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太子他后悔了》
1. 01
积雪初融,绿草如茵,一红一白两只狐狸穿过草地,在山坡上飞快奔跑。
飕的一声,羽箭划破长空,正中红狐后腿。红狐哀鸣一声,从坡上滚落下来,不见踪影。
瞬息,一行人从东边疾驰而来。只见为首的女郎一袭红衣,乘着红马,颈上挂着一串明珠,双眸顾盼生辉。
侍卫拾起红狐,呈到马前。
穆清芷左手握着缰绳,身子微微前倾,右手已将红狐捞进怀里。
狐狸毛发柔软蓬松,如同一匹上好的锦缎,令人爱不释手。
身旁的女郎围了过来,纷纷赞叹:“好漂亮的红狐,一点杂毛都没有。”
忽然之间,远处的林子里传来一声凄惨的叫声。穆清芷抬头望去,一抹白色身影在林间跳跃竟然是方才逃脱的白狐去而复返。
闻声,穆清芷怀中的红狐发出断断续续的哀鸣,仿佛在回应。
穆清芷低头看它,红狐的眼珠漆黑,竟然流露出像人一样的哀求神情。
她微微一怔。
另一边,白狐仍旧在嚎叫。有女郎兴起,连发几箭,连白狐的一根毛都没碰到,只能在原地跺脚。
穆清芷见到这一幕,噗嗤一笑,将红狐交给侍卫,从箭囊里取出一支羽箭来。
呜呜声响,羽箭破空而来,劲力凌厉,白狐的身形一滞,消失在草丛间。
“射中了,射中了!”
穆清芷却叹了一口气,有些可惜:未能射中这只白狐的要害之处,恐怕它已经逃远了。
如今四月倒春寒,这狐狸毛色如雪,没一点杂质,正适合给太子哥哥做一件御寒的狐裘。
红狐被关在笼子里,朝着白狐离开的方向,发出呜呜的叫声。
穆清芷瞥了它一眼,扬起马鞭,笑道:“我们去把那只白狐狸也抓来,给它做个伴!”
这一笑灿然生光,宛若芙蓉初绽,娇艳欲滴。马下众人为这笑所摄,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呆照做。
循着白狐消失的方向,又行了数里,树木愈发茂密繁多,通行艰难。
忽然,空中传来几声长鸣,叫声高亢。
一只雪白的海东青自云层现身,向下俯冲而来,眼神锐利凶猛,威武神异。
“是太子殿下的海东青!”
伴着阵阵惊呼,海东青盘旋在穆清芷头顶,双翼遮天蔽日,投下大片阴影,极具压迫感。
穆清芷毫不害怕,反而双眼发亮,又惊又喜地道:“决云,太子哥哥在哪里?快带我去找他。”语气里满是迫不及待。
决云飞到穆清芷手边,亲昵蹭了蹭她的手心,发出欢欣的叫声,这才在前引路。
又驰了数里,出了密林,即见一座山峰。山上各色旗帜舒展,旗面绣着翻腾的飞龙,日光一照,连龙鳞也闪烁着金光。
过了片刻,穆清芷行至山顶,只见一位白衣郎君正站在崖边,负手而立。
此时四月,万物发荣滋长,东方一轮红日当空,霞光万道,皆落在他的身上。
穆清芷心中一喜,连忙纵马奔去,阳光下红衣猎猎,宛若一团燃烧的火焰。
随行护卫见到她,连忙让开一条道路。
穆清芷疾驰一阵,陡然勒马,一边下马一边叫道:“太子哥哥!”脸上、语气里尽是欢喜无限。
萧旻头也不回,淡淡地应了一句,态度冷淡。
穆清芷浑然不觉,走到他身边,笑靥如花:“太子哥哥,你在看什么?”
说着,她向前探头探脑,只见崖壁陡峭,寸草不生,看了半晌,最终撇了撇嘴道:“没什么好看的。”
她转头道:“太子哥哥,我们去摘野花编花冠好不好?”
穆清芷伸手去牵萧旻的袖口,语气娇俏。
萧旻长眉蹙起,正欲开口,忽听一道轻柔的声音插了进来。
“这位女郎可是姓穆?”
穆清芷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淡蓝衣衫的女郎,正笑吟吟地望着她。细眉秀雅,双瞳剪水,削肩细腰,说不出的风流袅娜。
“是啊!我姓穆。”穆清芷惊奇道,“你怎么知道?难不成我们之前见过?”
蓝衣女郎浅浅笑道:“满长安谁人不知,您是皇后的掌上明珠。今日才得相见,不胜欢喜。”
语气轻柔,欢喜二字说得格外重些,意味深长。
穆清芷笑道:“你说的不错,我姨母对我最好啦!”
说完,她又问道:“可是,你究竟是谁啊?”
奉雪宜轻声细语地道:“民女姓奉,名唤雪宜。”
“白雪的雪,仪容的仪?”
奉雪宜摇了摇头,转眸看了萧旻一眼,低下头去,柔声道:“是宜家宜室的宜。”
穆清芷心里登时浮现一丝异样,像是被狐狸爪子挠了一下,转瞬即逝。
她笑容微敛,好奇地问道:“你是哪家的娘子,我以前怎么从来没有见过?”思来想去,她从来没听说过有姓奉的世家大族,或者哪一个姓奉的寒门官员家里有这样一位女郎。
奉雪宜道:“民女不是长安人,是在辰州一个村寨长大的。”
穆清芷追问道:“那你是怎么和太子哥哥认识的?”
一个江南道的民女,怎么会和远在长安的太子殿下扯上干系呢?
奉雪宜并没有回答她的问话,而是看向萧旻,似乎是等待他的反应。
穆清芷心里怪异的感觉更重了。
为什么要看着太子哥哥?
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似乎察觉到奉雪宜的踌躇,萧旻不再无动于衷,回眸望向穆清芷。
穆清芷直直回望,不肯移开目光。
“她是我表妹。”萧旻淡淡地道。
穆清芷“啊”了一声,不假思索地道:“可是我姨母只有我娘一个姊妹啊?”话语里满是疑惑和不解。
萧旻是姨母的儿子,是她的表哥,不会有错。
奉雪宜神情微变。
萧旻道:“是我生母。”
只说了四个字,穆清芷不由一呆,半晌没说话。
她才想起萧旻并不是姨母的亲生儿子,他的生母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嫔妃。
一愣神间,萧旻问道:“你还不去采花?”
穆清芷闻言,顿时点头答应,流露出雀跃之情。
她朝着奉雪宜一笑,想要与她亲近一些:“我们一起去采花,让太子哥哥给我们编花冠。”
天穹广袤无垠,青山翠色欲流,红黄蓝粉各色的花朵点缀在草地上,葳蕤茂盛。
穆清芷伸手采了一朵淡粉的小花,兴冲冲地对着奉雪宜道:“好看吗?”
奉雪宜点点头。
穆清芷笑道:“那我把它送给你。”伸手要将这花别在奉雪宜的发间,却落了个空。
奉雪宜偏头躲过,冷淡地道:“多谢娘子的好意,我还是更喜欢蓝色的花。”
穆清芷撅起嘴,将粉花揉了揉,随手扔了。
跟随在后面的侍女见状,连忙走到穆清芷身边,不动声色地将二人分开。
不一会儿,穆清芷重新喜笑颜开,与侍女们采了满满一怀抱的花儿。
“太子哥哥!”穆清芷喊道,想要给萧旻看看,一转头却愣在了原地。
不知何时,奉雪宜已走到了萧旻的身旁。
二人并肩而立,衣袂飘飘,正低声说话。萧旻神情不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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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冷漠,奉雪宜则双眼泛着盈盈水光,仿佛伤心至极。
穆清芷站在低处,仰头望向二人亲密的举止,心中突然一酸。
从小到大,除了自己,寻常女郎连接近太子哥哥都不行,更别说和太子哥哥说上一句话。
为什么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郎,能够得到太子哥哥的青睐呢?
见她回来,二人立刻住口不语,一齐看向穆清芷,好似心有灵犀。
一种被隔绝在外的感受油然而生,仿佛是有什么秘密瞒着她。
怎么可能!
穆清芷在心底反驳:自己和太子哥哥青梅竹马,情谊不同寻常,怎么是奉雪宜能比的呢?
她压下心中的异样,叫道:“你们在说什么,我也要听。”
奉雪宜走了下来,柔声说道:“是我眼睛进沙子难受,太子殿下安慰我。”
一听就是哄小孩的话,穆清芷却顺着往下说,笑嘻嘻地道:“那就好。要是太子哥哥欺负你,你告诉我,我一定帮你出气!”
她一边说,一边向旁边探出脑袋,对着站在前面的萧旻做了一个鬼脸。
实在是顽劣。
萧旻将穆清芷的举动看得清清楚楚,神色冷淡,移开视线。
奉雪宜却没接她的话,语气笃定地道:“殿下不会的。”
不会什么?
不会欺负她吗?
闻言,穆清芷的心一紧,忽然安静下来。
不待她细想,奉雪宜已经转过话题:“你摘了哪些花,给我瞧瞧。”话语里有些好奇。
穆清芷连忙打起精神,一样一样指给她看。奉雪宜听得认真,笑起来嘴角浮现一个浅浅的梨涡,清丽动人。
穆清芷望着她柔美的侧脸,有些呆了。忽然眼前一晃,是奉雪宜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
“在想什么?”
穆清芷却没有回答,怔怔地盯着奉雪宜的手腕。
原来说话间奉雪宜的衣袖上褪,不经意露出她左腕上的银镯。
这只银镯,她在太子哥哥那里见过。
第一次见到是在太子哥哥的寝殿里,就搁在他的枕边,用一方金茶花锦帕裹着。
自己心生好奇,忍不住拿起来把玩,还开口向太子哥哥索要,却被一口回绝。
那为什么这只镯子,会出现在奉雪宜的手腕上?
她抬眸看向奉雪宜。
只见奉雪宜也正凝望着自己,眉目如画。
一瞬之间,穆清芷觉得方才自己当着奉雪宜的面,故意表现出自己与太子哥哥的亲密,当真是可笑至极。
穆清芷一撒手,花朵落在脚边,她赌气地道:“一点也不好玩。”
奉雪宜见她发脾气,微微一愣,柔声道:“你不编花冠玩啦?”
“不要不要。”穆清芷一边说,一边偷眼去看萧旻,望见他神色平静,不动于衷,半点也没将自己放在心上,心中不由更加气恼。
萧旻站在远处,见到奉雪宜弯腰拾起被穆清芷扔在地上的花儿,吩咐内侍去捡,再走到穆清芷跟前,问道:“你又为什么发脾气?”
穆清芷见到他来,心里的委屈消了许多,嘴上仍旧不饶人:“这花是我采的,我想扔就扔。”
萧旻听见这话,并未动怒,反而道:“那你也不要我给你编花冠了?”一双凤眸狭长,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穆清芷怒气一顿,在心里想的那些气话,被他这么一问也说不出口了。
见她这样,萧旻轻轻叹息:“过来,我给你编花冠。”
他神情冷淡,话语里并无半分柔情,颇为无奈,穆清芷却立刻乖乖照做,走到他的跟前,低下了头,颇为柔顺。
2. 02
待到萧旻编好花冠给她戴上,穆清芷欢欢喜喜地道:“好看吗?”笑容灿烂,已将方才的难过拋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转了一个圈,裙裾飞起又落下,有些惋惜:“可惜这里没有荡秋千的地方。”
两人幼时常常在一处编花环荡秋千,想到这里,穆清芷不禁有些得意,悄悄地睨了奉雪宜一眼,心想这个花冠是她独有的。
太子哥哥也只给她一个人编花冠。
下一瞬,奉雪宜看了过来。四目相对,穆清芷秀目流盼,笑容明媚,头上戴着的花环衬得她如同百花仙子,无忧无虑,不知人间愁苦。
真是这样吗?
奉雪宜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梨涡轻陷,清丽秀雅。紧接走到了萧旻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穆清芷忽然有些惴惴不安,她竟然因为一句什么都听不见的话,生出一种胆怯来。
实在是不像她。
穆清芷心中忐忑,轻轻上前一步,想要牵住萧旻的衣袖,却扑了个空。
望着空空如也的手心,穆清芷缓缓抬起头,注视着萧旻冷峻的脸。明明就近在咫尺,她却突然感觉相隔千里。
“你躲开我?”穆清芷眼眶慢慢红了,质问道,“我想牵你的袖子你也不肯?”
萧旻看着她,语气平静,只说了两个字:“别闹。”
穆清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在无理取闹?
是她在无理取闹吗?
穆清芷将目光缓缓移到奉雪宜的脸上,隐隐约约感觉有什么东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在她出现之后。
真是因为她吗?
穆清芷忽然转身,三两步上马,侍从们围将过来,只听她冷声道:“都别跟着我!”调转马头,身下的小红马如离弦之箭奔驰出去。
奉雪宜走到萧旻身边,问道:“要派人把穆娘子找回来吗?”
“不必。”萧旻同样翻身上马,语气更冷。“回去罢。”
然而一路上决云焦躁不安,频频朝着穆清芷离开的方向啼叫,声音急促。
萧旻抚着决云的羽翎,呵斥道:“安静。”
挨了主人的训斥,决云神情发蔫,拍动翅膀,独自飞远了。
另一厢,穆清芷甩开侍从,一人一马在山林里游荡,等她回到营帐时,已是月上中天。
得知萧旻竟然没派人过来询问,穆清芷更加气了,赌气不吃晚饭,独自卧在床榻边。
忽然听见轻轻的脚步声,有人走到床边。穆清芷以为是侍女进来劝她,把脸埋在被子里,叫道:“不吃不吃,快出去。”
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含着笑意:“我也要出去吗?”
穆清芷一惊,翻身坐起,扑进那女子的怀里,“姨母,你怎么来了?”
祝兰君笑道:“我再不来,怕我的沅沅饿死了。”
方才寂静黑暗的营帐忽然活了过来。
帐内点起数盏灯火,侍女如流水般进进出出。祝兰君端坐在桌前,含笑看着对面的女郎,目光温柔。
一瓯热气腾腾的辣羹,配着胡饼、酥酪十余样菜品,吃得穆清芷鼻尖微微冒汗,浑身热乎乎的。
“姨母,你也吃几口。”穆清芷亲手盛了一碗汤,由侍女转交。
祝兰君接过吃了几口,放下碗道:“我听人说,你和太子闹脾气了。”
“姨母,你不要在我面前提他。”穆清芷一脸不高兴。
她是真的生气了。
“好,我不提。”
祝兰君面带责备,想起下午得知消息时仍然心有余悸:“你生气就罢了,怎么能把侍卫扔下呢?你独自一人,万一让有心之人寻到可趁之机……”
声音渐渐低下去,祝兰君已说不下去了,显然想到从前的事,面上显露出伤心之色。
皇后的独子昭明太子萧旸,便是在狩猎途中意外坠马而亡的。
穆清芷见状,连忙搂住祝兰君的胳膊撒娇:“姨母,我当时是气急了,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祝兰君抚着她的长发,心中爱怜不已:“这么晚回来,冷不冷?”
“一点也不冷,姨母你摸我的手。”穆清芷中气十足地道。营帐内暖融融的,烘得她脸滚烫。
祝兰君握住穆清芷双手,只觉得她的身子火热,像是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炉。
穆清芷依偎在祝兰君身边,忍不住问道:“姨母,你知道太子哥哥的生母是什么人吗?”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穆清芷便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末了,又缠着祝兰君追问。
祝兰君耐不住她的痴缠,只好道:“我只知道太子的生母是圣人从民间带来的一个瑶女,初时有些恩宠,后面渐渐被冷落了。”
穆清芷道:“是辰州人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祝兰君微微一笑,转过话来,“你今天见过那个瑶女,她没与你为难吧?”
穆清芷想到奉雪宜避开自己示好的举动,心里不免生气。可她终究是萧旻的表妹,要是姨母因此怪罪到太子哥哥的头上就不好了,于是摇了摇头,道:“没有。”
祝兰君看着她神情变来变来,忍不住一笑,柔声道:“你生气尽管回来说,姨母给你做主,不必置气,不值得。”
寂然饭毕,侍女匆匆走进来,“娘娘,陛下传您过去。”
祝兰君正在侍女的伺候下洗手,闻言微微蹙眉:“今日不是薛昭仪伴驾吗?”
“回娘娘的话,方才薛昭仪身子不适,御医诊出身孕,陛下便让昭仪回去歇息了。”
“既然如此,我收拾好就过去。”祝兰君笑得更加柔和,转头吩咐道:“将我库房里的那座观音玉像送去给薛昭仪,还有那支百年老参,正适合给她补身子。”
待侍女离开,穆清芷愤愤不平地道:“姨母,你干嘛还要对她这么好。”
薛昭仪平日嚣张跋扈,屡次对祝兰君出言不逊。
祝兰君摸摸她的头,没放在心上:“还是小孩子脾气,在外面可不能这样说。”
穆清芷哼了一声,没应话。
“好了,早些歇息,姨母晚一些过来瞧你。”
祝兰君出了营帐,脸上的笑意缓缓消失,面容笼在阴影之中,看不真切。
“几个月了?”她问道。
“回娘娘的话,昭仪已有四个月的身孕。”
祝兰君缓缓一笑,柔声道:“走吧,别让陛下等急了。”
穆清芷等了很晚,也没有等来姨母,直到祝兰君派侍女说,让她早些歇息这才睡下。
夜里寂静,连翻身的动静都听得清楚。侍女进来问道:“娘子睡不着吗?”
穆清芷嗯了一声,忽然问道:“窗外有什么声音在叫?”
侍女侧耳细听,果然听见一声凄厉的嚎叫,若隐若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是狐狸的叫声。”穆清芷坐起身来,抱着柔软的锦被,眼神发亮,难不成是白天那只白狐找过来了?
此处是皇家猎场,守卫森严,它没办法进来,只能在猎场周围徘徊悲鸣。
“我要出去看看。”不顾侍女的劝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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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清芷换好衣裳,循着声音找了过去。
夜晚露水重,穆清芷整个人浸在深深的寒气里,不由裹紧外氅。
侍女在前提灯,山林间树影摇曳,却没有看见白狐的影子,甚至连叫声也消失了。
侍女一直在旁边劝她回去,穆清芷小声道:“你再说话,小心把老虎引来,到时候第一个把你吃了。”
侍女吓得脸色一白,不敢再开口。穆清芷见状,悄悄别过脸去,露出一抹笑意。
在林中兜兜转转走了一圈,还是没有找到白狐的影子,穆清芷有些失望,“我们回去吧。”
返回营帐的路上,穆清芷忽然顿住脚步,侍女转头看她,正要开口。
穆清芷猛然拉住她躲在树后,压低声音:“别出声。”
夜空深邃,淡星疏月,林中弥漫着蒙蒙雾气,只见林子尽头,有二人缓步走来,气度不凡。
“表哥,我刚刚去向薛昭仪贺喜,悄悄把了她的脉象。”
奉雪宜与萧旻并肩而行,“如果不出意外,定能平安生下。”
说到这里,奉雪宜停下脚步,看向萧旻,眉尖若蹙,浮现着似有似无的担忧:“表哥,我们是不是要派人盯……”
“时候不早了,先回去罢。”萧旻打断她的话,眼神不经意扫过幽深的林子,又平静地收回。
“我自有安排。”
奉雪宜默默点头,并没问缘由。
等到再也看不见两人的身影,穆清芷才从树后走出来,望着萧旻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静,站成一尊石像。
侍女小心翼翼地道:“娘子,我们也回去吧?”
穆清芷恍若未闻。
良久,她才转头问侍女:“你说,有什么要紧的事,非要这么晚,避人耳目地说。”
方才离得太远,她只能看见两个人并肩而行,却没听清说了什么。
可有什么重大的事,太子不与幕僚商议,非要和一个女郎说起吗?
穆清芷思来想去,并不能用这个借口安慰自己。反而心里好像破了一个大洞,空荡荡的,呼呼漏风。
只有一个可能。
穆清芷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
这样寂静的夜,孤男寡女,除了今晚被她撞见的这一遭,是不是还有许多回,她没有看见。
侍女支支吾吾,回答不上来。
穆清芷又问:“太子哥哥是对我更好一点,还是对她更好一点?”
她从来从来没有过这个念头,可是今天奉雪宜的出现,让她开始怀疑自己。
“当然是娘子您。”
侍女道:“奉娘子只是太子的表妹,才能得到殿下几分眼神。娘子您却不一样,您和殿下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她怎么能与您相提并论。”
是啊。
穆清芷垂下眼,月光映照在她的脸上,与她平日里肆意明媚的样子大相径庭。
大家都这么说。
可真是这样吗?
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钻出来,穆清芷来不及细想,忽然听见翅翼拍动的声响,不及抬头,决云已扑将下来,停在穆清芷的肩头,欢声鸣叫。
决云骨翅坚实,一双鹰爪如同铁钩泛着寒光,寻常人碰都碰不得,更别说同它如此亲昵。
穆清芷又惊又喜,叫了一声“决云”,摸着它毛茸茸的脑袋,心中大定,方才的念头烟消云散。
除了她与太子哥哥,谁还能碰决云一根毫毛?
也许是真有什么事情吧?
穆清芷在心里想,明日她就去找太子哥哥问个明白。
3. 03
翌日清晨,侍女进来道:“娘子,太子身边的内侍过来,说要把决云迎回去。”
穆清芷坐在镜子前,听到前半句眼前忽地一亮,紧接着又黯淡下去。
“不准。”穆清芷打了个哈欠,一脸不高兴。
侍女应了一声,转身退下。
“等等。”穆清芷叫住她,“你告诉他,除非是太子哥哥亲自来,否则别想要回决云。”
“就说是我亲口说的!”穆清芷再三强调。
等到侍女出去,她又问面前的侍女:“姨母昨晚什么时辰回来的?”
“圣上昨天半夜风疾发作,要提前摆驾回宫,皇后正忙着命人整束行装,还未回来。”
穆清芷点点头,对镜理了理发髻钗环,起身往外走。
见到主人出来,决云振翅扑来,在她面前盘来旋去,叫声欢愉。
穆清芷摸了摸它的羽翎,亲自拿肉去喂它。一边喂,一边对着它自言自语:“决云,你说为什么太子哥哥对她不一般呢?”
过了一会,穆清芷又换了一个问题:“如果太子哥哥来接你,你说我要不要把你还给他。你是更喜欢我,还是太子哥哥?”
决云拍了拍翅膀,发出一声鸣叫,显然饱腹之后极为欢快。
“就知道吃,和你说不通。”穆清芷哼了一声,转身去用早膳。
吃饱喝足,侍女们开始收拾行装,穆清芷则独自牵着自己的小红马散步去了。
“殿下,对面好像是穆娘子。”
萧旻听见内侍的话,停下脚步,抬起眸子看向远处。
她穿着一身红衣绛裙,暮春的阳光倾洒下来,照得她的衣裳闪闪发亮。身侧小红马四蹄轻盈,身形匀称,随着走动流露出一股矫健昂扬的气度。
山坡上芳草遍地,小红马甩着头,不时停下来啃食几口。
穆清芷则摸着它的鬃毛,低头给它编了一个小辫子,笑容明媚,说不出的娇俏可爱。
萧旻移开目光,忽然感觉清晨的日光有些刺眼。
忽听得远处的林中传来一阵骚动,惊得鸟雀乱飞,两三位女郎纵马奔了出来。
“吁——”
见到不远处有人,马上乘客纷纷勒马,唯有一位身着劲装的女郎不仅没有勒马,反而骑得更快了。
“九娘,快停下!”
只见“唰”的一声轻响,鞭子如同灵蛇精准落在马颈处绕了几圈,用力一扯,马儿吃痛前蹄高高抬起,要将马背上的人甩下去。
此时,穆清芷已急跃上马,窜到几丈之外,左手握着缰绳,冷眼而视。
“穆清芷!”女郎怒目而视,“你什么意思。”
她是河东薛氏的女郎,排行第七,名叫薛涵。姐姐正是近来备受宠爱的薛昭仪。
“这句话该我问你。”
穆清芷下巴微微扬起,冷然道:“你不长眼睛吗?”明明看到她站在这里,还刻意纵马过来。
如果不是她反应过来,恐怕要被踩踏在她的马蹄之下。
薛涵避而不谈,反问道:“你故意拿鞭子勒我的马,害得我差点摔下来,这事怎么办?”
“与我何干。”
穆清芷面露轻蔑,指着地上的马鞭,命令道:“捡起来。”
薛涵握紧缰绳,绷紧面皮,一动不动。
这时后头的几个女郎提着缰绳策马走了过来,听见穆清芷这话,其中一个女郎翻身下马,正要弯腰捡起。
“不准捡!”薛涵尖叫道,“谁让你讨好她的?她说什么你就听。”
那女郎愣在了原地,脸上露出窘迫的神色,一时进退两难。
穆清芷开口道:“你回去。既然她不肯捡,那我自己来。”双腿一夹,小红马如箭离弦,冲了出去。
穆清芷俯身拾起地上的马鞭,却没勒马停下,径直朝着薛涵掠去,愈来愈近。
薛涵一脸惊恐,纵马想要躲开,却无济于事。
啪啪啪!
鞭子凌空落下,薛涵的发髻散乱,金钗玉簪摔得四分五裂,珠子滚了一地,手腕上还烙着一道火辣辣的鞭痕。
穆清芷勒马回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十分得意:“小惩大诫,这次我只是打散你的头发,不要再有下次了。”说罢疾驰而去。
薛涵捂着面颊,因为屈辱身体微微颤抖,缓缓淌下一行眼泪。
她脸上流露出怨毒之色,“我要去告诉姐姐!”
身侧的女郎欲言又止,“可是……”皇后可是她的姨母。
薛涵听出未尽之意,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冷笑道:“天底下就她最尊贵吗?我看未必!”
来日姐姐顺利诞下皇子,凭借河东薛氏的声望势力,即便是帝位也有一争之力。
穆清芷算什么东西!
终有一天,她要将今日的屈辱百倍奉还。
见了这样一出闹剧,内侍小心翼翼地禀道:“殿下……”
这位穆娘子果然是娇蛮任性,得理不饶人,公然鞭打官员之女,也不知道太子殿下作何感想。
萧旻睨了他一眼。只一眼,内侍立刻闭上了嘴。
“让看见的人都闭上嘴。”萧旻扔下一句话,大步离去。
因陛下的风疾发作,今年春狩提前结束。穆清芷甚至来不及去找萧旻,便被侍女催促急急忙忙地上了马车。
她趴在马车窗边,伸手与决云玩闹,笑声清脆。
忽然听见后方马蹄声疾,穆清芷回头张望,只见萧旻身着劲装,眉目俊朗,追赶上来。
穆清芷突然见到他,心中一喜,正要呼唤,随即想到昨夜之事,便住嘴了。
萧旻掠过马车,疾驰而去,连一个眼神也没给她。
穆清芷虽然在和决云玩耍,其实一直悄悄分心关注他。
见他不为所动的样子,心里憋着一股气,再看见面前叫声欢快的决云,忍不住大声道:“你怎么还笑,傻乎乎的,被人丢掉了都不知道,真可怜。”
她一面说,一面悄悄看向萧旻,盼着他回眸望一眼。
但没有。
一直没有。
反而是奉雪宜从后方赶了上来,与萧旻并辔而行。
穆清芷看不见萧旻的神情,但瞧见奉雪宜转过的侧脸上,颊边浮现两个浅浅的梨涡,想必二人聊得很开心。
穆清芷砰的一声关上窗子,胸膛猛烈起伏。
怀里,决云正一脸无辜地看着她,不明白主人为什么好端端的生气了。
穆清芷低声说:“我也不明白……”她心里有些失落,像是心里少了什么。可究竟少了什么,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明明,明明从前和太子哥哥并辔而行的女郎,应该是自己啊。
又行了数里路,萧旻与奉雪宜早已往前去了。穆清芷耐不住性子,吩咐侍卫牵来小红马,她要骑马。
一口气驰了数里,前面竟然出现奉雪宜的身影,好在萧旻并不在她的身边,穆清芷这才稍感舒心。
“穆娘子,你好啊。”奉雪宜微笑着道。
穆清芷闷闷地应了一声,不去看她的脸。
“这是表哥养着的那只海东青吗?”奉雪宜看着决云,见它停在穆清芷肩头温顺乖巧的模样,面露好奇,驱马靠了过来,想要逗弄。
“小心!”穆清芷吓了一跳,连忙叫道。
只见决云低下头,猛地朝奉雪宜手背一啄。若非穆清芷眼疾手快地扯开,这一下非得皮开肉绽不可。
“决云不喜欢别人碰它,你别乱动。”
穆清芷抓着奉雪宜的左腕,庆幸地道:“还好没受伤。”
奉雪宜也被吓了一跳,好半晌才缓过神来,露出一个歉意的笑:“是我鲁莽了。”
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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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间,穆清芷瞥见奉雪宜左腕上的银镯,心情瞬间低落下去。
此时,太子身边的内侍过来询问发生了什么。
穆清芷抬眸看向前方,太子的车驾在数十丈外,乌压压的宫人侍卫跟随在后,竟然还能留意到这里的动静。
问明白事情,过了一会,内侍去而复返,手上拿着药膏:“这是殿下给奉娘子的。”
穆清芷心里更难过了。懒得再看一眼,径直越过二人,往前去了。
“娘子留步。”内侍拔腿追了上来,可双腿怎么可能比得过小红马的四蹄。
“又怎么了?”穆清芷轻轻勒马,不耐烦地道。
内侍小跑着上前,笑得恭敬:“太子殿下请您过去一趟。”
“太子哥哥,你找我?”
穆清芷提起裙子,语气轻快,两三步登上马车。
见到她弯腰进来,萧旻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起眼眸。昏暗的光线里,更显得他的眼眸狭长,看人时有一种冷意。
决云见到萧旻,立刻扑腾翅膀,却被穆清芷飞快地抓住。
“不准过去。”穆清芷哼了一声,“太子哥哥,我还以为你不要决云了。”
“我今早就派人去找你要了,不是让你打发回去吗?”萧旻淡淡地道。
穆清芷一噎,干脆道:“我不管,就是你的错。”
见到她语气刁蛮,萧旻不欲再说,伸手道:“过来。”
看着朝自己摊开的掌心,穆清芷一愣,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搭上去。
然而扑棱棱几声响动,决云趁着她愣神的片刻,挣脱她的怀抱,停在萧旻的手上。
穆清芷猛地收回手,脸颊一红,怒气冲冲地瞪了萧旻一眼。
萧旻将她的动作收之眼底,并未发作,转眸注视决云,语气带着几分责备:“平日看着乖巧,咬起人来真狠,连谁对你好分不清,不许再胡闹了。”话语里意有所指。
其实萧旻这话是指今早穆清芷不许人将决云接走,穆清芷却没明白,以为萧旻是在责怪决云,哼了一声:“你什么意思?那你说决云该咬谁?”
萧旻松开手,让决云飞出窗外,无奈地道:“你又想到哪里去了?”
穆清芷怒道:“难道我说错了?”
萧旻见她反而更加生气,便也不接口了,神情淡漠,仿佛置身事外。
穆清芷见他这样,心里更加气了:“你既然心疼她被咬了,哪里就眼巴巴地送药膏,干脆亲自去哄她,找我来做什么?我又没被咬。我知道了,其实你是不是心里想,希望是我手上被啄了一口,而不是她。”否则萧旻为什么会没缘由地训斥决云,他明知道决云性情桀骜,寻常人根本进不得身。
他分明是替奉雪宜不平。
萧旻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昨晚为什么和她待在一块,什么事不能白天说?”
萧旻昨夜就已察觉林子里有人,知晓穆清芷并没听见他们的话,然而穆清芷陡然当面质问,不免神色微变。
“你说不上话啦?”穆清芷自然不会错过他的反应,理直气壮地道:“你分明就是心虚了!”
萧旻蹙起长眉,凤目静静地盯着她,一言不发。
穆清芷怒道:“她是你的亲表妹,你喜欢她,我比不过。哼!”瞪了他一眼,冲了出去,跳下马车。
“殿下,要不要把穆娘子追回来?”
萧旻左手支额,微微阖眼,道:“让她去吧。”
穆清芷冷静下来,放慢脚步等了一会,却没看见有人追了上来,心里既生气又难过。
甩开侍从,骑着小红马往一条山路狂奔,不知过了多久,慢慢地停了下来。
穆清芷跳下马,躲在一棵树后,头埋在膝盖上,发上的红丝带垂落在肩。
过了一会,肩膀耸动,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4. 04
“娘子最近怎么了?”
穆清芷坐在秋千架上,双手抓着缀满花朵的秋千绳,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声气。
另一个侍女接口道:“一定是在想太子殿下!”
“殿下这几日没有进宫,我们娘子的魂啊,都要飞走了。”她一边说,一边笑着跑开了。
穆清芷回过神来,从秋千架上跳起来,追了上去:“好啊,你还敢调侃我,看我不好好修理你。”
打闹一通,穆清芷重新坐下,轻倚在秋千架上,左足点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
上次和太子哥哥发生的事,穆清芷谁也没说,一个人憋在心里。
其实过了这么久,穆清芷早就不生气了。但一想到萧旻这么久对自己不闻不问,便觉得如鲠在喉,也拉不下脸去寻他。
他竟然也不来找自己。
穆清芷心里想着这事,脸上流露出伤心的神色。
有奉雪宜陪着他,他是不是早就把自己抛之脑后了。
忽听见一声鹰啼,决云从远处飞了回来,在穆清芷面前盘来旋去,逗她开心。
“娘子别难过了。”侍女笑道,“后日就是端午,到时候一定能见到太子殿下。”
穆清芷闻言,顿时想起往年与太子哥哥同登丹凤楼的情景,一瞬间千万种柔情蜜意涌上心头,露出一个恬静的微笑。
秋千摆动,粉色的裙裾摇曳,如同一朵开在半空中的粉色芙蓉,鲜妍美丽。
五月初五,太子携诸皇子皇女拜见帝后,赐五彩绳,共庆端午佳节。圣人命太子亲至丹凤楼,与民同乐。
穆清芷一早站在丹凤楼之上,任凭彩楼下人头攒动,也不闻不问,遥遥望着太极宫的方向。
“咚——咚——咚——”
金鼓齐鸣,震得地面微颤,太子銮驾出太极门,向着丹凤门而来。人群如潮水般涌动,伸长脖子想要一睹储君真容,却只能看见辂车上明黄的帷幕。
突然一个小童从人群里钻出来,挡在了銮驾的必经之路上。
穆清芷忍不住握紧栏杆,暗骂侍卫都是一群废物,连个小孩都拦不住。
辂车停下,四角晃荡的金铃渐渐安静。一道温润的声音响起:“把他抱过来。”
内侍忙不迭地应道,抱起小童,靠近车帘前。
明黄的帷幕掀起一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了出来,指尖捻着一缕五彩绳,末端缀着一颗金珠。
“给他戴上。”
众人这才发现小童手腕上竟然没有佩戴五彩绳。
五彩绳又叫长命缕,端午这日,人人都要佩戴,有辟邪消灾的寓意。
再看他浑身脏兮兮的,家中父母显然十分不上心,竟然连五彩绳都没有准备。
道路两旁的百姓望着重新前行的太子銮驾,不由地爆发出一阵山呼,称赞太子的仁慈。
看到这里,穆清芷再也按耐不住满心的欢喜,提着裙子,急匆匆地跑下楼去。
“太子哥哥!”
穆清芷眼眸明亮,宛若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黑曜石。
所有人都听见她亲昵的呼唤,包括无数人簇拥而来的储君。
有人压低声音:“这是谁,是圣上的哪位公主?”
“你刚来长安吧?”否则不可能不知道这位女郎。
“正是。”
有人道:“这位女郎虽然不是公主,但连公主都要避让三分呢。”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穆清芷顺利地走到萧旻身边,又轻声唤了一声“太子哥哥”。
所有人都知道,太子殿下身边的位置是谁的。
无数道目光落在二人的身上,穆清芷心里甜甜的,比吃了蜂蜜还要甜。这几天萦绕不去的难过暂时不见了,恨不得永远这样下去。
登上彩楼,众人一一上前见礼。穆清芷悄悄靠近萧旻身侧,扯了扯他的衣袖。
萧旻转眸看她。
穆清芷登时一笑,灿然生光,指了指萧旻空荡荡的左手:“太子哥哥,我把我的五彩绳分你一缕。”
不待他开口拒绝,穆清芷取下左腕上的五彩绳,系在他的腕上。
她今日用红色丝带编了发辫,垂下的丝带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荡,映入萧旻眼帘,心中微微一动。
只听穆清芷闭上双眼,双手合十,虔诚地道:“愿上天保佑我的太子哥哥无病无痛,无灾无难。”
一抬起眼,恰好对上萧旻的目光。
此时,丹凤门下万民欢呼之声不绝于耳,缀满鲜花的彩楼之中却是肃穆安静,侍卫持剑而立,五彩的绸带飘起落下又飘起。
萧旻乌黑的眼珠里,清清楚楚地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无声的注视下,穆清芷的脸颊渐渐红了,像是一颗饱满的林檎果,又悄悄地垂下了。
“太子哥哥,今晚你会进宫吗?”穆清芷轻声道,“和我们一起用晚膳。”这个我们,自然是她与祝皇后。
萧旻眨了眨眼,缓缓收回手,“改日再去。”
穆清芷的眼眸黯淡下来,有些难过。她的情绪都挂在脸上,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从不掩饰。
萧旻不欲再说,准备登上丹凤门门楼,突然被一只手拉住。回过头,只见穆清芷紧抓着他的衣袖,问道:“太子哥哥,听说今夜曲江池上会放荷灯?”
说到最后,她又直直地看着他,像是要看进他的心底。目光里透着一股子倔强,仿佛他不答应绝不罢手。
萧旻无奈颔首。
穆清芷莞尔一笑,秀目流盼间,说不出欢喜惬意,松开他的袖子跑走了。
跑到楼梯口时,忽然站住脚步,回眸笑道:“一定要记得啊。”说罢噔噔噔顺着楼梯跑下去,腰间的红绦带随之翻飞,灵动可爱。
走到下一层,穆清芷倚着栏杆,随意往下一瞥,目光忽然凝住,落在一个身穿蓝衣的女郎身上。
似有所感,女郎也立刻抬起头来。四目相对,穆清芷飞速地移开目光,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
“在看什么?”薛涵顺着奉雪宜的目光向上看,脸色一沉,“又是她。”
奉雪宜有些疑惑,“又是她?”
“你刚来长安不知道,这人是皇后的侄女,平日里娇蛮任性,喜欢惹是生非。”
“是吗?”奉雪宜看着穆清芷,她的眼睛圆圆的,看人的时候有一种清澈的无辜感。让奉雪宜想起她养过的一只小兔子,眼睛也是这样湿漉漉,十分可爱。
奉雪宜道:“我竟然没看出来。”
薛涵冷笑,“她最喜欢仗着自己有个皇后姨母胡作为非,但不是所有人都怕她,总有一天我要她好看。”
河东薛氏乃是当朝第一大族,周围的女郎父兄皆是薛家党羽,纷纷出言附和。
奉雪宜只是笑笑,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向别处,“九娘头上戴着的簪子好漂亮,是哪里买的?”
提到这个,薛涵脸上露出骄傲之色:“是我姐姐赏的。”
薛昭仪有孕后,恩宠愈盛,圣上的赏赐如流水一日不曾间断。
她想起前几日偷听到耶耶与娘亲的谈话:皇后恩宠日渐稀薄,又无亲子傍身。来日薛昭仪诞下皇子,凭借河东薛氏的声望地位,凤位并非不可能。
薛涵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她等着穆清芷跪下给自己赔罪的那一日。
……
入夜之后,一盏盏灯火亮了起来。若从丹凤门俯视看去,只见满城花灯辉煌,犹如千树花开。
穆清芷坐在小舟上,伸手拨弄水面,喧嚣的热闹声隔岸隐隐传来,与此处的寂静宛如两个世界。
唯有裙摆旁搁着的一盏荷花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映得穆清芷的脸忽隐忽现。
此地名叫芙蓉苑,因无数木芙蓉在此盛开而得名。穆清芷自小常来这里玩耍,摘芙蓉花临水自照。
到了湖心亭,四面挂上防风的帷幕,穆清芷独自在石桌边坐下,静候心上人的到来。
万籁俱静,对岸伶人轻柔的歌声越过繁华嘈杂,飘在碧琉璃般的水面上:
“一尺深红胜曲尘,天生旧物不如新。合欢桃核终堪恨,里许元来别有人……”
穆清芷支着脑袋,浑然不解其中意,只觉得睡意朦朦胧胧地涌上来,终于忍不住歪着头睡了。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穆清芷秀眉紧皱,一会梦见姨母面目狰狞,逼她不许再见太子哥哥。一会又梦见太子哥哥持剑杀了姨母,鲜血溅在他的脸上,宛若修罗恶鬼。
“不要!”
穆清芷睁开眼睛,猛地站起身来,手肘撞到石桌上,毫无察觉,脸上冷汗淋漓。
她连忙走到亭子边,只见水面幽静深不见底,连一丝一毫的声音都没有,心中生出恐惧害怕,喊道:“什么时候了,太子哥哥去哪了?”
侍女划着小舟过来,没有上岸:“娘子,已经派人去东宫看了。如今夜深了,我们要不要先行回宫,免得皇后挂心?”
回宫?
穆清芷犹豫片刻,想起要给萧旻的东西,坚定地摇了摇头:“不,我哪也不去。”她就在这里,等太子哥哥来。
侍女劝了几句,见她心意已决,也就不再劝了,安静地守在一边。
穆清芷被噩梦一吓也没了睡意,便在亭子边台阶上坐了下来,仰头望着天上的星辰。
她一边在心里默数,一边想到小时候自己和太子哥哥坐在立政殿的台阶上,教她认二十八星宿。
除去北斗七星,穆清芷认得最清楚的就是参宿,它有三颗呈现腰带状的星星,最好认了。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穆清芷若有所思,想起太子哥哥教她认参宿的时候,还提起了这句诗。
穆清芷出生在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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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过最远的地方是洛阳行宫,也是时时刻刻陪伴在姨母左右。若非要说离别,那便是母亲早早病逝。
可母亲过世时她才不满一岁,并没什么记忆,是以不能明白诗中意味,更不能切身体会离别之苦。
暗自想得出神,忽然听见船桨划动的动静。抬头一看,夜色浓墨中,一艘小船遥遥而来。
穆清芷先是狂喜,先前迎了几步,忽然停住,稍稍思量又转身跑回亭子里。
自己辛辛苦苦苦等了这么久,难道他一来,自己就要眼巴巴地迎上去吗?
偏不!
她气鼓鼓地坐在桌边。
背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穆清芷闻到一股艾草的香气,盖住了平日里熟悉的熏香。
等了一会,说话声在背后响起:“你再不回头,我可就走了。”
穆清芷头也不回。
萧旻缓缓向亭外走去,手搭在了帐帷上,声音远了:“还在生气?”
穆清芷恍若未闻。
窸窸窣窣几声,亭子彻底安静下来。
穆清芷急忙转过头,亭子里空空荡荡,早没了萧旻的人影。
他走了!
他真的走了!
眼泪在她的眼眶里滚来滚去,穆清芷心里愤怒又委屈,不敢置信:他怎么就走了,难道他不再哄哄自己吗。只要他愿意哄一哄她,自己肯定就不会再生气了啊。
再说自己在这里等了这么久,这么冷的夜,难道发点脾气都不行吗?
穆清芷连忙追出去,慌乱之中脚下一绊,朝着台阶直直摔了下去,眼看要摔得鼻青脸肿,不禁闭上双眼。
一双手扶住她的双肩。
穆清芷不由自主地靠在他的怀里,额头抵在他的胸口,那种轻淡独特的气息包裹着她。
她有些迷迷糊糊,不知道身在何处。
直到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萧旻道:“站好。”松开了穆清芷的肩。
穆清芷站直身子,扬起一个笑脸,笃定地道:“我就知道。”知道太子哥哥不可能抛下她独自离开。
穆清芷伸手去牵萧旻的袖子,想要引他走回亭中,却被萧旻避开。
“嗯?”穆清芷发出一声疑问,看向萧旻。
“你不是想放荷灯?”萧旻说到,走下台阶,穆清芷紧紧跟随在他的身边。
只见一个内侍站在船头,手捧着一个荷灯,递给萧旻。
穆清芷咦了一声,这荷灯非玉雕非纸扎,而是一朵刚刚摘下还带着露水的初绽荷花。
此时五月初,长安城内林苑众多,皆不能使荷花开放。唯有长安近郊的骊宫能引天然温泉水浇灌,使早荷盛开。
穆清芷却没想这里,也没有问是从哪里来的,低头望着荷花,伸手抚摸,颇为喜爱。
萧旻自然也没说,随意拂去落在肩上的露水。
长安自骊山五十余里,一人一骑,要近两个时辰。
“太子哥哥,我们许个什么愿好?”
穆清芷扭头看向萧旻。
“你的荷灯,应该要问你自己。”
“可是我想和你一起放啊。”穆清芷拉长声音,弯起眉眼,正像是天边的一轮弯月,皎洁可爱。
她接着笑道:“我已经想好了。”将荷花放入水中,双手合十,低头默默许愿。
片刻之后,她睁开眼伸手一推,荷花在水面上打了个旋,顺水流飘走了。
“求菩萨保佑。”穆清芷小声地道。
她是不信佛的,可是到了这个时候,还是忍不住说一声菩萨保佑。
保佑她,如愿以偿。
萧旻站在她的身后,忽然道:“菩萨恐怕保佑不过来。”
“啊?”
“倘若人人都向菩萨祈求祷告,人人的夙愿都要成全,即便有千万种法相化身,恐怕也难以事事周全。”
穆清芷注视着萧旻略显冷峻的侧脸,心念微动。
过了一会,她道:“太子哥哥你说的对,菩萨管不过来,我不向菩萨许愿。”
菩萨要忙着渡那些受苦受难的众生,她的心愿太小了,还是不劳烦她了。
穆清芷双手合十,朝着他虔诚一拜,俏皮地道:“求我的太子哥哥保佑,保佑我如愿以偿。”
萧旻失笑:“我又不是你的菩萨。”为何向他祈求。
“我偏要向你求。”
她仰头望着萧旻,问道:“那你答不答应?”
她能许什么愿望?左右不过是岁岁无虞、长乐无忧的心愿。
迎着穆清芷的目光,萧旻轻轻点头。
穆清芷嫣然一笑,笑得甜蜜,像是有什么秘密藏在里头。
求太子哥哥的保佑,恐怕比天底下任何一尊菩萨还要灵验。
因为她的愿望很简单:
——愿她与太子哥哥白首不分离。
5. 05
湖水平静,夜风微凉,吹起穆清芷的发丝,也吹起她发间的丝带,轻轻碰到萧旻掩在衣袖里的指尖,一触即分。
他的指尖微动。
穆清芷浑然不觉,专心致志地注视着顺水飘荡的莲花灯,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收回视线。
“我让人送你回宫。”
穆清芷撅起嘴,不太乐意道:“还早呢。”和太子哥哥呆在一块的日子,她永远也不嫌久。
萧旻不欲争辩,抬手要吩咐侍从,却被穆清芷一把抓住。
“太子哥哥,你不要让侍卫把我送回宫。我好不容易才见到你。我还有一件东西没有送给你呢,你不想知道是什么吗?”
穆清芷抱着萧旻的胳膊不住摇晃,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可爱极了。
他的手臂陷在一片过分的柔软里,萧旻面不改色,淡淡地道:“放手。”
穆清芷一愣,顺着萧旻的视线低下头,登时俏脸一红,慌张地松开手,后退几步,心跳如擂鼓。
她余光瞥见萧旻凸起的喉结与坚实宽阔的胸膛,与自己截然不同。
是啊,小时候没有什么男女之分,可是现在她们都大了。
从自己八岁那年,姨母领着太子哥哥来到自己面前,嘱咐二人好好相处起,已经过去整整七年。
她要及笄了。
女子及笄之后,就要开始相看夫婿,准备出嫁了。
想到这里,穆清芷不禁埋下了头。
她少有这么羞涩的样子。
低垂着脑袋,双手绞在一起,被垂在脸颊的红丝待一衬,宛如初发芙蓉,娇艳动人。
芙蓉有一日三醉的美名,而她此时酡红的容颜,也不遑多让,叫人心头沉醉。
萧旻移开视线,不去看她,开口道:“是什么东西?”
“啊?”
“不是说要送我一样东西吗,是什么?”萧旻缓缓道。脸色平静,全没将方才的事放在心上,连带着穆清芷的心也渐渐平静下去。
听见萧旻的话,穆清芷才反应过来。她特地约萧旻来这里,可不只是想要放荷灯,还为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
“是啊,我有东西想要送给你。”穆清芷笑道,从身上取出一个香囊。
只见针脚细密,明黄的面料上绣着一幅猛虎扑蝶的景象。
白虎扑姿轻盈,目光柔和,紧紧跟随着空中蹁跹飞舞的红蝶。与其说是扑蝶,不如说是欢逐嬉戏。
穆清芷道:“太子哥哥我给你系上吧。”不待萧旻反应,伸手去解他腰间的香囊。
将香囊捏在手里,穆清芷才发觉有些不对劲。
这不是萧旻素日佩戴的香囊。
她一咬牙,用力地把香囊拽下来。一缕长长的金线顿时被扯了出来,香囊上绣着的金茶花瞬间变形。
萧旻攥住穆清芷的手,冷声道:“你做什么?”
她的手腕发痛,心里也隐隐作痛,脸上却强撑着不露出来,叫道:“我不许你戴别人绣的香囊,我要把它扔了!”语气十分蛮横。
这个金茶花香囊,针法面料都不出自尚宫功局之手。
一定是特地送给萧旻的,这人一定还是他极为亲近之人。
只有一个人。
穆清芷脑海里浮现一个蓝色身影,除了自己,只有她。
也只有她了。
萧旻的脸沉了下去,稍稍一使劲,穆清芷吃痛,手一松,香囊便被他拿在手中。
见他如此珍惜,穆清芷大声道:“你这么宝贝它,就因为是她做的,是不是?”
晶莹的泪珠在眼睛里滚来滚去,不肯掉下。
穆清芷摊开手,露出手心的香囊,倔强地道:“你是要她的还是我的。”
萧旻皱眉,并未回答她的话,轻声呵斥道:“别胡闹。”
闹?
他觉得她在胡闹?
穆清芷闭上眼,一行泪从脸颊滑落,攥紧了自己亲手绣的香囊。
他已经做出选择了。
萧旻见到她流眼泪,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待要上前,却忽然听见扑通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砸入水中。
穆清芷放下了手。
他不要,她也不稀罕给。
心里这么想,可脸上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怎么止也止不住。
穆清芷哭道:“我偏要胡闹!”
萧旻神情一肃,快步走向水边。
穆清芷跟在他的身后,一边哭一边抹眼泪,赌气地道:“我不给你,我宁愿扔了也不给你!”
她为了这个香囊,天天跟着尚功局的绣娘做女红,十个指头都被扎了个遍,才终于绣出一个勉强满意的。
可是太子哥哥,宁愿却戴着奉雪宜送给他的香囊,也不要她的。
穆清芷想到这里,眼泪扑簌簌而落,砸在地上,脸颊哭得红彤彤一片。
萧旻扫过恢复平静的水面,又转头看着泪流满面的穆清芷,神情更冷,正欲开口。
“殿下!”一道尖锐的声音突兀地出现。
穆清芷泪眼朦胧地望向来人。
只见内侍撑着小船,缓缓靠近湖心亭,说道:“殿下,奉娘子来了,说有急事要见您。”
“不许!”不等萧旻回复,穆清芷大叫道。
顾不上那么多,她抓住萧旻的袖子,眼里含着泪,紧紧盯着他:“不要走,我不许你走。你答应过我,要陪我的。”
萧旻见她脸上露出不安的神色,左手搭在她的手背上,缓下语气:“沅沅,你放开手,让我去见她。”
穆清芷拼命摇头,十指几乎要把萧旻的衣袖抓破。天底下没有哪一个女子,舍得放自己的心上人去见另一个女子。
“太子哥哥,我总觉得,你一去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穆清芷低声说道,脸上还带着泪痕,心里无端地生出一种害怕,仿佛已经预见来日的大祸。
萧旻道:“你又胡思乱想。”
“不,你不明白。”
穆清芷摇头,认真地道:“太子哥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事事迁就我,照顾我。那我今天要你立一个誓言,你答不答应?”
“什么誓言?”
“我要你永远保护我,永远不离开我,永远不让我伤心难过。”
其实过去的数年中,无需言明,他从来都是如此做的。穆清芷也从没怀疑过萧旻对待自己的心。
可自从奉雪宜出现后,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
听到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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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芷的话,萧旻不语。穆清芷也不催促,只是反手握住他的手,静静等候。
萧旻看着她焦急的神情,淡淡道:“倘若立这个誓言能让你安心,那我……”
忽然一道女声将他的话截断:“表哥。”原来是小舟去而复返,奉雪宜迎风立在船头,蓝衣拂动。
“我等不及,便亲自过来找你了。”奉雪宜微微一笑,目光落在穆清芷与萧旻交握的双手上。
她一出现,萧旻便好像想到什么,脸上神情变得冰冷起来,低声对穆清芷道:“我让人护送你回宫。”
穆清芷自然不依,双手紧紧抓在他的袖口上:“你还没答应我呢。”
萧旻没接话,一双含情的凤眼似乎淬了冰,漠然看着她。
穆清芷也倔强地看着他。
然后,萧旻不容置疑地、坚定地将穆清芷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他每掰一根手指,穆清芷便掉一滴眼泪,啪嗒啪嗒,落在萧旻的手背之上。
他走了。
穆清芷站在原地,亲眼注视萧旻上岸离开。
他每走一步,自己的心似乎也碎成一块一块,钝钝地痛。
忽然,萧旻停下脚步。
只要他回头,他回头看她一眼。穆清芷眼眶微红,在心里默默祝祷,只要他有一点舍不得她,她就原谅他。
萧旻重新迈开脚步。步履稳健,淡蓝倩影始终相随在左右,最后一同隐入夜色之中。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回头。
“滚!”
穆清芷尖叫道。将头上的金钗玉簪、身上的玉佩手镯通通扯下来,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牵扯出长长的发丝,也丝毫没觉得疼痛,
侍女们连忙冲上去,抱住穆清芷的身子,眼泪也流了下来:“娘子,不要这样……”
穆清芷挣扎不脱,渐渐地安静下来,“松开。”
侍女们犹豫片刻,她加重语气再说了一遍,这才缓缓松开手。
穆清芷蹲下身抱住膝盖,吸了吸鼻子,眼泪顺着脸颊聚在下颌处,重重滴落在地上,砸开一朵小小的泪花。
冷风迎面一吹,脸上一道道泪痕也结成冰。
好冷。
怎么会这么冷。
连五脏六腑都被冻住了。
太子哥哥走了,那她该怎么办?
侍女围在她身边劝她回宫,穆清芷不理不睬,望着夜色苍茫的湖面,怔怔出神。
良久,她忽然问道:“还能找到吗?”
侍女先是疑惑,然后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被她扔进湖中的香囊。
此湖引曲江池水而成,日夜流动不止,穿苑而出,注入渭水,最终随黄河奔流东去,不可西回。
流水不能回头,更何况一个顺流而下的香囊。
一个小小的香囊扔进去,恐怕早已被湖水裹挟而去,断然没有失而复得的希望。
侍女心里这么想,嘴上却道:“大概陷在湖底的淤泥里,明日叫人打捞起来,娘子别伤心。”
穆清芷默默不语。
方才大哭大闹了一通,忽然安静下来,一股浓重的疲倦感涌上心头,穆清芷倚在侍女身上,轻轻地闭上了眼。
她的鼻音浓重:“我想姨母了。”
6. 06
薛昭仪小产了。
得知此事的时候,穆清芷正坐在祝皇后身前,乖乖地让姨母为自己梳发。
她的眼睛刚刚拿冰敷过,眼皮红肿,像是一朵发蔫的芙蓉花。
“还在想昨晚的事情?”
祝兰君的手指在她如瀑的发丝间穿梭,轻柔地将打结的头发理开。
穆清芷闷闷点头。
“这么大了,还是这么爱哭。”祝兰君轻声说道,话里既有责备也有怜惜。
穆清芷转过头,拿走祝兰君手里的玉梳,气鼓鼓地道:“姨母,你再取笑我,我就不理你了。”
祝兰君捏了捏她微微嘟起的脸颊肉,无奈地道:“傻丫头,我是在取笑你吗?你一个人蹲在那儿一边吹冷风一边哭有什么用,还不赶紧回来告诉我,让我给你做主。”
穆清芷疑惑道:“姨母能做什么?”她希望太子哥哥不要离开她,永远陪着她,可是姨母怎么能做到呢?
这是谁也勉强不来的。
祝兰君瞧见她脸上懵懵懂懂的神情,心中无比爱怜,柔声道:“我等会就派人去传旨,说我想念太子,让他进宫给我请安。”
皇后宣召,萧旻身为人子,必然不能推辞。
“所以说,你哭什么?”祝兰君慢条斯理地道,“只要你想见太子,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穆清芷却没有像祝兰君预料的一样展露笑颜。
祝兰君有些意外,“沅沅,你还有哪里不满意吗?”
穆清芷先是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不说话。
祝兰君道:“是不是因为那个姓奉的女郎,我让太子把她打发走,好不好?”抬起手来,将侍女叫至面前。
穆清芷拉住她的手,轻轻地摇头。她还是没说话,脸上眼底却是掩盖不住的伤心难过。
奉雪宜终究是太子哥哥嫡亲的表妹。
太子哥哥幼年丧母,从未见过母亲的亲人。对待这个多年不见的表妹,心中应当始终存着一份怜惜之情。
否则,他不可能收下奉雪宜的香囊。
穆清芷平日里神采飞扬,笑容满面,便是遇上一两件不顺心的事情,也不以为然,何曾流露出这般伤心欲绝的神情。
“我的沅沅,你究竟是哪里不开心,告诉姨母,好不好?”
穆清芷抬起头来,“可是这种事情,是勉强不来的。”
“姨母这么做,虽然能让我和太子哥哥天天待在一块,却不能让太子哥哥的心和我待在一块。要是两个人的心不在一块,就算天天见面,又有什么开心的呢。
只要两个人的心始终在一块,就算隔得再远,也终有相见的时候,比天天呆在一块,心却不在一起的人还要快活千倍万倍。”
祝兰君默默听着,凝望着她的脸孔,眉眼满是青涩稚气,话语里却透露出十分的哀切,听得人的心也要碎成一块一块。
祝兰君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穆清芷脸上流露出迷茫之色,好半晌才道:“我喜欢太子哥哥,不舍得他为难,不舍得他伤一点心,是我自己的事情。可是太子哥哥喜不喜欢我,舍不舍得我伤心难过,我从前是明白的,可是现在却有些糊涂了。”
昨晚她一宿没睡,脑海里浮现翻涌的都是从前和太子哥哥的点点滴滴。
小时候,太子哥哥常常为她编花冠推秋千。等到她再长大一点,太子哥哥就教她读书写字,骑马射箭。
她的小红马就是太子哥哥专门派人送给她的,是她十二岁的生辰礼。
她以为自己是特殊的,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毫不怀疑。可奉雪宜的出现,这些特殊就不再属于她一个人了。
太子哥哥心里是怎么想的?
其实奉雪宜温柔娴静,对她心存好感,是人之常情。
可是……
“姨母,我的心好痛。我好想让他只属于我一个人……”穆清芷伏在祝兰君的肩上,哽咽地道。
她只要一看到太子哥哥除了自己,还在意别的女郎,心里就难过,恨不得大哭一场。
祝兰君感觉肩头泛起一丝冷意,眼泪浸透了衣衫,在心里叹了一声气。
萧旻如今是太子,来日是九五至尊,他的妻子应当贤良淑德,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规劝圣人雨露均沾,为皇家绵延后嗣。
今日一个所谓的表妹尚且如此,来日萧旻三妻四妾,享天下之美色,她的沅沅不知要流多少眼泪。
倘若她早知道她的沅沅会对太子情根深种,她当初何必叮嘱沅沅要待萧旻亲近一点。
“为什么啊?他不说话,阴沉沉的,一点也不像其他人会给我捉蛐蛐玩,我不要和他玩。”八岁的穆清芷一脸傲气,不高兴地叫道。
祝兰君蹲在她面前,柔声道:“是谁给你捉的蛐蛐?”
“是四皇子和六皇子。”
“那他们住在哪里?”
穆清芷一时答不上来,她怎么会关心这个,便说道:“回自己娘亲那里。”
“对啊。”祝兰君摸了摸穆清芷的脸蛋,“那太子和你都住在姨母这里,是不是,他和我们才是一家人。太子刚刚来这里,心里肯定很害怕,你多陪陪他好不好?”
穆清芷只好点头,“好吧。”
想到这里,祝兰君不愿再回忆下去,心绪悲凉:世间哪有那么多早知道。
倘若她的旭轮还活在世上,她何必担忧自己百年之后,无人照拂沅沅。
不是亲生的孩子,终究是养不熟的。
祝兰君眼底划过一丝冷意,手上的动作却轻柔,轻轻地拂过穆清芷的头发。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她轻声道,“听说骊宫的荷花开放了,你刚好去住几天,散散心。”
“姨母和我一起吗?”
注视着穆清芷期待的眼眸,祝兰君道:“你先去,我过几日就来。”
“好吧。”穆清芷嘟起嘴。
“照顾好娘子。”祝兰君嘱咐左右的侍女,站起身来。“不许再闹脾气了,下人说你今早都没用膳。”
穆清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送祝兰君出去,站在门边举起左手发誓,道:“我以后一定好好吃饭。”
“这才对啊。”祝兰君满意地道,“你说过的话,我可都记下了。”
穆清芷重重地点头,目送祝兰君离开。见到姨母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自己,连忙挥手告别。
祝兰君见状,也微微一笑,右手在胸前轻轻摆了摆,这才抬脚离开。
“娘娘,薛仆射方才入宫求见陛下,现在还没出来。”
祝兰君微微眯起眼,“听清楚说了什么吗?”
“好像是为了薛昭仪小产的事情。”
祝兰君淡淡地应了一声,“陛下怎么说的?”
“陛下一直在安抚薛仆射。”薛党势大,圣人势必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谁能想到,薛昭仪半夜会无缘无故地小产?
太医都说昭仪这一胎脉象本就不稳,加之母体心情不悦,气血亏空,这才导致小产。
谁能挑得出错漏?
祝兰君脸上流露出怜悯之色,低声叹道:“宫里许多年没有听闻嫔妃有孕之喜,我身为后宫之主,圣人却子嗣稀少,来日到了九泉之下,也无言面对萧家的列祖列宗。”
说到这里,不禁抬手微微擦拭眼角,吩咐侍女:“你去开我的库房,看看有什么适合小产妇人食用的补品,给薛昭仪送去,让她养好身子。”
“她还年轻,孩子总会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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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初十,骊山行宫。
“荷叶初开犹半卷,荷花欲拆犹微绽。此叶此花真可羡……争奈世人多聚散。频祝愿,如花似叶长相见……”
微风吹动满池荷叶,簌簌声响里,莲花摇曳,清香四溢。
一只雪白的海东青在空中翱翔,不时斜身掠过水面,激起圈圈涟漪。
这首诗借花叶喻人,写的是希望与友人如同荷叶荷花长久相伴,永不分离的情形。
一艘小船上五六个女郎齐声歌唱,却毫无感伤之意,唱到最后嘻嘻而笑,一会舀水一会采莲,船舱上堆满了刚刚从水中采下来的莲蓬。
穆清芷咬了一口新鲜刚刚剥下来的莲子,忽然脸皱成一团,叫道:“好苦!”
侍女拿出手帕让她把莲子吐出来,笑嘻嘻地道:“傻娘子,吃莲子不取心,不苦死你才怪。”
只见碎碎的莲肉之中,夹着一根青黄的芽儿。
穆清芷“啊”了一声,“我一直以为它是甜的。”
她打出生起,吃的莲子都是甜的。如果不是今日一时兴起,哪里会知道吃莲子要取芯。
侍女道:“我来给娘子剥莲子吧。”
穆清芷乖乖看着侍女的动作,见她手指灵巧,不一会将雪白的莲肉剥好了。
这次果然是甜的。
穆清芷将那根莲芯拿在手里,纳罕地道:“怎么会有这么苦的东西?”莲肉那么香甜,为什么会长出那么苦的莲子心在里面。
“有甜当然就有苦。”侍女笑道,“世上哪样事情不是这样。”
穆清芷想了一会,道:“不一定。”做姨母的侄女儿,是天底下最最最甜的事情,旁人羡慕都来不及,一点也不苦。
这时,决云向下冲来,朝着穆清芷连连啼叫,穆清芷从水缸里捞了一个莲蓬扔给它。
决云嚼了嚼咽了下去,一声嘹亮的鸣叫,飞远了。
晚上用膳的时候,正好碰上皇后遣人来看望。
穆清芷一脸期待,“姨母明天能到吗?”
“奴婢所来正是为了此事,娘娘事务缠身,实在是抽不开身。娘娘说,娘子在骊宫好好玩,不要忘记按时用膳。”
穆清芷搁下调羹,不高兴地道:“忙忙忙,到底在忙什么?”明明答应过她,过几日就来骊宫陪她。
“好像是圣人突然宣燕王世子回京复命。”
先帝子嗣繁多,本朝有数十位亲王郡王,这些皇室宗亲的子嗣又无穷无尽。穆清芷想了一下,终于想起这人是谁了。
燕王最小的儿子,萧晏。
小时候,他经常陪自己捉迷藏。有一次自己还躲在一个假山后面,睡了过去,是被一个小太监叫醒的。
等自己出来之后,才发现姨母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萧晏也因为被燕王妃狠狠揍了一顿。
后来经过这一遭,再也没人陪自己玩捉迷藏了。
穆清芷又问:“那太子哥哥在做什么?”
侍女为难,储君的行踪哪里是她们能知道的,只好说:“太子殿下一切都好。”
穆清芷唰的一下站起来,赌气地道:“不吃了。”
周围的侍女连忙上前哄她,“我的祖宗,你问她是做什么?她都是瞎说的。要是真知道太子殿下的行踪,几个脑袋够她砍啊。”
“皇后娘娘才命人嘱咐您好好用膳,您这样做,岂不是让娘娘远在长安也日夜难安。再说前几日您亲口答应过娘娘,要好好用膳。”
穆清芷磨磨蹭蹭地重新坐下,胃口却全无,草草喝了几口,就让侍女端下去了。
“你们快去收拾东西,我明天就要回去。”
穆清芷语速飞快,一刻都等不及了。
她要回长安。
7. 07
“九娘。”
侍女领着奉雪宜进来,薛涵正坐在桌边,正在把玩一把匕首,见到奉雪宜进来,开口道:“坐吧。”
奉雪宜坐在她对面,见她的手中拿着一把匕首,轻轻一挥,寒光耀眼。
“好锋利的匕首。”奉雪宜惊叹道。
薛涵脸上神色十分高傲,手腕轻翻,将匕首转了一个圈,道:“这是我姐姐送我的,怎么是那些凡铁俗刃能比的。”
奉雪宜道:“昭仪与九娘真是姊妹情深,真是令人艳羡。”
“那当然。”
薛涵昂起头,十分高兴。正要向奉雪宜夸耀薛昭仪对待自己的种种好来,忽然想到前段时间薛昭仪小产的事情,心情便低落下来。
也不知道姐姐一个人在宫里好不好?
她随即想起前几日母亲与自己说的话。
一定,一定是皇后嫉妒姐姐有孕,她自己没有孩子,就见不得别人有孩子。
薛涵越想越气,瞥见自己手背上的鞭痕,虽已结痂但当时的屈辱疼痛仍然铭记在心,心中的难受、心疼悉数化为无穷无尽的怨毒。
砰的一声,匕首竖直向下,深深地插入桌案之中。
奉雪宜微微一惊,守在外面的侍女听见动静,也都涌了进来。
“奉娘子,我家娘子今日身体不适,万望见谅。”
侍女亲自送奉雪宜登上马车,奉雪宜点头道:“我明白。”
她微微一笑,道:“我近来得了一个宝物,尚可入目。劳烦你交予九娘了,也算我聊表寸心。”
她当然明白薛涵为什么发怒,她越生气,才会显得她这份礼物有多珍贵。
只见奉雪宜身后侍女捧出一个锦盒,镶金嵌玉,十分精美。
“我一定将娘子的心意转达到。”侍女笑着接过,亲自扶奉雪宜上车。
车轮碾过碎石细沙,奉雪宜靠在窗边,心里想着这几日发生的事情,薛昭仪小产究竟是不是蓄意为之,秀丽的眉目如同覆上一层冰雪,神色晦暗难辨。
喧闹声越来越近,马车转了一个弯,驶入朱雀大街。
奉雪宜撩起车帘,向外望去。朱雀大街为长安最繁华的一条大道,来往尽是宝马香车,锦衣华服,花光满路。
她的目光随意扫过,忽然停住。
只见人群之中,一位红衣女郎骑在小红马上,颈间挂着一串明珠,一双杏眸又大又圆,顾盼神飞,令人眼前一亮。
奉雪宜神色微动,还没有收回视线,穆清芷便看了过来。
视线交汇,穆清芷微微一怔,没有想到会在这里撞见奉雪宜。
“穆娘子是要回宫吗?”
奉雪宜柔声道,仰头望着穆清芷。
穆清芷微微抿唇,翻身下马,走到马车窗边,道:“我刚刚从骊宫回来。”
奉雪宜微笑点头,“娘子一路奔波辛苦了,早些回宫歇息,我先告辞了。”
眼看着奉雪宜要放下车帘,穆清芷心里挣扎了一下,叫住了她:“等等。”
奉雪宜回头,疑惑地道:“娘子还有什么事吗?”
穆清芷不答,转头吩咐侍女:“你们走远一点,我有话和奉娘子单独说。”
四周空出一块,奉雪宜又问了一遍:“娘子有什么话要问?”
穆清芷吞吞吐吐地问道:“那个香囊你是送给太子哥哥的吗?”
“原来是被穆娘子扯坏的吗?”奉雪宜恍然大悟,脸上的笑容淡了。
穆清芷道:“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奉雪宜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俏脸含霜,“娘子如果想知道可以直接去开口问太子殿下,而不是随意损坏殿下的心爱之物。”
穆清芷被奉雪宜这么一刺,也冷了下来,问道:“你什么意思?”
“我并没旁的意思。”奉雪宜淡淡地道,“我只是不想殿下难过。”
穆清芷心里酸酸的,心想难道只有你这么想吗?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也不希望太子哥哥难过。
见穆清芷神色不明,奉雪宜凝重地道:“穆娘子,离太子殿下远一点。”
“你!”穆清芷杏眼圆瞪,指着奉雪宜,脸色涨红。
她有什么资格来教训自己?
还敢让自己不要接近太子哥哥!
奉雪宜神色自若,那种冰冷的神态竟然诡异地有几分萧旻的影子。
是了。
她和太子哥哥是亲生的表兄妹,眉眼间有几分相似,是正常的。
穆清芷缓缓放下手,冷然道:“看在太子哥哥的面子上,这次我不和你计较。”
说罢转身而去,快步行走间红裙翻飞,翻身上马。双腿一夹,红马如箭驰出,侍从策马紧随其后,扬起滚滚烟尘。
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乌黑的长发与朱红的发带相映,更显艳丽逼人。
一直到马蹄声远去,奉雪宜才收回目光。
另一边,穆清芷一路疾驰,脸颊微微发汗,在宫门前下马。
早有侍女在此等候,穆清芷接过锦帕,擦了擦脸,吩咐道:“走珍兽苑的那条路。”
侍女抬眸,有些惊讶,这条路离皇后的立政殿很远,靠近前朝。寻常是不会往那里走的。
但见她坚持,侍女点头答应,转身吩咐侍从起轿。
……
“陛下,薛仆射求见。”
案头的瓷瓶里插着几枝丹红的榴花,刚刚摘下来,混着殿内馥郁的龙涎香,气息霸道。
圣人闻言,摆手道:“朕还有事,抽不出空见他,让他回去。”
“薛仆射说,他可以等到陛下处理完政务,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再再召见他。”
“这个薛行敏……”圣人轻轻叹了一声,话语里颇为头疼。
自从薛昭仪小产,薛家人频频上书,一口咬定事有蹊跷,有人妄图加害龙嗣,要圣人明察。
“满太医署的太医都看不出问题,朕又能有什么法子。”
为了这件事,朝堂上都吵成一锅粥了。
萧旻跽坐在地,双手放在膝上,神情淡漠,没有接话。
好在圣人也是随口一说,转而又提起其他的事情。
事毕,萧旻起身出了甘露殿。
五月中旬已有暑意,宫道上榴花盛开,花枝斜斜探出来,开得累累垂垂,一片亮红。
萧旻视线微微一顿。
穆清芷站在假山之上,远远望着萧旻在宫道上越走越远,最终化成一个小点,走入日华门。
她吸了吸鼻子,心里难过得很,却拉不下面子去找萧旻。
难道她不去找他,他就不来找她了吗?
穆清芷虚握着石榴花枝的手渐渐收紧,掌心忽然一阵刺痛,疼得她差点要哭出来,才怔怔地松开手。
她的目光落在绯红的榴花上,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道:“回去吧。”
穆清芷穿过门廊,先换了一身鹅黄衣裳,再去找姨母。
祝兰君正在翻看名册,见到她来,一边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一边吩咐女官:“几位公主年幼,耐不得暑气,额外多加一匣冰。”
女官领命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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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清芷赖在祝兰君怀里,搂着她的脖颈,撒娇道:“姨姨,你有没有想我啊。”
祝兰君点头,将穆清芷这几日的吃穿用度细细问了一遍,这才放下心来。
她摸了摸穆清芷的脸,柔声道:“被晒得红彤彤的,外面热不热?”
穆清芷笑嘻嘻地道:“一进来就不热啦。”她气血旺盛,自小比旁人更怕热一些,每每夏日离不得冰。
侍女端着石榴进来,如同红玛瑙的石榴籽盛在素白的瓷碗里,红得耀眼。
穆清芷躺在祝兰君怀里,边吃石榴边与祝兰君说话。说着说着,忽然住口不言了。
祝兰君瞧着穆清芷怔怔地望着指尖的石榴籽,不由轻轻地推她,道:“想什么?”
穆清芷微微叹息,“我从前吃得都是东宫的石榴。”
她小时候经常和太子哥哥在东宫的苑林里玩耍,有一个院子专门种了许多石榴树。每次这个时候,她都会和太子哥哥一起摘石榴。
有些时候她等不及了,太子哥哥便亲手帮她把石榴剥开,一粒一粒喂给她吃。汁水溅出,满手都是石榴酸酸甜甜的香味。
祝兰君还说是什么事,当下笑道:“这就是东宫的石榴啊,太子昨日送了许多进宫。”
穆清芷哪里想得到。石榴不是什么稀罕物,哪里值得萧旻专门派人送进宫,一时间又惊又喜。
原本没什么稀奇的石榴籽在她眼里,突然变得可爱起来,捧着瓷碗几乎舍不得吃了。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单单是自己想念他,太子哥哥也想着自己。
否则他为什么单单送东宫的石榴。就算是为了表孝心,干什么不送天底下最出名品相最好的河阴石榴。
穆清芷原本满心郁闷,此时心结解开,舒畅不已。星眸流转间,说不出的欢欣雀跃。
祝兰君见她欢乐的神色,也不禁微笑,种种的柔情爱意涌上心头,盼着她的沅沅永远无忧无虑才好。
“下个月就是你的生辰,你有什么想要的?”
穆清芷摸着胸前的明珠,这串明珠是她五岁生辰祝兰君亲手给她戴上的,日夜从不离身,已有十年了。
思索片刻,她搂住祝兰君的脖颈,语气快活:“我没什么想要的东西。”她活了十五年,想要的东西只要说一句便有无数人争相恐后地送到手边。
便是再珍稀再难得的宝物,在她眼里,也不值一提。
“这怎么行。及笄是女孩子一辈子的大事,一定要办得到风风光光才好。”
祝兰君摸着穆清芷的脸颊,目光一寸寸地描摹过她的眉眼,心念微动,忆起年少时与姐姐祝湘君在沅水边玩耍的情形。
那时候自己在水里捉些小鱼小虾来玩,姐姐则坐在水畔的大石上,看着自己歪头浅笑,不由微笑。
随即想到此生姐妹永无相见之日,当年的温馨愉悦又化作了无限的惆怅,脸上的笑容也淡了。
穆清芷听到姨母提起及笄,想起什么,脸颊忽然淡淡粉红,垂下头去。
半晌,她小声地问道:“姨母,太子哥哥也会来吗?”萧旻作为储君事务繁忙,抽不出空来参加她的及笄礼也是正常。
皇后捏了捏她的脸颊,“你就这么想要他来?”
穆清芷点头。
就像姨母说的,及笄那么重要的日子,她当然希望太子哥哥能来。
祝兰君刮了刮她的鼻子,温声道:“既然沅沅想要他来,那就让他来吧。”
就在这时,侍女悄声步了进来,道:“娘娘,同州来人了。”
祝兰君笑容一敛。
8. 08
五月十五,太子依循惯例晨参定省,入两仪殿觐见圣人,再至立政殿向皇后请安。
立政殿内并不熏香,刚刚采下的石榴花枝插在瓶中,艳丽的花蕊还含着露珠,淡淡花香。
祝兰君坐在上首,温言问候,萧旻一一回答,神色恭敬。
侍女捧来莲子羹,汤色清亮,莲子圆润如珠。
“这是沅沅千里迢迢从骊宫带回来的莲子。她亲手摘的,亲自剥的。你尝尝。”祝兰君笑道,提起这事,神色无比自豪。
萧旻舀了一勺,忽然顿住,一股苦涩的味道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莲子心没有剔干净。
“沅沅这孩子,非说要亲自动手。许是一时大意了。”祝兰君解释道,虽然是埋怨的口吻,话中回护之意明显。
“莲子心祛暑热,清心火,你平日也可以吩咐身边人煮一壶。”
萧旻点头,神色平静,又饮了一口。这一次入口不再是莲心的苦涩,而是莲肉的清甜。
“沅沅去哪了?”祝兰君放下碗,询问左近的侍女。“今天一早就没看到人。”
“回娘娘,娘子正在彩丝院玩呢。”
“把她叫回来。”祝兰君向萧旻睨了一眼,“你们两个好久没见了吧。”
足足十天。
他们有十天未见了。
过了一会,侍女去而复返,面露难色,小声地道:“娘子说她还没玩够,不想回来。”
“胡闹!”
祝兰君沉声道:“她的脾气越来越大了,让我们一群人在这里干等她。”
侍女跪了一地,萧旻起身敛衽行礼,说道:“皇后息怒,沅沅性情直率,并非有意顶撞,不如让我去一趟。”
祝兰君见到目的达成,怒气登收,满意地道:“如此甚好,有劳太子了。”
彩丝院坐于归真观后,庭中琪花瑶草,檐下古柏乔松,初夏日光照耀下,彩蝶流连,蝉声阵阵。
秋千架上缀满五彩的鲜花,穆清芷坐在上面,乌黑的长发由一根红色丝带束起,淡粉衣衫,裙裾轻轻飘荡。
穆清芷闭着眼睛,感受到熏风迎面柔柔吹来。
阳光洒在她的身上,鹅黄的罗裙闪闪发光,如同金子织就。
“参见太子殿下。”忽然,侍女低头福身,齐声说道。
穆清芷心头一喜,连忙睁开双眼,一道金光在眼前闪了两闪。
萧旻站在数尺之外,金冠白衣,面如冠玉,以一条朱红绦带束腰,腰肢劲瘦,清俊挺拔。
一声开心雀跃的“太子哥哥”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却又被咽了回去。
穆清芷仔细注视着萧旻脸上的神情。云淡风轻,与他平常并无区别,没有瞧见半点见到自己的喜悦。
一瞬之间种种委屈涌上心头,想起初五那晚他弃自己而去,不由扭过脸去,不肯正眼瞧他。
萧旻缓缓走来,微风先将他身上的气息先送了过来,瑞龙脑香清冽却又霸道,缠缠绵绵地将穆清芷萦绕。
“皇后唤你,你怎么不来?”萧旻问道,阳光从他身后照来,看不清脸上神色。
往常他进宫请安,她一定早早陪在皇后身边,双眼亮晶晶地期盼他来。
原来是姨母命他来的。
穆清芷心头一酸,险些掉下泪来,脸上却犹自强撑着不露出来,赌气地道:“我还没玩够呢,我不想回去。”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侍女,“你快过来给我推秋千。”双手紧紧抓着绳索,足尖点地,想要让秋千动起来。
侍女为难不已,迟迟不敢动作。
萧旻吩咐道:“你们都退下。”周围的内侍宫女立刻照办。
“不许走!”
穆清芷更加气了,语带哭腔,眼看着宫人散去,叫道:“你们都欺负我,我再也不理你了。”突然站起身来,向花丛深处奔去。
“沅沅!”
穆清芷充耳不闻,发足狂奔,在花从中没头乱闯。转了几个弯,一抬起头,不知跑到哪里来了,见到水边的一座凉亭,便走了进去。
萧旻追到亭子里时,只见她正趴在栏杆上,背朝自己,毫无动静。
此时天气炎热,她又一阵奔跑,长发凌乱披散在背后,浅粉衣衫已被汗水湿透。
穆清芷只觉得肩上一沉,原来是萧旻结下外衫,给她披上,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登时脸颊绯红,讷讷说不出一句话来。
萧旻叹了一口气,道:“你不想见我,以后我便少出现在你面前。”
穆清芷一呆,在心里道她什么时候不想见他了。她明明是,日夜盼着他来啊。
他一点也不明白,她究竟是为什么难过,为什么伤心。
难道她不去见他,他就不主动来找她吗?
穆清芷越想越悲,趴在栏杆上忍不住哭了出来,眼泪似断线的珍珠一般,簌簌而落。
“你污蔑我,你污蔑我,我说什么时候说过……”
她一落泪,似乎上天也看不过眼,一眨眼的功夫天色昏暗,乌云四合,紧接着轰隆一声惊雷,大雨突至。
穆清芷被雷声吓了一跳,身子一颤,抬起头来,雨丝吹拂在脸上,丝丝清凉。
神志突然清明了几分。
她忍不住伸出手,想要让雨水痛痛快快地淋在身上,驱散炎热的暑气。
“过来。”
萧旻一伸手,穆清芷便身不由己地站起来,连连后退。
“我还没淋够呢。”穆清芷叫道,想要甩开萧旻的手。
萧旻紧紧抓着她的手腕,不让她冲进雨里,说道:“站好。”
穆清芷挣脱不开萧旻的掣制,抿着唇,面上透露着一股倔强的神气。
萧旻卸了一些力道,握住她的手腕,平淡道:“跟我回去。”
穆清芷哼了一声,背过身,不看萧旻。
暴雨打在凉亭的琉璃瓦上,顺之而下。亭子四面围成一道水帘,自然而然地划分出两个世界。
穆清芷的裙角也被雨水打湿,方才披在身上的外衫慌乱中也掉在地上,两条藕似的胳膊浸在深深的寒意里。
穆清芷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颤。
身后许久没有动静。水汽渐浓,盖过了熟悉的气息。
他走了吗?
他又像上次一样,把自己抛下了吗?
穆清芷的眼睛漫上水雾,像偷看般地回头匆匆一瞥。
然后,怔在了原地。
他就静静地站在她的身后,从未离开。
萧旻注视着她,道:“疼吗?”
穆清芷起初还没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萧旻。过了一会,才后者后觉地感觉到疼了。
她自己都没发现。
方才一味地横冲直撞,衣裳都被树枝勾破不少,手臂也划了几道痕迹。
疼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啪嗒一声,一滴泪掉在了地上。
“疼死了!”穆清芷锤了一下萧旻的胸口,眼泪簌簌落下,连带着许许多多的委屈,都一并发泄出来了。
回到立政殿,侍女要拥着穆清芷入殿重新梳洗打扮,她连忙扯住萧旻的衣袖,叮嘱道:“太子哥哥,你等等我,我很快就好的。”
萧旻看着她。
朱红发带披在肩上,脸颊红扑扑的,泪痕未干,仰着头看着萧旻,一点也看不出方才又哭又闹的混世魔王样。
侍女道:“娘子快进去梳洗吧,太子殿下不会走的。”
穆清芷仍然不放手,直勾勾地盯着萧旻。直到他淡淡颔首,这才喜笑颜开,不用侍女催促,自己就跑进寝殿了。
她的声音清脆,轻盈欢快:“快来给我梳头发。”
“太子哥哥,你真的不留下用午膳吗?”
穆清芷换好衣裳,从内殿转了出来,坐到祝兰君的身边,问道。
不待萧旻回答,祝兰君就拍了拍她的手背,加重语气:“沅沅。”
穆清芷撅起嘴,不太高兴。
就在这时,内侍进来,隔着一道珠帘行礼问好,道:“殿下,几位大人正在东宫等候议事。”
闻言,祝兰君道:“太子事务繁忙,本宫这里一切都好,不必久耽,快去吧。”
说完对穆清芷道:“好了。你去送一送太子。不许耍小性子了。”
“穆清芷吐了吐舌头,与萧旻一起行礼退下。
祝兰君注视着两人相携而出的背影,身侧的侍女将方才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最后道:“太子殿下虽然性情冷峻,但对娘子来说,是终生可托的良人。”
她服侍皇后多年,亲眼看着穆清芷从襁褓中粉雕玉琢的婴孩渐渐长成活泼明媚的少女,终日哥哥长哥哥短地叫唤。
而太子冷漠少言,但也可以看出对穆清芷的不同。
祝兰君不置可否。如今她稳居中宫,太子并无母族助力,自然是恭敬有加。
待到日后登临九五,才是真正见人心的时候。
“同州有消息了吗,当年服侍过奉德妃的婢女找到了吗?”
侍女摇头道:“还没有。”
祝兰君长长叹息,终究还是百密一疏,以至于今日贻患无穷。
另一边,穆清芷摘下一朵含着雨水的石榴花,别在鬓边,连声问道:“好看吗?可爱吗?”
开得艳丽如火的榴花,与白里透红的脸颊相映,一时分不出花可爱,还是人可爱。
萧旻反应平常,淡淡地应了一声,穆清芷有些泄气。
过了一会,眼珠一转,冒出一个狡黠的想法。
她站住脚步,道:“太子哥哥,你快低头。你头上落了一片叶子,我帮你摘下来。”
萧旻转眸,看向跟随在身后的内侍。
内侍正要开口,忽然见到穆清芷挤开她,踮起脚就要往萧旻头上够。
他身形颀长,寻常男子都要比他要矮一个头,穆清芷只到他的胸口。
萧旻忙伸手扶住她,沉声道:“别动。”低下头去。
“好了。”穆清芷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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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轻快地响起。萧旻抬起头,正对上她明媚的笑颜,心登时一动。
“太子哥哥,给你。”穆清芷拿起萧旻的手,将一片叶子放在他的掌心。
走到虔化门下,萧旻停下脚步,道:“你回去罢,不必送了。”
穆清芷揪着衣衫的下摆,没有应声。萧旻道:“怎么了?”
穆清芷低着头,偷眼向萧旻腰间撇去——朱红腰带上干干净净,没有佩戴任何物件。
是因为她的缘故吗?
穆清芷有些窃喜,又有些难过,那个她亲手绣的香囊终究还是没有找到。
“太子哥哥,今天是十五。”
萧旻轻轻应了一声。
穆清芷接着道:“那太子哥哥,下个月差不多这个时候,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你知道是什么吗?”
萧旻思索片刻,“燕王世子进京的接风宴吗?”
“不是啊。”穆清芷气恼地道,“这事有什么重要的啊?”
“他不是教过你打弹弓,还陪你捉迷藏,只是差点把你弄丢了。”
“原来是他啊。”穆清芷恍然大悟。她的玩伴太多,本来忘得差不多了,经过萧旻的提醒,瞬间想起来许多忘记的事情。
“我记得他养了一只特别神气特别英武的海东青,不知道它和决云比谁更厉害?”
萧旻没有回答。
穆清芷忽然想起不对劲的地方,疑惑地问道:“可是太子哥哥,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啊?”
这些事情还是旭轮哥哥在世的时候发生的。
太子哥哥怎么会知道呢?
萧旻转过话题,又道:“马上就是大暑节气,是不是你想去行宫避暑。”
穆清芷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走,她跺了跺脚,道:“不是,不是啊。不过很接近了,你再好好想想。”
萧旻沉吟不语,缓缓摇头:“我猜不到。”
穆清芷重重锤了一下萧旻的肩膀,怒道:“我讨厌你!”转身就要跑开。
萧旻时时留心,见状立刻抓住她的手腕,不让她离开。
穆清芷抬起头,萧旻俊美的脸映入眼中,近在咫尺。又听见他叫自己的小名“沅沅”,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不由心动。
可随即想到他竟然不记得这件极重要的事,穆清芷猛地甩开萧旻的手,坐倒在地,说道:“你一点也不把我放在心上,干什么要叫人家的小名。”
沅沅这个名字,只有对她好的人才能叫的。
穆清芷越想心头越酸,刚刚收起的眼泪,又流出来了。
宫人们纷纷低下头,不敢抬头看一眼。
萧旻无奈,俯身捧住穆清芷的脸颊,为她拭泪。
他的指腹因为常年读书习武,有着一层茧子,抚在穆清芷的脸上,微微刺痛。
“我知道。”
萧旻脸上神情淡漠,殊无半分柔情,却让她的心跳一声快过一声,一声大过一声,一时忘记了哭泣,忘记了难过,怔怔地看着他。
“六月十七,是你的生日。”
这一句话,瞬间让穆清芷破涕为笑,跳起来扑进萧旻的怀中。
“那你来不来?”不待萧旻回答,穆清芷强调道:“这可是我的及笄礼。”
“我得离京一趟。”
穆清芷扯着萧旻的袖子,追问道:“去哪里?要去多久?能赶回来吗?”
“短则一两日,长则月余。”萧旻道,“说不准。”
穆清芷垂下脑袋,话语里说不出的失落悲伤:“这可是我及笄的日子啊。”她多想太子哥哥能陪在她身边。
萧旻凝眸注视着她,眼中情绪复杂,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好吧。”穆清芷撅起嘴,又问道:“你要去哪里啊,很远吗?”
“同州。”
不算远,也不算太近。
不眠不休,一夜便可从同州驰至长安。
穆清芷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诚恳地道:“那我日日都要求菩萨保佑,保佑太子哥哥早些回来。”他还没离开,她就盼着他回来了,盼着他能来她的及笄宴。
分别时候,穆清芷又依依不舍地叮嘱道,“太子哥哥,你一定要早点回来啊,一定要赶在六月十七前回来啊。”
萧旻微微颔首,看着穆清芷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走了几步,穆清芷忽地转身跑了回来,踮起脚尖,伏在他的耳边,悄声地道:“我等你来。”
一定会来的,对吧?
一定会来。
见到穆清芷终于离开,内侍连忙走过来,道:“殿下,奉娘子在丽正殿等您,说有要事。”根本没有什么属僚等候议事,只是脱身的说辞。
萧旻望着穆清芷消失的方向,神情淡漠,伸手将发上的东西摘了下来。
——那是一朵艳丽的榴花。捻在指尖,艳丽的红与清冷的白,形成极致的反差。
萧旻松手。花便落在了地上,染上了尘埃。
一地如火的榴花中,这一朵也并没什么稀奇。
9. 09
丽正殿的门虚掩着,屋内窗明几净,茜红榴花隔窗映在豆绿的软烟罗上。
奉雪宜坐在小几旁,捧着一本古籍凝神细读。
“表哥。”见到萧旻进来,奉雪宜放下书卷,起身行礼。
啪的一声,有东西掉在了地上。
奉雪宜弯腰拾起,双手捧住,走到萧旻面前,“刚才有绣娘将这个送过来了。”
素白的缎面上,金线织就一朵花蕊金灿的山茶花,丝毫看不出曾经破损变形的样子。
内侍上前接过,收了起来。
奉雪宜收回手,道:“我见过小姨从前的衣物,经常绣着金茶花的纹样,可惜我娘不让我把小姨的遗物带来。所以我上京的时候,耶耶才特意缝制了一个相似的香囊,叫我交给你。”
她口中的小姨,正是萧旻的生母奉德妃。
萧旻淡淡听着,神情平静。
二人往丽正殿而去,奉雪宜微微落后萧旻一步,缓缓道:“表哥,薛昭仪之事不是天意,而是人祸。”
四下里寂静无声,熏风带着暑气,吹入长廊。
奉雪宜的话语虽轻,却有千钧之重。
“你见过薛昭仪了?”
奉雪宜“嗯”了一声,续道:“下药的人手段很高明。不是红花麝香之类的药物,而是一种极为特殊的香。此香闻之心旷神怡,耳清目明,但对于有孕之人却是大忌。”
“薛昭仪意外小产,便是因此。”
“是从何处下手?”
薛昭仪防备甚严,究竟是哪里百密一疏。
奉雪宜缓缓跨过殿门,抬手指向大殿中供奉的白玉观音像,笃定道:“——它。”
“白玉日日浸染香气,雕成的观音便也沾染此香,孕妇日日嗅闻,必然身体虚弱,不幸流产。然而太医如何勘验,也查不出异样。”
高高的佛龛上,白玉观音手持柳枝净瓶,低眉微笑。本是宁静慈悲的神色,此时却显得无比诡异。
皇后笃信佛教,日日焚香拜佛,每每嫔妃有孕,常送一尊白玉观音,保佑皇嗣平安降生。
奉雪宜转着左手的银镯,道:“此香世间少有人知,故而原料极为难觅,必定要在商埠繁盛之地寻找。”
如果不是她对这香太过熟悉,恐怕也发现不了。
奉雪宜命宫人拿来京畿附近的舆图,指着长安东北方向道:“长安虽为天下中心,但耳目众多,稍有不慎都会引人注目。
放眼周遭,除了长安,商埠最为繁盛之地,便是同州了。而且……”
奉雪宜转过头,看着萧旻,道:“前几日,宫里的线人不是递了信出来,说皇后派人暗中去了同州。”
如今薛党气势正盛,皇后失德的言论沸沸扬扬。
只要祝皇后心一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们就可以顺藤摸瓜,找出当年的旧事。
“表哥,我想亲自去一趟同州。”奉雪宜道,
“不。”萧旻断然拒绝,“小心打草惊蛇。”
这个时候,奉雪宜无缘无故去同州,出,必定会激起皇后的疑心。
“那该怎么办。东宫的属官幕僚不适合去,我也不行,究竟还有谁可信?”奉雪宜急切地道,“此时就是天赐良机,一旦错过,不能再得。”
“不如冒这个险。”奉雪宜掷地有声地道。
她去同州,祝皇后纵然会起疑心,但也不敢轻举妄动。就趁这个间隙,一举找到扳倒皇后的证据。
萧旻缓缓踱到桌案边旁,道:“我已有安排。”
他的语气沉稳,仅这一句话,一切尽在掌中。
奉雪宜沉默,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桌案上是如山堆积的奏疏,并没有什么不同。
“是谁?”她问,有点不放心。
不及萧旻回答,殿外响起细微的脚步声,内侍毕恭毕敬的声音响起:“殿下,宫里来人了。”
……
“太子去了同州?”
祝兰君的手一抖,温热的茶水洒在手背上,侍女连忙上前擦拭。
她放下茶盏,柳眉拧起,微微思索,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有。
“回娘娘的话,昨晚同州大水,圣人震怒派太子殿下去查清楚。”
去岁才修筑的河堤,今年夏汛便被冲垮,骇人听闻。
祝兰君正要再问,忽然一道鹅黄身影从殿外奔了进来。
“姨母,我回来啦!”
穆清芷隐约听见侍女说的话,好奇问道:“谁惹圣人生气啦?”
“没人惹他生气。圣人是为同州的事情忧心操劳。”祝兰君道。
穆清芷喝了口水,“所以太子哥哥才要去同州吗?”
祝兰君微微一愣,直视她的眼睛,严肃地道:“你从哪里听来的。”太子离京的消息她也是刚刚得知。
“是太子哥哥和我说的啊,就是今天早上的事。”
祝兰君问道:“他还和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啊,就说了他要离京的事情。”穆清芷吐了吐舌头,搂着祝兰君的胳膊撒娇,“我饿了,想用晚膳啦。”
祝兰君向侍女望了一眼,侍女顿时心领神会,退了下去。
传膳的间隙,穆清芷吃着樱桃酥山,双脚乱晃,问:“太子哥哥为什么要去同州啊?”
祝兰君便将同州水患的事情简略说了,穆清芷顿时花容失色,猛地站起。
雪白的酥山打翻在地,樱桃骨碌骨碌滚到了桌角。
“你要去干什么?”祝兰君拉住她的手。“马上要用膳了。”
“不行,我得去找太子哥哥。那么危险,太子哥哥怎么能去呢?”
“他是太子,又是圣人之意,这是他的份内之事,怎么不能去。你坐下。”
穆清芷不肯。
祝兰君见状,一面起身为她擦拭手上的酥油,一面道:“你现在去也晚了,太子恐怕早就离京了。”
“不要嘛。”穆清芷仰起头,露出可怜兮兮的眼神。“姨母你就让我去看嘛,求求你了,说不定还赶得上。”
祝兰君有些无奈,左右去趟东宫不是什么大事,道:“带些点心路上吃。”
“姨母你真好,我很快就回来。”穆清芷在祝兰君左脸颊亲了一口,随后咻的一声窜了出去。
去东宫要两刻钟的功夫,她一路奔跑,缩短了一半多。
“穆娘子,您怎么来了……”在日华门当值的内侍话还没说完,穆清芷便直接从他身旁掠过。
此时天色昏暗,东宫守卫隐在夜色中,屹立不动。
穆清芷向着丽正殿提裙狂奔,裙摆扫过青石小路,沙沙作响。砰的一声,穆清芷被一块鹅卵石绊倒,摔在了地上,血丝从掌心渗了出来。
她立刻爬起来,拔腿继续向前跑。
长廊尽头便是丽正殿,穆清芷放慢脚步,理了理头发,缓缓走去。
东配殿的门虚掩着,有烛光从里头透了出来。穆清芷本以为是当值的内侍,随意向里面一瞥,便再也挪不开眼。
——煌煌烛光下,奉雪宜一身素白,手腕脖颈上的银饰泛着美丽的银光,宛若青女素娥。手里捧着一本书,正低头读着。
哗啦一声,已翻过一页,穆清芷如梦初醒,心想她怎么会在,这可是太子哥哥的东宫。
她来了多久?
奉雪宜站起身,将书放回架上。走动间身上的银器晃动,叮叮作响。
眼看她要出来,穆清芷下意识想躲,刚一动作,方才摔倒的膝盖猛地一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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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清芷心头一慌,想要使劲爬起来,却更加使不上劲了。
痛得一张脸都皱到了一起。
过了一会,一只手出现在眼前。
穆清芷瞪大眼睛,视线上移,落在奉雪宜的脸上。
她的神色淡然,看上去一点也不震惊她突然出现在这里。
“如果你是来找太子殿下的,可以回去了。”
奉雪宜道,见穆清芷没有动作,缓缓收回手。
“半个时辰前,他已经启程了。”
“穆娘子您没事吧?”东宫的侍女追了上来,见到穆清芷摔倒在地,连忙将她扶了起来。
又对着奉雪宜道:“天色已晚,奉娘子小心脚下。”
奉雪宜颔首,与穆清芷擦肩而过。
微风吹过,穆清芷闻到了她身上的气息。除了陌生的略带苦涩的草木药香,还有一种熟悉的味道。
——太子哥哥常熏的瑞龙脑香。
凛冽清凉,轻轻一嗅,让人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穆清芷坐在廊下,摊开掌心,侍女正在为她处理伤口。
“痛”穆清芷忍不住叫了一声。
“娘子这几日伤口不要沾水,千万小心一些。”
穆清芷点头,问道:“太子哥哥有没有走之前有没有提起我?”比如说会给她写信,让她不要担心之类的。
侍女摇头,“殿下走得很急。”
那就是没有了。
穆清芷有些失望,随即又想到奉雪宜方才对她说的话,冷不丁地道:“她经常来吗?”
侍女一愣,反应过来穆清芷口中的她是谁,小心翼翼地道:“也没有经常……”
那就不只是今天。
也不是第一次来。
穆清芷想起方才侍女与奉雪宜说话熟稔的态度,她应该来过很多次了。
东宫的下人都认识她了。
画面一帧一帧地在脑海闪过,穆清芷从无数不经意的蛛丝马迹里,无比清楚地认识到这个事实。
她简直就像是衙门里的捕快,又或者是江湖密探。
穆清芷被这个想法逗笑了。
笑着笑着,她忽然跑进东配殿,站在那一整面的书架前,仰头望着。
“她看的是哪一本?”
穆清芷看着侍女,又问了一遍:“哪一本书?”
侍女犹豫了一下,还是从书架上拿了下来,交到她的手中。
是一本兵书。
穆清芷翻开,入目是太子哥哥的字迹,遒劲而不失飘逸,不时在边角上批注。
她细细读来,虽然不觉明厉,但想到这是自己的太子哥哥,脸上不觉微笑。
忽然,她微微翘起的唇被抿成一条直线。
书里夹着一张浣花笺。
穆清芷将它拿了起来,放在烛下仔细端详。
淡粉的纸,暖黄的光映照得它有些发黄,纸面拓着芙蓉花纹,更显精美艳丽。
不会是太子哥哥的。
穆清芷忍不住将它靠近烛台,想要看得更清楚。
烛火跳动,只差一点,撩动的火舌就要烧上花笺边缘了。
“娘子小心。”侍女出声提醒,有些心惊胆颤。
穆清芷眼珠漆黑,微微转动,将信笺放回了原处。
不会是太子哥哥的,那会是谁的?
是给谁看的呢?
穆清芷紧紧地盯着这枚信笺,视线如有实质,仿佛要给它看穿出一个洞,一直盯到眼睛酸痛。
这才眨了眨眼。
身侧许久没有动静,侍女偷偷抬头,向穆清芷一瞥。
只见花笺上突兀一道水痕,洇得纸上的芙蓉更显艳丽。
10. 10
深夜,书房内烛火通明。
萧旻写完有关同州水患的奏疏,搁下笔,按了按眉骨:“送去长安。”
内侍领命而去,走到门口时,忽然被叫住。
“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萧旻睁开双眼:“长安有来信吗?”他来同州已有十余日,每日只有朝堂之间的文书往来。
内侍摇头。
萧旻再问:“这几日驿站恢复如何,信件是否顺畅?”
内侍以为太子是在担心奏疏不能顺利到达陛下案头,连声保证:“殿下安心,驿路大半恢复。明日一早,奏疏就会出现在陛下案头,绝不会延误半点。”
“退下吧。”
“是。”内侍应道。
关门时不经意一瞥,只见太子殿下左手支额,烛光下一张清癯俊美的脸孔,鬓若刀裁,目如点漆,只是长眉微蹙,有些憔悴。
怪不得长安的高门贵女都将一颗芳心系在了太子殿下的身上。
内侍暗暗感概。
七月初一,大慈恩寺。
穆清芷将平安符挂好,后退几步,抬头望着挂在树上的红绸。
风吹过,枝叶间的红绸轻轻摇晃,簌簌作响,承载着人世间一切美好的祈愿。
视线放远,决云的身影在云层中穿梭,穆清芷不禁一笑,正要呼唤,却突然听见一声激昂的马鸣声。
等到穆清芷赶到,原本清静的佛寺山门变得喧哗吵闹。
侍卫正围攻着一个黑衣郎君。
只见他左手轻轻一推,右手稍稍一碰,如同闲庭信步地行走,刀剑毫不近身。
“娘子,有人偷马。”
穆清芷抽出腰间的长鞭,猛地朝着那人背后甩落,干脆利落。
预料之中的皮开肉绽没有出现,他虽然背朝自己,后心却如同生了双眼一般,反手抓住了鞭子,向前一拽。
一股巨大的力袭来,穆清芷身不由己地向前俯冲,眼看就要摔个鼻青脸肿之际,那人也转过身来。
是个小娘子。
他微微一怔,伸手向穆清芷肩上一按,穆清芷登时站稳。
侍卫看到穆清芷落入这贼人手里,纷纷住手,生怕他伤了穆清芷。
“偷马贼,卑鄙无耻,你要是敢动我一根毫毛,你就完蛋了!”
穆清芷脸颊涨红地骂道。一半是自己学艺不精的羞愧,一半对这人的愤懑。
“那匹小红马是你的?”黑衣郎君收回手,微微一笑。
穆清芷见他说话斯文,面目俊美,朝着自己微笑时说不出的赏心悦目,于是扬起下颌:“那当然啦。”说着,把躲在远处散步的小红马叫了回来。
黑衣郎君仔细看了一会,夸道:“这匹小红马是我见过品相最好的马之一。”
穆清芷不高兴地道:“不是之一,就是最好的。”
她道:“这可是我……我哥哥送给我的。从大宛来的汗血宝马,天底下没有第二匹,没有任何马比得上。”
黑衣郎君看了她一眼,口中发出一声唿哨。
山下立刻出现嘚嘚的马蹄声。
滚滚烟尘中,一匹黑马奔驰而来,四蹄轻盈,神骏非凡。片刻功夫便已经驰到眼前,陡然站住。
寻常马匹疾驰过后皆要小跑一阵方能停下,可这匹黑马却收放自如,十分罕见。
穆清芷情不自禁地道了一声:“好神气的马!”
黑衣郎君闻言,神采飞扬,笑道:“我没骗你吧。”
黑马不住地发出柔和的嘶鸣,一双眼睛极有灵性地望着她。
穆清芷忍不住上前,抚摸它柔顺的鬃毛。
“我刚才就是想摸摸你的小红马,结果……”他说到一半,无奈地道。
穆清芷噗嗤一笑,“原来是这样。”
她转身摸了摸小红马,贴在它耳边说了几句话,这才说道:“我既然摸了你的马,你也摸摸我的小红马吧。”
过了一会,山下道路又出现数匹骏马,马上之人皆是黑衣劲装,风尘仆仆。
“终于赶上来了。”黑衣郎君笑道,拍了拍黑马的头,“我们得走了。”
两匹马儿同时发出低低的嘶声,相互舔舐鬃毛,这才分开。
他纵跃上马,对着穆清芷笑道:“有缘再见。”
穆清芷看着他的凤眼,忽然产生一种熟悉感,但转瞬即逝。
告别后,黑衣郎君一提马缰,黑马如同离弦之箭,向前直窜出去。
穆清芷牵着小红马,站在山间目送他离开。
忽然,小红马前足扬起,发出一声长嘶,黑马一边疾驰,一边应和。
马上之人也回过头来,朝着穆清芷挥了挥手,眉目间英气尽显。
直到再也看不见一人一马的身影,穆清芷摸摸小红马低垂的脑袋,“别难过啦,我带你去玩。”
用过午饭,穆清芷策马回宫,经过朱雀大街时,侍女忽然道:“那不是奉娘子吗,她怎么一个人出城?”
只见奉雪宜身着黑裙,身上佩戴银环银链,与中原打扮迥异。
穆清芷并不答话。
过了一会,她才道:“派几个护卫跟着她。”
“确保她安全就回来。”
最近同州水患,流民四起,又与长安毗邻,生了不少乱子。
姨母最近特别叮嘱她,不要离开长安。
穆清芷吩咐完,转过街角,朝着东北角的兴安门而去。
途经东宫的玄德门,穆清芷停下脚步,望着紧闭的朱红宫门和左右拱卫的石狮,喃喃道:“太子哥哥,究竟什么时候回来……”
她的声音很轻,侍女没有听清,只是疑惑地看着穆清芷:“娘子说什么?”
“没什么。”
穆清芷抬步离开,天色暗下来,笔直的宫道幽深仿佛没有尽头。
跨过安礼门,便是东海池。
她小时候常到这里玩耍,但有一次不小心落水,渐渐就不来了。
今日一看,草木葳蕤,水波清澈,亭台楼阁,皆是精致小巧,美轮美奂。
穆清芷慢慢踱到水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响动,茂密的草木花丛里,不期然转出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子来。
是薛昭仪。
穆清芷心里有些烦躁,没想到会和她撞上。
“见到长辈都不知道行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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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穆清芷本想反驳,却注意到她脸上厚厚的脂粉都掩盖不住的苍白,还是将话咽回了肚子里。
“昭仪还是早些回去吧。”穆清芷道,“夜里冷,小心着凉。”
长安一入夜,风就往人的骨头缝里钻,冷得刺骨。薛昭仪刚刚小产,身子正虚弱,还是少见风为妙。
说完,她就从薛昭仪身边匆匆走过。这个时候,姨母肯定在立政殿等她用晚膳了。
忽然,脑后传来一阵剧痛,头发被粗暴地扯起。
穆清芷忍痛回过头,薛昭仪娇好的面目变得狰狞恐怖。
她的话语尖锐,刺得穆清芷的耳膜生疼:“我变成这样,还不是祝兰君害的!”
“昭仪息怒,昭仪息怒。”薛昭仪的侍女连忙上前劝导,却紧紧抓住穆清芷,让她挣脱不得,一瞬间又挨了好几下打。
穆清芷左肘用力一怼,将身后的侍女撞翻在地,挣脱束缚,双手制住薛昭仪,高声道:“我姨母是一国之母,贤德柔慈,岂容你随意污蔑。”
“你直呼皇后名讳,是不把皇后放在眼里,不把圣人放在眼里,不把大燕皇室放在眼里!”
穆清芷猛地松手,薛昭仪登时坐倒在地,发髻凌乱,珠钗委地。
……
“皇后怎么不点灯。”
圣人缓缓步入,殿内缓缓充盈烛光。
祝兰君起身还未下拜行礼,便被圣人扶住,牵着她的手想要一同坐下。
祝兰君却不肯。
“妾蒙陛下深恩,忝居后位,至今二十四载。既不能为陛下分忧,也却未能尽到教诲嫔妃,抚育皇嗣之责。今日之事,皆是妾一人之过,请陛下责罚。”
昏暗的寝殿里,皇后一身素白,未佩戴任何首饰,跪在他的脚边,俯首请罪。
圣人轻轻叹息。
繁杂的话语在耳边浮现:“臣今日要弹劾皇后失德之罪……”
“陛下,您一定要为我们的孩儿做主啊,他才刚满六个月啊,御医说是个成型的男孩。”
“皇后请起。”圣人缓缓道,不动如山。
祝兰君缓缓地爬起来。
帝后相对而坐,一支红烛横隔在二人之间,不时爆出噼啪的响声。
“清芷有受伤吗?”圣人先开口
“已经让御医开了祛疤痕的药膏。”
“薛昭仪也送了药膏过来。方才的事,她和朕解释过了,她只是一时情急,并非恶意。朕已经教训过她了,让她好好闭门思过一月。”
祝兰君没有说话。
圣人面露尴尬,讷讷地道:“她毕竟刚刚失了孩子,又被清芷的话刺激到了,这才一时冲动,现在已经知错了。
既然清芷没事,皇后就不要与她计较了。”
圣人说得有些口干,见祝兰君仍旧不言不语,有些生气。
忽然,听见极轻极微的响动,像一滴烛泪垂落的声音。
数十年前新婚夜那对摇曳的龙凤花烛,她也是这样坐在他的面前,低垂着头不说话。
掀起盖头的那一刻,笑颜如花。
圣人站起来了,语气透着惊慌。
“兰儿,你怎么哭了。”
11. 11
“嘶。”
药膏涂过伤口,穆清芷痛得倒吸一口凉气。瞧见一旁的祝兰君担忧的神情,连忙扯出一个轻松的表情。
待侍女换完药,祝兰君在床边坐下,看着她脖颈处的伤口,心疼地道:“还疼吗?”
“不疼了。”穆清芷摇头道,握住她的手。“姨母你别难过了。”这几天,祝兰君吃不下饭,睡不好觉,人都消瘦了一圈。
“趴下来,头发让我看看。”
穆清芷低头,枕在祝兰君的膝上,长发倾泻,宛若乌黑发亮的绸缎。
祝兰君轻轻分开头发,盯着那一小块裸露的头皮,久久没有说话。
穆清芷悄悄抬眸,瞥见她的神情,连忙坐起来。
“姨母,很快就长好的。”穆清芷偎在祝兰君怀里,笑容明媚,“只是看着吓人。”
祝兰君看着她极力想要安慰自的样子,也微微一笑。
等到穆清芷出去玩,侍女走了进来,道:“回禀娘娘,薛才人已经离宫了。”
薛昭仪因不敬皇后之罪,贬为才人,送往佛寺修行,为国祈福。
祝兰君“嗯”了一声,打量着尚功局刚刚送来的布料,一匹石榴缠花吉祥纹的锦缎。听到侍女的话,连眼神也没变。
“走之前,才人一直说要见圣人一面。”
祝兰君终于抬头了,“圣人答应了?”
侍女摇头:“圣人说,不忍心。”不忍心见到爱妃苦苦哀求的模样,所以不见。
祝兰君微微一怔,随后笑出了声:“不忍心,不忍心……”
她一下一下地抚着手边的榴花锦缎,感慨道:“我们的圣人,真是一位仁慈之君,圣明之君啊。”
这就是她的枕边人,她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
同州,朝邑县
天色阴沉,雨丝绵绵,内侍撑着伞,萧旻一边听着官员汇报,一边登上河堤。
放眼望去,周遭的士兵民工正埋头疏浚沟渠,补植柳树。虽是大雨,但来往喧哗,每个人身上汗水直流,尽显疲惫。
萧旻道:“今日起,低洼处的百姓必须全部迁走,如果不够住,将官府的房屋清扫出来,让百姓暂住。”
忽然,一道身影穿透雨幕,急匆匆地走来,低声说道:“殿下,奉娘子已经到了。”
“先让她自行安置。”
萧旻眼也不抬,看着面前的同州长史,吩咐道:“另外,必须保证城内粮价平稳,若有大户趁机屯粮抬高价格,按律法处置。”说到最后,语气冷硬,叫人不寒而栗。
周围的官员皆低下头,拱手称是。
等到萧旻回府,天色已晚。
暴雨片刻不停,长廊上满是雨水,即便时时刻刻擦拭也无法避免。
回廊外雨气迷茫,大雨宛若自天垂落的瀑布,冲刷人间。
“让下人早些归家,值夜的人多发些工钱。”
萧旻吩咐完,一抬起头便看见一位身着蓝衣的女郎,站在转角处,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奉雪宜迎了上来,语气略显急促:“表哥,我……”
“进去说。”萧旻打断她的话。
“好。”
一进屋子,屏退内侍,奉雪宜就开口道:“表哥,自从收到你的信,我立刻就赶过来了。”
“下午我已经确认过了,那些药材就是用来制皇后用的秘香,绝对错不了。”
前几日,萧旻修书说已经顺藤摸瓜,找到祝皇后命人搜集药材的证据。
萧旻点头,放下茶盏,走到佛龛前。佛龛上的观音玉像拈花微笑,目光悲天悯人。
奉雪宜也走了过来,“祝皇后的人恐怕还在扫尾,她们不知道我们已经拿到最关键的证据了。”
她一边说,一边望着萧旻,说道:“只要把这些人证物证呈到御前,她谋害皇嗣的罪名绝对逃不掉。”
萧旻的脸上却不见喜悦。
他皱着眉,道:“再等等。”
“还等什么?”奉雪宜面露不解,催促道:“就是要趁现在,打她一个措手不及。要是祝皇后反应过来,就没那么好对付了!”
“还是说……”
奉雪宜若有所思,定定地看着萧旻:“你舍不得那个跟在你后面的小娘子,叫什么呢……好像是叫沅沅。”
萧旻冷冷地睨了她一眼,道:“皇后派人来同州,好像是在找人。”
“找什么人?”奉雪宜立刻警觉。
能让皇后大费周折找的人,必定不一般。
“所以我才叫你再等等。”萧旻冷冷地道,拂袖而去。
“是我太着急了,我不应该这么想。”
奉雪宜追上去,着急地道:“我听府上人都这么说,所以我才着急了。”
“说什么?”
萧旻停住,看向她。一双凤眼深邃,宛若一潭深水。
奉雪宜内心生了几分怯意,但还是道:“下人说,你是昨天得知穆清芷受伤,才命人回京向帝后请安。而且还说……”
她忽然顿住,萧旻不耐地道:“还说什么?”
”还说你专门命人把六月十七那日空出来,是为了她。”
奉雪宜紧紧地注视着萧旻,想要看清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
然而让她失望了。
萧旻神情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
“这是太子哥哥专门给我的吗?”
穆清芷握着一管药膏,询问面前的内侍。
“太子殿下得知娘子您受伤了,特意命人在清单里加上这一样的,肯定是送给娘子您的。”
穆清芷渐渐听出不对劲,坐正身体:“我问你,他是不是亲口说这药膏是送给我的。”
“这……”内侍眼神飘忽,不知如何回答。
穆清芷看出来了。
“哼!不是专门给我的,我才不要。”
穆清芷生气地道。一扬手,只听“咚”的一声,药膏便被她扔回匣子里。
她又不缺药膏擦。
可听见这一声沉闷的响动,穆清芷的心也仿佛被大铁锤狠狠地撞击了一下,连脖子上的伤口也隐隐作痛起来。
只好把头埋进了祝兰君的怀里,仿佛小兽依偎着母兽。
祝兰君看出穆清芷的异样,开口道:“好了,太子有心了。不在长安,依然记挂着圣人和本宫。”内侍这次前来,就是代太子向皇后请安,以表孝心。
内侍连忙谢恩,由侍女送了出去。
穆清芷这才抬起了头,眼眶微微发红。
祝兰君摸着她的脸颊,语气怜惜:“太子派人回来,你非但不高兴,怎么还伤心了。”
穆清芷吸了吸鼻子,“我就看不惯他厚此薄彼。”上次奉雪宜一受伤,他就专门派人送了药膏给她。
这次轮到她,怎么连一句关心都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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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等祝兰君问明白原因,不禁失笑:“原来是这样。”
“等太子回来,我和他说说。”
“不要。”穆清芷摇头,抱住她的胳膊。“这是我和太子哥哥的事情,姨母让我来处理好不好。”
“由你。”
祝兰君笑得温柔,拿帕子擦了擦她的眼眶,道:“及笄礼那天穿的衣裳裁好了,你快去试试。”
穆清芷正待起身,忽然想起一事又重新坐了回去,问道:“太子哥哥怎么还不回来啊。”她刚才太生气,都忘记问这件事了。
祝兰君摸摸她的头,道:“我派人给太子去一封信询问。”
穆清芷拉住祝兰君传唤侍女的手,道:“同州水患那么严重,太子哥哥每天肯定很忙很累,还是不要了。”
最近这几天,长安也一直在下雨,也不知道同州的灾情有没有好一点,太子哥哥有没有好好休息。
而且,她相信太子哥哥,他既然答应他了,就一定会来。
他肯定会来。
从小到大,他答应她的事情,从来没有失信过。
说完,穆清芷放开祝兰君的手,噔噔噔地跑走了,粉裙随之绽开,宛若芙蓉。
祝兰君望着她的背影,目光爱怜。
过了几日,六月十一,同州深夜。
雨入小窗,内侍轻手轻脚地关上,退出门外。
书房里点着数支明烛,萧旻就着烛光翻阅治水的古籍,神情专注。
袅袅白烟自香炉升腾而起,万籁寂静,只有书页轻轻翻动的声音。
忽然,内侍进来,在萧旻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让他进来。”
萧旻揉了揉眉心,看着下方的暗卫:“事情办得如何?”
“幸不辱命。”
暗卫将一路跟踪,发现皇后所要找的宫婢,到最后一网打尽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听到皇后的属下悉数咬舌自尽,萧旻道:“倒是忠心,妥善安葬罢了。”
又问道:“她们要找的人带回来了吗?”
“带回来了。”暗卫面露难色,“只是此人被灌下毒药,还在昏迷中。”
萧旻神色一冷。
暗卫立刻下跪:“殿下恕罪。”
“派府医去诊治,务必让她醒来。”萧旻道,“至于你,自去领罚。”
“是。”
室内复归于宁静。
萧旻静静坐了一会,随后缓缓起身踱到窗边,将窗子推开。冷雨骤然袭面,发丝凌乱。
他仰起头,此时已近下半夜,星月无光,只听得雨声淅沥绵绵。夜色里芙蓉沐雨,借着隐约烛光,开得明媚可爱。
也不知道长安是否有雨。
这念头只是一瞬,萧旻随即想到诸多俗事:祝皇后得知消息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圣人多病而疑心,薛党野心勃勃妄想干涉储君废立,再到眼前的同州水患,可谓一团乱麻。
倘若祝皇后倒台,首当其冲的便是……
忽然狂风冲入屋内,倏的一声,室内烛火齐齐而灭,窗外芙蓉任风雨一打,自枝头坠落,再也看不见了。
内侍急忙冲了进来,脚步慌张。
“殿下,大事不好了!朝邑县决堤了!”
与此同时,轰隆一声雷响,将四野照得通明,也将萧旻清癯苍白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怎么回事!”他大声道。
12. 12
翌日,宫人正在庭院中清扫积水。
穆清芷穿过郁郁葱葱的花林,走入宫殿,夹在鬓边的芙蓉含露,人比花娇。
“姨母,我昨天做了一个梦。”一进内殿,她笑嘻嘻地贴着祝兰君坐下。
“梦到什么了?”祝兰君放下宫务。
“我梦到娘亲了。”
“梦里面我还是个小婴儿,娘亲抱着我,亲我,还给我唱歌。”
穆清芷做出一个搂抱的姿势,回忆道:“就是这样抱着。”
祝兰君闻言,轻声哼了一首曲子,微笑问道:“是不是这个调子。”
“对。不过后面我好像抓到什么东西,娘亲一直让我放手。”
祝兰君笑道:“你从小手就有劲,什么发钗玉佩你一抓住就不肯松开,弄得别人只好送给你了。”
穆清芷坚决不承认:“我哪里有。”
“你娘亲还专门收拾了一个盒子放起来。”祝兰君刮刮她的鼻子,“有此为证啊,不许抵赖。”
穆清芷吐吐舌头,转而问道:“放在哪里啊,我想看看。”
“都在岐山侯府。等你出阁,我就把钥匙交给你。”
祝兰君低头看她,只见她脸上一派天真,神态虽不相似,但眉眼却与过世的姐姐愈发相似,心中又怜又爱,又悲又喜。
不禁摸摸她的头,说道:“一眨眼我们的沅沅就长这么大了。你娘在天之灵,也会高兴的。”
“这是当然。”
穆清芷亲了亲祝兰君脸颊,志满意得地道:“因为我有姨母,姨母对我最好了。”
祝兰君的眼神化成一池春水,心中那几分伤感也随着这句话无影无踪。
她揽住穆清芷,柔声说道:“沅沅对姨母也最好了。”
两人正说着话,圣人身边的内侍忽然来了。
“奴婢正是奉圣人之命来转告您,圣人不过来用膳了,请您不必等了。”
“圣人还在处理政事吗?”祝兰君道。昨日圣人特意派人知会,说今日会过来用午膳。
“是。”内侍道,“圣人与几位相公正在商议同州决堤的事情。”
“什么!”穆清芷脱口而出,杏眼圆瞪。“太子哥哥没事吧?”
祝兰君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转头对内侍道:“我准备了参汤给圣人,请公公带到。”
“请娘娘放心。”内侍道,“奴婢告退。”
“姨母,你怎么让他走了啊。太子哥哥要是有事怎么办啊。”穆清芷不高兴地道。
“太子不会有事的。”祝兰君漫不经心地道,“一旦出事,侍卫会护送他回长安的。”
穆清芷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太子哥哥快回来吧。”
长安日日都在下雨,那种浓重的雨气弄得她整个人都湿漉漉的,特别难受。
同州肯定更严重。
太子哥哥肯定也很不舒服。
穆清芷坐在廊下,把玩着头发,望着外头的大雨,暗暗想道:“不知道太子哥哥现在在干什么,他回长安了吗?”
等到下午,天色越来越黑,穆清芷悄悄走近内殿,殿内只点着一只蜡烛,微弱的光芒从纱帘之后透了出来,谈话声也隐隐约约传来。
“几位相公还没有离宫,各自派人去家中取了衣物,应当是要在宫里过夜。”
穆清芷脚步一顿,站在帘后,连呼吸都放轻了。
“同州的人还联系上吗?”
“不行。”声音压得更低了,“娘娘我们……”
“不要多此一举。如今同州鱼龙混杂,当务之急是弄清楚太子的消息。”
侍女道:“紫宸殿几位相公的意思是召太子回京,天灾毕竟不是人力所能抵挡的,太子殿下身份贵重,应当早日回京。”当初只是派太子去赈灾,谁都想不到夏汛已过,同州会二次决堤。
穆清芷默默点头。
“我怎么没收到太子回京的消息。”祝兰君道,“圣人不肯?”不像圣人的作风。
“圣人也是这个意思。是太子殿下不肯。”
祝兰君轻轻地“啊”了一声,不等她开口,便听见有人道:“我不答应!”穆清芷像风一样冲了进来。
祝兰君心里一惊。
“姨母,你快劝劝太子哥哥,让他回来啊。”穆清芷面露焦急,“要是洪水来了,太子哥哥被冲走了怎么办。”
她不想太子哥哥死。
穆清芷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抽抽噎噎地道:“我不要太子哥哥留在那里,我不要太子哥哥死。”
“什么死不死的。”祝兰君道,“太子身负江山社稷,承万民之望,必定平安无事。即便是遇险,也一定会逢凶化吉,受神佛庇佑。”
“不管用,都是不管用的。”
穆清芷一边哭,一边说道:“我只要太子哥哥回来,什么天下,什么百姓,我才不管那么多,我只要我的太子哥哥平平安安。”
别说太子,就是圣人来了,还不是肉体凡胎一个,会受伤会生病,会老会死。
“别胡闹!”
祝兰君冷下脸,吩咐侍女:“把沅沅送回寝殿。”穆清芷刚才说的这些话,可不能传出去。
穆清芷趴在床上大哭一场,任凭侍女怎么哄都哄不好,忽然窗外传来呜呜的响声,像是有人在叩窗。
侍女惊喜地道:“决云!”
穆清芷一边抹眼泪,一边抬起头,泪眼朦胧间看见一道白影从窗外掠来。
决云停在穆清芷的面前,抖抖翅膀,洒落羽毛上的雨水,双眼泛着锐利的光芒,虽然淋了雨但依旧昂首挺胸,叫声响亮。
穆清芷伸手把它揽进怀里,哭道:“你是不是也很担心太子哥哥。”
决云轻轻地蹭了蹭她的脸颊,叫声放柔,似乎是在安抚她。
怀里的海东青身躯温热,穆清芷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流出来了,“我好想去找太子哥哥……”
她摘下胸前的一串明珠,“你会飞,飞去找他好不好?”这串明珠她从不离身,太子哥哥一见到就会明白是谁的。
决云抓着项链,发出一声长鸣,羽翼一振,便向窗外掠去,宛若一只雪白的箭。
穆清芷站在窗外,侍女安慰的声音在耳边渐渐模糊。她怔怔望着决云消失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娘子睡一觉起来,说不定太子殿下就回来了。”侍女剪灭蜡烛,为穆清芷盖好被子,柔声安慰道。
穆清芷闷闷地应了一声,心里却像被一个大石头压住一样,说不出的难受。
她整个人从平躺渐渐蜷缩起来,躲进了被子里,仿佛这样就被能保护住。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穆清芷是被侍女的呼唤叫醒了,睁开眼时,眼角还带着泪痕。
“娘子您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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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做噩梦了吗?”
穆清芷怔怔地流泪,看着侍女:“我梦见太子哥哥被洪水淹没了,他很难受,很痛苦……”
“梦都是反的,太子殿下一定会安然无恙。”
真的吗?
穆清芷捂着双眼,想要擦眼泪,然而眼泪却越流越凶,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侍女哄了许久,终于让穆清芷的心情稍稍平复。
屋内点起蜡烛,穆清芷正在擦拭脸上的泪痕,细微的水声里,一室寂静。
忽然她抬起头,问道:“你们听见了吗?”那种马蹄飞驰过宫道的哒哒声,还有甲胄摩擦碰撞的声音。
侍女先是一脸茫然,随后这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亮,让人无法忽视。
信使有力的声音穿透重重宫墙,落了进来:“同州急报——快开宫门——”
穆清芷掀开被子,跑出寝殿。
……
六月暑气浓重,但沉入水中时,却是冰凉的。
江水灌进肺里的瞬间,如同窒息一般的痛苦涌来,让人脸色苍白。
所有的惊呼声都消失不见,世界都变得安静了。
萧旻忽然感觉身体一轻,痛苦如潮水一样离开。
一瞬一瞬的画面从眼前闪过,记忆如同走马灯一样浮现,却没有声音,也没有色彩。
少了一个人。
看过所有画面,萧旻忽然意识到。
忽然,“扑腾”一声,像是有人跳入水中的响动。
萧旻拼尽全力地睁开眼,眼前出现一个红色的影子,像一尾红鲤,潜入冰冷的江水深处。
不要过来……
萧旻迷迷糊糊地想。
但她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
她伸出手,想要将手中的东西系在他的手上。
像是端午佩戴的长命缕,又像是佛寺挂在树上祈福的红绸带。
看不清。
萧旻又去看她的脸,明明是漆黑的水底,她的脸却笼罩着光晕,温暖的、明媚的阳光。
她张开口,想要说话,却吐出了泡泡。
萧旻忍不住笑了。
她好像生气了。但还是将红线系在他的手腕,抓住他的手,用力向上一拉。
宛若鲤鱼跃出水面一般,他重回人间。
“殿下的脉象平稳,已无大碍。”
奉雪宜走出房门,对着庭中等候的官员道:“诸位相公各自回去吧,如今水患已息,还有许多琐事要处理。”
等到众人散去,奉雪宜看了一眼阴沉的天色,吩咐侍女熬药,又进屋去了。
奉雪宜站在床前,耳边是雨拍小窗的滴答声。
眼前是昏迷不醒的萧旻。
宫人都被她打发走了。
她缓缓地蹲下来,眼也不眨地盯着萧旻。
只有这个时候,她才能离他这么近。
近得连他的睫毛都看得清。奉雪宜微微一笑,忍不住在心里默数他的睫毛。
但很快,奉雪宜注意到萧旻的唇动了。
“表哥,表哥。”她轻轻地唤道。
但萧旻的双眼始终紧闭,奉雪宜有些失望,却又瞧见他的唇翕动,像是在唤着什么人,听不大清楚。
她于是低下头,仔细去听。
待听明白萧旻口中的话,好似当头一棒,奉雪宜浑身颤抖,脸色惨白。
13. 13
“沅沅呢?”
清晨,祝兰君刚刚落座用膳,瞧见穆清芷的座位空空如也,问道:“今日怎么起这么迟,派人去看过了吗?”
话音刚落,侍女就慌忙地跑了进来。
“娘娘不好了,娘子留信出走了,说是要去同州!”
祝兰君陡然站起,“什么!”
“快去把她追回来。”祝兰君急道,“去告知圣人,请他在沿途设障,把沅沅拦下来。”同州如今鱼龙混杂,流民四起,沅沅独自前去,怎么叫人安心。
太胡闹了!
祝兰君由侍女搀扶住,只觉得天旋地转,差点站立不稳。
……
官道之上,一匹红马疾驰而过,快得如同一道残影,在灰蒙蒙的雨中,红得惹眼。穆清芷身披斗笠,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又大又圆的杏眼。雨丝落在她的脸上,她不时眨眨眼,甩甩头。
不知过了多久,穆清芷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哒哒的马蹄声。
回头看去,数匹骏马从身后追了上来,马上之人个个高大健壮,不像是寻常的商旅镖客。
穆清芷双腿一夹,轻声催促小红马快跑。
小红马是日行千里的神驹,现在发足狂奔,不一会已将身后的人甩得远远的,再也听不见马蹄声了。
穆清芷刚刚松了一口气,便听见马蹄声又出现。
这一次好快,不待穆清芷反应过来,一道黑影便从她的侧面窜了出去,挡在了面前。
“吁——”
穆清芷猛地勒马,停在那人三丈之外。
她怒目而视,高声道:“你不怕死吗,挡在我前面。”如果不是她及时停下,这人恐怕会被小红马给踢中。
“还不快点让开。”
穆清芷拉住缰绳,想要从那人身边绕过去,却再次被拦了下来。
“奉圣人之命,我来找你的。”
那人将头上的斗笠抬起,露出一张英气的脸孔,蒙蒙的细雨中,眉眼含笑愈发柔和。
穆清芷看清他的样貌,有些惊讶:“是你啊。”正是那日在大慈恩寺被误认成偷马贼的黑衣郎君。
“你都长那么大了,我上次竟然没认出来你。”
那人驱马靠近,笑道:“你也不认得我了。”
我应该认识你吗?
穆清芷心里纳闷,仔细观察他的眉眼,愈看愈熟悉却始终说不上是谁。
见她一脸茫然,他从怀里取出一物,道:“这明珠是我们燕地产的。”
只见他手中拿着一串明珠,个个都有拇指大小,圆润剔透,散发着莹莹的光晕。
刹那间,穆清芷脑海里闪过一个人名。
“你是萧晏。”
“终于想起来了。”萧晏笑道,将明珠送还到穆清芷手中。
“它怎么在你的手上。”穆清芷疑惑地道,“决云去哪里了?”
“原来这是你的鹰儿。”萧晏发出一声哨声,不多时天际出现一黑一白两只海东青,紧紧相依,比翼而飞。
“玄霄过来。”
萧晏伸出手臂托住那只黑色海东青,摸了摸它的羽翎。
怪不得萧晏能这么快追上,她明明故意留了错误的线索,想让误导追兵。
穆清芷抓住决云,咬牙道:“原来是你把他们引过来啊。”
她骂了几句决云,对着萧旻道:“你死心吧,我不会和你回去的。”
“我知道。”
萧晏笑道,指着路边的一个茶摊:“你渴了吗,我们进去歇歇脚吧。”
穆清芷原本不想答应,但眼珠一转,还是答应了。
“店家,上茶。”
二人坐下,决云和玄霄在一旁飞舞玩耍,叫声清脆。
“你独自出门,也没有侍卫保护,皇后很担心你会遇上歹人。”
穆清芷单手托脸,盯着萧晏的脸。
她的目光太过炙热,萧晏摸了摸脸颊,问道:“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没有啊。”穆清芷笑道,“我发现你们的眼睛生得好像。”萧家人一脉相承的凤眼,狭长有神,天然带着一段风流气韵。
“你们?”
“对呀,你,太子哥哥,还有……”
穆清芷顿了顿,过了几秒才说出来:“还有旭轮哥哥。”
萧晏先是沉默,然后道:“你怎么突然提起他。”萧旸,小字旭轮,昭明太子。
“和你呆在一起,除了旭轮哥哥,我也不知道说什么了。”穆清芷望着外头晦暗的天,淡淡地道。
萧晏做过昭明太子的伴读。
“而且除了你,我也不能和别人提起他。”不待萧晏开口,穆清芷又接着道。
“我不想姨母伤心。”
昭明太子的离世,一直是祝皇后心中最痛之处。
十几年过去,没有减轻分毫。
茶摊里忽然安静下来,两只海东青并肩停在房梁上,似乎也被这安静的气息感染,不再玩闹。
“我去看看茶煮好了没。”穆清芷拿起桌角边的油纸伞,不看萧晏,自顾自地走进雨幕。
穆清芷重新回来,将茶壶的水倒在茶碗里,一杯留给自己,一杯递给萧晏。
萧晏双手接过,穆清芷的衣袖不经意地拂过他的脸,带着淡淡的香气。
“我还拿了一些糕点回来。”穆清芷咬了一口,道:“你也尝尝。”
萧晏颔首,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他正要拿糕点,忽然看见穆清芷直直地盯着自己。
“三、二……”穆清芷缓缓吐出最后一个字:“一。”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面前的景象顷刻模糊,萧晏看着穆清芷,满脸不可置信:“你……”
“江湖险恶,世子还是要多加小心啊。”
穆清芷笑道:“下次喝茶的时候,一定要多加留意。”不要再心神恍惚了,要注意对方有没有入口。
除去吃了一块糕点,穆清芷一口水都没喝。
萧晏倒在桌上,也不知道听没听见她的劝告。
穆清芷背起包袱,拿上手边的鞭子,看着昏迷的萧晏,喊来房梁上的两只海东青。
“好好照顾你主人,等下会有人来找他的。”穆清芷对着那只叫“玄霄”的黑色海东青说。
它看起来傻乎乎的,明明它的主人都被她药倒了,还对着她发出清脆的叫声。
“还让我小心歹人,你自己才应该小心一点。”
穆清芷嘟囔道,决云停在她的肩上,一并走进雨幕里。
此后,穆清芷不走大路,专走鲜有人迹的山路僻径。
虽然初次出行,但有决云探路,自然能避开山野流寇。
到了晚上,穆清芷拿了头上一支金簪向一户人家借宿,合衣睡下。
睡到中夜,穆清芷忽然醒来,决云竟然不见了。
她连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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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出门。
果然,她拴在歪脖子树上的小红马也不见了!
穆清芷咬着牙,借着月光循着马蹄印子找去,最终在一处河岸边消失不见。
天空下着小雨,岸边芦苇茂盛,足有人高,在细雨中摇曳。
穆清芷出来得急,没带斗笠,发丝湿漉漉贴在脸颊边,一双眼睛在冷冷的月色下,乌黑宛如玻璃珠。
“萧晏,快出来。”
穆清芷连喊了几声,空空荡荡,只有回声隐隐传来。
她气急,捡起脚边的石头,朝着芦苇丛中砸去,一连扔了八九个,只听见石子落地的闷响,一个人影也没有。
穆清芷扔得累了,便停下来歇息。忽然感觉自己的左肩被人轻轻拍了拍,猛地回头却空空如也。
再转回头,右肩忽然也被拍了一下。
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萧晏的影子。
穆清芷气得跺脚,心道他分明就是仗着武功高,在故意戏耍自己。
“萧晏,萧晏。”
穆清芷忽然蹲下,埋头发出“呜呜”的哭声,她一边哭一边说:“旭轮哥哥,有人欺负我……”
雨下得更大了。
一顶斗笠出现在穆清芷头顶,为她遮雨。
萧晏也蹲下来,有些无措:“你别哭了。”
“啪!”
穆清芷猛地伸手,朝着萧晏脸上扇去,响声清脆。
她轻轻一跃,站在数丈之外,笑容明媚,脸上哪里有半滴眼泪,方才是假哭将萧晏骗过来。
萧晏大怒,高声指着穆清芷道:“你骗人!”
“略略略。”穆清芷做了个鬼脸,“这叫兵不厌诈。”
她伸出一根食指,点在左颊,娇俏一笑:“只准你欺负我,不准我戏弄你吗?我不依。”
萧晏脸颊微微一红,转过头去,心道:“旭轮素来温柔体贴,他的妹妹却一点也没学到。也不知道是谁纵了她的性子,越发娇蛮任性了。”
穆清芷见萧晏兀自沉思,于是悄悄走近,柔声问道:“阿晏哥哥,我打疼你了吗?”
萧晏回神,只见穆清芷眨着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毫不留情地道:“你别装可怜。”
穆清芷哼了一声,变了一副模样,绕着萧晏一边走一边说道:“同州就剩最后十余里路了,你现在追上来也没什么用,还不如和我一起进城。
到时候再让太子哥哥派人送我们坐马车离开,舒舒服服的,不好嘛。”
穆清芷打量萧晏神色,道:“等回长安,我向姨母说多亏了你保护我,让她好好赏赐你一番,你也好向圣人交差,岂不是两全其美。”
“啊,我真是想吃剁椒鱼头,麻辣子鸡、泡椒脆肚、爆鸭舌……”穆清芷如同报菜名一样,说个不停。
萧晏听着,也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他轻轻咳了咳,道:“也行。然后我们再回长安。”
“太好啦!”
穆清芷欢呼一声,夺过萧晏手中的斗笠,“给我戴。”雨虽然不大,但淋在身上,总归不舒服的。
萧晏生气,但又不好上手去抢回来,只好和穆清芷你一句我一句的拌嘴:
“快还回来,我也要遮雨。”
“我拿手给你挡挡可以吗?”
“这顶什么用,你手那么小。”
“那你跑快点,反正你轻功很好,刚才还一直戏弄我。”
14. 14
暮色四合,书房内点起烛火,萧旻低头写着汇报灾情的奏疏,手抵在唇边,轻轻咳嗽。
忽然门外传来动静,一道轻柔的声音响起:“你的身体还没好,不应该这么着急。”
奉雪宜跨过门槛,缓缓从门外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件。
“长安来的。”
萧旻头也不抬,正好写完奏疏的最后一句:祈愿陛下圣躬泰安,社稷永安,臣谨奏。
从他出事起,长安送来的信件不计其数,实在是得不到他的一丝眼神。
“是皇后派人送来的。”奉雪宜再道。
萧旻搁下笔,吩咐内侍将奏疏送出。
“我以为你会打看来看。”奉雪宜站在一边,看着内侍退下,然后转过头对萧旻说道,面带微笑。
“你很闲?”
萧旻终于抬起头,面无表情。
他的面容异常苍白,嘴唇干燥,唇纹明显。
他忙了一整日,连茶都没有时间喝,没有功夫与她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奉雪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
她坐在锦鲤池边,看着水中的彩鲤成双成对,神思恍惚。
忽然回廊上的侍女匆匆经过,奉雪宜把她叫住询问。
侍女不是东宫之人,只是暂时来府上做事。
见到这样一位时常出现在太子身边,又言语温柔的女郎,便毫无设防。
她笑道:“有贵客要来了,公公吩咐我们把东边的院子收拾出来。”
……
翌日一早,穆清芷与萧晏并辔而行,两只海东青在前引路。
沿途皆是残垣断壁,满目疮痍。越靠近同州,所见景象便越愈发惨烈,心中难受至极。
接近正午,终于抵达同州。城门下早已有东宫的侍从等候相迎。
“太子哥哥呢,他没来吗?”穆清芷一眼扫过去,有些失望。
内侍连忙道:“殿下外出视察去了,娘子先回府歇息吧,早已备好了宴席,为您接风洗尘。”
内侍的目光转到萧晏身上,不如如何对待。
穆清芷道:“这是燕王世子,这一路是他护送我来的。”
内侍在心中记下。
进了府邸,穆清芷沐浴更衣,再到厅上用餐。
“好辣好辣。”萧晏叫道,连喝了几盏茶,才好一些。
他目光扫过穆清芷,见她频频向外望去,问道:“三娘,你怎么不吃。”
穆清芷在穆家排行第三,女子闺名不便提及,小名又过于亲昵,萧晏干脆唤她三娘了。
穆清芷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萧晏连叫了几声,才知道是在叫她:“你怎么这么叫我啊,没人叫我三娘。”
“那我该叫你什么?”
“叫我……”叫我沅沅好了。
穆清芷差点脱口而出,转口说道:“叫我的名字就好了。”
她答应过太子哥哥。
忽然听见外面决云高声鸣叫,极尽欢欣雀跃,穆清芷登时站起,喜出望外:“一定是太子哥哥来了。”
她跑了出去。
同州连绵一月的阴雨,在今日云开雾散,竟是一个绝好的晴天。
花厅上群芳并茂,其中芙蓉颜色最艳开得最热烈,花瓣层层叠叠,恰如旋开的裙裾。
跑过转角处,穆清芷猛地撞上一人,她连连后退,差点就要跌倒。
萧晏从后面扶住她的肩膀。
穆清芷站好看过去,面前的老婆婆满脸伤疤,相貌十分丑恶,不禁被吓了一跳。
“皇后,皇后来了……”老婆婆声音发颤,带着深深的惊恐。穆清芷一个美丽少女,在她眼里好像鬼一样可怕。
“你认错人了,她不是皇后。”奉雪宜温声说道,扶住老婆婆,才没有让她倒在地上。
“是啊,年纪对不上……”老婆婆喃喃道。
面前的红衣少女双眉弯弯,鼻子小巧,眼睛明亮圆润,像含着一汪水,灵动纯净。
虽然容貌与皇后有几分相似,但确实不是皇后。
奉雪宜微笑道:“她是皇后的外甥女。”
“你,你是……”老婆婆瞪大眼睛,指着穆清芷,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是啊,她说的没错,祝皇后是我姨母。”
穆清芷接口道:“你见过我姨母吗?”
话音刚落,老婆婆的脸色一变,身体剧烈颤抖。
穆清芷见状,关心地道:“老婆婆,你哪里难受啊,要叫御医来吗?”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穆清芷循声望去,视线越过奉雪宜,望向站在芙蓉花边的俊美郎君。
长眉入鬓,凤眼含春,只是脸色有些苍白,正是萧旻。
她顾不上旁人,欢欢喜喜地跑过去:“太子哥哥,你终于回来啦,我等你好久了。”
萧旻的目光落在穆清芷脸上,比起穆清芷的兴高采烈,并不如何欢喜。
他轻轻颔首,又看向缓缓走来的黑衣郎君身上。
“许久未见,太子殿下风采依旧。”
萧旻应了一声,道:“有劳世子一路护送。”
“不敢,是臣分内之事。”
穆清芷拉了拉萧旻的衣袖,不耐烦听他们寒暄,道:“太子哥哥,你还没用膳吧,我们一起去。”
萧旻看着穆清芷的笑脸,心里微动,正想开口,却听奉雪宜道:“殿下,我正想去找你。”
“你看这是谁?”
那老婆婆上前一步,神情激动地看着萧旻,嘴唇嗫嚅:“四殿下……”
萧旻在皇子之中排行第四,幼时在生母身边,奴婢常唤四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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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听到这个早已陌生的称呼,萧旻神情微微一变。
“这么多年,奴婢隐姓埋名,差点以为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您了。幸好老天开眼……”
穆清芷站在一旁,瞧见她眼含热泪十分可怜的模样,于是开口安慰道:“你别难受了,现在不是见到太子哥哥了,你有什么委屈说出来,不要害怕。就算太子哥哥做不了主,我去告诉我姨母,让我姨母帮你做主。”
老婆婆向穆清芷望了一眼,神情怯懦,十分复杂,到嘴边的话语也说不出来了。
穆清芷浑然不觉,说完便拉住萧旻的衣袖,笑道:“太子哥哥,你饿不饿啊,我们快走吧,不然菜都凉了。”
她的眼睛明亮,看着一个人时,乌黑的瞳孔全是他的身影,仿佛只有他一个人。
萧旻抽开手,“你先回去,我有事要和她说。”
穆清芷亲眼看着衣袖从手中一寸一寸地抽出,心里好像少了一块,空落落的。
奉雪宜听了这话,不禁微笑,漫不经心地向穆清芷瞥了一眼。
“不许走!”
穆清芷双臂张开,拦住他的去路,大声道:“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脸上露出骄矜的神情。
她连说了三遍,字字坚定,廊上廊下每个人都听的清清楚楚,一片寂静。
穆清芷心里有些委屈:她从长安赶过来,一路上吃了多少苦头,他不安慰关心就算了,还不愿意答应她小小的请求。
寂静之中,萧旻道:“听话。”并不如何生气,语气无奈。
穆清芷瞧见他脸上竟无一丝血色,比之从前憔悴了不少,心中不由一软。
“那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萧旻断然道。
穆清芷接连被拒,心里也有一丝火气,难道自己提的都是胡搅蛮缠的主意吗?
还是他觉得有自己在碍眼吗?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不管,我就要跟着你。”
穆清芷看向奉雪宜,不高兴地道:“难道有什么事,她可以听,我不能听吗?”
“原来穆娘子是为了这件事,其实我去不去也无所谓。”
奉雪宜站在一旁,听见这话,轻描淡写地道。
“现在穆娘子满意了吗?”
被这样一问,穆清芷心里忽然生出一股郁闷来,憋在胸口里,却不知道如何抒发。
奉雪宜神情平淡,并不像刻意针对自己。
可是为什么自己看着这么难受呢?
穆清芷想不明白,于是去看萧旻。他也正望着自己,神情与奉雪宜一模一样。
穆清芷心里欲发难受,恨不得当场哭出来,但众目睽睽之下,她是绝不肯示弱的。
“满意,我满意得不得了。”
穆清芷吸了吸鼻子,扔下这句话,转身跑了。
15. 15
穆清芷跑了一阵,额头微微冒汗,便停了下来。
她瞧见花丛中扎了一架秋千,绿色的藤蔓,点缀着白的粉的红的小花,十分好看,便干脆坐了上去,有一下没一下地荡着秋千。
“原来你躲在这里。”
萧晏缓缓走过来,玄霄与决云跟在他身后。
穆清芷“嗯”了一声,仍不说话。
“我帮你推秋千。”
萧晏走到穆清芷的身后,轻轻一推,她便高高荡起,裙裾在空中飞扬。
穆清芷越荡越高,越荡越高,清风吹在脸上,脸上忍不住带了一丝笑意。
“终于笑了。”萧晏见到穆清芷笑了,也露出一个笑容。
穆清芷闻言,脸一板,敛起笑容。
萧晏转到她的身前,低头凑到她的面前,问道:“怎么又不笑了。”
穆清芷瞧见一双狭长的凤眼出现在自己眼前,离自己越来越近。
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促狭的笑意,心里却浮现出另外一双美丽的凤眼。
萧旻很少笑,即便是笑,也是淡淡的,敷衍的,像是施舍。
可是只要见过他真心的笑,就再也忘不掉了。
一想到除了自己,还有别人见过萧旻微笑的样子,穆清芷就鼻子一酸,眼泪情不自禁流了下来。
“别哭啊,别哭啊。”萧晏手忙脚乱地给穆清芷擦眼泪,却无济于事。
穆清芷抽抽噎噎地道:“你笑一笑。”
萧晏一愣,但还是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这样,这样,还是这样?”他飞快地变着脸上的笑容,表情夸张,想要把穆清芷逗开心。
穆清芷噗嗤一笑,终于被萧晏劝了回去。
用完饭,萧晏回去歇息,穆清芷还精神抖擞,就让一个侍女带自己去找萧旻。
穆清芷被拦在书房外,“娘子不如先回去吧,太子殿下眼下没空。”
“那我就在这等他。”
穆清芷踢了一脚石头,往芙蓉花旁的秋千架一坐,一边荡秋千,一边注意书房的动静。
忽然,她停下荡秋千的动作,只见长长的回廊尽头,奉雪宜徐徐走来,眉目如画。
“你等等。”穆清芷跑了过去,“太子哥哥现在没空,你在外面等等吧。”
内侍迎了上来,听见穆清芷这话,面色有些尴尬。
奉雪宜面色如常,听见这话只是道:“劳公公进去通报一声,我在外等候。”
说话的功夫,穆清芷已经坐回秋千上,轻轻晃荡,裙角在微风里摆动。
“穆娘子看起来很喜欢荡秋千。”
“是啊。”穆清芷点头,注意到奉雪宜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以为她也想荡秋千,于是站起来:“给你玩。”
她站在后面,一边给奉雪宜推秋千,一边问道:“是不是很好玩。”
奉雪宜“嗯”了一声,穆清芷凝望着她沉静的眉眼,若有所思。
玩了一会,换奉雪宜给她推秋千。
“那日出长安,多谢你派人暗中护送我。”奉雪宜站在她的身后,穆清芷几乎可以闻到她身上清凉的气息。
措不及防地提起这茬,穆清芷稍稍一怔,说道:“不用谢。其实你武功很好,侍卫都被你甩掉了,也没有什么用。”
奉雪宜轻轻一笑,没有接话。
“对了,刚才那个老婆婆是谁啊,太子哥哥认识她吗?”穆清芷想起她脸上凹凸不平的伤疤,不禁心里哆嗦了一下。
“那是从前侍奉过奉德妃的宫女。”奉雪宜道,“有人一直想要找到她,让她再也不能说话。她没有办法,只好划烂自己的脸,扮成乞丐,隐姓埋名地活着。”
“你说那个人是不是很坏,很恶毒?”
穆清芷点头,问道:“那为什么要找她,她们之间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因为她知道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我姨母说过不能做坏事,做多了坏事上天看不去,就会有报应的。”
“皇后真的是这么想的?”
“当然啊。”穆清芷睨了奉雪宜一眼,“我姨母从小就告诉我这个道理。”
“原来恶人也是会害怕的。”
奉雪宜轻飘飘地道,穆清芷隐约感觉不对劲,便有内侍上前插道:“奉娘子,殿下请您进去。”
穆清芷下意识地想要往里走,却被内侍诚惶诚恐地拦下。
“殿下只说,请奉娘子进去。”
霎时间,穆清芷怔在原地,一种巨大的难堪浮现在心头。
书房内
“你刚才说了什么?”
萧旻放下笔,从奉雪宜一走进来,视线就紧紧地盯着她。
奉雪宜将方才说的话又复述了一遍,笑语盈盈。
“不要在她面前提这个。”
“但她总是要知道的。”奉雪宜道,“我们将消息透露给薛家,他们动手也就是这几日了。”
薛家得到了这些证据,不会放过祝皇后的。谋害皇嗣,单这一项罪名,就够祝皇后死千万遍了。
她们只用静静看着,坐收渔翁之利。
到了六月十七那日,穆清芷早早起床梳妆,穿了一身崭新的红裙,鬓边簪了一朵艳丽的牡丹,衬得她肌肤雪白,更加娇艳。
望着镜中颜若朝华的少女,穆清芷忽然叹了一口气,可惜姨母看不到。
又记起那日老婆婆将她认成姨母,不禁抿唇一笑。
姨母只说过自己长得和娘亲像,却从没说自己和她像不像。应该是像的吧,否则怎么会有人认错呢。
同州刚受大灾,穆清芷的生辰宴不比从前张扬奢华,简单了不少。
由刺史夫人充当正宾,三拜三加之后,笈礼方成,宴席开。
宴会上,伶人登台,吐火吞刀的戏码层出不穷,穆清芷看得目不转睛,连连喝彩:“好!”
笑过一阵,穆清芷心里记着事情,于是找来侍女:“你去门口看看,太子哥哥回来了没。”
“清芷,我敬你一杯。”
就在这时,萧晏手持玉盏,一袭白衣,飘然而来,神态潇洒。
穆清芷也端起酒杯,巧笑倩兮,几盏酒下肚,面上飞红,与颈间的明珠相映,瑰若朝霞,明艳无俦。
同州的女郎围了过来,也纷纷向穆清芷举杯敬酒,祝寿之词,嬉闹之声,压过箫鼓笙乐。
萧旻停下脚步。
满园春色之中,穆清芷脸颊绯红,凝望着对面的白衣郎君,一杯一杯地对饮。
心蓦地一沉。
穆清芷放下酒盏,大声道:“不喝了不喝了,再喝就要醉了。”眼神不比平时清明。
有眼尖的侍女瞧见萧旻,连忙上前请安。
太子莅临,宴会登时安静,过了一会才重新热闹起来。
穆清芷请萧旻落座,也不说话,也睁着一双圆润的杏眼看着他。
萧旻也看着她,道:“方才在玩什么?”
玩什么……
穆清芷支着头,想了想,呆呆地回答:“喝长命酒。”生辰所饮之酒便唤作长命酒,常常是客人祝祷主人长命百岁。
“殿下要不要饮一杯?”萧晏说道。
“免了。”
萧旻看着穆清芷的脸,淡淡地道。
侍女捧着戏本,请萧旻点戏。
萧旻抬头,只见台上仆妇成群,簇拥着戏曲打扮的一男一女,正唱着一出热热闹闹贺寿戏:《满床笏》。
这戏的别名又叫《醉打金枝》,演的是因公主称病不去拜寿,驸马生气与妻子吵闹的戏码。
穆清芷看着戏台上男女推推搡搡的样子,怒道:“把这驸马推下去砍头!”
这话说得怒气蓬勃,连戏中人也不禁惶恐,一时僵在了原地。
“我点一出《负荆请罪》如何?”萧旻道,“向你陪罪。”
穆清芷登时一笑,拍手道:“抽一百下,抽一千下我才解气呢。”
“那就打一百下,一千下。”
穆清芷支着头,不再说话,看着台上的戏。忽然有侍女端了醒酒汤过来,服侍她喝下,又扶她去厢房躺下。
“是谁让你来的?”
穆清芷躺在床上,半睡半醒地道。
“是太子殿下,娘子好好睡一觉。”侍女为穆清芷抿好被角,退了出去。
哦……
原来是太子哥哥……
穆清芷睡醒的时候,懵了一下,然后突然反应过来:是太子哥哥!
她穿好衣裳,欢欢喜喜地跑了出去,想要去找萧旻。
“你跑得那么着急做什么?”穆清芷忽然被拉住,一转头萧晏正笑着看着自己。“小心摔了。”
“我要去找太子哥哥。”
萧晏松开手,看着穆清芷蹦蹦跳跳的背影,感叹道:“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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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兴。”
“你醒了。”
萧旻看见穆清芷进来,放下手中的奏疏。
她走到萧旻旁边,弯下腰,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看着他,笑道:“太子哥哥,今天是我及笄,你开不开心啊?”
她这一笑,连鬓边的牡丹也黯然失色,说不出的明媚可爱。
萧旻移开视线,不去看穆清芷的脸,落在她披散在肩头的秀发上。
“怎么没让侍女给你挽发。”
穆清芷吐了吐舌头,“忘了。”
她眼珠一转,“太子哥哥你给我梳头发好不好?”
萧旻失笑,“你来就是为了这个?”
“是啊。”穆清芷坦然认下。
其实她来,什么也不为,就是想见见他。只想着看看他的眼睛,看看他的鼻子,就感觉心满意足了。
可是真的见到他的时候,就觉得不满足了,还想要更亲近一点。
萧旻无奈,只好照办。
穆清芷坐在他身前,玩着袖口的金线芙蓉花,“太子哥哥,你什么时候回长安啊。”
“你想回去了?”
“是啊,我想姨母了。”穆清芷道,“我们一起回去吧。也不知道姨母准备了什么礼物给我。太子哥哥你猜一猜,姨母会送给我什么?”
“我猜不到。”
穆清芷撅起嘴,道:“那你送了什么东西给我?”她特意叮嘱侍女,太子哥哥的礼物一定要交给她,她亲手来拆。
“晚上你就知道了。”
萧旻把木梳放在桌边,编好她的发辫,“好了。”
穆清芷端来镜子,惊叹道:“哇,好漂亮啊,我好喜欢。太子哥哥你怎么这么厉害,做什么都做得很好。”
她的表情夸张,说这话时双眼亮晶晶的,比天上的星辰还要璀璨。
萧旻抿唇,“我让人送你回长安。”
“我们不一起回去吗?”
“我还有事。”
“那为什么她可以陪着你。”穆清芷道,“你为什么不让我陪你?”
“谁?”
“她啊。”穆清芷狠狠地一跺脚,“就是她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今天才想起来,当时碰到奉雪宜独自离开长安,就是来找萧旻的吧。
“你为什么让她来?”
萧旻终于明白穆清芷说的是谁了。
但其中的缘故不便向她道明,于是道:“有事。”
“什么事?”
“不能说吗?”
穆清芷见到萧旻沉默不语,忍不住刺他:“哼,你有了她,就把我忘到东西南北去了。三心二意,薄情寡义。”
“我和她之间,清清白白,天地可鉴。”萧旻沉声道,“你不要胡说。”一双凤眼锐利,盯着穆清芷。
穆清芷更气:“那你说,你找她为了什么事情?东宫那么多官员幕僚,什么正事不是和他们商量,非要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我才不信有什么正事,要偷偷摸摸的,见不得人。一般这种事情都是害人的坏事。”
萧旻站了起来,“这么说,你始终不肯相信我的话。”
“不是我不相信,是你不让我相信,我没办法相信。你要是问心无愧,你就把你说的正事告诉我。”
穆清芷伸手发誓,“我保证绝对不说出去,你放心。”
萧旻注视着她的脸庞,只见她双眉弯弯,眸清似水,脸若芙蓉,道不尽的天真可爱。
如将一切都说给她听,她又会怎么办呢?
皇后便如她的亲生母亲,十五年来处处疼爱她,怜惜她,从未叫她见过一点险恶。
如果真的将这一切告诉她,如果他非要祝皇后付出代价,如果她不舍得,究竟要怎么办。
即便祝皇后是罪有应得,她是不是也会对自己生出埋怨之心,至少会有一刻憎恨他。
只要不说出来,她永远不会知道这件事。
罪魁祸首只会是薛家人。
她不会对他生出埋怨,哪怕一丝也不会有。
只要不说出来。
他们之间,不会改变。
僵持之下,穆清芷望着他沉默的脸,心里一酸,眼睛也发酸:“你说不出来,你心虚了。”
即便太子哥哥与奉雪宜真的从未逾矩,但此刻的无言以对,足以说明一切了。
穆清芷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16. 16
穆清芷是被脸上的酥痒弄醒的。
她一睁开眼,就对上一双炯炯有神的凤眼,乌黑的眼瞳含着柔和的笑意,叫人醉倒在他的眼眸里。
穆清芷先是一愣,然后猛地推开他。
萧晏顺势跃起,推到几步之外,手里拿着一支竹萧,萧管末端缀着一串长长的流苏,轻轻飘动。
方才就是它扫过她的脸颊。
“怎么又哭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穆清芷是哭着睡的,如今醒来脸上也黏糊糊的不舒服。
她擦了一把脸,叫道:“我才没哭。”
“好,你没哭。”萧晏将手上的竹萧转了个圈,负在身后,风流倜傥。
“现在你放心了吧。”萧晏朝着房梁上道,只见梁上栖着一黑一白两只海东青,紧紧依偎在一处。
决云挥动翅膀,鸣叫一声,投入穆清芷怀里,想要将主人逗笑。
过了一会,穆清芷松开手,决云重新飞回玄霄的身边,两只海东青重新靠在一起,亲亲热热地叫唤。
穆清芷看着这一幕,说道:“它们天天呆在一块。”
“它们是好朋友。”
“它们不是恋人吗?”穆清芷转头看他。
来了同州,她很少看见决云了,它天天都和玄霄在一起,形影不离。
萧晏笑了笑,“玄霄是雌鹰。”
“啊!”
穆清芷吃了一惊,把玄霄召了过来,摸着它硬实的翅膀,道:“它好大一只,我还以为是雄鹰。”
决云是雌鹰,玄霄又比它大一些,她就想当然的以为它是雄鹰。
“雄鹰一般会比雌鹰小。”
萧晏走到她身边,调侃道:“你要是说决云是只雄鹰,还会更合理一点。”
穆清芷笑笑,两只海东青在她身前盘来旋去,叫声欢欣,连带着许许多多的伤心难过也冲淡了许多。
可她笑着笑着,忽然安静了下来。
笑过之后,一种更巨大的悲伤冲上心头,她的心钝钝地痛,痛得几乎有些麻木了。
突然之间,屋外数声异动,声音震耳欲聋,侍女们聚在院子里仰头望着天空,叽叽喳喳地惊叹。
“好美的烟花。”
“你们快看,还有字哩!”
夜空中簇簇焰火闪动,绽开五颜六色的光芒,缓缓形成数个大字。
“那是什么字。”
萧晏跃了出去,将穆清芷带上屋顶,一同看着天空。
只见焰火绚烂处,数个大字熠熠生辉:贺穆娘子及笄之喜,生辰安康。
穆清芷怔怔看着,如墨夜色里满天星辉垂下,瑰丽绝伦,这十二个大字良久不散,永挂天边。
但凡身在同州之人,皆看得一清二楚,都要记住:今晚六月十七,是一位姓穆的小娘子的十五岁生辰。
“晚上你就知道了。”
穆清芷耳边忽然浮现起这句话。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滴在了手背上。
一滴、两滴,晶莹剔透,像是皎洁的明珠,又像最小的湖泊。
不知过了多久,烟火渐渐消散,看热闹的百姓也进屋了,一切又归于平静。
月明星稀,鸟雀呀呀而叫,穆清芷跃下屋顶,拭去眼边的泪。
侍女跑了过来:“娘子,太子殿下派人来了。”
只见数名内侍端着一个长宽四五尺的物件进来,罩着一方红绸,看不进里面是什么。
“殿下说,这是送给娘子赏玩的。”
红绸揭下,原来是一个水晶盒子,盒中楼宇恢弘,贝阙珠宫,假山流水,飞禽走兽,雕刻得徐徐如生。
穆清芷又惊又喜,指着坐在秋千上的小人,笑道:“这是我!”
小人短脸杏眼,穿淡红衣裳,手里还拿着一串花环,不正是自己的缩小版。
她又指着站在身后给自己推秋千的小人道:“这是太子哥哥。”
自己喜欢荡秋千,太子哥哥就喜欢给自己推秋千。
“那是我的小红马。”
“这是决云。”
“姨母怎么还在看账本。”穆清芷嘟起嘴,将祝兰君小人手里的账本抽走,将她和自己的人偶放在了一块。
“陪我一起玩。”
这方天地微小却极其精美,寻名匠耗费数月制作而成,将穆清芷十五年来熟悉的人物景象浓缩在这五寸之间。
穆清芷将这数百个小人一一对上记忆,欢喜无限之时,突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想了又想,才发现是少了谁。
“旭轮哥哥在哪里啊?”
内侍道:“昭明太子仙去已久,音容笑貌工匠不能刻画详实,深恐冒犯昭明太子,是故没有雕塑。”
是啊,所雕的数百个小人,神态动作惟妙惟肖,一看就是观察许久。
但旭轮哥哥的一颦一笑,言谈举止,已无踪迹可寻。就算是留下的画像,也比不上真人的千万分之一。
穆清芷心情忽然低落下去,手指抚上脖颈悬着的明珠,轻轻摩挲。
宣和十五年,燕地进贡了一盒明珠,皇后命人做了两串明珠,一串便在这里,另外一串则随昭明太子永埋地下了。
明珠之光,柔和生晕,映得她的脸颊似玉。
她也长到旭轮哥哥的年纪了,甚至比他还要大一岁了。
屋后植了一片高挺竹林,竹边又栽着许多娇美的花儿,颜色艳丽。微风掠起,清冷月光下花叶潇潇而动。
穆清芷缓缓穿行,手指拂过锋利的竹叶,在凉亭里坐下。
“你会吹箫?”
穆清芷坐下,撑着脸颊,歪头望着萧晏。
萧晏点点头,解下腰间的长箫,朗声道:“你有没有什么想听的曲子。”
穆清芷便说了一首最简单的曲子。
萧晏靠在凉亭边上,竹箫当即吹了起来,白衣飘动,丰神秀美。
吹完一首,萧晏又奏一曲。这回声音低沉委婉,时而低语,时而呜咽,蕴着淡淡的忧伤。
此时月色清寒,花香馥郁,和着竹叶婆娑的响动,令人的心也不觉沉了下去。
穆清芷怔怔听着,心中想起许许多多的事情。
萧晏搁下竹箫,见到她如此神情,开口道:“在想什么?”
穆清芷缓缓道:“旭轮哥哥从前也有一支竹箫。”后来断了。
再后来,宫里很少出现箫了。
穆清芷拿起桌上的竹箫,将它拿在手中好好打量。
过了一会,她将竹箫放在嘴边,轻轻地吹了起来,一开始还有些生涩,但后面渐渐流畅。
箫声悠扬明亮,在寂寂夜晚里飘荡,传出很远很远。
……
“回禀殿下,东西都送到了。”
萧旻颔首,并不答话,专心手中的画作,彩笔落在纸面上,缓缓绘就。
内侍犹豫片刻道:“奴婢去的时候,还见到了燕王世子。”
萧旻执笔绘画的动作一顿,凝望看着那内侍,眼珠漆黑。
“娘子似乎有些闷闷不乐,世子在旁陪伴安慰。”
萧声隐隐约约地从紧闭的窗户缝隙钻了进来,落入他的耳中。
萧旻心中一动,放下了笔。
纸上画了一半的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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蓉花就此搁置。
她不吹箫,那这箫声从何而来?
萧旻站起身来,内侍见状连忙跟上去,却被制止:“不许跟来。”
穆清芷住的院子离他歇息之所只隔了一个湖,走过去不过几步路的距离。
踏过石桥,再走了一会,便见到葱郁竹林,箫声愈发清晰,也愈加宛转,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太子殿下,娘子和世子在亭子里说话。”
萧旻颔首,施展轻功,悄无声息地潜了过去,悄立在一块足有人高的怪石之后,也不过去,静静瞧着。
只见亭中少女穿着淡红衫子,容貌美丽,额头微微发汗,坐在石桌边上,正望着那吹箫的白衣郎君,双眼之中流露出复杂的神情,不算欢喜也不算难过。
萧旻从未见过她如此神态。
她生气、开心、哀伤,却对他从来没有过如此的神情。
箫声停下,萧旻心头一松,下一刻便如同给人重重一击,心口剧痛。
只见穆清芷拿过萧晏手里的竹箫,用衣袖擦拭过后,放在唇边轻轻地吹了起来。
箫声飘在耳边,磕磕绊绊,像是刚刚学箫的孩童演奏。
萧旻望着穆清芷,眼前似乎又出现了十几年前的景象。
也是这样的情形,也有一个小孩,悄悄躲在树后,看着一个男孩在教一个穿红衣的女孩学箫,说说笑笑,亲密无间,谁也插不进去。
女孩是穆清芷,男孩则是昭明太子。
十几年后,他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
但今日他才发现自己不仅没有忘记,反而连她衣服上绣着的花纹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她脖颈戴着的还是一把长命锁,刻着“福寿康宁”四个大字。
穆清芷放下竹箫,轻声道:“要是旭轮哥哥还在就好了。”话语里无数惆怅、遗憾,尽在不言之中。
萧晏道:“太子殿下待你也十分好。”
她当然知道。
穆清芷摇头道:“不一样。”太子哥哥对她很好,她当然明白,可这不能和旭轮哥哥比。
她心里爱极姨母,她今日见到烟花时有多开心,便也盼着姨母也能像她一样开心。
可人世之间,能让姨母展颜的事情极少极少了。
旭轮哥哥是姨母的亲子,他活在世上,姨母就不会承受丧子之痛了,就不会为此伤心难过了。
所以她才会忽然感慨。
可她不知道,自己未尽之言,落在旁人耳中,却是诛心之语。
萧旻心中一冷,浑身的血液登时凝结,虽是夏日,却连指尖都冒着寒气。
一刹那,所有的念头消失不见,他心里只有三个字:不一样。
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了。
因为她心心念念的哥哥,从来都是萧旸。
她是皇后的掌上明珠,是昭明太子的亲表妹,身边玩伴众多。
如果不是昭明太子早逝,如果不是皇后选中他做养子,他根本不配得到她的一个眼神。
其实,他不过是一个与她无亲无故的陌生人,连见她一面都不配,更别提讨她的欢心。
所以时隔多年,她生辰当日,她还是心心念念着萧旸。
倘若是萧旸陪伴在她身边,她今日才是圆满欢喜,再无遗憾。
自己所拥有的一切,身份、地位、权力,都是窃来之福。
“要是旭轮哥哥还在就好了。”
轻飘飘的一句,将他小心翼翼拥有的,珍视的东西全部打碎了,一切都是水中之月,可望而不可即。
萧旻万念俱灰,呕出一口血来。
17. 17
六月二十,穆清芷在晨光熹微的时候赶回长安,进了宫门,风尘仆仆。
来不及歇息,穆清芷就往立政殿而去。
“娘子回来了。”侍女面露惊讶。
“姨母醒了吗?”
侍女为穆清芷掀起珠帘,轻声道:“皇后正在小憩。”
穆清芷轻手轻脚地摸进去,见到祝兰君安然的睡颜,看了一会,为姨母抿好被角,又悄悄出去了。
穆清芷问了几句祝兰君的近况,“姨母是不是没睡好觉。”她刚刚去看,感觉憔悴了许多。
“皇后夜里总是惊醒,难以入眠,御医开了安神的汤药,也没有用。”
穆清芷向里望着一眼,默默数了数日子,再过不久就是七月初五了,心里不觉沉重。
那是太子哥哥过世的日子。
等了一会,祝兰君醒了,吩咐侍女请她进去。
穆清芷在床边坐下,打量着祝兰君的神色,见她眼中爱怜横溢,并不如何生气,便松了一口气,靠在她的怀里撒娇:“姨母想我了没有,我好想你啊。”
祝兰君靠在床头,还未梳妆,轻轻抚着她的头发问道:“在那里玩得高兴吗?”
穆清芷先是点头,然后摇头。
“究竟高不高兴?”
“不高兴!”
穆清芷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比了一个手势,道:“就只有这么一点点高兴。”
“然后……其他都是不高兴。”她伸开了手臂,努力地道。
“为什么,太子对你不好吗?”
穆清芷沉默了一会,想了想道:“我也说不出来。”
太子哥哥对她很好,可是她就是不开心。特别是生日过后,她想要去找太子哥哥说话,却终是被拒之门外。
“太子哥哥身边的人说他生病了,不想把病气过给我,所以才不见我的。”
祝兰君听了缘由,心里悬着的心稍稍放下,看来太子还不知情。
她道:“太子心思细腻,担心过了病气给你,也是情有可原。”
穆清芷枕在祝兰君肩头,不言不语。
祝兰君凝望着她安静的脸颊,心中百感交集,这几日朝堂攻讦她的言论愈演愈烈,她几次求见圣人却被拒之门外。
她一开始生气沅沅出走,但现在一看,她没有留在长安,不知晓这些流言蜚语反而更好。
“你愿不愿意去罔极寺小住一段日子,给你哥哥祈福?”
罔极寺远离长安,又靠近昭明太子陵,每年皇后都会派亲信设法场祈福。
“愿意。”穆清芷毫不犹豫地道,她没问是哪个哥哥。
只会是旭轮哥哥。
祝兰君与萧旻有母子之名,但内里并不如何亲近,提起萧旻皆是称呼“太子”,秩序分明,恭敬有余,慈爱不足。
穆清芷在心里暗暗思索,面上却不显露出来。
祝兰君摸着她的头发,柔声道:“等太子回京,姨母就下旨给你们赐婚好不好?”
“真的!”
穆清芷登时抬起头,一脸惊喜。
祝兰君轻轻点头,脸含笑意。
穆清芷亲了亲祝兰君的脸颊,“我好高兴!”笑颜如花,神采飞扬。
她太高兴了,以至于没有注意到祝兰君难以言说的神情。
太子,真的值得信任吗?
祝兰君胸口如同压着一块巨石,压得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她此时进退维谷,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面前这个天真浪漫的女孩了。
倘若她有不测,沅沅该托付给谁。
祝兰君露出苦笑,谁又能护沅沅一辈子安乐无虞?
谁也不能。
她只能盼着,太子永远不知道奉德妃的真相,看在从小的情分上,善待她的沅沅。
宫女进来,低声地道:“娘子,该洗漱了。”
穆清芷站起身来,对着祝兰君道:“姨母,那我走了。”
祝兰君松开手,微笑道:“去吧。”
穆清芷便转身走了,头上的流苏晃动,闪了祝兰君的眼。
忽然她顿住脚步,回头道:“沅沅,要好好用膳。”
说这话时,祝兰君面带微笑,长眉微微蹙起,眉宇间萦绕着淡淡的忧伤,让人想要伸手拂去。
穆清芷心里忽生异样,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只好点点头应了下来。
……
七月初四,晴光大放,朝霞明丽,照在罔极寺的琉璃瓦上,熠熠生辉。
殿中众僧低眉合掌,口中默默诵念着超度亡魂的经文,肃穆庄严。
穆清芷一身素白衣衫,对着宝相庄严的佛像,缓缓拜倒。
手中三支香缓缓燃烧,香灰落下,淡淡的檀香萦绕在手中。
明日便是七月初五。
穆清芷心中郁结,纵马出了佛寺,不管东西南北,一路疾驰,将跟在身后的仆役侍从甩得远远的,一直到精疲力尽才缓缓勒马,停了下来。
只见四周树木葱翠,花香袭人,尽是红色、白色、黄色的花儿,十分美丽。
穆清芷平时瞧见定然十分开心,但今天愁肠百转,看什么都是黯淡无光,是以翻下马背,独自在山中走着。
罔极寺距离昭明太子陵极近,她转了几个弯,不知不觉已来到太子陵前。
京畿之北为历代帝王陵寝所在,太子陵坐落在北面的凤凰山上,恢宏无比,是圣人为自己的爱子所修建,比起帝陵,规格也不遑多让。
为了明日的太子忌辰,守陵的宫人进出,入目皆悬挂着白绫青绸,静默至极,无一声笑语。
穆清芷一路往正殿而去,被守门的内侍拦下。
“殿内有人在祭祀昭明太子。”
穆清芷向殿内望了一眼,只见殿门半掩,素帷低垂,看不见人,只能隐隐嗅到烧纸焦味。
不知今年是哪一位皇室宗亲祭祀。
她来寺中已有十几日,日日吃斋念佛,抄写经书,对于长安的消息不甚灵通。
穆清芷暗暗想着,忽然瞧见一个穿着白衣的背影,竟然有些眼熟,抬脚追上去。
穆清芷环顾四周,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便没在意。
面对宫人的询问,随口答了一句,转身上香祭拜了一回,这才离去。
等她的身影消失不见,奉雪宜才从屋后走了出来。
此时天色明亮,殿内窗棂紧闭,昏暗之中案上的素烛散发着惨淡的光,幽幽燃烧。
奉雪宜走进殿内,内侍轻声地道:“殿下此时不见任何人。”
奉雪宜向着帘后望了一眼。
“薛家人进宫了?”
内侍点点头,奉雪宜便不说话了,站在那里等候。
不知过了多久,乌云四合,颇有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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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淅淅沥沥地打在祭祀的礼器之上,祭坛上的檀香渐渐熄灭。
人间的香火供奉,也不知道昭明太子能享用多少。
不知过了多久,帘后传来细微的动静。
萧旻缓步走出,素白长袍,腰围金带,眉目疏朗,还带着淡淡的郁结之气,如在烟雾之中,不似俗世中人。
见到奉雪宜,他只是淡淡一瞥,就要往殿外而去。
“我碰见她了。”
萧旻充耳不闻,走到殿外,内侍连忙为他撑伞。
大殿前立着一尊巨大的香炉,此时炉中数百支香尽数熄灭,香灰潮湿不堪。
萧旻定定看了一会,伸手取出面前的三支香,像是刚刚插上去,还未燃烧殆尽便熄灭了。
“她还不知道你回长安了。”
奉雪宜缓缓道。
太子昨夜欲回京师,却被圣人一道旨意,改道太子陵,代为祭奠昭明太子。
萧旻面无表情,只是吩咐内侍将香拿进殿里重新点燃。
沾了雨水的灰烬沉重地落在手臂上,落在白净的衣袖上,十分显眼。
萧旻轻轻挥动衣袖,将之拂去。
奉雪宜见他始终没有反应,也不再说话,静静等候长安的消息。
此时此刻,凤凰山万籁俱静,只听见细雨落在枝叶树木上所发出的簌簌声。
巍峨的皇城隐在烟雨之中,蛰伏在昏暗深处。
……
午膳时候,穆清芷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几口,任凭侍女怎么哄,都不肯再吃了。
径直进了寝殿,蒙头睡了。
“沅沅……”
睡着睡着,忽然听见有人在耳畔低语,无限温柔,穆清芷睁开眼,登时呆住。
眼前之人长眉凤眼,肌肤雪白,丹唇含笑,与祝兰君有三分相似,玉颜如花。
容貌没有丝毫变化,依然是当年的模样。
“旭轮哥哥!”
“沅沅,照顾好自己。”萧旸嘱咐道,“别被雨淋到了。”
“我会的。”穆清芷连连点头,“旭轮哥哥你怎么从来不来见我啊,你过得还好吗?”
萧旸摸摸她的头,“我和姨母呆在一起,过得很好,你不要为我难过。”
他口中的姨母,便是穆清芷的生母祝湘君。
穆清芷闻言,正想再问,忽然发现萧旸的身影渐渐模糊,紧接着一声惊雷炸响。
轰隆!
窗子猛地撞开,暴雨砸了进来,吹得床帷狂飞,乱作一团。
“娘子,您没吓到吧?”
侍女从屋外快步走来,将鹅黄的纱帐挂在金钩上,柔声安抚。
穆清芷摇头,脸色有些泛白,犹自惊魂未定。
她看着窗户上昏暗杂乱的影子,午睡时还是天气明朗,一觉醒来却风雨如晦,于是问道:“什么时辰了?”
“未时一刻。”
难怪她感觉昏昏沉沉,原来睡了这么久。
梳好头发,侍女取出收起来的明珠,要给穆清芷戴上,才刚碰到脖颈,就听见啪嗒一声,明珠咕噜咕噜地散落一地,毫无预兆。
她戴了十年的明珠,就此断裂。
穆清芷瞪大眼睛,来不及反应,就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侍女闯了进来。
“不好了——”
侍女浑身湿透,惊慌地道:“立政殿封宫了!”
18. 18
七月十五,暑气一点也没有消减,反而愈来愈盛,来往的宫人皆是大汗淋漓,衣襟为汗水湿透。
立政殿闭宫已有十日。
殿内的冰鉴已经融化得一塌糊涂,迟迟没有换新。
穆清芷坐在地上,穿着凉爽,拿着一把竹扇拼命摇晃,却无济于事,汗水顺着脖颈流入衣领。
“去领冰的人怎么还没回来?”
穆清芷嘟囔道,擦了擦脖颈上的汗。
忽然殿外一阵纷杂的脚步,隐隐的哭泣传来。
“怎么回事?”
穆清芷快步而出,看着面前哭泣的侍女,她的脸上还有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他们打你了是不是!”
侍女眼里含着泪,“娘子,他们说没有多余的冰了,我分明看到还有,争论几句,就被打了一个巴掌。”脸颊红肿,可见下手之中。
“好大的胆子。”穆清芷怒道,每个月的冰都是按份例分好的,怎么可能会没有。
她的目光落在侍女脸上红肿的掌印,先放柔声音道:“你先去我屋里拿药膏,别留疤了。”
说罢,她的神色陡然一厉,冷声道:“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
“同州的事,你做的很好。”
圣人在内侍的服侍下起身,从屏风后缓步走出,面容清瘦,鬓边已有白发。
“你写的奏疏,朕都看过了。”
父子相对而坐,隔着一条桌案,宛若天涯。
萧旻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的欢喜,愈发严肃,“同州之事并非臣一人的功劳,也多亏了同州刺史、司马几位相公大力襄助,臣欲为他们请功。”
“朕知道。”
他日前已经收到太子请功的奏疏,却迟迟不发。
“以你之见,该如何拔擢?”
“臣愚钝。”
萧旻一边说,一边观察圣人的神情,见他微微蹙眉,又道:“陛下问询,臣便斗胆进言。”便将何人该赏何人该罚,如何赏罚详细说了。
圣人听着,脸上不露声色,心中却有几分满意。
太子并没有趁机安插自己的人。
他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就照你说的办,传徐谌拟旨。”
一旁的内侍小声地道:“圣人,徐相公已经还乡了。”
徐谌作为中书舍人,专为圣旨起草、润色,七月初五以“多病”的名义向圣人请求归乡安养。
圣人一愣,脸色微变。
就在这时,内侍自殿外走来,跪下行礼:“拜见圣人,上林令在殿外求见,说有人在上林署闹事。”
萧旻的目光落在内侍身上,明白事情不简单,否则不可能告到圣人面前。
“是谁闹事?”圣人有些不耐。
“依上林令的意思,是岐山侯府的穆三娘子。”
“带进来。”
上林令扑通跪下,磕头哭道:“陛下,臣要状告穆娘子跋扈无礼,殴打朝廷命官,蔑视皇恩,请您做主。”
“下官一直按规矩办事,可、可穆娘子就无法无天,直接辱骂殴打下官。”他一边拿袖子抹泪,一边抬起脸,想让圣人看清脸上的伤。
待圣人看清,不禁一笑,只见他左右脸各挨了一个掌印,眼睛乌青,像是蜀地的食铁兽,颇为可笑。
“怎么回事?”
上林令跪在地上,立刻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最后道:“上林署的冰早有份例,穆娘子派人来支冰,她多取一点,旁人便少取一点,几位公主年幼耐不得炎热,是以不敢答应。”
祝皇后幽禁思过,上林令受过薛党的恩惠,如今大势已去,自然是要狠狠踩上一脚。
但诸多心思,却不可明说。
“太子觉得如何是好。”圣人眯起眼,将问题抛给了萧旻。
萧旻抬眸,对上圣人试探的眼神,隐在双手握拳,缓缓地道:“情有可原,但法不容情。”
圣人轻轻地“咦”了一声,“照太子的意思,按宫规处置?”
上林署的眼神一亮,又带了一些狐疑。
忽然,萧旻起身拜倒在地:“于公不可容情,但孩儿蒙皇后教养数载,方有今日,皇后废立为国家大事,陛下自有圣决。今日之事,不伤国体,于私向陛下求情。”
圣人颔首。
他终于满意,“皇后待你慈爱,与众不同。”他自己对待皇后无情,却不许旁人对他的结发妻子如此,特别是太子。
代替了他的儿子位置的人。
圣人从善如流地道:“既然太子求情了,那小惩即可。”
“子不教父之过,皇后生病修养无暇照顾,叫岐山候把女儿领回去吧,好生教养。”
“陛下,臣……”
上林令心有不甘,正要再开口,就听见站在一旁安静的内侍开口道:“陛下,该喝药了。”只好悻悻闭嘴。
圣人不再理会站起身,睨了一眼萧旻,收回目光,身影转入屏风之后。
……
“娘子,娘子。”侍女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来了。”
穆清芷坐在梳妆镜前,侍女正在为她梳头发,闻言眼睛一亮:“真的!”
自从姨母出事,她在皇宫内的一举一动都受约束,根本不能像以前一样自由出入皇宫,更别提见萧旻一面了。
她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
她很想念他。
“太子哥哥你来了。”
穆清芷跑了出去,想要抓出萧旻的衣袖,像以前一样撒娇,却被他避开,登时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
萧旻扫视了一圈殿内的宫人,不经意瞥见角落冒着寒气的冰鉴,淡声道:“上林署的事情闹到圣人面前了。”
像是陈述,又像宣判。
穆清芷低下眼眸,意识到什么,局促不安地绞着手。
过了好一会,她才鼓起勇气,看着萧旻的眼睛,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你会帮我……是吗?”
如果是从前,她会毫不犹豫地说出来。
可是现在,她看着萧旻冷漠的神色,仿佛兴师问罪的语气,穆清芷没那么肯定了。
她以前怎么没有觉得太子哥哥的神情很冷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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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是她没发现,还是太子哥哥变了?
等了很久,穆清芷都没等到萧旻的回答,反而听他吩咐宫人:“把衣物收拾好,送到岐山侯府。”
宫人默默地应下,窸窸窣窣地在寝殿里穿梭。
“你们要干什么,不许动我的东西。”穆清芷大声道,跑过去想要拉住宫人,却被萧旻拦下。
“岐山侯已经在宫门口等你了。”
萧旻盯着穆清芷的眼睛,“跟我回家。”
“我不要!”
穆清芷拼命想要甩开萧旻的手,却无济于事。
他的手像铁一样箍住她的手腕,攥得她生疼,用力得要掐断她的骨头一样,又像要融入她的骨头里。
“这里才是我的家,我要呆在这里。”
“我不走!”
穆清芷用另一只手拼命地打萧旻,想要挣脱他的束缚,反而被他将双手紧紧地攥住。
“不要再闹了。”
萧旻沉声道,凤眼深邃威严,冷冷地看着穆清芷,只一眼,就让她再也动弹不得。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这个陌生的人。
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人。
“岐山侯府才是你的家,这里不是。”
一句话穆清芷的泪就流了下来。
她少有如此安静地哭泣。
她从小就爱哭,是因为知道哭泣能得到想要的东西,知道只要一哭就会让人舍不得、心疼了,所以常常是雷声大雨点小。
可她现在却没有发出一点的声音,就这样默默地看着你,极力忍住呜咽。哭得眼眶通红,泪珠在打转,哭得令人心碎。
这里怎么会不是她的家呢?
立政殿不管四季都铺着厚厚的毛毡,就为了让她小时候能光脚在地上玩耍爬行。
以前帝后白龙鱼服七夕出游,她一会被抱在姨母怀里,一会被抱在圣人怀里,最后趴在旭轮哥哥的肩头睡着了。
牵着太子哥哥的手在园子里摘石榴,他给自己剥石榴的样子,还给自己展示他新学的剑招。
这是怎么不是她的家?
明明就是啊。
为什么又不是了?
自从姨母出事之后,一切就变了。
以前的温馨就像假象,好像全都是她的臆想,全都是假的。
可是明明都是真的。
“我不信……”
萧旻仿佛没有一点动摇,面色冷硬,一言不发,牵着穆清芷的手,将她往殿外引。
穆清芷跌跌撞撞地往外走,眼泪一滴一滴落下,为冷风一吹,在空中晕开一朵朵透明的小花,飘飘荡荡。
萧旻每走一步,穆清芷的心也随之碎裂。
这无数次走过的狭长宫道,孩童时的跑跳欢笑,少女时的脚步轻盈,都没有今日宛若凌迟一样的狼狈痛苦,无比漫长。
她被赶走了。
穆清芷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到底是怎么走出皇宫的,不记得自己到底是怎么回到岐山侯府的。
只有无比的悲伤痛苦在她的心里萦绕,让她喘不上气,吃不下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