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逮捕情人》
7. 审讯室
“姓名?”
“林白。”
“伴生基因?”
“亚羊科羊属,盘羊。”
“工作单位?”
“星虹舞台科技公司。”
键盘敲击的声音一顿,负责笔录的警员朝亚瑟摇摇头,附耳小声道:“长官,查不到这个人。”
甘霖低垂着脑袋,十指交叉着相互摁压,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亚瑟声音也很平静,没有立刻质询,只继续问:“家庭住址?”
“我在曙光区没有固定住所,是跟着公司到流金歌剧院做工程的,住公司临时搭建的员工集中宿舍区。”
“那么,外出原因?”
“今天脚踝脱臼了,我向负责人请了假,出门看医生。结果刚到医院附近,就遭遇了绑架。”
“了解。”亚瑟点点头,“接下来,请尽可能详细地描述你被绑架的时间、具体地点和过程。对方有几个人?交通工具是什么?有无使用武器?是否对你进行了语言威胁?”
“我……我,”甘霖小心翼翼地抬头,瞧见那双黑色竖瞳时,又触电般缩回视线,“大概凌晨三点,莫名其妙就被绑了,就是被捉到的两个人,我在浮空车上晕过去,很多事情都不清楚。”
“躲什么?”亚瑟观察他的神色,“头抬起来,看着我的眼睛说。”
甘霖抿抿唇,小声道:“怕您。”
亚瑟挑挑眉:“怕我?”
“怕蛇。”甘霖立刻补充了措辞,颠三倒四道,“是,害怕蛇类……抱歉长官,我今晚经历太多事了。”
他说着捂住脸,低声啜泣起来。亚瑟欲言又止,最终叹口气,站起来往外走:“稍等。”
很快,推门再入的变成了灵缇警官,对方热情洋溢地打招呼:“小盘羊,又见面啦。”
甘霖露出一个青涩的、有些勉强的笑容,心里却真真切切松了一口气。
那个亚瑟,许是剧毒蛇类的缘故,总让他有些不安。现在换了灵缇来审讯,他终于能够彻底寻回自己的游刃有余。
灵缇的笔录过程温和很多,不忘穿插对受害者的关切,临到一切结束时,他点点头:“您先到休息室坐一会儿吧。等对嫌犯的审讯也结束后,您就可以离开了。”
甘霖感激地笑笑,他起身,一撅一拐地朝外走,灵缇赶紧跟上来,扶着他一同往休息室去。
夜深露重,这会儿的警署很安宁,休息室里等待的只有甘霖。灵缇给他倒了杯温水,甘霖小口小口地抿,不时望向外头,去瞥另一间审讯室紧闭的大门。
“还是怕亚瑟呀,”灵缇警官观察到他的小动作,坐到旁边宽慰道,“其实亚瑟人蛮好的,工作能力很强,立功也不少。就是有点不近人情,这家伙性格太冷淡。他的伴生基因如果不是黑曼巴,早该升职了。”
甘霖好奇地问:“为什么?”
“还能因为什么,”灵缇耸耸肩,“呐,警察嘛,总要面对公众的。太凶了不好,容易损害公信力。”
原来如此。
不知怎的,甘霖又想起赫塔维斯那双银灰色的竖瞳,和慈蛛口中的“无毒”。
还真是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才能爬到那个位置去。
“今天夜里你被绑架,就是亚瑟发现的。”灵缇继续说,“也是他撬开浮空车后备箱,率先救出你。”
甘霖配合地“嗯”一声,又看着灵缇眼下的大片乌青,腼腆地关切道:“长官,你们这么晚也要巡查,好辛苦。”
“哎呦,原本是不用的。”灵缇随口说,“特殊时期嘛,不过真能救到人,苦点也热闹了。”
甘霖眨眨眼,似懂非懂地点头:“特殊时期?”
“就是卡努斯的案子。”灵缇没藏着掖着,“闹得满城风雨,你也看见新闻了吧?啧啧,那可是金鬃家族的长子,就这么惨死在情人手……”
“陈星。”
审讯室的大门被拉开,亚瑟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你要是太无聊,可以去交通队打下手,给违章浮空车贴罚单。”亚瑟说,“犯人已经交代了,还不快去?”
陈星蹭地站起身,夹着尾巴跑去干活了。他这么一溜,就把甘霖独自丢在休息室里,后者还维持着“脚踝肿痛、行动艰难”的形象,一时不知该走该留。
亚瑟没给他继续犹豫的机会,干脆利落地跨步走入。
“动不了?”
“嗯。”甘霖小声道,“脚踝全肿了。”
亚瑟走动的声音轻而稳健,一点点逼近,最后停在咫尺外。甘霖只要一低头,就能看见对方的警靴。
还有那条泛着冷光的黑色蛇尾。
随即,亚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居高临下地笼罩他。
“肿了,”亚瑟说,“我看看。”
甘霖疑心自己听错了:“什么?”
“鞋脱了,裤脚挽起来。”亚瑟平静道,“你谎话连篇,我怎么知道这句是假是真?”
甘霖眼睫低垂,没有否认,只用力捏紧了水杯,指节微微泛了白。
被发现,原本是情理之中的事。
毕竟他的谎言很薄,顺着稍微查一查就会被戳破,这早就是计划的一部分。通常来讲人性使然,发现一个拙劣的谎后,很难想象到它实际是某些高明谎言的烟雾弹。
因为刻板印象已经形成——一个笨拙而怯懦的人,就连撒小谎也会暴露心虚、漏洞百出,又怎么会真有能力瞒天过海?
现在,正是应当误导对方的时刻。
思路很快清晰,甘霖没有刻意压抑莫名而起的些许慌乱,反倒尽数展露出来,真作假时假为真,他最懂得这个道理。
甘霖睫毛垂落,静而哀怜地发着抖,像是怕极了,须得强撑着自己,才不至于逃跑。
“长官。”
甘霖小声开口,声音发颤。
“我,我不是……”
“不是什么?”
亚瑟已经在身旁蹲下,一个单膝虚虚跪地的姿势,让自己与甘霖持平,微微垂眸看着他,声音依旧很稳。
“不是撒谎,不是晨露的店长林白,不是装作临时工混入星虹科技舞台,或者还有别的?”
他每说一个字,林白的颤抖就更明显一点,临到最后,后者已经剧烈摇头,失声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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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刻意骗您!”
亚瑟愣了一瞬。
他眼睁睁看着林白捂住脸,泪水濡湿了指缝。
“我,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林白摇着头,将唇咬得泛白。可怜的小盘羊,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哆哆嗦嗦地为自己辩驳。
“我的弟、弟弟,”林白哽咽道,“他生病了,情况越来越糟糕。我需要贡献点,长官。”
“我对机械一窍不通,不敢和雇佣兵打交道,没法儿替人维修义肢;我是羊属基因伴生者,力气太小,日结的活儿轮不到我;各种营生多多少少都有自己行当的规矩,也几乎满员了……但是很少有人会在汇织区卖仿生花,偏偏我对编花还算擅长。”
林白胡乱擦着脸,猛地仰起脸,用沁红的眼睛望向亚瑟。
亚瑟眼眸微动,沉声说。
“可你出身底巢。”
“底巢没有什么好医院。”林白鼻音浓重,喃喃道,“底巢……您也知道那个地方,混乱、肮脏,每时每刻都有人死于乱斗。活着已经很不容易,又有谁会关心自闭症?”
“阿慈还那么小,他才五岁。”林白肩膀抖动,满头银卷跟着晃。
“我作为哥哥,怎么能抛弃他不管?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了。”
说到最后,林白情绪激动,抓住亚瑟的警服,随即猛地松开,无所适从地蜷了蜷手指。
“您神通广大,”林白神色哀戚,断续道,“我说的这些,都、都可以查到……长官,我真的很需要这份临时工的工作。”
“求您了。”
亚瑟维持着蹲姿,一时没有动,也没有接话。
甘霖的心脏沉了沉,当机立断进行下一步。他颤抖着蹬掉鞋帮,又挽高裤腿,露出一节雪色的皮肤,像是蚌类剖开自己的壳,奉上最后的、洁白的真心。
脚踝处,已经完全肿起来了。
一大团深红色,淤积在圆而巧致的踝骨,时间长了,中心处已经呈现褚红色,边缘过渡向小腿的地方,却还泛着一点粉。
一处可怖的、偏又惹人生怜的创伤。
下一秒,甘霖听见对方轻声问。
“为了活命?”
“为了活命,也为了阿慈。”甘霖嗫嚅着,“长官,我、我只是想抓住机会,多卖一些仿生花。”
“你说的这些,警署会尽快调查核实。”亚瑟话至此,忽然顿了顿。
“……抱歉。”
顺利结束了。
甘霖轻轻提起嘴角,柔缓而断续地回应道:“我知道,这也是警署职责所在。长官,您不需要感到抱——”
倏忽,他的话咬断在舌尖。
几根手指,搭上他淤红的脚踝。
并非肌肤间直接的贴合,亚瑟贴心地戴上了黑手套。皮革裹着他的五指,将那种微凉的体温阻隔开来,带着点公事公办的疏离。
“林先生,冒犯了。”
对方吐出这三个字时,甘霖才彻底明白,亚瑟刚刚是为了什么而道歉。
但,他已经没有办法再躲避。
对方两指微微用力,摁了摁自己踝骨的肿|胀处。
8. 粘稠夜
酸。
伴随酸而涌起的,是一种滞涩的疼痛,使甘霖轻轻蹙起眉,“嘶”了一声。
亚瑟随即收手,问:“多久受的伤?”
“昨天上午,”甘霖小声说,“从货架上跌下来了。”
“上午的伤,直至夜里才去医院。”亚瑟将手套摘下来,淡淡道,“挺能忍。”
林白刚刚抽泣过,眼周的潮红还没褪尽,这么一摁,就又重新淤起来。像被剖开的红瓤般,在他清秀的面庞上,翻出一点过分的艳色。
“原本是不想耽误工作进程……您忽然凑近做什么?”
甘霖胡诌到一半,倏忽止住声音,朝后退了退。
亚瑟声音平稳道:“继续。”
甘霖有些琢磨不透眼前这位警察了,对方好些反应都在他意料之外,却又总在他觉得事态不稳时,安静地退回安全线内。
这种不确定性,叫甘霖本能地感到危险,他向来非常谨慎,知道什么叫多说多错。
“因为怯懦,”林白自嘲地笑了笑,“害怕我的延误耽搁了项目进度,就此惹老板不开心,也怕我在曙光区的医院无所适从,怕治疗费太过高昂。”
沉默。
几息之后,林白别过脸,小小声补充一句。
“……夜里,实在痛得受不了了。”
咔咔。
几声闷响后,痛与热同时自踝骨处传来,甘霖诧异地睁大眼,低头朝下看。
原本错位的踝骨,已经被接好了。
亚瑟单手握住他的小腿下部,将甘霖的脚抬高至长椅上,后者没防备,被迫偏转了身体。
随即,有什么黑色的东西被垫到他脚踝下方,触感柔和。
甘霖定睛一看。
竟然是亚瑟的外套。
亚瑟脱掉警服外层,又飞速叠成团,把甘霖刚刚复原的脚踝架高了。如今前者身上只剩下紧身马甲与白衬衣,神色依旧如常。
“去医院太麻烦,”亚瑟言简意赅,“吊高有利于消肿,但你身上只有工服。”
“长官,”甘霖喉头滚动,“……谢谢您。”
“顺手而已。”亚瑟说,“坐着,给你取只冰袋敷一敷。”
甘霖当真不动了,他在此刻显得格外乖顺,安静地看着亚瑟离开休息室,直至最后一小截蛇尾也消失不见。
这算是,暂时相信他了吗?
甘霖听着自己的呼吸,有些生疏地分析方才一系列行为的意义。
或许,亚瑟只是为了暂时卸下他的防备。同样的亏他从前吃过了,如今难道还要再吃吗?
漫想间亚瑟回来,将一只冰袋覆在甘霖脚踝上,凉意迅速渗透进肌肤,叫红而烫的伤处好受了许多。
“现在是凌晨四点,”亚瑟看了看手腕,“你可以在休息室的长椅上眯一会儿,等清晨交班后,再叫陈星送你回去。”
甘霖思索片刻,点头同意了。
他仰起脸,满眼感激道:“长官,您人真好。”
亚瑟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休息室。
甘霖抱着膝,又变回一个人。他将下巴贴在膝盖上,小幅度地轻轻蹭。
赫塔维斯如今查到了哪一步?灵缇警官陈星说因为卡努斯的案子,致使郁京警署加强了夜间巡查,那么“雇主”究竟有没有率先发现坠毁的浮空车,并采取行动?
一声轻响,休息室的灯关闭了,只剩下寂静与雨珠系统微弱的红外射线。
郁京的后半夜总是这样,会和短暂关闭的霓虹一同黯淡下去,进入每日短暂的休憩。
甘霖就坐在昏暗里,静静地等待黎明——他原本是这么想的。
然而,不知不觉间,他坠回粘稠的梦境,又见到了底巢的雨季。
严格来说,底巢其实是不会下雨的,因为这里没有真正的天空,看不见流云与太阳,只有踩过坑洼时带起的脏风。
每年雨季到来时,整个曙光区都要欢呼,汇织与底巢的市政也跟着庆贺,从人造天幕间洒下拟态水珠。于此同时,曙光塔与天幕广播系统就会齐齐宣布:
【郁京进入了伟大的雨季。】
只是底巢的人造天幕年份已久,坏了也很少修理,所以许多地方不再亮起,也不再有雨降落,只能长久蛰伏于黑暗中,将杂乱的霓虹视作光源。
三盘巷正是其中一处。
三盘巷,顾名思义,夹在逼仄混乱的城市缝隙中,像蛇一样蜿蜒、扭曲、缠绕,还像蛇一样阴湿、冷腻、不近人情。这里住着的,却是一群温驯的羊属基因伴生者。
甘薇就是三盘巷的居民之一。她还很年轻,有一头漂亮的银色细卷发和两只小羊角,爱穿一件无袖长裙,快活地穿梭在霓虹间,向食草类基因伴生者们售卖自制的营养糊。
这种东西并非集团垄断制造的营养膏,它胜在原料免费、制作成本低廉,主要取自底巢特定区域的暗苔和耐辐射菌类。甘薇有一双巧手,经她调制后,这些东西竟然可称美味。
因为价格低廉,即便能量转换价值远不如营养膏,也依旧会有买不起营养膏、或想要改善口味的居民愿意购买尝鲜。
无论是挖原料还是贩卖,甘薇总会将一只小小的襁褓抱在怀里,每当有谁好奇来问,她就大大方方地隔着点距离给人看。
“喏,这是我的儿子啦。”
“你问爸爸在哪儿?他老爸早就死了哦!”甘薇清脆地笑,“有我一个就足够了,这孩子跟我姓,叫甘霖。”
“嘛,为什么要叫霖……因为整个郁京都喜欢雨季啊!雨季多好呀,哪怕只有人工降雨,暗苔和菌类也能长得更欢,市政还会时不时发放假性发情期补贴和基本物资,这些别的时候可都没有。”
“喜欢雨季,也会连带着喜欢我的小甘霖吧?”
事实证明,甘霖的确很受欢迎,他从来都是孩子堆里最惹眼的那一个,漂亮得十分突出,甚至有些突兀。
他与甘薇长得很像,唇红齿白、灵动活泼,也总爱和甘薇一起四处走动,跳跃在黯淡的三盘巷。
母子二人生来都是银色卷发,走街售卖时,像两朵洁白的云团,柔软地飘荡。
自甘霖记事以来,生活从没宽裕过,但得益于甘薇的谋生本事,两人总不至于饿肚子。
每当人造天幕黯淡下来,甘薇就带他回到小小的家,两人共煮一锅营养糊,盘腿坐在床上,相互讲述今天的烦恼与趣事。
“今天街口的山羊阿叔有送他家小子上学诶,”甘薇抿净小勺,顺手敲了敲儿子的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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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霖,你想不想读书啊?”
旧世界覆灭后,福利制度随之倾覆,郁京建立之初,尚无构架三区完善教育制度的能力。截至现在,义务教育体系也只覆盖了曙光区和汇织区,部分推及至底巢。
不过底巢学校数量稀少,义务学制仅有三年,学习的科目也很有限。
五岁的甘霖捂住脑袋,好奇地问:“是要去学校吗?”
“是要去学校呀,”甘薇说,“就去最近的那个,离咱们三盘巷只有两条街。”
甘霖脸上的兴奋一闪而过,随即却把脑袋埋进被子里,朝妈妈撅起小小的尾巴。
“不去。”
他声音闷闷的:“去学校,就不能和你一起卖营养糊了。”
“营养糊每天都卖,不腻吗?”甘薇噗嗤笑出声,“好啦,知道你舍不得妈妈。那等你去上学了,妈妈也去学校外头支摊,你下课就可以跟妈妈一起卖,还可以请小伙伴一起吃,好不好?”
甘霖唰一下从被子里拱出来,他仰起脑袋,眼睛亮晶晶地问:“真的?”
“真的,”甘薇伸出小拇指,“妈妈跟你拉勾。”
小孩得了允诺,开心地翘着耳朵,兴奋道:“去学校,可以学什么呢?”
“嗯……”甘薇想了想,“可以学零件修理、管道维护、回收材料识别之类?这些都是我听山羊阿叔说的。”
“啊?”甘霖有点失望,对甘薇刚刚提到的这些都不大感兴趣,“没有别的了吗?”
“听说汇织区的学校能学到更多,如果到了曙光区,甚至可以用芯片辅助学习,”甘薇揉揉儿子的卷毛,“说不定,小霖将来可以去到更高更好的城区,也说不定……”
她犹豫片刻,又试探着碰了碰甘霖的角,后者当即躲开了,笑道:“好痒!”
甘薇也跟着笑,将没说全的话补齐了:“也说不定,小霖将来会成为肢体科学家,可以弄清楚你的角究竟怎么回事。”
甘霖听到这儿,扑进妈妈怀里,摸了摸甘薇的小角。
“妈妈,我这样摸你的角,真的没有感觉吗?”
甘薇摇摇头:“没有哦。不止妈妈没有,别人也都没有。小霖,你是特别的。”
甘霖有点难过,想要把角藏起来了:“只有我这样,那我是坏的吗?”
“特别不意味着‘坏’呀,”甘薇耐心道,“我们在盐堆里发现了一粒糖,就说这粒糖是‘特别的’;在一堆营养膏里找到了妈妈的营养糊,那么营养糊也是‘特别的’。”
“你会觉得糖和营养糊是坏的吗?”
甘霖摇摇头。
“这就对啦。无论小霖是盐还糖,妈妈都很喜欢你,大家也都喜欢你的。”甘薇眨眨眼,缓声说,“不过,好人喜欢小霖,坏人也可能喜欢小霖。”
“所以,角有触觉这件事情,小霖要藏得很好很好,千万不能让除了妈妈以外的人知道,记住了吗?”
甘霖用力“嗯”一声,很配合地伸手,去捂自己的角,可是好奇怪,落在角上的掌心怎么变得不再柔软?
体温似乎也很低,反倒像是……像是某种隐秘的试探。
甘霖猛地睁开眼,向上望去——
晨光熹微中,正对上一双黑色的竖瞳。
9. 伪装者
甘霖瞬间清醒。
亚瑟就站在长椅边,神色浅淡。见甘霖睁眼,他只退后半步:“醒了?”
甘霖点点头:“长官,您多久来的?”
“刚到。”亚瑟说,“现在刚六点,陈星还在交班,既然醒了,就先一块儿去食堂吃早饭。”
他话落,转身就走,压根儿没有主动提及任何事,甘霖沉默片刻,也没有伸手去摸自己的羊角。
角的敏感度很高,甚至已经超越了儿时。眼下,螺旋状纹路上残留着一点触感余韵,属于紧而韧的皮革手套。
毫无疑问,亚瑟刚刚肯定碰到他的角了。
可在睡梦中,甘霖也没把握自己究竟露出了多少破绽。不过他的角在外形、色泽、硬度上,都同真正的盘羊角无异,方才的惊醒,也可以解释为天性警觉。
怎么偏偏就在警局睡着了?
甘霖腹诽一句,很快调整好状态,起身跟上去:“来了!”
“慢点走,”亚瑟头也不回,“过去没多久,脚就不痛了?”
话还没尽,他就听见“扑通”一声闷响,站定转身后,见睡眼惺忪的小盘羊团着他的警服外套,左脚绊右脚地扑倒在地。
亚瑟:“……”
亚瑟沉默须臾,到底还是走回去,扶起了林白。低头一看,左脚脚踝虽然消了些肿,可是淤血仍然团聚,瞧着更加触目惊心。
“谢谢您,”林白无措道,“不用扶……抱歉,我睡懵了。”
亚瑟很配合,扶着林白站直后,立刻松开手。这回却不再独自行在前,而是调整步频,随后者一起慢慢走。
甘霖谨慎地保持着沉默,直至抵到警署食堂后坐好、瞧见自己身前营养膏型号的那一刻。
亚瑟为他端来的营养膏共有两盒,一盒是哺乳类伴生者常规的M2型,另一盒却是I2。
而亚瑟拉开椅子,坐在他对面,神色如常地打开属于爬行类的R2型,头也没抬地问:“不喜欢吗?”
“太惊喜了 ,”林白腼腆一笑,“真没想到,您竟然愿意关照我的异食癖好。”
在郁京,因为新世界食物种类的缺乏,异食者其实并不罕见,吃腻了自己对应伴生基因、想试试新口味营养膏的人比比皆是。
“举手之劳,”亚瑟坦然道,“很好查到。不久前,你刚一次性购买了二十盒I3型营养膏,总不会全是给弟弟吃的吧?林慈才五岁,食量哪儿有这么大。”
“倒是你,刚刚经历了一次漫长的假性发情期,急需补充营养。”亚瑟说,“特意给你挑了两盒等级高的,比3型味道更浓郁,尝尝看?”
甘霖试探着动作,挖起一勺送入口中——
好难吃。
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在口中爆裂开来,混合着难言的、绵密的腥,蛋白质似乎经历过特殊发酵,后调是浓缩柠檬的酸,和泛到喉口轻微的苦涩感。
“味道确实很棒。”他面露惊喜,“比I3型好吃多了,谢谢您!”
甘霖说着,伸手去够那盒M2的,才刚碰着边角,就与一只手不偏不倚地碰到同处。
“长官,”他微微一怔,“您……”
“见你这么喜欢I2型,”亚瑟面不改色,“我想着把这个收走,再给你取一盒来。”
甘霖立刻把最后的食物揽到身前,就着牙根的苦涩,咬牙切齿地婉拒。
“就不麻烦您了。”
亚瑟锋利的眉毛微挑,到底没再说什么,只从容不迫地收回手去。
甘霖佯装满足地往嘴里喂着营养膏,每吃一口,就要在心里恨亚瑟一下。如果腹诽能伤人,整盒I2型见底时,亚瑟已经尸骨无存。
M2拯救了甘霖饱受摧残的味蕾。
等再尝到菜疏味时,甘霖才重新活过来,清甜压住了酸与苦,甘霖小口小口地品尝,直至口腔再无怪异感时,他才轻轻呼出一口气,放下了餐具。
“我吃好了。”甘霖礼貌道,“谢谢您,陈星长官现在忙完了吗?”
亚瑟摁了摁耳下的微型通讯器,简单应答几声后,就重新抬眼看甘霖。
“陈星临时接了任务,走不开。”亚瑟起身,将自己的外套搭在小臂,“我送你回去。”
甘霖疑心他是故意的。
亚瑟,他或许从自己身上发现了什么。但截至目前为止,对方的所有行为又都在情理之中——林白是他对外昭示的身份,关于林白和林慈的一切都逻辑缜密、可觅行踪,能够通过【雨珠】和各种蛛丝马迹得到验证。
而“甘霖”本人,自凶杀案后,就已经消失在雨夜中,再难寻觅。现在起码有两方势力都在找他,可无论是郁京警署,还是雇佣“清道夫”之人,都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哪怕齐泽所在的锈带,也没法儿通过定位器真正找到他。
又或许,亚瑟是想从林白身上得到些什么,将林白视作了某种猎物。
甘霖同亚瑟四目相对,伪作琥珀色的眼睛弯了弯,没有拒绝。
“走吧。”
浮空车穿越立体交通轨道,往流金歌剧院的方向开,速度并不快,所行的也是贴近地表的下方道。
亚瑟已经换回常服,穿驼色毛衣和浅灰风衣外套,没了那身规整的黑色警服,他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好些,和在岗时候相比很是不同。
晨曦透进前挡风窗,在林白琥珀色的眼底拓出柔软的芒,他适时展露出好奇,扒在车窗边,被风淆乱了小银卷。
在经过某栋建筑外时,林白捂住了耳朵。
“那是公寓涌风系统,”亚瑟说,“会集中在清晨七点前向外吐纳,不过持续时间很短,几分钟就会结束。”
林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试着张开五指俘获风。曙光区的一切都这样新鲜,这个身份到底才二十岁,再腼腆再胆小,也藏不住青涩的心性。
亚瑟问:“第一次来曙光区?”
“嗯,”林白认真补充道,“曙光区的通行证很贵,名额也很有限。”
他想了想,又问:“长官,您是曙光区出身吗?”
“不是。”
“我是在汇织区长大的,”亚瑟淡淡道,“现在还没拿到曙光区户口,也和你一样,住在汇织的南麓街。”
甘霖一愣:“可我从来没见过您。”
“我已经搬离汇织区快十年了,”亚瑟说到这里,声音似乎轻缓一点,“南麓街街口有个倒立的拟真树屋,对吗?再往里走,道路呈丝状,裂向五方,又最终汇拢于尽头。”
严丝合缝,一点不差,晨露就开在第三条细岔上。VR伴生寻路模拟装置的体验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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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能还原细节,可街口的拟真树屋去年就拆了,现在只剩下破旧的桩。
甘霖心中的部分困惑随之消弥。
原来如此。
亚瑟与自己,也算是某种旧世界意义上的同乡。地缘情谊很微妙,能叫两个陌生人之间的距离迅速拉近,这大概就是亚瑟对他格外感兴趣的真正原因。
那么,合该适时加以利用,方便他旁敲侧击卡努斯案件的内部消息。
林白偏头看亚瑟,惊喜道:“原来长官您也……”
“现在是非工作时间,”对方说,“叫我亚瑟就行。你的脚踝扭伤有些严重,最近几天都不要干重活,等今晚下班,一块儿吃个饭?”
浮空车缓缓停滞,亚瑟朝甘霖示意。
“去吧,晚上见。”
甘霖朝他挥手告别,见对方的蛇尾灵活卷闭了车门后,他才转身,一瘸一拐地缓缓行走,将一枚微微泛粉的仿真微型通讯器摁在耳廓内部。
细密的小绒毛一遮挡,凑近了也瞧不出异样。
很快,对面传来慈蛛的声音。
“我尝试检索了坐标相关信息。”慈蛛说,“不过私域密文的保密权限极高,难以破译。我建议你先打入锈带组织内部后,再借其力量一同攻破,仅凭我们两个,无异于飞蛾扑火。”
“那当然是最好的法子。”甘霖说,“但齐泽还没有完全放下戒备,不可能给我真正融入锈带的机会。他在观望,我就得做给他看,让他知道我已经阵脚大乱,他才可能施以恩惠,拉我一把,卖出这个天大的人情。”
慈蛛沉默片刻:“如果他希望看见你在警察面前失误……”
“那我也必须铤而走险,”甘霖轻声道,“不差这一回了。”
剧院前庭外,流风水一般穿梭过甘霖的发隙。和慈蛛的通讯结束后,他又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看着这处富丽堂皇的仿古剧场。
而百米开外的剧院大门口,亚瑟的车虽然开走,却很快七弯八拐,穿进某处【雨珠】损坏的窄街,又随即驶入某处地下通口。
黑暗很快迅速吞没掉这辆寻常型号的浮空车,车一路下行,莫约停留在地下三层的深度,再往下一百米,就是汇织区的人造天幕了。
亚瑟拉开车门出去后,伸手搭在耳廓,很快,便携通讯器的圆弧亮起微光。
“头儿,”另外一人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前天半夜西南城区那场爆炸,最终定性为意外交通事故。”
亚瑟边听边走,隐入某扇门后,不见行踪。
“我们在现场发现了两辆坠毁的浮空车,相撞引发大火,周围痕迹已经被烧得七七八八,难以准确鉴别。”
这句话后,亚瑟已经重新出现,他似乎比方才要高出两三厘米,周遭的气质更加冷冽,长相也发生了改变。驼色毛衣与浅灰风衣随之延展,依旧十分合身。
“只能说从现场残留的生物痕迹来看,没有发现任何有关甘霖的线索。”
亚瑟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线比平时稍低一点,全然褪去了属于亚瑟的、轻微的拘谨,显得更加冷淡沉静。
“叫莫斯去办公室,”他说,“我半小时后到。”
语罢他抬脚,向另一台浮空车走去,带着自己长而韧的蛇尾。
以及一双银灰色的竖瞳。
10.嫌疑人
曙光区,阿尔法节点。
一辆幽黑的浮空车自滑道驶入螺旋状蜂巢复合建筑楼,它镶嵌于阿尔法节点的核心地带,上下横亘几百米,贯通三区。
这里就是郁京的中央警署。
新世界诞生之初,社会杂乱无章、犯罪频发,因而三城区定型之前,中央警署就已经存在。郁京扩建时,它也随之膨胀,却始终维持着整体性,方便跨区办案,并伴生形成了特殊的升降处——中央通行塔。接着又以“塔”为中心,发展出三大城区各自的重要节点。
曙光区的节点,称之为阿尔法。
与之对应,汇织的节点称之为贝塔,底巢的则为欧米伽。
最上层的阿尔法节点内,中央警署所在的区域明亮洁净。这里的主要职能其实并非案件侦查,而是区域调控,其宏观把握着整个城市的犯罪率与治安指数,极少数情况下,才会直接接手案件。
譬如特大金额跨区走私、手段极端残忍的连环凶案,带有保密性质的特定犯罪,或涉及郁京四大集团的部分案件。
卡努斯案,属于上述情况之一。
法尔法节点的中央警署接收此案,并分配给特别执法部SEC全权受理。赫塔维斯作为SEC二把手,被任命为本次案件的总负责人。
办公室在警署七层,赫塔抵达后关上门的瞬间,外部杂音均被隔绝,这里温度也稍凉一点,更适宜冷血动物的基因伴生者。
而在访客区,一个黑发黑瞳的男人寻声起身,瞧着莫约三十出头,长相斯文,戴一副金丝细框、样式复古的单片镜。
正是渡鸦基因伴生的科沃斯·雷文。
“头儿,”他笑眯眯地抱怨,“你再不来,我就要被冻死了。”
赫塔脱下外套挂好,回身蹙眉道:“雷文,你又喝酒了?”
“怎么可能?”对方嘴上否认,却出伸手,食指和拇指相捻,碰了碰。
“好吧,就一点点。”雷文耸耸肩,“前两天都是休息日,临时加班也就算了,总不能班后也不让人放松吧?我可没偷懒,活儿都干完了。”
说着,他拍拍手,侧后方的年轻助手奥克就用两只手展开左右拉开光屏,第三只手点在屏幕上,随时根据雷文的讲述滑动,将报告图文展示给赫塔维斯看。
奥克是章鱼基因伴生者。通常来讲,此类居民的显性动物性征都体现在感官视角上,视野范围将被扩得极大。
奥克的显性性征,却让他表现出了极其罕见的躯体异化——他有八只手,并在指腹长有小吸盘,能够精准操控所持物。
简直是天生的法医圣体。
“快速报告前天我已经发给你了。”科沃斯·雷文道,“案发现场保存完好,生物痕迹到处都是,连凶器都被落在当场,甚至还有血液残留,简直就像新手奖励关。”
说着,他扭头看奥克:“小奥,你说是不是?”
奥克皮肤白皙,性格腼腆,闻言颤了下手,吸盘不慎粘到一片雷文短翘的尾羽,他又赶紧给黏了回去。
“啊?老师……嗯……”
“别难为人,”赫塔简洁道,“精密鉴定结果。”
“我对颈部勒痕做了微观3D成像。”雷文说,“综合纤维残留、生物痕迹、施力角度和压强分布,凶器确定为遗留在现场的那根鞭子。这种旧世界的老玩意儿不好买,不过卡努斯的公寓里挂了很多根,他很明显乐衷于此。”
奥克迅速翻动光屏,将多笔贡献点转款的复原截图给赫塔维斯看。
“喏,他拢共让管家买了二十三次,一共一百六十多根,已经可以开私人猎奇博物馆了,我真搞不……”
“雷文,”赫塔迅速扫遍购买记录,“继续。”
雷文咬着舌尖,被迫转回正题:“从而也成功分析出了凶手体型、力量区间,及案发时的现场情况。”
“卡努斯颈部勒痕不均匀,因多次滑移产生了交叉覆盖,整体压力带也不算连续,其舌骨和甲状腺骨存在多发性应力骨折特征,表明凶手是通过多次尝试,才最终达到了致命效果。”
“他杀人的动作很生涩,缺乏经验,更像是临时起意。”雷文的尾羽随他讲话一翘一翘,“如果卡努斯没因脑出血陷入短暂休克,凶手很难得逞,他为了能使出吃奶的劲儿,甚至用脚蹬着卡努斯的肩膀。”
“创伤分析结果显示,凶手身高在175—185cm之间,体重范围55—65kg,力量水平中等偏下,完美贴合绵羊基因伴生者的普遍画像。”
“更何况,现场还残留了大量生物痕迹。”
雷文说完后,奥克赶紧接过老师的话,鼓足勇气,将经由他手鉴定的内容结果讲给赫塔维斯听。
“赫塔副长,”奥克咽了口唾沫,“现场痕迹表明,凶手在行凶后,直接丢弃凶器,仓促逃离了现场。长鞭上能够直接提取到大量指纹,地毯上也留下了嫌疑人的血迹。”
“种种迹象,都表明这是一起冲动的拙劣谋杀。”雷文晃晃手指,“生物痕迹多得像是把自己的DNA做成了简历,来跟咱们求职似的。”
“怎么样长官,心动了吗?”
被银灰色蛇瞳一瞥,他终于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
“检测结果显示,案发当晚,卡努斯服用了助兴药物。”赫塔维斯抬手,示意奥克将光屏往前翻几页,“摄入剂量不小。”
他继续问。
“雷文,卡努斯因脑后伤休克时,药物是否已经起效?”
“药物代谢是一个持续性过程,没法精确到毫秒。”雷文说,“头儿,法医部能告诉你的,是卡努斯死亡时,助兴药已经充分吸收,进入了体内循环系统,血液中的药物浓度也已经达到峰值。”
“但,至于你所问的‘休克前还是休克后’……”
雷文顿了一下。
“根据现有技术,无法准确鉴别。”
“那就为案件提供了两种可能性。”赫塔平静道,“如果在休克后,卡努斯大概率与甘霖发生了肢体冲突,并因此磕碰到后脑勺,最终导致昏迷。”
“从现场痕迹来看,的确如此。”雷文耸耸肩,“卡努斯的指甲缝里,存在甘霖的皮肤组织残留,其前胸和前额也有轻微淤伤。证明有人在他死前用力推搡他,想把他推开,或者说,想让自己挣脱出来。”
“这很符合他所展开的一系列后续行动。”
赫塔没有否定,继续问:“但如果在休克前,卡努斯很可能已经因过量药物而陷入昏迷,是么?”
助手奥克听二人听得专注,下意识点点头。
“话要是这么说,”雷文道,“那凶手此举,就并非激情杀人了——起码卡努斯昏迷后,凶手最终下定了决心。”
雷文说到这里,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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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头儿,争辩这个有意义么?”他问,“无论是前还是后,甘霖的作案动机都很好想,因为那条鞭子上同时存在他与卡努斯两人的DNA痕迹。这位金鬃家族的大少爷是个性虐狂,甘霖又是头一回外出接客,他这样细皮嫩肉的小绵羊,忍受不了恶癖激情杀人,这是最通畅的逻辑。”
“然后一路畅通,逃得无影无踪?”赫塔不想和他多废话,“报告留下,你的工作暂时完成了。”
雷文却不着急下班补假了。他好奇地凑近,语气八卦:“怎么了头儿,过去整整两天了,刑侦部那帮家伙还是一无所获?”
说话间有人敲门进来,大声接过话:“你这么闲,来我们刑侦部帮帮忙怎么样?”
“才不要。”雷文用中指推了推镜框,没心没肺道,“不过我刚进修了点行为心理学,可以暂时充当霍珀警官的知心好朋友。”
霍珀翻了个白眼,面朝赫塔,只给雷文留下一条微微炸毛的灰狼尾巴。
“副长,”霍珀说,“案发后,【雨珠】系统没能记录下有关甘霖的行踪。此外,除中央通行塔外的全部关卡也已经全部排查完毕,没有发现可疑人员。”
“甘霖自涌风通道逃走后,就像是凭空蒸发了。”霍珀说到这里,垂下了狼尾,“您让我去排查案发前后24小时所有途经卡努斯公寓的浮空车。但涉及车辆较多,且部分归属于集团,或多或少拥有私域进入权……”
“头儿,您也知道,一旦进入私域,咱们必须得有确切证据,才能申请调查令、进入排查。”
私域,这种独属于郁京特权阶层的财产,分散在曙光区各个角落,他们像是旧世界的贵族庄园,拥有极高的隐秘性,和区域范围内的私有权。
赫塔维斯问:“霍珀,公寓涌风系统追溯了吗?”
“已经找物业调查过了。”霍珀说,“案发当天正常运营,压根儿没出任何问题。不过头儿,这个思路是不是有点太刁钻了?”
“虽然的确存在从涌风系统逃走的可能性,但通过运行中的涌风系统,需要提前踩点、十分熟悉内部结构才能行,不然很容易被绞成碎片。”
“活人不可能凭空消失。”赫塔沉思片刻,“门口有保镖看守,内外串通这条线,你派人继续查。跳窗会在雨珠系统留下踪迹,但存在被刻意抹除的可能性——同样的,霍珀,公寓涌风系统也是如此。”
他抬眼,看向灰狼。
“你有叫停系统,派人走一遍吗?”
霍珀的尾巴已经全然垂下来了,他揉揉耳朵,颓然挣扎道:“各个角度的监控都已经倍速看完了,物证科也说,没有造假痕……”
“现在就跟我重回现场,”赫塔冷声说,“霍珀,走吧。”
与此同时,流金歌剧院,临时宿舍内。
甘霖将工服外套扑在整齐叠块的被褥上,又将淤血的脚踝搁上去,告别室友后独自一人休息后,慈蛛的通讯刚好打来。
甘霖垂眸,轻而隐秘地问。
“怎么样,查到多少有关亚瑟的信息?”
“很全面。”慈蛛言简意赅,“从出生到现在,全都有迹可循。”
“那就好,他的事稍后再说。”甘霖微微松了口气,接着问,“陆非诊所外的监控……”
“还是先说亚瑟吧,”慈蛛欲言又止,“我总觉得他的生平经历,存在一处奇怪的疑点。”
11.猜与忌
甘霖问:“什么?”
“文件加密发备用磁卡了,”慈蛛说,“你先看看。”
甘霖干脆利落地跳下床,单脚蹦进洗浴间锁门后,又打开花洒。
有关亚瑟二十五年的人生,就以水雾作背景,在悬浮小投影尽数显现。
亚瑟,汇织区南麓街人,生于新历154年,现年25岁,伴生基因黑曼巴蛇,身高187,体重79kg。
亚瑟的伴生基因继承自父亲,后者是一名普通的数据流公司职员,为汇织区部分小微企业提供数据外包服务,亚瑟二十岁时,他死于一场通勤途中的地轨交通事故。
亚瑟的母亲伴生基因则是水獭,工作于于汇织区生活水质监测中心城南分局,任初级化验员一职,负责辖区内供水系统的日常水质取样分析。很不幸,她也已经于十年前病逝。
“父母双亡,从此再没有任何直系亲属。”甘霖说,“这点跟‘林白’的档案还蛮配。”
而亲缘稀疏最大的好处,就是难以从亲戚嘴里判断真假。
资料显示,亚瑟的基础教育与中等教育,都在汇织区的学校完成,其在中等学校的专业方向是证据分析与公共安全,毕业初期,曾在汇织区档案管理局短暂任职。
“他学历不算高,汇织区中等偏上水平。”慈蛛说,“因为在档案管理局表现突出,亚瑟被调派至郁京曙光西南二区警队,任档案分析人员。后因体能优异,转调至刑侦外勤部门。”
“不过,因为并非正式渠道,又无警署内部关系,亚瑟一直没能拿到终生编制,因而至今未能在曙光区落户,仍是三级警员。”
甘霖问:“你怀疑巧合过多?”
“是。”慈蛛道,“亲缘也好,工作机缘也罢,两方面都还算合理,可偏偏两方面都很难辅助验证。因此查找的过程虽然轻松,但真实性很难保证。”
“除却以上两方面,”甘霖补充道,“亚瑟还在档案局工作过。”
“依照他当时的年龄与工种权限,篡改自身档案的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慈蛛想了想,“如果你怀疑这个,那么‘亚瑟’整个人的存在基础都可能被推翻,毕竟大部分调查结果就抓取于官方档案。”
甘霖眨眨眼:“我就随口这么一说嘛,没有质疑你的能力。”
慈蛛哼了一声,问:“亚瑟这人,你现在相信多少?”
甘霖没有急着回答。他弯腰,将松软的睡裤挽到膝弯处,避免水流濡湿裤脚。继而他站起身,缓缓擦拭过镜面。
水雾弥尽,露出一张清秀的、鼻翼微微生着小雀斑的脸。
临到看清镜中的自己,甘霖才轻声开口。
“我一个字都不信。”
慈蛛微微一怔。
“他的探究欲太重了。”甘霖伸出手,抵住镜面,摁在自己琥珀色的眼眸旁。
“我明明是绑架案的受害者,他却连我也要彻底剖析。”
“因为你是个没签合同的临时工,”慈蛛面无表情道,“说严重点算半个偷渡客,他没把你遣返汇织区都不错了,调查身份也在情理之中。”
甘霖却摇摇头。
“我说的不是调查,”甘霖道,“是探究。”
“调查当然应该做,林白这个身份原本就是摆着让人查的。查验过程也很便捷,警署内部系统比咱俩更快。”
“可惜,亚瑟并不相信。”
甘霖抵在镜面上的手指已经滑到自己唇角,看着镜中的一张一合。
“出于不信任,他对我进行了一系列探究,试图使我露出破绽。这已经超出所谓‘尽职尽责’的工作范畴。昨夜的案子是绑架,绑架之外,警察原本不必为自己多找麻烦,可亚瑟偏偏找了。”
甘霖说:“他先是查验我脚踝的伤,又强迫我吃I2型营养膏,还主动送我回流金歌剧院,最后跟我约了晚饭。”
对面慈蛛的语气微微上扬。
“I2型,我还从没尝过。”慈蛛问,“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
甘霖沉默一瞬,到底从牙缝里挤出了七弯八绕的“嗯”字。
“总之,亚瑟对我做的很多事,已经超越了警员对案件当事人的正常关怀。”甘霖说,“他对我别有所图。”
慈蛛问:“卡努斯案?”
“是。”甘霖果断道,“但安检处新鲜的基因测序结果摆在那儿,他不可能没查到,因此大概率初步排除了我就是‘甘霖’本人,当然,亚瑟足够谨慎,又摸了我的角,才算真正确信。”
慈蛛呼吸一滞,有些不可思议:“你允许他摸你的角?”
“他趁我睡着之后偷袭。”甘霖揉揉耳朵,冷酷地说。
“我讨厌蛇。”
慈蛛问:“那么,晚饭不去了?”
“这怎么行?”甘霖说,“讨厌归讨厌,可有价值的东西总得用——慈蛛,我刚说自己不相信亚瑟的表象,是因为我怀疑他和净冉集团密切相关。”
慈蛛沉默片刻,想通了其中关窍。
如果亚瑟真的归属四大集团之一的净冉,那么他的几次升迁机缘都有了合理解释,也大概率暗中听从赫塔维斯的派遣。抓不到甘霖,“雇主”知道寻觅替罪羊,郁京中央警署自然也可能产生类似想法。
因为身高体型,乃至年龄与伴生基因的高度接近,届时锯短甘霖的盘羊角打磨好,再做个眼球染色手术,也算是给金鬃交代的最后手段。
换言之,赫塔维斯或许不及报道中光明磊落、能力超群。他能迅速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无论怎么看,都蕴含家族力量,以及一些司空见惯的肮脏手段。
“我最初甚至怀疑过亚瑟就是赫塔维斯,可即便瞳色能够掩盖,身高也没法儿缩水。”
回到宿舍后,甘霖还特意查了赫塔维斯的身体数据,公开报道显示他今年二十九岁,足足有191cm。甘霖比他矮了不少,哪怕有林白这一身份下的盘羊角加持,也只堪堪突破一米八。
“亚瑟大概率想将我当成人情送出去,”甘霖不徐不慢道,“毕竟林白出身低微,无权无势,只有一个患有自闭症的弟弟,太适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眼下他明显是想套近乎。如果人情送到了赫塔维斯心坎上,那么亚瑟拿到曙光区的永居证,也就不成问题。”
慈蛛微微加重语气:“甘霖,你是不是想借他、乃至借赫塔维斯接近净冉集团?这太冒险了,你……”
甘霖对着镜子,勾唇笑了一下。
“好啦,”他温声说,“慈蛛,露出来的欲望不足为惧。我没想以身犯险,只打算先把水搅得更浑而已。”
“如果亚瑟对我没有恶意,那么他根本不会因我受到伤害,还会从我这里收获些许情谊,不是么?”
***
公寓涌风系统停运半日,赫塔维斯带人亲自走过三遍,最终检测到极其微弱的、属于甘霖的生物痕迹残留。事实证明,对方正是从此处逃走,哪怕彼时涌风系统没有停运,甘霖身材颀长、肢体灵活柔润,也存在避开锋叶,逃出生天的可能性。
霍珀当即夹紧尾巴,带着十来位狐獴基因伴生的手下赶去加班,重新筛查当日公寓附近所有进出车辆,并向上申请调查令。
其实私域排查这种事,动用集团内部关系会更加方便,SEC全局上下却没谁敢在赫塔面前讲。据说这位年轻的副长当年骤然弃商从警,把老爷子气得够呛。
大家眼观鼻鼻观心,能看得出副长同家里的关系的确不大好,似乎鲜少同谁联络,也从不主动提及任何有关净冉集团的事情。
在数道视线似有若无的交汇处,赫塔维斯立在涌风系统旁,只能瞧见他俊朗的侧脸。SEC的副长微微垂目,梳理有关甘霖的一切。
甘霖,新历157年出生于底巢区三盘巷,案发时22岁,净身高1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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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m,体重60kg。
可有关他父母的信息,全是空白。
这其实很常见,底巢出身的居民,除却出生时会被人口统计局登记收录外,其余的成长履历都不大好考证。因为底巢混乱又晦暗,是滋生恶与堕的温床,也鲜少有谁会在意生于底巢、死于底巢的某个人,究竟是如何度过一生。
当甘霖向上攀爬后,一切就变得不同。自从被带到曙光区后,他的一言一行都被记录,空白的过去也被粉饰。南柯花了大价钱培养他,为他量身定制了一个旖旎着浪漫与苦痛的过往,使他好似淤泥中攀出的玉兰花、寒风里未曾凋零的嫩铃兰。
郁京的纨绔子弟热衷这种浪漫,或慷慨地施予怜悯,或恶劣地亲手摧折。
直至此次查案,甘霖贫瘠的过往才终于被扯开,呈现在SEC眼前。原始档案不长,短短一页而已,赫塔维斯已经烂熟于心。
甘霖,曾就读于底巢第十四公共福利学院,但未能完成三年义务教育,中途辍学。
他消失了一段时间,后被撞见过在底巢流浪乞讨,接着再度失去行踪。第三次出现时,他已经被卖到曙光区南柯会所,成了最为光彩夺目的新人。
最后是一张照片,甘霖脖颈微垂,侧目插一束真正的玉兰花。雪色的皮肤、银白的发,还有睫毛投在水色红瞳下纤长的影,使他的美显得温驯,带着一股无害的纯净。
可不知怎的,赫塔第一眼看见这照片时,却只觉得他在伪装。
或许是因为彼时,甘霖已经成为卡努斯案件的直接嫌疑人,使赫塔维斯形成了先主印象。
而在案件重获方向的当下,赫塔心情稍稍松快了一点,当他再度调出那张照片时,设定提醒的事项弹了出来。
“与林白共进晚餐。”
“林白”两个字覆在甘霖照片上,正巧遮住了那双水红色的眼。赫塔随之回神,向下属交代几句后,就转身往自己的浮空车走去。
林白与甘霖,原本应当截然不同,但赫塔维斯自见到林白后,总觉得二者隐约相似。
他说不清这种相似究竟为何,或许是同为亚羊科羊属,又或许林白和甘霖一样,都出身于底巢区三盘巷,且身高年龄十分接近,甘霖只比林白大了两岁而已。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林白是甘霖的伪装,但盘羊角货真价实,抽血结果也摆在面前。此外还有性格差异,林白过分谨慎,也过分怯懦,可当每次心虚时,肢体与神态都会出卖他。
以及最最重要的——如果甘霖已经成功逃出曙光区,为什么要在短时间内重新回来?分明藏匿回底巢,才是更好的选择。
浮空车驶入私人车库,再驶出时,赫塔维斯就已经变回小警员亚瑟。
他在喧嚣的晚风里,散漫地想。
甘霖远比林白更会表演。
露出来的狡黠并非狡黠,大多时候,都只是自作聪明。林白在曙光区孤立无援,自己才刚展露汇织区的出身,对方就甚至愿意克服对蛇类的恐惧主动示好,必然是有所图谋的。
或许是短暂庇护,又或许是想借他的力,在曙光区勉强站稳脚跟。
那么自己也可以对林白更亲近一点,仅凭他与甘霖同样的出身地,指不定就能带来有效线索。
这本质是互利互惠,林白不会因此受到伤害,还能收获一点慰藉,不是么?
不知不觉间,浮金歌剧院已在眼前。赫塔维斯刚下车,就看见不远处抱着小枝仿生花的青年。
“林白,久等了吗?”赫塔说,“抱歉,晚高峰有点堵。”
甘霖乖巧地摇摇头。
“我也刚下班。”他将仿生花捧到赫塔跟前,仰面看着对方,稍显羞涩地说。
“这是我亲手编的花。送给你,亚瑟。”
“谢谢。”赫塔礼貌地接过,又为甘霖拉开车门。
“上车吧,接下来,该是晚餐时间了。”
12.仿生花
流金歌剧院内。
天已经黑透,蝶翅状的观众席缓缓闭阖,只轻微流动着金属的光芒。昨天此刻,道具组已经散场,主体剧院内也恢复了静谧,今晚却很是不同。
舞台一角,渡羽态度恭敬,正点头哈腰,听带墨镜的黑衣经纪人挑刺。
“这液压机关不行。”经纪人说着,上手摁了摁,机关随即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他随即拔高声音。
“老孔,不是我吹毛求疵吧?你自己听听看,这种杂音要是出现在正式演出那会儿,整个‘归墟’的静谧感都会被毁得一干二净!”
渡羽连忙应声,招呼临时工立刻处理。
经纪人几步跨到舞台中央,又跺了跺脚下的全息祭坛。
“还有这个,”他说,“这玩意儿触感反馈也太僵硬了吧。我要的是柔性阻力,像水波纹一样,轻柔地荡漾出去。这里要是拟造不好,那还表演什么呢?”
渡羽耐着性子,赔笑道:“这里的交互反馈机制,是依照主演的个人数据贴身打造的,因而也会对不同体重做出精确反馈。您可以让主演亲自试试,看看呈现效果究竟如何。”
经纪人的伴生基因是河马,体型不可谓不健硕,闻言他立刻拔高声音,朝另一边喊:“翎生,你来一下!”
舞台的另一边,翎生放下羽翼道具,很快走到他身边。
这位歌剧表演届的新星还很年轻,周身气质却已经柔和典雅。他伸出脚尖,点在全息祭坛中央,活似含苞待放于水的夜莲花。
剧场里,许多双目光都投向他。
翎生像是已经习惯这样的凝视,经济人满意点头后,他就淡然走下了舞台,再回到羽翼道具摆放处时,却发现旁边多了个人。
是一位颀长清秀的年轻人,穿着不大合身的工服,有一对盘羊角和满头银卷发。
见自己来,对方腼腆地笑了笑:“您好。”
翎生轻轻点头:“你好。”
他不欲与对方交流,迅速收回视线,重新聚焦在宽大羽翼上。这东西是正式演出的关键道具,花了大价钱打造,初始呈现流线型,可以收拢在背部。完全打开后,其翼展可达四米,呈现出鹤翼特有的错落层次感,初级飞羽、次级飞羽与覆羽清晰可辨。
不过,翎生方才在左翼外侧发现了一道莫约二十厘米长、色泽不均的褶皱,这瑕疵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是返厂修理很麻烦,翎生有点纠结究竟要不要提。
他刚被经纪人打断了进程,眼下打算再好好瞧一瞧。可当定睛去看时,却发现裂痕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细长而微微卷曲、类似百合花瓣的纹理,呈现雾状淡灰色,边缘轻微破碎,像凝着薄霜。
“这……”
“这是我刚做的瑕疵处理。”年轻人说,“这样的话,花就会像是从伤痕处长出来的,它根部有微型吸附调节装置,能确保发光节奏和羽翼本身的光影效果保持同步。”
翎生微微睁大眼,亲自试验了一番。
果然,当翅膀合拢、整体黯淡时,花的边缘就泛着斑驳的幽蓝色,像是洒落在废墟的星子;而当羽翼展开、洁白盛放时,花就成为极其低调的存在,半遮半掩在仿生羽毛中,意味着成长与蜕变的旧痕。
“具体颜色可以调整,”年轻人连忙补充,“如果您不喜欢的话,也可以直接拆掉!抱歉,这只是我个人的……”
“不,”翎生说,“我很喜欢,很棒的创意——你叫什么?”
“林白。”
他摩挲着那片掩盖伤痕的细长花瓣,像是想到了什么,尔后才不徐不慢地抬眼,看向对方。
“林白,”翎生温和地问,“你是道具组的工作人员吗?”
在他眼前,羊耳软软一翘,它的主人欢欣道:“嗯!”
“我还是您的粉丝。”林白说,“两年前,我有幸看过您的转映,自打那时起,我就被深深吸引了,您是我见过最有灵性的舞者!自打知道您这次的行程后,我就应聘来当了临时工……对了,我原本是开仿生花店的。”
林白琥珀色的眼睛弯起,连忙捧出小束仿生,递到翎生面前。
“一点小礼物,是我亲自做的,送给您!”
花束呈现冰蓝色,薄如蝉翼,由半透明的合金与冷光纤维制成,活似冰霜里凝成的兰花,其内部细微的柔光缓缓流动,照映着送花者的真诚与忐忑。
因而涌到嘴边的拒绝又被吞下去,翎生微微一笑,伸手接过了花。
“谢谢你,”他说,“太漂亮了。”
“您喜欢就好,”甘霖话锋一转,有点担忧地问,“您嘴唇好白,是不是生病了?”
翎生下意识遮了一下,反应过来后,他露出稍稍苦涩的笑容:“是有点,最近随剧团连轴转个不停,抵抗力难免低了。”
“原来如此。”甘霖说,“就算再忙也要照顾好自己,身体最重要!您带药了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呀?”
“医院”两个字出口时,甘霖注意到,翎生的眼睛微妙地滑了一下,但很快,对方就又露出得体的微笑。
“谢谢关心,但都是些老毛病,早就习惯了。”翎生岔开话题,“说起来,你的花店在哪里?”
“在汇织区的南麓街,一家名为晨曦的小店。”
翎生有点意外。
“在汇织区卖仿生花?”
林白局促地埋下头:“是……因为,因为曙光区的通行证太贵了,从底巢挪户到汇织区,就已经把家里的积蓄花光了。”
“底巢?”这下翎生是真来了兴致,他打量着眼前的小盘羊,不自觉将声音放柔一点。
“你也是底巢出身?”
“是。”林白说,“就在三盘巷——您知道三盘巷吗?”
“知道,”翎生说,“那儿离我家不算太远,住着很多羊属基因伴生者,对不对?”
林白点头如捣蒜:“有近万人。”
“那也是很大的社区了,”翎生轻声问,“你看起来也才刚成年,是随父母一起搬到汇织区的吗?”
“没有啦,父母去世很早,家里只剩下我和弟弟,”林白流露出一点落寞,“不过最近弟弟生了病,我正攒……”
他话至此,倏忽住了嘴,连忙朝翎生鞠躬道:“抱歉!不该跟您说这些话。”
“没关系。”翎生抱着怀中的仿生花,明白了对方来找自己的深层含义,因而终于将最后一点戒备也卸下。
“花很漂亮,”翎生说,“今晚接受采访的时候,我会抱着它。放心,肯定有不少人喜欢。”
林白千恩万谢,经纪人也在此刻结束了今晚的初步验收,大步朝两人走来,招呼翎生道:“聊什么呢?快补补妆,咱们要赶午夜节目的趟儿了。”
渡羽毕恭毕敬地跟在身后,林白恰被推促,一同将甲方送至地下停车场,直至对方离开后,渡羽才侧目问:“翎生手上捧着的花……”
“是我今天刚编的新品,”林白眨眨眼,“您觉得如何?”
渡羽想了想就明白过来,大笑着拍拍林白的肩膀:“不错嘛,翎生可是当红新星,居然愿意免费替你代言,这下销路肯定不愁了!正好,你的脚伤也不方便做重活儿,最近就在宿舍好好休息,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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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些仿生花。”
“没问题,”甘霖立刻顺坡下驴,“就是原料有点不够了,您知道最近的材料市场在哪儿吗?我亲自跑一趟,试着添几种新原料,再优化优化呈现效果。”
渡羽欣然应允,但依旧抠搜,没有派车接送的意思。甘霖更是乐见其成,又和渡羽散漫地聊了会儿天,同走一段路后,含笑挥手告别。
可转身看见剧院大门,他就笑不出来了。
……亚瑟怎么在这儿?
甘霖后知后觉,想起了对方今早的邀请。
临近傍晚时翎生突然来歌剧院,打乱了他赴约的计划。甘霖下意识看了看时间,这会儿已经临近晚上九点。
亚瑟竟然干等了他三个小时。
好像有点缺心眼。
甘霖心中难得闪过一丝愧疚,加快脚步朝亚瑟走去:“抱歉,我……”
“没关系,”亚瑟温声接过话,“你是因为工作才忙到现在,我知道。”
甘霖立刻警觉起来:“你去剧场了?”
“是。”亚瑟坦诚道,“见你在忙,就没有出声打扰。我并非有意,只是有点担心你的安全。”
赫塔维斯说完,静静观察着林白的神色。
几息后,对方有些不好意思道:“原来如此。实在不好意思,于情于理,这顿饭都该我来请。只是今天实在太晚了,我又还得赶在市场关门前采购仿生花原料……你最近哪天方便呀?”
赫塔没回答最后一句话,只问:“采购原料?”
他垂着眼,目光淌过两手空空的甘霖,平静地问:“是为了做今晚你送出去的那款吗?”
送了别人,但没有他的份。
其实稍微想想就能理解,只是仍旧有一丝微妙的不满。
赫塔维斯想,就算是亚瑟被放鸽子,也难免会有点脾气。那双仿生花他遥遥看见了,很漂亮,并非市面上成熟大众的款式,而充满了独特的设计感。
可以看出,林白真的很喜欢编织仿生花。
对方果然点点头,赫塔就侧身,为他拉开浮空车副驾。
“既然赶时间,那就上车吧,我熟悉市场位置,直接送你过去。”
甘霖:“啊?”
他连忙摆手:“不不不太麻……”
“不麻烦。”亚瑟温和一笑,“顺手的事。如果觉得不好意思,或者想要感谢,送我一束同款花就好了。”
甘霖再度痛失了夜晚的行动自由权。
亚瑟把话说到这份上,他已经没法再拒绝,只好硬着头皮坐上了副驾。以至于在材料市场挑选时,他也有些心不在焉,把原本有的种类买遍后,只零星挑了点新东西,就重新坐回车上。
然而一侧目,就对上亚瑟期待的目光。
甘霖忽然有点不详的预感:“你现在就要吗?”
“现在不可以吗?”亚瑟说,“我刚在附近常吃的餐厅订了座,大概需要半小时,上波客人才会离桌……我只是想知道,你怎么能编出这么好看的仿生花。”
得,他还想亲眼看全程。
甘霖都要怀疑对方是不是故意的了,可偏偏亚瑟的要求合情合理。整个过程唯一超脱情理的,是他其实不会编仿生花。
就连下午刚做好那一束,都是在慈蛛的远程手把手教导下完成的。但彼时,他们交流了太多信息,手上繁琐的步骤压根儿没往脑子里去。
“怎么了?”亚瑟微微俯身,像是想到什么。
“是因为造价太高,不方便直接送么。”他体贴道,“那么林先生,我可以用贡献点,从你这里买一束仿生花吗?”
13.坏心思
谁缺这几个贡献点了?
要是慈蛛人在这儿,亚瑟想要塞满一车都行,可惜这会儿没有慈蛛,总不能当着对方的面开通讯……
甘霖忽然瑟缩了一下,伸手摁在小腹处。
“怎么了,”亚瑟问,“身体不舒服吗?”
“肚子有点痛,或许是肠胃炎犯了,”甘霖说,“我想先去趟商场卫生间。”
好熟悉的说辞,又是肠胃炎。
赫塔维斯打量着他,想起对方昨日清晨在升降平台安检处,也用了这个说法。虽然羊属基因伴生者的确容易更受到惊吓,且林白身形偏瘦,还有异食癖。
但在萧巡发给他的调查报告上,林白前几天发情期后体检的各项身体数据,并没有消化系统方面的病史。这么一个情理之中的要求,不至于引发对方的紧张情绪,从而诱导身体应激。
赫塔往驾驶座旁摸了摸,递给林白一只小药盒。
“西南城区最近治安不好,”赫塔说,“夜里常有雇佣兵闹事,先吃点止痛药,我停好车,陪你一块儿去。”
……怎么蛇类在陪他去卫生间这方面,都这么热心?
赫塔维斯如此,亚瑟也如此,双方还都是出于谨慎。但在赫塔眼皮子底下偷梁换柱时,盘羊血胶囊就在他身上,好歹只用背着身左手倒右手;今晚亚瑟隔着门等他,谨慎起见,通讯肯定是打不了了,只能让慈蛛给他发个简易教程来速通一下。
至于效果,届时就说生病影响了发挥。
甘霖只好感激地笑了笑,拨出药片吞下去。
很快,亚瑟就陪他抵达公共卫生间,又贴心地替他关好隔间门,甘霖立刻给慈蛛发消息。但随即,小光幕上弹出一张小蛛网,哼哧哼哧卷起他发过去的求助文字,一路拖行出了对话框,自动回复道。
[Zzz…]
见鬼,慈蛛今天怎么睡这么早!
甘霖又摁了好几次内耳廓绒毛遮掩下的通讯器,丁点回应都没收到,慈蛛应该调静音了。
偏偏这时,亚瑟的声音隔门响起。
“林白,”他问,“你还好吗?”
甘霖刚想接着用肠胃炎搪塞,就听亚瑟微微拔高声音:“我刚没看清,把药拿混了,不过歪打正着,原本以为车上只有止痛剂,没想到正巧是特效肠胃药,你这会儿感觉如何?”
甘霖顿时难受多了。
不过,唯一能慰藉他的,是亚瑟不算太复杂的心眼——对方如果在试探他,就做得太过明显,也太过急切。如果换成甘霖自己来,会等对方应答后默默记下破绽,这样才算是有效。·
可如果对方真的只是关心则乱,那这份关心也已经有些越界,算是佐证了自己此前对亚瑟“别有所图”的揣测。
但无论是哪种,都很拙劣,蛇类自以为阴险的把戏罢了。
甘霖忽然懂得了亚瑟多年未能升职的另一层原因。
门又被叩了两下,甘霖倚着墙,面无表情地发出一声啜泣。
隔板外的声音登时紧张起来:“林白!怎么了,需要帮忙吗?”
甘霖一边飞速浏览编织教程,一边信口胡诌道:“抱歉亚瑟,我,我明明刚经历完假性发情期,但不知道为什……”
话说到这里,赫塔维斯已经从饱浸哭腔的颤音中,弄清了眼下的情形——两月前,林白正式迎来了自己人生中的首次假性发情期,它与此后每年一度的重复体验有些不同。
研究表明,首次发情期持续时间更长,且在刚结束的半月内,身体格外虚弱,偶尔会陷入尴尬,需要自己缓一缓,眼下林白应该就是如此。
他混淆了后遗症与肠胃炎,到底还是太年轻,也因辍学过早,缺乏基本的生理常识。
赫塔维斯沉默须臾,退后半步。
再开口时,他稍显磕绊,用一种混合羞赧与关切的微妙语调说:“抱歉,我去外面等你。”
话落,他干脆利落地朝外走,神色分明很平静,脚上倒没忘记乱跺两下,以诠释属于亚瑟的无措。
不过,林白这么一出小插曲,倒是让他获得了片刻闲暇。赫塔倚着墙,点开通讯器,先一路下滑至最底部,后犹豫片刻,又翻到了最上方,点开置顶某人的对话框,发了条消息。
[明天周末,我回北港探望您。]
对面一时没有回复,亚瑟清楚对方的作息习惯,因此倒也不急。他只要一抬眼,就能看见巨大的LOGO,其整体呈现出“∞”的样式,但稍微仔细一点,就能发现这其实是蛇环。
无穷的环身上,共有两条首尾相衔的蛇,银白与墨黑色交织的蛇身流畅,蛇首没有过分夸张或逼真,做了漂亮的简约艺术处理,完全不会叫人害怕。
当然了,LOGO的无害只是表象。毕竟太过良善的集团,压根儿没法成为郁京的金融巨鳄,乃至于顶着“金融循环系统”之称,跻身四大集团之列。
净冉。
这座商场正属于集团。事实上,郁京主要的光纤传输、数据平台搭建、证券与信贷交易,都在净冉掌控之下,其他方面也均有所涉猎,竖通三城区,早就渗透到了郁京市民生活的方方面面。
一个极其庞大的、由蛇类基因伴生者缔造的商业帝国。
不过,赫塔维斯压根儿没有看LOGO的兴趣,他点开属于亚瑟的app,顺手买了一张甜品券,并在林白出卫生间时,恰到好处地回头,朝对方扬了扬手。
“林白,”赫塔说,“我想着你今晚身体不舒服,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一些。”
甘霖刚在洗手池边磨蹭好一会儿,用指头把自己的眼尾蹭红了,这会儿还挂着点水汽,闻言湿漉漉地一抬眼,看清了小光幕上的蜂蜜蛋糕券。
他一时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传闻旧世界的甜品非常常见,而且价格还算亲民。因为那会儿制作原料很好获取,甚至能批量生产。但自打灾难发生、物种大灭绝以来,新人类不得不以伴生基因的方式存活,世上几乎再没有能够自然生长、不发生有害异变的动植物了。
如今,所有活着的动植物都在曙光塔高层。
缺乏原料,食物自然也非常短缺,绝大部分市民只能食用营养膏作为主食,将便携式营养剂视作小零食。甜品是绝对的奢侈品,这么一块儿小蛋糕,大概要耗费亚瑟半个月的工资。
简直在下血本。
甘霖不得不怀疑,对方其实是想睡了自己。
难道说……他之前对亚瑟的恶意揣测,方向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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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想想,亚瑟处于单身状态,且就慈蛛提供的情报来看,他的情感经历一片空白,也没在任何会所留下过消费记录。可他好歹已经二十五岁了,在性观念开放的郁京,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况且据甘霖所知,黑曼巴蛇的发情期虽然远不如羊属热烈,但很漫长,通常会持续四五个月,亚瑟要是没个伴,就只能依赖抑制剂孤独度过。
至于他为何没谈过恋爱,非要说的话……或许是因为,亚瑟属于曙光区底层,还没有完成真正意义上的区际跃迁。所以长期伴侣并不好找,虽然可以买人春宵一度,但亚瑟的性格,又形成了巨大阻力。
总之,就亚瑟买小蛋糕的行为来看,他谋色的可能性大幅上涨。
算了,蛇性本淫。
甘霖在南柯时,没少遇到这种事,客人们给点小恩小惠,怀着满腔腌臜心思。不过彼时,他可以干脆利落地拒绝,反倒利于塑造性格、叫人心痒,并最终勾起卡努斯的兴致。但眼下,懦弱保守的“林白”,是看不懂这种暗示的。
林白甚至不应该知道,世界上还有“蜂蜜蛋糕”的存在,自然也不清楚它的价值究竟有多大。
“这是曙光区特有的营养膏吗?”甘霖惊喜道,“谢谢您!”
“不客气。”亚瑟说,“就当买你的仿生花了。”
他果然还惦记着花,贪婪的蛇。
甘霖在心里给蛇尾巴打结,庆幸自己准备好了应急方案。
“没问题。”他连忙点头,小短尾巴跟着晃。
“我去后背箱取材料。”甘霖眨眨眼,“不过,今晚送出去的花太普通了。亚瑟,我要送你一份独一无二的礼物。”
他话说得诚恳,眼神也真挚,琥珀色的圆瞳里流淌着清澈。
赫塔维斯微微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小盘羊。
林白这种性格很罕见,却意外地能同亚瑟产生共鸣。在这个瞬间,他竟然真对礼物产生了好奇。
莫约二十分钟后,赫塔终于亲眼见到了它。
一个……奇怪的丑东西。
说“丑”其实不尽然,应该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当林白把这玩意儿抖开递到自己跟前时,赫塔维斯原本以为它是一顶形似旧世界西方、样式复古的圣诞帽或女巫帽。
它绝非仿生花,只能看出和仿生花束用了同样的柔性纤维原料,上面还贴了点银色小扇片。
“这……”
“这就是我送你的礼物,”林白说,“一顶尾巴帽。”
“什么?”赫塔维斯疑心自己听错了,“什么帽?”
“尾巴帽。”甘霖继续道,“这是我自己取的名字。抱歉,我第一次做这个,还是自己瞎琢磨的……虽然看上去有点怪,但应该还蛮实用。蛇类没法儿很好地恒定体温,对吗?”
亚瑟迟疑着点了点头。
“现在才三月,天气还蛮凉的。”甘霖说着,朝黑色蛇尾投去一瞥,“这么长一条尾巴搭在外头,亚瑟,多少都会觉得冷吧?”
他仰起脸,睫毛柔软又腼腆地扇动,将对方的怔愣尽收于眼,终于缓缓弯起嘴角,露出纯良的笑。
“世上仅此一份的尾巴帽。送给你,亚瑟。”
“快戴上,看看合不合尾巴?”
14.尾巴帽
赫塔维斯本能地想要拒绝。
这东西……怎么说呢,比他人生中的第一条尾蜕都丑。
对于蛇类基因伴生者而言,蜕皮单独发生于尾部、莫约一年一次,单次耗时两三天。这一过程中如果缺乏经验、不慎磕碰,尾巴就会被蹭得斑驳,最终变成难看的纪念品。
在蛇类基因伴生者心中,获得一张完整尾蜕的成就感难以替代。
因为尾巴帽的完整性,赫塔最终做出让步,在甘霖期许的目光下,硬着头皮接了过来。
他腼腆一笑,违心地夸赞道:“真可爱。”
“那就快试试。”林白认真说,“大小啊形状啊,还有颜色和保暖性,有什么不满意的都可以跟我说,我回头再改进改进。”
这小盘羊,未免贴心过头了。
将帽沿卷起来的过程,视觉上像在卷一截软软的水管。赫塔维斯视死如归,翘高光洁紧韧的尾巴,尽可能缓慢地滑入了简陋的帽子。
幸好夜已深了,整个商场没剩多少人。
几秒后,赫塔微微挑了挑眉。
不得不说,这东西起效还蛮快。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内里略显粗糙的舒适感已经开始包裹住尾巴,这份暖意直接又纯粹,就像林白给人的相处感受。
连带着它的丑陋,都显出了几分笨拙的可爱。
“蛮合适的嘛。”林白眨眨眼,“不过,这还不是全部,要彻底穿好,才能发现我的彩蛋。”
他话刚讲完,赫塔已经看见了。
……一颗小绒球。
准确来说,位于帽子顶端的一团白色小绒毛,赫塔把尾巴帽戴好后,它就位于尾巴尖尖,只需轻微动作,就会跟着晃悠,真是童心未泯。
赫塔维斯看过旧世界的欧洲童话,觉得这东西应该做成红色,这样他就可以驱赶真正的驯鹿,把蛇尾伸进烟囱里给小孩送礼物了。
“喜欢吗?”甘霖努力压着笑,“小毛球用的是仿生羊绒哦,这是我的制作水印。怎么样,是不是很特别?世上独一无二的礼物,我没骗你吧。”
面前的亚瑟终于失笑:“嗯,很特别。”
他补充道:“也确实比花更实用,我很满意,不用麻烦你再调整了。”
甘霖也很满意。
果然,亚瑟正如刚刚的新推测一样,对自己心怀不轨——因为通常来讲,中大型或食肉型动物基因伴生者,大多会对小型与食草性伴生者心怀轻蔑,极端者甚至会拒绝直接接触。
自己刻意保留一颗代表羊的小绒球,对方非但不生气,瞧着反倒还蛮高兴。况且帽子这样丑,对方不仅愿意配合戴上,也没有立刻取下来。顺带因为注意力的转移,不再执着于得到仿生花了。
亚瑟这种性格温和的毒蛇很罕见,却意外地能同林白同频。甘霖又想到赫塔维斯,忽然觉得与带着侵略性的赫塔相比,亚瑟才更该是无毒的黑王蛇。
他微微翘起嘴角,暂时恩准了亚瑟对自己的小心思。
“接下来,”赫塔维斯说,“林白,该吃晚饭了。”
小盘羊立刻点头,随他一起往餐厅去。迎着对方满足的眼神,赫塔维斯忍了又忍,最终决定忍到分别,再把尾巴帽取下来。
毕竟,“亚瑟”身为曙光区底层居民,鲜少受到这种善意,也必然会对林白有所回应,哪怕需要忍受餐厅服务员时不时的瞥来的目光。
他只能尽量稳住整条尾巴,不让那颗小绒球晃得太欢。
不过直至相对而坐时,林白仍时不时看他,目光在脸和尾巴之间流连,这种自以为无形的关注,叫赫塔维斯心中倏忽冒出一种新想法。
林白是不是,已经对亚瑟产生了真正的好感?
自己不过是想要一只仿生花而已,林白却忍着假性发情期后的尴尬,为他现场制作了一份独一无二的礼物。这种上心程度,自然超出了相识初期的范畴——可如果林白只是想在自己这里寻求短暂庇护,是不会在帽顶缝那颗小球的。
因为它绝非顺从,而应该是“能否更进一步”的试探。
新世界人类由于伴生动物基因,从而滋生了部分旧世界人类不甚在意的、微微返祖的领地意识,将带有自己的生物讯号的物品或信息留给对方,大抵只会有两种意思,一是挑衅,二是亲近。
林白显然不可能是前者。
赫塔维斯思及此,瞬间想通了对方主动提及“假性发情期”的真正含义——也对,一般来说,极少会有人亲自在他面前说这个,曙光区的居民们大多是靠抑制剂来度过发情期的,赫塔自己这么多年来也是如此。
因而他险些忘记了,相比于更加在意家族体面、以至于在性方面稍显压抑的曙光区,汇织和底巢则更加开放,居民可以肆无忌惮地向异性或同性表达好感,不必担心遭受非议。
不过林白生性腼腆,这大概已经是他鼓足勇气、释放信号的结果了。
他看起来,已经对亚瑟产生了明确的好感。如果当真如此,那么自己顺势回应,关心关心林白的成长经历、童年玩伴,正在情理之中。
“今晚这家餐厅出售不同口味的营养膏。”赫塔面上不动声色,“你看看,最想吃什么?”
菜单上顶级M1的价格高得离谱,甘霖估摸亚瑟的钱包已经所剩无几,于是贴心地只点了M2特别款,营养膏摆盘精致地端上来,两人不约而同地开动,仿真烛光映亮了两张脸庞。
和谐的氛围中,透露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缱绻。
仿佛彼此都在偷偷怀春。
“我还是第一次来这种高级餐厅吃饭,”甘霖略显局促地胡诌道,“让你破费了吧。”
“也就几天工资而已,”赫塔跟着信口雌黄,“毕竟,难得在曙光区碰到从前的邻居。”
“也算不得邻居啦。”甘霖笑了笑,“我和弟弟开店的时间不长,没能在南麓街就相遇。不然,我肯定会带他上门拜访的。”
“那现在弟弟一个人留在店里吗?”赫塔维斯微微皱眉,面露忧虑。
甘霖不得不垂下眼,落寞地“嗯”了一声。
“也是没办法的事嘛,总得赚到贡献点,生活才能继续。不过左邻右舍都知道阿慈的情况,我也打过招呼了,大家会帮忙照看一二的。”
赫塔维斯微微前倾:“你此次来曙光区,打算待多久?”
“顺利的话,演出结束后半个月吧。”甘霖作认真思考状,“嗯……严格来说,公司的活儿十天后就结束了,不过我会多留几天,售卖歌剧演出的周边仿生花。”
“歌剧演出,”赫塔作仔细回忆状,“是在流金歌剧院进行么?说起来,我今天还是第一次进去,里面真是漂亮。不知道你们负责的是哪一场?要是票价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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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贵,我也去支持一下。”
“《归墟之祷》,会由翎生主演。”甘霖问,“亚瑟,你知道翎生吗?”
赫塔维斯当然知道,母亲瑟曦爱好古典歌剧,他从小被带着一同看过很多场,对这位新星也有所耳闻。
“不知道。”赫塔问,“是今晚你送花的那个人吗?”
“对。”甘霖说,“他是我偶像。亚瑟,他是不是特别漂亮?”
“的确气质出众。”赫塔维斯沉默片刻,轻声说,“林白,你也不赖。”
亚瑟果然在见缝插针地示好。
甘霖确信林白这张脸只能算清秀——制作假身份之初,他为了削弱骨相的优渥,甚至在特意在面部增设了小雀斑,以扰乱整体视觉感受。
“哪里的话,”甘霖不好意思地垂眼,攥紧了手中餐具,“我,我这样的小盘羊,怎么能和当红歌剧演员相提并论?翎生的伴生基因可是白鹤。”
赫塔心思微动,终于将话题引上正途:“盘羊怎么了?羊属基因伴生者,身形比鹤更小巧,只是美在两种不同的维度,最近被通缉的甘霖,不也是羊属?他之前在南柯,可是颇负盛……”
赫塔话及此,猛地咬住舌头,偏头闷声道:“抱歉。”
甘霖却像是毫不在意,乍听见自己的名字,他却只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亚瑟的反应。见对方骤然止住话题后,甘霖心头一紧,意识到这是个探听案情进展、混淆视听的好机会。
亚瑟肯定是知道某些什么,才会显得紧张,害怕自己说漏嘴,导致消息外泄。如果亚瑟当真完全没有参与此案,又何必对“甘霖”这个名字分外紧张呢?
说起来,此前自己从陈星那里套话时,也是亚瑟出声打断了进程。结合慈蛛给的个人资料,亚瑟昨天才正式回归西南二区警署,最近两月的时间里,他都被抽调走了,执行难以查验的保密任务。
甘霖散漫地想,指不定任务所属单位正是SEC呢?
那岂不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没关系,”甘霖小声说,“我前天早上刚好碰着新闻,见到了甘霖的通缉令,他确实和许多羊属基因伴生者不一样。”
很好,林白上钩了。
赫塔顺着问下去,好奇道:“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甘霖沉默一瞬,微微蹙眉,“其实我不喜欢甘霖,这人从小就不合……”
他话至此,猛地止住话头。又迎着对方的视线,笨拙地转移话题:“亚瑟,我们还是吃饭吧。”
林白这个人,怯懦、温吞,从不关心八卦。
赫塔维斯默默回忆对方的性格特点。眼下林白漏了陷,明显曾经认识甘霖,却立刻止住话头,应当是害怕惹火上身、节外生枝。
可是刚巧,亚瑟无权参与此案的侦办过程,所以不过是出于好奇,而非工作需要。
“没关系。”赫塔凑近点,体贴地关切道,“这案子是SEC负责,西南二区才不想沾这个烂摊子。不开心的事憋着只会更难受,你可以偷偷跟我说。”
很好,亚瑟上钩了。
甘霖咬住唇,面上犹豫再三,终于重新开了口。
“其实我和甘霖一样,都在三盘巷生活过。”甘霖说,“不过,他似乎是个外来户,出现得很突兀。”
“我是在雨季末尾,意外遇见甘霖的。”
15.游乐场
“那应该是十多年前的事了,”甘霖语速轻缓,“彼时我还在上学,接受底巢的基础教育。”
“在三盘巷附近?”
“是。学校离家只有几条街,起初叫底巢第十四联合智培中心,后来改名了,把‘联合智培中心’换成了‘公共福利学院’。”
他说得云淡风轻,但两人都清楚,这种改动意味着什么——赤|裸的、模板化的中心,从名字就可以看出来,是在一茬茬地快速制造着合格劳动力。后来,或许是为了彰显时代进步、认知发展,它摇身一变,成为了某种公共福利。
虽然其学制与教授课程并无任何区别。
“你可能不知道,底巢是几个社区共享一所学校的。”甘霖道,“总之,这所学校离三盘巷最近,几乎所有愿意上学的羊属基因伴生者,都会在这里接受义务教育。”
赫塔维斯自然知道,还清楚除却林白外,甘霖也是在这里上的学。
甘霖只比林白大了两岁,但入学的年份差别很大,林白因为家庭格外贫困,十二岁时才自己打零工攒够贡献点,开始上义务教育一年级。
“你是在学校遇到甘霖的吗?”赫塔漫不经心地问,“你俩似乎差不多大。”
“当然不是。”林白顿了顿,“不过的确是在学校附近……他抢了我的营养膏,那是我好几天的口粮。”
赫塔维斯立刻就想起来甘霖档案中的“流浪”,意识到林白正是在这一时期与其结识。
事情过去太久,但林白显然记忆深刻,大抵是因为甘霖长相突出、也因为底巢就连营养膏也十分短缺,被抢走了食物,就意味着林白自己要忍耐,饥饿是最能叫人铭记的。
“挨饿很难受。”林白轻声说,“那会儿临近弟弟出生,我也不敢再向爸妈讨要,只能自己忍着。其实,其实我不是没想过抢回来,还试图跟踪过他。但最终放弃了,他眼睛红通通的,很凶,像是随时会跟人拼命。”
“你做得对,一个人跟踪太危险了。”赫塔关切道,“尤其是同在三盘巷。林白,安全才是最重要的,你没因此受伤吧?”
林白摇摇头:“他没发现我。”
他顿了顿:“甘霖似乎,也没有住在三盘巷内部。而是住在学校附近,一处废弃的游乐场,叫‘蛞蝓’。”
“蛞蝓?”他配合着接林白的话,“听着有点奇怪。”
“是命名方式怪么?”林白不好意思地笑笑,“其实在底巢,有很多以这种方式取名的地方。像是鸟类基因伴生者聚居的地方,我们称之为‘鸟笼’,我所在的三盘巷,也是因为拥有许多羊属基因伴生者,其中最多的就是盘羊。”
然而,软体动物基因伴生者太少太少,除却唯一例外的章鱼外,在整个郁京都难找出十个人,因为其往往伴生致命的融合基因缺陷,有极大概率全身骨骼软化,宿命只能是胎死腹中。
底巢绝对不可能有蛞蝓基因伴生者聚居的社区。
在调查甘霖的卷宗时,赫塔维斯也从没见过这个地名。
他默默记了下来。
“原来如此。”赫塔将话题往下引,“因为是外来户,所以他在三盘巷没有固定的住址?”
“或许吧,反正我之后都绕道走,没有再被抢过。”林白瞧着,还是有点生气,“他以前抢劫,现在杀人,真是一只很坏的绵羊。”
果然,林白谨小慎微的性格,决定了他的喜怒悲欢也琐碎,不过的确提供了有效信息。
赫塔险些失笑,在面上保持专注,配合着疏导对方小小的怨怼。
“的确如此。”他说,“但林白,你是一只很好的盘羊。”
甘霖在心中冷笑。
果然,蛇类就是这样油嘴滑舌,亚瑟前脚刚刚臆想完甘霖,转头就为了讨人欢欣,将话题中心硬生生拉回林白身上。
但是,只要亚瑟真能将自己给出的信息传回SEC,那么目的就算达成。
甘霖抿唇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举杯,和赫塔维斯相互碰了一下。
饭尽意足,赫塔维斯将蛋糕券送给甘霖,又亲自开车送他回到流光歌剧院,帮甘霖将仿生花原料搬到临时货仓后,他绅士地告别。
“周六我轮值,”他有点不舍地说,“要是遇见了什么事,就给我发通讯。”
双方聊天中,当场互加了联系方式。林白的头像是一大捧仿生花,亚瑟的则是清晨警署大楼的一角,如果不知道实际年龄,很难想象这是两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但又出奇地和谐,彼此很搭。
赫塔维斯驾车离开,才驶出几分钟,他就已经联系上了萧巡。
“叫凯恩带人去底巢第十四公共福利学院,找一处名为‘蛞蝓’的游乐场遗迹。”赫塔说,“你跟着一块儿出现场,随时向我反馈情况。”
而在赫塔维斯看不见的后方,甘霖已经悄无声息地潜入黑暗里,他在穿梭中皱眉,顶着郁京纷乱的霓虹,想起了属于蛞蝓的灯光。
他的话真假掺半,但曾在蛞蝓居住这一点,没有欺骗对方。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莫约十五年前吧,按理来说,九月雨季结束后,甘霖就该升入二年级,他已经选好了职业方向,决定毕业后从事回收材料识别,在资源利用中心场附近工作。
这样时间更灵活,也可以顺带帮帮甘薇,留意更多的暗苔菌类生长区了。
未来方向明晰,非常美好。只是第二年的学费补贴已经大幅缩减,家里没什么存款,甘薇因此犯了难。散工的报酬太低,只有项目工会好点,甘薇想过离家一段时间,却又舍不得年幼的甘霖。
甘霖这样小,将他独自一人留下,无异议置其于危险中——甘薇很清楚自己和儿子在三盘巷的处境,像是两尾色彩斑斓的鱼,游曳在浑浊的水缸。
只不过她够拼命,也够决绝,才能用成年人的姿态保护儿子,避免过分肮脏的窥探爬到甘霖身上。
甘霖才七岁,相貌已经超越了母亲,能够窥见绝色的雏形。这样的样貌,如果配上高贵的出身,必然能在整个郁京声名大噪。可惜,伴随这孩子的既无权势,也无财富,他只有妈妈,妈妈也只有他。
甘薇最终没有离家,她在学校旁边,找了一家义体维修店白天打杂,等傍晚接上甘霖后,母子二人手牵手归家吃完饭,再一同出门卖营养糊。
日子很累,但好歹多了份收入,能够负担甘霖的学费了。莫约一个月后,义体维修店忽然不再开门,店铺很快被拆除,又和旁边的铺面打通,挂上了名为“蛞蝓”的招牌。
“人家花了大价钱,”义体店老板边喝酒,边朝甘薇笑,“我当然要让路咯,不过你带着崽,确实是不好办,别的老板也很少像我这样心善。要不你求求新老板?让他不要赶你走嘛,听说新……新老板,是曙光区的有钱人耶。”
甘薇抿抿唇,又跑了好几家店,却都被拒之门外。
这是没办法的事,底巢的工作岗位原本就稀缺,如果不想沦落风尘,或进入黑产,能选的道路还要逼仄许多。
“听说蛞蝓是个‘游乐场’?”巷口的山羊大叔咂着嘴,“这种地方,我只在祖传旧世界的杂志里见过,据说上面俩城区也有,但开在底巢,谁家小孩有这个闲钱去玩啊?”
聚在巷口的居民哄笑起来,甘霖躲在妈妈身后,只探出小半柔软的耳朵。
“这你就不懂了。”另一只独眼盘羊摇头晃脑,“这叫‘慈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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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致敬旧世界古典时代的新风潮,你这么爱显摆那破杂志,怎么,没见过这个词儿?”
“那不是往外白送贡献点吗,”山羊吹胡子瞪眼,“人家老板图什么?”
“图的就是好名声啊。”独眼耸耸肩,“那要不你说,人家跑来底巢建游乐场干什么,难不成真想挣你那三瓜俩枣啊?”
大家哄然笑起来,山羊脸气得通红,连拐杖都忘了拿,颤颤巍巍地走了。
游乐场要开建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狂风般席卷了小小的三盘巷。随即,招聘告示被张贴出来,老板开出的贡献点报酬很优渥,引得应聘者蜂拥而去,却绝大部分都被刷了下来,以至于工作人员一直没招满。
甘薇很能耐住性子,没有第一时间去赶这股风潮。莫约两月后,她才借机找到一位已经入职、出身“鸟笼”的夜莺基因伴生者打探。
“没有什么奇怪的剥削啊,”年轻的夜莺穿着整洁,活泼道,“也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规矩,工作起来不算累……你担心性骚扰?放心好了,连老板的面都见不着,再说了,曙光区的富家千金那么多,老板哪儿能看上咱们呀?”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甘薇:“你要是没有小孩儿,可能确实值得顾虑,但你家甘霖都这么大了,放心。”
甘薇又观望了一个月,“蛞蝓”正式对外营业后,确实从未收过门票,也没有任何一位员工离职,除开夜间遭过几次盗窃、老板增聘了巡视安保外,再没有任何不安稳之处。
当二学年的上期结束、下期学费通知单被发到甘薇的磁卡上时,她终于下定决心,走入了蛞蝓游乐场。
在底巢灰蒙蒙的冬季,甘薇穿上柔软的浅蓝色工装,顺利成为蛞蝓的工作人员之一,她前胸绣着一只小小的、浅灰色的卡通蛞蝓,瞧着很可爱。
“据说这种动物在旧世界无处不在。”甘薇温柔地说,“蛞蝓弱小、柔软、不起眼,但从没有被真正消灭过,就像底巢的许多普通人。”
甘霖似懂非懂地点头,他是心思细腻、很有独立想法的小羊,比起沉溺于游乐,更愿意帮妈妈的忙。
在某个寒风呼啸、灰沉沉的傍晚,蛞蝓游乐场正准备关闭,甘霖等妈妈一起锁好“欢笑回廊”项目,他依靠在门边,遥遥瞧见有人走近。
“你想玩吗?”七岁的甘霖像个小大人,耐心道,“今天不行了哦,已经要闭园了,明天再来吧。”
谁知,这小孩刚听完,就撒短腿跑到甘霖跟前。
甘霖这才发现,即便冬天穿得厚,对方的衣服也有些过分臃肿了,整个人像是顶着支架在跑,显得十分空荡。
他迫不及待地仰头,露出一张稚嫩的脸,瞧着只有四五岁。
“我不是想玩,”小孩说,“我是想问,这里还招人吗?”
甘霖眨着圆溜溜的红瞳:“你呀?”
“我呀。”对方点点头,“就是我,怎么了?”
“你才多……”
“你家大人呢?”甘薇这会儿出来了,她蹲下身来,仔细打量着小男孩。
对方干脆利落地摇摇头。
“我家没有大人,”他说,“只有我。”
甘薇有些不忍心了,不由放软声音,替对方紧了紧衣领。
“好吧。”她温柔地问,“那么,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孩长相讨喜,声线却有点冷淡。他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看甘霖,又看看甘薇。良久,他才终于下定决心,轻声开了口。
“慈蛛。”
凛风刮过,吹乱了甘霖的卷发,也掀起稚童破旧的冬衣,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甘霖惊诧地睁大了眼。
“慈悲的慈,蜘蛛的蛛。”
16.慰光阴
慈蛛被带回家后,甘薇去烧洗澡用的热水,俩孩子凑到一块儿,挤在小小的床上,就着挂在墙壁上的过时旧霓灯,新奇又谨慎地打量着对方。
甘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摸摸你的腿……这是腿吗?”
慈蛛破旧的外套已经被甘薇脱下,而在他身后,八条长着白色绒毛的蛛腿无处安放,显得有些局促。他迟疑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甘霖这才彻底看清了。
慈蛛的蛛腿竟然不是装饰,而是真的从他脊柱里攀生出来,属于慈蛛身体的一部分。这种基因结合基因非常罕见,因为存活率太低太低。
新人类虽然都伴生了动物基因,但绝大多数都只外在表现于尾巴、瞳孔之类,异变程度如此之高的人,几乎没法活到出生。
甘霖轻轻摸了摸,慈蛛随即蜷缩一下。
甘霖立刻问:“痛?”
“不痛。”慈蛛抿抿唇,“你,你不怕吗?”
“为什么要怕?”
“因为我是畸形的。”慈蛛小声说,“没有谁会从背上长出蜘蛛腿,很吓人。”
他知道自己的不一样,从记事开始,他就被妈妈藏在家里,不允许出门,也不允许从门缝里朝外看。
慈蛛的家小小的,像个洞窟,一大半都在地下。妈妈每天从门的上半爬出去,带走声色与流风,又在人造天幕黯淡后,带回仅供维持生命体征的I7级营养膏。
“吃吧。”
妈妈把营养膏丢给角落里的他,慈蛛拉开,就着腐臭的气息吞下去。
腐臭构成了他幼年对食物的全部理解。
慈蛛没有浪费任何一点,他很珍惜洞窟之外的一切。那是个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的世界,他却不能出去,因为他是怪物,会吓到所有人。
包括妈妈。
妈妈睡得离他很远,哪怕家里只有小小的床,但两人各自蜷缩在角落里,床铺中间积了薄灰,却像不可逾越的天堑。
妈妈回家时经常大醉,对着他又哭又笑。
“小累赘,如果不是你,我早就离开这种鬼地方了。”妈妈恶狠狠地看他,“和你跑了的爸一样讨厌!”
慈蛛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好捡起碎酒瓶,不断地重复。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
慈蛛最初听见这种话时,总忧心自己真的被抛弃,会死在朽烂的洞穴里,但后来先朽烂的,居然是母亲。
那是她醉得最厉害的一次,她变得不会说话、也不会走路,被人抬着塞回门里,她像一只大型垃圾袋,轰然砸了下来。
满室尘埃飞扬,慈蛛的眼睛鲜少见光,因而不得不眯起眼,生涩地爬向妈妈。他艰难朝上望时,看见几张破旧的老式贡献点券,晃晃悠悠落到妈妈身体上。
上面的人没走,瞧不见昏暗的洞穴,就扯着嗓子喊。
“真晦气,你是她的崽吧?”上头的人说,“贡献点给她结清了,别以为旧世界鬼神那套真能吓到老子!”
上头的人说完,忙不迭跑了,慈蛛才四岁,还听不懂对方的话。他把旧券收集起来,叠好放在妈妈身边,怕妈妈酒醒后生气,没敢碰她。
半掩着的门再也没合上,在好奇地观察完两次人造天幕的明暗更迭后,慈蛛闻到了类似I7级营养膏的味道。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
妈妈不会再醒了。
家里的被子有两床,慈蛛把一床盖在妈妈身上,另一床披到自己身上,从此没有再回过洞穴。
他时刻铭记自己是怪物,靠谨慎与旧券捱过了夏与秋,可冬天实在太难熬了,他不得不鼓足勇气,走进蛞蝓游乐场。
慈蛛没想到,自己居然会不知不觉卸下防备,被甘薇哄着牵回家。更没想到,甘薇有些强硬地替他脱下外套后,没有流露出厌恶,七岁的甘霖也没有。
“可是,”甘霖说,“你原本就是一只蜘蛛呀?”
小绵羊说着,牵起慈蛛的手,摸摸自己的耳朵。
“就像我的耳朵是羊耳。”
他又转过身,翘了翘白软的小团。
“我的尾巴也是羊尾巴。”
“所以,哪怕别的蜘蛛都没长腿。”小甘霖下了定论,“你也只是特别的小蜘蛛而已。特别不等于坏,你明白吗?”
甘霖振振有词,把盐和糖的道理转述给慈蛛听,直至甘薇抓俩孩子去洗澡,他也没消停。
小羊浑身湿漉漉的,埋着半张脸在水下,学着螃蟹吐泡泡。慈蛛终于被逗笑,甘薇揉着两只幼崽的脑袋,边替慈蛛擦头发,边说:“慈蛛就给甘霖当弟弟,好不好?”
“可以吗?”甘霖蹭地立起来,“那我岂不是哥哥了!”
小羊新当了哥哥,立刻表示自己也要照顾弟弟。擦头发的位置被甘薇占了,甘霖就给白绒绒的蛛腿裹小毛巾,又把自己的营养糊分了半盒给弟弟。
慈蛛不敢接,连忙给甘霖推回去。
“吃就是了,不够还有。”甘薇把新的一盒拍到桌上,撑着脸笑,“妈妈还要麻烦你们,来当营养糊新口味的试吃员呢。”
当天晚上,慈蛛获得了哥哥的旧睡衣,他和甘霖并排躺在窗边,看霓虹映亮彼此稚嫩的脸。慈蛛小心翼翼地蜷着蛛腿,避免它们扎到甘霖。
“没法儿收回去吗?”甘薇拿着什么东西走回来,戴在慈蛛头上。
竟然是一对柔软的仿真羊耳。
“小礼物,”甘薇帮忙调整好角度,确定它能全然覆盖慈蛛的耳廓,“喜欢吗?”
慈蛛有些懵了,只敢小幅度点头。直至被甘霖牵着手,一起去摸软乎乎的新耳朵。
“妈妈,”甘霖在床上跪直,摇晃甘薇的手臂,“你好厉害——还有没有别的呀?”
甘薇捧住他的脸捏了捏,笑道:“知道小霖也想要,妈妈怎么会忘了你呢?”
她说着,取出一只小盒来,甘霖惊喜道:“这是什么?”
“是塑面泥。”甘薇眨眨眼,“妈妈用暗苔提取物自己做的,小霖不是喜欢捉迷藏吗?你可以用这个给自己捏面具,这样游戏胜率就会大大提升了。”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甘霖扑进怀里,在她脸颊上结结实实亲了一下。
“谢谢妈妈!”幼崽的小短尾晃个不停,凑到甘薇耳边小声问,“我想带弟弟一起玩,可以吗?”
“当然可以,”甘薇说,“要和弟弟好好相处哦。”
事实证明,甘霖的确是非常合格的哥哥。他会帮慈蛛拉高衣领,用大兜帽帮他削弱背后突兀的隆起。
家里的贡献点不够两个孩子同时上学,幸好慈蛛要小几岁。甘霖拍着胸脯,说等自己工作了,就可以赚贡献点时,弟弟也就能去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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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了。
“你想学什么呢?”甘霖牵着弟弟的手,两人一起往蛞蝓游乐场去,“我选了回收材料识别,要是我赚得够多,说不定还能送你去汇织区的学校,这样你长大,就可以当肢体科学家了。”
“肢体科学家,”慈蛛问,“这是做什么的?”
“嗯……”甘霖想了想,“可以研究义肢,卖义肢能赚很多很多贡献点!”
慈蛛眼前一亮:“那能研究我的蛛腿吗?”
如果是一年前,甘霖就会说可以。彼时他和甘薇一样,甚至怀揣着研究自己羊角触觉的想象。
但现在,甘霖已经接受整年的基础教育,知道了在郁京,脑部改造与伴生基因外在性征研究都不被允许。
慈蛛不解道:“为什么?”
“因为会出事。”甘霖看着弟弟,像小老师一样耐心教导。
“大脑是人类最精密的仪器。”甘霖说,“在旧世界,科学对大脑的开发程度都十分有限。可那时,所有人脑甚至还是一样的结构,新人类因为融合了上百种伴生基因,远比旧世界的人类大脑更精巧,更脆弱。”
因此,也更容易因改造而疯癫、伤残,乃至死亡。
事故发生频率太高太高,在郁京建立之初、义肢兴起的早期,尚没有禁令时,大脑改造的死亡率达到了惊人的百分之八十。
它像是世界新生后的一道桎梏,允许种族间基因融合、勉强存续,却不允许过分窥探,使肢体生命科学硬生生凹下一块可怖的洼地。
除此之外,伴生动物基因的显性性征也是同理。
甘霖记得很清楚,教科书上说,曾有一位大象基因伴生者进行外科整形,缩短了自己的长鼻子,第二天就死在家中,浑身溃烂,血水流了满地。
显性动物性征的死亡率不及脑部改造,却也达到了非常可怖的百分之七十。
“所以,哪怕你特别想知道蛛腿为什么是显性,也绝不可以进行机械改造。”甘霖认真道,“很危险,慈蛛,要珍惜自己的生命。”
慈蛛仰起头,他这会儿已经晓得了甘霖羊角的特殊,因而一板一眼道:“哥哥也是,我会好好保护你的。”
人造天幕渐趋黯淡,蛞蝓的灯光交织在一处,两只幼崽手牵着手,跑进纷繁的霓虹后,游乐场的欢笑就随之远去了。甘霖钻入曙光区安宁的午夜,倚在废窗边,轻轻呵出一口气。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角。
角很大,完全属于盘羊的显性性征,触觉神经依旧爬满表面。甘霖熟练地摸索到某处,轻轻一摁压——
就将大半只角取了下来。
剩余部分莫约绵羊角大小,而取下的握在他掌心,很快由蜷屈变作竖直,借着冷而白的月光,才发现它竟然能延展成为一柄锋锐的尖刺。
甘霖轻轻摩挲着,像在慰藉遥远的光阴。
哪怕已经取下,触觉依旧会反馈到他的神经,甘霖还记得这东西削掉那俩雇佣兵脑袋时候的触感。粘稠,绵密,骨连骨筋连筋,真叫人恶心。
他从怀里摸出湿巾,擦拭自己的角。这一过程专注又细致,像保养举世无双的艺术品。
直至备用磁卡震动起来,甘霖才漫不经心地一瞥,转连到微型通讯器。
某个低沉的男声随之响起。
“东躲西藏的日子不好受吧,甘霖?”
17.惊或喜
甘霖吸了吸鼻子。
对方听见动静,体贴地说:“一直躲在曙光区,终究不是长远之计。你应该很清楚,曙光区的雨珠系统有多密集。”
“齐泽,”甘霖无助地哀求,“所有升降平台都被封锁了,我尝试过回到底巢,可是……”
“你去过升降平台?”
这话问出口时,甘霖已经飞速扫过了定位器行踪——那枚被抛到光渡上的小玩意儿,它从昨晚开始在曙光区毫无规律地移动,并于今天早晨停滞,不再动弹。
但,没有任何行踪与八大升降平台产生交融。
甘霖面色沉静,很快再度开口。
“是,我知道这样很冒险。”他声音里带着哭腔,继而又愤怒地微微拔高了尾音。
“但是我没办法,我没得选——齐泽,你知道我为这次任务做出了多大的牺牲吗?整整半条胳膊!可陆明哲是怎么对我的?他安的义肢型号都对不上,害我这两天断断续续地发烧。”
“我最初以为这只是排异反应,想着缓一缓就好,可是忍耐了整整两天,都没有好转……这种粗制滥造的旧货色,带着也没法儿用,还容易被人看出异样,我只能硬生生扯下来,避免炎症加剧。”
在齐泽的沉默中,甘霖的情绪渐趋失控。
“这任务有多难,你不是不知道!”甘霖嘶哑道,“现在整个郁京都在通缉我,卡努斯死了,组织终于少了一个大麻烦,可是我、我该怎么办?齐泽,这和我们当初说好的不……”
“我理解你的心情。”齐泽打断道,“甘霖,你冷静一点。组织没有放弃你,相反,组织还很看重你。否则,我何必冒着风险同你联络,又这样关心你在曙光区的安危。”
“你杀了卡努斯不假,任务很成功。”齐泽继续慢条斯理地问,“可是,你从没考虑过该怎样善后吗?事情闹得这么大,嫌疑人只锁定了你一个。锈带不是慈善机构,你为组织献出的忠诚,决定了组织对你提供的庇佑。”
甘霖生生咬住啜泣,问:“我现在该做什么?”
“用劳动换取更多回报。”
齐泽放缓声音:“我知道,你现在断了一条胳膊,行动不便。考虑到刺杀卡努斯的确是大功一件,我特意为你争取了简单任务——你只需要再复制一把私域外区的秘钥,组织就会派人接应,将你安全带回底巢,怎么样?很划算吧。”
“任务位置和信息发你磁卡了,八百贡献点的债务也一笔勾销。”他体贴道,“我已经过警告陆明哲。甘霖,放心,组织不会让功臣寒心的。”
甘霖叩着五指,不徐不慢地浏览着任务信息,地点在西南二区,离流光歌剧院并不远,任务内容的确如齐泽所说,并不困难,只需要窃取一把私域的秘钥。
私域非常小,这种规模不会存放什么机密文件,大概率是富家子弟的消遣玩乐场所。因而也不会像大私域那样,由集团专员严密管控。
这种小私域的秘钥,一般是只起到备用作用,由长期安全员保管。因此,任务档案还贴心地附上了一处私人住址。
它就在曙光区西南部,离流金歌剧院不远,坐标点靠近富人区,但不在富人区内部,但就在边缘地带,因而可以想见,雨珠系统该有多密集。秘密潜几乎不可行,无论是林白还是甘霖,都很容易被监控捕捉到行踪。
所以,他最好选取一种不会留下异样痕迹、光明正大,且不会引发事中与事后怀疑的方式,进入住宅,复制秘钥。
甘霖盯着屏幕上安保员一家的伴生基因信息,沉思片刻后,他切换屏幕,开始检索翎生昨夜的采访报道,又注册小号,点入了评论区有关仿生花的高赞楼。
不知不觉间,黎明将至了。
黑色浮空车途经阿尔法节点,径直往北方去,驾驶位上的赫塔维斯输入密文,一处私域就向他缓缓展开来,机械电子音是柔和的女声,体贴道。
[尊敬的赫塔维斯少爷,检测到您的浮空车进入北港,欢迎回家。]
[夫人正在二楼书房,她已提前为您备好茶点,茶具选用了您少爷时代偏爱的白釉瓷杯,预祝您与夫人共度一段美好时光。]
北港,这处独属于瑟曦的私人住宅,位于曙光区北部,其内部构造像是一处小型私人码头,因为瑟曦喜欢海,其中还隐约浮荡着拟真的旧世界浪涛与鸥鸟声。
赫塔维斯轻车熟路地驶入车库,停稳后刚拉开车门,就看见了母亲。
瑟曦已经年逾五十,瞧着却只有三十来岁,她肤色白皙,气质温润,像被经年打磨过的玉。她眼型微长,有一双透明度极高、温暖的金棕色瞳孔,好似旧世界的琥珀。
瑟曦今天穿一件燕麦色双绉衬衫,同色系的仿真羊绒开衫外搭下,是一条深灰色阔腿长裤,此外,她身后还安静地垂落一条淡金色蛇尾。
瑟曦的伴生基因正是王蛇。
赫塔一下站起来:“母亲,您怎么亲自……”
“半个月不见你。”瑟曦朝他微微一笑,“出了卡努斯的案子,最近很忙吧?”
“还好。”赫塔维斯说,“金鬃家族虽然在急不可耐地施压,但中央警署扛住了。我们办案需要时间,更需要有效线索。”
“那么,线索断了?”瑟曦说,“赫塔,你是为了这个来找我吧。”
她上前一步,想先亲手为儿子脱下外套,却在即将触碰的前一刻顿住,眼睛越过赫塔的肩膀,朝后看去。
赫塔随母亲的视线共同回望,一时也怔住了。
——林白的尾巴帽。
昨天夜里他忘了取,临到以真实身份换完车时,才注意变得变得不甚合尾巴的长帽,时间紧急,赫塔就将帽子扯下来,随意丢在副驾驶上。
竟然被瑟曦注意到了。
“这是什么?”
赫塔维斯来不及阻止,母亲已经越过他,捉起了那团灰白色。
赫塔维斯只好硬着头皮:“是朋友送的礼物——我也为您准备了礼物。”
他说着,连忙从后备箱里取出一套烫金封的纸质书。有一点他没有欺骗林白,母亲瑟曦的确很喜欢这种旧世界的纸质书,新世界虽然已经不再生产,但赫塔总会不定时帮母亲淘旧。
瑟曦听出儿子在转移话题,一时有点新奇,却也不多问。她接过书,就将尾巴帽放了回去,只在心里悄悄留了底,就引赫塔往书房走。
书房是套房,分成里外两间。内间是一处小卧室,瑟曦喜欢在此午休,外间则有一处巨大的落地窗,附带一架三角钢琴和观景小阳台,可以完全沐浴在曙光区的晚照里。这里几乎没有任何机械主义的产物,房间格外典雅复古。
“坐吧。”瑟曦示意赫塔自己拿红茶,温声问,“还是不想联系你父亲?”
“我不需要集团的帮助。”赫塔说,“我只希望,他不会再干扰我的正常工作。”
瑟曦抿了口茶,嘴角噙笑:“那么,你现在想做什么呢?”
赫塔维斯坐直身体:“针对卡努斯案,SEC计划调查私域。事由我来想,调查令也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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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解决,只是想麻烦您……”
“安抚你父亲。”瑟曦眨眨眼,“不是什么难事,但赫塔,妈妈也不想为此耗费时间,你我都很清楚,和他相处会有多心累。书籍是拜访礼,而不是此事的酬谢。”
“几天后有场歌剧,叫《归墟之祷》。”瑟曦轻轻吹了一口茶,“前宣我看了,蛮不错,有空陪妈妈一块儿去吗?”
这歌剧名赫塔昨晚刚听过,因而下意识抬眼,他迎着瑟曦期许的目光,微微一笑。
“当然。”
离开北港时已过正午,瑟曦前脚送他出私域,后脚萧巡的通讯就打过来,迫不及待道:“老大,凯恩已经到底巢了,第十四公共福利学院附近,的确有一处游乐场遗址,就叫‘蛞蝓’。属于慈善性质,后来背后老板生意破产,就跟着黄了,拢共没开几年。”
赫塔边听他讲,边开车回阿尔法节点,顺口问:“老板的个人信息查到多少,人现在在哪儿?”
“老板叫林知行,伴生基因白鹤,出生于汇织区。”萧巡说,“不过,他早在十年前就去世了。”
“社会关系呢,还有哪些直系亲属能够取得联系?”
萧巡干脆利落:“没有后代。”
没有后代,就意味着明面线索的中断。赫塔维斯若有所思,问萧巡:“他生前做什么生意?”
“还没查清。”萧巡连忙道,“老大,你也知道,底巢实在太乱了,工商登记都是瞎写,很多生意上不得台面,写了也难说是真是假。我已经给凯恩增派人手了,不过霍珀那边儿依旧卡着。”
“快了,”赫塔发去几份文件,“你在办公室等我,叫霍珀准备带人入第一处私域吧。”
莫约半小时后,赫塔维斯和副手萧巡一同坐上了浮空车。萧巡翻着小光幕,竖着耳朵棒读:“我们监测到该私域的实际能源消耗过高,与所申报的限度严重不符,因而合理怀疑内部存在非法设施,涉嫌偷漏巨额能源与欺诈,SEC经济犯罪科代表中央警署,特此调查。”
“待会儿严肃点。”赫塔维斯说,“这个私域规模很小,但它是凌霄集团内部人员名下的。案发当天,有两辆途经千枫公寓的浮空车最终进入此处。”
郁京四大集团,除去狮、虎基因伴生者的金鬃,蛇类基因伴生者的净冉外,还有以鹰、隼、雕类猛禽基因伴生者的凌霄,和北极狼、熊基因伴生者的逐原。
凌霄集团主要涉及义肢制造、区际天幕链接和神经接口等领域,相较其余三集团而言稍显弱势,因而也最好切入。赫塔维斯柿子专挑软的捏,准备逐个突破。
说话间,二人已经抵达私域安全员住所,今天是周末,旧款机器人管家颠颠儿往房间里滚,很快带出主人。安全员听完萧巡的话,行动上点头哈腰,嘴上却有点犹豫。
“真是不巧,今天秘钥权限封存了,少爷吩咐过周末要聚会,不希望有任何人贸然打扰。”
“不过您放心,我现在立刻联系管家协商!两位长官先进屋坐坐,我尽快搞定……今天家里有客人,还请见谅。”
安全员说着,连忙侧身让开。
客厅很小,见警察进来,沙发上的两人连忙起身,其中一位是安全员的妻子,另一位却是熟人了。
看见自己,对方的眼睛倏忽睁大,连怀中的仿生花都惊掉了。
赫塔维斯挑挑眉,动作敏捷地捞了一把,将花塞回对方手中。
“林白。”他饶有兴致地咀嚼着这个名字。
“真巧,又见面了。”
18.诱与惑
林白就在咫尺外,浑身紧绷,显然受到了不小的惊吓。被仿生花塞了满怀,他下意识回退半步,膝弯一软,坐回到沙发上。
这瞬间,赫塔维斯产生了一种恶劣的愉悦。
但下一秒,好心情就烟消云散。
……客厅的矮茶几上摆满了仿生花,全是他昨夜求而未得的同款。
粗略看去,足有小十束,和送给翎生的高度相似。此外,除却林白怀中那捧外,房屋的女主人,一位十分丰腴的喜鹊基因伴生者,怀里也抱着一大捧。
这只小盘羊似乎格外青睐鸟类,带着他的仿生花到处送鸟。
没记错的话,那个星虹舞台科技公司的项目负责人,也是一只孔雀。
赫塔维斯看看眼前工艺繁复、样式雅致的仿生花,心里想的却是林白送给自己、临时赶工的尾巴帽,一时好气又好笑,他将小盘羊的错愕与畏缩尽收眼底,又记起对方昨夜与亚瑟的温情脉脉。
他故作冷漠地问:“你怎么在这儿?”
林白身体抖了一下,显然还是怕他,小小声道:“送……送花。”
“这些都是?”赫塔站在原地,“拿给我看看。”
林白这次不推脱了,连忙将怀里的捧给他,乖巧道:“款式都一样,也送您一束,长官。”
——这回倒还主动给了。
甘霖眼睁睁见对方接过去,脸上不仅半个笑都没露,脸反而更冷,登时后悔了。仿生花不好编,他在慈蛛指导下连轴做了一上午,才编了这么些出来,早知道赫塔维斯这么不识好歹,花还不如烂宿舍里。
半晌,对方才面无表情道:“谢谢。”
“不客气。”甘霖挂着职业假笑,“应该的,也是为了报答您的帮助。”
“哎哟。”喜鹊女主人捂住嘴,拉过甘霖附耳惊呼道,“天呐,林白,你居然认识这种大人物!那我们的合伙生意,岂不是又多了一处渠道?”
“可是蛇类似乎不太喜欢花,况且,”甘霖配合着凑到她耳边,“雁夫人,物以稀为贵。”
雁夫人恍然大悟。
这只小盘羊,果真比她更有商业头脑!昨夜她看见翎生的综艺直播后,就被对方怀中的仿生花吸引了视线。
雁夫人自己是开网店的,卖些杂七杂八的枪版玩具与仿生小玩意儿补贴家用,见仿生花在在评论讨论度颇高,她就起了赶热点捞一笔的心思,原想着自己捯饬,却没想到意外收到了林白本人的私信。
林白说,他虽然是花的制作者,却只能与老板三七分,还要自己购入原料、承担运费。
雁夫人一听,连忙跟着骂,二人一拍即合,决定由林白提供原料表,并亲自传授雁夫人编织工艺,算是技术入股,成本平摊,利润对半分。
说干就干,雁夫人当即将人接来家里。两人说说笑笑,相处很是融洽。
谁知刚学完开头,SEC就登门了。
“老雁,”雁夫人探头朝卧室喊,“你还没搞定吗?”
安全员的伴生基因是埃及雁,原本脾气就有些急躁,被这么一催,更是声如洪钟,把不敢撒给主家和警察的气都撒在老婆身上:“催催催,管家不接电话我能怎么办!”
他喊完,立刻又朝赫塔萧巡点头哈腰:“两位坐着休息会儿,实在抱歉,我不能擅自做主。”
赫塔从善如流,直接在沙发上坐下了。
萧巡眼观鼻鼻观心,立刻拔高声音,朝男主人一点头:“理解。”
他抱着尾巴坐下后,发现自家老大视线巡梭一圈,状若无意地落到林白和雁夫人身上,又极轻地上扬,瞥到二人上方、一张装饰性质的光幕挂画。
画上是个国际象棋棋盘,黑白双方战况焦灼,可见内置系统正在左右脑互搏中。
萧巡拍拍尾巴,也随赫塔一同看起了棋。
“像这样,把柔性光纤穿过去,就可以作花瓣的支撑。”
林白微微低着头,声音温和,十分有耐心,乃至亲自上手,帮雁夫人矫正动作的错误之处。
赫塔维斯换了个姿势,视线角落内的林白变得更加清晰。客厅窗开了半扇,小银卷随微风晃荡,扫过林白眼梢。这张原本只堪清秀的脸,随之染上了点莫名的味道。
直至林白轻轻抬眼,正对着他。
“长官。”林白礼貌地问,“您看够了吗?”
萧巡立刻竖起大耳朵,朝二人的方向转去。下一秒,他听见副长若无其事地开口。
“还没有。”
这下,不仅是萧巡,客厅内所有人都望向赫塔维斯,后者顶着三道视线,却连姿势都懒得变。
“棋还没下完,当然要看。”赫塔淡然道,“萧巡,你觉得哪方会赢?”
“啊?”萧巡一个激灵,信口胡诌道,“我,呃,这个……说不定,白棋?”
“我倒觉得是黑棋,”赫塔说,“白方看似活跃,实则急功近利,白后太过深入黑方阵地,已经与其他子力脱节,奔着故意暴露的黑王而去。”
说话间,黑马跳行,彻底切断了白后与白象之间的联络,黑象乘胜追击,制住斜线,使白方子力分散,白后已成瓮中之鳖——
“雁夫人,”甘霖忽然开口,温声问,“我能用下您家洗手间吗?”
“当然可以!”雁夫人立刻笑眯眯道,“我带你去。”
安全员家不大,因为小孩捣蛋,走廊里丢着不少已经报废的机械零件,卫生间也显得逼仄。甘霖关门后,甚至能隔墙听见卧室中的大雁嗓,对方居然有点委屈:“那SEC要查,我怎么拦得住?少爷这会儿上头了,你催一催嘛!”
甘霖就在杂音里收敛了笑意,他熟练地挽高袖口,露出左臂,继而打开狭窄的储存舱,又摸出一颗小胶囊,旋拧着打开来。
胶囊里蜷缩着两只小蜘蛛。
它们并非真正的蜘蛛,而是两个微型机器人,由慈蛛的机械刺亲手制作。
这两个小家伙采用了非常隐蔽的哑光复复合材质,其腹部并非丝囊,而是多光谱扫描阵列,由无数微型传感器透镜组成,类似复眼。
它们能够对目标进行近距离扫描,并将数据临时下来,直至回到胶囊舱内,最终储存信息。
只要能近距离扫描秘钥、并成功带回保存,他就能借数据成功复刻。
甘霖将两个小蜘蛛倒出,放在地上。随即,他面前浮起一块光幕,是微型机器人的操作台,蛛眼蓝光一闪后,就成功链接上了。
甘霖眼前的世界,变作了巨大的世界,他一心二用,分屏操纵着两只蜘蛛,借走廊间杂物的掩护,迅速朝埃及雁安全员的卧室爬去。
“……我知道,我知道,谁也不想挨这顿骂,但引来更多麻烦怎么办?”
蜘蛛钻入门缝,紧贴床沿逼近他。
“再说了!就算真被发现私设赌场,也比偷漏巨额能源好处理啊,事情都有轻重缓急!”
蜘蛛一前一后,一只攀上安全员肩膀,第一只卡视野倒挂,眼见对方蹲下身来,打开了保险箱。
“警察还在等,加快速度叫人赶紧撤。”
虹膜扫描后,保险箱应声而启,眼见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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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近在咫尺,甘霖屏息凝神,食指摁推后,两只小蜘蛛应声而动,仰起腹部,对准了装有秘钥的小盒——
“林白。”
甘霖呼吸骤然一滞,猛地扭头。
卫生间门用的是压花玻璃工艺,一团阴影近在几步外,赫塔维斯的声音穿门而入,叩在他心口。
“已经一刻钟了,”赫塔问,“需要帮助吗?”
甘霖冷眼看着阴影,指间谨慎地动作:“不必。长官,我需要处理……第一次的后遗症。”
他语气放得软,神经却高度紧绷。眼下,两只小蜘蛛已经成功获取秘钥信息,已经麻溜地爬到卧室门缝,随时准备回归。
甘霖把话说到这份上,确信赫塔维斯能听懂——成年后的第一次假性发情期结束后,都会伴随一段时间的后续尴尬时刻,频率大概是每周一次。
这话之后,赫塔维斯但凡有点边界感,就该回到客厅,而不是继续留在卫生间门口了。
甘霖指腹用力,蜘蛛已随他的操作,悄悄滑入走廊缝隙的阴影中。
然而,在他看不见的昏光里,赫塔维斯挑了挑眉。
又是发情期后遗症。
昨晚,林白才刚用这个借口搪塞过亚瑟。
那么显然,对方起码有一次撒了谎。
赫塔维斯心下微动,他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嘴上道:“原来如此,你才刚成年?”
“嗯。”甘霖精神高度集中,带小蜘蛛越过障碍物,已经快要回到卫生间。
“发情期太难熬了,”甘霖颠三倒四地说,“我激素水平不太稳定……抱歉,出去后,我会向雁夫人赔罪的。”
“她还在等你。”赫塔维斯淡然道,“我是来催安全员的,顺道传个话,只是没想到,你有这种突发情况。如有需要,我可以让同事帮忙去买临时抑制剂。”
行在前方的小蜘蛛已经翻越最后一处杂物,绕后贴墙而行,眼见着就要窜入卫生间中,不料头顶骤然黯淡,甘霖随即猛拉操控器,却见本是视线盲区的顶部,赫然压下一片阴影——
嘎吱。
赫塔维斯立刻低头,挪开一看,足底是一团十分迷你、已经彻底散架的小零件。
和走廊内歪七扭八的其余机械部件别无二致。
甘霖冷着脸,蹭地站起身。
赫塔维斯!
幸好他在最后时刻启动自毁,又让剩余那只紧急逃回障碍后,只是这样,单一角度测量信息难免会有误差,不知道复制出的秘钥还能不能成功启用。
他乜向玻璃门,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嘴角。
门外,赫塔维斯也默不作声地俯身,拾起了那团小废品,放入塑封袋中。
他回首,不过一个眼神,萧巡就心领神会地站起身。雁夫人直觉不对,也连忙放下仿生花,跟了过来。
“真的不需要帮助吗?”赫塔站直身体,重新盯住压花玻璃,冷然道,“虽然发情期后遗症因人而异,但如果激素水平不稳定,就会格外难熬,你现在状态听上去很糟……”
话音未落,卫生间门豁然被扯开,一团身影跌出来,赫塔维斯下意识捞了一把,就被撞了满怀。
又热又软。
林白随即仰起头,睫毛不规律地、湿漉漉地颤,他身上还带着水汽,清冽中泛出涩意,像是已经完全失控了。
“是。”甘霖蹭着赫塔维斯的胸膛,无助道,“我现在很难受……”
他低声啜泣,眼瞳迷离,恶意又柔情地说。
“长官,您一直问,是想亲自帮我解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