,一边胡乱捧起脸颊,猛然摇头:“才没有!” 徐吟寒扫了眼她指缝间通红的面:“那就正常点。” 你才不正常!你全家都不正常! 明越在心底狠狠腹诽徐吟寒,面上还是大气不敢出。 也不知他刚才是吃错了什么药,凑那么近干嘛,怪吓人的。 这么近,是个人都会脸红吧。 明越偷偷瞪了眼徐吟寒。 徐吟寒不以为意,只问:“还说不说谁漂亮了?” 明越撇了撇嘴:“……不说了。” 经过早上这一遭,她都把“投其所好”这件事忘在脑后了,而晚上听了姜演和付雨的话,又感觉有了些眉目。 碧蓝玉玺这等闻名天下的美玉,若是能拿到送给卞清痕,那可不是事半功倍嘛。 但比试夺宝可不容易,明日几乎天下高手汇聚一堂,只靠她这三脚猫的功夫,连碧蓝玉玺的面都见不到。 但是…… 她看向不远处饮酒的少年。 天下高手又如何,还不是得对这位众人敬仰的天下第一卑躬屈膝——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 第24章 缚她 明越不止一次打量徐吟寒手边那个与众不同的酒葫芦。 比一般酒葫芦小一点,壶嘴处刻印着月光般的细碎暗纹,中间系着一条红绳,松松搭在他经络分明的手背上。 就算隔着一扇屏风,明越还是能闻到若隐若现的酒香味。 这么烈的酒,他却还能喝得如此面不改色,就像是在喝普通的茶水。 但明越还是有点担心。 明日便是比试夺宝的日子。她听姜演说,往年城东关家举办比试的内容无一例外都是狩猎。 在眉州城郊一座荒无人烟、异兽横行的起舟山上,谁猎得的猎物最为珍稀或是数目最多,谁便能取胜。 那就算徐吟寒再厉害,明日宿醉不醒还是不太稳妥的。 几番纠结下,明越还是走出了屏风。 少年就坐在直棂窗前,向后靠倒在椅背上,垂眼饮下一口酒。 在他周身,月光冷淡而清冽。 明越一边走近,一边思考该如 何劝说他。 似是感受到了她的气息,少年稍稍侧过脸,抬起的眸倦懒却剔透。 他们的目光不动声色的撞在一起。 明越不由顿住脚步。视线莫名被他吸引,看月亮在他清隽的侧颜上,留下的浅淡的痕迹。 “明越。” 徐吟寒的音调也懒懒的,带着点似醒非醒的意味。 明越有点不敢继续看他。 为、为什么这个时候叫她的名字啊,难道是醉了……? “想让我出手狩猎,拿到碧蓝玉玺送给卞清痕,这件事……” 明越不明所以地眨眨眼。 “你想都不要想。” “……” 明越撇撇嘴:“我什么时候说要你出手了?” 徐吟寒:“那最好。” 说着,他便收回了目光。 就像是突然被泼了一盆冷水,明越感觉到那股奇异的潮热退去,重新看向徐吟寒。 她不知道徐吟寒是怎么猜中她的意图的,但他说的,无疑是最好的方法。 明越在他对面坐下,小心翼翼:“徐大主公。” 徐吟寒轻“嗯”了声。 她指了指他的酒葫芦:“这个好喝吗?” 酒液已经见底,徐吟寒不以为意往她眼前递了递:“试试?” 本是一个不太好玩的玩笑,但明越却很认真的接了过去,在他迟疑的目光中,仰头饮下。 壶嘴悬空,几滴酒液顺势滑入她喉间。而后她猛地睁大了眼,被酒气呛得直咳嗽。 徐吟寒撑着半边脸,像看了场笑话:“好喝吗?” 再直起腰身看他时,明越眼眶都红了:“非常非常非常难喝!” 她忙着散去唇间那股浓烈的酒味,恍惚间听到对座传来几声低靡的闷笑。 那是徐吟寒在笑吗? 不,绝对不是。 徐吟寒还会笑吗?! 但那个在笑的人分明就是……明越不信邪,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你……你是不是醉了?” 她轻轻往那边靠了靠,想看清他低垂的眼里,有几分醉意。 奇怪的是,他眼神清明到不可思议。 “我不会醉。” 他说。 明越:“怎么会有人喝这么烈的酒还不会醉呢?” 她仔细端详着那个精致的酒葫芦:“徐大主公,我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徐吟寒这会儿倒没嫌她麻烦:“问。” “如果给我一个期限的话,”她有些紧张地挽着酒葫芦上的红绳,“我还有多少时间?” 徐吟寒顿了顿:“什么时间?” “离开。” 似乎是过于心惊胆战,她连话都说的含糊,忙补充,“最迟,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 四周陡然陷入一阵冷寂。 之前好不容易调动的和谐气氛也维持不住。 明越见状,干笑了几声,转而道:“说错了说错了,其实我说的是……狩猎的时间!对,我有多少狩猎的时间!” 可惜的是,徐吟寒还是没作声。 明越硬着头皮继续:“其实我并不擅长这个,我只是想,如果徐大主公能教我一下,我肯定能拿到碧蓝玉玺的。” “……” “我知道我要做什么。在那之前,”明越握紧了双拳,信誓旦旦道,“我绝不会离开。” 但又想到了什么,她目光有一瞬的暗淡。 “除非……” “除非?” 徐吟寒终于出声。他视线落在被明越缠绕在指尖那一团可怜的红绳,她下意识系的东西,还真是和那个剑穗一样,不相上下的丑。 明越吸了吸鼻子:“除非你想杀掉我。” 徐吟寒看她那张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小脸,挑眉:“这是威胁吗?” 少女的神情现出几分愕然。 “你觉得威胁我有用吗,明大小姐?” 徐吟寒的声音带着调侃的意味,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明越脑袋一片空白:“那……” “那什么有用?” 不不不,她真的不是要说这个,明明她一开始也不是要威胁他…… 但被她这么突兀地一问,徐吟寒垂下眼来,好像真的在认真思考着这个问题的答案一样。 “太晚了,我还是先回房了。” 明越站起身来。幽暗的烛光下,她面红如血,“徐大主公,你早些休息。” 临走前,她终于想起来自己一开始的目的,回头匆匆嘱咐了句:“……千万不要喝醉。” …… 少女的背影极快地消失在暗夜里,而她最后轻飘飘的那句话,似乎依旧绕梁不息。 千万不要喝醉。 有多少年,都没听有人和他说过这句话了,还真是新鲜。 他盯着酒葫芦看了会儿,突然屈指,捻了下那条被明越系起的红绳。 “不要喝醉?” 窗户不知何时大敞开来,一白衣男子利落翻窗而入,轻盈落地。 “徐大主公倒是很会蒙骗人。” 看到来人,徐吟寒冷下了脸,将酒葫芦别在腰间:“你在偷听?” 卞清痕摇头:“我没那么无耻。” 他坐在明越刚才的位置上,“我只是想过来嘱咐你件事。” 徐吟寒神情恹恹,示意他说。 卞清痕:“明日的比试你别参与,好好做个旁观者。也别掺和我和圆圆之间的事。” 闻言,徐吟寒抬起眼:“你们之间会有什么事?” 卞清痕笑:“也别过问。” 徐吟寒别开眼,不置可否。 至于他到底答没答应,卞清痕没再纠结,但瞥见少年腰间那条明显不是出自他手的红绳时,眉头微蹙。 “我还是看不懂,你到底想干什么?” 徐吟寒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对他的话恍若未闻。 “按理说,你早该把她杀了。” 卞清痕面上的笑意愈发寡淡,“或者是,你突然舍不得了?” “……” “罢了,不说这个了,”卞清痕摆摆手,“总之按我说的做。” 这人来无影去无踪,徐吟寒甚至没有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这上清冢楼到处都是卞清痕的耳目,徐吟寒并不觉得他与明越的计划那人会不清楚。 也不知卞清痕是不是在,将计就计。 在起舟山狩猎无非是比谁的猎物更多,要是卞清痕真稀罕那什么碧蓝玉玺,不该不让他出手。 徐吟寒隐隐觉得有些头痛,一直没什么困意,就这么坐了一夜,直到远山头泛起了苍青色。 上清冢楼已经备好了马车,再等一刻钟便要启程前往起舟山。 姜演敲响徐吟寒的屋门,屋内传来一声略显疲惫的“嗯”。 他推门进去。少年坐在寒雾茫茫的窗前,手肘支在窗台上,眼皮半掀着,仅剩的几分生气融在雾里,缥缈虚无。 “主上,您这是……”姜演猜到了什么,狐疑问,“您又一宿没合眼?” “……” 徐吟寒默不作声起身,边走边解开衣襟,褪去沾染了一夜寒露的外衣。 姜演忙不迭找出件靛蓝外裳递上去。 * 通往起舟山的山林小道多崎岖陡峭,明越紧攀着窗边,看着前方另一辆马车,莫名的不安。 她掀起马车帷裳,看正在为她驾车的付雨,问:“你们主上什么时候才会赶上来呢?” 早上她本来等在上清冢楼门口,想与徐吟寒同去起舟山,奈何姜演突然急匆匆告诉她主上有事耽搁,要她先随卞清痕一起去。 明越想,徐吟寒果然是昨夜喝得太多,今晨头昏脑胀了吧。 虽然有付雨陪着她,但谁知道起舟山有什么妖魔鬼怪…… 想到这里,明越微微一愣。 还有什么妖魔鬼怪比徐吟寒更可怕呢,她怎么就忘了。 “应该要不了多久。” 付雨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好模糊一说。 明越点点头,钻回了马车里。 所幸卞清痕即使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也并没有为难她。 城东关家在起舟山有一别院,此刻慕名而来参与狩猎的人围得别院水泄不通。明越跟着卞清痕倒是畅通无阻,众 人见了卞清痕都会让开路来。 关家主笑吟吟迎上来,与卞清痕寒暄几句,这才注意到明越。 少女白衣翩跹,眉眼清透稚嫩,躲在卞清痕身后,露出一双小猫似的圆眼怯生生看他。 “这位是……?” 卞清痕浅浅一笑:“我一个朋友。” 作为贵客卞清痕亲口承认的“朋友”,明越也沾了他的光,被关家人请进主人家的后院。 而明越也从他们的闲聊里,大致知道了狩猎的规则。 因为狩猎太过危险,所以只允男子进山。其余女子只能在这别院里,玩些投壶之类的把戏。 要是女子也想有拿到碧蓝玉玺的机会,只有让男子将他们所猎得的猎物赠予自己。 …… 明越可没本事让谁把自己的猎物让给她。 她也没再对碧蓝玉玺抱有希望,转眼盯上了关家送来的几盘精致的糕点。 方方正正的,上面铺满一层碎糖,是眉州最受欢迎的一种红糖姜糕。 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明越乐得自在,将红糖姜糕吃了小半碟,突然一只白皙的手端来一满盘的红糖姜糕。 她诧异抬眼,见卞清痕轻轻弯唇,用只有他们之间能听到的声音道:“都是你的。” 说罢他就转回了头,继续与旁人交谈。 明越用舌尖卷走唇边的糕点碎屑,连这个似乎都更有滋味了些。 她吃完这块,特意在卞清痕递来的盘子里拿了块新糕点,刚要咬下一大口,忽而听到一道熟悉的嗓音。 “看来我不在,你很开心。” 明越还沉浸在方才甜滋滋的气氛里,闻言毫无防备偏过头,对上少年那双冷漠的眸子。 席间依旧热闹,好像并没有人注意到,在最角落少女的席位旁,多了一个身着靛蓝衣衫的束发少年,正盘腿坐在她身旁,一手撑着脸颊,懒洋洋盯着她看。 明越两手捧着的糕点还在嘴边。 然后眼睁睁看着,少年的手凑近她,掰下一块她手里的红糖姜糕,嫌弃般瞥了一眼,又漫不经心地扔进嘴里—— 作者有话说:抱歉让宝宝们久等啦[爆哭]这章以后就恢复更新啦[撒花] 第25章 缚她 零星的雪粒不知何时已漫天飘扬,天地间都是清冽的味道。 可能是换了件衣裳的原因,在明越看来,徐吟寒穿靛蓝色的衣裳,比一身黑衣的他看着要无害的多。 就好像那种,从学堂里逃学出来的官家公子哥。 徐吟寒吃了红糖姜糕后便蹙起眉头,重新看向她手中的糕点,目光逐渐变得复杂。 “你就喜欢这个?” 明越低头看了眼被掰了一个角的红糖姜糕,撇了撇嘴,刚想说点什么,又听他道:“真难吃。” 喜欢的东西被人诋毁,明越敢怒不敢言,闷着气道:“……明明挺好吃的。” 她抬起眼,“徐大主公觉得哪里不好吃?” 两人视线相接。几秒后,徐吟寒偏过头,看着别处道:“太甜了。” “……”他以前吃两根糖葫芦的时候怎么不说太甜。 明越拿起那块残缺的红糖姜糕,默默咬了一口。 “你不怕被发现吗?” 明越带着点关切问,“这里好像不许外人进来。” 徐吟寒没回应,而后转回头来:“不许外人进来?” “那你算什么?” “……” 她看了眼被众人簇拥其中的卞清痕,小声:“我可是光明正大的。” 临近狩猎开始,明越等一众女客被带往一处离狩猎地点很近的庭院。 明越这才知晓,按照以往比试夺宝的传统,女客也可通过投壶等比试,争夺宝物。 来的女客除她以外,大多是关家大小姐的闺中好友,或是这眉州城中有头有脸的富家小姐。 好消息是,她还有机会拿到碧蓝玉玺。 可惜,她对投壶更是一窍不通。 婢子来请明越过去时,注意到了坦然坐在席间的徐吟寒,便问:“小姐,这位公子可是您的随行侍卫?” 明越一惊,忙想摆手否认。 谁敢让这天下第一的杀手做侍卫啊! 但出乎意料的是,卞清痕恰此时走过来,替她应下:“是我府上的侍卫。” 明越脑中嗡嗡作响,下一秒想的是,徐吟寒肯定要生气了。 他这样的人,生起气来必定是要见血的。 那要见谁的血? 这样想着,她混混沌沌退到婢子身后,紧闭着眼猫在角落里。 可她没等到剑拔弩张,也没等到人头落地。 只不知过了多久,徐吟寒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还走不走了?” 明越小心翼翼睁开一只眼:“走哪里……?” 周围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好像连那个婢子也不见了踪影。 等一下。 婢子……不见了!? 明越瞪大了眼,看向徐吟寒的目光变得惊恐万分。 少女脸上的表情千变万化,徐吟寒疑惑地歪了歪头。 “你杀了她……” “?” 本来想说点什么控诉他滥杀无辜的话,念及自己的处境,明越还是很没骨气地低下头。 “可就不能再杀我了。” “……” 徐吟寒默了会儿,颇为好笑道:“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话音刚落,明越注意到院子里只剩他们二人,而方才与她说话的婢子,还在院外等着她。 所有疑虑在此时烟消云散。 明越捏了捏发热的耳垂,吞吞吐吐道:“还不是因为你整天威胁我说要杀掉我,我才会误会的。” 徐吟寒眼睫低垂,懒声道:“少诋毁我,明大小姐。” 听起来像是不耐烦的最后通牒,明越当即闭了嘴,跟在他身后往门外走。 这身靛蓝色衣裳很衬他的身型,宽肩窄腰,身姿挺拔。 明越的视线又落在他腰间的蹀躞带上。 看不见腰间是不是还别着那两把短刃,但隐隐约约,有一抹红色探出了头。 风一吹,那抹红色就露出了全貌。 明越定睛一瞧,一眼便认了出来。 徐吟寒不止一次说过很丑的剑穗,竟然还在他腰间挂着。 可能是忘记扔了吧。 * 去女客的庭院的路上,明越从那名婢子口中,得知了卞清痕所说的全部内容。 他让徐吟寒跟着她去投壶,自己进了起舟山。 被这样安排,徐吟寒竟然都没反驳。 也许他现在都被昨夜的酒影响着神志,说话做事都不甚清醒。 明越担心自己带着徐吟寒会过分显眼,但婢子告诉她,每个小姐身边都有侍卫与婢女。 这样说来,徐吟寒似乎也并不特别。 在真正踏入庭院,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在他们身上的那一刻之前,明越都是这样想的。 关家的大小姐被一众花花绿绿的小姐们围在中间,听见动静只淡淡往这边扫了一眼,随后那些或是异样或是惊艳的视线都收了回去。 领路的婢子道:“投壶比试还未开始,小姐可去那边的凉亭小坐片刻。” 她指的是院子里最角落一个看起来像是荒废了许久的凉亭,但明越并不介意,她巴不得离那些人越远越好。 直到她单独和徐吟寒坐在一处,半晌无言,她忽然觉得有几分别扭。 徐吟寒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呼吸声也很浅,一副兴致不高的模样。 远处的喧闹声不绝于耳,明越思来想去,还是问出了口:“徐大主公,你真的不去狩猎吗?” 她还没彻底放弃让徐吟寒帮她这件事。 明越偏过头去看他的侧颜:“你想想,你去狩猎就一定能夺得头筹,碧蓝玉玺尽是囊中之物,到时将它送与卞楼主,你想知道什么消息都水到渠成。” “一举好多好多得呢。” 徐吟寒仍旧不动如山。很久之后,他才开口:“你怎么不说,你投壶夺得头筹也能拿得到。” 卞清痕昨日特意嘱咐他不能参与狩猎,他倒也不是畏惧卞清痕,只是他原本就不太想去。 明越嘟嘟囔囔:“我投壶怎么会夺得头筹呢,我真的不会这个。” 说罢,她想到了什么,眼睛发亮:“要不你教教我吧?” 他们所在的这处凉亭,刚好就有废弃的有耳壶,里面还放着几支箭。 明越兴冲冲去摆正有耳壶,将箭捡回来,递给徐吟寒一支。 “喏,”她扬了扬手中的箭,笑得眉眼弯弯,“徐大主公快教教我。” 徐吟寒接过去,随手一投。 “你就不能认真——” 啪嗒,正中壶口。 明越甚至没看清箭的轨迹,它已然落入壶中,打了个清脆的响儿。 剩下的半句话哽在她喉间,不上不下的。 明越学着他的样子,也随手一投。 不过这次,箭毫不意外地落在了地上。 她也不灰心,噔噔噔跑过去把箭捡起,又噔噔噔跑回来,再递给徐吟寒一支。 ……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明越终于投中了一次。 但投壶投中有好多形式,她只会一种最简单的。 明越再次投中之后,便兴奋起来,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宝物,跟徐吟寒炫耀:“看我这次投得多好!” 徐吟寒看着有耳壶里那支孤零零的箭,眉梢一扬:“比比?” 明越得意洋洋叉起腰来:“比就比!” 几个回合之后,明越还是败下阵来。其实这是必然的,她只学了一炷香的时间,哪能比得过游刃有余的徐吟寒。 看着徐吟寒连续投中的箭,她心底竟翻涌起一丝委屈来,瘪着嘴道:“你就不能让让我吗?” 徐吟寒又投出一支,闻言嗤笑:“我为什么要让你?” 最后一个回合结束,徐吟寒大获全胜。他闲闲起身时,还不忘揶揄她一番:“真笨。” 明越耷拉下脸:“你竟然说我笨……” 徐吟寒瞥她一眼:“还丑。” “……” …… 明越气鼓鼓背过身去,决定今天都不再理会徐吟寒。 说她笨也就算了,对她的容貌,她不敢说倾国倾城,但也好歹品貌端庄,徐吟寒是瞎了,才会觉得她丑。 而这些话她也只敢作腹诽之言,余下的气都只能受着,逼自己吞进肚子里。 而那人似乎没有一丁点儿悔改之意,明越还能听到断断续续的箭落入壶中的声音。 好像还有脚步声。 “这位公子。” 是之前领路的那个婢子的声音。 这时候找徐吟寒做什么?明越一边漫不经心拨弄着墙壁上的土块,一边悄悄竖起了耳朵。 “奴婢是关小姐身边的贴身婢女,奉关小姐之命,请公子前往叙春阁一叙。” 明越不安分的手一顿。 关小姐为什么这时候找徐吟寒?难不成他们是旧相识? 这么莫名其妙,徐吟寒肯定会拒绝的吧—— “嗯。” “……” “?” 明越一用力,一个小土块被她扣了下来,她指间都是灰扑扑的尘土。 她还懵着,身后涌来一股凛冽的气息,是徐吟寒。 他走到了她身后,不知在多近的距离,随意扔下一句:“乖乖在这儿等着。” 明越僵直了身子。 低沉的声音像是悄悄话,就这样落入她耳中,带着一如既往不容反抗的威胁意味。明越没动,就这样听着脚步声渐远。 这一幕让她莫名觉得似曾相识。 她想起来,在徵州,徐吟寒带她去完启楼的时候,也曾为了某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把她一个人丢在屋檐上! 果然,不论身份是十一还是八方幕的主公,徐吟寒还是那个见色忘义的凉薄之人! 把前因后果胡乱联系一通后,明越甚至还想通了其它事。 那徐吟寒说她丑,也定是出自真心,毕竟徐吟寒喜欢的都是那些与她截然不同的女子。 明越慢慢攥紧了双拳。 她忽然不想听徐吟寒的话在这儿等着了,她也不是个只会受委屈的受气包,况且徐吟寒一反常态要去找那个关小姐,肯定又在密谋什么坏事。 明越提起裙摆,毫不犹豫跟了上去。 她倒要看看,徐吟寒到底意欲何为!—— 作者有话说:受气包小圆[爆哭] 第26章 缚她 走出狭窄的院落,扑面而来的是掠过屋檐冰冷的风雪。 徐吟寒瞥了眼依旧“面壁思过”的少女,面无表情拂去肩上的落雪。 “……卞清痕还说了什么?” 寒风里,徐吟寒的声线也像是结了一层冰。 婢女埋着头答:“小姐会转告您的。” 说罢,良久,她也没听到少年的回应。 背后有一股渗骨的凉意逐渐蔓延开来,让她不禁瑟缩。 与之前在凉亭里说话时大不同,少年那时的随性如同一闪而逝的错觉,现下只剩拒人千里的冷漠。 婢女又想起方才她说第一句话时,这人浑身的戾气几乎要将她千刀万剐。 实在看他并没有应邀的意思,婢女才道:“小姐说,卞楼主有话要转告公子。” 说这话时,她声若蚊蝇。 若不是小姐非要让她以卞楼主的名义骗他过去,她才不会心虚至此。 似是沉思了会儿,少年才闲闲坐起。靛蓝色衬得他矜贵不凡,说他是达官贵人家的大少爷定都无人非议。唯一不同的是,那些个被宠坏的纨绔子弟,掌心与虎口处都没有薄茧。 不怪她看得那么仔细。 因为那双掌箭的手修长漂亮,足够捉人视线。 …… 叙春阁内洒扫的仆从三三两两,院落干净整洁,显然是关小姐长住之所。 徐吟寒没听婢女的话进去等候,只站在开满菊花的花圃旁,目光似有若无扫过去。 其中一朵雏菊开得最为明艳,徐吟寒沉默地盯着,不知在想什么。 关家二小姐早年入宫为妃,关家与皇室联系密切,卞清痕不许他参与狩猎,也许是借着狩猎的由头,想通过关家与皇室暗渡陈仓。 他来这一趟,就是为了这事。 至于狩猎,与他的目的无关,他没必要多此一举。 徐吟寒抬手碰了碰湿润的花瓣,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明越与他怄气的模样。 像个尚未开智的孩童,因为被抢走了蜜糖就要哭。 娇生惯养的大小姐都是这样,听不得一句重话。 徐吟寒漫不经心拨弄着花瓣,忽而掐住它的根茎。 她好像喜欢这种花花绿绿的东西? “你这个侍卫真是胆大包天。” 一道女声由远及近,徐吟寒看过去,便见关小姐从屋内走出,对着他颐指气使:“本小姐让你进来你也不进,现在还要摘我养的花,给我放下!” 那朵雏菊摇摇欲坠,而徐吟寒像是没听见般,两指折下雏菊。 关小姐指着他:“你……你!” 徐吟寒稍抬下颌:“有事就说。” 关小姐气急:“你先道歉!” 徐吟寒垂下眼,毫不顾忌又摘下一朵,还朝她晃了晃。 两朵明艳的雏菊在少年掌心绽放,耀武扬威似的,在关小姐看来是明晃晃的挑衅。 “……”关小姐还想说什么,但看少年的手似乎作势转向下一朵花,她将话咽了回去,小声抱怨,“卞楼主怎么会有你这种侍卫。” 徐吟寒看向她。 关小姐忙清了清嗓子:“你替我去狩猎,猎物必须全部送与我,而且定要拿下魁首。” 徐吟寒顿了一秒,问:“卞清痕?” “啊?” 关小姐愣了愣,回道,“与卞楼主无关,若是事成,我给你的奖赏自然会更丰厚。” 看出徐吟寒依旧没有动心的意思,关小姐咬咬牙,道:“到时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寻来!” 徐吟寒:“碧 蓝玉玺也行?” 不知怎么,这句话便脱口而出。 关小姐:“当然,想要你就拿去!” 反正她要的只是赢得与父亲的赌约,她只想进京看望身在宫中的妹妹,才不稀罕什么碧蓝玉玺。 院子里只剩他们二人,而风声簌簌不止,满树雪粒纷纷,两人说话的声音不大,很快便被凛风吹散。 徐吟寒移开视线,瞥见一处灌木丛后,有些异样的动静。 先前淡淡的不耐消散无踪,他勾了勾唇,重新看向关小姐。 “那骗我过来这事怎么算?” 关小姐:“……你想怎么算?” 这人怎么这么小心眼。 徐吟寒看了眼窸窸窣窣的灌木丛,道:“说两句好听的听听。” “大点声。” …… 一路摸索过来的明越找到了一处灌木丛躲了进去,可惜周遭风声太大,她听不清那两人在谈些什么。 后来终于,她听到了一句最为清晰的:“……公子仪表非俗,清逸出尘,世间独绝。” “神仪明秀,朗目疏眉。” “……” “哪哪都好。” 实在憋不出下一句的关小姐深深叹了口气,望着这个无比自恋的少年:“满意了吗?” 喜欢听人夸自己,不像二十岁的人能干出的事。 但她绞尽脑汁说了半天,那人的视线却好像未曾落在她身上,在她问话后才慢慢挪回来,不咸不淡道:“半句。” “……” 关小姐白他一眼,想到正事要紧,饶是耐心告罄也只是微微一笑,咬牙继续:“那你可给我听好了。” 少年未动,垂眼端详着手中的花。 而远处的灌木丛抖动了几下,接着一个小身影咻地窜了出去。 瞬间整个庭院都变得寂静。 是因为听到他被人夸赞,自觉比不上他,太过羞恼,所以落荒而逃了? 徐吟寒略一挑眉,抬起足尖。 关小姐早就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了,心想随意应付就了事,但不知道这人又抽了什么风,竟不声不响直接从她身旁走了过去。 她转过身,气急败坏冲他喊:“喂,你到底什么意思啊!” 徐吟寒侧了侧脸,乌黑的发丝掠过他耳畔,下颌线条流畅干净,眸底森凉,眼神又无情。 …… 明越坐在院外一清潭边的石头上,回身望着清亮的潭面出神。 潭面早已结冰,零星的雪粒落在冰面上,顷刻无踪。 看着看着,她突然捡起一块石头,朝冰面砸了过去。 飞过冰面的石头气势昂扬,却连道划痕都没留下。 过会儿,她俯身看向冰面上的人影。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被冻得发红的脸颊。 冰面上的倒影很模糊,只能隐约看到她垂落肩头的黑发随风飘动,波澜泛泛,她的双眸不停闪着细碎的光。 “没错,你真的很漂亮。” 明越向冰面上的自己竖起一个大拇指,“千万别听徐吟寒瞎说。” “他被夸了又怎么样,我们女孩子看到路边一条毛茸茸的小狗也会随便夸两句的,真不代表什么。” “好看的人和一只毛色更亮的小狗有什么区别呢,说到底……” 明越自言自语得出神时,丝毫没注意到潭面上又映出一道高大的身型。 “徐吟寒不过就是小狗嘛。” 明越两指牵起嘴角,将冰面当作镜子,拟出一个灿烂的笑。 又觉得太夸张,重新调整了一下。 一侧风雪愈盛,明越一边嘟囔一边挪着身子,侧过头:“怎么又变天了……” 话音未落,她猛然顿住。 两指依旧戳在唇畔,苦苦支撑着那个呆滞的笑,而她心底翻江倒海,眼前天旋地转。 却还能认出徐吟寒的模样。 …… 明越顿了几息,实在不知如何是好,竟僵硬地转了回去,盯着冰面深呼吸。 “就、就算是小狗,”她头皮发麻地继续,“那也是一只仪表非俗、清逸出尘、世间独绝……” 完了。 “神仪明秀,朗目疏眉……” 真的完了。 “……的小狗。” 她彻底完了。 “……” 徐吟寒慢悠悠支起下颌,一言不发看着明越。 脑海里任何话语都枯竭,只能说尽偷听到的那两句话。 明越紧闭着眼,听得半晌没有动静,悄悄睁开一只瞥向徐吟寒。 目光在刹那间交汇。 明越扯起笑冲徐吟寒挥了挥手:“徐大主公怎么在这儿呀……” 徐吟寒似笑非笑:“我还要问你。” “怎么不在原地等我?” 明越抱紧双膝,仰头看着白日漫天飞舞的雪:“赏月。” “……” “还有呢?” “……” 明越努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等你。” “哦?”徐吟寒故作惊讶,“那我方才听到你说什么小狗,小狗是谁?” 明越闭了闭眼,而后埋起脑袋咬牙道:“……是我。” 尊严什么的先扔一边,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而后她没听到徐吟寒再说什么,只觉发髻被动了下,她迷蒙地从双膝间抬起头来,抬手摸了上去。 指尖触碰到一片片柔软的冰凉。 是花瓣。 她又看向徐吟寒。 “赏给小狗的。” 少年好整以暇道。 明越有些恼,又不得不忍气吞声,想着戴朵花又不会少块肉,便勉强弯了弯唇角。 “徐大主公真是好心人。” 对这没什么真情实感的奉承,徐吟寒似乎很是受用:“小狗谬赞。” “……” * 狩猎场地中央有一座专人修筑的看台,坐的都是不参与狩猎的女客与达官贵人。 因着卞清痕的身份,明越被安排在单独的席位,偶尔有一两个想攀附卞清痕的人来与她说几句话,其余时间都在喝茶吃点心。 徐吟寒不在。 但徐吟寒给她戴的花还在。 想起方才的事,明越就浑身不自在,她所剩无几的自尊已经被徐吟寒翻来覆去践踏过多次了。 连同这个花,也是徐吟寒用来羞辱她的。 在那之后,徐吟寒就让她回女客席位,自己又不知去了何处。 明越咬了口甜糕,想到什么后眼睛一亮。 难不成真是去参加狩猎了?是看她可怜给她的补偿? 起舟山中时而窜起野兽的嚎叫,听得看台上的人心惊胆战。 狩猎一个时辰就会结束。 明越倒是没那么紧张,安心吃完了所有糕点。 “铮——” 日落西山,她昏昏欲睡,刺耳的铜锣声乍起,悠远浩荡,惊起林中三两飞鸟。 明越睁开眼,周边看客已尽数起身。 狩猎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 第27章 缚她 半个时辰前。 徐吟寒送走明越,走到狩猎场地入口处,便被一侍卫拦下。 “公子还请回吧,家主有令:狩猎已开,过时不候。” 徐吟寒不紧不慢掏出一块玉牌,在侍卫眼前晃了晃。 侍卫瞪大了眼:“这是家主的通行令?” “你家二小姐的命令。” 徐吟寒轻轻笑了笑。 听到“二小姐”三字,侍卫立马恭敬起来。 随即谨慎地打量了番眼前的少年。 世家女重金聘请高手狩猎夺宝并不少见,只是这人除了几分戾气外,并无寻常高手之姿。 徐吟寒径直走过他身边。 “哎!” 侍卫再次拦住他,有些为难道:“您这会儿进去是能进去,但狩猎时限已不足半个时辰,您怕是只会无功而返。” 他向漆黑幽深的树林看去,啧啧:“今年来狩猎的人都似鬼神啊,尤其是那个卞楼主,听说一小半猎物都已被他收入囊中……” 说着说着,他再一回头,少年早就不知去向。 * 时近黄昏,树林内枯枝凌乱,大雪遮天蔽日,林内昏暗凄寒,到处是猛兽肆虐的痕迹。 那侍卫实在啰嗦,徐吟寒便避开他直接翻进了树林。 他本来是想光明正大进去的。 这片场地已然被清理干净。徐吟寒往树林深处去,在一棵最为高大的枯树前站定 。 一道短促的哨声破开寂静。 旋即两道身影从天而降,手中刀刃血水淋漓,洇红了纷纷白雪。 姜演与付雨掌刀作揖:“主上,我们捕获到的猎物都在西边一里地外的山洞里,那里荒凉偏僻,无人踏足。” 徐吟寒“嗯”了声,刚要走,又漫不经心问:“卞清痕猎到多少?” 二人闻言皆一愣。 他家主上极少主动打听二少主的动向,更别说这种无关紧要的琐事。 徐吟寒顿了顿,别开眼:“我的任务是夺魁。” 姜演忙道:“主上放心,大多人都不过七八只左右,唯有卞楼主猎到十五只,但我与付雨可猎到足足十六只呢!” “而且剩下的两只都不是那么容易猎得的,主上大可放心……” 姜演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几人的惊呼: “什么,你说东边那只於菟,被谁猎得了?!” “还能是谁,当然是那位一骑绝尘的侠客卞楼主了,那身姿,那手段,魁首当属他无疑!” “……” 姜演笑意僵住,冷汗蹭蹭直冒。 这才一炷香的时间,卞楼主就拿下了那只凶猛的於菟? 他默默垂下脑袋,瞥见徐吟寒冷淡的神情,咽了口唾沫,悻悻道:“不知魁首可有并列一说……?” 徐吟寒抬起眼,正中他目光。 姜演顿时吓直了身子,拉住付雨的胳膊:“主上别担心,我们这就去猎那头熊!” “不用了。” 徐吟寒掸去肩头的雪,手探到腰间那柄系着剑穗的短刃,想到什么,转了个弯去姜演腰间,拔出他的随身佩剑。 这是姜演今日专为狩猎带来的,但他执意要偷巧,避开了那些需要用剑的猛兽。 剑身似雪冰冷,刃面折出碎玉般的光华,在徐吟寒掌中跃跃欲试。 告诉了徐吟寒最后那头熊的具体位置,姜演与付雨目送他离去。 等周遭安静下来,姜演感慨道:“主上很久没用过长剑了是吧,我记得好像是老主公过世后就……” 付雨打断他:“莫要议论。” 姜演嘴巴一撇:“好吧。” “但是你有没有发现,主上昨夜又一晚没睡,今日看起来心情竟还不错,好奇怪,放以往不得罚我练个三天三夜?” 付雨没作声,姜演说得更是起劲。 “而且昨日又不是老主公的忌日,按理说主上不会……”姜演眼睛一亮,“莫非是为了明大小姐?” 付雨只觉他越来越离谱,目露鄙夷:“你的意思是,主上对一个差点害死八方幕所有人的凶犯有了爱慕之心?” “……” 这样一说,好像是很离奇。 但姜演还是觉得蹊跷:“那主上到底为什么……难道他是真心实意帮关二小姐的?” 付雨眉梢微挑:“要不赌一把?” 姜演:“赌什么?” 付雨:“赌主上会不会拿到魁首。” 姜演狐疑问:“那可是头熊啊,主上也不至于为了那所谓的任务拼命吧?” 付雨摇摇头:“关键是碧蓝玉玺。” “若主上真替明小姐拿到碧蓝玉玺,那你的猜测有几分道理,”付雨虽这样说,还是信誓旦旦道,“我选不会。” 姜演犹豫了会儿,但他可不愿就这样丢了面子,咬牙道:“那肯定是会!” 两人最后商议的结果是,输的那一方无条件为对方做一件事,可大可小。 姜演默默攥紧了拳头,望着熊所在的北边,两眼似冒出了两团火。 主上,你可一定要赢啊! * 先前入山狩猎的人已陆续走出树林。 他们或是血污斑驳、或是衣冠不整,更有甚者是被搀扶出来的,大腿还在流血。总之没有能全身而退的。 猎得的猎物都被堆放在树林内,由关府家丁清点数目。 人群熙攘,明越在看台上伸长脖子看,没看到徐吟寒和卞清痕的身影。 她心底陡然一沉。 但又心想应该不至于,他们都是大梁数一数二的高手,怎会折于这小小狩猎之下。 果不其然,卞清痕自幽深的林间款款走出,一袭白衣,两袖清风,像是去山上散步回来的。 明越盯了会儿,又去找另一个人。 徐吟寒呢? 她视线游移时,没注意到卞清痕已经上了看台,当着众位看客的面走向了她。 “我在这儿。” 他嗓音温和,看明越转过身来,弯了弯眸子,“累吗?” 明越摇摇头:“怎么会。”距离近了些,她重新端详着卞清痕的衣裳,“你才是,没受伤吧?” “当然没有。” 卞清痕展开双臂,笑吟吟的,任由她看。 而这个空隙,他注意到了明越发髻上那朵小雏菊。 …… 花瓣落了雪,在这冰天雪地间,渐渐变得僵硬。 徐吟寒最后才走出树林,简单跟家丁交代了下猎物的位置,抱臂倚在一棵不起眼的树下,冷眼看着喧闹的狩猎场。 叽叽喳喳的人,弱小的猎物,都无趣得紧。 他垂下眼,袖口处明亮的小雏菊正颤颤探出头。 方才他见到那头熊时,卞清痕正欲与它搏斗。 卞清痕看见他后微微讶异,随后了然地移开目光。 要是徐吟寒真听他的不来狩猎场,那才最为诡异。 “你想做什么?” 徐吟寒慢慢靠近,提起掌中剑。 寒光乍明乍灭,似是被这一下晃到了眼,远处的熊忽然发狂嚎叫起来,吼声震天动地。 徐吟寒反问:“你想要什么?” 卞清痕一边警惕提剑,一边答:“自然是奇珍异宝。” 徐吟寒嗤笑一声:“卞楼主还是如阴沟里的老鼠一般,尽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卞清痕蹙眉,转过头看他。 枯树残败,天边昏黄无垠,落雪将这天地装点得分外空寂,少年持剑其中,却如天外来客,孤寂又凛冽。 卞清痕张了张嘴,只是道:“隔墙有耳。” 徐吟寒却不管不顾:“你要当这魁首,让关家主引荐你入宫,是吗?” 关家小门小户,却能年年开得起这等规模的狩猎,家中女儿还能入宫为妃,不用多想,定是做了皇帝的眼线。 所以关家主明面只是赏赐些金银珠宝,实则是为皇帝举贤。 见卞清痕一言不发,徐吟寒继续:“你是当叛徒有瘾?” 卞清痕:“非要现在说这些?” 徐吟寒:“我光明磊落。” 两人剑拔弩张,几乎将那头猛熊忘在了脑后。这时熊忽然狂躁起来,直直向他们冲去。 两人各自侧身躲开,积雪飞扬,风徐不止。 徐吟寒举剑刺向巨熊,而他眼睛却死盯着另一头的卞清痕。 卞清痕同样做好了恶战的准备,他扬首猛冲,不再分心。 那头熊皮肉四绽,痛苦哀嚎,两人不得已退开来,从旁进攻。 血与雪交织的荒芜深山里,两人与一头熊交缠搏斗,时而默契,时而避让。 也有一个瞬间,徐吟寒的剑越过熊掌,直刺向卞清痕的脖颈。 卞清痕双手受制,无处躲避。 但也只是划过,留下一道浅淡的血痕。 整整一炷香的时间,那头熊终于显出些许虚弱之态,行动缓慢下来。 身上数道裂口处的血液潺潺浸入厚雪,晕开一片壮烈的殷红。 徐吟寒擦去嘴角染上的血,得空喘息时,听到卞清痕疲惫的声音。 “可惜了。” 他振了振凌乱的衣袖,神情过分平静,“你也不干净。” 徐吟寒面无表情:“但你永远是叛徒。” 卞清痕:“徐吟寒。” “去给朝廷卖命吧。” 徐吟寒扔下手中还在一滴一滴淌血的剑,转身。 卞清痕再次叫住他:“徐吟寒。” “为什么不杀我?” 徐吟寒稍稍侧过头:“我不趁人之危。” 卞清痕突然眯起眼笑了笑,但并无一丝温度。 “你觉得我是叛徒,那你是什么?” “你一直这般假仁假义,活该你一事无成,你身边的人全都不得善终。” “徐吟寒。”卞 清痕高举长剑,剑锋挑动漫天风雪,指向少年的背影,声音沉沉,“是你杀死了师父。” …… 铜锣声再度响起,猎物清点结束。 一阵风吹过,徐吟寒袖口的小雏菊飘落在雪地里。 关二小姐托人来问他有没有把握夺魁,徐吟寒没说话,光是冷着,婢女问了好多遍都没回应,讪讪走开。 只要参加狩猎的人都有名次,但众人心知肚明,魁首才有机会拿到各种宝物,更甚者入朝为官,前途坦荡。 于是众人纷纷猜测魁首花落谁家。 不少人都提到了卞清痕,也有些人说起那头熊。 那头熊生性凶猛,在这林间数年都没人敢猎杀它,今日却被一神秘高手收入囊中。 关于神秘高手的事迹又传了开来。 明越听得,先是问卞清痕:“卞楼主,你是那个神秘高手吗?” 卞清痕笑而不答。 她摸不清这人,便自顾自想,或许是徐吟寒呢? 但她连他人都没找到。 “这朵雏菊……” 卞清痕忽然出声,打断她思绪,“少了片花瓣。” 明越下意识抬手摸去:“是吗,应该也……” “我帮你摘掉吧?” 明越愣愣抬头,那只白皙修长的手从她头顶掠过,卞清痕眼里有几分不明的戏谑。 …… 两人在看台上不算显眼,徐吟寒只随意扫了眼,就看到卞清痕抬手不知干了什么,后来明越转过身来,发髻上那朵小雏菊不知所踪。 关家主正在公布狩猎等次。 从后往前,明越认真听着,时不时紧张一下。 最后只剩魁首与次等,众人都将目光放在了卞清痕身上。 明越悄悄问他:“你见到徐大主公了吗?” 她都绕着这片狩猎场看了好几圈了,愣是连与徐吟寒相似的身影都没看到。 然而没等卞清痕回答,她视线猛地定住。 她向前走了几步,狠狠眨了眨眼,重新看过去。 那个她一直在找寻的少年,就站在树林漆黑的一角,夜色将他干练的身形掩藏,这靛蓝色衣裳又轻易融进暗处,难怪她一直找不到他。 徐吟寒好像是在仰头看她,又好像在看别处。 离得太远,她都盯不住他的眼睛。 “次等——” 关家主声音悠远,缓缓抬手,最终停留在看台上的卞清痕身上。 “卞楼主!” 意料之外的结果,众人唏嘘不已。关二小姐满意地点点头,也不在意徐吟寒无视她婢女的事了。 姜演则得意洋洋戳戳付雨,道:“看见了吧,我就说主上绝对会为了明小姐拿到碧蓝玉玺的!” 付雨白了他一眼,依旧沉默。 远在看台上的明越听见卞清痕后愣怔一瞬,随即几乎是从椅子上蹦起来,又惊又喜看向徐吟寒。 徐吟寒也太厉害了,还那么通情达理! 夜色愈沉,徐吟寒模糊地与她四目相接,见她笑吟吟冲他挥手。 她笑起来眼睛很亮,像他今日挥剑时,锋利刃面折出的光。 徐吟寒勾了勾唇,别过视线。 “今年狩猎的魁首——”关家主特意拉长了声线,浑厚嘹亮,“便是……” “我认输。” 少年清冷的嗓音冷不丁打断了他,顿时场中鸦雀无声。 关家主还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徐吟寒缓慢扫过一众震惊的目光,直到捉住那道余兴未散的视线。他几乎是死盯着,再慢条斯理重复一遍。 “我认输。”—— 作者有话说:明天也会更的[彩虹屁] 第28章 缚她 我认输。 认输。 输…… 那一刹那,轻飘飘的三个字仿佛在明越脑海里撞开了巨大的回声。 让她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周围看客散尽,徐吟寒不知去向,卞清痕与她说了句什么,便也离开了。 明越孤零零坐在椅子上,闭起眼揉了揉额心。 徐吟寒是在耍她,对吧? 从头到尾、彻彻底底的,将她耍得团团转。 明越胡思乱想了好一通,抬头看向那轮明月,长出一口气。 也是,徐吟寒本就是这样的人,与传闻并无二致。 她一开始就不该抱有侥幸。 “明……明小姐?” 明越看过去,是姜演特地上看台来找她。 她拍拍脸颊,站起身来,扬起平常的笑颜:“怎么啦?” 姜演:“主上有事先走了,吩咐我来接您回上清冢楼。” 他说话时小心翼翼的,时不时偷偷瞥一眼少女的神情。 幸好,她好像并没有他预想中那般生气,或是失落。 明越颔首:“好,我们走吧。” 付雨驾马车等在狩猎场外,明越乖乖坐进马车里,姜演则留在外面和付雨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姜演不依不饶说着二人先前打的赌。 他觉着,虽说主上莫名认了输,但夺得魁首可是板上钉钉的事。 付雨却认为,主上主动放弃了拿到碧蓝玉玺的机会,就已经说明主上并不在意明越了。 二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姜演说得火热,还记着压低声音:“那你怎么解释,主上特地让你我二人护送明小姐回去这事?” 付雨:“怕她逃跑。” 姜演:“……” 有点道理。 起舟山的山路崎岖陡峭,并不好走,时不时颠簸一下,把明越生生晃醒。 天色完全沉暗下去,从这里回上清冢楼还要个把时辰。明越眨了眨松惺的睡眼,往外看去。 迷迷糊糊的,她听到马车外有声音传来。 “……一夜没睡,心情自然……” 一夜没睡?说的是徐吟寒吧。 明越往外挪了挪身子,耳朵凑近薄薄一层帷裳。 “……有病?” “……没吃过药……” “主上没说……你就不要瞎猜……” 周遭风声愈大,明越只能听得到只言片语。 不过她大抵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徐吟寒昨晚一宿未眠,于是今日狩猎时状态不好,心情不佳,便做事随性了些。 动不动就熬通宵容易生病,当务之急是给徐吟寒买药预防才是。但徐吟寒又是个硬骨头,不肯吃药。 明越迅速整理好了思路。 碧蓝玉玺拿不拿到有何妨,她的重心始终在徐吟寒身上。 所以她一定要去给徐吟寒买药,狠狠讨好他一把! …… 不知不觉,马车已驶入热闹的市集。 明越掀开珠帘,趴在车窗旁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到了一家医馆。 她敲敲车身,开口:“能停一下吗?” 姜演:“怎么了?” 明越瞥见医馆旁的点心铺子,道:“我想去买点甜糕。” 驾马车的二人面面相觑。 姜演犹豫道:“明小姐,这恐怕不行。” “我很快就会回来的。”明越言辞恳切,饶是隔着一层帷裳,她也竖起了三根手指,认真道,“我发誓,真的不会逃跑的。” “……” 姜演心里还揣着别的事,也没觉得就凭明越能逃出他们的手掌心,便摆摆手:“去吧去吧。” 明越喜出望外,等马车停进偏僻小巷里,连脚凳都不需要踩,直接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她冲两人挥挥手,笑:“我很快就回来!” 只剩半个时辰的路程,姜演与付雨也不着急,阖起眼往后一靠静静等着。 姜演偏过头,想起二人方才的争执就气不打一处来。 赌注没有结果,姜演又为自己找了个理由:“昨晚主上一夜没睡,心情自然不佳,对明小姐也就苛刻 些。” 付雨白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有病?” 姜演瞪大眼:“我有病?你也是没吃过药,一天天的胡言乱语。” “主上没说过半句照顾明小姐的话,况且主上怎么可能会被这事影响心情,让你不懂就不要瞎猜有错?” “……” 姜演蓦地睁开眼,刚想叫醒付雨再理论几句,余光闪过一道漆黑的人影。 有些身手,似乎是一路跟着他们过来的。 他竖起耳朵听响动,确定了人影离开的大致方向,拍拍付雨的肩膀。 付雨拧眉看过来,两人一言不发对视几秒,付雨瞬间明白了姜演的意思。 “现在去追。” 话音未落,他毫不犹豫卸下马颈轭,拉紧缰绳提剑上马。 姜演轻功了得,三两步飞上屋檐,远远瞧见黑衣人回头张望着什么,看见他后迅速遁入黑暗。 “西南方向。”姜演眯了眯眼,道,“似乎是起舟山。” “驾!” 付雨策马从闹市中穿行而过,与姜演一同追了过去。 人群短暂喧闹过后,车水马龙依旧。 明越从医馆出来,蹦蹦跳跳朝马车所在的小巷走去。她左手拎着一包杏仁糕,右手拎着郎中抓的专治不眠的药,三剂必见效。 等回了上清冢楼,她明日一早就亲自熬药给徐吟寒送过去,再给他一块杏仁糕解苦。 一套下去,铁石心肠如徐吟寒也会被她感动到的。 然而她一步踏进幽深的小巷,一抬眼,愣在了原地。 活生生的两个人不见了,甚至连马都不见了,只有一辆歪歪扭扭的马车倒在巷子中间。 这…… 她心跳极快,后背渗出一层冷汗来。 难道是老天爷赏给她的一线生机? * 两人追出二里地,黑衣人窜入树林,踪迹难寻。 但好在已经不远,再追半盏茶的时间准能追到。 姜演追得满头大汗,回身看了眼明灯错落的街巷,突然身子一僵。 “我们好像忘了什么事!” 他停在某根树枝上,低头看向马背上的付雨。 付雨:“追到再说。” “明小姐……我们把明小姐忘在那儿了!” 付雨猛地扯紧缰绳。 他们这一追少说也过了半个时辰,怕是明越早就逃得无影无踪了。 两人没时间思考,立马放弃追人打道回府。 回去一看,果然没有明越的影子。 他们又在周边街巷找了一圈,还是空手而归。 姜演气急败坏地扔下手里的刀,靠在马车旁生着闷气。 “现在怎么办?把她放跑了我们怎么跟主上交代?” 要知道抓一趟可不容易,当初主上也是费了不少劲才抓到这个罪魁祸首。 现下仇还没报完,就让人给跑了,他们两条小命都不够主上发泄的。 付雨倒还算冷静,默了片刻,道:“明小姐狡诈,我们只不过是被她蒙蔽罢了。” 姜演愣了愣:“蒙蔽……?” “就这样说。”付雨重新上马,“她不可能跑得出眉州,到时候再抓回来,主上定会杀了她。” 他垂眼看向姜演,瞳仁漆黑,无波无澜。 “要是主上一直对仇人留有余地,我们的计划也无法施行,不是吗?” …… “……就是这样了。” 姜演颤颤说罢事情始末,略有些心虚地瞥了眼跪他身旁的付雨,那人却目不斜视。 付雨:“主上放心,我们定会抓回她,到时要杀要剐随您处置。” 上清冢楼后的颐风院里,一道颀长高挑的身影自枯林间若隐若现,长剑在他手中舞动自如,呼啸的破空声凌厉凛冽。 听完二人的话,那道身影停下动作。随后徐吟寒自林间走出,长剑入鞘。 “跑了?” 姜演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没有他们预想中的大发雷霆,甚至平静得有些诡异。 徐吟寒掀衣坐在凉亭里的长凳上,支起一条腿往檐柱上一靠,拎起腰间的酒葫芦喝了口酒。 “跑了多久了?” 他手肘搭在膝盖上,漫不经心晃了晃酒葫芦。 姜演:“大概……有一个时辰了。” 他们到达城中时是戌时一刻,现在将近亥时了。 付雨补充:“主上放心,眉州设卡严格,就算有这么多时间她也不可能跑出去。” “我们现在就去找人,定能在天明前抓她回来。” 姜演下意识道:“都这么晚了……” 付雨一个冷眼砸过来,姜演闭上了嘴。 为主上做事哪有晚不晚一说,他怎么就给忘了! 姜演:“是是是,我们现在就去!” “是有点晚。” 姜演:“是是是,有点晚……”蓦地反应过来,他有些震惊地看着徐吟寒,“啊?” 少年微微歪过头,低垂着眼。 姜演与付雨都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他们现在该怎么办,只能跪在原地听候发落。 一片死寂里,突然响起了清脆的敲门声。 颐风院是卞清痕的居所,不过他今日留宿关家,他的手下也全都知晓,没人会在此时敲门。 两人面面相觑,徐吟寒却站起了身,径直朝大门走去。 他拉开门,比视线里先闯入的,是那道清甜爽朗的声音。 “徐大主公!” 明越仰起脸冲他眉眼弯弯地笑,不过发髻稍稍有些凌乱,纯白裙裳上也沾上了灰。 她怀中抱着的两个纸包,倒是看着比她要干净。 姜演与付雨听到这声音,顿时瞪大了眼。 “上清冢楼关了门,我寻思到这儿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竟然遇到了你,”她笑意更深,“我真幸运。” 她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也不在乎徐吟寒是不是在听。 “你不知道从庆央坊走到这儿有多远,我脚都要磨破了,不信你看……” 她将纸包放在地上,腾出手撩起自己的裙裳下摆,露出磨损的鞋头。 她张口又要说什么,后颈忽地被一只手攥紧。冰凉的指尖从她脖颈游走,抵在她下颌处,迫使她抬起头。 熟悉的窒息感。 徐吟寒半张脸都沉入浓郁的夜色,五官却被月光勾勒分明,就这样低眼看她,眸光比冬夜的雪还要冷。 明越眼睫不停发颤,鼻息间,涌上一股浓烈的酒气。 这一幕在她的预想中。 逃跑,就会这样,在他掌中变成一具没有温度的尸体—— 作者有话说:[撒花] 第29章 缚她 明越有一刻是真的动了逃跑的念头。 巷外街道上的行人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她只要后退一步,就能悄无声息没入人海。 就像她设计从明府逃走时那样果决。 但是她心底有个声音在据理力争。她现在是能走,那以后呢?徐吟寒会这么轻易放过她吗? 徐吟寒给了她偿还的机会,她就应该不顾一切地抓住,直到她能毫无顾虑地离开他身边。 明越站在巷口张望了会儿,坚定地朝着上清冢楼的方向走去。 她所处的庆央坊是眉州最偏僻的地界,与上清冢楼简直天南地北。 她就这么走了回去,脚底生疼,一个没注意还摔了一跤,发髻与衣裳都蹭上了灰。 站在徐吟寒面前时,明越反而有些许安心。 她庆幸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 而此时颈间的手却力度不减,她被桎梏着,呼吸都困难。 那两人抛下她就罢了,她自己走回来,徐吟寒还有什么不满的? 明越不解,眨巴着眼看他。 徐吟寒的神情难以捉摸,目光下移,看到她磕破了皮的下巴。 他轻轻勾了勾唇,声音低缓:“良心发现了?” 明越:“什么……?” 发现什么? “知道该将这条命交到谁手里,”徐吟寒笑得讳莫如深,“有进步,明大小姐。” 明越蹙眉:“什么意……啊!” 话音未落,那只手猛然收紧,在她纤细脆弱的脖颈上压出道道红痕。 明越急促地喘息着,声音断断续续:“徐……徐……” 再这样下去她真的会死的! 徐吟寒却像是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猎物,不疾不徐:“为什么叫我?” 明越说不出话来,仍觉莫名。他都快掐死她了,不叫他叫谁? “怎么这会儿不记得卞清痕了?” “?” 这跟卞清痕又有什么关系 ? 那只手根本无法撼动分毫,明越用力抓他手腕,双手近乎脱力。 “卞清痕到底给了你什么错觉,让你有胆子从我身边逃走第二回,”徐吟寒微微歪头,视线下移,“你很蠢,知道吗?” “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明越只能从模糊的视线里看见徐吟寒一张一合的唇,她濒临窒息,神志飘忽不定,也无法思考徐吟寒在说什么。 深夜的月高悬于天,她仰起头,认命般闭起双眼。 在她觉得自己要就这样死去的那一刻,一股力道从侧面袭来,重重打落徐吟寒的手。 明越一个趔趄向后倒去,被一人扶稳。她下意识开始大口呼吸,汲取着得之不易的空气,眼角泪花闪闪。 待缓过神来,她揉揉湿热的眼睛抬头看去。 徐吟寒依旧站在门口,下颌微抬,愈发冷漠的目光越过她,投往更深的黑夜。 明越回头,一双熟悉的手扶在她肩头。卞清痕感受到她的视线,低头冲她笑了笑。 “别怕。” 他声音很轻,动作也很轻地牵住她手腕,将她往身后拉去,一堵山似的挡在她身前。 徐吟寒低眼,随意转了转被打落那只手的手腕,又懒懒掀起眼皮。仿佛在一瞬间,凛冬散尽,他眼中只余平日里事不关己的淡漠。 卞清痕身量高大,严严实实藏起了明越。但少女的裙摆随风摆动着,时不时探出个角来,让人很难忽视。 “徐主公沦落到跟一个小姑娘耍酒疯了?” 姜演和付雨听见动静赶过来时,刚好听到这句挑衅的话,看着眼前的景象,不由瞪大了眼。 今晚本该留在关宅的二少主不知为何会出现在此,还莫名将明小姐护在了身后。 少年的背影挺拔颀长,高束起的黑发停在颈后,简单干练的黑色衣衫如往常一般融入夜色。 唯一不寻常的是,今晚显得格外孤寂沉默。 徐吟寒稍稍偏头看了眼身后的姜演与付雨,没有理会卞清痕,足尖一抬大步向外。 明越偷偷踮脚观察着徐吟寒,见他走来忙缩了回去。 她握了握空荡荡的双手,想起什么,从旁挪了几步看地上那两个纸包。 也不知还有没有用。 然没等她叹口气,那两个纸包被一只玄黑皂靴踢开,其中一个滑至她脚边。 她懵懵地抬起眼。 那双沉郁的眸正巧望了过来,而后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转瞬别开她视线。 而脚边那包杏仁糕,也因为他的经过,变成了一滩烂泥。 * 颐风院掌起了灯,屋里的地龙烧得暖热。明越坐在桌边,颤颤巍巍抿了口手里捧着的热茶。 冻僵的身体逐渐暖和起来,明越才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平静。 她低头看着茶水里倒映着的她的脸,微微出神。 徐吟寒竟就这样离开了,把她丢在卞清痕身边,也不曾安顿姜演给她带来什么话。 他这是不打算管她了? 他今晚也怪怪的,明明是他的手下扔下了她,为何他会如此生气? 还一口一个卞清痕,话也说得莫名其妙。 “院子里的偏房我叫人收拾出来一间,你今晚就住在这里吧。” 卞清痕坐在她对面,一招手,三个婢女整整齐齐碎步走来,手里各端着一个托盘。 是干净的衣裳与首饰,还有被徐吟寒一脚踹开的药包。 瞥见那个皱巴巴的纸包,明越收回视线,捧着茶杯的指尖泛起了白。 这一切都被卞清痕看在眼里。他饶有兴味地看着明越,问:“给徐吟寒买的?” 明越点点头,又摇摇头:“不过是些没用的药材,扔了便罢。” 卞清痕凑近她:“生气了?” 明越不说话。 “那明日还要去找徐吟寒吗?” 这回明越摇摇头,又点点头:“要去的。” 卞清痕觉得好笑:“他气你,你还要追着他跑。” 明越抬起湿漉漉的眼,像是哭过,眼尾还有红痕,“我去跟他解释,我没有要逃。” 卞清痕顿了顿,从腰间掏出一块叠得齐整的巾帕来,却听少女打了个哈欠,慢吞吞抹去眼泪。 他失笑,将巾帕揣了回去。 “也只有你能忍得了他这脾气。” 卞清痕话里意味深长。 明越一时哽住。 这是她能不能忍的事吗?分明是不得不忍。 “那你想不想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恨你。” 卞清痕撑着半边脸颊,昏黄的灯笼罩着他,看不清神情。 明越:“因为今日我没有按时回来?” 卞清痕摆摆手:“不是这个,我是说,你诬陷他这件事。” 明越心念一动。烛光跳跃在她漆黑的双眸中,闪闪烁烁。 徐吟寒恨她,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打扰了他本该平静安逸的生活,拉他堕入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水深火热中。 难道除了这些,还有隐情? 卞清痕风轻云淡地笑:“因为你毁了他原本的计划。” “他绸缪数年、千钧一发,却毁于一旦的复仇计划。” * 宫灯高挂,烛火摇曳,将整个内殿映照得如同白昼。 东宫。 香炉中烟雾飘渺,身着砖红色官服的中年男子跪在殿中,向高座上的青年恭敬俯首。 “依臣浅见,八方幕这一行务必前往祁阳郡,但会避开必经之路眉州。殿下若想先于羽林卫抓捕徐吟寒,直接通知褚王备好兵马拦截八方幕于祁阳郡即可。” 浮雕云龙纹宝座之上,蓝袍青年缓缓睁开眼,沉吟片刻,终于开口:“孤记得,八方幕的老主公就死于褚王之手。” “所以徐吟寒劫持太子妃,或许是为来日向褚王报仇后,自己会有退路。” 李承羡指尖轻叩把手,思索道:“近日眉州狩猎上,魁首是卞清痕?” 风从支摘窗吹进,绸缎锦帘泛出阵阵涟漪。 底下的傅从闻答:“是。” 李承羡:“你就笃定,徐吟寒不会与卞清痕联手?” 傅从闻:“殿下尽可放心。毕竟以前发生过那件事,他们必定不复相见。” 李承羡按了按眉心,抬手:“下去吧。” “你即刻率兵前往祁阳郡,但在到达之前,务必对褚王保密。” “是。” 殿内只余他一人。李承羡走下台阶,一掀衣袍坐在书案边,拿了本书:“还不出来?” 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内殿,格外突兀。 良久,紫檀嵌石屏风后,一纤细少女悄悄探出了头。 李承羡没回头,却继续:“又有何事?” 少女一身银丝锦绣百花裙,十六七的年纪,一张鹅蛋小脸皱巴巴的,眸中水雾迷蒙。 “皇兄,我……” “再跟孤提卞清痕,一切免谈。” 李承羡毫不留情打断她。 李商霓握紧双拳,不服气似的抿起唇,噔噔噔上前来,一把拿走李承羡手里的书简。 “皇兄难道一点都不担心圆圆阿姊的安危吗?” 李承羡向后靠倒在椅背上,“我若不担心,那方才是在做什么?” 李商霓瘪起嘴:“皇兄若是真的担心,为何把抓捕之事交于傅将军,而非自己亲身前往祁阳郡!” 李承羡蹙眉:“霓霓。” “都怪皇兄,好端端为何求娶圆圆阿姊,害得阿姊落到如此境地!” 李商霓话音里逐渐带了哭腔,“还不让我亲自去见卞清痕,都坐在这里干着急,事情会有转机吗?!” 李承羡还想说什么,李商霓却将书简扔在地上,“啪”的一声,干脆地转身离开。 “罢了,我最后再信皇兄一回就是。” 她回头睨他一眼,抹去眼角的泪。 “我会如皇兄所愿,安安稳稳待在公主府的,还请皇兄尽心。” 李承羡看着那道如风如火的背影,叹了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书简。 书简年份已久,好几处地方已然开裂,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但他看过数十遍,内容都能背得下来。 “来人。” 李承羡合起书简,将它压在一摞书简的最底层。 “撤走公主 府的侍卫,公主有任何动向,必得第一时间告知孤。”—— 作者有话说:[哈哈大笑] 第30章 缚她 “他报仇的对象,是圣上的亲弟弟……褚王?” 心底感叹许多遍,明越仍觉得不可思议,“那可是坐拥祁阳郡十三州的褚王啊,徐大主公怎么会……” 她被接回朝都明府的那三年里,曾随明宗源去过一次汴京。 正逢圣上寿辰,褚王入京赴宴,上千亲卫护卫左右,黑压压碾过大街小巷,势头比凯旋的将军还大。 明越疑惑为何褚王来汴京也要带这么多护卫。 后来听得小道消息,说是褚王以前被刺杀过,虽说刺杀未果,但至此后褚王就极少离开祁阳郡,还精心培养了一批亲卫。 …… “你还想知道什么?”卞清痕笑吟吟道,“关于他的事,我都可以告诉你。” 明越回过神来,沉思片刻,摇了摇头。 “徐大主公不会希望我知道他太多事的,他最近好像心情不大好,总借酒消愁,还整夜失眠。” 她一边掰着指头数,一边自言自语,“明日我要先去医馆抓药熬给他喝,再问问姜演他爱吃的甜食……” “你好像——” 卞清痕突然出声打断她,等她抬起头,继续,“很关心他?” 闻言,明越一愣:“我是得关心他,我的生死都掌握在他手里。” 卞清痕:“但你本来能从我这里拿到他的把柄,威胁他,然后离开,或者求我帮你逃走。” “但你更想待在他身边?” 明越一时说不出任何话。 从临安到徵州,再磕磕绊绊在眉州重逢,细数这段时间,她竟已与徐吟寒同行近两个月。 她不是没想过逃跑,她千辛万苦逃婚离家,不该因徐吟寒困在原地。 但她似乎,很久都没动过逃跑的念头了,她总是下意识去找徐吟寒的身影,没有原因。 “……我不知道。” 明越很诚实,目光灼灼地看着卞清痕,“但这很重要吗,只要他高兴我就能安心活着,不就够了吗?” 卞清痕没再说什么,笑着点点头。 他喜欢明越的直率乐观,和偶尔灵机一动的鬼灵精怪。他记得第一次见她时,她分明就是被徐吟寒从屋顶推下来的,也愿意替徐吟寒遮掩。 她的谎言很蹩脚,但又撒得那样认真,让人不忍心拆穿。 她与他们,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可能正因为这样,徐吟寒才会和他一样,贪恋她这份万中无一的好,甚至,妄想占为己有。 * 接下来的几日,明越每每去找徐吟寒,总被姜演拦在门外。 他冷冰冰告诉她,主上最近忙得厉害,没时间见她。 “一面都不行吗?” 明越手里端着热腾腾的药碗,手边拿着一串糖葫芦,迟疑问,“可我今晨还见他在包厢里喝茶看书。” “……” 姜演生硬地摆摆手,说,“主上日理万机,真的很忙。” 明越“哦”了声,指了指上清冢楼门前一棵树:“那我今日也把药倒掉啦?” “倒掉吧。” “那糖葫芦……” 冰糖葫芦在阳光的映衬下分外晶莹剔透,如一颗颗精雕细琢的红宝石,看得姜演不禁咽了口唾沫。 明越轻轻叹了口气,把糖葫芦重新包进油纸里。 “也扔了吧。” “等、等一下。” 姜演抬手止住,迎着少女不解的目光,磕磕绊绊道,“我觉得这个……主上可能爱吃。”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吗?那能帮我转交吗?” 姜演:“当然当然!” …… 上清冢楼二楼,徐吟寒坐在桌案前,拧眉盯着面前的一张大梁舆图。 他们所在的眉州,处在祁阳郡的西南方向,三年前周边县属的关卡都能通往祁阳郡,褚王为永绝后患,特令封锁关卡,整个祁阳郡被围作铁桶一般。 于是眉州就成了必经之路。 “八方幕的兄弟们都已到达眉州附近,只是眉州内外尽在褚王把控之中,他们不敢擅自行动。” 付雨指了几个眉州周边的村落,道。 “旦元将至,届时城内人多眼杂,兄弟们说不定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来,但您若想早些行动,我们会尽力想出万全之策。” 徐吟寒指骨轻敲桌案,寂静之时,出声:“下元节是在月末?” “是。” “就那日吧,”徐吟寒向后靠倒在椅背上,揉了揉后脖颈,“别打草惊蛇。” 他这几日不眠不休就在计划攻入祁阳郡一事,实在乏累得很。 付雨应过,正要出门,听得身后人问:“姜演去哪了?” 付雨:“他在应付明小姐。” 徐吟寒默了默,道:“今日又送了什么?” “还是与前几日一样改善睡眠的汤药。”以及一根糖葫芦。 付雨觉着这寒碜东西不用在主上面前提,便省了去。 徐吟寒“嗯”了声,摆摆手。 但一提起明越,付雨心底就满是烦闷厌恶,他不懂主上为什么要留着罪魁祸首这么长的时日,知道她要逃也只是一番轻飘飘的警告,便没了下文。 自老主公死后,朝廷仗着八方幕没了主心骨,趁机讨伐黄耆古寨。主上为了八方幕内所有人的性命,主动签下议和书,并忍辱负重在黄耆古寨蜗居五年。 那一年,主上才是个十五岁的少年郎。 好不容易等到时机成熟,朝廷及褚王都对他们放下戒备,谁知莫名一个强掳太子妃的大罪扣在他们身上,不仅黄耆古寨被屠,他们这么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他怎能不恨?主上又怎能不恨? 如此想着,付雨心底怒意蹭蹭上涨,转身道:“主上,您打算如何处置明小姐?” 徐吟寒一双黑眸低垂着,看不清神色。 付雨又道:“下元节当晚我们启程前往祁阳郡,直接杀了她埋进后山就是,无人会在意尸体从何而来。” “您不用费心,我一人便可处理……” “主上!主上!” 他话音未落,他方才开了一条缝的屋门被“咚”地一声撞开,姜演冲进来险些没刹住脚。 他本急切地要说什么,瞥见一旁的付雨后,便咽了回去,转而摸着脑袋笑道:“我……我来跟主上汇报一下今日得的消息。” 探查褚王在眉州的兵卫布防一事,徐吟寒前几日便交给了姜演。付雨点了点头,走时带上了门。 姜演轻手轻脚走去门边,将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了一下,确认付雨走后才道:“主上,我有一件关于明小姐的事要跟您说。” 徐吟寒本还在埋头看最近八方幕的人递上来的情报,指尖稍顿,又翻过一页纸,道:“说。” 姜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道:“其实……那日明小姐根本没有逃跑!” 他为明越澄清,也不完全是因为那根糖葫芦。他向来见不得误会,虽然有些对不起付雨,但主上又没因此杀了明越,也不算是坏了计划。 他将那日发生的事,连同黑衣人一起说与了徐吟寒。 但徐吟寒从始至终,神情似乎都没有很大波动。 解释的话说完,姜演也不多待,要去继续执行他四五日都没完成的任务了。 夜已深,徐吟寒独自坐在偌大的屋子里,手里的信纸已经很久没换过了。 窗外的冷风吹进来,烛火轻晃了几下,晃醒了他。他放下那沓信纸,起身去关窗。 然刚走到窗前,他见一人裹着黑色披风悬在窗外,双手双脚都紧紧缠在一根粗麻绳上,一只绣鞋颤颤巍巍往窗台够。 冬夜的风又冷又涩,那人身型纤细,风一吹便瑟瑟发抖,露出披风里雪白的裙裳。 明越借力荡起身子,再往窗台靠,却总是差一点点。 她向上看了眼,绳子 是固定在三楼窗台上的,她担心不牢固,还让姜演帮她多缠了几圈。 这可是花了一根糖葫芦贿赂到的机会。 没够到窗台,她不自觉向下看去。 黑,深不见底的黑,看得她头晕眼花。 她在心里默默抹了把泪。 她以前可是最怕高的,怎么这会儿为了徐吟寒,竟连命都给豁出去了! 突然,寂静的夜里响起一声熟悉的笑。 她向正前方定睛一瞧,立马瞪大了眼。 徐吟寒不知何时已经抱臂斜斜倚在窗边,看她就像在看一只挣扎的野兔般,眸底浮起一丝少见的愉悦。 “徐……” 明越下意识要喊,猛地想起她现在的身份,可是个妄图入室盗窃的小贼。 “……” 她决定凭一己之力进了窗户后再说,忽而手里的绳子带着她向下一坠—— 三楼掉落的尘土扑簌簌落了她满身,绳结已然有崩断的趋势。 明越闭起眼睛:“徐、徐吟寒!” 她惊恐到忘了称呼,紧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动不敢动,颤颤喊窗里尚且平静的少年:“我要掉下去了,真的要掉下去了,你快救救我!” 两扇窗户从里面被推开,从明越这个角度,能看到少年窄紧的腰身。 而徐吟寒微微躬身趴在窗沿,撑着下颌看她。 “明大小姐真是好雅兴,这么晚了还荡秋千玩。” “……”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跟她开这种玩笑。 明越满脑子想的都是她快要掉下去了,也不敢反驳,只睁着一双水眸委屈巴巴道:“你无论如何都不肯见我,我只能这样来找你。” 徐吟寒别开眼,看向远处随风摇晃的树枝:“找我做什么?” “当然是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哦,”他应得很随意,“我以为你——”以为你巴不得永远离开我。 他及时掐断了后半句话,愣了愣,收了声。 明越觉着他还在误会她逃跑的事,着急地解释:“我真的没有要逃,我很想回来找你的……啊!” 绳子又往下掉了一寸,明越害怕得几乎要哭出来。 “徐吟寒!” “嗯。” “徐吟寒!!!” “嗯。” 神志快要被脚下的深渊摧毁,明越濒临绝望:“就算要死,我也只想死在你手里。” 绳子松动得越来越明显,明越闭着眼睛想,难道真就折在此处了吗? 她的大好年华,她好不容易争取来的自由生活,都要…… “睁眼。” 头顶传来低沉似命令的声音,她睁开眼,看到的是一片宽阔的胸膛。 少年薄荷水竹般的气息充斥着她的鼻翼,她下意识屏气凝神。 徐吟寒蹲坐在窗沿上,一手抓着窗台上方的石梁,一手横在她发顶的麻绳处。 “一会儿抓紧我。” 明越使劲点头,发顶那只手用力推开了绳子,她整个人挂在麻绳上,往远处荡去,到达一定的高度又往回荡。 直到再次靠近他的胸膛。 明越撒开双臂抱住徐吟寒的脖颈,身子也撞进他怀中。徐吟寒揽住她的腰,脚底一个没站稳,两人齐齐跌向屋内。 “扑通”一声闷响。 明越双手还抓着他的肩膀,额头猝不及防与他的额头狠狠一碰,她掀起眼,撞入那双漆黑却澄澈的眸——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 》 30-40 第31章 缚她 窗户大敞,冬夜的寒风肆无忌惮吹进,明越斗篷上积的灰洋洋洒洒飘散。 明越坐在徐吟寒的腰身上,双手撑在他肩膀两侧,指尖埋在他散落的乌发中,惊魂未定地发着抖。 扑簌簌的灰尘模糊了二人的视线,也模糊了方才额头的痛感。 徐吟寒被明越盯得不甚自在,又被灰尘迷了眼,便偏过头去:“看够就……” 转到一半,他的脑袋被两只微凉的手抱住,被迫转回来。 “你……” 眉头还没来得及蹙起,少女的脸忽然凑近他。 他下意识屏息闭眼,感觉两人的额头极轻地触碰了一下。 而后是少女滚烫的轻语:“……真的很热。” 明越重新直起身子,摸了摸自己磕红的额头,目露担忧:“徐大主公,你在发烧,你生病了。” 她看着躺在地上垂着眸的少年,发现不仅是额头,他的耳根、脖颈、脸颊,也不知什么时候浮起了一片红晕。 看来真的病得很严重。 “你是不是这几日都没好好睡觉,所以病情加重了?” 徐吟寒深深吸了口气,手肘撑起身子要坐起来,掀眼见明越又要靠过来看。 他一把拎住明越的后衣领,像抓住了一只闯祸的小猫。 “怎么了……?” 明越蓦然被拦住,眨着眼睛看他。 少年眼神漠然:“还不下去?” 明越这才意识到她还跨坐在徐吟寒的腰身上,双手轻轻放在他的胸膛。 她烫到似的收回了手,乖乖站去一边。 徐吟寒也站起来,振了振衣裳上的灰,问:“谁教你的?” 明越磕磕巴巴道:“这还有谁教呢……当然是我自己想的。” “……” 见徐吟寒似是不信,她又信誓旦旦:“这样好的点子当然是我想出来的。” 徐吟寒失笑:“你还骄傲上了。” 说罢,他便去桌子旁给自己倒了杯茶。 明越一眼不眨地盯着他,心里涌上一股很奇怪的感觉。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徐吟寒是一个很漂亮的少年郎? 比玉京那些骄横的公子哥多了几分凌厉,又比那些粗莽的习武之人多了几分秀气。 尤其是他方才笑的那一下,轻易便勾得人心痒。 明越视线下移,徐吟寒握紧茶壶的手修长白皙,几根青筋若隐若现。 他将手放在她腰间时,也是这样的吧? 她不自觉又想到不久前的一幕。 她不是第一次离他那么近,但是之前好像都不会想这么多,也不会记得她第二次碰到他额头时,耳边渐渐放大的心跳声。 …… “……” “你摔傻了?” 明越慢慢回过神,见徐吟寒从蹀躞带上卸下那个小巧的酒葫芦,正要喝。 她提着裙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抢过酒葫芦。 手中一空,徐吟寒有些错愕地看着她。 “你生病了,真真不能再饮酒了,”她扣上木塞子,将酒葫芦抱在怀中,继续,“要是醉了,你又要与前几日一样萎靡不振了。” 徐吟寒扬眉:“我哪日萎靡不振了?” “很多日。”明越说得笃定。 她始终觉得徐吟寒莫名对她发脾气,定是将自己本就不快的情绪迁怒于她,徐吟寒本来也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 “而且我说了很多遍,酒对我没用。” 徐吟寒轻轻靠在桌案旁,抱臂道,“明大小姐说得这么体贴,到底上没上心?” 明越狐疑道:“真有人会喝不醉酒吗?” “真。” “那到底是为什么?” 徐吟寒顿了顿,道:“几年前我遇见一个武林高手,他告诉我要想成为天下第一,就要练就千杯不醉的功夫。” “然后呢?” “然后我连续半月喝遍全城的酒,果真变得能饮善酌。后来所有高手都败在我手下,我就是名正言顺的天下第一。” 他低眼,戳了下明越的脑门心,道,“懂了?” 明越听得一愣一愣的,微蹙的眉心被他戳得有些痛。她揉了揉眉心,颇有些哀怨地看着他:“懂什么,六岁的孩童都不会信你说的故事。” 徐吟寒嘴角噙起笑,微微俯身凑近她:“你信不就行了?” 他这意思是,她还不如一个六岁的孩童!? 明越气不过,仰头瞪他:“我、才、不、信!” 徐吟寒:“有人可以替我作证的。” 明越:“……谁啊,那个武林高手?” “卞清痕,他也是 我的手下败将。” 明越:“他千杯不醉吗?” 徐吟寒嗤笑:“他一杯就倒,哪有我强。” ……这也是值得炫耀的事吗? 明越暗自揶揄了番,随口又问:“所以你们就互相看对方不顺眼了?” 这回徐吟寒没有回话,沉默地喝了杯茶。 明越也察觉到气氛不太对,有些不自在地撩了下鬓边的发,想说点什么缓解一下。 但没想到先开口的是徐吟寒。 “那你呢?” 明越看他。 “你来眉州想做什么?” 明越垂下头,良久挤出一个笑来:“还能做什么,就是想逃到一个清净的地方,静静心罢了。” 徐吟寒转过头,指尖敲了敲大梁舆图上正中间的眉州,意味深长看向她:“你觉得这里最清净?” 明越避开他视线,闷声道:“相比朝都来说,是清净的。” 起初的朝都,只不过是一个偏远落后的小城,后来因她的父亲明宗源兴办商会,明氏声名大噪,富甲一方,才使得朝都盛名远扬,一跃为除主城汴京外第二大城池,几次三番压过汴京。 她的婚事也是由此而来。世人皆道圣上是为令朝都与汴京相辅相成,才决意册封她为太子妃,与明氏永结连理。 于大梁,城池和睦则国运兴旺;于太子,得以提前掌握大城朝都,权势愈盛。无人不赞这是一桩大好姻缘。 明宗源也被这泼天富贵迷了眼,连明越的意愿也不过问,便欣然应下。 明越实在不甘心做这颗百害无一利的棋子。 她不认识什么太子,也不在乎这千尊万贵的太子妃之位,她只想认认真真为自己活一回。 所以她了无牵挂地逃了,逃到天边去,消失在世间。 …… 明越努力维持的笑容,还是在回忆中塌陷下去。 徐吟寒看了她几秒,道:“为什么逃婚?” 明越:“我就是……不想嫁人而已。” “这样,”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调侃的意味,“太子也不想?” 明越颔首。脏兮兮的黑披风穿在身上很碍事,明越干脆地解开系绳。 徐吟寒哂笑道:“连太子都看不上,还有谁能入明大小姐的眼?” 披风顺势滑落,堆在她脚边。明越想一脚踢开,却不小心被披风绊了一下,向前栽去。 所幸她反应够快,撑在桌案边沿,将自己稳了下来。 她刚舒了口气,却见徐吟寒眼睑一垂,打量过她撑在他身子两侧的手,眉梢稍扬。 明越:“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 少年眯起眼睛,自下而上审视着她,后勾起唇道,“明大小姐还真是……” “异想天开。” “……” 究竟是谁异想天开!!! * 次日,眉州下了今年的第二场雪。 前些日子因着卞清痕要去参加狩猎,后来又为关家的事忙里忙外,上清冢楼只得歇业,这几日又重新开张,日日人满为患。 明越趁着徐吟寒看她看得不紧,她多往卞清痕那儿跑了几趟,问了问他们之间的事。 卞清痕信守承诺,告诉了她,他们分崩离析的真相。 原是八方幕的老主公去世后,他们因谁做新的八方幕主公打了一架,卞清痕惜败,两人分道扬镳。 这或许就是徐吟寒口中夺得天下第一的那回? 明越想了一夜,得出一个结论。 两人都有和好的想法,只不过缺一个台阶。 那她何不当了这个台阶,送个顺水人情。 明越去给徐吟寒抓药时,见街上挂起了红灯笼,街上的铺子里也卖起了各式各样的河灯。 她突然想起来,下元节就在这月末。 这不就是摆在眼前的机会吗! 于是明越早晨送完汤药给徐吟寒后,马不停蹄找到卞清痕,她才说了句一起去逛下元节,卞清痕就点头应好。 那就只剩徐吟寒这边了。 明越特意挑了徐吟寒每日中午喝茶看书的时间去找他,她总觉得这个时间的徐吟寒最好说话。 屋门没关严,她小心翼翼敲门,推开后发现姜演和付雨也在。 “又什么事?” 徐吟寒放下书简,三人一起向她看来。 明越被这阵势吓了一跳,吞吞吐吐道:“也没什么,就是想问问徐大主公,下元节……” 下元节? 姜演与付雨对视一眼,眼神复杂。 听付雨说,主上已经允了在下元节那日杀死明小姐埋进后山,明小姐突然提起下元节做甚? 他们齐齐看着背靠二人坐在椅子上的徐吟寒。 “下元节怎么了?” 徐吟寒平静道,完全看不出异常。 他们又看向门口的少女。 “我……我听说眉州的下元节,百姓都会在淮扬河放河灯,以祈来年事事顺遂。” 明越有点紧张,垂下脑袋不敢看他,声音越来越小,“我想去看看,徐大主公能跟我一起去吗?” 死期将至,还想放河灯,还想有来年? 付雨心里轻嗤,和姜演一同等主上开口拒绝。 “求我。” 对嘛,就该这样……等一下,求? 两人又朝少女看去。 明越攥紧拳头,又松开,又攥紧,好几回才平复下心底的冲动。 就算是为了讨徐吟寒高兴,她也不会这样卑躬屈膝—— “求求你。” …… 两人挪回视线,看着主上的背影,尚还留有最后一丝希望。 “行。” ………… 不是说好要快刀斩乱麻,把明小姐挫骨扬灰永绝后患吗!?—— 作者有话说:两人已然是一对打情骂俏到不知天地为何物的小情侣了 第32章 缚她 一晃就到了下元日。 明越对下元节的印象极为深刻。 以往在衍回寺过的下元节,她最喜欢和寺庙里的小沙弥一起做漂亮的河灯,就近在衍回寺三里外一条河放。 那条河地处偏僻,除了他们不会有人来,但明越总觉得那条河特别神奇。 具体哪里神奇,她有些记不清了。 她放河灯也很少为自己祈福,都是为了无尘住持、小沙弥、还有远在千里外的明家。 而衍回寺全部的人,都在为她祈福。 至于祈福的内容,他们不肯向她透露半分。 但十二岁那年的下元节,无尘住持破天荒请了道观的道士来衍回寺诵经祈福,还要书写消灾愿望的文书焚烧,祈求三官消灾解困。 明越觉着,可能因为前阵子有很多山匪打扮的人闯进衍回寺,血腥气冲撞了神佛,无尘住持才出此下策。 那些个道士个个奇装异服,跳起舞来张牙舞爪,明越害怕,不肯去诵经。 平日里事事依着她的无尘住持头一次对她发了脾气,硬是把她拉到了中间的垫子上跪着,等一群道士围在她身边跳过舞,再让她朝祭坛跪一整夜。 说来也怪,这之后便听住持说,她阿爹做成了大生意,去朝都享福去了。 但把她送到衍回寺前的明家,只是徵州一个小村里的破落户,怎么会有从天而降的富贵呢? 还偏偏砸中了明家所有人,独独绕开了她。 明家有福可享,明越也就不再为明家祈福。 明家成为朝都有名的商贾、明家大夫人生了一个儿子、明家…… 消息源源不断地传来小小的衍回寺,明越白日不甚在意,睡觉时却哭出了声。 她明白,她是被自己的爹娘抛弃了。 自小她爹娘就对她百般 刁难,要是没有无尘住持,她或许就会因为没买到吃食,被爹娘扔在冬日雪夜里而冻死。 但她那时只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惹爹娘生气了,并没有想过,他们是真的不爱她。 …… 在十七岁这年的下元节,明越要和两个人一起过。 一个是坐拥一座酒楼的卞清痕卞楼主,但真实身份神秘莫测。 一个是江湖第一杀手组织八方幕的主公,冷血无情,心狠手辣,伺候得稍有不慎她便人头落地。 明越换上卞清痕送来的新衣裳,站在铜镜前。 镜中人身着浅粉流云裙裳,披着雪白柔软的狐毛大氅,也掩不住她窈窕的身姿。 不过略施粉黛,已然姿色独绝,笑起来颊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让人看了,像是有一颗饴糖融化在心尖。 明越轻轻摸了摸垂坠的衣袖,不禁感叹。 她从前哪穿过料子这么好的衣裳,上等蜀锦,一匹少说也要十两银子吧? 卞清痕当真舍得给她穿这么好的衣裳,她可得好好感谢他。 她计划,他们在黄昏时出门,去街上看看热闹,买三只河灯,再去淮扬河放了。 途中找个机会,让他俩说得上话,一切都会圆满。 但明越忘记了一件事。 忘了与两人说,是三个人一起去的。 于是宽敞的大街上,她走中间,两人一个靠左一个靠右,像三个素不相识的路人。 幸好现在人流不多,他们还能看见彼此的身影。 明越看看左边笑吟吟的卞清痕,又看看右边冷冰冰的徐吟寒,深深叹了口气。 还是卞清痕先走近她,打破沉寂:“这件衣裳是我找城中最好的布庄做的,怎么样,喜欢吗?” 明越笑得灿烂:“当然……” “很丑。” 一道冷漠的声线窜出,只见徐吟寒冷冷睨了眼明越的裙裳,别开眼继续道:“我当明大小姐哪寻得的丑衣裳,原是有高人指点。” 明越笑容一僵,刚要说点什么,卞清痕便看着他道:“徐主公也想要的话,卞某现在脱给你一件,可别嫉妒红了眼。” “卞楼主身上沾的都是自己人的血,我嫌晦气。” “等……” “徐主公也不赖,杀的人比卞某吃的饭还要多。” “等等!” 眼看二人剑拔弩张,明越及时喝住:“你们天天计较这嘴上的功夫做什么!?” 两人齐齐看向她。 明越本还想先逛开心了再提这事,现在看来,是一刻钟都等不下去了! “既然你们彼此谁都不服谁,倒不如用你们江湖人常用的办法:比武决斗。” “一剑——定胜负!” * 比武决斗的场地,明越早早就选好了,就在一条荒无人烟的街巷里。 据说这条巷子早年死过很多人,百姓们都怕犯忌讳,宁可绕路都不来这边,这里的商铺房屋也渐渐荒废。 虽然有些不吉利,但卞清痕和徐吟寒往这儿一站,一整条巷子的恶鬼都会被吓跑吧? 月黑风高夜,凛冽的风卷着雪粒,在二人中间穿梭而过。 明越防止被波及到,特意站远了些。 “三……” “二……” “一……” “开始!” 她一声令下,卞清痕慢悠悠从袖中掏出一柄软剑来,直指徐吟寒面门。 “那就来吧,徐主公。” 徐吟寒本就没把决斗当回事,见他似是认真起来,轻描淡写笑了一声,哂道:“你听她的?” 卞清痕持剑而立,闻言瞥了明越一眼,温声:“我听她的。” 徐吟寒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是她的狗?” 卞清痕不再接话,纵身向上一跃,磷光长剑劈碎雪幕,在他手中轻快飞舞,向他冲来时倒像带了几分真切的杀意。 徐吟寒不屑出手,立于原地,轻轻歪头便躲开他一剑—— 他视线不知怎么,顺势落在了远处的少女身上。 本来认真观看这场“战斗”的少女被洋洋洒洒的大雪吸引了去,伸出双手接了满当当的落雪,又在手心揉碎,一鼓气扬出去。 她眼睛亮闪闪的,仿若满载着晶亮的雪粒,却又有着能融化霜雪的温度。 徐吟寒有那么一刹那,失了神。 这个瞬间被卞清痕敏锐察觉,于是下一剑,正正好好横在他脖颈,分寸有余。 卞清痕随他视线看去,意味深长道:“死性不改啊,徐吟寒。” 说罢,他便撤下剑,噙起笑朝明越招招手:“圆圆。” 明越正蹲在雪地里,打算堆个小雪人,闻声望过去。 两人面对面站在一处,一袭翩翩白衣的卞清痕手中提着长剑,气质尚且温润如玉。 而徐吟寒立在残月下如半截墨石,一双眼在阴影里好似淬了冰,光是站在那儿便已杀气凛然,却无兵刃。 她飞快跑过去,兴冲冲问:“谁赢了?” 卞清痕笑着扬了扬手中的剑:“我。” 明越心里咯噔一下,又看了眼徐吟寒。 少年漫不经心地低垂着眼,也没出声反驳,像是已经承认了这个结果。 明越放下了心,兴高采烈道:“好呀,那你现在就是新的天下第一了!” 卞清痕笑:“嗯,真开心。” “……” 徐吟寒偏开头,径直向巷外走去。 明越见了,拉着卞清痕的衣袖跟在他后面,绞尽脑汁想出一句安慰的话。 “其实天下第一呢,当久了也会腻的,偶尔当个天下第二也不错嘛。” 徐吟寒的背影分外决然,明越便继续。 “天下第二也不是不厉害,在我眼里,和天下第一差不了多少。” “……” 回应她的只有无尽的沉默。 她松开卞清痕的衣袖,快走两步上前去,准备轻轻拍一下他的胳膊,没想到他们走进了最繁华热闹的大街,他们即将被拥挤的人潮冲散。 明越一着急,用力攥紧了徐吟寒手腕,借力把自己从人海中拽出来。 隔着一层腕带,明越突然感受到她指尖下,少年的脉搏在稳健有力地跳动。 她倏地松了手。 反应过来后,再想去够,已经没了足够的力气。 而此时,少年反手拉住她,冰凉干燥的掌心紧紧裹住她的手,带着她向前一大步。 明越发了愣,目光不由自主地,朝着两人紧握的手看去。 徐吟寒的手很大,指节白皙又修长,用力时,手背薄薄的肌肤下青筋若隐若现,很是漂亮。 他的力道不算温柔,但明越忍着疼一声不吭。 短短的几秒,他们的手已经在交换彼此的温度,像是被电了一下,明越不自觉蜷了蜷指尖。 她费力挤到徐吟寒身后,盯着他有些泛红的耳根,轻声道:“我们要去哪?” 少年的声音也低沉:“淮扬河。” 明越点了点头,嘟囔道:“可是我还没有买到河灯。” 没有河灯,就不能为谁祈福了。 想到这个,她问他:“你有想许的愿望吗?” 总觉得徐吟寒这样像冰块一样的人,应该不会为任何人祈福。 她本以为徐吟寒也不会回答她这个问题,没想到少年答非所问:“你有吗?” 明越颔首:“我有很多。” 愿望这种东西,当然许得越多越好啦。 万一,真有一个会实现呢? …… 走出这条街,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人们都聚在淮扬河畔做河灯,再放入河中。一盏盏河灯好像那天上繁星的倒影,随波逐流到河流的尽头。 正巧河畔有一个小摊在卖河灯,还提供毛笔让她在河灯上写愿望。 明越大手一挥,买了两盏来,递给徐吟寒一盏。 然后她立刻蹲在河边的大石头上琢磨写愿望。 徐吟寒提着河灯,站在一旁,看她写一会儿停一会儿,像是犹豫的紧,道:“别太贪心了。” 明越:“这时候不贪心,老天爷怎么会知道我的心呢?” 她抬起头,冲他眉眼弯弯道:“许愿就得面面俱到,落下哪个我都会伤心的。” 看着小巧的莲花河灯,她叹气道:“若是自己做的河灯就全能写得下,没想到眉州的河灯这么小……” “那就写得简单一点,”徐吟寒慢条斯理道,“就在正中央,写。” “‘徐’、‘吟’、‘寒’。” “……” 明越抱紧自己的河灯,警惕地看他:“写你的名字算什么?” “毕竟你的命都在我手里。” 徐 吟寒慢慢蹲下身,侧目看她,道,“我感觉你求老天爷……” “倒不如求我。”—— 作者有话说:卞楼主还在骑马来的路上 第33章 缚她 河水清凉的味道与霜雪混在一起,偶尔拂过一阵风,冷得人直打颤。 但两人却不动如山,视线相接,又近在咫尺。 明越心底不停地敲锣打鼓。 太近了太近了太近了,近得她都能看到他弯翘的长睫,眼睛里细碎的光,甚至她模糊的身影。 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标致的男子。 细数前十七年的人生,她认识的男子两只手都数得过来,更别说大部分都是衍回寺的小沙弥。 徐吟寒算是其中,最特别的一个。 她整个脑袋像是在夏日里晒过许久似的,燥热直冲头顶,她只觉脚下轻飘飘,眼前恍恍惚惚。 没立刻回徐吟寒的话,明越像个木偶人一样僵硬地垂下脑袋,拿起一旁的莲花河灯挡在二人之间。 “……” 徐吟寒蹙眉看着明亮的河灯:“又在发什么疯?” 河灯后的少女声音闷闷的:“……我看看要写什么。” “…………” 她的毛笔还被搁置在石头上,徐吟寒干脆拿过来,在河灯上写下三个大字。 明越很快便反应过来,连忙将河灯拿远了些,但为时已晚。 “徐吟寒”三个字苍劲有力,墨迹洇入河灯,变成除不去的烙印。 “徐吟寒!”她夺过他手中的笔,气呼呼道,“你幼不幼稚?” 她现在算是懂了,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品行端正才是评判一个人的重中之重! 徐吟寒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站起身来,把自己的那盏灯递给她。 “什……” 明越抬起眼,莲花河灯被他拎在她眼前,如天上月。 “我从来不放这个。” 他说罢,把河灯放在她身前的石头上,转身,在几尺外面朝淮扬河掀衣而坐。 他寻得了寂静的地方,避开了人群,也让她只能远远看到他的背影。 明越看着手里的两盏河灯,抿了抿唇。 …… 徐吟寒坐的位置离河水极近,清凉的河风扑面,盏盏河灯点亮了整条河流的脉络,要是周围的喧闹声再小些,确实是个静心的好地方。 只是没坐一会儿,那熟悉的脚步声又响近。 “徐大主公。” 这道声音格外温柔清甜,听得徐吟寒有些好笑。 “有事‘徐大主公’,无事‘徐吟寒’是吧?” 明越坐在他身边,一噎,讪讪笑道:“我怕你不喜欢我叫你名字。” 徐吟寒:“你叫的还少吗?” ……这人怎么小气成这样。 不过明越不是来跟他说这个的,她将那个写了徐吟寒名字的河灯抱在怀中,偏头看他:“徐大主公,你的小字是什么?” 徐吟寒的目光冷淡非常。 明越忙摆摆手道:“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如果这个河灯上只写你的名字有些单一,再写上你的小字,老天爷就能记得更清楚些。” “没有小字。” 徐吟寒两手向后一撑,坐得愈加随性,“要老天爷记住做什么?” 明越愣了愣:“怎么会没有呢……?” 就连她这样不被爹娘疼爱的人,后来遇到无尘住持,也能拥有一个小字。 “……算了。” 她想了许久,放下那盏河灯,拿起另一盏还没写字的。 徐吟寒看向那盏被她放下的,写着他名字的河灯。 “如今我们还在逃跑,暴露名姓终究是个隐患。徐大主公,我给你取一个小字吧?” 没等徐吟寒说话,她已然动笔,一笔一画在河灯上写了几个字。 几缕青丝顺着她低下的眉眼垂落耳畔,风一吹,发髻上各种各样的钗饰流苏叮铃铃响动起来。 徐吟寒想,她今日穿的,是与往日不一样。 “……好啦。” 徐吟寒掀起眼来,写好字的河灯被递到了他面前。 ——寒寒,圆圆,万事如意,长命百岁。 “怎么样,这样就算有人捡到了我们的河灯,也不会认出来了。” 不过就这几个字,也被写得歪歪扭扭,不过能看得出是认真写的。 这让徐吟寒稍稍有些诧异。 像她这样出生富贵的大小姐,还能被太子看中,想来是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高门闺秀才是。 怎么看着写字那样吃力,连他这样随便练成的字都比不上。 而且她明明有钱,能付得起万金悬赏,还总是在吃穿用度上苛待自己。 “怎么啦,你不喜欢吗?” 明越迟疑道。 徐吟寒审视着她,随后把河灯塞进她怀里,面无表情地别开眼:“随你。” 明越很快就去放了这盏河灯,顺手烧毁了另一盏,灰烬埋进了河畔的鹅卵石底下。 “那我们回去吧,徐大主公。” 看着自己的河灯随流远去,明越感到出奇的心安。 但这条小河承载着太多人的愿望,不像衍回寺附近的那条,河流清澈到,她感觉她的碎碎念都能被听到。 徐吟寒站在她身边,身量却高,叫她不得不抬头才能与他对视。 “你觉得我们的愿望会实现吗?” 徐吟寒睨她:“我的会。” “……” “那不也是我的吗?!” 明越瘪着嘴道:“这样好的日子,说点好听的能怎么样?” 徐吟寒轻哂:“‘寒寒’就好听?” 感情他是不满意这个小字。 明越视线去找方才的河灯,幸好还能辨得出来,她冲着那边,声音扬起:“徐吟寒,万事如意,长命百岁。” 但她不敢说得太大声,周围人不少,徐吟寒这个名字又太如雷贯耳。 她回首笑道:“这样就万无一失了吧?” 徐吟寒也看了眼那盏河灯。 她蹦蹦跳跳走过徐吟寒身边,顺手拍拍他胳膊。 “好咯,我们该回去了。” …… 淮扬河西的凉亭里。 头戴帷帽的女子正看着徐吟寒和明越的方向,将他们方才所作所为尽收眼底。 “……徐吟寒?” 身旁黑衣蒙面男子拱手道:“八方幕的少主公,也是近日太子妃失踪一案的主谋。” 女子掀开眼前纱幔,唇角勾起一抹笑来:“朝廷派出那么多兵将都抓不住的人,竟让本小姐遇上了,你说巧不巧?” 蒙面男子:“二小姐说的是。” “上次让你去跟踪那侍卫的马车,险些被那侍卫手下的人追到,不过你说,马车里是个女子?” 她伸手朝少女遥遥一指,“你看看,是她吗?” 蒙面男子瞧了一眼,便道:“是。” “一个心狠手辣的杀手,身边始终带着个小姑娘,”女子笑意愈深,缓声道,“那该不会就是被他掳走的明家大小姐吧?” 关菱玉觉得事情越来越有趣了,“看两人的模样,莫不是早就私相授受,所以合谋逃婚、金蝉脱壳?” 她两掌一合,眼里闪着兴奋的光:“看我发现了多了不得的事!” 她看向蒙面男子。 “阡机,那个侍卫……哦不,现在该叫徐主公了。他在狩猎那日哄我骗我,害我在阿爹面前丢尽颜面,失去了入宫见阿姊的机会,你说我该怎么罚他呢?” 阡机:“把他们欺君的罪名坐实,就够他们死上好几回了。” 关菱玉却摇摇头,笑道:“徐主公哪是那么容易对付的,我倒觉着……” “痛快地捅一刀,不如凌迟千百刀来得折磨。” * 等他们走出淮扬河很远,才看到了姗姗来迟的卞清痕。 明越这才想起他们是三个人一起来的。 但现下河灯已经放完,到了回去的时间,明越觉着不好意思极了。 幸好卞清痕说他不在意,刚才临时去处理了点事,不算一直在找他们。 明越的罪恶感少了那么一点。 上清冢楼打了烊,卞清痕便提议她去他的院子里住一夜。 徐吟寒 早被姜演和付雨拦走,不知去了何处。 明越这些日子住在上清冢楼的厢房里,银钱都是徐吟寒一起出的,而在颐风院住的话,她就算是在占卞清痕的便宜。 于是她解下自己腰间一个随身小锦囊,从里面掏出了五两银子,递给卞清痕。 卞清痕看着手心里这点碎银,失笑:“我也没有要收你房钱。” 明越认真道:“但是我要给的。” 卞清痕挑眉:“怎么跟我分得那么清楚?” “不跟徐吟寒算账?” “他非要抓着我一起走的,当然得他出钱了,”明越小声嘀咕,“拿了我那么多赏金,怎么还能让我出……” 她突然想到,他当十一那会儿,是她养着他,把她骗得好惨。 那她非要找补回来一些才行。 * 今日本该是离开眉州,前往祁阳郡报仇雪恨的日子。 奈何明小姐一句话,不仅让自己活过了下元节,还让他们推迟了复仇的时间。 可真是好手段。 没开灯的厢房里,付雨问那个立于窗前的身影:“主上,那我们准备何时启程?” 细数合适的日子,便只有旦元那日了。 原本还觉得旦元有些耽误行程,现下看来,还是得给主上留些时间,处理掉明越那个烫手山芋。 姜演愁容满面道:“可是再等些日子的话,我们的钱银……就不太够用了。” “……?” 徐吟寒回过头来:“赏金呢?” “大部分赏金都分给城外的兄弟们了,咱们剩下的钱又要交房钱,又要供吃喝,明小姐前些日子给您买药的钱也是出自咱们的口袋……” “……” “所以咱们马上连房钱都交不起了,也不知卞楼主能否通融……” 徐吟寒竖掌打住他。 他是不可能为碎银几两向卞清痕低头的。 姜演和付雨也深知主上的脾性,早早准备好了应对之策。 “我们近日发现,眉州也有接悬赏的地方,但我们在眉州四处打听消息,恐怕不便露面接悬赏。” “只能麻烦主上您……” 一室寂静。 最终,徐吟寒还是沉声道:“……我去接。”—— 作者有话说:给我们徐大主公干回老本行了 第34章 缚她 次日上午,十几个抬着各式各样木箱的伙计陆续进了上清冢楼。 姜演见了,以为是卞清痕给酒楼添置了什么物件,跟着上去,发现人都等在客房走廊里,最前面站着个少女在招呼伙计往屋里进。 “都是大价钱买的,都小心点,别磕着边边角角了。” 最后一个长木箱安稳抬进去后,明越松了口气,拍拍手上沾的灰。 随后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往他们手心里挨个放银子。 “辛苦大家啦,多出来的钱不用算了。” 伙计们见她这么大方也纷纷道谢,每个人出门的时候脸上都挂着甜甜的笑。 人都走完后,姜演才狐疑着上前,朝屋里看了一眼,问道:“明小姐,你这是……” “这个啊,”明越笑靥如花,“随便去街上买的小玩意罢了。” ……? 这木箱个个古典精致,个头又大,也算小玩意? “那你这些银两……” 姜演的视线挪到明越手里的藏蓝色钱袋上。那是之前还有富余银钱时,他给明越分的钱。 这番挥霍下来,银两已经所剩无几。 他本还想跟明越商量一下,将钱拿回来一些呢。 明越把剩余的几两银子倒出来,还给他一个空荡荡的钱袋,“一点小钱而已,你再帮我装满吧?” 姜演木讷地接过。 “对了,记得告诉你们主上,”关上门前,她朝外露出个脑袋,“我有惊喜要送给他。” …… “……她就这么说的?” “是,所以咱们现在……是真的没有钱了。” 姜演欲哭无泪道:“明天就要交房钱了,不然肯定会被卞楼主赶出去的。” 眉州关鹤楼,便是如临安的贵月楼一般供江湖人士接悬赏的地方。 只是他在贵月楼时,有个地位很高的天字号杀手十一的身份,所以他能轻而易举接到金额巨大的悬赏。而在关鹤楼,他筛了半日,也只找到个打压村头恶霸的活。 悬赏金额二十五两,是那个村所有被恶霸欺负过的人家,好不容易凑出来的钱。 活是寒碜了点,但这已经是他能接到的最高金额了。 世道不济,钱也难赚。 傍晚回上清冢楼后,徐吟寒打算收拾收拾半夜去解决了那个恶霸,待明日再看有没有其他悬赏可接。 没想到一回来就听姜演说起这个“噩耗”。 默了良久,徐吟寒嘴角抽了抽,冷声道:“她这个惊喜已经够大了。” 晚上他去找明越,想看看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特地走的窗。 从他屋里的窗三两步跨去明越房间的窗户,他脚步如风般轻巧,正好窗户大开,他屈起一条腿坐在窗台上,看着屋内少女忙碌的身影。 自始至终,明越都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她还在摆弄她去弦子铺挑的一把好琴。琴身是梧桐木,琴弦又是蚕丝所制,音色清脆嘹亮,她当真是爱不释手。 只可惜,她并未学过琴,也没有机会接触到好琴。 幸好她有先见之明,从书肆买了本琴谱回来,上面还有教如何弹琴的寥寥几句话。 整整两个时辰,明越坐在琴前苦学苦练,终于磕磕绊绊弹出了一小段来。 但她不知如何用力,拨弦的手一直在抖,指尖被勒出一道道红痕来。 她弹出来的乐声也闷闷的,不太动听。 明越深深叹了口气,突然身后响起熟悉的清冽嗓音:“这就是你说的‘惊喜’?” 她被吓得心脏怦怦乱跳,回头看到坐在窗台上的少年,拧眉道:“你怎么从窗户进来?偷偷摸摸的……” 徐吟寒一个耸身跃下窗台,环绕一周她的房间。 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木箱没拆封,堆满了小小的房间。 “我这不是还在练嘛,”明越瘪着嘴道,“这个很需要时间的,你不懂。” “需要多少时间?” 明越感觉少年的气息已经从背后包裹住了她,带着深夜的寒露。她不由挺直了腰背,轻声道:“个把月吧……?” 她在朝都明府时,曾应阿爹的要求去朝都其他小姐家做客,那些真正的大小姐可不会听她说爬树摘果子的事,她们聊琴艺,谈诗书,明越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明越记得有人说过,她学琴学了两个月,书肆的琴谱她就都弹得懂了。 “……对你来说,个把月可不够。” 徐吟寒一边说,一边把手放了上去。 明越有些恼:“你不懂就别乱——” 琴弦共振,婉转的弦音在几根修长的手指间跳动,声声悦耳,绕梁不息。 明越愣愣听着,目光不由自主从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慢慢向上移。 少年墨发高束,仍旧一袭紧袖夜行衣,长睫低垂,在眼睑处落下一小片阴翳,下颌线凌厉分明。 整个人漫不经心的,被沉缓的琴声渡上一层温柔色。 一曲毕,徐吟寒收回手,垂着眼与明越四目相接,薄唇轻启: “谱子真烂。” “……” 一句话就把明越飘远 的神智拽了回来。 她可是问了好多家书肆,一一对比过,才选到一本最简单的琴谱。 “徐大主公,”她抚摸着在徐吟寒手里才真正发挥作用的好琴,问,“你是怎么会弹琴的?” 徐吟寒毫不犹豫:“生来就会。” “……?”明越有点无言以对,“我说真的,我也很想学,琴声真好听。” “我要是学会了琴,我就再去学书法,学完书法学下棋,学会下棋再……” “你这把琴,”徐吟寒打断她,问,“花了多少银子?” 明越五指张开,朝他道:“不多,也就五十两。” “……” “……?” “五十两……?” 徐吟寒几乎是气笑,他今晚辛辛苦苦跑去杀个人,也才能拿二十五两银子。 “怎么啦?”明越尚还对此一无所知,“对徐大主公来说,是不是太便宜了?” 她挑琴的时候就是往贵了挑的,昨夜卞清痕一提醒,她就有了这个想法。 她宝贝地将琴身擦了又擦,想起什么,又道:“不过徐大主公穿着夜行衣,是今夜还要出门吗?” 徐吟寒没回话,几秒钟后忽然一只手把住她的椅背,一只手撑在桌案上,微微俯身而下。 清冽的气息再次逼近,明越没来得及躲,下意识转过头看他。 “明大小姐,要不要跟我去玩?” “什、什么?” 他的眼尾危险地扬起,看得明越心里直战栗。 “现在,我带你去玩。” * 直到坐在颠簸的马车上,明越还不敢相信,她一刻钟前还在开心地欣赏她的琴,转眼就被迫跟着徐吟寒在冬夜里吹冷风。 她本意是想拒绝的,她最不喜欢在夜里出门了。 但看徐吟寒那个眼神,仿佛她说出一个“不”字脑袋就立刻落地,她只能忙不迭应好,乖乖跟在他身后。 徐吟寒雇了辆马车,说是要去什么村,她没听清,但敢肯定不是什么好地方。 山路越来越陡峭,明越被颠得一晃一晃的,脸色发白。 她小心翼翼抬眼,看向对面的徐吟寒。 少年松松抱着臂靠在车身上,双眼阖起,像是睡着了。 “徐大主——” 明越猛地收起声。 隔着一扇薄薄的帷裳,外面就是正在驾马车的车夫,她这样说万一被听到暴露了身份怎么办? 但叫徐吟寒更不行…… 苦思冥想了好一会儿,明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寒寒,我们现在是要去干什么?” 徐吟寒果然睁开了眼,目光复杂地盯着她。 “你别生气,我也是顾全大局,”明越指了指车夫的方向,“防人之心不可无嘛。” 徐吟寒别开眼。 “不是说了,带你去玩。” “玩……我总也要知道玩什么吧?” 明越苦呵呵道,她总感觉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真让她想又想不出。 也不知大半夜,到底是要玩什么,她还是更想睡觉。 行了约莫两刻钟,马车停了下来。 明越下车一瞧,是个偏僻的小村子,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溪头村”。 “这里好安静啊,月亮也很漂亮。” 明越欣赏起了风景,跟在徐吟寒身后走,“你是不是想来这边散散心?” 但奇怪的是,明明现在还不到睡觉的时间,村里却无人点灯,空旷得更为诡异。 一路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终于在一间破烂不堪的茅草屋外,徐吟寒顿住脚步。 唯有这间屋子是开着灯的。 徐吟寒径直走过去,敲门。 明越想,原来他是来拜访朋友的呀,那倒也算是玩了。 然而开门的却是一个酒气熏天的肥壮醉汉,胡子拉碴,衣衫褴褛,见了徐吟寒十分不耐地喊了句:“你谁啊?” 徐吟寒还有这样的朋友? 明越躲在徐吟寒身后,悄悄瞥着那个醉汉。 就这么一眼,却被醉汉捕捉到。醉汉看见她立马换了副表情,嘿嘿道:“哪来的娇滴滴小娘子,小子,你是专程给老子送这个来的?” 他啧啧几声,继续道:“老子早就说过,你们主动给老子送人就不会吃这么多苦头了。上次那个村花要是乖乖跟了老子,哪还用得着死。” 明越听得糊涂,什么送人,什么村花? “这个看着比村花更标致些……行了,你把人放下就走吧,别耽误了老子的好事。” 醉汉摆摆手,示意徐吟寒让开。然徐吟寒视若无睹,他便伸手去拉明越的胳膊。 “啊!” 明越攥着徐吟寒的手臂直往后缩,而后徐吟寒一个飞踢,醉汉闷哼一声,扑通倒在了地上。 他的头被徐吟寒踩住,吃痛动弹不得,酒都醒了大半:“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 话音戛然而止。 明越眼睁睁看着,一柄短刀直直插进了醉汉的头颅,顷刻之间血流如注。 下一刻,她的视线被挡住。 徐吟寒背对着她,抬起脚往刀柄压去,动作缓慢却彻底,将那红艳可怜的皮肉搅碎在漆黑的血洞里——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 第35章 缚她 虽已看不见那骇人的景象,但明越心中仍留有余悸。 她紧紧闭着眼,扯着徐吟寒衣裳的手不停地发抖。 她想屏气,但浓重的血腥味还是无孔不入。 “徐……徐吟寒,”她的声音颤颤,“那人死透了吗?” 似是没想到明越会问这个问题,徐吟寒眉梢轻挑,最后踢了脚尸体。 “这你放心。” 明越方才听那醉汉寥寥几言,认定他不是个善茬,甚至最后还妄想碰她。 所以她一点都不紧张醉汉的死。 她只是没想到,徐吟寒竟就这么在人家门口动了手,万一被瞧见了,惹来不必要的误会,麻烦就更大了。 缓了会儿后,她扯扯身前人的衣裳,悄声道:“趁还没人发现,我们快逃走吧?” “?”徐吟寒转过身来。 “看我干什么,现在是你闯了祸,我好心提醒你,”她抬头,一本正经道,“再不走,遇到个不明事理的,定会报官抓你。” 徐吟寒看了眼她抓他的那只素手,意味深长道:“所以你要与我同流合污?” 明越:“分明是肝胆相照!” 徐吟寒低低笑了一声。 明越不解:“都什么时候了,徐大主公还有心情笑……” 说到一半,她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继续:“莫不是想等人来了后,把我推出去,给自己争取时间逃出生天?” 没等徐吟寒应,她便愤愤道:“怎么可以这样,想当初我为了你的赏金,一个人冒着风险去找令牌……” 徐吟寒打断她:“羊入虎口,最后还得我去救你。” 明越一噎,慢吞吞道:“谁都有失误的时候。” 徐吟寒:“我没有。” 明越想了想,立刻道:“你分明就有,跟我走了那么久都没发现我的身份,这不是失误吗?” 徐吟寒轻嗤了声,目光慢悠悠自上而下扫过她:“最后人还不是落在我手里。” “……”明越被他的视线弄得浑身不自在,别开眼道,“那也是最后。” 两人拌着嘴,没发觉周围有人提着灯笼走近。 昏黄的烛光照进二人方寸之间,明越惊呼一声,双臂环住徐吟寒的脖颈,脑袋埋进他怀里。 完了要被发现了,可不能让徐吟寒一个人跑了! 少年身量太高,她踮起脚才堪堪到他肩膀处。 徐吟寒被她猛地一撞,向后退了半步,双手举在空中,低眼看怀中少女的发顶。 “是你们……杀了张老五吗?” 问话的是其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爷爷。 徐吟寒刚要说话,被明越抢先一步:“不是,他是自己摔倒了死的,跟我们没关系!” 村民们看看地上狰狞的尸体,面面相觑。 这得摔到哪才能不小心在脑袋里插把刀啊? 徐吟寒没说话,勾起蹀躞带上挂着的一个玉牌,给村民们看。 那是关鹤楼每位接了悬赏的杀手人手一个的玉牌,村民们看了,马上知晓了他 的身份。 说话的老爷爷拄着拐杖,与其余村民一同拱手作礼。 “多谢这位侠士仗义相助,我替那些枉死的姑娘们,谢过侠士了。” 明越回头看着村民们,迷蒙地眨了眨眼。 耳朵贴近徐吟寒的胸膛,听见他胸膛在有力地震动。 “拿钱办事而已。” 她还没能反应过来。 直到老爷爷笑吟吟看着他们道:“侠士辛苦,时辰不早了,如若不嫌弃,村里还能收拾出来干净的屋子,供您和您的娘子在此歇息一晚。” 明越使劲思考他的话。 娘子?娘子…… 她双目瞪圆,霎时红透了脸。 娘子!? …… 后来她才知,老爷爷是溪头村的村长,徐吟寒杀的那个人是常驻村里的恶霸,经常抢夺米粮、欺辱民女,害死了不少人,连同前些日子宁死不屈的村花,他的闺女。 他们去报官,但官老爷不理会他们这小村子里的事情,敷衍他们两句就算罢。 走投无路之际,他们只好凑钱去关鹤楼挂了张悬赏令,奈何金额太小,总没有高手接令。 还好他们等到了徐吟寒。 明越发现,在村民的口中,徐吟寒这个世人眼中无恶不作的杀手,竟成了救世豪杰。 她托着腮,看正在盥洗的少年的背影,心底又有些异样。 方才她和老爷爷聊天时,老爷爷一直说他们二人看着很是相配什么的,她解释了许多遍,还是没能纠正过来。 反正他们也就在这儿住一夜,被误会一时……应该没什么关系。 但问题是…… 他们要住在同一间屋子里!还只有一张床榻! 明越攥紧了拳头。 那她是一定要争取一下床榻的。 徐吟寒盥洗完后,拿出块巾帕擦干净手上的水珠,勾了勾唇。 那道视线粘在他身上很久了。 少女的嗓音也异常甜软:“徐大主公见义勇为,实在叫人另眼相看……” “床归我。” “……” 饶是想到了这个结果,明越还在据理力争,“哪有夫君睡床,让自家娘子打地铺的!” 徐吟寒看过来,目光漠然。 明越心里咯噔一声,又道:“我是怕村民们见了,我们说不清楚。” 徐吟寒一哂:“不知道是谁,动不动就往别人怀里撞。” 想起她扑在徐吟寒怀中那一幕,明越脸涨得通红:“那你为什么不推开我?你也是共犯。” “推开了就不抱了?” “……”当时那种情况,她可不敢松手。 屋内烛火明灭,照在徐吟寒身上也斑驳陆离。徐吟寒静静看了她几秒,开口:“明越。” 他大多时候都带着揶揄的意味喊她“明大小姐”,明越怔了怔,朝他看过去。 “我力气很大的。” 明越有些懵,慢慢点点头。 这个她倒是看得出来。 少年的身型被微弱的烛光笼罩着,捉摸不透他隐在暗中的神情。 “所以你下次抱我时小心点,别被我一巴掌拍死了。” “……” * 次日一早,和老爷爷告过别后,他们离开了溪头村。 溪头村的村民送了他们一辆马车,本是徐吟寒驾车,他中途说要去个地方,把马车扔给了她。 明越不太会驾马车,也就慢悠悠赶在中午前回到城中。 在城中坐马车就太过显眼,明越打算慢慢逛回上清冢楼。 往日正午街道上人群熙攘,今日竟有些凄凉。但明越没在意,在小摊上买了几个热腾腾的包子。 老板娘一边给她拿包子,一边跟旁边的摊主说话。 “你听说昨夜传出的消息了吗?” 明越竖起耳朵听。 摊主:“那怎么能没听说,羽林卫今日便要进城,大家伙生怕那什么主公混在城中哪处,连店门都不开的,也就你天不怕地不怕!” 羽林卫要进城了?之前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明越坐在摊前的桌子前,捧起一杯热茶,心里七上八下的。 老板娘:“怎么就逃到咱们眉州了呢,更不可置信的还在后面呢。听说啊,明大小姐可不是被强掳走的,而是与八方幕主公私奔!” “噗!” 老板娘和摊主都噤了声,朝明越看了过去。 明越擦擦唇角的水渍,连声抱歉,拿着包子拔腿就跑。 这是哪来的谣言,分明是凭空瞎扯,居然在这关头还有人敢造徐吟寒的谣。 她想往上清冢楼跑,但她又想将这个消息告诉徐吟寒,可惜不知道徐吟寒的去处,她只能干着急。 羽林卫要进城了。 只剩这句话一直在盘旋在她脑海里。 那负责寻她的人应该是那位羽林卫统领,陆绥。 在徵州时,她也不慎撞见过他一回,只是那会儿他并没认出她,她是后来打探各路消息,才知道陆绥这个人。 陆绥在朝中是忠心耿耿的太子门下,而明宗源又有攀附太子之心,或许陆绥在一番打听下,对她早已了如指掌。 那她的处境简直岌岌可危。 一路逃出眉州,回到被她丢弃的马车旁,明越才敢喘几口气。 那谣言又是谁人编造的呢? 虽说不实,但也间接曝光了她是逃婚而非被掳,一旦圣上起疑,明家全部人必定会被牵连下狱。 明越还在胡乱思考着,一阵铁骑声忽而窜出林间。 没时间想那是谁,明越也不敢心存侥幸,她提起裙子就钻进了另一片树林。 听这阵仗似乎人不少,马蹄声也有秩序,像是受过训练的。 十有八九还真是皇室的兵马。 明越早在林间失去了方向,只顾着跑,一个劲的跑,往最远的地方跑。 但她两条腿怎么可能跑得过四条腿的马。 耳边马蹄声愈来愈近,明越几近绝望,腿一软摔倒在地。 她再没有力气爬起来。 “站住!” 身后的兵将出声喝住她,离她不过三尺而已,她的逃跑早已没了意义。 明越便撑着树干站起来,站得分外挺拔。她没有回头,只沉声道:“我不逃了。” 林间风声簌簌,带着鲜活又生动的气息,明越却心如死灰。 她这几个月称得上颠沛流离,逃了一路,被抓了一路,好不容易在徐吟寒手底下捡回一条命来,转眼又还给了朝廷。 身后的兵将散开,包围住她。 明越鼓起勇气,转过身去。 目之所及并不是她所以为的陆绥,这些兵将也并不是皇室兵卫的打扮,倒像是与徐吟寒一般身着夜行衣的杀手。 兵马让开路来,一辆马车徐徐行进,在明越面前停稳。 黑衣人备好车凳,一白衣雪肤的窈窕少女自帷裳间走出,躬身,下车,站定,一气呵成。 她轻轻一挥手,身边黑衣人都退了数尺远。 少女款款走到明越身前,缓缓解下面纱,露出一张明越十分熟悉的笑靥。 “是我,阿姊。”——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第36章 缚她 明越从临安逃出后,让徐吟寒带她去的地方便是眉州。 就算是没有被徐吟寒抓住,明越也会主动去上清冢楼,只为等一个人。 大梁公主,李商霓。 她一贯不喜欢皇室中人,除了李商霓。自她被接回朝都明府后,李商霓就隔三差五从汴京寄些礼物给她,有时还亲自来明府看望她。 但这并不是全部。 她经常听李商霓说起曾经在衍回寺发生的事,似乎她们那时便已相识,不过她已经不记得了。 正因为李商霓对她的照顾,明宗源也不敢对她太过跋扈,否则早就让她给别人做妾去了。 至于李商霓的皇兄,也就是那位高高在上、提出求娶她的太子殿下,明越听她说过许多次。 说她的皇兄自从衍回寺回京后,莫名对医术生了兴趣,不仅与太医院的人来往密切,还广召天下医士入宫,好端端的东宫都变成了他的药房。 李商霓猜,可能是前朝主城曾爆发大规模瘟疫,死了不少人,经衍回寺的无尘住持提点他为君之道,皇兄想要提早准备,以备不时之需。 明越那时还在赞叹太子殿下仁贤爱民,他日即位定会延续大梁盛世。 李商霓经常将李承羡夸得天花乱坠。 不论是来信,还是姑娘家当面的闺房谈心。 直到某日,她收到李商霓一封特别潦草的信。 【圆圆阿姊,皇兄突然向父皇提出要求娶阿姊,这事你可知情?阿姊若是不情愿,我非要替阿姊拒了这婚事才是。】 明越当即愣住。她这三年与李承羡唯一的交集,只是与李商霓谈话中的寥寥几句话。 她当然是不愿意的,先不说她本就不愿嫁入皇室,那些个上位者的绸缪棋局,她但凡卷进去,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她焦灼地等着李商霓的信,没想到先等来的是赐婚的圣旨。百姓都说这是一桩好姻缘,明家小姐命好,高攀上了皇室,从此光耀门楣。 似乎已成不可挽回之局势。 李商霓的信中也说,李承羡不肯细说求娶原因,只说是权宜之计。 明宗源日日催促她学寻常大小姐该学的诗书礼仪,娘亲与弟弟日日敲打她不能忘了娘家的好,明越活在这种任人鱼肉的境遇里,几乎崩溃窒息。 晚上失眠时,她想到的是在衍回寺无忧无虑的生活。 反正日子也不会更灰暗了,明越下定决心——她要逃婚。 怎么逃,逃去哪,她差不多都与李商霓在信中商议过。 所以只有李商霓知晓她全部的计划,并在信中与她约定好,两人在眉州的上清冢楼会面。 李商霓信誓旦旦保证,上清冢楼内有她的旧相识,绝对不会暴露明越的行踪。 明越自然是信的。 她打算与李商霓见过面后,快乐的云游四方,到别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与徐吟寒周旋的这段日子,早已过了她们约定的时间,明越想着她可能被皇宫绊住了脚。 李商霓颔首,轻声抱怨道:“你不知道皇兄这个人,生怕我会自己去寻你遭遇不测,在公主府里安排了很多东宫的侍卫,我平日里出个门都要请示过皇兄才行。” 说罢,她又弯了弯眼睛,继续道:“不过还好我聪明,去皇兄那里闹了一场,装作心灰意冷的样子,皇兄果然撤走了府里的侍卫,我才得以逃出。” “不过也不能出来太久,不然会惹皇兄起疑的。” 明越疑惑道:“那万一太子殿下去公主府寻你,该如何是好?” 李商霓:“我早就想到了,提前嘱咐过府中下人,就说我去别院散心去了。” “他要真去别院找我,也得小半个月,那时候我的亲随报信给我,我赶回去比他要快得多!” 明越赞许地冲她竖起一个大拇指,随后掀开车帘看了眼外面的树林。 李商霓见了,道:“阿姊放心,羽林卫才没有来呢,那是我放出去的假消息,不然我也不好进城不是?” “假的?” 明越想了想,迟疑问道,“那传闻说我与八方幕主公实为私奔,也是你说的吗?” 李商霓瞪圆了眼,忙摆摆手道:“怎么可能呢,那样做不就毁了阿姊的计划吗?” 明越垂下眼,闷闷不乐。 李商霓凑在她身边:“阿姊在想什么?” 明越深深叹气:“你应当也听说了,这传闻简直空穴来风,我怕会波及到明家。” 李商霓:“所以阿姊是在担心明家?” 明越顿了顿,道:“是。” “明家对阿姊一点都不好,阿姊为何还要护着明家?” 想起从前的事,李商霓就分外恼怒,“明家把阿姊扔在衍回寺,也不曾管过阿姊的死活,阿姊也就不必再管他们了!” 明越失笑,摸摸她的脑袋,温声:“还是要管的。” 李商霓:“那阿姊打算如何?” 要如何呢,她不能出面澄清,也不能让徐吟寒出面澄清。 看来只剩那一个办法了。 明越郑重其事道:“霓霓,你先去上清冢楼和你的旧相识待个几日,我有事得去处理一下。” “去哪里?” “我恐怕……得去做一场大戏。” * 李商霓还要去安顿一下她随身带的侍卫,过两日才能去上清冢楼。 明越便回了上清冢楼,等徐吟寒等到深夜。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徐吟寒房门口等着,撑着脸颊,头一点一点的,昏昏欲睡。 她今日又困又累,连徐吟寒渐近的脚步声,都没能叫醒她。 徐吟寒看了眼她的发顶,几秒后毫不留情按住她的额头,扳起她的脑袋。 “又怎么了?” 明越吃痛惊呼,困意顿时散了大半,挣脱开他的手,揉着额头道:“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徐吟寒默默看着她。 她说话声音委屈巴巴的,倒像是个埋冤夫君晚归的娘子。 “有点事。” 徐吟寒道,突然后知后觉,他与她解释做什么。 但话说出了口,被明越听到,反而激得她说话声音都大了些。 “你那点事算什么,咱们都出大事了你知道吗?” 徐吟寒回想了下,他今日去关鹤楼领了赏金,又接了几个金额高的悬赏,之后便赶回了上清冢楼。 这一路,都没撞到什么大事。 而此时姜演慌慌张张跑过来,正巧把明越想说的,都说给了他听。 …… 经过一天的发酵,谣言果然愈演愈烈,已经到了非本人下场,都收拾不了的局面。 明越更是惊得合不拢嘴。 姜演说的,和她中午听到的根本就是两个故事。 “八方幕主公与明家小姐自幼相识,青梅竹马,互许终身,奈何被世俗阻挡,两人不得已计划逃婚,约定以后一生一世一双人。” 明越愣了神:“青梅竹马,互许终身……这又不是话本子,怎么能乱编呢?” 姜演掩面痛诉:“现在主上的名声是一日不如一日了,沾上这情情爱爱的东西,主上往后还怎么在江湖中站住脚!” “名声?”明越有些不可置信,“你还管你们主上的名声?现在整个明家都危在旦夕,不知何时就会掉了脑袋!” “……” 两人吵架都吵得莫名其妙,徐吟寒竖掌打住他们,问:“谣言的源头找到了吗?” 姜演摇头:“没有,昨夜您与明小姐都不在,我与付雨晨起出门打探消息时听卖菜的菜农说起,之后便传了开来,无从查起。” 明越:“幕后之人能让谣言从市井中悄无声息扩散开来,或许就是眉州中人。” 她看向徐吟寒:“徐大主公,眉州有与你有过节的人吗?” 姜演替他道:“卞楼主。” “……” “还有呢?” “没有了,我们主上光风霁月,哪会轻易结交仇敌?” “……虽然幕后之人很难查出,”明越轻咳两声,道,“但话又说回来,要想消灭谣言,徐大主公责无旁贷。我……我倒有一计,前提是徐大主公要配合我才行。” “你很在意?” “就是……啊?”明越被他问得有些懵,“什么?” 徐吟寒懒懒掀着眼皮,盯住她,转而却道:“没什么,虽然跟你扯上关系是不好,但我还能忍忍。” “……” 明越咬着牙,笑,“那真是辛苦徐大主公了。” 要不是有求于他,她才不会卑躬屈…… 算了,这话已经说的够多了。 经历了这么多,明越才发觉,她是真的可以卑躬屈膝的。 “你带我去一趟随州可以吗?” 明越问得低声下气,毕竟她的办法也不太能让徐吟寒接受。 姜演:“随州可是离眉州有些距离的……而且羽林卫已经在随州城内落脚了,明小姐这是……?” 徐吟寒不言,示意明越继续。 明越鼓起勇气道:“就是我去羽林卫面前露面,假意向他们寻求帮助,然后徐大主公从天而降,将我抓回,说‘你是不可能从我手中逃走的’,然后我哭,徐大主公打我,我哭,再打,我哭,再打……” 姜演:“……” 徐吟寒:“……” “等羽林卫追上来,徐大主公一人抵千骑,定能带我逃出生天!” 明越说得更起劲了,一会儿抱紧自己,一会儿在空中挥舞拳头,一个人演完了一场戏。 “如此一来,不仅能澄清谣言,更能坐实逃婚非我意愿,明家安全了,我也就安心了。” “我的名声保住了,明家的人命也保住了,这个计划简直百利无害嘛。” 等明越得意洋洋说罢,沉默许久的徐吟寒终于开了口:“那我呢?” “?” 徐吟寒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我的名声在哪里?” 她怎么忘了这茬。 明越支支吾吾半晌,好不容易憋出一句: “我的不就是你的吗?” “…………”—— 作者有话说:小徐:真的没有更体面一点的办法了吗? 第37章 缚她 这个计划还是被徐吟寒冷酷无情地拒绝了。 他说,这种没有依据的谣言过个几日便会不攻自破,不必大费周章自证清白。 明越后来觉得他说的似乎有些道理,便想再观望几日看看。 这几日,明越每日盯着城中的动静,简直如坐针毡。 晚上,李商霓如约来到上清冢楼。 正巧徐吟寒最近好像特别忙,和他的两个手下整日见不到人影,明越便也大大方方请她吃了顿饱饭。 上清冢楼不愧是眉州声名远扬的大酒楼,不论是酒还是饭食都是上佳。 两人坐在角落的饭桌上,大鱼大肉摆了满满一桌,兴致一起,明越还要了果酒来喝。 果酒沁人心脾,最适合女子小酌。 明越很久没有这样放松了。 没有生命的威胁,也没有要时刻哄着的人,她可太快活了。 李商霓似乎也这么想,果酒熏得她脸颊绯红,她给明越倒酒,笑:“想当年在衍回寺时,我与你便去街上偷偷买了酒,结果被无尘住持训了一上午,两个人都哭得稀里哗啦的。” 明越脑袋里一片空白:“有这回事吗?我不记得了。” 李商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阿姊健忘,没关系,我记得就好了。” 明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不起。” 李商霓忙道:“这又不是什么大事,阿姊千万别这样,显得像是与我生疏了。” 明越给她夹了块肉:“你在我心中是很重要的人。” 在她眼里,李商霓不是高高在上的公主,而是她的闺中挚友。 寒暄片刻,明越又问起:“你说你在上清冢楼有旧相识,是谁?” 李商霓左顾右盼了下,道:“嗯……他现在不在,改日再与阿姊说吧?” 明越点点头:“那你今晚要住在上清冢楼吗?” 李商霓:“当然,我想与阿姊住在一起!” 从前李商霓来明府找她时,两人也时常会住在一起。明越刚想应好,突然想起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徐吟寒有时候会直接走窗来找她,万一被撞见了……她已经不敢想后面会发生的事。 但他们同在一个屋檐下,迟早都是要遇到的。 明越放下筷著,握住李商霓的双手,一脸严肃道:“有些事,我不得不告诉你了。” …… 一刻钟后,明越的房间里。 李商霓听了明越讲述她从明府逃出后发生的事,早已目瞪口呆,说不出只言片语。 “……所以我现在,暂时还不能脱身,”明越似是早就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拍拍她的手道,“不过你放心,他现在应该不会想杀我的。” 新燃的火烛低了半截,李商霓缓缓道:“阿姊说……那人是谁?” 明越重复一遍:“八方幕的主公,《异闻趣录》里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冷血杀手,徐吟寒。” 李商霓:“他怎么了?” 明越:“他把我抓住了,天天威胁说要杀掉我。” “……” 李商霓长舒一口气,感叹,“天呐天呐天呐……” “很不可思议吧?”明越托着腮看她,“我以为这样的人物根本就不存在呢,没想到还真让我遇见了。” 说罢,她捧起手边的热茶慢悠悠喝了一口。 李商霓盯着她的动作,震惊道:“阿姊怎能如此冷静,要是我遇到这种事,我……我宁死都不愿日日被凌辱!” 明越想了想:“凌辱?好像也没有这么严重。” 李商霓:“那他是怎样对阿姊的,难不成还有更坏的?” 说起这个,明越就气不打一处来,掰着指头数。 “明明就去了狩猎,差一步就能帮我拿到碧蓝玉玺,结果他直接认输,也不与我说明原因。” “我辛辛苦苦买了药给他治病,莫名掐我脖子不说,还把我丢下自己走了,之后好几天都没理我,还要我自己去找他。” “带他放河灯还要耍小脾气,许个愿也磨磨蹭蹭,最后还说我的愿望实现不了!” “还有去村子里住的那晚,自己霸占一张床,让我打地铺……” “等等等等,阿姊。” 明越正控诉到了兴头上,被李商霓打断,见少女蹙起眉头十分费解地看着她。 她问:“怎么了?” 李商霓:“阿姊说的,可是那位传说中心狠手辣的八方幕主公,徐吟寒?” 明越:“是啊。” 李商霓沉默了几秒,又问:“确定没认错人吧?” 明越不解,却还是颔首:“肯定没认错呀。” “……” 李商霓不知在思考什么,一张小脸皱在一起,随后舒展开来。 “阿姊,我倒觉得,这不像是杀手对仇敌会有的举动,更像是朋友……不不不,比那要亲密的多。” 明越愣愣道:“……所以呢?” “所以,我觉得,”李商霓正襟危坐,言辞凿凿,“他可能是喜欢你。” …… 下一秒,明越噌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脸颊瞬间红得像熟透的樱桃,从耳根一路红到下颌,瞳孔里满是炸开的错愕,半天没眨一下,像是已经忘了呼吸。 “真的,阿姊,”李商霓十分肯定地继续,“我见父皇与那些嫔妃玩乐时,便是如此逗趣儿的。” “我、我与徐吟寒又不是那样的关系。” 明越磕磕绊绊道,双拳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李商霓:“是与不是,阿姊去试探一下不就知道了?” 她眉眼弯弯看着明越,语气暧昧:“我看他啊,就是沉迷于阿姊的美貌,舍不得对阿姊动杀心了。” 明越眼中映着跳动的烛火,整夜都能想到往日徐吟寒与她的种种。 一夜都睡得不太安稳。 想来想去,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李商霓能将如此明显的欺负,认作喜欢。 她虽没有喜欢过人,但她好歹看过许多讲述情情爱爱的话本子。 里面的男主人公若是喜欢女主人公,哪个不是温言软语、无微不至,没有哪个是像徐吟寒一样,处处与她作对的。 她笃定地否认了昨夜李商霓的猜测。 大名鼎鼎的杀手喜欢一个逃婚出来的小姐,话本子都不会编得这样离谱。 然而,漫天的谣言已经不允许明越再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想来想去,她还是得和徐吟寒商量一下,去一趟随州。 她远在眉州不知明府近况,更不知圣上是如何看待谣言的,不论要不要澄清,她总该去随州打听打听,羽林卫有何动向。 或许能从羽林卫口中,知道圣上的态度。 一切都摸清楚,若是 确定明府不会被牵连下狱,她就不会再管明家了。 明越想,这应该是最后一次。 李商霓知晓她的顾虑,便说她会在上清冢楼等她回来,让她无需担心。 等徐吟寒次日清晨回来,明越正在想该怎么向他开口,便见他似是疲惫至极,眼皮懒懒掀着,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她敲门想进去,却听他话音也是沙哑的:“别动。” 明越便乖乖站在门口,在半开的屋门里,看着坐在椅子上姿势随意的徐吟寒,道:“徐大主公,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我不想听。” “……”明越顿了顿,道,“是真的很重要。” 话音刚落,徐吟寒站起身来,振了振沾满寒露的衣摆。 而后去一旁的水盆中盥洗。 明越识趣地不再说话,一低头,看见地上零星的一串血迹,从走廊一直延伸到徐吟寒脚边。 难不成徐吟寒昨夜又见义勇为去了? “徐大主公,”她趴在门边,探头小心翼翼地问,“你受伤了吗?” 冰凉的水珠划过少年的下颌,落入衣襟。 见徐吟寒不吭声,明越又问:“受了伤的话,我给你去买些药?” 徐吟寒侧目看过来,冷冷道:“从现在起,不准乱花一个铜板。” “……” 瞧瞧瞧瞧,这是跟喜欢的人说的话吗? 就知道,李商霓一个比她还小的小姑娘能懂什么。 * 虽然过程有些艰难,但好歹是坐上了去随州的马车。 付雨留在上清冢楼,姜演则跟着他们一起走,说是以防万一。 赶路的这几日,谣言已经蔓延到了周边各城。 姜演一路从各个城镇打探谣言相关的消息,某日突然在夜晚休息的时候,单独把徐吟寒叫了出来。 “主上。” 他掏出一张信纸来,压低声音道,“您得看看这个。” 徐吟寒接过,垂着眼一目十行扫了过去。 “您说这明家人到底安的什么心?现在谣言闹得这么厉害,他们居然敢跳出来辱骂明小姐,在这个节骨眼上要跟明小姐彻底划清界限,以保圣上不会迁怒于他们。” “身为明小姐身边最亲近的人,他们如果是这种态度,那不等于是变相承认谣言非虚吗?他们连这点脑子都没有,到底是怎么攀上皇室的?” 信纸上,是明家人传出的与谣言一同愈演愈烈的话。 字里行间都是对明越的唾骂辱没,说他们从乡下接回明越不过短短三年,明越与何人暗通款曲都与他们无关。 言语之恶毒,让人不敢相信,这些难听的话竟是出自亲生父母之口。 姜演看了,竟也有些心疼明越,唉声叹气道:“主上,这些还是不要告诉明小姐了吧?” 徐吟寒身后,静谧幽深的树林间,对此毫不知情的少女正缩在火堆旁取暖,火光照亮她纤细的身影,徒留空寂。 噼里啪啦的火星子四溅,明越伸出手感受着这份得之不易的温暖,竟有了几分心安。 她一动不动望着火堆,后知后觉徐吟寒已经坐回了她身边。 “啊,徐大主公,”她扬起一抹甜笑,道,“你也来烤烤火吧,真的很暖和。” 徐吟寒却是盯着她看了好几息,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来,递给她一封信。 “好好看看。” 明越不明所以地接过,慢慢铺展信纸。 徐吟寒低着眼看她手里的信,哂道:“你爹娘还挺会抓重点的。” 回应他的是簌簌寒风。 少女紧攥着那张信纸,明眸间闪动着别样的光。她紧抿着唇,视线像是已经凝滞,一言不发。 徐吟寒的唇角慢慢平了下去。 忽然,他抬手扯过明越手中的纸,随意揉作一团,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火堆里。 不过一刹那,纸张被火苗舔舐到边缘,瞬间火星崩裂,连同纸张上墨黑的字迹都被吞没,灰烬在空气中湮灭成粉。 明越被他这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你干嘛,我还没看完。” 猛然窜高的火光模糊了徐吟寒的眉眼,他支着一条腿坐在地上,垂眸看着明明灭灭的火堆,隔了良久,别开眼: “火小了。”—— 作者有话说:[橘糖] 第38章 缚她 火焰又往高窜了一大截,吞噬空气的声音振聋发聩。 明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哪里小啊?” 她都觉得太过旺盛了,毕竟一会儿还得赶路,早晚是要熄了的。 “你好奇怪,”她歪头枕在双膝上,透过火光看徐吟寒,“让我看的是你,一言不合烧了的也是你。” 少年始终没转过头来,束起头发的墨蓝色发带垂在他耳后,随风飘动着。 明越的视线便顺势盯住了发带,声音闷闷的,开口:“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徐大……徐吟寒。” 应该可以喊的吧? 她有点紧张地看着他。 随后是少年低缓的一声“嗯”。 明越不由自主弯了弯嘴角。 “你成为八方幕主公前,是怎样生活的呢?” 明越有时候会想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小时候应该也有自己的家,有爱他的父母,也有像卞清痕这样懂他的朋友,像八方幕老主公这样,值得他抛却一切报恩的人。 他不做杀手的话,可能也像寻常人家的公子一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后来科考中举,从此入朝为官,平步青云。 他的一生,本该就是这样顺风顺水的。 想到这里,明越心底一阵艳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涌上心头,蔓延来开。 其实她已经将那张信纸上的内容看得差不多了。 这不是她爹娘第一次如此羞辱她。 李商霓每次来明府找她,都会带好多金银珠宝,明越推拒,他们会暗地里敲打她,皇室的财不敛白不敛。 她若是收了,搬进自己的院子里,他们会骂她是白眼狼,责骂声整个明府的下人都听得到。 从小到大,无论她做什么,在父母眼里似乎都是错的。 但她总也学不会讨好他们的方法。 时间在慢慢推移,她问出的话没有回应。 明越以为徐吟寒不会回答他了,便准备找些树枝灭了火堆,启程赶路。 “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正此时,那道清冽的声音响起。 徐吟寒终于偏过头,看着她的眼睛,“我没你那么会忍辱负重。” 明越重新蹲下来,道:“我这不叫忍辱负重。” 徐吟寒挑眉:“那是甘之如饴?” 明越低头理着裙摆上的褶皱,低声道:“我是不得已而为之。” “如果你是为了那种家人,不得已让我背起这口黑锅,那我觉得,”徐吟寒顿了顿,继续,“很不值得。” 明越叹气:“可是我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徐吟寒:“怎么没有。” 他指了指自己蹀躞带上别着的一把利刃,笑:“你当时若找到我,跪下求我个三天三夜,我或许能帮你把太子杀了。” “……”刀鞘上银鳞映火,恍惚间竟像是染着血,看得明越不禁咽了口唾沫。 “杀太子又不能解决麻烦。” 明越不敢再看,垂下眸道。 “那帮你把爹娘也杀了?” 明越瞪圆了眼:“徐吟寒!” 徐吟寒本就随口一说,见她似是认真起来,颇觉好笑:“骗你的。” “你求我,我也不去。” 想起他方才惊世骇俗的话,明越仍心惊肉跳:“不能动不动就把杀人挂在嘴上的,不吉利。” 徐吟寒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片刻道:“我杀过很多人。” “……” 敢情他就是喜欢跟她唱反调的。 “我爹娘也是,师父也是,我们家世世代代以此为生,从来没有人说过这样做不吉利。” 徐吟寒声音异常平静,就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只知道这样才能活下去。” 明越看了他一眼,抿起唇来,不吭声。 “只有一次,我失手了,没能把那两个人杀掉。” 明越:“于心不忍吗?” 徐吟寒摇头:“被拦住了。” 明越感叹:“拦你的人一定是个武林高手!” 徐吟寒勾起唇笑:“我那时十五岁,她比我还要小。” 明越愣了愣,道:“那不就是于心不忍吗?” 她往徐吟寒身边挪了几寸,与他气息相近。 她眨巴着眼,好奇问:“徐吟寒,你 明明就是个好人,为什么老是装得凶神恶煞的?” 少女的眼睛澄澈明亮,在极近的距离,映下他的身影。 徐吟寒移开视线,缓声道:“因为她快要死了。” “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她活不过那年冬天。” 明越点点头,总觉得连夜风都充满了悲伤的气息。 “这算是好事吗?有两个人活了下来。” “但有很多人代替他们死了。我知道,” 徐吟寒眼底浮起一层晦暗不明的沉郁,无边的黑夜将他包围,携风涌来的,是小小的火堆不足以驱散的凛冽寒意。 “即便我杀了世上所有人,也弥补不了我当年犯下的错。” …… 明越半张着嘴,久久不知该说些什么。 徐吟寒仿佛也没想听到她的话,说罢便起身离开,走向停在远处的马车。 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慢慢消失。 不一会儿,姜演过来告诉她,不远处就有一家客栈,今夜可先在客栈休息,明日继续赶路。 直到第二日早上,明越都没再跟徐吟寒说上一句话。 今日便能到达随州。 明越与徐吟寒面对面坐在马车里,正是晌午,煦阳高照。 此时太过静谧,马车轻微的颠簸,和林中簌簌的风声,都有很强的存在感。 明越掀起眼看向对面的少年。 狭小的马车对他来说似乎极为拥挤,手脚都被桎梏着,不能完全舒展开来。他颇有些懒散地靠在车壁上,阳光透过隔窗的罅隙,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光影里。 一缕阳光照过来,明越清晰地看到,他喉结上有一颗很浅的痣。 她轻声喊他:“徐吟寒。” “嗯。” 明越慢腾腾道:“上次我说的计划,你还能再考虑一下吗?” “做梦。” “……” 到随州后,姜演负责找个客栈安顿马车,而明越与徐吟寒等到晚上,就出门去打听羽林卫的动向。 跑了半个时辰,才知羽林卫驻扎在随州州署,里三层外三层围得密不透风,别说进去,在附近望个风都能被抓进牢狱。 明越扯扯徐吟寒的衣裳,问:“你觉得……我们怎么办才好?” 徐吟寒睨她:“不是你说的吗,打探消息。” 明越看了眼脚下漆黑的深渊,以往能让她晕上个把时辰的恐高之症,好像有些缓解。 跟着徐吟寒登高望远太多次,她便习以为常了。 随州广阔的万家灯火映入眼帘,寒风瑟瑟吹来,明越张开双臂,深呼吸。 “你在干什么?” 明越微阖着眼,道:“给自己打气。” “……” 徐吟寒随意站着,任凭风裹挟着他融入黑夜,指尖还捏着一根不知何时拔来的鼠尾草。 “想进去?” 他看着她被冻得通红的脸颊,问。 随后不可思议地想,怎么会有人不用点灯,皮肤仍白皙如玉。 明越拧着眉思考:“进去的话还能出得来吗?要不明日再想想办法?” 州署邻近郊外,此时街道上空无一人,那些站岗的将士倒格外精神,个个身姿挺拔,不动如山。 明越正要转身,便听徐吟寒道:“你看,那是谁?” 她回过头来,顺着徐吟寒手中那根晃晃悠悠的鼠尾草,她看到一个分外眼熟的中年男人,正扯着嗓子与门外的将士争吵。 两个将士制住了他,他动不了,只能破口大骂:“都给我滚!今日要是不让老子见到陆绥,老子非得要把你们这些瘪三告到衙门去,咱们谁都别好过!!!” “陆绥你听好了,明越这个赔钱货不论做什么都是她自作自受,你若是再敢到圣上面前血口喷人,老子做鬼都不会放过你,夯货一个,当狗屁的官!” 明越一时怔住。 万万没想到,明宗源竟会出现在这里。 “你爹啊?” 少年的嗓音响在她发顶,徐吟寒松松抱着双臂,看热闹般,身子微微倾向明越。 明越摸了摸滚烫的耳垂:“嗯。” “听说你们家财万贯,堪称朝都名门?”他的话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 底下不堪入耳的脏话在这深夜里炸开,明越下意识轻轻捂住耳朵。 “……我不知道。” 她知道,她爹娘到底出生乡野,举手投足都带着骨子里的粗鄙,她知晓他们的不易,从未抱怨过一句。 但至少她不想,也变成这样的人。 徐吟寒垂眸,看见她光洁的额头,挺翘的鼻尖,一双长睫颤颤,像一件名贵的玉器,稍有不慎便会碎掉。 “明越。” “怎么了?” “想不想给你爹一点颜色看看?” 明越吸了吸鼻子,再开口,声音竟有了几分沙哑:“你不要乱杀人。” 她这才发觉,不知何时,她眼前早已模糊一片。 一眨眼,睫毛上都挂住了一滴晶莹剔透的泪。 徐吟寒看着远处的闹剧,轻哂:“我何时说过要杀人?” 明越抬起眼,看到他凌厉分明的下颌线。 “我的手段可多了,随便拿出一个,都能把他吓个半死。” “你要怎么做?” 她的音色里含着哭腔,徐吟寒低下眼,便看到她泛红的眼眶,眼尾的湿润。 他盯着那双眼,好几秒后,启唇:“你想让我怎么做?” 明越揉了揉眼睛,哑声道:“我不知道。” “没什么想法?” 明越摇摇头:“我没做过这种事。” 豆大的泪珠不停从眼角落下,明越低下头擦拭,视线里令她恐惧的高楼也看得不甚清楚。 徐吟寒默了默,道:“那我只能自作主张了。” 明越没作声,只闷声掉眼泪。 “事成之后,” 徐吟寒扔掉手里的鼠尾草,身影没入黑暗,唯有他留下的那句话,清晰地萦绕在明越耳畔。 “记得给我个奖励。”—— 作者有话说:心疼了吧小徐 第39章 缚她 徐吟寒走后,这片黑夜顿时空旷得无边无际。 晚风停,周遭静,万籁俱寂。 明越用衣袖抹了把眼泪,抱着膝盖蹲在屋檐上,怔怔看着远处的明宗源。 想起三年前她被接回明府的第一天。 她从未见过如此富丽堂皇的府邸,她甚至怀疑自己进错了门,可硕大的红漆牌匾上“明府”二字又格外晃眼。 她在门口紧张又局促地站着,等了好久只等到一个婢女出来接她。 “小姐莫怪,小少爷闹着不肯吃饭,老爷与夫人都在哄,因此才没得空,”银烛拿过她的包袱,笑吟吟道,“小姐的院子已经收拾出来了,奴婢带您过去。” 明宗源将她安置在整个府邸最角落的抱霜院。 据说以前她阿娘带着小少爷在抱霜院坐月子,只为图个清静。后来不知怎么,小少爷突然头疼脑热,发了整夜高烧,就断定抱霜院邪祟未除,灾星高照,后来抱霜院就荒废了。 银烛将这前因后果说与她,怕吓着当时只有十四岁的明越,补充道:“不过小姐不用担心,老爷已经请道士做过法了,小姐只管放心住就是。” 明越“嗯”了声,笑容满面道:“我知道了。” 晚上她被明宗源叫去府中祠堂。 隔了三年,明越再次见得亲生父母的模样。 明宗源紧蹙着眉头对她道:“此番把你从衍回寺接回来,你要做的只有两件事。” “一,老实待在府里,别乱生事端;二,待你及笄,我让你嫁哪家就嫁哪家,没有商量的余地。” 小明越低着头不说话。 明宗源强硬地扳起她的脑袋,掐红了她的下巴。 “也不知公主为何……罢了,要不是看你还有些用处,谁会把你这种病秧子赔钱货接回来。” …… 明越这么多年,才发现自己在明宗源心里,依然只是个“赔钱货”。 眼泪止不住,她第一次在徐吟寒面前哭。 远处忽然窜起一阵骚动。 明 宗源捂着后脑勺,与门口的将士一同寻找暗处扔石头的人。 “谁在那里?竟想偷袭皇室外戚!” 徐吟寒坐在对侧的屋檐上,身型隐在树林间,闻言嗤笑。 这还没嫁过去呢,就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他抬手又扔了块石头过去,正中明宗源的腰腹。 他捂着肚子弯下腰去,疼得说不出话。 门口的将士警惕起来,大喊:“何人在装神弄鬼,快点出来!” 这一切都被明越看在眼里,明越不用想,都知道是徐吟寒做的。 她静静看着,方才心底的悲戚稍微淡了些。 “我乃江湖卦师,日前云游至随州,见这位道友头顶隐现血光之灾征兆,故在此停留,给道友些忠告。” 明越听得出来,徐吟寒特意压低了声音。 明宗源最信鬼神之说,听到这句话,便已信了八九分:“卦、卦师?” “我算出你家中不宁,生计有亏,千里迢迢赶来此地是为求得官僚庇护,是与不是?” 不过暗中窥见他一面,便能看透这许多事,此乃神人! 明宗源连忙点头应道:“是是是,大师您说的血光之灾是什么,小民该如何破解?” 徐吟寒随意继续:“看见月亮了吗?” 明宗源左顾右盼,瞪圆眼盯着明晃晃的大月亮:“看见了看见了!” “抬起一条腿,两手呈飞鸟状,举头望月,坚持一炷香的时间,灾厄自散。” 这样的法子将士们从没听过,便开口劝明宗源或许有诈。 然明宗源对此已深信不疑,骂了他们几句让他们不要冲撞了卦师,便如徐吟寒所说,摆出滑稽可笑的动作来。 然还没几秒,他笨重的身子扑通栽倒在地。 “扑哧!” 明越不由笑出了声,红唇弯弯,指尖带走眼尾的一滴泪。 明宗源冷汗直冒,喘着气道:“大师,还有别的法子吗?” 徐吟寒:“法子是有,如若你从今以后不再妄议任何人是非,将自己禁足府中,闭关半年,便能破除近日遭遇的一切灾祸。” “小民谢大师指点迷津!” 那群将士快要找到他藏身之地,徐吟寒坐起身来,打算就这样离开。 明宗源突然又问:“大师,小民有一事不解,大师可否再听小民一言?” 徐吟寒一边观察着将士的动向,一边道:“说。” “既然大师已将小民看破,那小民便坦然问一句:我家女儿究竟是不是被那八方幕主公掳走的?” 明越敛起了笑,她转而去找徐吟寒的身影。 虽说一个卦师说的话并不可信,但这里是州署,听的人那么多,就像那个毫无依据的谣言一样,徐吟寒不论说什么都会传开。 这对徐吟寒来说,是一个替自己澄清的好机会。 同样,也会害了她,害了明家。 明越手足无措之际,夜空中响起少年清越又低靡的声音:“是。” 与此同时,她看到徐吟寒不知何时已回到她所在的屋檐,一袭玄衣,逆风而行,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 回到客栈,明越还有些神情恍惚。 脑袋晕乎乎的,手脚也软绵绵的,大约是恐高之症才将发作。 她忍着不适和徐吟寒打了招呼以后上楼休息,睡到第二天晌午。 再睁开眼,她看着明亮的帐顶,眼前再次浮现昨夜徐吟寒带她回客栈时的画面。 她一直很想问,为什么要说“是”。 他亲口承认了这件事,谣言或许不攻自破,但徐吟寒自己呢? 他会不会因此就成为众矢之的?他为什么这么笃定地回答,明明他可以随便说个借口。 但徐吟寒却没再提刚才的事,而是懒懒地重复:“别忘了。” 明越转过头看他:“嗯?” 他垂眸对上她目光:“我的奖励。” 与往日没什么不同,但明越的心却重重跳了一下。 她不自主开始胡言乱语:“我没有钱付你赏金了,你也知道,我已经落魄得不能再落魄……” “谁要你给钱了?” 明越愣了愣,试探问:“那你想要什么?” 但徐吟寒没给她准确的回答,似乎是想让她猜。 因为一直想着这件事,明越还梦到了她送徐吟寒礼物的模样。 可惜没看到她送了什么。 门口传来敲门声。 明越收回思绪,坐起身来,问:“谁啊?” “是我,明小姐。” 姜演趴在门上问:“你知道主上去做什么了吗?” 徐吟寒又出门了? 明越摇摇头:“不知道。” “好吧。”他也只是随便来问一句,明越这一上午都没出来过,又怎么会知道。 明越犹豫了一下,扯开被衾下榻。 “等一下,姜演。” 明越利落地套上外衫,匆匆过去开门。姜演被她叫住,还没走几步,疑惑看着她。 明越撩了下耳边的碎发,踌躇片刻,低声问:“我昨日看了册话本子,里面有些内容我不太懂,可以问你吗?” 姜演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当然,这市面上大大小小的话本子我都看过,明小姐尽管问就是!” “就是,”她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有个男主人公帮了女主人公很大的忙,事后问女主人公要礼物,女主人公会回什么呢?” 姜演迟疑道:“这个……话本子上没写后续吗?” 明越:“嗯……这个内容在下本书才会揭晓,我心急,想先问问你会怎么样。” 姜演恍然大悟。 “我感觉得看是什么样的忙吧。” 明越想了想:“很大很大很大,相当于救了女主人公全家的那种。” 姜演张大了嘴:“那女主人公不得以身相许?!” 明越大惊,连连摆手:“他们都没有那样的想法啦!” 姜演:“那……可能会送男主人公一直很在意,但从未得到的东西?” 一直很在意,但从未得到的东西? 明越细眉拢起,聚精会神思考着。 姜演指着她脸颊问:“明小姐从昨晚开始就不太舒服的样子,现在脸也这么红,会不会是发烧了?” 明越双手捧起脸感受了一下,好像是有些烫。 “昨晚你和主上去州署,有发现什么吗?” 明越顿了顿,道:“我不知道怎么说,先等徐吟寒回来吧。” 话音刚落,那道挺拔如竹的身影就出现在了二楼楼梯口。 明越还维持着捧脸的姿势,莫名感觉到,她的脸好像更烫了。 徐吟寒大步流星朝他们走来,手里似乎还拿着一个油纸包。 路过的时候,他抬手扔给了明越。 明越赶忙接住,闻到了一股极清甜酥香的气味。 她小心翼翼打开一角。 是热乎乎的红糖姜糕,和她在关府吃的那种差不多。 她还在发愣,抬眼看对面的少年:“这个是……” 徐吟寒沉默了下,先是看了她一眼,又别过眼:“路上捡的。” “……” “捡的?” 明越掂了掂油纸包。 他捡的还真不少。 “我不吃这些,你吃了吧,”他继续道,“不吃扔了也行。” 明越盯着他看了会儿,笑靥如花道:“谢谢你。” 徐吟寒啧啧道:“真丑。” “……” 她现在已经是一个坚强的小女孩了,才不会被徐吟寒打击到。 明越小声反驳了句:“才不丑。” 不过被姜演的声音压了过去:“主上,你们昨夜去州署打探到了什么消息?怎么我今日在随州街上听到‘八方幕主公强掳明大小姐’,这种话又开始疯传?” “这次的话还要更恶毒些,说您称王称霸无法无天了!” 他几乎痛哭流涕:“完了完了彻底完了,主上您的名声……” 明越在一旁吃着红糖姜糕,听罢,忽然眼前一亮。 名声……对,就是名声!—— 作者有话说:灵机一动[墨镜] 第40章 缚她 昨夜在州署的动静今日便传了开来。 说出去都没人信:明家老爷在州署门口大吵大闹,遇见一神秘的江湖卦师,卦师亲口说,明大小姐的确是被八方幕主公强掳走的,近日盛传的谣言实为作假。 听着像是哪个吃醉了酒的疯子半夜说的梦话。 但谣言毕竟是谣言,也没有真凭实据,如此一来,二者相互抵消,便也算澄清了。 明越他们又在随州待了两日,见谣言慢慢平息了下去,便安心准备回眉州。 而明宗源口中所说的,陆绥面圣“血口喷人”,不过是将谣言与圣上说明。圣上持重,还未下决断,明宗源不敢去圣上面前闹,只能千里迢迢赶来随州,将气都撒在陆绥身上。 不管怎么说,事情顺利解决,明越整日的笑容都多了许多。 徐吟寒也没再提奖励的事,明越却还记得。 而且她已经想到了最合心意的礼物。 不赶路的时候,明越便一个人缩在客房里,抱着笔墨纸砚涂涂画画。 一跟徐吟寒对上视线,她就匆匆忙忙将东西都收起来,唯恐被他看到。 有时还会拉着姜演说话,问得姜演一头雾水。 行了四五日,终于在一个深夜赶回了上清冢楼。 李商霓十分坦然地在上清冢楼门口等她,所幸徐吟寒独自要去什么地方,没跟过来,不然真就撞得正正好好。 明越一路小跑着将李商霓拽进了她的房间。 “霓霓,你可是堂堂公主,还是偷跑出来的,就算来接我也要戴面纱才是!” 明越嗔怪道,但她还是掏出随身手帕,替李商霓拭去她额边的汗。 李商霓甜甜地笑道:“我不是跟阿姊说了吗,我在上清冢楼有旧相识的,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会保我平安。” 明越带着她面对面坐下来,问:“那这段时间,你跟你的旧相识叙旧了吗?” 李商霓想了想,道:“算是叙了吧……不过是为了阿姊的事。” 明越讶异:“我的?” 李商霓:“我会全部说给阿姊听的。阿姊先告诉我,谣言澄清了吗,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明越点点头:“解决了,不过这一切差不多都是徐吟寒帮我做的。” 李商霓笑得满含深意:“我就说吧,他一定是——” “绝对不是!” 明越下意识伸手掩住李商霓的唇,斩钉截铁道:“我听你的试探过了,真的不是。” 李商霓牵过她的手,像是有点不开心,但很快便烟消云散。 “也好,跟那种可怕的人在一起阿姊也讨不得什么好。” 明越本斜斜瘫在床头,忽又坐起,道:“我突然想起,这会儿谣言是没了,但幕后之人又怎么会善罢甘休呢,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李商霓拍拍她的肩膀,道:“这就是我要与阿姊说的事了,其实呢,幕后之人我与我的旧相识已经找到了。” 明越:“啊?” “事情其实也很简单啦……” …… 几日前,李商霓住在明越的房间里,细数合适的时机与卞清痕见面。 她这回只带了一个武婢照顾她的生活起居,这个武婢身手不错,在这上清冢楼探查卞清痕的动向也没被任何人察觉。 卞清痕自她来到眉州后就没回过上清冢楼。 李商霓倚在床头犯着愁。 “好歹主仆一场,当年我待他不薄,总不至于躲着我吧?” 武婢:“公主稍安勿躁,或许卞统领忙完这几日就会回来。” 闻言,李商霓轻轻“哼”了声:“卞统领?这回该喊卞楼主了。他多厉害呀,当年骗了我便人间蒸发了,本公主既往不咎,他就该感恩戴德了。” 当日傍晚,武婢终于带回了消息。 “奴婢在上清冢楼后面的颐风院见到了卞楼主,只不过他与下属说了什么后便走了。” 李商霓终于打起了些精神:“朝哪走了?现在跟上去还不晚吧?” 武婢颔首,很快弄了辆马车,一路追了上去。 卞清痕也在马车里,以防被发现,她们还特意跟得远远的。 然而这怎么能瞒得住卞清痕。 从一开始卞清痕就知道有根尾巴在,但他没太在意,想着区区公主翻不起什么风浪。 而他此去关府,就是为了解决那个罪魁祸首。 明越为谣言焦头烂额,他便也动用眉州人脉追根溯源,果不其然,顺着蛛丝马迹就找到了关府关二小姐身上。 谣言可以平息,问题是关二小姐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动作。 莫不是她已经猜到了徐吟寒与明越的身份,才敢散播谣言? 他干脆利落翻墙进了关府,轻车熟路找到关二小姐的院子。院内并无奴仆洒扫,隔着一扇门,他听到门内关二小姐的声音。 “好好好,说什么一个莫名其妙的卦师毁了我的计划,我看就是徐吟寒亲自澄清的。” 满室狼藉,关菱玉伫立其中,怒极反笑:“没关系啊,这不过是我放出去的一个鱼饵罢了,我还巴不得他们咬钩呢。” “谣言不行,那我便入宫面圣。阡机,去找狩猎那日所有见过徐吟寒与明越的人来,板上钉钉的事,徐吟寒一定会露面。给他找够麻烦,本小姐这口气才能咽的下去。” 阡机作揖,转身开门。 万道明光涌进,一高大挺拔的白衣男子映入眼帘。 男子眉眼弯弯看着他们笑,关菱玉却觉背后浮上一股彻骨的寒意。 关菱玉回敬一个不太友好的笑:“我当卞楼主有多光风霁月呢,敢情就是那偷听墙角的老鼠而已。” 卞清痕抬脚走进,一路走,一路踢开散落在地各式各样的物件。 “关小姐方才说,要去面圣?” 关菱玉见他逼近,强装镇定,但不由往后退了一步。 “哦,我想起来了,卞楼主也是帮凶之一呢,”关菱玉冷笑,“从前你是公主府侍卫统领,有当朝公主处处护着你,我不敢拿你如何。” 她自上而下扫了眼卞清痕,继续:“但如今,你不过是个酒楼老板,本小姐的阿姊可是当朝贵人,本小姐便算是皇室外戚,还动不得你?” 关菱玉说罢,昂着头朝门口走,经过时还白了卞清痕一眼,肩膀重重撞了他一下。 “滚开,别碍本小姐的路。” 卞清痕捂着被她撞得有些疼的胳膊,垂着眼笑了下,也转过身去。 掀起眼,便看到李商霓提着裙摆气势汹汹走来,拦住关菱玉的去路。 那张脸如同两年前一般,极致的明媚张扬。 少女的头比关菱玉昂得还要高,在气势上便压了关菱玉一头。浑身绮罗珠翠,鬓边缀着金蝴蝶,仿佛带来了满庭春色。 卞清痕稍稍诧异。 她是怎么进的了有侍卫把守在外的关府的? 关菱玉被那双盛着怒意的杏眸吓丢了魂。 她很早在宫闱之中拜过公主銮轿,虽隔了数年,但她一眼便能认得公主容貌。 “卞清痕动不了你,本公主便让他动得。” 那道声音一如既往的甜润清澈。 关菱玉一时连礼数都忘到了脑后,李商霓身边的武婢持剑抵住她脖颈,厉声:“见到公主还不跪下!” 感受到颈边的凉意,关菱玉瞬间腿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李商霓俯视着她:“你有个贵人阿姊在宫中,而我父皇后宫里数不清的贵人妃子。我想,少了一个可能也无妨。” 关菱玉惊恐万分:“不不不……我嘴笨,一时口误,冲撞了卞楼主,还请公主恕罪!” “还是传我阿姊谣言的罪魁祸首… …“李商霓抱臂继续,“你是觉得天下没人能管得了你了是吗?” 关菱玉狠狠摇头:“不是的!公主有所不知,其实这个谣言它——” “本公主不想听。” 李商霓遥遥看向嘴角含笑的卞清痕,顿了顿,收回视线,“你只需要知道,你要把你所听到的、看到的,全部吞进肚子里。” “要是让本公主再听到你向谁透露这些事,便是倾尽全力,本公主也要让你全家陪葬。” …… “……大概就是这样。” 李商霓说得有些累,长长舒了口气,“总之,阿姊无需再操心幕后之人,我保证,关菱玉什么都不会说出去的。” “……” 听完这些,明越觉得,比起关菱玉是谣言的幕后主使,她更惊讶的是,李商霓的旧相识居然是卞清痕。 但与她到底没什么关系。 明越想,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也挺好的,哪日有机会,她再去好好的向卞清痕道个谢。 * 又过了好几日。 姜演这几日还在观察谣言是否消散,天天在市井里逛来逛去。 他发现了奇怪的事情。 关于主上与明小姐私相授受的谣言的确已无人再提,但又有新的传闻扩散开来。 说他们主上虽手染鲜血、杀人无数,但染的是恶霸的血,杀的是奸佞的人。恶名狼藉的八方幕主公,其实广行善事,尽管背负无数骂名,却甘愿为世人所误解。 多数百姓对此半信半疑,但好歹是传了开来,也有不少人对此改观。 纵观历史长河,也有不少含垢忍辱的能人义士,死后才得以立身正名,载入史册。 后来姜演察觉,传闻的来处竟是一册近日火爆眉州的话本子。 话本子被书肆拓印成千上百册,早已找不出原先的那一册。他只好带着拓印的话本子,将此事告知了徐吟寒。 徐吟寒不过随手翻了几页,就知道这话本子是明越写的。 话本子里写了他带她去溪头村执令的事。 地名事实都模糊,但徐吟寒一眼便认了出来。 可惜的是,她并不知道,这只是他随手接的一个悬赏而已。 她也不知道,坊间那些说他恶贯满盈的传闻,十有九真。 是。 他就是一个杀人越货、害死至亲、罪大恶极、不可救药的无耻败类—— 作者有话说:[抱抱]《 》 40-50 第41章 缚她 不知不觉,时节已近旦元。 眉州又下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雪。 与前两次不同,光是降雪就降了整整三日,地上的积雪快要三寸有余,街道上的人都在扫雪,上清冢楼也不例外。 明越越看越心痒,便也想去雪地里玩。 冬日寒冷,她披了件新做的岱赭大氅,白皙的脸颊贴着衣襟上一圈柔软的白狐毛,衬得眉乌肤白,远胜冬雪。 这是李商霓临走前,特意为她在眉州最负盛名的裁缝铺置办的冬装,不仅质量上乘,样式也都极为明艳华丽,都是明越喜欢的款式。 本来李商霓还想多留几日,等雪停与明越玩个几日再走,奈何武婢提醒她旦元宫宴将至,那时再不出面可是什么都瞒不住的,她便只能匆匆回京。 她这趟来,还给明越带了数不清的金银。 明越被银钱晃瞎了眼,兴冲冲想,她再也不用依靠徐吟寒了。 蹦蹦跳跳下楼的时候,她遇到了许久未见的卞清痕。 她戴着披风上的兜帽,一张小脸快要被暖融融的白狐毛淹没,弯着眼睛与他打招呼:“卞楼主,你这几日终于不忙了吗?” 卞清痕笑着颔首,边回她,边向她伸出手:“楼梯上人来人往,难免有雪水汇积,慢些走,小心路滑。” 果然是翩翩白衣的温润公子啊。 明越在心底感叹,将手放在他掌心,被他搀扶着下了剩下几节楼梯。 两个人有说有笑走到上清冢楼门口,明越一抬眼,便是眉州城的茫茫雪景。 天地洁白无瑕,大雪洋洋洒洒,风里都是清冽的味道。 “想玩吗?” 卞清痕问。 明越点点头,接了一捧雪。 她偏过头看他:“卞楼主,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就是。” “你是因为霓霓,才对我这么好的吗?” 卞清痕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他依旧坦然地看着明越。 “我怎么会知道明小姐还认识当朝公主,”他替明越拂去贴在脸颊上的发丝,“况且我与公主不过萍水相逢,并无交集,谈不上为她帮你。” 他微凉的指尖擦过她脸庞,话音那么温柔,又带着明显的疏离。 可能他就是不想告诉她吧,毕竟每个人都有想隐瞒的事。 明越没再说什么,蹲在台阶上,将绒绒积雪团成一个个圆球,找了树枝插在两侧,在上面的雪球上点出眼睛来。 一个巴掌大的小雪人出现在她掌中。 与此同时,徐吟寒刚从外面办完事回来,见明越不知在与卞清痕说什么话,闲闲靠在门外的檐柱上静静看着。 看那个身着红色、在雪地里分外扎眼的少女,扬起冻得绯红的脸庞,将手中的小雪人送到卞清痕面前,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隔得太远,他没听见。 但他们靠得极近,融入这幅雪景里,便说成是画卷也不违和。 他轻轻啧了一声。 明越这边也没发觉徐吟寒在附近,她在斟酌如何感谢卞清痕,好一会儿才温声道:“你和霓霓帮我解决了传谣的罪魁祸首,我只知怎样回报霓霓,却不知该送你什么才好。” “这个小雪人是丑了点,你先收下,以后我还会有更好的谢礼给你的!” 卞清痕接过小雪人,道:“你是如何感谢公主的?” 明越:“就是抱抱啦,还说些亲密的话什么的,我们可是最为要好的朋友。” 卞清痕听罢,稍稍张开双臂,勾起唇道:“那你也可以这样感谢我。” 明越怔住,看着他伸出的双手,视线躲闪了下:“这好像不太一样……我与她都是……” “我与你也是朋友,”他目光灼灼,缓声继续,“不是吗?” “……” 明越还在犹豫要不要上前,余光里一个雪白的东西极速朝她飞了过来。她没来得及躲,“啪”的一声正中她额头。 雪粒在她眼前四散开来,她发丝上睫毛上都是雪,冰凉的触感从额头,一路蔓延到全身。 她被砸得后退了几步,明明只是个雪球,她额心却开始隐隐作痛。 可见始作俑者是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想把她直接砸死。 明越愤愤顾盼四周,想看看是哪个莽撞的小屁孩。 没想到看见那道玄黑的身影就立在檐柱旁,手中还拿着个雪球,蓄势待发。 笑意淡薄的神情,却仿佛在对她说“就是我干的”。 “徐吟寒!” 她气得跺了跺脚,指着他道:“你幼不幼稚!” 远处的人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明越立马也去团了个雪球,比徐吟寒手里的更大,使劲朝他扔过去。 ——力气不够,正正好好落在徐吟寒脚边。 卞清痕见了,主动蹲下身去帮明越团起一个个雪球,递给明越。 明越一口气扔了许多个,尽数落空,只有一个差一点就打中了徐吟寒的脸庞。 他一个歪头,轻松躲开。 “不行啊,”他还在挖苦她,“我不是教过你投壶?也不知学到哪去了。” 明越:“你方才要是不躲,我就砸中了!” 徐吟寒:“我可不是壶。” “……” 明越扔得肩膀胳膊都乏累,她喘着气坐在地上,瘪起嘴道:“不玩了。” 她扒拉着身上堆满的雪粒。 再回过神来。一抬眼,发现徐吟寒已经蹲在了她对面。 近到就算天地都被雪白包裹着,她眼里还是只有徐吟寒身上的这片黑。 少年眼皮半掀,神情倦懒,在大雪的映衬下,莫名又有几分清冷感。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被他身上冷冽的气息环绕了全身。 明越的视线被他捉着,没有任何桎梏,但就是很长时间都没移开过。 “怎么了……?” 她的声音轻得自己都快要听不见,也在刻意控制着自己的呼吸。 徐吟寒在她问过之后,又别开眼,随意道:“跟卞清痕说什么了?” 明越“啊”了声,道:“他之前帮了我,要向他道谢,就说了这些。” 徐吟寒轻哂:“你也给他写了本书?” 太久没人提起,明越都快忘了之前写话本子的事了。她摇摇头,道:“他跟你又不一样。” 徐吟寒:“?” 明越慢吞吞道:“人家的名声一直都很好的。” “……” * 经徐吟寒这么一提醒,明越便又拿出自己写的话本子看了许久。 思来想去,唯一能被徐吟寒诟病的地方,也就是这话本子里偶尔的两个错别字罢了。 明越下定决心。 她要从现在开始读书,要把以前没读的全部读完。 她去书肆买了一大堆书抱回上清冢楼。 有枯燥无味的诗文典籍,也有她感兴趣的各类话本子,她都要通通读个遍。 但是…… 她在诗词文集与话本子之间犹豫了好久,最后还是拿起了讲男女主人公生离死别的话本子。 半夜点灯熬读,她看得津津有味,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帕子都湿了半面。 “看什么呢?” “小莺真的好惨啊……” 明越下意识接话,而后抬头看到徐吟寒凑在她跟前,低眼似乎在扫她话本子里的内容。 她“啪”的一声合起话本子,回过头看了眼窗户。 “走的门。” 徐吟寒冷声道。 明越:“那也得敲门。”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案,徐吟寒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对面,反身跨坐在椅子上,两臂撑着下颌放在椅背。 “你看什么呢?” 明越将话本子紧紧抱在怀里,吞吞吐吐道:“……就是无趣的道法经论而已。” “哦?”徐吟寒低低笑了声,“那我怎么瞧见‘将柳腰款摆,花心轻拆,露滴牡丹开’——” “……” “什么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别说了!” 这些本就不正经的话经他一念出来,羞耻得让明越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徐吟寒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看来我从前也是读错了书,原来道法经论里竟是这些内容。” 明越红着脸道:“不是,我方才是在看道法经论的,看困了才想看看这些精神一下。” 徐吟寒扫过满满一桌案情情色色的话本子:“道法经论在哪?” “…………” 她糊涂了,那些已经被她收到从前装琴的箱子里了。 冷静了片刻,她长长舒了口气,不顾还在急促跳动的心脏,开始收拾乱七八糟的桌案。 徐吟寒随手拿起一本:“你怎么突然看起书来了?” 他才刚翻开一页,明越立刻夺了过去。 “就是为我以后做准备啊,读书习字,以后走到哪都方便!” 徐吟寒看着她忙乱的模样,顿了良久,问:“你怎么不想想,你能不能活到以后?” 明越只觉匪夷所思:“当然能了,我会找机会退了这婚,以后也不过东躲西藏的生活……” “我的意思是,”徐吟寒打断她,笑,“你怎么不想想,你能不能在我手底下活命。” 明越动作稍停,她放下手里的话本子,看向徐吟寒。 而后笃定道:“我觉得能。” 徐吟寒难得来了点兴致:“说说,为什么能?” 明越眉眼弯弯:“因为徐大主公是个很好的人。” 徐吟寒:“就跟你话本子上写的一样?” 明越颔首:“当然,甚至比那要更好。” 徐吟寒忽然侧过脸枕在双臂上,不说话了。 明越低头继续收拾。 好一会儿,又听那道清越的声音响起:“我马上要走了。” 明越一愣:“去哪?” “去一个很危险的地方,”徐吟寒停顿了下,补充,“杀很多危险的人。” “……那我要去吗?”在徐吟寒口中都被称作危险的地方,明越想不出那会是何种龙潭虎穴。 徐吟寒回过头来,盯着她的眼睛反问:“你想去吗?” 明越老实巴交:“我害怕。” 徐吟寒“哦”了声:“害怕也得去。” 明越又是一阵无言以对:“那你问我做什么?” “问问又如何。”他看她似是惊惧,又像是怀疑的神情,慢条斯理道,“反正,你只能跟我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爱心眼] 第42章 缚她 离旦元日仅剩小半月。 一切都准备就绪,前往祁阳郡一事也该提上日程。 在上清冢楼住的最后一晚,八方幕内所有人的行进路程,徐吟寒都事无巨细的交代了下去。 依旧是付雨前去与其余人汇合,先行到达祁阳郡埋伏起来,徐吟寒则是以身试敌,让褚王放松警惕。 几人商议到次日清晨,远山天泛起苍茫的青,大雾茫茫,朔风凛冽。 付雨临走前,又问了徐吟寒一遍有关如何处置明越的事。 姜演原先还是秉持明越是个累赘的想法,这段时日相处下来,他发现不仅他下意识忽略了明越其实是仇敌,就连主上也不那么在乎了。 他偷偷瞥了眼徐吟寒。 熬了彻夜,少年岔着腿坐在罗汉榻上,手肘撑着扶手,神情懒散。 看起来像是无甚波动。 “她在的话,我能更好隐藏身份,”他闲闲道,“先这样吧。” 付雨便也没再问,转身离开。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此去祁阳郡暗杀褚王必定万般凶险,到时候就算带上明越,没人分心护她,也不过死路一条罢了。 大敌当前,孰轻孰重,付雨分得很清。 而姜演却不知,犹豫了好久,开口问徐吟寒:“主上,要不就让明小姐暂时待在上清冢楼吧?” 徐吟寒稍稍侧了侧头,就看见自己蹀躞带上挂着的银鳞短刃。刀柄上刻着清晰的六瓣莲,八方幕的缚雪印。 他不喜欢这种印记。 但这是八方幕的老主公,也就是他已逝的师父传承下来的。 师父说,莲花寓意觉悟与新生,这是他成为杀手以后,一直不愿意摒弃的东西。之所以画成六瓣莲,是因他人生中六件憾事。 他一边痛苦,一边又希望自己铭记。 后来师父与父母死后,徐吟寒也如他所想,这一生都在为向褚王复仇算尽机关。 尽管这个计划因为明越而波折丛生,但徐吟寒早已准备背水一战,甘心为此赴死。 他视线正要移开,忽而瞥见了那个他一直没能拆掉的剑穗。 他屈指拾起。 依旧是那五个歪歪扭扭的圆圈,丑得一如既往。 徐吟寒指尖捻着红绳结,眸光一闪。 忽而窗户吱呀一声,徐吟寒与姜演一同看过去。 慢慢打开的两扇窗户间,明越手作敲窗状,似有些愣神看着他们。 寒风顿时猛烈地灌了进来。 明越揽紧氅衣,讪讪一笑,道:“我不知道窗户这么不经敲。” 姜演道:“明小姐今日这么醒得这么早?” 明越躬身趴在窗台上,双手捧着红扑扑的脸颊,笑吟吟道:“你们不是醒得也很早吗,我听见你们说话的声音,才想敲窗的。” 姜演一哽,腹诽道,他们这是还没睡呢。 “是今日出发吗?” 姜演点头:“是。” 明越看向徐吟寒:“那你能不能陪我再上街一趟?” 徐吟寒:“又买什么?”他另一手放下剑穗,往身后藏了藏。 明越:“马上都要启程了,肯定要置办些路上要用的东西了,吃的、用的……对了,还要去配些药方来!” 徐吟寒向后仰了仰头,抬手揉按了下后脖颈:“听着感觉挺麻烦的。” 明越撇了撇嘴:“说的好像你用不到一样。” “条件?” “?” 徐吟寒:“找我带你去,总该有 点酬劳吧?” 明越握紧了拳头。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势利?” 姜演看着自家主上乏困的模样,心底就一阵心疼,忍不住要向明越解释:“其实我家主上他昨夜——” “你不是很有钱吗,明老板?” 打断他的却是徐吟寒,嗓音里含着浅淡的笑意。 姜演顿了顿,重复:“其实昨夜——” “徐吟寒!” 明越重重砸了下窗台,想示威又怕疼,连一丁点响声都没敲出来。 她听出来了,徐吟寒又在惦记她新得的小金库! 姜演左看看右看看,再次出声:“其实——” “你到底走不走嘛!” 第三回被打断,姜演已经生无可恋,再看看自家主上嘴角噙着的笑,他就算再愚钝都明白过来了。 他就不该插这么多嘴的。 * 他们计划的是今晚离开眉州,徐吟寒与明越从晌午开始逛,能逛好几个时辰。 其实上清冢楼大部分东西都有,明越只需买些爱吃的糕点预备着就好。 看着她在糕点铺子里挑花了眼,徐吟寒哂笑道:“我们又不是去游山玩水的。” 是去杀人,一去不复返的那种。 周围百姓不少,他没说出后半句话,但明越也听懂了,不甚在意道:“那路可是实打实要赶的。” 付了银钱后,她抱着满怀的油纸包回头笑道:“而且你怎么可能会打不赢?” 这话她是认真说的,只因为昨晚睡觉前,她去问了卞清痕有关褚王的事。 徐吟寒突然叫她一同去祁阳郡,她总觉得心慌,便不由要去确认一些东西。 卞清痕告诉她,褚王早年意图谋权北上,被圣上看穿,于是圣上借口征军御敌,收回了他大部分兵马。 所以说虽然如今褚王依旧势大,但真要论起输赢,徐吟寒绸缪已有数年,日夜苦练,赢面应该要更大。 听罢,她松了口气,拍着胸脯道:“那就好那就好,我就说徐大主公绝不会做没把握的事。” 卞清痕看着她,神情少见的肃穆:“明小姐当真要与他同去?” 明越:“他让我跟他一起去,我就是要去的。” “你若是不想去,便留在这里,我去跟他说就行。” 明越毫不犹豫摇摇头:“还是不要了,就只是陪他去一趟而已,说不定这趟回来他就会放我走了呢?” 卞清痕笑了笑:“徐吟寒怎么会放你走。” 明越:“啊……为什么不会?” 她记得他亲口说过,满足他的要求,就能放她走的。 卞清痕却答非所问,慢条斯理道:“但你马上就会有逃跑的机会。” “他要去暗杀褚王,八方幕所有人都会配合他行动,到时没人能管得了你。” “你就在他刺杀当晚逃走,他此去是生是死,都将与你无关,不是吗?” …… 明越面上笑意未散,可与徐吟寒视线相接的那一刻,她很快垂下了脑袋。 “买好了,我们走吧。” 她走在前面,抱着油纸包的臂弯下意识收紧又松开,心跳也一会儿快,一会儿慢。 只要想到昨夜卞清痕的话,她就不知该如何面对徐吟寒。 就像是一个干了坏事却不知如何与父母说的孩童。 走了会儿,明越看见了路边一家药房,门外坐着正在看诊的老大夫。 她等了徐吟寒几步,指着药方的牌匾与他说:“买些预防伤寒的药材吧。” 药房柜台前还有一个老婆婆。 老婆婆依她说的开了药方,在百眼柜给她抓好药,忽而两只遍布红血丝的眼睛盯住她,看得她毛骨悚然。 良久,老婆婆沙哑着嗓子道:“我们今日免费把脉看诊,小姑娘需不需要?” 明越一想,反正是免费的,不看白不看。 她伸出手腕,老婆婆往她手腕上搭了丝绸帕子,给她把脉。 “嗯……小姑娘看着康健,但脉象隐隐有些乱。” 明越了然地点点头:“多谢阿婆。” 老婆婆转身去给她包药材去了。 明越正要收回手,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搭上她手腕。 隔着一块轻薄的手帕,他的指腹轻轻压在她腕心,酥酥麻麻,像是过了电。 明越呼吸一窒,下意识抬眼望向身侧的少年。 他低垂着眸,下颌线绷得笔直,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见他许久未动,明越轻轻出声:“……徐吟寒。” “嗯。” “你还懂医术啊?” 他的指腹冰凉,她却能感觉到源源不断的余温,传彻手腕。 徐吟寒指尖动了动,睨了她一眼,终于放下了手。 “不懂。” “……” “那你装得好像很懂一样。” 直到离开药房,明越还在心底揶揄。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该是临近旦元,眉州街上人群格外熙攘,百姓载歌载舞,热闹非凡。 各式各样的小摊琳琅满目,挑担的货郎摇着拨浪鼓穿巷而过,杂耍班子前围满了喝彩的看客,也将明越吸引了过去。 明越在黑漆漆的人群后踮着脚探头探脑朝前看,听得徐吟寒问:“想看?” “想呀,多好玩。” 但她始终矮了些,被挡得严严实实的。 徐吟寒见了,勾起唇来,望着一览无余的杂耍班子,道:“我替你看过了,挺无聊的。” “……” 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明越思考了下,拉着徐吟寒的手腕,从人群中挤了出去。 她带他钻进了一条无人的窄巷里。 “来,”她朝他伸出手,松松握了握拳,另一只手指着屋檐,“你像上次一样,用轻功带我咻地一下上屋顶吧!” 她笑着比划了下她心底设想的路线:“从左边上去,再到右边,坐在那里,应该没人能看得到咱们……” 徐吟寒看了那只手几秒,没动。 明越发觉,在他面前挥了挥手:“怎么啦,以前不都是这样的吗?” 她的手洁白如玉,又很是小巧,每次都能被他的掌心包拢。 上次他将她拉出人潮时亦是。 但好像与现在有些不同。 徐吟寒微微失神,他耳边喧嚣不再,仿佛堕入一个沉寂无垠的深渊。 直到再次被少女的声音唤醒:“徐吟寒?” 明越见他一直在发呆,便主动去牵起他的手,用力捏了捏—— 少年漆黑的双眸终于抬起。 冬夜寒冷彻骨的风穿梭过他们之间,明越却感受到他们手掌交合的位置,传来阵阵似有若无的灼热。 也听到了此时被寂静的空气放大的,重叠的心跳声—— 作者有话说:[紫糖] 第43章 缚她 酥麻感传遍四肢百骸。 一瞬间狂风裹挟着漫天细雪,席卷过逼仄漆黑的小巷。 两人如同两具僵硬的木偶人,还维持着面对面牵着手的姿势。 明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徐吟寒。 垂落脖颈的乌发被风吹起,飘扬的雪粒擦过他上扬的眼尾,她看到他眸里闪动的细碎的光。 她不知怎么,想起了李商霓说的话。 ——他可能是喜欢你。 刚……刚才也有他的心跳声对吧? 难不成…… 他们的气息交汇缠绵,明越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奔腾叫嚣,热浪直冲头顶,绽开满面绯红。 “徐吟寒。” 她语气轻飘飘的,如同梦中呓语,“你是不是喜……” 话音未落,巷子里突然冲进来一群嬉笑打闹的孩童,经过时不着意把明越猛地一撞。 明越踉跄几步,顺势跌进徐吟寒怀中。 徐吟寒揽紧她腰,不动如山。 “对不起,大姐姐!” 几个孩子恭恭敬敬朝她道过歉,又笑闹着跑出巷口。 明越两手攀着徐吟寒的胳膊,额头抵住了他的胸口。 扑通,扑通。 她有点分不清这究竟是谁的心跳声。 徐吟寒先松开揽着她的手,向后退了一步。 明越便也赶忙直起身来,撩了撩鬓边散落的发。 “你方才要说什么?” 少年的声音在她发顶响起。 明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没什么没什么,什么都没有。” 幸好被打断了,否则一时脑热说的话,都会被当成笑话。 徐吟寒沉默了几秒,道:“看戏?” 明越整个人都是懵的,只剩下摇头:“不看了不看了……” “为什么不看?” “不看……嗯?” 明越抬起通红的脸,不明所以。 徐吟寒恰此时偏过头,乌黑的发丝擦过他脸颊,他拂去肩上雪。 “还是看看吧,以后没得看了。” 明越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就被他拉住胳膊,三两步飞上屋檐。 巷子外是广阔无边的天。 如她之前预想的一般,他们坐的位置刚好沉在黑暗中,不易被人发觉。 右侧方不远处就是热闹的百戏。 明越的心思早已不在那里,她双手抱膝,缩成一团,面上潮热未散。 她时不时偷瞥一眼徐吟寒。 他倒是没什么反常,但他不久前才说过百戏无聊,这会儿目不转睛地望着,极为认真的样子。 那他方才到底为何是那样的反应。 他的眼睛本来就很好看了,还那样盯着她看,她当然会……有点不自在。 “那人说你脉象乱,”伴随着吹过的簌簌风声,徐吟寒的声音显得很是突兀,“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明越看过来。徐吟寒是在对她说话,但没回过头来。 百戏真的有那么精彩吗? 明越便看着他的背影道:“因为我在衍回寺时,无尘住持也对我说过一样的话。” 徐吟寒:“你怎么想?” “我知道缘由的,住持跟我说过。” 明越将本就不多的回忆娓娓道来:“小时候衍回寺来了一帮匪徒,他们要抢夺衍回寺的香火钱。我与灵济他们挺身而出,不让他们进来。我们互相推搡,有个人猛地推开我,正好伤在胸口,我吐了一大口淤血——” 正说着,她见徐吟寒终于舍得从百戏上移开眼,顿了顿,继续:“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伤,躺了小半月我就又能爬树摘果子了。” 徐吟寒身后是华丽吵闹的街景,他神情隐在深夜,欲言又止:“谁担心你了?” 明越觉得莫名其妙:“谁说你担心我了?” “……衍回寺那么多人,怎么就要你挡在前面,”他重新目视前方,道,“说谎。” “才没有说谎!” 明越不乐意道:“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时的衍回寺本就没什么人,无尘住持年纪大,还有很多像灵澈一样的小沙弥,那会儿特别小,是个走不稳路的奶娃娃。我就算是也小,那会儿也不得不站出来了。” 徐吟寒:“多小?” “我想想,”明越掰着指头开始算,“今年灵澈应该是十岁,那五年前是……” 徐吟寒轻一掀眼:“我问你多小。” 明越“哦”了声,乖乖道:“十二岁。” 徐吟寒沉吟了下,向她伸出手。 明越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想起那几声不明的心跳声。 “手给我。” 明越微蜷着手,愣愣地放在他掌心里。 徐吟寒看她一眼,将她手一翻,三根手指按上她腕心。 原来只是把脉。 明越松了口气,凝神看他指尖的动作。 他说他不懂把脉,但又分明与阿婆的姿势差不多。 “徐吟寒,你是不是真的懂?” 徐吟寒垂着眼:“真的不懂。” 明越:“那你在干什么?” 她的手被他捉着,她也不敢动,索性绕过徐吟寒去看百戏。 看得正在兴头上,腕心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痛。 她惊呼一声,下意识要抽回手。徐吟寒没拦她,松松放开。 她揉着腕心上被压红的地方,蹙眉问:“你想把我按窒息吗?” 徐吟寒也转了转自己的手腕:“飞来个虫子,我帮你赶跑了。” “……冬天哪有什么虫子?” “冬虫。” 说罢,他便站起了身,振振衣裳上沾染的灰,目光越过眉州城灯火璀璨的大街小巷,看向无边无际的夜幕。 这处屋檐不算最高,但几乎所有地方他都能窥见方寸。 算算时辰,他们也该出发了。 忽而,徐吟寒从喧腾的车水马龙之中,听到兵马过境整齐的马蹄声。 他立刻找到了声音的来处。 这里靠近之前他与卞清痕比试的那条废弃的街巷,此时果真黑压压一片,有军阵藏身眉州。 不像是寻找明越的羽林卫,也不像是褚王的兵马。 看这银亮的甲胄,红穗头盔,腰间别着的锋利长枪,倒像是……皇室远征军。 皇室远征军的军权大都掌握在皇室亲封大将军的手里,怎会堂而皇之出现在此处。 徐吟寒足尖一抬,打算跟过去探探消息。 手腕被一股轻飘飘的力道抓住。 明越见他要走,抓得匆忙,她坐在屋檐上,手臂只够得着他窄紧的袖口一角。 “你要去哪?” 徐吟寒也不知为何,他会因她而停住脚步。 他俯视着她,视线移向她抓住他袖口的葱白指尖。 “徐吟寒,你又要把我扔下了吗?” 听着这番质问,徐吟寒眉梢轻挑,问:“什么叫‘又’?” 明越瘪着嘴道:“你要走便走吧,反正不是第一次了,我也不会很在意,吹会儿冷风罢了……” 像是埋怨,又像是在不明不白的赌气。 徐吟寒却慢慢蹲下身来,盯着她的侧颜。 饶是抓着的袖口已经垂落身侧,明越还在无意识地喋喋不休:“见色忘义、见利忘义……就是见什么都能忘了我。” “……色和利?”他曲起食指,指腹抵住她额角,一按,“明大小姐可别血口喷人。” 明越吃痛哀嚎,目露恼意转回头来。 一秒,两秒,三秒。 “你还没走吗?” 她怎么一点都没察觉到! 徐吟寒抬起手,她的指尖还牢牢抓着他袖口。 明越瞳孔一震,烫到般收回手,磕磕巴巴道:“你……你怎么不甩开?” 徐吟寒坐在她身侧,又别开眼去。 “甩不开。” * 夜半三更,徐吟寒、明越、姜演收拾好包袱,从上清冢楼离开。 眉州城关卡不严,若不打草惊蛇他们便能轻易通过,这一路可谓是畅通无阻。 姜演在帷裳外驾马车,明越和徐吟寒都坐在马车里。 以往这个时辰,明越做梦都能做好几个了,她此时实在困乏得很,靠在马车角落里,裹着毛毯昏昏欲睡。 她睡不安稳,不仅因为山路颠簸,徐吟寒和姜演时不时的交谈声也让她坐立不安。 两人在说皇室什么什么军。 她只能听得零星几个字。 “这就怪了,眼下边境夷奴尚未清剿征伐,远征军应该由骁骑大将军带兵出征才对,怎么会路过眉州?” 姜演道,“主上应该去察看情况了吧,是哪位将军带的队?” 徐吟寒沉默着看向角落里睡熟的少女,低下头按了按眉心:“没去。” “啊?”姜演有些不可置信,他家主上什么时候出过这么大的岔子?! “那也没事,说不准只是照例巡查呢,”姜演安慰道,“总不可能是褚王提前知道我们要在旦元日刺杀他,从皇室调来兵马保护他吧?” 明越听到了关键字眼。 旦元? “付雨那边没有纰漏,咱们的行踪应该就不会泄漏。八方幕其他兄弟都没进过眉州城,咱们拢共才三个人,不至于暴露身份。” 果然还有很多徐吟寒的手下一 同复仇。 卞清痕真的没骗她。 那她是不是果真能…… “进祁阳郡主城后,你跟付雨传信,非我命令,必得按兵不动。” 姜演颔首:“那其他兄弟们埋伏在主城内外,我与付雨助主上攻入褚王府……” 徐吟寒:“不用。” “主上您莫不是打算……”姜演急得掀起了帷裳,看见倒在角落睡觉的明越,还特意压低了声音,“主上万万不可,褚王府是何等凶险之地,您一人进去就是九死一生!” “我与付雨都提前打探清楚了,现在的褚王不比当年,他身边养的暗卫身手极好,主上您就算能躲开明面上的敌人,能躲过暗里偷袭的人吗?” 他声音极低,明越听得就不太清晰。 褚王府……九死一生? 意思是徐吟寒一人可抵千骑,这一战所向披靡,不需要八方幕其他杀手吗? 徐吟寒把玩着手边的银鳞短刃,红色剑穗时不时擦过他指尖,比风更轻柔。 他阖起眼,靠在车壁上。 “我有分寸。”—— 作者有话说:[加一] 第44章 缚她 暗杀天潢贵胄,是徐吟寒十六岁那年做的决定。 八方幕老主公逝世,天下第一杀手组织易主,江湖动荡,群龙无首,朝廷借机施威,逼江湖门派投诚俯首。 此时最好的办法,便是与朝廷暂时议和。然这种屈辱的法子,那些豪横惯了的江湖人可不买账。 徐吟寒一人难排众议,干脆用最简单粗暴的办法—— 一个一个上门单挑,把不服气的人通通打服。 他天下第一的头衔便是由此而来。 同时闻名天下的还有他的凶狠残暴、目中无人。徐吟寒不在意,因为他不需要什么名声。 卞清痕退出八方幕时,确实是和他打了一架,却不是因为争什么第一第二。 他们拼尽全力,两败俱伤。卞清痕扶着剑站起来,徐吟寒靠坐在树旁,漫不经心拭去唇角的血。 “徐吟寒,我倒希望你能比传闻中更残忍。”卞清痕的剑锋从他颈边划过,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但你每次都留有余地,这样的你真让人厌恶透顶。” 卞清痕扔掉手中的剑,转身。 “你要复仇你自己去,是生是死都与我无关。我不会再过问八方幕任何事,你也不要再找我。” 后来的徐吟寒确实更残忍。 他能面不改色杀光所有阻碍他的人,也能带着八方幕忍辱负重,归隐山林,数年来不问尘世,一颗心全都奉献给这场蓄谋已久的暗杀。 待暗杀成功,他便得以了却身前事,慷慨赴死。 他对自己残忍至极。 所以这一趟去祁阳郡,无论战果如何,他都没打算活着走出来。 * 旦元就在三日后。 明越他们住在祁阳郡蔚县的秋水客栈,这里与褚王府隔着一座山,是个偏僻破落的小县城。明越不知为何要住的这么远,但因是徐吟寒的安排,她照做不误。 这三日,他们还是和之前在上清冢楼的日子一样,出门的出门,偶尔说几句话,没有半点风雨欲来的感觉。 明越来的时候偷偷在包袱里藏了几本书。 旦元前日,明越照旧窝在房间里看书。这次她看的是确实是晦涩难懂的诗文古籍,里面好些字她都不太识得。 最后连完整的一页都没看下去。 她想起徐吟寒说过,他之前是看过这种古籍的,那他应该懂得很多。 明越拿着书去隔壁房间找徐吟寒。 她又觉得纳闷。 徐吟寒要学琴,还要看这样晦涩的古籍,他哪还有时间杀人呢? 明越小心翼翼敲开他的门。 她朝房间里望了许久,都没见到徐吟寒。 “你在干什么?” 清朗的男声自身后响起,明越两肩一耸,被吓得不轻。 她仰起头来,余光刚好瞥见少年的下颌、挺翘的鼻尖,还有脸庞流畅的轮廓。 “我在找你。” 她这样抬头,碎发往两侧散落,露出光洁小巧的额头来。 徐吟寒低着眼,就这么看她,不应声。 脖颈渐渐发起了酸,明越低回头揉揉后脖颈,自顾自往里走。 “你刚才去哪啦,难不成是上街玩了?” 徐吟寒跟在她身后:“我哪有明大小姐这么闲。” “是是是,徐大主公真是大忙人。” 明越对徐吟寒偶尔的揶揄早已习以为常,她坐在茶桌一侧,看向站在她面前的少年,轻轻拍了拍桌案,示意他坐下。 徐吟寒掀袍坐在她对面,懒懒撑起半边脸颊,垂眸落在桌案中间的茶具上。 明越便帮他斟了杯热茶,殷勤地送了过去。 徐吟寒终于看过来:“什么事?” 明越打开一本书,推到他面前。 “就是这里,”她点了两列诗文,继续道,“我看不懂。” 徐吟寒:“我也看不懂。” “……” “说谎,骗人。” 明越迫不及待要揭穿他的谎话:“你前几日还跟我说,你看过这些的。” 徐吟寒“嗯”了声:“是看过。” 明越:“那你怎么会不懂?” 徐吟寒:“没看完。” 明越顿住声,觉得他说得也有些道理,但又不甘落于下风:“那你怎么不看完?” 徐吟寒平静得像冬日结冰的河床。 “给我看这些的人死了。” “……” 明越轻咳了两声,拿起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她捧着茶杯小口小口酌饮,良久,扬起笑道:“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时间看,我们一起看。” 徐吟寒好像有了点兴趣:“什么时候?” 明越:“就……等你打完架以后?” 徐吟寒别开眼,喝了口茶。 他今日似乎心情不太好。 “若是累,那你休息几日再看,”明越尽力让自己显得很近人情,“除过看书,我们还可以在上元节赏灯会,玩投壶,看百戏……” 她眸中满是亮晶晶的憧憬:“我们还可以做很多好玩的事。” 可奈何,徐吟寒只是静静地审视她。 他对这些美好的未来毫无动容,反而扔给她一个冰冷的问题。 “旦元那天,你打算怎么过?” 明越愣了愣,嘴巴张了又张,半晌吐不出一个字音。 徐吟寒又道:“要跟我去……” “我计划了那日要做的事!” 明越急匆匆打断他,“是真的真的很重要的事!” 她才不会去龙潭虎穴冒险呢。 徐吟寒哂笑:“你觉得你有的选吗?” “……” 明越垂头丧气地安慰自己,去一趟也就是累了点,没关系的。 而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自己带的这几本书里飞快翻找,最后拿出一本《麻衣相法》。 “徐吟寒,我帮你看看手相吧?” 明越给他展示了一下书里的手相图,道:“你把手给我。” 书上详细地标注了手各关节的名称位置,以及手掌的天纹、地纹、人纹,生僻字又多又杂。 但徐吟寒还是把手递了出去。 少女抓着他五指,一一对照书上画的手相图上的位置,轻轻用指尖描摹他掌心的纹路。 “……徐吟寒,你看,”她认真道,“这是你的天纹,代表官运,很长——” 划过后,她又找到另一条线:“这是地纹,这么长,一看便知你身体非常康健,而且以后也会很康健。” 说罢,她抬起头,笑靥如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旦元 那日,不但能打个胜仗,还能毫发无伤地回来!” 徐吟寒看着那只被她攥紧的手,道:“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啦,我看得可仔细了!” “不是方才还连字都不认识?” “……” 明越一时哽住,撇着嘴道:“这上边的字我碰巧都识得。” 她听见徐吟寒笑了两声。 明越松了口气,总算是把他哄开心了。 她边收拾书边站起身:“那你早点休息,我就先回去了。明日若是要带上我,记得让姜演来敲门叫我,不然我怕我睡过头,耽误了你……” “不必了。” “就不好……”明越抬眼看他,没听清,“什么?” 徐吟寒撑膝起身:“我可不想带个拖油瓶去。” “……” “哦。” 她还巴不得不去呢。 明越心里嘀咕了句,面上依旧阳光灿烂。 “那徐吟寒,”她声音轻柔,与她的唇角一同上扬着,只是看着,便像是春日的花都开尽了,“我等你回来。” …… 回到自己的房间。 明越看着她去找徐吟寒前,收拾到一半的金银细软,抿起唇来。 她是一定要逃的,这几个月,她处心积虑逃婚,不是为了给徐吟寒当牛做马的。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但她只要一想到这件事,胸口就闷闷的,像是有什么堵在那儿,让她一见到徐吟寒就喘不过气。 明越走过去,把怀中的几本书也放进包袱皮里。 她今夜对徐吟寒撒了很多谎。 她其实不认得《麻衣相法》里的字,也不会看手相,更不会……等他回来。 一抹红色从细软间冒出了头。 明越把它摘出来,是一捆没用完的红绳。 这是她很早之前,给徐吟寒……不,给十一做剑穗用的。 明越发了会儿呆,霍然起身,一手紧攥红绳,一手提着小凳子出了门。 * 又是一个不眠夜。 徐吟寒密访了番褚王府的构造布局,回来便已至亥时,本想睡几个时辰卯初就行动,在房间门口看到了明越的身影。 他酝酿已久、满腔奔涌的杀意忽而平静了下去。 他就站在她身后不远,拿着帕子擦了擦手上沾的血,又把短刃藏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等他反应过来,他就已经这样做了。 听着明越在他面前絮絮叨叨,听她拙劣的谎言,他懒得去拆穿,漫不经心配合她演下去。 屋门一关,一室寂静。 当所有属于她的声音都消失后,徐吟寒却有些睡不着。 次日卯初,他依着计划准备行动,一推开门,就看见对面坐着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少女。 一股寒风随着他的动作吹过来。 少女似是被惊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抬眼看见是他后,甜笑着挥挥手道:“早上好呀。” 窗外半点晨光未现。 徐吟寒迈出一步的脚,又收回了房内。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走,怕错过,就索性睡在这儿等你了,”明越整理了下衣裳,起身与他面对面站着,故作神秘道,“猜猜我要给你什么?” 她两手牵在身后,笑眯眯等他答话。 徐吟寒却直接探向她身后。 “这个!” 一束红穗在他面前摇晃。 形状与之前那个略有不同。红绳编织的圆形图案内,还编了一朵空心的莲花,正好六瓣。 徐吟寒伸手接下:“这是什么?” “这是我自己做的剑穗,我可做了一晚上呢。你看,这是你的缚雪印,外面这个圆寓意圆满、吉祥,”明越得意洋洋道,“你此行带上这束剑穗,必定万事如意,天从人愿,一招制敌,不留任何遗憾——” 徐吟寒垂下眼睑,看着手中的剑穗,指腹抚过依旧歪歪扭扭的红绳结,眼睫轻轻一颤。 不留任何遗憾? 少女的声音还在继续:“我也帮不了你什么,只能送你这样的玩意,再暗暗为你打气。对了,之前我送给你那一束,你不是一直嫌它丑吗,你还给我,用这束新的吧?” 明越说罢,见徐吟寒一直没说话,掀起眼来。 少年的夜行衣泼墨般沉暗,独身站在门前,身影被檐角漏下的月光拉得瘦长。身后半开的窗户间阵阵寒风吹起他乌发,他肩头落着从窗缝钻进来的细雪。 唯有一抹红色在他指尖,为他添上一分明艳。 “……徐吟寒?” 闻声,徐吟寒抬起眼。 在今日之前,他理所应当地认为,他的一生只此一桩遗憾。自己的生命与仇恨一同泯灭,他此生便也无求无怨。 他不曾奢求过什么。 而现在,看着眼前少女明媚如春的笑颜,他心底那口从来平静无波的深潭,像有一颗石子投了进去,漾开一圈圈似有若无的涟漪。 他竟有那么一刹那,想活过这个冬天。 * 旦元当夜,大雪茫茫。 徐吟寒一人潜入重兵把守的褚王府,八方幕其余人于三里外埋伏接应。 褚王府张灯结彩,最是其乐融融时。徐吟寒早已摸清褚王寝殿的位置,里头的褚王正衣衫不整,房里十多个小妾供他左拥右抱。 屋内地龙烧得暖热,他喝得酩酊大醉,揽着怀中美人纤细的腰肢,酒色迷心。 “吱呀——” 寝殿厚重的大门缓缓敞开,冬夜冷风吹散室内融融暖意,褚王迷迷糊糊睁开眼,便见层层薄云绸缎纱幔随风扬起,交叠之际,隐约现出一黑衣少年。 颤颤巍巍的烛火之下,少年身影形如鬼魅,颀长挺拔。 手中长剑一折,刃面明光锃亮。 屋内十几个娇弱美人吓得狼狈逃窜,褚王怔怔看着步步逼近的黑衣少年,最后一片纱幔拂开—— “徐、徐吟寒?” 少年握剑提肘,剑锋直指他喉头,寒光闪烁一瞬。 “受死。” 褚王反应过来,直接抄起怀中一美女替他挡箭。 顿时鲜血淋漓。 而褚王并无一丝怜惜,嫌恶地把尸体推到地上,只一挥手,殿外黑影林立。 “徐吟寒,本王可等你太久了……” 褚王慢悠悠直起身来,拍拍少年的肩膀:“既然来了……” “那就把命留下吧。” * “褚王殿下今夜遇刺,祁阳郡全城戒严,擅闯者斩立决!” 旦元日,长街明灯高悬,街上突然混乱起来,浩浩荡荡大军在前开路,马蹄声震耳欲聋。 明越站在熙来攘往的闹市间,瞬间了然,徐吟寒已经行动了。 她不由扯紧了身前的包袱带子。 徐吟寒让姜演留下看着她,她白日一直没机会逃走。直到半个时辰前,姜演放心不下徐吟寒,决定前往褚王府,她才走出了客栈。 眼下还没走几步,全城便要戒严,那她岂不是过不了关卡? 官兵围满街巷,百姓四散奔逃,明越怕留在这里还会被一一排查,她往就近的郊外走去。 蔚县山脚荒无人烟、枯木丛生,她摸索着这片黑暗,还没走几步,漆黑的夜幕中炸开了连天的烽火。 月隐星沉,火石宛如天际流星,轰隆隆摧毁大地与群山。 光火在幽深的树林间乍明乍灭,老树虬结的枝干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张牙舞爪。 耳畔如雷轰鸣。 但好在明越能借着火光看清路了,她的夜盲之症本让她寸步难行。 她记得上次被人抓去,是徐吟寒来接她的。 哪怕他只是为了赏金,他的理由太单纯,但好在陪着她,走过了很多个失去方向的夜晚。 明越忽然抽噎了一声。 又一束明光炸开。 她看见脚下踩到了一束剑穗。 是她没能向徐吟寒要回的旧的剑穗,红绳被鲜血浸透,血腥气浓烈又刺鼻。 难道徐吟寒在这附近,还受了伤? 明越靠着闪烁的火光,一路找过去,果然发现一熟悉的身影坐在地上,仰靠着身后的树干。 “徐 吟寒,你……” 少年睁开眼,看见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一脸担忧地紧盯着他身上遍布的伤口。 他眼眸一闪,张了张嘴,下一秒便看到明越身上背着的包袱。 “你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明越蹲坐在一旁,颤颤抬眸,便对上了徐吟寒冰冷的视线。 “不是要逃吗?” 明越稍有愣怔:“我……” 徐吟寒别开眼,抬手拔出刺入肩膀的短剑,登时血流如注。 明越被这血腥的场面吓得手足无措:“你怎么能这样草率,该去找大夫的!” 血肉模糊,徐吟寒愣是没皱一下眉头。 “我只给你这一回机会。” 他胸口的布料早已被血水浸透。他直视前方,眼底墨色深沉,嗓音干净又无情。 “再让我抓到你,你绝对会死在我手里,明越。” 听着这番似是威胁的话,明越沉默片刻,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远。 徐吟寒握紧手里染血的短剑,取下蹀躞带上的银鳞短刃,将刀柄上挂着的莲花剑穗,一点一点割断。 …… 像做了一个荒唐的梦。 全身的血液疯狂奔涌过后,又在凛凛冬夜里慢慢冷却凝固。 徐吟寒重新阖起眼,等待自己堕入死亡的深渊。 林中又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徐吟寒闻声望去。 一道白影从树影深处撞了出来——少女裹着一身素白的狐裘斗篷,裙裾扫过积雪的枯枝,簌簌落雪几乎将她埋没。 直到停在他面前。 斗篷的兜帽随着她喘息的动作而滑落,露出她被寒气浸得绯红的脸颊。她的乌发被风搅得散乱,直起身时,他看到她垂落身侧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束剑穗。 “徐吟寒。” 她朝他伸出手,声音温柔又坚定。 “跟我走吧。”—— 作者有话说:[撒花] 第45章 聆雪 大片明光烈焰,铺天盖地烧过整座山头。 洋洋洒洒的雪粒顷刻间被大火吞噬,了无声息。 “愣着干嘛,快把手给我。” 徐吟寒盯着那只纤细的手,良久,自己撑着身子站起来。 他手里还握着两把短刀,以及被他割下的莲花剑穗。 明越看见,以为是他腾不出手来抓她,一边说话一边伸手要去帮他拿:“都什么时候了,还逞强……” 少年侧身躲开她的手。 明越顿住,叹了口气,只扶住了徐吟寒的胳膊。 “我找来之前蔚县就已经被官兵包围了,客栈也是回不去的,现在最好能连夜离开祁阳郡。” 她借偶尔炸开的火光,领着徐吟寒在漆黑的树林里走。 “但我们肯定是不能走着离开的,还是得找匹马……不,找辆马车,”她看了眼徐吟寒肩膀上骇人的刀口,道,“幸好我会驾马车,你也太鲁莽了,肯定很疼吧?” 徐吟寒扔了那把插进他肩头的短剑,又将自己的短刃入鞘,唯独莲花剑穗他一直攥在手里。 他低眼看了下还在流血的伤口。 明越光是看着就觉得全身发疼:“不过你不是做好万全准备了吗,怎么会受如此严重的伤?” 徐吟寒冷声道:“你昨夜看手相,怎么没算出来这伤?” 明越一噎:“我有时候也会有失误的。” 徐吟寒:“我也是。” 一道明光闪过,勾勒出徐吟寒隐在深夜里的轮廓。 他眉目依旧英挺,锐不可当,他将目光投向深不见底的暗夜,没什么情绪。 明越想了想,问出了口:“姜演他们呢?就是你八方幕的其他人,怎么没护着你回来?” 徐吟寒:“我没让他们跟过去。” 明越吃了一惊:“所以你是一个人去褚王府杀了人,再从这么多官兵手中逃走的吗?” 徐吟寒淡淡“嗯”了声。 “那你要杀的人死了吗?” “死了。” “真的死了吗?” “……” 徐吟寒睨向她,哂笑:“我把他项上人头取来,给你证明一下?” 明越连忙摆摆手:“给我证明做什么,我只是怕这么重的伤,你还会受第二次。” 她将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兜帽周围一圈白狐毛随风颤颤,但他眼里只能看到她泛红的双眼。 “若是我没有找到你,那你怎么办?” 少女的声音再响起时,徐吟寒反而别开了眼。 “我自己也能逃走,只是在那休息一下而已。” 明越对此毫不怀疑,点点头:“那也是,我还以为——” 说一半,她又停住。 徐吟寒:“以为什么?” 明越捏了捏耳垂,小声道:“我以为你会需要我。” 他垂落身侧的另一只手忽而握紧,莲花剑穗的存在感变得强烈,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慢慢传遍他四肢百骸。 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两人还在树林里打转,而此时火光也越来越微弱。 她要看不见了。 在火光彻底消失后,四周陷入无边无际的黑夜。明越抓着徐吟寒的胳膊,下意识停住脚步。 她抓紧此时唯一的依靠,声音发着颤:“徐吟寒。” “嗯。” 少女缩在他身后,连带着他的胳膊都感受到了震意。 “我有夜盲之症,你知道的,我看不见路,你能不能领着我走啊,我就在后面跟着你就好……” 徐吟寒却慢慢抽出了自己被她拽着的手臂。 手里蓦然一空,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都消失,明越空荡荡的两手在空中抓了抓,失望地收了回去。 下一刻,她的脊背与腿弯突然被一双大手捞起,她惊呼一声,靠入了一片坚实的胸膛。 她迷茫地伸手去摸索。 隔着衣料,她寸寸摸过去,一一触及到少年紧实的肌肉,分明的锁骨,颀长的脖颈……感受到脖颈上的一处凸起,她轻轻按了按。 徐吟寒轻嘶了声。 明越烫到似的移开手,路上的颠簸让她又不由得圈住少年的脖颈。 她尚且没完全反应过来,脑袋埋进他胸膛,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在有力地律动。 那是……那是他的喉结吧,就是上次在马车上看到的那个,上面还有一颗小痣。 “摸什么摸,没见过?” 少年低靡的嗓音切切实实在她发顶。 她听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颤。 明越的脸早已红透,磕磕绊绊道:“当、当然没见过了,我又不像你。” “我怎么了?” “你……你,”她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来,“你干了什么事自己清楚得很。” 徐吟寒看着怀中娇小的人,有些异样。她轻得跟一片羽毛似的,还能背那么重的金银细软。 他漫不经心道:“少冤枉我。” 他们现在要去的地方是蔚县一条隐蔽的出城路,徐吟寒前几日将祁阳郡的县属布局都探得清清楚楚,只因蔚县有这么一条不用经过关卡的路,他才选择在蔚县住下。 只是方才跟着明越走的时候,有些南辕北辙。 寒风里,徐吟寒突然出声:“我给了你机会,你为何不逃?” 明越想起自己身上还背着的包袱,放在他肩膀上的指尖渐渐收紧。 为什么呢,她也想不明白。 可能是因为…… “因为,我好像也很需要你。” * 在树林尽头,出现了还点着灯的一户人家。 徐吟寒把明越放了下来,明越身上也沾了些血迹,在纯白衣裳上格外晃眼。 徐吟寒因着一身黑色夜行衣,除了伤口处明显有被血浸过的痕迹外,倒看着比她更干净。 “我们若是想去借宿,这样多的血会把人家吓到的,”明越拧着眉思考,“要不我们买一匹马就走?” 徐吟寒没作声,在她说话时忽然上前一步,指腹擦过她下颌。 那张白皙的小脸上,不知何时也蹭上了血。徐吟寒就这么一点一点,将那片红痕擦拭干净。 微凉,他指腹处的薄茧磨得她脸颊有些痒。 他低眸看她。 “我记得你不喜欢血。” 以往徐吟寒身上有血时,明越都恨不得离他十万八千里。 明越闻言也是一愣。 方才徐吟寒身上的血腥气太浓重,她自小就闻不得这个味道。但她努力屏着 气,屏累了再大口呼吸,循环往复。 忍着忍着,靠在他怀中,她竟有些忘却。 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明越猛地转过头,徐吟寒的指尖从她脸颊划出,停在半空。 他便放下了手。 “其实仔细想一想,血没什么好怕的,我也……挺喜欢的。” 她究竟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徐吟寒有点意外地抬起眼:“明大小姐挺特别的。” “……” …… 两人问过才知,这间草屋里只有一个年迈的老婆婆,而且他们早已走出了蔚县的地界,此地也不止她一户人家,他们是祁阳郡的孤勒山后一个不知名小村子。 这里山地陡峭,地形复杂,与蔚县又隔着一整片荒林,先前的蔚县县丞才没有把它纳入县治范围。 那今夜官兵挨个在祁阳郡各个县城抓人,他们躲在这里,似乎是个不错的法子。 但也不一定官兵真找不到这儿来。 那个老婆婆腿脚不便,眼睛也像是看不太清,人倒是热情,见他们吹冷风便将他们迎了进来,没过问他们身上的血。 老婆婆有两间屋子,一间自己住,另一间堆满了稻草与杂物,是她儿子以前的屋子。 老婆婆给他们倒了两杯热水,笑道:“你们今晚就睡这屋吧,炕头我都烧滚了,你们刚吹了那么久的风,住暖一点的屋子才不会得伤寒。” 明越摇摇头,扶老婆婆坐下,道:“我们只想找个地方歇一会儿,还不一定要住呢,多谢阿婆。” “还有,我想问问阿婆,这附近有大夫吗?” 徐吟寒的伤可不能再拖了。 明越本来想着这样偏僻的地方应该不会有,没想到阿婆握着她的手笑:“那你可真找对了,我老伴就是个大夫,刚去小刘家看诊了,半个时辰便能回来。” 明越连连感谢了番老婆婆,回头看着抱臂倚在门边的徐吟寒,展颜一笑。 他的唇一张一合:“真丑。” “……” 明越收了笑背过身去。 老大夫回家后,明越把徐吟寒按到椅子上,指了指他肩膀的伤口。 “就是这里,他是……嗯……切菜的时候不小心扎到的。” 明越实在不知该怎么解释,总不能直说,他是去杀人被刺伤的吧? 老大夫用剪刀除去徐吟寒肩膀处零碎的布料,凝神看了看伤口,又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们。 徐吟寒一脸的无所谓。 老大夫沉声道:“这伤口可不浅啊。” 明越颔首:“他对自己一向都挺狠的。” “……” 老大夫叹着气道:“先把衣裳脱了吧。” 三下五除二脱去上衣,岔腿坐在椅子上的少年露出一片精壮的胸膛,宽肩窄腰,一览无余。 趁着老大夫去准备纱布,徐吟寒不忘提醒明越:“明大小姐可别乱看。” 明越凑上前来,给他展示了下紧闭的双眼。 “你以为谁都爱看。” 徐吟寒语气戏谑:“某人的手可不安分,我真是怕极了。” “……那是因为我看不清,”明越嘀嘀咕咕,“我总得确认一下是谁抱着我吧?” 徐吟寒:“是身材最好的那个。” “……” “是最自大的那个!” 徐吟寒低低笑了几声。 少女一直背着身,在老大夫还没进来前,又说:“我这么救你,你还说我丑。” 徐吟寒看着她的背影:“你要我说什么?” “当然要夸我了!” 徐吟寒摆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可我实在不知道要夸什么,明大小姐指点一下?” 明越:“你能夸我的地方,那不是一大堆吗?” 徐吟寒挑眉:“比如?” 明越斩钉截铁:“比如我很漂亮。”—— 作者有话说:[玫瑰] 第46章 聆雪 “哦,”徐吟寒慢条斯理重复一遍,“我很漂亮。” “……”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明越气得忘了处境,转过头来—— 少年手边小桌上油灯忽明忽暗,他微微侧着头,靠近灯盏的半边脸颊浸在暖黄的光晕里。睫毛垂下时,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翳,让挺直的鼻梁更显分明。 明越看愣了几秒,回过神想,确实漂亮。 她没见过比他更漂亮的男子。 饶是温润如玉的卞清痕,也没有漂亮得让她如此印象深刻。 想着想着,明越猛地摇了摇头。 不对不对,现在要紧的是,要让徐吟寒说她漂亮。 视线划过那张清俊的脸,余光里,明越看到了他赤裸的上身。 她下意识捂紧双眼,耳根发起了烫。 他声音里含着浅淡的笑意:“明大小姐看得好认真啊。” “徐吟寒!” 情急之中,明越还记得压低声音,“我是让你夸我的。” “夸你。” “……” 明越也不知自己哪来那么多耐心:“夸我什么?” 徐吟寒:“漂亮。” 明越深呼吸,继续:“谁漂亮?” 徐吟寒掀起眼来,看她将自己一张小脸挡得严严实实的,勾了勾唇:“你。” 明越怕又重蹈覆辙,这次特意强调了下:“我是谁?” “明大小姐。” “……徐吟寒,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徐吟寒早就将她私心看得透彻,闲闲支着下颌看她:“我哪不正经了?” 明越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听见少年干净又平淡的嗓音:“明越。” 像浸了水的玉珠相碰,响在她心口。 “明越天下第一漂亮。” …… 若明越先前遮脸是为了看不到徐吟寒的上身,那这会儿,便是为了遮自己红透的脸庞。 耳尖上的一层薄红,顺着耳廓往下漫,她现在放下手的话,脸庞定有两抹浓得化不开的酡红。 但幸好,没有人看得到。 “勉强……勉强算你合格,”她紧张地找不到字音,“大夫要来了,你忍着点痛,我先走了。” 话音刚落,徐吟寒便见她僵硬地转过身,又僵硬地在老婆婆给她搬的小凳子上坐下。 像个小木偶人。 徐吟寒失笑,别开目光。 老大夫找好了要用的东西,先帮他用煮沸过的清水冲洗伤口,仔细看过伤口后,略有惊异地看了眼徐吟寒,低声道:“小伙子,你是自己把刀拔出去的?” 徐吟寒面无表情地“嗯”了声。 “伤口撕裂得太大了,老夫得先用针缝上伤口,用些麻沸散……” “不用了,直接缝就是。” 老大夫怔了怔:“那可不是一般的痛,小伙子,可别逞强。” “无碍。” 说罢,徐吟寒向后靠坐在椅子上,阖起的眼又睁开,盯住明越的背影。 “让她出去吧。” 老大夫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了然地点点头,出门去跟在另个屋烧风炉的老婆婆说了声,老婆婆便也心领神会,哄了几句,明越就跟着她出门了。 临走前,明越趴在门框上,看着老大夫手里那根粗长的针,心中瑟瑟。 她给徐吟寒竖了个大拇指。 怕妨碍到他们,明越轻轻关上了门。 她回头问老婆婆:“阿婆,我们若是在您这儿住一晚上,应该付多少银钱?” 见老婆婆似要拒绝,明越笑着道:“您放心,我与他并非逃难来的难民,是约好在外游山玩水的,过一阵子就会回家,不缺吃穿的。” 老婆婆犹豫了下,道:“我那小破屋子估计一个铜板都不值,小姑娘你的夫君又受了重伤……” “等一下。” 明越打断她,面红耳赤道,“他不是我的夫君!” 老婆婆:“不是吗?可你们郎才女貌,看起来登对的很。” “不是的,我们其实是……”明越脑中思绪杂乱,想了会儿后眼睛一亮,道,“我们其实是兄妹。” “兄妹?” “是,”她将字音咬得极重,老 婆婆脸上还是疑云遍布,她又补充了句,“亲的,亲生兄妹。” 等老婆婆等过头,她才放下心来。 老婆婆说徐吟寒的伤口处理起来比较麻烦,老大夫看诊时不喜欢身边人太多,让她去旁边的屋子里坐一会儿等他。 之前还乱糟糟的茅草屋经老婆婆一拾掇,立刻变得干净很多。老婆婆还在屋里堆了稻草床,铺了新被褥,风炉烧得滋滋作响,光是看着整个人就暖融融的。 和老婆婆道过谢,明越坐在风炉边烤火。 老旧的茅草屋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窗外风声簌簌,风炉下烧红的柴火堆冒着细碎的火星子,噼里啪啦砸在地板上。 明越看着火红的风炉,却不受控制地透过火堆,想起刚才的一幕。 她是看到了徐吟寒赤裸的胸膛,但她更在意的,是他肩膀上猩红的伤口。 他不会痛吗? 不知想了多久,屋门被推开,阵阵冷风吹进,吹斜烧得正旺的风炉,铺天盖地的热意烧上明越的脸庞,她从炽热中抬起眼来。 徐吟寒披着一件破旧但厚实的冬袄,内里仍是白花花一片胸膛,肩膀处缠满了麻布,有丝丝红色从麻布上浸出来。 “你好了……?” 她盯着那处伤口,慢吞吞说了句。 徐吟寒点头,扫视了一圈茅草屋,抬脚便要走去角落里的稻草床。 而在他经过时,明越拉住了他的手腕。 “外面那么冷,先坐下来暖和暖和更好。” 徐吟寒低眼看着明越坐着的那个唯一的凳子:“坐哪?” 明越让开位置,做了个“请”的手势。 徐吟寒坐下后,她蹲在他身边,比他矮了一截,但跟她坐着凳子的高度差不多。 她察觉到,徐吟寒好像不是很高兴。 转而一想,也是,谁受了重伤能开心呢? 她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装作不经意问:“你现在还疼吗?” 她以为徐吟寒会继续逞强,没想到却听他道:“不疼的是死人。” “……” 她沉默了一秒,看他道:“别总把‘死’挂在嘴边,不吉利。” “你现在身受重伤,更得避讳这些,不然小心留下后遗症。” 少年的眉眼被火光渲染出清晰的轮廓,他不甚在意道:“你之前已经说过这话了。” 明越:“我这是在反复提醒你。” 风炉滋滋作响,吞噬了寂静的空气。 良久,明越听到了似是错觉的声音:“行。” 她去看徐吟寒,发现那人依然神色如常。 果然是错觉吧。 “不过你疼的时候怎么不说话,我觉得忍住不喊会更痛的,喊出来会好一点。” 她絮絮叨叨继续,“或者流些眼泪,别觉得丢人,这都是很正常的。” 徐吟寒望着风炉,道:“等你死那天都没机会看到我哭。” “……” “徐吟寒!”明越差点就要被他气到,“不能说……” “但是。” 他唇间吐出两个字,偏过头,神情令人捉摸不透,“你是我什么人,这么管我?” 明越一时被他问住,唇瓣微张,说不出话来。 她瞬间千头万绪。 他这是什么意思,他们不是朋友吗,朋友关心一下朋友需要什么身份呢…… “怎么不说话,我的好妹妹。” 他漆黑的眸紧盯住她,一字一句道:“这么快就入戏了?” 明越一下子明白过来。 她方才用来应付老婆婆的话,徐吟寒应是知晓了。 尽管是权宜之策,但明越还是有点心虚的。她捏了捏耳垂,别开眼道:“我也是没办法才那样说的。” 一阵无言。 明越问他:“你是因为这个,所以不高兴吗?” 徐吟寒:“我没那么无聊。” “……” 明越忍不住想大喊。 你有!你就是有这么无聊! “那你觉得什么身份更好?”明越还是没能说出来,“是因为阿婆觉得我们是夫妻,我急于澄清,才出此下策。” 她蹲了太久,双腿有些酸痛,起身到一半,便要往后栽倒。 她一把扶住了徐吟寒的肩膀—— 好巧不巧,就是徐吟寒受伤的那边肩膀。 少年的呼吸声明显有些重。 明越赶忙往他身前凑了凑,要去看他伤处的状况:“我真的是不小心的……” 宽阔紧实的胸膛刚入眼,她悬在他伤处的手被捉住。 “对兄长动手动脚的干什么?” “……”入戏的是他才对吧。 明越耐心解释:“我只是想看看你的伤口如何了,若是出血太多,还得去找大夫重新看看。” 停了半晌,她听见徐吟寒道:“别找借口。” 明越撇了撇嘴,道:“我可是在尽妹妹的义务。” 但这句话,他好像没听见。 * 次日一早,老婆婆就在敲他们的门,扬声道:“小伙子,小姑娘,阿婆这儿煮了稀粥,要不要吃一些?” 明越才将睁开眼来。 这一晚睡得真不踏实,这稻草床硌得腰背直疼,她还一直担心追兵会不会来,一直是半梦半醒的状态。 她往旁边看去。 昨晚睡觉前,她还特意将阿婆做的一张大床分成了两张小床,她睡在墙边,徐吟寒睡在外面。 他也醒了,只是自顾自收拾下床,留个背影给她。 明越回老婆婆的话:“谢谢阿婆,我们马上就出来!” 之后老婆婆不仅给他们一人一大碗粥,还给他们拿了暖和的衣裳。 这样式颜色都是老婆婆这个年纪穿的,明越套上后显得极为臃肿,不过也好过穿带血的衣裳。 再看徐吟寒—— 他的就是老大夫从前的冬衣,虽然样式也十分老旧,但他这个身形穿出来仍旧挺拔清瘦。 像那种村里好多姑娘追着要嫁的村草。 明越低头看了看自己。 那她……便也是个村花了? “嗯……漂亮。” 听见徐吟寒破天荒的夸奖,明越乐呵呵抬起头:“是吧?” 徐吟寒自上而下扫了她一眼:“衣裳挺漂亮的。” “……” 她就不该期待他能说出什么好话。 明越没好气道:“待会儿记得装得像一点,记住,我们是兄妹。” “那你也尽职尽责一些。” 徐吟寒走近她,眉眼稍弯。 “先叫声兄长听听。”—— 作者有话说:[撒花] 第47章 聆雪 明越一下怔住。 眼前高挑的少年缓缓逼近,她仰面看他低垂的眼,关不严的窗户时而吹来一缕风,风拂起他的发丝擦过她脸颊。 痒痒的,但她又不知该不该躲开。 “那个,徐吟寒,”明越小小退后一步,道,“我们该出去了,别让阿婆等太着急。” 她看见那只白皙修长的手朝她伸来,在她面前。 她下意识抓住。 握着他的手背,拇指轻轻扣住他的掌心,指尖微蜷。 看似冷静,其实她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你、你不让我对你动手动脚,怎么反而自己动手动脚起来了……” 她面颊滚烫,小声道,“兄长这种称呼怎么能随便叫呢,而且你一点也不像我的兄长。” 等她再抬起头来,发现徐吟寒有些好笑地看着她。 被她攥住的那只手,慢慢挣脱出来,意有所指般点了点她的衣襟。 明越不明所以看过去。 那道男声悠悠传来:“你没翻衣领。” “……” 明越手忙脚乱地翻好衣领:“……那你怎么不直接说?” 还做这种让她误会的事。 徐吟寒笑:“尽点兄长的义务。” …… 老婆婆见他们许久都未出门,又在门外催促了几声。 明越和徐吟寒一出门发现,这小小的院子竟多了十多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喝稀粥,吃早饭,坐不下的就在旁边站着,老少都有。 两人面面相觑, 老婆婆主动上前来拥着他们靠近,热情介绍:“他们就是我跟你们说的那对来咱村里耍的兄妹,瞧这模样多俊!” 那些人见了他们,粥也不喝了,就盯着他们看。 有人道:“确实,一看就是县城来的姑娘,皮肤恁白净,看着真喜人!” 紧接着便吵闹起来。 “小伙子长得真高,真俊,就是这身板细了些,不如那些下地干活的武夫能扛事。” “家里人给你们说过媒了吗?要是没的话,也能见见我们村老刘家的闺女、老张家的侄儿,都是个顶个的俊!” “……” 他们还没说什么,老婆婆已经跟他们聊成一片,他们反而被晾在了一旁。 明越偷偷用手肘戳了戳徐吟寒,道:“听见没有,说你细呢。” 徐吟寒看着她得意洋洋的笑,揶揄道:“细不细,你不是最清楚?” ……? 明越低声道:“你别瞎说,我怎么会知道……” “明大小姐昨夜不仅亲手摸了,还亲眼见了,现在怎么翻脸不认人了?” 他他他……怎么尽说些让人误会的话! 明越羞恼地埋起了脑袋。 幸好老婆婆终于注意到了他们,给他们张罗饭食,还特意给他们在桌子边让开两个位置。 明越端起碗一看。是清汤寡水的大米粥,上面飘着两颗红枣。 “我们村子穷,平日里吃的都是糙米野菜,就因为今日是元日才熬了枣粥,你俩尝尝,还合不合胃口?” 对哦,今天是元日,她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明越舀了一勺米粥送入嘴里。 只有大米的清香,和似有若无的甜味,对她来说,不算是难以下咽。 她一连吃了几大勺,笑吟吟抬起头:“很好喝,谢谢阿婆。” 老婆婆也笑,眼角的皱纹漾开,透着股打心眼儿里的慈爱。 明越偏过头去看徐吟寒。 在她印象中,徐吟寒虽然四处漂泊,但他能靠杀人赚钱,还有她给的大笔赏金,从来没见他缺钱过,想必也是吃不惯稀粥的。 意外的是,他神色平淡,那碗稀粥很快见了底。 明越压低声音问他:“好吃吗?” 周围的人都在各自聊天,他们插空能说几句悄悄话。 徐吟寒没看她:“一般。” “是有些淡,要是能再甜点就好了。” 明越凑上前,看见他碗底剩了两颗红枣,疑惑问:“这是最好吃的,你怎么不吃?” 徐吟寒的勺子刚碰到红枣,顿了顿,转而舀起最后一口稀粥:“不爱吃甜的。” 明越的红枣早就吃完了,她有些惋惜道:“好好的枣怎么能浪费……” 她冲徐吟寒狡黠一笑:“要不我帮你吃了吧?” 徐吟寒把碗推给她。 “随便你。” 红枣躺在白花花的稀粥里,明越欣慰地想,这碗粥又有了些盼头。 …… 吃罢,村民还在热热闹闹谈天说地,孩童在一起蹦蹦跳跳地玩,倒有了些元日的气氛。 来老婆婆院子里的都是这村里的亲戚朋友,都是些穷苦百姓,明越想着,他们在这儿住了一晚上,还麻烦老大夫看诊,吃了他们最珍贵的枣粥,怎么说也得报答回去才是。 她正要与徐吟寒说,突然又来了一帮人挤进院子里。 为首的是个妇人,见了老婆婆便嚎啕大哭:“村长啊,你可得为俺跟婉婉娘俩做主啊……” “那杀千刀的老痞头又来纠缠俺们婉婉了,还扬言说过几日就把俺们婉婉娶走!俺们婉婉一个黄花大闺女,怎么能被那种无赖给糟蹋了……俺和他爹两个人都赶不走他,俺们护不住婉婉,求求村长再帮俺们一把吧!” 老婆婆扶起他,唉声叹气道:“前些日子不是打了王傻子一顿了吗,他怎地偏挑元日这天又来闹事!” 其余人也为妇人打抱不平。 “这次大家伙一起去,就不信还摆不平一个傻子了!” “对!走!咱们直接把他赶出村子!” “……” 明越差不多是听明白了,脑中灵光乍现。 这不就跟溪头村恶霸那件事差不多吗? 她看向身旁的徐吟寒:“怎么样,上不上?” 徐吟寒疑惑地歪了歪头:“上哪?” 明越指了指妇人:“当然是去处理掉那个傻子了,你不是很有经验吗?” 徐吟寒毫不犹豫:“不去。” “……徐吟寒,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她咬重字音,文绉绉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没听过。” “……” “那你现在听过了!” 明越扯扯他宽大的袖口,耐心道:“阿婆是这个村的村长,你帮她解决了村里的事,也就相当于是回报了。” 徐吟寒睨向她,眼眸无波无澜:“你让我现在去杀人?” 仔细一想,他们佯装普通百姓在这村子里住着,也就是这村子消息落后,不然他们的身份早就暴露了。 明越沉吟片刻,道:“不用杀,你就打服他就行,让他再也不敢招惹那个婉婉!” 徐吟寒别开眼。 “而且你去的时候一定不要太凶神恶煞了,别把村民们吓着,不说有求必应,起码该顺着他们一点。” 徐吟寒轻轻笑了声,情绪不显:“我凭什么听你的?” 明越绞尽脑汁,想出个还算合理的借口:“因为你是我的兄长呀。” 她抱着徐吟寒的胳膊,左右晃了晃,柔声道:“不得听妹妹一句劝吗?” 徐吟寒用一指推开她额头,又从她怀中抽出了自己的手臂。 “这个不行。” 明越气鼓鼓道:“那你还要怎么样?我们要过东躲西藏的生活,哪也不能随便去,什么都没有,就算是我给你那包金银细软——” 徐吟寒看过来。 明越顿住,声音小了点:“……你也不能要,究竟还想怎么样?” 半晌,徐吟寒道:“不怎么样。” 明越听这话里的意思,感觉有戏:“那你这是答应了?” 没等徐吟寒点头,她就拉着他的手往人堆里挤。 “阿婆,阿婆!” 他们好不容易挤进去,众人的目光一同投过来,鸦雀无声。 老婆婆:“小姑娘怎么了?” 明越把徐吟寒往前一推:“我的兄长说,他可以帮忙打走骚扰村子的人!” 老婆婆一看,方才他们还说这小伙子身板细,一副书生模样,此刻估摸着是逞强来的,便想着回绝了去。 但妇人已经跪地磕头磕了十几下了:“多谢恩人相救!多谢恩人相救!” 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壮丁能用,老婆婆便道:“那就麻烦小伙子了。” 前往妇人家的路上,老婆婆又介绍了下王傻子的情况。 “他家里人走得早,他又是个心智不全的,空有一身腱子肉,那力气,可是村里十几个壮汉都压不倒的!” 她担忧的看着在她眼中弱柳扶风般的徐吟寒,好言相劝:“我知道小伙子是好心,但也别伤着自己个儿了,打不走也没人笑话你,大家心里都清楚。” 徐吟寒走在旁边,面无表情,但明越察觉到他有了那么一丝丝不耐烦。 她便主动打断老婆婆:“阿婆,我家兄长自幼习武,别看他是瘦了点,身手厉害着呢!” 说到这份儿上,村民们还是放不下心来。 明越心里奇怪,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把一村的人都吓成这样。 直到到了妇人家门口,看到正使劲敲门的壮汉,明越一下就懂了。 那男子往门口那么一站,活像块黑铁塔扎在了地上。他膀大腰圆,几乎要把粗布短褂撑破,就这身量,能顶得上三个徐吟寒。 明越战战兢兢缩在徐吟寒后面:“你真的能打跑他吗?” 徐吟寒不曾多说一句,径直上前。 王傻子见了,嬉笑着打量着他:“呦,来了个细皮嫩肉的浑小子,来给你爹挠痒痒……” 话音戛然而止。 在远处围观的村民们紧张看着,只见挺拔清瘦的少年走近,脚尖在壮汉膝盖上那么轻轻一点,那五大三粗的王傻子竟跟 被抽了骨头似的,“咚”一声半跪在地上。 而后便被少年一脚踢翻,再反应过来,少年已踩上他脖颈,壮汉呲牙咧嘴动弹不得。 人群一阵哗然。 大门内,一清丽少女在门缝里偷偷望着,将徐吟寒游刃有余的动作尽收眼底。 她缓缓推开门来,一掀眼,恰与徐吟寒四目相接—— 作者有话说:小徐变成圆圆的专属打手了[墨镜] 第48章 聆雪 少年乌发高束,眉如墨画,眼若寒星,眼皮懒懒掀着,冷淡扫了她一眼,仿佛只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刘婉婉看愣了神,她在这村子里哪见过这么好看的男子。 但少年只一瞬便移开了眼,继而走远。 王傻子已昏倒在地,周围村民拥了过来,问她有无大碍。 刘婉婉一面笑着应付,一面视线越过众人,看着少年的背影。 他身边有个笑意盈盈的小姑娘,不知在说些什么,两人靠得极近,举止甚是亲密。 刘婉婉的眼神黯淡了几分。 她打断那些关心的话,指着远处的少年郎,问:“那个救了我的郎君是何人,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经她一提醒,众人这才记起来得去感谢兄妹二人。 明越把徐吟寒夸得天花乱坠,直有些口干舌燥。 但当事人一直没什么情绪,听见耳边的聒噪停了,才有了些反应:“怎么不说了?” 明越轻哼一声,也如他一般抱起臂来:“喜欢听那你就好好听啊。” 徐吟寒靠在树上,侧了侧头:“那你就多说点。” ……她已经把毕生所学都用在这几句夸奖里了。 但她突然想起之前在关府别院,她听到关二小姐夸徐吟寒,那会儿他不是挺受用的吗。 明越气不打一处来,砸了徐吟寒胳膊一拳。 砸得那么有威慑力,却也只是软绵绵的一拳。 徐吟寒挑眉看她,有点意外。 “发的什么脾气?” 明越气呼呼背过身去:“不知道!” 正好这会儿村民们带着刘婉婉过来道谢,一派喜气洋洋。 明越站在徐吟寒身后,一眼瞧见被簇拥着的少女。 寻常村妇打扮,容色却不减丝毫。 明越低下头来,摸了摸自己的脸蛋。 她、她村花的地位应该能保住吧? “小伙子,你方才出手救下的就是这位姑娘,之前提过的,老刘家闺女刘婉婉。” 刘婉婉盈盈行了个侧手礼:“小女子多谢郎君相救。” 英雄救美可是市井流传甚广的话本子,又见这郎才女貌,村民们不由要起哄二人。 “瞧他们天仙般的样貌多登对,若是配成一对,世间便又多了对神仙眷侣!” “是啊是啊,小伙子又有力气,护得住婉婉,往后看谁还敢欺上刘家!” 刘婉婉脸颊微红,含羞带怯道:“大家甭说了,郎君的娘子还在呢,可别叫人误会了。” 村民的视线,因她一句话陡然汇聚到默不作声的明越身上。 明越心中还是闷闷的,此刻也有些不想说话,便揪了揪徐吟寒的衣裳,往他身后躲去。 徐吟寒斜睨她一眼,往她那边跨了一小步,严严实实挡住她。 “别吓到我妹妹了。” 他语气淡得像一层薄霜,又带着不动声色的警告意味。 明越指尖拧着他的衣裳下摆,将褶皱拧成了一朵花。 妹妹妹妹妹妹,先前还一脸不情愿,这会儿知道与她避嫌了。 老婆婆笑:“婉婉还不知道呢,他们俩呀,是兄妹俩,昨日才到的咱们村!” 起哄声又是此起彼伏。 刘婉婉撩了撩鬓边碎发,温声道:“那郎君可否移步我家院子,有些感谢的话得跟郎君好好说。” 明越指尖顿住。 她看不着那女子的模样,听她这话便知是一腔柔情蜜意了。 紧接着,她听到徐吟寒的声音:“不用。” 言简意骇。 明越暗自松了口气。 但身边凑热闹的人可不买账,他们是铁了心想凑成一对佳人,尤其是刘婉婉的娘,也就是来寻老婆婆的那个妇人,对徐吟寒可是满意得紧。 她看出了自家闺女的心意,也实在喜欢俊俏的小郎君,便找了个由头:“小伙子,实不相瞒,还需要你再帮俺们一个忙,那屋里的油灯坏了,能不能帮俺们修一修?” 这回徐吟寒也想照旧拒绝,连点情面都不给留,但他忽然感觉身后的那两只手,拧他拧得重了些。 想起明越说过的话—— 【而且你去的时候一定不要太凶神恶煞了,别把村民们吓着,不说有求必应,起码该顺着他们一点。】 他点了点头,神情稍有缓和:“我还有点事,等会儿去。” 妇人和刘婉婉会心一笑,临走前,不放心又给他指了院子的方向。 村民们也热热闹闹各聊各的去了。 他转身,见明越紧绷着下颌,凶巴巴地看他。 徐吟寒看着她尚且泛白的指尖:“又怎么了?” 明越板着脸:“你不是忙着去修油灯吗,去晚了就不好了。” 徐吟寒:“我本来没打算去。” “那怎么又一口应下了?” 徐吟寒垂下眸盯着她:“你不是生气了?” 明越百思不得其解:“这与我生不生气有什么关系?” 说罢,她又强调了一遍:“还有,我哪有生气,我才不会因为你生气呢。” “行。” 他重新倚上身旁那棵树,道:“那你不生气我就不去了。” 明越看向那对母女特意给他留的大门:“可是你都答应她们了。” 徐吟寒漫不经心道:“答应了又如何,不去也无所谓。” 明越紧蹙的眉头松开些许,想了想还是道:“有所谓的,她们可能会说你言而无信,你这英雄的名声可要毁了。” 少年的嗓音冷得不近人情:“毁就毁了,我也不是什么英雄。” “……” 明越心里像有两只小鹿在打架。 一只说,要帮老婆婆的忙就帮到底,还得让徐吟寒去。 另一只偏要反驳,说若是徐吟寒去了,她会很不开心。 她会很不开心。 又一阵冷风席卷而来,明越混混沌沌的脑袋被吹得精明了些。 “你还是去吧,就修个油灯而已。” 她唇边勾起了浅淡的笑意,声线也温和:“我就在这儿等你。” 徐吟寒看了她好一会儿,哂笑:“明大小姐还真是一会儿一个主意。” 怼了几句有的没的,明越看着徐吟寒进了大门。 但她怎么可能乖乖等在这儿。 她也随着徐吟寒猫进了院子里。这家人的院子比老婆婆那儿要寒酸得多,就一间屋子,明越轻手轻脚上前去,耳朵贴近门。 …… 徐吟寒拿着那盏破旧的油灯,犯起了难。 倒不是说不能修,只是都坏成这样了,他总想直接扔了算了。 屋里仅他与刘婉婉二人。 刘婉婉一门心思都在眼前人身上,瞅准机会靠近他,声音捏得又娇又软:“郎君的身手果真不凡,又为我挺身而出,小女子当真不知要如何答谢郎君了。” 她特意换了年前新做的花袄,但少年却没看她一眼,冷冰冰道:“离我远点。” 刘婉婉神色一僵,尴尬地后退了两步:“真不好意思,打扰郎君了。” 但她还没放弃,一边说话,一边指尖攀上油灯,离他的手愈来愈近:“但我总要好好感谢郎君 的。” “小女子身无长物,唯用一吻,聊表谢意……” 她缓缓踮起脚凑近徐吟寒,脖颈处传来一道锋利刺骨的寒凉。 她低眼看去,竟是一把短刃! 她登时吓得腿软,颤抖着身子往后躲去。 那边刀沿着她脆弱的皮肤,留下猩红的血印。 刘婉婉抬起眼来,对上少年阴沉的目光。 “忘了说,我脾气不太好,”那目光落在她身上,活像死期将至的凌迟之刑,“你最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不然我保你死无全尸。” 刘婉婉含泪点头。 刀上沾了几丝血,徐吟寒在她的花袄上擦干净,收刀入鞘,带着拒人千里的利落。 刘婉婉大气不敢出,就这样看着徐吟寒砸碎油灯,若无其事地扬长而去。 待他走后,妇人进屋想看看情况如何,便见刘婉婉跪在碎了一地的油灯前,哭成泪人。 她忙去问发生了何事。 刘婉婉仍有后怕,抽抽噎噎道:“无、无事,郎君修好了油灯,我又不小心打碎了,伤、伤到了自己……” * 日落西山,明越和徐吟寒在老婆婆家中吃了晚饭,老大夫给他换了新的麻布,二人便回了屋子烤火。 不得不说,这小村子是真的冷,约莫是扎在山脚,长年难见日光所致。 他们坐在徐吟寒的稻草床上,把风炉挪了过来。 明越还在想她听到的事。 这女子还真是大胆,居然敢亲徐吟寒。 徐吟寒倒更大胆,这个节骨眼上还差点把人杀了。 但她听那女子说,唯用一吻,聊表谢意。 她手伸在风炉前,眼睛也盯着窜动的火苗,寂静中,她出声道:“徐吟寒。” “嗯。” “你帮了我这么多,是不是也想要谢礼呀?” 她白净的脸庞被晕染上薄薄暖光,有些不自然道,“就我觉得你今天做得挺好的,不给谢礼有些说不过去。” 徐吟寒看她:“终于良心发现了?” 明越蜷了蜷手指:“那你想要什么?” 徐吟寒:“还不得看明大小姐有什么。” “……” “除了金银细软,便只有我这个人了!” 窗外飘起了细雪。 徐吟寒坐在墙边,没出声,却漫无目的的想。 那金银细软确实没什么吸引力。 “要不……”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明越转过头来,轻掀起眼,“要不,我也亲亲你?” 少女的声音软作一滩水,从徐吟寒心尖淌过,绽开一圈又一圈涟漪。 他低下头看她。 她的眼睫像在空中盘旋落下的雪,轻轻颤着,眉目被火光染出薄红,唇瓣水色莹莹。 没等他应声,身前人仰头凑上前,温软的唇瓣轻轻贴上他脸颊。 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他撑在稻草床上的那只手蓦然紧攥成拳,僵在原地半晌未动。 耳畔断断续续地,失去了所有声音—— 作者有话说:亲亲[加一] 第49章 聆雪 两人再次四目相接之时,天地间只剩彼此刻意放轻的呼吸声。 明越看着徐吟寒脸颊上那个鲜红的唇印,缓缓眨了眨眼。 只是一瞬间,铺天盖地的热意翻涌而上,在她一片空白的脑海里炸了开来。仿佛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霍然起身,噔噔噔退去三尺之外。 徐吟寒:“?” 明明她才是始作俑者,怎么这样看来,倒像是他占了她的便宜。 靠在昏暗墙边的少女磕磕绊绊道:“就就就是个谢礼而已,你别多想,千万别多想,我是听到别人说可以这样……要怪就只能怪那个人,反正我是无辜的!” 徐吟寒:“我……” “那那那个是因为阿婆给我用了她儿子从蔚县带来的唇脂,这颜色特别好看我就涂多了些,我不是故意的,你若是嫌弃我去给你打水来,你盥洗个百八十次也没关系!” 徐吟寒用指腹蹭了蹭脸颊上还在发烫的地方,一看,指腹染上了几缕红色。 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他脸上还能沾上除血之外的红色。 看少年还坐在稻草床上一动未动,明越越发语无伦次:“我我我这样也是为了告诉你,话是那样说,你也别真把我当妹妹了,我还不太习惯有个兄长呢……你一口一个妹妹跟我划清界限,我也不是很开心。” 她……她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 徐吟寒几番欲言又止,被她打断。等她终于歇停了,他往墙上一靠,慢条斯理道:“我倒觉着,明大小姐亲得也太没诚意了点,我可是……” “什么都没感觉到。” 他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扬,声音里裹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明越双颊赤红,闻言抬起头来,神情有几分茫然。 过了会儿,她又噔噔噔走回徐吟寒面前。 “哪里没诚意了!” 明越看着那张清俊的脸,瘪着嘴道:“我可是很用心的……” “就是没诚意。” “才不是!!!” “没诚意。” “真的不是!!!” 明越偏要把这口气顺出去,不服气似的轻哼了声。 徐吟寒直勾勾盯着她,直盯得她再次面红耳赤。 “那你再亲一下。” “……?” “!!!!!” 不知是不是离风炉太近了些,明越全身都火热发烫,她看那双漆黑的眸,声音轻飘飘的:“徐吟寒。” 他依旧平淡:“嗯。” “你的脸好红。” 他的皮肤本就白皙,此时眼尾、脸庞、耳根,甚至脖颈,都红得彻底,偏他还不自知,听了她的话,眸光稍凝,轻轻愣住。 他目光停在她莹润的唇瓣,脸颊上烧着方才的灼热。 心脏在怦怦乱跳。 所有他压抑着的,故作冷静的,被她一言点破后,都以千军万马之势奔涌而来。 他倏然站起,垂落身侧的双手紧握,手背上的青筋若隐若现。 明越吓了一跳,抬头看他,小心翼翼问了句:“……还亲吗?” 下一秒,少年径直走过她身旁,屋门一开,一关。他站在寒风肆虐的雪夜里,良久,长长透了口气。 * 明越不知道徐吟寒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莫名其妙出门以后,她坐在稻草床上缓了好一会儿,就慢慢困了。 次日一早,她睁开眼才发现,她昨夜直接倒在徐吟寒的床上睡着了。 身上盖的被褥竟还是她的。 她回头看她的稻草床,空荡荡的。 难不成他一夜都没回来? 正狐疑着,徐吟寒推开门走进来。 明越下意识一把捞起被褥睡了回去。 ……不对,她为什么要装睡。 她闭着眼睛,听见少年的脚步声渐近,而后不知停在何处,没有了声音。 他走了? 明越实在太好奇,便偷偷睁开一只眼去看。 没想到少年就蹲在她床边,好整以暇看着她。 她吓了个机灵,猛地坐起身来。 “徐、徐吟寒,”明越抱着被褥,呼吸都乱了,“你怎么神出鬼没的?” 徐吟寒刚要开口,她将脑袋埋进被褥里。 “别看我,我还没洗漱呢。”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就今日在意起这个了。 徐吟寒身上还带着冬日的寒冽气息,脸颊上也是干干净净的,应该是盥洗过了。 “明大小姐想让我说什么?” 明越茫然道:“我没让你说什么呀。” 徐吟寒“哦”了声,别开眼:“我还以为你又要听点好话了。” 明越露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看他:“什么好话?” 他声音又轻又缓:“比如,明大小姐天生丽质,姿容独绝,无需矫饰。” 明越听了,有些不可置信道:“真的吗?” 他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徐吟寒回过头看见她亮晶晶的眸子,顿了顿,淡淡道:“假的。” “……” 简单收拾好自己,明越问了徐吟寒的伤势。 老大夫的医术很好,徐吟寒的伤口虽然还未愈合,但偶尔用用右手也没什么大碍了。 伤处理好,明越就开始想之后该如何是好。 他们躲在小村子里,不知外面是什么情况,这样 贸然进城或许还会被抓个现行。 要不回上清冢楼? 但全天下都知道卞清痕曾是八方幕的二把手,现下八方幕各逃各的,卞清痕又怎么会守在酒楼任人宰割。 明越叹了口气,打开了她从客栈逃走时,拿的那个包袱。 其实不止有金银细软,她还带了两本道法经论。 徐吟寒看她突然拿出两本书来,挑眉问:“又奋发图强了?” 明越翻开一本,捧在手上:“寻找心灵的平静。” “……” 徐吟寒睨了一眼,道:“我记得这是你看手相那本书。” 明越点点头:“等我看明白了,再给你看一次手相。” 徐吟寒哂笑:“敢情上次全是信口开河。” “……”明越有点心虚,硬着头皮道,“也不全是。” “哪个不是?” “……我说你的天纹,也就是你的官运,很长很顺利,你不就把想杀的人都杀干净了吗?” 徐吟寒恍然大悟般颔首:“原来还有明大小姐的功劳。” “……” “那是当然了!” 明越翻了几页,又泄气似地放下书,指尖在几个字上压出痕迹。 “可是有些字我就是不认得,要是有人能教教我就好了。” 这屋里没有桌子,明越自己搬了石块,做了个小桌子放在稻草床边。徐吟寒本是站着的,听她说罢,掀衣坐在她身边。 明越歪头看他:“你认得吗?” 徐吟寒支着下颌,看那几个比较生僻的字:“不认得。” 明越狐疑道:“我真的记得你之前说,你看过很多书。” “我很小的时候,爹娘还健在,他们让我看书学琴,识文入仕。他们干着刀尖舔血的活,却从不让我学刀学剑。”他垂着眼,语气淡然,“后来我偷偷求师父带我去执令,就那一次,害死了很多人,他们死了,我就没机会再看书学琴了。” 明越怔然。她没想到徐吟寒会说起他的往事,况且还是在她面前。 徐吟寒点了点书上几个字,继续:“所以,这些我都不认识。” 明越看见,他点的其中一个字,底下没有她划的痕迹。 她指着那个字,轻声道:“这个我认识。” “我以前在衍回寺看的书也不多,但好在不算是大字不识。我们互相教一教,不就全都看懂了吗?” 徐吟寒视线移向她的眼。 明越:“怎么了?” 交汇的那一刻,他又移开。 “谁要你教。” “……” 明越嘟嘟囔囔道,“谁乐意教你。” …… 日上三竿,老婆婆喊他们来院子里吃午饭。 这回院子里就老婆婆和老大夫两人,桌上摆的菜色却更丰富了些,每碗粥里都有三颗枣,中间还放着三小碟腌菜。 明越喝粥喝习惯了,兴冲冲坐下要吃,余光里,见草屋门帘被一人掀开。 但是他们四个都在这儿了。 明越看过去,是个身着青布长衫的青年男子,黑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浑身透着几分温润。 对上视线后,他朝她温和一笑,眉眼弯弯。 老婆婆笑着道:“这便是我那小儿子,唤作方笠,在县城里当教书先生,听说近日县城里不知要抓什么乱贼,混乱得很,我就写信让他回村里躲几天。” 闻言,两个“乱贼”面面相觑。 明越到底没徐吟寒装得淡定,说话的语气都急了些:“我们也是听说此事,才想换个安静的地方游玩几日。” 老婆婆一脸慈爱:“那便多玩几日,放宽心,正好阿笠在,他熟悉这附近,让他带你们四处转转。” 说话间,青年已然走近,向明越和徐吟寒一一问了好。 互相介绍了番,几人一同在桌子上吃饭,方笠时不时说起些蔚县的事,明越听得津津有味。 听方笠说起私塾,明越想问他点什么:“那个……” 一时没找到合适的称呼。 老婆婆道:“阿笠比你年长些,你喊他阿笠哥哥就好。” 明越颔首,扬起一个笑来:“阿笠哥哥,你在私塾教些什么?” 她声音像浸了蜜的清泉,又甜又脆。 徐吟寒手里的勺磕到碗沿,也是一声脆响。 方笠答她:“四书五经,礼仪经论,科考的内容都会教。” 明越眼前一亮:“那你一定识得不少字吧?” 方笠:“自然,圆圆妹妹有什么想问我的,尽管说就是。” “真的吗?我最近刚好在看书,想请教阿笠哥哥一些内容!” “好。” “……” 两人客客气气了好一会儿。吃完饭,明越在屋子里拿了那本《麻衣相法》,蹦蹦跳跳出了门。 徐吟寒站在门口,看见她后一言不发。 明越晃晃手里的书:“等我学会了,认认真真给你看手相!” 徐吟寒头也不回地越过她,只轻嗤一声。 “谁稀罕。”—— 作者有话说:其实我们小徐已经进醋缸了[抱抱] 第50章 聆雪 从午时至入夜,明越都在与方笠研究《麻衣相法》里的内容。 她发现她上回给徐吟寒看手相时,漏了一条线—— 人纹,关乎姻缘。 而且看手相时也不只看线纹长短,还要看掌型,观八卦,总之复杂得很,她看了一天,也只学到点毛毛雨。 明越回到隔壁的屋子里,却没见徐吟寒。 已近戌时,冬日的天又黑的早,徐吟寒在这村子里应也无事可做,那他会去哪呢? 明越点起一盏明灭的油灯,放在她的石桌上,就着昏暗的灯光看书。 可不知是不是灯火太微弱,书上的字在她眼前模糊成一片,她非要挤着眼睛才能稍稍看清。 眼睛睁累了,她低下头来,揉揉按按。 再看看窗外漆黑的夜幕。 徐吟寒还没回来。 “吱呀——” 像突然被什么惊醒似的,她立马看了过去。 一玄黑身影从夜幕中走出,被昏黄的火光一点一点映照出轮廓。 冷冽夜露随之涌入,扑散屋内好不容易氤氲的暖意。 “徐吟寒!” 石桌旁的少女挺直了腰背,朝他盈盈一笑。 徐吟寒进门的脚步顿了顿,默默扔了手里擦过血的巾帕。 “这么晚才回来,你去哪啦?” 他去一旁的水盆里盥洗,心不在焉道:“去了趟蔚县。” 他双手浸在冷水里,那样渗骨,隐约可见他手背蜿蜒的青筋。 一缕缕血在水中晕染开来,他面不改色舀起一捧水,往面上一扑。 明越:“那蔚县现在如何了?我们若是要离开,是不是会安全一些?” 水珠从他额角、鼻梁、脖颈滑落,经过他喉结时,轻轻一滚,沁入他微微敞开的衣襟,转瞬即逝。 他懒懒睨她一眼:“我以为你不想走了。” 明越不解:“怎么会,我留在这儿干什么?” “和你那个识字的阿笠哥哥谈情说爱,不是挺好的?” 少年的嗓音带着几分散漫,和他的眼神一样,没多少情绪。 明越愣了愣,道:“你胡说什么呢……?” 她捧起手里的书:“我还不是为了你,要给你看手相,这次我全都明白了。” 说话间,徐吟寒已经走近了她,在她身旁坐下,主动递出了左手:“你看。” 明越凑近了些,指尖在他掌心缓缓摸索。 一点一点,描摹出他掌心的形状,有点痒。 徐吟寒低眼看着认真伏案的少女,她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一支银白步摇在她鬓边摇晃着。 自从来了村子,她为掩人耳目舍下许多首饰,穿得也是农妇的衣裳,今日带血的衣裳洗干净,她一穿,便又像极了不认识他的时候,那个对他颐指气使的大小姐。 “……这个是你的天纹,这个是地纹,哦,还有这个,是人纹。” 徐吟寒只听过前两个:“人纹?” 明越抬起头来, 示意他看:“是呀,人纹是看姻缘的,你看,我的与你的很相像——” 她伸出右手来,与他的手放在一起。 轻轻触碰到边沿,徐吟寒微微蜷了下手指。 “都是很长,又很干净的一条线,”她看着他笑道,“看来你跟我一样是很专一的人呢。” 她的眼里有星星般细碎的光在闪动,徐吟寒看着,似乎还能看到他的身影。 “还有什么?”他垂眸问。 “我看看……” 明越看着看着就有点忘,她又要回去看书上的内容。 她眨了几眨眼睛,眉头蹙起。 徐吟寒:“又看不懂了?” “不是……”她慢吞吞说着,忽而合上书,起身道,“今天就看到这儿吧。” 徐吟寒失笑:“这么快就没耐心了?” 走出油灯能照亮的那片狭小的地方,明越望着茫茫一片黑暗,指尖不由折了页书,反反复复。 “你不是总觉得我看书无聊吗?” 她闷着声音道,“倒确实有些无聊。” 徐吟寒收回手:“我没说过。” “……”总在该承认的时候不承认。 明越垂下眼,看他浸在烛光中明亮的脸庞,棱角分明的轮廓。 “徐吟寒,你带我去玩吧?” 徐吟寒仰头看她:“不去。” 她重新坐下来,带着些撒娇意味道:“真的不去吗?可你都偷偷去过了,我也很想去。” 徐吟寒不应,她便直接牵起他一只手,裹进她温热的掌心。 她歪着头,眼眸清澈,长睫颤颤。 徐吟寒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抽回手,一使力,便又顿住。 他对这些好像不怎么反感。 就如同昨夜的吻一般,他吹了一夜冷风,都没替自己想出拒绝的理由。 “……” “明天吧,今天太晚了。” 他说完这句话,手臂还是卸着力的,任由明越握在手中。 明越“哦”了声,松开了他的手,神情低落。 徐吟寒那只发烫的手悬在半空,他顺势理了理衣裳的褶皱,道:“你怎么不问我,去蔚县干了什么?” 明越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那你干了什么?” “杀了个人。” “哦,杀了个……” 明越话音猛地顿住,瞪圆了眼看他:“什么?!” 徐吟寒没什么起伏道:“之前去褚王府杀人,漏了一个,听说他正躺在府里养伤,还有活下来的机会,我就过去看望了下。” “……” 明越后背升起一股寒意:“然后呢?” 被徐吟寒“看望”过的人,估计早就尸骨无存了吧。 “然后就被府里的官兵发现了,还挺热闹的,”他闲闲掀起眼,哂笑,“有追你的羽林卫,也有追我的褚王军,还莫名多了个皇室远征军,一个小小的蔚县都挤不下这么多人。” “啊?”明越觉得事情越来越不可思议了,“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徐吟寒沉吟了下:“就把拦路的人都杀干净?” 明越看向他受伤的右肩,他夜行衣穿得整齐,倒是看不出什么。 “那你的伤如何了?” 徐吟寒不屑道:“杀他们,左手够用了。” 明越上下打量着他:“那有没有新伤?” 徐吟寒本想摇头,想起了什么,从蹀躞带上挂着的锦囊里,掏出一个染血的剑穗。 是她先前送给他那个莲花剑穗,挂绳断得彻底,比他更狼狈。 明越一脸心疼地接过来:“这可是我花了很长时间做的!” “是那些官兵砍断的吗?” 对上她灼灼目光,徐吟寒别开眼:“是。” “那太可惜了,我记得还留了一股红绳,我找时间再做一个给你吧?” 说着,她瞥了眼徐吟寒冷淡的侧颜:“不过你好像一直不太喜欢,那……算了?” “知道了,”他看着窗外,道,“都给你阿笠哥哥留着。” “……他又不会用剑,给他剑穗干什么。” 明越奇怪,徐吟寒今晚怎么就跟方笠过不去,还一口一个阿笠哥哥的叫。 “好啦好啦,我再做一个就是。” 她拍拍他肩膀,像是安抚,“就是要等个几日了,等你伤好,我们逃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应该就做好了。” 良久,徐吟寒低声道:“我没说要。” 明越:“那你到底要不要?” 他唇角勾了勾,说得冠冕堂皇:“既然明大小姐执意要给,那我也只能勉为其难收下了。” * 兵马围城,局势极为紧张,八方幕众人忙于逃命,连姜演和付雨都不知所踪。 他们商量了下,蔚县肯定是不能回了,而且他们得尽快离开。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明越没想到,她逃婚这一遭,能招惹到这么多方官兵。 陆绥的羽林卫肯定是听说徐吟寒刺杀褚王赶来的,除过褚王军,还有个不知来处的远征军。 树敌太多,她都不知该往哪逃了。 次日一早,明越把书都收进包袱里,拿出一袋银两放在稻草床上,打算今天就走。 走得还不能太轰轰烈烈,跟老婆婆说一声就够了。 徐吟寒刚打了水回来:“不是说想去玩?怎么这么着急。” 明越抽空回他的话:“还玩呢,把命都要玩没了!立刻马上就走,若真让他们追到这儿来,可能还会把村子连累了。” 她收好包袱,转身出门:“我去跟阿婆辞别,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要收的,别落下了。” 然明越刚走没几步,迎面撞上了出屋的方笠。 他笑着走过来,温声问:“圆圆妹妹这么着急,是要去哪里?” 明越哽了下:“我……” 他继续:“我还正想呢,今日闲来无事,便带妹妹四处转转散散心,要不我们现在就去?” 明越摆摆手道:“不了,我是来找阿婆的……阿婆在吗?” 方笠:“她去给别人家回元日礼去了,要等中午才回来。” 明越一想,要等老婆婆回来估计有点迟,那给老大夫说一声也可以。 但方笠竟又走近她,还要伸手拉她手腕。 明越下意识躲开。 他脸上还挂着笑:“妹妹何故与我见外,昨日不还聊得开心呢吗?” 此时他这笑容反而没有了半点温润如玉的模样,在明越看来,还有几分丑陋的扭曲。 她往后退去,方笠偏要追着她走来。 一挺拔如松的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换上紧袖夜行衣之后,他稍微一个动作,便透出凌厉彻骨的寒气,一眼便知他不是寻常少年郎。 方笠自是吓了一跳,硬生生被他沉郁冷冽的眸给逼了回去。 他肩膀绷得笔直,像株骤然挺立的青竹,直勾勾盯着他,像要在他身上剜出个洞来。 方笠强作冷静:“你是圆圆妹妹的兄长吧,昨日见过的,要不也与我们同去?” “不用了。” 他手臂微张,将少女严严实实护在身后,语气硬得像百年不化的寒冰。 “我嫌你脏。”—— 作者有话说:[橘糖]《 》 50-60 第51章 聆雪 方笠愣怔片刻,细细琢磨他话里的意思,如此粗鄙之言,让他这个读书人涨红了脸。 到底还在在乎面子的,他慌忙说了句“那请自便”,便逃回了草屋里。 身后人勾了勾徐吟寒的蹀躞带。 徐吟寒垂下眼,敛起些戾气,转过身来。 明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徐吟寒,你好厉害呀!” 他眉梢轻挑,慢悠悠道:“我以为你会说,‘你怎么能骂我阿笠哥哥脏’。” “……” 明越一想到刚才方笠拉她手腕的动作,就浑身不舒服,“他这个行为可不就是脏吗?” 她拍拍徐吟寒的左肩:“做得好。” 他看了眼那只素白的手,没说话。 明越看向远处的村落:“那我们还是等阿婆回来吧,说一声就走。” 他们闲闲站在院子里一棵枯树下,等日头西移。 明越还在愁他们要去哪躲追兵。 她生在徵州一个小村子里,被衍回寺的无尘住持捡了回去,后来父母接她去朝都,她摇身一变成了当地富商的大小姐。 她其实并没有去过很多地方,自然也没有藏身之所。 她转而看徐吟寒。 徐吟寒身在江湖多年,走南 闯北,还坐拥那样庞大的杀手组织,他不该一直沉默等她拿主意呀。 明越斟酌了下,问:“你昨日去褚王府,没遇到你们八方幕的人吗?” 徐吟寒:“他们又不在那儿。” “那他们在哪?” “我怎么知道。”他答得漫不经心。 明越觉得有点异样:“你不想知道吗?而且我听说你们这样的杀手组织,都有个暗号什么的,你没有吗?” 徐吟寒:“没有。” “……那姜演呢,连他你都没吩咐吗?” “没有。” 明越绞尽脑汁想:“好像还有个……付雨?” “也没有。” 徐吟寒这会儿偏过了头,莫名问,“你记他们的名字干什么?” 明越深深感受到徐吟寒真是个奇怪的人。 他总能在紧张地商议生死大事时,挑出个最无关紧要的问题来怼她。 “你经常提我不就记得了?不说这个,”明越不想被他带歪,言归正传,“你有没有留什么后手?比如说,你杀出褚王府之后,提前准备好的藏身之所。” 徐吟寒摇摇头:“没有。” “……” “合着你杀完人就都不管不顾了?” “那倒也不是,”他掀起眼看她,笑,“你不是来找我了吗?” “我?” 明越指了指自己,不可思议道:“难道你一直在指望我?” 在她震惊的目光里,徐吟寒点了个郑重的头。 …… 不远处的荒芜树林间,一鬼鬼祟祟的男子躲在树后盯着大院里的二人。 “干涉主上私事可是大罪,到时你人头落地没人替你求情。” 冷淡的男声自身后传来,姜演却没听见似的,一把将付雨拽了过来。 “你看——” 他指着那两人,狐疑道,“你帮我看看那还是不是咱们主上?” 付雨:“你疯了?” 姜演喃喃自语:“那旁边的就是明大小姐了……她不仅还活着,还活在主上身边,还活得那么开心……” 付雨:“……” 他顺着视线看过去,少年倚在树旁,少女抬头望他,冷风拂过树梢,雪粒便漫天飘落,般般入画。 “怪不得主上一直不与咱们汇合呢,旦元当日还让我找个机会放明小姐逃跑,原是要与明小姐在一处。” 姜演恍然大悟,“昨日也是,主上那么晚才找到咱们,说了句各逃各的就走了,我都以为咱们要被主上抛弃了!” 向褚王复仇一事,徐吟寒是做了万全准备的。 而八方幕所有人也并不是毫无安排,本来祁阳郡若是只有褚王的兵马,他们之前的布局足以让徐吟寒全身而退,最差也就是追寻明越的羽林卫及时支援,不过也无伤大雅。 这次唯一的茬漏,便是不知为何早已埋伏在祁阳郡的,皇室远征军。 导致他们不慎惨遭围攻,四散逃亡,徐吟寒不知所踪。 不过他们早已用竹叶哨约定暗号,姜演和付雨负责在蔚县接应徐吟寒,其余人先前往黄耆山,躲入老主公设下的秘密据点,清绝岭。 可不知为何,一连好几日,徐吟寒都没现身。 他们甚至把整个祁阳郡搜了一遍,寻思就算是尸体也该有个影。 还是一无所获。 直到昨日傍晚,他们在褚王府附近,听到了熟悉的竹叶哨响。 这几日各路官兵将褚王府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打探了好几日消息,得知刺杀当晚,褚王被早预备在府中的大夫救回一口气,此时还躺在府里奄奄一息。 姜演和付雨找机会把消息散播了出去,果真等到了前来补刀的徐吟寒。 这次人是彻底死了,追兵也被惊动了,他们掩护徐吟寒逃了一路杀了一路,在另一片树林里堪堪摆脱追兵。 他们身上都沾着浓重的血腥气,徐吟寒身上的却很淡。姜演想起来,那是因他一直在尽力避开那些死人喷薄而出的鲜血。 姜演扯下蒙面的面衣,急冲冲问:“主上,您这几日去哪了,我们都很担心你!” 少年还在淡定地擦去刀上淋漓的血,平静道:“各逃各的,不用管我。” “!?” 姜演惊得合不拢嘴:“那主上您不回清绝岭了吗?” 徐吟寒顿了顿,道:“看情况。” 姜演有点想不通,情势已经这么明了了,还能有什么情况? 他看了眼付雨,迟迟开口:“主上您让我放走明小姐,我亲眼见明小姐背着包袱跑了……您若是后悔了,我一定——”把她抓回来! 后半句话被姜演咽了回去,他转而拧眉道:“不过明小姐一个娇弱女子,哪遭得住三方兵马围城,或许已经遭遇不测也说不准。” 可徐吟寒非但没说什么,他竟还见他们一向不苟言笑的主上,唇角轻轻勾了勾。 他揉揉眼睛,再一抬眼,笑意已经消失。 果然是他看错了才对。 徐吟寒抬头看了看现在已然高悬于天的明月。 “不用,你们直接回清绝岭,注意点追兵的动向。” 话音才落,两人都没来得及应是,少年的身影已没入沉夜。 两人面面相觑,不知何意。 好在他们看清了徐吟寒走的方向,跟过去才知,主上住在一个村子里。 他们想着,主上也许真的有别的安排,便打算听主上的,明日一早就回清绝岭。 …… 一大早起来,在他们眼里生死不知的明越,出现在了他们那个有大事要办的主上身边。 姜演简直瞠目结舌。 “我有个大胆的猜测。” 他压低声音对付雨道:“我猜主上是为了和明大小姐在一起,才不回清绝岭的。” “……”显而易见。 付雨都懒得附和他。 “我还有个更大胆的猜测。” 姜演咽了口唾沫,眼睛死盯着那两道极为般配的身影:“我猜,主上一定舍不得再杀明大小姐了。” “……”更显而易见。 “但我就不明白,主上可以带明大小姐一起回清绝岭啊,为什么要住在这个小村子里?” 对这个问题,两人都摇了摇头。 …… “徐吟寒,你也太不上心了,全指望我,你觉得我们能逃出去吗?” 明越有些无言,话音委委屈屈的:“你就看着我干着急,也不出个主意。” 徐吟寒:“不是你说的吗?” 明越茫然问:“我说什么?” “你说,‘徐吟寒,跟我走吧’。” 他眼睫低垂,稍稍俯身凑近她,与她四目相接,“我就跟你走了。” 他乌黑长睫上落了一粒雪,轻轻发颤。 明越稍一愣怔,迎着他澄澈的眼,忽然心跳得快了些。 他慢条斯理继续:“跟着明大小姐,有草屋住,有枣粥喝,还有人可杀,我觉着生活还不赖。” “……” 前两条也就算了,什么叫“有人可杀”? 明越还木着,远处传来几声清亮的狗吠。 “小姑娘,小伙子!” 两人闻声望去,老婆婆手里牵着一条大黄狗,满面笑容朝他们走来。 而那条大黄狗一看见他们,尾巴也不摇了,叫声也变得凶狠,呲牙咧嘴,怪吓人的。 好在它的狗绳还牢牢抓在老婆婆手里,明越大着胆子靠过去,打了个招呼。 老婆婆蹲在它身边安抚它:“大黄乖,这都是咱一个村子的人,好好的啊!” 大黄毛绒绒的,明越想摸又不敢,只能羡慕地看着。 “阿婆,这是你家的狗狗吗?太可爱了!” 老婆婆:“这是老赵家的狗,老赵要带家里人去一趟县里,我就帮他们照看半日,它平日很亲的,可能看你们不熟才这样。” 明越了然,老婆婆不愧是村长,能者多劳。 之后老婆婆给它拿了碗早晨的剩饭,大黄就埋头吃,没再冲他们大喊大叫。老婆婆摸摸大黄的脑袋,夸了句:“大黄做得好。” 明越就一直在不远处看着它吃完。 老婆婆把空碗拿回屋里,大黄也就跟着她走了。 明越脑袋里冒出个奇异的想法。 她向徐吟寒那边靠了靠,小声对他道:“你有没有觉得,大黄跟你很像?” 徐吟寒:“?” 意识到她说了不该说的,明越连忙找补:“我随便说说的,你跟狗狗怎么会像,就是看它一直很单纯地跟着阿婆走,想起你刚才说的话……” 看见徐吟寒愈发阴沉的脸色,她又道:“就算是像,你也只会像一只恶犬……不对,恶狼!还是最凶猛最威武的恶狼……” 明越的声音在他耳边已经变得越来越微弱。 徐吟寒只是看着跟在老婆婆身后的大黄,无厘头地想。 他跟着明越走,目的好像也很单纯。 ——她没有丢下他,所以他想和她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八方幕其他人:[小丑] 第52章 聆雪 出了村子,再穿过一整片荒林,就是褚王军重兵把守的蔚县。蔚县地处祁阳郡边境,关卡甚严,他们这样大摇大摆走出去肯定会被盘查。 和老婆婆告别后,明越一路上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中午和晚上都吃了老婆婆给他们带的干粮,此时刚入夜,明越还是没勇气从荒林走出去。 谁知道迎接他们的是哪方追兵。 两人连火堆都不敢生,好歹还有一盏老婆婆送来的旧油灯,放在中间,面对面坐着。 “徐吟寒,你想到去哪找姜演他们了吗?” 饶是徐吟寒拒绝了多次,她仍不死心追问。 那人依旧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不知道。” 明越长叹一声:“再走个一里地就到蔚县了,你再想不出来,我就……” 徐吟寒睨她:“就怎么?” 明越想了想,凶巴巴瞪他:“就把你交给褚王军,我自己逃走!” 面面相觑,明越脸上的凶意快维持不住。 徐吟寒终于开口:“明大小姐好会威胁我啊。” 他阖起双眼往树上一靠,抱臂道:“好手段。” 明越以为这话起了效:“那你就认真想,限你半个时辰,想不到你就完蛋了。” 听着她没什么力度的威胁,徐吟寒蓦然一笑。 明越狐疑:“你笑什么?” “我想到我手里的刀,外面的羽林卫,朝都的明府,汴京那位皇帝,”他极为平淡道,“不知遇上哪一个能让你活下来。” 明越浑身一颤。 他盯着她的目光变得沉郁。 “羽林卫得知你逃婚押解你回京面圣,恶贯满盈的明府对你打骂施压,皇帝雷霆大怒,赐你株连九族……” 他将这些可怕的后果的娓娓道来,听得明越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她轻声:“那你呢?” “你被我亲手取下头颅,全家无一善终,遗臭万年,背负万代骂名,永世不得翻身——” 他睁开眼来,豆大灯火映在他乌沉沉的眼底。 他神情愈发嚣狂狠戾,俯身向她时极具压迫感,似乎下一刻,就会毫不留情将她撕碎。 而这股劲,松在了下一句话:“我之前是这么想的。” 明越不是第一次见他如此凶狠。 但她竟然,没有那么害怕他。 他的声音也平静下去,眼底闪过一瞬间,她看不懂的情绪。 “现在也是这么想吗?” 明越有点讶异自己的过分冷静。 徐吟寒轻轻摇了摇头。 很奇怪,这好像在她意料之中。 她脑袋放在双膝上,歪头看他:“为什么?” 徐吟寒别开眼。 她等了一会儿,她听见他说:“我不想杀你了。” 风替她拂开他鬓边的发,看到他被月光晕染柔和的轮廓。 “我也不想让别人杀掉你。” 明越一动不动,心中潮热翻涌。 “那万一有一日我被抓到了,他们真要杀掉我怎么办?” 他转回头来,一只手懒懒搭在他屈起的膝盖上,他眼皮半掀,眸中涌动着无垠晦暗:“那我再掳走你不就好了?” 众目睽睽,明目张胆,昭告天下。 反正就算是没做过的事,也不是第一次了。 …… 明越久久与他四目相接,嘴巴微张着,还有些不可置信。 “你、你说话谨慎些,少开玩笑,”她不自然地偏过头,小声继续,“不然我真的会当真的。” “嗯。” 他的意思就好像是,当真就当真,本来也是真的。 明越涨红了脸:“那是为什么?” 她总找不到说服自己的理由。 可能因为那不是普通人,而是徐吟寒,是这江湖里数一数二的顶尖杀手,也是杀手组织八方幕的主公,更是被她招惹出山,扬言要她死无葬身之地的仇敌。 这样的人,她不敢想。 “……” 万般死寂中,徐吟寒低低笑了几声。 她茫然抬头。 “因为是明大小姐在威胁我啊。” 明越缓了好一会儿,脸上热意被冷风吹散,她恍然明白过来。 敢情徐吟寒就是耍她的!就是在瞎说!!就是在开玩笑!!! 她气呼呼坐去另一边,发誓今天都不理他了。 刚一弯腰,发现腰间有个硬物件硌着她,她摸索了下,看见老婆婆临行前给她的酒葫芦。 好像是要给徐吟寒换麻布的。 ……算了,人命关天,她再原谅他一次。 “徐吟寒。” 她晃晃手中的酒葫芦,边说,边拎开旧油灯,双腿膝行靠近他。 “你把衣裳脱了。” “?” 徐吟寒看了看荒无人烟的四周,神情费解。 明越意识到她话说了一半,耳尖发烫:“大夫嘱咐我晚上要给你换新麻布!” 她这样半跪着,倒是和徐吟寒坐着差不多高,视线下意识扫过他穿得一丝不苟的紧袖黑衣,在灯火下若隐若现的肌肉轮廓,窄紧的腰腹。 像是为了澄清什么,她把新麻布和酒葫芦给他看:“真的,你脱就是,我就给你换一下,又不会吃了你。” 徐吟寒轻哂:“明大小姐的眼睛都快长我身上了。” “徐吟寒!!!” 她捂着眼睛低下头去,红晕已经蔓延到了脸庞。 身前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 片刻后,清朗又低靡的男声响起:“好好换。” 他整个赤裸的上身袒露在她眼前。 明越迫使自己不乱看,伸手帮他拆旧麻布,嘟嘟囔囔道:“你脱一只袖子就行了,干嘛这样……” 他的胸膛在震颤:“怕明大小姐看不够。” ……到底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小心翼翼将旧麻布剥离下来,她近距离看到了他猩红狰狞的刀口。 想触碰又不敢,她只是看着,却觉得自己身上同样的位置,也开始发疼。 “……你以后一定要小心点,受伤多疼呀。” 她顿了顿,从酒葫芦里倒出些酒浸透干净布条,轻轻覆上他伤口周围,一点一点擦拭。 徐吟寒一抬眼,便见少女眉尖微蹙,目光凝在他伤处,双手的动作又轻又缓。 清淡的酒香味蔓延开来。 老婆婆家自己酿的酒都是用来当药的,明越回忆着老大夫嘱咐她的话,道:“等进城了要去药房买些黄连汁,现在只能凑合了。” 之后覆上新的裹创布,铺满老大夫给的草料,最后便是用新麻布包扎固定。 明越不是很熟练,但也慢慢做完了,徐吟寒一句话都没说 ,像是觉不见疼一般。 刚包扎好那一下,明越膝行退开时一个踉跄,她手里还拿着酒葫芦和一大堆东西,没腾开手撑地。 后果就是,她整个人都摔进了徐吟寒的怀里。 耳朵贴在他微凉的皮肤上,灼热感却扑面而来。 很清晰的“扑通”一声。 谁的心脏跳得快了些。 …… “付雨付雨付雨,你快过来看!” 姜演压抑着即将溢出的尖叫,颤颤巍巍指着少男少女抱在一起的景象。 “都都都这样了,明小姐已经主动投怀送抱了!主上居然还抱紧了!他们不会是……不会是……” 付雨走过来,看着油灯闪烁的地方。 他们的主上赤裸着上半身,双臂轻轻环住了明越的腰身,两人长久对望,似是含情脉脉,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 “咱们还是大意了。” 姜演双目无神瘫倒在地,恨恨道:“我是真没想到,明小姐还有这一招!” 付雨:“什么这一招?” 姜演:“你还没看明白吗?明小姐施展美人计向咱主上求得不杀之恩,咱主上也不知怎了,一时为美色所惑,竟……竟就这样拜倒在明小姐的石榴裙下了!” “你看看他们,这还像是抓和被抓的关系吗,分明就是情投意合了呀!” “……” 看着他极力克制的鬼哭狼号的模样,付雨无言道:“叫你平日少看些话本子,你不听,现在傻了怨不得旁人。” “这可不是话本子的事!” 姜演想到了什么,又站起身:“我得用竹叶哨惊醒一下咱们主上。” 付雨一把扳过他肩膀:“被发现跟踪主上私事是要天极惩处的,你忘了以前那八十八鞭了?别在八方幕丢人了。” “那主上一直不回清绝岭,谁还能管得着惩处的事,我就是感觉……” 他话音顿住,付雨问:“感觉?” 姜演缓缓看向他:“感觉咱们主上好像被明小姐拐走了……” “……” “行了,说不定,”付雨看着那两道将才分开的人影,“主上是真的有其他处置明小姐的安排。” 姜演还处在浑浑噩噩的状态,付雨拽着他手腕走。深夜太暗没看清脚下,姜演不知踩到了什么,扑通摔了个四脚朝天。 一声在荒无人烟的树林里,堪称巨响的动静,炸得四个人动弹不得。 徐吟寒刚穿好上衣,两人准备收拾收拾直接进城,听到声音脚步一停。 她举着油灯四处顾盼,终于在正前方发现了两个慌乱的身影。 徐吟寒神情冷得彻底。 明越没发现,眯着眼睛仔细察看。 “……我是不是眼花了?” 她声音不算低,连前面无所适从的两个人都听见了。他们来不及离开,被她吓僵了身子。 她用手肘戳了戳徐吟寒:“我好像看到姜演他们了。” 姜演:“!!!!!!” 付雨:“……” 徐吟寒:“…………” 徐吟寒沉声道:“你看错了。” “怎么会呢,我认得的,那不就是姜演吗,他身旁的就是付雨吧……” 明越笃定道:“没错的,绝对是他们!” 三人:“……” 怎么明小姐今日这么聪明了? 而明越忽然笑开了颜,邀功般对徐吟寒得意洋洋地笑:“我厉害吧,你找不到的人,我随便看看就找到了,你可得好好感谢我!” 徐吟寒双手抱胸,冷眼盯着前面两个颤颤巍巍的人影,周身气息沉得像深冬的寒潭。 “嗯,厉害。”—— 作者有话说:坏小徐好事了 第53章 聆雪 一刻钟后。 “所以那日后八方幕伤亡惨重,你们忙着救助伤者,才与徐吟寒失去联系。今夜又是巧合寻来这里,正好遇上我们?” 明越呢喃着重复一遍,看向徐吟寒:“倒是冤枉你了,我还以为你是故意为难我的呢!” “……” 徐吟寒移开眼:“我哪有那么无聊。” 方才明越好一番盘问,姜演也是一边说一边看徐吟寒的脸色,又是瞒又是编,总算过了徐吟寒的关。 现已完全入夜,姜演和付雨挑着油灯走在前面,顺着进城路走。 姜演忍不住问:“那明小姐,接下来你和主上准备去哪里?” 话音未落,身旁的付雨戳他手臂,警告似的看他。 这话也算在干涉主上私事之内,本不该问,但姜演实在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去处,能让主上放下现下最安全的清绝岭,连八方幕的兄弟们都顾不上。 他一咬牙。 触犯门规就触犯门规,天极惩处就天极惩处,八十八鞭罢了,养好伤他还是一条好汉! 明越不知他们三人如何水深火热,只讪讪一笑:“这不是正准备进城呢吗,进城以后……嗯……” 她一时半会也说不出来什么了。 姜演:“进城以后……?” 果然是有妙计在身吗?莫非是埋伏、暗探、反间…… “先找个食肆吃饱饭,再找个客栈歇一日。” ……食肆?客栈? 明越来了兴致,笑吟吟问一直默不作声的徐吟寒:“老婆婆给的麦饼是不错,但我还有些饿,好久没吃顿饱饭了,你想吃什么?” 徐吟寒:“看你。” “我带的银钱应该够的,我们有四个人,能多点几个菜啦。” 明越掰着指头数:“八宝鸭,小笼包,葱醋鸡,文思豆腐……” 还……还点菜? 姜演以为明越是疯了,没想到连自家主上都跟着疯。 “明、明小姐,你想好要逃去哪了吗?” 明越老实摇摇头:“还没呢。” 她想过要不回衍回寺,但衍回寺远在徵州,他们这一路上长途跋涉的,也有被追兵发现的风险。 姜演偷偷瞥了眼后侧方的徐吟寒,挑着油灯的手紧了紧。 “我倒是能给明小姐提个建议。” 明越顿时眼前一亮:“真的吗?什么地方?” 姜演:“就是我们八方幕老主公的旧居,清绝岭。这世上大多人都只知黄耆山的黄耆古寨,但我们八方幕经营多年,怎么可能只有一处据点?明小姐放心,清绝岭是最佳藏身之所,追兵绝对找不到的!” 黄耆山,黄耆古寨,好像是有些印象。 当初明越翻书查阅八方幕的消息,知晓八方幕原主公是位年近古稀的老者,意外身死后由八方幕内佼佼者挑起重担,归隐之地便是黄耆山。 只可惜,自她借八方幕之名逃婚后,黄耆古寨便被朝廷夷为平地。 “……” 这么说起来,她还是有点心虚的。 “那清绝岭离黄耆山近吗?”明越隐隐有些担忧,“黄耆山三面临水,仅一条山路可供出入,适合隐居,但也极难逃走,你们八方幕以前不就吃过亏吗?若是清绝岭也在附近,那……” 说着说着,明越忽然发现三个人都在看她。 “怎么了吗?” 前面的两人没答,反而是徐吟寒唇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慢条斯理审视她:“明大小姐好像很了解八方幕?” 明越一噎:“都是听说……” 她又理直气壮道:“你们从前的事迹大街小巷都传遍了,我当然会知道一点了!” “知道的这么详细?” “……” “我有看过关于你们的话本子,上面什么都有写。” 徐吟寒看着她躲闪的目光:“为了害我,明大小姐还真是煞费苦心。” “……”都要被掳走了,她不得了解多些吗? 但她却连直视徐吟寒 的勇气都没有,转而对姜演道:“真的没问题吗?” 姜演重重点了个头:“没问题,明小姐就放心吧!” 明越还是很相信姜演的,便下定决心:“好,那我们就去清绝岭!” 姜演心中一喜,下意识看了眼徐吟寒:“那……主上您去吗?” 明越觉得匪夷所思,抢在徐吟寒之前答:“肯定去呀,不然他去哪?” 姜演依旧忧心忡忡。 明越也看向徐吟寒。 他似乎心情不太好,又变成了那个拒人千里的八方幕主公,不像还在村里时,她亲他一下他都没生气。 直到少年缓缓颔首。 姜演放下心来,偷偷跟付雨竖了个大拇指,忽略掉那人的白眼,喜滋滋地想。 他总算是把主上抢回来了! * 蔚县已经过了封禁最严的那几日,城中偶尔有一队褚王军巡逻走过,轻松就能避开。 四人找了间客栈登了四间上等客房,还点了一大桌好酒好菜,都是明越出的银钱。 她想,有些许肉疼,但没关系。 马上就到八方幕的地盘了,就当是提前贿赂一下他们。 吃饱喝足,付雨和姜演去西边的房间,明越和徐吟寒去东边。 离得那么远,姜演还专程跑来,小心翼翼问徐吟寒道:“主上,您真的会去清绝岭吗?” 这有什么需要一而再再而三问的? 明越想着想着,忽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徐吟寒没回话,径直去了东边的厢房,明越便赶紧跟过去,拉起他的手钻入了厢房。 屋门大开大合,吹得屋里火烛明灭。 徐吟寒低眼看到他们牵在一起的手:“怎么,明大小姐今夜还想与我住在一起?” 明越:“不……” “想得倒挺美。” “……” 徐吟寒靠在紧闭的屋门上,明越站在他身前,才堪堪到他肩膀。 她压低声音:“既然清绝岭是八方幕所有人都知晓的藏身之所,为什么你不知道?” 徐吟寒顿了几息,道:“我知道。” 明越半信半疑:“那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徐吟寒盯着她的眼,一字一句:“你说让我跟你走。” 说得这么铿锵,明越却斩钉截铁道:“不对,别骗我。” ……好不容易说句真话她还不信。 徐吟寒也懒得辩解。 明越像是自言自语:“只有你这个八方幕主公不知道清绝岭,姜演还一直问你回不回去……” 她朝他招招手:“你附耳过来。” 她严肃又认真的模样,看得徐吟寒稍稍一怔。 “我有话要跟你说。” 徐吟寒反而挺直了腰背:“你说就是。” 明越焦急道:“不能直说,隔墙有耳,只能给你一个人说。” 徐吟寒眉梢轻挑,又看了眼她握他握到发白的指尖,心里没来由有点紧张。 只能跟他说的话,也就是只能跟他做的事。 他轻轻俯下身,少女立刻踮起脚朝他靠近,他目光停在她颀长白皙的脖颈。 她身上的香气先一步拥住他。 他呼吸一窒,想呼吸又怕自己太贪婪,他垂落身侧的一只手慢慢抬起,虚虚环在她细瘦的腰身。 “徐吟寒。” 滚烫的气息扑散在他耳际,烧红他耳廓。 他没有哪一次这么期待过一个人会说什么话。 在他心脏极速跳动之际,少女再次开口: “……你八方幕主公的位置可能不保了。” …… 犹如一盆冷水从天而降。 说罢,明越就退了开来,留徐吟寒一人略微失神。 “徐吟寒?” 他回过神来,心中仍有种荒谬的感觉。 ……他刚刚究竟在期待什么? 少女还在喋喋不休:“你可得注意了,摆明了他们就根本没拿你当主公看,明面上恭恭敬敬,暗地里诡事做尽,这次回清绝岭你可得好好整顿他们。” 徐吟寒仅仅是看着她。 “要是他们不服你的话,你放心,”她义正严辞拍拍胸脯,道,“我一定会站在你这边的!” 她还在赞叹自己的仗义相助,可眼前沉默的少年忽然侧身拉开屋门,一把将她掀了出去。 “咚”一声。 她就这样被关在了门外。 明越气得跺了跺脚。 徐吟寒也太不识好人心了,他若是到时候被扫地出门,她可不会再捡他走了。 * 次日一大早,趁着天还未亮,四人来到蔚县城门,正逢巡逻军换岗。 依着计划行事,姜演和付雨负责引开巡逻军,徐吟寒带着明越从城门离开,后在五里地外汇合。 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杀手,从来算无遗策。明越和徐吟寒到五里地外的车马行买好马车,姜演和付雨姗姗来迟。 姜演道:“人都引进蔚县城内了,他们绝对想不到咱们已经出城了,估计整个祁阳郡又得闹个天翻地覆。” 明越坐上马车后,便闷头睡了过去。 天还未亮,她困得厉害。 徐吟寒坐在她对面,看她呼吸逐渐变得平缓,屈指敲了敲车壁:“姜演。” 在外驾车的姜演身形一愣,向付雨投去求救的目光。 无人理会。 他只能给自己打气,拂开帷裳,躬身钻进了马车里。 一进去,便看到明越靠在马车角落睡着,徐吟寒坐在另一侧车窗旁,车内冷得像藏着经年不化的寒冰。 姜演正要坐去明越那一侧:“主上……” “蹲着。” 姜演忙收回身子,乖乖蹲下。 怕是躲不过这一遭了。 姜演迫不及待自首:“主上我不是有意的,我也是担心主上才会跟去村子,我……我怕明小姐为难才……” “八十八鞭。” 徐吟寒冷声打断他,垂着眼睑,视线斜斜落在他身上,“百余份自检书,晚一天交,便多加十鞭。” 姜演听得胆战心惊,颤颤巍巍道:“主上,咱们还有三日才能到清绝岭,那这三日……” 这三天没有笔墨纸砚,那三十鞭不就已经落在他身上了吗!? 而徐吟寒淡淡移开视线,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那就受着。”—— 作者有话说:[橘糖] 第54章 聆雪 行了一日的山路,途中没出什么岔子,但明越觉着这路途有点太无聊了些。 有徐吟寒在她不好意思看话本子,就把自己带的道法经论翻来覆去的看。 午间,他们在河边歇脚。 明越独自待在马车上整理包袱,摸出了她上回专门给徐吟寒写的话本子。 里面的徐吟寒被她写成了顶着世俗偏见、依旧解民倒悬的大英雄,不过短短十几页,但已是她竭力编撰的成果。 她大略翻了翻,想起什么,带着书跳下马车,远远招呼姜演。 姜演和付雨在河边打水漂玩,闻声赶过来,问:“明小姐怎么了?” 明越左顾右盼:“你们主上呢?” “主上说要去前面的县城探探路。” 明越将怀里的话本子递给姜演,还特地翻在写了徐吟寒实力高强、天下第一的这一页。 对上姜演茫然的眼,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我所写之事可不是空穴来风,尤其是这个天下第一,不光是我,你们跟着他这么多年,也该有目共睹。” 姜演迟疑地点了点头。 他们主上的天下第一,可是八方幕所有兄弟看着打出来的,当然知晓。 “而且你们主上虽然为人冷漠,还有些不解风情,但对你们可是实实在在的仗义。” 姜演又一次点点头。 单凭主上为保全八方幕与朝廷签议和书,于黄耆山忍辱负重隐居五年之久,他们便发誓效忠主上一生。 但明小姐说这些,是做什么呢? 看着她义正严辞的模样,姜演顿悟,可能是要对八方幕所有人摊牌,她对主上情根深种一事了。 两人说话间,没注意到远处一道挺拔身影渐近,停在几尺之外一棵树后。 姜演看了看话本子,又想到平日里主上那副拒人千里、心狠手辣的做派,心底隐隐浮出一丝担忧来。 他问:“那明小姐,你是更喜欢现在的主上呢,还是话本子里的主上?” 明越沉吟片刻。 要想在姜演心里树立徐吟寒坚不可摧的主公形象,那 她也得以身作则。 “当然是话本子里的徐吟寒了!” 树后的徐吟寒看着河边少女窈窕的背影,微微出神。 * 一刻钟后,四人继续赶路。 明越嫌坐在马车里太无趣,非要在外面和付雨一起驾车玩,姜演被迫与徐吟寒面对面坐着,还要与明越用氅衣在角落圈起的小窝保持距离。 简直是如坐针毡。 “话本子呢?” 徐吟寒冷不丁开口问他。 姜演不明所以:“什么话本子……?” 徐吟寒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她给你的话本子。” 姜演立刻从衣襟里拿出那薄薄一本。 送到徐吟寒手里时,还带着姜演的体温,但遮掩不住少女残留的淡淡甜香。 与姜演在街上寻得的,被拓印得千篇一律的话本子不同,这本很明显是明越亲手写的底本。 封皮是新做的竹宣,写着“八方幕小传”五个大字,边边角角绘着六瓣莲,说是缚雪印,可外面又套了个圆。 他都没放心上的东西,倒让她给画熟练了。 他屈指翻开第一页。 第一回,八方幕主公其人。 字字句句都在说他为生民仗义执言,体恤下士,是个尽职尽责的好主公。 那些不切实际的字眼在徐吟寒看来荒谬得很,但他又不禁想到。 ——她喜欢这样的徐吟寒。 话本里的人和实实在在的他却判若两人。 还真有点遗憾。 但或许可以尝试。 “姜演。” 徐吟寒向帷裳那边扬了扬下巴,道,“你把她叫回来。” 姜演忙不迭去了,和明越两个人坐在一起。他战战兢兢,明越还一脸不满,瘪着嘴问徐吟寒:“我感觉驾车还挺好玩的。” 徐吟寒没理她,反而看向埋着脑袋的姜演:“再说说你的惩处。” 明越的话本子上写了他体恤下士,那他干脆就在她面前免了姜演的惩处。 但思考了下,他还得先强调一遍:“你私自跟踪我,干涉我的私事,本该是要受到八方幕内天极惩处,也就是八十八鞭,以及上百份自检书。” 闻言,明越吃惊地看着姜演。 八十八鞭,那该多疼呀。 不过她很快平静下来。据说将军要想在军营立威,也是要杀鸡儆猴的,这样才能巩固地位,就没人再敢以下犯上了。徐吟寒八方幕主公的位置也能保住。 看来他还是把她的话听进心里了。 姜演几乎要抖成筛糠,明越却手肘撑在膝盖上,支着下颌笑意盈盈看他。 徐吟寒神色一顿。 有些怪异,但应该不耽误事。 “这等大罪放在以前,你早就身首异处了。”说得特别严重后,徐吟寒转而道,“但是看你……” 姜演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嘶力竭:“主上,姜演知错了,真的知错了,求主上放过我这一回,别说是八十八鞭,就算是八百八十八鞭我也愿受!只求主上饶过我这一条小命……” ……不是,怎么不等他说完。 与预想有些出入,徐吟寒默了默,继续道:“但是……” “主上!” 外面的付雨一掀帷裳,冷静惯了的他此时露出几分真切的焦急:“姜演虽一意孤行,但他是一心为了主上着想,罪不至死,况且我也有劝解不力之责,主上若是怒火难消,便连我一同罚了吧!” ……? 徐吟寒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但……” “对!” 明越振振有词道:“有过就该这样罚,你们主上还算是仁慈的,不把你们千刀万剐你们就该感恩戴德了,日后可要好好孝敬你们主上啊。” ………… 徐吟寒一把合上了手里的话本子。 余光里,他看见少女笑容愈发灿烂,朝他竖起一个大拇指,红唇一张一合,无声道。 做得真好。 * 夜幕降临,四人将马车停在野外,去一个小镇上的客栈歇息。 徐吟寒提前踩过点,这个小镇里的巡逻军相对少一些,况且已是深夜,他们乔装打扮一番,轻易就能融入人流。 明越披着雪白的大氅,在镇子上倒是格外扎眼。 但她裙裳单薄,不穿还会被冻伤。姜演还想寻些办法,被徐吟寒一个眼神怼了回去。 小镇里别样繁华,棵棵挂满彩灯的灯树犹如火树银花,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货摊众多,小小一个镇子居然还有卖字画、屏风、瓷器这些玩意的。 姜演凑到卖字画的摊子前,急匆匆买了笔墨纸砚。 明越看花了眼。 直到听见远处有震耳欲聋的百戏乐声,明越才想起,今日可能是上元日。 见身旁人停住脚步,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前面围观百戏的人群,徐吟寒低眸睨向她,问:“你还想看?” 明越轻轻颔首,映着细碎灯火的明眸看他:“可以吗?” 徐吟寒有一瞬间的愣神。 他记得,她话本子里也写到看百戏的事。 【徐大主公一心向百姓靠拢,与民同乐,亲切待人。】 他别开视线,但道:“可以。” 明越还在担心巡逻军:“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徐吟寒显得不甚在意:“发现就发现。” “又不是逃不了。” 明越身子倾斜,凑在他身前,抬眸:“那你应该不会把我扔下吧?” 徐吟寒:“我哪回扔下你了?” 明越撇了撇嘴:“那谁知道,昨日还说要把我扔给羽林卫。” 说罢,她朝前走去。 徐吟寒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垂落身侧的素手,默默想,这个镇子怎么人这么少。 “明大小姐不是最擅长威胁人吗,”他顿了顿,勾起唇道,“你可以再威胁我试试。” 明越还觉得他在开玩笑,兴致缺缺道:“威胁就有用吗?” 下一刻,她一只手被追上来的少年牵过,他经过时,她恍然听到一句。 “有用。” 再一转眼,她已经和徐吟寒坐在了房檐上。 明越看着脚下渺小的车水马龙:“姜演和付雨呢?” 徐吟寒闲闲坐着,漫不经心道:“不知道。” 街上百戏演得热火朝天,明越听着耳畔的喧闹,掀起眼看向广阔的夜幕。 一盏盏孔明灯冉冉升起,万千灯火飘向夜空,将这漆黑的深夜点亮。 孔明灯啊,她也放过。 从前在衍回寺过的上元节,她忙着帮无尘住持燃灯供佛,举办法会,诵经祈福。 等法会结束,还要为百姓发放灯油、福米。 至于孔明灯,也在这仪式的最末尾,对她来说没什么寓意。 她低声呢喃:“徐吟寒,你想放孔明灯吗?” 徐吟寒听见了,随着她的视线一同望去:“明大小姐的愿望,在下元节还没许完?” 明越摇摇头:“那时确实许完了。” 她看向身旁的少年,刚巧,他也看了过来。 “但现在我有新的愿望了。” 徐吟寒:“什么愿望?” 明越又摇摇头,正经道:“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徐吟寒轻哂:“你不说出来让愿望怎么灵验?” 明越:“这又是什么新的说法吗?” 让他想想,她话本子里是怎么说的来着。 “我的说法。” 他背靠漫天灯火,意气风发,又灿烂如萤,“你不说,我怎么帮你实现。” 明越定定看着他。 好一会儿,她别扭地转回头,道:“那我们去放孔明灯吧?” …… 他们买了两盏孔明灯,到一偏僻的街巷里准备放。 明越在孔明灯上认真写。 她这次没给徐吟寒看,等他写好之后,两人一起放了孔明灯。 看着孔明灯中火烛明灭,飘过头顶,飘向夜空。 明明越来越远,但明越却觉得,愿望离她越来越近。 她想起小时候和小沙弥们一起放孔明灯,那时许的是,要这样快乐的和他们生活一辈子。 时过境迁,明越心头忽而涌上几分伤感。 徐吟寒依旧想着话本子。 带她看百戏,和她放孔明灯,还要……实现她的愿望。 “明大小姐不打 算向我许愿?” 徐吟寒的声音拽回了她的神思—— 作者有话说:[好运莲莲] 第55章 聆雪 明越想,愿望这种东西,或许只是神明给予的一种心理安慰。 就像她也并没有在衍回寺一直安稳地生活下去。 她不想再看到自己飘渺的愿望落空。 但看到徐吟寒,她还是眉眼弯弯道:“那我就对你许一个愿望吧。” 徐吟寒颔首。 她在下元节许的愿望,无非是万事如意,长命百岁。 她和他的名字,写在同一盏河灯上。 两个人可能有点难实现。 但他起码可以让她万事如意,长命百岁。 “……回到清绝岭后,给我一张大大的床,”明越双手合十,枕在颈侧,“让我睡一个舒舒服服的觉。” “……” 徐吟寒蹙了蹙眉:“就这样?” “是呀,徐大主公,难不成这点小小的心愿都实现不了吗?” 明越打趣般戳戳徐吟寒的蹀躞带。 “今日不是挺威风的吗,我还以为,你就甘愿将主公之位拱手让人了。” 徐吟寒只觉有些好笑:“你觉得我能让给谁?” 明越:“姜演啦,付雨啦,还有你八方幕其他杀手,那不是多了去了?” 她说得头头是道:“不想当主公的杀手不是好杀手!” 徐吟寒轻嗤:“他们怎么敢。”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况且,我也不是很想当这个主公。” “哦,对了,”明越想起什么,看向他,“不是还有卞清痕吗?” “你既不想当,不若将位置传给你们的二把手,你就能落得清闲自在了。” 明越一边随意说着,一边远远眺望那两盏孔明灯。 逐渐汇入灯海,捉不住踪影。 等她都快忘了之前说了什么,听到少年懒散又低靡的声音。 “才不要。” 徐吟寒抱臂倚在一旁的檐柱上,偏过头看她,眼眸沉在深夜里。 “你想让他当,就让他来找我打一架。” 明越下意识看过去,总觉耳畔穿梭而过的风都凛冽了些。 四目相接之时,他缓缓启唇:“除非战个你死我活,不然我绝不会拱手让人。” …… 视线被他捉住,明越却像是整个人被钉在地上一般,全身动弹不得。 她觉得他好像有言外之意,又好像不是。 她移开目光时略显匆忙:“我就是随便说说,你那么较真干嘛。” 良久,少年“嗯”了声。 “我也随便说说。” 放过孔明灯,为避免被巡逻军发现行踪,他们本该直接回到客栈的。 但明越还想在街上逛逛。 走在热闹的街巷里,她总有意无意瞥见少年松松垂落的手。 其实她倒真有个愿望想让他实现,而且,只有他能实现。 方才犹豫了下,还是没能说出口。 但错过了今日,以后可就再没机会提了。 明越想了想,鼓起勇气道:“徐吟寒,你刚才说的话还算数吗?” 他们并排走着,她不抬头,就看不到他的表情。 只能听到他说:“哪句话?” “就是……” “哪句话都算数。” 明越看着远处商贩手里火红的糖葫芦串,小声道:“等回客栈之后,我想再跟你许个愿望。” 徐吟寒:“行。” 她悬着的心才放下来,走近卖糖葫芦的商贩,她从兜里掏出几文钱,指了指草靶子上最大的那串。 “喏,谢礼。” 她转身就递给了徐吟寒。 她印象中,徐吟寒不爱甜食,但唯独对糖葫芦情有独钟。 只是他接过后,并没有惊讶或是欢喜,反而……有一丝丝失望? 他盯着糖葫芦,道:“只有这个?” 明越:“那你还想要什么?我现在一人供四个人吃穿住行,要求可别太高。” 徐吟寒没作声,咬了口山楂。 酸酸甜甜的滋味在舌尖弥漫开来,他的神思却仿佛回到了那个昏暗逼仄的草屋。 怎么谢礼还越变越差了。 明越看他吃了,琢磨要不要再买一根:“那我们等下就直接回客栈吧?在外面待着挺不安全的……” 忽而身侧窜过一个黑影,把她肩膀猛地一撞。 她轻一嘶声,目光追过去,发现那人连一句道歉都没留下。 她揉揉肩膀,跟徐吟寒抱怨:“现在的人怎么都这样……” 那道黑影在人挤人的街巷中横冲直撞,引起一路惊叫,最后消失在人群尽头。 徐吟寒收回视线,看着她细瘦的肩膀:“很疼?” “那倒没有,想来他应该不是故意的。” 她没放心上,扫了眼密密麻麻的人潮。 “姜演和付雨?” 那两人正坐在宵夜小摊上,点了两盘零嘴,姜演埋头奋笔疾书。 明越走过去,看他龙飞凤舞的大字。 写得一般嘛,跟徐吟寒比可是差远了,就这还想篡徐吟寒的位? 明越还好心帮他指出错别字:“‘痛改前非’的‘痛’少了一点。” “……” 徐吟寒在她身后站着,神色淡淡道:“那你们等会儿直接回客栈。” 明越转过头来:“你要去哪?” 徐吟寒弯着唇,笑意却冷:“实现明大小姐的愿望。” * 小镇外,泸溪河畔。 黑影气喘吁吁停下脚步,十几个人围了上来,问:“你确定少主公会跟来?” 黑影点头:“会,他身边还有那位失踪的太子妃。” 那些人面面相觑:“没想到少主公还真是掳走太子妃的罪魁祸首……” 一人道:“他敢刺杀王爷,自然也敢冒犯皇权。区区太子妃,只要少主公喜欢,也不过是少主公的囊中之物罢了。” 另一人嗤笑:“我说了吧,少主公到底是个性情中人,当年他为一小姑娘放弃巨额悬赏,导致徐家满门被灭,老主公和兄弟们为向褚王复仇,也接连身死。咱们这些侥幸投诚活下来的残党,未必就不能凭着少主公的这颗善心,重回八方幕。” 有人担忧道:“现下褚王已死,祁阳郡怀疑我们与八方幕里应外合,四处追杀。咱们要是不想一辈子都活得心惊胆战,只能躲进八方幕。但我们该怎么跟少主公说?毕竟当年……” 黑影食指竖在唇前:“嘘。” 漆黑树林间,一玄衣少年提灯走近,昏黄烛光勾勒出他颀长的身型轮廓,照亮他腰间蹀躞带上寒光闪烁的银鳞剑鞘。 烛火飘摇而来。 方才谈话的十数黑衣男子立刻敛起声息,单膝跪地,朝来人作揖俯首:“少主公。”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被火光晕染得明明灭灭,犹如鬼魅。 “嗯。” 徐吟寒将油灯扔在他们面前,摔得支离破碎。 内里烛火烧灼杂草落叶,猛然窜起。 先前的黑影吓了一跳,透过火光,看清少年冷淡的神情。 “少主公,我等当年被褚王胁迫,叛出八方幕,实乃无奈之举,”他声线隐隐发颤,竭力定神道,“如今褚王已除,我等明白自己罪孽深重,但还是想求得少主公网开一面,让我等重回八方幕,还能有效忠少主公的机会。” 然而少年未曾有任何回应。 取而代之的是空气中浓烈的酒香味,酒液从少年手中的酒葫芦里,潺潺流入火堆。 火焰越窜越高,有将整片树林吞没殆尽的架势。 “少、少主公,”另一人战战兢兢道,“请您相信我们,我们这次绝不会 叛逃,生是八方幕的人,死也是八方幕的鬼,等来日身死,我等在阴曹地府,一定会给老主公赔罪……” “所以。” 徐吟寒低垂着眸,看着地上噼里啪啦迸溅的火星子,冷声道,“你们的意思是,让我原谅一群叛徒?” “不不不,不是那样的!”一人连滚带爬上前,匍匐在徐吟寒脚边,道,“我们……我们当时是真的没办法了!老主公冒险刺杀褚王,一时不慎落入圈套,我们也被褚王身边的暗卫擒获。在生死关头,我们被逼无奈只好纳头而降……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若是当年老主公也肯暂先服软投降,也能活下来……” “这样说来,他的死便跟你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底下又是一片鬼哭狼嚎。 徐吟寒把酒葫芦也扔进了冉冉火堆里,火势燎原,势不可挡。 他忽然觉得好无趣。 有这会儿功夫听这些杂碎说话,他早就能知道明越向他许的什么愿了。 偏偏他来这儿的目的还没实现。 他手里还捉着糖葫芦的竹签,向黑影勾了勾手指,那人着急忙慌膝行前来。 黑影以为徐吟寒到底还是动摇了,喜极而泣道:“谢少主公开恩!谢少主公……” “方才,应该是这只胳膊撞的她?” 竹签轻轻抵住他的左肩,黑影茫然无措:“什么……啊!” 他……他的左肩竟被那支小小的竹签穿透了! 粘稠鲜血不停涌出,一滴一滴坠落在地。 下一刻,徐吟寒拔刀出鞘,握住剑柄,剑光一闪。 一颗三息前还在说话的脑袋,骨碌碌滚进火堆。 林间顿时鸦雀无声。 徐吟寒缓缓抬眼,漆黑眸光投向那群目瞪口呆、万念俱灰的黑衣人。 …… 之前还活蹦乱跳的兄弟们全死在了他面前。 最后一人捂着血流如注的脖子,疼痛欲裂之际,他听得少年轻啧一声。 “她不喜欢血腥气。” 但少年手里的刀却浸满了鲜红的血。 死到临头,那人豁了出去,死死抓住徐吟寒的衣摆,嘶声裂肺:“徐吟寒,你以为你就是个好人了?” 徐吟寒闻声低眼。 “若不是你妇人心肠,放走公主和皇子,徐老爷和徐夫人又怎会被褚王报复而死,老主公又怎会因此落入褚王陷阱?” “你以为你杀了褚王就能洗清罪孽?呵呵,根本就是痴心妄想!所有被你害死的人,都会化作鬼魂日日夜夜缠着你,你这样的人,活该一世孤老,死无葬身之地!” 大火包裹着尸体,铺天盖地烧起来。 徐吟寒抬手拭去脸颊上溅到的一滴血,神色如沉深渊,如坠地狱。 良久,火光慢慢映入他沉郁的眼底。 “没关系。” 不知是在对谁说,他唇角竟勾起一抹笑来。 “她说她会和我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紫糖] 第56章 聆雪 五年前,徵州,苍山脉林。 “徐吟寒,看好了!” 一白衣少年凌空而起,刀锋一横,破空声铮鸣。 他身影穿梭在秋日翠林间,几个回合后款款落地。 在他身后,风一吹,密林落叶如雪。 不远处,玄衣少年定定看着这一幕,生涩握紧掌中剑柄。 白衣少年收刀入鞘,经过时拍了拍徐吟寒的肩膀,笑道:“别羡慕,你若从此拜我为师,早晚也能与我一般厉害。” 停顿了下,他补充了句:“只不过可能要比我差点,我以后若是天下第一,你当个天下第二玩玩也不错。” 下一秒,他的手被拍掉。 徐吟寒转过头来,面无表情道:“不可能。” 说罢,他便也提剑遁入树林。 卞清痕饶有兴味地看着他练剑。 徐吟寒比他小一岁,但身量已初显挺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 簌簌凉风掠起他玄黑衣袂,随风翻舞,锃亮刃面挑动晨光,气势昂扬。 立定后,像株刚抽条的青竹,不苟言笑的眉眼间,藏着点未脱的稚气。 不过练了半载,就已经与他不相上下了。 卞清痕默默想,若不是徐家伯父伯母一直不让徐吟寒用剑,现在恐怕早已成就天下第一了。 “光在这儿练有什么意思?” 他叫住徐吟寒,继续道,“倒不如求求师父,让他也带你一起去执令,就在今年冬日。这回可不是一般的悬赏,听说……幕后的悬赏主是位皇室宗亲。” 徐吟寒这才舍得看他一眼,漠然问:“刺杀谁?” 卞清痕笑得意味深长:“初冬时,皇室那位年幼的公主,以及那位日后有望入主东宫的二皇子,会来徵州的骊山别院避寒。你猜,要杀谁?” 闻言,徐吟寒眉尖轻蹙。 他爹娘出生乡野,后来徐父考中进士,被圣上下放到徵州任知县,过了段和乐无忧的日子。 但在他五岁那年,徐父被朝廷同僚陷害,被迫辞官回乡,又于回乡路上遭到暗杀,幸得一老伯相救。 徐父这才明白,圣上从没打算让他活着离开。 至于这位救命恩人的身份,也是徐父徐母跟着老伯来到黄耆山,走进威名赫赫的黄耆古寨,方才知晓,这里是影动天下的杀手组织八方幕的据点,而老伯,便是那权倾江湖的八方幕主公。 但他们并未逃走。 世人都说九五之尊的圣上垂拱而治,知人善任,可一旦成为弃子,哪怕自身清白,也留不住性命。 反而是杀人如麻的杀手,他们尚还存有善心。 于是为报救命之恩,徐父徐母就留在了黄耆古寨,帮着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后来徐父学了武功,也跟着老伯执令,大多是铲除恶人,救助生民的悬赏令。 但唯独,他们不准徐吟寒学剑,不准他杀人。他们让他学琴看书,养成京城里的公子哥。 一晃,十年过去。 徐吟寒是半载前,跟着卞清痕学起了刀剑。他觉得这是行侠仗义,总想跟着主公一起执令。 机会近在眼前。 只没想到的是,这回要暗杀的人并不是什么恶霸,而是两个尚且不谙世事的孩子。 他爹娘,居然也会应下。 “怎么,你不敢了?” 卞清痕含笑道。 徐吟寒回过神来,摇摇头:“我会去。” 他当然会去,他不想和徐父一样当个安安稳稳的书生,走上和徐父一样的路。 倒不如一开始,他就将性命掌握在自己手里。 …… 执令当晚,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八方幕顺利打入骊山别院。 而他们搜遍整个别院却不见那两个孩子,卞清痕说,他看见有人带着公主与皇子从后门逃走了。 没想到此时皇室影卫齐出,来了个瓮中捉鳖,八方幕一众杀手都被拦在别院里,连同老伯也脱不开身。 徐吟寒和卞清痕便接下了重担。 卞清痕是老伯培养多年的杀手,资质在八方幕也是数一数二的,老伯自然不担心会出什么差错。 两人一路追过去,在林间撞见一个影卫领着两个孩子跑,卞清痕毫不犹豫冲过去,被影卫拦下。 “徐吟寒,我在这儿拖住他,你快去杀了他们!” 卞清痕抽空说了句后,便专心投入打斗之中。 徐吟寒的轻功还不太娴熟,但追上两个小孩子,已然够用。 临近时,一捧雪混着尘土洒向他,他一时不慎,迷了眼睛。 “你们跟我来!” 是个清脆稚嫩的女童声。 他只在原地停留了几息,追着三个小身影钻出漆黑的树林。 暗夜中,远处一座高瓦红墙的建筑形如宫殿,朱漆斑驳的山门紧闭,藏住三人身影。 徐吟寒抬头。 匾额上三个鎏金大字——衍回寺。 一批八方幕的兄弟正巧赶来,问人在哪。 徐吟寒沉默了下,朝山门一指。 众人破门而入,寺庙里小沙弥四处逃窜,一年过古稀的老头号称住持,求他们放过衍回寺所有人,答应将所有香火钱都送与他们。 可惜他们不是图财不图命的山匪,他们只想要两颗血淋淋的人头,向悬赏主交差。 衍回寺大大小小的和尚都被绑起来扔在院子里,徐吟寒没见到他看见的那个女童,和被她带走的公主皇子。 徐吟寒下令搜人。 他一点一点摸索着衍回寺的布局,走进院里未曾供佛的藏经楼。 一推开门,厚重的灰尘扑簌簌散开,三个小孩子瑟瑟缩在透不见光的黑暗里。 徐吟寒提刀上前。 惊雷四起,照得这片暗夜恍若黎明,晃过少年腰间那把匕首的剑鞘。 锋利,肃杀,令人胆寒。 小公主在低声啜泣,一旁的少年郎紧紧抱着她,两人互相依偎,如笼中雀鸟。 那个身着月白色粗布襦裙的小姑娘猛地上前来,张开双臂在他面前站定。 徐吟寒停在她身前。 小姑娘瞪圆了眼,明明怕得浑身发抖,却不曾退让一步。 徐吟寒垂下眼,看见她腰间一条素色布条上,坠着颗小小的木佛珠。 “你、你不能伤害他们。” 她话音被吓得磕磕绊绊,却透着稚气的清亮。 殿门大敞,冷风裹挟着细雪,自他身后涌进来。 少年掸去肩上落雪,声线清朗而低靡:“让开。” 他并不打算杀害无辜之人。 而小姑娘恍若未闻,不动如山。 徐吟寒耐心告罄,从她身旁绕开。 经过时,却被小姑娘一把拽住衣袖。 他反手制服她,掌心掐紧她细瘦到只剩一把骨头的手腕。 他正式对上她泛红的圆眸。 指尖动了动,他面露不解,盯着她道:“你好像马上就要死了。” 小姑娘听了他这话,惊到忘了挣扎:“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又按住她腕心。 “你连自己什么时候会死,都不知道?” 小姑娘这才开始奋力挣扎:“我看见你手里的刀了,你不用再威胁我,反正我是不会让你伤害他们的!” 下一刻,徐吟寒突然松开她手腕,一掌打中她左肩。 “唔……” 小姑娘好不容易站稳,愣怔了下,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她下意识伸手捂住嘴巴。 一股又一股鲜血从她指缝流出,染红她月白裙裾,落入深不见底的暗夜。 徐吟寒却在此时转身离开,轰隆一声,关上了藏经阁的大门。 …… 十六岁,带八方幕隐居黄耆古寨后的日日夜夜,徐吟寒总是噩梦缠身。 他以为这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悬赏。 无非是没完成任务,得不到赏金,仅此而已。 他又怎么会想到,悬赏主竟存恨在心,派人杀了没有任何防备的徐父徐母。 在八方幕里,徐父徐母已然相当于是二把手,自然容易被悬赏主记恨。 老主公为替他们报仇,带着大半八方幕的杀手前往祁阳郡,谁知有八方幕中人贪生怕死,为了活命卖了老主公。 八方幕因这张普普通通的悬赏令天翻地覆,他便是那个罪魁祸首,成为八方幕、乃至整个江湖的众矢之的。 他一生都在为赎清罪孽殚精竭虑。 厌恶自己的软弱、痛恨自己的无能。不期待任何人会原谅他,也不指望有人愿意靠近他。 他也觉得自己,活该一世孤苦,死无葬身之地。 * 徐吟寒回到客栈已是深夜,姜演和付雨在客栈门口等他。 “主上,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姜演看见他玄黑衣裳上洇浸的大片血迹,担忧问。 徐吟寒却答非所问:“她在哪?” 姜演指了指二楼:“明小姐很早就回房了,手里拿着一大捆红绳,不知要干什么。” 徐吟寒卸下腰间的短刃,扔给姜演,径直拾级而上。 明越还在专心致志做手里半成的剑穗,听见三道敲门声。 她一下就知道了来人是谁。 “快进来,徐吟寒。” 她窝在床榻角落,掀起薄纱床幔,笑着冲他扬了扬手里的剑穗。 “等到了清绝岭,肯定就能做好了。” 但少年却只站在门边,一双沉暗的眸直直望着她,一言不发。 明越不解问:“你怎么了,快过来呀。” “你说要再跟我许个愿,”他嗓音带着些哑,缓缓道,“是什么愿望?” 明越顿了顿,道:“那我说了你可不要生气。” 徐吟寒:“嗯。” “徐吟寒,你可不可以发誓……” 她仍有些犹豫,鼓起勇气说完,“发誓,永远不会杀掉我。” 一阵无言的冷寂。 她紧张地闭上了眼,都不敢看他的神情。 天知道她是鼓足了多大的勇气,才敢跟他提这个要求! “好。” ……什么? 明越慢慢睁开眼。 好?就这么简单? “我徐吟寒发誓,永远不会杀明越。” 怎、怎么还是连名带姓的? 明越看着门边那道清瘦挺拔的玄黑身影,总觉得今夜的他,好像有些不同寻常。 但不管怎么说,像是解决了心腹大患,明越的心愈发安定了些。 “那我能不能也跟你许个愿望?” 明越点点头:“当然可以,愿望都是相互的嘛,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我绝对……” “你也发誓。” 徐吟寒打断她,一步一步慢慢朝她靠近,眼底无声又汹涌的晦暗,几乎要引她深陷。 “发誓,永远不会离开我。”—— 作者有话说:[橘糖] 第57章 聆雪 永远……永远什么? 明越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徐吟寒已站在了她床榻前。 眼前层层叠叠的绡纱轻轻摇曳,模糊着他端正分明的五官,与他晦暗不明的神情。 她感觉自己要融化了,融入方才在暖炉前点的梨香里。 ……她是有点头脑发昏了吧? 要不然她怎么会听见徐吟寒说…… 【发誓,永远不会离开我。】 明越像被电了一下似的,酥麻感瞬间传遍全身。 “愿望可不是能开玩笑的,徐吟寒。” 她不自然地别开眼,藏在身后的手却攥紧了裙裳,心怦怦乱跳。 “你、你向老天爷许愿也就算了,你向我许,起码要考虑一下我能不能实现吧?你得许个实实在在的愿望,不要……” 不要说得这么模棱两可,叫人平白误会。 后一句话被她咽了回去,她想,怎么暖炉忽然烧得这样热。 她没看到,绡纱后,少年的神情因她一句话,缓缓黯淡下去。 这个愿望,好像还是太奢侈了。 徐吟寒停在她三尺之外,要是再踏近一步,她就会闻到他身上的血腥气。 她会讨厌。 就像会讨厌,杀人无数、常年与血腥气为伴的他。 经年累月,浸透衣料,渗入骨髓。 有些事情,仅靠一句永远,是改变不了的。 “知道了。” 他敛起漆黑的眸,转身。 “等一下。” 身后人脆生生喊住他:“等你想好,你再向我许愿,我一定会帮你实现的。” 徐吟寒只给她留了个背影,以及一声轻如羽毛的“嗯”。 屋门关上,重归寂静。 明越看着手里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剑穗,微微出神。 她莫名的,有一点失落。 但徐吟寒到底出去做了什么,怎么回来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她慢吞吞继续编起红绳来。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她从一团乱麻的红绳中抬起头。 她又走神了。 明越干脆放下红绳,翻身下床。 她一眼便看到了她放在桌案上的黄连汁,和今日新抓的草药。 对了,她还要给他换药。 明越抿了抿唇,拿着换药要用的包袱出了门。 * “……” “所以那些叛出八方幕的人,来求主上放他们回八方幕?” 姜演觉着荒唐到不可置信:“他们当年害死了老主公,怎么有那个脸面来找主上的?” 两人坐在一楼,要了几盘小食,姜演一边写自检书,一边低声和付雨说话。 付雨倒了杯热酒,道:“还好主上杀伐果决,及时将那伙人处理了,不然他们起了报复心,定要向褚王军透露咱们的行踪。” 姜演啧啧叹声:“不说我都忘了,这伙叛徒听得懂咱们的竹叶哨,差点功亏一篑。” 付雨:“咱们最迟后日就能到清绝岭,沿路绝不能留下祸端。等再晚些,你与我一同去给他们收尸。” 姜演点点头:“当然要去。” 他想 起什么,问付雨道:“我一直不知道,你对五年前那件事是怎么想的,你是不是也跟那群叛徒一样,因老主公的死记恨主上?” 付雨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开口:“那你呢,你是那么想的吗?” 姜演十分笃定地摇摇头:“我才不会那么想呢,我这条命是主上救的,要不是因主上一片善心,我早就死在土匪窝里了。” “不管他们怎么说,江湖里的人又怎么说,我始终觉得主上不是坏人,老主公的死也不能全怪在主上头上。” 付雨沉默不语。 “我记得你也是主上带回八方幕的,还目睹了我受罚,”姜演想起那八十八鞭就浑身发疼,“你还给我上药了呢,还替我去向主上求饶……” 付雨打断他:“我也是,无论主上做什么决定,我都会一一照办。” 闻言,姜演一脸欣慰:“我就知道,因为你也是个好人。” 付雨没再说什么,唇边勾起一抹很浅的笑,转瞬即逝。 姜演很快转移了话题:“我看主上从明小姐房里出来以后,脸色差脾气也差,只跟我们说了大概的情况就回房了,不会是明小姐又惹主上生气了吧?” 付雨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淡淡道:“那与我们无关。” 姜演撇撇嘴:“也是。” 说罢,就埋头苦写。 付雨仰头饮酒,瞥见二楼那个白到扎眼的小身影飞快窜过。 他动作一顿,目光追随着她,看她停在自家主上房门前,却不曾敲门,像是在犹豫什么。 “算了,今日就写到这儿吧,给主上做事要紧。” 姜演整理好写完的白宣,对付雨道:“走吧,主上沐浴过后定是累极,我们快去快回,就能赶在主上休息之前回来了。” 付雨收回视线,提剑起身:“嗯。” …… 明越抱着一兜子东西,在徐吟寒房门前纠结。 虽说不是第一回给徐吟寒换药,只不过刚才他说了那么奇怪的话,她现在去找他,会很紧张。 但,救命更要紧吧。 明越屈指悬在空中,良久,轻轻敲了敲门。 她听见隔着屋门传出来的,少年低沉慵懒的嗓音。 “谁?” 过分好听,明越心头一颤,扬声道:“我。” 迟疑了一秒,她又补了句:“明越。” 少年没再说话,不知听没听见。 但很快,明越听到了渐渐靠近的脚步声。 没来得及反应,屋门朝里被拉开。 猝不及防地,一片宽阔紧实的胸膛映入眼帘。 小腹绷着坚实的线条,带着湿漉漉的水气,被热水蒸得泛着薄红。 明越愣了神,眼睁睁盯着水珠在他一缕缕湿透的发尾凝聚,又滴落。 顺着锁骨凹处滑下,勾勒出他腹间肌肉轮廓。 “明大小姐?” 徐吟寒一手撑在门框上,低眼看着一动未动的少女。 被这蓦然的一声唤回神志,明越却是下意识的,双手覆上他赤。裸的胸膛,一把将他推进屋里。 哐当—— 明越反手锁上屋门,掀起眼来。 她这才看清徐吟寒的全貌。 似乎是刚沐浴过,他尚未束发,黑发垂在颈后,水珠沁透身上素白的中衣。 此时少年眼睫低垂,似笑非笑道:“明大小姐这是急不可耐了?” “徐吟寒!” 明越脸颊红透,偏过头去,磕磕绊绊道:“外、外面还那么多人呢,你怎么不穿好衣服就开门,叫人看见了怎么办?” 徐吟寒微微歪头追着她目光,看她耳尖的红晕一路蔓向细白的脖颈。 明越当然也感受到了这道灼人的视线,这回连着身子一同偏了过去。 徐吟寒便也围着她转。 他轻哂:“我都不介意,明大小姐紧张什么?” 太近了太近了太近了…… 明越闭了闭眼,直接将怀里的包袱塞给了他,抬起满面绯红的脸:“外面坏人很多的,我怕你被人盯上了——” 徐吟寒笑得更意味深长。 她移开视线,声音变小了些:“……还连累到我。” 徐吟寒低低笑了几声。 “那我还得感谢明大小姐,给我当了回正义的护花使者。” “……” 他要是花,也只会是夹竹桃、天仙子、马钱子…… …… 这回换药异常顺利。 幸亏徐吟寒沐浴的时候,有意避开了右肩的伤口,给明越省了许多事。 换这几回,明越也愈发熟练,三下五除二就包扎好了伤口。 “再有半个月,肯定就好得差不多了。” 她站起身,将用过的东西都收进包袱里,嘱咐道:“这段时间你就忍忍,别用右手使剑,也别吃辛辣的食物……” 说着说着,她一低头,对上少年饶有兴味的目光。 明越又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他撑着半边脸颊,懒懒散散看着她笑:“你好啰嗦啊。” “……” 还以为是要夸她呢。 明越轻哼一声,道:“我还不稀罕说呢。” 徐吟寒又道:“那还是别。” 明越眸中浮起一丝得意来:“知道就……” “不然都不知去哪看百戏了。” “…………” 她,今天,绝对,不要……再理他了! 明越拎着包袱就要走。 身后人突然叫住她:“我现在想许愿了。” 明越以为他又想耍她,愤愤回过头来:“我可没时间陪你玩了!” 少年却在此时敛起不正经的笑,一双黑眸直勾勾盯着她。 而后一字一句道:“我许愿,你再亲我一下。” 明越怔住。 “怎么,难道明大小姐连这个愿望都实现不了吗?” 很平淡的语气,但明越却听出了几分落寞来。 她撩了撩鬓边垂落的发:“……那倒不是。” 明越挪过去的步子慢得像乌龟。 直到站在徐吟寒身前,她低头,看见那张微微仰起的俊脸,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她双手轻轻放在他肩膀。 整个人依旧无所适从。 少年半阖着眼,她的视线便胆大包天抚过他分明的五官,线条流畅的脸庞。 半晌,徐吟寒都没等到那个温热的吻落下来。 反而听到少女轻颤的声音:“亲……亲哪里?” 他掀起眼,将她堂皇的目光捉了个正着。 “明大小姐还想亲哪里?” “……” 明越又拍拍他肩膀:“你闭上眼。” 不然看着他的眼睛,她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她慢慢俯下身,靠近他脸颊。 越来越近。 马上就要触碰到。 近得她能看到他脸上细碎的绒毛。 周遭的所有声音,也在此时被她如雷的心跳声所吞没。 然此时,她的后脖颈忽然被一股轻巧的力道按住,半息前还乖乖阖眼的少年睁开眼来,稍稍偏过头—— 那个温软的吻,不偏不倚落在他唇角。 看着明越因错愕而瞪大的圆眸,徐吟寒再次阖起眼来。 他知道,他要的永远更奢侈,他永远不会知足,他有着贪婪的本性,也会克制掠夺的本能。 就这么一次,在这个上元日,他想愿望成真—— 作者有话说:小徐心思藏不住了 第58章 聆雪 次日清晨,姜演和付雨在一楼吃早饭。 一大早客栈没什么客人,两人说话便也随意了些。 “昨夜咱们的动作还是慢了些,回来后主上都休息了,没来得及上报。” 姜演吃了一大口肉包,含含糊糊道:“不过昨夜主上歇得好早啊,往常都得子时才歇。” 付雨不置可否。 喝茶时,他一抬头便看到两人紧闭的房门,忽而想起昨夜那道纤细身影。 “也真是奇了怪了,主上竟然还没醒?”姜演狐疑道,“以前就算是子时歇,卯时便也醒了,现在都快辰时了……” 吱呀—— 客栈大门被推开。 他们就坐在门口不远处。姜演随意看过去,立刻睁大了眼。 “主……主上?” 玄衣少年提剑从茫茫寒雾中走来,随手掸了掸肩头雪,轻轻“嗯”了声。 姜演拿了热乎的肉包起身:“主上这么早就去练剑了?这里的肉包很好吃,您吃一些吧。” 但少年并未接下,目光朝二楼扫了一眼,径直走过他身旁。 “不了。” 风中裹挟的寒露扑面而来,姜演却觉着,远没有主上这两个字冰冷。 他讪讪坐回去。两人盯着少年的背影,看他拾阶而上,穿过二楼长廊,推开房门—— 然房门刚开了条缝,隔壁的门却朝里拉开了。 白衣素裙的少女踏出门槛,便与一旁的少年四目相对。 在姜演和付雨看来,当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幕。 但下一刻,两人竟都别开了眼,齐齐回屋关门。 “……” 姜演震惊地指了指二楼,向付雨道:“你看见了吗?” 付雨:“我不瞎。” “……不是,主上和明小姐怎么连声招呼都没打,不正常呀。” 姜演顿时觉得手里的肉包都不香了,想了想后,恍然大悟:“我知道了,看来我昨夜猜的是对的,明小姐惹主上生气了!” 付雨眼神复杂。 昨夜明越深夜找主上的事,他想,还是有必要告诉姜演的。 但那人分明就已沉浸在自己的猜测中了:“那可不得了,主上生起气来可是要杀人的!而且看他们这般,吵得估计还挺厉害的,我得想个办法……” 付雨:“昨夜……” “不让他们单独说话就行了!” 姜演一拍桌案,道:“咱们帮明小姐把主上哄好,就算帮明小姐挣了条命回来!” “……” 罢了,不告诉他应该也不碍事。 吃完收拾收拾,便该启程了。 姜演特地先叫了徐吟寒,等人坐进马车里,再上楼敲明越的门。 他帮明越扛包袱,细细观察着明越的神情。 眼睛还是那么亮,皮肤还是那么白,漂亮得一如既往。 ……不对,肯定是装出来的! “明小姐,你今日还想跟付雨一起驾马车吗?” 出门前,姜演小心翼翼问。 他看到明越莫名怔了怔,心不在焉颔首:“可以呀。” 姜演放下了心,为了不让她疑心,还特意解释了一下:“正好,我还得早点写完自检书,多亏明小姐了。” 姜演把明越安排在付雨身边,还偷偷给付雨使了个眼色,匆匆带着白宣钻进马车里。 付雨:“……” 一旁的明越远没有头一回驾马车那么开心,反而是恹恹的,心事重重的模样。 她始终低垂着脑袋,忽松忽紧攥着缰绳。她视线盯着疾驰而过的广阔雪野,耳畔冷风呼啸,偶尔有雪粒擦过她脸颊,落入扬起的乌发。 恍若回到昨夜。 风雪砸窗,寒风瑟瑟,她对上少年蓦然掀起的澄澈黑眸,全身血液都在疯狂奔涌。 顾不得她印在他唇角那个吻。 凉凉的,软软的,却在触碰到的那一刻,化作烈火烧遍四肢百骸。 整整三息时间,她所有意识都被这个吻给吞没。 直到她放在他双肩上的手慢慢收紧。 她听到与她相贴的唇,轻轻嘶了一声。 但也并未移开,就这样揉着她的唇。肉,吐出灼热又低缓的气息。 “……明大小姐这是想恩将仇报啊?” 在动,在慢慢变得湿润。 很奇怪。 意识到这一点,明越一下子直起腰来,看着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清明。 “你……你……” 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了。 偏偏罪魁祸首还好整以暇看她:“我怎么了?” 明越憋红了脸:“你耍赖!” 徐吟寒似乎不以为然:“是明大小姐自己亲上来的,要说耍赖,也该是你耍赖。” 明越急得手足无措:“你的手……你……” 她忽然有种百口莫辩的感觉。 徐吟寒明目张胆抬起那只作乱的手,慢悠悠支起下颌,神情那样无辜:“明大小姐还想牵我的手吗?” “……” 明越偏过头,像是放弃了挣扎,道:“不是已经牵过很多次了吗?” 徐吟寒目光一停。 “徐吟寒。” 她声线微微发着抖。 “你还要开玩笑到什么时候?” 分不清她话音里的情绪,徐吟寒只是静静看着她,敛起唇边笑意。 屋内潮湿的热意未曾散去,明越却再没看他一眼,拿着包袱大步流星离开。 只剩唇角的温度还有残留。 …… 明越使劲摇了摇头,想把这些混乱的画面从脑袋里扔出去。 她昨天……昨天那些话是怎么脱口而出的? “你怎么了?” 一回神,发现付雨正疑惑地看着她。 明越摆摆手:“没事,就是有点困了。” “那你跟姜演换一下,去马车里睡觉吧?” 说着,他便要拿过她手里的缰绳。 明越一想到要面对徐吟寒就紧张,连忙推拒:“不用了,其实我现在已经很清醒了!” “还是去吧,为了安全着想。” “等一下……” 两人的声音隔着帷裳似有若无传入。 姜演瞥了眼一直闭目养神的徐吟寒。 自从见他进来,徐吟寒就没有过好脸色,但也没有问起明越。 果然这样做是对的。 姜演暗暗称赞自己太识眼色,又挽救了一条鲜活的生命。 …… 傍晚时,行了一天的马车终于停在了一条无人的溪流边。 因着明日一早便能到清绝岭,他们决定今晚就在野外小睡一会儿,再连夜赶路,挨个值夜,到了清绝岭再安安稳稳补个觉。 姜演和付雨说去找木柴烧火,准备吃食,明越一个人躺在马车里,将才睁开眼。 她好像睡了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前,她困得眼皮直打架,撑不住了要回马车里休息,一掀帷裳,便看到徐吟寒也在睡觉。 但被她的脚步声叫醒,他懒懒掀起眼。 眸光还带着未醒的滞涩,明越却觉得,昨夜的徐吟寒也是这副表情。 她慌乱移开眼,坐去离他远的那一侧。 少年的视线坦然自若地跟随着她。 明越紧紧闭着眼,靠在马车壁上,胡乱想。 她要不要说点什么? 胶着之际,姜演的声音突然传来:“主上,您能去前面的城里探探消息吗,我与付雨都抽不开身!” 眼前一片漆黑,明越还是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徐吟寒确实走了。 像是松了一口气,但又有一股没来由的失落。 夜幕低垂,明越在黑暗里摸索着走出马车,而迎接她的却是另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蹲在马车上,不知所措。 一束昏黄的光蔓延进她视线。 明越一愣,抬眼便见徐吟寒挑着油灯朝她走来,停在她面前。 “手给我。” 明越看着他伸来的手掌,指节修长白皙,薄皮下淡青的经络若隐若现。 她没说话,徐吟寒就耐心地等着。 而后听到她闷闷说:“你再过来一些。” 徐吟寒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走近。 少女忽然环住了他的脖颈,下颌搭在他肩头,声音响在他耳畔。 “我看不清。” 徐吟寒右手提着灯,左手还悬在半空,尚未反应过来。 “……所以?” “所以,”明越的话音越来越小,随时都能被风带走,“你抱我下去。” 说完,她将脑袋往他脖颈里 埋了埋。 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昨夜是同样的香气。 “好。” 听到这句话的下一秒,她的腰身便被一只有力的臂膀揽住,身子在他掌中轻飘飘的,不费吹灰之力稳稳落在地上。 明越站稳了,双臂慢吞吞从他身上撤下来。 一只手腕被他攥住。 并没有很紧,也没有发疼,只是被徐吟寒虚虚握着,格外小心翼翼。 明越有点错愕,与他视线相接。他缓缓启唇。 “其实我……” “主上!” 远处的姜演抱着柴火狂奔而来,在两人身前气喘吁吁停住。 “主上,就是那个……” 他看着主上掐紧明越的手腕,掐得那样凶狠,连借口都没找好就跑来了。 他绞尽脑汁:“付雨在那边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跟您说!” 徐吟寒啧了声,还没说什么,明越却抽出了自己的手,将他往姜演指的那边推了推。 “既是大事,那可耽误不得,你快去吧。” 细腻的温热似乎还停留在掌心。 徐吟寒深深看了姜演一眼,转身离去。 姜演松口气般拍拍胸脯,一本正经对明越道:“明小姐,你最近还是少跟主上在一块吧,说真的,现在这个情况挺危险的。” 明越眼里尽是茫然。 深夜,姜演和付雨守着火堆睡在了树边,把马车让给了明越。 许是白日里睡多了,明越此时半分困意都没有。 她手边是徐吟寒留在马车里的油灯。 “噔噔噔——” 有人在敲马车壁。 明越一个翻身跪坐在长凳上,借着油灯的烛光,推开车窗。 是徐吟寒。 她趴在车窗边,还能看见不远处燃起的篝火,熟睡的姜演。 她嘟嘟囔囔道:“你来干什么?” 徐吟寒松散抱臂站着,笑:“这马车好像是我的。” 明越顿了顿,道:“我感觉,他们很不想我们在一起。” 说话时,带着隐隐的委屈。 但很快,她意识到她话里的歧义,匆忙辩解道:“不是,我的意思是,他们好像不想让我跟你说话,也不想我跟你一起……” “这样啊。” 徐吟寒像是压根不在乎,但还是配合的应了一句。而后他唇角噙起笑,带着几分蛊惑。 “那我们就偷偷的。”—— 作者有话说:偷偷的甜甜[让我康康] 第59章 聆雪 心跳猛地漏了半拍。 明越望着他含笑的目光,轻声:“偷偷……偷偷做什么?” “不是你说的吗?” ……她说的什么来着? 徐吟寒答得一本正经:“偷偷说话。” 原来是偷偷说话。 明越“哦”了声,偏开头。 火光映在她眼底,跳动着,闪烁着,徐吟寒敏锐地从中捕捉到一丝遗憾。 他低笑:“明大小姐若是还想偷偷做点别的,也未尝不可。” “……” “徐吟寒,你能不能说话稍微正经一点?” 少年闻言沉吟片刻。 他不知自己哪句话不正经。 明明每句都是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真情实意。 认真思考了下,他再次抬起眼来,特意收了笑,盯着她重复一遍:“你若是还想偷偷做点别的,也未尝不可。” 明越直接关上了车窗。 “……” 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他只是很单纯的,想跟她做点别的事,偷偷做也可以。 徐吟寒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听见马车里少女微弱的声音:“徐吟寒?” 他应:“我在。” 明越把氅衣当作被褥,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明灭的烛火。 “你要睡在哪?” 那人没说话,她感受到马车的晃动,以及他的脚步声。 她看向帷裳,往氅衣里缩了缩:“我可没让你进来睡,让姜演他们看见多不好……” “别想太多。” 只有一层帷裳相隔,徐吟寒单膝屈起靠坐在马车上,望着悬在夜空中一轮明月,漫不经心道:“里面那么挤怎么睡。” “……你爱怎么睡怎么睡。” 凉风阵阵吹拂过他,莫名的,他又有些后悔。 好像挤一挤,会更暖和一点。 * 次日黎明,马车驶进连绵山峦之间,大雾弥漫。 明越终是见到了传说中的清绝岭。 她好奇地探头出去看潺潺清泉、垂枝雾凇,忍不住感叹:“……真漂亮。” 她鼻尖与脸颊都冻得红扑扑的,浅浅呵气,睫毛上便凝了亮晶晶的碎冰。 欺霜赛雪。 徐吟寒脑海里突兀地出现这样一个词。 好像,确实漂亮。 “徐吟寒,你能不能先告诉我,八方幕其他人……是怎样的?” 她坐直身子,一脸忐忑地看他。 徐吟寒答非所问:“你管他们做什么?” 明越:“肯定要管呀,那可是一群杀手啊,都是如你一般凶神恶煞的杀手,我一个人在里面很害怕的。” 徐吟寒默了默,挑眉:“我凶神恶煞?” 明越重重点了个头。 “……” 之前留给她的阴影有这么大吗? “他们不会如何的。” 随便解释了一句,被徐吟寒派出去打听消息的姜演回来了,对徐吟寒附耳。 姜演声音压得极低:“主上,卞楼主前两日确实回清绝岭了。” 徐吟寒轻轻啧了声。 “另外,我已经让兄弟们依着您的吩咐,收了寨中刀剑利器,埋了附近的乱葬岗,也清扫出了寨里最好的院子,但是由于兄弟们昨日才杀了群山匪没来得及处理尸体,血腥气恐怕还有存留……” 一计眼刀投过来。 姜演一颤,忙道:“但等明小姐到了,保证一丝血腥气都不会再有。” 徐吟寒垂下眼:“还有呢?” 姜演:“话本子和甜食都备好了,必定万无一失!” …… 等姜演走了,明越转回头来,问:“是很重要的事吗?” 徐吟寒摇摇头,迟疑了下,又慢慢颔首。 明越不由紧张起来:“什么事?” “来了个比我还凶神恶煞的人。” 少女眼神震动,惊得合不拢嘴,跟见了鬼似的。 “世间竟还有这样的人!?” “……” 对他有这样高的评价,徐吟寒也不知该不该高兴。 明越压低声音问:“是谁?” 徐吟寒平静道:“卞清痕。” 明越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嗔怪道:“他明明一点都不凶神恶煞,你还吓唬我。” 徐吟寒盯着她:“那是你被他蒙蔽了,你可知他曾杀过多少人?” 明越被他阴沉的眼吓到,战战兢兢竖起三根手指:“这些?” 徐吟寒嗤笑:“比那多上百倍。” 明越的脸瞬间煞白。 徐吟寒弯了弯唇,悠悠继续:“他才是真正杀人不眨眼的那个,随州林氏灭门案、罡风楼灭族案,甚至进宫窃宝等等比比皆是,更别说他接过多少悬赏令……” “别说了!” 看着少女竖来的白皙掌心,徐吟寒好整以暇道:“怎么,这就怕了?” 明越惊魂未定:“虽不及你,但也极为瘆人了。” “……” …… 徐吟寒是想起明越编的那册话本子,才让姜演先行一步遮掩些东西的。 他们都没有对她说实话。 其实清绝岭不过是他们在黄耆山时,用来毁尸灭迹的乱葬岗而已。 所以这边才不会有追兵杀来。 毕竟黄耆古寨已被夷为平地,一个乱葬岗能藏什么人呢。 这些若是让明越知道了,她又该躲他躲得远远的了。 他在她话本子里,可是个从不滥杀无辜、一心行侠仗义的好主公。 大雾四散,一座依山而建的寨子映入眼帘。 寨门是钉满碗口大的铜钉的松木门,门楣上却无寨名匾额,一看便是临时搭建的。 寨门早早大敞开来,门口聚着不少黑衣人,朝马车方向探头探脑地看。 卢十三在八方幕算是老人了,四十余 岁的年纪,还是头一回听说主上要带女子回来,问身旁的姜演:“究竟是何方人物,难不成是主上逃亡途中一见钟情的姑娘?” 其余人安静下来,一齐看着主上的心腹。 自八方幕被那可恶的太子妃陷害,他们就再也没见过主上,只能从姜演和付雨那里得到些只言片语。 姜演咳嗽两声,道:“急什么,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等马车驶近,众人兴高采烈喊着“恭迎主上”,眼睛都盯住了那片薄薄的帷裳。 掀开帷裳的是他们依旧清俊的主上。 紧随其后的是一片雪白裙裾。 众人屏息凝神,目光急不可待,像要在马车上剜出个洞来。 少女探出头,人群齐齐发出一道低叹。 少女身姿窈窕聘婷,披着火红氅衣,内里裙裳雪白,如那纷纷大雪中一朵傲人的明艳红梅。 卢十三看呆了眼:“这莫非就是天上仙女?” 姜演沉默不语。 待会儿他们知道她身份后,便不会这么觉着了。 八方幕中人看着少年拦腰将少女抱下马车,黑与白交织,漂亮得像一幅水墨画。 很多人都是看着徐吟寒长大的,自然是赞不绝口: “般配,真的太般配了!等主上与小姑娘成亲,我一定拿三头羊当贺礼!” “小姑娘长得真水灵,跟了咱们主上,那不得吃香喝辣!” “主上,这门亲事我等都同意了!” “……” 明越红着脸躲到徐吟寒身后。 什么亲事!他们都误会了!快解释啊快解释! 然徐吟寒似乎是不甚在意,随意一个“嗯”字便领着她进了寨门。 沿路又是阵阵起哄喧闹。 待人走远,卢十三笑着问姜演:“该给我们介绍小姑娘名讳了吧?主上也到了成亲的年纪了,择日不如撞日……” 姜演沉声打断他:“是……朝都明氏的明大小姐,明越。” 卢十三点点头:“哦,朝都明氏的明——” 他猛然顿住,上百号人尽数偃旗息鼓,一片死寂。 ……谁? 他们一直恨得牙痒痒的那个,害得八方幕倾家荡产的女魔头? …… 一路走进这寨子,明越只觉这地方还真够简朴的。 房屋搭得简陋也就罢了,厨房里竟连一点荤腥都不见,而且还没有菜刀! 看来之前徐吟寒说得是真心话。 枣粥对他来说,属实算奢侈。 看见明越紧蹙的眉头,徐吟寒问:“怎么了?” 明越正色道:“以后还有肉吃吗?” “……” 徐吟寒停在寨中一个比武擂台边,又问:“是不是觉得我没那么凶神恶煞了?” 明越思考了下,轻轻颔首。 条件这么艰苦,可能也没有力气凶神恶煞了。 徐吟寒满意地勾起一抹笑来:“比卞清痕可是……” “主上!” 一少年拿着本册子跑来,兴冲冲递给徐吟寒看。 “这是姜兄让我整理的您闯荡江湖闯下的案簿,请您过目!” 说着,殷勤地翻开第一页。 明越也凑过来看。 “不……” 等徐吟寒意识到什么的时候,情势已经不可挽回了—— 【第一案:随州林氏灭门案】 “……” 再翻一页—— 【第二案:罡风楼灭族案】 “…………” 少年洋洋得意补充道:“不光是这些大案,就连您入宫窃宝的英勇壮举,还有这些年无数杀人悬赏我都记录在册了!” “………………” * 一晃到了晚上。 八方幕众人说要设宴为徐吟寒接风洗尘。 明越本还害怕他们记恨她,没想到宴席上欢声笑语连片,无人提起明越的身份。 宴席散后,众人离场。 明越跑到徐吟寒身边:“卞清痕呢?不是说他也来了吗?” 徐吟寒瞥她一眼,继续给他的酒葫芦装酒:“想他啊?” “那倒不是,”明越老实道,“都算是朋友了,见一面叙叙旧总该要的。” 徐吟寒:“你们有什么旧要叙?” ……他的问题怎么总这么刁钻。 明越索性无视掉,继续:“他居然连宴席都不来吗?” 徐吟寒叩紧酒葫芦的木塞子:“嗯,他说他不想来。” 他也压根没通知卞清痕。 “那你把他安排在哪个院子了,离这儿近吗,要不咱们去看看?” 徐吟寒想了想。 应该是最差的那个院子,和明越那个一个南一个北,隔得最远。 把酒葫芦挂在蹀躞带上,徐吟寒转头看着少女在夜里依旧明亮的眸:“真的想去?” 明越还抱着他的胳膊,左右晃了晃:“想去。” 徐吟寒把胳膊从她怀里抽出来,牵起她在寒风中愈发冰凉的手。 十分熟稔地贴紧掌心,如同拂去肩头落雪般自然。 “那我们偷偷的去。” …… 明越起初还奇怪,在自己的地盘怎么还要偷偷摸摸的。 结果是徐吟寒带她飞上屋檐,飞到足以俯瞰整个小寨的高度。 在尚未点灯的破落小院里,等卞清痕回来。 这一幕,似曾相识。 明越想起,徐吟寒将她抓回上清冢楼,威胁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套卞清痕的话。 当时他也把她带上了屋檐,在颐风院等卞清痕。 “徐吟寒。” 她双手撑在屋檐上,看着漆黑的院落,道:“卞清痕什么时候来啊?” 徐吟寒也如她般坐着,两人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搭在一起。 “就这么想他?” “……说了不是。” 徐吟寒看了看她侧颜,偏开头:“不知道。” 明越:“那我们不会要在这儿等一整晚吧?” 徐吟寒轻哂:“你还想在这儿等他一整晚?” “……” 今晚的徐吟寒不适合讲话。 明越干脆不说了,一转眼,便见一个熟悉的白衣身影走进院子。 连场景都跟那日一模一样。 许久未见,卞清痕还是和她印象中一样温润如玉,举手投足都温柔内敛。 想起他帮过她许多忙,明越情不自禁感叹了句:“他还真是个极漂亮的人呀。” “上次的事还没向他好好道谢,待会儿要多说一点……” “是吗,”徐吟寒蓦然打断她,声音冷淡,“明大小姐还真会见异思迁。” “……?” 他看向她,眸色深沉,令人难以捉摸。 “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下一秒,明越就被他一掌推下。 她一边惊怕,一边想,怎么连这个桥段都跟那日一样? 那接下来该不会是…… 也跟那日一般,她紧闭着眼,落入一个有力的怀抱。 是卞清痕吗? 她没敢睁眼,脑中思绪万千。 “……你还在期待什么?” 耳畔响起的却是徐吟寒漠然的嗓音。 她一睁眼,便见少年下颌线绷得很紧,一张冷峻的脸不苟言笑。 对上明越茫然的目光,徐吟寒勾起笑:“失望了?” 卞清痕也适时开口:“自己推再自己接,有意思吗,徐主公?” 徐吟寒没给他眼神:“我喜欢,有问题吗?” “……” 明越从徐吟寒怀中挣扎下来。 她乌发有些许凌乱,卞清痕伸手,像那日一般,帮她把一缕发别至耳后。 笑吟吟道:“好久不见,圆圆。” * 随便寒暄了几句,徐吟寒极为不耐带她离开。 明越有点不乐意,但也不敢反抗。他把她带到给她安排的院子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明越抬眼看了看大门上的匾额。 还未题字,但这个院子,好像是唯一一个有匾额的。 屋里应有尽有,甚至还有她平日里爱吃的甜食,她的换洗衣物,还有很多讲情情爱爱的话本子。 她都要怀疑之前住在这里的是姜演了。 明越洗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穿了件素白里衣,正在铜镜前梳发,擦了些她带的香膏。 她听见有人敲门,正好三声。 明越匆忙披上芙蓉色披风,看着铜镜 整理了下仪容,前去开门。 “吱呀——” 寒风涌进,半刻钟前才分开的少年孤零零站在夜色里,低垂着眼睫看她。 “徐吟寒,怎么了吗?” 他盯着她看了会儿,别开眼。 “伤口疼。” …… 明越拿出包袱给徐吟寒换药。 这药不是前日晚上才换过吗,怎么会突然疼。 她向少年投去一道怀疑的目光。 而那人却从容不迫脱掉上半身的衣物,坐在床榻上等她换药。 明越嘟囔着:“都说只脱掉一只袖子就可以了。” 她轻车熟路换上新的草药,最后只差包扎这一步。 她拿着一条长纱布,微微躬身,两手环住他窄紧的腰身。 少女沐浴过扑鼻的香,萦绕在这方窄小的天地里。 她乌发湿漉漉的,披散在她单薄的脊背上,水珠一滴一滴,落在他赤。裸的腰腹。 冰凉,又莫名滚烫。 徐吟寒余光里,可以看到近在咫尺的,少女颀长白皙的脖颈。 卞清痕别发的时候,碰到这里了吗? 明越本认真在裹缠纱布,忽而听到少年重了几分的呼吸,与他的低靡的话音一同响起。 “明越。” 在她耳际。 “我能不能咬你?” “?” 明越动作一顿,视线顺着他肩膀,移向他半掀的眉眼。 眼眸不再清澈,被什么搅浑了,薄薄一层欲。色沉浮其上。 连同他意味不明的话一起,很是灼热。 “胡说什么……”她继续缠纱布,“当然不可以。” 她理所当然把这当成徐吟寒的玩笑话,说服自己不要当真,不要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但少年的目光极为认真:“那什么时候可以咬?” 明越长睫垂下,看他沉暗的神情,失笑:“你是小狗吗?” 只有小狗才会咬人。 徐吟寒抬手掐住她细瘦的腰,隔着外衣,一点点摩挲过去。 “嗯。” 明越觉着有些怪异,腰,脖颈,还有掌心赤。裸紧实的皮肤。 都有他的温度。 “可以咬的话就是。” 从他吐息的那片肌肤开始,薄红慢慢攀上她脖颈,侵占她脸颊。 她另一侧脖颈被他炽热的掌心按住,他的唇先落在她柔软的耳垂—— 舌尖湿润地一舔。 明越全身颤抖。 不知何时,她被带着侧坐在他腿上,双臂环住他脖颈,被他掌控。 “可以咬吗?”他很执着地问。 明越被热意裹挟,脑袋晕乎乎的,点了点头。 …… 极轻的厮。磨,含在唇间吮。吻,齿尖似有若无刮。过。 有一点疼,更多的是酥麻。 徐吟寒放过那片变得绯红的皮肤,留下一道暧昧的湿。痕。 明越闭着眼,抱着他的双臂轻轻发颤。 少年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那道红痕,像是终于满意。 沙哑的气音低低扫过她颈侧。 “圆圆,你好甜。”—— 作者有话说:[紫糖] 第60章 聆雪 混混沌沌之际,明越直起身来,一低眼,便看见徐吟寒的唇。 殷红的,噙着浅浅笑意。 仿若能想象出,方才他是如何在她颈间作乱的。 还有,如何口出狂言…… “我……” 徐吟寒还想说什么,被明越一把捂住嘴。 掌心抵在他唇瓣,蹭过,痒痒的,呼吸湿热。 明越稍稍蜷了蜷手指,躲开他的目光。 “你、你从来不叫我小字的,”她视线滑过他紧实的腰腹,竟无一处可停留,她索性闭上了眼,“为何又突然这样叫我?” 她长睫如蝶翼般扑闪,手心的香气萦绕着他。 半晌,没听到回应。 明越又偷偷睁开一只眼:“怎么不说话……?” 那道灼灼视线垂下,落在她横在他唇边的手上。 明越很快缩回了手。 听他低沉又有些不怀好意的笑:“难不成你的小字只有卞清痕才能叫?” “当然不是了。” 她只是觉得,像徐吟寒这样的人,怎么会温柔喊她小字。 他还是更适合整日里对她颐指气使,时不时把她怼到哑口无言,或者是拿着刀威胁她说要杀掉她,再冷嘲热讽。 但他却突然开始顺着她,甚至是,亲她—— “你为什么要咬我?” 想到这儿,明越才记起颈侧发麻的地方,抬手摸了摸。 指尖沾到水迹,可能是她发尾滴落的水珠。 徐吟寒看着怀里的人。 “就是个印记。” 明越一顿:“所以这个会一直留着吗?” 见他点头,明越霍然起身,去妆台的铜镜前看那颗红果。 徐吟寒双手后撑,微微歪头,懒散打量着那道姣好的身影。 “徐吟寒!!!” 意料之中。 徐吟寒眯了眯眼,神情装得不明所以:“小声点,不是说好了吗,我们偷偷的。” 明越脸涨得通红:“谁要跟你偷偷的!” 徐吟寒却满不在乎道:“那光明正大的也行。” 这样卞清痕就不会像只狗一样跟着她了。 明越气上心头:“我是说,这个也不知能不能遮得住,明日若是叫人看见了怎么办?” 徐吟寒装模作样地沉吟片刻,道:“那你怎么不说,你逃婚当日画的缚雪印天下人都看见了?” “……” “那是一回事吗?” 徐吟寒笑:“有什么不一样的?” 反正都是印记。 也都是他的东西。 明越一时无言,拿了块巾帕,试图将那片红痕擦去。 “你快走,我有些困了,想睡觉。” 徐吟寒慢吞吞穿好上衣。 目光在床榻上随意扫过,停在枕头旁一抹醒目的红色上。 “这是什么?” 明越闻声转过头来,她刚做好的剑穗被徐吟寒把玩着。 “徐吟寒,我还没说要给你看呢。” 剑穗被少女夺去,徐吟寒抬起眼:“那要什么时候送给我?” 明越宝贝似的理了理穗子:“等时机成熟。” 她拎起剑穗,这次做得要比前几次更精致些,也是他的缚雪印,外面有个圆圈。 “……这是要圈住我的意思。” 徐吟寒抬手拨弄了下圆圈。 明越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收起剑穗,不自在道:“这是寓意,寓意。” 什么圈住他。 谁要圈住他!? * 每日卯时,是八方幕杀手晨练的时间。 或是举重,或是练刀练剑练轻功,已成为八方幕众人金科玉律般的日常事务。 清绝岭小寨不比黄耆古寨,没那么大的练武场供他们施展,而且太招摇也容易惊动追兵,他们便聚在了乱葬岗。 坑里还扔着昨日新杀的尸体。 他们恍若未睹,专心致志挥洒汗水。 卢十三挥剑之时,抽空问身边的姜演:“按你所说,主上虽然近日与这明小姐生了嫌隙,但已经不打算杀她报仇了?” 姜演点头:“自被主上抓到后,明小姐对主上可谓是百依百顺,她也没再做过对八方幕不利的事了,你让兄弟们也不要再针对明小姐,主上有自己的考量。” 卢十三蹙眉道::“兄弟们那边倒是好安顿,怕就怕那位对主上不满,之前不就是……” 姜演望见茫茫云雾中的玄黑身影,打住他:“主上来了。” 卢十三立刻收声,与众人一同朝徐吟寒作揖:“主上。” 徐吟寒从姜演手里拿过剑,睨着他们身后的乱葬岗,问:“这群土匪什么来头?” 卢十三主动道:“是……趁咱们不在占了清绝岭的匪帮。” 据他所说,八方幕众人逃至清绝岭,还未入岭,听得周边县城对他们的谩骂。 那会儿暗杀褚王的事还没能传来,他们好奇一打听,发现说的是已在清绝岭住了三月的八方幕手下余党,劫掠钱财,强抢民 女,无恶不作,百姓苦不堪言,但又惧怕他们手里的刀。 八方幕不能暴露身份,见这伙土匪坏事做尽,只能下了杀手,埋进乱葬岗。 这伙尸体还特意让百姓瞧见,就为了证明八方幕余党已死,清绝岭已是尸山血海,无人敢踏足。 徐吟寒听了,面不改色道:“既然他们自称八方幕余党已有三月之久,为何羽林卫未曾寻来?” “这……” 众人面面相觑,不发一言。 徐吟寒又问:“还有什么事?” 卢十三朝后面招了招手:“这是我等这些时日铸造的兵刃——” 一箱箱刀剑摆在徐吟寒面前,还有各式各样的暗器,锋利冷冽。 卢十三殷勤地将一檀木盒呈给徐吟寒。 “这柄软剑是以上等精铁为主材,反复折叠锻打所制,是我等送给主上的贺礼。” 木盒甫开,软剑如同蛰伏的银蛇,剑柄处盘旋着乌木嵌银丝的纹路,在雾里泛着霜雪般的哑光。 “恭祝主上复仇成功,沉冤得雪。此后必定前路坦荡,无复阻滞。” 徐吟寒指尖抚过剑柄上银丝铸成的六瓣莲。 凭空想起,明越做的那束剑穗。 “这里。” 众人见徐吟寒在六瓣莲外划了个圈,听他道:“改一下。” 卢十三不解:“主上,咱们的缚雪印不是只有这六瓣莲吗?” 少年的声音清越澄澈:“以后就不是了。” 他目光里浮上一层罕见的薄薄悦色。 “还有这个圆。” * 八方幕众人虽不懂为何要加个圆,但主上吩咐了,他们自然得照办。 这事传到了卞清痕耳朵里,他听见姜演说要去买些镶嵌银丝的工具来,便道:“我去吧。” 姜演连忙道:“这点小事怎么能麻烦卞楼主呢,我们自己去就行。” 卞清痕摇摇头:“你们露面反而不好,镇子里的人没见过我,放心,我也是有事要办,顺路买回来罢了。” 姜演想了想,他说的在理,只好答应。 卞清痕转头就去找了明越。 徐吟寒把她藏得很好,但又怎么能瞒得过他。 明越闲着没事,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看话本子。 一抬头,看见卞清痕远远朝她挥手。 明越笑着起身:“卞楼主,有什么事吗?” 卞清痕还差十几步就走进院子里。 余光中一道凛冽寒光袭来,剑刃破空,直直刺入他身前的泥地里。 铮鸣声彻亮。 院子里的少女被吓得书都没拿稳,掉在地上。 卞清痕却直视前方,很冷静地开口:“徐主公这剑什么时候能准一些?” 徐主公?徐吟寒? 明越左顾右盼,好一会儿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从卞清痕的另一边走来。 大手掌住剑柄,利落拔出,剑尖不紧不慢在卞清痕的衣摆上蹭了蹭。 “下次一定。” …… 这一切都发生的有点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说要上街,明越还没答应,那两人便争起了谁一起去。 无奈之下,她只好与他们二人一同去。 年初的镇子还热闹,明越逛着逛着,忘了要买的银丝,反而给自己看起了钗环首饰。 那两人跟在她后面阴阳怪气吵了一路。 明越努力无视他们,忽然听到卞清痕问:“你这里……受伤了?” 他指着她脖颈。 明越摸了上去。 这才想起,她怕昨夜的印记会被人看见,用徐吟寒的纱布遮掩了下。 可能是还在心虚,她下意识瞥了眼徐吟寒,那人事不关己般看着她笑。 还兀自启唇:“确实是受伤了。” 明越掠他一眼,没好气转回了身。 兜兜转转,明越回到了首饰摊前。 她看中了几只素钗,摊主给了她一面小铜镜,她轮番试戴了下,最后挑中了一只青花银钗。 摊主是个老太太,笑吟吟夸她漂亮,还道:“不妨让你的小郎君也看看?” 明越心底雀跃,闻言撇了撇嘴,看着镜中的自己,想,徐吟寒这辈子都不可能真心实意夸她漂亮。 “看什么呢?” 少年的嗓音冷不丁在她耳畔响起。 铜镜中,徐吟寒出现在她身侧,稍稍躬身靠近她,与她脑袋挨得极近。 明越偏过头去:“卞楼主呢……” 话音未落,她的脑袋被他给掰了回来。 让她不得已重新看向铜镜,动弹不得。 “他有事要忙。” 在明越挑首饰的时候,他找了个借口把卞清痕打发走了。 明越看着镜中他的眼睛,轻声问:“……好看吗?” 一阵风拂过,青花银钗垂落的流苏哗啦啦响。 一只修长的手挑了挑晃动的流苏。 这个姿势,就像是徐吟寒半抱着她。 他眼尾微微上挑,饶有兴味道:“一般吧。” ……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看见明越失落垂下的眼,徐吟寒目光一停。 是因为卞清痕? 他忽然觉得很烦。 后又听少女瘪着嘴道:“哦,所以我在你心里一直都很一般啊……” 徐吟寒拨乱流苏的手顿了顿。 铜镜里她的眼睛也模糊,但却闪动着细碎的光。 徐吟寒居然紧张了一下,道:“不是……” 明越立刻眨着水汪汪的眼睛看过来。 “……” 徐吟寒直起身,别开眼。 “好看。” 他离远了些,身前的少女反而凑近了,侧耳问:“什么?我没听清。” “……” 徐吟寒没看她,扬声:“你最好看,好了吗?” 明越又不说话了。 徐吟寒沉默了会儿,盯着她手里的铜镜,那张明媚的面。 “你天下第一漂亮。” 叮铃叮铃。 流苏在响。 明越还以为自己听错,掀起眼来:“真的吗?” 徐吟寒轻轻“嗯”了声。 明越记得,他上次这样说,还是在她的威逼利诱之下。 她狐疑着,又问一遍:“真的假的呀?” 那双澄澈的眼映照着她的身形。 “真的。” 明越还有些飘飘然,心里早就欢喜的不得了,于是也毫不掩饰地扬起一个灿烂的笑:“我喜欢天下第一。” 说罢,她很爽快地付了银钱,买下了这只钗子。 徐吟寒却仍在回想她的话。 她喜欢天下第一。 但他前段时间输给了卞清痕,变成天下第二了。 银丝软剑缠在腰间,冰冷刺骨,如他霜寒骤降的神情。 不过很快,又有几分回温。 没关系,打回来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久等啦[撒花]《 》 60-70 第61章 聆雪 卞清痕回来时,看到明越一个人在商铺前徘徊。 少女发髻上多了只青色钗子。 “卞楼主,你回来啦。” 他甫一靠近,明越便从琳琅满目的小摊上抬起眼来。 卞清痕点头:“刚刚徐主公让我去探查了下市井有关八方幕的传言。” 闻言,明越立马食指竖在唇前,低声道:“街上人多,小心些。” 小镇街道宽阔,倒也无人注意他们。明越看了看四周,朝后面的黑衣少年挥挥手:“你怎么了,快过来呀!” 目光越过明越身侧,卞清痕与徐吟寒视线相接。 莫名的,他走开的这短短一柱香时间里,徐吟寒看他的眼神愈加冷淡。 “我记得是要买些银丝?” 明越想了想,道:“那我们去银铺瞧瞧吧 。” 卞清痕也听说了徐吟寒的新剑,睨着缠绕在少年腰间的软剑,轻笑:“徐主公还会用长剑吗?” 明越也看过去。 银剑束他紧窄的腰,泛着冷冽粼光。 很漂亮的剑,很适合他。 她先冒出这样的想法。其次,脑海里闪过徐吟寒用剑的一幕幕。 “好像是,我记得你一直用的是短刃。” 从在贵月楼见到他的第一眼起。 徐吟寒看了眼卞清痕,轻嗤:“我怎么可能不会用?” 卞清痕笑:“原来还会。我还以为上次决斗时,徐主公的长剑被我斩断,剑术便一落千丈了。” 徐吟寒站在明越另一侧,冷声道:“看来你是忘了我初次学剑便打败你的事了。”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明越忙扯着两人的衣袖往前走。 “事不宜迟,回去再说!” 然两人如同深冬的雪人般,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彼此,剑拔弩张。 徐吟寒轻勾起唇:“再打一架吧。” 卞清痕:“正有此意。” 明越:“……?” 她拽了拽徐吟寒的衣裳:“等等……” 卞清痕继续:“最后一次。” “嗯。” 徐吟寒的声音沉静得像深潭的水,还带着点漫不经心:“不死不休。” 卞清痕亦是不甘落后,笑得胜券在握:“不死不休。” 明越:“……” 今日出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 两人商量好决斗的日子是明天。 明越晚上给徐吟寒换了药,他伤口已经结痂了,再养些时日连疤痕都不会留下。 这次明越大大方方睁着眼。 借着昏黄的烛光,她看见他腰腹处、脊背上好几道陈年旧伤。 “你还受过什么伤?这倒看起来不像是刀口。” 徐吟寒本不甚在意,但她问了,他就答:“鞭伤。” 明越一愣:“多少鞭?” 徐吟寒:“八十八鞭。” 她听徐吟寒提起过,八方幕的天极惩处,便是八十八鞭。 “为什么呀……你不就是主公吗?” 徐吟寒一哂:“我也不是从小就是主公的。” 明越哽住,又问:“那你是为了什么?” 徐吟寒顿了顿,沉吟后道:“救了一些不该救的人。” 明越收起纱布:“哪有什么人是不该救的呢?你就是在英雄救美,却不自知罢了。” 她猜到徐吟寒说的,或许就是那个很多年前那个小女孩。 她想到什么,看向他:“那她现在还活着吗?” 徐吟寒摇了摇头。 明越的目光一下子黯淡下去。 后听见他说:“不知道。” “若她撑得过我那一掌,可能再多活个三五年。” “什么掌……” 明越小声呢喃了句,徐吟寒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她身边。 她垂落身侧的手被他牵起。 腕心传来熟悉又尖利的刺痛感。 明越倏然掀起眼,回了神。 “很疼的,徐吟寒。” 就像下元日时,他替她把脉时那样。 她细眉轻蹙,话音刚落,便看到少年捉着她手腕,低头吻了吻。 痛感变成了细细密密的痒意。 明越下意识蜷缩了下指尖,忘记要缩回手。 “你干什么……” 徐吟寒若无其事松开她。 “上药。” “……” …… 送走徐吟寒,明越一个人呆坐在床沿,好久才敢看自己的手腕。 痛与痒都已经消失,灼热感却久久未散。 手腕上蜿蜒的青筋清晰可见,她恍然似见徐吟寒脊背的鞭伤。 狰狞可怖。 新伤旧伤都在,他明日还要与卞清痕比试。 明越思考了会儿,决定去找卞清痕。 许是她运气好,走去卞清痕院子的路上,她看到那个白衣青年在林间舞剑。 剑势时而柔和,时而凌厉,察觉有人靠近后,那柄剑便警觉地回到主人身后。 明越主动迎上去:“卞楼主。” 卞清痕有些讶异:“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未入寝?” 明越在他身前站定,道:“我正要去找你,有事要跟你说。” 卞清痕看着她认真的眼。 “好。” 一柱香后。 明越指了指自己的右肩:“他的伤就在这个位置,很危险,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奄奄一息了。” 卞清痕只是笑笑:“他怎么可能会受伤?” 明越急道:“他也是人呀,怎么不可能?而且他从前也受过八方幕的惩处,八十八鞭,你也应该知道的,不是吗?” 卞清痕沉默半晌,道:“所以,你想说什么?” 明越指尖搅着衣袖,踌躇许久:“你们明日比试时,能不能避开他受伤的地方?” 卞清痕看她:“想让我对他手下留情?” 明越:“也不是,我只是怕他旧伤复发而已……” “万一他把我杀了,怎么办?” 听他故作轻松的话音,明越愣了愣:“不就是一次比试吗,不会这样吧?” 卞清痕移开眼:“他是个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人。” 明越暗自想,这倒是不假。 “所以他应该是故意让自己受伤的。” “……故意?” 卞清痕微微一笑,神情分外漠然:“因为他从头至尾,都没打算活着回来。” * 祁阳郡,褚王府。 整座宏伟繁华的府邸似乎还停留在旦元那日,屋檐挂满了红灯笼,门窗上贴着各式各样的剪纸,喜气洋洋。 而临窗案几上的岁朝清供已成废墟,只余厚厚一层灰尘。 傅从闻从暗探手里接过密信,来到褚王寝殿,朝里面一青袍男子拱手作揖:“殿下,黄耆山有消息了。” 屋内维持着褚王遇刺当日的景象,李承羡从狼藉中走过一遭,停在密信前。 “再说一遍叔父生前交代之事。” 傅从闻应是,在他看密信时,娓娓道来:“王爷按您所说备了兵马藏在暗处,以引徐吟寒上钩,徐吟寒胸口上方正中一刀,但他手里的匕首还是伤到了王爷,随后逃出王府,从而脱身。 王爷以为那一刀断了徐吟寒生机,便在府中安心养伤,命属下带着远征军寻徐吟寒尸体。但没想到徐吟寒不仅没死,还带人杀了个回马枪,王爷……不幸殒命。” 傅从闻垂首:“殿下节哀。” 李承羡掀起一双狭长凤眸,淡声道:“孤为何节哀?” “孤这个叔父,早在五年前就该死了。你以为,区区几百远征军拦得住八方幕主公?” 傅从闻错愕:“这……” 李承羡掀袍坐在殿中的红漆太师椅上,冷睨着手中密信。 “清绝岭,卞清痕……呵,孤的皇妹还真是了不得。” 密信是他派去假扮八方幕余党的死士所传。 若不是他那单纯的皇妹真敢去上清冢楼,他安排的跟踪她的人也不会知晓,原来这一切都是明越自导自演。 为了不做他的太子妃,她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让她甘愿背上欺君之罪,流落一生。 如果她还记得他,想必就不会如此决绝。 傅从闻:“明府小姐真是胆大包天,逃婚罪名属实,当是株连九族。就是不知,这手段狠辣的八方幕主公被她陷害冤枉,将她挫骨扬灰都不为过,怎么会带着她一起逃?难不成就如前段时间的市井传闻般,明小姐与他早已暗通款曲?” 李承羡漫不经心道:“那又如何,该是孤的,孤总会寻回来。” 傅从闻:“殿下,要不属下即刻带兵包围清绝岭,杀他个措手不及!” 李承羡勾了勾唇角,将中密信揉作一团,慢条斯理道:“不用,孤带兵去。” “孤的太子妃,孤得亲自接回。” * 这夜明越做了个极真实的梦。 本来她还在想徐吟寒的事,她不明白卞清痕为何那样说。 明明都复仇成功了,为何要一心寻死。 谁能让他甘心赴死? 想着想着,她进入了梦乡,有了一个离奇的梦。 与其说是梦,倒不如说,那些被她忘掉的儿时记忆,一一在梦中重现。 梦里到处都是白茫茫的雪。 是无尘住持说过的,她受伤那日的事。 她领着两个孩子跑进衍回寺,慌慌张张跟无尘住持说着什么。 随后乌压压一群黑衣人闯了进来。 但梦里那群匪徒没有烧杀抢掠,反而无尘住持主动奉上香火钱,他们也不屑一顾。 他们说要找人。 一幕一幕场景换得极快。 昏暗的阁楼里,她与那两个孩子躲在楼梯后的暗室中。 一黑衣少年持剑而入。 她的血染红了腰间的木佛珠。 明越在梦里庆幸,她是救下了这两个孩子。 她却一病不起了。 …… 明越恍恍惚惚睁开眼。 梦里时间如白驹过隙,留在她脑海里的印象却深刻。 她想起来一些东西。 她冒死救下的那两个孩子不是别人,正是当年被人追杀的李商霓与她的皇兄,如今的太子殿下。 这些年李商霓对她的种种,不过是在报恩 。 但她还是想不明白,太子为何要求娶她。 难道也算一种报恩? 其他的事于她来说,还是一片空白。 她晃了晃沉重的脑袋。 今日是徐吟寒和卞清痕比试的日子。 整个八方幕的人都知道他们要比试,全都围在乱葬岗周边,盯着那一黑一白两道挺拔的身影。 明越绕了一圈才找到了地方,远远瞧见那两人还未开始比试。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徐吟寒越过人群,与她四目相对。 她试探着,朝他招了招手。 她很紧张。 紧张到少年穿过人群,在一众匪夷所思的目光中向她走来时,她还有点不可置信。 “什么事啊?” 徐吟寒低垂着眸,眼尾稍稍上扬。 真到面对面时,明越反而磕磕绊绊:“我就随便叫叫你,你怎么还真来……” 徐吟寒“哦”了声,道:“还以为明大小姐会鼓励一下我。” 明越疑惑问:“怎么鼓励?” “比如说,”他饶有兴味地看她泛红的面,从容不迫道,“打赢了就亲亲我。” “……” 要不是人多,明越肯定就捂住他那张胡言乱语的嘴了。 他的唇很好看。 明越看着,突然有点伤感。 她一直都没看出来,徐吟寒是那种会寻死的人。 要是死了,就连胡言乱语都不会说了。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吧?” 等到徐吟寒颔首,她深吸一口气,小声道:“你要平安回来。” 徐吟寒失笑:“我只是去跟卞清痕打一架而已。” 但见明越神情严肃,他又收起了笑意。 “胜负未分,明大小姐可别咒我。” 明越撇了撇嘴,别开眼。 “那你一定要赢。” 徐吟寒低低笑了声。 “那你也要记得履行承诺。”—— 作者有话说:[奶茶] 第62章 聆雪 周围八方幕的人屏息凝神,远远看着两人咬耳朵。 少年少女的身影美得像一幅画卷,他们连旁景都挤不进去。 有人道:“你们快看主上!” 少年身形挺拔如竹,掌中握着银蛇软剑,哪哪都凌厉,唯独肯低下头来,认真听身前的少女说话。 唇角一弯。 众人齐齐惊叹。 他们很少在徐吟寒脸上看到这样轻松的笑。 之后少女便急匆匆离开了,徐吟寒也终于回到了与卞清痕比试的山丘上。 刀剑相杀,剑光淋漓。 八方幕众人一边膜拜,一边感叹。 卢十三啧啧道:“想当年老主公还未辞世前,卞楼主和咱们主上可是八方幕里资质最高的,后来老主公临走前,将主公之位传给了主上,卞楼主也毫无怨言,兢兢业业辅佐主上,是八方幕当仁不让的二把手。” 有刚来八方幕没几年的人问:“那卞楼主为何要退出八方幕?我听说,他们之前也打过一场,之后便决裂了。” 卢十三望着雾蒙蒙的天,道:“那是三年前……” …… 三年前的清明,八方幕在黄耆古寨祭奠老主公。 彼时八方幕已与朝廷签下议和书,隐世归尘。众人尚不知老主公的真正死因,老主公被褚王折磨致死前,舍身护一人逃出褚王府,向八方幕传信。 这人便是卢十三。他受老主公所托,瞒下徐吟寒放走暗杀目标一事,带头拥护徐吟寒为新主公,视褚王为死敌。 他本以为瞒一辈子,八方幕就不会生二心。 可卞清痕不知从何处得知真相,记恨上了徐吟寒,口口声声说要退出八方幕。 徐吟寒不放他走,便提出折中之策:两人决斗。只要卞清痕能打赢他,去留皆由他。 那场比试堪称死斗。 黄耆古寨的比武擂台上,他们两败俱伤,互不相让。后来又打去附近树林里,其余人都不敢劝阻,只有卢十三悄悄跟了过去。 两人都已筋疲力尽,不过是撑着一口气拼死抵抗。刀光剑影之中,卢十三看得出,这场比试徐吟寒依旧占了上风。 明明有好几次机会能将卞清痕制服,但他就是会轻易让出几招,留有周旋的余地。 他们没有任何交谈,唯有金铁交鸣声不绝于耳。 再次冲开后,卞清痕颤颤巍巍攥紧剑柄,望着不动如山的徐吟寒,停了几息。 他勉力轻笑:“徐主公打了那么多江湖翘楚,到头来也只能跟我打个平手而已,莫非是想将这‘天下第一’之名让给我?” 徐吟寒面无表情,握了握长剑剑柄:“打赢再说。” 卞清痕久久无言。 徐吟寒手里的剑,是他送的第一柄长剑,为庆祝徐吟寒第一次执令,哪怕知道没成功,他也没怨过徐吟寒什么。 他只当这是自己的过错。 明明知晓徐吟寒是第一次,没有什么经验,还是让他去抓人,没抓到也在情理之中。 后来徐吟寒父母被褚王报复而死,老主公为报仇也中了褚王的圈套,他甚至一度陷入自责。 将所有失误归结在自己身上,对徐吟寒继任新主公没有半句怨言。 “为什么骗我?” 卞清痕才知道自己有多可笑。 徐吟寒良久开口:“我会杀了褚王,替师父他们复仇。” 十七岁的少年郎,满腹仇恨,壮志凌云。 卞清痕看他却陌生:“那又能怎么样,失去的还能回来吗?” 徐吟寒淡声道:“人总要朝前看。” 卞清痕嗤笑:“你倒是看得开。” 话音刚落,他便提剑冲来。 呲啦—— 徐吟寒持剑与他刀刃相接,下一刻,他的长剑被拦腰砍断。 剑刃碎作两半,他手里的残剑不过七寸。 他被卞清痕压制,脊背撞上树干,摔坐在地。 唇角淌出鲜红的血丝。 “看来,令人闻风丧胆的徐主公也不过如此。” 卞清痕一脚踢开地上的剑,朝他走来。 徐吟寒慢慢拭去唇角的血。 感受着卞清痕的剑划过他脖颈,刺痛全身。 就算是杀了他,也是他死有余辜。 徐吟寒没做任何反抗,指腹捻着血,似是出了神。 可卞清痕到底没动手。 最后把剑扔在他脚边,沉声:“是我输了。” “你要复仇你自己去,是生是死都与我无关。我不会再过问八方幕任何事,你也不要再找我。” 等空寂的林间只剩下徐吟寒一人。 他看着地上破碎的剑,想着,是他输了,输得彻底。 …… “这次我不会输。” 卞清痕少见地敛起笑意,剑尖利落指向对面的少年。 徐吟寒手里的,是一柄崭新的银蛇软剑。 但他却未拿起,反而问:“那之后你就去当了叛徒,是吗?” 卞清痕要走,他没再强留,后来听闻他做了公主府的侍卫统领。 褚王也算是皇室中人,他们本应同仇敌忾,但卞清痕偏偏跑去为皇室卖命。 卞清痕摇摇头:“我是去杀人。” 徐吟寒:“……杀谁?” 卞清痕平静道:“当朝公主和太子。” “你杀不了的人,我去杀。” 徐吟寒只是看着他。 卞清痕提剑:“来,让我看看徐主公如今的剑术,还能不能把‘天下第一’给赢回去?” 徐吟寒不屑,握紧剑。 “手下败将罢了。” * 明越没看他们的比试,回到院子里,心里还怦怦乱跳。 她怎么可能去亲他。 但是庆祝他赢得比试,她有很多方法。 她拿出做好的莲花剑穗,再备些好酒好菜,再去街上买来徐吟寒爱吃的糖葫芦。 等他来的时候,就可以…… 想着想着,明越突然愣了愣。 看着被她摆得满满当当的桌子,再看看窗外残阳已尽的远山天。 ……傍晚了,徐吟寒还没来。 她怎么就这么笃定,徐吟寒比试完后会来这里? 酒是她问姜演要的,徐吟寒常喝的烈酒。菜是八方幕其余人送来给她的,她特地没吃,等着徐吟寒一起。 现在看来,是她多想了。 肚子饿得咕咕叫,明越操起筷著,没关严的屋门吱呀一声,她抬起头来。 一只玄黑皂靴跨来。 徐吟寒一身是血走进,束起的乌发被风吹散,腰间的软剑血痕斑驳。 他真的来了。 明越心中敲锣打鼓。 “徐吟寒,你打赢了吗?” 她现在只记得问输赢了。 他默不作声走近她时,身型颀长清瘦,渐渐被烛光晕染出清晰的轮廓。 明越才看清他衣裳上未干的血,他的额头,唇角,脸颊,都是鲜红的。 她霍然起身,在他身前,仔细看他的伤。 “不是说只是打一架吗?怎么会伤得这么重……” 她拿了块干净的巾帕,替他擦拭鬓边的血。 徐吟寒盯着她。 随后启唇:“嗯,我打赢了。” 少女眼眶微红,眉尖紧蹙,眸中映着他的身影。 徐吟寒默默呢喃:“还是不够红啊。” 明越看他:“什么……?” 少年染着鲜血的指腹停在她眼尾,只有毫厘之差,但再未接近半分。 过了会儿,少年垂下眼,弯唇:“算了。” 她不喜欢血。 他也舍不得玷污这么纯净的人。 但他将退未退的手忽然被明越捉住,少女眼睫颤颤,轻轻吻上了他鲜红的指腹。 徐吟寒僵在了原地。 整个人自上而下,似是被牢牢钉在了地板上,浑身过电般酥麻。 指腹还留有方才的温软。 明越的唇瓣也是红的。 …… 三息后,腥甜气才慢慢弥漫开来。 时间像是从此刻开始,有了清楚的流逝声。 耳畔空鸣。 明越眨了眨眼,后知后觉。 “我、我是误会了,”她红透了脸,结结巴巴道,“我以为是……就是……” 她方才怎么了!? 她现在也琢磨不清那股冲动是哪来的,但是…… 她不想看见徐吟寒后退。 明越支支吾吾半天,找不出个合适的理由,最后舒了口气。 她别开眼,轻声:“不是打赢了吗?给你的奖励。” “……” 说完,她脸颊又涌上一阵潮热。 无人回应。 明越紧张地搅着帕子。 打算跟一句“你不要就还给我”的时候,听见少年清澈的嗓音:“就这啊?” 语气还带着点惋惜。 明越余光里扫见桌子,扬声道:“当然不是。” 葱白指尖勾着莲花剑穗,在徐吟寒面前晃了晃。 “喏,现在就送给你。” 徐吟寒抬手接过:“现在时机成熟了?” 明越点点头:“你今日打赢了呀,就当是给你的贺礼。而且我看你有新的长剑了,新的剑穗配新剑,就是锦上添花嘛!” 徐吟寒掠她一眼:“若我没打赢,你是不是打算送给卞清痕了?” 明越不满瞅他:“怎么会,这本来就是说好给你的。” 红穗子摇摇晃晃,蹭着他掌心的茧。 “挺丑的。” 说罢,他却抽出腰间染血的剑,去盥洗盆上拭净血迹。 而后珍重地,将莲花剑穗挂在剑柄上。 明越凑近去看。 他分明就很喜欢。 她算是了解些徐吟寒,若是真的丑,他早就扔了。 “徐吟寒,这柄剑有名字吗?” 银剑缠回徐吟寒腰间,她指尖拨弄了下垂落腰间的剑穗。 徐吟寒顺便擦了把脸,道:“剑要什么名字。” 明越靠在窗台边,看他脖颈处透亮的水珠,一点一点沁入衣襟。 “剑当然需要名字了,尤其是新剑,你得贿赂它,对它像亲人一般,它才会甘心为你所用。” 徐吟寒觉着好笑:“明大小姐有何高见?” 明越兴冲冲道:“我早想过,你看,八方幕的徽印名为缚雪印,你又是八方幕的主公,必然要与八方幕休戚与共,所以……” “缚雪剑?” 徐吟寒打断她。 明越摆摆手:“不是,那我还需要想那么久吗?” 她继续:“所以要取个相关的名字。但雪那样美,不该被束缚的。倒不如欣赏雪,所以就叫它——” “聆雪剑。” 徐吟寒擦干水珠,掀起眼来,少女眉眼弯弯朝他笑。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听?” 徐吟寒移开视线,窗边吹来的冷风拂开他鬓发。 “就那样。” 但他发现有一道难以忽视的视线,直勾勾盯住了他。 他虽不解,却也没有迎过去。 一秒,两秒。 少年的耳垂烧得绯红。 明越扬起笑,声音清甜雀跃: “太好了,你很喜欢。” …… 早已过了晚饭时间,明越饥肠辘辘,随口留徐吟寒吃顿饭。 本来也是为他准备的酒菜。 徐吟寒面上一脸嫌弃,但还是答应下来,说要先回自己院子换身衣裳。 明越看他一身的血,着实骇人。 她摸了摸自己的唇瓣。 虽然血迹已经擦干净了,但她记得那点冰凉的味道。 一柱香的时间,屋门被敲响。 明越拉开门时,入目便是雪白的衣袂翻飞,在暗夜中格外惹眼。 她视线自下而上,下意识道:“卞楼主……” 直到看见那张冷峻的面,她猛地收住声。 但少年敏锐听了去,挑眉:“卞楼主?” 明越抿了抿唇,想用笑蒙混过去:“徐吟寒。” 少年不依不饶:“居然能把我认成他。” “……” “想他了?” 徐吟寒一面说,一面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明越:“还不是因为你,你突然穿了白色的衣裳,我就……” 徐吟寒慢条斯理补上:“就睹物思人?” “……” 明越干脆岔开问题:“你怎么穿白色了?” 徐吟寒随意道:“其他衣裳刚好洗了。” 他顿了顿,又道:“又不是只有卞清痕才能穿白衣。” 少年的白衣也是紧袖的,蹀躞带收束腰身,干练高挑。 像是一柄利剑,被包裹在柔软的纱帐里。 几乎要刺破,又收敛气息。 他们面对面坐在桌案旁。 明越几个时辰前烫好的酒早已冷却,幸好徐吟寒不介意。 看他从善如流饮下一杯,明越撑着脸颊问:“徐吟寒,你真的喝不醉吗?” 姜演说这是八方幕最烈的酒,一小杯就能放倒五大三粗的壮汉。 徐吟寒连喝了几杯,脸色都没变一下。 “……还要我说几遍?” 酒香气环绕明越周身,飘飘忽忽。 她“哦”了声,指间捏起一个小巧的空酒杯,似是自言自语:“酒真的好喝吗?” 闻言,徐吟寒掀起眼来,朝她勾勾手指。 明越以为他要给她分一点,拿着酒杯挪去他身边。 “一点点就好。” 她乖乖将酒杯递过去。 但徐吟寒却自顾自饮尽一杯酒,旋即侧过脸。 他的唇染着酒液,湿润的红。 明越看呆了眼。 她的后颈被一只温热的掌心掐住,迫使她靠近,眼睁睁看着少年朝她俯身而来。 浓烈的酒香铺天盖地,向她侵袭。 唇畔印下一滴湿润的液体。 明越下意识卷舌一舔。 少年低垂的眼扫上来,对上她茫然的视线。 一开口,潮湿而低靡: “一点点。” …… 舌尖品到那一点点,很快消失。 真的只有一点点。 但明越却感觉她好像醉了。 “好喝吗?” 徐吟寒像个没事人一样问她。 明越使劲晃晃脑袋,不自 在道:“不知道。” 她哪还分得出心去品酒! “嗯?” 徐吟寒好整以暇看她:“那再来一点点?” “……” 明越果断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相安无事片刻。 明越想起昨日卞清痕说的话。 ——他从头至尾,都没打算活着回来。 到底是为什么。 她想知道。 但她又觉得,徐吟寒不会告诉她自己的秘密。 想了想,明越还是试探着问:“你和卞楼主之间……发生过什么事?” 徐吟寒:“想知道?” 明越:“想,但是如果你不想说,就不用说。” 徐吟寒沉默了下,道:“没什么不能说的。” 他说的简单明了,平心静气,让明越感觉这不是他的亲身经历。 亲朋离世、手下倒戈、朝廷施压……随便一个都能砸死她的事,对徐吟寒来说,好像根本不算什么。 他的过往,完完全全展露在她面前。 听完,明越看着他干净分明的眉眼,心口传来隐隐的钝痛感。 不仅是他的经历。 是他为报仇苦心经营五年的努力,因她毁于一旦。 他没说错,她确实欠他的。 “这一架打得挺爽的,受伤不过是常事。卞清痕说以后会留在八方幕,有机会,多切磋几次。” 徐吟寒的心情明显很好,向后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银酒杯。 “不管切磋多少次,我都会打服他,他不可能有机会抢走‘天下第一’。” 他还是对明越有所隐瞒。 打完架后,他与卞清痕席地而坐,看着夕阳下沉。 没分出什么胜负,他们默契地停手。 “你知道我当年骗了你,为什么又回来?” 徐吟寒随口一问。 卞清痕:“我以为我能轻而易举杀死公主和太子,却发现我和你有一样的弱点。” 他沉声道:“我能理解你的软弱。” 徐吟寒不知怎么,又想起了五年前那个,挡在他面前的小姑娘。 他把脉时,就知道她身负奇症,活着的每一天,都在燃烧自己的生命。 但老主公只教过他浅显的把脉之法,用于武功心法的融会贯通。他不知这是什么病症,试着用功法帮她缓解。 吐出了淤血,应该能活得久一些。 但也不是长久之计。 反正她也没多久可活了,就如她所愿。他当时是这样想的。 后来他竟在明越身上,见到了相似的脉象。 他有过怀疑,很快又打消。 只因,那个小姑娘已是濒死之身,绝对熬不过五年。 …… 他不能告诉明越,卞清痕曾意欲杀害公主。 至少,他不希望明越因此忌惮八方幕,连着忌惮他。 他仰头饮酒,忽而听到空气中,少女轻微的抽泣声。 “徐吟寒。” 明越声音里带着哭腔,抹了把眼泪,抬眼。 他看到她通红的眼眶与鼻尖。 他轻哂:“明大小姐这又是哪一出……” “对不起。” “?” 徐吟寒顿住声。 “真的对不起。” 明越抽噎着:“要是我不这么自私就好了,是我把你害成这样的……如果不是我,你肯定会想好好活着的,你这样好的人,就要一直好好活着……” 听着她断断续续的话音,徐吟寒有点不解。 他什么时候没好好活着了? 哭着哭着,明越像是被什么呛到,猛然咳嗽起来。 徐吟寒起身给她倒了杯清茶,送到她手边。 少女抬起哭得梨花带雨的面,看了他几秒,几乎是跳起身,扑进他怀中。 杯中清茶轻晃。 徐吟寒稳住身子,闻到她身上的酒香,再一想方才她朦胧的泪眼,红扑扑的脸颊。 ……这么点酒,她也能醉。 怀中少女攀他双肩,他微微俯下身让她够得到,低声问:“怎么现在想起要道歉?” 明越呢喃:“我想你一直活着……” “……” 徐吟寒点了点她额头,道:“我当然会活着。” 被她从悬崖边救下后,他只要靠近她,就感觉自己活着。 他忽而认真道:“为什么想要我活着?” 明越眼中尚有几分清明。 “因为我今日很喜欢你。” 没等徐吟寒反应,她攥住他衣襟,踮起脚。 唇瓣相贴。 他与她的气息,交融相渡——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 第63章 聆雪 柔软的唇。肉生涩厮磨,隐秘地亲近辗转。 也仅仅是浅尝辄止。 明越退回身,轻慢眨了眨眼。 ……她方才做了什么? 被酒气影响五感,她指尖轻轻碰了下唇瓣,奇异又灼烫。 她掀起眼来。 眼前的少年似乎还在出神,甚至有几分不知所措。 明越第一次见到他这副表情。 对上她目光后,少年用手背虚虚挡住下半边脸,别过眼。 明越清晰看见,一片薄红从他耳根处蔓延,到白皙颀长的脖颈,势如燎原。 “……徐吟寒?” 她这是……给人亲发烧了? 明越拍了拍自己滚烫的脸颊。 这一亲,让她酒都醒了七八分。 徐吟寒依旧没出声。 明越有点坐立不安,主动小声解释:“我是有点醉了才这样的。” 没想到,这一点点酒能让她醉成这样。 “……” “也不能全怪我,谁叫你让我喝酒的……反正不能怪我……” 她话音愈来愈微弱,甚至不敢再看他。 更漏声重。 “……什么意思?” 少年的声音有点哑,一动不动问她。 明越:“什么……?” 他徐徐放下手,转回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话?” 她迷迷糊糊的,记不太清了。 徐吟寒抿起唇,没说话。 明越凑上前,歪头看他:“徐吟寒,你生气了吗?” 这会儿徐吟寒已恢复了往日的神情,道:“生气了能怎么样?” 明越思考了下,认真道:“生气了我就哄哄你。” 徐吟寒:“那我生气了。” “……” 见她哽住,徐吟寒慢条斯理继续道:“太生气了,明大小姐竟然非礼我。” 明越双颊绯红:“都说了我是醉了!” 徐吟寒不以为然:“借口罢了。” 明越嘀嘀咕咕:“我又不像你,我可是很容易就会醉的。” “那我带明大小姐去醒醒酒,”徐吟寒看向漆黑的窗外,“不然我担心我名节不保。” “……” 他!怎么能!这么自以为是! 气归气,但明越觉着,她还是有必要醒醒酒的。 不知为何,在酒的作用下,她总想靠近徐吟寒。 这样太奇怪了。 冬夜寒风凛冽,夜已深沉,人声寥寥,偌大的清绝岭显得荒凉孤寂。 徐吟寒带她去的地方是一座小山丘,能看到山脚下的万家灯火。 望着无边无际的夜幕,明越顿时感觉清明了些。 明越想起什么,问:“你说卞楼主暂时不会离开,会不会是上清冢楼出了什么事,他才来避难的?” 徐吟寒瞥她一眼:“破楼一座,最好是灭了。” “……” 明越顿了顿:“你若是好奇,用不用我再帮你套他的话?” 徐吟寒盯住她双眼。 明越不由缩起肩膀:“怎么了?” 他的声音比风更冷冽:“我不好奇,你也不能好奇。” 明越本也只是随口一说,便道:“好……” “不许再提起他。” “不许再问我他的事。” “更不许去找他,不许靠近他。” “……” 一连串“不许”砸得明越晕乎乎的。 “还有,你想想你先前说的话,想不起来……” 徐吟寒轻哼一声,移开眼,“就把你扔给羽林卫。” 明越急了:“徐吟寒,你出尔反尔!” 少年看着满不在乎:“那又如何。” “……” 肯定又是开玩笑的。 徐吟寒总有开不完的玩笑。 她气呼呼抱起臂来,一刹那,脑海中闪过一句话。 ——因为我今日很喜欢你。 ……这是什么? 难道这句话是她刚刚说的? 徐吟寒要她想起来的,是这句话? 明越缓慢咽了口唾沫,看余光里的少年。 徐吟寒会在意这句话,要么是真的很生气,要么是…… “徐吟寒。” 明越侧脸枕在双膝上,小心翼翼开口:“你是不是……” 说着,她声音又消失。 徐吟寒:“?” 少年一看向她,她反而更说不出口了:“你是不是……就是……那个什么我?” 徐吟寒没明白:“什么那个什么?” 明越:“就是那个什么呀……” “……?” 徐吟寒屈指弹了下她额头:“说人话。” 明越轻轻嘶声,瘪起嘴不说话了。 她想,还是不问了,就算他说是,她也只会觉得他在开玩笑。 “……好像下雪了?” 明越伸出手,果然有点点冰凉融化在她手心。 一下雪,夜里的风都格外刺骨。明越拢了拢白狐毛氅衣,转眼看到徐吟寒单薄的白衣。 她想了想,解下氅衣的系绳,在徐吟寒疑惑的视线里,挪去与他并肩而坐。 肩膀处传来融融暖意。 明越两只手各扯着一边的系绳,仰面对他笑:“这样就不冷啦!” 他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淡淡的酒气,温热,湿润。 近到,他稍微一低头,就会碰到她额头。 沉暗的眼眸映入她面容。 雪势巍巍,寒风瑟瑟,刺耳又凌厉地刮过。 明越被那双眼盯着,出了神。 忽而,徐吟寒低头亲下来。 在她毫无防备的唇瓣上,蜻蜓点水。 “……唔。” 明越闭起的眼又睁开。 她颤着眼睫,全身都僵硬,看着他腰间的莲花剑穗,道:“你……” 什么都说不出来。 徐吟寒恢复了之前的姿势,像是什么都没做,目光却迟钝地别开。 “我也喝醉了。” …… 姜演与付雨半夜去切磋了下,没能一决高下,慢悠悠往寨子赶。 “咱们主上和卞楼主是真的资质卓绝,光是比试的气势就已无人能比。哎,咱俩还需历练,说不准日后也会如他们二人般,身怀绝技,举世无双!” 姜演暗暗给自己打气。 付雨正想调侃一番,一抬眼,却见远处山丘上两个亲密的人影。 姜演顺着看过去,瞪大眼。 “谁在夜半私会?” 付雨冷声道:“慎言,那女子一看便知是明小姐,你觉得是谁在与她‘私会’?” 姜演连忙收声道:“一定是主上!” 但他眯起眼仔细观察后,笃定地摇了摇头。 “不对,那男子一身白衣,只有可能是卞楼主……啧,他身形又与主上那般相像……” 纠结好久,姜演终于下定结论:“就是卞楼主!与其相信主上会穿白衣,还不如相信卞楼主会与明小姐情投意合呢!” 付雨摇摇头:“卞楼主怎么会喜欢明小姐?” 姜演:“怎么不会?我都看出来了,肯定是看这几日明小姐与主上关系好转,卞楼主按耐不住了呗。” “只不过这事还得知会一声主上,免得主上争不过卞楼主!” * 明越这一晚睡得不踏实。 早上醒来时头痛欲裂,居然耳边还有那句隐隐约约的话。 ——我也喝醉了。 她为此辗转反侧一整晚。 徐吟寒他…… 他不是说他喝不醉吗!? 他肯定又是哪句话撒谎了。 明越揉着脑袋叹气,眼皮懒懒耷拉着,洗完漱坐在窗台前。 满院皑皑白雪。 像徐吟寒一样,难以捉摸。 “圆圆。” 明越下意识掀起眼,看到一道高瘦的白色身影踏雪而来。 她挥挥手:“卞楼主。” 卞清痕停在半开的窗前,温声道:“坐在这儿吹风会冷的,得多穿些衣服才好。” 明越笑:“好呀,卞楼主有什么事吗?” 卞清痕从宽袖里拿出一封信,递给她。 “这是公主差暗卫送到上清冢楼的信,我的手下截到,快马加鞭送来清绝岭。” “公主?给我的……?” 明越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 “是,算算时间,离公主送出信已有大半月了。” 越看下去,她眉头皱得越深。 “太子殿下竟会亲自率兵来清绝岭抓我,她信上说最晚一个月,那……” 她猛然愣住。 就是这几日的事了。 李商霓被李承羡软禁宫中,费了好大力气才送信提醒她。据她所说,李承羡会先去褚王府调查死因,随后率远征军前往清绝岭。 “太子殿下是如何知晓清绝岭的?” 她有些不敢相信。 卞清痕冷静道:“估计是那伙山匪,十有八九是太子派出的诱饵。” 明越蹭地站起来:“我要去告诉徐吟寒,让他带人从清绝岭撤离。” 卞清痕突然拦住她。 “公主给我的信上说,太子此行目的,并非抓捕八方幕,而是你。所以,我只带你一人逃走,徐吟寒反而更安全。” 明越顿住了脚:“真的吗?” 卞清痕颔首:“我打听过远征军的脚程,他们刚离开祁阳郡一日,少说也要三五日才能到清绝岭,你有时间做准备,到时候,我们偷偷地走。” …… 走出明越的院子,一直藏于暗处的周霖现了身。 他向卞清痕拱手作揖:“楼主。” “嗯。” “您为何要撒谎骗明小姐?” 周霖迟疑道,“太子西巡本就带着捉拿凶犯的皇令,势必会将八方幕一网打尽,徐主公也必定不能幸免。” 卞清痕看着手里的信,淡淡道:“公主说了,要我尽可能护她无恙。” 旋即,信纸在他手中变成碎片。 “至于徐吟寒……他应当不会连远征军都应付不了。” 周霖了然:“看来您还是记挂着公主,您计划如此缜密,定能全公主之意。” 卞清痕勾起笑:“还她两年的人情,以后便能一刀两断了。” 从他听闻明府小姐被徐吟寒掳走开始,他便接到了李商霓的信。 不在徐吟寒未到上清冢楼前,向他透露明越的身份,是为近身护她。 上清冢楼里,他数次诱她逃跑,只为让她逃离徐吟寒的掌控。 …… 如此种种,皆为公主之命。 他的善念与恶念都不通达,只有心中执念告诉他,只要为公主做了这最后一件事,他便能舍弃一切,远离尘世—— 作者有话说:[撒花] 第64章 聆雪 “……十六、十七、十八……” 雾蒙蒙的黎明,夜黑如墨,清亮的鞭挞声响彻空旷 山谷。 八方幕众人皆盯着鞭挞声的来处,战战兢兢。 人群中央,徐吟寒闲闲坐在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沓纸。 “主上,其余十八门杀手组织联合上书,让您与朝廷谈判,还是太过冒险。” 付雨蹙眉道:“且不说您掳走太子妃一案尚未昭雪,先前龙虎门打着八方幕的名号攻占临安,已然成为朝廷的眼中钉。现下咱们刚刚杀了褚王报仇雪恨,朝廷巴不得咱们自投罗网,您这一去恐怕凶多吉少。” 卢十三附和道:“是啊,主上,我听说这次上书是罡风楼新任楼主带头的,他们上任楼主全族都死在您手里……明显是心怀不轨!” “心怀不轨,再杀尽不就好了?” 徐吟寒放下书信,轻轻啧了声,“早知道这么多事,当初整治罡风楼时,就连他们老窝一起端掉了。” 卢十三和付雨面面相觑。 其实当年也只是给罡风楼留了块牌匾而已。 “……四十二、四十三、四十四……” 远处的鞭挞声一刻不歇,听得人汗毛倒竖。 然八方幕所有人只是恭敬站着,没人敢为受刑之人求情。 徐吟寒撑着半边脸颊,眼皮半掀,似是出神。 忽而道:“让他过来。” 众人不可置信地看向鞭挞声停下的方向。 八方幕的天极惩处,从未有人中途免罚过。 浑身是伤的姜演硬撑着单膝跪地:“主、主上。” 虽说行罚推迟了几日,姜演做了准备,但真到这一日,姜演还是痛不欲生。 八方幕的鞭子可太疼了! 事有转机,他弱声求饶:“主上,姜演知道错了,以后绝不再犯……” “‘那个’,是什么意思?” 姜演:“啊……?” 徐吟寒一本正经重复:“你说,‘你是不是那个我’,这句话可能是什么意思?” 姜演听得一头雾水:“什么‘那个’?” 徐吟寒沉默了。 还以为姜演看过那么多话本子,会有点用。 姜演仍在苦思冥想。 想到什么,他眼前一亮。 卞楼主昨日与明小姐私会,主上说不准当时也见到了,所以心生醋意,在猜测二人之间模糊的话。 这或许是他免罚的好机会! “主上,我觉得不管卞楼主与明小姐说了什么,明小姐都不会被打动,主上您无须在意任何人……” 说了这么多,徐吟寒只听到只言片语。 卞清痕又去找明越了? “就算以后卞楼主还会与明小姐说话,也没关系……” 卞清痕还会找明越? 徐吟寒觉得很烦。 他向卢十三招招手。 “罡风楼就交给卞清痕处理吧,他想回八方幕,总得做出点什么功绩。” 他说得漫不经心,起身时,瞥了眼姜演。 卢十三应是,试着问:“那他的惩处……要免吗?” “免?”徐吟寒轻轻笑了声,冷声,“八方幕的惩处何时能免?” “继续打。” 少年目光如数九寒冬,姜演不由瑟缩了下。 ……怎么回事,怎么跟他想的不一样!? * 江湖里名声显赫的杀手组织,为了利益,通常都会短暂建立脆弱的盟约。 曾经与八方幕走得最近的罡风楼,屡次三番欺上瞒下,算计八方幕,徐吟寒才决定杀了他们一了百了。 八方幕凶狠残暴、屠戮盟友的消息一传出去,便再无人找来。 前有罡风楼,后有龙虎门,都被徐吟寒亲手灭门。 但仍有心高气傲之徒,觉得八方幕的地位并非不可撼动。这回罡风楼主动求见,估计也有复仇的想法。 仇恨在这纷扰的江湖里,还真是司空见惯。 卞清痕带人去清理罡风楼的据点,徐吟寒便在清绝岭,亲自接见罡风楼新任楼主。 不过徐吟寒没打算让他们进清绝岭。 毕竟要好好“处理”,弄脏了清绝岭,让明越看见了,可不太好。 监督完姜演行刑,午间徐吟寒去找了明越。 他刚进院子,便见敞开的窗户里,明越伏在桌案上,认真捧着本书看。 看着看着,又揉揉眼睛,打个哈欠,泪眼朦胧继续看。 颇有些忍俊不禁。 “又在用功啊?” 明越还眯着眼睛辨认模糊的字迹,闻声吓了一跳,一抬眼,见徐吟寒手肘撑在窗台上,俯身望她。 阳光照出他分明五官,投下阴翳。 明越稍稍一愣。 “看的什么书?” 徐吟寒伸手来拿。 明越躲开他手,抱紧书道:“没什么。” 只是普通的道法经论而已。 但书里还夹着李商霓给她的信。 她还没想好,该怎么跟徐吟寒说,或是……要不要与他说。 她抿了抿唇,道:“徐吟寒。” “嗯。” 他看起来心不在焉的。 明越继续:“你今晚有空吗?” 她与卞清痕约好的启程时间是两日后,今晚不说的话,她可能就没机会了…… 徐吟寒别开眼:“没有。” 偏偏今日,他还有人要杀。 他今日心情不好,就多折磨一下他们好了。 “真的没有吗?” 少女的声音轻柔,云一样飘过来。 徐吟寒转回头,看见她揉红的眼眶。 “明大小姐这么想和我在一起?” 说着,他的指腹轻轻蹭过她眼尾的红。 感受到痒意,明越握住他掌心,辩解:“不是,我只是眼睛不太舒服。” 她没撒谎,相比在村子里住那几日,她看书时视线要更模糊。 可能是困了。 徐吟寒反手攥住她手腕,两指并拢,划过她腕心。 稍稍一按。 “徐吟寒,你为什么总喜欢给我把脉?” “闲的无聊。” 他垂着眼睫说。 少年立在窗边的姿势散漫,在明越看来,他确实是很闲。 徐吟寒这次把得很久。 以往见她脉象有些乱,他都是随手用点扼血之法,刺中经脉,舒缓堵塞。 也许是之前的几回有些作用,她好像恢复了些。 “明越,过来。” 他突然叫她名字。 明越看向徐吟寒,虽不解,但还是起身凑近。 猝不及防地,后颈被他按住,湿热的呼吸扑洒在她耳廓。 耳垂被他含住,又一咬—— 手腕和耳垂同时传来尖锐的刺痛感。 分不清是哪个让她怔然懵懂的。 始作俑者像是达成目的,拨弄了下她湿润的耳垂。 嫣红的,像颗红果。 他亲了亲她细白的手指,弯起唇:“好乖。” …… 徐吟寒走了有一会儿了,明越耳畔依然嗡嗡作响。 她冷静下来,拿出李商霓的信。 卞清痕说不能告诉徐吟寒。 但她为什么要听卞清痕的? 她下定了决心。 就算要权衡利弊,统顾大局,她也要和徐吟寒一起。 她只想和徐吟寒一起。 * 傍晚,清绝岭外围,西侧。 膀大腰圆一壮汉翻上山丘,气喘吁吁朝身后三人招手:“马上就进清绝岭了,天老子的,这地儿也太偏了,要不是八方幕给了进岭路线,咱们猴年马月能找上来?” 瘦高男子道:“怪不得朝廷抓不到他们,啧啧啧……不过,二把手,你说咱们知晓了八方幕的藏身之处,会不会就算是抓到了八方幕的把柄?” 壮汉拍拍他肩膀:“没想到你也有聪明的时候。没错,楼主这次让咱们来与八方幕交涉,就有这个原因。” “等以后咱们罡风楼吞并八方幕,在江湖可就独霸一方了!” 几人正说到兴头上,林间传来几声清朗的笑。 几人警惕地看着四周:“谁?别藏头露尾的,给爷滚出来!” “罡风楼才重建多久,就计划独霸一方了?” 几人循声看去,借着疏漏林间的几缕月光,看清一玄衣少年抱臂倚在树干上,腰间银剑闪着凛冽光华。 剑柄悬着一莲花剑穗。 他们不认得徐吟寒的样貌,但认得名震天下的缚雪印。 “徐、徐主公,别来无恙啊。” 壮汉收起先前的几分畏惧,大着胆子道:“难道这就是八方幕的待客之道?” 徐吟寒笑:“当然不是。” 他慢慢走近,不 动神色抽出腰间软剑。 “但不知你有没有听过,八方幕以血饲地,进八方幕的人,都要割脉证心。” 壮汉怕极了,又不想在徐吟寒面前丢了罡风楼的面子,扬首道:“我当然知道了,不过是流点血而已,我……呃啊……!” 话音未落,他捂着血流如注的脖颈,扑通跪倒,咽了气。 余下的三人冷汗直冒,连连后退。 瘦高男子用剑尖指着他,破口大骂:“徐吟寒,楼主派我等来与八方幕洽谈合作事宜,背靠十八门派,你胆敢在此杀我二把手,若是此事传遍,八方幕在江湖就再无立足之地!” 但他很快惧怕到声音都发不出。 从壮汉脖颈喷薄而出的鲜血溅上少年半边眉眼,血液一滴一滴,顺着他眉骨滑落。 而少年无半分异色,眼底是彻骨的漠然。 “这多简单啊,”他说话时,唇角竟带着诡异的笑意,“杀光不就好了。” ……疯子!恶魔!他不是人! 意识到这一点,那三人几乎拔腿就跑—— 三颗头颅骨碌碌滚落在地。 还是晚了一步。 徐吟寒踩着零落的月色转身,夜行衣上沾着夜露与血迹,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好久没杀过人了。 剑锋划过皮肉的瞬间,他却无任何实感,仿佛杀戮就是刻在骨血里的本能。 在明越面前装得太久,以至于他都忘了。 他本就是这样一头噬血的恶兽。 ……幸好她没看到,也永远不会知晓。 他用指腹擦去脸颊上的血迹,轻一掀眼,看到不远处一道纤细的粉白身影。 正怔怔看着这边,神情无措。 …… 明越决定要告诉徐吟寒,便一直在找徐吟寒的踪影。 但奇怪的是,连姜演都对她闭口不言。 她没办法,只能绕着八方幕走,想他可能在哪里练剑。 就没想到,她居然这么不巧,目睹了如此血腥的场面。 一身是血的少年定定看向她,环绕周身的戾气散去了些,握剑的手慢慢收紧。 明越不知道她现在是走过去合适,还是要走开…… 胡思乱想时,少年已经提剑向她走来。 “徐吟寒。” 明越不知所措地叫他,但没有后退。 等他停在她三尺之外,明越见他不动,她便继续靠近。 他面上的血迹还未干涸。 明越拿出干净的帕子,抬手为他擦拭。 徐吟寒突然捉住她的手。 他的眼眸涌动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有什么想让我说的吗?” 明越不解问:“让你说什么?” 徐吟寒盯着她:“比如,我为什么要杀他们,为什么不像你想象的那样,是个好人。” 他没能继续装成她喜欢的徐吟寒。 她就会唾弃他的残忍,厌恶他的血腥。 离他而去。 “……我为什么要问那些,”明越清脆道,“你杀他们当然是有原因的,而且我也没觉得你是个杀手,就不是好人。” 顿了顿,她补充道:“你和我想象中的人不一样,那只能说,我对你的了解还不够多。但就算这样,我也是……” 也是很喜欢你的。 她牵起他沾染血迹的手。 “我是不喜欢血,但如果是你的话,我会忍耐。” 她眸中月色盈盈。 “因为比起讨厌血,我更喜欢你。” 最后一个字落下,明越感觉到,徐吟寒握着她的手在收紧。 万籁俱寂,她有点透不过气来。 “我们别在这儿说了,怪骇人的。” 明越牵着他走了好远,远到她双腿发软,她却不敢停下来,亦或回头。 走出这片荒林,她看见夜幕中明亮的圆月。 “明大小姐。” 一时看呆了神,明越下意识回头。 撞入少年沉暗的眼眸。 徐吟寒微微俯身,单手撑住树干,与她额头相抵。 “怎么了吗……” “好累,歇会儿。” “……” 哪有这样歇的。 明越靠着颗树站得笔直,感受着彼此交错的呼吸。 好近,好烫。 她好紧张。 虽然不是时候,但一定要跟他说追兵的事了。 徐吟寒一掀眼,便见她扑闪的睫毛,玲珑琼鼻,红扑扑的面。 他好像忽然明白,‘那个’是什么意思了。 “徐吟寒。” 少女启唇,气息滚烫。 “嗯。” 明越纠结了下: “那个……” “是。” 徐吟寒俯身,亲了亲她的唇角。 “喜欢你。” 好喜欢她。 明越愣怔片刻,等唇上的温度被风吹散,她抬起眼,晕乎乎道:“什么……” 他刚才说了什么? 喜……喜欢? 喜欢她……? 喜欢她!!!! 这次好像,真的不是开玩笑的。 “想杀掉你。” 真喜欢她。 “……” 他的话真让人摸不着头绪。 明越重重捏了捏徐吟寒的掌心。 徐吟寒一直在看她。 将她的一切。 融入骨血,锻入神魂。 “这样你就永远不会离开我了。” 喜欢疯了—— 作者有话说:[撒花] 第65章 聆雪 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她手心,明越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忍不住向后仰了仰头。 她恍惚间,想起方才目睹的一幕。 少年面上还凝着未干的血珠,眼尾仍带着杀戮残留的冷锐,唇瓣却是轻而软的,小心翼翼,又有着要将她吞吃入腹的狂烈。 像一头失去神智的兽。 因为被欲念支配,所隐藏的一切无处遁形。 “徐吟寒……” 明越想抽回手,被他攥紧,甚至发疼。 她没办法,用另一只手拍拍他脸颊:“徐吟寒?” 少年像是醒了过来,偏过头,又捉住她那只手亲了亲。 舌尖湿漉漉的。 “……” 明越红着脸道:“你是小狗吗?” 徐吟寒终于抬起眼,说出的话却匪夷所思。 “你想我是吗?” 明越轻轻掐住他脸颊软肉:“我想你现在放开我。” 这里距离寨子也有两里地路,站在这里,隐隐约约能看到寨子点亮的灯火。 明越抱紧双臂,道:“好冷呀,我们快回去吧。” 一抬脚,发现她双腿仍旧困乏。 “徐吟寒!” 她叫住他背影,等他转过身,朝他张开双臂。 “你得抱我回去。” 看着站在冷风中的纤细少女,徐吟寒眉梢轻挑:“明大小姐这是……在命令我?” 明越轻哼了声:“这是你的义务。” 她说话间,徐吟寒已经走近她身前,转身,蹲下。 “那你的义务是什么?” 少女双手抱住他脖颈,全身的重量压下,对他来说也是轻如羽毛。 柔软的唇贴在他耳骨。 她滚烫的气音像在点火:“这就是我的义务。” 徐吟寒站起来:“那你的义务还真敷衍。” 明越指尖拨弄着徐吟寒的发丝,撇着嘴道:“知足常乐懂吗?” “不懂。” 他偏头,看向伏在他肩膀处的人,笑:“我更喜欢贪得无厌。” “……” 明越默默给他编了好几条小辫子。 不知不觉,她趴在他身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只记得他送她回了院子,把她放在榻上,掖好被褥,熄了灯…… 从她额头一路亲到她脖颈。 亲得她酥酥痒痒的不舒服,她想要推开他。 她的手被他攥紧。 他嗓音低哑:“这样才够。” 够什么……她已经没余力思考了。 明越彻底睡沉。 她又做了个奇怪的梦。 似乎接着上个梦的结尾,她 看到那个少年离去的背影。 藏书阁外,喧嚣声慢慢远去,她支撑不住摔倒在地,合眼前,被她救下那两人在呼喊她。 无尘住持请来徵州所有名医为她诊伤。 她躺在床榻上奄奄一息,每个大夫给她把脉后都束手无策,甚至有人劝无尘住持放弃,提前给她准备棺椁。 李商霓在她床前哭成泪人,握着她的手抽噎道:“阿姊别死,阿姊死了我该怎样报恩……阿姊,我发誓,只要你能活下来,我会让阿姊全家荣华富贵一生……” 明越掀起沉重的眼皮,看见李商霓身旁站着一个少年,腰间坠着云龙玉佩。 …… 一晃,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身子竟一日一日慢慢好转。 见到那日衍回寺被摔毁的东西修复还原,雍容华贵的马车停在寺门口,是来接李商霓和李承羡的。 相比李商霓,李承羡很少与她说话。就有一次,她拿着新买的拨浪鼓,去找无尘住持。 “……宫里一定会有能治好她的御医,您说需要什么,我让他们立刻着手准备,实在不行……” 明越推门而入。 李承羡看了过来。 那是个清瘦高挑的少年郎,十五岁的年纪,骨子里透着皇室中人的清冷矜贵。 明越摇摇手中的拨浪鼓,眉眼弯弯:“一起玩吗?” 她以为这不算是交集。 可他们临走前,李承羡单独叫她来,给了她一块云龙玉佩。 “这枚玉佩,你戴在身上,往后我再来寻你,就不会认错了。” “圆圆,再等等我,以后……我定会救你。” 明越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以后?以后是什么时候? 她拿着玉佩问无尘住持。 无尘住持却答非所问:“你爹娘知道你的病非常人能治,所以把你留在了衍回寺,这次你救下当朝皇子与公主,本以为你被中伤,已时日无多……” “但中伤你的那人,似乎没有恶意,而且还打通你的经脉,阴差阳错救了你一命。” “这回……是奔着刺杀皇子来的,他们没得手,定不会善罢甘休。他既然对你许下承诺,若是能将你接去汴京,想必……就没机会对你下手了。” ……谁?明越听不清无尘住持的话。 “只希望能在你十七岁前,如果你再遇不到……那你的性命……算了,你总会忘记的,也许忘记也是好事……” 无尘住持的话音越来越模糊。 什么从她眼前一闪而过,她回到逃婚后,带着十一躲在衍回寺,与无尘住持说话的时候。 “但是住持怎么知道我是逃婚?全天下人都觉得是八方幕掳走了我,我能骗过全天下人,却骗不过住持?” “八方幕不会做这种事。” 八方幕……? “因为他们的主公是徐吟寒。” “住持,你见过他吗?” “我见过他小时候。” 徐、吟、寒。 因为八方幕的主公,是徐吟寒。 …… 明越睁开眼时,天光大亮。 记忆混混沌沌涌入,她头疼欲裂,却又异常清醒。 ……她好像全都想起来了。 原来早在五年前,她就已经见过徐吟寒了。 他救了她的命,又因她家破人亡。 明越想,有些事,她可能得去问问卞清痕。 毕竟明日就是他们约好要偷偷离开的日子。 她还要把追兵的事告诉徐吟寒。 但卞清痕并不在寨子里,周霖告诉她,卞清痕被徐吟寒派去处理罡风楼的事,让她稍安勿躁,明日卞清痕会准时来找她。 明越回去的路上,遇到八方幕的人拎着很多蔬菜肉食。 个个兴致勃勃,像有什么天大的喜事。 在议事堂外,姜演正在跟徐吟寒报备什么。 明越脚步慢了下来。 她鼻尖突然酸了一下。 “咦,明小姐怎么是从那边来的?” 姜演看见她,远远招手:“明小姐!” 徐吟寒也看向她。 洗去昨日的凶残血腥,少年气质干净凛冽,如雪中松,山中月。 “你们在干什么?” 她瞅姜演手里的宣纸,问。 姜演却飞快收起来,看了眼徐吟寒,悻悻然道:“这个你以后就知道了,我还有事要忙!” 说罢,他转身就跑。 周围人来人往不方便,明越一言不发牵起徐吟寒的手,走进空荡荡的议事堂。 她还警惕地关上了门。 徐吟寒抱臂看她:“天还没黑呢,明大小姐想做什么?” “……” 明越示意他小声一些,自己也低声道:“我要跟你说很重要的事,你听好了,这可是关系到八方幕的生死存亡……” 少女一张鹅蛋小脸紧绷着,水色莹莹的红唇一张一合。 ……她好可爱。 “徐吟寒,你在听吗?” 她细眉轻拢,不满问。 徐吟寒:“没在听。” ……至少还算诚实。 明越忍不住想打他肩膀。 拳头还没砸上去,被一只大掌拦住,密不透风地包裹。 “可不可以边亲边说啊?” 徐吟寒低眉,啄吻她细白的手指。 “不然我没耐心听。” “……” …… 议事堂外,姜演看着紧闭的屋门,啧啧道:“主上和明小姐明显是说开了,成亲也指日可待。” 付雨在一旁择菜:“早说开了。” 姜演:“真的?什么时候?不是刚来清绝岭那会儿还在吵架吗?” 付雨白他一眼:“蠢。” 姜演摆摆手:“算了算了,主上开心就好。” “明日就是主上生辰了,以往每年咱们要给主上准备,主上都不乐意,这次居然没拒绝。” 他笑道:“说起来,还得感谢明小姐,没有她,主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出来。” 今年终于能给主上过一个像样的生辰了! …… “徐吟寒,你正经点。” 明越正色道:“很重要,很重要的!” 徐吟寒漫不经心道:“那你说。” 这次看着像是要认真听了。 ——如果他放开她手的话。 明越由他拉着,但说出口前,她回想起梦里。 “徐吟寒,五年前你放过那个小姑娘以后,卞楼主和其他八方幕的人没说你吗?” 徐吟寒顿了顿:“好像有。” 他骗其他人说藏经阁没人,也骗了姗姗来迟的卞清痕。 他没能骗卞清痕太久。 其实不是卞清痕从哪处得知真相,这真相,其实是徐吟寒主动透露给他的。 那会儿褚王还没报复上门,他们只当是没完成一个悬赏,心里觉着可惜罢了。 卞清痕听说后,也只是沉默了片刻,用一种调笑的口吻道:“徐吟寒,你难道是心软了?” 徐吟寒:“失误了。” 卞清痕笑意愈深:“我还以为你会把那三个小家伙剥皮抽筋……” 徐吟寒看向他。 “怎么了,师父没教给你如何杀人吗?” 徐吟寒别开眼,冷声:“我以为你会继续假慈悲。” 学剑的短短半年,他早已领略到卞清痕的残忍,但卞清痕伪装得相当好。 卞清痕:“我刚刚不慈悲吗?” 徐吟寒:“……” 卞清痕笑:“不好意思,失误了。” …… 他所记得的,不过只言片语。 后来也成了,卞清痕刺向他的一把利刃。 但在明越面前,他还是风轻云淡道:“说了又如何。” 明越看着他,心口传来一阵阵钝痛。 是不会如何,但他为此绸缪数年,甚至一度寻死。 “徐吟寒,倘若那个小姑娘还活在世上的话,她一定会感激你的。” 明越忽然觉得,她有了独自承担后果的胆量。 她设计逃婚,让徐吟寒来替她扛过朝廷怒火,她在他的羽翼庇护下,心安理得变得懦弱无能。 两次。 她竟然伤害了他两次,她还那么贪婪,想让徐吟寒继续保 护她。 她也该站出来,拯救他一次。 * 次日,八方幕众人天没亮就开始准备生辰宴。 姜演和付雨跟着徐吟寒,给明越送些瓜果小食,吹捧他们吹捧了一路。 徐吟寒嘴角噙着笑,少见的没有反驳姜演。 到了明越屋门外,姜演和付雨守在外面。 徐吟寒敲了敲门。 没声。 应该是还没睡醒。 徐吟寒推门而入。 屋里吹来的风竟比门外还要冷冽几分。 茫茫一片黑,徐吟寒轻轻迈进,于空旷寂静中启唇:“明大小姐?” 簌簌风声自窗缝里钻入,最后一丝少女的气息都散尽,他僵住神,目光扫过窗边的书案。 一粒雪落在孤零零的书信上。 上面印着五个圆匀小巧的字。 ——徐吟寒,亲启—— 作者有话说:小徐有点碎了[心碎] 第66章 聆雪 马车行驶在广袤无垠的山坡上。 叮嘱了驾车的马夫几句后,明越掀起车帘,看着远处苍青的天。 再行一日,她便能赶在李承羡围剿清绝岭前,到达他们临时休整的地方,随州的麓山别院。 如果李承羡的目的,仅仅是为了寻回她。 那她自己回去,就不会连累徐吟寒。 将真相公诸于世,还八方幕和徐吟寒的清白。 零星几粒雪落在她发髻里。 青花银钗上垂坠的流苏哗啦啦响。 明越抬手摸了摸,垂下眼来。 不可否认的是,才离开半日,她就已经开始想念徐吟寒。 她留给他的那封信里,除过解释了前因后果外,还写了两件重要的事。 其一,清绝岭已经暴露,他得尽快带八方幕藏身别处。 第二件事,她与太子李承羡乃是儿时旧识,她此去与他见面必定无恙,让他……千万不要挂怀。 明越想,她要想和徐吟寒光明正大在一起,就必须把这婚退掉。 太子李承羡,在她梦中,是个温和知礼的少年人。 看着冷傲,但他们毕竟相识,她于他还有救命之恩,他肯定不会太过为难。 只要跟李承羡好好说,她未必就不能顺利退婚。 她希望,徐吟寒能再等等她。 赶路的时间里,明越一直在回想李承羡其人。 从小就是皇子中的佼佼者,皇室旁支的眼中钉。据李商霓所说,他如清风明月,克己复礼,日后必是一代明君。 梦里他给她的云龙玉佩,应该在无尘住持手上。 他还说要救她……若是为了避免她被八方幕报复,要将她接去汴京,也不必让她做他的太子妃。 总之,知道李承羡不会直接杀掉她,这就足够了。 …… 到达随州的次日夜里,大雪纷飞。 明越裹着厚重的白狐毛氅衣,戴起兜帽,只露一双眼睛。 她不紧不慢往麓山别院走。 行人熙攘,灯火如昼,她走在僻静处时,瞥见随州州署的牌匾。 她上次来随州,也是和徐吟寒一起的。 他替她怼了嚣张跋扈的明宗源,还当着州署官兵的面,承认是他掳走了她。 ……她怎么又想这些了。 明越晃了晃脑袋,快步经过。 麓山别院远离热闹街巷,是数年前皇帝北巡暂住的地方,和徵州的骊山别院一样,都是皇室居所。 明越躲在一棵树后,看那座宏伟的府邸。 暗夜中,别院的黑夜被无数火把映照得忽明忽暗,密密麻麻的将士肃立环围,腰悬长剑,手执刀柄。 明越的心在扑通狂跳,抱着树干的指尖发白。 她挺直身子,深吸一口气,提着裙裾朝别院大门走去。 雪压云顶,寒风簌簌,整片夜幕凛冽森然。 借着火把明灭的光,为首换岗的将士看见漆黑林间里,一道雪白的身影徐徐走近。 “什么人!” 呲啦—— 众人警觉拔剑,将那人团团围住,细看发现是一手无寸铁的纤细少女。 少女轻轻摘下兜帽,下颌微抬,露出一张他们曾在画像上见过的,分外熟悉的脸。 “朝都明氏明越,求见太子殿下。” 声音清脆坚定,面对披坚执锐的将士,也毫不露怯。 而将士们面面相觑,不敢擅动。 “朝都明氏的大小姐,殿下的未来太子妃……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对啊,不是被八方幕掳走了吗?这也有好几个月了,还能如此完好无损的回来?” “十有八九是假扮的吧?但这模样又骗不了人……要不先带她去见殿下?” “……” 明越长袖里的手反复攥紧又松开,见他们似是不信,又想说点什么时,别院大门缓缓敞开。 “太子殿下。” 包围她的将士林立两侧,恭敬作礼。 她身前留出一条宽阔的步道,一路延伸到阶梯上那个负手而立的青年前。 明越看清了那张清俊的面。 是陌生的,她一点也不记得。 但她鼓起勇气扬声道:“殿下,我是明越。” 她赌,他还是她梦里的那个,对她许过承诺的少年。 青年沉暗的眸盯着她,启唇:“你如何证明?” “殿下五年前给我的云龙玉佩,我留在了衍回寺。” 明越铿锵道:“殿下若是不信,差人去衍回寺取一趟便是。” 李承羡眯了眯眼,随后勾起唇,向持剑的将士轻一招手,他们便四散开来。 桎梏消失,明越松了口气。 而后,她听见青年慢条斯理道:“备好宴席。” “恭迎孤的太子妃。” * 李承羡的态度比明越想象里要好太多。 她以为,李承羡看在儿时那点情分上,可能不会就地抓捕她,但他起码会问她与八方幕的事。 奇怪的是,他只字未提。 他说的宴席,也仅仅是备了一桌珍馐美馔,偶尔问一两句她的近况便罢。 明越起先还战战兢兢的,后来慢慢放下了心。 但李承羡真的与她有过那样深的渊源吗? 她看向对面斟酒的蓝衣青年。 “怎么了?” 他掀起眼看着她,端起白玉盏。 别院的婢女与侍从都被他遣走,现下正是问询的好时机。 “殿下……没有想问我的事吗?” 李承羡默了默,轻笑:“当然有。不急,等你用完饭,我们有的是时间聊。” 明越放下筷著,正襟危坐,道:“我已经吃好了。” 李承羡目光扫过桌上基本没怎么动的菜:“记得五年前在衍回寺,你的胃口都比这要大得多。” 果然是衍回寺。 明越没说话,李承羡继续道:“不过你应该忘记了。” 明越道:“我都想起来了,殿下。” 李承羡一顿:“想起来了?” 明越:“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斗胆求见殿下,想请您帮我一个忙。” 李承羡饮下一杯酒:“与八方幕有关?” 明越愣怔了下,道:“是。” 她大着胆子道:“既然殿下是为抓我而来,我已经在殿下身边了,殿下是不是就可以放过八方幕了?” 李承羡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让孤撤兵回京?” 明越点头:“我知晓殿下马上要围剿清绝岭……但此事……此事……” 她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李承羡为她补上后半句:“此事是你主谋,并非徐吟寒强掳你。” 明越不可置信瞪大了眼。 他他他……他竟然都知道?难不成他是拷问李商霓得知的? 那他都知道了,岂不是天下人都该知道了? 想了会儿,明越冷静下来。 就算是昭告天下,也没关系。 反正不论是明府,还是八方幕,她都会尽力护他们无恙,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 “只要殿下肯放过八方幕这一回,逃婚之罪,我一人承受。” “八方幕和明府都是无辜的,他们都不知情。” 李承羡了然般笑了声。 “你要如何承受?” 明越握紧双拳,张了张嘴,要出声又被他打断。 “欺君之罪,你承受不起。” 李承羡敛起笑意:“但你不用担心,孤会保你安然无恙,带你回汴京,虽然迟了些,但你依旧是孤的太子妃。” 明越怔然:“殿下……” “至于八方幕…… “他低笑了声,眉宇间尽是凉薄,“只要他们死了,这件事自然迎刃而解。” 明越霍然起身。 李承羡轻轻挑眉,看她脸颊慢慢涨红。 “怎么了,这不是你从计划逃婚一开始,就希望达成的结果吗?” “不是这样的!” “无论是不是,就该这样。” 李承羡闲闲用帕子擦了擦手,也站起身来,睥睨着她道:“八方幕掳走孤的太子妃,孤率兵剿灭八方幕,救回太子妃,主谋徐吟寒死无全尸……” 如一盆冷水从天而降,明越浑身冰冷。 她一步一步后退,欲夺门而出,被门外身着甲胄的将士拦住。 长戟相接,寒意凛然。 “太子妃还要去哪?” 身后的青年在缓步靠近。 明越转回身,破釜沉舟道:“我还以为,殿下会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李承羡抬起手,将她鬓边一缕黑发别至耳后。 明越一动都不敢动。 “没立刻处死你,孤已经仁至义尽了。” 他嗓音顿时冷下来,带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严。 明越这才记起,眼前的不是普通世家公子,而是未来将会翻手为云覆手雨的帝王。 “圆圆,孤这是在保护你,不然孤没法跟父皇交代。” 明越被他乌沉沉的眼眸盯住。 “你就乖乖待在这儿,等着嫁给孤,日后……日后孤会让你长命百岁。” 他指腹擦过她脸颊,明越下意识偏头躲开。 她恍然明白过来。 就算她将这一切澄清,也是没有用的。 李承羡走后,她被锁在了荒凉的西厢房。 屋里只有一盏明明灭灭的油灯,门外是黑压压的卫兵,她只要有点异动就会被卫兵察觉,汇报给李承羡。 漫天的雪越下越大。 明越站在无边无际的阴冷寂静中,竟感受到了,和她决定逃婚那夜一样的心情。 嫁去汴京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明宗源命她半步不能踏出明府。明越看着婢女送来的大红喜服,边抹眼泪,边用自己的血在地上画了个缚雪印。 那时的她,以为八方幕只存在于话本子里,无畏无惧,不顾后果。 她后悔了。 后悔从前用八方幕的名号逃婚,更后悔此时的她一意孤行,害了自己,也害了徐吟寒。 就算只是妄想。 这一次,她多么希望,他真的能出现。 * 三日后。 随州城外荒林里,姜演踩着厚雪,气喘吁吁跑到马车旁,对抱臂靠在马车车身上的玄衣少年道:“不好了!不好了!” 他将手里的信纸递过去。 “咱们避开城镇赶路的这三日里,发生太多事了。大街小巷都在传,太子李承羡已从八方幕手里救出太子妃,即将率兵讨伐罪大恶极的八方幕,为民除害。 他把之前那伙山匪作的孽也算在了咱们头上,再加上褚王之死,咱们已经成了百姓口中人人喊打的暴徒了……” 卞清痕走过来,问:“圆圆怎么样了?” 姜演迟疑片刻,偷偷瞥徐吟寒,没说话。 看信的少年终于开口:“说。” 姜演咬牙道:“太子昭告天下,明大小姐依然是他认定的太子妃,暂居随州,择日成婚……” 周遭的气息蓦然冷冽如冰。 “太子的婚事不是儿戏,怎么可能会在随州成婚,或许只是激将法,”卞清痕拍拍徐吟寒的肩膀,道,“咱们走一步看一步,先让兄弟们找个隐蔽的地方安顿下来,再想办法……” 他的手被徐吟寒扔了下去。 众人沉默不语。 他们这三日要处理清绝岭的痕迹,带着这么多人也只能绕远路,便来得迟了些。 没想到短短三日,瞬息万变。 瑟瑟风声里,少年清冷凛然的嗓音响起:“今夜行动。” 如果这是激将法,那李承羡成功了。 卞清痕道:“就这样杀进有太子和皇室远征军坐镇的麓山别院?你要干什么?” 徐吟寒按住腰间剑柄上印刻的缚雪印,声音干净又无情: “抢婚。”—— 作者有话说:[撒花] 第67章 聆雪 身在麓山别院的明越丝毫不知,外界已因她而天翻地覆。 这三日里,她没放弃与李承羡虚与委蛇。 她差不多知晓,李承羡这份执着从何而来了。 被锁住的第二日,李承羡带着一胡子花白的大夫来找她,还往她房里搬了很多医书来。 她躺在榻上,隔着一层薄纱帷裳,大夫在给她把脉。 李承羡交叠双腿坐在榻前的木椅上,手里捧着一本医书。 薄纱模糊着他线条流畅的侧颜,晃得明越仿佛看见了徐吟寒。 好想念他。 明越吸了吸鼻子,脑袋偏去墙那边。 “小姐脉象平稳,隐隐有不合之兆,但无伤大雅。” 大夫收起巾帕,向李承羡道:“殿下,您所说的错脉之相,似乎已经康复。” 李承羡疑惑问:“这种不治之症,会在五年之内慢慢痊愈?” 大夫:“依老夫浅见,有人解过小姐的脉。” 榻上的人仿佛睡着了般静默,李承羡合起书,起身:“孤还有事。” 傍晚,夜幕低垂。 等大夫关严西厢房的门,李承羡停住脚步,道:“继续说。” 大夫:“这种错脉之相会影响小姐的记忆,也会导致她慢慢出现夜盲、晕眩等症状,再严重可能会导致失明。但若有人用扼血之法干预过小姐的错脉,病情会稍加缓解。” 李承羡沉吟不语。 “而且……殿下,古往今来,错脉之症是无根治之法的。” 大夫语重心长道,“这五年来,您广集天下医士,翻遍医药古籍,该早知此病药石无医。老夫知殿下求医心切,可有些时候,生死看天,这天命,非我等常人能扭转。” “……” “你下去吧。” 李承羡独自立于檐下,白茫茫雪落如盐。 他常常想起,五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刺杀。 父皇的亲弟弟褚王,也就是他与李商霓的叔父,他的不臣之心,是从徵州回汴京之后才慢慢浮出水面的。 八方幕不过是受人雇佣,褚王才是幕后黑手。 但彼时父皇即位不久,根基尚且不稳,若与褚王翻脸,定会损失惨重,还可能被敌国趁人之危。 自那之后,他有了两个目标。 找机会除掉褚王,和治好明越被八方幕所伤后,遗留的不治之症。 知晓八方幕会讨伐褚王,他便等着坐享其成。 唯一没料到的就是,明越会被八方幕“掳走”。 毕竟当时主动放人的是八方幕,总不能隔了五年再翻脸。 除此之外,他四处求医问药,学习医术。 整整五年,他没有任何进展。 但他从未想过放弃。 五年治不好,那就十年,甚 至二十年。 只要她在他身边,总有拨云见月的一日。 她不情愿,那他有的是权势和手段,譬如,让她做他的太子妃。 …… 本来这回清剿清绝岭,李承羡还担心明越会为了徐吟寒挡他的路。 正好明越独身来找他,那他什么都不用顾忌了。 杀了徐吟寒,也相当于帮明越报了仇。 等她恢复记忆,只会感激他。 李承羡回正堂后,侯他已久的傅从闻作揖道:“殿下,属下已经把八方幕的消息都散布出去了。” 李承羡掀袍入座:“陆绥那边有何动向?” 傅从闻道:“陆大人的信中午就到了,他说他过几日会率羽林卫来随州,由他带太子妃回京面圣,您安心去清剿八方幕。” “殿下,陆大人是陛下的心腹,太子妃若落入他手,逃婚罪名属实,恐怕……” 李承羡轻啧:“圆圆连孤都瞒不过,怎可能瞒过父皇。” 傅从闻抬头:“那您的意思是……” “明大小姐毕竟是孤的太子妃,此事也是孤的家事。且孤与她难得重逢,不日即将大婚,新婚夫妇可不能分离太久。” 傅从闻颔首:“那殿下,属下再将您与太子妃在随州成婚的消息散出去,明日按东宫婚仪装点别院,好骗过陆大人。” 李承羡摆摆手:“就这样办。” 说不定,还能钓得大鱼上钩。 * 被软禁在西厢房的第三日,明越脑袋探出窗外,看见院子里挂满红绸与红灯笼。 这样的装饰,她逃婚之前见过。 ……李承羡想在随州与她成婚! 这个有点疯狂的想法冒出来时,明越惊得合不拢嘴。 他、他可是堂堂太子,怎能如此鲁莽草率! 不一会儿,婢女便连她这件西厢房都布置好了。 红绸悬顶,大红帷裳垂落,流苏随风轻晃,映得满室红光。 还有两盏缠枝莲纹红烛,成双成对的瓷偶……短短几日,他是怎么寻到这些东西的? 看这架势,婚期不远。 但李承羡没给她婚服,她还有时间再想办法。 明越拦住一个婢女,问:“你们殿下现在何处?能带我去见他吗?” 婢女慌忙摇头:“殿下行踪奴婢不曾知晓,还请太子妃娘娘莫要为难。” 明越神色一僵,小声道:“我才不是什么太子妃娘娘。” 婢女像是吓得不轻,立刻跑走了。 当然也没忘记锁住她的门。 明越只能倚靠在床头发呆。 她自陷死局,但若是徐吟寒在的话—— ……她又忘了,她在信里嘱咐了,让徐吟寒不要记挂她。 但是,说不记挂就真不记挂了? 不会吧,明明……明明…… 之前还说喜欢她。 就这样胡思乱想了几个时辰,临近黄昏,明越打起一股劲儿来。 她要再逃一次婚! 这种事驾轻就熟,她麻利地收拾好包袱,塞在床底。 再装作不经意在窗前来回晃,观察卫兵换岗的时间,和院子的布局。 在朝都明府时,她是从砍断的窗栏间跳出去,混作府中婢女,从自家后院的暗门逃走的。 麓山别院她不熟悉,但她求一求李承羡,或许能再摸出一扇暗门来。 忙活到近亥时,麓山别院熄灯,她留了盏油灯提在手中,蹲在地上找她的包袱。 多塞些金银细软,送给徐吟寒。 ……怎么感觉徐吟寒像是她偷养的外室。 不,不是外室,她是喜欢徐吟寒的,和徐吟寒成婚的话,她肯定就不会逃走了。 正当明越想入非非时,院外炸起一声脆亮的哨响,突兀地划破寂静夜空。 这声音有着极强的穿透力,明越被震得耳畔轰鸣,抬起一只手捂住耳朵。 她站起身,刚望向窗外,就听得刀剑相杀的凌厉铮鸣。 “有刺客!护院——” 整座麓山别院已陷入水深火热,但唯独她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原本该在此时抗敌的卫兵没了声音。 明越刚想抬脚,窗户忽地大敞,猛烈狂风夹杂着雪粒,肆无忌惮涌进—— 明越再睁开眼,窄小的夜幕中,多了个戴着半幅银鳞面具的玄衣少年。 扑通。 心跳瞬间空了一拍。 少年倚坐在窗户上,单腿屈起,姿势那么恣意,手里把玩着一柄匕首。 是徐吟寒吗? 她有点不敢相信。 风拂起少年高束的乌发,他微微歪头,就这样看着她,头顶的明月,也难与他分庭抗礼。 像,又不像。 明越提起油灯,照亮暗夜中的他。 “徐吟寒?” 她认出了他腰间那柄银蛇软剑,还有她做的莲花剑穗。 徐吟寒轻盈一跃跳下窗台,向她走来。 烛火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型,端正分明的五官。 连面具都掩盖不住的熟悉。 “你怎么来了……?” 只差一点,她就要收不住眼泪了。 徐吟寒却站在她身旁,抽出腰间的银蛇软剑,割裂自己的手心。 血肉狰狞,鲜血淋漓。 “你干什么!?” “看不懂吗?” 软剑上浸着的他的血,一滴一滴沿着剑锋坠落在地。 油灯的光亮打在他们脚下。 他用剑锋上的血,画出一朵歪歪扭扭的六瓣莲。 是八方幕的缚雪印,只不过,不知为何在外围多出一个圆。 “看好了。” 他单手揽住她纤腰,不费吹灰之力就抱了个满怀。明越手边油灯摔落,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血腥气和他身上的清冽气息同时缠绕住她。 她看不清他的面容。 只听到他胸腔的震动,和她的心跳声一样剧烈。 “这才是真正的绑架。” …… 大雪茫茫,在明越眼中,如数盏明灯,点亮她视线。 疾行在风中时,明越攀紧徐吟寒的脖颈,身后是无数追兵。 耳边有风呼啸。 这回闯入麓山别院的不止徐吟寒一人,他带着她,有人掩护,更好脱身。 “徐吟寒,你要不放我下来吧?你的手还在流血……” “明大小姐的把戏,我可见识过了。” 他都没低头看她一眼。 明越小声嘀咕:“我又不会跑回去。” “我这次离开是有原因的。其实,我做了个梦,我梦见——”梦见,我们小时候见过面。 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明越转而道:“总之,你看过我给你的信了吗?上面写得很详细了,我是想说服太子殿下才……” 徐吟寒冷冷打断她:“我再晚来一步,你和你亲爱的太子殿下就入洞房了。” 明越拍了下他后脖颈。 “才不会,这几天我们很少见面的。” “哦,”徐吟寒这才垂眸望她,哂笑,“想他了。” “……” “嫌见得不够多,魂牵梦绕,日思夜想,以至于在梦中念念不忘,抛下我就跑去与他再续前缘,婚都要成了——” 他尾音拖长,后面几个字几乎是咬牙说的,面上还是一副调侃的笑,“明大小姐好手段,给我耍得团团转。” “……” 他都说哪去了。 明越仰面看他清冷的眉眼,他长睫上缀着雪粒。 “徐吟寒,你生气了吗?” 连个“嗯”字都不舍得回她。 明越脑袋埋在他胸膛,闷声道:“这么生气还来救我。” “是绑架。” 他刻意强调,“是掳走你,第二次。” 他们已经逃入一片荒林,应该是一座小山丘。 即使在徐吟寒怀中,明越也看得到,八方幕众人都是往一处聚集而来的。 但今日的追兵似乎分外难缠。 李承羡的远征军到底是征战过沙场的,不会被八方幕简单的障眼法蒙蔽,因此无论往哪个方向跑,都有秩序井然的脚步声传来。 八方幕被逼入一个包围圈内。 明越从徐吟寒怀里挣扎下来,无数火把四面八方靠近,几乎照亮整片暗夜。 李承羡持剑而来。 明越下意识就 挡在了徐吟寒身前。 “徐大主公,别来无恙。” 徐吟寒默不作声看着他。 李承羡又看向明越,十分荒诞地笑起来:“孤真没想到,手段狠辣的一代枭雄,被人陷害后居然还会放下杀心,甘心为他人做嫁衣。” “孤的太子妃,仅凭匹夫之勇便敢违抗皇命,公然逃婚,也非等闲之辈。” 他缓缓提剑:“今日,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身后的姜演气冲冲道:“主上,要不咱们跟他拼了!” 连带着有人义愤填膺:“对,拼了!咱不怕他!” “……” “但,徐吟寒,孤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李承羡剑锋指向明越。 “孤已知太子妃逃婚与你毫无干系,你也是她计划中的可怜之人,只要你把她交出来,孤便可放八方幕一条生路。” “徐大主公,孰轻孰重,你应该看得懂。” 明越看了眼周围的将士。 他们足足上千人,她与徐吟寒……没有胜算。 她心一横,替徐吟寒做了选择。 “徐吟寒,你走吧,我们……从此便能两不相欠。” 他救她两次,她也要用一条命,来报他慷慨之恩。 反正也只是再被抓回去而已,她能逃第一次第二次,就能逃第三次第四次…… 徐吟寒也一定会,再来到她身边。 一只手臂横亘在她身前。 强硬地,不容置疑地,将她拦回他身后。 迎着成百上千金戈铁马的目光,徐吟寒抽出腰间软剑。 铮—— 锋利刃面破空,刺耳一声响。 他的背影那样高挺宽阔,像是能替她挡下千军万马。 “反正名声已经坏了,再帮你一次,也无妨。”—— 作者有话说:我们小徐学会冷战了[橘糖] 第68章 聆她 广袤林间,雪虐风饕。 明越抓着他衣裳躲在他身后,耳畔嗡嗡作响。 徐吟寒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对她来说,足够如雷贯耳。 “徐吟寒……” 她指尖收紧,额头贴着他脊背,“我想问你一件事。” “嗯。” 徐吟寒看着黑压压的远征军,握了握手中剑。 已经不可避免要恶战一场,他们也不一定能脱身。 等会儿还是要往外围打…… “其实你是因为吃醋,才来救我的吧?” “……” “不是什么第二次掳走我,也不是要帮我,是因为喜欢我。” 她的双臂慢慢圈紧他窄腰,他一低头,就能看到那两只白皙的手。 徐吟寒张了张嘴,还没出声,被李承羡打断。 “徐主公,你并非鲁莽之人,是看到了太子妃的作用,才决定要因为一个女子与朝廷决裂?” 徐吟寒抬起眼。 “这么多年,八方幕能与朝廷平起平坐,所倚仗的不过是江湖各门各派的助力,以及徐主公四年前打下的威望。” “你在粉饰太平,可孤知道,其他门派已有反抗之心,比如……最近冒头的罡风楼。” “从传出八方幕绑架太子妃的消息开始,八方幕就已非众望所归。江湖人就是这样,没什么忠诚可言,稍微给点好处就会倒戈。有些东西孤给得起,徐主公还给得起吗?” “……” 徐吟寒这才明白,什么联合上书请他向朝廷谈判,罡风楼复仇,都是李承羡的手笔。 李承羡想从根上瓦解八方幕,撼动他的地位。 他轻嗤一声,懒声道:“我为何要给他们好处?” “学不乖的东西,灭口不就得了。” 李承羡:“你……” “倒是太子殿下,出乎意料的可笑,”他轻慢审视着青年,“也要为一个太子妃做到这种地步?” 明越听了,小声嘀咕:“才不是什么太子妃……” “圆圆永远是孤的太子妃。” 李承羡死盯着那双纤细的胳膊,一字一句道:“不论你掳走她一次、两次,亦或是无数次。” “只要赐婚圣旨还在,明氏一日不愿拿全家性命悔婚,她就一日是孤的妻。” 明越直听得头皮发麻,扯扯徐吟寒的蹀躞带,道:“徐吟寒,我们快找个机会撤,你不是他的对手……” “那便打吧。” 徐吟寒忽然扬声道。 明越以为他没听清楚她的话:“打什么打,你上次的伤还没完全好呢。” 但她放在他腰间的手却被他拉开,徐吟寒睨了她一眼,看向身旁的姜演:“带她走。” “徐吟寒……!” 眼看他铁了心的要打,明越瞥了眼胜券在握的李承羡,咬咬牙,挣脱开姜演。 她一把按住徐吟寒握剑的手,反身架在了自己脖颈上。 “殿下,若我死在这里,您也没法交差吧?” 饶是怕极了近在咫尺的利刃,明越也没退半步:“殿下今夜若肯撤兵,最多一月,我定会给殿下一个交代。” 剑刃在明越雪白的脖颈上压出红痕,李承羡眯起眼来:“跟孤回京?” 明越毫不犹豫道:“当然可以。” 话音刚落,李承羡抬手,周围将士刀剑入鞘。 “圆圆一向守信,孤信你。” “希望你不要让孤失望。” 浩浩荡荡的大军有序撤离。 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明越松了口气,挪开横在身前的剑,回头冲徐吟寒灿烂一笑:“这下不用打了,我们也走吧?” 徐吟寒只是看着她,慢条斯理道:“怎么就不用打了?” 姜演本还想夸明越,夸她不费吹灰之力就逼退了李承羡,没曾想徐吟寒一手刀劈在明越后颈上,少女当即晕了过去。 “……” 徐吟寒揽着她腰,横抱起她。 随后吩咐他们:“去找辆马车,把她送回去。” 姜演颔首:“那主上您要去哪?” 徐吟寒重新将软剑缠回腰间。 “好不容易绑来的人,当然要把她后路也给断了。” * 明越再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帐顶。 逐渐清醒过来后,她一张口,喉咙哑得发不出声来。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稍微一动,后脖颈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痛。 “嘶……” 她一边揉,一边回想,这是她什么时候受的伤? 屋门吱呀一声,有匆忙的脚步声响起。 “明小姐,你醒了……” 姜演颇有些手足无措。 “现在什么时辰了?” 姜演看了眼艳阳高照的窗外。 “快过巳时了。” 明越愣了愣,忙掀开被褥下床:“怎么不叫我,我现在情况那么危机,哪还有时间睡觉。” 她身上穿的还是昨日的衣裳。 “徐吟寒呢?” 这人太容易冲动,做事又极端,她可得好好跟他商量一下。 看姜演支支吾吾说不出来,明越摆摆手道:“算了,你直接带我去找他吧。” 她阔步走向门口,姜演竟冲在她身前,挡着门。 明越疑惑:“怎么了?” 姜演:“……其实,主上他吩咐过让我们看住你,哪也不让你去。” 明越似是不信:“瞎说什么……” “真的!” 徐吟寒昨夜带着八方幕的人走前,特意把他和付雨留下来,送明越回到他们一早寻好的猎屋,寸步不离地守着。 虽然他也不想这样……但主上说了,人要是跑了他和付雨都要受天极惩处! 八十八鞭的苦,他真的吃够了。 “徐吟寒这是要软禁我?” 明越仍觉不可思议。 饶是被徐吟寒抓住那会儿,他也不过是把她带在身边,从未像现在这样,专门找人守着她。 明越慢吞吞反应过来。 徐吟寒这次是真的生气了,而且气得不轻。 “明小姐你就好好待着等主上回来吧。”姜演小声继续,“也不知主上打赢了没有……” “什么?” 明越掀起眼。 “什么打赢?” 她记得昨夜李承羡分明已经撤兵了。 ……对了,她莫名其妙晕过去了,现在才醒。 姜演慌乱的眼神也告诉她,她猜得八九不离十。 明越握紧双拳。 姜演道:“明小姐,你也不用太着急,凭主上的实力,就算打不赢,跑掉是没问题的。” 明越轻哼:“谁担心他了,他就算是——” 她话音顿住。 死掉……?好像太严重了。 受伤?又好像太轻巧,没什么威慑力。 “……就算是被打到半死不活,我也不会管一点。” 姜演似懂非懂点点头:“明小姐不乱跑就好。” 明越一个人坐在屋里生闷气。 隐隐约约能听到姜演和付雨的脚步声。 看着半敞的窗户,她忽然又有点蠢蠢欲动。 随便找个由头支开他们,她踩着椅子爬上桌案,再从窗口钻出去…… 就是这个窗户稍微有点高。 不过值得一试。 “那个……姜演,付雨 ,我好饿啊,有什么吃食?” 明越趴在门口喊他们。 回她的是姜演:“我和付雨打算支口锅熬菜粥,明小姐再忍半个时辰就行。” 明越:“菜粥啊,但是我很想吃点荤食。” “啊?可是这冰天雪地的,也打不到野味,而且离这里最近的镇子往返也要一个时辰。” 明越连忙道:“我多等会儿也没关系的,主要是被关在别院里的时候都没吃什么饭,真的很想吃荤食。” 姜演犹豫着看向付雨。 “要是苛待了明小姐,主上回来会不会生气啊?” 付雨拿起火折子,坐在柴火旁:“少吃口肉还要不了她的命。” 姜演:“万一要的是我的命呢?” 他一想到那八十八鞭就浑身冒冷汗。 “不行不行,你在这儿看着他,我去一趟镇子!” 说罢,他一溜烟儿地跑了。 但付雨还坐在院子里生火。 是有点功亏一篑。 明越琢磨了下,发现就算付雨不走,她从南边的窗户跑出去,他在北边一时半会儿也发现不了。 直到她小心翼翼踩在窗台边沿。 一手抓着窗户上方的横梁,一手攀着墙,明越一低头,顿时有了打道回府的心思。 她手脚都在打颤,反而被困在了窗台上。 “明大小姐真是好雅兴。” 熟悉的嗓音响起,明越瞧见一身紧袖玄衣的徐吟寒,正大步流星朝她走来。 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她艰难地腾出一只手。 “徐吟寒,快来快来。” 少年在她身前站定。 明越微微俯下身,伸手探他。 “好高呀,我快掉下去了,快抱抱我……” 还没说完,她腰身被徐吟寒揽住,明越惊呼一声,后知后觉她被徐吟寒单手扛在肩膀上。 她要的不是这种抱! “徐吟寒,快放我下来,那么多人都看着呢!” 随徐吟寒回来的,还有那群八方幕的人。 但徐吟寒却置若罔闻,扛着明越绕回了北边的门,在付雨震惊的目光里,一脚踢开屋门。 明越被他放坐在窗边的桌案上。 他俯身与她平视。 “怎、怎么了?” 徐吟寒神情冷淡,周身寒冽的气息侵袭向她。 良久启唇:“明大小姐怎么到哪都想着逃?” 明越摇摇头:“这次不一样的。” 她也凑近他。 “我是要去见你。” 徐吟寒轻哂:“还真看不出来。” “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明越撇了撇嘴,双臂攀住他脖颈,眉眼弯弯地笑:“难道徐大主公看不出,我对你用情至深,爱慕已久吗?” 少女长睫弯翘,甜热的气息轻轻扫过他。 徐吟寒垂下眼盯住她:“我怎么敢肖想明大小姐?” “你不敢肖想,为什么要掳走我?” 顿了顿,她补上一句:“两次。” 但见徐吟寒似乎没有任何动容,明越扬首,吻了吻他唇角。 她忽然想起以前的事。 记忆在回溯,她狡黠一笑,在他唇畔轻声道:“徐大主公……” “好像更甜。”—— 作者有话说:圆圆学到了[害羞] 第69章 聆她 心底泛起隐秘的雀跃。 为她为数不多的一回主动。 视线从他薄而红的唇划过,想起方才温软的触感。 她下意识抿了抿唇。 好像是有点……没亲够。 而且徐吟寒没什么反应,她还有些失望。 她又凑近。 亲他的脸颊,柔软的耳垂,分明漂亮的下颌骨。 目光定在他颀长白皙的脖颈。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连同那颗浅棕小痣。 酡红晕开一片。 即使面容依旧冷淡,也掩盖不住。 “徐吟寒?” 少年忽然别开了眼。 明越不依不饶地追上去。 “真不理我啦?” 徐吟寒没说话,头偏向另一边。 明越嘟囔着:“有那么生气吗?” 要不再亲亲他? 正这样想着,徐吟寒却转身走开。 他的背影融入漫天风雪里,渐行渐远,一步都没回过头。 起先明越不觉着这是一件很严重的事。 毕竟她还没计较他软禁她,也没来得及过问,他昨夜又干了什么坏事。 真正察觉到不对劲,是在随八方幕去九曜山的时候。 太子撤兵,给了八方幕喘息的时间。 虽然只争取到一个月,但徐吟寒似乎已有应对之策。他们去的第一个地方,便是罡风楼的据点,九曜山。 先前卞清痕带人围剿九曜山的路上,周霖赶来说明越突然失踪,卞清痕便立刻打道回府。 罡风楼二把手死在清绝岭一事没传开,想来还没有打草惊蛇。 深夜,一行人在郊外休整过夜。 八方幕的杀手对此早已习以为常,纷纷隐匿于暗处,只留明越一人睡在马车里。 徐吟寒就坐在不远处的树下,是唯一一个她能一眼看见的人。 定是为了守着她。 明越心知肚明。尽管这几日,徐吟寒都没主动与她说话。 就连白日分酥饼时,她故意咬了一口他手里的饼,徐吟寒也只是瞥了她一眼,便继续接着她齿痕咬下。 冷漠到与过路人无异。 不,还是有点差别的。 她若是过路人,脑袋早就落地了。 明越掀起车窗珠帘,沉默着看那道玄衣身影。 徐吟寒只是生她的气而已,又不是不喜欢她了。 明越打起精神来,走去马车外,决定再试一试。 “徐吟寒!” 见少年侧过身,明越朝他招招手。 她的心随他走近的步子飞快跳动起来。 她蹲在马车上,笑吟吟张开双臂。 “抱抱。” 即使明越一伸手就能揽住他脖颈,她也不动。 她想让徐吟寒主动靠近。 少年黑曜石般的眸子沉在暗夜里。 “明大小姐又想耍什么花招?” 明越双臂固执地悬在半空。 “想抱你也是花招吗?” 身前人还是没近一步的动作。 明越干脆抱住他脖颈,脑袋搭在他肩膀上,在他耳边道:“就这样抱一抱也不行吗?” 她余光里看到少年的手慢慢环住她腰身。 意料之中。 第一个目的达成,明越迫不及待继续:“而且我还想和你谈一谈有关太子的事。” 想象中暖和的拥抱迟迟未至。 明越要低头去看,忽然听见少年冷冽的声音:“哦,那免谈。” 她还想再说点什么,徐吟寒已经抽身离去。 “……” 糟糕,太冲动了。 但他们只有短短一个月时间,她必须要和徐吟寒商量好对策。 能交谈的前提是,她得先让徐吟寒消气。 明越很快想到第二个办法。 接下来赶路的一日,她不再想方设法和他说话,而是 学他刻意躲着,擦肩而过时还会冷哼一声。 这叫以毒攻毒。 不知道徐吟寒有没有注意到,姜演是看在了眼里。 “你有没有觉得,最近主上和明小姐之间怪怪的?” 付雨对此漠不关心:“与罡风楼开战近在眼前,你有空不如多练练剑。” 姜演一想也是,刚准备拿剑,见不远处的少女冲他挥手。 姜演看了眼另一边的徐吟寒,惶惶指了指自己。 我? 少女忙不迭点头。 就是你! 更深露重,明越坐在马车旁的凳子上,与徐吟寒隔了一整个八方幕的距离。 她在意极了,不知偷偷看了徐吟寒多少回。 他还不想她吗?! 明越突然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这是逼得她不得不用那一招了。 人群三三两两,她一眼便相中了姜演。 待他走近,明越凑近他小声道:“我待会儿去那棵树后躲一躲,你去跟徐吟寒说我失踪了,哪都找不着,让他快点找我。” 姜演连忙摆手:“不行不行不行,我可从没对主上撒过谎的!” 而且撒谎真不是八十八鞭能解决的事。 明越嗔道:“凡事都有第一回嘛,放心,绝不会牵连到你。” 没给姜演拒绝的机会,少女说完,便提着裙摆一溜烟藏进了黑夜里。 怕目标太大暴露,明越缩起肩膀猫着腰,还不忘拢了拢裙裾。 就不信徐吟寒连她失踪都不关心! 另一边,姜演忐忑不安走过去。 徐吟寒随意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个酒葫芦。 “主上。” 姜演紧张得几乎要晕倒。 徐吟寒看都没看他。 姜演看着少年冷然的侧颜,咽了口唾沫,思绪打了个结似的。 “这个……那个……明小姐……” 徐吟寒抬了抬眼。 “明小姐说她失踪了,叫您去寻她。” “……?” …… 明越蹲着玩了好久裙摆,都没听到八方幕有任何骚动。 ……不对呀,按理说,徐吟寒肯定要派好多人去找她的。 明越叹了口气,撑着树慢慢站起身来。 蹲太久,她腿都麻了。 刚站直身子,她猛地踉跄了下,不受控制向前倾倒。 明越不自主闭紧了眼。 并没有预想中摔得全身酸疼,她双肩被一双冰凉的大手扶住。 熟悉的薄荷水竹香。 徐吟寒唇角噙着冷淡的笑:“明大小姐怎么总玩不腻?” 他等姜演将明越的诡计全盘托出时,就瞥见少女鬼鬼祟祟躲在树后,时不时扫来几眼。 漏的马脚太多,想找不着都难。 “徐吟寒……” 明越不满地撇了撇嘴:“谁让你一直不跟我说话。” 徐吟寒默了默,别开眼道:“我很忙。” “……” 她再没见过比这更敷衍的借口了。 明越轻哼:“忙也得跟我说话。” 徐吟寒:“说什么?” “当然是这个月的事了!太子那边……” “啊。”徐吟寒打断她,懒声道,“我有点事。” 明越:“……又要去忙了?” 少年摇摇头,说得一本正经:“没耐心听。” “…………” * 直到到了九曜山山脚,徐吟寒还在生气。 九曜山地势险峻,八方幕一部分人留在山脚接应,剩下的人便跟着徐吟寒上山。 明越按理应该留下,但她执意要跟着去。 她要盯着徐吟寒,不让他胡来。 徐吟寒见她这么坚持,眉梢轻挑:“明大小姐如此悍不畏死?” 姜演也道:“是啊明小姐,待会儿必有一场恶战,真打起来,我们不一定能护住你。” 明越:“若是他们直接投降了呢?” 姜演叹气:“明小姐有所不知。四年前主上挑战各门派时,就属这罡风楼最是心高气傲,先前假意迎合,给我们挖了不少坑,害了许多兄弟,主上这才杀了前楼主全族泄恨。” “像这种刺头,就算他们直接投降我们也不敢信啊,就得打一顿他们才能老实。” 明越颔首:“原来是这样。” 那她就更要去了。 大战已经不可避免,罡风楼正面打不过八方幕,定会找个分量足够的俘虏来威胁徐吟寒。 想当初徐吟寒还是十一的时候,她被龙虎门的人抓走,徐吟寒也是奋不顾身来救她。 ……虽然可能并不是为了她。 但好歹,徐吟寒至少会有那么一丝动容。 上山途中,明越美滋滋谋算着。 也许在看到她被罡风楼的人掳走后,徐吟寒急得火冒三丈,一刀就劈死成千上百匪徒,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她从尸山血海中温柔抱出来。 而后紧紧抱着她痛哭流涕,懊悔说不该冷落她,泪流满面发誓再也不会离开她…… “嘻……” 徐吟寒疑惑回过头。 少女正垂着脑袋,似是想着什么出了神,唇角不住勾起。 “嘻嘻嘻嘻……” “……” 他无言移开视线,身后的姜演直接问出了口:“明小姐,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明越这才从幻想中醒了过来。 看了看右上方少年依旧淡漠的背影,她气呼呼想。 待会儿看他还怎么沉得住气。 …… 罡风楼的离风寨重建已有三年,前楼主曾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修筑的离风寨比汴京某些官员的府邸,还要更精致华丽。 明越看到寨门的第一眼,心想徐吟寒实在是个好人。 身为江湖第一杀手组织的主公,还过得如此简朴。 其余人看出寨中暗藏杀机。 他们浩浩荡荡爬了半个时辰的山,罡风楼就算再迟钝,也该觉察出他们的用意。 此刻寨中鸦雀无声,形似空无一人,必定有诈。 付雨对徐吟寒道:“主上,要不我去通知山脚的卢十三,让他带人一齐进攻?” “不用。” 徐吟寒招手道:“直接砸门就行。” 古铜色寨门紧闭,众人齐刷刷提剑上前,砸门声响彻寂林。 明越恍然觉着她也变成了土匪。 徐吟寒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土匪头子。 他们正带着一帮土匪小弟,打下自己的第一座山头,自立门户,称王称霸。 ……怪好玩的。 待大门被破开,没等徐吟寒下令,明越率先跑了出去。 “冲……” 后脖颈的衣料忽而被一股力道拉住。 明越的斗志才刚刚燃起,就已被迫熄了火。 八方幕众人接连从她身边奔过。 徐吟寒像拎了只乱蹦的小兔子一般轻松。 对上她无辜的水眸,他冷冷道:“冲哪去?” 明越呆呆做了个向前挥拳的姿势:“打架呀。” 不是要占领山头吗? 徐吟寒松开她,向姜演一抬下颌:“看好她。” 黑压压一群人打进了离风寨,只留姜演和明越站在原地。 姜演信誓旦旦道:“明小姐你放心,我一定会护好你的!” 这样的场面小姑娘会害怕也是情理之中。姜演还想再安慰几句,却见明越面上竟绽出灿烂的笑意。 看吧看吧看吧,徐吟寒已经开始紧张她了。 她的计划万无一失! …… 离风寨的偏僻灶房里。 三个彪壮大汉挤在一起,躲在黑漆漆的灶台后,听着屋外刀剑相杀的动静瑟瑟发抖。 “楼、楼主,兄弟们好像撑不住了,那我们要不先向八方幕服个软,反正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头戴白巾、脸上一道骇人刀疤的男子气急败坏道:“放屁!老楼主投降的下场你也见了,那必然死无全尸!况且老子自从继任楼主以来,就没受过这等鳖犊子气,我骆丁宁死都不可能屈服于徐吟寒,让整个罡风楼再度蒙羞!” 身边二人也被感染,纷纷铿锵道:“对,我们罡风楼绝不会向八方幕低头!” “吱呀——” 话音刚落,灶房门倏然被推开。 三人被吓了一跳,紧密抱成一团,胆战心惊观察地上那道渐近的黑影。 “你们……是罡风楼的人吗?” 没想到,那是道脆如风铃的女声,看见他们没有害怕,反而……还有些惊喜? 骆丁抬头,恶狠狠剜向那张明媚的脸:“是又如何?” 他不禁冷汗淋淋,八方幕竟然有女杀手了?! 观这言行举止,定是在扮猪吃虎,引他上钩! 少女闻言,双手“啪”地合十,弯着眼睛道:“太好了,那你们绑架我一下吧?” 明越好不容易才甩掉姜演,为了避开徐吟寒,误打误撞摸进了这里。 许是运气好,让她轻而易举就找到了罡风楼的人。 “???” 那三人却是一脸震惊。 明越还细细解释:“你们若是想从八方幕手里逃出去,就需要一个能让徐吟寒在乎的俘虏呀,我就是最好的选择!” 骆丁警惕道:“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明越自信扬眉:“就凭徐吟寒喜欢我喜欢到不可自拔。没了我, 他定是夜不能寐、痛不欲生,日夜以泪洗面。” “我就是他心底最在乎的人!” 三人面面相觑。 冷心绝情的徐吟寒居然会为美色所惑?要么这女子纯粹是在胡说八道,要么…… 三人不知什么想法达成了一致。 他们齐齐起身,身型高壮似山,颇具威压。 明越冷静站着,等他们下一步动作。 “扑通!” 三人跪倒在地,齐声高喊:“我等愿向女侠投降,任凭女侠处置!” “……?” 明越瞪大了眼。 外头八方幕的人一冲进来,看见的便是这诡异的一幕。 三个五大三粗、凶神恶煞的壮汉跪伏于一纤弱女子身前,纳头而降。 姜演目瞪口呆道:“明小姐居然……不费吹灰之力就降服了罡风楼楼主!” 明越:“不……” “不愧是主上看中的人,饶是女子,也跟主上一样有魄力!” “少夫人真厉害,少夫人万岁!” “主上与少夫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 明越:“……” 这跟她想象中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她手足无措之际,徐吟寒正在人群之外,静静看着那边。 他其实从明越进了灶房就已经在了。 众人为明越欢呼雀跃,而他脖颈处早已烧过一片壮丽的红晕。 唇角不由自主上扬着。 脑海里反反复复,回响同一句话。 ——徐吟寒喜欢我,喜欢到不可自拔。 …… ——主上与少夫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 罡风楼楼主都已投降,这仗也没必要再打。 骆丁主动派人给八方幕收拾出了干净的院落,先小住一夜,明日商谈朝廷的事。 被亲眼目睹那幕,再加上姜演的添油加醋,明越被八方幕的人捧了一晚上,直叫她面红耳赤。 更不敢说,她本意是想威胁徐吟寒。 夜深人静,八方幕轮岗看守罡风楼,明越的房间就在徐吟寒隔壁。 明越忽然想到,她这一晚,都没来得及与徐吟寒搭话。 也没注意到他干了什么,去了哪里。 倒是那群八方幕的人,以往虽然没针对她,但能看得出来对她颇有微词。 经过今夜,对她格外殷勤了些。 晚上还给她送了些糕点来,说是怕她饿着。 其实她也理解,她陷害了他们,徐吟寒也就罢了,总不能指望所有人都原谅她。 明越端着糕点去敲徐吟寒的门。 经过时看到他的窗户开着。 明越将盘子放在窗台上,人也趴在上面,探着脑袋找徐吟寒的身影。 在床榻边。 徐吟寒像是刚沐浴过,只穿着一件白色的里衣。 不得不说,身材真好。 明越有点神游。 “明大小姐?” 徐吟寒看了过来,靠在圆桌边上哂笑。 “——偷窥啊?” …… 允许明越进来的时候,徐吟寒已经穿戴整齐。 一身干练玄衣,乌发半干不干地束起,带着沐浴过后的皂角香。 徐吟寒正将蹀躞带重新挂在腰间,轻松扣好两枚锁扣。 明越坐在桌边,撑着脸颊看他。 ……又不是没看过,还这么防着她。 “你今晚去了哪呀,我怎么没看到你?” 徐吟寒睨她一眼:“明大小姐这么受欢迎,还哪有空看我。” 明越嘟嘟囔囔道:“我也不想这样的,这都怪你。” 徐吟寒觉着好笑:“这都能怪在我头上?” 明越:“就是怪你!” 要不是他不理她,她也不会出此下策! 而少年站她身前时,她就没那么气焰嚣张了。 徐吟寒一手撑着她椅背。 “看来明大小姐想取代我,当上这个八方幕主公。” 明越思考了下,笑道:“若是这样,你就肯与我谈事了吗?” 徐吟寒低头倒了杯茶,不置可否。 明越以为他是默认,兴冲冲跳起身抱住他脖颈。 “那我这个主公命令你,跟我谈一谈。” 徐吟寒盯着她的眼几秒,掐着她腰身把她抱到桌子上坐着。 明越任他抱。 只要能谈上话就好了。 但徐吟寒的目的好像不止于此:“我可以提个要求吗?主公。” 明越不解,却也颔首:“什么要求?” “边亲边谈。” “……” 这话她好像听他说过。 原来他一直都打的是这个主意!!! 明越霎时红了脸,良久才慢慢吐息:“……也行。” 她垂着眼,没看到,少年笑得意味深长。 …… “……” “……嗯……唔。” 绵软的唇瓣厮磨,即使是片刻辗转,也足够意乱情迷。 明越稍稍退开,轻轻喘息。 身前人很久没有说话。 “徐吟寒?” 她轻声叫他,下一秒,额头被撞了一下。 相接的皮肤开始发烫。 难道是亲晕倒了?! 明越一抬眼,看见少年眉眼低垂,眼眶微红。 他耳根红透,嗓音也有些哑。 “明越。” 没什么情绪,但透着几分疲累,明越软下心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怎么啦……” 他这几日一直忙于罡风楼一事,肯定会很累…… “要不还是杀掉你算了。” “……” 明越手攥成拳头,不轻不重地打了他一下。 “你可是发过誓的。” ——好。 ——我徐吟寒发誓,永远不会杀明越。 这样掷地有声,犹在耳畔回响。 她身上的气息温暖而舒缓地包裹住他,像在安抚一头嗜血成狂的凶兽。 徐吟寒眼底晦暗涌动。 想抱她,亲她,想将她据为己有,拆吞入腹。 打断她的手脚,让她只能依附于他,绑她在身边一辈子。 …… 更过分的话,他还没说出口。 “……明大小姐还有什么手段?” “什么?” 明越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错开她目光,意有所指般盯着她的唇。 “贿赂绑匪的手段。” 低靡的嗓音有侵略性地蛊惑她,再靠近一点,再亲密一点。 强烈而磅礴的欲望,赤裸裸逼近她。 “正经事还没说呢。” 明越不由往后缩了一点。 但她又想,这回她擅作主张是不对,徐吟寒生气是应该的,她……多亲亲他也是应该的。 她挺直腰背,迎上他。 不曾想,徐吟寒只是低了低头,便埋首在她柔软的颈窝里。 碎发蹭得她有点痒。 “皇室也好,太子也罢,原本我报仇后就没打算针对他们,但他们非要从我身边抢走你。你不知道,那晚我差点就把他们全杀了。” 那夜徐吟寒已经动了杀心,追上去时,却罕见地犹豫。 万一明日明越醒来,生闷气不再理他了怎么办? 暗夜中,徐吟寒看着李承羡的背影。 他向来不是个顾全大局的人,也不介意与谁为敌,但明越好像很在意。 她会生气。 她发泄怒火的方式是逃走,永远的离开,就像她当初决定逃婚那样。 徐吟寒漫不经心地想,用这个报复他人,实在太蠢。 却意外地对他有用。 他倒宁愿她像他一样,学会用刀用剑,杀死所有惹怒她的人。 就算她某天将剑锋对准他。 只要她还在他身边,那他死了也没关系。 死在她手里,总比眼睁睁看着她消失要好。 …… 徐吟寒呼吸间,鼻翼全是少女的甜香。 明明身形瘦弱小巧,腰肢只堪盈盈一握,他却能在她身上,感受到鲜活的气息。 近乎痴迷,他离不开。 也不准她再离开。 “那你那晚去哪了?” 轻柔的声音自发顶传来。 徐吟寒腾出一只手,掐住她细腰,时轻时重地揉按。 “随便转了转。” 顶着大雪练了一夜的剑,他 才说服自己,再相信明越一次。 相信她这次,会毫不犹豫选择他。 明越按住她腰间那只手,制止道:“不要这样,会痒。” 好奇怪,太奇怪了。 “你杀了太子,动了他的人,只会招惹来更难对付的人。我答应太子说要与他回京,不是为了成婚……啊!” 颈间一阵尖锐的痛。 带着少年人恶劣的戾气。 “徐吟寒,真的很疼。” “听不得‘成婚’。” “……” 不能放任他胡作非为了。 明越抵住他肩膀,使劲推开他。 倏然对上他泛红的双眼。 被咬的是她,明越却感觉徐吟寒才是那个受了莫大委屈的人。 她正色道:“从现在起,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好好听。” 徐吟寒轻轻“嗯”了声,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明越刻意忽视,认真道:“我要想退婚,回京面圣是必须的。有李商霓替我说服太子,这婚才能顺理成章退掉……” 他的手,是不是又往下了一点? “而且太子并非只是为我而来,他也有清剿八方幕的计划。你若不想向他俯首投诚,只能拿出足以与朝廷制衡的筹码。” “……” “徐吟寒。” 徐吟寒闻声掀起眼,淡淡道:“怎么了?” 眼前少女双颊涨红,眉眼染着薄怒:“你有没有在听?” 徐吟寒:“有啊。” “……那你的手在干什么?” 本来穿得齐整的粉白裙裳都被他揉乱了。 徐吟寒定神想了想。 要不是隔着一层掀不开的衣裳,他的手现在不应该在她大腿上,而应该在……里。 好想。 明越蹙眉问:“你在想什么?” 少年秒答:“想亲你。” “……” 明越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嗯。 这应该是真心话。 她扶着他的胳膊,仰头吻向他的唇。 短暂贴了一下,她撤回身,不自在道:“好了吗?” 屋内炭火烧得好旺,热得明越晕晕乎乎的。 但徐吟寒只是盯着她,不明意味。 “那继续听我说……唔……” 少年突然阖起眼,倾身吻下来。 唇瓣的触碰也滚烫。 明越本以为这也是一个一如往常的吻,唇齿措不及防被徐吟寒叩开,有什么东西游鱼一般滑了进来。 她扯紧他衣襟,吱唔着要退开。 徐吟寒回过神来。 少女的唇瓣被他亲得湿润、艳红。 回想起他方才的举动。 ……他下意识就那么做了,就好像天生就会接吻那样。 “徐吟寒……” “筹码我会有的,说来说去,明日若和罡风楼谈不拢,只要再和四年前一样打服那帮人就行了,一个月绰绰有余。” 明越半捂嘴巴,愣愣看他飞快抽身而去。 “你只需看着就好。” …… 一股冷风席卷了屋内的燥热。 指腹擦过唇角,明越好久才缓过来。 全身的力气随之抽离,她甚至忘了要与徐吟寒商量的事。 只是迷迷糊糊地想。 这样亲,好像也很甜—— 作者有话说:小徐是真的难哄 第70章 聆她 次日八方幕与罡风楼谈判,议事堂坐满了两大门派的主心骨。 唯独上首一张虎纹雕花太师椅空着,堂内人皆屏气凝神,目光时不时望向屋门。 气氛无比压抑沉重。 罡风楼楼主骆丁昨夜才知,那个胆大包天的女子居然是徐吟寒的夫人,怪不得以身诱之,夫妇俩还真是如出一辙的狡诈。 而这个女子,显然就是那位被掳走的太子妃。 他越想越奇怪。 当朝太子前不久寻回明家大小姐,两人便要在随州麓山别院成婚,徐吟寒却出面抢婚,率八方幕与远征军打了个昏天黑地。 这是大街小巷疯传的消息,唾骂徐吟寒贼心不死,明小姐实在可怜。 如今看来,不仅八方幕依旧活蹦乱跳,连这个所谓被绑架的未来太子妃,也不像是被强迫的模样。 八方幕称她为少夫人,也许两人真像早前传闻中那样,早已私相授受,暗通款曲…… “主上来了!” 对面八方幕的人小声喊了句。 骆丁收回思绪,看向屋门那道挺拔颀长的少年身型。 暗红发带高高束起乌发,随风垂落发间,为一身玄衣添了几分鲜亮的颜色。 朗目疏眉,少年意气。 骆丁吃了一惊。自四年前八方幕隐居山谷,他这还是第一回见徐吟寒。 若不是此人被刀剑血色多年浸淫,行止间自带凌厉杀意,他都怀疑是哪个贵族的少爷跑出来了。 众人齐刷刷起身,向少年拱手作揖:“主上。” 罡风楼未出声,默默看着徐吟寒坐上太师椅。 那位太子妃居然没来? 骆丁朝门外看了看。 “骆楼主在等谁?” 上首声音冷冽,吓得骆丁浑身一激灵。 骆丁讪讪一笑:“也没等谁……就是,怎么不见徐主公的夫人?” 闻言,另一边八方幕的人倒抽一口凉气。 谁不知道近日主上和明小姐闹了别扭,对彼此都是避如蛇蝎,不然主上也不会连昨夜的庆功宴都不来了。 果不其然,上首少年的神情沉如深潭。 “找她干什么?” 徐吟寒撑着脸颊,百无聊赖问。 早知道就不让明越参加昨夜的庆功宴了。 他不开心,还让她勾了不少嗡嗡乱叫的蚊虫来。 而且明越不会来议事堂。 昨夜他出门透透气,明越却追了出来。 “那你现在是消气了吗?” “……” 徐吟寒没看她,突然拿起一旁的扫帚,开始扫院子里的落雪。 ……他不知道为什么,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这样做了。 明越疑惑问:“这事也要你亲力亲为吗?” 嘴上这样说,但她立刻小跑着去找了另一把扫帚,陪着他一起扫。 “你明日和罡风楼的谈判,我应该也要去,我可算一个很有用的‘筹码’呢。” 明越埋着头喋喋不休:“罡风楼估计也是看出我的身份才投降的,大家都不是傻子,你手里有我,他们更会为你马首是瞻,那样的话你打都不需要打,自会有人来向你投诚……” “这么麻烦。” 徐吟寒回头看了眼茫然的少女,漫不经心继续,“还不如打一架。” “徐吟寒!” 明越愤然一挥扫帚,白茫茫的雪扑了他一身。 隐隐绰绰的雪幕后,是少年冷淡的面。 “那太危险了,说不准会受伤的。” 雪色映衬之下,那双眸黑若点漆,明越从中看出了漠然,甚至还有一丝……悲戚? “你将逃婚一事嫁祸于我时,怎么不想想,我会不会因此而死?” “……” “留了封信就跑,怎么不想想,我又要费多大心力去找你?” “……” 不是,旧账还能这么翻吗? 那她费尽心思哄了这么久,连自己都搭了进去,就都不算数了? 明越攥紧手中的扫帚,想说什么,忽然发现无从辩解。 正当她想着再道一回歉时,徐吟寒一把扔下扫帚。 “这个时候关心绑匪做什么,先看看你自己的处境。” “就在屋里反省,哪也不准去,我会派人看着你。 ” 应该是没生气到那种地步。 明越松了口气。很快,又觉得棘手。 敢情徐吟寒还没消气! 徐吟寒说完话就转头回屋,余光看见,身后的少女拎着两把扫帚,唉声叹气扫院子。 …… 思及此,徐吟寒轻轻啧了声。 罚她扫个院子还不情不愿的,看来惩罚还不够。 “……徐主公,您有什么建议吗?” 骆丁小心翼翼观察少年的脸色,议事堂内鸦雀无声。 他只是要求让八方幕出人,和罡风楼一起向其他门派传信,难道也不行? 徐吟寒沉默了下,道:“继续。” 骆丁说话更谨慎了:“一个月内,我们只要说服各门派联合上书,太子就算想对付您,也得问问圣上的意思。” “江湖与朝廷纷争不休,大梁内讧不断,边境蛮夷就会趁虚而入,这一定不是圣上想看到的局面。” 骆丁顿了顿,大着胆子继续:“到时区区一个太子妃,您请旨赐婚,圣上未必就不能为大局妥协。” “徐主公骁勇善战,罡风楼钦佩不已,愿做徐主公手中刀。” …… 一刻钟后,罡风楼的人退出议事堂。 姜演凑上前给徐吟寒送了杯热茶,担忧问:“主上,罡风楼可信吗?” 徐吟寒轻嗤:“死性不改罢了。” “我就说,他们好端端提什么赐婚,分明就是引您入彀。” 姜演气冲冲道:“要不是他们向明小姐投了降,非挨这顿打不可!我现在就把骆丁抓来让他老实交代!” “不用,先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姜演颔首:“那我去暗中盯着?” 以罡风楼以往行事来看,他们最是油滑,要想他们完全服从八方幕几乎不可能,可他们偏偏也在江湖上举足轻重,比这段时间闹出不少幺蛾子的八方幕,要更令其余门派信服。 “让他们玩。” 但那又如何。 徐吟寒本来,也不是个特别讲道理的人。 有人掀了这张谈和的桌子,他才能顺理成章开战啊。 * 接下来的半月,不断有杀手门派前来投诚。 罡风楼似乎真的在尽心办事,每个人都点头哈腰的,给八方幕做起了小弟。 这日明越午时跟卢十三点了想吃的菜,在一旁水洗瓜果时,突然听到有人说:“明日各门派主公要来商讨议和书之事,我们要不要趁此机会给主上过个像样的生辰?” 八方幕的人不像之前那么排斥她,明越顺利融入了他们,熟得像兄弟。 因此他们也没有刻意避着她说话。 明越不解道:“徐吟寒要过生辰了?” 一开始说话的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专门负责灶房,烧得一手好菜,为人也老实。 见明越主动与他说话,他惊了一惊,而后低声道:“主上的生辰是正月十七,但主上生辰那日……出了点事,就没怎么庆祝。” 他说话时目光有些躲闪。 明越仔细盘算了下日子。 正月十七……该不会是她留下信,离开清绝岭那日吧? ……她还真会挑日子,怪不得徐吟寒生气成那样呢。 “戎离,你们想怎么庆祝?” 她叫那个埋头切菜的小伙子。 戎离蹙着眉道:“得先问问主上的意思,不过主上一向不爱热闹,也不喜宴席,想来不会同意。” “这个你不用担心。” 明越大手一挥,拍拍胸脯道:“我去说,他不同意也得同意。” “!!!” 戎离胆战心惊看向一旁的卢十三。 卢十三示意他安心。 要是还像从前那样,说这话要死人,这明小姐早就死了千百回了。 戎离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他知道这位明大小姐和主上关系匪浅,却也不知到了这种地步。 “你只需告诉我,置办这场生辰宴,我能做什么?” 明越捧着手里绿油油的白菜,思考着要不亲自下厨,给徐吟寒做几道爱吃的菜。 但是……她平日极少下厨,甚至连灶房都是头一回进。 能不能出锅还是个问题。 戎离道:“也不用什么,明日人多眼杂,一切从简为好。” 明越:“那我要为他准备一个独一无二的生辰礼!” “喂,你干什么!” 卢十三忽然厉声呵斥。 灶房门口摔进一个抱着满怀土豆的男子,看着像是罡风楼的装扮。 “对不住对不住,我、我只是奉楼主之名采买了些菜蔬送来,为明日宴席做准备。实在对不住……我这就走!” 男子跑得飞快,其余人专心做菜,只当是个不懂事的小弟。 只有明越看着男子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 纠结了会儿,明越还是寻到了罡风楼的院子。 罡风楼将离风寨西边的院子全都分给了八方幕,东院简朴老旧,倒像是真的甘愿委屈自己。 白日没什么人守着,明越本想偷偷溜进去,却听见隔壁三清堂有说话声。 三清堂和议事堂一样,只不过分在东院,便只有罡风楼的人。 那边人多,指不定就暴露了。 明越没想去,忽而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小跑着进了三清堂。 姜演! 姜演在的话,那里面莫非就是…… 再一晃神,明越已经半蹲在了三清堂窗台下。 有人声隐隐约约传出。 “……待明日其余兄弟前来离风寨会晤,重新签下议和书,八方幕之困迎刃而解……给徐主公上茶,辛苦徐主公特意来东院一趟了。” 这是骆丁的声音。 明越稍稍起身,听得更清晰了些。 姜演:“骆楼主,你有什么事就尽快说,我们主上日理万机,耽误不起。” 骆丁连声应是,继续:“就是听闻徐主公生辰已过,我等竟一无所知,想着用一份厚礼孝敬徐主公。” 果然,那个男子定是回去通风报信的。 “什么厚礼?” 徐吟寒终于开了口。 明越竖起耳朵。 到底是什么厚礼,她也很想知道。 “徐主公年轻气盛,少年英姿,这等豪杰只有一位夫人当是太过寡淡。我等明日将为徐主公献上数名娇妍美人,为徐主公红袖添香,不知徐主公可满意这份厚礼?” “……” 明越双手慢慢攥成了拳。 美人?红袖添香?给徐吟寒? 简直不把她这个正房夫人放在眼里! ……等一下,她还没与徐吟寒成亲呢,算不上是夫人。 但即便如此,要是徐吟寒敢一口应下,那他就死定了! “好啊。” 徐吟寒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像是好不容易有了点兴致,慢条斯理道:“只是不知道,这些所谓美人,能不能比得上我夫人的一根头发丝?” 骆丁忙道:“只会有过之无不及,还请徐主公放心!” “……有过之无不及。” 徐吟寒喃喃重复,掀起眼,“骆楼主最好说话算话。” 骆丁满头大汗:“那是自然……” 少年声音如凌迟之刑,一字一句。 “撒谎的话,按八方幕的规矩,是要砍头的。” …… 后面的话明越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句。 ——好啊。 好啊好啊好啊好啊…… 好什么好?! 坊间都说,负心之人当吞一万根银针,不得好死,徐吟寒偏不知晓。 亏她还想给他准备生辰礼,他就是这么回报她的! 明越躲在一棵树后,只觉 痛心疾首。 徐吟寒竟是如此薄情之人。 回想往日点点滴滴,他的每一句话都似出自真心,哄得她呆傻痴情,他就撒手不管了。 捂着心口囫囵想了好久,明越渐渐缓了过来。 她才不能让徐吟寒如此轻易就如愿以偿,管他日后如何,起码明日,他休想抛下她和什么美人共度良宵。 要是挨到一根头发丝…… 她就让这个薄情寡义之人也尝尝,什么叫万针穿心!—— 作者有话说:会调整一下更新时间,尽力日更到完结[让我康康]《 》 70-80 第71章 聆她 宴席当日,整座离风寨忙得不可开交。 不仅是为江湖各门派的会晤,更因徐吟寒庆贺生辰之事传了开来,各门派上赶着拍马屁,带了不少贺礼。 金银珠宝、名贵玉器、藏书典籍…… 徐吟寒也没客气,让姜演通通收进了库房。 明越站在徐吟寒身边,听见那句“这些东西也不过如此”后,轻轻哼了声。 徐吟寒瞥她一眼,顿了顿,道:“你喜欢?” 明越没好气道:“徐大主公当然看不上这些俗物了,毕竟还有更好的在后头。” 徐吟寒:“?” “看什么看,不做亏心事,不就不怕鬼敲门了?” 明越抱着双臂,一张小脸皱起,紧盯着那一箱箱琳琅满目的生辰礼。 她已经在院子里站了两个时辰了,还没看见骆丁口中的“美人”进寨。 她的火气比这冬日的日头大的多。 更别说徐吟寒往那一站,她就忍不住要数落。 “明大小姐这是生的哪门子气?” 徐吟寒走近,垂下眼,端详着她光洁的额头,鸦羽长睫,小巧挺翘的鼻梁。 比这里任何一件玉白瓷器,都要精致漂亮。 脸颊软软的,手软软的,唇瓣也软软的。 说出的话却冷硬得像冰块:“我哪敢生徐大主公的气。” 徐吟寒也学着她抱臂:“明大小姐不仅敢气,还敢咬人。” 明越狐疑道:“我什么时候咬人了?” 以为谁都像他吗! 少年笑了笑,意味不明的嗓音落在她耳畔:“前几日亲我的时候,咬得可不轻。” “……” 众目睽睽之下,这人怎么如此轻佻。 明越涨红了脸,咬牙道: “我那只是在贿赂绑匪。” 徐吟寒扬眉:“那下次明大小姐再咬重点。” “……?” “绑匪很吃这一套。” …… 要不是周围那么多人看着,明越当下就想咬上去,让徐吟寒再也不敢大放厥词。 可惜她还是好面子,心中震颤一阵,撇着嘴不愿接话。 徐吟寒还是站在她身边。 但没有之前那样近,隔了一个姜演的距离。 徐吟寒毕竟是个杀手组织的主公,该比她更好面子,才能震慑得住这么多江湖匪贼。 也许还有一个原因。 明越看向热闹的寨门。 那些要献给他的美人要来了,他若再与她亲近,会让那些美人寒了心。 足足晾了徐吟寒一炷香的时间。 明越忽然朝身侧人勾了勾手指。 “你过来。” 徐吟寒一无所知地靠近。 他身量太高,明越又摆摆手示意:“你再弯一下腰。” 待少年一俯身,明越捧起他的脸,在他唇上“啵”了一口。 徐吟寒怔了怔。 眼前柔软的红唇一张一合。 “不乐意也不能说。” 她板着赤红的脸,正色道:“不然我还亲你。” “……” 还有这种好事? * 少男少女站在人潮之外,姿势亲昵,惹得各门各派偃旗息鼓了一瞬。 本来还对徐吟寒与太子妃之事存疑的江湖人,也看得十分真切。 目睹了全程的罡风楼之人飞奔回东院,告知了骆丁。 骆丁只是笑笑:“这徐吟寒还真是个性情中人。” “徐主公与他夫人如此恩爱,会不会不喜我们送去的女子?若是他不肯让那些女子近身,那我们的计划……” 骆丁摇摇头:“那个太子妃,徐吟寒喜欢归喜欢,不还是没堂堂正正迎娶回来?况且我找的那些都是花魁出身,相貌身段个个极品的青楼女子,那些混迹市井的老练男子尚且抵挡不住,莫说他一个半大的毛头小子。” 他拍拍那人肩膀,道:“放心,大梁就没几个男子不纳妾的,几个女子罢了,就算那个太子妃不满,也不敢和徐吟寒提半句。” 青年似懂非懂颔首:“那我让那几个藏在北屋的女子梳洗打扮一下,入夜就送去徐主公屋里。” 骆丁从怀襟里掏出个翡绿小瓷瓶递给他:“这便是化功散,无色无味,让那些女子含在唇齿间与徐吟寒亲近,三个时辰便会发作,药效极快。” 青年收下,又见他递来一个圆盒。 “为了以防万一,让她们把金玉膏也带着。如若徐吟寒过于警惕,想办法将这香膏涂抹在他耳后便可。呵呵,这香膏的催。情之效,至今无人能敌。” “待明日徐吟寒武功尽废,罡风楼吞并八方幕,胜局已定。” * 夜幕降临,离风寨鼓乐喧天,热闹非凡。 烛灯明亮,风声里混杂着众人对徐吟寒的恭贺祝福,似乎也在宣告徐吟寒不战而胜。 院里摆着一排排长桌。徐吟寒坐在上首,明越在他右手边第一个。 不断有人来对他阿谀奉承,明越气闷小酌果酒,时不时看他一眼。 少年闲闲靠着椅背,饶是年纪比周遭那些胡茬壮汉要轻得多,身为主公的威严却浑然天成,一个眼神就吓得他们动弹不能。 很会装。 明越痛饮一大杯酒。 “太子妃……哦不不不,徐主公的夫人,让某帮您添杯酒吧。” 身边突然来了个面容俊朗的青年人,端着酒壶等在一旁。 明越本想拒绝,但余光里见徐吟寒看了过来。 她微微一笑:“多谢。” 倒过,青年便走开了。明越已有醉意,不打算再喝,手中的酒杯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夺去。 眼睁睁看着,杯中酒被徐吟寒饮尽,浅淡的目光轻飘飘扫过她。 “你干什么……” 明越后知后觉,那是她喝过的酒杯! 少年撑着脸颊,半掀着眼盯她,眉眼被酒气染得懒散。 “助助兴。” 明越小声嘀咕:“有什么兴好助的?” 都要去找其他女子了。 徐吟寒勾唇笑:“你不是很开心吗?” “夫、人。” 低沉的字音被他咬在唇间,慢慢在明越脑海里炸开。 明越本就晕乎乎的,此刻更是神智全无,说出的话也磕磕绊绊。 她不知道在解释什么:“这、这是你们山里匪帮的叫法,在我们朝都,叫夫人是不算数的。” 徐吟寒眉梢稍扬:“不算数?” 明越偏开头,躲他视线:“是啊,我阿爹就从不叫阿娘夫人,这样叫太老土了。” 她到底在说什么!!! 徐吟寒思考片刻,缓声道:“那叫什么?” 他没见过八方幕有人娶妻,自然也不知该如何称呼才对。不过他知晓,城中权贵一般都是称“夫人”。 而如他这般自小长于山野的人,倒真有另一种叫法。 “……娘子?” 明越猛然抬头,潮红如烈火般攀上她脸颊,少年的手凑近她,别过她耳后一缕发。 指腹微凉,酥酥痒痒。 “不要瞎叫,徐吟寒。” 她扣住他的手,收也不是松也不是,“我们还未成亲。” 徐吟寒任由她拉着,感受她发丝落在他指间,像是撩拨。 “早晚的事。” 他早想过。待她退婚,一切归于平静,他就向她提亲。 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如世间寻常人一般。 但少女垂着眼,似乎并不认同。 “……我对我的夫君要求很高的,只是给你机会一试,你别高兴得太早了。” 徐吟寒低笑了声。 “行,我会努力的。” * 时至亥时,众人离席。 明越被姜演送回屋后,又偷偷溜出来,埋伏在东院去议事堂的必经之路。 她要看看那些美人是何尊荣。 以防不慎被认出,她还戴了面纱,只露一双眼睛。 “……” “……妹妹,我总觉得我们这一趟凶多吉少。” 有柔柔女声传来,明越看 过去,两名身着白衣薄衫的女子伫立在冷风里,瑟瑟发抖。 “就算罡风楼许我们万两金银又如何,我们完不成他们给的任务,照样落得个横死的下场。” “那姐姐,我们逃吧,那大名鼎鼎的八方幕主公也不是好惹的,我们……” “但最近传闻有变,那位主子若真侠肝义胆,兴许会放我们一马……命才是最要紧的。” 原来这些“美人”,竟是罡风楼强抢得来的。 明越攥紧了双拳,霍然起身。 林中窜出一个陌生人影,两个女子吓得不轻,跌跌撞撞往后退:“谁、是谁?” 直到看见那人影并非壮汉匪徒,而是一窈窕女子,她们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少女薄纱覆面,掩不住的娇憨灵动,眸光流转间,澄澈动人。 饶是放在汴京城都属惊人的姿容。 她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少女清脆道:“你们可是奉骆楼主之命前去拜访徐主公?” 女子迟疑:“难不成……你也是?” 在两名女子震惊的目光下,明越点了个郑重的头。 …… “主上,明小姐怎会出现在此?” 数尺之外的灌木丛后,姜演比那二位女子更惊异。 “明小姐不可能知晓罡风楼的诡计啊……总不能是散步散到这儿的吧?” 徐吟寒倚在树上沉默不言,付雨一把按回姜演探出的头:“先看看她要做什么。” “等她一走,就按计划搜出那两人身上的毒药,再连夜护送下山。” 他们早就识破了罡风楼的目的,等这两人进了八方幕的范围,就及时拦住遣送下山。只要能搜出罡风楼意图不轨的证据就好。 但没想到,他们提前等在此处,会被明越抢先一步。 三人静静看着那边。 方才明越还笑吟吟的,忽然就抹起了眼泪,哽咽道:“其实我是……我是……” “我是被徐吟寒绑架来的!” 姜演:“!” 付雨:“?” 徐吟寒:“……” 这套路怎么那么眼熟? 少女一抽一噎继续: “徐吟寒他……他简直不是人!自将我抓来,便日日将我锁在柴房凌辱、践踏!简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种不见天日的日子我真的活够了……与其被八方幕虐待,我还不如投于骆楼主麾下,起码能落得个全尸的好下场……” 女子见她哭得这样伤心,也忍不住恸哭:“我与姐姐本是良家女子,被骆楼主抓来卖入青楼,也早就生不如死了……没想到这个八方幕主公竟也是和骆楼主一样的禽兽!” 明越泪眼朦胧:“禽兽不如!” 二位女子:“对,禽兽不如!” “……” 姜演和付雨僵硬地站着,不敢回头看徐吟寒的神情。 他们现在只希望自己是聋的哑的……不出气的。 而那边的闹剧还没结束。 另一个女子终于发现了不寻常:“可是看姑娘你的衣裳,不像是被囚禁许久的呀?” 明越一噎:“那是因为……” 想到什么,她眼前一亮:“因为徐吟寒想强娶我,要逼我成亲!你们知道的,他见我不肯,想用金银首饰打动我,可我是那样见钱眼开的人吗?” 先前的女子认同道:“是啊姐姐,名节已失,怎能心安理得委身仇人?” 另一人道:“金银首饰……骆楼主也没给过我们这些……”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明越装出一副恐惧的模样:“那徐吟寒,当真如坊间传闻般,青面獠牙、尖嘴猴腮……奇丑无比!” 两人同样惊恐:“当真?” 明越一个劲地点头:“我可是被吓晕过去无数次,又数次被冷水泼醒,被迫与他日日相对。那滋味……比死无全尸还要恐怖!” 时机已到,明越掩面而泣:“但我与你们一见如故,我就算今日逃出去,也不得善终。可你们不一样,你们还没落入他手,还有的救!” 她握住二人的手:“我知道有一条路可让你们毫无阻碍地下山,你们……你们可要替我好好活下去啊!” …… 好一番规劝,明越连蒙带骗,总算是让那二人逃下了山。 这世间如她们般不幸的女子何其多,她能救一个是一个。 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明越顿时百感交集。 她原也是那个不幸的人。 但好在,她现在有了徐吟寒,她很幸运,比世间大多数人都要幸运。 明越心底松快,忽而记起那两人临走前,交给她的两个小玩意。 问她们是什么也不说,只让她交给徐吟寒。 明越本想回屋的,但她又有了个小想法。 戴好面纱,揣好瓷瓶,她哼着歌朝反方向走去。 …… 待明越走远,姜演和付雨才松了口气。 再坏也坏不过先前那惊天动地的话了。 付雨问:“那主上,我们要暗中送那两位姑娘下山吗?” 也是没想到,明越居然替他们办好了事。 “去看看。” 徐吟寒直起身,振了振衣角的尘土。 姜演道:“咦,明小姐走的方向好像是议事堂?要不我把明小姐追回来说清楚情况,让她早点休息?” 徐吟寒却道:“不用。” 等姜演和付雨再回过神,少年已不知踪影。 只留瑟瑟寒风,呼啸不停—— 作者有话说:圆圆不要再奖励他了!!! 第72章 聆她 穿过小径,直达西院,徐吟寒住的屋子就在议事堂旁边。 本来她是与徐吟寒挨着的,可宴席前日徐吟寒忽然说要搬去议事堂。 说不准是为了所谓美人。 现在好了,她已经把美人送下了山,他只能独守空房。 有点解气,但不多。 明越忽然就有些好奇。 徐吟寒真的会像与她亲近那样,亲近别人吗? 她只要一想到那个场面,就心尖发酸,悲痛欲绝。 她阿爹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此生此世,都也只有阿娘一人而已。 走着走着,她已经站在了议事堂院子外。 昏暗的烛光打在窗户上,明明灭灭。 明越抬手摸了摸她面上的薄纱。 与其一直猜疑徐吟寒究竟是否专一,不如让她借此机会亲自试试,不论结果如何,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夜已深沉,平日这会儿她已经入寝了,想必徐吟寒一时半会认不出她。 明越放轻脚步拾阶而上,轻轻敲门。 “谁?” 是徐吟寒的声音。 明越捏着嗓子柔声道:“是骆楼主叫我来的。” 说罢,她的心一下子提起来。 徐吟寒会怎样呢?会不会狠狠奚落她一番,再将她赶走,不让她有机可乘? 沉默了几秒。 屋内传来清朗的嗓音:“进来。” “……” 看来是她想多了。 但他怎么能!用平日里和她说话的语气!与别的女子说话! 至少也该冷漠一点嘛。 明越不满推门而入。 迎面是一股暖柔的风,屋内炉火烧得正旺,驱散她一身透骨的寒意。 她板着脸找徐吟寒。 只有窗台的桌案边点着烛台,方寸间,修长挺拔的身影被光亮镶嵌在屏风上。 明越走近,还没问什么,就听少年道:“过来。” 明越小声嘀咕:“过去干什么……” “过来帮我更衣。” “……” 明越迈出去的脚尖顿住,不敢相信重复一遍:“更衣?” “怎么了?聋了还是瘸了?” 你才聋!你才瘸! 明越气得声音都在抖,还记得控制嗓子:“你竟然叫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女子,与你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要替你更衣?” 少年懒声:“你有意见?” 九 分的漫不经心。 但他这无所谓的态度,让明越火气更是蹭蹭上涨。 “我听骆楼主说,徐大主公久居乡野,不问世事,想来消息闭塞,不知如今大梁新添的律法。” 屏风后的徐吟寒端正站着,盯着那个身影。 “说来听听。” 少女的身型被光线勾勒得窈窕纤瘦,刻意捏着嗓子,毫无顾忌地冲他发脾气。 要是在这儿的真是个无恶不作的匪徒,她早就人头落地了。 徐吟寒叩开酒葫芦的木塞。 但他很愿意看明越演的这场戏,才赶在她之前回了屋。 “欺辱良家女子,必当株连九族。” 少女气呼呼道。 徐吟寒轻哂:“我怎么欺辱你了?” 明越气上心头:“徐吟寒!” “叫我什么?” 明越愣了愣,压着怒意硬生生找补:“徐大主公。” 幸好徐吟寒也没计较:“还不过来。” 明越长舒一口气,思考了下,慢慢挪动步子。 更个衣罢了,反正吃亏的不是她,等她摘掉面纱之后,一定好好跟徐吟寒算这笔账。 绕过屏风,明越一抬眼,便见徐吟寒衣冠楚楚坐在塌沿,手肘撑在床榻的茶桌上,目光肆无忌惮自下而上审视过她,轻轻勾起唇。 ……对女子竟如此轻佻。 还真是个,衣冠禽兽……不对,禽兽不如。 明越无意识发起了抖。 这里不同屏风外,总有细微的寒凉侵袭,像是多年的冷窖,烧多少炭火都无济于事。 她没多想,径直走过去,停在他身前,低头。 乌黑的发丝从肩头垂落,流苏轻响。 “站起来。” 语气硬邦邦的。 徐吟寒依言起身,垂下眼看她拢起的眉心。 “骆楼主让你给我的东西在哪?” 明越在专心解他的蹀躞带,闻言顿住。 东西……难道是那两个女子交给她的那个? 原来是专门给徐吟寒送东西来的,还好她有,不然就暴露了。 明越从腰间锦囊里掏出两个小东西递给他。 “是这个。” 她继续琢磨那条复杂的蹀躞带。 一个翡绿瓷瓶,一个圆盒。徐吟寒打开瓷瓶瞧了一眼,便知那不过是化功散而已。 上不了台面的阴毒招数,没新意。 而另一个,是一种润滑的膏体,散发着异香,他几乎马上就猜了出来。 明越也闻到了这股香。 似花香,又厚重非常,她在府中极少用香,觉着有些刺鼻。 “快拿远些。” 她挥挥手想驱散香气,徐吟寒却直接把圆盒拿到了她眼前。 “你自己拿来的,自己还嫌弃?” 明越:“……骆楼主吩咐了,只能给徐大主公用。” “真给我用?” 明越狐疑掀眼:“这还有假?” 四目相对之时,徐吟寒轻轻一笑,看得明越心底发凉。 “那你动作快点。” 他指尖蘸了点白色膏体,轻轻在耳后划过,慢条斯理继续,“别耽误了这等……” “上品春。药。” …… 异香瞬间充斥了他们周身全部空隙。 包裹着,侵略着,甜腻入骨。 也许这只是明越的幻觉。 她只能愣愣看着徐吟寒,两只手还搭在他的蹀躞带上,耳边不断回响。 ——上品春。药。 不、不会吧? 且不说他说的话是否可信,他怎么能对除她以外的女子,做这样的动作,说这样的话! 他很享受,很受用,就算今日是任何一个女子,他都会如此。 明越霎时红了眼眶。 比起眼前的一大堆烂摊子,她更伤心她所想为真。 这是她从没见过的徐吟寒。 她一把推开徐吟寒,扯掉了被泪水浸湿的面纱。 眼前模糊不清,眼泪一直在掉。 明明到了她预想中要狠狠整治徐吟寒的时候,她却没勇气抬起头来。 直到听见头顶那道声音:“明大小姐?” 明越用袖口抹去眼泪,泪光莹莹的眸子抬起。 “你认出我了?” 可怜兮兮的,又带着几分希冀看他。 徐吟寒敛起了笑:“早就认出了。” 明越一抽一噎:“什、什么时候?” 徐吟寒:“让你进来的那一刻起。” 明越委屈地撇了撇嘴,上前扑进他怀里。 眼泪在他胸膛的衣料上洇出痕迹,哭腔沉闷:“大骗子,负心汉……” 徐吟寒张了张嘴,想说几句安慰的话,最后只道: “少冤枉我。” “我哪有冤枉,你就是要见别的女子了,若不是今日是我来,你早就跟别的女子共度良宵了!” “就是冤枉。” “我不信你没动过这个念头,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了,不然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 哭喊了会儿,明越心中舒畅了些,回过神才发现徐吟寒已经很久没出声了。 她揉揉眼睛,哑声道:“你怎么不狡辩了?” 依旧无言。 明越疑惑抬头,徐吟寒的目光正越过她,一动不动定在一个方向。 耳根与脖颈都浮现出可疑的红晕,正肆无忌惮蔓延。 他低眼,眼下也是一道血红。 只是视线交汇,明越却感觉十分不安。 仿若这抹红色,正将他固执的冷漠吞噬,内心最纯粹的欲。望暴露无遗。 “明越。” 他的嗓音比她更沙哑。 “我好像有点,控制不住了。” …… 屋内沉香弥漫,热雾迷蒙。 半晌,明越呆呆眨了眨眼,无措地看着徐吟寒黑若点漆的眸,更强势地将她映入。 控制不住……是什么意思? 很快,徐吟寒的气息逼近她。 颈间的大手迫她仰头,明越眼睁睁看着他俯身而来,张嘴含住她唇瓣。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迫切。 吮吻,辗转,隐隐有深入的趋势。 明越满面绯红,一边胡乱附和他,一边吱唔着要说话。 但徐吟寒此刻,仿佛完全将自己交给了本能驱使,掠夺自己想要的,不顾一切。 明越一狠心,贝齿咬下去—— 刺痛感瞬间惊醒了徐吟寒。 掀起眼时,少女被吻得殷红的唇瓣微张着,唇角染着几缕血丝。 舌尖品到浓烈的血腥味。 他用指腹拭去唇角的血,看了明越几秒,抽身离开。 看来是骆丁的春。药起了作用。 他本只想逗明越玩玩,觉着这点药性他足以忍耐,没成想竟如此猛烈。 得去屋外透口气缓缓。 “徐吟寒,我知道是为什么了。” 手臂被身侧人拉住,徐吟寒侧过头看去。 明越白皙的手扯着他的袖口,柔若无骨似的攀附着,隐约可见指尖漂亮的粉…… ……怎么他现在脑子里都是这种东西。 “那确实是骆丁给那两个女子的东西,可能被做了什么手脚……你说是…那个,也有可能,不怪你控制不住。” 明越红透脸,小声继续:“我听说中了这种药会很难受,一直忍着会忍出病来,要不……要不我帮你?” 她很紧张,甚至不敢看他的眼。 也未得到什么回应。 只有他再次贴上来的唇瓣,和如出一辙狂烈炽热的吻。 进犯,侵入。 唇齿被轻易叩开,有什么东西滑入,与她舌尖勾缠,舔舐,掠夺她唇间的津液与空气。 将她赖以喘息的,尽数吞噬殆尽。 几乎要招架不住。 明越揽着他脖颈,浑身酥软挂在他身上,被他捞着腿弯打横抱起。 在塌沿,她岔腿跪坐在他大腿两侧,乌发凌乱披散,落在他肩膀。 亲得入迷,没有分寸。 明越只堪堪被徐吟寒支配,让他肆虐,与他交缠。 直到分开。 少年眼底欲。念纵横,沉沦在对她轻狂的迷恋中,尚 未缓神。 水渍暧昧勾连成线,湿润地挂在明越唇角。 小舌下意识舔了舔。 伴随着灼热的吐息与低喘,她轻声道:“徐吟寒。” 他定了定神,盯着她湿红的唇。 “你好会亲。”—— 作者有话说:依旧奖励 第73章 聆她 心底的欲。望不断烧涨。 随她这句话,达到无法抑制的顶点。 他很会亲? 徐吟寒自己都没察觉出来。 他吻上她唇的那一刻,就好像拥有了掠夺的本能,克制不住。 “……你怎么能这么会亲?” 徐吟寒掀起眼看她。 少女满面潮红,眼里并没有他想象中的赞赏,反而多了震惊与怀疑。 “怎么了?” “你不应该这么会亲呀……” 明越的指尖划过他唇畔,定住,“难不成……你从前还亲过旁人,所以才这么熟练?” “……” “老实交代,究竟有没有!” 她两手软软掐着徐吟寒的脸颊,脸红得不正常。 他瞧见茶桌上歪倒的酒葫芦。 “你醉了。” 徐吟寒拉下她手腕,抱着她站起身。 明越窝在他怀里嘟嘟囔囔:“我又没喝怎么会醉……” 徐吟寒不置可否。 她是没喝。 他倒是喝了不少。 抱着怀里人走到门口,徐吟寒顿住脚步,又折返回来,将人放在他的榻上。 青丝铺了满枕。 徐吟寒要给她盖被,手被她牢牢攥紧,按在胸口。 “你的药解了吗……我可不能就这么睡了,不然你生病了怎么办?” 徐吟寒默了默,抽回手:“你还是睡觉比较好。” 那药膏他擦得不多,方才纾解不少,但他又差点没收住手。 不算控制不住,他只是太贪心。 想要的越来越多,内心的欲望在膨胀,想放任自己沉沦,但他突然开始,顾忌一个人。 “徐吟寒。” 她神智不清地喊他。 徐吟寒在她唇畔印下一吻,像是回应。 “生辰快乐。” 明越迷迷糊糊在他手心里蹭了蹭,又瘪起嘴:“对不起。” …… 徐吟寒放下床幔,看着她沉沉睡去,去盥洗台用冷水洗了把脸。 水珠从他鼻梁滴落。 铜镜里映入他暗沉的黑眸。他抬手掐灭烛焰,身影沉入黑夜。 今晚过后,无论是罡风楼,还是太子,都只会是他的手下败将。 * 次日醒来时,明越还有些晕乎乎的。 隔着飘飘悠悠的薄纱床幔,她看到矮脚茶桌被搬到了地上,旁边火炉像是新添了炭火,烧得正旺。 这好像是徐吟寒的屋子? 那徐吟寒去哪了? 明越下意识摸了摸身边空着的榻。 还是冷的,看来徐吟寒没和她在一起睡。 明越掀开被褥发现,她还穿着昨夜的衣裳,身上全都是徐吟寒的气息。 清冽的,很好闻,有种令人安心的感觉。 可能是只要与他有关的事物,她都会觉得安心。 明越在他屋里的盥洗台洗漱,清醒了后,想起昨夜她坐在徐吟寒身上,被他含住唇舌的那一幕。 甚至能看到他眼中迷乱的自己。 他放在她腰间的手也彰显着,他满心满眼的嚣狂欲。念。 …… 很露骨,很不可思议。 但他看她的眼睛,好漂亮。 …… 明越很快梳好发髻,披了件雪白氅衣,欢欢喜喜出门去寻徐吟寒。 但她走了许久,也没有遇到什么人。 今天的离风寨好像特别冷清。 她找去八方幕经常晨间练剑的比武擂台,果然在那看到了黑压压一群人。 以及最中间高挑挺拔的徐吟寒。 她没多想,远远朝那边招手。 “徐吟寒!” 沉默压抑的气氛里,出现了一道清脆明朗的女声。 众人都看过去。 少女提着裙摆小跑而来,笑意明媚,像一朵在风中摇曳的绿萼梅。 清风拥着她,拂开她乌黑的鬓发。 临近了,她几乎是蹦跳着扑进了徐吟寒怀里。 “你怎么把我一个人留在那儿——” 明越笑着埋进他怀中,余光随意一瞥,声音猛地顿住。 好…好多人! 周围挺胸抬头站着的,地上瑟瑟发抖跪着的,少说也有几百号人。 她闭起眼将头转向另一边。 入目便是姜演一副看热闹的模样,还冲她比了个大拇指。 “……” 请立刻,马上,告诉她,这只是一个荒诞离奇的梦。 然而并没有。 她脸上的灼热感是真的,徐吟寒胸腔的震动也是真的。 “看什么看。” 头顶传来徐吟寒冷淡的呵止。 听着轻飘飘没什么力度,那些匪徒却都吓破了胆,垂下脑袋不敢吭声。 现在倒是没人看她了。 可是她脸已经丢尽了!!!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明越抬起头:“好像已经睡很久了呀。” 她昨夜是怎么睡过去的,她忘记了。但她早上醒来感觉特别清醒,能一口气看十本书的那种清醒。 徐吟寒旁若无人似的与她闲聊:“这样。” 明越点点头。 “还以为你昨夜累到了。” “?!” 除了明越外,底下一群人竖起好事的耳朵。 起先明越还没觉得有什么,后知后觉涨红脸,踮起脚与他悄声道:“你能不能别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 徐吟寒眼梢微扬:“不能。” “……” “这是误会吗?” “……不说话做得到吗?” “做不到。” “……” 明越气得昏了头,破罐子破摔道,“我看徐大主公好像更累一点吧?” “!!!???” 他们听到了什么! 徐吟寒低眼盯着她:“明大小姐好像……不太满意?” 明越也回敬他一个得意的笑:“是啊,感觉徐大主公……” 随后一字一句道:“不、太、行、呢。” …… 八方幕的人生怕再多听一句脑袋就要掉,脑袋快要低到地下。 唯有姜演兴致勃勃的,还期待两人再说点什么,但明越说完就走开了。 徐吟寒也没挽留,看着她背影消失,向地上跪伏的人扫去冷冰冰一眼。 这是一个刚刚被自家娘子嫌弃过的、满腹杀意无处宣泄的少年。 而那地上跪的不是旁人,正是各门派的大当家。他们和罡风楼密谋残害徐吟寒,被抓了个现行。 昨夜姜演和付雨等到子时,才等到徐吟寒。 他们猜到徐吟寒大概是去找明越了,只是没想到,这一去就是整整半个时辰。 除了嘴唇有些异样的红外,徐吟寒看起来与平日里别无二致。 那两个女子已顺利下山,也无须将他们藏往哪里,反正罡风楼已然自身难保。 罪证确凿,八方幕漏夜将所有门派的大当家抓来,强迫他们签下生死契。 只有少数几个门派未曾被罡风楼蛊惑,徐吟寒尚且宽容,但也没放过这个绝佳收服他们的机会。 明越说得没错。 要想和太子乃至朝廷抗衡,必须拥有能撼动大梁皇室的筹码。 只要江湖门派还在徐吟寒掌控之中,太子就没办法轻易威胁他,以及,从他手里带走明越。 只有他重新成为天下第一。 他才真正有了能护住明越的能力,再也不用一次又一次,为失去她而感觉无能为力。 才能名正言顺的,与她在一起。 但这并非易事。那些门派仍有反抗之心,徐吟寒干脆杀鸡儆猴,亲手摘下了骆丁的脑袋。 这下没人再敢有异议,纷纷积极献策,以表忠心。 其中一个青年人还主动替 徐吟寒张罗生死契,徐吟寒认出,这是前几日宴席上给明越递酒的人。 也是为数不多的,主动追随八方幕的小门派的一把手,崇羽。 看着不大顺眼。 明越应下的一个月时间,如今只剩十日,按照约定,他们十日后若不去往汴京,就会被太子视为毁约。 在那之前,还有件事必须办妥。 * 三日后,眉州,上清冢楼。 往日门庭若市的眉州第一酒楼已空荡冷寂,不出几日便会关门谢客。 周霖关紧酒楼大门,直奔二楼。 “楼主,八方幕有消息传开了。” 卞清痕正坐在桌案边写着什么,闻言抬眼:“什么消息?” 周霖:“罡风楼楼主已死,八方幕已占领离风寨,重掌江湖大权,马上便要赴京面圣。” 卞清痕意料之中笑了笑:“他动作挺快的。” 周霖:“那……您要去吗?” 卞清痕将毛笔放在笔搁上:“自然要去。” 从麓山别院带走明越后,他便回到眉州处理上清冢楼。毕竟如果八方幕复出一事传开,他的酒楼不可能毫无影响。 而今确保酒楼不会连累八方幕,他这酒楼楼主也做够了,他是该……回京向公主复命。 周霖颔首:“那您是与八方幕同行?” 卞清痕摇摇头:“他们不会直接回京,我倒是可以做这个‘斥候’,替他们探探路。” “那上清冢楼……” “拆了吧,”卞清痕递给他刚写的信,向后靠在椅背上,笑,“已经不重要了。” * 明越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姜演告诉她,这些门派已经全部投诚了。 “主上让我们把消息传开,如今已过三日,定已经传到了太子和朝廷耳中,明小姐不必担心一月之期,等处理好离风寨这个烂摊子,我们八方幕陪着明小姐回京退婚!” 姜演言之凿凿:“当然还得向朝廷讨个说法,当年褚王害死我们老主公,朝廷不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明里暗里施压于八方幕,这理我们可要全部讨回来!” 明越抿了口温热的茶水,偷偷看了眼对座的徐吟寒。 他真的要和她一起回京,帮她退婚了。 她觉得有点恍惚。 这是在刚被徐吟寒抓住,整日活在战战兢兢中时,从来不敢想的未来。 她那时也不是没想过退婚的方法,但只靠她一个人太过单薄,搞不好落得个九族连坐,害人害己。 但现在,她有了徐吟寒。 她有了退婚的底气。 “……徐吟寒。” 明越放下茶杯,等他看过来,郑重道:“我觉得退婚不是光面圣就能解决的事。” 徐吟寒:“还有什么?” 姜演也疑惑道:“不是让圣上取消明小姐和太子的婚约就行了吗?” 明越:“因为圣上要联姻的对象不是我,而是整个朝都明氏。” 她叹了口气,继续:“你们肯定也有所耳闻,朝都是因我阿爹的商会才兴盛起来,圣上只是为了更好把控朝都,才会让我做太子妃。” “若是我阿爹阿娘不让步,圣上有理由拒绝退婚,就算你们拿整个江湖做筹码都不行。” 姜演拧着眉道:“是有些道理……如果是那样,咱们强求反而显得蛮横无理,会引起众怒的。” 徐吟寒看她:“那是还要杀了你爹娘?” “……” “徐吟寒!” 徐吟寒偏开眼,抿直唇线,像是心情不好。 明越:“别动不动就杀杀杀的,我们还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呀。” 姜演:“什么解决办法?” “就是……” …… “去朝都明府,说服明家家主……主动退婚?” 卢十三和戎离都震惊地瞪大了眼。 唯有付雨还保持着冷静,却也始料未及:“不去汴京,先去朝都?” 姜演笃定道:“对,是明小姐的提议,主上也答应了,咱们明日就启程。” 说罢,姜演又摆摆手:“你们别误会了,我觉得明小姐说得很有道理,这样做是事半功倍的。” 几人面面相觑,很显然想的并不是这个。 这么说,主上这是要正式登门拜访少夫人的家中长辈了?——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一更[可怜] 第74章 聆她 要回朝都明府,紧张的不止是八方幕,还有明越。 她好久都没想起过她的家人了。 十二岁前,她家只是徵州一个小村子里的破落户。十岁时她被爹娘扔在冰天雪地里,被无尘住持捡回,住进了衍回寺。 十二岁她家举家搬往朝都,一直到十四岁,才将她接来朝都。 说到底,她对她爹娘最清晰的印象,还是在朝都的短短三年。 她住在最偏僻的抱霜院,但爹娘没有在吃穿用度上苛待过她,每月银两多到花不完,她是整个朝都人人皆知,锦衣玉食的大小姐。 明越有时会在挑选珠翠时,听着远处爹娘和弟弟的谈笑声出神。 他们只是不爱她,不在乎她而已。 算不得她用来厌恨他们的罪名。 这回她逃婚,阿爹该是恨极了她吧,不然也不会在随州州署对她破口大骂。 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回去。 但总要迈出这一步的,还有许多人在等着她,她要堂堂正正、名正言顺的,和徐吟寒成婚。 坐上启程的马车时,明越还在想应对之策。 她要怎么同阿爹阿娘解释,为何徐吟寒不仅没杀掉,还陪在她身边。 万一她阿爹阿娘忌惮徐吟寒,明面答应,暗中和太子一起害他怎么办? 得想个办法…… “在想什么?” 明越掀起眼,玄衣少年抱臂靠在车壁上,腰间银鳞软剑寒意凛然,一身清冷肃杀之气。 也就是她看惯了,不然谁看了不吓得落荒而逃? 更别说早被徐吟寒装神弄鬼吓丢了魂儿的明宗源。 明越思考了下,认真道:“你能不能再当一回十一?” 徐吟寒:“?” “十一”这个身份太过久远,明越怕他想不起来,解释:“就是被我雇佣做我的护卫的那个,贵月楼杀手十一。” 徐吟寒:“……” 徐吟寒:“你还挺怀念那段日子?” 明越连连摇头:“当然不是,只是你八方幕主公的身份不能暴露,不然我阿爹他……” “不能暴露?”徐吟寒慢条斯理问,“明大小姐的意思是,我见不得人?” “……” “那我就不去了,写信让卞清痕跟你去。” 徐吟寒别开眼,“免得明大小姐总觉得我‘不行’。” 明越沉默了会儿,索性坐去他身边。 “徐吟寒,你生气了?” 徐吟寒不说话。 就是生气了。明越在心底唉叹一声,捧起徐吟寒的脸,强迫他与她四目相接。 “你在我心里,是最厉害的人。” 她说得铿锵有力。 “况且那还是我的爹娘,我的家人,难道你要用威胁恐吓一类的方法吗?就算是为了我,你肯定也舍不得对不对?” 徐吟寒看着她眼底细碎的光亮。 良久,开口:“我好像已经恐吓过了。” 明越一噎,道:“那回不算,这次你就在我身边,看我怎么说服他们。” 但徐吟寒没应声,反而视线下移,眼眸愈沉。 明越眼睫颤了颤。 “我不止会亲。” 明越茫然地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唇。 说这个干什么? 她不理解但还是附和:“当然,你什么都会,都很行。” “……” 徐吟寒蓦地笑了声,虽是笑了,看着没那么可怕,但明越却觉得特别危险。 徐吟寒这是……气笑的? * 去朝都的路上必得经过徵州,明越想着,她可以顺便去衍回寺看一眼。 她离开客栈,却被徐吟寒抓走那日,还未来得及和常伯伯打声 招呼。这么久过去了,他与无尘住持应该很担心她吧? 还有她小时候放在衍回寺的云龙玉佩,或许拿着这个,她将来与太子的交涉,会更简单。 行了两日两夜,他们到了徵州城外。 太多人进城会引人怀疑,明越便想着,只她和徐吟寒进去就好。 “明小姐,我也想去!” 姜演哭丧着一张脸道:“毕竟我以前也是在衍回寺待过的,也很想念衍回寺。” “……” 待过几天啊,就想念上了。 明越大手一挥:“去!” 付雨要留下来带领八方幕其他人先行前往朝都,姜演在余下的人中挑挑拣拣,最后扯过戎离的胳膊,道:“可以带他一起去吗,戎离做饭很好吃的!” 看好戏怎么能没个交谈的人呢? 戎离指了指自己:“我……我也去?” 就四个人进城也不成问题,明越爽快道:“都去!” 徐吟寒冷眼看着那两个无关紧要的人,对明越道:“为什么让他们去?” 明越神情诚恳:“他做饭真的挺好吃的。” “……” * 四人站在衍回寺门口,明越深深舒了口气。 在衍回寺也会遇到相同的问题。 她不知道要不要跟无尘住持说,她已经与徐吟寒情投意合,徐吟寒也不会再有威胁了。 但无尘住持是认识徐吟寒的,应该不会被他吓到。 她叩响门环。 开门的是个小沙弥。 嘴里念叨着施主如何,一抬头,愣住了神。 “圆圆阿姊!?” 明越摸了摸他光溜溜的脑袋,眉眼弯弯道:“灵澈想我了吗?” 但小少年更为震惊地指着她身后的徐吟寒与姜演,颤抖着道:“还有抓走圆圆阿姊的两个大坏蛋!” “……” …… 明越耐心解释了好一番,灵澈才答应放他们进来。 但也只是抱着明越的胳膊走在前面,时不时警惕地看他们三人一眼。 明越迟疑问:“灵澈,住持怎么样了?还有……常伯伯回来了吗?” 得知徐吟寒将她抓去,无尘住持和常伯伯定会十分担心她处境,毕竟曾在那样的人手下摸爬滚打,每走一步都可能掉下万丈悬崖。 他们……会不会担心她到寝食难安,日日煎熬呢? “住持?住持很好啊,常伯伯也早就回来了,他们这段时日迷上了下棋。喏,就在那儿呢!” 眼前广阔的院落里,无尘住持正与常伯伯相对而坐,对着一副棋盘聚精会神,丝毫没有注意到他们。 明越:“……” 是她想多了。 * 明越带着他们三人去和无尘住持打了声招呼,便一起回屋叙旧了。临走前,让灵澈给他们三人安排了三间寮房休憩。 徐吟寒正要进屋,被姜演拦住:“主上,我觉着,这个小和尚是因为怕您才躲着您的。” 他停住脚步。 姜演继续道:“虽说朝都明府才是明小姐真正的家,但显然衍回寺的人也与明小姐如同亲人一般,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您也得在他们面前留个好印象。俗话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此一来您与明小姐的婚事才能提上日程。” 徐吟寒:“干什么?” 姜演:“先给您换身温和些的衣裳!” 徐吟寒看了眼自己的紧袖黑衣。 袖口绣着漆金纹样,腰间软剑银光锃亮,干练,又不惹人注目。 他一直是这样的装束。 戎离也道:“主上给人的感觉是有些可怕的,不怪小孩子怕您,您可能还不知,京中大族长辈都喜欢温润和礼的公子,主上您要是换一身衣裳,定比那些公子哥端正多了。” 姜演趁机再添把火:“对对对,衍回寺离集市不远,我与戎离马上就能给您置办好衣裳!” …… 另一边,无尘住持和常伯伯已将前因后果告诉了明越。 “……所以你们就完全不担心我的死活了?” 明越有些欲哭无泪。 常伯伯挠挠后脑勺:“是这老头说徐吟寒不会伤你,老夫才放了心的。” 明越看向无尘住持。 “住持,您不知道徐吟寒有多凶残可怕,他天天恐吓我,逼我干这个干那个,我能活下来真的不容易。” “就算五年前您见过他,可那时候他也是提着刀进来杀人的呀,您怎么就能放心让他把我抓去……我都感觉在鬼门关走过好几遭了!” 无尘住持捋着胡子笑:“那现在他怎么陪你回来了?” 明越沉吟片刻,笑开了颜:“现在不可怕了,他说他特别喜欢我,为了我做什么都可以。” 常伯伯啧啧道:“也不知那人怎么看上你这个小女娃的,抠门成那样……” “……我那叫勤俭持家!” “抠门就抠门。” “……” 无尘住持打断他们:“好了好了,等会儿把徐吟寒叫过来吧,我还有些话要对他说。” 明越站起身:“那我现在就去!” 然刚走到门边,拉开屋门,一片月白色衣角从门外探入。 明越自下而上看过去。 原先一身玄黑的少年身着月白色直襟长袍,腰间的银剑变成了祥云纹腰封,长身玉立,身姿挺拔如竹。 明越怔然:“徐吟寒?” 少年闻声跨进门槛。 一道日光划过他竖起乌发的白玉银冠,他低着眼,眉目间意气风发。 他垂落身侧的手紧攥成拳,好一会儿启唇:“听说很多人都喜欢这样的装束。” 明越眼睛亮晶晶的:“你也很适合这样的衣裳。” 拳头松了些许。 徐吟寒“哦”了声,挪开了眼:“敢情以前都不适合。” 明越撇了撇嘴:“我可没这样说。” 想了想,她又补充道:“每个人喜欢的东西都不一样,不是说趋同大众就是好的、合适的,而且你长得这么好看,当然得是衣裳适合你,而不是你适合哪些衣裳。” 话音刚落,高大的阴影笼罩过来。 少年一缕乌发垂落颈侧,摇晃在她身前。 他的嗓音响在她咫尺,低靡又好听:“是吗?” 明越忽然有点紧张,胡乱颔首:“反正无论你穿什么,我都会很喜欢。” 徐吟寒低眸:“喜欢衣裳?” 明越踮起脚,双臂环住他脖颈,在他唇上亲了亲: “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 第75章 聆她 唇瓣触碰到的那一刻,徐吟寒低垂的眼睫稍颤。 “我还以为,是看到我穿了白衣,你才会喜欢。” 明越替他理了理衣襟:“这与白衣有什么关系?” “你就算穿得大红大紫、花枝招展,我也会喜欢你。” 他掌心覆上少女桃红的面,与她额头相接,低声:“因为你之前说,喜欢穿着白衣的卞清痕。” 明越不满道:“为什么总提卞楼主?” 徐吟寒盯着她:“怕明大小姐爱屋及乌。” “……” 被他找茬找多了,明越甚至都懒得多说。 但她也不甘落于下风:“那你呢?你跟那个……那个……” 徐吟寒挑眉:“哪个?” 明越绞尽脑汁,竟想不出半句能以牙还牙的。 最后咬牙道:“你跟卞楼主真就什么事都没有吗!?” 徐吟寒:“?” 明越扬首:“你提他的次数都快比提我多了,你、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徐吟寒默了默,忽而勾唇:“我可以证明给明大小姐看。” 明越:“……你要如何证明?” 徐吟寒毫无波澜:“杀了卞清痕。” “……” “怎么了?”徐吟寒轻慢扫过她凝滞的神情,危险地审视,“还嫌不够果断?” 是太果断了。 明越心底揶揄,面上讪讪一笑,故作轻松摆摆手道:“我当然不是那种拈酸吃醋的小娘子,就不计较了。” 徐吟寒只是看着她。 明越躲闪他目光,不自在回头:“他、他来了。” 徐吟寒抬眼看过去,无尘住持和常伯伯正笑吟吟看着他们。 明越把他往前一拉,急匆匆扔下句“你们说”,便飞快跑出了屋。 “别来无恙,徐主公。” 无尘住持手持佛珠,双手合十,“数年不见,徐主公可还安好?” 徐吟寒轻一颔首:“住持不必多礼。” 无尘住持捋着花白的胡子,颇为赞许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褪去少时稚嫩青涩,少年行过冠礼看着更为成熟稳重,眉眼间意气风范不减当年。 唯有一身凛冽肃杀之气, 与四旬前,随明越来到衍回寺时有些分别。 他本还担心明越会不会用情太深伤到自己,如今看来,当是徐吟寒更重情。就如他这么多年筹谋复仇,放不下逝去之人一般。 常伯伯对两人间的事也有了解,兴冲冲问:“小子,你究竟看上那个小女娃哪一点?” 听着像是家中长辈在拷问女婿。 徐吟寒从爹娘与师父过世后便很少与长辈说话,少有的几个八方幕中的老人,也不过是他的下属,不用太过恭敬。 他沉吟片刻,道:“她……” 一时之间,徐吟寒反倒说不出什么。 好像只要明越站在他面前,他就会克制不住地,为她沦陷。 “容貌?性子?亦或家世?” 常伯伯兴致盎然道,“小女娃的确有几分姿色,不过你二人也算有缘,居然五年前就有过交集。” 他打趣般继续:“真要细算,你还算是小女娃的救命恩人,还是两回。” 徐吟寒怔了怔。 眼看无尘住持没有反驳,他顿时联想到了什么:“五年前,我随师父来执令那次?” 无尘住持:“你那一掌,让圆圆多活了五年。” “她的病无药可医,本该活不过那个冬天,明家给她的棺椁都打了半幅,幸好她遇见了你。我想,你应该早就看出了她的病对吗?” 徐吟寒颔首。 他确实知道明越身有奇症,这一路上会间断给她扼制,虽收效甚微,但能看出病情在好转。 他只是没想到,五年前那一掌真的会救下她。 “那她……” “你是想问,她这病能否痊愈?” 无尘住持深深叹了口气,身旁的常伯伯也面色凝重。 “至今没有能治这种奇症的药方,你……” 徐吟寒垂落身侧的双拳慢慢握紧。 常伯伯走过去拍拍他肩膀:“别担心,你能救第一回,未必就不能救第二回,时间还长,等你们去过明府,把这碍事的婚事退了再回来,咱们一起想办法。” 无尘住持也附和:“退婚要紧,圆圆一直不喜欢提起自己的病,你也别说,心里有个底就好。” “以后的事,我们以后再说。” …… 与他们谈了将近一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已近傍晚,晚霞如云。 徐吟寒坐在院子的凉亭里,想着这一个时辰里,很多如果他们不说,他一辈子不会知道的事。 这种奇症会致人体弱、惧高、夜盲,更严重些,她会眼盲,最后百病缠身,早早逝去。 从一开始的视线模糊,到最后不能视物。 从前一幕幕场景如走马观花。 他带她飞檐走壁,迫她夜里出行,桩桩件件,都是在加重她的病情。 徐吟寒双肘撑膝,心间仿佛坠着一颗顽石,让他紧张到不能自处。 最后的结果是,她会永远离开。 离开他身边。 只要一想到这个,他会觉得窒息,只因她带走了他的全部。 他们要在衍回寺住一晚,明日一早就继续赶路。 徐吟寒在寺外山林练了一晚的剑,深夜回到衍回寺,见一个雪白的身影坐在他寮房前的台阶上,身侧亮着一盏油灯,手边翻过一页书。 他在院门口看了她好几秒,银剑束回腰间,抬脚走近。 明越听见脚步声,顿时眉开眼笑:“你回来了!” 一身儒雅白衣的少年轻轻“嗯”了声,在她身前单膝蹲下,火光染红他不苟言笑的眉眼。 明越将书转向他那边:“你看,眼不眼熟?” 徐吟寒垂眼,随意扫过几眼。 “这是我之前看手相那本书。” 明越主动指给他看,“我又发现了新的方法,上次我给你看的……” “你的眼睛。” 徐吟寒罕见地打断她,只盯着她眼底的光亮,想问点什么,又记得无尘住持的叮嘱。 明越茫然问:“我的眼睛怎么了?” 徐吟寒停了半晌,别开眼:“……你的眼睛怎么能看得懂这种东西?” “……” 明越凑近他,义正严辞:“我的眼睛,什么都能看得懂。” 她牵起徐吟寒的手,摊平,指尖在他掌心描摹。 “天纹、地纹、人纹……还有十字纹、星纹、岛纹,”观察了会儿,她眉头舒展开来,“大吉呀,徐吟寒,你日后想做什么都会很顺利的。” 徐吟寒也看着自己的手掌:“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你要信我。” 明越不满地放开他的手,伸出自己的手掌,“你看,这是我的天纹,长而清晰,还有我的地纹,有这么长——” 她拖长尾音,刻意用另一只手比划了一下。 徐吟寒:“那代表什么?” 明越笑:“代表我会活很长时间,会长命百岁。” 她说得笃定,但徐吟寒的表情很明显一僵,望着她的目光仿佛多了她看不懂的东西。 明越有些动摇,欲撤回手:“我刚学会,看的不对也情有可……” “说得很对。” 她的手忽而被徐吟寒牵住,少年低眼,在她掌心吻了吻,“你会长命百岁。” 火烛扑闪了几下。 照在二人身上的光也明明灭灭。 明越忍不住蜷了蜷手指。 “你信了吗?” 掌心痒痒的,灯火烧得她心里也热乎乎的。 “嗯,我信。” 徐吟寒松开她手,掀起眼道:“别看书了,要不要跟我去个地方?” 明越:“这么晚了,要去哪里?” 她揉揉困乏的眼,嘀嘀咕咕:“而且我有夜盲症,要你一直领着我才能走,还是明日再说吧。” “很近的,我们快去快回。” 明越还是第一回见徐吟寒这么坚持。 她便想着去一趟也没事,由他提着灯走在前面,牵着她走在山林里。 她想知道徐吟寒要做什么。 直到她看到那条她小时候在衍回寺放河灯的河,以及两盏漂亮的河灯,笔墨纸砚。 “……” 明越不解问:“今日又不是什么放灯的日子,这样也太奇怪了。” 徐吟寒只给她留了道挺拔的背影。 “放个灯还挑日子?” 明越走过去:“当然挑了,河灯是为求神,神只有特殊的日子才会莅临人间,这是住持告诉我的。” 徐吟寒把河灯递给她,眉眼被火光勾勒分明。 “今日无神,那你就当是为了求我。” 他声音低靡,看似漫不经心,“说不准,我比神还厉害,能为你实现所有愿望。” 明越只觉他在玩笑,轻笑:“那你现在变成了……徐大神仙?” 但说归说,徐吟寒执意要放,她也乐意陪他。 可能是下元日或者上元日,放灯的时候他漏了愿望,想在今日补上。 明越提笔,想在河灯上写的字。 往日她都是不用纠结的,今日却犯了难。 但徐吟寒反而写得毫不犹豫。 明越转头去看:“写什么呢?” 徐吟寒抬手掩住她双眼,她听见他道:“被你看了就不灵验了。” 明越没要强求,退回身,思考自己的愿望。 徐吟寒想补上的愿望会有什么呢? 这回放河灯时,明越总感觉,徐吟寒有种别样的认真。 他们第一次放河灯是在下元日,徐吟寒不愿意放,还是在她多次要求下。 第二次在上元节,徐吟寒让她向他许愿。 在该放灯的日子,他却不是那么在乎,莫非是后悔了? 盯着地上火光想了许久,明越终于动笔, 一气呵成。 看着两盏河灯依偎在一起越飘越远,明越满意起身:“好啦,这下周全了。” “明日我们还要早起赶路,再不睡觉明日我会起不来的!” 徐吟寒才将视线从远处的河灯上移开。 “睡得早你也不一定起得来。” “……” “你还是不说话好一点。” 星点灯火短暂点亮了这片暗夜。 ——明越长命百岁,岁岁无忧。 ——徐吟寒写的任何愿望,都会实现——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 第76章 聆她 次日黎明,徐吟寒早早便醒了,用屋内备好的冷水盥洗。 冰凉的水珠划过面庞,窗缝渗进的冷风一吹,刺骨般寒冽。 徐吟寒面无表情擦净脸,银剑缠上腰间,披了件玄黑氅衣往外走。 “徐吟寒!” 屋门拉开,清甜女声响起。 少女乌发如瀑,流苏轻晃,手里银蛇面具遮起半边脸,唇角梨涡若隐若现。 “还认得出我吗?” 徐吟寒静静看着,半晌道:“究竟谁会认不出?” 明越摘下面具,露出另半边绯红的脸来。 “我记得你以前戴面具的时候我就没认出你……不过我可没见过你的画像,倒也正常。” 她摩挲着面具上的银纹,似是自言自语:“这样说来,我阿爹阿娘应该也认不出你。” 徐吟寒:“我哪是那么容易被认出来的?” “但是,你还是戴上更好。” 话音刚落,她手里冷冰冰的面具覆上他面。 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暖香。 “万一他们已经见过你的画像了呢?” 银蛇面具闪过锃亮的冷光,为少年清俊的面容平添瑰丽。 与她印象中的十一相差无几,但比起那会儿日日横眉冷对,她更喜欢现在。 明越满意地点点头:“这下就万无一失了。” …… 徵州与朝都相邻,他们行五六个时辰就能进城。明越特意起了个大早,去集市上给徐吟寒挑了副好看的面具。 要做回十一,最重要的就是伪装身份。 明越为此煞费苦心。 要知道现下太子行踪不知,再过两日就到了一月之期,得在太子反应过来他们在哪前,就说服明宗源退婚。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明越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晓,退婚绝非易事。 圣上圣旨已下,明家又不肯放弃皇亲国戚的身份,就连太子……也不知为何执着于她。 想到那日李承羡说的话,明越狠狠打了个冷颤。 “明小姐着凉了吗?” 坐她对面的姜演担忧看她。 明越摇摇头,看了眼车窗外的黄昏色,问:“徐吟寒怎么还没回来?” 半个时辰前说要去前面的镇子探探消息,以他的身手不该这么慢。 姜演:“再最多一个时辰我们就到朝都了,主上很可能会直接在城内等我们。” 明越颔首,拢了拢暖绒绒的狐毛大氅。 “明小姐,您的家人都是什么样的人?” 明越看向他。 姜演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不过您要是不想说,那便算了。” 明越沉吟片刻,慢吞吞道:“也不是不能说。” 她只是,至今仍觉恍惚。 其实从明府逃走那晚开始,她就没想过,有朝一日还会再回来。 明越长舒一口气,慢慢道: “……我的阿爹在朝都商会里经营画舫,我阿娘掌中馈,极少出门,我还有一个弟弟,但是我与他并不熟悉,我三年前刚被接来朝都时,他只有两岁。” “阿爹很严厉的,阿娘待我很好,只不过碍于阿爹她不能经常陪着我。” 姜演:“那只要明家主松口就行了?” 明越叹气:“这比我自己去求圣上退婚都难。” 姜演摆摆手,信誓旦旦道:“明小姐要相信我们主上啊,我们主上可是无所不能的!” 闻言,本还神情恹恹的少女唇角扬起,乌发披散雪白柔软的氅衣上,衬得唇红齿白。 “当然啦,徐吟寒就是无所不能的!” * 果然如姜演所说,徐吟寒就在朝都城外等他们。 此时的朝都没有重兵把守,城门处人群熙攘,停在这儿的马车也有十多辆。 明越趴在车窗上,远远就看见了徐吟寒立在人群外的身影。 又换回黑衣了呀。 不过他有戴她给的那副面具,玉冠高束,挺拔如松,倒真像是一个深不可测的贴身侍卫。 马车一停,明越迫不及待掀起帷裳,等不及付雨拿出车凳来,便冲徐吟寒张开双臂。 徐吟寒靠近却不动作:“这是干什么?” 这不明知故问吗。 明越长久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不满道:“快点抱我下去,我手都伸累了。” 少年依旧只是看着她。 “一个侍卫能做这事?” 明越这才明白他到底在别扭什么。 嘴上不情愿,但假扮起来倒是如鱼得水,怪不得他以前能骗过她那么久。 明越想了想,眉眼弯弯地笑:“可你又不是普通的侍卫。” “坊间不经常有这样的话本子吗?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与保护她的侍卫相爱了,后来他们就……” “被抓了。” “……” “后来他们就成亲了!” 明越到底还是踩着车凳下了马车,经过徐吟寒时抱起臂来,轻哼一声:“那你可要做个尽职尽责的侍卫哦。” “十、一。” …… 朝都城内车水马龙依旧,时隔数月回到熟悉的地方,明越忍不住想要四处转转。 他们四个人一起走太引人注目,徐吟寒便让姜演他们先去明府打听消息。 明越几乎在每个摊位前都要停留。 一边跟徐吟寒滔滔不绝讲她从前的生活,一边连首饰都要在徐吟寒头上比划。 “这支很适合你。” 她晃晃手里的珐琅银钗,感叹道,“你这么好看的人,不打扮就可惜了。” 徐吟寒一脸淡然:“明大小姐说的是。” 很平静,反而吓退了明越:“你竟然不生气吗?” 换作往常,她早被怼到哑口无言了。 徐吟寒露出几分讶异:“侍卫会因为一句话就生气吗?” 明越环顾四周,人潮那样拥挤,想来没人为他们驻足。 徐吟寒今日竟这样小心。 她奖赏般拍拍他的肩:“做得好,十一。” 正当她想把银钗买下时,不远处传来哄闹声,不少百姓在围观。 明越好奇走过去,探头探脑问身边的百姓:“这是发生什么了?” 回答她的是个妇女:“还不就是李老四家里那点事!老俩口三天两头的吵架打闹,这街坊邻居都习惯了,看个热闹罢了。” 地上一个浑身是伤的女子哭喊着躲拳头,而那个佝偻老汉居然还没有停手的意思。 明越心一揪:“为什么没人帮帮她?” “小姑娘有所不知,这李老四可是朝都有名的泼皮无赖,谁想惹得一身腥呢?” “……” 明越攥紧双拳,几番斟酌。 这可是在朝都,万一有人认出她就糟了。 明越忽然想起什么,看了眼身旁的徐吟寒。 但是有人绝对是生面孔呀。 她悄悄退到徐吟寒身后,与他隔了好几个人,而后捏着鼻子扬声呼喊:“天哪,这个男子不会就是贵月楼的天字号杀手吧!” 此话一出,人群顿时鸦雀无声。 连李老四也停了手,面色变得难看起来。 “什么?谁?!” 明越埋着脑袋换了个位置,继续:“就是那个戴面具的男子!贵月楼的杀手就是戴着面具的!” 后知后觉已成为众矢之的的徐吟寒:“……?” 少年清瘦挺拔,又着一身玄衣,气质本就凛冽,再加上那副银质面具,不见兵刃也让周遭百姓忌惮无比。 贵月楼的营生是全朝都心照不宣的秘密。 一般有杀手出现,就代表有人命不久矣。 大家便都远离了徐吟寒,大气不敢出。李老四也不例外,不过还硬着头皮道:“老子才不怕什么狗屁杀手……” “听说这些杀手都会路见不平,今日出现在此,定有人做了大逆不道之事!” 此话一出,李老四果然有些慌乱。 围观的人也小声议论起来:“是啊,贵月楼的人都不 简单……” “那这目标很明确了,这李老四恐怕活不过今晚。” “这种人死了也好……” 李老四怒喝:“老子怎么可能死,都给我嘴巴放干净点!” 徐吟寒终于瞥见了人群之外的明越。 小小一团白色,对上他视线还没有丝毫心虚,只轻轻眨了眨眼。 ……利用他就这么熟练。 “喂,说你呢小子,来找事的?” 李老四恶狠狠看向他。 “什么贵月楼杀手,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老子就赌你不可能是什么劳什子杀手!真晦气,都怪这臭婆娘……” “那你试试。” 少年冷不丁打断他。 声音不大,却莫名带着压迫感。 “赌输了,就乖乖去死。” * “你刚刚好威风呀,连我都差点被你吓到了。” 李老四落荒而逃后,人群也散了,明越拉着他在暗巷里避风头。 徐吟寒低眼:“这就是利用完我的感想?” “……” 明越冲他勾勾手指:“你过来一下。” 徐吟寒微微俯身,脸颊传来温软的触感。 明越搂着他脖颈,甜甜地笑:“奖励。” 她对上他黑如点墨的双眸,被吸住了般动弹不得。 “怎、怎么了?” 他怎么突然这么认真? “我这个侍卫,算尽职尽责吗?” 明越不解地歪了歪头。 怎么问的话也这么奇怪。 她点点头:“当然了,不管是当主公还是当侍卫你都做得好,徐吟寒可是无所不能的!” 徐吟寒“哦”了声:“那什么时候能成亲?” “?!” 他在说什么,怎么突然扯到成亲了! 盯着明越通红的脸颊,徐吟寒慢条斯理道:“不是你说的吗,话本子都这么说。” 明越磕磕绊绊道:“那话本子也不会只说这个呀,而且成亲很复杂的,首先得退婚吧,还有要问过我的阿爹阿娘,还有衍回寺的无尘住持和常伯伯,我、我祖母和祖父也很疼我的,虽然他们不在了但是……” 她慌里慌张说了一大堆,见徐吟寒似是若有所思。 “你还在想什么?” 徐吟寒漫不经心掠她一眼。 “我在想什么时候招个魂,见见两位老人家。” “……”—— 作者有话说:小徐翻过一座山发现山的那边还是山 第77章 聆她 终于还是到了永乐坊的明府。 交错枝桠间的金字牌匾高悬,才刚看到一眼,明越倏然停住脚步。 “怎么了?” 徐吟寒也顺着她视线望去。 “……没事,我走累了,休息会儿。” 明越深呼吸后,冲徐吟寒笑了笑:“走吧。” 徐吟寒盯着她被冻得绯红的鼻尖,不置可否。 她好像没发现,她声音都在抖。 “怕成这样?” 徐吟寒淡淡问。 明越摇摇头:“才没怕呢,就只是走累……” “以前逃婚、嫁祸眼都不眨一下,如今要回个家,才知道怕?” “……” “我说了我没怕,还有,”她没什么底气道,“我眨眼了的。” 徐吟寒一个侧身拦住她。 两人停在府邸旁一棵高大的松柏下。 明越狐疑看他。 少年高束的乌发从肩头垂落,漆黑眼眸仿佛洞穿一切。 “要是不愿意回去,我就带你逃走如何?” 明越以为他在说笑,没当真:“逃走?逃去哪?” 她已经逃了够久了。 从朝都到眉州,再到清绝岭,她时时刻刻都在胆战心惊,若非有徐吟寒在,她连一个安稳觉都睡不得。 徐吟寒看着漫不经心的:“你不是说想看书习字?那我们就去江南。” 明越愣了愣,道:“可是江南很远……” “那就慢慢走。”他唇角稍弯,低垂的眼清透漂亮,“时间那么多,我们又不着急。” 街道安静寂寥,偶有风声簌簌。 他们之间沉默良久。 难道是不愿意? 徐吟寒心间一紧,面前少女垂着脑袋,看不清神情。 “好呀。” 明越扑进他怀中,双臂攀上他脖颈,笑吟吟道:“我们哪都可以去。” “反正以后还有那——么长。” 她在他脸颊轻啄一口,又认真看着他道:“但我想让我们毫无顾虑的走。是光明正大的走,不是逃。” 徐吟寒:“不怕了?” 明越笃定道:“当然!” “就算我搞砸了,也有徐大主公托底,不是吗?” 徐吟寒挑眉:“好像又是栽赃嫁祸的招数?” 明越一哽,嘟嘟囔囔道:“这分明叫同甘共苦。” 她脑袋埋在徐吟寒胸膛处,满足地感受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忽而听到远处惊慌的女声。 “小……小姐?” 刚从明府提灯出来的银烛看见那熟悉的少女身影,不自觉喊出了声。 …… 明越没想到,酝酿已久的重逢会是这般场景。 幸好先见到的,不是让她难以应付的明宗源。 她三年前搬来明府后,便是银烛一直照顾她起居。在没有爹娘陪伴的日子里,她几乎将银烛认作亲姐姐。 明越飞奔过去拥住了银烛。 “小姐,你怎么……你平安回来了!” 银烛同样喜极而泣。 “奴婢可担心死小姐了……那帮畜生可有为难小姐?小姐是怎么逃回来的?受没受伤?” 畜……畜生? 让徐吟寒听了定会生气的! 明越忙道:“等日后我再细细讲给你听。” 她指了指身后的少年,眉眼弯弯介绍:“他就是一路护送我回来的侍卫,十一。” 黑暗里玄衣少年高挑挺拔,银白面具却狰狞可怖,那双好看的眼也如淬寒冰。 银烛吓了一跳。 说这是八方幕的杀手她也一定会信的! 而付雨和姜演也在此时出现。看着明越的三个侍卫,银烛也无暇多问,带他们进了明府。 时辰晚了,院子里没什么下人,银烛径直往抱霜院去。 “小姐回来的不巧,老爷昨日刚进京,估计要明日才能回来,眼下只有夫人在,但夫人最近头疼,很早便歇下了。” 银烛边走边道,“奴婢现在小少爷院子里当差,但如今小姐回来了,奴婢明日就去请夫人答应,再回来照顾小姐。” 两人寒暄几句,明越问:“那你方才出门是要……” 银烛紧了紧眉:“小少爷要吃东市的甜糕,性子倔,不肯入寝呢。” 明越想起什么,拿过徐吟寒手里的油纸包,递给她:“东市很早就打烊了,你拿这个去交差就好。” 银烛怔然,半晌揉揉眼睛。 “差点忘了,小姐也爱吃甜糕。” …… 抱霜院内装点一如往昔。 院子并没有因她离开而荒废, 能看出是有人日日洒水打扫的,今夜便能住下。 也有几间偏房能给他们三人住,即便简陋些,姜演仍啧啧赞叹:“不愧是朝都巨贾,这府邸比清绝岭可气派多了。” 付雨:“……你拿这儿跟清绝岭比?” “……” 银烛一走,装了许久的三人便松懈下来,待明越一一安排好住处,回了屋又是好一番琢磨。 “连这烛台都雕了纹样,可真精贵。” 姜演摩挲这上面的花纹,后知后觉,这是一对喜烛。 点了灯后,这间房的原貌显了出来。 竟是堆放大婚物件的库房。 角落里的红绸、喜字窗花、红灯笼都蒙着厚厚的灰尘。 他转头对付雨道:“你觉得这婚还能退吗?” 付雨:“主上说能,那就能。” 姜演却犹豫:“明家还没把这些东西扔了,明显是贼心不死!” 付雨:“这不是你该担心的。” 姜演叹口气:“是啊,主上今夜要去与卞楼主会合,少说也得明日晌午才回得来。咱俩跟着明小姐住下,人生地不熟的,还要见明家主……” “这也不是你该担心的。” 付雨刚想关窗,忽见方才那个侍女急匆匆跑来,对院子里谈心的徐吟寒和明越道:“小姐,夫人醒了,听说小姐回了家,要立刻来见小姐呢!” 徐吟寒刚跟明越交代了要去见卞清痕的事,闻言顿住。 明越明显在紧张:“现在吗?” 银烛颔首:“夫人已经往抱霜院来了。” 明越握紧徐吟寒的手,道:“那你快去吧,待会儿阿娘来了你就不好走了。” 徐吟寒:“不用我陪你?” 明越扬起笑:“我阿娘而已,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我不害怕。” 就是太久了。 她与阿娘本不亲热,阿娘有了弟弟后便再无暇管她,她已经不知道如何与阿娘相处了。 她一边心跳如擂鼓,一边强作镇定。 明明在劝徐吟寒走,却牵得越来越紧。 “我倒是有点怕。” 少年低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站在她身边,反手将她牵得更紧。 “你怕什么……” “我可是你阿娘未来的女婿,怎么不怕?” 明越脸颊噌一下烧烫。 “乱说什么,我阿爹阿娘都还没同意呢!” 徐吟寒轻笑:“那你说说,怎样的人他们才会爽快答应?” 她不自在抬头看天边的月亮,乱说一通:“起码要知书达礼,文武双全,未来要考取功名,升官加爵……” “这些都是其次。” 明越不解:“那什么是主要的?” 暗夜中,少年眼尾上扬: “最重要的是,这个人要姓徐,名吟寒。” “……” 她没见过比他更厚脸皮的人。 明夫人到的很快。 明越余光里看见那熟悉的妇人,正怔怔看着他们,先是沉默,又二话不说靠过来,一把抱住明越。 明越看见她脸上几道皱纹,鬓边银丝。 “阿娘……” 她的手无所适从的悬在半空。 耳畔响起明夫人低低的啜泣声。 这么多年,饶是她被爹娘扔在徵州的冰天雪地里,她也未见她娘哭过。 就连阿娘来抱霜院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她伏在妇人瘦小的肩头,轻轻抱住她。 “阿娘,我回来了。” 不同于银烛,明越只觉,她连寒暄都不知与阿娘说些什么。 她逃婚前,也去找过阿娘,说她对这桩婚事有多抵触,但只换来阿娘一句,你要为家里着想。 后来明越学会了“为家里着想”。 逃得远远的,消失得干干净净的,原谅他们,也原谅自己。 …… 里堂添亮灯火,明越与明夫人坐在一起,手牵着手。 明越平心静气地说了她这回的“遭遇”。 她说得简单,三两句话概括完,小心翼翼看明夫人的神情。 她总怕阿娘没耐心听下去。 “不管怎么说,平安回来就好。” 明夫人眼含热泪,摩挲着她的手,“怎能干这种傻事,你知道阿娘有多担心你吗?” 明越愣住。 “阿娘担心我吗?” 明夫人似乎也愣了愣,抹了把眼泪:“傻孩子,哪有为人父母不担心孩子的。” “但你招惹的那个八方幕,听说你阿爹去随州的时候遇上了,把你阿爹吓得不轻……你可知那是些什么人?都是整日茹毛饮血的土匪啊,你这是没遇上,不然可没这么容易回来。” 明越悻悻看了眼站在门口的徐吟寒。 她没把遇到八方幕的事说出去,只说自己想明白了便回了府。 “回来就好,阿娘这颗心总算放下了。对了,那位是?” 明夫人总算注意到了徐吟寒。 她久居深府,不问世事,对这般看着就凶神恶煞的人极为忌惮。 明越起身去拉徐吟寒。 “他是一路护送我回来的侍卫,名叫十一!” 明夫人:“侍卫……?” “对啊,别看他这副模样,其实心底很善良的。” 明夫人依然将信将疑。 徐吟寒想到姜演说的话。 ——要留个好印象。 但他今日没穿白衣,腰间软剑还没藏起,实在准备不充分。 他很久才开口:“夫人。” 他一直在思考第一句话该说什么,两人都盯着他,他缓缓弯起唇角。 “……” 好瘆人的笑! 衬得明越和明夫人都像他刀下待宰的羔羊一般。 明越也很是疑惑。 他平常笑得很好看啊。 而后徐吟寒又上前一步,打算行个见面礼。 一步迈出,忽的铮鸣一声,三人低眼,一把明晃晃的短刃滑到明夫人脚边。 “…………” * 明夫人走后,徐吟寒靠坐在躺椅上,随意把玩着那柄短刃。 明越忍俊不禁:“我阿娘还以为你在跟她示威呢。” 徐吟寒收起刀,揉揉眉心: “真累啊,在你阿娘面前要那么装。” 明越撇撇嘴:“你不乐意了?” 徐吟寒:“……我可没说。” 明越提裙过去,搬了把椅子坐在他面前:“你刚才笑得一点都不好,应该这样——” 她用手帮他弯出一个弧度。 “这样笑才更温柔。” 徐吟寒面上不大情愿,也随着她:“这样哪里温柔了?” 明越退回身,支着下颌道:“我记得,卞楼主好像就是这样笑的。” 徐吟寒盯了她几秒,别开眼。 明越继续道:“感觉他好像,就很会讨人开心。” 徐吟寒眯了眯眼,重新看她:“他做什么讨你开心了?” “比如,他在人前就总是和声细语的,似乎永远都不会生气,还有啊,”明越在自己脸颊比出一个笑来,“他会这样笑,让人看了就心情很好。” “那是他虚伪。” “……那你能虚伪成这样吗?” “怎么不能?” 徐吟寒蓦然凑近,冷淡干净的眉眼直勾勾望她。 她的手腕被他捉住。 与刺痛感一齐出现的,还有他得逞般轻佻的笑。 “你就喜欢这样的?” 明越呆呆看着腕心被咬出的两道齿痕。 一秒,两秒。 她连耳垂都瞬间羞红: “你有病啊……!!!”—— 作者有话说:[奶茶] 第78章 聆她 次日,明越迷迷糊糊起床去找隔壁屋子的徐吟寒,却听姜演说他早就走了。 卞清痕去汴京特意绕远路途经朝都,想必是有很重要的消息要带给他。 明越便又打着哈欠回房。 银烛送来早饭,冬日里的银耳莲子粥最是养胃。明越让她给徐吟寒留一份,再盛给姜演和戎离。 天气回暖,但朝都地处北方,饶是屋里地龙烧得暖热,抱一个添了香料的手炉,她坐在窗边喝粥时还是觉得冷。 “小姐在想什么?” 听到银烛的声音,明越才发觉自己盯着院子看了许久。 “好像没什么变化。” 院里的亭台水榭、植木花草,还有这粥的味道,都与从前一般无二。 银烛笑:“当然了,小姐这一去也不过四个多月,等入春了,小姐还可以像从前一样放纸鸢玩。” 原来她走了整整一个冬天。 明越抿了口甜粥,想起什么:“阿爹……今日何时回家?” 银烛:“按脚程算,老爷晌午就该到了。” 明越掐着指头算,那还有足足两个时辰呢。 “阿爹此次入京是为何事?” “听说是汴京的商会要扩建, 老爷受邀去出主意,是圣上下的旨。奴婢觉着,可能是朝廷给咱们府上的补偿。” 银烛瞧了眼院中洒扫的奴仆,低声继续:“小姐您最好能将逃婚一事瞒下,就说您是从八方幕那大魔头手里逃回来的,不然老爷这一关,您就很难过得去。” 明越也怕明宗源。 但事到如今,唯有坦白一条路可走,不然谎言成山,她真到面圣那一日,可不就成欺君之罪了? 而且,她也不想再利用徐吟寒。 思来想去,明越决定把退婚什么的都放一放。 她让银烛喊来偏房里的戎离,琢磨了会儿将手里的食谱递给他:“今日午饭做这些,你会吗?” 戎离接过。 这些都是朝都名菜,也有些是徵州的那边的家常。 “会。”他很笃定道。 他也算是个跟着八方幕游历四方的厨子了,这些都不在话下。 明越双手合十:“太好了,这些都是我阿爹这几年来爱吃的菜。银烛,你去和阿娘说一声,中午饭不用小厨房做了。” 银烛应是,即刻出了门。 她又絮絮叨叨盘算:“阿爹总也吃不惯小厨房的饭菜,不如让戎离试试,嗯……阿爹还喜欢徵州的米酒,不知朝都还有没有卖……” 后面默默听了全部的姜演忍不住道:“明小姐,你不是说明家主对你不好吗,为何还要这般迎合他?” 姜演是真心为明越打抱不平。 “虽说退婚得明家主同意,但若是这样卑微,未免太憋屈了。” 明越有些惊讶地看他。 “是徐吟寒让你嘱咐我的吗?” 姜演摇摇头:“主上要是在,也会这样说的。” 明越示意他放宽心:“这世上要受的委屈总难免,而且万一我阿爹因此心软,退婚岂不是水到渠成?” 姜演迟疑:“明家主会因为一顿饭就心软吗?” 明越笑得轻松:“万一呢?” “……” 姜演没再说什么,莫名的也安下了心。 抱霜院有自己的灶房,明越叫人收拾了出来,和姜演一起围着戎离做饭。 灶房没有外人在,几人说话也随意了些。 “明小姐,画舫是什么?” 姜演想起马车上明越提起的事,问。 他从小便被老主公捡了去,养在深山老林里,长大些偶尔跟着徐吟寒出任务才会进城,八方幕年轻的杀手都是如此。 明越边择菜边道:“和船上营业的酒楼差不多,我们家的画舫在溧水码头,你们想去的话,我今晚就带你们去玩。” 姜演似懂非懂:“能做酒楼的船舫,那得花多少银子造船?听闻明家主是白手起家,区区几年就能做成这等营生?” 明越想了想:“我也不知,当年阿爹去朝都时,只说是去做生意,我是后来才被接过去的,或许是攒够了银钱才开的。” 姜演没再纠结,转头开起了玩笑。 “说真的,虽然不像明府如此,但我们八方幕这么多年也是有些家产的!” 明越扑哧笑出了声:“可不是,光占的山头就有好几座,真羡慕徐吟寒。” 姜演:“主上也算配得起明小姐的万贯家财了,戎离,这顿饭你得好好做,可是我们八方幕给明家主的见面礼!” 两人打趣一番后,姜演注意到,眼前的少女抿着唇沉默了。 “……那不是我的万贯家财,”明越声音闷闷的,“是我弟弟的。” 她也从未肖想过,明宗源会舍得分给她什么。 姜演愣了愣,很快道:“没事儿,那就不要呗,咱们也不稀罕。” “咱们这么大一个八方幕,当然比这小宅院有的更多了。” 明越被他逗笑了,将洗好的白菜交给戎离,戎离便让二人都出去。 “这灶上要烧火,烟味呛人,我一个人做就够了。” 抱霜院里洒扫的奴仆见了明越纷纷问好,明越问起银烛的去向。 “银烛姐姐今日还要去碧桐苑当差呢。” 碧桐苑,是她那个自幼不相熟的弟弟,明忱的住处。 如今十一岁,整日闹着不上书院,最爱舞刀弄枪,说要做一个和话本子上一样威风的江湖高手。 八方幕的事,也是她翻明忱珍藏的坊间异闻录发现的。 她与明忱,并非一开始就相看两厌。 幼时她羡慕明忱有阿爹给的书看,便总去找明忱玩。通常是她看书,替他写完教书先生留的书简,明忱在一旁玩弹弓。 有一回被阿爹捉了个正着,明忱被明宗源罚了三天扎马步,即使不关明越的事,他还是记恨上了明越。 从前是年龄小不懂事,后来长大了,明越经常跑去衍回寺与小沙弥玩,两人的嫌隙便化作了陌生。 再后来分别数年,明越被接回明府,明忱偶尔见她,也是横眉冷对。 明越想,顺其自然就好。 反正阿爹阿娘也不希望,她成为明忱光明前途的绊脚石。 …… 和阿娘请安后,明越还是不由自主地,走到了碧桐苑。 银烛一眼瞧见她,以为她只是路过。 “夫人已经允奴婢回来伺候小姐了,奴婢将碧桐苑的差事交接一下就走。” 明越看着碧桐苑的额匾。 “小忱近来如何?” 银烛道:“小少爷一切都好,自从得知小姐被八方幕掳走,小少爷就每日按时读书,没再吵着要当什么江湖人,不过有时还是会背着老爷玩剑,老爷经常为这个发火呢。” 正说着,听得一婢女惊叫,身前出现一柄明晃晃的利刃。 婢女吓倒在地,而利剑的主人还在耀武扬威:“再给阿爹告状,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声音一惯的稚气张扬。 那双同样青涩的眼也看了过来。 乌发高束,墨衣红氅,活脱脱一个小大人,好像比四个月前大了些。 银烛立刻挡在明越身前。 她曾见过明忱对明越阴阳怪气,甚至动手推搡!小姐不与他计较,反而助长他气焰。 她小声道:“小姐,我们快走吧。” 明越便转身。 “阿姊!” 明越顿住脚步,几乎以为是听错,回头看那个半大的小少年。 她很久没听明忱这样喊她了。 明忱提着剑朝她跑来,眸子闪着光。 “阿姊是来找我的吗?” 明越有点错愕,不知该说什么。 但明忱对此毫不在意,自顾自道:“今晨听说阿姊回府,还想着要去见阿姊的,我有好多事想问阿姊……” 明越:“什么事……?” 难不成是担心她? “想问阿姊,是怎样从八方幕那等绝世英雄手上逃脱的?他们用的是哪种剑?使的是何种剑法?还有那八方幕主公徐吟寒,他杀人时是不是……” “……” 看着明忱一边滔滔不绝,一边挥舞手里的剑,明越叹气。 弟弟果然还是那个弟弟。 只是因她与他心目中的英雄有了交集,才对她和善的。 明越倒也不恼,悠悠道:“这个嘛……当然是我比他们更厉害,把他们打的落花流水,才逃出来的咯。” 明忱一脸崇拜:“哇!!!” 明越抱起臂来:“那什么八方幕主公,也只是我的手下败将罢了。” “阿姊竟有如此武功!” 明忱像只摇尾巴的小狗一样恳切:“可以教教我吗阿姊,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明越装模作样蹙眉道:“可是我现在很累,还很饿……” 明忱立刻道:“阿姊去歇着,想吃什么我去给阿姊买!” 这才像弟弟嘛。 明越弯了弯唇角,刚想拍拍他脑袋,忽听身后气喘吁吁跑来的奴仆道:“小姐,老爷、老爷回府了。” “说要您现在去府中祠堂。” …… 明越对祠堂,比她的抱霜院要更熟悉。 以往每次她惹明宗源不快,明宗源都会把她关在幽黑的祠堂里,让她对着明家历代先祖跪上一整夜。 明宗源不知道她在夜里不能视物。 无数个寂静寒凉的日日夜夜,她都挺过来了。 刚被圣上赐婚那几日,她不愿嫁,倔强地在这祠堂里跪着。 不吃不喝,也不见光明。 她忽然觉得,与其这样的日子过一辈子,不如她自己出去闯荡,虽然是很危险,但起码随她心愿。 今日重见祠堂大门,她依旧如此想。 只不过她已经不害怕了。 * 姜演和戎离做最后一道八宝葫芦鸭时,徐吟寒回了抱霜院。 姜演把前因后果和他解释了一遍。 时近正午,是时候开饭了。 姜演这才发现明越去给明夫人请安,竟现在还没回来。 “应该有很多话要说,毕竟是她的阿娘。” 徐吟寒随意拿了块糕点尝鲜。 是明越点名要吃的那种枣泥糕,戎离特意做了满满一大盘。 看徐吟寒吃了,戎离兴冲冲问:“主上,如何?” 徐吟寒吃掉一大块:“太甜了。” 戎离笑:“那明小姐指定爱吃!” “……” 一个时辰后,银烛领着婢女来灶房端菜去前院,明越还是没露面。 问起,银烛支支吾吾道:“小姐有点事……老爷与夫人会用饭。” 老爷向来不喜下人乱传小姐的事。 银烛迫于形势,也不敢说,小姐被老爷罚了禁食,此刻正跪在祠堂里,要跪到明天早上才行。 她也想不到,饶是老爷只知小姐是被掳走的,也发了雷霆大怒,甚至还动了手…… “紧张什么?” 眼前的黑衣面具少年直直盯住她,像是已经把她看穿。 银烛忙摆手:“我没紧张,我说的都是真的……啊!” 冰凉的刃锋抵在她颈侧。 银烛惊恐地看向持刀的姜演,忽然发现三人皆如冷面阎罗。 “说。” 徐吟寒稍稍靠近她,漫不经心欣赏她眼底的恐惧。 “她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奶茶] 第79章 聆她 祠堂大门一关,四周登时沉入黑暗。 唯有帷幔遮不住的窗缝间,能窥见一丝丝光亮。 像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 明越在原地待了一刻钟。 等脸颊上灼热的痛感快要消失,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摸索着关得并不严实的窗户。 窗户正对着院墙,她踩着椅子就能翻出去。 但她有点紧张。 她从前并不会反抗明宗源,所以明宗源对她没什么防备。以往跪在祠堂里,他第二日才会来看她一次。 这回不一样。 约莫着徐吟寒也该回府了,若是见不到她,她怕他会在明府惹出麻烦来。 本来明宗源就很难应付,徐吟寒再来一遭,怕是难上加难。 而且,她也不想徐吟寒担心她。 先偷偷回抱霜院骗姜演他们自己有事,要出门一晚,让他们自便。 默默想好逃跑路线,明越拉开两扇窗户,小心翼翼站了上去—— “又在逃啊?” 一道清越的男声冷不丁响起。 明越吓得抱住窗梁,循声望去。 玄衣少年屈膝坐在墙头,姿态随意,就这么低眼看着她,顺手折了根墙缝间的野草。 明越睁大眼:“你怎么会在这——” 话音顿住。 这天下怎么会有不透风的墙呢,况且对象还是八方幕。 意识到她如今的处境,明越躲闪了下视线:“我来拿个东西。” 徐吟寒轻笑,从墙头一跃而下,轻盈如风。 明越坐在窗台上,看他靠近。 “真的,只不过这祠堂通常不进人,我被某个不知情的婢子锁在里面了……” 徐吟寒:“哪个婢子?” 明越:“啊?” 徐吟寒掀起眼,黑眸漆如点墨:“我杀了她。” “……” 听起来像是不着意的玩笑话,但他的神情,又那么严肃。 明越扶着他臂弯,跳下窗台。 “都说了不要总喊打喊杀的,这里是朝都,离汴京那样近,天子脚下,随便杀人是要下狱的。” 徐吟寒一言不发。 他现在,眼里只能看到明越脸庞上绯红的巴掌印。 下手之人力道极大,指痕甚是明显,白皙皮肤下透着斑驳血丝。 再严重点,都有乌青了。 而少女觉不见疼般,依然滔滔不绝:“这段时日要委屈徐大主公手里的刀了,不过等再有昨夜那样的恶徒,徐大主公要替天行道,我保证不会拦着!” 那张笑颜依旧明媚。 徐吟寒顿时觉着不可思议。 明明自己也遭到凌虐,也受了伤,为什么总装得若无其事,轻轻放过? 而对他人苦难,她的善心用不完似的。 他没拆穿她的谎话,转而道:“我去杀恶人,你真的不拦着?” 明越点点头:“当然,你是见义勇为,要做顶天立地大英雄的,我怎会拦着?” 她不知怎的,想到明忱说的话。 其实也有很多像明忱这样的人,视八方幕为江湖侠士,而非区区冷血杀手。 “好啦,我要回抱霜院,你跟我一起吗?” 她也只是随口一问,徐吟寒不跟她在一块,也没地方去。 出乎意料的,徐吟寒摇了摇头。 明越讶异:“你还有没忙完的事吗?卞楼主交代的?” 徐吟寒只是笑了笑:“去当回大英雄。” …… 目送明越离开,徐吟寒转身腾跃过墙,利落立定。 这里是一处荒废的凉亭,地上积雪无人清扫,踩上去沙沙作响。 姜演与戎离守在凉亭外,凉亭中一人被绑了手脚,见徐吟寒靠近,惊惧挣扎起来。 “徐、徐主公……我的爷,我的爷,求你放了我吧,求求你,你是我亲爷……” 徐吟寒没理睬他,施施然在他身前的长凳上掀衣坐下,冷淡扫了他一眼。 “都听见了?” “都……都听见了……” “那之后该怎么做,都清楚了?” “清楚清楚,自然清楚!” 明宗源跪伏在地,显然是被姜演手里的长刀吓得不轻。 但他此刻除了顺从还有什么办法! 谁能想到,他那个便宜女儿居然真的与那徐吟寒暗通款曲,还将八方幕的杀手扮成侍卫带回了明府,摆明了要与明家为敌! 八方幕光天化日之下将他掳来,以性命相挟,要他对自己的女儿道歉。 天底下,哪有这般违背祖宗的道理! 但他只怕活不到报官的那一刻,只好暂且服软,再做打算。 明宗源心里是十万个不服。 什么八方幕主公,今日一见也只是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等他上报官府,告到御前,八方幕迟早要被清剿,他此刻受的屈辱也会十倍百倍奉还。 “喂。” 他牙痒痒盘算时,肩膀被人踢了一脚,他腹诽许久的少年正垂眼看着他,颇有些懒散出声。 “想好要怎么杀我了?” 明宗源讪讪否认:“没有没有,小民岂敢对爷有这种大逆不道的……” “行了。” 徐吟寒打断他,站起身,刻意绕过他。 “你只需知道,未来不论明越有什么要求,你只管答应。至于退婚一事,” 徐吟寒顿了顿,勾起笑,“我想,你应该有办法?” “是是是,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直到这三人走远,明宗源灰头土脸爬起来,朝他们离开的方向呸了口:“我有你他娘的办法,鳖孙,一群上不得台面的山匪,老子早晚把你们一窝端了!” 待骂够了,气顺了,他冷静下来想。 八方幕的人在明府,可是个大消息。 他出不了朝都,不代表不能搬救兵来。 画舫,对,画舫! 他豢养多年的亲信正在溧水码头,只要他让亲信快马加鞭送信给太子殿下,就能配合太子殿下,来一出神不知鬼不觉的瓮中捉鳖! * 明越匆匆回到抱霜院,却不见姜演与戎离的身影。 银烛含含糊糊说她也不知。 明越有点着急,她还赶着回祠堂呢。 幸好她只等了一柱香时间,但还没等她编出什么,就见明宗源身边的小福找来了抱霜院。 明越慌里慌张躲在徐吟寒身后,又听小福道:“老爷说,小姐不用跪祠堂了,冬日寒凉,小姐回家不容易,让小姐保重身子,好好休养。” 明越一时没反应过来。 明宗源怎么这样通情达理了? “跪祠堂?” 徐吟寒低眼睨她。 明越埋着脑袋:“这个……那个……” 还是被徐吟寒发现了。 但徐吟寒意外地没追究:“听姜演说,你晚上会带我们去逛你家画舫。” 明越连忙应和:“对呀,肯定很热闹的。” 徐吟寒“嗯”了声,没再说什么。 明越松口气之余,隐隐觉着有些失落。 虽说徐吟寒不替她计较是好事,但……他是不是过于温和了? 就好像……一点也不在乎她的样子。 晚上从明府出发的时候,明越还在想这个问题。 溧水江畔,暮色熔金,画舫次第停泊水面,岸上人影憧憧,好一番纸醉金迷。 明越来得不多,画舫的管事认不出她,只教侍女将她带到厅间赏乐。 她抿了口冰凉的梅子酒,对身旁的徐吟寒道:“这琴音真好听。” 白衣乐师抱琴独坐席间,乐声动人。 “但是,”她眉眼弯弯补了一句,“我觉着,你那日随手一弹更动听。” 徐吟寒支着下颌看她,挑眉: “那我上去弹一曲如何?” “!!!” 这哄闹人海中,明越压低声音:“你不要命啦,这么多人,我们一定要低调行事!” 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她那么认真。 徐吟寒怔然,弯唇:“这不是想讨得明大小姐欢心吗。” 他稍稍俯身靠近她:“区区一条命而已,想要便给了。” 明越伸手虚虚捂住他嘴。 “呸呸呸,尽说些不吉利的话!” 她一本正经说教:“想当正儿八经的大英雄,首先就要改掉这种视人命为草芥的习惯,知道吗?” 但徐吟寒没回应,也不躲,只盯着她看。 下一秒,手心滚上一层热浪。 还有软绵怪异的触感,一触即离。 明越下意识缩回了手。 这么多人,徐吟寒他他他……他竟敢亲她手心! 灼热散不去似的,让她掌心不知往哪放才好。 他们面对面僵持,一言不发,在觥筹交错的宴席间,显得格格不入。 饶是没人注意他们,明越还是羞耻得想刨个洞钻进去。 “……姜演和戎离去二楼看舞乐,过会儿还有投壶戏乐,你、你快去看,别总与我待在一处。” 她捧着梅子酒正襟危坐,小口小口酌饮。 半晌,一个字落在耳畔:“好。” 好…… 好? 等明越再看过去,只来得及瞥见徐吟寒融入人群的背影。 明越垂下眼帘。 果然,她的感受没错,徐吟寒今日就是怪怪的。 没等她伤心多久,不知何时,方才接待她的画舫管事站在她小案前。 明越迷茫问:“何事?” 他刚才好像没认出她呀。 管事却笑眯眯道:“明小姐,可否借一步说话?” …… “主上,如您所料,这明宗源果然不老实,白天跟条狗一样求饶,晚上就敢偷偷给太子通风报信。” 画舫二楼,姜演指着乔装打扮混在人堆里的明宗源,啧啧道:“我算是猜到他这么大产业哪来的了。” 徐吟寒远远看着,漫不经心:“哪来的?” “定是挨家挨户求来的呗,这么能屈能伸的人可不就是行商奇才!” 姜演继续道:“这溧水画舫的周管事便是明宗源的亲信,负责画舫生意往来、经营支出,明宗源就是个挂名掌柜,明面上的东家罢了。” 徐吟寒:“真正的东家是谁?” 姜演摇摇头:“这无从查起,倒是有街巷传言说,周管事是数年前当朝公主路过朝都,随手搭救的一个乞丐,莫非……” 徐吟寒忽然抬手打住他。 姜演顺着他视线看去。 隔着二楼雕栏垂落的鹅黄湘帘,鼎沸人声外,堆满杂货的船尾站着两个人。 几句话之后。 胡子花白的周管事弯下腰来,朝纤细少女深深作了一礼—— 作者有话说:[红心] 第80章 聆她 “是……公主让你这样做的?” 明越还处在震惊中缓不过神来。 周霖颔首:“我所做一切皆为公主授意,只为报公主救命之恩,明小姐不必疑心。” 她倒不是疑心。 只是无法相信,原来这么多年明家赖以为生的庞大产业,竟是李商霓所赐,还将主权交到了她手中。 瞒着她这么些年,直到今日才全盘托出。 她迟钝地反应着,问:“为什么要在今日告诉我?” 以往她来溧水画舫时也与周霖见过面,但周霖都视若无睹,转头去与明宗源攀谈。 周霖神情严肃:“今日老爷来,是为交代我一件事。” “他说,小姐您与八方幕联手想屠灭明府,起兵抗旨,让我与太子殿下联系,送出八方幕此刻就在明府的消息。” 明越不可置信:“什、什么?” “我不知实情,但这明显是将小姐置于死地,我不会去做。” “可是阿爹是怎么知道——” 是徐吟寒。 明越瞬间头脑清明。 她总算知道为何今日徐吟寒表现得那样淡然,阿爹又为何突然放她离开祠堂。 周霖继续道:“老爷说,今日他被八方幕绑架乃是奇耻大辱,日后定会报复回来……小姐可要当心。” 明越慢慢握紧了双拳。 烛火映亮粼粼流水,梅子酒香似还萦绕鼻翼。 但她却无心欣赏。 徐吟寒他怎么能……背着她,去用如此下三滥的手段威胁她的亲生父亲! 过了会儿,明越渐渐冷静下来。 不,她来朝都前就与徐吟寒商议过,徐吟寒也答应她不对她家人动手,一切听凭她安排,她相信徐吟寒的一言九鼎。 哪怕他是个恶名昭彰的杀手,她也愿意相信他,会为她而改变。 明宗源定是恨极了八方幕,才说尽诋毁之词。 回到一楼宴厅,她看到徐吟寒已经坐回了她小案旁,手肘搭在膝盖上,面无表情饮着梅子酒。 见了她,也替她斟起一杯酒。 明越坐在他身边,看着酒液中晃动的烛色。 她声音闷闷的:“你刚才去哪里了?” “二楼。” “做了什么?” “不是你让我去的吗,”两只酒杯磕出清脆一响,那只修长的手进她视线,“去看舞乐。” 明越不吭声了。 察觉到她情绪似乎有些低落,徐吟寒歪头凑近:“怎么,吃醋了?” 他也不过随口调侃。 不曾想明越掀起眼睫,十分认真直视他:“对啊。” 徐吟寒敛起笑。 “所以你可不可以答应我,这辈子都别 再去看什么舞乐,一眼都不能。” 徐吟寒沉默半晌,道:“好。” 明越:“说话算数吗?” 她正经地像正在谈论什么生死大事。 少女粉面桃腮,一双盈盈圆眼水雾朦胧,明亮的烛火笼罩着她,像是发着光的天上仙。 让人想不自觉靠近,然后毫无防备地沦陷。 徐吟寒喉结滚动了下,别开眼。 “当然算数。” “保证对我坦坦荡荡,没有哄骗我任何一句话?” “没有。” 他能骗她什么。 徐吟寒漫无目的地想着,突然想起一刻钟前,他在二楼看到的那一幕。 那她呢,就没有瞒着他的事吗? 她与当朝公主交好,又有画舫管事投诚,她才是这画舫真正的主人。 哪怕她口口声声说喜欢他,还不是照样瞒着他。 后来明越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带着姜演与戎离玩了个遍,回府直接累得倒头就睡。 将银烛支走后,明越敲了敲对着围墙的那扇窗。 得了同样的回应,明越拉开窗户,寒风涌入。 眼前少女裹着雪白的毛绒氅衣,脸颊鼻尖都被冻红,看见他,便弯起莹亮的眼。 “想说什么?” 徐吟寒懒散撑着脸颊,微微躬身搭在窗台上。 发丝被风吹乱,擦过他颈侧、耳畔。 这时只有他们二人,所以不用戴面具。 满院只剩簌簌风声。 是明越在临别前告诉他,让他晚间来这里与她见面,说是有话要对他说。 她勾勾手指,示意他靠近。 “我打算明日就和阿爹阿娘说开,若是能说服阿爹,就一起去汴京面圣,请旨退婚。” 他们说悄悄话般,靠得极近。 徐吟寒颔首,看起来并不惊讶。 明越试探问:“徐吟寒,你觉得我能成功吗?” 徐吟寒:“能啊。” 明越蹙了蹙眉:“为什么?你明明知道我阿爹他并不愿意退婚。” 徐吟寒指尖缠弄着她肩膀垂落的青丝,不以为意:“我说能就能。” 明越没再说话,只是看了他好久。 少女在寒风中冻得愈发唇红齿白,徐吟寒一低头,便能亲上去。 他也这样做了,只不过被明越躲了开来,又二话不说将他关在了窗外。 “……” 他忽然觉得冬夜里这股风,是真的刺骨寒冷。 * 次日,明越辰时便起了,一大早便交给了姜演和戎离上街采买的活,单她列出的东西,他们没个把时辰回不来。 让银烛偷偷跟过去,确保二人已经离开,她才打起精神敲响徐吟寒的房门。 她今日最重要的事,是要试探徐吟寒。 倘若他真的威胁过明宗源,那明宗源定会对他千依百顺,这点端倪她看得出来。 再就是没了姜演和戎离代劳,她想看看徐吟寒会不会…… “明大小姐?” 明越回过神,下意识抬眼。 徐吟寒戴着面具,神情莫测。 “还没睡醒啊?” 明越撇了撇嘴,转过身去:“我倒要问你,怎么这么久才出来?” “阿姊,阿姊!” 一个小身影飞速冲入抱霜院,穿过洒扫的仆从,差点撞到正给她拿手炉来的银烛。 明越移步在徐吟寒身前,半弯腰对明忱笑:“找阿姊什么事呀?” 明忱递上手里的油纸包:“听说那日的甜糕是阿姊给我的,我给阿姊买了更好吃的!” 明越当真受宠若惊。 她刚要接过,见明忱探头探脑问:“阿姊,你身后这个人是谁?” “啊?不过是阿姊的一个侍卫罢了,不用在意。” 说着,她又挡住明忱的视线。 这回明忱瘪起了嘴,一把收回了油纸包。 明越的手还悬在半空,不解问:“怎么啦?” 良久,明忱垂着脑袋慢吞吞道:“阿姊还是这样。” “嗯?” “算了,”他直接扔了油纸包,冷哼道,“反正我又不在乎你,我和你说话,也只是为了知道点八方幕的事情。我讨厌你,我一直都很讨厌你。” “明越,你其实得意死了吧?觉得自己特别有本事,身边人就都会羡慕你,拥护你。” 明越拧起眉:“小忱,阿姊从未那样想过。” “我不管,你就是那样想的,我讨厌你!” 她被明忱猛然一推,一个踉跄靠倒在徐吟寒怀里,而后看着明忱轰轰烈烈跑开。 她想去追,腰身却被一只大手牢牢箍住。 “这就是你的好弟弟?” 少年的声音清冽低沉,带着哂笑的意味。 脊背靠住的胸膛宽广而坚硬,那只修长的手在她腰间缓慢游移。 明越转头扬首,与他四目相接。 “……算了,改日再与他解释。” 她按住那只蠢蠢欲动的手,直起身,“还是先与阿爹说清退婚之事更要紧。” “那他辱你欺你,便不用追究了?” “那是我弟弟,我总不能像报仇般对他如何,找个机会说清楚就好了。” 明越拢回氅衣,想起了什么,倏然转身盯住那双莫测的眼。 她一掌拍在他身侧的门板上,将他半圈起。 徐吟寒看了眼,轻笑:“明大小姐想干点什么?” “徐吟寒,你也不会去的,对吗?” 徐吟寒抚上她后脖颈,有一下没一下摩挲过去,目不转睛道:“当然。” 他眼底闪动着异样的光。 “我从不为旁人报仇。” …… “……” “但我又一想,你是我夫人的弟弟,也算是与我有些亲缘关系,你惹到了我夫人,便算是惹到了我,我为自己报仇,就不算说谎了,对吗?” 冰凉的刃面贴近他面颊,激起些麻痒的战栗感。 被绑来扔在凉亭里的明忱还没反应过来,眼睁睁看着适才他阿姊身后那个“侍卫”,蹲在他身前,用刀面拍了拍他脸颊,刀尖划过他脖颈。 明忱害怕地呜咽着。 好…好可怕,这人好可怕! 看着就与普通的内府侍卫不同,这人浑身戾气,深不可测,居然还敢自称是阿姊的夫君…… 明忱鼓起勇气: “你、你莫要诓我,你是我阿姊的侍卫,小心我告诉阿姊……” 徐吟寒短促笑了声。 “可是你阿姊喜欢我。” “你这个小屁孩,应该不懂什么是喜欢,我给你举个例子,”徐吟寒撑膝起身,垂眼睨他,“比如我今日在此杀了你,她也不会说我半句不是。” 明忱咬紧下唇,脸色霎时苍白。 徐吟寒踢了他一脚,待他泪眼朦胧看过来,扬扬手里的匕首: “想知道我是谁吗?” 他自顾自继续:“我就是……” “十一!” 一道清脆女声蓦然空响,生生掐断了徐吟寒的后半句。 徐吟寒顿住,转过身去。 明越去见明宗源,居然这么快就回来了?还找到了这里? 在看见少女罕见的怒颜时,他心底微不可察在慌乱。 明越大步流星走来,大红氅衣随风鼓起,她如一只翩翩蝴蝶经过他身边。 那双似乎一直含笑的圆眸,冷漠瞥过来,又毫不留情别开。 明忱看见了救命稻草般,一头扑进明越怀中号啕大哭。明越柔声安慰着,替他解开束缚手脚的麻绳。 徐吟寒就站在原地,无言看着。 “回抱霜院等我。” 她的嗓音如同冬日的冷泉,不带一丝感情。 明越没回头,直到听到身后脚步声渐远,才缓缓回头。 院中空无一人。 哭肿了眼的明忱紧紧抱着她不撒手,她的心如坠冰窖。 她此刻才真切地明白过来。 人的个性可以肆意伪装,但人的本性,就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 》 80-89 第81章 聆她 明越踏入抱霜院,风过廊檐,那个清瘦挺拔的少年抱臂倚靠在檐柱上。 院中婢女都对他敬而远之。 “小姐。” 徐吟寒闻声回头,婢女正一一朝少女 福礼。 明越颔首,叫住银烛。 “方才小忱受了怕,你去买些他平日爱吃的送去碧桐苑。” “是。” “再转告他,这样的事不会发生第二次了,让他放宽心。” “是。” “还有……” “……” 事无巨细交代下去后,明越心里还是十分不安。 明忱还是个口无遮拦的孩子,若是将事情告诉阿爹阿娘,徐吟寒的身份必定会暴露。 除了劝解安抚,她没有任何办法。 在自己的安危面前,她这个不相熟的阿姊的保证,又能有多少份量。 银烛走后,她与其余婢女聊起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她当然感受到了廊檐下那道直勾勾的视线,却不愿去面对。 她一面敷衍应和,一面心乱如麻。 没注意徐吟寒竟径直朝她走来,吓得那些婢女立刻避退。 “小姐不是有话要与我说?” 他目光轻轻扫过那些婢女,人便都慌慌张张散了,各做各的忙碌起来。 明越不动声色躲过他的手。 “你吓她们做什么?” 徐吟寒伸出牵她的手空悬,少女扬起的发丝擦过他肩膀,他忽然反手攥住她细瘦的手腕。 在两人间隐秘窄小的空隙里。 明越愣住看他,挣脱不得。 她压低声音:“快放开,这里人多眼杂,我们要保持距离的。” 徐吟寒垂着眼:“我都不怕,明大小姐怕什么?” 明越又试着抽出手,可被那只手牢牢禁锢着,手腕一圈圈发疼。 她小脸一垮:“徐吟寒,我真的很生气。” 徐吟寒微微弯唇:“那就对我发脾气啊。” 骂他也好,打他也好,他都接受,但她就是不能无视他,和别人聊得那么火热。 明越盯着他看了会儿,气笑:“喜欢我发脾气?” 几秒后。 院里的婢女呆愣地看着自家向来温和的小姐,忽地踩了一脚黑衣侍卫,又揪住侍卫衣襟,将人大剌剌拽进闺房里。 “砰”一声,屋门紧闭。 …… 安静地能听到她的心跳声。 深呼吸好几回,明越才转过身去。 而徐吟寒靠在墙上捂着胸口,一副摔惨了的模样。 ……她记得她扔他的时候,没用这么大的力气吧。 明越依旧冷着脸道:“别喊疼,更过分的还在后面呢。” “就这点脾气?” “什么?” 明越没反应过来。 这世间还有这般求着要挨打的人? 徐吟寒似笑非笑:“你根本不会发脾气,你这点发泄对那些恨不得你死的人来说,不痛不痒。” 明越沉默不语。 “你总是忍让,又轻拿轻放,我没拦着,”徐吟寒一步步向她走来,摘下面具,“我还愿意帮你发脾气,我以为,你至少会因此感激我,而不是因为一些个罪有应得的人,对我生气。” 他高大的身影笼罩住她。 那张无可指摘的、冷峻的面,在黑暗中也被勾勒清晰。 “……全是歪理。” 明越也朝他逼近一步:“你对人只有两种观念,拥护你的人你留着,惹你生气的人就杀了,是吗?” “……” 觉得这话有些怪,但徐吟寒却找不到反驳的地方。 “你不知道还有种解决办法叫讲道理吗?而且那不是什么罪有应得的人,那是…那是我的家人,即便是要罚,也不能如此折辱。” 徐吟寒眉梢一挑:“那我是你的什么,一个侍卫?” 明越:“徐吟寒……” “还是连侍卫都不如,只是你用来摆脱婚事的工具,一条任你驱使的狗?” 明越睁圆了眼。 他怎么会这么想? 但没等她说什么,她脖颈被一只冰凉的手攀上,游蛇一般,按扶她的后颈。 少年几缕乌发垂落下来。 浓墨似的眼嵌入她身影,以往没有任何一刻,她将他的情绪看得如此清楚。 “……就算真是这样,也无所谓。” 怒火仿佛被他一句话熄灭,他与她额头相抵,眼尾灼红。 是妥协。 她看得出。 徐吟寒低下眼睫,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但你不能利用过以后,就弃如敝履。” “我没有——” “圆圆,” 他指腹摩挲着她的唇畔,盯着那抹柔软的红,眼眸愈深。 “天底下,没有这样好的生意。” …… 他二话不说吻下来的时候,明越本能想躲,但后颈被他掐住,被迫迎合。 叩开她唇舌,肆意舔舐、掠夺。 她支不住向后退,徐吟寒便随她退,一路撞开桌椅,抵住屋门。 她的腰身被按在门板上,动弹不得。 推不开他,她就咬他。 血腥气与刺痛感一齐涌上,在唇舌间交渡,像是一场隐秘暧昧的较量。 明越喘息着,慢慢睁开眼。 徐吟寒阖着眼,不管不顾与她勾缠,凶狠的,有要将她拆吞入腹的架势。 哪怕是她咬破他唇,他也不退却。 一股没来由的酸涩漫上她心头。 明越收拢起心神,双臂攀上他肩膀,主动贴近他。 感受到她的顺从,徐吟寒怔了怔。 唇间一直被他刻意忽视的腥甜,她无声的控诉,此刻浓烈到让他胸腔胀疼。 他总是习惯性享受狩猎的快感。 今日却后知后觉发现,他才是她的猎物。 徐吟寒放轻侵略的力道,柔和又亲昵地吻她,小心翼翼安抚她。 一缕缕银丝混着血色,随着他们分开垂挂唇角。 明越脸颊红透,抬起湿漉漉的眼睛。 “……我也经常为明家的事苦恼。” 她红肿的唇一张一合,缓而轻继续,“你说我总‘轻拿轻放’,但我还能怎么样呢,他们十恶不赦吗?也没有,他们生我养我,让我吃饱穿暖,他们只是…没那么爱我而已,我只能‘轻拿轻放’。” “我的弟弟还是个孩子,他没做过什么过分的事,他说他讨厌我,我要与他争辩,让他喜欢上我吗?也没有必要。” “只有你,徐吟寒,我对你一直很愧疚,但你对我好,我很在意你。” 她牵起他的手。 “所以如果有一日你说,你不喜欢我了,你要离开我,那我会哭的,也一定会想方设法挽回。” “你是我心中最重要之人。” 徐吟寒看着他们牵在一起的手。 她凑上来,亲了亲他唇角的伤口。 “以后我改掉我的愚善,你也不要过于莽撞,要多跟我商量,知道吗?” 说着,明越拿出块干净的手帕,一点一点擦去他唇畔的血。 她细眉蹙起,担忧道:“是不是很痛?” 面前的少年无言良久,开口: “……很爽。” “……” “徐吟寒……!” 她的脸瞬间又涨满绯色。 “你再这样我就……”想威胁也不知用什么条件。 偏偏徐吟寒还面不改色地追问:“就什么?” 明越:“就……下次还咬你,咬得更重!” 徐吟寒“哦”了声:“那更爽了。” “……” …… 明越本还想趁这个机会和徐吟寒多说几句,可院里传来了姜演和戎离的声音。 她让徐吟寒躲在这里,等他们走了再出门。 虽说他们的事八方幕皆知,但光天化日之下,这样成何体统! 她对着铜镜整理了下鬓发,唇瓣有些红艳的肿,应该……不会注意到吧。 明越让他们买的有胭脂水粉、瓜果鲜蔬,为了拖延时间,还让他们专程去隔壁小镇买了几匹马、几条驴。 他们兴冲冲说着一路上的新鲜事,末了才问:“主上呢,又出门了吗?” 明越随口撒了个谎:“好像是卞楼主找他有事,出去了。” 姜演没怀疑:“喔,卞楼主居然还留在朝都啊。” 他想起什么,掏出一个信封来。 “对对对,明小姐,有个守在明府附近的男子,像是哪家店铺的小厮,让我们把这个给你,他应该是把我们认成明府的家丁了。” 两人欢欢喜喜去了灶房后,明越打开那封信。 是周管事写给她的。 信上说他派出的探子已回朝都,李承羡走的绛阳道,离回京只剩三日。 他上回口头答应明宗源去通风报信,明宗源一时半会儿不会察觉不妥,但在李承羡面圣前,明宗源 最好也能赶去汴京,不然后面事情暴露,将会坐实明家欺君之罪。 明越想起先前李承羡说的话。 他说会保她,拿八方幕当替罪羊,那应该不会向圣上说明真相。 她还有时间。 明越把这件事放在一边,专心想该如何说服明宗源。 晚上,明越遣走院中仆从,让银烛回屋休息,等徐吟寒来找她。 这次他终于能坦坦荡荡走门了。 明越列了十几个方法,全都打上了叉,头昏脑胀给他开门。 夜中寒露深重,徐吟寒一进门,一个小巧暖和的手炉就送进了他手里。 其实明越的屋子也足够暖和,明宗源从来不在这种事情上苛待她。 明越把那些方法给他看。 徐吟寒一目十行看过去,听她絮絮叨叨说话。 “看来不论用什么话术劝他,他都会翻脸,好像除了你那样的威胁,没别的办法了?” 她一脸懊恼道:“早知这样麻烦,还不如直接去汴京。” 徐吟寒支着下颌看她:“其实还有个办法。” 明越:“什么?” 他微微一笑:“洗劫溧水画舫。” “洗……洗劫?” 明越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可是明家的产业,也是她的产业。 不过若是被八方幕劫去,也还算是她的。 明越问:“如何洗劫?” “当然是实打实的洗劫了,不过得用上点明大小姐的伎俩。” 徐吟寒向后靠倒在椅背上,慢悠悠道,“既然不能威胁,那就让他主动求我们退婚。”—— 作者有话说:[猫爪]全是奖励 第82章 聆她 次日一早,明越见院中仆从凑在一处,好奇上前。 银烛手里拿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里面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她算着数,将银子分发给每个人。 “今日是府中结月例的日子,喏,这些都是老爷给小姐的例银。” 众人欢天喜地掂量手里的银子。 明越的那个钱袋可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得多。 她想,可能是徐吟寒的“功劳”。 清晨的风格外凛冽,明越晃神,想到昨夜徐吟寒的话。 “这事我会着手去办,你就好好睡一觉,无需忧心。” 明越拉住他的手腕,欲言又止。 徐吟寒像是看穿什么,没什么情绪地笑了笑:“你放心。” “我不会再管他们了。” 他的影子被昏暗的烛火拉得老长,随他走远孤零零延伸,镶嵌在墙面上。 心突然被刺痛。 明越觉得徐吟寒真是她见过,最特别的人。 她很小的时候,在家门口玩好不容易求阿爹买的磨喝乐,却被隔壁家小孩抢去玩,不小心弄坏了。 她泪眼汪汪与小孩争吵,要他道歉,誓要讨回个说法。 小孩自知理亏,又不肯服软,索性躲在大人身后,哭着说明越欺负他。 邻里间都相熟,家里人也知道事实,给明越吃了块饴糖就想了事。 明越想,她也有大人护着呀。 她向阿娘说了前因后果,但阿娘却说这是小事,劝她大度,忍忍就过去了。 忍忍就过去了。 所以后来她也经常劝自己,不过小事一桩,没必要太在意,忍忍吧。 在她不得不忍的事情里,也从来没有一个人站在她身前,说不用忍,他会帮她发脾气。 …… 明越倏地起身,飞奔过去扑进徐吟寒怀里,在他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 屋门半敞,冷风裹挟着他们,浸入冷透的夜。 他们之间仍是暖意融融。 明越眉眼弯弯看着他:“我也不会再管他们了。” 徐吟寒没反应过来:“什么?” 明越:“要请徐大主公出山的话,这个够吗?” 那个吻的感觉还残留着,徐吟寒低眼,目光扫过她绯红的唇。 “我要说不够呢?” 话音刚落,另一边脸颊也落了吻。 “够了吗?” “……”怎么可能够。 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 明越抿抿唇,脸上红晕蔓开:“……这是额外的奖励。” “谢谢你,徐吟寒。” …… 昨晚是明越睡得最安心的一夜。 她知道,以后再不会没人为她撑腰,她能拿回来的,也不再只有一颗小小的饴糖。 明越不自觉弯了弯唇。 但很快,她又紧张起来。 徐吟寒说这事他会交给姜演,就在昨夜行动,也不知成事了没。 仆从散去后,她问银烛:“我那几个侍卫去哪了?” 银烛摇摇头:“奴婢今日还没见过他们,或许早起出府了?他们是小姐的私卫,府里没人敢拦的。” “不好了,不好了!” 一个家丁跌跌撞撞跑进院子,银烛立刻道:“小姐在这儿,慌慌张张做什么!” 家丁忙行礼:“小姐息怒,奴才冒犯了。” 明越倒不计较这些,认出这人是阿爹院里的小福。 小福看到明越手里的钱袋,低下头道:“小姐,老爷……老爷吩咐下来,说是要收回这个月的例银。” 刚发下来的月例,转眼就要收回? 明宗源对府中人谈不上宽厚和善,但从来没克扣过任何人的月例,所以这些仆从都还对明府忠心耿耿。 “你可是听错了?”大家面面相觑,半信半疑,“老爷怎会如此?” 小福道:“不会错的,老爷都急得团团转了,具体缘由我也不知,就只是听说……” “咱家画舫昨夜遭贼了!” * “胡说八道!” 明府正堂,明宗源拿着一封呈报在屋内来回踱步。 “一夜之间就损失了三十万两?连账簿都不翼而飞?你说这是一伙劫富济贫的匪徒?我呸!” 跪地的周管事拱手道:“老爷,他们昨日劫船时,老奴在暗处窥探,这些都是亲耳听他们说的。” 明宗源操起案几上的青花梅瓶,怒不可遏要摔下去,手臂悬在空中,终究顿住。 这梅瓶可价值百两,现在画舫被劫,还是别雪上加霜了。 一腔怒火无处发泄,他冷静下来,慢慢道:“我看事情没那么简单。” “明家画舫乃皇室所赐,那帮匪徒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冒犯皇权,而且编瞎话也就是嘴皮子功夫,有可能就是故意要让人听去,好洗脱嫌疑。” 周管事:“老爷的意思是……劫船的另有其人?” 明宗源好生安放好青花梅瓶,顺手拿衣袖擦了把灰尘:“况且他们劫财就劫财,还要画舫账簿做什么?依我看,是有人查到我头上来了。” 周管事:“要查账簿的人,也就只有汴京的市买司了。” 明宗源摇摇头:“他们还没那么大的本事。” 他就是想不通,他昨日已暗中将八方幕在朝都的消息散布了出去,为何还有人敢劫他们的画舫? 他想过可能是八方幕,但明越这死丫头跟徐吟寒关系匪浅,想必徐吟寒不会向明府家业出手。 那就只能是得到那位授意的朝廷中人了。 “老爷,有密信送来。” 事情一桩接一桩,明宗源头疼欲裂,摆摆手道:“不是什么重要的就都烧了算了。” 小厮双手呈上:“是陆大人的信。” 明 宗源愣了愣,恍然大悟。 是了,这帮抓八方幕的无能鼠辈里,除过现在远在绛阳道的太子殿下,还有陆绥这个撮鸟! 天子授意,洗劫画舫,若是陆绥,他们的目的并非要财,也非查贪,而是如今天子摆明了是要拿明家当弃子。 若他们怀疑明家与八方幕有染,暗中夺走画舫的下一步,就是灭口! 明宗源腿一软,扑通摔倒在椅子上。 看来事到如今,他跟八方幕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这婚得退,必须得退,不然等他们彻底落入朝廷彀中,就一切都晚了。 * 仅仅一日,明府瞬息万变。 溧水画舫遭劫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又因有八方幕出现在朝都的传言,一时人人自危。 晚上,明宗源亲自找明越谈了退婚的事情。 这还是明越头一回见如此温和的阿爹。 “既然圆圆不喜欢这桩婚事,那我们就去向圣上请罪退婚,等阿爹处理好画舫的事,三日后,我们就启程去汴京面圣。” 他来得匆忙,走得也匆忙。 想想这一切就快要结束,明越心情特别好,还寻出了去汴京要穿的衣裳。 三日,还有三日。 这三日她想安静在府里看书写字,刚好春分时节,冰雪消融,天气也转暖。 明宗源走后,她一抬头就看见了窗户外的徐吟寒。 他身上不再是单薄的紧袖黑衣,而是她专门做给他的玄黑绒装,搭着青蓝色狐毛厚氅,整个人褪去了些少年气,更显从容挺拔。 明越蹦蹦跳跳把他请进屋里,按着他肩膀坐下,奉上一杯热茶。 “料事如神的徐大主公,你跟我说说,你是如何办到的?” 她很随意地揉按他肩膀,兴冲冲问。 徐吟寒勾了勾唇:“那还得多亏明大小姐。” 明越迟疑了下:“多亏我……?” 徐吟寒说得一本正经:“姜演刚潜进溧水码头就被抓了,他冲着那些人喊了句‘是明大小姐叫我来的’,那些人不仅把他们当神仙供起,还将画舫所有营收送了过来。” 明越:“……” 明越:“趁我今日开心,你好好说,我不打你。” 徐吟寒挑眉:“难道你不是画舫的幕后主人?” 他明显感觉肩膀上的力道在加重:“怎么可能呢……” 顿了顿,明越又补上一句:“我又不会行商。” 明家积累多年的产业,是李商霓为报她救命之恩送来的,她想,这还没到告诉徐吟寒的时机。 她不想再提起往事,让徐吟寒伤心。 身前的少年惋惜般叹了口气:“那还挺遗憾的。” “什么?” “我都想好这么多钱要怎么花了。” “……” 明越垂着脑袋微微出神时,徐吟寒懒懒靠在椅背上,牵起她一只手亲了亲,仰面看她。 “等明大小姐养我。” 窗边的烛火被吹得扑闪了下。 看着那张笑吟吟、冷峻的脸,再结合他的话,明越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徐吟寒,还真像她看中美色收入府中的那个,恃宠而骄的男宠。 “算了,也不知靠不靠得住。” ……如果说话能好听点的话。 明越双臂环住他脖颈,低头吻在他额心。 “以后想做什么都可以。” 待退了婚,她就和阿爹阿娘告别,陪徐吟寒去任何地方。 她想要的自由、亲人,她都会重新拥有。 或许是太过高兴,她眼眶有些湿湿热热的。 明越直起身来,绕了个圈,侧坐在徐吟寒怀中。 她耳朵能听到他平稳的心跳声。 怀中如软玉盈香,徐吟寒却不知所措起来,低眼,视线掠过她饱满的额头,挺翘圆润的鼻头。 她的发丝落在他手背,痒痒的。 还在他胸膛满足地蹭了蹭。 “困了?” 明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擦掉眼泪道:“是有点。” 徐吟寒本想说“那就去睡”,却看到她一直在揉眼睛。 “怎么了?” “嗯……刚刚有灰尘进眼睛了,有点不舒服,没事了。” 徐吟寒当下没多问,但回了侧厢房,便问起姜演:“付雨现在何处?” 姜演:“昨夜我与他在溧水码头碰面,他说主上寻的那几味药有眉目了,崇羽得了消息便赶了过去,不知进程。” 徐吟寒默不作声地想。 崇羽?好像是那个小门派的山匪头头。 “就他一个去了?” 姜演点头:“是,他一路追随主上而来,估摸着是莽足了劲想在主上面前立功呢。” 徐吟寒眉头紧蹙。寻药这种大事,稍有差错便谬以千里,让这个不知是否忠心的人去寻,偷梁换柱也说不准。 姜演似是看穿他心中所想,忙道:“主上放心,付雨早就查过他的家底,他爹娘便是土匪,去年因病死了他才当的一把手,他的青雀门从不干杀人放火的事,确有投效主上之心。” 若是放在其他事上,也许这个崇羽可用。 但这次关系到明越,除非他亲身前往,否则他一个人都信不了。 徐吟寒问:“药在哪里?” 姜演:“不远,就在朝都城外的离心谷,往返不过三日。” 三日,刚好在启程去汴京前,他能赶得回来。 他重新披好狐毛氅衣,拿了把趁手的短刀,走向门口。 姜演担忧道:“主上难道要亲自去……就算要亲自去,主上也要等到明日早上,夜路难走,主上千万要当心。” 徐吟寒头也不回道:“等不了了。” 冷风灌进屋里,他脚步却停住,稍稍回头。 “寻药这事,别告诉明越。”—— 作者有话说:小宝们,为了让小徐和圆圆有个圆满的结局,我会写得慢一点,可能会迟几天完结[摸头] 第83章 聆她 主上连夜去了离心谷,那在明府保护明越的事就交给了他们二人。 鉴于明家家主与明越的弟弟都不安分,姜演安排戎离去盯着那两人,自己则寸步不离跟在明越身边。 但明越大部分时间都在屋里写字。 她招呼姜演坐下,也去看几本书打发时间。 “也不知徐吟寒这次去衍回寺,会不会给我带住持的话来。” 姜演今早告诉她,在徵州的一个小门派内讧了,徐吟寒赶去帮他们调节。 没想到徐吟寒还是这样无微不至的主公。 姜演挠挠脑袋,讪讪道:“主上是秘密出行,可能不会去衍回寺。” 明越理解:“也是,那样太招摇了。” 她歪头朝姜演甜甜一笑:“只要徐吟寒平安回来就好啦。” 应付过去后,姜演看着明越认真写字的背影,陷入沉思。 他从未发现明越身上有任何病症,更遑论是闻所未闻的不治之症。 主上半月前在衍回寺时,就忽然变得喜怒无常,让付雨带人去打听白绒根、五味子和土茯苓的下落。 据说只要有了这些草药,再加上无尘住持多年研制的秘方,就有三成可能治好明越的病。 只有三成…… 姜演也是发自内心地焦急。 他不敢想象如果最后失败了,主上会有多难过。老主公死后的五年里,在明越身边的主上才终于有了释怀的迹象。 屋内响起一阵轻微的咳嗽。 姜演心头一紧,霍然起身:“明小姐,你不舒服吗?” 明越喝了口热茶,缓过来道:“没有。” 换季的时候容易患风寒,尤其是像明越这样的弱身女子。 饶是她说只是被呛了下,姜演还是仔仔细细关好屋内门窗,还让银烛熬了姜汤来给她暖身子。 但还是迟了一步。 当夜,明越发起了高烧。 几乎是毫无预兆。戌时她说看书看累了,想早睡,姜演并未起疑,没想到亥时一刻就听银烛慌忙说,小姐已经烧得昏迷不醒了。 抱霜院彻夜掌灯,请了朝都极富盛名的几个大夫看诊。 隔着鹅黄色床幔,少女面色绯红,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什么。 “小姐并无大碍,只是近来积劳成疾,天气阴冷,不小心受了风寒。” 老大夫把过脉后,将搭在明越手腕的方帕收起,看着身后忧心的仆从们。 “若是着急,可以来个人与老夫一同去取药,好不耽误小姐的病。” 姜演立刻上前:“我去吧。” 他跟着老大夫走前,还嘱咐了银烛几句话。 银烛按老大夫说的法子,给明越敷上热巾,擦拭她脸颊和手。 明越半昏半睡,她也不敢休息,就陪在身边时刻照料。 要告诉老爷与夫人吗? 银烛心中纠结,今夜抱霜院发生的事从未隐瞒过,多少有些风声传去前院。 她紧握着明越的手,想起了三年前,明越刚来明府生了病的时候。 老爷说明越得病已有多年,并无大碍,无需挂心。 那时明越的症状也只有晕眩,找大夫来也没诊出什么,只好暂时搁置。 她想,还是不去说了,没准小姐心情好了,病能好得更快些。 * 深夜,溧水码头。 宏伟巨大的御船荡开水波,缓缓靠岸。 码 头被御船上黑压压的兵将包围,灯烛照夜,一玄衣青年在森然林立的卫队行伍间拾阶而下。 “参见太子殿下。” 码头上,明宗源领着一众家仆向御船跪地行礼。 李承羡立定,“嗯”了声,开门见山道:“徐吟寒现在明府?” 明宗源忙不迭点头:“是是是,殿下放心,小民并未打草惊蛇,殿下今晚便可来手瓮中捉鳖,将这群匪贼一网打尽!” 此时溧水码头方圆几里内都是自己人,说话也无需顾忌。 忐忑之时,听见那人淡淡道:“做得好。” 明宗源不由得喜笑颜开。 陆绥给他的密信上写,他不出三日,便能到达朝都。 他虽已经投向八方幕,但他很快又想到一个办法。 明府只有他一人知晓,溧水画舫是皇室那位尊贵的公主所赐,而太子殿下是公主的兄长,自然会护住溧水画舫与明家,不让公主的努力付之东流。 他只需要广开水路,让殿下比陆绥先一步到朝都,便可扭转局势。 届时他也不再需要八方幕,而后他再将明越献给太子,那明府可就一步登天了。 明越运气还真好,听说今晚又遭了病,啧,也不知治没治好,要死也要死在嫁过去之后啊。 “明越也在?” 明宗源回过神来:“是是是,就是那丫头生了点小病,恐冲撞了殿下……等她病愈,再让她好好服侍……” “病?” 李承羡蓦然严肃起来,周遭气压都低了几分。 明宗源吓得腿都打颤:“是、是,不过听说是风寒罢了……” 李承羡掠过他:“立刻去明府。” * 次日,明越一醒来,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草药味。 身边传来温和的妇人声音:“圆圆,怎么样了?” 有些熟悉,更多的是陌生。 明越还有点晕晕乎乎的,偏头看去。 “阿娘……?” 竟然是阿娘。 明越愣怔许久,欲撑着身子坐起身,被明夫人按下。 她面上笑容和蔼,但在明越看来,却是说不出的奇怪。 更让她震惊的是,她那个平日少有好脸色的阿爹,居然给她端来了刚熬好的药。 “喝了这个病就好了。” 明宗源将药碗捧到她面前,笑得勉强。 明越一度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不对,就算是做梦,她也不会让自己梦到这些。 屏风后响起男子威严的命令:“都退下,别惊扰了她。” 明宗源和明夫人朝屏风后隐隐约约的黑影福礼,临走前,明宗源好像还给她使了个眼色。 明越疑惑抬头。 屋内的仆从随他抬手避退左右,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从屏风后走出,露出一片玄黑衣角。 看清那人后,明越目瞪口呆。 “怎么,不想看见孤?” 李承羡停在三尺之外,常服打扮。有风吹进,吹动他氅衣上一圈灰白绒毛,竟平添温润。 明越哪敢承认。 她怔然过后,迅速垂下眼来,五指抓紧衾被。 “太子殿下万安。” 偏偏是这个时候来……如果徐吟寒在就好了。 李承羡继续道:“孤听说你生病了,可有大碍?” “不劳殿下费心……” “小姐,小姐!” 姜演忽而推门闯入,直奔明越床榻来,看见李承羡后又装作慌乱作揖:“殿下恕罪,属下听闻小姐醒了,得及时给小姐看诊。” 话音刚落,昨夜的老大夫便提着药箱匆匆走进。 一片寂静。 几人都小心翼翼等李承羡开口,明越见青年有些不虞,咳嗽一声道:“我病还未好全,怕牵连了殿下,烦请殿下移步正堂,待我看诊后便来接待。” 李承羡总算答应了。 姜演借口药凉了让大夫重新去熬,待人走完,关好门窗,单膝跪在明越榻前,少有的冷静严正:“明小姐,我带你逃吧。” 昨夜他本守在抱霜院内,夜半三更见到太子卫队浩浩荡荡进府,还将整个明府围得严严实实。 若是昨夜明越没生病,他会毫不犹豫带她走。 一切都要等主上回来定夺,他不能让明越受到太子胁迫。 可明越睡得很沉,他在暗处见太子也只是问了银烛几句病情,并未漏夜进屋,便想着还能拖延。 想了一夜,他觉得今早是最好的时机。 不然等太子反应过来,他们就很难走了。 明越拧着眉道:“可是……” 可是退婚也早晚要太子答应的,他们现在逃,又有什么意义呢? 姜演:“现在主上不在,我与戎离两人很难护得住你,但可以先将你送去汴京,等主上回来。” 明越思忖片刻,缓慢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徐吟寒还有两日就会回来,太子暂时不会对我如何,我等得起。” “明小姐……” “再加上我阿爹刚答应退婚,我们若一声不吭地跑了,就相当于八方幕对朝廷示弱,阿爹要是临阵反水,之前的努力就都付诸东流了。” 她拍拍姜演的肩膀,似是安慰:“我心中有数,你放心。” 老大夫恰好端来新药,明越一口气喝完,等着饴糖化去舌尖苦涩。 随后由银烛服侍梳洗,走向正堂。 …… 老大夫诊病后经过正堂离开,被太子的贴身侍卫叫住。 李承羡高坐上首,朗声问他:“孤的太子妃,真的就只是伤寒?” 老大夫跪伏在地:“回禀殿下,确是伤寒无疑,只需服药三日便可缓解,五日便可痊愈。” 听罢,李承羡靠回椅背,摆了摆手:“退下吧。” 傅从闻从屏风后走出,道:“殿下,您打算如何处置明小姐?” 李承羡抿了口手中热茶,不紧不慢道:“不如何。” 傅从闻:“微臣搜遍全府上下,并未发现徐吟寒踪迹,倒是他的两个心腹作为侍卫潜伏在明小姐身边,您一声令下,微臣便去了结了那二人,以防他们干涉殿下大计。” 李承羡道:“清剿八方幕是早晚的事,不急于这一时。现下确定她平安无事,孤才好松口气——” 他忽然收声,看着大敞屋门外的雪白身影,轻轻勾了勾唇角。 “她来了。” …… 看得出,李承羡是有心等她的。 上首的青年矜贵威严,明越走近的脚步不由自主放慢了些。 她烧退的差不多了,这回的风寒不算严重,只不过喉咙痛痒,时常迎风咳嗽。 她恭敬跪拜,李承羡赐她入座,还叫人奉上姜汤。 此刻堂内就他们二人。 明越紧张地等着,她来的路上琢磨了不少话术,也不知能不能用得上。 等她磨磨蹭蹭喝完一整碗姜汤,李承羡才出声:“一月之期已到,你打算给孤什么样的交代?” 明越深吸一口气,看向他:“殿下,我阿爹已允我退婚,我会入宫向圣上禀明,负罪请旨,无论何种后果,我会一人承受。” “还请殿下成全。” 良久,李承羡一哂:“孤不喜欢这个交代。” 明越早就料到结果,镇定自若:“这是我能给殿下的,最好的交代。” 李承羡撑膝起身: “圆圆,你该知晓,皇室婚事不是儿戏,不取决于你一人之言,你若不遵便是抗旨。你要面圣请罪退婚,拿什么退?拿全家性命去退?那恐怕也远远不够。” 明越看着逼近的李承羡,都忘了起身福礼。 “为何要闹到这样难看的地步?莫非……” 他在她身前站定,看她呆滞的神情,“是为了徐吟寒?” 少女长睫微颤。 李承羡已看到了她的回答。 他无悲无怒,屈指,拂开她额前碎发。 “但孤能给你更多。” 明明先遇见她的是他,他为她的病寻遍天下药方,又给她尊贵无匹的地位,数不清的荣华富贵。 凭什么他准备了这么多年,还没来得及让她喜欢上他,那个身份如尘的杀手便能捷足先登? 冰凉的指尖蹭过她额角,明越愈发瑟缩。 她一点也看不透他心中所想。 她在思考怎样回应,几秒后,李承羡转身:“罢了。” 明越有 点意外地抬起眼。 “既然你想试,孤也不拦你,跟孤一起回汴京吧,霓霓很想你。” 提到李商霓,两人的气氛也有所缓和。 明越指间绞着裙裳,想推脱:“请殿下宽心,我会去汴京的,只不过要再等几日。” 李承羡在她身旁的圈椅上坐下,扶额道:“要等徐吟寒一起去?” 明越顿了顿,斩钉截铁道:“是。” 她与徐吟寒的关系,也不必再瞒着任何人。 李承羡轻笑了声:“徐吟寒是去了徵州的离心谷,对吗?” 明越警惕问:“殿下如何得知?” 是去徵州没错,但离心谷……姜演可没与她说过。 “孤是太子,还捉不住一个杀手的行踪?” 李承羡冷然道,“就今日,你与孤一同回京,要是不愿,” 他面上现出冷淡笑意,却比面无表情时更为狠戾。 “孤就马上派人截杀他,将他挫骨扬灰。”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凝视着她。 “孤说到做到。” * 到离心谷时,已是第二日的傍晚。 山峰崖壁全是一片白茫茫,夜里难以视物,徐吟寒按着付雨说的上山路线一路寻,却未见那些药材的影子。 直到进入山谷深处,黑夜笼罩着这片雾蒙蒙的天地,簌簌风声如凄厉哀嚎,听着格外瘆人。 但徐吟寒恍若未闻。 毕竟曾经那些濒死向他求饶的人,哭声要比这难听多了。 他也没看到崇羽,或是八方幕其他人。 他们走的都是同一条必经之路,他赶路还更快些,不可能遇不到。 走着走着,他想到什么,停住脚步。 就算崇羽带了十数人来,地上也不会有如此错杂的脚印。 月色清透朦胧,照出脚印来去路径。 地上霜雪已凝结成冰,脚印极好辨认,但看着,这些人也根本没想隐藏。 突然,林间闪过一道冷光,直冲徐吟寒身后刺来。 徐吟寒一个侧身躲开,箭矢呼啸而过,遁入暗夜刺耳铮鸣。 “徐大主公好身手。” 林间走出一个个身着夜行衣的覆面男子,皆手持利刃,向他逼来。 “不过我等要是没有十足把握,定不会在此袭杀堂堂八方幕主公。” 徐吟寒蓦然嗤笑。 “太子派你们来的?” 这些人虽是江湖打扮,但从持刀习惯、身型气质上来看,明显是训练有素的皇室卫兵。 除了李承羡,他想不到第二个人。 覆面男子不曾回答,只提起剑来: “我等愿拿命与徐大主公酣战切磋,还请徐大主公不吝赐教。”—— 作者有话说:[点赞] 第84章 聆她 “明小姐,你真的要跟太子走吗?” 傍晚时分,抱霜院都在为明越出行筹备行囊,姜演找了个僻静地,想再劝明越一番。 “太子绝对是骗你的,主上这回是去……”他停住,转而道,“反正不是去很危险的地方,还有八方幕的兄弟探过路,绝不会有性命之忧。” “你要是被他诈走,就真是顺了他的意,谁知道他会不会途中翻脸,强行与你成婚也不无可能!” 明越看着忙碌的仆从,叹了口气。 姜演能想到的,她又怎会想不到。 李承羡阴晴不定,城府极深,他的话几分真几分假,她难以判断。 按理说,她不该信他。 可他用来威胁她的筹码是徐吟寒。 关乎到徐吟寒安危的事,她不想赌,更不敢赌。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都不想冒险。 她看向姜演,认真道:“姜演,你听我说,我跟太子一起去汴京会很安全,倒是徐吟寒独身一人可能涉险,你马上带戎离去接应他。” 姜演坚定地摇摇头:“主上绝不会出意外的。” 他对自家主上的实力可是很有信心的! 再说了,去采个药材能出什么事? “……那这样,你跟我一起走,让戎离去寻徐吟寒,如何?” 不知为什么,明越心里有股强烈的不安感。 姜演犹犹豫豫地同意了。 他对自己的实力也很有信心。 明宗源也与他们同行,他还带上了周管事,预备着公主问责,让周管事扛下所有。 黑压压的行伍间,有一辆格外雍容华贵的马车。 是李承羡专门备给明越的。 车厢四壁皆覆着厚绒毡毯,车角烧着一炉银丝碳,待在里面如沐春风。 姜演扶着明越上马车时,嘀嘀咕咕道:“有什么了不起的,这些东西主上要多少有多少。” 明越弯了弯唇。 “到了汴京你可要隐藏身份的,别一口一个主上地叫。” 她趴在车窗上嘱咐他,想了想继续,“你叫他老大,怎么样?” 银烛在旁边笑了一声。 这几日明越也将他们的事告诉了银烛,银烛震惊过后,感叹小姐真是厉害,连绝情冷心的杀手都能拜倒在她石榴裙下。 明越问:“怎么啦?” 银烛意味深长道:“小姐,其实还有个更合适的称呼。” “什么?” “姑爷呀。” 反应了会儿,明越的脸唰一下红透。 银烛笑:“等姑爷回来,小姐就能安心了。” 姜演虽不太懂,但也应了下来。 他们出发的时辰较晚,正式上路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一路上还算是顺畅无阻,李承羡没有来扰她,明宗源的马车也老老实实跟在后面。 她又不由得迷惑不解,李承羡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有时能像朋友一般贴心对她,有时又高高在上地恐吓她。 他的好和坏,都极端到可怕。 * 次日戌时,透过茫茫冷雾,已经能窥见汴京巍峨的城墙。 守城将士认出是太子卫队,二话不说放了行。 李承羡还有公务在身,让人将明越一行人送去了公主府,径直回了东宫。 傅从闻等人早已候在明德殿。 “殿下,谢小将军潜伏青雀门多年,此番成功将徐吟寒骗入陷阱,当属大功一件啊。” 傅从闻看着身旁高挑的少年郎,赞叹道:“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胆识,日后定然前途无量!” 谢崇羽谦逊作礼:“多谢傅大将军抬爱,若非那青雀门的小门主过于蠢笨,属下也不会那么轻松就偷梁换柱。” 他向上首的李承羡作揖:“殿下,埋伏在离心谷的都是东宫培养多年的死士,应当万无一失。” “眼下徐吟寒必死无疑,清剿八方幕其他人便易如反掌,不如让属下带兵,将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江湖人都杀个干净。” 傅从闻捋着胡子笑:“谢小将军主动请缨,殿下当然乐见其成……” “不必了。” 李承羡打断他,冷声道,“徐吟寒没那么容易死,正好陆绥就在回京路上,让他去收个尾。” “死要见尸,活……也要见尸。” 谢崇羽:“属下领命。” “至于你,” 李承羡顿了顿,勾唇,“你现在的身份还没彻底暴露,过几日想个法子,在公主府露个面,把卞清痕那条虫子引走。” 谢崇羽蹙眉道:“殿下,卞少主身手极好,万一他将徐吟寒救走,恐会坏了殿下的事。” 李承羡:“无妨,等他到了,徐吟寒的尸体都凉透了。” “待圆圆病愈,此刻她人在汴京,如何还能翻出我的手掌心?” * 汴京不知比朝都要繁荣多少倍。 马车行驶在宽敞的大街上,大街小巷沸反盈天,明越心情也平和了许多。 比起望不见尽头的寂静,她更喜欢这种被簇拥着的,触手可及的欢愉。 公主府外,李商霓果然在等她。 等不及她下马车,小姑娘便蹦蹦跳跳扑过来,冲她张开双臂。 “你知道皇兄说要接你回京时,我有多欢心吗?” 她亲热地挽着明越胳膊朝里走。 “没想到皇兄动作这样快,我明日还是将在他书房偷拿的古藏 画放回去吧。” 李商霓撇了撇嘴,小声道,“谁让他老是敷衍我的,活该!” 明越瞪大了眼:“什么古藏画?” 李商霓道:“据说是别国进贡的大师名迹……皇兄宝贝得很,想来应该很值钱。” 明越连连点头。 那可是相当相当值钱啊,寻常人这一生都见不到名迹。 李商霓看出她的向往,大手一挥:“我昨日把它扔在书房了,这就带阿姊去看。阿姊若喜欢,我就不还回去了,送给阿姊又有何妨?” 身旁的婢女还是于心不忍:“公主……” 李商霓一下子垮下脸来:“怎么,本公主还做不了这个主了?” 婢女立刻噤声。 汴京皆知,东宫那位尊贵的太子殿下最在乎的,便是这位京山公主,太子殿下同父异母的亲妹妹。 所以哪怕李商霓再怎样肆意妄为,太子殿下通常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明越倒也没有收入囊中的想法。 公主的书房真是应有尽有,她想都看一遍,再将有意思的内容都讲给徐吟寒听。 希望他能快快回来。 …… 不知什么时候,明越捧着书睡着了。 转醒时,桌案上烛光微弱,李商霓也趴在她身边,睡得安静恬然。 她们先前花了整整一个时辰,边看书边谈心逗趣,想必李商霓也是累了。 她叫醒李商霓,让婢女带她去安寝。 李商霓为她安排了单独的寝殿。 明越在书房恋恋不舍挑了些书后,跟着婢女往寝殿走。 走廊空寂,冷风拂过檐角,簌簌作响。 偌大的公主府在这暗夜里,竟丝毫不显空旷。 婢女将她带到后便走了。明越要关门时,忽然听到一个极其熟悉的嗓音。 “好久不见啊,圆圆。” 她回头,甲胄加身的黑衣青年笑吟吟站在廊檐下,冲她挥挥手。 明越下意识道:“卞楼主!” 卞清痕食指竖在唇前,眨了眨眼。 …… “你居然在公主府当起了侍卫?” 看着卞清痕这张熟悉的脸,明越有种在他乡见到故人的感觉。 两人站在隐蔽的假山后。 卞清痕道:“只是找个身份为徐吟寒打探消息罢了。” “但是,他没与你一起来?” 明越颔首:“他临时有事,不过也快来了。” 按他们的脚程算,徐吟寒最迟也该在五日后到汴京。 卞清痕沉吟片刻,道:“那你小心太子,他不是什么宽宏大量的大善人。” 明越:“等我与阿爹向圣上说明缘由,请旨退婚,他也不能如何。” 她仰面看着漫天繁星,伸了个懒腰。 “就要结束了,真好。” 卞清痕随她看去。 “真好。” 卞清痕能在公主府当侍卫,是李商霓求李承羡允下的。 等徐吟寒来的这几日,明越在公主府过得可谓逍遥自在,风寒也渐渐痊愈,整个人愈发容光焕发。 李商霓带她逛遍了整个汴京城,白日买脂粉首饰,晚间看街头戏乐。 卞清痕还时常带着她与李商霓出游,连城郊的公主行宫都去住了一日。 这段时日,李承羡再没出现过。 五日后。 因为是预料中徐吟寒的归期,明越这日早早就起了床,坐在窗前发呆。 脑海一幕幕浮现出的,都是徐吟寒的模样。 按例晨起公主府侍卫便要巡逻,卞清痕路过她的寝殿时,会与她说几句话。 日上三竿时,她忽然发现,卞清痕今日没出现过。 问起姜演,他只说卞清痕昨夜匆忙出府了,不知去向。 明越想到什么,笑道:“不会是知道徐吟寒今日回来,早早去城门接了吧?” 姜演跟着打趣:“可能也是想给明小姐一个惊喜!” 惊喜,确实是惊喜。 现在不论怎么说,只要徐吟寒能出现在她面前,对她来说就是天下第一大惊喜。 于是她一直在等,等到太阳西落,再到夜幕降临。 等到公主府到了该熄灯的时间,明烛一盏盏灭掉,她眼中的光亮也不复存在。 银烛给她披上绒毯,劝道:“先睡吧小姐,也许是姑爷在路上耽搁了呢?” 明越趴在桌沿,一动不动喃喃:“不会的,他可是徐吟寒。” 以徐吟寒的速度,不可能这么多日都回不来。 她霍然起身,绒毯滑落在地。 “我要去找太子殿下。” 她没察觉,她话音在微微发抖。 银烛惊道:“小姐要在此时进宫,恐怕不合时宜。” “很合时宜。” 屋内蓦然闯入一道突兀的男声,明越掀眼看去。 半开的屋门间,身着素色圆领袍的青年缓缓从一片漆黑中走出,推门而入。 “只要圆圆想见孤,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合时宜的。” 李承羡在她身前站定,示意银烛出去。 银烛纵使担心明越,也不敢违抗太子命令。 屋内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银烛知晓明越的夜盲之症,临走前点了盏蜡烛。 火光映照出二人相对而立的身形。 明越连行礼都忘记了,只道:“徐吟寒他……” “孤的太子妃,为何要在孤面前,提别的男人?” 李承羡垂眼盯她,“再一再二再三,孤可不会轻易原宥。” 微弱的烛光驱不散这片寒凉,任它蔓延,侵入,隔绝出一片胜似深冬的冰天雪地。 明越的心也如坠冰窖。 “殿下答应过我,只要我愿意与您一起来汴京,您就不会对徐吟寒出手。” 李承羡坦然应下:“是。” 仿若燃起一丝希望,她迫不及待要捉住:“那……” “孤反悔了。” 他黑如点漆的眸中,强势地映入她身影。 “孤就是见不得,徐吟寒这种人活着。” 他心满意足欣赏着,明越眼中那点越来越黯淡的光亮。 “你说谎。” 泪在一瞬间涌出眼眶,可她依旧倔强地与他对峙。 李承羡:“孤从不说谎。” “徐吟寒才不会死,我不相信。” 明越一把抹去眼泪,红着眼眶看他。 她怎么会信!她如何能信! 她也后悔了。她打从一开始,就不该答应李承羡任何事。 这世上她能信的人太少了,可她偏不信邪,一次一次去妥协,最后落得这般下场。 她不要听说,只要亲见。 “离心谷本就是孤精心为他设下的陷阱,他孤身一人,而孤有数百精兵,你猜,谁会殒命?” “孤的人已经去离心谷给他收尸了,算算时间,孤赏给他的棺椁也该打好了。” 李承羡无波无澜地说着,平静的像一潭死水。 明越无意识地掉着眼泪,努力逼自 己冷静下来。 她知道她不该信,可是、可是…… 她真的好担心。 胸口在胀痛,前所未有的悲痛贯彻了她四肢百骸,她全身都在抖,仅凭意志支撑着。 李承羡冷声: “怎么,听见徐吟寒死了,全天下都该开宴庆贺,孤为民除害,有何不可……”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如雷贯耳。 明越的手还举在空中,声音夹杂哭腔,一字一句道:“你不能那么说他。” 冷寂无声。 李承羡摸了摸脸颊上刺痛的地方,挑眉道:“你敢打孤?” 明越吸了吸鼻子,昂首:“殿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但殿下就是不能那样说徐吟寒。” 李承羡哂笑:“一个死人,孤还说不得?” “是死是活,也不是殿下说了算。” 说罢,明越便抽身而去。 手臂却被一只大手禁锢,她被迫停下,回首看去。 “那你看看,这是什么?” 烛火明明灭灭,勉强勾勒出他手中的物件。 李承羡将它送到她手中。 鲜红的六瓣莲剑穗,血迹斑斑、面目全非躺在她掌心—— 作者有话说:[加一] 第85章 聆她 寒冷暗夜吞天噬地般笼罩着汴京城。 姜演闻讯赶回公主府,却被东宫侍卫拦下,拔刀警告。 “让开!” 他不管不顾冲进去,身后是无数追捕他的脚步声。 一刻钟前,他才看到卞楼主留下的信。 主上怎么会在离心谷出意外?崇羽又怎会此时出现在汴京? 真相已经昭然若揭,可为时已晚。 主上下落不明,他却远在汴京,什么都做不了。 眼泪还在眼眶中打转,银烛便匆忙找来,说太子突然找来公主府,不知要与明越说什么。 姜演胡乱用袖子擦去眼泪,二话不说提起剑。 但他至少,要替主上护住明越。 空旷的院落中,屋门半敞,身型纤瘦的少女缓慢蹲下身,一阵阵令人揪心的细微恸哭声断断续续传来。 姜演掠过李承羡,飞奔去扶住她,低头,看到她紧攥着的那枚剑穗。 姜演恶狠狠瞪了眼李承羡。 青年居高临下睥睨着他们,一副胜利者姿态,冷漠如霜。 “我们主上才不会有事!” 说罢,他安抚了明越几句,小心翼翼扶起她,朝门外走。 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李承羡终于开口: “那便拭目以待。” 他站在徐吟寒的角度想了无数次,都想不出他如何能逃。 他让谢崇羽用离心谷的消息骗八方幕,就笃定徐吟寒会上钩。 离心谷确实有能治好明越的药材,但那是他经过数年努力才发现的。 能救明越的人只有他,也只能是他。 只要徐吟寒死了,他与明越之间便再无阻碍。 只要徐吟寒死了…… “明小姐!” 黑夜里响起姜演的呼喊。 李承羡回过神,亲见少女没有任何预兆地栽倒在地,哭声也消失。 “她晕倒了,快去找大夫!” 姜演干脆打横抱起她,婢女手忙脚乱帮扶,喧嚣与聒噪随着她的离开而远去,时不时响起浩荡的回声。 在那之后,他的世界一片死寂。 * 明越昏迷在公主府的几日,许多被称作秘密的东西,都被一点点披露。 譬如,不知哪来的传闻,说她名为被掳实为逃婚,自始至终都与八方幕无关。 譬如,因为八方幕主公的死讯传来后,明越便恰巧病倒,有人猜测她与八方幕主公确有私通之嫌。 似真似假的流言蜚语在街巷间疯传。 尽管有李承羡的压制,也不过杯水车薪。 明越到底还是成了众矢之的。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从未提过的旧疾,在李承羡故意的刺激下,提前复发了。 无尘住持得知此事后,便连夜赶来汴京,与为她诊病的老大夫商讨如何防止病情恶化。 五年前明越第一回发病时,在床榻上昏迷了整整三日才醒,眼下已是第四日,她好像还是没有转醒的迹象。 众人轮番守着她,连明宗源都沉默了多日,特意派人将留在明府的明夫人与明忱接来。 他原本是打算趁这个机会逃走的。 但他听到街巷传言,知晓明越是设计逃婚,突然就知道了她的用心良苦。 也确实如她所想,在她没出现在明府之前,他们是被朝廷保护的一方。 说没有丝毫动容,那是不可能的。明越毕竟是他们的女儿,这点骨血之情肯定有。 他们享受着她用命换来的荣华富贵,却将她遗落乡间,不闻不问。 明宗源偷偷来看望过明越。 所有人都说她病入骨髓,那他觉得,生她养她的人该见她最后一面。 公主府里,人人忙得焦头烂额。 李商霓第二日哭过一回,得知事情起因,专程去东宫找了李承羡。 “皇兄怎么能恩将仇报!” 她眼眶微红,气得浑身在抖,“我看不明白皇兄究竟想要什么,为何非要逼迫阿姊?我以为你知道阿姊是自愿逃婚就会放手,皇兄贵为太子,连这点肚量都没有吗?!” 傅从闻听不下去,上前道:“公主,殿下他……” 李承羡抬手止住他。 他两手撑膝坐在太师椅上,罕见地弯下脊背,看不清神情。 他只是安静听李商霓的控诉:“阿姊喜欢徐吟寒,她在乎徐吟寒,那皇兄就让他平安无事回来,这才算真正对阿姊好,我不信皇兄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 “……” 她一抽一噎说着,李承羡始终都没抬起头来。 “对她好?” 他轻声呢喃,良久继续,“就非徐吟寒不可?” 除了涉及徐吟寒的事情上,他没有一刻是不想对她好的。 甚至等她日后嫁入东宫,他会更加对她好。 但前提都是,她属于他。 “对。”李商霓看着他,斩钉截铁道,“就是非徐吟寒不可。” “因为这是阿姊的选择。” 殿中的少女忽然提裙跪地,向他俯首。 “我今日代替阿姊,求皇兄成全她与徐吟寒。” “这这这……这成何体统啊!” 傅从闻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只能干看着兄妹俩无声对峙。 殿下这回截杀徐吟寒可是做足准备的,徐吟寒就算能在离心谷大难不死,陆绥率领的羽林卫也该将他活捉了。 徐吟寒现在非死即残,就算公主如此恳求,也难有回转余地。 因此公主走后,他便请示李承羡:“公主乃是性情中人,殿下未来多加劝导便可,至于徐吟寒……总归是留不得的。” 圣上虽没明示,但江湖与朝廷这么多年的纠葛,大部分都是因八方幕而起,如今趁着八方幕失势,早日铲除才能以绝后患。 至于明家,若非殿下执意要立明家小姐为太子妃,明家根本不足以入皇室的眼。 就连他们红极一时的画舫,也是公主所赐。 一个明府小姐,死就死了,又有何妨? “傅从闻。” 上首青年的声音凌厉庄重,“立刻带人去救徐吟寒。” 傅从闻:“救徐吟寒……?” 李承羡“嗯”了声,靠在椅背上,长叹:“就算只剩尸骨,也完好无损带回来吧。” * 昏迷第四日晚,明越迷迷糊糊醒了。 此时已是半夜三更,一直在榻边守着她的银烛趴着睡着了,屋内漆黑一片,她什么都看不到。 明越一动不动望着帐顶。 躺在床上的几日,她有时会听到旁边有人在说话。 李商霓衣不解带地照顾她,被婢女劝了回去。 无尘住持和常伯伯在聊她的旧疾,老大夫为她把过很多次脉,却没说半句话。 她好像还听到了阿爹和阿娘,甚至明忱的声音。 她觉得这绝对是梦。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有病在身,而且此病药石无医。 她九岁时,误打误撞被无尘住持捡回衍回寺,就是因为病情发作。 无尘住持诊出她的病,将这件事告诉了她阿爹阿娘,但他们并没有很关心她,反而以此为借口,让她时常寄住在衍回寺。 后来就是十二岁。 阿爹阿娘去了朝都,不想带个拖油瓶,便将她留在了衍回寺。 明越对此一直都心知肚明。 她起先怕得要 死,她怕疼,怕死去,怕传闻中只有死去之后,才能见到的鬼魂。 但她后来渐渐想明白了。 她安慰自己,当下开心就好,因为她阿爹阿娘不在意,她如果也不在意的话……就当没生过病好了。 明越本来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但少年时的徐吟寒攥着她手腕,冷漠而平静地说:“你好像马上就要死了。” “你连自己什么时候会死,都不知道?” 她尘封的记忆瞬间如潮水般涌来。 这病会逐渐吞没她记忆,也会让她不能视物,从莫名其妙晕厥,到百病缠身死去。 长大后的她还是忘记了这件事。 甚至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有夜盲之症,为什么会惧高,为什么经常晕倒。 徐吟寒在一次又一次,唤醒她的记忆。 也在一次又一次,为她续命。 明越闭上眼,眼泪无声无息从眼角滑落。 滚烫的,印刻出一道湿痕。 如果徐吟寒不在了,那她……希望这病能更严重些,严重到让她忘记这几个月里,她与徐吟寒的点点滴滴。 那样就算她死去,也不会为任何人感到遗憾。 …… 明越睡了太久,已经没了困意。 她就独自沉默地待着,手里握着放在枕边的六瓣莲剑穗。 她只想再认真看看这枚剑穗。 屋内就银烛一人,明越蹑手蹑脚下床,借着月光拿起一盏油灯,放轻脚步,开门,关门。 今日是月圆之夜。 明亮的圆月悬于高天,将整座院落都照出轮廓。 明越用火折子点亮油灯,烛火摇摇晃晃燃起,映出她苍白的面。 她提着灯朝廊檐下的石桌走去。 寒风凛冽,吹拂着她脸颊,她鬓边碎发。 她将油灯放在石桌上,挑了个石凳坐下,两只手攥紧剑穗,很久,慢慢打开。 六瓣莲,他的缚雪印,外面多了个圆。 这是她为他做的,他一直佩戴在软剑上,从未取下来过。 她抽噎一声。 剑穗染着黑红的血,散发着刺鼻的血腥气。 她珍惜地摩挲着歪歪扭扭的红绳。 一滴泪印在手背上,眼前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忽然一股猛风从她周身刮过,原本安静的院落像是活了过来,到处都是风的声音。 一道黑影被廊檐下微弱的烛光照出。 那人在明越身前轻轻蹲下,闯入她朦胧的视线。 “徐……” 明越张了张嘴,嗓音干哑,不敢相信。 她是在做梦吗? 他牵住她的手,带着,覆在自己的脸庞。 “我在。” 有温度,触感很真实,连他的声音,都真实到让人觉得虚幻。 明越生怕这感觉下一秒会消失,重新道:“……徐吟寒?” 那人亲了亲她的手心,像之前的每一次。 “嗯。” “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撒花] 第86章 聆她 徐吟寒…… 他一定是徐吟寒! 明越倏然睁开眼,一下子从床榻上坐起。 寒冷幽深的夜,簌簌响动的风声,还有熟悉的,他清朗的声音。 在她看到床前飘摇的帐纱时,飞快逝去,化为乌有。 “小姐,你怎么了?” 在她榻前服侍的银烛吓了一跳,连忙掀开帐纱走来。 “莫不是梦魇了?” 明越愣愣看着她,思绪混乱。 那不是梦魇,是个前所未有的美梦。 但终究,只是个梦。 “没事。” 明越揉揉眼睛,强笑着道,“我已经好多了。” 银烛像是并不惊讶,帮她掖好被角,温声道:“奴婢去给小姐倒杯热茶。” 明越蜷缩回衾被里,想起什么,在枕边翻找那枚六瓣莲剑穗。 找不到了,也就是说,昨夜她的确是拿走了剑穗,坐在廊檐下,看见了徐吟寒。 “姑爷,小姐醒了。” 是银烛的声音。 “徐……” 层层叠叠的帐纱模糊了来人挺拔的身型。 拂开,靠近。 那张她日思夜想的脸,清晰地出现在她面前。 “怎么了?” 徐吟寒笑吟吟看着明越错愕的模样,“才刚过几个时辰啊,明大小姐就把我忘了?” 他衣裳干净,身披她从未见过的鹤青大氅,似乎与临行前无甚差别。 “徐吟寒……” 明越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他坐在她榻沿,她扑上来抱紧他脖颈。 少女软绵绵窝在他怀里,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双臂却格外有力,抱着他不撒手。 呜咽着,像哭诉。 “你的眼泪快要把这儿淹了。” 明越用他的肩膀擦去眼泪,哭咽道:“我、我以为……我以为你死了……” 徐吟寒把玩着她一缕黑发,垂着眼:“别咒我。” 足足哭了一盏茶时间,明越才缓过来,从他怀中抬头。 “你有没有受伤?” 现在问这个好像有点晚。 但他浑身上下,连同面庞,都看不出一丝受伤的痕迹。 “我怎么可能会受伤。” 徐吟寒轻轻拭去她的泪,将她放在他腰间的手拿开。 “你先休息,我去跟姜演说点事。” 他起身时,手腕被一只柔若无骨的手拉住。 那力道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明越抬起一张梨花带雨的面,委屈巴巴瘪着嘴。 她很少会哭,也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徐吟寒。” 声音闷闷的,有气无力。 让徐吟寒都有点不知所措:“……怎么了?” 她眼尾红红,絮絮叨叨念着: “你可以带着我一起去说吗?或者,你再陪我一会儿,等我睡着了再去,但我醒来的时候,你一定要回来。” “不然我怕你又会消失。” 徐吟寒沉默了好一会儿,道:“还有第三个选择吗?” 明越气呼呼甩开他手,轻哼了声:“看来姜演比我重要多了。” 没等他说什么,她道: “罢了,这样,你亲我一下,我就让你走。” 她闭起眼,朝他扬首,脸颊泪痕未干,白里透红。 她就静静等着。 尽管看不见,但在黑暗中,她能感受到男子清冽的气息,覆盖住她。 蜻蜓点水。 快得她差点没感受到。 徐吟寒刚直起身,便看到少女缓慢睁大的水眸,写满“就这样?”三个字。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亲的!” 徐吟寒挑眉:“我是怎么亲的?” 明越掀开衾被就要下榻,被他眼疾手快拦住,只手抱回了被窝里。 他将她牢牢圈在角落。 狭窄,逼仄,他的温度无孔不入。 “我有些忘了。” 徐吟寒低靡的声音响在她耳畔,“要不你给我演示一下?” “……” “好不好?” 不行不行不行…… 明越猛地晃了晃脑袋。 好奇怪,这个徐吟寒还是以前的徐吟寒吗,他何时这样温柔过? 她听见几声低笑。 徐吟寒揉揉她发顶,弯唇:“原来明大小姐还会害羞。” “那先欠着。你睡一觉,我保证,”他亲亲她额头,道,“你醒来的时候,我会在你身边。” …… 出了殿门,徐吟寒示意银烛进去,姜演焦急地迎了上来。 “主上,您的伤没事吧?” 他看了眼徐吟寒厚重大氅下,看起来毫发无伤的腰。 犹记得昨晚,他在明越殿前守夜,听见明越的哭声,他赶忙来看,却见少女在主上怀中哭得喘不上气。 明越不知不觉晕了过去。 主上将她送回床榻后,回到侧殿,他才看见主上一身血红的伤口。 于是他连夜叫大夫诊伤包扎,其中特别是腰部,有一道骇人的刀口。 说来说去,这回主上能从太子手中逃走,还多亏了明越。 徐吟寒在离心谷与那些兵将打到两败俱伤,对方人多势众,徐吟寒不是傻子,趁他们倒地不起逃出山谷。 逃了两天两夜,太子派来的人陆续变多 ,将他堵在了离心谷。 关键时刻,戎离从山谷外杀了进来,救走了徐吟寒。 要不是明越有先见之明,让他去接应徐吟寒,戎离也想不到,离心谷竟是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付雨带领八方幕其余人,就驻扎在朝都城外,戎离来之前经过据点,向他们说明了情况。 有他们助战,情势很快逆转。 离心谷内,血流成河。 徐吟寒最后留了个活口,让他供出幕后指使。 果不其然,这一切都是李承羡的圈套,而青雀门的小门主早就被谢崇羽杀害,顶替他的是将门世家谢家的小儿子。 而李承羡筹谋良久,这回可不止是为了杀徐吟寒。 “……还、还有,徐主公让谢小将军管辖的那些山匪,几日前就已经派人前去清剿了。” 当时收服这些匪徒,为的是做足筹码。 李承羡这一招,让徐吟寒即使活了下来,也只会是个毫无倚仗的山匪头头,最后的结果,只能是被朝廷招安。 徐吟寒带人赶过去时,山匪驻扎的整座山头已被大火吞噬。 但仍有人在顽强抵抗。 所幸,徐吟寒离开前,留了不少防身的武器,死伤并不多。 朝廷要置他们于死地,而他们之前反抗的八方幕,却救他们于水火。 他们便再也没有反抗之心,一心归顺八方幕。 虽不如八方幕中的杀手那般厉害,他们多年落草为寇,也能接些悬赏养活自己。 处理完那边的事,徐吟寒立刻赶往汴京。 却于街巷得知,明越一病不起。 他看见圆月缀夜,纤瘦飘零的少女孤身坐在冷寂的院落里,手中拿着他不知何时遗落的剑穗,一声不吭掉眼泪。 所以哪怕他重伤在身,也想先见她一面。 …… 次日一早,听说她醒了,他便将上好药的伤口都藏起,若无其事到她身边。 她像一朵漂亮却脆弱的花,他多碰一下,都怕她花瓣凋落。 老大夫重新为他上药。 脊背,胸膛,腰腹,血痕斑驳。 他这一趟九死一生,都没有为明越寻回药材。 “这伤你得静养,不可大动,月余便可痊愈。” 老大夫走后,姜演才敢向他谈起明越的病。 “付雨说,崇羽一开始从离心谷带回了一些药材,才相信了他,要去寻的。” 没想到,那根本就是李承羡的陷阱。 这些药材找无尘住持看过,确能治明越的病,但药量太小,不足以根治。 其他什么方法,都只是拖延之策。 徐吟寒道:“那就说明,李承羡手上是有这些药材的。” 姜演颔首:“他昨日便将采得的药材都给了无尘住持,再加上老大夫熬制,明小姐的病肯定会见好。” 说罢,他们找到无尘住持和常伯伯。 “三成。” 无尘住持语重心长道,“就算用这个法子,治好圆圆的可能性,也只有三成。” 屋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这些日日夜夜,无尘住持为明越的病思虑良多,为的就是在她病发前,能找到医治的办法。 可病发得太突然,一切都来不及。 他叹了口气:“我还会想其他法子,先别告诉圆圆,让她安心养病。” 徐吟寒突然道:“如果我一直用掐脉之法医她,她会不会好转?” 无尘住持道:“那终究只是缓兵之计,谁也不知道,她日后会有什么意外。” 徐吟寒想,这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反正他以后,也不会再离开她半步。 …… 明越靠在门框上,深深吸了口气。 屋里的人没察觉隔墙有耳。 她轻手轻脚走开。 她来这里,只是想找无尘住持谈谈心的,没想到刚好听到了这些话。 但,她的病她自己也清楚得很。 她回到床榻上躺下,阖起眼。 李商霓方才来看望过她,还带来了李承羡的传话,说他不会再难为徐吟寒了,他还会请圣上收回成命。 顺利得如同一场梦。 不知不觉,她又依着困意睡着了,再醒来,窗外已是一片漆黑。 “银烛,我想喝水。” 她嗓子干哑得不成样子,撑着身子坐起来。 床前小几上点着一盏灯,随后,水杯被一只修长的大手递在她面前。 她愣了愣,顺着光亮看过去。 紧袖玄衣,宽阔挺拔的胸膛,颀长脖颈上,一颗若隐若现的棕色小痣。 男子好看的脸靠来,被光火晕染分明。 “你应该说,‘夫君,我想喝水’。” “……” 明越小口小口喝水,嘀嘀咕咕道:“真不要面皮。” 徐吟寒手肘撑在小几上,支着下颌,懒声笑。 不知是不是被热气熏红了眼,明越总觉眼睛湿漉漉的。 她想到什么,一本正经看他:“徐吟寒。” “嗯。” “你以后真的想和我成亲吗?” 少女模样认真,徐吟寒忍不住摸了摸她脑袋:“不然?” 明越垂下眼,似乎闷闷不乐。 “那万一我……”万一她婚后过世了,他岂不是成了寡夫,孤零零的,只有她的牌位陪着他。 她放下茶杯,扑过去抱住他。 “徐吟寒,你带我逃走吧?” 离开这个压抑与充斥病痛的地方,她想去看看,她许久没有看过的世间。 汴京闻名天下的勾栏瓦肆,夜虽已深,街巷仍灯火通明。 徐吟寒给她买了精致漂亮的面人,她便也报他以糖葫芦。 到处走走停停,逛食肆,看百戏。 徐吟寒寸步不离跟着她,未有一句怨言。 明越还调笑他今日竟如此听她的话。 徐吟寒吃了颗糖葫芦,囫囵说:“其实我今晚本就是想带你出来的。” 明越只当他是在嘴硬。 口是心非的人她见多了,徐吟寒算是里面的佼佼者。 她走累了,腿脚开始发酸,徐吟寒说要找个客栈坐着喝杯茶。 明越站在热闹的车水马龙中,抬眼看了看明亮的圆月。 下一刻,他们便坐在了一处隐蔽的屋檐上,眺望着广阔的夜幕,繁星闪烁,月色清透。 徐吟寒偏头看她:“不怕高了?” 明越脑袋枕在膝盖上,眉眼弯弯:“好不容易逃出来,当然要多待在外面了。” 她看着手里的面人,轻声道:“徐吟寒,我们来玩个文戏吧。” 徐吟寒:“玩什么?” 明越道:“就是无论我说什么,你都只能说‘好’。” “……” 这算什么文戏。 但他还是道:“好。” 明越:“明日你再去给我买一次甜糕,如何?” 徐吟寒:“好。” 明越笑意愈深:“那改日我们再去放一次河灯,许好多愿望。” 徐吟寒:“好。” 明越露出胜券在握的表情: “你还要陪我玩投壶,而且这次,你必须要输给我!” “……” “好。” 原来文戏里给他下的套就是这个? 徐吟寒失笑,这对他来说简直轻而易举。 如果可以的话,他可以输给她一辈子。 “还有,”明越的声音弱了下去,慢慢道,“等以后我不在了——” 徐吟寒看向她,敛起了笑。 明越却别开了眼,自顾自:“你也要记得我。” 她早就准备好了这些话术,把他们不愿谈论的,放在明面上说。 他们不可能一直都逃避的。 就像她迟早会因病去世 ,那她伪装的再好,又有什么意义呢?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徐吟寒也在这时开口:“不好。” 明越慌乱抹去眼泪,强笑着谴责他:“你干什么啊,这样你就输了知不知道?” 徐吟寒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我、我大发慈悲再给你一次机会……” “我说不好。” 明越恍若未闻:“那就这么说定了。” “我说不好,你聋了吗,明越。” 他攥住她沾泪的手,湿湿热热的,她不回头,他就掐住她后颈,迫她与他视线相接。 朦胧泪眼里,映着他的身影。 “不会有那一日。” 他放轻握在她脖颈的力气,“我带你出来就是要说,我已经许好了愿望,如果这些愿望老天不帮我实现,那我也会拼尽全力让它成真。” “所以,永远不会有那样一日。” 檐下哄闹的街巷停了一瞬,随即阵阵惊叹此起彼伏。 她闻声抬头。 点亮她眼眸的是,在夜幕中冉冉升起的万千孔明灯——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希望大家都健健康康的呀 第87章 聆她 与此同时,汴京郊外。 姜演望着夜中星星点点的灯火,欣慰道:“总算是没出什么纰漏。” 主上叫他们在亥时一刻左右放孔明灯,就是为了给明越祈福。他们八方幕百来号人,分散在城中各处,这些孔明灯上,都有主上亲笔写下的题词。 他们也衷心希望,主上和明小姐都能如愿以偿。 两个月后,时序春分。 不知是不是孔明灯祈愿有成,明越的身子竟一日一日好转。 这段日子,不仅徐吟寒日日陪在她身边,李商霓也是时时送些吃食首饰来,跟她在府中散步,还放了纸鸢。 至于明宗源与明夫人,他们有李承羡单独安排的住处,隔三差五会带明忱来公主府看望她。 明越只觉受宠若惊。 她告诉他们,李承羡已答应退婚,或许他们不用淌这趟浑水。 也向他们保证,八方幕绝对不会为难他们。 他们口头应下,说择日就回朝都,但这两个月,他们都待在汴京。 明忱呢,自从知道她身边那个侍卫就是八方幕主公后,也不在乎与她的嫌隙了,一口一个甜甜的“阿姊”,说要和徐吟寒一起练剑。 徐吟寒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把这十多年没道过的歉都道回来了。 无尘住持和常伯伯经常熬很苦的药,非要盯着她一滴不剩的喝完才肯罢休。 有他们在,日子没有太过枯燥。 但除了偶尔偷偷跟徐吟寒出门逛街,明越只能整日在屋内闷着,写字看书都没了趣味。 这日,明越与李商霓在凉亭里下棋。 说起想去哪里散心时,李商霓兴冲冲道:“过几日就是花朝节了,我要在宫中设赏花宴。届时御花园百花开尽,当属汴京第一美景,没有比这里更适合散心的地儿了!” 银烛也颔首:“公主殿下说的是,况且宫内有公主照料,小姐不会出什么意外。” 李商霓握紧她手:“是呀是呀。” 明越一想也是,便欣然应下。 她还是第一回有机会参加宫中赏花宴。 晚上,徐吟寒为她端了温热的汤药来。 “赏花宴?” “是不是很有意思?” 她往嘴里塞了颗饴糖,甜滋滋的,但还是盖不过汤药的苦涩。 徐吟寒在她身旁屈膝坐下,扫了眼她手里的书简。 “会有很多人。” 这两个月汴京城中流言平息不少,但仍有余声。他倒是无所谓,但他怕她会在意。 明越疑惑了下,摆摆手道:“有霓霓陪着我赏花,我哪有空管别人如何说我。” 她逃婚一事已被圣上知晓,但李承羡帮她遮掩了过去,使得圣上降罪于他,明府未受牵连。 明越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因李承羡伤害徐吟寒而怨恨于他,但他又真真切切,帮了她很多忙。 该恨的得恨,该感谢的也得谢。 但他们之间,一定不会有两清一说。 “你在想什么?” 徐吟寒百无聊赖待着,注意到她宣纸上洇出的一滴墨。 明越回过神来:“没想什么啊。” 她很快将这件事抛之脑后,歪头看着他笑: “你这么担心我,要不,你陪我一起去?” 药碗被他屈指推来。 “你先喝了再说。” 明越哀嚎一声:“这个药真的特别特别苦。” 虽然口中全是饴糖的香甜,但明越还是十分惧怕。 尤其是饮尽后,嘴巴里残留着的那种苦涩,连漱口也难以除净。 喝完药的半个时辰里,她吃什么都是那股苦味。 她视死如归般捧起药碗,屏气凝神,一口喝光。 喝到最后,别有用心地留下碗底的汤药。 她忙含了颗饴糖,想蒙混过关:“就喝这么多就够了,再也喝不下了。” 徐吟寒看着她憋红的小脸,忽而喝掉剩下的药,扶着她纤细的脖颈吻上去。 叩开她唇瓣,与她舌尖交缠。 再悄无声息将最后一点苦药渡给她。 甜与涩交织,在唇齿间蔓延,配合他饶有技巧的搅。动与吸。吮。 喘息声暧昧不停。 亲了一会儿,徐吟寒总算放开了她,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蹭过鼻尖。 这个距离…… 想起方才被迫喝下的药,明越气不打一处来,仰头咬他鲜红的唇瓣。 听到他轻轻嘶声,她才满意退下,朝他狡黠一笑。 “这就是后果。” 那点痛随便就能忽视。 徐吟寒漫不经心垂下眼,视线向下。 雪白衣襟因挣扎散开,她微微侧颈时,锁骨弯出小巧的弧。 “徐吟寒?” 她的手在他眼前晃动了下。 下一秒被他攥紧,顺着握上,变成十指相扣。 “嗯,厉害。” 他俯身含住她柔软的耳垂,寸寸舔舐。 明越被他箍着腰,半靠在他胸膛,时不时扭动身子。 有点奇怪,他身上好烫。 “那你要去吗?” “嗯。”含含糊糊的。 他舔咬她耳廓,又吻过她细腻的脖颈。 热息喷薄,麻麻痒痒。 与上一回不一样,与任何时候都不一样。 他的动作带着极强的侵略性,大手轻易将她掌握,呼吸声重,眼中全是欲念。 莫名,给她危险的信号。 偏偏,她又无处可逃。 “嗯……那你还是,不要用八方幕主公的身份去比较好,别太招摇了。” 她轻喘着,感受他濡湿的舌滑过锁骨。 “就用十一的身份去,怎么样?” 舌尖舔过,留下一片雪白的红。 停顿,欣赏:“行。” 向下,向下,向下,继续,继续,继续…… 盯住薄纱下若隐若现的沟壑时,他的脑海里全是这种声音。 简直难忍到极点。 少女温柔的嗓音不合时宜地响起:“真乖,下回给你奖励。” 要爆炸了。 他掰过她的脸,落下细细密密的吻。 眼睫,脸颊,唇瓣。 像是怎么也亲不够。 他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的隐忍,被什么吞没了理智,攥着她腰的大手也在收紧。 “徐……” “地上凉,我抱你去榻上。” 明越疑惑,有软枕怎么会凉。 直到她整个身子陷入软和的衾被里,紧接着,男子高大的身躯覆上来。 灯火微弱,此间格外静谧。 她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里还没亲过。” 明越不可置信看着他赤裸裸的目光,听他更赤裸裸的话: “要不要试试?” …… 等她反应过来,整个人像在水中捞出来似的,潮湿又滚烫。 徐吟寒亲的很克制,也很缓慢,不急于推进,更着迷于享受。 她被他托着背扶起来,软绵绵靠在他怀中。 “要睡了?” 明越迷迷糊糊回:“嗯,好困。” 她甚至懒得睁开眼,阻止他肆无忌惮的手。 热意从脖颈窜上来,他看着。 她十分敷衍地亲了亲他下颌:“你也快回去睡觉。” 他的声音沙哑却动听:“又是用完即弃?明大小姐也太残忍了。” 说归说,徐吟寒还是决定,他要忍下来。 一是明越身子未大好,不能折腾。二是他们还未成亲,还没到时候。 反正以后他有大把时间。 怀中人不安分地动着。 什么用完即弃…… 明越想着想着,倏然直起身,臀。缝蹭过什么,存在感强烈。 她看见他蹙了蹙眉。 眉眼间赤红未褪,眸中填满了对她的欲。念。 “……你这样忍 着,会忍出病来的吧?” 明越一脸羞赧,磕磕绊绊道,“要不……要不我帮你?不过你要是不愿,那便算了……” “谁说不愿?” 蹀躞带卡扣咔嗒一声清脆的响。 “……”这时候答应得倒最快了。 徐吟寒牵起她的手,探去。火光摇曳,映出模糊轮廓。 额头抵额头,他低眼,看她轻颤的睫羽。 “好…”硬。好烫好奇怪。 他每天带这么硬的东西到处走不会累吗? 明越的感受已经不能用震撼来形容,每一幕都在冲击着她十七年的认知。 …… “……快好了吗?” “快了。” 过了一会儿。 “还没好吗……?” “快了。” 又过了一会儿。 “到底什么时候能好?”她下意识加重了点力道。 换来他一阵急促的低喘。 引导她的那只手,浮起蜿蜒的青色经络。 他额头抵住她肩膀,亲她的肩窝:“明大小姐能不能稍微有点耐心?” 明越红透了脸:“可是真的已经很久了,徐吟寒……” 她又底气十足道:“这种事怎么能交给我一个人呢?你、你怎么不说要更努力一点?” “……” 想了半天,徐吟寒只能道:“还没到我努力的时候。” 他挺直腰背:“算了。” “不能算!” 其实真让他就这样走了,明越又有点…于心不忍。 她咬咬牙,仰头吻住他的唇。 那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疾风骤雨,伴随他一声似喟叹般的喘息,两人都得以从热潮中挣脱出来。 明越微张着唇,朦朦胧胧看他。 她从未见过露出这种神情的徐吟寒。 …… 简单收拾了一下,徐吟寒穿好衣裳,半蹲在榻前擦拭那只白皙的手。 明越还在发愣。 她已经洗过一回手,干净到快要发光,但徐吟寒还是认认真真一根一根擦过去。 他们待在一起,却没有说话的情况,罕见非常。 明越小声问:“你要在这里沐浴,还是回去?” 徐吟寒低着头:“回去。” “哦……” 希望他出去的时候,不会撞见守夜的婢女。 等他擦完,明越看着自己的掌心,不受控制地,回忆起那一瞬间的感觉。 不算好闻的味道,但她一点也不反感。 徐吟寒都站起身了,看她还呆着,便重新握住她那只柔若无骨的手,亲了手心。 还轻佻地看她一眼。 不是第一回。 但明越脸红到几乎滴血:“徐!吟!寒!” “你快回去!我要睡觉了!”—— 作者有话说:全是奖励!!!! 第88章 聆她 三日后,赏花宴。 李商霓邀请的都是京中名门贵女,按照往年惯例,是不允许有男子出席的。 不过侍卫除外,倒也方便了徐吟寒与卞清痕。 从公主府坐马车出发,一路见了不少华贵车舆,纷纷为公主銮轿让行。 明越和李商霓共乘一辆,未有人起疑。 多日不出府,她不知外头传言如何,但有前车之鉴,想来不会太好听。 旭阳笼罩着皇宫的雕梁画栋,进了宫门后便只有公主车驾可放行,一路拜贺声不断。 这回赏花宴是李商霓负责操办,而众所周知太子李承羡对公主宠爱有加,说不准就会赏脸赴宴。 半载前遴选太子妃,汴京大族女子争破了头,不曾想这桩顶好的婚事竟落到了朝都,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户。 远在朝都的明越对此丝毫不知。 眼下太子退婚一事传出,让她们再次燃起了希望。 而首要之事,便是与公主殿下交好。 明越听着外头时不时一声雀跃的“公主万安”,笑道:“看来我待会儿得找个隐蔽的地方偷偷走掉。” 李商霓撇撇嘴:“阿姊何须如此……若是担心她们说闲话,我让她们去别处赏景便是。” “没关系,可能是我养病太久,有点不适应这种热闹的地方了。” 曾经她最喜欢宴会了,朝都各府小姐的宴会她都会去,虽说也没多亲近,但她由衷享受其中。 李商霓还是挑了个偏僻的地方下马车。 一路上说说笑笑,走过宽阔的宫道,穿过曲折长廊,眼前繁花盛开,景色宜人。 风起时,海棠花瓣飘落如雪。 李商霓一露面,小姐们便都迎了上来,恭敬福礼。 看到公主身旁挽着的少女时,纷纷面露疑惑。 这女子好像在汴京从未见过? 想来是公主的某位外地挚友,若是长在汴京,凭这容色与身份早就声名远扬了。 李商霓装模作样挥挥手:“本公主与人同游,你们自便就好。” 有人暗自惋惜,行过礼后离开。 剩下几位估计是以往与李商霓交好的,相互寒暄几句,大着胆子向明越道:“这是哪家小姐,我们互通姓名如何?” 长相可爱、略显丰腴的女子率先道:“我是长平侯府二小姐林衣衣。” 陆陆续续介绍过自己后,姑娘们都睁大眼睛,期待地看着明越。 李商霓刚想替她回绝,被明越按下。 她回以明媚灿烂的笑:“我是明越。” 少女在百花的映衬下,更显清丽动人。 明越?明越……汴京是有几户明姓官家,但都没有这样漂亮的小姐呀? 林衣衣正思索着,被身侧女子戳了戳。 那人小声对她附耳:“不会是……那个明家吧?” “哪个?” “就是那个呀,这段时间都在传的那个……” 林衣衣瞬间恍然大悟。 两个月前,那位被八方幕掳走的明府小姐突然回京,大病一场。又听闻她与八方幕主公私相授受,为此解除了与太子殿下的婚约。 此事一出,无一不震惊。 且不说那八方幕主公是何等人物,光是违抗赐婚圣旨,就够九族脑袋落地。 而太子殿下居然还包庇她,让明府能全身而退。 小姐们面面相觑,小声议论。 明越面上笑吟吟的,双手却不自觉紧握成拳。 她们定然知晓她的身份,那接下来…… “原来你就是传说中那位明大小姐!” 出乎意料的是,几人似乎比方才要更兴奋。 尤其是林衣衣,眼睛都要冒光了: “能让那位冷血无情的八方幕主公,心甘情愿平定寇乱、归顺皇室的明大小姐!” …… “除此之外,还有些秘辛,你们肯定不知道。” 御花园一张石台旁,聚集了一众探听热闹的小姐们。 林衣衣坐在明越与李商霓对面,兴高采烈要继续说时,忽然定住,小心翼翼问:“公主殿下,明小姐,那些事我可以说吗?” 李商霓握着明越的手,百无聊赖:“阿姊,你怎么想?” 她对所谓“秘辛”都没什么兴趣,她知道的多多了,还能“秘”到哪儿去? 明越颔首:“当然可以。” 她也想听听,林衣衣要说的是哪些事。 林衣衣一下子放松下来,道:“我要说的,是关于八方幕主公徐吟寒,上清冢楼楼主卞清痕,甚至是…那位太子殿下的事。” 话音刚落,有人低声道:“衣衣,公主还在,你怎能这样编排太 子殿下……” “没关系啊,可以说的。” 李商霓狡黠一笑,“我也很想听皇兄的故事。” 林衣衣彻底放下了心,笑:“多谢公主殿下!” “我说的,也是于坊间听书时听到的……” 明越撑着脸颊,看那个脸蛋软乎乎的少女讲八方幕的旧事。 无非是八方幕从前杀过哪些人,有过怎样的奇闻逸事。 明越的思绪慢慢飘远。 石台后,是姹紫嫣红的观花台,三两梨花交错,满树海棠开遍,花香怡人。 蜿蜒廊檐下,站着小姐们府中带的贴身侍从。 ——徐吟寒站在最边上,身型要比普通侍卫更挺拔劲瘦,正靠在檐柱旁,偏过头与人交谈。 他在与谁说话? 明越来了精神,掠过那些五颜六色的裙摆,看到另一个黑衣男子。 ……原来是卞清痕。 悬着的心落下,她未来得及收回视线,被徐吟寒隔空锁住,盯得她浑身一颤。 手中的茶杯也倾倒几分。 “明小姐,你没事吧?” 林衣衣关心道。 明越匆忙垂下眼,拿了手帕擦掉茶水:“没事。” 林衣衣便继续道:“然后就是两月前,那些一直蠢蠢欲动的江湖门派忽然偃旗息鼓,据说是被徐主公收服,往后也只听命于徐主公,有投效陛下之意。” 一阵阵惊叹迭起。 这件事,明越有听徐吟寒说起过。 但他说的是,八方幕绝不会做朝廷的附庸,他们只会再签下议和书,隐退世间。 至于那些小门小派的杀手,或是落草为寇的匪贼,只要他们不再烧杀抢掠,也没有清剿的必要。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明大小姐呀。” 一束束赞赏的目光措不及防投来,明越不解道:“我?” “是因为明大小姐,狂傲不羁的徐主公才能俯首投诚,能让堂堂杀手如此忠心不二,明大小姐可真有手段!” 狂傲不羁…… 想到徐吟寒的模样,明越忍不住想笑出声来。 “还有卞楼主,当真是风度翩翩的玉面公子啊。” 玉面公子…… “明小姐与太子殿下已解除婚约,明小姐又不在汴京,可能不知,太子殿下高山仰止,孤高冷傲,可是汴京贵女人人都想嫁的顶级郎婿!” 孤高冷傲…… 是有点符合。 但是听起来别扭的要命。 “对了,徐主公容貌如何,明小姐可否细说?” 林衣衣殷勤地为她盛上茶水,“从前看徐主公的画像,简直丑陋到不忍直视,但后来听说他不过二十的年岁,想来那画像定是诓骗人的。” “是清秀吗?比起卞楼主怎么样?或者与太子殿下相较呢?” “这个嘛……” 明越一时间有点拿不准。 在她眼中,徐吟寒当然是世间最漂亮的男子,但万一以后她们见了,说她撒谎怎么办? 御花园渐渐安静下来,都在等明越说起。 一道尖细的嗓音破开这片宁静: “太子殿下到!” 一群人乌泱泱跪地行礼,欣喜不已。 她们来这儿的目的就是想见一面太子殿下呀。 来人圆领青袍,步伐稳健,径直走过她们,走到公主的那张石台前。 “免礼。” 迟来的赦免,语气比往常要温和的多。 那道威压离林衣衣极近,她咽了咽唾沫,抬眼看去。 青年乌发束冠,青袍修身干练,天然给人一种遗世独立的压迫感。 如她所料,李承羡不知与李商霓交代了什么,末了,却突然朝明越走去。 怎么回事,他们不是已经退婚了吗? 其他与林衣衣一般想法的小姐们,也呆呆看着这一幕。 然李承羡还未近身,一身黑色劲装的少年人横亘在二人之间,拔剑护住明越,气势竟不弱李承羡半分。 银蛇面具掩盖不住,他浑身清冽肃杀之气。 一看便知不是普通的家养侍卫。 甚至带着毋庸置疑的警告: “任何除我以外的人,都不得近明小姐周身三尺。” “放肆!这可是太子殿下!” 东宫侍卫上前就要抓人,被李承羡抬手打住。 “孤奉皇命来看望圆圆,你也敢拦?” “那又如何。” 皇…皇命?! 这小侍卫胆子也太大了,连上头那位都不放在眼里!!! 眼看着两人剑拔弩张,情势危急,明越扯扯徐吟寒的衣裳,小声道:“差不多行了,这里是皇宫!” “见过太子殿下。” 众人循声望去,见到方才她们口中那位“风度翩翩的玉面公子”,也出现在这小小的御花园里。 对李承羡作揖后,转向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侍卫。 “徐主公也别来无恙啊。” 如一道震天雷降下,激起愈演愈烈的水花。 原本只是想安安静静赏花的明越:“……” 一个人添乱不够,两个人闹事还不够,非要三个人一起上阵,演完这出闹戏才满意是吗! 身份暴露,徐吟寒也没必要再装,干脆摘下了那副面具。 又是一阵哗然。 这人也……太太太太太好看了吧!? …… 御花园繁花似锦,风光格外旖旎,明越愈发头晕目眩。 光是看着那群议论纷纷的小姐们,就知道她们会想些什么。 事实上,林衣衣正如她所想。 眼前三人乃是汴京城数十年难得一见的绝世容颜,另两位已够惊才绝艳,更别说这位传闻中如恶鬼般狰狞可怖的八方幕主公,竟是如此一位面如冠玉的少年郎。 怪不得明小姐宁愿放弃太子妃之位,也要与徐大主公双宿双飞呢! 明越盘算着如何收拾这个烂摊子,目光不自觉扫到林衣衣。 小姑娘冲她竖起一个大拇指。 口型无声: 明小姐也太厉害啦!!! 明越:……—— 作者有话说:圆圆的脚趾可以抠出一座皇宫了 ps:再最多两章就完结啦[撒花] 第89章 聆她 不过,李承羡来此并不单纯是赴宴。 自从放弃了对徐吟寒的追捕,这还是第一回,他们平心静气坐在一起说几句话。 赏花宴后,明越随他们去了东宫。 “陛下明日就会召见徐吟寒?” 明越感到十分不安。 尽管徐吟寒洗清了绑架太子妃的嫌疑,但他几个月前才杀了圣上的亲弟弟褚王,定是要被问罪的。 殿内沉默良久,卞清痕突然道:“其实这也算好事。” “杀害皇亲可不是小罪,若是圣上怒极,只会当下抓捕徐主公,午门问斩,哪还有他面圣告罪的余地?” “圣上召见他,或许事有转机。” 李商霓点点头:“对呀,阿姊,若是父皇真要降罪于徐主公,我一定会为他求情的。” 她看了眼李承羡,垂下眼去:“毕竟……毕竟叔父他……” 自从明越身子转好,从前的记忆也在恢复。 褚王买凶杀人,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他才是真正觊觎皇位,谋害族亲的人。 回到十二岁的那个雪天。 八方幕只不过被褚王当了刀使,那时保下李商霓和李承羡性命的,是明越和徐吟寒两个人。 若是换个人拿刀抵住她脖颈,那就算她再怎样勇敢无畏,也不过是再多一具尸体罢了。 那之后,八方幕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她一直不愿意再让徐吟寒回想起。 “总会有这一遭的,徐吟寒,你怕了?” 上首的李承羡冷冷望他。 徐吟寒抱臂往椅背一靠,哂道:“我看是你怕了,怎么,怕我弑君?” 明越倏地捂住他嘴。 天呐地呐老天爷呐,这人在说什么!!! 当着太子的面,说要弑君? 还真以为自己无法无天了是吗?! 殿内不出所料陷入一片死寂,连卞清痕都摇摇头不说话。 “……你明天最好能活着走出来。” 李承羡撂下这句话 便扬长而去。 还好殿内只有他们几人,看在李商霓的面子上,李承羡并未发难。 明越心惊胆战去求李商霓,说这不是徐吟寒的本意,想让她帮忙给李承羡解释。 李商霓心有余悸道:“方才我就庆幸,幸好阿姊还没与那人成婚,不然……” “……” 为了明天能一切顺利,更为了她日后的安危,明越决定当一回夫子,专教徐吟寒礼仪规矩。 譬如,哪些话是一定不能在圣上面前说的。 “不能主动提起刺杀褚王一事?” “当然了!” 明越讲得头头是道:“褚王再不济也是皇亲国戚,你敢赌圣上不为此迁怒于你?那是圣上,天子,无论你有多少委屈,都只能放在肚子里。” 东宫西偏殿,夜已沉寂,为了不被外头守夜的宫女听到端倪,明越特意压低声音,与徐吟寒肩抵着肩。 徐吟寒侧头看她:“我怎么觉着,陛下八成是要说这件事。” 明越:“那你就老实答就行。” “怎么个老实法?” “……”一下子给她问倒了。 仔细一想,好像徐吟寒做的那些事就谈不上老实。 但徐吟寒不像是在逗她玩,神情恹恹,看着心事重重的。 旦元那日,徐吟寒孤身一人闯入褚王府时,定有想过今日后果。 她所知的,也只有徐吟寒的师父与褚王之间的恩怨,连建议都只能给得笼统。 “徐吟寒。” 她凑近他,一本正经道:“你是不是还有没告诉我的事?” 她眼神澄澈,干净得像一汪清泉。 但他只道:“没有啊。” 明越不信:“肯定有!” 不然他一直在这儿想什么呢,都不理她。 她掐着他下颌,扳过他的脸,自上而下打量。 但他又如此坦然,让她抓不着一丝蛛丝马迹。 “我们以后可是要做夫妻的,夫妻之间就该毫无保留,你如果执意这样,” 她顿了顿,轻哼一声,“那我可就不嫁给你了。” 徐吟寒低声笑:“后果有这么严重?” “那是。”她昂着头道,“所以你有什么都要告诉我,知道吗?” 徐吟寒沉默片刻。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 听他言简意赅讲完,明越惊得合不拢嘴。 这还叫……不是什么大事!? 原来他曾经只提过几句的,关于他父母的故事,有这么长,这么曲折。 他的父亲也曾高中榜眼,入朝为官;他的母亲乃是大户人家的温婉闺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若是平安长大,他也会是书香世家养出来的小郎君。 只可惜徐父被同僚陷害,被迫辞官,回乡路上又遭圣上暗中灭口。 数十年努力毁于一旦,他们差一点家破人亡。 怀着这样的仇恨,他竟放走了李商霓与李承羡,却又因此被褚王记恨…… 明越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说来,不仅是杀死他师父与父母的褚王,连同高高在上的皇帝,都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 难怪徐吟寒不愿让八方幕归顺朝廷。 难怪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提起皇室,他就会变得寡言少语。 但这些东西,她与他相识数月,至今亲密无间,他藏在心底从未告诉过她,定有难言之隐。 “徐——” 话哽在喉间。 早知道,她就不强迫他说了。 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明越握紧徐吟寒的手,斩钉截铁道:“你若是不想面圣,那我带你逃吧?” 徐吟寒弯了弯唇:“你带我逃?” 明越颔首:“对呀,你能带我逃,我就能带你逃。” “逃到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去,就算要躲追兵一辈子,我也愿意。” 徐吟寒反握她手,摩挲着她纤瘦的指节。 “好啊。” 明越心念一动,看他嘴角漾出的笑。 ……她有点后悔了。 她应该肯定地告诉林衣衣,徐吟寒就是世间最俊俏的少年郎。 “以后等明大小姐带我逃。” 徐吟寒亲了亲她的手指,薄息挠痒痒般扫过她手背。 “但明日,我也有想问个明白的事。” 明越抱住他脖颈,在他耳边轻声道:“那我等你回来。” 等徐吟寒找到自己想要的那个答案,她就带他离开。 * 清晨,徐吟寒随李承羡往乾清宫面圣。 殿宇被遮天蔽日般的茫茫大雾覆盖,琉璃瓦的屋脊陷入云雾,唯有脊上的鸱吻依旧昂扬伫立。 约莫是对他的身份颇有顾忌,下朝的官员对他避之不及。 等人走尽,皇帝移驾御书房。 手持拂尘的御前公公通报,皇帝只让徐吟寒一人面圣。 龙椅上的帝王正挥墨批阅奏折,徐吟寒走近,跪地拜安。 而后听见那道浑厚的声音:“坐吧。” 然而徐吟寒未动。 皇帝抬起头来,端详了他一会儿,叹息:“看见你,朕就像看见了当年的徐爱卿。” “他当年也是如此,双膝跪地却挺胸昂首,字字铿锵向朕伸冤。” 那副倔强的模样,也一般无二。 皇帝放下御笔,慢慢搁起手中奏折。 “朕猜,你一定知道朕召见你是为何。” 徐吟寒作揖:“草民不敢揣测圣意。” “罢了,江湖已是八方幕的天下,朕可不信你有什么不敢。” 皇帝盯着他,面容肃穆。 “朕知你举目无亲,此番召见你,也并非为了徐爱卿。” “朕就问你一句,刺杀皇亲,该当何罪?” …… 黄昏之际,御前公公奉命送徐吟寒出宫。 他一路上一言不发,直到马车停在公主府大门,他隔着珠帘,看见明越的笑颜。 她等了他很久。 只要徐吟寒能完好无损回到她身边,那一切便可迎刃而解。 但没等她张开双臂,徐吟寒先一步拥住她。 他眼眶微红,神情恍惚,似乎稍微一碰就会碎掉。 明越任他抱,安静拍拍他的脊背。 三日后的清明,明越随徐吟寒回黄耆山,去祭奠他的师父与父母。 黄耆古寨只剩残垣断壁,被大雪掩埋、风雨侵蚀,荒凉萧瑟。 古寨后十里外,枯木林中,立着三座墓碑。 明越将祭品放在墓碑前,起身,身旁人轻声开口。 “旦元那晚,若我没有遇见你,我一定会死在荒山野岭,与他们团圆。” 再往前推算,如果明越没有逃婚,没有将此事嫁祸给他,他会与褚王玉石俱焚,死得更早。 如果十五岁那年刺杀皇子,他没有追去衍回寺…… 幸好他去了。 他现在站在明越身边,只觉得庆幸。 他手刃褚王,为父母师父报仇后,他依旧心存执念。 罪魁祸首是那位,被奸徒蒙蔽,未能明辨是非的皇帝。 可那日面圣,他恨了数年的皇帝,称他的父亲为爱卿,满口的哀叹怨怼。 他终于能问清楚,一直压在心底的那个问题: “害我爹娘的人,是陛下吗?” 没想到皇帝摇摇头,看着他:“是死在你剑下的那个人。” 君无戏言,徐吟寒也不会认为,贵为九五之尊的帝王会屈尊降贵欺骗他。 “朕那个弟弟,不但蛊惑朕的臣子自相残杀,还妄图借八方幕之手,残害朕的子女,朕当然恨,当年之事也实属无奈。” “你替朕铲除了如此心腹大患,还平定匪乱,安定江湖,朕理应赏你。” 忽而,皇帝的脸阴沉下去。 “但全天下都知晓你冒犯皇权,扫了朕的脸面,朕也该罚你。” “朕一向赏罚分明,剩下的,由你自己抉择。” “是相互抵消,还是各自承担。” 空旷殿宇内,他的回音久久回荡,绕梁不息。 玉扳指一下一下轻叩御案,清脆却厚重。 “朕想起,你似乎与朝都明家的孩子相交甚密?她抗旨逃婚自是胆大包天,但真论起来,也是朕儿女的救命恩人,又有太子替她求情,便小惩大戒。” 徐吟寒抬起眼:“陛下要如何定罪?” 皇帝笑:“无非是名节有亏,禁足府中数载,算不得定罪。” “真要旧事重提,你该是最恨她的那个,莫不是被她引诱,所以心软了?” …… “那你是怎么答的?” 那天晚上,明越眼睛亮晶晶的,“你要了什么赏赐?” 徐吟寒指尖缠着她发丝,漫不经心玩弄:“常人不敢要的赏赐。” 他只告诉她圣上因此赏他圣恩,至于其他的,日后自有定论。 明越想了想,道:“难道是金银财宝,汴京府邸?” 徐吟寒轻嗤:“我哪有那么俗气。” “……” 她倒希望他能俗气一点。 她只能问:“那你已经做好选择了?” 徐吟寒“嗯”了 声,吻了吻她的额头。 他坚信,在圣上面前,他毫不犹豫做了一个自己这一生都不会后悔的决定。 此时此刻祭拜师父与爹娘时,他跪在坟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一如在御书房,皇帝威严之下,他掀袍跪地: “草民别无所求,只想请陛下,为草民与明家小姐赐婚。”—— 作者有话说:[撒花]《 》 第90章 聆她【完结】 第90章 聆她 清明后十五日,谷雨。 圣上赐下的一桩婚事震动天下。 那位与太子殿下退婚的太子妃,在被八方幕掳走数月后,竟与八方幕主公定亲。 更可不思议的是,圣上还以明家小姐曾舍身救下公主与皇子,有翊卫宗祧之功,赐封永安郡主。 因此这回结亲,也象征着朝廷与江湖重新立下的盟约。 虽然成婚之日尚待商榷,但李商霓早就兴冲冲为明越备好郡主婚仪。 一箱箱华贵精致的头面抬进郡主府,她挑出一支翡翠步摇,对镜戴在明越梳好的发髻上。 “真是奇怪,当年回京后我就与父皇说过此事,怎么现在才昭告天下,施以皇恩?” 铜镜中的明越已然满头珠翠,她笑了笑,道:“公主皇子受袭这种事,当然要隐瞒的越深越好,圣心难测……” 她停住,顺着这话,也觉得匪夷所思起来。 的确,就算她曾经有功在身,可她公然抗旨,罔顾圣恩,不被降罪已是圣上垂怜,为何还给她这么多赏赐? “对了,你家徐主公呢,最近怎么不见?” 明越回过神,道:“他说要安顿一下八方幕。” 李商霓为她梳发:“也是,他应该很忙的,皇兄近日也很忙,听说边疆动荡,傅将军奉旨戍边,要选精卫随行。” “若不是八方幕不愿归顺,他们该是最合适的人选呀。” 明越摇摇头:“这一定不是徐吟寒想看到的局面。” 八方幕的人对他来说,既是旧友,也是亲人,他不会让八方幕去冒险。 李商霓了然似的拍拍她肩膀:“放心啦,我也知道,阿姊定是舍不得徐主公对不对?就是不知,父皇会赏给徐主公什么……” 经李商霓一提,明越也感觉,她好像有点想念徐吟寒了。 自从黄耆山回到汴京,她忙于郡主册封仪式,无暇顾及徐吟寒,直到今日才清闲。 她决定偷偷去见他。 圣上将汴京郊外的一处军营赐给八方幕,供他们习武练剑,附近山头还有隶属工部的工匠搭建的新寨。 美名其曰,弥补屠戮黄耆古寨一事。 明越漏夜坐马车赶去,见军营灯火通明。 守在门口的付雨认出她,立刻作礼:“郡主。” 明越还不太习惯这个称呼,便摆摆手道:“你就叫我‘明小姐’就行,徐吟寒呢?” 付雨默了默,道:“主上有事,暂时不在汴京。” 明越愣住。 徐吟寒竟然……什么都不跟她说就走了!? 她气呼呼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三日后。” “那就让他三日后,必须来找我!” 于是整整三日,明越都窝在郡主府生闷气。 阿爹阿娘还有溧水画舫要管,早早便回了朝都,如今这郡主府除过仆从侍卫,便只有她一人。 也就是李商霓日日来找她,偶尔也有那日赏花宴的小姐们前来恭贺,才显得不那么冷清。 新婚前抛下未婚妻子数日不归的,恐怕徐吟寒是古今第一人。 第三日丑时三刻,明越趴在桌案上昏昏欲睡。 迷迷糊糊听到屋外的婢女喊了声“郡马”。 春夜的风清凉舒适,从屋门的间隙吹来,裹挟着清冽熟悉的男子气息。 她感觉脸颊被戳了一下。 几番挣扎后终于掀起眼,看到对面嘴角噙着笑的徐吟寒。 “听说郡主想我了?” 低沉的字音被他咬在齿间,暧昧到像是用目光吻过她千万遍。 明越困意全无,下意识欣喜,又被她装模作样压了回去。 “徐大主公整天忙得脚不沾地,还有空管我?” 徐吟寒起身走来,一只手扶住她椅背,另一只手捧起她小脸,亲亲她唇瓣。 “当上郡主的感觉如何?” 明越舌尖舔唇,视线堂皇描摹着他的唇。 “亲过郡主的感觉如何?” 徐吟寒稍一挑眉,弯唇:“很甜。” “然后呢?” 她好像不太满意这个回答。 “就是没亲爽,再亲一个时辰?” “……” 差点就让他翻了天了。 …… 其实当上郡主并未比以前的生活好多少。 从前地位微末,在家中不受重视,却乐得随性自在。 如今做了郡主,每日要处理的事务多了,上门与她相交的生人也多,零碎琐事也愈来愈繁杂。 还有就是,她不能随心所欲离开汴京了。 也并非圣上不让她出行,而是她受封郡主的消息刚传出,有许多盯她行踪的人,离开汴京太过危险。 郡主府有圣上拨给她的亲卫驻守,汴京人多眼杂,不比朝都,她那时候逃了半个月还能安然无恙。 明越有点烦恼。 那她和徐吟寒说好的,一起去看五湖四海怎么办? 但是徐吟寒似乎不太着急。 朦胧月光照着他清瘦身形,他与她站在屋檐下赏月,夜风吹过,树上的冒绿新芽簌簌发响。 他平静道:“正好你得好好在府中养个几年,等病痊愈,我再带你四处游玩。” 明越叹了口气:“那得几年?” 都不知那会儿是什么景象了。 她听到身侧人沉吟片刻,道:“三年?” 她笑:“为什么是三年?” 徐吟寒仰头看月亮,漫不经心:“只需要三年,就都结束了。” 明越觉得他的话怪怪的:“现在就已经结束了呀。” “还有,你打算什么时候与我成亲?” “……三年后?” 明越目瞪口呆:“等我身子痊愈才成亲?” 徐吟寒:“我可没说。” 明越撇了撇嘴:“是你自己说的三年后。” 她继续碎碎念:“那可是三年呀,人生又有几个三年……万一这三年我有了其他心上人,可就不愿嫁给你了。” 徐吟寒听得好笑:“那确实得提上日程了,那就下个月初?” 也就是十天后…… 明越的心怦怦跳。 她次日就把这些告诉了李商霓。 本来遥遥无期的事情,突然近在眼前,两人同时慌乱起来。 “翟衣凤冠、妆奁头面……还没来得及卜算合庚,怎么这般着急!” 李商霓急得来回踱步。 “还有皇兄昨日才说要随军平乱,我刚开始为他筹备行囊,两件事撞在一起,还都是下个月初……” “等等。” 明越忽然抬起头,“下个月初……随军平乱?” 李商霓:“是啊,就是先前与你说的,乱贼横行,战事越发胶着,皇兄决定亲征。” 明越的脑袋瞬间嗡嗡作响。 徐吟寒他,一直说什么,三年……三年…… 她立刻提裙奔出屋门,融入夜色。 “阿姊!阿姊!天色这样晚了,你要去哪?!” 她已听不清身后李商霓的呼喊声。 尽管只是猜测,但迎着风去找徐吟寒时,她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坐马车行至军营门口,她擦干眼泪,红着眼眶问徐吟寒在哪里。 付雨指了指西边最大的那个营帐:“主上就在主帐内。” 所有八方幕的人也都没拦她,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临近了,明越掀开帷帐的手都在抖。 徐吟寒背对着她,身披银光甲胄,宽肩窄腰。 “圆圆?” 他侧身看向她。 明越强忍着泪,哑声问:“你说的三年,是什么意思?” 徐吟寒顿了顿,朝她走来,握住她的手,但一言不发。 又好像什 么都答了。 “……只需要三年,我会随太子戍边三年,你就安心待在汴京养病,等我回来,好不好?” “只需要三年?”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为什么要去戍边?你不是说,你不会让八方幕归顺朝廷吗?” 徐吟寒用指腹拭去她的泪:“陛下旨意,不可违背。” 明越终于知道为何圣上对她只赏不罚,甚至为他们赐婚了。 她知道,她就知道! 哪有什么皇恩浩荡,是徐吟寒将所有的罪,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她扑进他怀中,带着哭腔道:“那你带我一起去,你只能带我一起去,你不能让我一个人留在这儿……” 那日明越哭了很久,哭得累了,被徐吟寒哄着送回了郡主府。 他坐在她床榻边,看着她伤心的模样,想起皇帝说过的话。 “待你凯旋,或是承袭父职,入朝为官,或是继续当你的八方幕主公,朕都允你。” 所以他别无选择。 三年……也不过是三年,他应该能等得起—— 他真的等得起吗? 没了接旨时的果断,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他胸腔拉扯,隐隐作痛。 * 不知不觉睡到天亮,明越茫然看着帐顶,昨晚的记忆慢慢回笼。 徐吟寒要走了,要离开她三年。 眼角一滴泪滚下。 她再也无心准备婚仪,也没再去找过徐吟寒,枯等在冷寂的郡主府,一坐就是一整日。 偶尔听得太子即将出征的风声,她心痛到麻木。 李商霓问她,她也什么都不说。 一直到大军出征前夜。 明越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弯月。 夜幕低垂,月光皎洁,她眼前却越来越模糊。 她明日要去送他吗?但是一见到他,她就肯定舍不得他走了。 “郡主在等我?” 一个人影伏在窗台上,冷风拂起他束起的发。 明越眨了眨眼,懵懵懂懂。 她忘了点灯,屋内漆黑一团,月色也难以浸入。 “还在生我的气吗?” 霎时间,火折子擦出盈盈亮光,照亮了少女哭得绯红的面。 徐吟寒看着那双盈盈泪眼,想,早知道他就早点来了。 但是打点郡主出行要用的东西,还要请示圣上,也是个不小的麻烦。 “……徐吟寒!” 明越呜咽着用衣袖擦眼泪,“你、你不是要走吗,还来找我干什么?” 徐吟寒朝她伸出手:“当然是带郡主一起走了。” 她瘪着嘴疑惑了一瞬,迟钝地反应着。 “不然我的郡主得了相思病,我罪过可就大了。” 明越眼中重新亮起了光。 “快走,待会儿要被发现了。”他催促着。 明越破涕为笑,将手轻轻放在他温热的掌心,交握。 “被发现了我就把你交出去!” “郡主真是好狠的心。” “谁让你之前说要丢下我的……” 在那日后,徐吟寒彻底想清楚了。 他等不起。 他知道,明越也等不起。 他们没有分开的理由,那就只能一直在一起了。 一起奔赴下一个,下下一个,永远值得怀念的冬天。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了![撒花]接下来会继续更小徐和圆圆的新婚日常,if青梅竹马番外,还有送给小宝们的福利番外![彩虹屁] 小徐和圆圆会幸福,小宝们也一定会幸福! 下一本应该会开《有春来仪》,求收藏呀,会火速开文的![求你了]小宝们也可以点个作者收藏,以后会写很多很多甜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