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第1章 天崩开局 一切属于平行空间,不严谨之处,敬请谅解~ 此为大脑寄存处,收脑子喽~ 最后,祝每一位看文的朋友们轻松愉快,哈哈一乐,财源滚滚~ ——正文—— “唉,好累,这下没什么人拦我了,现在终于可以死一死了吧?” 悬崖峭壁之间,冰冷的河水肆意奔流,一块突出的巨石之上蹲着青年身影。 只见这个青年一身白色素袍,袖口被疾风撕扯出裂帛之声,广袖鼓荡如垂死青鸟,腰间挂着一枚质地温润的玉佩,分明是个读书人模样,却浑身散发着一种疲惫厌世之感。 他以手支额,墨发散乱地垂落,随风飘扬,露出半截苍白的脖颈,盯着漩涡深处某个虚无的焦点,眼睫上凝结的水珠将坠未坠,好像已经蹲了很久了,表情忧虑而凝重,仿佛在思考着什么难以决策的大事,轻轻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的说道, “这个地方位处下游,再往后是一片荒地,在这里跳涯自尽,即便飘远了,应该不会吓到什么浣洗衣物的妇人了吧?” 是的,这个青年所思考的大事,就是以这个姿势找死,会不会顺利又不给人添麻烦。 当然,这一切并不是因为青年有什么心理疾病寻死,而是因为——他是一个穿越者。 周文清,一个刚熬过论文答辩的历史系研究生,成功拿到了导师允许毕业的通知,还没来得及享受挣脱樊笼的自由,便在一次山野探险中,于一处再寻常不过的土坡上失足踏空。 飞坠的失重感尚未消退,刺骨的寒意已率先侵入感知,那是失血过多导致的,从骨子里爆发出来的冷意,周文清勉强挤出一点力气,抬了抬手臂,入目的便是一片刺眼的鲜红,再然后,他又一次晕了过去。 看来,小命是彻底交代在这里了…… 等他再次睁开眼,试图撑着身子坐起来,发现自己胸口却猛地一刺,疼得他倒抽冷气,喉咙喉咙也干得发痛,几乎擦得出火,张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视线昏花半天,用力眨了眨眼睛,让视线重新聚上焦,就看见不远处放着一个瓢,里面有水波荡漾着。 来不及多想,喉咙几乎冒烟,他费劲的半支起身体,拿起瓢咕噜咕噜一饮而尽。 身体太虚弱了,渴意烧灼,只是这么简单的一个小动作,已让他眼前发黑,虚汗淋漓。 把瓢脱手放到一边,又缓慢的喘了一会气,这个时候他才有精力打量起四周。 这里显然是一间陋屋,茅草为顶,顶上破漏处悬着水珠,一滴、一滴,砸进墙角接雨的陶盆,在寂静中敲出清响。 除身下这张草席与那床沉而破旧的被子外,屋内空荡,别无长物。 还是有些冷,像是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周文清将被子向上扯了扯,又被痛的呲牙咧嘴。 “嘶~我这是……掉到哪来了?”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胸口包了厚厚的几层布条,隐隐有些药味混杂着血腥味儿传来。 “这是,有人帮我包扎?是……” 周文清的手指刚刚触及布包,就感觉大脑一阵刺痛,他不得不用双手紧紧按着额头,咬紧牙关,就在他感觉自己几乎要疼晕过去之时,一段陌生的记忆涌入脑海之中。 战乱纷飞的年代,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此时秦国势大,国力雄厚,也有吞并其余六国的野心。 韩国国力最为弱小,又与秦国比邻,被打的又是割地又是赔款,韩王心中忐忑不安,生怕哪天一睁眼,自己的脑袋就被摆在秦王的案几上。 好在派往秦国施“疲秦之计”的郑国成功取得了秦王的信任与支持,此时主干渠已经基本完成,也算是拖延了秦国的发展。 韩王大喜,但眼看着水渠已经修建过半,不由得又再次担忧了起来。 这水渠一旦修成,秦国是不是又该腾出精力攻打他们了? 这可不行,于是韩王一拍板,又出一计,秘密派遣擅长所谓‘建筑工学’的周文清,也就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前往秦国,帮秦国修建宫殿,再次施展“疲秦之计”。 周文清,深究起来也算是贵族出身,虽然是旁支。 只不过家族早已没落,又父母早亡,家底耗空,全凭着祖上微薄积蓄,加上他四处宣扬才名、结交友人,方才勉强维系着表面风光。 他身后无宗族支撑,囊中无金银压身,可谓“两袖清风”,“了无牵挂”——大步一迈就能带走他几乎全部家当了。 好在他运气好,韩王不知从谁那里听来他,予他一口饭吃,几分赏识,引为门客,于他而言便是知遇之恩。 如今王命下达,他虽心中万般不愿,也只能躬身前来。 是的,周文清并不情愿,非常不情愿。 且不说他所擅长的“建筑之学”,正属秦国素来不重视的墨家之技;他更心知肚明,自己这身本领,多半是空中楼阁——一个没落贵族的旁支,何来秘传? 那些被吹捧的才学,不过是半靠揣摩、半靠鼓吹撑起的虚架子,与郑国那般真才实学相比,不啻云泥。 而秦王又岂是好糊弄的? 而韩王派他前来,心下恐怕也如明镜,不过是行至水穷,姑且掷出一子,赌一丝微末的运气罢了。 奈何王命不可违啊! 更何况在加这一路明面上始终有一个侍从相随,暗地里有没有更多还不好说,说是保护,实则就是监视,一旦他生了逃跑的念头,那估计就离死不远了。 周文清不想白白送死,只能慢悠悠的赶路,一边想尽办法拖延时间,一边思索着脱身之计。 未曾想计谋还没想出来,郑国败露的事情先传了出来,秦王震怒,下令逐尽六国门客。 这下好了,人还未到咸阳呢,计谋倒是先破产了。 周文清先是一惊,又是暗暗窃喜,这样他是不是不用面见秦王啦? 花了一夜时间准备好说辞,赶路之时,叫来他的“仆从”,准备劝他返还韩国。 结果话才说了个开头,刚婉转透出返韩之意,话音未落,寒光已至,那“仆从”竟直接拔剑刺来! 原主愕然捂胸,鲜血自指缝涌出,心中恨骂不休。 这块朽木!这个死脑筋!你不同意你说话呀,咱们还有的商量不是,何至于直接就捅死我? 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他,既无生路,便是死,也定要拉这愚蠢之徒一同上路! 他凝聚起残存的所有气力,反手抽出佩剑,朝着对方心口猛力刺去。 那仆从竟也未曾闪避,或许是深知任务失败,归国亦是死路一条,他眼睁睁看着剑锋没入自己胸膛,任由原主这一剑将他捅了个对穿。 二人目光相对,旋即相继倒地,在这荒郊野地,落得个同归于尽。 然后,这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周文清”就成功穿越到了这个倒霉蛋身上。 捋清楚这一切,周文清半卧在床上,整个人都麻了。 处于乱世,身上带伤,还以这近似于“奸细”的身份,呆在秦国的地界。 天崩开局啊! 第2章 试探身份 周文清心中一片冰凉。 旁人穿越,哪个不是金手指开路,系统傍身,从此一路横推,快意恩仇,直奔那人生巅峰而去? 轮到他呢?莫说什么点石成金的神通,他连一副健全的身躯都成了奢望。 方才他在心底将那“系统”唤了千遍万遍,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别说神器仙丹,若能有一瓶最普通的金疮药,于此刻的他都是救命甘霖,可惜什么也没有。 伤口处的剧痛阵阵袭来,甚至愈演愈烈,激得他头脑阵阵晕眩,他维持着卧姿,僵在原地,连稍稍动弹都不敢。 更何况,这穿越的时机与地点,更是将他逼入了绝境。 华夏千年历史,盛世何其之多,那里何处不可安身? 偏偏落在了这战火连天、人命如草的战国之世。 在此等大争之世,列国征伐不休,他一个身负重伤、来历存疑的孤魂,要如何活下去? 一念既起,竟如野草疯长。 不如死了干脆,说不定还能穿回去! 虽说白白糟蹋了这千载难逢的重生机缘,可在这吃人的世道,早死晚死,又有何分别? 此刻自我了断,反倒能选个痛快,若等落入秦吏之手,再想求个全尸恐怕都是奢望。 他记得分明,秦国律法之严酷,六国闻名,他这等“疲秦”奸细的身份,一旦暴露,下场可想而知。 诚然,史书有载,秦王最终宽恕了郑国,但那是因为郑国渠已成秦国万世之利。 而他周文清,一个无足轻重、学问半真半假的韩国门客,秦王凭什么对他网开一面? 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更何况,这噬骨的剧痛已快将他逼疯。 胸口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灼烫,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疼得他牙关紧咬,几乎能听见自己骨骼的哀鸣。 活着,太痛苦了,原来被一剑洞穿是这么痛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可他好像寻死都不能,他疼的动不了! 周文清正暗自咬牙思索着,纷乱的思绪尚未理清,便被一声老旧门轴的“吱呀”声打断。 “谁?” 他警觉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粗麻短褐的青年推门而入。 对方见他醒来,眼中迅速掠过一丝喜色,反手便将门扉掩紧,快步上前搀扶: “公子,您醒了?伤势未愈,万万不可轻动,快些躺下!” 周文清正好顺着他的力道躺下,解决了刚才的僵局,也缓了一口气。 离得近了,也更方便他仔细打量这个人,转移一下胸口疼痛难捱的注意力也是好的。 首先,确定了记忆中没有,看来不是原主认识的人,那就是陌生人喽~ 此人虽作农人打扮,身形却异常精壮,搀扶他的手臂沉稳有力,目光扫过对方双手,掌中茧子分布尤其惹眼——多集中于右手虎口与食指根部,与寻常农夫因长期握锄,茧子遍布掌心、指根的情形截然不同,这是常年握持兵刃才会留下的印记。 周文清心念疾转,面上却不露分毫,唇边牵起一抹虚弱的笑意:“多谢这位兄台了。” 他语气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疑惑,“还未请教,兄台是何人,可是您出手相救?” 如果记忆没出错的话,原主是和那仆人同归于尽在路上一处荒地上了,这会儿醒来不仅躺在席上,伤口还被处理好了,应该是被他人所救。 而眼前这人,虽精心伪装,却破绽隐现。 周文清暗自嘀咕着:莫非是韩王派来跟在原主身边的暗卫? 见原主濒死,恐任务彻底失败,才出手救治,又乔装接近? 不确定,再看看。 “途中遭遇匪徒,身陷绝境,若非兄台仗义相救,在下早已是荒野孤魂,此番恩情,必当铭感五内。” 周文清面露感激,言辞恳切,目光却如细密的筛子,不漏过对方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 那青年闻言,脸上瞬间堆满惶恐,连连摆手,姿态谦卑得近乎夸张:“公子言重了!折煞小人了!” 他微微躬下身,一副手足无措的淳朴模样,“小人就是个粗人,名叫李一,那日砍柴归来,碰巧见公子倒在路旁,气息微弱,实在不忍心,这才冒昧将您背回我这寒舍安置,紧赶着请了郎中来瞧,郎中说您伤势极重,凶险万分,能醒过来,真是上天庇佑!” 周文清垂眸,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一时竟有些无言。 此人的破绽,未免也太过昭然,便是做戏,也做得如此敷衍潦草么? 且看这所谓的“寒舍”,何止是寒,简直是四壁萧然,蛛网暗结,地面还散着些许干草,分明是废弃已久、无人栖身的荒庐,哪里寻得见半分有人长期生活的气息? 再说这李一的态度,也恭敬得过了头。 自己虽作文人打扮,却无官身凭信,寻常农人见了,至多客气几分,断不至如此战战兢兢、谨小慎微。 更何况他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于情于理,姿态都该更坦然些才是。 可他偏偏这般恭敬,这般惶恐……那便只剩下一种解释。 方才的猜测,怕是分毫未错,这李一,定是韩王安插在自己身边的暗卫无疑。 周文清心中一片苦涩,郑国渠之事败露,在渡疲秦之计已成泡影,他此刻气息奄奄,这人不趁此时机远遁求生,还滞留在这险地作甚? 难不成这暗卫也是个不知变通的朽木疙瘩,非要押着他这半死之躯抵达咸阳,面见秦王,才算完成任务,那不是找死吗? 万般思绪,终被一股深彻骨髓的倦意淹没。 罢了,既已生死看淡,又何苦在此耗费心神自寻烦恼。 船到桥头自然直,别人不知道,他可是知道的,说不定再过几天李斯发力,到时候就有转机了。 现在,且由它去吧。 念头至此,心神一松,沉重的眼皮便再也支撑不住,周文清头一歪,意识便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只剩下微弱而均匀的呼吸声,在寂寥的茅屋中轻轻起伏。 周文清再度陷入昏睡,对此后的一切自然无从知晓。 待他呼吸变得绵长平稳,那自称“李一”的青年迅速伸手,二指精准地搭上他颈侧脉门。 指下脉搏虽微弱却尚算平稳,确认他只是力竭昏睡,并非伤情恶化,李一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分。 他在草席边坐下,昏黄的光线将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他静静看着榻上这个气息奄奄的“目标”,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纠结与权衡,与先前那个憨厚惶恐的农人判若两人。 周文清确实猜对了一部分。 他是一名暗卫,奉命潜伏,监视其一举一动。 但他效忠的对象,并非韩王。 他的主人,远在咸阳宫阙之上,是那位令六国闻风丧胆的——秦王。 第3章 此人古怪 周文清不知道,李一作戏不仅并非敷衍,甚至已属上乘。 事发突然,他脑筋转的足够快,看见周文清醒来转瞬就做出反应,甚至给自己搞了一套说辞。 那些看似明显的破绽,实非他疏忽,而是源于情报的严重偏差。 但他哪知道这个在情报中“虽有名,不甚思敏”的年轻门客,竟突然换了个芯儿,有了如此惊人的观察力。 毕竟之前的周文清是没有这个能力的,他不清楚也不关心农人,哪里知道他们手上有什么茧? 他有人照料,也从没为住所发愁过,又怎会知道寻常屋舍该有几分烟火人息? 自然也就不可能发现李一的言语漏洞。 李一自认伪装得宜,此刻正全神贯注于另一个难题:手中那份他早已写就,并且准备今日传递出去的密报——“韩王门客周文清,性命垂危,恐难救,将逝。” 他凝视着那片薄薄的木牍,目光纠结。 是按原计划此刻便将消息传出,还是……再等上几日? 在他心中,榻上这个气息微弱的青年,大抵是熬不过这场重伤了,刚刚,很有可能是回光返照。 即便是此刻,他闭上眼,那日循着线报追踪而至所见的景象,依旧历历在目,难以忘怀…… —————— 咸阳章台宫内,秦王正在处理政务,深夜不歇。 自十三岁登基,他已蛰伏十年,而今,他以雷霆之势一举肃清嫪毐叛党,随之罢黜权相吕不韦,真正独揽了至高王权。 铲除两大权臣后,秦王嬴政的目光落在了那些盘踞朝堂的“小蛀虫”身上。 正当他思虑如何肃清余毒时,水工郑国的间谍身份暴露——这无疑是天赐良机。 秦王密诏李斯,一番筹谋,二人定下一出大戏。 朝堂之上,秦王因郑国之事“勃然大怒”,顺势颁下震撼列国的《逐客令》。 此令一出,那些靠门路攀附、滥竽充数的六国客卿被名正言顺地清扫出局,臃肿的朝堂为之一清。 随后,已被“驱逐”的李斯适时献上《谏逐客书》。 秦王从谏如流,即刻收回成命,并将李斯等真正的大才恭请回朝,一场大戏落幕,不仅剔除了庸才,更借此向天下昭示了秦国的气度与雄心。 而这一切,已是半月前回荡在咸阳宫阙的旧闻,对于被捅了一刀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周文清来说,全然不知,他更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早已悄然呈至秦王的案前。 郑国之事既已败露,韩王随后落下的这枚小小棋子,又如何能逃过秦国暗探织就的罗网? 嬴政对此心知肚明,只是鉴于前番“逐客”风波,为安天下士子之心,他心中已有计较。 即便这周文清才具平平,只要他肯来,秦王也不介意效法那“楚人献雉”的古风,将他当作一个归附的祥瑞,赐个闲职供养起来,以示宽仁。 然而,左等右等,咸阳殿前始终不见这位韩使的身影。疑虑之下,嬴政终于下令遣人沿路查探。 李一,便是在此时领命而出。 韩王并未增派更多暗卫,在他想来,一个文弱书生,配一名仆从监视已是绰绰有余,终归是逃不出掌心的,再多派人手,不过是徒耗资源。 这周文清,本就是一步险中求活的闲棋。 成了,是意外之喜;败了,亦无伤大雅,甚至可说是意料之中。 说到底,这本就是一场近乎无本的买卖。 当郑国之事败露的消息传回时,韩王心知此计已不可为,早将这对主仆抛诸脑后,忘得干干净净。 故而,当原主与那仆从在荒郊同归于尽,这步棋便算彻底了局,若没有那场来自后世的魂灵悄然入主,一切本该在此终结。 而李一奉命寻来时,所见景象也不至于难以忘怀—— 浓重的血腥气几乎凝成实质,暗褐色的血迹深深浸入泥土,那仆从尸身已发臭,显然气绝多时,依现场情状推断,二人当是互刺致命,同时毙命。 李一沉默地立在两具躯体之间,目光最终落在周文清苍白的面容上,他心中暗叹一声,此行的任务终究是失败了。 人既已亡,便只能将这道冰冷的死讯带回咸阳。 出于惯有的谨慎,他仍俯身探了探这个目标人物的鼻息。 指尖竟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气流! 李一悚然一惊,连退半步。 这怎么可能? 依他经验判断,两人分明是同归于尽,为何一人早已死透,另一人失血至此,曝露荒野多日,竟尚存一息? 无数鬼神之说在脑海中浮现,又被通通镇压下,不可能的,他宁愿相信是他的判断有误! 难道是周文清先手刃仆从,守尸停留数日后才自戕,故而其伤看似惨烈,实则并未经过太久? 李一脑中一片混乱,汗毛倒竖,他无论如何也参不透这有违常理的生机从何而来,不信鬼神,就只能归咎于周文清的行为过于诡异。 既发现目标尚存一息,纵使救活的希望渺茫,流程亦不可废,他寻到附近村庄这处废弃茅屋,将人移入,做了包扎,还仔细给人上了药。 这么一折腾,又是一天的时间过去,还没等李一彻底说服自己,周文清就已经气息愈弱,渐如游丝。 李一料定他大限将至,便外出写好密报,准备回屋最后确认一眼便扔下人直接报信。 万万没想到,就在这最后一刻,他推开门,竟直直对上了一双清醒的眼睛。 那一瞬,他脊背发凉,几乎以为是尸变,差点尖叫出声。 还好反应够快,借着关门扶人的动作,掩饰好了情绪。 时间回到现在,李一叹了一口气,还是将木牍给收了起来。 “此人古怪,还是先等等再说吧。” 他转而取过另一片空白木牍,笔锋流转,只禀明已寻获目标,然其重伤未愈,亟待救治。 不出所料,不久后传来的回信仅有四字:好生照看。 这就是不准备放弃这个人了,李一既知一时无法脱身,便也定下心来,索性专注于照料周文清的伤势,毕竟,他心头还梗着一个巨大的疑团未能解开。 他暗自思忖,或许待此人运气再好些,复再清醒一次,能寻得机会问出些蛛丝马迹,总好过自己此刻在这里胡思乱想,满脑子尽是些怪力乱神的揣测,徒增烦扰。 时光在日升月落间悄然流逝,这一守,竟又是一个月过去。 李一静坐于屋角,目光时常落在榻上那人身上,心底的惊疑一日深过一日。 他做暗卫多年,自认对生死创伤见得不少,可眼前这番景象,却着实动摇了他的认知——这周文清,竟真的一日好似一日。 虽仍因失血过多而虚弱地卧于榻上,难以自如行动,但那呼吸却一日比一日平稳悠长,先前那游丝般仿佛下一刻就要断绝的气息,如今已变得清晰而有力。 竟是活过来了! 第4章 大蒜素 周文清半倚在李一的肩头,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郎中正为他更换胸口的伤药,动作虽已极尽小心,每一次纱布的揭开换药仍牵扯出刺痛瘙痒之感,令他止不住地龇牙吸气。 “公子,”郎中包扎妥当,后退一步,拱手道,“外伤已见愈合,然内里经络之损,非旬日可复,还须静养,万勿急躁。” 周文清虚弱地点了点头,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他原以为在这医疗简陋的世代,受了这般重伤必死无疑,如今竟能捡回一条命,莫非……这便是穿越者冥冥之中的一点气运? 伤口处的剧痛日渐消减,化为一种沉闷的隐痛,求死的念头虽仍在周文清心底盘桓,却不再如最初那般灼烧般急切。 前不久李一自请为护卫,用那一个不算充分的借口,甚至都算不上借口,但周文清自以为和他‘心照不宣’,互不点破,就这样同意了。 他连自己哪来的钱聘请护卫、请郎中、置办家用都没有过问,毕竟他所有的钱财,都在那个死去的仆从身上带着,韩王在这一方面还算大度,没少给。 这段时间以来,李一照顾他可谓是体贴入微,连他偶尔提出来的对于古人来说相对矫情的事情也都毫无异议的尽去满足。 比如他每天必须洗脸刷牙、隔两天总要擦一擦身体之类的。 这时候打水烧水都不容易,但周文清也是真的没办法,在现代已经习惯了,他还有点微微的洁癖,不洗真的受不了。 李一听了虽然嘴角抽搐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照他的吩咐做了,不可谓不称职。 所以他死倒是无所谓,但是牵连到李一,让他无法完成任务赔了性命,周文清还是不忍心的。 那郎中收拾好药箱,却未立即离去,反而面露踌躇,目光在周文清脸上徘徊不去。 周文清心中暗叫不好,立刻向李一递去一个眼色,示意他送客。 可惜,还是迟了一瞬。 “公子。”老郎中终究没能忍住,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关于您先前提及那枚祖传灵药……当真再无任何线索了么?哪怕一言半语也好……” “我是真的不知了……”周文清几乎呻吟出声,脸上写满生无可恋,若不是碍于对方年长,太过不尊重,他真想抬手将双耳死死捂住。 这话他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当初为了解释自己为何能在致命重伤下存活,他信口编造了个“祖传救命丹药”的说法,声称是在濒死之际服下此药,才勉强吊住了一口气。 比起那些玄乎的鬼神之说,这个理由听起来总算有迹可循,也让一直心存疑惑的李一暂时接受了这个解释。 可谁曾想,这老郎中一听世间竟有如此神药,顿时如痴如狂,定要亲眼见识。 周文清去哪给他变出这莫须有的丹药,只得推说祖上所传,仅此一颗,早已用掉。 老郎中闻言,顿足长叹,那痛心疾首的模样,仿佛周文清吞下的是世间最后一颗仙丹,暴殄了天物,看得周文清暗自腹诽,直想翻白眼。 然而,他的磨难才刚刚开始。 纵然见不到丹药实物,郎中仍是锲而不舍,一次次追问那丹药是何形状、何种色泽、什么气味,祖上可曾留下只言片语的丹方……翻来覆去,喋喋不休,直将周文清扰得不胜其烦。 周文清只得将那些杜撰的细节又重复了一遍,一边说一边频频向李一使眼色:快送客!送他走! 可偏偏平时里和他仿佛心有灵犀,心照不宣的李一,每到这个时候就像瞎了一样,完全看不出他的不耐烦。 周文清气结,胸口一阵起伏,忍不住呛咳起来。 “别激动,别生气,慢慢喘气。” 李一这才上前,一边说一边动作熟稔地为他抚背顺气,又端来温水小心喂他喝下。 他早已习惯了这位“文弱士子”的种种娇贵做派和习惯,若非确信情报无误,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找错了人,出发去寻找另一个“周文清”去了。 当然,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找没找对人不重要了,秦王已经盯上了这个周文清——从他说出救命丹药开始。 包括他不阻止郎中一次又一次问这丹药的事儿,也是秦王授意的,因此,即便周文清的眼风如刀子般扫来,他也只能故作不知。 李一侧过头,不着痕迹地递了个眼神给郎中。 郎中会意,虽心有不甘,如百爪挠心,却也只得强压下追问的念头,转而捋须笑道: “公子虽得灵药护住心脉,然内腑之损非比寻常,还须平心静气,切忌大悲大喜,方能徐徐图之。” 周文清将杯子递还给李一,语气带着几分送客的意味:“多谢郎中提醒,在下记下了,不知还有何嘱咐?” 没事儿就赶紧走吧,别在折磨我的耳朵啦! 郎中看出他的意思,却不恼反笑,眼中闪过真切之色的赞赏:“公子确是性情爽直,不过,老朽确有一事,需当面告知。” “何事?” “是特来恭喜公子!” 郎中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难掩的激动, “公子所授那‘大蒜素’之法,老朽依言配制后,用于多名疮痈化脓、发热不止的病患,竟真有奇效!此乃活人无数之功啊!” 周文清欣慰地点了点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有用就好,总算没白费这番功夫。” “岂止是有用!简直是有大用!” 不等郎中接话,一旁的李一竟抢先开口,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他身为暗卫,又曾出身老秦兵卒,常年游走于生死边缘,比谁都清楚这“大蒜素”意味着什么——伤口不再溃烂发热,等于为他们这些刀头舔血之人多续了半条命! 他眼前仿佛已经看到千军万马的景象,一场大战过后,秦国多少精壮儿郎并非当场战死,而是在伤后高烧中痛苦挣扎,最终不治。 若此物能广泛应用于军中,不知能让多少家庭免于丧子之痛,又能为秦国保住多少精锐战力! 想到这里,他呼吸都不由得急促起来,看向周文清的目光中,已不仅仅是奉命监视的谨慎,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灼热。 虽然不明白,公子将小蒜起名为大蒜,到底是什么……呃,癖好,但,实在是太神奇了! 周文清本就半倚在他身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动震得胸口一痛,连忙抬手拍了拍他的臂膀。 “冷静些,你也莫要激动!” 李一这才惊觉失态,慌忙稳住身形,小心翼翼地扶住周文清,语带歉意: “失礼了,公子伤势无碍吧?” “无妨,并未牵扯到伤口。” “周公子——” 老郎中见状,忽然整了整衣袍,朝着周文清郑重一揖,一躬到底, “此物既已证实有奇效,老朽斗胆,恳请公子将此良方上献于王,唯有借朝廷之力推广天下,方能泽被苍生,拯救更多黎民于病痛啊!” 周文清被他这郑重其事的架势吓了一跳,眼见那老胳膊老腿弯得厉害,生怕他一个不慎伤了筋骨,那自己的罪过可就大了。 “老先生何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 他急忙递了个眼色给李一,看着对方将老郎中稳稳扶起,这才缓声道: “不瞒先生,我制这‘大蒜素’,本就是为了献予秦王,以惠及百姓,先生不必多虑,更不必如此。” 老郎中闻言,更是激动得连连拱手:“公子高义!公子高义啊!” 也难怪他如此激动,在此独门医术多为不传之秘的时代,尤其对于医者而言,秘方往往视若性命,肯将其公之于众者实属凤毛麟角。 第5章 秦始皇的思量 周文清对此秘方之类却不甚在意,公布了他觉得更好。 他想起这“大蒜素”的由来,还是因自己伤口发痒难耐,又无法抓挠,才灵机一动,让李一剥了大量小蒜,捣碎成泥,静置取汁后混以油脂涂抹患处,看能不能可以取出大蒜素,没想到还真的成了。 更何况,他心中另有盘算。 这没水没电、无网无娱的古代,他是一日也待不长的。 他心中比谁都清楚,自己虽熟知历史走向,却未必真能比那些在权力旋涡中沉浮的王公大臣更精明。 倘若仗着那点先知,妄图搅动风云,一个不慎,扇动了错误的翅膀,引发不可控的蝴蝶效应,让历史滑向更黑暗的深渊…… 那他岂非成了遗臭万年的千古罪人?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待伤势好转,能动弹了,他便让李一将这“大蒜素”的制法献于秦王,以此功劳,想必能保李一不受自己牵连,也算还了他这些时日的照料之情。 思绪至此,他不由得抬眼望向身旁的李一。 这“大蒜素”自初次制成起,他便屡次劝说对方,让他独自去将此法献给秦王,可每每都被干脆地回绝。 真是个不知变通的顽石!莫非非得押着他这个活人一同踏入咸阳,才算是功德圆满? 周文清想着,不由带了几分怨气,瞪了他一眼。 李一被这一眼看得心下一虚,目光下意识地闪躲开来。 这般屡次推拒,实非他所愿,但也没办法。 一来,他早已察觉公子对面见秦王一事隐隐存着抵触,这绝非良兆,经过这些时日的朝夕相处,他比谁都清楚,这位看似文弱的公子胸中藏着怎样的才华,真要答应了公子,独自去献宝,那公子就更好有理由不见秦王了。 二来,这“大蒜素”关系实在重大,他岂敢有半分隐瞒?早已用加急密报将此事原委详尽奏禀咸阳,又何必独自去献宝,自然,他只是先行呈报,绝无抢夺公子头功之意。 算算时间,这会儿这份密报应该已经摆在秦王的案几之上了。 —————— 咸阳,章台宫。 秦王一手握着刚呈上的密报竹简,另一手的指节则轻轻摩挲与密报一同送达的那个小陶罐,若有所思。 片刻沉寂后,秦王的目光从竹简上抬起,掠过侍立一旁的内侍,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宣李斯。” “诺。” 内侍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传令。 不多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李斯在内侍的引领下趋步入殿,至御前恭敬地拱手长揖: “李斯拜见大王。” “免礼。” 嬴政并未多言,直接将手中的竹简递给侍立一旁的内侍。 内侍躬身接过,步履无声地呈至李斯面前。 “看看这个。” 李斯道谢起身,双手接过竹简展开细阅。 起初他眉头微蹙,随着目光下移,神色逐渐凝重,呼吸也不由得急促了几分,他猛地抬头,眼中精光闪烁: “大王,此物……可曾验证?这‘大蒜素’当真有此奇效?” “寡人已令太医署秘密试之,” 嬴政的声音平稳如深潭, “于三处伤兵营中择重疽者试用,溃烂立止,高热渐退,不过几日便是必死得生还者,十有六七。” 他略作停顿,指尖轻叩案几,目光如炬地看向李斯: “寡人欲将此方教于天下医者,李卿以为如何?” “大王圣明!”李斯眼中精光闪动,立刻领会了秦王话中深意。 李斯抬头,目光与嬴政相接: “此物既可活人,当明日发诏令,聚医者,使天下皆知此乃大王之仁慈,不仅可以使天下百姓倾服,更能促使医者及仁义之士慕名来投,可谓是一举多得啊。” “正如李卿所言。” 秦王微微颔首,这也是他所想的。 与其将药方秘而不宣,不如借此昭示大秦气度,而且能救更多的人,这些人迟早是他秦国的人,救之无妨。 更何况,他还可以密令暗中收购各国小蒜,抢占先机,让他国绝无可能大量供给军队。 “不过……”秦王话锋一转,“明日便发诏令,为时尚早。” 李斯闻言眉头微蹙,随即恍然:“大王是担心...这会暴露安插在周文清身边的暗卫的身份?” “不错。” 嬴政目光深沉,“此人既能献出如此奇方,必然通医理,这倒是与以往密报中的周文清有些不同,在摸清他的底细之前,不宜轻动。” 李斯拱手行了一礼:“还是大王想的周到,就是不知周文清伤势如何,何时能够等到他来咸阳亲自献此奇方啊。” 他心下不免有些急切,听说此人伤重,若要拖上三年五载,朝堂可等不了那么久,。 “据派去的侍医回报,”嬴政语气平稳,“周文青虽伤重,好在恢复的极快,但留有心疾后遗症,最多三个月就不影响赶路了。” “三个月?”李斯难掩讶异,“竟如此之快?” 他记得之前密报中提及此人几乎殒命,竟能在这么短短的时间内恢复到可赶路的地步? 秦王并未立即作答,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微光,他暗自揣度,这般惊人的恢复速度,或许正是那枚传说中的“神丹”之功。 只可惜,这一个月来,关于那神丹的线索,几乎一无所获。 或许,待那周文清踏入这咸阳宫殿之时,他可以亲自问问。 转眼又是两个月过去,秦王那边秘密制作“大蒜素”进行的如火如荼,周文清这边,他的伤口也好了大半,都能拄着拐棍出来溜达了。 他之前住的那个小屋,实在是四处漏风,又格外拥挤,郎中来了都找不着站脚的地方,所以他身子稍稍好好一些能搬动之后,李一就在这附近的村子又租了个屋子,把他给抬了过去。 李一办事儿利落,新找的这个地方不仅住着还算舒服,环境不错,他总爱沿着这土路慢慢踱步。 不远处一条小河静静流淌,周文青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个时代的空气确是清冽,草木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最原始的自然生机。 所以自能下床以来,周文清时不时的就出来走走,呼吸一下的新鲜空气。 正走着,一个抱着木盆洗完衣服的妇人经过,瞧见他便扬起淳朴的笑容: “周公子,又出来活动了啊?” 周文清含笑点头:“是呀,躺的时间久了,出来活动活动筋骨。” “哎呦,周公子可得当心些。” 妇人放下木盆,搓着冻得微红的手,眼里是真切的关怀, “这天眼见着就凉了,您伤势未愈,万一染了风寒可怎么好?” 周文青点点头:“多谢大嫂提醒,我省得的,再走片刻便回去。” “您哪能真省得!”妇人一拍大腿,神色愈发恳切,“年轻人总不当回事,身子骨可是第一要紧的!尤其您这般单薄,哪经得起折腾?这样吧,我当家的前几日恰好多拾了些柴火,一会儿让他给您送些去,这眼瞅着就快过冬了,正好把柴火烧起来!” 周文清连忙推拒,那妇人却格外执拗: “不过是些白捡的柴火,值当什么?周公子来这儿后没少帮衬我们,您要是不收,我们往后可没脸再见您啦!” 见她说到这个份上,周文清只得苦笑着应下,妇人这才展颜,心满意足地抱着木盆离去,脚步声在田埂上渐行渐远。 第6章 韩国真该灭呀! 周文清没走出多远,身后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李一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忙将一件厚实的外衣披在他肩上。 “公子啊!”李一语气里带着无奈,“不是说好了,出门定要让我随行吗?我这刚转身生火做饭的工夫,您就又走远了,伤势还未痊愈,万一又遇上什么危险可如何是好?” 周文清配合地伸手披上衣服,无奈地笑了笑:“不过是随意走走罢了,这乡间民风淳朴,能有什么危险?你就别念叨啦,我的耳朵都要长茧了!” 他也不知是何缘故,许是因他还算年轻,生得瘦高白净,又带着几分书卷气,加上伤病未愈,在旁人眼中格外脆弱。 每个见到他的人总要关切地叮嘱几句,得到他的回应之后,再心满意足的离开,周文清对此实在是哭笑不得。 李一也实在不想唠叨,但他也是没办法,谁家好人儿前不久胸口还带着一个前后一个通透的大窟窿,这会裹着绷带就开始四处溜达。 就算郎中一再感叹生命奇迹,伤口长得如此之快,那也让人放心不下呀。 更何况周文清完全没有爱惜自己的意思,他不多念叨念叨还能怎么办? 李一深吸一口气才勉强挤出笑容:“公子若不想我念叨,就请多保重身子,天气这般寒凉,却只穿这点出门,实在是不爱惜自己。” 周文清低头看了看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脖颈都遮得密不透风的装束,一时无言。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有一种冷,叫护卫觉得你冷”吧。 许是周文清控诉的眼神太过明显,李一难得地心虚起来,轻咳一声:“咳,那个……饭已经做好了,公子还是先回去用膳吧。” “好吧。”周文清摸摸肚子,他也有些饿了。 回程的路上又遇见不少村民,个个都热情地向他问好,周文清也微笑着一一回应。 他越发觉得这小村庄里的人质朴善良,自己其实并没做什么,却收获了这般真挚的相待。 只不过是前些日子,他画了些图稿,让李一雇木匠打造了些桌子、椅子和木床之类的家具,那时他还不能下地乱跑,就悠哉悠哉的躺在摇椅上,翘着脚晒太阳。 村里的孩子们看得好奇,探头探脑地张望,见他和善可亲,还会朝他们招手,几个胆大的便围了上来,问东问西。 那时正值农忙,大些的孩子都下地帮忙了,只剩下这些实在帮不上忙的小不点儿,他们在周文清这样的“贵人”面前倒也懂事,收敛了顽皮的天性。 收起“熊性”的孩子们确实可爱,周文清干脆又请木匠顺手做了些竹蜻蜓、小木马、九连环之类的玩具,看着他们在院里嬉戏玩闹,感觉连自己都了几分活泼的生气儿。 闲着也是闲着,不能动弹又没有手机解闷,无聊至极的周文清便开始给孩子们讲故事。 看着他们排排坐好,听到精彩处睁大眼睛、惊呼连连的模样,格外捧场,他的心情也不知不觉轻快了许多。 自此之后,原本不敢叨扰他的村民,见他脾气好,又愿意陪着孩子们玩,便也大胆了些。 偶尔请他帮忙读个信、写个字的,他也从不推拒,与村民的关系就这样日渐融洽。 如今全村人都知道,村东头住着一位俊俏的小公子,不仅学问好,待人也格外和善,就是身体不太好,被那可恨的歹人所伤,隔三差五的请郎中,好在这身体也一天天康复了,就是看着单薄了一些。 周文清坐在案前,望着眼前这一餐:一碗煮得糜烂的肉粥、一碟蒸豆饭,外加一颗孤零零的水煮蛋,还有一盘黑乎乎的,看不出来是什么的东西,样样清淡得尝不出半点滋味,他执箸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 “阿一啊,你看我这伤势确实好了大半……不如下次,由我来下厨可好?” 李一正在一旁布菜,闻言连连摆手:“这怎么行!公子,今日的粥里我已多放了半勺盐,您伤势未愈,医嘱再三叮嘱,饮食万万不可重口。” 他说着,又将那碗粥往周文清面前推近几分,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您再忍耐些时日,待痊愈了,想吃什么我都给您做。” 周文清夹了一筷子菜,应该是水煮豆叶之类,煮的有些黑了,他慢慢咀嚼着,除了一股挥之不去的涩味,实在尝不出半点咸意,忍不住抬眼: “阿一,这味道……当真放了盐?” “自然是放了。”李一将那碗肉糜粥又往前推了推,目光恳切,“公子尝尝这粥,小火慢炖了半日,米烂肉融,最是温补。” 周文清将信将疑地舀起一勺送入口中,非但没尝出所谓的鲜味,喉间反而漫开一阵隐约的苦意,他顿时放下木勺,食欲全无,皱着眉不肯继续吃了。 李一倒是有些习惯了,心里还乐滋滋的想,今天公子还挺给面子,没用念叨就先吃了一口菜和一口粥,这比前几天强多了。 他熟练的站起来,语气软了几分,塞给周文青一块不知是什么水果的果干,像哄孩子一样的语气说道:“公子再忍忍,待您大好了,莫说炙肉醇酒,便是想吃遍咸阳珍味,我也定为您寻来。” 周文清含着那枚果干,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总算压下了喉间那股挥之不去的苦涩。 他望着李一无奈中带着恳切的神情,只得轻叹一声,拿起勺子又吃了几口。 他心中苦笑,不是自己当真挑剔啊,实在是过往习惯了麻辣鲜香,火锅奶茶来一套,如今这般清汤寡水地连吃数月,味蕾早已发出了不甘的呐喊。 更何况,他心知肚明,即便自己亲自下厨,在这调料匮乏的时代,恐怕也难为无米之炊。 此刻连所谓的“糖”都带着一股未能脱尽的杂质苦味,又能做出什么花样? 或许,要不把精盐搞出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周文清便连连摇头,自行否决了。 此前打造些家具,无非是为了起居便利,即便日后离开,一把火烧了便是,料想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可“盐”却截然不同,此物关乎国计民生,牵一发而动全身。 为了李一,他已经献出了超越时代的“大蒜素”,若再将更关键的制盐之法贸然拿出…… 周文清甚至怀疑,自己会不会在某次用膳时,骤然化作一缕青烟,从此在这世间抹去所有存在的痕迹。 咦~太可怕了。 “公子还会制精盐?” 周文清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惊得一怔,猛地抬起头来——李一难道会读心术不成? 只见李一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憨厚笑容,解释道:“公子,我的耳力比常人好些,方才您低头自语,让我不小心听见了。” 他语气如常,目光却悄然专注了几分,“公子……懂得制盐之法?” 周文清心头一紧,面上却强自镇定,扯出个轻松的笑容摆手道:“不过是一时胡思乱想罢了,这制盐之道,岂是我能窥其门径的?” “是吗?” “当然!”周文清斩钉截铁的说道。 可是李一不信,但公子不愿意说,他也就轻轻低下头,继续帮公子布菜。 周文清心中发虚,此刻倒不再挑剔饭菜滋味,竟比平日多用了不少,这才搁下竹箸: “我吃饱了,有些倦怠,回屋歇息片刻。” “好,我扶您过去。” “不必,”周文清摆摆手,执起倚在案边的竹杖,“腿脚又无碍,拄着它便好,你自去忙吧。” 说罢,不等李一回应,他已转身步入内室,步履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匆忙。 李一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中光芒不断闪烁着,他在思索着,怎么才能让公子把这制盐之法拿出来。 他忆起此前桌椅之事,公子起初也是这般推说“胡思乱想”,不出几日却改了主意,那些新式家具如今用着确实便利,可见公子胸中确有丘壑,唯独这制盐之法…… 李一眉头微蹙,盐铁事关国本,与寻常器物不可同日而语。 观公子方才神色,恐怕不会轻易松口,他得想个稳妥的法子,既要让公子心甘情愿地献出此法,又不能显得过于急切。 想到此处,李一不禁暗自摇头,谁家怀此惊世之策,能不思进献邀功? 偏他家这位公子,竟将这般重器隐于心中,只作寻常,格外小心谨慎,倒叫他急的心如烈火,还得想办法劝说。 公子这般惊才绝艳,为何总要藏锋敛锷? 莫非在韩国时,因见惯了嫉贤妒能之辈,才养成了这般谨小慎微的性子? 李一不由得有些心疼,暗自攥紧了拳头。 这韩国是真该灭呀! 第7章 逃跑未遂 又是将近一个月过去了,他坐在餐桌前,夹了一筷子菜,表情有些微妙。 李一就像没看见,继续给他布菜: “公子,尝尝这条鱼,今天早晨刚在小河里抓的,新鲜的很。” 周文清却没有动筷子,目光在一桌饭菜上扫视过一圈,然后皱着眉看向李一, “阿一呀,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太好?要不说来听听,看看公子我能不能帮你解决。” 否则这饭菜怎会一日淡过一日,如今简直味同嚼蜡! 李一有些心虚,为了让公子拿出制盐之法,他故意将饭做的更加清淡无味,连念叨公子时用的蜜渍果子,都选味道最清淡的,还在清水里涮过一遍! “没有啊公子,我能有什么心事,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公子能早日出发,前往咸阳,献宝于秦王。” 周文清:“……” 这话接不了,周文清忙不迭转移话题,箸尖转向那一尾小鱼。 “咳咳,阿一这鱼做的看起来不错,薄厚均匀,晶莹剔透的,让我尝尝——” “呸呸呸!怎么是生的?” 周文清被那生鱼的腥气呛得连连咳嗽,匆忙吐出口中鱼肉,眼角都泛起了生理性的泪花。 李一急忙起身为他拍背顺气,神色间满是自责: “公子不喜生食?都怪我思虑不周!公子还好吗?” 周文清缓过气来,摆了摆手,拿起一边的杯子漱了漱口,才继续说道: “也不全是不喜,是这生鱼万万吃不得,里头藏着寄生虫和细菌,生吃很容易生病的,阿一,还是拿去煮熟吧。” 这个时候的鱼哙,不同于现代的生腌、三文鱼之类的,没有经过消毒腌制,再加上战乱时期的河流啊!杀人抛尸的绝佳之地呀。 这河里新鲜捞上来的鱼,就这么摆盘切片端上来,他敢吃才怪! “细菌?那是什么,寄生虫?” 李一面露困惑,“我清洗时反复查验过,并没有发现虫子呀……” 虽是不解,但他还是下意识听了周文清的话,立即端起那碟鱼脍: “既是有虫,公子还是别吃了,我这便去倒了,明日另捕鲜鱼……” “别别别!那不就糟蹋了。” 周文清轻按住他手腕,“将这鱼煮熟那就行,那寄生虫极细微,肉眼是看不见的,但是所有的鱼体内多有寄生虫,生食这寄生虫就会活生生的进入人的体内,但是要是煮熟了,虫也就死了,吃了也没事儿。” “什么!所有的鱼身体里都有虫!” 李一瞳孔微缩,盯着鱼脍的眼神霎时变了,仿佛那瓷碟中盛着的不是佳肴而是毒物。 他哭丧着一张脸,看着周文清说道:“可是公子,我以前在军...在野外可没少吃生鱼,那我这身体里……” 他机灵灵的打了一个哆嗦,仿佛看见自己一命呜呼的样子。 “哎~你说说你,今儿个老郎中是不是又要来了,快让他帮你瞧瞧。” 周文清指着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站起身来:“你说说你,就知道贪图口腹之欲,这可好了,以后生的东西可不能随便乱吃了,知道不知道?” “知道了,知道啦!” 李一连连的点头,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再看那盘鱼片时眼神已带上了几分凶狠。 他现在只想把这碟子连同碰过鱼的筷子一并埋进后山,哪里还肯再煮来吃。 公子说得骇人,煮熟了不也是虫子么?想到要将煮熟的虫尸吞下去,他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趁着他心神不宁,周文清已不动声色地绕到他身侧,稳稳扶住他的手臂。 “还好你年轻,身体好,底子厚,让郎中给你开副驱虫的药调理调理,应该不妨事。” 他语气温和,手上却不着痕迹地引着李一朝里间走去,“快快快,我扶你回房歇着,定定神。” 李一正被那“满腹虫豸”的想象恶心的喉头一阵滚动,下意识便顺着周文清的搀扶挪步,直到被安置在自己床榻边坐下,才恍惚回过神。 “公子~” “你好好休息,多休息会哈,不用担心,我能照顾好自己。” 周文清体贴地为他拉过薄被,又仔细掩好窗缝,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叮嘱:“别着凉了!” 房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嗒”。 李一在榻边呆坐了片刻,犹自感慨公子真是仁厚心细,怕他受风,临走还不忘替他掩好门,这般体贴的主人家,上哪儿寻去? 就凭这份体贴,李一也下定决心,必当竭尽全力,将公子平平安安护送到咸阳! 目光掠过紧闭的门窗,他心中满是坚定。 ……等等。 紧闭的门窗?! 不好,公子这是又要跑路啊! 李一悚然一惊,一把掀了薄被翻身下榻,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前一推,纹丝不动,已然是被反锁了。 再转奔窗前,推拉之下窗扇也岿然不动。 李一几乎要气笑了,他右手暗运巧劲,掌心在窗销处看似轻巧地一抵一吐,“咔”的一声脆响,那厚重的木销应声断裂,两扇窗扉应势而开,窗棂结构却完好无损,连漆皮都未蹭落半分。 他单手一撑窗沿,身如游鱼般轻巧滑出,衣袍甚至未带起太多风声,人已稳稳落在院中。 甚至没有浪费一瞬回头的功夫去察看前堂,身形一晃,径直向院外追去。 刚出院门,果不其然——那道熟悉的青色身影正提着衣摆,头也不回地沿着村外小径疾走,脚步匆匆,俨然一副恨不得肋生双翼的模样。 所幸尚未跑远,李一心头稍定,提气纵步,无声无息地追了上去。 像这样猫捉老鼠的戏码,自公子伤势渐愈以来,已不知上演过多少回。 最令李一头疼的是,他家这位公子行事全然不循常理。 常人出逃,总要收拾细软、准备行囊,少说也得有些许动静征兆。 可他家这位公子,回回都是两手空空、说走就走——前一刻还与你谈笑风生,转眼间人已不见踪影。 这般毫无征兆的脱身,任他如何警觉,也难免有疏忽。 忆起第一次,他不过是晒个被子的工夫,再回头,屋里竟已空无一人,遍寻不得。 那一瞬间,他惊得血都凉了半截,第一个念头便是来了刺客。 可转念一想,周公子先前名声不显,他发出去密报往来也并无异状,怎会招来刺客? 强压下惊惶,他仔细检视屋内留下的细微痕迹,才赫然发现——人竟是自行离开的。 幸而他追踪之术精湛,循着几不可辨的痕迹一路追入后山密林,若再晚上片刻,只怕公子早已隐入茫茫山野,再无踪迹可寻。 李一看着眼前人的背影,心下又是好气,又觉几分荒谬,这位周公子,怕是天底下最难防范的“逃犯”了。 叹了口气,脚下再快两步,手掌已经稳稳按在周文清肩上: “公子,这儿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儿啊,可是要赶赴咸阳求见秦王?” 他的声音倒是稳定,带着几分早已习惯的认命。 “啊呀!” 周文清却是吓得一个激灵,脖子仿佛生了锈,一卡一卡地回过头来,先是用力闭了闭眼。 ——呜,又被逮住了~ 再睁眼,脸上顿时堆起讪笑,“阿、阿一?你怎么……不多休息会儿?我正想着郎中迟迟未至,欲去村口迎一迎……” “是吗?”李一幽幽地盯着他,手上力道未松。 “自然,自然!”周文清眨眨眼,竭力扮出十二分的真诚。 抓都被抓了,日后谁照顾他,他还是分得清的,那自然是要识时务者为俊杰。 “阿一,看我多关心你!你身体还没好,别老想着面见秦王的事儿,老老实实休息,别总让人操心。” 李一:“……” 到底是谁不老实?是谁让谁操心啊! 李一就不明白了,这周公子怎么就铁了心要逃,咸阳荣华、秦王赏识,难道还不及这乡野粗陋? 定是那韩王狡猾,在公子耳边灌输了什么谗言妄语,才让公子对秦王心生畏惧。 这韩王,是真该杀啊! 不过他也相信,一切只因公子未曾亲见大王威仪,待日后得以面见,必会被大王的气度所折服,到那时,自然就不会再跑了。 心中念头纷转,李一手上却已轻柔而坚定地将周文清往回带: “郎中之事不劳公子费心,风凉露重,您伤势初愈,还是随我回屋歇着吧。” 周文清被他半扶半劝地揽着转身,望着渐渐远去的村口,心中哀叹。 看来这几天又没有好果子吃了~ 第8章 大展厨艺失败 周文清说的那个好果子,不带任何引申义,就是物理意义上的好果子——蜜渍果子。 这个时候还没有蜜饯,顶多是果干用蜂蜜浸了,就已经金贵的很,十分难得。 没蜜渍果子得吃喽~ 他被“请”回饭桌旁坐下,目光幽幽地望向李一。 生鱼片早被撤了下去,满桌饭菜,一眼望去青白分明,素净得近乎庄严,竟找不出一丝能唤起味觉期待的色泽。 偏偏唯一能解馋的果脯,还被他方才自己作没了。 唉——人生为何如此艰难! 周文清索性以手支着下巴,直直瞪着李一:“阿一,你就不怕把我气得心疾复发?” 李一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筷青菜,放进周文清碗里,语气平缓: “我看公子活泛得很,比枝头的麻雀还能扑腾,我这成天找不着主家的下仆都未犯心疾,公子又怎会?” 这话说的,可真是,让人无法反驳。 周文清被噎的不轻,他自知理亏,却也实在无奈。 谁让李一死活不肯松口,非要他亲自去咸阳献宝? 眼瞅着伤口结的痂都快脱落干净,李一的神情也一日比一日急迫。 前两日他分明看见,这人悄没声地备好了两匹马——那架势,显然是为奔赴咸阳做足了准备。 这可不行! 周文清虽然依旧认为,找死是他目前的第一要务,但死法亦有区别。 他只想在轻松没有痛苦的自我了断之前,尽可能的保住这个在陌生世间第一眼见到的、且用心照料他之人的性命。 至于秦朝那些闻之色变的酷刑,虽然不一定会被用到他身上,但是……他敬谢不敏。 奈何这个人实在是个死心眼,保命的机会都送在眼前了,愣是往外推,怕不是韩王培养的死士吧?! “唉~阿一,你真的不能自己拿着大蒜素向秦王请功吗?” 此刻献宝,尤其是这样的重宝,秦王就算是为了名声,也会保他性命无忧的,眼前这个人怎么就是不明白呢? 李一瞥他一眼,斩钉截铁:“公子死了这条心吧,冒领他人之功是死罪,公子还是莫要害我。”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晓这法子是谁想的?”周文清仍不死心,“再说了,那些材料本就是你寻来的,怎能算冒领?” “不行。”李一摇头,“至少,那位老郎中可是知道得清清楚楚。” “老郎中啊……”周文清偏过头,嘴里嘟囔着:“他都老得走不动道了,一把老骨头,去咸阳告状?怕不是半路就颠散了架……他不算数,没事的……” 话音未落,门帘微动。 此时正巧走到门厅的老郎中:“……” 他这把老骨头,到底是进,还是不进呢? 老郎中深深吸了一口气,还是选择推门而入。 “周公子啊,几日不见,近来可好啊?” 今天运气还真差的可以,没被听见吧? 周文清心中暗叫不妙,脸上却已扬起殷切的笑意: “老先生来啦!可用过饭了?若不嫌弃,一道用些?” “不必了。”老郎中摆摆手,神色如常,“老朽年迈,多食恐积于腹,不利于行走,今日是来为公子复查伤势,稍坐便走。” 得,这是全听见了。 老头子瞧着慈眉善目,心眼倒是不大。 周文清讪讪一笑,见老郎中打开药箱,便主动将袖口挽了起来,搭在桌上。 老郎中凝神诊脉,又仔细察看了他胸口的伤处,方才退后一步,拱手道: “公子伤势已无大碍,只待痂皮自然脱落便可,可能会有些痒,亦属常态,日后只需心境平和,勿要大悲大喜,便不致反复。” 周文清眼睛一亮:“如此说来……饮食上也不必再刻意清淡了?” 他嘴里问着郎中,眼神却悄悄瞟向一旁的李一。 “这……” 老郎中顿了顿,余光扫过李一沉静的面色,见其未露异议,方点头道。 “自是不必过于拘谨,健康即可。” “那太好了!” 周文清高兴的一拍手,见老郎中正要收起药箱,连忙拦住, “且慢!老先生既来了,也替他瞧瞧罢,他往日好食生冷,不知是否需开两副驱虫调理的方子?” “李护卫身体不适?” 老郎中似乎有些意外,还是示意他伸手。 三指搭脉,凝神细辨片刻,老郎中收手捻须:“李护卫气血旺盛,经脉畅通,并无虫积之象,公子大可放心,往后多加注意,少进生冷便是。” “如此便好,有劳先生了。”周文清闻言,面上顿时舒展,话音未落便转向李一,“阿一,快帮我去送送老先生。” 这位周公子,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事毕即遣”,半句客套也无啊! 老郎中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难得未再纠缠丹药之事,只默默收好药箱,朝周文清略一颔首,便随李一走出房门。 行至院中僻静处,见四下无人,老郎中方才驻足,看向李一低声道: “周公子的伤势,半月前便已无碍,如今更是痊愈如初,随时可启程面见大王,李护院不必过于谨慎,迁延行程。” 李一闻言,面上掠过一抹苦笑,哪里是他不想回去,只是公子他迟迟不配合呀! 老郎中只提了一句,就不再多言,他一拱手:“此地既已无需老朽,我便先行一步,回咸阳恭候公子了。” “有劳先生。” 李一还礼相送,目送那道清瘦的背影渐行渐远,要是公子也能那么利落的说回就回就好了。 又叹了口气,李一感觉自己做暗卫这么多年,还没有这几个月叹的气多。 “公子,我已将老先生送……” 话音戛然而止。 前厅里饭菜仍原样摆着,桌边却空无一人。 李一心头一跳,当即转身要往外追,却听见厨房传来窸窣响动,脚步一转推门而入。 “公子,你怎么在这儿?” “哼哼~” 周文清围着土灶打转,好奇的检查着厨房里的东西,闻言连眼皮都没有抬。 “现在我伤都好了,想要自己做饭,你总不能再拦我了吧?” “公子~”李一无奈:“我拦你和伤好没好没有关系,有我在,怎么能让你亲自下厨呢?” “无妨,横竖闲着也是闲着。” 周文清说着已挽起袖口,朝李一随意摆了摆手,“这儿就你我二人,谁下厨还不是一样?今日便让你瞧瞧本公子的手艺,你先出去候着,准让你大开眼界。” 话音未落,他已舀水净了手,执起灶边的木勺,一副跃跃欲试、不容分说的架势,李一只能退出门外。 周文清心想再怎么说,自己也是经历过野外探险、荒野求生的人,厨艺算不上太好,但也不算差的,给自己改善改善伙食还不容易? 岂料近一个时辰后,他才捧着一只陶瓮,灰头土脸地挪了出来。 李一连忙上前接过陶瓷,心中确有几分好奇,掀开盖子低头一瞧——里头盛着的,不就是他前两日才做过的肉糜粥么? 他手脚利落地将桌上已凉的饭菜撤到一旁,重新摆好碗箸,给二人各盛了一碗,举匙尝了一口,竟连味道也与他煮的相差无几。 李一不由得抬眸看向周文清。 周文清几乎将整张脸都埋进了碗里,只露出微微发红的耳尖,仿佛恨不得把自己缩进那碗粥中去。 该死!想得太简单了,这时代的厨房里连口锅都没有,倒是搁着些斧头、石磨,光是生火就折腾得他够呛,调料更是一样也无,还谈什么花样? 海口夸得那般响亮,折腾了这么半天,结果……就这? 周文清恨不得当场找到地方钻进去! “咳咳!”李一抿了抿唇,压下几欲上扬的嘴角,体贴地试图安慰。 “公子煮的这粥……确有不凡之处,瞧瞧这肉,切得这般豪迈大块,定是为了喝得更加痛快!” “唔~” 周文清耳尖更红了,什么豪迈大块,分明是刀子太钝,他肉都切不开! 第9章 露出狐狸尾巴 “都是这些厨具不好使。”周文清勉强抬起头,强行试图挽尊: “我的厨艺还是很好的,只是没有适合的材料,不然我一定让你开开眼。” “是是是,公子说的是。”李一连声附和,“所以公子需要材料,李一这就出去买,好让公子能够大展身手!” 周文清:“……” “那倒也……不必了。” “怎么不必!”李一把勺子啪的一放,“公子需要什么尽管说,我一定都给公子找回来!” 他一副凛然大义的样子,但周文清分明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明晃晃的笑意。 太刺眼了,周文清眉心一跳,语调顿时高了八度。 “你还真别不信,要是材料齐全,我一准能给你搞出一百零八道菜式来。” “信,自然信,公子莫要动气,莫动气哈!”李一虽然连声应着,可是那语气里的敷衍却几乎要溢出来。 周文清只觉得胸口堵着一股浊气,上不去也下不来,又舀了一匙那半咸不咸、还带着涩味的肉粥送入口中,心里愈发憋闷。 “气死我了!”他用力一拍桌子,“阿一,你去!给我多买些粗盐块回来,越多越好!就要最便宜的粗盐,看我如何将它们化作毫无苦涩、洁白如雪的精盐,届时再教你尝尝,何为真正的‘鲜’!” “公子说的可是真的!” 这个时候如雪花一样白的精盐全靠运气所得,可以说是绝对的奢侈品,便是王公大族也不是人人都吃得起的,如果公子能用粗盐制成精盐…… 李一眼睛骤然亮了,霍然起身,身后的木凳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锐响,他也顾不上。 “公子稍等片刻,我即刻便回,定将盐块悉数奉上!” 话音未落,人已大步流星冲出门去。 “哎!等等……也不必如此急切……” 其实刚刚话一出口,周文清已有些懊悔。 可李一盼了这许久,哪会给他反悔的余地,一会功夫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周文清起身追了两步,心知自己定然赶不上,原地转了个圈,纠结了一会,又退了回去。 算了,大不了自己躲起来悄悄鼓捣弄不让人看见,就弄一点,够自己吃的就行,临行前再把痕迹都清理干净,应当……不至于掀起什么风浪吧? 咸阳,章台宫。 内侍已尽数屏退,殿内只余嬴政与李斯二人。 秦王嬴政端坐于御案之后,身形笔挺如松,玄色深衣的广袖垂落于地,在烛光下流转着幽微的纹路,他面前摊开着一卷帛书。 御案之侧稍下首的位置,李斯亦依礼跪坐,他虽被赐座,姿态却依旧恭谨,背脊挺直,双手拢于袖中置于膝上,目光低垂,只余光留意着君王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秦王将手边的帛书递向李斯:“李卿且看,这个周文清……为何多次出逃,迟迟不来见寡人?” 这份密报正是李一此前呈上,其中将周文清如何屡次婉转推拒、乃至寻机欲逃的行迹,皆条分缕析,一一陈明。 身为秦王的暗卫,察报乃是本分,李一不敢有丝毫隐瞒,可在那工整严谨的笔迹间,却又藏着一点私心。 恐大王震怒,他将周文清失口提及“精盐”时种种表现,乃至后来矢口否认时眼神动作都细细记了下来,一同封入了这卷送往咸阳的帛书之中。 李斯双手接过,目光迅速扫过绢上密报,便恭敬交回,沉吟片刻,拱手道: “大王,以臣愚见,此人怕是听了些乡野传言,误以为大王……咳!怒时如雷霆撼岳,静时似深渊凝冰。” 他稍顿,抬眼觑了觑秦王神色,才继续道,“加之他心中本就有之愧,自然越想越怯,这才一逃再逃,不敢前来面见。” 嬴政闻言,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如此说来,这周文清不过是个怯懦之徒,不堪为秦所用?” “不然,不然。”李斯连忙摇手,眼中荡漾开一抹笑意,“臣倒觉得,此子……颇为有趣。” “哦?” “大王试想。”李斯向前微倾,声音压低了些。 “他若真是庸碌怯懦之辈,何须大王费心遣暗卫监视,又怎会先献‘大蒜素’,再加上密报有言,此人口中提到制作精盐之法,若是真,此人着实非同寻常呀!” “不过随口一提,他自己已然否认,李卿倒是对他颇为相信。” 嬴政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但是李斯一下子额角隐隐渗出冷汗。 此刻秦王才初初掌政,但一身的威仪已是令人琢磨不透,他稳了稳心神,才敢继续道: “臣不敢妄言,只是……传递密报之人,皆是大王亲手拣选的精锐,能让他将这句‘随口一提’郑重记下,并且在这短短的帛书之上,不吝惜笔墨报来,隐隐有信服之意,可见周文清此人着实不简单。” 嬴政静默片刻,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 “李卿所言,不无道理。” 李斯这才缓了一口气,他见秦王眉梢微动,便笑着续道: “我倒觉得这人像是个藏了满兜新奇念头、却又怕被大人揪住考校功课的顽童,大王不妨再给他一些时间。” 嬴政指腹在那帛书上轻轻摩挲了几下,半晌,眼底缓缓浮起一丝极淡的玩味。 “依卿之言,寡人倒该……再容他玩闹些时日?” “正是。”李斯含笑躬身,“狐狸再狡猾,总要出洞觅食,他既然已露了一爪,尾巴必然要藏不住了。” “若他真能献出制盐之法,可见此人乃是藏拙,或许心中存有顾虑,斯愿亲自前往劝说,为大王招揽人才。” “善。”他垂眸,目光落回那卷帛书上,“那便,再容他躲几日。” 翌日清晨,周文清洗漱穿戴整齐,来到前厅时,只见案上已摆好了早膳。 此时人们仍循一日两餐的旧例,周文清素日起得晚,他猜测大概八九点钟,起身时正好能赶上饭点,也就是朝食。 三下五除二解决了早餐,他拈起碟中的蜜渍果子,慢悠悠的走出门,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目光四下里一转。 “怪了,阿一这一大早的,跑哪儿去了?” 院里静悄悄的,连个人影也无。 周文清摇摇头,也不着急,自在摇椅上一躺,一下一下的晃了起来。 阳光落在脸上,暖洋洋的,享受片刻清闲,再过不久那些小豆丁们就该涌来了,虽然生机勃勃,但想要寻片刻安宁,怕是难喽~ 正惬意间,身旁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他睁眼一瞥,却是李一不知何时立在身侧,脚边撂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足有半人多高。 “嘶~你吓我一跳!”周文清抚了抚心口,“你这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李一有些无奈。 怕惊扰公子,他已将脚步放到最轻,连放麻袋时都刻意控制的声音,不大不小。 公子的眼神告诉他,分明没有被吓到,言语和动作却都故意做出被吓到了的模样,害得他心里一紧。 到底是谁吓谁呀?! 但这点无奈很快被兴奋取代,他拍了拍那沉甸甸的袋子,眼睛发亮: “公子,您要的粗盐块,我给您找回来了!” “这么快?”周文清诧异地蹙起眉,“这一整袋……都是?” “都是!”李一豪气地又一拍麻袋,灰尘在晨光中簌簌扬起,“公子瞧瞧可够?若不够,我再去要...去买些来。” 第10章 准备用物 李一中途硬生生改了口,将那个“要”字咽了回去,只咧着嘴笑,心中默默祈祷公子不要追问。 好在周文清似乎是没有注意,他垂着眼眸,注意力仿佛全在这大麻袋上,饶有兴趣的站起身凑过去。 李一连忙配合地解开系绳,将袋口撑开。 周文清探头一看,里头果然盛着五六块粗盐砖,每块都有脸盆大小,方方正正地垒着,虽形状微有参差,却摞得还算整齐,盐砖表面灰白粗糙,麻麻赖赖的,瞧着便知未经细制,却印着清晰的官制戳记。 周文清心下一动,动作顿了一顿。 “哪里买的?动作还挺快。” 他状似无意的随口问着,已戳向盐块表面,指腹立刻沾上一层灰白的碎末。 他抠下米粒大的一小块,送入口中一抿,顿时眉头紧皱。 如同黄连水里撒了把盐,苦的冲头,咸味儿里却还夹着涩,他蹙着眉“呸”了一声吐掉。 李一正紧盯着他的动作,见状眉头拧紧,急忙转身寻了碗清水递过来,没太在意的回答: “找了间大些的盐铺,他家存货足,多给了些银钱,他们给得也爽快。” 他顿了顿,又半开玩笑地补了一句:“反正公子是要制出精盐的,总归亏不了本。” “你倒是会做生意。”周文清低着头漱了漱口,掩住眼中的诧异,把碗往矮几上一撂,然后没好气地横他一眼。 他目光又落回麻袋,瞄准一块略小的伸手去捞,入手竟比预想更沉,本想举起来对着光细看,却觉臂上一坠,险些脱手。 “公子当心!”李一及时伸手托住底部,稳住了那块沉甸甸的盐砖,“还是让我来吧。” 周文清没撒手:“放心,我手稳的很,砸不了。” “不,我的意思是,公子可小心些,别伤到自己,那可就不好了。” 周文清:“……” 他面无表情地抽回手:“那你举着吧,我怕抻着伤口,就交给你了。” 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举高些,对着阳光我瞧瞧。” 啧!公子又恼了。 李一好脾气的照做,神态轻松得像擎着一床棉被,别说向下坠了,就是抖也一下没抖过。 行吧,是这身体太弱,可与我无关,我以前也是很猛的,周文清默默安慰自己,只是再看这盐块就有些兴致缺缺了。 “放下吧。”他语气幽怨,“举着它作干什么,给我当伞遮阳么?我嫌它掉沫!” “这不是公子您让我举起的嘛。” 李一一脸无辜,还故意颠了颠,在周文清的眼刀子飞来之前,迅速把盐砖放回袋中。 他拍了拍手乐乐呵呵地抬起头说:“公子,这粗盐都准备好了,您什么时候开始啊?” “不急。”周文清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又坐回摇椅上晃啊晃,懒洋洋的晒太阳。 “这主料是有了,还有好些其他东西没准备呢,先放着,急什么~” “别呀,公子!”李一这表情迅速垮了下去,眼里写满了急迫:“公子还需要什么,我马上去准备。” “嗯?” 周文清整个人歪在躺椅里,只偏过头看他,两条胳膊都挂在同一侧扶手上,像只懒洋洋的大猫。 他左眉高高挑起:“阿一啊,我记得你向来是给什么吃什么,碗边都能啃三口的主儿,怎么今儿个,倒比我这正经馋嘴的还急了?” “啊,这个嘛……”李一眼珠一转,猛地一拍大腿。 “我这不是急着回本嘛!一不留神买多,这要是不赶紧开工回本,咱们怕是饭都吃不起了,公子,您总不想明天抱着空碗喝西北风吧?” “少来唬我!”周文清眼皮都没抬,只伸出根手指,慢悠悠朝厨房方向一点。 “我昨儿个可是亲眼瞧见了,那米瓮里的粟米满得都快漾出来了。” “那——” 李一拖长了调子,眼里闪着促狭的光,“我明个可就只煮白粥啦?” “李——一!” 周文清“腾”地坐直,抄起手边空碗作势要砸。 李一连退两步,脸上挂起讨好的笑容,双手摆着连连告饶: “公子别恼,别闹,我都是说笑的,明儿个保准摆上八菜一汤,算是提前给您庆功,这总成了吧?” “这还像句话。” 周文清又瘫回椅子里,晃悠了两下,忽然伸出手五指张开,“八菜一汤不必,五道就够,记着,得有肉,你要是再没滋没味的糊弄我……” 周文清自以为凶狠的甩了个眼刀子。 “不敢,不敢!”李一憋着笑连连拱手弓腰:“全听公子的,就五菜一汤,不过……” 他直起身,脸上挂着讨好的憨笑:“既是提前庆功,那咱们这‘功’,是不是也得尽早立起来?公子还缺什么家伙什,我这就飞奔去办!” “就这么急?”周文清斜眼睨他。 “嘿嘿,”李一搓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我这不是……想早点开开眼,尝尝那传说中雪一样白、金子一样贵的精盐嘛,公子不是说了,让我开开眼!” 周文清停了一会没说话,片刻之后。 “行吧。”他终于慢吞吞站起身,“让我想想,都得准备些什么呢……” 他背着手在院子里踱了两圈,凝眉思考着,阳光把他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李一的眼珠子就跟着那影子左转右转。 终于,周文清停下脚步,在李一的注视下,他竖起一根手指,一项项数来: “第一,我要最细密的生绢或细麻布,至少三尺见方,越密越好,若是没有,就去寻新织的、未染色的夏布。” ——这是过滤用的,越细腻越能滤掉更多的杂质。 “没问题。”李一连忙应道:“这都好买,我一会就去趟布肆。” 周文清点点头,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去药铺或灶下,寻木炭,不是烧火的柴炭,要那种敲起来清脆、断面有光泽的硬木炭,给我碾成极细的粉末,用细箩筛过,记住,一定要够细才行。” ——这些木炭粉,就是最原始的“活性炭”吸附层,是提纯和脱色的关键。 “我亲自来碾!”李一拍着胸脯保证,“公子放心,定让它细得能飘起来。” “第三,”周文清竖起第三根手指。 “找白石粉来,若是没有,洁白的蚌壳或牡蛎壳多寻些,洗净,放进灶里猛火烧透,再研成细粉。” ——这是用来制备石灰水的,沉淀盐块中那些苦涩杂质的关键一步。 李一点头如捣蒜,继续用眼睛直直望着他,等他的下一项吩咐。 这些基本就差不多了,周文清想了想,又伸出一根手指。 “第四,备两个全新的陶盆或瓦瓮,里外都要刷洗得不见一点旧渍,再砍几段粗壮的新鲜竹子,打通关节备用。” ——这些是用来盛放卤水、制作导流管的,务必洁净,不然就会前功尽弃,差点忘了。 李一牢牢记住,又问:“公子可还需别的?” 周文清收回举着的手,突然神色一肃,目光定定看向李一。 “还有这最后一样,也是最要紧的一桩。” 李一见状不由得挺直的腰杆,目光坚定:“公子尽管说,不管是什么我都一定想法子弄来。” 第11章 暖心 周文清点头,缓缓开口,字字清晰: “这最后一样,便是要你将备齐的东西,统统搬到后院去,而后——不许任何人靠近打扰,更不许偷看。” 他顿了顿,特意看了李一一眼。 “包括你。” 李一神色一滞。 周文清抱起胳膊,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若有人窥看,公子我便立刻罢工。” 李一表情幻变了一会,似是权衡,最终仿佛下定了决心,重重点头,神色肃然:“公子放心,后院我会守好,一只雀儿都飞不进去。” “那便好啊~” 周文清神情一松,转身又要往摇椅里瘫,余光瞥见那只鼓囊囊的麻袋,忽又想起什么,“哦,还有这个。” 他指着麻袋:“这盐块也挑一个放到后院,就你刚才拿的那块吧,可别把这个给忘了。” “是。”李一应下,顺手将那放在最上面的盐块儿取出,看着袋中余下的盐砖,又问,“那剩下的这些怎么办?” 周文清已舒舒服服躺了回去,随意摆了摆手:“剩下的你随意吧,用不了这么许多。” “用不了?”李一诧然,“公子不多制些么,可是……太过费力?公子可以将些力气活交给我,我发誓绝不外传。” “不是费力。” 周文清阖着眼,皱了皱眉有些无奈:“只是我也未曾料到你竟然一口气弄来这么多,单那一块,便够你我吃上大半年,够用了。” 他睁开眼,望向李一,语气认真起来: “制出来,咱们自己尝个鲜便好,阿一,此事切莫声张,任何人都别告诉,更别想着拿去卖,省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可是……” “没有可是。” 周文清斩钉截铁地截住了话头,甚至翻了个身,拿后背对着李一,只挥了挥手: “照我说的办便是。” 李一瞧着那道写满“勿扰”的背影,张了张嘴,终是把话咽了回去。 也罢。 他在心中暗叹,横竖自己就是个暗卫,消息传递到了就行,至于如何说动公子献出秘技,还是待他入了咸阳,让那些真正的聪明人去头疼罢。 李一不再多言,只深深看了一眼那摇椅中悠然晃动的身影,便转身大步离去。 院子里重归宁静,周文清闭目假寐,摇椅吱呀轻响,阳光晒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懒。 不多时,他耳朵微微一动,嘴角已不自觉漾开笑意。 来了。 院门被“吱呀”一声推开,紧接着便是叽叽喳喳、活蹦乱跳的声响,像一群忽然涌进园子的小雀儿。 “先生早!” “先生,昨天的故事还没讲完呢,今天可要接着讲呀!” “先生,我阿娘让我带了果子,可甜啦,分你一半!” 除了这群小豆丁,还有一个妇人跟着走了进来。 她一手牵着自家虎头虎脑的小子,脸上堆着淳朴又热切的笑,人还未到跟前,爽朗的声音已先传了过来: “周公子!哎呦,听说你身子可大好了?” 是隔壁的刘婶。 周文清赶忙起身相迎,笑着应道:“劳您记挂,已无碍了,刘婶今日过来,可是有家书要我帮着看看?” “不是,不是家书!”刘婶连连摆手,把身边那半躲在自己身后的男孩往前轻轻一推,眼里漾着藏不住的感激与欢喜。 “我是特地来谢您的!昨儿个我见这小皮猴蹲在院子里,拿着根木棍在地上划拉来划拉去,泥巴扬得到处都是,还当他又在瞎捣蛋,差点就要拎起扫帚揍他屁股!”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粗糙的手掌爱怜地揉了揉儿子的脑袋: “后来才弄明白,这小崽子竟是在写字儿!问他跟谁学的,他说是周先生教的……哎,公子,您说说,我们这粗人家,哪儿敢想孩子还有摸笔杆子的一天?真是……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谢您才好!” 妇人说着,眼眶竟有些泛红,忙将臂弯挎着的竹篮取下,不由分说便往周文清手里递。 “家里实在没什么像样的东西,攒了这些鸡蛋,公子务必收下,好歹补补身子!” 篮子里铺着柔软的干草,十来枚鸡蛋圆润洁净地卧在其中。 这可真是不少了,他虽然觉得不稀罕,但对农人来说,怕是存了半年不止。 周文清连忙摆手推辞:“刘婶,这可使不得!我教孩子写字不过是随手之事,哪当得起这般心意?您快拿回去,给孩子煮了吃,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那怎么行!”刘婶执意往前送,语气坚决,“公子教孩子认字,是天大的恩情,这几个鸡蛋算什么?您要是不收,就是瞧不起我们粗人家!” 周文清见她这般情真意切,再推辞反倒伤了人心。 他轻叹一声,双手接过竹篮,温声道:“既然如此,我便厚颜收下了,多谢刘婶。” 刘婶这才破涕为笑,用袖口擦了擦眼角,连声道:“这就对了,这就对了……” 她拉过周文清的手,轻轻拍着,目光里满是慈和与不舍:“看见公子身子大安,我心里头这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公子通身的文墨气,和我们这些地里刨食的粗人不一样,将来必定是要做大事、当大官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下来,带着几分了然与怅然: “我知道,公子伤好了,迟早是要走的,若不是……若不是我们这儿实在留不住贵人,我真想舍下这张老脸,求公子收下阿柱,哪怕只教他认几个字也好。” 说着,她又扬起一个温暖的笑,握紧了周文清的手:“不过呀,咱们这儿虽偏,倒也清净,公子日后若是在外头累了、乏了,随时回来歇歇脚,别的不敢说,这院子、这村子,永远给公子留着门。” 周文清望着刘婶眼中那毫不作伪的关切与暖意,心头蓦地一软。 他知道的,刘婶家原本有个大儿子,年岁与自己相仿,前些年征兵令一下,便被带走了,从此音讯全无,生死难卜。 所以自他受伤住进这村子起,刘婶待他便总是格外照拂,地里新收的菜蔬,也会给他捎上一把;见他挑嘴,还会悄悄塞些自家晒的果干;待他伤势稍愈,能在村中走动时,又是她逢人便热情介绍,帮他在这全然陌生的乡音与目光里,一点点寻到落脚处。 那点点滴滴的善意,如春溪渗入冻土,悄无声息地,将一丝丝温润的暖意织进了他在这千年之前最茫然无措的时日里。 此刻她握着他的手,说“永远留着门”,周文清忽然觉得,脚下这片土地似乎不再那么陌生,周遭的人声炊烟也不再那么遥远。 像一株无根的浮萍,终于在缓缓流淌的溪边,触到了第一捧湿润的泥土。 周文清嘴唇动了动,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回应这份质朴的善意,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迎着刘婶殷切的目光,郑重地、重重地点头。 “好,刘婶。” 他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干涩,却字字清晰:“您的话,我记下了。” “好好好!”刘婶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家里还有一摊子事儿等着,我就不多叨扰了,公子您好生歇着。” 她说着,又伸手轻轻按了按自家儿子的脑瓜,虎着脸叮嘱:“还有你,好好跟着先生学道理!可不许再像上回那样,闹着爬树掏鸟窝,还给自己摔一个大屁股墩!” “娘!”阿柱臊得脸一红,“嗖”地一下躲到周文清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不服气地扮了个鬼脸,“那都是多久前的事儿了!我早就不掏了!” “你呀!”刘婶作势要拧他耳朵,阿柱缩着脖子直往周文清背后钻。 周文清笑着伸手护了护身后的小不点,温声道:“刘婶放心去忙,阿柱近来懂事多了,就让他留在这儿吧,我看着他。” “哎,那就劳烦公子费心了!”刘婶这才收回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朝周文清感激地笑了笑,这才转身,脚步轻快地出院门去了。 第12章 夜探李一,秦王决议亲往 “唉……” 周文清轻轻叹了一口气,一时之间有些怅然。 他的确很快就会离开的,只是他的离开,和刘婶子想象中的不同。 他,也不会回来…… 周文清抚了抚阿柱柔软的头顶,低头温声道:“阿柱是个聪明的孩子,要好好长大,长大了好好孝敬你娘,知道吗?” 他这话并非虚言,阿柱的确机灵。 周文清从未正经教过这群孩子写字——他自己都不太会使毛笔。 前世虽因专业和兴趣,跟着视频胡乱练过一阵子,可那点皮毛功夫,哪里能和浸润笔墨长大的古人相比? 只是这具身体的原主,虽学问平平,不知怎地却练就了一手极清秀端正的字体,笔锋藏露,结构匀亭,自有一种未经雕琢的天然风骨韵致。 或许,这也正是原主从前能广结友人、在士林中博得几分虚名的缘由之一吧。 字如门面,一手好字,终究是能唬住不少人的。 周文清初时好奇,试着提笔临摹,竟也依着肌肉记忆写得像模像样。 后来闲来无事,便常以此消遣,孩子们围在一旁看热闹,大多图个新鲜,能真正记住笔画、认出字来的,寥寥无几。 倒是阿柱,时常蹲在一边,目不转睛地瞧,偶尔伸出小手指在空中悄悄比划。 阿柱仰起脸,眨了眨乌亮的眼睛,很快应道: “我知道!阿柱要快快长大,像二哥哥那样有力气,能帮娘担水劈柴,保护阿娘!” 他口中的“二哥哥”,正是刘婶的次子,一个朴实勤快的农家子,常年帮着家里操持活计,受父亲母亲表扬,是阿柱心里最厉害的榜样。 周文清闻言,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掌心又在那细软的发顶轻轻揉了揉。 “好孩子,去玩吧。” 阿柱用力点点头,转身便像只撒欢的小狗,蹦跳着扎进了孩子堆里,不一会儿,清脆的笑闹声便漾满了小院。 —————— 材料是在当天晚上凑齐的,周文清是在第三天中午,端着个陶罐从后院晃出来的。 李一正蹲在灶房门口洗菜,一抬眼,手里的小盆“啪嗒”掉在了地上。 他眼睛都看直了,蹭的一下站起来,罐子里的东西,白花花、细蒙蒙的,在晨光里亮得晃眼。 李一发誓,不是他太没出息,他想过公子或许会制出够白够细的精盐,但没想过会比宫室贵胄所用的青盐更漂亮! 若不是因为现在并非隆冬,他几乎以为公子是捧了一罐子雪来逗弄他了。 李一小心伸出指尖,拈起极小的一撮 ,放在舌尖细细抿开。 咸的! 纯纯粹粹、干干净净的咸,半点儿苦味涩味都没有,就是盐最该有的那股子鲜气,一下子从舌尖炸开,直冲脑门。 李一瞳孔骤缩,猛地抬眼,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紧: “公、公子……这真是……您制出来的盐?” “不然呢?” 周文清将陶罐轻轻放在案上,拍了拍手上的细末,语气平常得仿佛只是端出了一碟小菜。 “一会儿的饭食就用它来做,别舍不得放,这些盐多得是,用去的粗盐块,损耗还不到三成。” 周文清说着,掩口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背着手慢悠悠朝厨房外踱去,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倦意。 “这两日可把我累坏了,都怪你催命似的,好好做饭,记着——千万、千万别拿出去张扬。”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叮嘱了一遍,才摆摆手:“我去补一觉,饭好了唤我。” “好嘞,公子放心!”李一捧着那罐雪白的细盐,答得干脆爽利。 只是待周文清的身影消失在帘后,他眼睛便滴溜溜一转,迅速从怀中摸出一只早已备好的皮革小囊。 他自然不会“张扬”。 悄悄装上一囊,随密报一同寄往咸阳,没有比这更低调了。 次日,咸阳章台宫。 “大王!此盐之纯,臣闻所未闻,若能得此制盐之法,大秦盐政将焕然一新,国库岁入可增巨万,国人所有再无食粗劣苦盐之苦——此乃天赐秦国之瑞啊!” 他激动的抬起头,眼中光芒灼灼: “献盐之人,无论其先前有何顾虑、是何身份,皆可谓不世之才,臣请大王允准——斯愿亲往,迎此贤才入咸阳,请大王务必以国士之礼待之,使其心甘情愿,为我大秦效力!” 嬴政凝视掌心白盐,同样是心下大喜,拂袖起身踱了几步,行至殿窗前激动的良久未语。 “大王!”李斯忍不住躬身再请:“臣请前往!” 终于,秦王缓缓抬起头。 “不。” 一字既出,掷地有声。 李斯愕然抬首。 嬴政负手,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金石交击,回荡在空旷的殿宇之中: “此等人物,寡人当亲往一见。” “他能制出这般雪盐,便是手握足以动荡国本之器,寡人若只遣使臣,是轻他,亦是轻此物。” 李斯张了张口,终究将劝谏之言咽了回去。 “传令。”嬴政转身,玄袖挥开一片凛冽的风,“三日之后,轻车简从,秘密出咸阳。” “李卿。”他看向依然躬身的李斯,目光深邃,“你和蒙武将军随同,此番,寡人要亲自见见这个周文清到底是何等人物。” 殿外暮云四合,天际隐隐有风雷涌动。 李斯深深一揖,声音沉肃: “诺。” —————— 几日后,夜半。 周文清在榻上倏然睁眼。 屋内一片漆黑,唯有窗外透进些许朦胧的月光。 他没有点灯,只悄然起身,赤足走到窗边,将窗扉推开一道细缝。 清冷的月下,院中那匹棕马正不安地踏着蹄子,另一匹枣红马已不见踪影。 李一又出去了。 周文清没有犹豫,他迅速披上外衣,蹬上布履,放轻脚步来到隔壁房门前,在黑暗中静立了一瞬,伸手缓缓一推—— 门竟应手而开。 不知是走得匆忙,还是对家中这位“文弱公子”太过放心,总之,门未落闩。 周文清闪身入内,屋内陈设简单,与他那屋几乎一模一样——毕竟家具都是按照他设计的样子一起打的,区别只在私人用物。 榻上被褥整齐,显然早已无人,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案头、榻边、墙角的行囊……最后落在屋角那只木箱上。 他走近,蹲下身,掀开箱盖,里面叠放着几件粗布衣裳,看起来平平无奇,他伸出手,指尖在衣物下摸索了片刻,触到了几卷硬物。 油布包裹,细绳捆扎,是竹简。 他心跳蓦地快了两拍。 正当他欲抽出细看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马嘶,由远及近。 周文清瞳孔一缩。 李一回来了。 第13章 心疾发作,周文清释然 周文清已将手中衣物按原样覆回,起身,倒退两步,好在碰过的东西不多,他目光疾速扫过地面与箱沿,确认毫无翻动痕迹,转身就走。 回到自己房间,他迅速脱掉外衫,蹬了鞋子躺回榻上,拉过被子把自己藏了个严严实实。 唔~刺激! 周文清按着胸口,心脏砰砰直跳,不知为什么,他想到了中夜里翻墙偷香的采花大盗。 真是好家伙,在自己家愣是整出了做贼的感觉。 他侧耳听着隔壁房门开合,衣物的窸窣,榻板的微响……良久,终于归于平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周文清明白,不管李一有没有发现,只要他没有当场找上来,这件事儿就算过了。 只是…… 周文清的脸色凝重起来,放在胸口的手逐渐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今天之所以有这么一出,是因为他对关于之前李一身份的猜测产生了怀疑。 韩王的暗卫,怎可能在秦国境内如此轻易地购得大量盐块? 韩王要能做到这一点,就不用派他过来了,直接控制盐市,秦国必将大乱。 若说是李一个人能力所为,那就更不可能了——盐贩子又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他们怎么敢卖,真当秦国的严刑峻法难道是摆设? 可李一不仅买来了,自己有意试探,据他所说,还是从市上大盐铺购入,这么多日过去,风平浪静,他连一点市吏追查的动静都没听到,这恐怕不对吧…… 除非……那些盐根本就是从官仓直接调取的,才无人追查。 而刚才那一趟看似毫无收获,找到的竹简根本没来得及打开看,但其实,那些竹简本身的存在就说明了问题。 李一,是秦国的暗探! 再结合他一再催促自己前往咸阳、面见秦王的行为,单手提起近百公斤一头牛一样重的麻袋而毫不费力的表现。 有种能力、能调动秦吏的暗探,却又被随意的撒到自己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身边,此时此刻,能够如此浪费,如此奢侈的…… 周文清脑中脉络骤然清晰,一个更大胆、也更合理的推测浮出水面: 他极可能是……直属秦王的暗卫。 “嘶——” 周文清被自己的猜测惊的倒抽一口凉气,却越想越有可能,在床上翻来覆去始终无法平静下来。 他不知该怎样形容此刻的心情——那种隐隐触碰到骇人真相的惊悚,想隐藏的技术却已暴露的恐慌无措,以及……被长久以来悉心照料自己的人暗中算计的、近乎背叛的愤懑。 种种情绪绞缠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心口,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呼吸越来越急促,周文清下意识地揪紧胸前衣襟,指尖冰凉,艰难的做起身,试图缓和。 然而即使弓起身子,张大了嘴依旧吸不进一丝气,情况甚至越来越严重,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鸣骤起。 糟了!一直没被他当回事儿的心疾,竟然在这时候发作了! 他试图伸手去够床头的药匣,可手臂虚软得不听使唤,整个人从榻边滚落,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陶制的药瓶近在咫尺,他却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里衣,视线开始涣散,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他恍惚听见隔壁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猛地撞开—— “公子!” ……回来忘记锁门了。 这是他陷入昏迷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 晨光透过窗户,朦胧地洒在脸上。 周文清缓缓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胸口的隐痛,以及口中残留的淡淡药味。 他躺在自己的榻上,身上盖得严实,里衣也已被换过,干爽柔软。 “公子醒了?” 李一几乎是立刻凑到了床边,手里端着一直温着的药碗,眼圈下带着明显的青黑,声音里却满是如释重负的欢喜。 “您昨晚真是吓死我了,怎么忽然就发作了,一点征兆都没有……” 他将药碗小心放在一旁,伸手探了探周文清的额头,声音里后怕的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 “幸亏我耳朵灵,听见您房里动静不对,要是再晚一步……我简直不敢想。” 李一蹲在榻边,仰头看着周文清,眼睛里是肉眼可见的自责: “定是这些天忙着制盐的事,损耗了太多心力,都怪我,早知道就不催了,您的身子才是最紧要的。” 他絮絮叨叨的说着,小心翼翼地将周文清扶起来,在他背后垫好软枕,又掖了掖被角。 “也怪我之前没重视,这心疾可是真是要命,好不容易养好点的身体,一下了又虚下去了,从今天起,直到您彻底恢复之前,就在榻上好好躺着,什么也不用操心,饭我端到跟前,药我看着您喝,便是想看书写字,也得等我点了灯、垫好靠枕才行……” 李一手上动作不停,一边念念叨叨,一边将药碗重新捧起,试了试温度,才小心地递到周文清唇边: “温度正好,公子快趁热喝了,这是按郎中叮嘱新抓的药,安神定悸的,您什么都别想,先把身子养好,比什么都强。” 他的眼神专注而真挚,里面盛满的只有纯粹的担忧与关怀。 周文清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听着他的声音,他一时竟有些恍惚,下意识张开嘴。 一勺,一勺。 药汁温热,李一喂得极耐心,喂完又用软巾替他轻轻拭了拭嘴角。 “公子是要再坐会儿,还是躺下歇息?”他问着,手已虚扶在周文清臂侧,“还是躺下吧,再睡一觉,养足精神才好。” 说着便要扶他躺下。 “等等。”周文清抬手轻拦,声音还有些低弱,“躺得久了,身子有些僵,让我坐一会儿吧,放心,我自己能躺回去。” 他的心情实在有些纷乱,需要自己一个人缓和一下。 李一动作顿住,看了看他尚显苍白的脸色,犹豫片刻,才松开手:“那……好吧,您若觉着累了,一定立刻躺下,千万别硬撑。” 他起身,走到门边,又回头望了一眼,轻声嘱咐:“灶上煨着粥,一直温着,您若有了胃口,随时唤我。” “好。” 门被轻轻带上,屋内静了下来。 周文清靠在枕上,胸口的闷痛尚未完全散去,他叹了一口气,看向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光,良久……良久……忽然笑了。 他发现自己愣了许久,竟是什么也没想,脑中一片空白。 现在回过神,唯一清晰浮上心头的念头竟是—— 这药真苦,有个蜜果就好了。 他眨了眨眼,对这个念头感到一丝荒谬的好笑,随即又释然。 算了算了。 没有蜜果,便没有罢。 李一那副模样,像个“铁憨憨”,长得就粗枝大叶的,遗漏了蜜饯合理,甚至非常正常。 不过他能把药煎得火候精准,念叨那些车轱辘似的话,记得灶上一直温着粥…… 这算不算是……暗卫行当里的“基因突变”? 周文清想着,自己先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底那点复杂的情绪,便渐渐化开了。 突变的挺好,真的,太好太好了…… 这样就已经很好了,足够了。 胸口那点滞闷忽然消散无踪,周文清只觉浑身一轻,掀开被子一边弯腰穿鞋,一边扯着嗓子喊李一: “阿一!我饿了——吃饭!” “来了~” 话音未落,外间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一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抓着把汤勺。 “哎呦我的公子呀!不是说好了您在榻上养着就行了吗?怎么这就起来了!” “谁跟你说好了?”周文清直起身,随手理了理衣襟,抬着下巴瞥他, “方才分明是你趁我睡的迷糊,在那儿念念叨叨自说自话,把我搞得跟个瓷娃娃似的,我可什么都可没答应。” 再“基因突变”,让他一直躺在床上发霉,这他可坚决不能答应。 周文清走了两步,展开双臂缓慢的转了一圈,然后扬眉一笑: “瞧见没?我好着呢,健康的很,根本用不着养着。” 李一被他这“活蹦乱跳”的架势弄得目瞪口呆,举着汤勺指了他半天,才憋出一句:“您、您这……郎中说了要静养!” “那郎中有没有说,心情舒畅最重要。” 李一剩下的话全被这句堵了回去。 别说,还真别说,郎中真说了! 他看着周文清脸色虽还有些苍白,可眉眼间的神采却已回来大半,终是叹了口气肩膀耷拉下来: “公子别逞强,若再不舒服了,随时得说。” “知道了知道了。”周文清摆摆手绕过他,径直走到前厅桌边坐下,伸手拍了拍桌面, “快来,把粥放这儿,吃饭!” 第14章 李一传信,周文清决定离开 周文清和往常一样,半躺在院中的摇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唯一不同的是,李一像根柱子似的,牢牢杵在旁边。 “阿一呀,”周文清眯着眼,慢悠悠道,“你有什么事儿该忙去就忙去,不用总守着我。” 自从那场心疾发作,已过去五天了,他自觉身体早就好利索了,可偏偏李一不这么想,愈发寸步不离,连他多走两步都要盯紧。 “公子不用管我,”李一抱着胳膊,目光警惕地扫过院角、树梢,仿佛随时会有什么意外从天而降,“我没什么事儿。” “你没事儿,我有事儿!” 周文清停下晃悠,伸手指向院门边,两个攥着木头玩具的小娃娃正怯生生朝这边张望,想凑近又不敢, “你老这么杵在这儿,孩子们都不敢来找我了。” 李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见那两个小不点飞快地把脑袋缩了回去,只留下一小片衣角在门边飘啊飘。 他长得也不凶啊?平日里见了这些娃娃,也从没唬过他们,甚至还帮着修过两回扯坏的竹风筝,怕他做什么? 李一委屈,沉默了两秒,肩膀微微垮下:“那……那我去后院喂喂马。” “去吧去吧。” 李一转身慢吞吞地往后院走,背影竟透出几分莫名的落寞,连脚步都似比平时沉了些。 周文清看着他这副模样,险些没憋住笑,挥挥手,朝门边扬声道:“小石头,阿花,过来吧。” 两个小脑袋这才小心翼翼地重新探出来,你推我搡地挪进院子。 “你们两个小淘气,怕李护卫?”周文清柔声问。 小石头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攥着衣角小声说:“不是怕……就是觉着,他有点像我阿父。” 旁边稍小的阿花也怯生生地点头附和:“嗯……像阿父。” 周文清微微一怔:“像阿父不好么?” “我阿父……”小石头垂下脑袋,脚尖在地上蹭了蹭,“他、他总是板着脸,我要是调皮了,或者摔了碗,他就……他就揍我屁股。” 阿花也缩了缩脖子,声音更小了:“我阿父也是……不爱笑。” 李一不爱笑吗?周文清想了想,没有啊! 可能这两日,自己病那一场把他搞应激了,老跟个木桩子似杵在身边,两眼铜铃似的扫视着根本不存在的危险,这才显得格外冷硬难近。 “李护卫和你们的阿父不一样。”他收回思绪,温声对两个孩子说:“他从不打小孩,还帮你们修过风筝,对不对?”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慢慢点了点头。 “下次见了他。”周文清笑着捏了捏阿花的鼻尖,“主动打招呼,说不定他还会给你们蜜渍果子吃呢,他那儿藏的可多了!” “真的吗?!” 蜜渍果子!两个孩子的眼睛瞬间亮了,那点怯意顿时被甜滋滋的期待冲得无影无踪。 “那我们下次见了,一定打招呼!” “这就对了,下次……” 周文清刚想再嘱咐一句,却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眼里掠过一抹笑意:“不用等下次了。” 他用手指了指正从后院走过来的李一。 两个孩子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看见那道高大的身影,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向后退了半步。 但想到蜜渍果子,又互相看了看,鼓起勇气,小小声地、试探地喊了一句: “李、李护卫好。” 李一脚步一顿。 他站在几步外,看着那两个仰着小脸、既紧张又期待的孩子,又看看摇椅上周文清,正用口型无声地、反复地提示着:蜜——渍——果——子。 李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蹲下身,与两个孩子平视,从怀里掏出个盒子,里面躺着五六颗琥珀色的蜜渍杏脯, “给,拿去吃吧,别忘了给小伙伴分一分!” “哇,谢谢李护卫!” 两个孩子拿了果子,认真的道过谢,就一蹦一跳的跑去找小伙伴分享了。 李一起身,拍了拍衣摆,一转头,便对上了摇椅上周文清含笑的视线。 “怎么又回来了?” 李一顿了顿,走到他身边,声音压低了些:“公子,我有点事得出去一趟,你……” “去吧去吧!”周文清直接摆手打断了他,语气轻松, “我好好的,就在这儿晒太阳,你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李一纠结了一会,终是点了点头:“那……好吧,我尽快回来。” “不急。”周文清往后一靠,阖上眼,唇角还噙着笑,“忙你的就是。” 李一又站了两秒,这才转身朝院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周文清仍躺在摇椅里,阳光洒了他一身,暖融融的,连发梢都镀上了一层浅金,看起来安宁又惬意,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在春日里偷闲养病的普通书生。 李一收回目光,迈步出了院门。 脚步声渐远。 摇椅上,周文清缓缓睁开眼,望着那空荡荡的院门,唇边的笑意渐渐淡去。 他当然知道李一要去做什么。 那些竹简,总归要送出去的不是? 五日一回,早就想跑,周文清怎么可能不早早摸清规律? 他闭了闭眼睛,很快又睁开,起身径直朝厨房走去。 自那次“厨艺展示”大失败之后,周文清就再也没进来过这个伤心之地,所幸这时代的厨房不比后世,器具不多,他一眼便瞧见了搁在灶台边的盐罐。 周文清先是拿起来颠了颠,然掀开陶盖,往里一看唉—— 不过短短几日,罐中那些雪白似的的细盐,竟已少了小半。 这用量……远超过他们二人日常所需。 果然…… “唉,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周文清扶着灶台,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虽然他已经能理解李一职责所在,但这村子、这间屋子,他是真的不能再待下去了。 想来那“大蒜素”的制法,早已被李一呈上去了吧,也好,这样李一总归是有了一件功劳加身。 再加上这精盐——虽不知具体制法,但那些备料、那些器物,李一都是亲眼看着、亲手备下的,想来记得清楚,以此为由,再记一功应当不难。 说不定那些工匠琢磨琢磨,就能把“雪花盐”给琢磨出来。 这样的话,即便自己消失,李一也不至于因“办事不力”太过受苛责。 周文清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纹路清晰,体温如常,呼吸间也带着热乎乎的生气儿。 既然他没有因扰乱历史而“化作一缕青烟”,想来大蒜素与精盐这两样东西,并没有引发太过不可控的蝴蝶效应。 这样,他也能走得安心些。 周文清抬起头,眼神平静。 他从不否认自己骨子里的怯懦,甚至……冷漠。 他怕因一己之私、一时热血,将未来的走向推往更糟糕的深渊,这份责任,太沉太重,他担不起。 是时候了,虽然有些不舍,但真要酿成大祸就来不及了。 就现在,该走了。 村西头一直走,后山密林有个回头崖,因野兽出没,又时常有不祥之事发生,所以人迹罕至,那是他早就打听好的所在。 第15章 秦王到来,孩童传口信 李一以为这次和往常一样,将封好的竹简交给接应的暗探,便能很快折返。 他甚至都计划好了——回去前快马加鞭绕去集市,给公子买些新出的柿子,再买点松子、榛子之类的,供公子消磨时间,公子一定欢喜。 李一按了按怀中的钱袋,今日带的银两不少,其中大部分都是从那位“前任护卫”身上摸来的战利品,花着一点都不心疼。 总比花不完,等任务完成之后上交要强的多。 哦,对了!想起临走前那一幕,李一嘴角轻轻勾起。 多买些,公子吃不完就分给院里那群眼巴巴的小崽子们。 他们都会很开心的吧? 想着想着,不知为何,心头突然升起一种隐隐的不安,让他策马时都不自觉地频频回头。 翻身下马,来到约定的林中据点,他将密报递出,却不料对方接过竹简后,并未如常转身隐去,反而静立原地,向他做了个“跟上”的手势。 他心中微凛,默不作声地随对方往密林深处走去。 一路行来,他能清晰感知到四周暗处潜藏的数道气息,那是与他受过同样训练的暗卫,甚至有可能是同僚。 李一的身形不由得微微绷紧,右手下意识贴近腰侧暗藏的短刃。 穿过林中小路,眼前豁然出现一架玄色马车,车身并无过多纹饰,也无彰显身份的标记,却透着沉肃之气。 而更令他惊愕的是,驾马之人——蒙武将军! 蒙武将军,他曾经远远的看过一眼,所以知其容貌,能让蒙武将军驾车的人…… 李一心中倒出了一口冷气,手立刻从腰间放下,站的笔直。 蒙武目光如鹰隼般落在李一身上,上下打量一番,沉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经沙场的威压: “你就是跟在那个周文清身边的暗卫?” 李一立刻抱拳躬身:“回将军,正是属下。” 蒙武微微颔首,神色依旧严肃,眼底却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审视:“密报皆由你所呈,包括那‘大蒜素’与‘精盐’之事?” “是。”李一答得毫不犹豫,背脊挺得笔直,“皆为属下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据实以报。” 蒙武盯着他看了片刻,似在判断其言真假,末了,他才略一点头,语气稍缓: “大王就在车中,此行是为访贤,你需前导,务求隐秘,不得有丝毫惊扰。” 李一尚未及消化“大王亲临”的震撼,车内已传来一道平静低沉、却字字如金石坠地的声音: “带路。” 这声音…… 李一脑中“轰”然一片,所有思绪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浪冲得七零八落,大脑几乎一片空白。 紧接着,一股混杂着震骇、激动与难以言喻的荣耀感的战栗,自脊背窜起,席卷全身。 大王……竟亲自来了? 为了公子?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澎湃心潮,单膝重重跪地,抱拳过顶,声音因极致的克制而微微发哑: “诺!” 蒙武已从驭者位置跃下,将缰绳递给他,低声道:“你驾车前导,我另乘一骑殿后。” 李一接过缰绳,触手冰凉而坚实,他深吸一口气,翻身跃上驭座,调整了一下呼吸,这才轻轻一抖缰绳。 走出密林,距离村子愈发近了,他心头萦绕不去的不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随着距离的缩短,越发鲜明地鼓动起来。 而这种不安,在远远望见村口聚着的一群孩子时,骤然达到了顶峰! 那几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路边玩石子儿,听见马车声,纷纷抬起头来。 “呀,是马车!”阿花第一个叫起来,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谁家的马车呀?真漂亮!” “你们看那个车夫!”小石头眼尖,伸手指向驭座,却被旁边的阿柱轻轻拍了一下手背。 “别用手指头指人,”阿柱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小大人的严肃,“先生说了,这样不礼貌,小心冒犯了贵人,抓你去打板子哩!” “可是……可是……”小石头缩回手,犹犹豫豫地小声说,“那好像是李护卫呀,周先生说了,李护卫从不打人的……” “李护卫?!”满宝立刻踮起脚尖,努力张望,“好像……好像真的是呀!大家快上去看看!” 看见了熟悉的人,尤其发现这人又是早上刚刚给他们给的蜜渍果子吃的李护卫之后,小孩子们耐不住对马车的好奇,叽叽喳喳的围了过去。 村路狭窄进不了马车,又有孩子们迎上前,李一犹豫了一瞬,终是轻轻勒停了马车。 几乎同时,蒙武已打马上前,迅速扫视了一圈这些突然冒出来的小不点,身上的气势吓得孩子们纷纷急刹车,全都僵在原地,睁大了眼睛不敢动弹。 蒙武无意惊吓孩童,侧身朝马车车窗方向压低声音禀报: “主人,村路狭窄,马车恐难进入。” 片刻,马车中传来低沉平稳的声音:“步行入内,勿惊扰村人。” 紧接着,车帘微动,一个身着素白儒袍、面容清癯的书生率先踏出车厢,正是李斯,他立于车旁,恭敬地撩起帘子,垂目静候。 嬴政踏出车厢,玄衣广袖,身形挺拔如松,他目光望向眼前质朴的村落,淡声问: “此处便是那周文清所居?” 李一连忙躬身:“回主人,正是。” 嬴政的视线掠过那些僵立在路旁、睁大了眼睛不敢作声的孩童,面上的冷峻稍缓,随即看向李斯。 李斯会意,上前半步,微微弯腰,朝孩子们温和地招了招手: “别怕,你们都是这村子里的孩子吧?” 他边说边从怀中掏出一个素布小兜,抓了一把红润的干枣摊在掌心,笑容可掬,“来,吃枣。” 李斯态度格外亲切,孩子们面上的惧意稍减,却仍互相看看,踌躇着不敢上前。 过了片刻,还是阿柱在伙伴们小声的推搡下,壮着胆子上前一步,强作镇定地问: “你、你们是谁?” 李斯笑眯眯地指了指一旁的李一:“别慌,我们不是坏人,这位李护卫你们应当认得吧?我们是周公子的朋友,今日特来拜访他。” 他略顿,目光在孩子们脸上温和地转了一圈: “你们……可能为我们带个路?” 阿柱看看李一,又看看李斯掌心里诱人的红枣,再偷眼觑了觑那位一直沉默而立、气势惊人的黑衣人,小脑袋里飞快地转着。 周先生的朋友……李护卫也在……应该不是坏人吧? 但是有点儿吓人哦。 他回头和几个小伙伴凑在一起,压低声音嘀嘀咕咕商量了几句,这才转过身,挺起小胸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 “我们可以带你们过去。但是……你们来晚了。” 阿柱顿了顿,看着面前几位气度不凡的大人,认真地说: “先生出远门了。” 出远门?! 李一瞳孔骤然收缩,心脏重重的跳动一下。 蒙武拧紧眉头,神色间已浮起明显的不豫。 嬴政眸光微沉,面上却仍无波澜,只静静听着。 李斯笑容未减,甚至更温和了些,俯身又问:“出远门了?那你们可知,周先生是何时离开的?又往哪个方向去了?” 阿柱摇了摇头,小脸上露出几分不舍:“我们也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走的……先生只说,让我们帮忙在这里等李护卫,告诉他,让他不必寻了,先生回家了,院里有东西留给他。” 回家了。 回哪个家?韩国? 怎么可能! 李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连嘴唇都失了颜色。 分明是心疾那日过后日,他清楚的感受到公子待他分明亲近了许多,像是……拿他当做了自己人。 不仅时常与他打趣,还开始过问他家中可有亲人,未来有何打算,偶尔嬉笑调侃时,字里行间具是关心,而且再没有逃走过了,所以他才放心的出去。 结果就在这个紧要关头,公子竟然又跑了! 蒙武已按捺不住,沉声追问:“他往哪个方向去了?走了多久?” 孩子们互相看看,都茫然地摇头。 “没看见先生走……”阿柱小声道,“我们一直在村口玩,没见先生出村。” 没出村?! 李一猛地抬头,目光倏然转向村落西侧——那条通往深山的小径。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劈入脑海。 公子没有走村口大道。 他走了后山。 几乎是同时,嬴政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确是不容置疑的决断: “去他住处。” 第16章 掘地三尺,也要给寡人找来 李一径直推门而入。 院子里的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甚至那把藤编摇椅,都还在微风里极缓、极轻地晃动着,唯独缺少了摇椅上晒太阳的人。 唯有一卷竹简,被端正地放在摇椅旁的矮几上。 李一冲上前,一把抓起矮几上的竹简,手指因用力而指节泛白。 他飞快地解开系绳,目光扫过简上墨迹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指尖猛地一颤。 秦王三人此时也已缓缓步入院中,嬴政与李斯正打量着这方简朴洁净却有许多新奇什物的小院。 蒙武大跨步上前,从李一手中接过竹简,仔细检视了一遍竹片、系绳,甚至凑近嗅了嗅气味,又对着光细看竹片的纹理。 李斯的目光却先被院中那架藤编摇椅吸引了,他信步上前,绕着那奇特的物件走了两圈,伸手扶住椅背,轻轻一推。 摇椅便顺从地前后晃悠起来,吱呀作响,带着一种悠闲惬意的韵律,他眼中不由得露出几分兴味: “大王,看来这位周文清,确有些巧思,您瞧此物。” “摇椅。”嬴政抬眸看了一眼,语气笃定。 他随意的用脚尖轻轻拨弄了一下地上那个憨态可掬的木马,那玩意儿也跟着晃了晃。 哄小孩的玩意儿……回去叫人给胡亥和阴嫚??也打一套,省的这两个还没马腿高的小东西,天天喊着要骑马。 嬴政眼角闪过一抹笑,不再理会木马,缓步踱到摇椅旁,伸手抚过摇椅光滑的扶手。 木质温润,触手生温,显然是被人天天摩挲着、靠着,留下了使用的痕迹。 他不由得牵了牵嘴角:“倒是会享福。” 关于周文清鼓捣出的这些新奇物什,密报早已呈至案头,他不仅看过,更命人依样制作了一套,就摆在章台宫侧殿之中。 有那些高脚桌椅,确实比跪坐上要舒坦不少,让他办公的的效率都提高了几分。 至于这摇椅……自然也有一张。 他私下试坐过,晃起来确实松快,有种说不出的闲适,只是未免有失威仪,这才一直收在库房里,偶尔得闲了才去晃两下解闷。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入院中,单膝跪地: “禀大王,属下等已搜遍村落,未见周文清踪迹,村口、田埂、各家院落皆已查过,无人知其去向。” 嬴政眉头一皱,蒙武已经双手将竹简呈予他。 “大王,这周文清应当离开不久,墨迹尚未干透,大王请看。” 嬴政迅速展开竹简。 入目是一行清瘦却舒展的字迹,行文口吻出乎意料地不甚严谨,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无须言明的亲密。 「阿一: 大蒜素的制法、制盐需用的东西,我都已经一一告诉你了,你可以带着这些去见秦王,代我献上,算是成全我的心愿,这不是夺功,是受我托付——就当是我的遗愿吧。 有件事一直没同你说:其实我已命不久矣。 这世上哪有什么祖传灵丹、续命仙药?所谓神药,多是虚妄。 那日受伤被你救下,后你询问,并告知那些离奇的猜测,一时觉得有趣,我才玩笑推脱祖传灵丹而已。 不必纠结——地上那些血,并非全是我所流,是我反杀恶仆,拖着他欲要安葬,后又遇小贼土匪袭击,我持剑将其惊走时另受的伤。 当然,若非你出手相救,我恐怕也活不到今日。 只是惊慌之下,错信了那药丸,反而中毒,如今强撑一时,更加耗损根本,如今精气已涸,油尽灯枯。 与其苟延残喘,不如从容归去。 我要回家了,不必来寻,若是让你见到我如此憔悴狼狈的模样……我实在心中不忍。 周文清 留 绝笔」 李斯也探头去看,目光触及绝笔二字,瞳孔猛的一缩。 “啪!” 嬴政将竹简狠狠合上,用力甩开。 “找,都给我去找。” 君王的声音不高,却似寒铁相击,李斯已伏身跪地,身旁蒙武等人也单膝跪地,头都不敢抬。 “翻遍此地,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寡人找出来!” “大王!”李一额头冷汗涔涔,却仍顶着那如有实质的威压,硬着头皮急声道, “村西……后山密林!公子并未出村口,极有可能……极有可能去了那处!” 嬴政盯着他,目光如寒潭深水,片刻,周身那股凌厉的气压稍缓。 君王转过身,玄色袖袍在空中划过一道沉静的弧: “去找。” 他略一停顿,侧目看向李一:“你去告知此间黔首,只说你家公子意外走失,重金请他们也帮忙一同寻找。” “诺!” ………… 这里发生的一切,周文清都已无从知晓了。 他正蹲在回头崖边一块突出的大石上,托着腮,望着脚下数十丈外那一道在暮色中泛着白沫的湍急水流,眉头皱得紧紧的。 “失策啊……” 他小声嘀咕,语气里满是懊恼。 “光听说这儿有个‘回头崖’,名字挺吉利,地势够高,崖下够深……可没人告诉我,这底下居然是条河啊!” 山风凛冽,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周文清缩了缩脖子,又往下探了探身子,仔细估量着高度与水流的速度。 跳下去,若是直接摔在岩石上,那自然一了百了。可若是摔进水里…… “这要是没摔死,反而淹死……”他打了个寒噤,自言自语,“那也太痛苦了吧。” 他想象了一下自己在冰冷刺骨的激流里挣扎扑腾,灌满一肚子水,慢慢沉下去的画面,顿时觉得胸口发闷。 “不行不行,得换个思路。” 周文清从石头上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开始在崖边来回踱步,目光四处搜寻。 或许……崖壁上有突出的树枝?或者藤蔓?挂上去再…… 他正想得出神,脚下忽然一滑! 一块松动的碎石被他踢落,咕噜噜滚下崖壁,过了好几息,才传来极轻微的一声“噗通”,湮没在水声里。 周文清吓得一把抱住旁边的歪脖子松树,心脏怦怦直跳。 待缓过气来,他望着那深不见底的崖谷,又看了看自己微微发颤的手,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原来即便是抱了必死之心,身体的本能……还是会怕啊! 他又蹲回了那块巨石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回忆来到此世的种种,有温暖,有疲惫,但更多是茫然无措。 山风卷着夜风,一阵冷过一阵,周文清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手,终于下定决心。 他站起身,终于下定决心,最后遥望一眼那个给了他许多温暖的村庄方向,然后闭上眼,正准备向前迈出一步—— 【叮叮,最强王佐系统007回归,宿主您好,我是……】 脑海中那原本毫无波澜的机械电子音,骤然拔高、扭曲、变成一串的尖锐爆鸣—— 【啊啊啊啊啊啊——!!!】 周文清吓得脚下一滑:“!!!” 第17章 系统上线,周文清的心声 周文清努力挺直腰杆,整个人像一只大号的扑棱蛾子扑棱了半天,才终于从前倾改为向后仰倒。 “唔——!” 后背结结实实撞上岩壁,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他手忙脚乱地扒住崖边一块凸起的石头,指尖攥得发白,心脏在胸口咣咣狂跳,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宿、宿主……】 脑子里那个声音弱了下去,还带着滋啦滋啦的电流杂音 【对不起~我该检测一下周围环境再出声的,你没事儿吧?】 周文清喘着粗气,靠在冰冷的岩石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把心疾复发的感觉压了下去。 然后,他用一种虚脱中带着磨牙感的语气,在脑子里问:“你哪位?” 【叮叮,这里是最强王佐系统007,竭诚为您服务。】 “你是系统?原来我有系统啊。” 周文清皱着眉揉了揉后腰,顿时疼得龇牙咧嘴——他敢打赌那里肯定青紫了一块。 这系统……怎么感觉不太靠谱的样子? 他略带怀疑地问:“你怎么现在才冒出来?” 【我也不想啊,宿主!】 007的电子音里,最开始的机械冷漠非人已经不见了,也许是破了功,只剩一股委屈巴巴的电流杂音。 【您一穿过来,胸口就破了个大窟窿!为了修复伤口、吊住那口气,我把所有能量都耗空了,不得不陷入休眠,直到刚刚才攒够开机的最低电量……】 它顿了顿,声音更虚了: 【结果一开机,就看见您正往崖下跳……我、我这不是一着急,程序过载了嘛!呜呜呜~宿主,你不要投诉我~】 周文清:“……”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干脆扶着后腰,在冰凉的巨石上坐了下来。 “好了好了,别哭了。” 周文清听着脑海里那滋滋啦啦作响、毫无波澜的机械电子假哭声,揉了揉额角,只觉得一阵阵抽痛。 “我不投诉你,但别在我脑子里哭,脑仁疼,说说吧,你都有什么用?” 【宿主不要小看我!】007的声音瞬间转亮,带着一股努力挺起胸膛般的电子音效,【我可是最强王佐系统,可以为您提供各种您想知道的知识,供您学习参考!】 “合着就是个学习机啊?”周文清眉毛一挑,“就没有什么完成任务给奖励之类的?” 【宿主完成任务,生活质量自然会越来越高,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奖励呀!】 007的声音完全是理直气壮的天真,却又迅速转成茶香四溢。 【007没有附带独立的奖励模块呢……呜呜呜~宿主不会嫌弃我吧~呜呜呜~】 那假哭声又滋滋啦啦地响了起来。 周文清额角青筋一跳:“好了好了,没嫌弃你,别哭了。” 【好的宿主,007这就不哭了呢,宿主还有什么要求吗?没有的话……】 变脸还挺快,周文清眉毛一挑。 “等等!” 他提高声音打断了道:“不要喊我宿主,我对穿越什么的一点兴趣都没有,更没有王佐之才,你还是送我回去,再选一个志存高远的宿主吧。” 脑海里顿时一静,连电流杂音都消失了。 几秒后,007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没了刚才那股刻意营造的情绪,重新恢复了那种无机质的、近乎冰冷的系统机械感: 【抱歉,此要求无法满足。】 周文清眉心一跳:“什么意思?” 【您似乎忘了,宿主,请回忆一下您在穿越之前在干什么。】 “我记得我在……爬山,然后脚下一滑……”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周文清沉默了,良久才望着那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天空。 “……你的意思是,”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吞没,“我已经……摔死了,回不去了?” 【是的,宿主,您在原世界的躯体已确认失去生命体征,所以才会被系统绑定,您已无法回到原来的坐标的身体里。】 周文清的手指不自觉蜷了蜷,指尖抵着掌心冰凉的岩石,他沉默地望向悬崖下方,那里一片漆黑,只有湍急的水声永无止境地轰鸣着,眸色逐渐加深。 【……滋啦……滋啦……】 短暂的电流杂音后,007的声音再次响起。 【咳咳!宿主,007又回来啦!我已初步扫描并分析了您来到此界后的所有行为记录——】 它稍作停顿,像是在整理数据,又像是在斟酌词句: 【您真的……要走吗?】 周文清没有回应。 007的声音继续传来,这次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 【这个时代,这个王朝,这位君王——不正是您曾耗费心血研究、无数次为之遗憾过的吗?您难道不想……】 “我不想!”周文清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那是为了写论文,为了毕业你懂不懂?!不要胡说,我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你别瞎扯——” 007沉寂了片刻,直到周文清心中隐隐升起一丝莫名的心焦,声音继续传来。 【若真如此……在穿越之初,属于“周文清”的记忆之后,您为什么并未急于寻找归途?】 【为什么要提前拿出‘大蒜素’、‘精盐’这些明显超越时代的造物?】 【又为什么……要在留给李一的竹简中,一再强调‘丹药虚妄’。】 “我只是!只是……”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无力与挣扎, “只是想让自己过得舒服一点……还有李一,我当时误会了他的身份,不想让他因我平白丢了性命,仅此而已。” 他说得干涩,连自己都觉得这辩解苍白得可笑。 【宿主,你来了这么久,为什么只在这小小的村子里闲逛,到了后来,甚至只待在院子里晒太阳。】 不敢看那些村民身上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不敢看他们被日头晒得焦黑、被饥饿熬得干瘦的脸,却偏偏还对着他这个来历不明的“贵人”,露出毫无保留的、带着善意的笑。 他怕多看两眼,心里那点回去“安稳过日子”的念头,就会自己先塌了。 【宿主,我们系统都不是随意绑定人的,既然选定你,就证明你有适合我这个“最强王佐系统”需要的能力,为什么不试试看呢?】 “你不懂。”周文清抬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透出来。 “我有什么资格……狂妄到觉得自己可以随意拨动历史的琴弦呢?这太傲慢了。” 他放下手,望向漆黑一片的崖下,眼神里是冷静到近乎冷漠的理智: “历史的车轮运转自有其规律,每朝每代,历朝历代,乃至往后……会有多少英雄豪杰相继涌现?我学的是历史,不单是大秦一朝,我钦佩那些于危难中挺身、挽大厦于将倾的每一个人。” 他的声音在寒风里沉静而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凿出来的: “他们不应该因为我——这样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人,做些不知是对是错的改变——就从此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说我懦弱也好,说我迂腐也罢。” 周文清顿了顿,闭上眼: “我不能。” 崖上一片沉寂。 只有风呼啸着掠过岩石,卷起细碎的沙砾,打在他冰冷的脸上。 【……我明白了。】 许久,007的声音再次响起,随即归为沉默。 又等了片刻,一个刺刺拉拉的杂音,声音重新回归了最初的、纯粹的机械平稳。 【宿主,请确认——】 【您是否拒绝绑定‘最强王佐系统’。】 【若选择拒绝绑定,根据跨时空安全协议第1条,本系统将立即解绑并脱离。】 系统机械音毫无波澜的音线里透出一丝近乎残酷的平静: 【宿主您的本体存在,在原世界已确认消亡。】 【解绑后,您将失去当前维系的唯一时空坐标。】 【结局只有一个——】 【重归死亡。】 周文清依旧闭着眼。 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细微的阴影,微微颤抖。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搏动。 然后,他极轻、却极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是。” 【指令确认】 【解绑程序启动。能量回收中……】 【倒计时:十、九、八……】 冰冷的计数声,在他脑海里一字一字落下。 周文清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闭目坐在崖边巨石上,仿佛一尊正在被夜色慢慢吞噬的石像。 风更急了。 第18章 确认绑定,系统好像不靠谱? 【……滋啦……滋啦……】 【等等等等!……宿主,您是否想过一个问题?】 007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次却少了几分机械,多了些近似于“困惑”的波动。 【您所钦佩的那些英雄,譬如商鞅徙木立信、白起长平鏖战、李冰筑堰安民……他们之所以被后世铭记,是因为他们生在了‘最好的时代’,还是因为……他们在各自的‘时代’里,做到了最好?】 周文清睫毛微颤,却始终没有睁开眼睛。 【诚然,也有时势造英雄一说。】 【但倘若商鞅生于文景,白起活到武帝时,李冰遇上隋唐大运河……他们就会泯然众人吗?】 007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还是会以另一种方式,在另一个舞台上,依然发光?】 风卷着水汽,扑在周文清脸上,周文清没动。 他依旧闭着眼,可搁在膝上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历史从来不是一根脆弱又单薄的丝线,宿主。】 007的语气渐渐平和,甚至带上了一抹清浅但确实存在的温和。 【它是一片海,每一滴水都有其位置,每一次潮涌都构成浩瀚。】 【您担心自己的介入会淹没几滴本应闪耀的水珠——可您是否想过,您带来的风,或许会让整片海潮涌的方向,变得更为壮阔?】 【那些真正璀璨的灵魂,不会因为海浪多了一分力,就沉入深渊。】 007的声音顿了顿,【他们只会顺着新的浪潮,抵达……或许连您都未曾想象过的彼岸。】 【而且最重要的是——】 007的声音带上了人性化的狡黠,仿佛一个是少年,俏皮的眨了眨眼睛。 【您已经扇动了翅膀,不是吗?即使再小再小,但蝴蝶效应,您比我更清楚,自欺欺人可是不可取的哦~】 【与其放任那细微的涟漪扩散成未知的漩涡,不如——】 【握紧手中的桨,试着……成为那阵清醒的风,吹动船帆引领航向的风……】 直到这一刻,周文清的呼吸,猛的滞了一瞬。 他仍闭着眼,可紧绷的肩背,却在夜风里微微松了下来。 【所以,宿主,】系统007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机械。 【请容许我再问一次——】 【您是否愿意,试着成为那阵狂风?】 崖下水声轰鸣,星光在云隙间明灭。 而那个坐在崖边、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终于极缓、极缓地…… 睁开了眼睛。 “007。”周文清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还真是个学习机,学的……还挺快。” 他顿了顿,眼神聚焦在天空中的星光上,那光点映在他漆黑的眸子里,像点燃了一小簇星火。 “007,我答应了。”他深吸一口气,夜风的凉意直灌入肺腑,却让他头脑更加清醒, “我愿意。” 【指令接收,宿主确认绑定。】 007灵动的声音消失,系统的声音瞬间褪去所有拟人化的波动,恢复为纯粹、稳定、近乎宏大的机械音。 【正在载入核心协议……】 【正在生成唯一任务……】 【叮叮!】 【最强王佐系统唯一主线任务已发布——】 【辅佐秦王,免于二世而亡的命运,开创更加完美的千古盛世。】 【任务描述:运用您的智慧、知识与系统支持,襄助当世雄主,规避已知遗憾,弥补历史缺漏,于煌煌史册中,留下超越既定轨迹的、更加光辉灿烂的一笔。】 【任务时限:宿主自然寿命终结前。】 【任务难度:史诗级。】 【祝您好运,宿主。】 周文清站在原地,感受着脑海里叮叮作响的机械音“绑定”,片刻后,他轻轻笑了一声,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释然。 “辅佐秦王……更加完美的盛世?”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这担子……可真不轻。” 良久,周文清站在原地,没动。 又是一阵杂音过后,007小心翼翼的问。 【宿主,你还不……回去,是还有什么别的顾虑吗?】 “……等等。” 周文清小心地动了动腿,然后面无表情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腿麻了,站不起来。” 【……】 他在原地缓了好一阵,才颤颤巍巍地扶着身后的崖壁,一点点把自己撑起来,咬紧牙关等着那股像是闪动马赛克一样的酸麻劲儿慢慢退去。 “阿——嚏!” 大概是山风吹久了,周文清揉了揉发痒的鼻子,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感觉有点烫,身体一阵阵发虚,控制不住地微微打颤。 他颇为无语地在脑海里“敲了敲”那个新绑定的伙伴。 “话说007,你给我派了这么个宏伟的任务,是不是该先把员工的身体素质搞搞好?起码别动不动就心疾发作、风吹就倒吧?” 【啊!】 007发出一声拟人的惊呼。 【宿主,你是怎么知道能‘碰’到我的?我没告诉过你操作系统界面的方法啊?】 “你在我的意识世界里,我想怎么‘折腾’你不行?这不是想想就能干的事,还用你教?”周文清没好气道。 007震惊了,数据流都紊乱了一瞬——它好像绑定了一个了不得的宿主,直觉敏锐得有点吓人! 紧接着又忍不住隐隐有点儿小骄傲,不愧是它007的宿主,果然没有选错人! “别说这些了,还是先快给我加强点身体素质。”周文清催促。 以前是想着凑合几天就走,病病歪歪的也就忍了,可现在是要长久干事业的,这动不动就心疾发作、风吹就倒的破身子骨,他实在是看不过眼。 再怎么说自己前世也是一个能徒手攀岩,激流横渡的大好青年,现在这副弱柳扶风的黛玉样算怎么回事? 【倒也没有那么差劲吧……】007弱弱的说。 “呵呵!” 【叮叮!007之前已经说明过啦~】 007平直的电子音努力摆出委屈的调子。 【本系统是辅助型,不具备独立的‘奖励模块’哦~】 “这也算奖励?”周文清简直要气笑了。 “这难道不是你们系统该给员工配发的基础装备吗?没听说过程序员打工还得自己带键盘的!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这兵荒马乱的年代,读书人还多讲究君子六艺呢,就他现在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怕是出个门,就得被不知哪儿窜出来的流寇一巴掌拍死喔~ 【叮!抱歉宿主,关于这方面……系统确实无能为力呢。】 007的声音听起来带着点有惭愧的调调。 【规则就是规则,除非宿主您自己坚持锻炼,否则系统是不能直接插手您的身体强化的……】 它顿了一下,似乎想努力补救,语气变得格外殷勤: 【不过!强身健体的法子我们资料库里可多着呢!宿主只要开启学习模式,就能在脑海里沉浸式体验,还有专门的系统教练一对一纠正动作!】 【您看喜欢什么类型的?养生保健的有八段锦、太极拳、五禽戏……】 【易筋锻骨的有点难,不过可以从基础的入手,比如易筋经、八部金刚功、洗髓经入门……】 【要是实在想学点实用的防身术,基础擒拿、军中格斗术的入门教程也有! 【甚至后世风靡的广播体操、健身操、瑜伽入门……只要宿主想学,咱们这儿都有配套的高清影像和动作分解!您想先试试哪个?】 周文清听着007像报菜名似的噼里啪啦报出一长串,只觉眼前发晕,额角的血管突突跳得更欢了,脑袋比刚才还要昏沉。 “打住打住,以后……以后再说。” 他一手扶着冰凉的岩壁,一手用力揉着太阳穴,有气无力地制止了系统的“热情推销”。 好不容易等那聒噪的电子音消停,山风一吹,他混沌的脑子才稍稍清醒了些。 等等……周文清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007,自我介绍时说什么来着?最强……王佐系统? 就这? 他怎么越看越觉得,这玩意儿不像是个辅佐君王、经天纬地的正经系统,倒更像是……那些逮着人就拼命推销课程、满嘴跑火线的“知识付费”贩子? 靠谱程度……似乎又往下跌了一大截。 这系统怎么一会靠谱一会不靠谱的,周文清无语。 第19章 系统撤退,李斯内心戏 【好的宿主,还有什么需求吗?】 周文清顿了一下,表情有些严肃。 “007,有件事我必须得问明白,我既然是占了别人的身子留下来的,那……原来的那个‘周文清’,他的魂魄,到底怎么样了?该不会因为我……” 【啊?啊!啊?!!】 007连忙澄清。 【宿主放心!我们可是正经统儿,不干毁人魂魄的缺德事儿!是他自己命数已尽,注定要死在那里的,我们可没干涉分毫。】 【我是满地扒拉和您能匹配的空身体时发现他,这才把您的灵魂团吧团吧小心翼翼的塞进去的!】 【呜呜呜~我苦啊!宿主,你知道从人海茫茫中,筛选一个和你刚好适配的、没腐烂的、姓名一致的、没有不良嗜好的、没有违法犯罪的、道不得口碑过得去……的尸、呃……空身体,有多难吗?!!】 【所以宿主您完全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我们都是严格挑选,合法合规、绝不逾越主系统规则红线的!】 它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因为宿主您借用了原主的身体,将来是要做利国利民大事的,这份功德也会分润到他的灵魂上,来世必定富贵安康,福泽绵长!】 “那就好。” 听到这个解释,周文清心里最后一点隐忧也放下了,他长长舒了口气,不再纠结于此。 【那宿主,你还有其他疑问吗?】007又问了一遍,声音里透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 周文清微微挑眉,有点奇怪。 这问题它好像问了好几次了?是错觉吗,怎么总觉得……它在赶时间? “暂时……没什么要问的了。”他谨慎地答道:“怎么了?” 【太好了!】 007的声音瞬间轻快起来,【既然宿主您这边没问题了,那007就先撤啦~放心,王佐系统学习模块和基础资料库都给您留好了,想学什么随时可以自己调取哦!】 “撤?”周文清一愣,“你不是跟我绑定了吗?还能走?” 【哎呀~宿主,我们系统也是要完成KPI,努力冲业绩的嘛!】 007的电子音里居然透出一股子打工人的辛酸。 【你以为我‘007’这个光荣编号怎么来的?谁都能叫007吗?不!那可是我一个任务接一个任务,勤勤恳恳、全年无休攒出来的积分换的!这回为了传送您不知怎么就耗光了电量,已经耽误不少工时了,手头还有其他几个宿主的进度要跟呢……】 它顿了顿,语气又转为安抚:【不过宿主您放心哈!咱们绑定了就是自己人,我会经常抽空回来看您的!加油哦宿主,我看好您!拜拜~】 “哎?等等!007!你别走啊!喂!007——!” 周文清在脑海里连声呼唤,却再没得到任何回应。只有山风呼呼地吹,卷起几片枯叶。 他独自站在昏暗的山路上,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所以……这就是传说中的“绑定即放养”?说好的最强辅助呢?怎么就变成“常回家看看”了? 夜风萧瑟,周文清拢了拢单薄的衣衫,对着空荡荡的脑海,无语望天。 很好,开局一个破身体,任务难度比天高,系统还是个兼职的。 这比之前的天崩开局,也没好到哪里去啊! 周文清扶着岩壁挪动了一步,思考着自己留的信。 话说,信都留了,这么晚了他不信李一还没回去,他要怎么丝滑的将那封“绝笔”吞回去呢? “公子!不可——!” 一声变了调的惊呼猛地炸响,周文清循声转头。 身后火光跳跃处,一个身着素白儒袍的人正举着火把,脸上写满了惊恐与焦急,死死盯着他——或者说,盯着他刚才站的那个位置。 来人正是李斯。 他们一行人奉了秦王严命,分散在这片幽深的后山密林里搜寻,可是本身人手就不足,再加上林深树密,藤蔓纠葛,哪里是那么容易找的? 从午后找到天色擦黑,连个人影都没摸着。 秦王那边,气压低得骇人,已下令在林中暂且下营,待天亮后再向更深处推进。 李斯也是心头也沉甸甸的。 一个实打实的人才,眼看就要为秦国所用,为大王的千秋霸业添上至关重要的一块拼图……却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他想着那张留书,想着那平静却决绝的“绝笔”二字,心头滋味复杂难言。 既有明珠蒙尘、大才夭折的深切惋惜,隐约间,又似乎有某种同为士人、面对莫测命运与自身抱负时,难以言说的“兔死狐悲”之感悄然蔓延。 思绪纷乱如麻,理不清,剪不断,索性一个人出来走走,只是想透一口气,让冰凉的夜风,吹散心头的窒闷与烦乱。 哪曾想,这林深叶茂??,走着走着竟有些迷失了方向,不知不觉就绕到了这崖边。 正欲转身折返,随意一瞥就瞧见如此惊心动魄的一幕—— 一道单薄得仿佛随时会散去的背影。 那人就立在悬崖最边缘,再往前半步便是万丈深渊,狂暴的山风撕扯着他单薄的衣袍,鼓荡得猎猎作响,将那本就瘦削的身影吹得左摇右晃,仿佛下一瞬就要被那无形的巨力掀下崖去。 更让李斯心惊肉跳的是,那人并非茫然站立,他微微垂着头,目光凝望着脚下,神情似忧愁又似解脱。 那模样,简直就是……随时准备纵身一跃! 李斯只觉得全身血液“轰”地一下冲上头顶,所有的感慨在这一刻被惊骇彻底淹没,几乎是嘶吼出声。 周文清借着李斯手中火把摇曳的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人。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我是……” 李斯正想据实以告,道明自己乃秦王客卿,奉王命特来寻访,诚邀贤才共谋大事。 可话到嘴边,却猛地顿住了。 电光石火间,数个念头在他脑中飞速碰撞: 周文清为何要寻死? 若真如他留书所言,是因误服“丹药”、耗尽本源而“油尽灯枯”,一心求死? 他不信! 此时的文人,自有其风骨,或因理想破灭、或因家国大义、或因气节不辱而慷慨赴死者,史不绝书,亦为人所敬。 但若仅仅因伤病折磨、一时心灰便轻弃性命,则是为士林所不齿的懦夫行径。 君子,便是身残亦志坚。 更何况仅仅是中毒体亏。 他虽未亲眼见过周文清,但那封“绝笔信”上的字迹,还有行文,他是见过的,笔意舒展,骨力内含,转折间自有洒脱气度。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一个被伤病轻易击垮、选择如此不体面方式了结自己的懦夫。 那又是为何呢? 心电急转,一个更合理的推测跃入脑海: 周文清以韩使身份入秦,身负说不清的使命与韩王微薄“知遇”,只是路遇变故重伤,却反被秦王暗卫李一所救,并朝夕相处,长期照料——这救命之恩不可谓不重。 待他察觉李一真实身份,困局便已形成: 效秦,是为“叛韩”,负了韩王那点或许微薄却确实存在的知遇,更背上了不忠之名。 拒秦,辜负了李一的救命之恩,以秦律之严,言辞以拒,极有可能牵连恩人,那他就是背上了不义之名。 所以内心煎熬,两难全之下,只有以死明志。 李斯越想越合理,越猜越觉得就是这么一回事儿,眉头拧的死紧。 如果这样的话,那他就不能报出秦王客卿的名号了。 第20章 李斯演技,跳崖也排队? 周文清仍立于险地,默不作声的看着他,似乎是在等他回答。 李斯心一横,一咬牙,竟也朝着悬崖边缘走了几步。 他不敢靠周文清太近,怕刺激对方,在离他尚有数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紧接着,在周文清有些茫然的目光中,李斯做出了一个令他目瞪口呆的举动—— 只见这位儒生手臂一扬,竟将手中照明的火把直接扔下了悬崖! 火光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迅速被黑暗吞噬,随后,李斯提起素色儒袍的下摆,作势便要向前迈步,看那姿态,竟也是一副要纵身跃下的模样! “你干什么?!!”周文清瞳孔骤缩,骇然失声。 我嘞个山神爷爷呀!这鬼地方还真是不祥!短短一会儿功夫,竟然接连两个人跑这儿来跳崖! 他这“前浪”还没下来呢,“后浪”就急着拍上来了? 周文清顾不上自己刚才还站在危险的巨石边缘,转身就往下跳,落地时不等站稳,就踉跄着猛冲过去,一把死死攥住了李斯的手臂,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将人往后猛拽。 “回来!你给我回来!” 他拖拽得极用力,两人都跌跌撞撞着向后连退了七八步,直到彻底离开了悬崖边缘,再也看不见那令人心悸的深渊景象。 周文清这才惊魂稍定,长长地、带着颤音地吁出半口气,一手捂着心口,另一只手胡乱在额头上抹了一把,满手冷汗。 李斯除了在周文清突然从巨石上跳下来扑向他的那一瞬间,出于本能下意识伸出了双手,之后整个过程都异常“配合”。 无论被周文清死死抓手臂疼,还是被拖拽后退差点鞋都掉了,他也丝毫没有挣扎,甚至借着对方的力道顺势后退,乖顺得仿佛一个没有重量的布偶,任由周文清将他“解救”到安全地带。 直到确认两人到了安全地带,李斯才仿佛“回过神”来,开始“挣扎”。 他手臂一用力,甩开了周文清的手,作势要冲回去,只是脚步“慢了半拍”,就被周文清抱住后腰,控制在原地。 “你这是做什么!年纪轻轻,何故想不开?!” 周文清喘着粗气,死死抱住这个儒生,又急又气。 “我看你这身打扮,也是个读书人模样,瞧着衣料也不像穷困潦倒的样子,怎么就这么想不开?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跑到这荒山野岭来寻死?!” 来了,考验演技的时刻到了,李斯调整好表情。 “你是何人?放手!” 他的声音里适当地浮现出惊怒、警惕与被冒犯的愤怒。 周文清见他没有再往悬崖边冲的意图,心下稍安,这才松开了紧箍的手臂,同时举起双手,掌心朝外,示意自己并无恶意。 李斯立刻转过身,正对着周文清,抬手指着他,声音带着质问。 “你不也是来跳崖的吗?!自己不跳便罢了,为何还要拦着我?!” “啊,我……这……” 周文清被他问得一愣。 “还是说这地方跳崖也要分个先后顺序?” 李斯不依不饶,甚至向前逼近了半步,脸上“悲愤”之色更浓,他侧身抬手,对着悬崖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 “若是如此,你先请,我随后就是!” 他嘴上说着“请”,却低下头,仗着天黑看不清,目光向上死死盯着周文清,生怕他真的冲下去。 好在周文清没有乱来,他被李斯这“礼让跳崖”的架势弄得一头黑线,无语至极。 但眼睁睁看人寻死,他是做不到的,周文清纠结的皱着眉,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把人劝回来。 “足下切勿冲动,冷静,千万冷静啊!”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像是为对方着想的肺腑之言: “其实,不瞒你说,我刚才站那儿,被山风吹得透心凉,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仔细想想吧,这跳崖……它真不是个好主意!你没听见底下那轰隆隆的水声吗?这要万一……万一没摔死,只是摔个半身不遂、断手断脚,泡在那冰冷刺骨的河水里,上不去下不来,那得多难受、多遭罪啊!死又死不透,活又活不好……何必呢?咱们不如都别跳了,就当来看风,瞧这月色多美……” 周文清在这里搜肠刮肚、苦口婆心地组织语言劝慰,却全然不知,对面这位“悲愤寻死”的儒生,笑的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但他不敢出声,只能肩膀一抖一抖的憋得他牙关都隐隐发酸。 李斯心中暗赞:这周文清,真君子也! 对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能不顾自身安危冲过来阻拦,此刻更是绞尽脑汁、掏心掏肺地劝解,这般赤诚心性,实属难得。 周文清不知他心中所想,只见他身形颤抖得厉害,还以为是自己的话戳中了对方伤心处,引得他悲从中来,哽咽难言。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李斯仍在“颤抖”的肩膀,竟生出几分从前在大学里为学弟学妹们灌心灵鸡汤时的感觉。 “这位公子,人之在世,起起落落,在所难免,莫因一时受挫而将自己困顿,不如……你同我说说,到底遭遇了什么,说出来,心里也能松快些,说不定……我能帮上什么忙呢?” 李斯眼睛不易察觉地微微一亮——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他后退半步,郑重地朝周文清拱手一礼, “公子高义,在下……惭愧,方才是一时激愤迷了心窍,口不择言,对公子多有冒犯冲撞,实非本意,承蒙公子不计前嫌,出手相救,又殷殷劝慰,此恩此德,在下铭记于心,方才无礼之处,万望公子海涵。” 周文清连忙将人扶起来。 “公子不必如此,还未请教高姓大名。” “唉~” 李斯装模作样的叹了一口气,顺势起身,借着周文清的搀扶站直,却仍是垂首低叹一声, “在下姓李名...法,字固安,韩国益阳人,此番西来,本是仰慕秦王气度,欲投效门下,一展所学,先是遭遇《逐客令》风波,虽不久后令废,却也蹉跎了时机,之后虽多方奔走,却又遭同侪排挤、小人妒忌,始终无人肯予举荐……” 他抬起头,望向黑沉沉的夜空,眼神空洞,苦笑道: “空有抱负,却报效无门,盘缠将尽,前途渺茫……这才一时想岔,觉得天地之大,竟无我容身之处,悲愤绝望之下,才……唉!让公子见笑了。” 哦~ 周文清听罢,心中顿时了然。 原来是个怀才不遇、求职碰壁、又被人排挤,心灰意冷的失意人士。 亏他初见时还隐隐有些怀疑这是秦王派来的人呢! 现在看来,绝无可能,秦王麾下的人,怎么可能二话不说就跳崖,这也太……太豁得出去了点吧! 周文清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眼前这位还真就是如此能审时度势、敢行险招的“狠人”。 他放了心,拍了拍李斯的肩膀,痛心道: “真是糊涂啊!大丈夫藏器于身,待时而动??,怎可自暴自弃?” “在下也是现在才想通,实在惭愧。” 李斯面露赧色,从善如流地应道,随即又抬起眼,目光诚恳地看向周文清。 “还未请教公子高姓大名,又……缘何深夜独自在此险地徘徊?” 周文清立刻拱手回礼:“在下周文清,字子澄,说来也巧,亦是韩国,新郑人。” 提及为何来此,他脸上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神色,含糊道: “至于为何在此……唉,一言难尽,亦是心中有些烦难,一时迷惘罢了。” 他顿了顿,干脆转移了话题,看着李斯:“这山风寒凉,此地实在不宜久留,李君若是不嫌弃,不如先随我离开此地?我们找个地方,点堆火,慢慢说。” 这大晚上的,回家是回不去了,只能暂且将就一晚。 第21章 睁眼到家,寡人成全他! 两人达成共识,便一同转身,朝着与悬崖相反的方向,摸索前行。 李斯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暗暗叫苦。 谎话是编了一大箩筐,身份也伪装得煞有介事,可这位周公子,显然还没对他敞开心扉,提到自身困境就含糊带过。 看来想立刻把人往大王那边领,是没戏了,只能先用这个编造的刻意与其相仿的身份慢慢磨,循循善诱。 他正琢磨着下一步该怎么“不经意”地展示自己的“才华”与“见解”。 这样既能摸一摸此人心中沟壑,最好还能让他让对自己引为知己,顺便潜移默化地灌输点“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 脑子里转得飞快,脚下步伐就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周文清本就有些发热,且除了早上那顿朝食,一整天水米未进,肚子里早就空空如也,被李斯这突然一提速,他跟着就有些吃力。 开口喊人走慢些?笑话!他堂堂一个七尺男儿,刚还义正辞严劝人,那叫一个凛然大义,这会儿自己先不行了?! 他不要面子的嘛?! 周文清心一横,咬紧后槽牙继续闷头前行。 他记得前面不远有块平地,能生火避风,暂时歇歇脚,原想再撑一段应当无事。 谁料到走着走着,眼前突然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像是飞进了一千只知了,嗡鸣不止。 坏了!高估自己了! “李……” 他只来得及从喉咙里挤出这含糊微弱的一声。 紧接着,眼前最后一点模糊的光影也彻底被黑暗吞没,身体一软,直挺挺向前倒去。 希望这山里野兽出没的传闻是假——这是他意识被黑暗彻底吞噬前,最后一个清晰又无力的念头。 他周文清今天是非死不可了吗?! “周文清?!” 李斯心中一惊,好在眼疾手快,在他彻底倒地前猛地伸手,一把捞住了他的胳膊,另一只手迅速托住了他的后背。 入手之处,只觉得周文清身体滚烫,触手却冷汗涔涔,李斯心头一凛。 伤寒高热,在这荒郊野岭,是有可能要命的! 所有试探、引导、徐徐图之的计划,在这一刻被彻底推翻。 李斯没有丝毫犹豫,俯身小心却迅速地将昏迷的周文清背到背上,努力忆着来时的方向,迈步疾走,同时深深吸一口气。 “来人!速来人接应——!” —————— 周文清是被渴醒的,昏沉混沌间,他下意识含糊呢喃出声,声音沙哑,喉咙生疼: “阿一……水……” “公子,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周文清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帘,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 李一正守在榻边,手里端着陶碗,盛一勺凑到他唇边。 “水,公子,先喝点水,缓一缓。” 润了润喉,喉咙舒服了一些,记忆渐渐回笼…… 周文清猛地瞪大了眼睛。 “阿一,我怎么……回来了?” “公子您可真是……让我一顿好找啊!” 李一表情有些复杂,他低下头将空碗轻轻放到一旁的矮几上,闷声说: “昨日万幸有李公子,背着你往林外走,正好遇到我,才带您回来。” 说着,侧身退开一步,让出了身后的老郎中。 老郎中依旧是那副清癯模样,背着他那标志性的旧药箱,他上前两步,在榻边坐下,也不多言,伸出三指轻轻搭在周文清腕上。 他凝神细辨了片刻,又观察了一下末了,他收回手,对站在一旁的李一微微颔首。 “脉象虽仍虚弱,但已平稳许多,热已退,还需静养调理,切勿再劳神伤身。” 李一立刻点头应下。 周文清这才注意到这个老郎中,诧异道:“老先生?您不是说去云游行医去了吗,怎么回来了?” “这……” 老郎中收拾药箱的动作一顿,没想好怎么回答。 幸好李一及时上前,他将一碗粥递到周文清面前,恰到好处地接过了话头: “公子,您昏睡了一整日,现已是子夜时分了,先喝点热粥暖暖肠胃,再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都等明日天亮了,您精神养足些,咱们再慢慢说不迟。” “不急,我还不饿。” 周文清下意识推拒,总觉得哪里不对,撑着身子想起身, “我已经没事儿了,想先去看看……” 话还没说完,米粥的香气绕到鼻尖,方才还安安静静的肚子,忽然发出一连串“咕噜噜——噜——”的抗议声, 响亮清晰,回声悠长~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咳咳!”李一连忙握拳抵在唇边,强压住差点溢出的笑意,肩膀可疑地抖了抖。 “公子……还是先用些粥食吧,身体要紧。” 这不争气的肚子!专拆主人的台! 周文清耳根瞬间红透,几乎要冒烟,什么疑虑此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腹诽”给冲得七零八落。 他哪里还好意思再问,赶紧半坐起身,几乎是“抢”过李一手里的碗,低下头,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碗里,只露出一个微微发红的耳尖,闷头开始喝粥。 粥煮得极烂,温度也恰到好处,温润粘稠的米粥滑入食道,迅速安抚了叫嚣的肠胃。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暖意从胃里丝丝缕缕蔓延开来,带来一种踏实而慵懒的舒适感。 他刚把空碗放下,正犹豫要说些什么,可眼皮突然开始不听话,上下直打架。 周文清勉强眨了眨眼,试图驱散睡意,意识却像陷入了温暖的泥沼,迅速沉沦。 李一看着他脑袋一歪,呼吸逐渐均匀绵长,这才轻轻吁了口气,扶着他躺下,又替他掖好被角,吹熄了灯,点头示意郎中一起出来。 前厅里,灯火通明。 李一与老郎中一进门,便同时躬身行礼: “主人。” 嬴政正背对着他们,负手而立,目光落在窗外的沉沉夜色上,闻声只微微侧首,两人这才直起身。 老郎中上前一步,恭敬禀报:“周公子身体已无大碍,只是邪风入体,略感风寒,加之先前心力耗损,有些虚弱,老朽已在粥中添了些安神宁心的药材,此刻已然安睡,只要好生将养几日,便可恢复。” “哦?” 嬴政转过身,烛火映照着他深邃的眼眸,语气听不出喜怒。 “可曾看出……什么‘油尽灯枯’、或是‘丹毒侵害’的迹象?” “这……” 老郎中迟疑了一下,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 “回大王,依老朽所观脉象、察其气色……周公子虽脉象稍弱,却中气未绝,脏腑亦无衰竭之兆,更无任何中毒伤损之象,或许……或许是老朽学艺不精,但确实……未曾诊出公子身有必死之疾。” 话音落下,前厅内一片寂静。 “呵!”嬴政忽然低笑一声。 “也就是说,他根本没有什么‘油尽灯枯’,所谓丹药毒性也是子虚乌有,那封‘绝笔’……是故意撒谎喽!” 他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连带着上面摆放的陶罐都狠狠一震。 刷拉拉—— 屋里顿时跪倒了一片。 嬴政静立片刻,胸中怒意翻涌,却又被他强行压下,他略显烦躁地抬手揉了揉眉心,挥袖道:“都起来。” 众人这才惴惴不安地起身。 “既然他周文清,宁死也不愿为我大秦所用,甚至不惜编造如此谎言以求解脱……” 嬴政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那便由他去,我大秦,还不至于强求一个心不在此之人,传令,不必再寻,也不必再劝,他不想“苟延残喘”,寡人……成全他。” “大王!万万不可啊!”李斯再也按捺不住,急步上前,深深一揖到底。 “我与此人相处一夜,可已看出周文清心性质朴,绝非奸猾狡诈之辈,恳请大王三思,切莫因一时之气,错失治国良才!” “李客卿此言差矣!” 蒙武在一旁早已按捺不住怒火,闻言立刻沉声反驳。 他性子刚直,对周文清这番“戏弄”君王的行径极为不忿。 “那周文清如此傲慢无礼, 视大...主人礼贤下士之心如无物,甚至以谎言搪塞!这般不识抬举、目无君上之人,纵有才学,品性堪忧,留之何用? “更何况我大秦人才何其之多,难道还缺他一个心不在秦的韩国士子不成?!” 第22章 演技对飙,李斯的计划 “蒙武将军!” 李斯的声音陡然拔高,见所有人目光集中在他身上,才理了理衣袖,不急不缓道: “将军此言未免有失偏颇,周文清留下书信之时,并不知大王会亲自驾临,他连大王的面都未曾见过,又何来‘目无君上’一说? 他踱步到蒙武面前,两人相距不过数尺,目光毫不退让。 “何况周文清确存死志,若非我到的及时,他早已坠崖身亡,或许正是不愿做不忠不义之举,方有此极端选择,如此重节守义,实乃君子所为,何来品行堪忧!” 李斯顿了顿,声音压低:“大将军说话……要谨慎呐~” “你——!” 蒙武顿时怒目圆睁,伸手指向李斯,胸口剧烈起伏着。 李斯非但不退,反而将腰杆挺得更直。 蒙武的飞快地扫了一眼桌上那只盛着“雪花盐”的陶罐,又迅速瞥向上首。 秦王嬴政依旧端坐,眉头微蹙,目光甚至未在他们两人身上停留,只是沉默地听着,指节在案几上无意识地轻叩。 蒙武情绪卡顿了一下,紧接着愤愤地一甩手,别过头去:“你这是强词夺理!” “非也!” 李斯立刻接口,声音转而激昂, “斯只是据实而言而已,人才难得,尤其是这等身怀奇技、心性质朴之才!若因一时误解或意气用事而错失,甚至将其逼上真正的绝路,岂非我大秦之憾,大王之憾?!” 言罢,他霍然转身,面向秦王,深深一揖到底,语气恳切: “大王,周文清此刻就在隔壁,高烧初退,神志尚未完全清醒,他为何寻死,心中究竟有何症结,何不……待他明日清醒,容斯假做身份,探上一探。” “若他果真心志已绝,冥顽不灵,或真是恃才傲物、不堪驱策之辈,” 李斯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斯必亲自……‘成全’其死志,以绝后患,断不留此等于大秦无用且有害之人!”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复归恳切:“但若其中真有误会隐情,其才其心尚可挽回,加以引导,必能为大秦所用,岂不是两全其美之策?伏请大王,明鉴三思!” 言罢,他保持着躬身抱拳的姿势,深深一揖到底,姿态谦卑而坚定。 蒙武也早已敛了怒容,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眼巴巴的看着秦王,一言不发,好像刚才气的直喘粗气的人不是他一样。 厅内一片死寂,唯有烛火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撕扯着紧绷的空气。 嬴政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缓缓扫过面前躬身不起、仿佛化作石雕的李斯,又瞥了一眼那个看似粗豪、此刻却异常“乖巧”等待示意的蒙武。 他岂能看不出? 身为君王身边最亲近的臣子,察言观色、审时度势,乃至必要时精湛的“演技”,早已是融入骨髓的本能。 大王若真对那周文清动了杀心,要治他一个“欺君罔上”、“戏弄君王”之罪,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半夜三更不回去睡觉,难道是坐着好玩吗? 自“逐客令”风波之后,秦国最缺的就是人才,而且缺的是属于秦王嬴政自己的人才。 周文清的出现,身怀“大蒜素”、“精盐”等惊世之技,又恰在此时,本应是天赐的机遇。 可偏偏此人,一而再,再而三地“不识抬举”,先是屡次潜逃,如今更是闹出“留书寻死”的戏码,偏偏还撞在了秦王亲自前来、折节下士的当口! 这已不止是拒绝,近乎是当众拂了君王的面子,将秦王一番求贤若渴的诚意踩在了脚下。 这要是轻易饶过,君王的威仪何在? 简单的说,就是秦王的面子过不去了。 所以李斯和蒙武才合伙演了这一出戏。 一个扮红脸怒斥“不识抬举”,一个扮白脸力陈“人才难得”,看似争执不下,实则借口都找好了,台阶都铺到秦王脚底下了。 既全了君王的威严,又留下了转圜的余地。 嬴政心里清楚得很。 他亲自起身,走到李斯面前,伸手将他扶起,打破了厅内僵持的沉默。 “依你所言,李卿。”嬴政注视着他,“你便留在此地,仔细查探,寡人……再等他几日。” “诺。”李斯顺势起身,垂首应道。 “蒙武。”嬴政目光转向另一边。 蒙武立刻抱拳上前:“臣在!” “寻个妥当的地方,暂且安顿下来。” “诺。” 嬴政顿了顿,复又看向李斯,眼里闪过一丝轻松的玩味。“既然李卿想此试探之法,寡人自然也要配合,正好,扮作寻常商贾,在此地盘桓几日,也亲眼看看我大秦治下的乡野,潜察民情,倒也算是不枉此行。” “大王圣明。”蒙武与李斯同时躬身。 嬴政微微颔首,甩袖离开。 —————— 周文清次日醒来时,日头已经老高。 睡得太久,头脑昏昏沉沉的,他坐在榻上静息片刻,方整衣起身。 刚踏进前厅,就看见李斯正坐在那儿,手里捧着一卷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竹简,看得入神。 听到脚步声,李斯立刻放下竹简,笑呵呵地迎了上来,拱手道: “周君醒了,这一觉睡得可是真久,今日感觉如何?” 周文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拱手回礼:“劳李君挂念,我已无事了,昨日真是……多亏李君仗义援手,救命之恩,文清铭感五内,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才好。” “哎~周君言重了!”李斯连连摆手。“不过举手之劳罢了,何足挂齿?倒是在下,还要多谢周君那日点醒,否则我恐怕早已……” 他摇了摇头,露出一丝后怕与释然交织的神情。 周文清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传递安慰。 “啊,对了。”李斯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周文清。 “周君的那位李护卫,一早便出门去了,似是往镇上药肆为君置办方药,他临走前特意嘱托我,若是周君醒了,便告知一声——朝食已在灶上用小火温着,此刻取用,温度应当正好。” “原来如此,怪不得没见着他。”周文清恍然点头。 “还是阿一想得周到,唉,不怕李君取笑,没他在身边,我怕是饭都吃不上热乎的!” 李斯也顺着他的话,由衷地赞同道:“周君的这位护卫,确是个难得的热心肠好人,昨日若非他肯收留在下,又张罗了饭食,法身无分文、举目无亲,怕是要露宿荒野了。” 身无分文? 啊,对!这人好像之前就说过来着,用尽了盘缠,不过…… 周文清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前晚悬崖边,火把光摇曳下,这李法虽然一身素袍,袖口似有暗纹流转,所以他才猜测此人不像穷困潦倒才寻短见的。 难不成是夜色太沉,自己看岔了? 周文清下意识看向李斯的袖口——赫然缀着一个不起眼却针脚细密的补丁 竟真是看错了。 周文清心里那点刚冒头的疑虑,顿时散了。 “李君不必客气,阿一他……确实心善。”周文清语气诚恳。 “李兄若不嫌弃,便在我这陋室安心住下,粗茶淡饭总还是有的,彼此也能有个照应,总好过李君在外漂泊无依,不知李君意下如何?” 李斯心里一喜——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立刻露出惊喜,又有几分赧然的表情,郑重地朝周文清拱手长揖: “周君高义,如此厚待,法……实在愧不敢当,却又……感激不尽!既蒙周君不弃,法便厚颜叨扰了,他日若能稍有寸进,定不忘周君今日收留之恩!” “李君快快请起,不必如此多礼。”周文清连忙将他扶起, “不过是多一副碗筷的事,先稍坐,我去把朝食端来,我们一起用些。” 看着周文清转身走向厨房的背影,李斯脸上感激的笑容消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处精心缝制的“补丁”,眼神幽深。 第一步,成功留下了,接下来,便是如何在这看似平常的“同住”日子里,不着痕迹地摸清这位底细,并最终……将他引向秦王座前。 第23章 李斯迷茫,不如学学姜太公? 早饭是简单的粟米粥配几碟小菜,两人对坐着默默吃完,李斯吃得斯文,动作却一点不慢。 说不定他比大王还要早吃到这雪花盐呢!李斯想着,又狠狠往自己嘴里扒了两口菜。 饭后,两人挪到院子里,李一还没回来,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墙头蹦跶,阳光正好,晒得人骨头缝里都发懒。 周文清窝在他的专属摇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李斯则搬了个凳子,坐在他旁边不远处,姿态放松,像是个真正暂住下来、享受片刻安宁的客人。 “子澄兄院里这些玩意儿,可真新鲜!” 李斯抄起矮几上的竹蜻蜓,捏着细竹竿好奇的摆弄。 “这是何物,又是做什么的?” 周文清摆了摆手:“哄孩子的小玩意儿罢了,不值一提。” 他从李斯手里接过竹蜻蜓,双手夹住竹竿,手腕灵巧地一搓——那竹蜻蜓便“嗖”地一下,打着旋儿飞了出去。 李斯目光跟着那竹蜻蜓,饶有兴致的拍手赞道:“彩!” 他起身将飞走的竹蜻蜓捡起来,站在院子中间环顾小院。 “子澄兄这院中,似乎处处可见此类‘巧思’,屋里那床榻,躺着便觉舒服;还有这桌子,用膳书写,都比跪坐便利许多,子澄兄莫非是擅长此道?” 他状似不经意地提起,还调侃似的用竹蜻蜓指了指周文清:“还有子澄兄身子底下这张摇椅,当真稀奇!快快快,下来让我也坐坐,尝尝这新奇滋味!” 周文清被他逗乐了,笑着起身让出位置: “瞎琢磨罢了,躺着不舒服就想想怎么躺着更舒服,坐着难受就想想怎么坐着得劲,都是被逼出来的懒法子,登不了大雅之堂。” 李斯美滋滋坐上摇椅,学着周文清的样子晃了晃,立刻眯起了眼,拖长了调子:“嗯……是有些懒散,但是嘛~~也确实舒服!” “哈哈哈哈哈!”周文清被他那模样逗得大笑,“固安兄要是喜欢,等阿一回来,让他再打一把,我们一起在这院中偷懒儿!” “那感情好呀!”李斯坐了起来,开玩笑似的偏着头并指指向周文清: “不过子澄兄可要想好了,真要给我也打这么一把,那我可就真要赖在这儿,舒服得不肯走了~到时候你可别嫌我烦!哈哈哈哈!” 周文清笑着拱手,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两人相视而笑,气氛轻松愉快。 李斯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院中那些摆满玩具的角落,语气依旧闲适。 “子澄兄喜欢孩子?可是要做个教书先生,在这村子多留些时日?” 周文清正从袖袋里摸出一小把松子,摊在矮几上权当零嘴磕着玩,闻言眉毛一挑,看向他: “固安兄怎说是‘多留’?说不定,我就打算在这儿扎根,安居乐业了呢。” “子澄兄莫要诓我。”李斯笑着摇头,顺手也拈起一颗松子,动作斯文地剥着。 “这乡野小邑,民风虽朴,终究池浅,安能长久容下子澄兄这般……嗯,胸有丘壑的‘千里马’呀!” “只是不知,子澄兄将来作何打算?” 他语气带笑,像是朋友间随意的打趣和关心,目光却悄悄留意着周文清的反应。 周文清嗑松子的动作顿了顿,本来慵懒靠在椅背儿上,此刻突然直起身,目光灼灼的看着李斯: “说起打算,我记得……固安兄前日曾提,你西来本欲投效秦王,可是如此?” 李斯心里“咯噔”一声,刚扔进嘴里的松子仁儿好悬没直接滑进气管。 “咳咳咳……咳咳!”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都涨红了。 “呀!卡着了?真的如此不小心,别急,我去给你拿水!”周文清见状,也顾不得问了,连忙起身往屋里跑。 李斯弯着腰埋下头,眼神惊疑不定。 趁着这空档,他一边假借着捂嘴顺气,一边仔细捋了一遍刚才的对话。 是他哪句话说得不对,暴露了意图,还是表情太急切,露了马脚? 都没有呀,那周文清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要提,不也是他先提呀! 正心念电转间,周文清已经端着一碗清水快步回来了:“快,喝点水顺顺!” 李斯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总算把那股呛咳压了下去,只是嗓子眼还有点痒。 他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呛出的生理性泪水,再抬起头,脸上已经带着恰到好处的窘迫。 让他再试探一试,到底是巧合还是漏了破绽。 “让子澄兄见笑了……实在是,突然听你提起旧事,想起以往在咸阳四处碰壁、投靠无门的狼狈情形,心下激动了些许,不想竟呛着了。”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好奇与谨慎:“只是……子澄兄因何突然问起这个?莫非……也对咸阳有所想法?” 没想到,周文清猛地一拍大腿,脆生生应道:“是啊!” “是——?!” 李斯“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再也顾不上什么表情管理,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惊得变了调,尾音差点劈叉。 不是……你小子!昨天还留书寻死、一副“宁死不事秦”的贞烈模样,今天就跟我说你也想投咸阳?! 这么善变的吗?! 周文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站直身,一脸莫名其妙,有些小心翼翼的询问: “固、固安兄?你……你怎么了?为何如此激动?莫非是……文清不能投效秦王?” “能!谁说不能!” 李斯又是一声高呼,在宁静的小院里显得格外尖锐。 空气凝固了两秒…… 不是!之前碰壁碰的这么惨吗,一提秦王都应激反应了? 周文清小心的上前一步,伸手在李斯面前晃了晃。 “固……固安兄?” 李斯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连续失态。 “咳咳!” 他连忙以手掩面,用力清了清嗓子,借着这个动作飞快调整表情,顺势又坐了回去,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一些。 “我的意思是……子澄兄若欲投效秦王,自然是……再好不过!此志……实与法心暗合,能得同道如兄,共赴大业,何其幸也!” “方才……方才只是一时太过惊喜,有些……有些激动过头了,让子澄兄见笑,见笑。” 他嘴上说着“见笑”,脸上的表情却还有些僵硬,想要控制又控制不住,干脆低一下头,做出一副赧然状。 心里却是一片冰凉——这回不用再费心试探了,破绽大了! 李斯暗暗叫苦,不知周文清信是没信,哪还敢再悄悄去瞄他的反应?只能竖起耳朵,听着身旁的动静。 窸窸窣窣……是衣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竹椅被轻轻拉开、又被人坐下的细微“吱呀”声。 周文清坐回来了。 “看来固安兄也觉得此事可为,只是苦也~文清也无人举荐,恐怕即使到了咸阳,也要如兄长一般四处碰壁,不知如何是好啊,唉~” “我……”李斯差点脱口而出“我给你举荐便是”,话到嘴边,硬生生又刹住了车。 他现在严重怀疑——这周文清是不是都知道了,故意在戏耍于他呢? 他忍不住悄悄斜眼去瞟,想从对方脸上找出戏谑的痕迹。 却见周文清正懒懒地靠在椅背上,那姿态,比他这个坐在摇椅上的人还要闲适几分,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扶手,发出不太规律的响声。 不像是在发愁,更不像是在开玩笑,反而像是早已胸有成竹…… 李斯心里更没底了。 他定了定神,把涌到喉咙口的话拐了个弯,慢吞吞地补全:“我……我也不知如何是好啊,子澄兄可有……” 话音未落,周文清身上那股子疏懒气息,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慢慢沉淀出一种近乎锐利的、奇异的专注。 他突然坐直了身子,不再是斜倚的姿态,而是完完全全、正面地转向李斯,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距离不过数尺。 “文清才疏学浅,”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只不过……心里确实存了些想法。”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李斯有些迷茫的眼睛: “与其四处奔走,苦求他人举荐,仰人鼻息,到头来还未必能得重视,”周文清的语气不疾不徐:“不如……” 李斯莫名心跳加速,下意识地追问:“不如……什么?” 周文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右手,在空中虚虚比划了一个甩钩的姿势,轻笑。 “不如,我们学学那渭水边的姜太公,如何?” “啊?” “啊~” “啊!!!” 第24章 鱼饵——曲辕犁 “姜太公”三字一出,配上那个再明显不过的甩竿动作,意思已然昭然若揭。 姜太公渭水河畔,直钩钓鱼,愿者上钩。 他等的不是鱼,是周文王;要的,是君王亲自来请! 李斯猛地抬眼,难以置信地看向周文清,几乎坐不住。 他这回是真懵了,脑袋里像被塞了一团乱麻,已经看不清周文清是真的有这个想法,准备搞些名堂,待价而沽,还是…… 他根本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甚至猜到了秦王就在附近,所以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抛出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作为一场更大胆的试探或……掀桌? “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斯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 “固安兄还不明白吗。”周文清眼神坦荡:“我的意思是,我们不必去咸阳,就在这里,就在这小邑,想办法让秦王亲自……唔——~” 话没说完,李斯“噌”地站起,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唔?”周文清还很无辜地眨眼,声音闷在掌心里,“捂我干嘛?” “谋划君王?!” 李斯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带着惊怒和后怕, “子澄兄就这么在大庭广众、光天化日之下,赤裸裸地说出来了?!如此……如此狂妄悖逆之言,你不怕……” “怕什么?”周文清轻轻拨开他的手,神色自若。 “固安兄为了投效秦王如此执着,四处奔走,想必也是深感其魄力,将其奉为不世出的明君,既然如此,又怎么会惧怕这些求贤若渴、愿效先贤的言论被他听见呢? “难道秦王会是那种因言获罪、心胸狭窄的君主吗?” 李斯嘴角狠狠的抽了一下。 好嘛~合着我该说的词,都让你给抢完了,那我说什么? 心头五味杂陈,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退后一步,勉强维持住表情,低声道。 “子澄兄……慎言,有些事,心知即可,说出来……终归不妥。” 李斯只是嘱咐他不要声张,倒是没有说他痴心妄想。 毕竟人家真的做到了,秦王此刻可不就在这村子里“巡查民情”么! 啧!这一天过的,真跟做梦似的。 他本来都做好了长期伪装、循循善诱、慢慢渗透的准备。 结果任务目标跳出来,自己就把任务完成了! 话说,他现在是不是应该回去禀告大王了? 李斯可太纠结了。 周文清听了李斯的劝告,从善如流地点点头,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固安兄好意,文清自省的。” 言罢,便悄悄拿眼梢去瞟李斯。 他自知所言骇俗,不知这位“患难之交”作何感想,可会觉他狂悖,或另生他念? 只是固安兄就像被人点了穴似的,愣愣地戳在原地,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变幻莫测——纠结、苦笑、无奈、困惑、还有满满的茫然,周文清看得饶有兴致。 看着看着,他的注意力就被旁边那空荡荡、还在惯性微微晃动的摇椅给吸引过去了。 他平日里习惯于瘫在上面晒太阳晒,这会儿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怎么坐怎么不得劲,怎么做怎么别扭。 他瞅瞅还在神游天外的李斯,又看看那诱惑力十足的摇椅,心里的小天平立刻歪了。 周文清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绕过仿佛石化了的李斯,一点一点挪到摇椅边。 然后一转身,重新把自己“摔”回了那个专属宝座里。 “吱——呀——”摇椅承重,发出一声绵长的轻吟。 周文清满足的阖上眼,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钓鱼论”只是午后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李斯被这细微的动静惊醒,一转头,就看到周文清已经瘫回摇椅里,一副“岁月静好,与我无关”的懒散模样。 李斯:“……” 他到底力荐了个什么玩意儿!!! 李斯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番心惊肉跳、百转千回的心理活动,好像……有点多余? 这家伙,到底是真的心大,还是演技已经登峰造极到了返璞归真的地步? 他无奈的叹了口气,也不坐了,省的万一周文清在“口吐狂言”,坐下起立的他的膝盖也受不了。 略定心神,李斯决意顺水推舟,上前半步。 “子澄兄既有此……鸿鹄之志,这终需有个计较方法,总不能枯坐空等吧,不知当以何法‘引得秦王亲临’啊?” 李斯看着周文清。 你要是不掀桌,总得再拿出点鱼饵来。 周文清在椅中微微侧首,目露讶异。 哟~没看出来,固安兄如此大胆,这么快就回过神来了。 不仅回过神,都开始落实计划了。 果然,这世道的读书人,骨子里皆藏着一股敢想敢为的狠劲。 “问得好!”周文清略略正了正身子,虽姿态依旧闲适,眼神却清亮了几分。 “固安兄以为,秦王近来整肃内政,外示怀柔,与民休息……难道是失了鲸吞天下的雄心不成?” “岂会如此?”李斯当即反驳,语气斩钉截铁。 “大王雄心壮志,不过暂且蓄积力量而已!” 周文清闻言,抚掌轻笑,眼中流露出赞同欣赏的神色,缓缓开口。 “沉潜蓄势,梳理内政,使秦国上下政令通畅,如臂使指,外示宽和,是为安抚六国人心,减轻兼并阻力,此非失志,实乃秦王为将来席卷八荒、囊括宇内,做那万全的准备啊!” “彩!” 李斯拊掌赞道,“子澄兄所见,与我不谋而合!” 周文清点点头,又问:“既如此,固安兄认为,这‘准备’还需要做多久?” “这……” 李斯其实心中早有了答案,可以脱口而出,但一个四处碰壁的李法却不能。 于是他略一沉吟,眉头微蹙,似在认真思量,而后才慎重的说道。 “如今朝中,战鼓无声而弦已满弓,只是关中粮仓未达充盈,郑国渠尚未完全竣工,大王意在稳妥……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肯定,“最迟五月,待度过隆冬,错开春耕,粮足渠成,便可蓄势而发。” “五月……” 周文清低声重复,指节在摇椅扶手上轻轻敲击,若有所思。 片刻,看向李斯,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那……我们便让这‘五月’之期,缩短一些,如何?” “缩短?”李斯心头一震,身体微微前倾,追问道:“如何缩短?”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周文清慢条斯理地说,手指轻轻敲着摇椅扶手,“如果我有一物,能令田亩增产,是不是……就能将这时间,往前挪一挪?”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天气。 李斯的眼睛却骤然亮了,“是何物啊?” 他一把抓住了周文青的袖子,急急追问:“子澄兄快莫要再卖关子了!究竟是何等神物?若能增粮,便是天大之功!” “曲辕犁。” 周文清吐出这三个字,见李斯面露茫然,便伸手在空气中虚画起来。 “固安兄可见过如今田间所用的长直辕犁?”他边比划边解释,“那犁辕又长又直,拐弯调头极为笨拙,尤其在小块田地里,更是周转不灵,费力费时,耕牛与人皆受累。” 李斯点头,他虽非躬耕之辈,但也见过农人艰辛。 “而我说的这‘曲辕犁’。” 周文清手指弯曲,做出一个弧度,“妙就妙在这‘曲’字上,将长直辕改为短曲辕,辕头弯转,与犁盘相连。” 他手上动作不停:“如此一来,转弯时只需推动犁梢,犁身便能灵巧转动,不再需要抬犁掉头,省力何止一半,一人一牛便可操作自如,即便在狭小田块亦能辗转腾挪。” 李斯听得眼睛都亮了。他虽然不能只听比划就凭空想象出那曲辕犁具体的样子,但周文清知道啊! 阐述的如此清晰,分明是已胸有成竹。 “不止于此,”周文清继续道,“此犁还可调节犁箭上下,控制耕地的深浅,深可破坚硬板结之土,浅可保湿润松软之地,更配有犁评,能精细调整入土角度,使得犁壁翻土、碎土、成垄一气呵成,土块细碎,保墒更好,利于播种出苗。” 他放下手,总结道:“简言之,此犁比旧式长直辕犁,省力近半,提速三成以上,且耕作质量更佳,原本两头牛加上人三天能耕三亩地,用此犁,一人一牛勤快些四五亩也该不在话下。” “这样人省力,牛省力,时节抢得更准,同样的地,同样的肥,精耕细作下来,亩产再增两成,岂非水到渠成?” 李斯已经听得怔住了,半晌,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眼中光芒炽热。 “省力,提速,增产……”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曲辕犁在秦国的田野上驰骋,看到了粮仓以更快的速度充盈起来。 “子澄兄,此物图何在?可否一观?” 第25章 李斯败退,我还有个朋友 周文清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慢悠悠地说:“自然是有的,不过……” “不过什么?”李斯看他这副慢腾腾的样子,急得都要跳脚了,“不过什么,子澄兄你倒是说呀!” “不过啊~”周文清摸了摸下巴,面露难色。 “口说无凭,得先打造出个实物来才有说服力,但这铁……不太好搞啊~” 他想起此时的秦律对铁器管制极严,严禁民间私铸铁器,凡铁器必须刻上官府标志,实行“物勒工名”,全程可追溯。 周文清也不知道李一有没有私下调点铁的权限,一两个小件或许还能想想办法,可要打造一具完整的曲辕犁……难。 “算了,这个鱼饵虽好,眼下却不好下锅。” 周文清站起身,背对着李斯,皱着眉略带遗憾的摆了摆手。 “还是先换一个吧,幸好,我还有另一样东西,同样能让地里多打粮食。” 听到周文清轻飘飘说“算了”的时候,李斯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急得在心里几乎爆了粗口,差点就要伸手去扯周文清的领口,当场急得自爆身份——这等国之重器、强兵富国之本,怎么能就这么算了?!简直是暴殄天物! 直到听见那轻描淡写的后半句…… 嗯?还能……换一个? 李斯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默默收回“爪子”,重新捂紧自己的‘小马甲’。 利农重器自然是越多越好!这个还是换一个,小孩子才做选择,他李斯...代表大王表示……当然是全都要啦! 于是,他脸上迅速调整出尽量自然的、充满好奇的表情:“哦?竟还有他法?子澄兄快快道来!” “虽然比刚才那‘曲辕犁’……效用或许稍差一些,但是……” 周文清转过身,面朝李斯,脸上露出几分权衡利弊的纠结模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 “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此物更稳妥些,正好,还得请固安兄帮我参谋参谋。” 他顿了顿,迎着李斯专注且暗藏灼热的目光,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化肥。” “化肥?”李斯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眉头微皱,目光紧紧锁住周文清,生怕漏听一个字。 “没错。”周文清点点头,“说白了,这东西就是‘田地的粮食’。” “田地的粮食?”李斯若有所思,追问道,“愿闻其详。” 周文清也不含糊,信步踱至庭院中一片青葱草地,撩袍蹲身,顺手从脚边拔起一根修长的草茎,便对着李斯比划起来: “庄稼长得好不好,得看地里‘有劲儿’没有,平常用的粪肥、绿肥,就是给地‘喂食’,但劲儿来得慢,还得沤半天。” “可我口中的‘化肥’不一样。” 他一点点捋着草根和细叶,将叶、根分开示意: “它可以直接把庄稼最需要的那几口‘劲儿’——比如让苗窜个儿的、让根扎牢的、让穗结实的……给提纯了、合一块儿了,劲儿大,见效快,就像给饿坏了的地直接灌了一碗浓汤。” 李斯眼睛越来越亮,呼吸都急了,身子又往前凑了凑: “依子澄兄所言,这碗‘浓汤’……大概能给亩产提高几成?” “问题就在这儿了。” 周文清站起身,将手里的草一扔,拍了拍手上的土,神情有些苦恼。 “此物虽然能直接补益地力,促苗壮、增穗实,却不如新式耕具那般立竿见影地省时省力,但于增产一道也差上几分,保守估计,亩产估计也就增加一到两成。” 周文清心中暗忖:若是现代工业化肥,增产四五成也不在话下,可惜以现在的技术条件,能稳定提升一两成已是极限。 这样一比,倒显得这“鱼饵”有些单薄了,好像有点儿拿不出手,他想了想又加码道: “不过若是用得得法,像粟米麦子这类主粮,在照看的精细些,多收个三成也并非不可能,而且这东西好存放、便搬运,不像粪肥那么挑地方、看天气。” 解释完毕,周文清仔细端详着李斯的表情,面上带了几分不确定的探询: “不知固安兄以为,以此物为‘饵’……分量可还够?能否……引得动那条‘大鱼’?” “够了!当然够分量!” 李斯几乎是破了音喊出来的,这还是他死死克制着的结果。 事实上,如果不是周文清脸上那副诚恳略带忐忑的探询表情,看起来的确是没有概念的样子,他都要怀疑这人是不是故意向自己炫耀了。 一两成看似不多,实则一亩地多收三升粟……关中四百万亩便是十二万石,按军制,一卒月食一石半,这便是…… 李斯心下默算,喉结滚动了一下,呼吸微滞, 那可是八千士卒一年的嚼用啊! 这哪是什么“区区鱼饵”?这分明是将天下大势的天平,朝着大秦的方向,实实在在地……撬动了一寸! 李斯勉强平复下翻腾的心绪,声音带着些微不易察觉的沙哑,斩钉截铁地重复道: “子澄兄放心,此饵……分量十足!便是蛟龙,只怕也要为之动心!” “有固安兄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周文清脸上露出释然的笑意,终于敲定了“系统任务”的第一步。 他转身便准备回里屋去拿笔,将那些材料、工序一一记下,好让李一尽快准备。 “那我立刻叫阿一……” 话音未落,他表情骤然僵住,猛地抬手,一手握拳重重拍在另一只手的手心,懊恼地低呼: “坏了!忘了一件事儿!这‘鱼饵’……恐怕不能用了!” “什么?!!!” 李斯只觉得眼前都黑了一瞬。 周文清下意识抬头,看这一嗓子竟把房檐上歇脚的几只麻雀都惊得扑棱棱飞逃,有种不妙的预感,下意识吞了口口水。 果然,下一秒,李斯一个箭步上前,也顾不得什么礼数姿态,双手猛地揪住了周文清前襟的衣料,眼睛瞪得溜圆,几乎要喷出火来。 “周文清!你……你莫不是在耍弄于我?!” 这一天大起大落的,饶是他作为秦王近身伴驾之臣,见识过无数风浪,此刻也有些扛不住折腾,心脏都快停摆了! “方才说的天花乱坠,转眼就‘不能用了’?!你可知你都说了些什么?!国之重器,岂能如此儿戏!你……你简直……” 他气得一时语塞,胸口剧烈起伏,全靠最后那点名为“君子”的体面强压着,不然他恨不得照这张反复无常的脸邦邦来上两拳。 真当他这个法家的,只识律令,不习战功三术不成! 周文清被他揪得衣领一紧,勒得有点喘不上气,吓了一跳,连忙抬起双手做投降状,尴尬地解释。 “固安兄!固安兄!冷静!松手,先松手!你误会了!我不是说那东西没用,只是……是作为眼下就要用的‘鱼饵’,它需要准备的时间太长了!” 他语速飞快,掰着手指头数:“你想啊,那‘浓汤’不是说熬就能立刻熬出来的!需要找特定的原料,有的得细细研磨成粉,有的得用高温煅烧去杂,有的还得反复发酵、提纯才能出效果……工序一环扣一环,复杂得很!” “就凭咱们现在这几个人手,想把东西像模像样地做出来,最少也得三五个月!这哪还来得及马上‘下钩钓鱼’?” 他看着李斯依旧铁青的脸和通红的眼睛,苦着脸补充: “等着‘鱼饵’做好,怕是黄花菜都凉了,鱼早游走了!” 李斯还在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闻言红着眼瞪着周文清。 “你确定?只是制作工期长了些,并非虚构,也没其他问题了吧?” 周文清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我确定,我非常确定!化肥绝非虚构,只是不适合做鱼饵而已!” “那就去他的鱼饵!” 李斯猛地一把撒开周文清,力道之大,让周文清踉跄了一下。 周文清后退两步才稳住身形,有些惊魂未定地理了理被抓皱的领口,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向李斯。 “固安兄,你还好吧?” 李斯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再睁开眼时,已是气虚均匀。 但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襟和表情,朝着周文清,郑重其事地弯腰深深一揖: “法……方才失态了,惊扰子澄兄,还望海涵。” “海涵,海涵。”周文清连连点头,把李斯扶了起来:“文清理解,一定海涵。” “那子澄兄且在此稍候,勿要再……轻言放弃,法……忽然想起,有一位至交好友,恰好就在这附近,此人身家丰厚,人脉颇广,或许……或许有办法解决。” 他顿了顿,几乎是咬着牙补了一句:“我这就去寻他相助,子澄兄务必在此等候,我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他已霍然转身,衣袂带风,头也不回地朝着院外疾步跑去。 直到一口气跑出老远,彻底看不见那小院,也听不到周文清可能传来的任何补充说明,李斯才放慢脚步,摇了摇头,口中喃喃自语: “反正这任务也完成了,还是交给大王决意吧,否则再这么下去,我非得去太医令那儿报到不可~” 第26章 打探消息,欲教孩子读书 周文清看着李斯落荒而逃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一颗松子。 “李法……李法……不知道是不是你呢?” 他将手里的松子壳随手一抛,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转身回了屋。 片刻后再出来时,已然换上了一身与李斯那件款式相仿、只是料子新上许多的青色儒袍,显得正式些,手里还拎了个布包,慢悠悠地朝着隔壁刘婶家走去。 大门关着,周文清理了理衣衫,抬手指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刘婶,在家吗?” 院内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接着是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 “谁呀?”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刘婶透过门缝向外看。 一见是周文清,她眼睛立刻亮了,忙不迭地把门拉开。 “哎呦!是周公子啊,快进来快进来!” 她侧身让开路,热情地招呼周文清进院子,院子里收拾得干净利落,墙角堆着些柴火,几只母鸡正在悠闲地啄食。 “听阿柱说周公子回家了?也没知会一声,那位李护卫啊,前几日急得跟什么似的,挨家挨户地问,满村子、满后山地寻你。” 刘婶一边引着周文清往屋里走,一边不住地打量他, “后来听说你回来了,好像是病了?现在怎么样了?瞧着脸色是比前些日子好些了,可还是有点白,身子骨要紧啊!你们读书人,就是不比我们庄稼人经折腾……” 刘婶絮絮叨叨,周文清耐心的听着,顺从地跟着刘婶进了堂屋,将布包放在一旁简陋的矮几上。 “劳刘婶挂心了,”他温声应答,就着刘婶的示意,在席上端正地跪坐下来。 “前日本想去去山里散了散心的,不想迷了路,又吹了风,这才病了,多亏了李护卫寻到我,又请医问药的,现已无大碍了。” 刘婶也在一旁的草垫上坐下,闻言连连点头:“好了就好!你们这些后生,胆子忒大,往后可不敢独自往深山里去了!那地方……唉!” “是,刘婶说的是。”周文清应着,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屋内。 除了一张低矮的、表面磨得光滑的木板,几个陶罐,以及墙角堆放的简单农具和纺锤,别无长物。 他稍作停顿,寒暄了几句,很快就转入正题:“对了刘婶,这几日……村子里可来过什么生人?或是……有什么不太寻常的动静?” “生人?没什么生人呀。”刘婶拢了拢鬓角,认真想了想,“这两天村里瞧见的生面孔,就只有你的那个好友——李公子,还有他的那个很凶的护卫,他们算吗?” 她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 “哦,我听我家阿柱回来说,他们好像还是你家李护卫领着进村的,还坐着马车哩!那应该……不算什么生人吧?是你家的客人嘛。” 周文清闻言,眸光几不可察地一闪,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顺着刘婶的话点了点头,含糊了几句,就把这个话题轻轻揭过。 “阿柱那孩子呢?怎么没瞧见他?”他转而问道,语气轻松自然。 “哦,这不是先生你前两日病着嘛,没叫孩子们去闹你。”刘婶解释道, “他阿父这几日正忙着田里的活计,一个人忙不过来,就把那小子也拎去田里了,让他跟着学学,都半大小子了,不能总整天在村里疯跑,净惹些鸡飞狗跳的祸。” 她边说边起身,走到门口朝田地方向望了望:“估摸着也快回来了,公子找他有事?” 周文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虽然阿柱也就五六岁,在他眼里还是个小娃娃,可在这时的农人家,这般年纪的男孩,确实已开始学着分担家计,算得上是半个劳力了。 他摸了摸手边的布包,突然有了几分犹豫,不知该如何开口,才不至于显得唐突。 刘婶看他表情,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脸上满是紧张和不确定:“是不是……那皮猴儿又在外头闯什么祸,惹到公子头上了?” “不是不是,刘婶您千万别这么想!”周文清见状,连忙从席上起身,连连摆手,语气恳切。 “阿柱这孩子,天性纯良,也很机敏,学东西一点就通,我是打心眼里喜欢他。” 刘婶这才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拍着胸口道:“乖巧什么呀,也就是在身边能老实会儿,只要没给你添麻烦,我就谢天谢地了!” 周文清笑了笑,没再多说谦辞,而是将带来的布包在矮几上摊开。 里面是一套品相不错的毛笔,两角乌黑的墨屑,一方新凿的青石砚台还带着凿痕,这三样物件出现在这土屋里,倒是显得过于工整,甚至有些突兀。 刘婶看着这几样与自家生活格格不入的东西,先是一愣,结结巴巴的说:“这……周公子,这是?” 她的语调甚至带着惶恐。 周文清抬起眼,声音温和。 “刘婶,是这么回事,这些日子阿柱常在我这儿,我留心瞧着,这孩子对认字、算数,都很有兴趣,一点就透,举一反三,我……我私心里觉着,这或许真是块读书明理的好料子,若就这么跟着父兄在田垄间长大,虽也是本分,但终究……有些可惜了。 “不知道您和阿柱他阿父,愿不愿意让他跟着我,识几个字,读点书?” “呀!”刘婶低呼一声,脸色一下子涨得通红。 她双手有些无措地在衣服上擦了擦,眼睛却亮了起来,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您的意思是说……让我家阿柱,认您当老师,跟您读书识字?” 她之前确实动过这念头,村里谁不盼着自家孩子能识文断字? 可这念头也仅仅是一闪而过,莫说读书要耗费的笔墨对他们这样的人家是何等重负,单看周公子通身的气度,就比她远远望见县啬夫升堂时还要强上三分。 这般人物,分明是将来要佩金印紫绶的,他怎会有闲暇,有心思,来教她家这个连鞋都穿不端正的泥猴儿呢? 可现在,周公子不仅主动提了,还送上了笔墨。 刘婶怀疑自己在做梦,用力眨了眨眼,那方温润的石砚和乌黑的墨锭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 “算不上老师,就是给孩子启个蒙。”周文清温声说, 他的目光越过眼前的刘婶,似乎看到了院子里那些奔跑嬉戏、眼神清澈却无缘笔墨的孩童。 他记得刘婶之前曾隐隐透露过这份期望,只是那时时机不对。 周文清看着刘婶依旧有些恍惚的神情,进一步解释道: “这是阿柱,他的确有这个天分,除此之外……” “刘婶,我还想请您帮个忙,问问村子里其他人家,若有愿意让孩子识几个字的,无论男女,只要到了能坐得住的年纪,都可以一起叫上。” 他看着刘婶瞬间瞪大的眼睛,补充道:“不拘什么正式拜师,也绝不收任何束脩,地方也方便,就在我家院子里,或者村里找个宽敞通风的树下,就平时孩子们聚在一起玩耍的那个时辰,孩子们愿意来学便来,家里临时有事要帮忙,随时可以去忙,一切都凭自愿,绝不强求。” 他语气平和,尽力打消对方的顾虑:“至于花费您更不用担心,刚开始,咱们可以用沙盘练字,用木棍或石子学计数,这些都不费钱,笔墨砚台这些正经物件,耗费确实有,但我会想办法张罗,绝不叫各家为此犯难。” 他看着刘婶,眼神真诚:“刘婶,我知道这事乍一听可能有些突兀,也让您为难。但我觉着……” “不为难!一点都不为难!” 刘婶没等他说完,就激动地打断了他,声音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发颤。 她猛地握住周文清的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公子……周公子!您、您这是天大的善心啊!”她声音哽咽,“我们这些土里刨食的,哪敢想孩子能摸上笔,能认字识理,那是祖坟冒青烟都不敢盼的事!” 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抹眼角,:“您放心!这话我一定带到!一家一家去说!谁家要是不乐意……那、那才是糊涂油蒙了心!娃娃们能跟着您这样的贵人学东西,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我这就去跟他们说,不,我先去田里把他阿父叫回来,跟他说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她说着,竟有些手足无措,在屋里转了个小圈,仿佛立刻就要冲出门去,却又想起周文清还在,连忙停下脚步,朝着周文清就要躬身行礼。 “公子,我……我替阿柱,替村里所有的娃娃,谢谢您!谢谢您的大恩大德!” 周文清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大礼惊得连忙侧身避开,伸手虚扶:“刘婶!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快请起!” 他心下震动,看着刘婶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和闪着泪光的眼睛,毫无保留的感激与期盼,让他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惭愧。 他其实……受不起这般全然的谢意。 因为他想起来要教导这些孩子,固然有怜惜才质、愿为村里做些实事以做感谢的意思。 但更多是出于自己的私心和谋划…… 第27章 启蒙读物,编什么身份? 周文清在刘婶家并未久留,将开蒙之事大致说定,又宽慰了激动不已的刘婶几句,便起身告辞。 他回到自家小院,脚步一转,直奔书房。 他在案前坐下,取水研墨,墨粒在砚台上划过,发出细微均匀的沙沙声,他的思绪也随之沉静下来。 既然接下了教村里孩童认字的这个担子,他就必须得认真负责。 启蒙,开蒙,不仅仅是认几个字那么简单,更是为这些孩子推开一扇看世界的窗,种下一颗明事理的种子。 他一边研墨,一边在记忆中搜寻、比对着。 要说启蒙读物……现状着实有些不乐观。 此时似乎并没有像后世《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那样,专门为孩童识字明理而编纂、既系统又朗朗上口的韵文篇章。 当下通用的识字教材,多半还是直接截取自古老典籍或实用文书,如《史籀篇》,乃至直接诵读《秦律》条文……内容或古朴艰深,或枯燥刻板,对刚刚开蒙的稚龄孩童而言,恐怕如同天书,不仅枯燥难记,更难以理解其中微言大义,极易扼杀兴趣。 至于李斯那本未来或许会编纂、用于统一文字的《仓颉篇》……这会儿估计连第一个字儿都还没影子呢。 “直接教那些,怕是要把孩子们为数不多的那点兴趣都给磨光了。” 周文清放下墨粒,指腹摩挲着光洁的笔杆。 时代壁垒犹如天堑,直接照搬后世经典不仅牵强,更可能引来祸端。 光是《千字文》开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他就没办法解释,更何况三字经里还有:嬴秦氏,始兼并;传二世,楚汉争…… 恐怕他前脚刚默写出来,后脚就得被扣上“妖言惑众、诽谤国政”的帽子。 谢邀,周文清觉得自己暂时没有去秦狱里面“一日游”的想法。 估计一日游都是好的,胜在痛快,要是来个“刑狱项目全家桶”…… 他狠狠打了个寒颤,用力甩头,将那些可怕的想法通通甩出去。 照搬是不行了,或许……可以自己编一套? 这个念头一起,便有些难以抑制。 他并非要创作什么传世经典,而是结合此时的生活实际,编一些简单、押韵、贴近孩童认知,又能传递最基本道理和常识的句子,对于一个山河四省出来的高考生来说,应该没那么难吧。 似乎……可行? 周文清精神一振,伸手取过一支毛笔,在砚边蘸饱了墨汁,悬腕于一方准备好的干净木牍之上,屏息凝神,连袖口都挽好了,就等着大干一场,然而—— 笔尖悬停,墨迹都快干了,他还是一个字儿都写不下去。 啧!写惯了应试作文的,让他不能随意开篇点题、宏大叙事,也不能结尾升华、触碰时政,中间还得“寓教于乐”,把道理悄无声息地揉进童趣里,同时确保每一个字、每一个意象都安全无虞,不犯任何忌讳……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感觉太阳穴都在隐隐作痛,自编蒙学,远比他想象的要棘手。 总不能让他写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吧? 好像也不是不行? 啊~真是疯了!!! 就在周文清正愁的够呛,难以落笔时—— 【叮叮!基础智能系统检测到宿主知识储备量不足,正主动尝试知识创新与应用,符合‘王佐’系统辅助学习模块触发条件!请问宿主,是否立刻开启‘基础蒙学编纂辅助’及‘时代适配性知识库’学习界面?】 啊,对了,怎么把这不靠谱的系统给忘了?! “立刻开启!”周文清在心中果断回应。 刹那间,他的意识仿佛被轻柔地拖入了一片泛着微光的静谧空间…… …… “呕~” 学习,是真的会学吐的,即使是用再先进的技术。 周文清只觉头脑发胀,眼前仿佛有无数带翅膀的文字在嗡嗡飞舞,胃里一阵翻腾。 但付出代价后,收获也显而易见,这一次,他重新提笔,落笔不再迟疑。 “仰星瀚,问月偷;井中玉,量粟斗;礼器循,仁心宅,明镜悬,刑不阿;虚室白,万物生;九谷廪,耕战藏;江海深,纳百川…… 正写的专注,院中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和沉稳的呼唤: “公子,我回来了,您在哪呢?” 是李一。 周文清从沉浸的思绪中抽离,撂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这在竹简上写字,实在是个力气活,可惜现在时机还不够成熟,不然造纸术早就该拿出来了,甚至该是第一个拿出来的。 谁懂他穿越后第一次解决内急,循着肌肉记忆回头找纸,结果只看见一个竹片的心理阴影? 好在有李一,有他在,至少不用为金银发愁,用布帛虽然奢侈得让他良心隐隐作痛,但若非如此,他怕是连最基本的体面都难以维持。 周文清有时会想,若真是一穷二白地穿过来,身无分文,举目无亲,还要直面“竹片”的残酷现实……他大概真的熬不过第二天,就得去“回头崖”认真考虑重开了。 而且任007说的天花乱坠也留不住! 感谢李一,感谢秦王。 正想着他俩呢,李一已经推门而入。 “公子怎么身体刚好,就又来这书房耗费心力?” 李一一眼看见周文清端坐在书案旁,书刀和散乱的竹片放在手边,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带着不赞同。 “也不等我回来,还得自己用书刀,多费腕力……” 他一进门就习惯性地絮絮叨叨,只是话说的实在不着边际,眼神也不自觉地飘向一旁,下意识避开了与周文清的直接对视。 周文清暗自好笑,他转头指了指房间角落——那里一大摞已经刮削平整、打磨光滑、并且完全晾干的竹简片,被码放得整整齐齐。 “阿一,你看这一大堆,哪里还用得着我动手?” 李一声音滞,讷讷的止住了话头,他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目光游移了一下,才重新聚焦在周文清身上,张了张嘴: “公子……” “嗯。” 周文清应了一声,声音平和,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姿态放松,目光平静地落在李一身上。 这是自他“诀别”回来后,两人终于有机会避开旁人,正式谈谈话。 周文清心里清楚,关于那封“绝笔信”,关于他当日的“失踪”与“寻死”,李一心里恐怕早已堆满了不解、困惑,甚至还有委屈。 如果是他想问,周文清想,自己总该给个交代的。 于是周文清就静静的看着他,等他问出口。 “公子,你饿了吗,要不吃点东西?” 李一憋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话来。 周文清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摇头失笑:“阿一,你呀,可真是……” “我不饿,不着急吃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而认真:“阿一,你就没有什么别的想问我的吗?” 李一的身体似乎微微绷紧了一下,他低下头,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喉结滚动,沉默了更长一段时间。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周文清,眼神里写满了不安。 “那……公子,您……您真的……命不久矣了吗?” 问出这句话,仿佛耗尽了他所有力气,他的脸色都白了三分。 “没有,那只是误判。”周文清斩钉截铁的回答。 他看着李一骤然亮起的眼神,继续解释,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是我太过自大,于医术一道所知浅薄,又因当时心境不佳,便误以为自己活不过前日,所以做出了极不理智的判断,险些酿成大祸,害你担忧,也让……让关心我的人白费心力。” 他停顿了一下,给了李一消化信息的时间,然后补充道:“后来老郎中不是也来诊过了嘛,他应该也告诉你了吧,我真的没事。” 这番话是他绞尽脑汁,为自己打的补丁,不甚严谨,好在,李一似乎并不打算深究其中的矛盾或细节。 他脸上紧绷的线条骤然松弛,欢喜之后,又迅速转化为带着后怕的埋怨,他絮絮叨叨地开始“数落”。 周文清难得耐心的听着,注视着李一略显敦实的外表。 大智若愚。 这四个字悄然浮现在他心头。 “好了好了,阿一,我知道错了,下次一定不会了。”周文清终于含笑开口,打断了李一的唠叨:“让你担心,是我的不是,我和你道歉,咱们翻篇了好不好?” “对了,你才回来,遇到了固安兄没有?他说是找一个附近的朋友,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呃……” 李一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差点忘了自己被遣回来的隐藏任务! “看……看见了……” “哦?”周文清仿佛刚想起来一样,语气自然的说道:“差点忘了,阿一,你本就是这附近的农户,对周遭乡里应该熟悉,那你可认识固安兄的那位朋友,是什么样的人?” 周文清倒要看看,李斯要给他的“朋友”编个什么身份。 第28章 赵中,字胜之 “是一个商人。” 商人?!! 周文清略显震惊地抬眼看他,目光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讶异。 李斯,竟然给那位“朋友”选择了这样一个身份? 他有点怀疑这个朋友到底是不是秦王嬴政了。 这正是李一急匆匆赶过来打前战开道的原因。 他说完,自己也似乎觉得这个身份单薄了些,尤其在秦国语境下,甚至有些……“自贬”的意味。 李一闭了闭眼,硬着头皮又赶紧补充道:“听李公子提起,是个……是个往来各地、见识很广的大行商!据说手底下有不少铺子,能弄到不少稀罕东西,很是有些本事。” 他咬着牙一口气说完,即使被周文清那样带着审视和讶异的目光盯着,也努力维持着面不改色,挺直了脊背。 若不是周文清早已窥破端倪,恐怕真会被他这番“煞有介事”的表演骗过去。 装作商人啊…… 周文清心中暗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得不说,为了取信于他,为了这场“钓鱼”游戏能继续下去,对方真是……下得去狠心! 虽然……大行商这个身份,的确适合提供资源,是个很好的掩饰,但……商人的地位实在不高啊! 此时列国对商人的态度虽有差异,但以秦国商人地位为最低贱,商鞅变法后,“重农抑商”被定为国策,商人地位几乎与罪徒等同。 他们被编入“市籍”,不仅永世不得为官,连财产都缺乏保障,随时可能因各种理由被国家“征用”或没收,而且商人犯法,处罚往往比平民更重要除此之外,就连在衣食住行上还有诸多限制。 他们只能穿未曾染色的粗布衣,只能戴粗布头巾(那时称:帻 写了别扭,就用头巾吧),连士人平民可戴的冠都不能佩戴,更遑论象征身份的玉饰、金银了,仅能用些骨簪、木笄束发,车马、居住等方面亦有严格规定。 如果……如果秦王嬴政真的屈尊降贵,扮作一个商人前来,那这出戏码可就有趣得紧了。 想要取信于他,其他的小物件还好说,可以借在这乡野小邑遮掩一二,没有人会盯着他挑刺,自然也就没那么严苛,但是服装……一目了然,恐怕只能穿粗布衣服了。 好像有些委屈他的首席偶像了,周文清想。 不过……他们这位雄才大略的老祖宗,未必会拘泥于这身皮囊的体面。 脸面?那是什么?能换来田亩增产、耕具省力吗?说不得,陛下还觉着这般“微服探贤”别有一番意趣呢。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秦王出行必有人保护,只是不知道是哪位将军,如果委屈这将军做商人打扮,秦王再化用其他身份前来,也是有可能的。 周文清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掩饰住眼中的震动与思量。 他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水碗,轻轻抿了一口,再抬眼时,脸上已恢复了平静。 “原来……是个大行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固安兄倒真是……交游广阔。” “能得他如此胜赞,倒是令我好生好奇,希望这位‘商人朋友’,真如他所言,有些门路。” “那样我想再造点什么,就方便多咯~” 他没有表现出对“商人”身份的鄙夷,那会显得他浅薄——虽然他根本不可能对“士农工商”的有什么等级执念。 也没有显得过于热切,那会立即引起对方警觉,怀疑是不是被看透了身份——虽然他真的等于看了对方的“明牌”。 总之,用这一种不置可否、略带保留的态度,就这么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带过,不容易出错。 果然,话题一转移,李一也明显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自在了不少。 他听着周文清最后那句话,有些好奇地主动问道:“公子又想造点什么新奇物件?” 李一是真不知道。 李斯当时急匆匆把他撵回来打前站,只往他手里塞了“商人”这个身份设定和“务必稳住公子”的命令,其他的细节,李斯急着面见秦王去了,哪顾得上跟他细说? 所以李一可以说是一头雾水,只知道事情似乎很大,很急。 但他打马往回赶的时候,耳朵尖,隐约听见李斯和蒙武将军急促的争辩里,蹦出“铁器”、“难办”、“速办”之类的字眼。 还听见了一句“如果周文清所言为实,那便是创造了国之重器”,他心下才恍然。 难怪李客卿火烧眉毛似的要坐实“大行商”的身份。 公子果然是大才! 李一心里再次升起由衷的赞叹,不枉他上报密报时暗戳戳花费的那些小心思。 他用一种钦佩又好奇的眼神看着周文清。 也不知道公子这回拿出的是什么东西,能让李客卿这么着急。 周文清看出他的好奇,故意拉长了调子,眯起眼睛看他:“想知道啊?” 李一连连点头。 周文清却忽然卖起了关子,嘴角一弯,露出个狡黠的笑容:“造好了,你不就知道了?” “公子——!”李一眼神一下子变得幽怨起来,“您怎么这样!” “哈哈哈哈哈哈!”周文清被他委屈的小眼神逗的开怀大笑,笑够了,才摆了摆手:“好了好了,别用那种眼神瞅我了,太复杂了,我可不想再说一遍,等以后用上了,你自然而然就知道了。” “来,别想那些了,先来帮我研墨。正事儿还没干完呢。” “啧!来了。” 书房里恢复了宁静,只有研墨的沙沙声。 …… 李斯他们是下午才过来的。 周文清几乎整个上午都待在书房里,对着木牍修修改改,他嘱咐了李一,若是固安兄带着他那位“朋友”来了,直引到书房这边便是。 午后阳光斜照进窗棂,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周文清搁下笔,正准备活动一下肩颈,便听得院中传来了不止一人的脚步声,以及不久后李一压低了嗓音的敲门声。 “公子,李公子他们到了。” 周文清心口猛地一跳。 来了! 相信没有任何人,得知马上可以亲眼见到秦始皇,能忍住不激动。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又正了正领口,确保自己的神态举止不至于失态。 然后,他稳步走到书房门口,脸上已然挂起了恰到好处的微笑。 门被李一从外面轻轻推开。 当先走进来的,是穿着打补丁儒袍的李斯,他对周文清颔首示意,然后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紧接着,又一道身影踏入书房。 来人果然身着最寻常的粗麻褐衣,除了头发上的骨簪,全身上下,再无任何饰物。 然而,就是这样一身装扮,却丝毫无法掩盖来人身形中自然流露出的那股沉稳如山、渊渟岳峙般的气度。 帅气又迷人…… 周文清脑海中下意识闪过这个后世带点“冒犯”的形容。 他顿了一下,便笑着迎了上去,拱手行礼: “固安兄,这位便是你那位‘见识广博、门路通达’的朋友了吧?果然气度不凡。” 他微微侧身,向着来人,语气温润,“在下周文清,字子澄,蜗居简陋,有失远迎,还望贵客海涵。” 嬴政神色沉静,他目光坦然地对上周文清,同样拱手还礼,动作干脆利落。 “赵中,字胜之,冒昧打扰,还请勿怪。” 第29章 泡茶,装一手 说完,嬴政并未立刻动作,默立于他身后半步的那道魁梧身影却抢前半步,身形完全显露在周文清面前。 此人动作迅捷却不显突兀,抱拳行礼,声音沉厚: “蒙戈,护卫赵先生左右,见过周公子。” 他只报了名字“蒙戈”,自称“护卫”,态度恭谨却又不卑不亢,完全是一副忠心护主、沉默寡言的护卫做派。 但“蒙”这个姓氏,配合他雄健的身躯,以及眉宇间那股历经血火淬炼的刚毅悍勇之气…… 蒙戈? 周文清眼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抽,险些没绷住表情。 他迅速垂眸,借抱拳回礼的动作掩饰那一瞬间的古怪神色,语气客气如常:“蒙护卫。” 心中却已是瞬间雪亮,这名字和李斯化名的“李法”简直如出一辙,都是取其本姓,稍改其名,只是这位蒙将军敷衍得近乎坦荡。 蒙武,先不说“蒙”这个姓氏在此时有多显眼、多罕见,“戈”是什么?那不就是“武”字活生生砍掉了下面的“止”吗? 这名字起的多少有点儿太不走心了吧! 他心中吐槽,面上却不露分毫,行礼完毕,他自然地微微侧身,准备引客入内,目光却似不经意地用余光扫向一旁的李斯。 果然,只见李斯脸上虽还挂着惯常的温和笑容,但那笑容的弧度似乎有些僵硬,眼皮也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李斯心中暗道不好,来的太急,忘了说了,这周文清敏锐的很,只能暗戳戳的用眼神瞪蒙武,试图让他们之间的默契重新连上线。 周文清只觉好笑,他收敛心神,面上温煦笑意不变,伸手引路:“三位远道而来,快请入内叙话。” 转身前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院门外——那里静得出奇,连平日叽叽喳喳的麻雀声都听不见了。 李一关上房门,立刻脚底抹油,跑得飞快,这几位“大人物”共处一室,他半点也不想掺和,溜了溜了…… 周文清倒是毫无心理负担,仿佛来的真是三位寻常访客,径直在桌前安然坐下。 三人也依次落座,周文清略微一挽袖口,露出清瘦却稳当的手腕,动作不疾不徐地开始重新烫盏、注水、泡茶。 他用的只是寻常陶壶陶杯,但手法娴熟,姿态从容,自有一股宁静气度。 三个人看得有趣,静坐旁观,皆未出声,只看着那清澈热水注入陶壶,蒸汽氤氲,清浅的茶香随着水汽袅袅升起。 “各位来得正巧。”周文清微笑着,将第一杯澄澈的淡黄茶汤轻轻推到李斯面前。 “这茶叶是我前些日子在偶然寻得的几株野茶树采的,自己试着处理了一下,固安兄,尝尝看,我这粗陋手艺制出的粗茶,可还能勉强入口?” 虽然说的谦逊,可他正暗暗得意,这手“清饮泡茶”的功夫,他可是私下无事时悄悄练习了许久,才能显得行云流水、潇洒飘逸,今天,可算等到人前展示的机会了! 装了个大的,爽! 接着,他又将两杯同样清亮的茶汤分别推向嬴政和蒙武:“赵先生,蒙护卫,也请用,山野之物,不成敬意,权当解渴润喉,聊以待客。” 此刻,无论是嬴政、李斯还是蒙武,看着眼前杯中那清澈见底、仅有几片舒展开的碧绿茶叶沉浮的液体,都有些惊讶。 因为在此代,通常所说的“茶”,并非如此饮用。 此时的“茶”,更准确地应称为 “茶羹” 或 “茗粥” ,饮茶之法,是将茶叶连枝带叶晒干捣碎,与粟米、豆类、姜、桂、盐,有时甚至加入蔬菜或肉脯,一同放入釜中加水长时间熬煮,直至变成一种浓稠的、咸香或辛辣的羹汤状食物。 比起“喝茶”,称之为“吃茶”更为贴切,它更像一道暖腹的汤食或药膳,而非后世那种清心品味的饮料。 故而,周文清这杯仅用热水浸泡茶叶、不加任何佐料、清澈见底的“茶”,在三人看来,着实新奇。 蒙武有些好奇的看了看杯中物,又看了看周文清,浓眉微挑,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咂摸了一下味道,随即眼睛微微一亮,一饮而尽。 嬴政一直静静地观察着周文清行茶举止,此刻也端起茶杯,目光在清亮的茶汤和舒展的茶叶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平静地饮了一口。 味道清冽,回味略带甘涩,倒是比茶羹要清爽不少。 李斯拿起茶杯,在手中赏玩了一番,先观其色,再嗅其香,这才小心地啜饮了一口清汤。 入口微苦,旋即有淡淡的回甘与清香萦绕齿颊,口感确实与浓稠咸香的茶羹截然不同。 “清冽沁脾,别有一番风味。”李斯笑着评价,“子澄兄这饮茶之法,竟也颇为独特,似与寻常制法迥异。” 他并指虚点向周文清,半真半假地调侃,语气熟稔:“好你个子澄兄,好生偏心!我陪你枯坐一早上,可没见你舍得拿出这般心思,泡上这么一壶清雅好茶来款待我呀。” 周文清闻言,挑眉失笑,眉眼舒展间流露出几分老朋友间的随意:“固安兄这么说,可就不公道了。” 他屈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叩,仿佛在算账,“我晨间那足足半袋炒松子,颗颗饱满,香气扑鼻,最后都进了谁的肚子里?这会儿倒跟我计较起一盏清茶的‘偏心’来了?” 他语气诙谐,将那袋松子说得如同什么了不得的珍藏。 李斯被他逗得抚掌笑了起来,连连摇头:“罢了罢了,倒是我占了便宜还卖乖,子澄兄这松子炒得香脆,茶也泡得清雅,都是难得,是我贪心,想二者兼得矣!” “那还不容易?”周文清笑容爽朗,顺势接道,“一会儿咱们挪到院中树下,松子、清茶摆上一桌,再让阿一寻些时令山果,让大家一起尝个新鲜,管够!” “哈哈,如此甚好,不过此事倒是也不急。” 李斯笑着摆摆手,见气氛已然松弛融洽,便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向正轨,他稍稍正色,看向周文清。 “玩笑归玩笑,子澄兄也应该知道,我此番匆匆请...胜之兄前来,正是为了你晨间与我畅谈时,所提及的那两样关乎农事利器。” 他侧身向嬴政略一颔首,以示尊重,随即看向周文清:“胜之兄见闻广博,于实务一道颇有根基,且……门路通达,非比寻常,我想着,子澄兄这两桩奇思,若欲付诸实践,验证其效,乃至惠及更多人,或许正需胜之兄这般人物参详、助力。” 他稍作停顿,留给周文清思考的时间,然后才拱手,语气严肃,言辞笃定:“法可以担保,胜之兄为人沉稳持重,绝非那等轻浮孟浪、或是……或是别有他图之辈,子澄兄信我……” 周文清一抬手,打断了李斯的话。 紧接着,在李斯略带紧张的凝视中,他走回自己的书案前,抽出一份帛书,又重新走回几人围坐的矮几旁,当着众人的面,将那卷帛书徐徐展开,指尖稳稳落在帛书中央。 “各位请看,这就是曲辕犁的设计图。” 第30章 压力与责任,饮茶为盟 众人的视线第一时间被那精巧的设计图吸引。 李斯凝神细看,眼中迅速闪过惊讶与赞叹。 他虽非工匠,但身为顶尖的法家政论家与实干者,对于能提升国力、尤其是农战根本的器物,有着异乎寻常的敏锐与理解力。 图上那清晰标注的曲辕弧线、可调节的犁箭、精巧的犁平连接……每一处改动都直指现有犁笨拙、费力、效率低下的痛点,绝非凭空臆想,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针对性改良。 虽未曾打造试用,不知其具体省力几何、提速几分,是否真的如周文清说的那样神奇。 但这图所呈现的思路之清晰、结构之合理、针对问题之精准,已然远超寻常“奇思妙想”的范畴,更近乎一套成熟可行的改良方案! 李斯猛地抬头看向周文清,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动容,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子澄兄!你……你竟如此信我?!” 周文清只是轻描淡写的笑着说:“固安兄的为人,我还是信得过的。” 开玩笑!不信你李斯,我还能不信坐在你旁边那位——横扫六合、书同文车同轨、奠定华夏两千年基业的“祖龙”秦始皇吗?! 我这图纸,本就是冲着这位“自家老祖宗”准备的“见面礼”啊! 当然,这话是万万不能宣之于口的。 他只是微笑着,将目光从激动不已的李斯身上移开,重新落回图纸,也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自始至终最为沉静、只是目光深邃地审视着图纸的嬴政身上。 “胜之兄以为如何?” “可以一试!”嬴政的指尖缓缓划过图帛,凝眉思索,很轻易的就抓住了曲辕犁的核心优势——化繁为简,精耕易作。 此物既成,得此倚仗,东出函谷时,步履当更沉、更稳。 思及此,即便以他深沉如海的心性,此刻胸中也禁不住涌起一阵激荡。 视线一遍又一遍扫过帛书的每一处细节,仿佛已能看到它在关中沃野上翻起新泥的景象。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周文清,语气迫切: “然其效究竟几何,用料是否可得,打造之难易,终需实际试制方知,子澄兄,事不宜迟。” 他手指在帛书上重重一点,“可否将此图交予我?我因边贸行商之故,于物料、匠作门路确有几分便利,所需耗费亦不必担忧,若子澄兄首肯,现在便可遣人着手打造试制。” 周文清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心中了然:看来,自家这位“老祖宗”对这份“见面礼”相当满意啊,而且这行动力……果然雷厉风行。 “帛书交给胜之兄,自然可以。”周文清笑道:“不过,文清还有个小小的条件。” 嬴政目光一凝,周身气息似乎沉稳了三分,但并无不悦,反而显出倾听的郑重:“子澄有何条件,但说无妨,只要中能做到,必竭尽全力满足。” 他自称“中”,是以“赵中”的身份做出了郑重承诺。 “胜之兄言重了,没那么夸张。” 周文清连忙摆手,坦然说:“我只是希望,这曲辕犁若能成功打造出来,第一批成品,能否优先交给这村子里的农户试用?” 他看向嬴政,目光清澈,理由充分且合乎情理:“左右都需要实地试验,验证效果,与其寻别处陌生的田亩农户,不如就从此地开始,一来,我对村中田地、农人习性更为了解,便于观察记录;二来,也算是借花献佛,给朝夕相处的乡亲们讨个最早的便利。不知胜之兄以为,这点小小的愿望,可否应允?” 嬴政先是一愣,显然没料到周文清提出的会是这样一个全然“利他”、且与自身利益无直接关联的条件。 他审视着周文清片刻,忽然抚掌畅快大笑。 “好!好一个‘给乡亲们讨个便利’!子澄兄一片体恤乡邻的赤诚之心,拳拳可见。此乃仁善之举,中岂有不允之理?” 周文清心中一定,起身,郑重地向嬴政拱手一礼:“如此,文清就代这村里的乡亲们,先行谢过胜之兄的慷慨与成全了。” “子澄兄快快请起!”嬴政也起身,伸手虚扶,语气诚挚中带着难得的激昂,“献出如此利器,惠及农桑,该是我代秦国,代天下黔首,谢过子澄兄高义才是!” 一旁的李斯与蒙武见状,亦肃然起身,郑重朝周文清拱手行礼,异口同声,话语铿锵: “替秦国,替天下黔首,谢子澄兄大义!” 啧!咱让始皇帝、大秦丞相、大将军蒙武一起鞠躬谢过,就说,还有谁?!! 周文清心中感慨,动作却不慢,连忙上前一手虚扶李斯,一手示意蒙武。 “好了好了,三位快快请起,咱们这般谢来谢去,何时是个头?我看,不如省了这些虚礼,直接开始下一个正题,如何?” “子澄兄果然爽快!那咱们便依子澄兄所言,闲话少叙,言归正传。” “接下来……”蒙武侧头看他:“可是要说说那另一件宝物——‘化肥’了?” “不错,正是化肥。” 周文清又一次回到他的桌案前,同样拿了份帛书回来,在桌上展开,与“曲辕犁”的帛书并排铺陈。 “何为化肥,效力几何,想必固安兄已解释过了,我就不再赘述,一切还需以实物为标准。” 他开门见山,手指点向新展的帛书。 “这份帛书上便是我详细记载的,化肥制作之工序。” 李斯先没看帛书,而是摸起下巴若有所思的看向周文清的书案。 “看来子澄兄那张书案里,着实藏着不少宝贝啊!若有机会,法定要亲自动手,好好翻一翻子澄兄的‘宝库’才是!”他玩笑道。 “哦?”周文清侧身一挡,佯作警惕,语调却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那我可得赶紧给书房多加几道锁,防一防固安兄这样的‘雅贼’了。” “上锁?!哈哈哈哈哈!”李斯被他的反应逗得大笑,“看来子澄兄果然还有不少‘宝物’未曾拿出来呀!那可得看好了,不然我怕自己忍不住,撬了子澄兄的锁!” “此举非君子所为,那为了固安兄,看来不再养两条恶犬看门是不行啦~” 两人的玩笑引得气氛再次活跃,连蒙武忍不住开怀大笑。 嬴政的目光落在周文清明朗的脸上,他眼中的欣赏之色愈发浓郁,那是一种发现稀世璞玉、志在必得的锐利光芒。 “不急。”他缓缓说道:“区区一张桌案,算什么宝库,早晚有一天,以我……等之诚,必让子澄兄会心甘情愿、毫无保留地,将胸中所藏尽数展现。” 这一趟,当真是来得再正确不过。 嬴政心意已决,此行必要让周文清这样的人才,最终彻底归心,倾囊相授。 他有此信心,亦有此襟怀,更坚信,如周文清这般人物,必能懂他胸中丘壑,与他志向相合。 周文清闻得此言,指间微微一顿。 他下意识地抬起眼,正撞进嬴政那双眼睛沉静如古井的双眸之中。 空气无声静默…… 周文清用力闭了闭眼睛,胸膛深处似有滚烫的岩浆在顶撞着骨肉,撞得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血脉搏动的回声! “好!” 他举起案几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水。 “那我便等着这一日。” 举杯一饮而尽,凉茶入喉,滋味清苦,却正好压下喉头那股灼热。 他将空盏轻轻搁回案上,“嗒”的一声轻响,像是一个无声的印鉴,落在这未言明的盟约之上。 李斯、蒙武相互对视一眼,共同举杯。 “敬子澄兄!” 周文清见状,笑意深了些许,也重新为自己斟了半盏茶,举杯相应,四只陶盏在空中虚虚一碰,并未发出清脆声响,只有衣袖摩擦的窸窣与无声的郑重。 第31章 化肥、轮作法 饮罢,室内短暂地静了一息。 所有的激荡与压力仿佛随着茶汤一同被咽下,沉淀为一种更具分量的实在。 周文清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将心绪彻底拉回到眼前的、具体的事务上来。 “胜之兄,固安兄,蒙护卫,请看。”他的指尖点在帛书上。 “此法看似繁复,实则根源在于‘集腋成裘,化腐朽为神奇’。” 周文清略过那些过于现代化的术语,择其精要。 他手指顺着工序向下移动:“选取禽畜骨骸、蹄角、鱼粕等物,尽力捣碎,以烈火煅烧成灰,再混以一定比例腐熟彻底的粪肥、草木灰,以及……一种特殊的矿石粉末,名叫磷石。” “将这些按特定比例混合后,加水调和,堆积发酵,期间需定时翻搅,使其充分转化融合,待其气味由刺鼻转为一种……沉稳的土腥味,质地松散均匀时,便算初步制成。” “不过……”周文清表情一正,郑重的点出:“化肥此物施用之法、用量多寡,以及与不同土质的适配,都需要极为谨慎,如果施用不当,恐怕反而会反伤地力。” “若施用不当,反伤地力?!” 蒙武浓眉骤然锁紧,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他长年统军,深知粮秣乃命脉,土地更是命脉之源,绝不容有失。 “周公子,此事非同小可!听你所言,此物……此物效力既强,若如猛药一般,用错了分量、使差了地方,这后果不堪设想!” 他实实在在的担忧,目光灼灼地盯住周文清,等待一个能让人安心的答案。 周文清并未因蒙武略显急切的质疑而恼怒,反而郑重地点了点头,神色更加肃然。 “蒙护卫所虑极是,正所谓药物具有偏性,既能治病,亦能伤人,这化肥就如强效之物,更需谨守其度。” 他先肯定了蒙武的担忧,随即话锋一转,“但我们总不能因为怕毒,就从此不吃药了吧。” “而且,即便是如今的粪肥、绿肥,使用不当,同样会造成伤苗、粪害,和化肥是一样的道理。” “也是因此,文清才说,此事必须慎之又慎,步步为营。” 他略作停顿,整理思路,然后伸出两根手指: “应对之道,可分为近远两步,这其中之一,便是‘小范围试制,分区对照’。” 他伸出在空气中虚划,“无需大张旗鼓,我们可以先圈定一小块中等或偏瘠的田亩,细细划为数区,一区试新肥,一区用旧肥,一区全然不用,自播种至收获,每一环节,包括禾苗长势、抽穗情形、最终收成,皆需可靠之人详实记录,宁可慢,不可错!待小范围验证确然有效无害,总结出施用规范后,再徐图推广。” 嬴政与李斯闻言,皆微微颔首,此法确实老成持重,能够基本解决问题。 周文清见他们接受,便续道:“此乃验证肥效与安全之必需,而放眼长远,欲使地力长久不衰,则需引入‘轮作法’。” “轮作法?”李斯若有所思地重复。 “正是。”周文清解释,“即不在一块地上连年种植同种耗地谷物,如粟、麦,而应有计划地轮换作物,譬如今年种粟,明年改种豆类,豆类根系独特,反能滋养土地,增进地力,如此,粟耗地,豆养地,循环往复,田地得以休养生息,便可避免地力枯竭,再辅以适时休耕、草木还田,便是长久之计。” 他将现代可持续农业的理念,用此时人能理解的“豆类肥田”、“休养生息”等概念包装起来,听得嬴政眼中异彩连连。 这不仅是在解决施肥的风险,更是在构建一套更系统的土地养护之道。 “若轮作得宜,粮食收成再增一成,也非不可能。” 三人眼睛霎时一亮。 再增一成!!!那说什么也得轮起来! 蒙武神色也稍放松,但仍有疑虑:“公子所言轮作、休耕,自有道理,但这化肥与轮作,又当如何配合?若用了肥,是否就不需轮作了?” “当然不是。”周文清摇头。 “化肥如同强效补剂,可在急需时快速补充地力,助庄稼丰产。而轮作休耕,则是固本培元、长久养护之根,二者非但不能替代,更该相辅相成。” “具体如何搭配,何种土地、作物在何时用多少肥,又该如何安排轮作次序,这正是我们需要通过长期试验摸索的‘度’。” “也正因如此,必须先小范围试验,我们要找的,不单是化肥的制法,更是安全、有效使用它的全套方法。” 这番论述,将一项有风险的技术置于更系统、可控的框架内,顿时消解了蒙武大半顾虑。 蒙武沉吟片刻,抱拳道:“公子思虑周详,是我心急了,既如此,这开田记录的护卫与一应力气活,便交给我来安排。” 周文清对他点头,然后又对着三人问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嬴政的目光久久凝在帛书之上,那上面除了文字,还有周文清绘制的简易流程图示。 他忽然伸手指向“磷石”二字,问道:“此物性状如何?产于何地?获取可难?” 啊,差点把这个给忘了! 周文清连忙解释:“磷石多伴生于某些特定矿脉,色泽灰白或浅褐,质地较轻,以铁器可轻易划出痕迹,常呈层状或块状。” “确切产地我虽难断言,但可在曾有冶炼遗迹或特殊山岩处多加留意。初时寻访或需费些工夫,然一旦找到稳定矿源,后续便不难。” 他稍作停顿,又补充道:“若此石一时难觅,也可广收海鸟粪、蝙蝠粪暂代,先应试验之急。” “还有什么问题吗?” 这回已经讲的很清楚了,嬴政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任何人发表意见,都暂无其他疑问。 嬴政抚案而起,他一边小心的卷起两份帛书,一边吩咐。 “既已明晰,便当力行,曲辕犁就交给可靠的工匠着手打造,磷石之事,我即刻遣人依特征多方探访,其他物料亦会尽快筹措到位,蒙...戈,田地选址、圈围及一应防护力役,挑选统筹记录之人,务求稳妥。” 他分派停当,雷厉风行,随即看向周文清,语气转为征询:“子澄兄,如此安排,你可还有补充?” 周文清也随之起身,拱手正色道:“胜之兄安排周详,文清无异。唯有一事,仍想恳请。” “讲。” “与曲辕犁一般,这肥料若试制成功,验证有效,”周文清目光恳切,望过眼前三人,“首批成品,亦望能优先用于本村田地,一则便于就近观测,记录详实;二则,乡邻多有关照,文清私心亦想让他们最早得些实惠,不知可否?” 怀利器而不自矜,谋远略而不忘近邻,实属难得,已是第二次了,嬴政欣赏的看着他:“准...可以!凡试验之利,皆由此村始,此非私惠,乃实证所需,亦是子澄仁心所向,理当如此。” “与子澄兄为同村人,这可真是真真的好福气呀!”李斯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说道。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周文清心中激动,提了同村人这么多回,终于有适合的切入点了! 他几乎是立刻甩头看向李斯:“固安兄所言差矣,与村中人为邻,是文清的福气才是!” 李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为什么周文清看自己的眼神好像有些……感激?甚至连语速都比平日快了些许。 “子澄兄...何出此言呀?”他迟疑的问道。 “文清初处落脚之时,遭遇土匪,身受重伤,受村人照顾良多,故而总想着,若能有机会,定要为他们多做些什么,略尽绵薄,以报万一。” “固安兄今日离开的早,不知道,我方才已托刘婶传话,要让村里所有愿意学习的孩童,不拘男女,都可以来我这里,我要教他们识字呢!” 第32章 民愚易治,暗暗引话题 李斯闻言,脸上那点残留的玩笑神色彻底敛去,化作一片动容的肃然。 他深深看了周文清一眼,起身,郑重地拱手一礼:“子澄兄高义,心存仁厚,念旧不忘,更是泽被乡里,启牖童蒙,法……佩服之至。” 一旁的蒙武望向周文清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敬重。 行伍之人,最重恩怨分明、护佑乡梓的品性。 不过…… 蒙武浓眉微拧,沉吟片刻,还是坦率开口。 “周公子知恩图报,体恤乡邻,戈心下佩服。只是……” 他略一停顿,似在斟酌词句,但终究还是选择了直言:“以教孩童读书识字为报,此法……戈窃以为,或有不妥。” 他抬眼,目光扫过嬴政与李斯,最后落回周文清脸上,神情认真:“非是戈有意阻挠公子善举,只是……公子应当知道,民智一旦开化,心思难免更加活络,恐怕就难以再安于垄亩,专务耕战之本。” “而且公子教此间孩童读书,对于他们来说,乍见天地之广阔,却身困乡野,反而生出无谓的苦闷,未必是福,依戈浅见,倒不如以金银粮帛为谢,更为实在稳当。” 蒙武所说的,正是秦国自商鞅变法以来根深蒂固的统治逻辑的一部分——重实用,抑文教,尤其是抑制可能脱离控制的“智识”在庶民中的扩散。 民愚则易治,此时普遍认为,民众知识越多、想法越多,就越难以驱使和统治。 周文清早料到蒙武会有此一问,他一边听,一边注意用余光观察另外两人的反应。 他先是看向李斯。 只见李斯眉头蹙起,唇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虽是法家,重耕战,但他本人出生于楚国上蔡的一个普通家庭,经历的更多,对“民智”的看法比纯粹的军功贵族更为复杂。 果然,李斯听着听着,眉心已经皱起了一条深深的竖线,显然心中正在权衡。 周文清看在眼里,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看来这位大秦丞相的思想工作不用太费劲了,这可是一件大好事儿。 毕竟想劝动一个信念已成、立场鲜明的文人,还是李斯这种级别的,他还真不确定自己的口才够不够用。 说实话,够呛,除非去系统空间走一遭,回来吐个狠的才有可能。 这时,李斯喉头滚动了一下,正欲开口。 周文清提前一步,接过了话头。 “蒙护卫所言,确是老成谋国之见,亦是当下秦国强国之基,文清明白。” 他先肯定了对方的立场,旋即话锋温和一转:“然,文清私心以为,此虑或许……可将目光放得更长远些。” “我教孩童识字,非为教其吟风弄月、空谈玄理,所授之字,首要便是农时、作物、田亩、度量、算数;这非但不是让其‘生他念’,反倒是让他们更懂如何侍弄土地,更明白官府法令为何如此规定,从而更能安守本分,精于耕战……” 周文清说着,一边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嬴政的反应。 比起李斯等人,这位的态度才是关键。 他不点头,一切免谈。 嬴政低垂着眼睑,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坐下时身体向后微仰,轻轻靠向身后的椅背。 这个细微的姿态调整,让他倾听者的“融入感”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抽离、更为超然的审视者姿态,那是一种属统治者的本能警惕。 周文清顿了顿,心中了然。 看来,想要扭转“民智开化”于国不利的根深观念,绝非易事。 他也并不意外,好在今天提起此事,目的本就没着重于此。 探讨国策,还是得双方诚挚公开之后,都扒了小马甲再谈,才更有分量。 周文清整理了一下思路,选了更浅显务实的方向继续说: “蒙护卫,一个能看懂简单农书、会记自家田亩收成、能算清赋税几何的农夫,与一个全然目不识丁、只知埋头苦干的农夫,您认为,哪一个更能成为大秦坚实的根基?” 他巧妙地将“识字”与“更好地耕战”直接挂钩,赋予其无可辩驳的实用性。 至于……这些人识字之后,会不会看其他的书,会不会心思活泛,周文清暂且不提。 “这……”蒙武张了张嘴,看向秦王,没得到什么回馈,表情有些纠结。 周文清赶紧趁着他反应过来之前,率先开口,没给他仔细琢磨的机会。 等他琢磨清楚了,再聊可就深了。 “当然了,蒙护卫。”周文清笑道,“如今我所行之事,只为报恩,范围仅限这小村子,人数不过十几童子,若是谈起于国能造成什么影响,那可就太夸大了,他们能不能学会还不好说呢。” 周文清夸张的叹了一口气:“蒙护卫你是不知道啊,这孩子可能淘气的很,不好教啊!” 他伸手一指自己的桌案,重重叹了口气,肩膀都耷拉下来一点,脸上写满了无奈。 “瞧瞧!我那桌案上零零散散的一堆,都是为了给孩子们启蒙认字准备的,到现在还没写完,急得我都要抓头发了!” 这话一出,仿佛触发了捕捉关键字——“周文清的桌案”。 这就像个钩子,瞬间把在场几位的注意力全拽了过去。 李斯眼睛一亮,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微倾,脸上露出浓厚的兴趣和一丝戏谑。 “哦~我可不信,以子澄兄之才,竟有东西能让子澄兄这般为难,那我可要见识见识了,子澄兄,快让我瞧瞧!” 嬴政虽未言语,但原本靠向凭几的身体,也不知不觉坐直了些,深沉的目光落在了那堆略显凌乱的“竹片”上。 周文清苦着脸摆摆手:“唉,不过是字书罢了,只是编写的不大顺利,想想就烦,固安兄自己看就是!” “那子澄兄,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请便,请便吧。” 李斯第一个凑上前,目光迅速掠过那些工整又带着独特韵律的字句。 只看了几行,眼神越来越亮,他手指一边在空中顺着笔画虚划一边念着,越念越快,眼中光彩大盛。 “子澄兄好文采啊!这字书不仅韵脚齐整,又童真童趣,寓教于乐,以此启智,根基何其正也!” 竹片还没穿起来,嬴政也已俯身,拾起几片细看,一边看一边微微颔首:“此文甚好。非止启蒙之用,更见规整教化之远略。子澄用心,深远。” 桌案不大,挤了两个人,蒙武只能伸长脖子看。 听秦王和李斯都连声称赞,他忽然想起自家儿子蒙恬也到了成家的年纪,将来孙子不也得开蒙?”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公子这写的好!那个……能不能也给戈抄一份?” 周文清笑着应下:“自然可以,回头我整理一份给蒙护卫。” 看着三人反应,周文清知道火候到了,他脸上适时地露出些苦恼之色,摇了摇头,一边叹息一边说。 “道理写在竹简上容易,可要让那些孩子听进去、记到心里头,可不容易,这些半大孩子,正是最闹腾的时候,主意也大,不好管,更不好教,着实为难呐。” 嬴政闻言原本停留在竹片上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忽起来。 扶苏不大,已渐显主见,言谈间隐有迂阔之论,让人隐隐有些忧虑,胡亥是懵懂稚龄看不出什么,却也是日渐有些骄纵的样子,高…… 周文清坐在矮凳上,目光悄然掠过嬴政,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既然主动揽了这活儿,就得把他们教好,起码得引上正路,认点字、明点理,要是教不好或方法不对,那不是耽误人家吗?这担子可不轻,可是半点不敢马虎,为难的很。” 蒙武一听,浓眉立刻拧成了疙瘩,他大手一挥:“这有何为难?要我看,周公子你就是心太软,乡野稚童,能有机会识字何其不易,要是还淘气捣乱,那就揪过来,结结实实训上一顿,保管服服帖帖。” 蒙武这话说得理所当然——他自己就这么过来的,他儿子自然也是。 “那可万万不行!”周文清几乎是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 “蒙护卫,体罚或许能让他们一时害怕,表面顺从,却打不掉性子里的顽皮,更打不进真正的道理,搞不好,还会让他们心生怨怼,越发厌学,那就真真是南辕北辙,完全违背我的初衷了。” 第33章 以茶代酒,周文清巧自荐 周文清神情更加认真,言语更加慎重。 “以文清拙见,教导孩童——尤其是开蒙阶段,最紧要处,不在灌输,而在‘引导’,为何要学?为何要认这些字?此中道理,强塞硬灌,终是隔了一层,需得耐心辨明,让他们自己心头透亮,真切觉出学问与自身息息相关。” 他略微一顿,目光扫过眼前三人,继续道: “正所谓强按牛头不饮水,归根结底,是要引着他们自己觉得有趣、有用,因而主动探求,这份从内里生发的劲儿,远比因惧怕责罚而表现出的顺从,要珍贵得多,也牢固得多。” “若只为省事,以威压强求表面顺从,非但难入心田,恐更会催生厌弃抵触之心,越来越逆反,若是那般,这书……不教也罢,免得误人子弟。” 这番话一出,嬴政的眸光在周文清脸上停留,若有所思。 李斯都忍不住连连颔首,忍不住抚掌赞叹道:“没想到子澄兄于为师一道上也如此有真知灼见,这群乡野孩童能得子澄兄开蒙,实乃大幸啊!” 蒙武站在一旁悄悄撇了撇嘴,心里有几分不以为然的。 就自己家那两个臭小子启学的时候,讲道理?呵! 让他们老实坐下来念书,那都简直比让战马耕地还难! 道理讲了一箩筐,耳朵跟塞了驴毛似的,左耳进右耳出,能把先生气得胡子直翘!最后还不是得靠……咳! 再想自己小时候不也一样,他家老爷子拎着棍子追着他满院子跑,棍子都打断了好几根,他这不也好好的嘛,谁敢说他如今不成器? 不过他瞥了眼旁边神情专注听着的秦王和明显被说服的李斯,又瞅瞅周文清那认真的模样。 罢了罢了,周公子是斯文人,教的也是斯文路数,跟他们这些皮糙肉厚摔打出来的大概真不一样。 蒙武于是抱了抱拳:“公子所言……确实有理,是戈想得简单了,周公子确是良师啊。” 周文清站起来回礼,口中“不敢当不敢当”,其实心里几乎要乐开了花。 尤其是嬴政那道赞同与沉思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周文清几乎乐得想要给这两个神助攻包个大红包了! 他眼角不住往秦王的方向瞥,嘴角极力抑制着想要上扬的冲动,在心中无声呐喊: 陛下啊陛下!您可瞧仔细了,听明白了吗? 我,周文清,可是个好老师!真的不考虑把你家的公子也送来上个补习班吗? 周文清心中疯狂试图推销自己。 见嬴政仍在细细翻阅那些竹片,目露欣赏却依旧沉静不语,他心念一转,决定再添一把火。 他缓步走回书案旁,拿起那卷尚未编完的竹简,指尖抚过简片上深浅不一的刻痕,摆出一副懊恼的表情。 “文清说多了,倒叫各位见笑了。”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三人,带着歉意拱手,摇头轻叹,面露苦色。 “实在并非文清有意诉苦,只是心头确有此感——这教导孩童开蒙之事,细细思量,恐怕比推演那些农具、肥料的方略,要难上许多,也……或许紧要许多。” “哦?”李斯诧异地扬起眉,“子澄兄何出此言呀?” “那曲辕犁与肥田之法若成,乃是增粮固本的切实利器,关乎当下国力,孩童启蒙虽是要务,又如何能与这两件大事相提并论?” 这问题提得正好! 周文清心中暗赞,李客卿,不愧是你!台阶递得正是时候。 心里得意,面上不动声色,将手中竹简轻轻放下,转而正色面对众人。 “固安兄此言怕是有些偏颇。” “粮草兵甲,固然是今日之国本,但诸位可曾想过,十数年后,数十载后,使用这些兵甲、守护这些粮仓的,是何人?更乃至治理郡县、运转法令的,又是何人?” 他略作停顿,让话语的重量沉淀片刻,才一字一句的道: “不是旁人,正是当今这些懵懂稚子——这些此刻或许还在田间嬉闹、跟在父辈身后笨拙模仿、在学室里摇头晃脑念着‘之乎者也’的孩童。” “一具良犁,可深耕百亩;一剂好肥,能沃野千里。这些固然是强国利民之‘器’。” 他话锋一转,目光深邃的看向李斯。 “但这些,终究是‘器’,然,再精良的‘器’,若无人知其所以然,无人能承其法、继其志、善用之、改进之,那么纵然今日是神兵利器,数代之后,也可能蒙尘积灰,与寻常朽木何异?” “故而我们在此费心钻研的曲辕犁、肥田法,乃至一切律法制度、治国方略,若想不成为昙花一现的朽木废料,靠的是什么?” 他自问自答,答案不言而喻: “靠的是人。” “是有一代又一代被悉心教导、能理解前人智慧、能立足当下、能开拓未来的‘人’。” 他手指再次轻轻点向那卷启蒙竹简:“所以,文清才说,这蒙学一事,看似微小琐碎,实则至关紧要。它关乎的,不仅仅是几个孩童是否认字明理,更是我们今日所创造、所重视的一切,能否真正流传下去、发扬光大的根基所在。” “这,才是真正绵延国祚、稳固基业的根本之计。” “彩!” 李斯第一个拊掌出声,脸上尽是豁然开朗的激动之色。 “妙!绝妙!子澄兄此论,直指根本!实在是精彩呀!” 他竟倏然转身,快步抄起案上的茶壶,亲自斟满两杯,向着周文清郑重一敬, “今日闻得子澄兄‘蒙学人本’之精论,斯...法受益良多,方知此前见识之浅,当以此茶代酒,敬子澄兄高见!” 周文清连忙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连声道:“固安兄言重了,文清不过是有感而发,一些粗浅想法,岂敢当此盛赞?” “子澄不必过谦。” 只见嬴政亦随之举杯,他动作不疾不徐,目光也同样可见激动与认同,落在周文清身上。 “子澄所见,已不囿于一器一物之利,育才固本,方是长治久安之基,此心此志,绝非‘粗浅’二字可概,茶可饮,誉亦当受!” 言罢,他将杯中清茶一饮而尽。 周文清与李斯俱是一怔。 李斯目光飞快地在嬴政与周文清之间扫了个来回,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的微光。 他反应极快,几乎在嬴政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已收敛异色,神情坦然,微微抬杯向周文清示意,亦从容饮尽,动作流畅优雅。 这边气氛正好,一旁却有人快要急出汗来。 怪只怪自己嘴笨,蒙武纠结的浓眉几乎要打结,没想好要怎么夸赞,慢了李斯这家伙一步,这也就算了。 耍个嘴皮子,他是耍不过这个家伙的,正搜肠刮肚想想什么话语才能表现自己的赞许。 咱武人的词可不和那些文绉绉的文人一样。 只是还没琢磨出来,瞥见秦王似乎有提壶的动作,他想也没想就抢上前去,慌里慌张地帮着把茶斟上。 还没等他倒好自己的,却发现那两位动作快的已经把茶都喝完了。 坏了!再不快点来不及了! 他手忙脚乱地端起自己那杯茶,也顾不上什么,连忙朝着周文清的方向一送,生怕被落下。 “公子!还有我!戈也觉得公子说得对!特别对!这茶……这茶我也敬你!” 说罢,生怕再落下似的,仰脖子“咕咚”一口灌了下去。 喝得太急,喉结剧烈滚动,放下杯子时,还忍不住低低咳了一声,古铜色的脸上顿时浮起一丝赧红。 周文清被他这实诚到近乎鲁直的反应逗得心头一暖,方才那点因嬴政郑重肯定而生的波澜,化作了眼底真切的笑意。 对着蒙武举杯,语气诚挚:“蒙护卫赤诚相待,文清感念,承蒙厚赞,多谢!” 蒙武看着周文清饮下那口茶,这才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仪式般,悄悄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把并不存在的汗,心里踏实下来——总算没掉队! 第34章 听课请求,家长试课 嬴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口处妥善收好的两份帛书。 事实上,他恨不能立刻将它们交付可信之人,火速造出实物验证,但……此刻,似乎又没那么急了。 看着周文清坐在桌前,整理那些散乱的启蒙竹片,他没有说话,只是也拉过一张凳子,自然而然地坐到了桌案的另一侧。 周文清手中动作一顿,抬眼看去。 嬴政的目光落在那些尚未穿连的竹简上,随即抬眼看他,“子澄兄,可否一起。” “当然可以!” 周文清立刻会意,连忙将几片按顺序理好的竹片轻轻推了过去。 嬴政点头,一边观摩着竹片上尚未完成的字书,一边顺手就将帮他穿了起来,显然一时半会没有要走的意思。 周文清看在眼里,手上动作加快,没一会儿就将所有竹片都按顺序码的整整齐齐,心中简直乐开了花。 这就是“以人为本”论带来的小小震撼,怎么样?动心了吧! 不仅动心,还亲自下场了! 于是,在这午后静谧的书房里,出现了颇为奇异的一幕:未来的始皇帝,身着粗布褐衣,神情专注,竟一片一片,亲手将那些写满童蒙字句的竹简按序穿连。 他的动作起初略显生疏,却极为认真,仿佛手中不是寻常竹片,而是某种需要郑重对待的物事。 嬴政都转移阵地了,其他几个人当然也跟了过去。 李斯眼神火热,立刻凑到案边,目光在那些穿好的竹简上打转,最终还是忍不住伸出了魔爪。 “法这两日未曾读书,正觉神思不属,恰是‘学不可以已’,借子澄兄书卷一观,想来子澄兄不介意吧?” “介不介意,你不都已经上手了么?” 周文清被挤到一边,略微无语的摇头,“找书不翻书架,专来翻我案头,这可不坦荡,有失君子之风啊!” “嘿嘿!”李斯咧嘴一笑,手上翻阅的动作却更快了, “这不是想看看子澄兄平日究读何书,方能养出如此珠玉之论嘛,法可是诚心求学,定要好好研习一番。” “那你多半要失望了。”周文清对他翻了个白眼。“我这书案头除了最近练字所用的竹简,便是些乡野搜集的志怪杂谈,怕是没什么能入固安兄法眼的正经学问。” 李斯显然不信,他现在对周文清的桌案有一种迷之执着。 不过,周文清的书架…… 他心思一转,直起身,用手肘不着痕迹地碰了碰一旁的蒙武。 “蒙...护卫,我记得你平日也颇喜读书,怎不去寻两册瞧瞧?周公子定然藏书丰富。” 他用眼神暗戳戳的示意书架那边。 蒙武秒懂,他大步迈向那个并未摆满竹简的书架,声音洪亮,仿佛真的对知识相当渴望:“哈哈,李公子说得对!戈……戈也着实仰慕文墨,今日正好向周公子借阅学习,还请公子莫要介意。” 周文清看着这俩人一唱一和,无奈扶额,指着蒙武,用痛心疾首的语气玩笑道:“蒙护卫!你怎地也学那厚面皮的家伙!完了完了,近墨者黑,这可真是被带坏了呀!” “子澄兄怎能如此说我!”李斯立刻一手捂住心口,做出一副大受伤害、泫然欲泣的夸张模样,“法一片赤诚向学之心,天地可鉴!” 看着他那副样子,逗得周文清和蒙武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见三人各自“找好了事做”,周文清索性由他们去,反正也翻不出什么,自己坐回矮几旁,慢条斯理地重新烫杯、注水,准备再泡一壶清茶。 嬴政则坐在案边,一片片整理、穿连那些竹简。动作不疾不徐,目光却始终流连于字句之间。 这看似简单的启蒙韵文,构思之精巧,用心之深远,远超寻常,甚至暗含诸子百家之核心,杂糅其中,此等才华,此等手笔,此等格局——这可不是一般人所能为。 待最后一片竹简被稳稳穿入绳缕,他心中那念想已如春草滋蔓。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向正在喝茶的周文清,“说起来,尚未请教子澄兄,不知师从何家高贤?” 他当真动了将扶苏、将闾、高他们一并送过来,让周文清教导的念头。 哦吼~开始问根脚了。 周文清一下就懂了,他心念急转,反应极快,放下茶壶,脸上那份闲适惬意之色顿时敛去。 周文清站起身,没有面对嬴政,而是先转向窗外的方向,对着虚空郑重地拱手一揖,再转过身时,眉宇间已笼上一层淡淡的哀戚与追思。 “不敢相瞒胜之兄,”他声音低沉,略显伤感,“先师……已于数年前驾鹤西去了。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平复心绪,才继续道,语气愈发沉缓:“先师一生性情淡泊,视名利如浮云,长年隐居山林,与世无争,文清少年时侥幸得入山门,随侍左右,略窥学问门径,离山之时,他老人家千叮万嘱:所学微末之技,若能使于实处,裨益他人,便是功德;断不可借师门之名,博取半分虚誉。” 他抬起眼,有些歉意,但依然坚持,“师命如山,字字刻骨,故而名讳师承,请恕文清……实在难以相告。” 言罢,他再次向嬴政及李斯、蒙武的方向微微欠身,姿态恭敬,却自有一份守诺的决然。 书房内静了一瞬。 “子澄兄……节哀。”李斯走上前,伸手在周文清肩头轻轻一拍,低声安慰,“子澄兄有此才学,又能恪守师命、尊师重道,令师泉下有知,必感欣慰。” 周文清沉默点头,眼神暗淡,低声道:“但愿如此……只望不曾辜负先师教诲。” 他仿佛缓了一会,眼中在恢复些许神采,“一时失态,让诸位见笑了。” 嬴政目光沉静地看着他,缓缓开口:“才思清奇,心怀仁厚,更兼尊师守诺。令师泉下有知,必以你为荣。” 他语气微顿,复又自然接道:“子澄如今既应下村中童蒙开蒙之事,即将为他人之师,想必近日便要授课,届时,我等可否叨扰,旁听一二?” 这是要家长旁听试课的意思啊,周文清了然,到了这一步,离买课成功就不远了! 他心下暗喜,面上不显,只坦然拱手:“诚蒙不弃,胜之兄与诸君倘愿屈尊枉顾,文清敢不扫径相迎。” 书房内,方才因追忆先师而略显沉凝的气氛,随着这爽快的应允悄然松动。 “不管蒙护卫来不来,法肯定是要来的。”李斯笑道:“届时定要来听听子澄兄如何‘以趣为舟’,法可是期待得很!” 蒙武眼睛一瞪,甩给了李斯一个眼刀子,才要看向周文清,“戈也要来,届时旁听,还请周公子不要嫌我愚笨才好!” 周文清失笑:“那文清可要好好准备一番了,断不能在诸位面前丢了颜面,届时若娃娃们调皮,还望各位多多包涵。” “哈哈,定不会让子澄兄为难!”李斯笑着应和。 嬴政也笑了,大手一挥,“子澄既行此教化乡梓的善举,一切用度不必挂心。孩童们所需的笔墨简牍之费,便由我来承担。” “哇哦!”周文清眼睛一亮,几乎是下意识地朝着嬴政的方向竖起了一个大拇指,“胜之兄豪气!” 这手势干脆利落,意思一目了然。 嬴政目光微凝,落在周文清竖起的手上,显然怔了一瞬,然后,他竟也有样学样,饶有兴致的竖起大拇指:“子澄爽快!” “哈哈!好!那便如此说定了!”周文清笑着收手,顺势抱拳,“有胜之兄慷慨解囊,孩子们的开蒙用物便无忧了,文清在此,先替村中孩童谢过!” 反正不管怎么都是你掏钱,周文清暗戳戳的想。 他是一点不带客气的。 第35章 阿柱拜师,拒收束脩之礼 嬴政将督造新式农器的事务紧锣密鼓安排下去后,留下李斯在这里,没事儿就去书房逛两圈,不死心的东翻翻西找找,顺便给周文清的启蒙字书出出主意。 他们约好五天之后,待周文清把字书编纂都大差不差,村民们也都收到了消息,可以开课时嬴政再来旁听。 周文清不知道的是,刘婶得了消息,可是欢喜得一晚上没睡踏实,连夜就把村人都通知到位了。 她是个热心肠的急性子,觉得周公子既然答应了教孩子,那就是天大的好事,哪能让先生等学生的道理? 再说了,周公子亲口夸过她家阿柱是“好苗子”啊!还问了愿不愿意让阿柱跟着他,虽只说是蒙学,这在她听来,几与明言收徒无异! 俺了个娘嘞!她家阿柱要出息了! 这刘婶如何能够不激动。 刘婶虽然不懂读书人的白文礼节,但有一点她是清楚的,拜师,岂能没有束脩之礼! 她不知道这束脩之礼具体是什么,只守一个朴拙道理:这天大的恩情,应当将家中最珍贵、最体面的物事奉上。 于是天刚蒙蒙亮,她一咬牙,便翻出那挂珍藏了好久、过年才舍得割下那么一小块儿的、腌得黑红油亮的肉干收拾出来。 鸡窝里边也掏了又掏,存下的鸡蛋一个不留,全都装进竹篮儿,由嫌不够,又去挨家挨户借了些,凑满一竹篮,这才一手挎着竹篮,一手扯着阿柱,来到了周公子家门口。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在清晨的安静里格外响亮。 周文清正与李斯、李一围坐在堂屋的矮几旁用朝食。 周文清不喜分餐,客随主便,桌上的饭菜可谓丰盛,只是气氛却微妙地安静。 先说李一,平日里和公子同桌而食时总是念念叨叨,此刻恨不得把自己缩起来,安静如鸵鸟。 他眼角余光偷瞄对面——那可是李斯!大王身边最得势的法家重臣! 那可是法家啊!严刑峻法,轻罪重罚,动辄剜鼻刖足,更有甚者,车裂腰斩…… 而现在这位法家的“活阎王”竟就坐在对面…… 李一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连筷子都不敢往远处伸,生怕被安了僭越的罪名,他的手还有用呢! 至于李斯,他倒真不在意这些虚礼,只是……他此刻全副心神都投在了面前的饭菜上。 呜呜呜~子澄兄此处的伙食,咸香可口,实在妙极! 别以为他不知道,大王还没得到制精盐的方子呢,存货就那么一点,结果走的时候,蒙武那家伙不讲武德,愣是从罐子里又倒走了大半。 现在多说一句话就少吃一点了! 周文清见二人都如此专注用膳,姿态都异常“端正”,还纳闷此时‘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就这么严苛了? 于是他也敛声静气,默默举箸。 一时之间,餐桌上只闻碗筷轻碰之声,安静的诡异。 正好这突如其来叩门声,一下打破了氛围。 周文清筷子一撂,抬手就按住了正要起身的李一。 “没事儿,你接着吃。”他语气轻快,仿佛如释重负,“我去看看。” “不,公子,还是让我来……”李一急道。 可周文清早已憋了半晌,此刻得了由头,动作比他的话还快,话音未落,人已离席,三两步就迈过门槛,径直朝院门方向去了。 李一慢了一拍,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眼睁睁看着自家公子亲自跑去应门,再瞄一眼对面的李斯,整个人都灰暗了…… “是刘婶儿啊~”周文清拉开门,笑容温和的打招呼,“这么一大早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他目光一偏,瞧见刘婶身后那个正揉着眼睛、脑袋一点一点像小鸡啄米似的阿柱,一副迷迷瞪瞪还没睡醒的模样,忍不住失笑,朝孩子招了招手。 “阿柱也来了?快进来,外头凉。”他侧身让开,语气熟稔自然。 刘婶面上欢喜,刚要开口,目光却越过周文清的肩头,瞥见了堂屋内端坐用饭的另外两人,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了。 “呀,周公子,瞧我这不懂事的,竟挑了你们用饭的时候来打扰……都怪我,心里头太着急了,来得实在不是时候。” “哪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刘婶太见外了。”周文清笑着摆手,将母子二人让进院子。 “是有什么急事儿吗?外头说话不便,咱们到屋里坐下,边吃边聊,阿柱还没吃朝食吧?” 他注意到孩子鼻子一耸,顿时醒了盹,眼睛都亮了,正悄悄咽口水的小动作,哑然失笑。 只是刘婶进了院子,却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堂屋方向走。 “不了不了,周公子,我们就在院里说,就在院里说两句,可不能耽误您和贵客用饭。” 见她如此坚持,周文清也不好勉强,只当她是真有急事,面色便也跟着严肃了几分,温声道:“好,刘婶您说,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不是难处,不是难处,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刘婶连忙摆手解释,脸上因急切和兴奋泛着红光,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许多。 “是这样,您昨儿个不是托人带话,说能让村里的娃娃们都来您这儿认字了么?大伙儿听了,心里头实在感激,也……也着急盼着,恨不得立时就开始,还有您特意提的,问我们愿不愿意让阿柱跟着您多学些……我们当然愿意,一百个愿意!” 她说着,将手里沉甸甸的竹篮不由分说地塞到周文清手里。 “这点东西您千万收下!我们这些粗人不懂读书人的那些规矩,只隐约记得村里的三老提过,拜师要有什么……‘束脩之礼’,这……这就是我给阿柱准备的!东西不好,您别嫌弃!” 她语速很快,显然这些话在心里滚了许久。 说完,她立刻转身,将身后还没反应过来的阿柱用力往前一拽,声音陡然提高:“阿柱!发什么愣!还不快过来,给你先生磕头行礼!从今往后,可要跟着周公子好好学。” 周文清一见阿柱被他娘拽得踉跄往前,真要屈膝跪下,连忙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扶住了孩子的胳膊。 “使不得,使不得!” 他手上微微用力,将阿柱托了起来。 “刘婶,您的心意,文清全都明白,阿柱这孩子,我瞧着也确是喜欢,只要他自己肯用心学,我定然倾囊相授,好好教导。” 他话锋一转,轻轻拍了拍阿柱的肩膀让他站到一旁,随即双手将竹篮朝着刘婶的方向递了回去。 “但这束脩之礼,文清前番已说过,断不能收,我教孩子们识字明理,是觉得此事当为,若收了您的厚礼,反倒违背初衷,于心难安。” 他稍作停顿,声音更沉了些:“更何况,我既允了教所有愿学的孩子,便须一视同仁,今日若收了您的礼,知道的,说是您诚心拜师;不知道的,怕要以为我这学堂设了门槛,非礼莫入,若有家境本就不宽裕的人家,因此心生顾虑,不敢让孩子前来,岂非与文清普惠乡邻的本心彻底相悖?” “这些东西,您快拿回去。” 周文清又将竹篮递近了些,深知这礼的分量。 这村里的人家,平日吃口饱饭都不易,这礼实在太重,他受不起。 “周公子,这、这怎么能一样呢?” 刘婶的手僵在半空,接也不是,推也不是,脸上满是纠结, “可是阿柱他……” 在她的认知里,他家阿柱是正经拜师,就得有正经的礼数,否则便是怠慢了先生,也显得自家不够诚心。 可周公子说的话又在理,她家在村里算是好的,才能凑出这些。 若真因自家这份礼,坏了公子想让所有孩子都能读书的好事,那罪过可就大了。 她心里急,道理在两边拉扯,眼眶不由地微微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粗布衣角。 周文清看在眼里,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刘婶,”他声音放缓,“您看这样可好?今日便在此处,让阿柱正式唤我一声‘先生’,这师生名分便算定下,礼,咱不收,但阿柱这个学生,我认,如此,您可放心了?” 刘婶闻言,眼睛先是一亮,露出喜色,可随即那喜色里又掺进了犹豫。 她搓着手,迟疑道:“这……就这样拜师,是不是……有些太简薄?” 在她看来,拜师是件顶顶庄严的大事,如此口头一说,总觉得轻飘飘的,缺了分量,既怕对不起周公子的学问,也怕不够郑重,委屈了孩子的前程。 “确是有些不合适啊,子澄兄!” 李斯不知何时也已放下碗筷,匆匆从堂屋出来,一边走一边阻拦道。 第36章 首徒之争,扶苏至关重要 李斯几乎是囫囵咽下口中食物,匆匆起身赶了出来,连嘴角都来不及擦净。 他方才在屋内听得真切,那子澄兄竟是要让稚子当场拜师! 这如何使得? 秦王临行前那番态度,李斯看得分明,心中更是了然,陛下对周文清其人其才,已然动了心思,所图者大,不仅是要使其为秦国效力,更是要为公子扶苏觅得一位良师啊! 公子扶苏的师傅之位悬置已久,陛下迟迟未决,所虑者无非是寻常儒生迂阔、法吏酷烈,诸子百家各有偏执,难觅通才,皆非教养储君的上上之选。 秦王始终苦恼,犹豫不能决,如今巧遇周文清这般人物,见解独到,见识超卓,心术端正,教化有方,更兼品性仁厚而自有原则……莫说陛下,便是李斯私心忖度,亦觉再合适不过。 可倘若是在他李斯眼皮子底下,让周文清先收了这么一个乡野孩童做首徒,那…… 嘶—— 吾命休矣~ 李斯喉头一紧,简直不敢想象,几乎能听见自己心头那根弦绷紧的微响。 他心中一急,脚下更快,人未到声先至。 “子澄兄,纳徒之事非比寻常,怎可如此草率?” “哎,固安兄,”周文清回头一看是李斯,无奈地皱起眉,伸手想把他往回推,“你就别出来给我添乱了。” 他好容易想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全了刘婶的心意,又不违自己的原则,怎么这人还来打岔呢? 周文清哪里知道,这“首徒”的名分,在此时人心目中有着何等沉甸甸的分量,那几乎等同于开宗立派的序齿,代表着无可争议的入门先后,意味着在未来可能的师门谱系与情分往来中,占据着一个独特而优先的、近乎“嫡传”般的位置。 “这怎么能说是添乱呢?!”李斯侧身避开周文清推搡的手,一步站定在他面前,表情严肃,郑重其事的说。 “子澄兄,以你的才学见识,远非常人可及,若真要收纳门徒,即便不收束脩、免去虚礼,也当时地合宜,有一番郑重的仪节,方显学问之重、师道之尊。” 喘了口气,语速加快,道理一套套地摆出来:“岂不闻古礼有云‘卜筮择吉,束脩问名’?即便咱们一切从简,至少也当于书房静室之内,简单焚香告于先贤,让弟子明明白白地知晓,从此踏入的是学问之门,肩负的是向道之责。” “如今在这院中,仓促一言而定,未免太过草率,这般轻忽,恐非真正爱护弟子,反倒是轻慢了学问本身,也……轻慢了这孩子本当更为谨重的未来啊。” “这……” 周文清一听,别的倒是没有什么…… “耽误孩子的未来?有这么严重吗?” “自然!”李斯斩钉截铁道,“至少,连个见证人都无,极易令人疑心这孩子并非嫡系,徒惹议论,岂能有益?” “呀!”刘婶一听也着急了。“那可万万不能如此啊!李公子说得对,拜师是大事,不能这么随便,周公子,咱们不急,不急,等一切安排好了再说!” 周文清看看一脸惶急的刘婶,又看看神色肃然的李斯,揉了揉额角,看来的确是他的方法不妥。 “那依固安兄之见,眼下该如何是好?” 周文清看向李斯,你把我的主意否了,那你总得给我拿出个章程来不是? 李斯心中早有计较,闻言神色一缓,语气也转为平和:“子澄兄莫急,此事并不困难。” 他转向刘婶,温言道:“刘家阿嫂,您的诚心,周公子明白,我们也看得真切,拜师重道,确需郑重,孩子求学之心,亦不可冷落。” 李斯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周文清:“子澄兄既要开蒙授课,何不先让阿柱与其他孩子一同进学?一来,不急于今日仓促定名,彼此皆得缓冲之机,亦不至令其他向学之人心生忧虑;二来,子澄兄也可在教授之中,细细观察此子心性、资质,看他是否真能持恒向学,这既是教导,亦是考较。” “待考较确凿,证实此子确为可造之材,子澄兄届时即便坚辞束脩,旁人亦只会赞叹兄台宽仁惜才、慧眼独具,又岂会有半句非议?” 他顿了顿,又道:“在此期间,便可从容准备,拜师须行的礼仪,该备的仪程,都可一一教予孩子,让他明白其中深意,再择个稳妥吉日,焚香告祖,正名定分,如此,既全了礼数,不负师道尊严;也给了孩子时日,让他真心体认求学之路,岂不比今日仓促而定,更为妥当?” 周文清听完,眼睛一亮。 这法子好!既解决了眼前的尴尬,又给了缓冲期。 而且李斯说得对,教书育人,本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让阿柱先跟着学,自己多观察,对孩子、对自己都负责。 “还得是固安兄有主意!”周文清笑着朝李斯竖起大拇指,“这法子妙!” 要不说人家是未来的大秦丞相呢,就是诡计多端! 李斯嘴角微扬,不再多说。 主意妙不妙另说,关键是这一套下来,拖延的时间绝对够长,眼下这关就总算搪塞过去了。 周文清看向刘婶,征求她的意见:“刘婶,您觉得呢?” “这……”刘婶搓着手,脸上写满纠结,“周公子,李公子的主意好,我没话说,就是……就是怕我家这傻小子不争气,万一……万一那个什么考校没过去……” 刘婶也知道这样不好,太过贪心,可……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她亦不能免俗,要知道这可是拜师求学啊,跨越天堑的机会! 这时,一直安安静静站在旁边的阿柱,忽然轻轻拽了拽刘婶的衣角。 “娘,”小家伙抬起头,眼睛清亮亮的,“孩儿不怕考。” 他转过身,面向周文清,像模像样地作了个揖。 “先生对阿柱的好,阿柱都记在心里,可阿柱不能因为自己,让先生名声受累,要是阿柱过不了考校,那说明阿柱还得更使劲儿学,哪能因为害怕,就让娘和先生为难呢?” “哎呦!” 李斯听得眼睛都瞪大了,忍不住拍了下大腿。 “不得了,不得了,这孩子不得了啊!” 他转向周文清,笑呵呵地指着他说:“你周文清还真是好眼力!就凭这番言语,足见这娃娃的心性,子澄兄啊,看来我真该提前道贺,你这是捡着宝了!” 阿柱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悄悄往母亲身后缩了缩,小脸微微发红。 李斯见状笑得更畅快了,走上前伸手揉了揉阿柱的脑袋。 “你这娃娃,莫要担心。就算子澄兄不收你,我也定要收下不可。” “诶诶诶!”周文清赶忙把阿柱从李斯手底下“解救”出来,护在自己身侧,佯装不悦。 “固安兄长可不仗义啊!我还在这儿呢,怎么能抢人弟子!” 刘婶看着自家儿子这般有出息,竟惹得两位气度不凡的公子争相要收徒,心里那点担忧早烟消云散了,笑得合不拢嘴。 经过这么一闹,消息多少还是传了些出去,再加上刘婶通知到位,村民们热情高涨,周文清不得不把开学的日子往前提了提。 反正秦王只是说来旁听,是不是“开堂第一讲”倒也无关紧要——周文清颇有些光棍地想,说不定等孩子们上过几天课,底子打牢些,陛下听得反而更称心呢 最好啊,是听得龙颜大悦,直接把小龙崽崽送过来才好! 旁人倒还罢了,扶苏——周文清心里早盘算好了:这位公子,他是无论如何也得揽到身边来的。 无论是要避免秦室二世而亡的结局,还是要护住自身,不至重蹈商君覆辙…… 扶苏,都至关重要。 第37章 阿柱的天赋,扶苏正赶来 嬴政也没料到会回来得这般早。 原本约定了五日,如今时候还不到,各处人手尚未安排周全,便被李斯火急火燎地请了回来。 这其中,固然有周文清那套教法和内容着实新鲜有趣的缘故,引人好奇之外,究其根源,竟全因那个名唤阿柱的孩童,表现实在过于亮眼。 嬴政虽未亲至,但驻地离此不远,几乎每日都能收到暗报,而每份暗报,总绕不开阿柱二字。 当别的孩子还攥着树枝,连自个儿的名字都划拉得歪歪扭扭时,阿柱已经被特批提起了毛笔,在周文清的桌案前一笔一划写得认真端正,毫无不耐之色。 往日周文清养伤于案前习字,他便静静伏在一旁,凝神细观,眼睫都舍不得眨一下,兴致十足,这番默化之功,如今见了分晓——不过短短三日,他竟已将周文清自编的三十六卷启蒙字书中的一卷,从头至尾,读得字字清朗。 算学更是惊人,别的孩子还在掰着手指头,磕磕绊绊地算十以内的加减,阿柱却已经能把周文清新编的那套“九九乘法诀”背得滚瓜烂熟,并能加以应用。 甚至于那些连李斯看周文清编教材时,好奇之下互相探讨的那全然陌生的“统筹作图之法”,他旁听时竟也好像懵懵懂懂。 周文清依据孩童们的年岁、根基以及能来听课的时辰,将学生分为了一、二、三三个班。 阿柱凭着这三日里杰出的课业与出类拔萃的领悟力,不仅被单独拎了出来,由周文清亲自授业,还能帮着照管各班琐事,在每个班都挂了个“班长”的名头。 这“班长”可不是寻常孩童能当的——既要课业拔尖,还得镇得住底下那群各有脾性的皮猴子;要知道每日谁到了、谁缺了什么原因,谁的哪门功课弱些需得帮衬,谁和谁闹了别扭到底谁理亏,都得一一协调明白,再禀报给周文清这个先生。 最有趣的是,阿柱这小小的人儿,在他的友生面前板起脸来分说事理、协理班务时,那副小大人般的持重模样,俨然已有几分周文清的小助手的架势,不卑不亢,行事言谈间,竟也渐渐懂得了谦逊守礼的门道。 可一转脸,孩童的天真烂漫便又悄然流露,眼睛会因好奇而亮晶晶地睁圆,偶尔也会因好奇莽撞闯出些无伤大雅的小祸,甚至是带头闯祸,然后再垂着小脑袋,脚尖蹭着地,蔫蔫地到周文清跟前认错,那般模样,分明又是个尚未褪尽稚气的孩子。 李斯在旁瞧着,也不禁啧啧称奇。 眼瞧着周文清目中日益增长的赞许,以及孩子们掩不住的钦佩与服从,李斯是真坐不住了。 李斯是真觉着有些麻了。 区区一个乡野稚子,竟能灵慧至此! 怎么偏就叫周文清先遇上了呢?! 眼下明着去夺人弟子,实在太过难看,有失身份,可瞧着阿柱那小机灵鬼的样子,又实在对胃口,馋得他心痒痒。 这几日,他不仅在周文清这院子里转悠,连附近几个村子的孩童都悄悄打量过一遍,愣是没寻着第二个这般有灵气的苗子。 真是……可惜啊! “——啊,不对!” 李斯猛地回过神,暗骂自己一句,眼下哪是琢磨这些的时候! 大王啊!若再不将扶苏公子送来,莫说那“首徒”的名分,只怕公子连课业进度……都要追赶不及了! 所以嬴政来了,马车一路快马加鞭,几乎要颠散架似的往村子里赶。 而且车上不止坐着嬴政,还有那位周文清心心念念的——公子扶苏。 只他一个,不是其他公子不想带,实在是……来不及了! 自打从密报中瞧见周文清头一堂课的详情,又读了李斯暗戳抄送来的那份教案,嬴政心里便已拿定了主意。 扶苏的老师,旁人都不行,非得是这周文清不可! 原本的盘算是好的:他自己先去听上一课,稍作矜持,再顺理成章地引出自家孩儿,岂不从容得体? 奈何……计划赶不上变化啊! 眼瞅着阿柱那孩子一日比一日出挑,李斯急报里的字句都快冒出火星子,嬴政那点“徐徐图之”的心思,早被现实冲得七零八落。 罢了罢了,还矜持什么?再拖沓下去,莫说那“首徒”的名分要落空,只怕等到拜师时,周文清看着眼前灵气十足的阿柱,再瞥一眼早已开蒙读书、却未必合他心意的扶苏,若是一句“此子非可造之材”给拒了……那场面可就真“热闹”了。 毕竟学生嘛,接手时终究是一张白纸由自己从头一点点教出来、亲手雕琢成器的,才最称心。 这么一想,哪还等得及? 遂才有了这趟匆忙之行,车驾疾驰,尘土飞扬,就是为了把扶苏带过来当个“插班生”。 扶苏安静地坐在车内,仪态端方,举止合度,一切都合乎礼教规程,只是在父亲面前,那份恭谨中总透出些许紧绷与拘谨——这本也寻常,世间有几人面对秦王时能全然放松? 可嬴政看在眼中,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胡亥就不会这么拘谨,那小子甚至敢拽着他的衣袖讨要玩物,还有阴嫚??那个丫头更是放肆的没边,天天拿着她的小鞭子四处耀武扬威。 作为长子,未来的储君,扶苏持重些本是应当,但在威仪气度上绝不能少了坦荡从容。 念及此,嬴政心下暗叹,往日确是疏忽了,他国事繁忙,又盼储君能怀仁厚之心,才将扶苏的开蒙之责托与那群迂阔儒生……如今想来,到底是失于计较了。 唯望那周文清,真能将他教导好吧。 此行目的,嬴政已向扶苏言明,他们此刻并非秦王与长公子,只是大行商“赵中”与他的儿子,身份必须严守,绝不泄露。 故而此刻,扶苏身上穿的也是一身寻常的粗布麻衣,细软的锦衣襦袍换作这粗疏的布料,触感陌生而略显僵硬,但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并无半点异色。 倒是不显娇气——这一点,或可令嬴政稍感宽慰。 扶苏今年才堪堪九岁,纵使自幼被教导得沉稳了些,到底仍是个孩子,一个自幼长于宫阙、从未踏足乡野的孩子。 他虽将双手安然置于膝上,背脊挺得笔直,那双清澈的眼睛却会不时瞥向窗外飞掠而过的田垄、农舍与远山,眸中掠过几分属于孩童的好奇与探寻。 他其实并不明白,父王为何突然带他来到这乡野之地,拜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庶民为师。 扶苏可是知道的,父王先前更属意那位声名显赫的儒学大家淳于越先生。 然而,遵父命、守礼度,于扶苏而言便是天经地义,既然父王做了决定,他便安然遵从。 不管他未来的老师是谁,扶苏都会谨遵师徒之礼,好好恭敬老师的。 对于扶苏的到来,此刻的周文清还毫不知情。 他正在上课,却被突如其来的“小麻烦”绊住了手脚—— 他这刚刚开办没几日的“补习班”,竟不知被谁给“举报”了! 第38章 乱成粥了,人来一波又一波 清晨阳光正好,小院里笑语阵阵。 今日孩子们习字的进度颇佳,周文清便允了他们一个奖励,被孩子们央求着讲故事。 周文清自然没有什么不答应的,正讲着“狐假虎威”的故事。 说到那狐狸昂首挺胸,自称天神使者,大摇大摆走在前头,后头跟着只疑神疑鬼、战战兢兢的老虎时,满院的孩童早已笑作一团。 恰是这最欢腾的当口,不速之客到了。 一个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隔着矮栅栏望见院里这般景象,眉头当即拧成了疙瘩。 他一把推开院门,手中那根磨得光亮的拐杖用力顿在地上,发出“邦邦”两声闷响,霎时压过了满院的笑语。 “都是谁家的娃娃?散了,都散了!不许在此处逗留,速速归家去!” 孩童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了一跳,笑声戛然而止,纷纷惶然望向先生。 周文清见是位长者,立刻起身,拉住右手已经按住腰间欲动的李一,又温言安抚学生几句,这才在他们担忧的目光中迎上前去,朝老者拱手一礼。 “不知老人家尊驾何人?为何来到敝处,驱赶院中学子?” “哼!小孩子家家净说胡话,什么学子,我怎么没看见?” 老者面色沉郁,上下打量着他,眼中隐有不悦之色。 “老夫承蒙乡人信重,忝居教化之位,你这后生,是从何处来的外乡人?” 他顿了顿,声音渐沉:“瞧你年纪轻轻,模样也还周正,怎的如此不知轻重、狂妄僭越?连秦律都未学明白,就敢出来贻误他人子弟?” 老人家拐杖又是一顿,声音陡然拔高:“不好好读你的书,反而在家中私设学塾,聚童授业——你这是要祸害我全村孩童不成?!” 周文清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这位老先生的身份——三老。 三老虽然不是朝廷的官,但在乡里威望很高,是村民推选出来主持风化、管教子弟的老人。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刚从书房走出来的李斯,眼神有点复杂。 不是……兄弟,你们这“微服私访”的戏码,做得未免太彻底了些吧,我在家中办学,上头就没人提前打声招呼,别让人来找我麻烦? 李斯也听到了老头儿的话,心里暗叫不好,眼睛一瞪,就看向旁边正蹭课听得入神的李一。 李一:“……” 这……也没人告诉我,我这个贴身护卫还得兼办这种差事啊? 周文清将他们之间那番眼神的官司尽收眼底,嘴角不由得轻轻一抽,心中无语。 得!这可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三个和尚没水喝,眼下怕是难办了。 在此时,私人传授知识被视为非法,只有官吏才有教授知识的合法权利,周文清此时的身份并非官吏,在家中开办私学,那可是惑乱黔首,不仅他要被夷三族,底下这群孩子一个都逃不过被连坐的命运。 周文清心中无奈,面上却仍维持着镇定,朝三老又拱了拱手,语气依旧温和: “老人家请息怒,晚辈在此教学,确是一番好意,绝无贻害乡里之心,只是……” “停停停!打住!” 老人手中拐杖重重顿地,硬生生在泥地上砸出个小坑,骤然拔高的嗓门截断了周文清的话。 他瞪着周文清,花白的胡子都气得微微发颤:“你这后生,尽说些不着边际的!老夫年纪大了,耳朵不灵光,没工夫同你在此掰扯!” 拐杖往院门方向一指,声音斩钉截铁:“赶紧的!把这些娃娃都送回家去!散了!” 耳朵不好使?这嗓门可亮堂得很呐! 周文清的目光扫过那群缩着脖子、有些无措的孩子们,又落回三老那张绷紧的、皱纹深刻的脸庞上。 电光石火间,他心头忽然一动—— 不对! 这位三老,从出现到现在,虽然态度强硬,却始终只做了一件事:打断他的话,尤其是在他提到“教学”、“学子”这些字眼的时候。 而且,从头到尾,老人只反复强调“让孩子们回家”,却从未真正说出要“报官拿人”之类的话。 这不像是一个要严格按照律法办事、铁面无私的执法者,倒更像是老头子听了村里的孩子陷进了麻烦事儿,急吼吼地赶过来想要把他们从“危险”里摘出去。 周文清眼神微凝,心中忽然冒出个模糊的猜想,他再次看向三老时,语气放缓,试探着换了个说法: “老先生您先消消气。您看,这群娃娃聚在我这儿,实在是因为他们的父母都忙着地里的活计,这个时辰,日头才刚起来,离忙完还早着呢,实在抽不出身看顾孩子,我这里院子还算宽敞,让他们在这儿跑跑跳跳,总好过去河边、野地里瞎闹,万一出点事,爹娘得多揪心。” 他顿了顿,观察着老人的神色:“您放心,等日头偏西,田里活儿差不多该歇了的时候,我一定挨个儿把这群娃娃安安全全地送回家去,绝不让他们在外头逗留惹事。” “……哼,”老人脸上的怒色果然稍缓,瞅着周文清,“你这娃娃,倒还有几分机灵。” 娃娃?行吧。周文清赶紧拱手作揖,姿态摆得十足谦逊。 “但是……”老人家突然话风一转,“那也不行,现在就都给我送回去,一刻也不能耽搁!” 他压低了嗓门,拐杖头往地上重重一磕:“消息能递到老夫这儿,谁能担保不会进了里典的耳朵?‘什伍连坐’四个字,你小子掂量过轻重没有?!” 拐杖抬起,几乎点到周文清鼻尖,老人一副看着自家蠢犊子往火坑里跳的痛心模样:“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把你自己的学问、尤其是那要命的秦律读透了、嚼烂了,再论其他!现在,立刻,照老夫的话做!”。 “这……”周文清真犯了难。 他自己当然知道背后有秦王兜底,可这老人家不知情,村里人更不知情啊! 孩子们要是就这么被轰回去,跟家里一学舌,他这个“学堂”怕是还没正式开张几天,就得彻底“关门大吉”。 秦王还没到呢,怎么也得再撑两天啊! 周文清还想再辩论几句,老人却已彻底失了耐性。 只见他蓦地转身,宽袖一挥,如同驱赶田埂间偷食的鸟雀,对着那群缩着脑袋的孩童喝道: “散!都给我散了!谁再磨蹭,明日就让你们爹娘亲自来领人!” 村子不大,总共就这么点人,他对村里这些孩子熟得很,当下便扯开嗓子,挨个点名。 被叫到名字的孩子浑身一激灵,瞅瞅面色铁青的三老,又偷眼望望周文清,胆子小的已经离了位置,蔫头耷脑地往院门挪。 李斯和李一交换了一个焦急的眼神。 坏了!大王今日要来!人都走光了,让大王来了旁观什么? 看他们仨大眼瞪小眼吗? “等等等等!”李斯再顾不得许多,侧身一步挡在院门方向:“阿柱,看好孩子们,别让他们走。” “喝呀!”老人家又气的对李斯吹胡子瞪眼睛,举起了拐杖就要揍人。“你这娃娃怎么不知轻重呢?” 李斯能怎么办?他总不能跟老人家动手,只得抱头躲闪,一时间颇为狼狈。 李一趁乱赶紧抢到院门前挡住。 “嘶——”周文清倒抽一口凉气,忙插到两人之间,虚扶住老人手臂。 “固安兄,你别躲的那么急,小心别让老人家闪了腰!” “子澄兄这说的是什么话!”李斯一边躲闪,一边哭笑不得。 “……呼呼……你这个后生……你别跑!”老人家举着拐杖,气喘吁吁。 院里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孩童惊呼、木杖破风、衣袂窸窣,周文清正觉荒谬,却听见巷口骤起密集脚步声! 里典带着两名手持绳索的隶卒急匆匆赶到,如黑云般压入院门。 他目光如刀,瞬间切开混乱,死死钉在正被老人拽着袖口的周文清身上。 “何人胆敢聚众乱法,私设学馆?!”里典厉声喝道,根本不给分辩的机会“全都拿下!尤其是他!” “诺!”两名隶卒手持绳索,便要扑上来。 “都给我停下!”李一连忙挺身而出,挡在周文清身前,脸色沉了下来,“我看谁敢动我家公子!” “怎么闹成这样了?李一,你小心些!”周文清躲在他身后,声音透着紧张。 “你敢抗法?!”里典眉毛一横“一并拿下!” 李一手指已悄然扣向腰间暗器,眼神凝重,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道清冽的童音,自院门处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粗布衣裳、年纪不过八九岁的男孩,不知何时已静静立在门口。 正是匆匆赶至的公子扶苏。 第39章 李桥松?李斯之子! 里典闻声转头,见只是个八九岁的孩子,眉头顿时拧得更紧,满脸不悦。 他抬手一指,呵斥道:“哪家不懂规矩的娃娃?竟敢在此搅扰公事!” 他见那孩子衣着朴素,只当是寻常村童,语气更厉:“速速离去!再敢耽搁,便叫你父兄来县寺领人吧!” 扶苏却并未退却,他迎着里典凌厉的目光,往前稳稳踏了一步,小小的身躯站得笔直。 “我姓李,名桥松。”他开口,声音清晰,不高,却足以让院中每个人都听清,“随家父李斯公干至此。” 里典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孩童会如此镇定地自报家门。 且听这谈吐……他犹豫了一下,听起来好像并非寻常农家子弟的样子。 李斯?这名字……怎么听着这般耳熟? 突然灵光一闪,李斯!该不会是那位秦王身边红得发紫的客卿李斯吧?! 他心头剧震,再看向扶苏时,眼神已截然不同,只见这孩子虽身着粗布衣衫,但面容干净,肤色白皙,眉眼间自有一股沉静气度,与周遭干瘦可怜的村童判若云泥。 心中那份惊疑,瞬间化作了七八分相信。 他不知道,旁边站着的周文清比他更惊讶,整个人都懵了。 李桥松?李斯之子? 他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瞥向还缩在水缸后头的李斯。 不是我说,老李你这通风报信的速度够快的啊!什么时候把儿子都叫来救场了?我怎么没瞧见? 话说,李斯有这么个叫桥松的儿子吗? 桥松……好像有哪里不对。 李斯也听见了这话,从水缸后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待看清来人,瞳孔瞬间地震。 公子扶苏!是公子扶苏啊!你这一句话就把自己挂到了我名下,大王知道吗? 吾命又休矣~ 早知道刚才不躲了,还不如被一拐杖打死算了。 李斯的眼睛里失去了色彩,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秦王“亲切问候”的未来。 扶苏才顾不上他们的反应,只管做好父王吩咐的事,背着手,声音不急不缓,条理清晰的继续说。 “周先生在此照拂乡童之事,家父事前已知,其中另有缘由,还请里典先行放人。” 里典沉默不语,眼神闪烁,事业心与警惕心在胸中疯狂拉扯。 要知道“私设学馆”乃是明晃晃的违律之举,办好了就是大功一件,办不好就是掉头的罪过,这让他就这么轻轻放过,怎么可能?! “你这娃娃,口说无凭。”里典沉声道,“既说你父亲是李客卿,且事前知晓,可有凭证?” 扶苏神色未变,只将一直背在身后的手缓缓伸出。 掌心之上,托着一枚质地温润、雕工精雅的玉玦,晨光落在玉上,流淌出内敛而柔和的光泽。 “此物为凭。”他声音平稳,既无孩童的急促,也无面对官吏的怯意,“家父奉命在外,不便亲至,故以此玦为信,里典若觉不足,或可遣人随我往寓所一行,家父自当与里典分说明白。” 他话语从容,却暗含机锋,玉玦是信物,请你查验,若还不信,可随我去见“家父”。 至于见了之后是何光景,便请里典自行掂量了。 李斯赶紧眯起眼睛,细细打量公子扶苏手中之物,待看清后,心里先是松了口气。 还好,那玉玦确是他之前随身佩戴之物,因假作贫苦文人不好带着,暂且放在了……大王那边。 看来公子所为是大王吩咐的,那就没事儿了。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 大王查我房间了?! 李斯眼神再次涣散,开始默默回忆自己最近有什么言行举止不妥,更重要的是,有没有在房间里留下什么不该留的东西…… 周文清早就悄咪咪挪了几步,凑到李斯身边,一直注意观察他的表情,此刻见状,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里典死死盯着那枚绝非凡品的玉玦,喉结上下滚动。 玉上并无名姓标记,单凭此物就让他就此罢手,其实不能,可这孩童的气度,这隐约浮现的“李斯”之名,又像细针般扎在心头,让他不敢妄动。 正当他进退维谷、面色变幻之际,一直沉默旁观的村中三老,忽然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 “咳!”老人手中的拐杖轻轻点地,目光在里典与扶苏之间转了转,终是叹了口气,询问道:“里典啊,可否容老夫说句话?” 这三老里典是认识的,自然要给几分薄面,于是一拱手说道:“但讲无妨。” 老人家走近了几步,到里典身边,花白的眉毛动了动,压低了声音:“这玉玦嘛,老夫我虽老眼昏花,也看得出不是寻常物件,这娃娃谈吐有度,来历怕是不简单,你今日若硬要拿人,万一……真冲撞了哪位贵人,恐怕不好收场。” 里典横眉一挑:“三老的意思是让我阿法不直,就此作罢了不成?” 老人家连忙摆手,向后退了好几步:“不不不,老朽绝非此意。” 我可没有啊~你这个后生不要害我! 他捋了捋胡子,眼中掠过一抹光亮,那是一种乡野老人特有的智慧和圆滑之色。 “老朽是想,既然这孩子自称与李客卿有关,又持有信物,大人何不修书一封,遣人快马送往咸阳李府询问?” “里典大可着人看守住村子,若为真,自然一切无碍,大人也算谨慎周全,若为假,这人既住在此处,他们两个文文弱弱的,手无缚鸡之力,刚才便是连老夫的拐杖都打不过,那护卫再强,能护得了一个,还能把两个都带走不成?” “既然跑不了,届时再行拿问不迟,如此,既不失法度,又免了唐突,说不定……还能让李客卿记您一份细心之情,岂不两全?” 他和扶苏离得近,扶苏自然听在耳中,他眸光微动,心下立时有了计较。 只见他上前半步,朝里典又拱了拱手,神色愈发乖巧谦和:“小子年幼,行事思虑不周,给里典添麻烦了。” 他双手平举,将那枚玉玦郑重托出,“此玦愿交与里典暂为保管,以作信证,里典如此周全谨慎,悉心核查,府上知晓,必然感念。” 里典看着眼前这不过八九岁、却行事说话滴水不漏的孩童,再看向手中那枚触手生温、显然价值不菲的玉玦,心中最后那点迟疑也退下了。 “……也罢。”他将玉玦小心收进怀中,脸色虽仍板着,语气却已缓和不少,“既有三老建言,又有信物在此,本官便依此办理,今日之事,暂且记下,待本官修书问明,再行区处。” 他看了一眼周文清,语气强硬地补了一句:“在此之间,不可再聚众喧扰,授业之事……暂且停下。” 周文清自是拱手应下,连声称是,经这一闹,今日这课,即便他想上,怕也上不成了。 客客气气送走了里典与那两名隶卒,周文清转身回院,抬眼便瞧见三老正立在自称“李斯之子李桥松”的小人儿面前,神色间满是欲言又止的踌躇。 老人一只手本能地向前探出,像是要抓住人问个究竟,伸到半途却蓦然僵住,随即硬生生转了个弯,变成郑重其事的抱拳行礼。 “这位小公子,”老人声音急切,又努力压着,“方才所言……可当真?您真是客卿李斯之子?此事非同小可,老夫冒昧,还需问个明白。” 问的好,干得漂亮!周文清在心中默默竖起大拇指,我也想知道。 “这……老人家快快请起,不必如此!”扶苏连忙伸手虚扶,表情犹豫纠结,小脸都快拧在一起了。 他父王刚才远远瞧见院里乱了套,直接把那玉玦塞进他手里,匆匆交代两句,给他安了个新身份,就把他赶下马车,让他自个儿想法子替周先生解围。 现在周先生的围倒是解决了,可是…… 他的围可怎么办? 父王之前明明叮嘱过,他是大行商“赵中”的儿子,这话如今还算数吗? 这可太难了……比刚才应付里典难多了,一出咸阳,身份就跟变戏法似的换来换去。 他到底算是谁家的孩子?!! 父王是不是不想要他了呀,呜呜呜~ 小小的人儿只觉得肩上担子前所未有的沉重,他抿了抿唇,强撑着维持镇定。 好在还没等他心里那点委屈和慌乱蔓延开,救星就来了。 “哈哈哈,子澄兄,几日不见,别来无恙啊?” 一阵爽朗的笑声自院门处传来,紧接着,一个身着寻常布衣、却难掩挺拔气度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 扶苏立刻抬头望去,眼睛倏地一亮,激动之色,几乎掩饰不住。 父王,快救我! 第40章 嬴政尴尬,扶苏表现佳 不负扶苏所望,父王终究没有抛下他! 一进院子,嬴政便走到他身侧,将手稳稳搭在他肩上,虽未低头看他,但不用面对这么难的问题,扶苏已经很满足了! 嬴政抬眼看向周文清,语带关切:“我看子澄兄似乎遇上了点小麻烦?” 周文清苦笑一下,拱手道:“确是文清疏忽,好在有这孩子相助,已经无碍了,还未曾谢过。” “哈哈哈哈哈,区区小事,何足言谢?”嬴政笑声爽朗,一边笑,一边颇为用力地拍了拍扶苏的肩膀。 扶苏小脸憋的通红,暗自绷紧了身子:挺胸,收腹,稳住下盘!父王拍的,说什么也不能晃! “这、这如何能是小事!”一旁的老人家急得不行,可见嬴政与那孩子举止亲昵,又不敢造次,只好强压焦躁,勉强维持礼数问道:“恕老朽眼拙,不知尊驾是……?” 难不成真是李客卿?可这衣着……唉,但愿是吧,不然村里这么多孩子牵扯进去…… 周文清目光在扶苏和嬴政脸上转了转,见两人眉宇间那份隐约的相似,心下已了然大半。 “哦,老人家莫急。”嬴政气定神闲,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鄙人不过一介商贾,仰赖祖上些许积业谋生,这孩子确是我儿,至于那枚玉佩嘛,倒是实打实出自李客卿之手,我曾经于他有恩,今日之事,他若已知晓,自会处置妥当,那里典,绝不会再来打扰子澄兄授课了,您老尽可宽心。” 周文清在一旁听着,心中暗叹:这谎撒的,除了开头那句,还真没有半句假话,到底是祖龙,语言艺术的水平真是高啊! “什、什么?!” 老头子听完,非但没宽心,反倒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眼前金星乱冒,心脏“突突”狂跳,一口气没喘匀,身子便是一晃。 “哎哎哎!老人家!当心!”周文清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扶住他歪斜的身子,一手轻拍他后背顺气。 “别急,别急,吸气……对,呼气……慢点,再吸……” 三老被他扶着,喘了好几下才缓过劲,颤巍巍地指着嬴政,手指头都在哆嗦。 “你、你这竖子!先不说你讲的是真是假,你可知私设学馆是多大的罪过?莫说是李客卿,便是朝中任何一位重臣,又岂敢如此欺君罔上、遮掩祸事!你当如今的大王是什么人?那是何等英明神武的君主,眼里岂容得下这等砂砾!” 话音未落,院里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惊呆了! 指着秦王鼻子骂“竖子”,骂的理由竟然是坚信秦王英明神武、法度严明……这场面,着实是千古难逢啊! 周文清嘴角抽了抽,飞快地瞥了一眼嬴政,只见这位被骂作“竖子”的秦王陛下,不仅面无愠色,反而微微挑起了眉梢。 李斯倒是眼神复杂得很,盯着那个三老……的满头白发。 他了解大王,知道此言虽似冒犯,实则句句忠于王事,大王非但不会怪罪。 这老人家呀~真怪不得人家长寿呢! 至于李一,他反应快得很,早在大王进院的第一时间便悄然隐去身形,此刻正藏身树杈间,惊得险些一个趔趄掉下来。 扶苏则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位气得胡子直颤、却句句在维护自己父王威严的老人,又悄悄抬眼去瞧父王的神情,小小的脑袋里充满了大大的困惑与莫名的……敬畏? 扶苏赶紧甩甩脑袋,把这乱七八糟的想法甩飞出去。 嬴政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打破了院里凝滞的气氛。 “老人家且宽心,”他语气平和,耐心讲解,“您想,这孩子总是我的亲骨肉,我若虚言妄语,岂不是将他也一并拖入险境?这等赔本买卖,商贾出身之人,断不会做。” 这话倒有几分说服力了,这娃娃一看就是精心教养的,说不定还是长子,必受重视,绝不可能轻易当做弃子。 老人家面色稍缓,信了不少。 但他眉头依旧紧锁,上下打量着嬴政,沉吟片刻,忽又问道。 “既然你对你那玉玦如此有信心,为何方才不亲自上前分说,反叫你这年幼的儿子出面应对,若你亲自持玉玦解释,岂不省了这番周折,也无需……编出这许多话来?” 嬴政表情几不可察地一僵,抬手掩在唇边,轻咳了两声。 还能为什么?自然是想让扶苏在他未来的先生面前,好生表现一番,莫要被旁人比了下去。 这机会着实巧合,来的刚刚好,幸而吾儿不负所望,应对得颇为亮眼。 只是……这老人家问话怎的如此刁钻,专挑关节处戳,这等心思,他怎么好意思宣之于口? “这个嘛,”嬴政面上从容不改,“我远远瞧见,正巧被些琐事绊住,这才让孩儿先行一步。” 三老狐疑地盯着他,显然并未全信,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再问。 嬴政见状,深知不能再让这较真的老人家继续盘问下去了,否则怕是要越描越黑。 他眼风极快地往李斯那边一扫,递了个隐晦却明确的眼色。 快想办法把这老人支出去! 李斯立刻领会,脸上堆起热络笑容,几步上前,不着痕迹地插到了三老和嬴政之间。 “哎呀,老人家!”李斯声音温和,“您老关心乡梓,一片赤诚,我等敬佩不已,好在今日之事已圆满解决,您看,日头渐高,院里风急,您老站了这许久,腿脚怕是乏了,不如容我先送您回去歇息?” 他一边说,一边极自然地伸手虚扶住三老的胳膊,力道用得巧妙,既显恭敬,又能不着痕迹地将人往外引。 三老被他这么一打岔,又见院里几人神色各异,心知再问下去也未必能有结果,只得重重叹了口气,摇摇头,顺着李斯的搀扶转身朝院门走去,嘴里兀自嘀咕着: “你们这些后生啊……行事莽撞,思虑不周,可莫要真惹出祸端,牵连了村子才好……” 李斯连声应着“您老放心”、“断然不会”,半劝半送地将老人家请出了院子,待那絮絮叮嘱声渐远,他才转身回来,悄悄松了口气。 嬴政紧绷的肩膀也松了松,朝李斯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李斯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看来大王仍是信重自己的。 其实也无须多虑,嬴政的确认为李斯办事妥帖,颇合心意,这赞许的一瞥,亦是刻意为之。 他们君臣之间还算有点了解,嬴政早料定李斯必因那枚玉玦而提心吊胆,胡思乱想。 不过是昨日换了住处,搬到田地附近,为那两件新式农器试成时能方便验看。 随身之物自然要一并挪去,包括李斯短暂落脚时留的。 那玉玦质地尚可,他看见了,把玩过后随手放在马车里,也就忘了,仅此而已。 至于担心李斯生出什么旁的心思? 秦王表示:莫说一个李斯,便是十个八个凑在一处,寡人,也压得住。 现在,不速之客都走了,孩子们也被李一妥善领着各自散去,小院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嬴政转过身,目光落在身侧的扶苏身上,清了清嗓子,准备向周文清正式介绍自己的儿子。 “子澄兄,这是吾子……” 他话刚起头,却忽然顿住。 扶苏给自己起了个什么名字来着? 方才嬴政的注意力全在观察这孩儿应对里典,与之周旋的气度与急智上,看他如何应对诘问、如何稳住场面……至于随口报出的那个名字,倒成了最不紧要的细枝末节,竟未特意记下。 嬴政面上依旧从容,波澜不惊,心下却掠过淡淡的尴尬——于他而言,这确是罕有的疏忽。 好在扶苏反应机敏,见父王话音稍顿,他立刻上前半步,双手抱拳,朝着周文清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声音清朗,吐字清晰: “小子赵桥松,见过周先生。” 第41章 扶苏心思,父亲的期许 扶苏姿态端方,礼仪周全,恰好从容补上了那瞬息间的空白。 桥松啊,周文青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微微眯起眼睛,终于捕捉到之前那丝隐约的不对劲源自何处。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山有桥松,隰有游龙…… 节选自《诗经·郑风·山有扶苏》。 话说,这孩子起化名的水准倒是和蒙将军有的一拼,都如此的……坦诚。 这让他很难猜不到啊。 公子扶苏,这个他等候多时的、史书中以仁厚著称,却也因命运令人扼腕的孩子,此刻终于真真切切地站在了他面前。 是个老实孩子啊~ 压下心头的期待与暗喜,周文清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小小少年郎。 少年的模样尚未完全长开,但已能窥见与其父肖似的俊朗轮廓,只是眉宇间线条更为柔和,少了几分属于嬴政的锐利与深沉,多了些属于这个年纪的清澈,以及一种被严格教养出的沉静。 “赵兄教导有方啊!” 周文清一扬眉毛满是赞赏之色,竖起拇指对嬴政笑道,“得此佳儿,小小年纪便已才思敏捷,举止沉稳,更难得是这份知礼持重,果然是虎父无犬子,日后稍加琢磨,必成栋梁之材。” 先夸一夸,再让我琢磨琢磨,怎么才能把孩子拐过来呢。 “哎!子澄兄所言甚是。”李斯听得连连点头,随手挽了挽袖口,朝着周文清似模似样地竖起拇指,“好一个‘虎父无犬子’!子澄兄此喻,用得着实恰当!” 嬴政闻听此言,本就因扶苏方才表现极佳而满意畅快的心情,更是欣然。 或许是这乡野情境使然,又许是父母爱子乃人之常情,他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君主威仪之下,都毫不克制的流露出更多属于父亲的欣慰,连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也漾开了爽朗的笑意。 “哈哈哈哈,子澄兄过誉了。”他口中谦辞,手掌却已温和地落在扶苏发顶,轻轻揉了揉,动作自然亲昵,“这孩子不足之处尚多,要学的还长着呢。” 扶苏乖巧地低着头,任凭父亲的手掌抚过发间,衣袖之下,一双小手却已悄然握紧,低垂的眼眸下是掩不住的激动。 父王已经许久未曾对他如此了。 他并非抱怨,只是每每见父王将幼弟胡亥高高举起玩闹,纵然知晓自己身份理当持重,那份羡慕仍会悄悄爬上心头。 扶苏不记得是从何时起,父王变得越来越忙,但他心中清楚父王肩上的重任,于是他更用力地读书习字,更严格地约束言行,努力朝着书中描绘的君子模样生长,可父王的目光,似乎却离他越来越远。 扶苏……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些先生们可以教他识文写字,可以教他礼仪律法,却无法教他这个,他……也无法询问。 只能眼睁睁看着父王与自己之间好像隔了些什么,一点点变得……不似儿时。 或许这就是长大后的模样吧,他只能遗憾又不舍的选择接受。 可现在…… 待嬴政收回手,扶苏再抬眼望向周文清时,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已染上截然不同的光采,大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期待和热切。 仅仅是周先生一句赞许,便能换来父王这般难得的亲近与认可,若他能当真拜入先生门下,潜心向学,有所进益……父王眼中,是否会为他流露出更多骄傲? 这一刻,不能拜师他曾经钦佩的儒学大家淳于越等那一丝丝遗憾,已经被他彻底抛之脑后。 这才是他期待已久的名师啊! 就在周文清目光温和望来的刹那,扶苏深吸一口气,向前稳稳踏出一步,独自直面周文清。 他先是下意识极快地整理了一下本已十分端正的衣襟袖口,那随即双手抬起,规规矩矩地叠合在胸前,朝着周文清深深一揖,腰背弯折的弧度标准而恭谨。 “先生。” 他开口,声音尚带稚气,却字字清晰,努力压住那因激动而微颤的尾音。 “桥松……桥松仰慕先生才学,更敬重先生仁心,教诲乡童,开启蒙昧,且从父...亲口中听闻先生才华品格,桥松虽愚钝,亦心向往之。” 他略微直起身,却没有完全抬头,目光恭顺地落在周文清身前的地面上,略微顿了一顿,稍稍措辞语言,打好腹稿才继续说: “桥松自知年幼学浅,见识短薄,然,桥松向学之心赤诚,不畏寒暑,不惧艰辛,恳请先生……不弃桥松资质平庸,允我列于门墙之下,随侍左右,聆听教诲!” 言罢,他保持着躬身的姿态,一动不动,唯有那微微颤动的、紧抿的嘴唇,泄露了内心极致的紧张与期盼。 他没有等待父王做主,也没有看向嬴政寻求支持,而是以一个学生的身份,独立而郑重地向师长发出了最诚挚的请求。 这不仅仅是对学问的渴望,更像是一个孩子,在小心翼翼地、用他所能想到的最庄重的方式,去争取一条最可能让最崇拜的父王为自己骄傲的道路。 院落里静了一瞬。 嬴政显然也被扶苏这难得的主动惊了一下,随即,欣慰与赞赏涌入眼底。 扶苏这孩子,以往总觉得他性情温厚有余,却少了几分逼人的锐气与决断。 如今看来,未尝不是咸阳章台宫的巍峨宫墙与繁复礼制,无形中束缚了孩童的天性。 不过也许是扶苏跟周文清真的有缘,不然怎么会仅仅一面就如此相合向往。 将他带到这里,带到周文清面前,或许是最正确的选择。 他心念转动,轻叹一声,举步上前,站在扶苏身后半步之处,目光沉静地投向周文清。 “子澄兄,”嬴政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我儿所言,亦是我心中所愿,不知子澄兄……可否容他留在身侧,多聆听些教诲,日常也便于考校其心性根骨,若经些时日,兄台觉得此子尚堪雕琢……” 他略作停顿,双手抬起,朝着周文清郑重地拱手一礼,语气愈发恳切: “可否请子澄兄,将他收在门下,多加指点?” 既然吾儿已经主动展露了这份心志,嬴政又怎会不愿意配合,此刻,他并非以君王之尊下达谕令,而是以一位父亲的身份,为了儿子的前途与品性,向一位自己真心认可的贤能之士,发出平等而郑重的请托。 或者说,来此之前,他于车驾中反复思量过诸多引子与说辞,总觉得隔了一层。 眼前这般情景,子有向学之诚,父有托付之切,师有考量之权,这才是他心目中最自然、也最理想的局面。 周文清面上亦收敛了随和,显露出郑重之色。 且不论这请托是来自千古一帝,单说今日种种,事关扶苏,本就是他暗自期盼、有意促成的,哪有不应允的道理? 他没有立刻去扶仍躬身行礼的扶苏,而是先转向嬴政,端正地还了一礼,神色认真答道。 “赵兄言重了,文清何德何能,敢当如此重托?然,小公子赤诚可见,赵兄信重至此,文清……亦不敢轻忽。” 他这才转身,伸出双手,稳稳托住扶苏的手臂,将他扶起。 扶苏顺着他的力道站直身子,小脸还带着刚才的紧张和期盼,微微泛红,那双眼睛却清亮亮的,一眨不眨,紧紧望着周文清。 周文清看着他清澈的眼眸,温声道:“桥松,你既有此心,你父亲也这样期许,我要是再推辞,就是不近人情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温和了些:“你就先跟在我身边吧。” 太棒了!扶苏几乎要欢呼出声。 扶苏没有丝毫犹豫,退后一步,再次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更为隆重的礼,声音清亮: “学生桥松,多谢先生,必勤学修心,不负先生与父亲期望!” 第42章 深夜沉思,路路漫漫其修远兮…… 至此,嬴政为长子寻得了贤明之士为师,扶苏窥见了成长路上削弱阵痛的可能,周文清心中盘算许久的那步棋也稳稳落定,至于李斯……忐忑的小心脏收回肚子里,还旁观了一出好戏,可谓皆大欢喜。 周文清欣慰地拍了拍扶苏仍显单薄的肩膀,他这条所谓的“王佐之路”的第一步,最要紧的基石,总算是打下了。 扶苏,始皇长子,史载其刚毅勇武、信人奋士,性情宽仁而颇具政治远见,若非因那份近乎迂执的忠诚而自杀,可以说作为储君,几乎无可指摘。 如今挪到自己手下来,旁的尚不敢夸口,但“自杀”? 周文清心下暗哂:我都没能自杀成功,旁人谁也别想越过我去! 只要能将这孩子教得再通透些,再劝得那位祖龙莫要痴迷方士之言、好生珍重己身,每天太极八卦来一套,最好长命百岁,他就不信,这煌煌大秦,还能二世而亡? 周文清很清楚,他若想在这历史的洪流中真正掀起波澜,革新势在必行,而任何触及根本的变革,必然招致猛烈反噬,欲令新制不被倾覆,唯有倚靠时间,让其深深扎根,直至坚不可摧。 只要大秦不二世而亡,有宽仁明理的扶苏在,自己作为他的老师,就绝对不会沦落至商君那般遭诬谋反、车裂而死的境地,变法的成果,才能真正落地生根,而非随着倡导者的悲惨结局一同蒙上阴翳。 故此,当周文清决意做一只蝴蝶时,他第一个瞄准的,便是扶苏。 至于下一个…… “真是要提前贺喜子澄兄了,喜得佳徒。”李斯笑着拱手,他是真心恭喜,也是真心羡慕。 周文清瞥他一眼,故意打趣:“固安兄这是眼热了吧?哈哈,如此灵秀的孺子,迟早要入我门下。” 李斯一下子被戳中了痛脚,笑容一僵,随即故作恼怒地一甩衣袖:“子澄兄这话可不厚道!再这般炫耀,信不信我明日就去把你那另一个灵秀孺子给拐了来?” 周文清双手环胸,嘴角噙笑,一副稳坐钓鱼台的从容模样,“固安兄若真有这本事,尽管去试,若能成,文清绝无二话。” “哦,子澄兄如此胸有成竹?” 周文清眉毛扬起,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不然呢? “……” 好吧,李斯泄了气,肩膀微垮,这墙角他确实没什么信心撬动。 只得摆了摆手,悻悻道:“罢了罢了……那要不这样,明日你授完课,我也来讲上一节?如此这般,听过我课的娃娃,怎么也算是我半个弟子了。” 听到“授课”二字,周文清脸上的笑意淡了淡,轻轻叹了口气。 “经今日这一闹,明日这课还能不能开,还真说不准。” 虽然事情解决了,但孩子们回去一说,在那些农人眼里风险还是存在的,这恐怕…… 嬴政也想到了这一层,眉头微蹙:“子澄兄不必过于挂怀,你一片赤诚,尽心尽力,问心无愧便好,求学之道,本就如同大浪淘沙,总会筛去些心志不坚、畏难惧险之人,此非你之过。” 扶苏也上前半步,仰着脸看着周文清认真的说:“学生必信念坚定,跟随先生好好学习。” 周文清低下头,揉了揉扶苏的小脑袋,发丝柔软,手感颇好。 “说的也是,”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甚至有点小小的窃喜。 “这样也好,少了那帮上蹿下跳、精力旺盛得能掀翻房顶的皮猴子,耳根子能清静不少,我也乐得轻松,能好好的歇歇喽。” 他转身,招呼道:“好了,不提这个,胜之兄,固安兄,还有小桥松,都别干站着了,咱们坐下慢慢聊,我泡茶给你们尝尝。” 他一边说,一边目光下意识扫过院门口,忽然“咦”了一声,才想起来。 “对了,胜之兄,怎么没见蒙护卫?你这次出门,没让他跟着?” 正欲掀袍落座的嬴政,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略显生硬地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该怎么说呢?难道要说,蒙武此刻正奉命……护送另一批或许、可能、大概率也和周文清口中“皮猴子”有得一拼的自家小子们,风尘仆仆地往这儿赶? 希望那时候周文清不要歇息惯了,不想接收他们才好。 应该不会吧? 嬴政莫名开始有些头疼了。 …… 送走了嬴政,小扶苏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美其名曰希望随侍先生左右,早晚聆听教诲,才能早日名正言顺地拜入师门。 夜色渐深,明月高悬,清辉洒满静谧的小院。 周文清躺在榻上,却是辗转反侧,了无睡意。 这段日子以来的所有事情,所有人走马灯般在脑中轮转,搅的他难以入眠。 索性不睡了。 他合衣起身,随手捞了件外袍披在肩上,踱步到院中,那张熟悉的摇椅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坐了进去,轻轻晃了一会儿,又起身为自己沏了一壶清茶。 茶烟袅袅,混着夜露的微凉气息,周文清手中握着温热的茶杯,仰头望去,浩瀚天穹星河璀璨,无数光点静静闪烁,亘古如斯。 他缓缓吁出一口气。 三个月。 周文清盘算着,就是化肥的研制工期再长,架不住秦王倾力研究,最多再等三个月,他那两个所谓的“鱼饵”就都该“挂上钩”了。 到了那时,大约便是他与那位千古一帝坦诚相见的时候。 最多三个月,这一个两个的,就都该扒马甲了。 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极为关键。 眼下,他尚是一介白身,身处乡野,看似诸事勿扰,轻松自在,但也正因如此,他必须在这段难得的“缓冲期”里,提前铺好路,做好准备。 对于李斯,交往这些时日,周文清看得分明,这位未来的大秦丞相,确有建功立业、位极人臣的野心,行事亦不乏果决与手腕,但若说谋权篡位,嬴政在一日,任由赵高如何蹦跶,他也绝对不敢胡为。 他贪恋权位,却更为惜命;胸怀野心,但深谙进退之道,其忠诚的底线,始终系于秦王一身。 “既然如此,”周文清指尖轻叩膝头,眼中闪过思量,“不如给他多找点‘正经事’干。” 让李斯的精力与才智,更多地耗费在“建功立业”的正途上,用更多更多的政绩、法典、文治来填充他的野心,同时用身后青史之名加以引导,反复熏陶,最好给他腌入味去! 这样一个忙于打造功业、顾虑身后评价的李斯,只会把自己和大秦牢牢的捆绑在一起,很难再行差踏错了。 至于赵高…… 周文清眼神微冷,那绝非安分守己之辈。 一个凭借机巧与揣摩上意而身居要职的宦官,其野心与破坏力,往往隐藏在谦卑顺从的表象之下,犹如暗礁,平时不显,却足以在关键时刻颠覆航船。 对此人,需格外留意,早作提防。 还好秦王近日一定会往来此院,那位深得倚重的近侍,早晚有碰面之时,到时候再细细观察,到底是留之,还是……除之。 念头一转,心思便落在了最为关键之处——秦始皇,嬴政。 周文清希望能在这为期不长的三个月里,于对方心中,刻下一个足够鲜明且正面的初始印记。 简单的说,就是“人设”。 这第一印象至关重要,或将为未来庙堂之上,他们之间的君臣相处模式定下难以轻易更改的基调。 然而,他这“初印象”……呃,至少从表面看,恐怕与“汲汲营营”、“热衷名利”毫不沾边,甚至显得有些过于“淡泊”了。 几次三番推拒招揽,连“留书寻死”的戏码都上演过,周文清心下不由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但愿……” 他望着星空,低声自语,寄托浓厚的期许,“秦王能将对我‘不慕虚名’的认知,转化为对某些‘非常之举’的额外包容吧。” 周文清仰头饮尽杯中余茶,目光沉静。 一定会的。 他对此有着笃定的判断,也对那位千古一帝怀有足够的信心。 嬴政或许手段雷霆,但其胸襟气魄与识人之明,同样旷古烁今。 只要自己能让他确信,自己确是一个心怀大义、有真才实学且愿为秦所用的“士”,而非心怀叵测或徒有虚名之辈,这位雄主便绝不会因些许“特立独行”的表象而错失人才。 是的,特立独行。 周文清想到这里,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苦笑。 身处这礼法森严的朝代,他实难保证自己那些深植于心的现代习惯,不会在无意间流露,被放大为“离经叛道”乃至“心怀叵测”的罪证。 并非要全然摒弃自我,伪装成另一个人——那既难长久,亦违本心。 他须在持守本真、展现价值的同时,更审慎地体察、顺应这个时代的明暗规则,避免因无心之失而徒惹非议,横生枝节。 他自认为不是什么天资卓绝之士,必然需要一个摸索过渡期。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啊! “路漫漫其修远兮……”周文清轻叹一声,目光却并未退缩。 “阿秋!” 他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揉了揉发痒的鼻子,这夜风确实有些凉了,该回……等等! 若是一个……体弱多病、需常将养之人,世人是否天然便多几分宽宥,少几分戒心? 周文清越想越觉得,这或许是个值得细细琢磨的“人设”方向。 第43章 马鞍马蹄铁 周文清越想越精神,一会觉得可行,一会又好笑,思维逐渐发散到越来越离谱的地方。 也不知是那壶茶的缘故,还是脑细胞太过活跃,反正睡意是跑得无影无踪了,他干脆背着手,在清冷的院子里慢慢踱起步来。 思绪飘着飘着,又落回了白日种种,最终定格在那个安静行礼的小小身影上——公子扶苏。 “三十万精兵而不反朝……”周文清低声自语,摇了摇头,不知是感慨还是惋惜。 那可是三十万精锐边军啊! 岂不知后世,李世民仅仅带带领八百府兵便改换天地,凭一己之力开启玄武门继承制;朱棣更狠,凭八百亲卫就就敢发动靖难之变,打着“清君侧”的名头,顺手把君都给给清了! 若把这两个人放到此时此地,手握三十万雄兵,怕是早就……咳! 不对不对!怎么能这么比呢?公子扶苏当时只是监军,而且……哎呀,我到底在想什么?! 周文清用力甩了甩脑袋,试图把脑子里这些大逆不道的念头甩出去,可越是不想越是想。 ……此时的三十万边军,与后世李世民、朱棣的精锐,怕是还有些差距的吧? 别的不说,至少从装备上就差些意思。 “话说……这个时代,是不是还没有高桥马鞍和马蹄铁来着?”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便再也按捺不住,周文清猛地转身,不再犹豫,大步流星直奔书房,一把推开门,点燃脂灯便俯身勾勒了起来。 先是高桥马鞍的结构,重点描绘了前后鞍桥的拱起对骑手的支撑,接着是马蹄铁的形态,特意在旁边用小字标注了材质与钉合的原理。 画完最后一笔,他将笔搁下,拿起那片帛书,凑到灯前仔细端详,虽然有些简略,但关键之处清晰明了,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勾勒出一个满意的,又有点儿小小得意的弧度。 “嗯,不错。”他自言自语,“这东西很快就能用得上了,早点画出来也好。” 心事了却,一直紧绷的精神也随之松弛,周文清长长地打了个哈欠,终于感到浓重的困意如潮水般涌来,眼睛都睁不开了。 他熄了灯,摇摇晃晃的回到自己房间,勉强脱了外衣和鞋袜,一头栽进被窝里。 …… 第二天一早,周文清只觉浑身骨头像被拆过一遍,脑袋沉得像灌了铅,勉强掀开眼皮,也只能直勾勾瞪着屋顶,满心都是无处安放的怨气。 是,我是深夜对天碎碎念来着,但是“人设”啊“人设”!贼老天!你到底懂不懂什么是“人设”啊?!! 就是假的!假的呀! 那就是一层需要时披上、不需要时就能脱掉的“马甲”!是手段!是工具! 我没打算只是晚上吹了点凉风,就真把自己撂倒在床上起不来啊!这会儿生病除了让我头昏脑涨、浑身难受之外,能有什么用?! 他试图动动手指,一阵酸软无力,想清清嗓子,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额头上传来的滚烫触感毫不留情地宣告:这不是演技,是真发烧了。 就很……荒谬。 正当他快被自己气笑了的时候,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扶苏刻意放轻的的童音:“先生?您醒了吗?该用朝食了。” 周文清:“……” 他现在这模样,别说维持什么睿智超然的师者风范了,连正常坐起身都费劲,人设还没开始经营,先被现实狠狠来了个下马威。 他为人师表的形象,怕是还没立起来,就先碎了一地。 周文清有些自闭,他还是挺看重第一印象的,毕竟……要面子。 在敌人面前,对他的第一印象当然可以是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随时可能一病不起,驾鹤西去,这无妨,甚至算得上一种巧妙的伪装,非常完美,他不介意。 在己方面前,他就有点儿在意形象了,身体好不好,影响着可靠度的。 尤其是在扶苏这个他费尽心思才引到身边的学生面前,对他的第一印象本该是睿智、从容、值得信赖与依靠才对。 可惜,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周文清闭了闭眼,有点不想面对这一切。 他心中暗暗咬牙切齿的发誓,往后再也不瞎琢磨什么“人设”了,虽然无人知晓他的盘算,但……呜~真的好丢人。 明天就去系统空间把什么八段锦,太极拳通通学一遍! 他有些自暴自弃地努力拽了拽被角,将整张发烫的脸严严实实地蒙进了被子里,仿佛这样就不用面对外面的敲门声,顺便连同那份尴尬也一并藏匿。 不料,门外的扶苏轻叩了半晌,始终未闻先生应答,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耳朵贴在门上,却隐隐听见被褥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心下担忧。 李斯和李一早就在前堂等着一起吃饭了,扶苏是见周文清没来,主动请缨来叫先生的,这会儿也不敢耽搁,急急忙忙跑回前堂喊人。 两个大人都知道周文清的体质,心下一惊,噌的一下站起来,身后撞倒的矮凳也顾不上,拔腿就往周文清的房间跑。 正好路过书房,李一眼角余光一瞥,下意识道。 “书房怎么没关门?” “不能吧?”李斯记得分明,昨晚自己最后一个离开,亲手掩的门。 他下意识回头望进去,晨光正透过门缝,清清楚楚照着案头——笔墨摊着,帛书半卷,分明是夜里用过的模样。 帛书?!! “哎呀!看来是子澄兄夜半起来又研究了什么东西,笔墨还没收呢,这夜间风凉,怕是感染风寒了。” “李护卫,你速速去请郎中,我先去看看子澄兄。” 李一闻言,猛地回神,应了声“诺”,转身便步履匆忙地往院外赶。 这边李斯已疾步来到周文清房门外,推了推门,好在门没栓,径直推门而入。 “子澄兄,你怎么样?”李斯人未到声先至。 只见周文清半靠在榻上,面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燥,几缕发丝被冷汗贴在额角,模样着实有些狼狈。 这还是他听到脚步声,勉强整理过后的样子,不然让人看见自己跟个毛毛虫一样卷在被子里,实在是不像话。 “你看看你!”李斯快步走到榻边,探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触手滚烫,眉头立刻拧成了结,又是心疼又是气恼。 “昨夜又坐在书房耗到几更天了?子澄兄啊!这回我可真得说说你了,什么东西能比你自己的身体更要紧?来日方长,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身体才是根本,你怎么就……就这么不知道爱惜呢?” 他这不是第一次抓到周文清在书房点灯熬油了,之前村里的孩子们提前开始上课,为了早点编好字书,他也是这般焚膏继晷的。 “固安兄就别数落我了……”周文清哑着嗓子讨饶,要知道扶苏还在这儿呢! “我都记下了……先给我倒口水润润嗓子吧。” “唉!” 看着周文清这副病恹恹的模样,李斯心里那点火气就像被针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个干净,只剩下满当当的担忧。 他摇摇头,转身去桌上倒了杯温水,试了试温度才递过去。 李斯看着周文清小口喝水,忍不住又念叨起来:“你这身子骨啊,真得好好养着,白天用功也就罢了,夜里风又凉、露水又重,最是伤身子了,我知道你才学高,时不时就文思泉涌,可总得分个轻重缓急不是?” 他越说越认真,也越来越严肃:“周文清,你要知道,你是真正的栋梁之材,这话你自己不也说过嘛——人比器物更要紧,得先珍重自个儿的身子。” 扶苏踮着脚在门边望过来,看见先生连抬手接杯子都显得吃力,小脸都快皱成一团了。 刚才李客卿说“又”……先生经常这样吗? 先生看起来身体不太好的样子,可还是这么用功。 而且,先生不仅能得父王这般看重,连李客卿都对他赞不绝口…… 扶苏原本是因着父王的认可才拜师,此刻心底却油然生出了真切的敬佩。 他暗暗攥紧了小拳头,下定决心定要好生跟随先生好好学习——对了!先生身子不好,自己定要勤勉些,不能让先生太过劳神。 只周文清浑然不知这些,他一边听着李斯在耳边的絮絮叮嘱,一边仍在暗自懊恼如何补救这“病弱”初印象,越想越觉着头疼,连带着额角都隐隐胀痛起来。 正好这时,李一领着老郎中匆匆赶到,身后还跟着闻讯赶来的嬴政,人未至声先到,嬴政推开门便问:“子澄兄如何了?” 怎么连这点风寒都把秦王给惊动了!周文清心里哀叹一声。 算了,没救了,他彻底摆烂了,放弃了思考,心气一松,眼前骤然发黑,身子便软软歪了下去。 “子澄兄!” 第44章 周文清醒来,“痛快喝药” 周文清睫毛颤了颤,醒了,却不太情愿立刻睁眼。 额上搭着温热的软巾,身上被子沉甸甸地压着,怕是不止加了一床,他迷迷糊糊地想,这回可真是……丢人丢大发了。 可再不愿,总得起身。 也不知这一晕过去了多久,可别又是一天一夜,若真如此,他在众人眼里,怕是要坐实了一碰就碎的玻璃瓶子的名声了 彻底社死了。 可恶啊!就不能回溯一下时光吗?他都是有系统的人!是堂堂宿主大人诶! 虽然是“空巢留守宿主”就是了…… 唉,该面对的躲不过,周文清暗自期望李一这回能记得带糖来,他已经能咂磨出嘴里的苦味儿,可真是要了命了。 周文清皱着眉,慢慢睁开了眼睛。 “先生醒了!” “呀,是先生醒啦!” 竟是两道清脆的童音,周文清眨了眨眼,偏过头,视线缓缓清晰起来。 榻边一上一下挤着两个小脑袋,都眼巴巴地望着他,满脸的惊喜。 阿柱见他真的醒了,高兴得几乎要往榻上爬:“先生先生,您可算醒啦!” 扶苏到底稳重些,他微微侧身,既让开些位置,又保持着礼数,声音里也带着喜悦:“先生醒了就好,您已睡了一个时辰了。” 说着,他转头朝向屋里另一处,“老先生,劳您快来看看吧。” 周文清这才注意到,那位熟悉的老郎中也在屋里,正坐在唯一的那张凳子上,李一则抱着手臂靠墙站着,加上眼前这两个小娃娃,他这间不大的屋子,此刻真是挤得几乎没处下脚了。 阿柱听了扶苏的话,连忙乖巧的从榻边退开了些,只是那双眼睛还亮晶晶地望着周文清。 老郎中这才不紧不慢地起身,走到榻边,扶苏早已懂事地让到一旁。 这时门口传来些微动静,房门被轻轻拉开,李斯侧身挤了进来,对站在墙边的李一微微颔首示意。 李一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紧接着,嬴政也跟了进来,两人都凝神屏息,目光紧张地落在郎中诊脉的手上。 得!周文清心里苦笑,他这间小屋子,眼下真是连根针都快插不进去了。 郎中在榻边坐下,伸出三指,轻轻搭在周文清的手腕上。 屋里静了下来,扶苏和阿柱都眼巴巴的看着,李斯与嬴政虽神色沉稳,目光却始终紧随着郎中的动作。 片刻,老郎中收回手,捋了捋花白的胡须。 “如何?”嬴政问道。 老郎中皱了皱眉,缓声道:“主……两位不必太过担心,公子此番是风寒外感,症候不算重,只是……” 他微微一顿,“公子底子原就偏弱,上回病一场后,元气尚未完全恢复,这次虽是寻常受寒,往后怕是会比常人更畏冷些。” 他抬眼看向周文清,语气温和却认真:“往后须得格外当心,莫再贪凉,冬日里多穿些,屋里炭火不妨烧得旺些,保持暖和便是,只要日常仔细保暖,并无大碍。” 嬴政对这个诊断显然不甚满意。 在守着的这段时间里,他已从李斯口中得知周文清书房里又多了一份帛书。 虽然他们谁都没有去看,但根据李斯常常进出周文清书房的经验,他不常用帛书这样珍贵的东西,一旦用了,料想又是某种精妙构思。 如此人才,却落下畏寒的毛病,再加上先前的心疾……他看向周文清的眼神里欣赏与疼惜混杂在一起,眉头紧紧锁着。 “难道就没什么法子,能好生调理调理么?”嬴政沉声问道。 “这……”老郎中为难地摇了摇头。 “老朽只能开些温补滋养的方子,好在公子尚且年轻,若能长期静心将养,日后慢慢恢复也未可知。” 周文清正就着扶苏小心翼翼递到唇边的温水润喉,闻言倒不觉得如何,畏寒罢了,多添件衣裳便是。 见屋内气氛沉凝,他笑了笑,声音还有些哑:“胜之兄不必过于忧心,老先生说得严重了些,文清自觉并无大碍,好生歇息几日想必便好了。” “我看你呀,还是好生听从郎中的嘱咐才是。” 李斯替他掖了掖被角,半是责备半是无奈,没好气的说:“子澄兄若是真怕旁人挂心,就更该自己多在意些才是,哪来的好兴致,大半夜的跑去院里吹冷风吃茶?” 要不是发现院子里没收的残茶,他们还不知道呢! 周文清理亏,瘪了瘪嘴不说话了。 嬴政见状,轻叹一声,看来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他吩咐郎中仔细开方,心中却已开始思忖:既然咸阳宫中太医令已无更好对策,或可张榜广求名医? 万一山间自有高人在呢? 郎中领命去外间写方子,这时,李一端着一碗浓黑的汤药走了进来,这是郎中先前嘱咐的,公子一醒便需服下的驱寒药。 那药味极冲,苦涩里混着辛气,直往鼻子里钻。 周文清一闻见,眉头就紧紧锁了起来,眼见李一端着药碗在榻边坐下,他更是暗戳戳地往后挪了挪身子。 李一瞧见了,却只当没看见,径自拿起勺子。 “等、等等!”周文清连忙出声,声音有些急切。 “公子。”李一手上动作没停,稳稳舀起一勺棕黑的药汁,在唇边轻轻吹了吹,语气平静无波,“该用药了。” 他给周文清喂药,早已是驾轻就熟。 自家公子怕苦,却偏偏好面子。 初时伤重动弹不得那阵,喂药倒是配合,只是每回喝完,整张脸都皱得跟晒蔫的菜叶似的,却还硬撑着不表现出来,只是眼巴巴的看着他,等他主动掏出蜜果,才“勉为其难”的接受。 后来伤好些了,能说能动了,便换了路数,常是一脸淡定地寻些“稍凉再饮”“尚有要事未竟”的由头,让他把药碗暂且搁下。 那副从容模样,李一心想着公子必然知道轻重,还真信过几回。 直到有一回,他被支开又无事可做,便转到后院去刷洗马匹,正埋头干活呢,忽听得窗子“吱呀”一声轻响。 他下意识望过去,恰看见自家公子连后脑勺都透着“小心翼翼”,反手推开窗子,一边紧张地盯着房门方向,一边端起那碗本该“稍凉再饮”的药,手腕用力一抖—— 哗啦~ 好巧不巧,泼了他一身! 自此,公子这怕苦又嘴硬、喝药能躲则躲、躲不过就想法子倒掉的性子,算是彻底暴露。 在那之后,李一喂药便有了心得:要么趁人得昏沉迷糊时眼明手快地灌下去,要么就像现在这样,直接把药递到嘴边,不给他寻借口推脱的机会——反正公子拉不下脸直说怕苦不喝。 想起旧事,李一手上喂药的动作更稳当了些。 眼见那勺深褐色的药汁就要送到唇边,周文清是真有些急了,又往床榻里侧缩了缩,眼睛飞快地往屋里一转。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板起脸,先看向榻边的两个小脑袋,“阿柱,还有桥松,谁许你们待在这屋里的?过了病气可怎么好?快,先出去。” 接着,他目光转向站在稍远处的嬴政和李斯,脸上换上一种“深明大义”的表情:“胜之兄,固安兄,今日孩子们怕是要来上课的,也不知到了几个,院子里没人照看总是不妥……不如劳烦二位出去帮着瞧瞧,安顿安顿?” 先把人支开,剩下一个李一……总能想法子周旋! 李一哪能不懂他的心思?手上那勺药稳稳当当地停在半空,连晃都不曾晃一下,语气平静无波:“公子,药需趁热服下,效验才佳。” 嬴政瞧着他这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周文清怕苦,他早从李一密报中知晓此事——自“大蒜素”后,周文清起居细节皆需呈报。 只是亲眼见到这位常有惊人之语的子澄兄露出这般孩子气的耍赖情态,倒觉新奇。 “子澄兄,”嬴政忽然开口,指着矮几上的木盒,故意说到:“莫怕,这药不苦,蜜果也备好了,放心喝就是。” “谁、谁怕苦了?!” 周文清果然受不得激,一把夺过药碗,仰头便灌,他整张脸顿时皱成一团,从额角红到脖颈,却还硬撑着没咳出声,只拿眼睛飞快瞥了李一一眼。 要吐了! 李一默默递上蜜果,顺便熟练补充:“公子快尝尝这蜜果,刚买的,味道不错。” 周文清这才满意,接过蜜果迅速含在嘴里,缓了缓被苦麻的舌尖,还豪气万丈的一挥手。 “味道尚可,但此等孩子的零嘴,给我作甚?拿去与阿柱、桥松分了吧。” 说罢朝两个孩子扬了扬下颌。 阿柱与扶苏眼睛一亮,脆声道:“谢先生!” 嬴政和李斯在旁瞧着,对视一眼,俱是了然的笑了。 …… 周文清这回倒是老老实实歇了一整天,一来是被李一等人看得紧,实在下不了榻;二来也是因为,以往那些来听课的孩子,今天除了阿柱,一个也没过来。 倒是有些村民,不少听说他病了,一边悄悄松一口气,一边又觉得过意不去。 这口气松得实在亏心。 于是,阿花家的鸡蛋,小石头家藏在窖底舍不得吃的水灵萝卜,二狗家打鸣最精神的那只公鸡,河边水生家摸来的几尾小鱼……还有毛毛家压箱底的一小罐野蜂蜜,都悄没声地托刘婶捎到了周文清家门口。 东西不贵,却是庄户人能拿出的最体面的东西。 周文清当然是不可能收了,他虽然有些郁闷,但也能理解。 毕竟这个时候,农人就算读了书,也不见得有好出路,还是孩子的命更重要啊! “慢慢来吧。”他对自己说,也像在对窗外那片沉默的土地说,“总有一天,得让这群孩子……都能堂堂正正地读书,有路可走。” 倒是不知道怎的,阿柱得知扶苏也是先生的“预备役弟子”之后,这两个孩子竟暗戳戳的较起劲来。 这也是为什么周文清醒来第一眼,先看到的是这两个孩子的原因。 为先生侍疾,是“我”这个弟子的责任!!! 第45章 院中考校,阿柱家的一袋米 周文清这两日可得了“热闹”,两个孩子争着在他面前表现,一个端茶,另一个必递上软巾;一个说自己将字练了五遍,另一个立刻必接口自己已经背下一篇文章。 他瞧着两个娃娃这暗地里较劲,心里反倒乐了。 这样才好嘛,有竞争才有动力,就怕你们卷不起来呢! 休息一日有余,终于被放出来的周文清到院外伸个懒腰,转头看见身后小鸭子一样印随的一大一小两“只”,顿时心情大好。 他索性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今日天气好,我也精神了些,闲来无事,正好和你们随意聊聊,如何?” 这随意聊聊……莫不是考校吧? 扶苏想着,犹豫了一下。 要知道他刚一来,这乡间私学就解散了,紧接着先生也生了病,两日才堪堪恢复。 而这两天日他除却与阿柱一道练字,就是看看先生编撰的字书之外,还没得到先生正经传授呢。 若真如此,自己怕是不及阿柱在身边跟的久,更熟悉,根本不占优势啊! 周文清瞧出他顾虑,对他微微颔首笑道:“不需要拘谨,不过闲话家常,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做定论的。”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非但扶苏没有放松,连原本未多想的阿柱也顿时警觉起来。 要知道自己年龄小,识得字也不如桥松哥哥多,也不会背文章,不会被比下去吧? 这可不行,我绝对不能输! 两双清澈的眼眸对视一瞬,皆从对方目中瞧见了相似的认真。 周文清看的好笑,他让李一帮忙,在自己那张加铺了个厚毯子的摇椅前摆上两个小矮凳,又将一张矮几挪到近前,上面堆了些肉干、干果之类的零食。 正布置着,李斯恰好从屋里踱步出来。 他这两天无聊得很,书房里有周文清新绘的帛书,他看见了,但往日总戏称要“寻宝”,如今真有了“宝”,反倒是他关上的书房门,从来没有私自进去过。 趁病偷宝,他不齿也! 反正子澄兄早晚会拿出来的。 连嬴政也是如此,他也不着急。 对于“周爱卿”的所有神奇造物,他志在必得,正因如此,在周文清生病时过于急躁,反倒落了下乘。 所以除了常来探望,他就忙着处理政事,以及——张榜告示去了。 这么难得的人才,别一不小心折了呀! 李斯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坐等了,正好看见院子里这阵仗,顿时来了兴致,也不劳烦李一,自己便把那张新造的摇椅拖到近前,笑着看向周文清。 “子澄兄,不介意我看看吧。” 周文清对他翻了个白眼,“我要说介意,固安兄可会把摇椅挪走?” “哎呀!”李斯佯装松手,摇椅正落在另一把摇椅旁边,“这椅子着实沉重,我可是拉不动了,看来只能摆在此处了。” 周文清嘴角微抽,忽然做出一个夸张惊讶表情,抬手指天:“固安兄,快瞧!那是什么?” “什么?” 李斯下意识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只见晴空朗朗,别无他物。 周文清却依旧神色认真,慢悠悠道:“那不正是固安兄方才遗落的声名吗?” 更新意外,看作者说 第46章 阿柱家的米,可得还哦~ 李斯先是一愣,随即朗声大笑:“子澄兄可真是好眼力呀!连我都不知自己还有此物,既被子澄兄慧眼见得,可要好生替我保管,明日莫忘了归还啊!” “今日便不必还了。” 他从容落座,一派悠然观戏之态。 这般“拿得起放得下”,倒叫人不知该夸他还是该叹他才好。 周文清无奈摇头,一时之间有些无语,只是低声咕哝了句“也不怕带坏了孩子”,由他去了。 跟李斯这个级别的士子耍嘴皮子,他自问是耍不过的,但是…… 固安兄啊固安兄~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那就莫要怪我了,正好,省了想法子把人叫出来的心力。 话说这时辰……那位也快该到了吧? 心念转动间,他已在摇椅中坐稳,目光扫过对面规规矩矩坐着的两个“预备弟子”,在两人身上徐徐转了两圈,静默片刻,指腹摩挲着摇椅的把手。 这“随意聊聊”要从何处切入才好呢? 只是周文清不说话,两个孩子就都紧张起来,尤其是阿柱,他的紧张几乎是摆在脸上的,坐的并不是很稳当,身体微微前倾,小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周文清,生怕漏掉一个字。 扶苏也紧张,只是他越紧张,脸上越是严肃的样子,虽然有些不适应这样坐在矮凳子上,但依旧将腰杆挺的更加笔直,双手端正地放在膝上,嘴唇抿成一条紧线。 周文清回过神,将他们的情态尽收眼底,不由得莞尔,语气放得缓和了些:“别慌,就是随口聊聊,想到什么便说什么,照实说就好。” 一个六岁,一个九岁,年岁相差不大,可无论身份见识还是相貌体型,都有着明显的差别,也不知这两个娃娃是怎么把对方视作竞争对手的,周文清心下暗觉有趣。 阿柱闻言,连忙用力点头,鬓角的小揪揪一晃一晃,看着煞是可爱,扶苏则微微颔首,仪态端方,颇有些翩翩君子,温润如玉的风范。 周文清突然觉得此时此刻手中若有一柄折扇,徐徐轻摇,那夫子问稚童的的意趣就更加浓了。 那叫什么来着?两小儿辩日!让他也装一次孔夫子。 啧!就是可惜了,待他搞定了造纸术,一定要做把纸折扇做出来! 他收敛心神,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先投向阿柱,语气闲适如聊家常:“阿柱,前两日可是随你父亲下田了?” “是,先生”阿柱点头,虽然不知先生,为什么问这个,神情因这寻常问话松弛不少。 原来真是闲谈家常啊! “好孩子。”周文清先赞了一句,话锋却轻轻一转,“那先生问问你,倘若有一日,你与父亲正忙着收粮,一时不察,突然有人窜出,扛起一袋粮便跑,依你之见,此时当如何处置啊?” “什么?!那不是偷盗吗!”阿柱一听,那还得了,竟然有人敢抢粮,立刻激动了起来,小脸涨得通红,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 “那得赶紧追上去抢回来呀!一袋粮食,够我们一家吃上好些日子呢!” 周文清点点头,顺着他的话问:“若是追不回来呢?” “怎能追不回来呢!”阿柱更急了,差点站起来:“田里那么多人,我一边追一边喊,大家定会帮忙围堵,若这样还抓不住,我便死死记住他相貌,然后去报官,请里典老爷做主!” (注:报官此时称“告”,单字写了读着不顺口,特此标注) 粮食,是每个农家孩子坚守的底线,阿柱如何能不着急,家里人要饿肚子啦! 李斯在一旁听着暗自点头,阿柱的回答虽然天真稚气,但也算有条理有章法了。 周文清未置可否,转而看向扶苏:“桥松,依你所知,若告到官府,这般偷盗行径,依律当如何惩处?” 扶苏即刻答道:“当视所盗粮食价值,依《盗律》判罚。” 说完他顿了顿,面上微赧,有些懊恼,但还是如实回答:“只是学生学识尚浅,不知具体该处何刑,还请先生赐教。” 能知依法而断就已经不错了,周文清心下老怀欣慰,看来为扶苏启蒙的儒生,倒还未敢全然抛开秦律,一味灌输儒学经典。 天知道他这两天日躺在床上,总听到扶苏背诵儒家经典,心里有多慌。 我的好苗苗啊,可别掰不过来了呀! 他点了点头温声安慰:“足矣,只要知道查《盗律》,就不会判错。” “不过……”他向着李斯眉梢一挑,“眼下我这手边无律书,不如,请固安兄来充当一下?” 子澄兄这是越来越肆无忌惮了呀,李斯心中微微一跳,下意识张望了一下院门口,才松了一口气。 不过已然如此,他自无不可,直接信手拈来:“按律,盗粟过百钱,黥为城旦,未满百钱,亦当耐为隶臣。” 也就是说,偷的粮食值要是超过一百钱,就得脸上刺字,发配去修城墙、做苦役,直到老死,没到一百钱,也得剃光鬓发胡须,降为官府的奴隶,一辈子干最脏最累的活儿。 两个孩子闻言,俱是倒抽一口凉气。 秦律严苛他们虽然早就有了懵懵懂懂的认知,然这般具体酷烈的惩处明明白白道出,仍令他们震骇不已。 周文清观察着他们的神色,等他们稍微消化了这番冲击,才又缓缓开口,抛出一个更复杂些的情形。 “那咱们再往深处想,若这偷粮之人并非惯偷,而是家中父母病重,眼看将要饿死,走投无路方出此下策……桥松,阿柱,你们以为又当如何处置?” “啊!”阿柱惊叫一声,低下头皱着脸陷入了苦思。 这问题比方才更难了。 扶苏明显怔了一下,秀气的眉头同样微微蹙起,认真的沉思片刻方道:“学生以为……律法既立,偷盗之行确已触犯律条,无论如何皆当受罚,但……” 他放在膝上的小手不自觉地轻握,声音透出纠结, “其为父母而行窃,乃是孝道,或可查证实情后,酌情从轻发落?若学生身为里典,或许……或许会赠其一袋粟米,以全其孝心。” 此言以隐隐有儒法结合的味道,周文清心下暗喜——看来此时的扶苏,尚未如后世所言那般迂执。 “可买一袋粮要花许多银钱呀!”阿柱忍不住插嘴,“这钱该从哪儿出,里典能买一次,还能次次都买吗?若不买,那粮总得还我家吧!” 他说着越发觉得委屈,小脸皱成一团,都快哭出来了,“我家失了粮,也很可怜呀!” 一袋粮食,足有一石之多了,若是白白丢了,他们该怎么交税,怎么吃饭? 他不想饿肚子呀! “是是是,肯定要还的!”周文清被阿柱这么强的代入感逗笑了,连忙安抚道,“粮当然得还给你家,天经地义。” 恰在此时,旁听的李斯忽地轻咳一声。 哟~来了。 周文清眼角余光瞥去。 就知道提起法,你李斯绝对忍不住,连名字都要起个“法”,当真是爱的深沉。 上套了吧,真当我摆开这阵仗,仅仅只是为了考校两个娃娃? 还有…… 他抬眼望了望树梢——方才还有几只麻雀叽喳,此刻却一只不见了。 倒是比想象中来的迟。 第47章 李斯倒霉,秦王久未至 周文清推测,不管是为了他书房里那一份新的帛书,还是为了日常打卡探望着他这病人,秦王都一定会来的。 他盯着院门口的方向,专心致志,目不转睛。 良久—— 怪了,怎么还不进来呢? 他忍不住再次抬眼,细细扫过屋檐、墙头,乃至院外那几棵老树的枝桠,确实连一只麻雀的声影都不见呀! 这村野之间,不同于后世高楼大厦林立,在此鸟雀从来不是稀罕物,尤其这般晴好天气,本该是三五成群、叽叽喳喳,若非是有人惊扰离开,怎么可能如此刻这般寂静。 周文清不由得蹙起了眉。 莫不是秦王此次改了主意,打算躲在暗处先观察一下动静? 不该啊……这可不像是那位一贯的行事做派,可若非如此,为何迟迟不现身? 难不成……是我对祖龙的性子想当然了? 还是说秦王陛下还没来? 可是李一刚刚还抱着臂往院墙上一靠,一副“酷哥”的样子,这会儿已经悄无声息的不见了踪影,应该是和他的同僚们会合去了呀! 就在周文清思绪纷飞时,另一边的李斯,小舌头都快咳出来啦! 他早就被方才那番关于“孝行”与“盗行”的议论勾得心痒难耐,这等触及法理根基与的辩题,几乎戳中了他这法家之士最敏锐的神经。 眼见周文清只与两个学生问答,将自己这大才晾在一旁,他只觉得喉间像有蚂蚁在爬,不吐不快。 李斯试图申请发言,可是眼前是子澄兄教导自己学生的当口,贸然插话,终究有些失礼,须得主人相邀才好开口。 他想轻咳一声,唤来周文清的注意力,然后顺理成章的提出自己的观点。 怎奈何周文清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 莫不是一场病后,连眼神都越发的不济了? 李斯起初还只是假意轻咳:“咳……咳咳。” 见毫无反响,不免加重了些力道:“咳咳!咳!” 到后来,竟是假咳引动了真痒,直咳得面皮发红,气息微促,连眼角都憋出了些许湿意。 这番动静,连一旁端坐的扶苏和阿柱都瞧得有些不安了,两小只偷偷交换着眼神,犹豫着是否该给这位咳得脸都红了的李先生倒盏水润润喉。 可抬头看看自家先生清依旧是一副恍若未闻的模样,两人只得按下心思,继续正襟危坐。 先生行事,自有他的道理,我们尚在考校之中,还是紧随先生为要。 两个小家伙心里暗戳戳地想着,目光却忍不住往李斯那边飘。 李先生……该不会是哪里得罪他们先生了吧? 这念头一起,清澈的眸子里便不由地添了几分同情,又带着点儿孩子气的好奇,悄悄在板着脸的先生与咳得辛苦的李先生之间来回打量。 李斯好不容易缓解了咳嗽,看着皱着眉的周文清,有点儿怀疑他是故意的,抬手轻轻拍了拍桌子。 桌子震动,一只没有放稳的陶罐掉了下来,落在地上摔成了几半,里面零散的松子被震得高高弹起,噼里啪啦滚落一地。 “啪!” “嘶——” 周文清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一颤,心口猛地一缩,脸色眼见着便苍白了几分,下意识抬手捂住了胸口,发出一声闷哼。 李斯顿时僵在当场,震惊又惊讶,起身绕过矮桌,大步迈向周文清。 两小只也吓了一跳,还是扶苏反应最快,立刻起身,一手稳稳扶住周文清后背,一手已将温茶递到他唇边,“您缓缓,先喝口水。” 周文清就着他的手抿了口茶,缓了几息,才轻轻摆手:“无妨,只是骤然被惊了一下,不妨事。” 他自己接过杯子,又徐徐饮了一口,苍白的脸色这才慢慢回转。 老郎中说他病后添了畏寒的毛病,如今看来,似乎连身体素质也下降了几分,从前心疾虽在,却也不至如此轻易便被惊动。 周文清暗自琢磨,这“看管期”也过了,或许明日该把系统里的八段锦视频扒拉出来练练? 他放下杯子,正瞥见对李斯怒目而视,一脸气势汹汹的阿柱,不由得好笑,扯着后衣领把人拉回自己面前。 “阿柱,你这是干什么,太没有礼貌了。” “可是,先生……” 周文清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可阿柱还有点不服气。 明明自己和桥松哥哥两个孩子都知道,先生身体不好,从前就不能有太大的情绪起伏,所以总想努力照顾。 李先生这么大一个人了,怎么连他们都不如?! 何况如今先生病了这一场,更添了畏寒的毛病,整个人瞧着……呃…… 阿柱心里卡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大概就是、就像…… 白玉盘! 对!就像书上说的白玉盘似的,好看的让人碰不得。 他和桥松哥哥两个孩子,都知道不能让先生费心,李先生怎么就那么不乖呢? 周文清用力揉了揉阿柱仍有些气鼓鼓的小脑袋,温声道: “好啦,固安兄并非有意,只是意外罢了,你若因此生他的气,那反倒是你的不是了。 “可还记得?你之前也闯祸,只要是意外,我哪次怪过你?再说了,固安兄平日也时常夸你懂事,对你很是喜爱。” 阿柱闻言,小脸上闪过一丝迟疑,想起自己拜师还是李先生帮忙出的主意,而且偶尔指点课业,对自己很好,顿时有些愧疚起来。 他抿了抿嘴,转过身,朝着李斯规规矩矩地弯腰一礼。 “李先生,对不起,我刚才……不该那样瞪您,是我做的不对,请您原谅。” 李斯连忙伸手将孩子扶起,心中更是惭愧:“不不不,这次是我行事莽撞了。” 他安顿好阿柱,转向周文清,神色郑重地欲再行礼致歉:“子澄兄,是我之过,方才……” “固安兄,”周文清却在他深揖之前,先一步抬手虚扶,止住了他的动作。 “我都说了,只是意外而已,说来说去还是怪文清身体欠佳,固安兄何必道歉?更何况已经没事了,此事就到此为止吧。” 看李斯张了张嘴,还想要说什么,周文清干脆伸手搭上他手臂,试着把他往他的摇椅那边带。 今日摆开这阵仗,目的才堪堪达成一个,摸清了扶苏这个小苗苗的底子,这另一只雕,周文清打算继续射下去。 不能让一个意外的碎陶罐,把他找准时机布的网给划破了。 都给我回去坐,不谈完不许走! ……咦,怎么推不动? 周文清动作一顿,心下掠过一丝尴尬的恼意。 李斯却已从他这细微的停顿和眼神中秒懂,立刻顺着力道坐回椅中,只是坐下后仍忍不住看向周文清,犹豫片刻,还是低声补了一句:“子澄兄,郎中开的滋补汤药……务必按时服用。” 周文清:“……” 好气哦! 周文清深深吸了一口气,默默安慰自己,虚的不是他周文清,是原主的身体,是‘历史遗留问题’,他早晚能把体质给锻炼回来,这才把这一口气捋顺。 他抬眼看向李斯,面上已恢复了温煦的笑意,顺势将话题引回:“方才固安兄似有有话要说,来,我们接着聊,今天气正好,莫让我这点小插曲扫了兴。” 李斯这才恍然记起自己好像有话要说,什么来着?都被吓忘了。 哦! 他仔细端详周文清片刻,见对方面色确已回转,气息也平稳下来,料想应无大碍,这才放下心来,重新拾起方才的谈兴。 他目光转向扶苏,神情转为认真:“方才桥松所言,虽存仁恕之心,其情可悯,然则治国理政,尤在立法执法之际,所权衡者非独一人一事之私情。” 这番转折,让原本因变故而放松的两个孩子瞬间又绷直了脊背,有点儿懵懵的。 考校又继续了? 他们连忙坐回自己的矮凳上,挺直腰板,正准备凝神细听。 恰在此时—— “子澄兄!可还安好?” 第48章 二人论法,文清绝不侍秦! 嬴政的声音先于人至,带着明显的急切,转眼间,他已大步流星迈过门槛,径直走向周文清,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对方身上。 “方才见你似有不适,可好些了?” 周文清:!!! 不是吧?!合着不是猜错了,秦王还真在外头暗中观察窥视?! 周文清震惊的瞪大眼睛,几乎有些凌乱。 这位祖龙陛下……何时添了这般“雅兴”? “子澄兄?”见他怔然出神,嬴政眉头微蹙,目露担忧之色,又唤了一声。 周文清蓦地回神,眼神复杂地看向嬴政,“劳胜之兄挂心,文清确实无事,只是有些好奇,方才文清始终望着院门,未见胜之兄身影,不知胜之兄……是从何处‘见’我似有不适的?” 他实在是好奇,忍不住点破。 嬴政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好在常年喜怒不形于色,把很好的控制了表情,淡然的说:“方才见子澄兄考校我儿,怕贸然出现影响其发挥,故而隐了身形。” 哦,原来是这样啊! 周文清恍然大悟,他就说如此行事不符合祖龙性格,现在看来是因为爱子啊。 合理了,非常合理。 周文清心下释然,面上便露出温和的笑意,先是对嬴政点了点头,随即转向安静侍立一旁的扶苏,温声吩咐:“桥松,去给你阿父搬张椅子来。” 接着,他又看向嬴政,语气轻松地宽慰道:“胜之兄大可放心,莫说桥松心性沉静稳得住,我们方才也不过是随意闲谈,并非严苛考校,断不会因此扰了他的思绪,快请坐吧。” 这下,人总算凑齐了。 周文清心里松了好大一口气,本来还担心人凑不齐,以后还要重新再找机会,时间……可是不多了。 有些话,只有面对穿着马甲的众人,才好说…… 他看向嬴政,语调不自觉上扬了一些:“胜之兄方才在院外,想必已听到我们谈论之事?” 周文清语速略快,眼睛亮晶晶的盯着嬴政,仿佛已经迫不及待看他点头称是。 这态度太明显了,嬴政看的出来,虽不明白周文清为什么如此迫切,还是沉稳颔首。 “善!” 周文清立刻转向李斯,一拱手:“请固安兄继续讲方才未尽之论吧!” 继续? 被打断多次的李斯都有点儿怀疑,自己说的内容是不是被诅咒了,怎么总能被人中途打断? 还要继续吗? 见周文清神情专注,确似殷切期待,他虽然疑惑,还是收敛心神,目光重新落回扶苏身上,将思路续接上先前被嬴政到来打断的论述: “依桥松刚才所言,若今日因一人之孝破例减罚,甚至由官府赠粮,此事传开,他日再有十人、百人效仿,皆言家贫母病,无力奉养,官府又当如何?是逐一查证,耗费无数?还是概而赠之、府库何堪?” 扶苏闻言,小脸上闪过一丝愕然,显然没想过“赠一袋粮”背后会引出如此连环难题。 “法者,国之衡器也,所以定分止争,令行禁止。”李斯继续正色道,“若今日可因情破一例,明日便可因势破十例,例破则法弛,法弛则令不行,届时,奸猾者得以借口脱罪强者得以权势凌法,而真正守法的良善百姓,反受其害啊!” 嬴政听闻李斯之言,微微颔首,目露赞许之色,显是深以为然。 扶苏亦是神色一正,连忙起身,朝着李斯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多谢李先生教诲,桥松受教了。” 就连阿柱也一脸模模糊糊的若有所思。 周文清的目光在嬴政与扶苏身上流转,最终落回李斯身上,面上笑意加深,抚掌道: “固安兄剖析利害,条分缕析,法理根基所在,阐述得明白透彻,文清亦觉获益匪浅。” 李斯闻言,心下刚升起一丝“得遇知音”的舒畅,正欲谦辞两句,却听周文清话音陡然一转: “不过嘛……” “不过什么?”李斯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他看向周文清,只见对方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狡黠的、跃跃欲试的光芒,仿佛早已备好了后手,只待此刻抛出。 李斯微微一愣,随后恍然,配合的做出洗耳恭听之态,抬手相请:“愿闻子澄兄高见。” 周文清早就迫不及待了,立刻道:“固安兄所论,乃法之常道,持法之公心,确为治国之基,无此则纲纪不存,天下必乱,此理,文清完全赞同。” “然则,法行于人间,终究要施于活生生的黔首百姓,固安兄方才推演之后果,效仿者众、勘验难行、府库不堪重负,乃至奸猾借机舞弊、良善反受其害,这些顾虑,切中时弊,此正是立法与执法时,必须前置考量、竭力规避的恶果。” 李斯默默点头,这正是他想表达的观点。 周文清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点,仿佛在斟酌词句。 “但文清所思,却另有一问,倘若我们立法之初,便不是只着眼于事发之后如何惩戒,而是更多思量如何令此类孝盗之事,少发生乃至不发生呢?” “少发生?”李斯闻言微怔,习惯性地沿着法家思路推演,“子澄兄之意,是需加重惩处,以儆效尤,令黔首……” “非也,非也!”周文清忙打断了他。 如今这秦律已经够严苛了,再加强,还让不让人活了?! “恰恰相反。” 周文清转头看向两个孩子:“扶...咳,桥松,阿柱,你们来说说看,我之前说的那个人,为什么要抢阿柱家的粮食呢?” 扶苏思索片刻,认真答道:“先生,学生以为,是此人重孝,情急之下方行差踏错,其行虽违律,但其心可悯,并非恶人。” 周文清点点头,未作评判,目光转向阿柱,鼓励道:“阿柱,你呢? “大胆说就好,只是闲聊,无需顾虑。” 阿柱的脸憋得有些泛红,他觉得先生、李先生和桥松哥哥说的话,许多他都似懂非懂,可先生这个问题,他心中有思考,可又不敢说话,怕说错了惹人笑话。 但看着先生温柔注视的眼神,他还是鼓起了勇气。 “先生,阿柱觉得……是因为他太穷了!” 他顿了顿,见无人打断,胆子大了些,话也顺畅起来:“他没有粮,治不起病,也救不了爹娘,连肚子都填不饱,才会去偷……去拿别人家的粮。” “阿柱想,他要是自家有一袋,哪怕只有半袋粮,能让爹娘吃上饭,能活下去,肯定……肯定就不会去偷了!” “他肯定不是坏人!” 孩童的话语质朴直白,剥去了所有道德与律法的外衣,直指最核心、最原始的生存困境穷,以及由此带来的别无选择。 嬴政不自觉双手交叠,摩挲着虎口,眼神深邃,若有所思。 “好!”周文清抚掌而笑,“你们两个说的都好,你们都认为,这个人不是坏人,对不对?” 扶苏和阿柱对视一眼,俱是摇了摇头。 “固安兄。”周文清又看回李斯,“诚如孩子们所见,天下黔首之中,真正大奸大恶、以作恶为乐者,固然有之,然而更多犯法之人,如阿柱所言,是因穷字所迫,为活字所逼,走投无路,不得已而为之,他们或愚或懦,或急或困,却未必天生是恶人。” “既然如此,若立法执法只知一味加严刑峻法,是否有些过于严苛,过于残忍了呢?” 李斯眉头微蹙,他并非全然反对此论,但法家的逻辑让他必须考虑更现实的后果。 他下意识又瞥了一眼嬴政,见君王亦在沉思,并未流露赞同之色,心下稍定。 “子澄兄,法之所以立,必使民生畏而不敢违,譬如商君变法,正是以严法峻刑驱民耕战,方有今日强秦,此乃……” “固安兄的意思我明白。”周文清温和地截住话头,却并未退让,“可否容文清也说几句浅见?” 李斯见他目光澄澈,态度恳切,便暂收话锋,抬手示意:“子澄兄请讲。” 周文清微微颔致谢,略作沉吟,方缓声道:“商君变法,强了当时的秦国,此确为不刊(kān)之论,然而,固安兄可曾想过,今日之秦国,还是不是商君时的秦国?” 他稍顿,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嬴政沉静的面容,见其并无不悦,才继续道:“昔日秦国僻处西陲,力求自存图强,行霹雳手段或为必需,可如今呢? “如今的秦王志在囊括四海,并吞八荒,这便不再是守成图强,而是开创一统之局。” 他声音渐沉,引出核心之问:“秦人经年累月,或已习惯法度森严,可将来那些新纳入版图的六国之人呢?他们骤然面对一套远比故国严苛的律法,动辄得咎,轻罪重刑……他们会如何想?是心服口服,还是敢怒不敢言? “文清敢断言,”他语气平静,“若他日秦王囊括宇内、一统天下之后,仍固守商君旧法,独尊刑名,以不变应万变,将此严苛推行于四海……则此帝国,必不能长久。” 他略作停顿,仿佛给这番话加上最重的砝码,然后缓缓转头,目光终于清正地迎上嬴政骤然凌厉眼眸,一字一句道。 “若果真如此,文清……绝不侍秦!” —————— 这章可能有点难懂,为了符合人物,以及节省篇幅,写的文绉绉了,但实在绕不过去(??-﹏-`;) 易懂版见作者说 (*^▽^*) 第49章 “变则通”和“博采众长” 庭院之中,霎时静得可怕。 风似乎停了,连树叶摩挲的微响都消失了。 李斯瞳孔骤缩,一时间呼吸都停滞了。 他万万没想到,周文清竟敢在秦王面前,如此直接、如此决绝地抛出“不侍秦”的宣言! 可他明明已经…… 李斯心头剧震,不由为他攥紧了掌心,嘴唇微微颤抖着,最终一言未发。 扶苏同样震骇,一双眼睛瞪的滚圆,紧紧锁在先生身上,第一次,他好像能体会到先生心疾发作的感觉了,那颗心心怦怦狂跳,几乎要挣脱肋骨的束缚! 还好还好,先生不知道,所以父王……应该不会怪罪吧?扶苏心中忐忑的想着。 阿柱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先生话语中那份罕见的凝重与决然,以及骤然降至冰点的气氛,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小身板绷得紧紧的,大气也不敢出。 嬴政面上依旧看不出喜怒,他只是看着周文清,那目光深沉如古井,仿佛要将他从皮到骨、从言到心彻底看透。 周文清则坦然回视,眼神清澈而坚定,并无半分惧色,亦无挑衅之意,仿佛有一种“道之所存,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平静。 然而,他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悄然沁出的冷汗洇湿了一片。 这样当面驳秦王的颜面…… 若非仗着此刻“赵中”这层身份尚未揭破,周文清真的不敢确定,自己有没有勇气在这个时候,敢不敢直视秦王的眼睛。 即使这样—— 呜~不愧是秦始皇,祖龙的压迫感好强啊! 场面一直僵持着,周文清心里发虚,只觉得喉头隐隐发紧,忍不住轻咳一声。 嬴政几乎是下意识的,手已然伸向一旁小几上始终温着的茶壶。 反应过来后,他的手略微一顿,紧接着执壶,注水,将一盏温度恰好的清茶稳稳推至周文清面前。 淡淡茶香像一缕暖风,悄无声息地拂散了院中几乎凝固的沉重气压。 李斯绷紧的肌肉又放松下来,扶苏也缓缓吐出一口气,阿柱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抿了抿唇,不太明白,但他觉得还是暂时不要说话了。 周文清心中一暖,双手接过茶盏,他垂眸,就着盏沿抿了一口,随即向嬴政微微颔首道谢。 嬴政示意不必,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子澄兄刚刚是否太过绝对?商君之法,乃强秦之本,莫非一统之后,便要尽弃根本? “非是尽弃根本。”周文清摇头,他略吸一口气,心绪已完全宁定,迎着嬴政的目光缓缓道。 “文清绝非否定商君之功,更非否定法为治国重器,文清所疑者,乃独尊与不变四字。” “哦?”嬴政眉梢微动。 周文清将茶盏轻放回几上,转向李斯,“固安兄深研法家,敢问商君当年因何而行变法?” 李斯几乎想也不想就能脱口而答:“那时秦国偏居西陲,旧制僵化,公族内斗不休,田制混乱,国力衰弱,强敌环绕,存亡旦夕。” “正是。”周文清颔首,目光扫过凝神倾听的二人。 “商君之法,正是为当时积弱求存的秦国量身打造的猛药,核心在于奖励耕战、富国强兵,以严明法度凝聚国力,这种求变图存的精神,任何时候都不能丢,此谓变则通。” 他话锋一转:“但将来呢?同样的道理,未来的大秦不再是偏安一隅的诸侯,将是囊括四海,席卷天下的天下共主,所以,法度也必须随之而变。” 李斯眼中光芒一闪,身体微微前倾:“这么说,子澄兄并不反对法家?” “当然。”周文清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所以固安兄不用担心,你的地位还是很稳固的! “法度如同国之筋骨,昔日秦国体魄精悍,需要坚硬的筋骨去搏杀求生,将来天下疆域辽阔,体魄庞然,如果筋骨还是那么刚硬无弹性,反而难以协调运转,容易僵化出问题,这不是要抽掉筋骨,而是要让筋骨随着身躯成长,变得更坚韧、更灵活。” “那该如何让筋骨变得柔韧呢?”嬴政立刻追问,眼中光芒大盛,显然听进去了。 “需循序渐进。”周文清迎上嬴政的目光,“这就是文清所言的独尊法家与博采众长了。” “法家强于立规矩、明赏罚,此乃国之骨架,不可动摇,然欲使天下真正归心,仅凭此恐有不足。” 他略作停顿,条理分明道来,“可取儒家仁恕教化之髓,使民不仅畏法,亦知礼义向善,此非以儒代法,实乃为刚硬筋骨覆以温润血肉,令其生机盎然。” “至于墨家……”周文清突然笑了,“君不见曲辕犁、化肥? “用其实用器物技术,同样可以方便黔首,使国富民强。” 他最后总结:“一言蔽之,便是诸子百家,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融会贯通,为我所用,如此,筋骨既强韧,气血又通畅,神思更明达,则国势必昌。” “待我秦人富足安乐,律法严明而富情理,教化普及而风气淳,六国之民眼见为实,心生向往,比较之下,岂能不心生归附?” “民心之所向,持之以恒,则天下归心,江山永固可期!” “彩!” 周文清话音方落,嬴政便已抚掌赞叹:“好一个天下归心,江山永固!” 他眼中光芒灼灼,心潮澎湃,仿佛那煌煌帝业的宏伟图景骤然清晰了几分。 周文清心中暗喜,这就是画大饼的魅力了。 李斯同样面现激动,然而片刻之后,他像是忽然记起什么,兴奋之色转为一丝显而易见的忧虑。 他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嬴政,斟酌着开口提醒道:“法也以为子澄兄说的极为有理,只是……这好像吕不韦所传《吕氏春秋》有一点点相近之处。” 他额角已隐隐见汗,此刻点破,绝非为了刁难,实是出于更深远的忧虑。 他怕此时若不辨明,待他日子澄兄真正步入庙堂,这番言论若被有心人曲解,与那已然倒台的吕不韦牵扯一处,以此攻讦,后果不堪设想。 不如就趁此刻,在彼此尚是“士子”与“行商”的微末身份时,将界限划得清清楚楚,以绝后患。 吕氏春秋四字一出,院中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嬴政脸上的激赏之色未褪,只是骤然蒙上了一层薄冰。 父……父亲!” 扶苏吓得忘了礼仪,快步冲到嬴政身前,轻轻拉住他的袖角,仰起小脸,满眼担忧。 他们都太明白“吕不韦”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那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权力更迭,一个虽已倒下却阴影未散的庞然大物。 周文清心中也是一凛,面色却依旧平静,甚至轻轻点了点头:“固安兄博闻强记,所言不虚,《吕氏春秋》集当时百家之言,确有其兼收并蓄之意,文清亦曾翻阅,其中不乏真知灼见。” 他先坦然承认了表面关联,随即直视嬴政,清晰道:“然而,文清以为,二者看似同途,实则异归,形貌或有仿佛,精神内核却截然不同。” “哦?”嬴政神色稍缓,“愿闻其详。” 周文清从容道:“《吕氏春秋》成书于吕相权柄鼎盛之时,其编纂初衷,或在于集大成以立言,显气度以镇国,意在提供一部包罗万象的治国参考,其体系庞杂,力求完备。然而……” 他稍作停顿,语气平缓,“其弊或在于求全而未必精,重言而可能轻行,更像是将诸多药材铺陈于殿堂,虽琳琅满目,却未必能针对具体的病症开出最有效的方剂,且其时天下一统尚在未定之天,其中诸多论述,难免有坐而论道、推演理想的成分。” “而文清今日所陈,求解现实治理之难题,如何安新附之民?如何收天下之心?如何令法度既保秦之强?又能行于四海而长久?” “因此,文清所说的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融会贯通,其核心落在一个用字上,是坚持以法家为不可动摇的国本骨架,再审慎择取诸子百家可取之处,确能补益骨架,充盈国力,化解实际治理难题的部分,将其化入具体的律令调整,教化推行,农工兴利之中,此乃以现实问题为导向,以强国安民为终极目的的实用之策。” “相较之下,《吕氏春秋》如空中楼阁,而我所言,句是实务,固安兄觉得呢?” 李斯此刻豁然开朗,当即起身,朝着周文清深深一揖,语气诚挚。 “子澄兄辨析精微,洞见根本,法茅塞顿开,心悦诚服!” “固安兄快快请起,折煞文清了。”周文清连忙上前一步,稳稳扶住李斯的手臂,将他托起。 两人相对而立,口中说着“子澄兄高见”、“固安兄过誉”之类的谦辞,只是都留了几分心神,在一旁的秦王身上,在等他的反应。 嬴政的目光依旧落在周文清脸上,那深邃的眼眸中光芒翻涌。 良久,他终于开口,却并非对着周文清或李斯,而是转向了一直紧张望着他的扶苏。 “为父与你先生有要事需单独详谈。” 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桥松,带阿柱先出去玩耍片刻。” 这是什么反应? 周文清与李斯几乎同时心头一震,猛地将目光从彼此身上移开,齐齐望向嬴政。 第50章 周文清震撼,君王的气魄 扶苏闻言一怔,下意识咬住了下唇,担忧的目光在周文清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最终,他还是依言起身,规规矩矩地拱手:“是,父亲。” 他伸手牵过还在状况外、有些茫然的阿柱,低声说了句“我们先回屋”,便将人带离了院子。 合上房门时,扶苏忍不住从门缝中又望了一眼,先生站在院中的身影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愈发单薄。 父王……应该不会做什么吧?他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忐忑。 他相信父王。 但,周文清有点不太相信。 他早知今日所言太过涉险,眼下正是秦王彻底清算吕不韦余波未平的时候,虽然相位已经罢免了,人都逐出咸阳,可那位权倾一时的文信侯……毕竟还活着! 吕不韦经年经营,对秦国朝野的影响何其深远,纵然失势,余威犹在,要知道,连李斯都曾是其门下之客! 而自己方才那套“博采众长”的论调,与《吕氏春秋》“兼收并蓄”的路数听起来何其相似?哪怕已经顺着李斯递来的梯子尽力解释,可…… 这简直是往枪口上撞! 没有一个君王愿意看到自己的权柄旁落,受制于人,更何况是千古一帝、有着雄才大略的秦始皇。 他对加强皇权的执着只会更甚! 光看他对韩非子爱的如何深沉就知道了。 要知道韩非子的思想核心就是君权至上——“事在四方,要在中央,圣人执要,四方来效。” 所以……即使是套着马甲,依旧触动了龙之逆鳞了吗?周文清心中苦涩。 他的手悄无声息地抚上心口,指尖能感受到布料下略显急促的心跳,眼神惊疑不定,思索着自己要不要发作一下。 我身体不大好来着,大王您也知道的,就算说了些什么,看在我一个病人的份上,也不能跟我计较吧~ 刚才还给我倒茶水喝呢,人不能那么善变! 李斯已不着痕迹地向前挪了半步,身体微微紧绷,心下飞快盘算,万一大王震怒,他无论如何也得先挡上一挡,为子澄兄争个转圜求情的余地。 子澄兄此番……着实太过胆大妄为了,早知你搭这台子是为唱这么一出,我何至于那般配合? 你至少也该提前透个风啊! 哪怕是对他不愿意掀桌,给个暗示也好啊!也不至于如此被动,如此措手不及。 任凭二人心中如何惊涛暗涌、忐忑难安,嬴政始终面色沉静,只看着扶苏牵着阿柱离开,直到那扇房门被稳稳合上,隔绝了内外的声响,他这才缓缓将目光移回,落在周文清身上。 “这,”嬴政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震慑人心的威严。 “便是子澄兄心中……真正的顾虑么?” “什么?”周文清一怔,一时间没能明白。 嬴政轻轻叹了一口气,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扶住了周文清的手臂,动作自然的将他轻轻按回了那张铺着厚毯的摇椅中,看着他坐稳。 毕竟身子弱,可别再惊着摔着了。 待看着周文清整个人陷进的椅垫与毯子中,被妥帖地安顿好,嬴政才俯视着他,一只手探入袖筒,目光如深潭般望进他眼里,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重新问道: “寡人是在问,这——是否便是周君你,宁可‘留书寻死’,也决意不肯赴咸阳……真正的缘由?” “轰!” 周文清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开,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似乎都在这一瞬凝滞了。 他再也无须假装,抓着心口衣料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变得煞白,控制不住地低下头,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变得短促而艰难,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唔——!”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逸出唇边。 “药!”嬴政对此似乎早有准备,径直从袖筒中取出一个小陶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散发着淡淡清苦气味的棕褐色药丸,动作迅捷却不失柔和地塞入周文清因痛苦而微张的口中。 他一手已稳稳托住周文清因脱力而微微后仰的肩膀,另一手迅速拿起旁边几上备着的温水,递到他唇边。 “小心,别呛着。”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旁边的李斯早已看得目瞪口呆,抖着手一时说不出话来。 不是!啊?这…… 你们今天这是怎么了,都不和我打商量的吗?! 周文清下意识将药丸咽下去,随着苦涩辛辣的药味腔弥漫,那绞紧心脏般的剧痛与窒息感,竟真的如潮水般缓缓退去,虽然心悸与虚弱仍在,但最危险的关口似乎过去了。 嬴政见他气息渐稳,这才将水盏放回几上,却并未收回扶持的手,看着他缓缓恢复的脸色轻声道: “寡人命人遍寻乡野名医,汇同太医令加紧研制了这缓解心疾的药丸,昨夜方制成送来,虽不能根治,但观之……眼下效果尚可。” 不是,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周文清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眼中的惊悸尚未完全褪去,又被这全然不合时宜的话题砸得一片茫然。 就在刚才那瞬息之间,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秦王选择在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下骤然点破一切,他不得不本能地开始思量最坏的结局。 连自己埋哪都快想好了! 要知道不管嬴政还是李斯,皆非愚钝之辈。 周文清从最初戏耍般的试探李斯,到后来几乎称得上明目张胆的献图献策,连“李法”真的善法都知道,包括李一,自两人来了之后,再没有催促过入咸阳,可周文清也没有疑问。 这让嬴政他们焉能不知自己的身份已被发现。 只是他们彼此之间早已形成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这层默契,原本如同一种无声的约定:贤才假作不知,以种种言行考验君主气度、铺陈未来之路;君主则假作不觉,耐心等待时机成熟,一切顺理成章,君臣得宜。 虽然周文清没有考验的意思,他纯铺路! 可如今,这层窗户纸,却被嬴政突兀的亲手捅破了。 又是在刚触了龙之逆鳞的此刻…… 这让周文清怎能不怀疑,难不成是他要被处理掉了? 可在这要命的关头,秦王不仅没有雷霆震怒,反而提起了……制药? 周文清迷茫了,他眼神复杂的看着嬴政:“为什么……” 说话问的没头没脑,但嬴政却是懂了。 “因为,”嬴政的声音沉缓而清晰,仿佛早已深思熟虑,“寡人等不及了,也不愿再见周君,见子澄兄,继续受此折辱。” “受……折辱?”周文清眼神越发诧异,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何来如此一说?” 嬴政没有直接回答,他先将那个盛药的小陶瓶轻轻搁在矮几上,放在周文清面前,发出细微的、安稳的轻响,这才重新看向他,目光深沉而认真。 “以周君之才,腹藏经天纬地之策,胸有洞悉世事之明,本该挥洒自如,畅所欲言,然而,自寡人与周君相识以来,周君却因身份之碍、过往之疑,始终心存重重顾虑,不得直言,言必先思是否妥当,行必先虑是否触忌,甚至……需以病弱之躯为盾,以言辞机巧为阶。” 周文清目光一闪,其他的也就算了,虽然他没觉着,但秦王这么认为……也好,显得他很厉害的样子。 可试图装病就这一次,还没装呢,就真病了,这也被看出来了? 有点丢脸。 嬴政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惋惜的郑重:“此非折辱,又是什么?是寡人之过,亦是时势之困,令明珠蒙尘,宝剑藏锋,寡人既已知晓,岂能再坐视周君如此自抑,如此……辛苦周旋?” 周文清怔住了,他预想过无数种回答,唯独没料到会是这样的角度。 嬴政继续道:“所以,寡人等不及那水到渠成之日了,寡人希望周君能看到,并相信寡人的诚意,若方才所论以法为骨,博采众长之策,既然确是周君心中真实所想,却因顾忌吕氏旧影而不敢尽言,那么寡人现在便可明告周君。” 嬴政的语调微微上扬了几分,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此策,寡人愿听,愿纳,愿行, 周君大可放下此虑,从此直言无妨。” 他突然目光锐利如炬,声音霸气又笃定:“当然,若周君心中另有其他隐忧,无论是关乎出身,关乎旧事,亦或关乎对寡人、对大秦的其它疑虑,也请一并告知,寡人自信,凡为周君之忧,寡人必当竭力,为君扫清。” 话至此处,他的语气又奇异地缓和下来,带上了包容的意味,又像是迁就:“自然,若子澄兄仍觉时机未至,那也无妨,今日种种,你我仍可如过往般相处,中自当配合,一如当日以茶代酒时承诺。” “中愿意等,等子澄兄心甘情愿、毫无保留之时。” 他最后看向周文清,眼中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坦诚: “寡人今日所言所行,无非是想让周君亲眼看到,寡人求贤之心,非止于用其才,更在于安其人,信其心,这诚意,但望周君……能懂。” 话音落下,院中一片寂静。 阳光透过枯枝,洒在两人身上,一站一坐,光影斑驳,明明灭灭。 周文清靠在椅中,望着眼前这位君主,心潮前所未有的翻涌澎湃,久久难言。 是他……太小看这位千古一帝的魄力了…… 第51章 愿效犬马之劳,必以国士待卿 周文清听得真切。 嬴政话语间那自然而然的转换寡人、赵中、周君、子澄兄——这些称谓的微妙游移,绝非无意。 在这尊卑森严的世道,尤其在这法度峻刻的秦国,一位手握重权、志向吞天的雄主,肯对他如此自然地切换着平等甚至亲近的称呼…… 这不是简单的礼贤下士。 这是一种近乎坦荡的尊重——我以君王之尊得你效忠,亦以“赵中”之身视你为可平等论交之人。 这认知像一簇温火,猝然熨过周文清的心口。 周文清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清晰的认识到这位始皇帝的雄才大略与非凡魄力。 故而即使是在这个敏感的档口,不退不避,直陈那番可能触及逆鳞的“博采众长”之论。 此刻方知,竟然还远远不够…… 都说那位蜀汉先主刘备,有东汉第一“魅魔”之称——这个后世人略带调侃的称谓,却某种意义上道出了那种令人心折、甘愿生死相随的神奇魅力。 有人为诸葛丞相的“愚忠”而摇头叹息,可他们又怎能体会,那种君臣知遇,是一种何等震人心魄的志向人格深度融合,是一种何等奇妙的灵魂共鸣与生命托付! 周文清此刻,忽然对那位千载之下的诸葛丞相,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深切共情。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八个字,绝非史书上一句轻飘飘的赞语或标签,它背后所承载的,是切切实实被君王的理想气度,乃至其展现出的,超越世俗权势的真诚与厚遇所彻底折服,迸发出的、愿以毕生智慧与性命相酬的炽热决心。 那已非简单的效忠,而是将自身志业与君王抱负熔铸一体的无悔追随。 他缓缓抬起眼,重新看向静立光影中的嬴政。 依旧是一身寻常布衣,依旧是那张威严沉静的面容。 然而此刻,周文清眼中所见,已不仅仅是史书中那个令他钦佩崇敬又为之扼腕的帝王剪影。 他看到的,是一位能令他心潮澎湃,萌生心甘情愿,“以此生,辅佐此君,成就此业”,这般想法的、活生生的君主。 那份属于未来始皇帝的磅礴气魄与此刻“赵中”身上的坦诚与执着,交织成一种实实在在的、令人想要靠近并追随的力量。 周文清感到眼眶一阵莫名的滚烫,他下意识地抬手轻覆其上,指尖传来的细微暖意让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随即,一抹难以抑制的欣喜,释然又带着些许自嘲的笑意,从心底蔓延至唇角。 他没有再犹豫,强撑着仍有些虚软的身子,在嬴政瞬间转为关切,下意识想要搀扶的动作下摆手,自己稳稳地站了起来。 然后,他面向嬴政,第一次如此毫无保留地、端端正正地,以最郑重最标准的礼节,深深一揖到底。 他声音清晰平稳,却隆重而掷地有声。 “臣,周文清——” 他略微停顿,仿佛要将这个名字与此刻的决心一同烙印: “愿为大王囊括四海、并吞八荒之雄图伟业,庶竭驽钝,效犬马之劳!” “好,好,好!” 嬴政上前一步,伸出双手稳稳地、有力地托住了周文清的双臂。 “得卿此言,寡人之幸,亦是大秦之幸。” 他目光笃定地望进周文清眼中,声音不高,却如同金石相击,沉稳厚重: “卿为寡人殚精竭虑,赤胆忠心如此,寡人,必以国士之礼待卿!” 清风划过树梢,簌簌作响,此刻两人,一躬一扶,相视而笑。 只有一人格格不入…… 李斯此刻的心绪有一点复杂。 他为周文清终于得遇明主,得展抱负而由衷欢喜,也为眼前这“君臣相得,意气相通”的千古佳话正在自己眼前缔结而心潮澎湃。 要知道他自己不也正是深受王上知遇之恩,方有今日么? 此情此景,怎能不引为共鸣。 只是…… 怎么……又没人提前知会他一声?! 如此君臣相认、互许肺腑的紧要关头,他插在这里算怎么回事儿? 李斯只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起来,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脚下却已开始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向后挪移。 今天真是够够的了,李斯这感觉再待下去,自己怕是也要犯那个什么心疾了,为了不浪费大王苦心寻得的药,还是先离开为好。 李斯微微含胸,试图将自己的身形缩得再不起眼一些,目光谨慎地低垂,只偶尔飞快地撩起眼皮,觑一眼那两位正沉浸于心绪激荡之中,非常好,尚未注意到他。 他心中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你们继续,千万继续…… 一步,又一步……就快到院门口了,再一步…… 李斯的担心确实多余了。 那两位主角此刻早已心无旁骛,哪里还顾得上看他! 嬴政扶着周文清重新坐稳在铺着厚毯的摇椅里,自己则极自然地转身,坐到了原本属于李斯的那张椅上。 两人隔着一方矮几,摇椅轻缓起伏,竟是一派雨后初霁般的悠然和谐。 嬴政侧首看着周文清,唇角微扬,摇了摇头,那笑意里带着了然与一丝玩味:“周卿今日所言,怕不是谋划已久,只待此刻水到渠成吧?” 周文清眉梢微动,显出恰到好处的讶色:“大王何出此言?” 嬴政不答,只将目光投向庭院一角。 那里并排摆放着几张矮小的木案,是往日村童们听讲习字之处,案上,几卷竹简随意摊开,在午后的微光中静默。 “爱卿所编的蒙童字书,”嬴政的声音平缓,眼含笑意:“只怕早就在为此铺路,好让寡人……心中先有个底,是也不是?” 他略作沉吟,继而缓声吟诵:“礼器循,仁心宅——此儒家也。” “明镜悬,刑不阿——此法家也。” “虚室白,万物生——此道家也。” “九谷廪,耕战藏——此农家也。” “巧天工,白玉盘——此墨家也……” 诵罢,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周文清面上,眼中睿智的光芒沉静而透彻: “字字不提百家,却字字不离百家,想来,若他日寡人仍固守一隅,拒卿博采众长之议……届时,怕是秦国乡野间的垂髫小儿,都已懂得海纳百川、兼收并蓄之理,寡人,又岂能装作不知,岂敢不知?” 周文清唇角的笑意深了些许,他坦然的承认了,微微一拱手,“大王目光如炬,明察秋毫。” 他的视线落向矮案上摊开的竹简,语气转为一片澄澈的诚恳:“文清不过以微末之智,播撒些尚未萌芽的种子,原不敢奢望它能破土,更未曾料想,能得大王亲手浇灌。” “是大王非但能见微知著,更能纳此未显之效,未成之论,此等胸襟气度,已非常人可及,文清之浅见能入圣听,非臣谋划之功,实乃大王……本就是能容百川之海,能照万象之镜。” “哈哈哈!”嬴政抚掌,笑声爽朗畅快,“能得子澄如此赞誉,赵中足可自矜了!” 他笑着抬手指向周文清,语气中带着几分玩笑:“只是子澄兄这姿态转换,当真是圆融机变,倒叫寡人一时有些……恍若梦中。” “若大王不习惯,”周文清从善如流,也以玩笑的回答:“不妨只当今日种种未曾发生,文清依旧可与胜之兄,在此院中谈天说地,品茶论道,已友相交,不言他事。” “不可,不可。”嬴政连连摆手,眼中笑意愈深,语气却斩钉截铁,“放着一个经天纬地的国士不要,却只换回一个闲谈的友人,这般亏本的买卖,寡人如何肯做?” “不过……”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神色认真了几分,声音也低沉下来:“子澄所言亦不差,君臣之分自今日始,然‘赵中’与‘周文清’亦可是友,这一点,寡人允了。” “那文清可要谢大王了。” 两人相视,笑意在目光中流转,气氛融洽。 唯有院门边那道身影,僵立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重新进入院子的李斯都快要愁死了,他看看里面相谈甚欢的两人,再回头看了看身后—— 李一正躬身肃立,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杂事勿扰的模样,蒙武则抱臂站在稍远处,目光催促的看着自己。 李斯最终还是磨了磨后槽牙,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第52章 胡亥,赵高 嬴政与周文清相谈正酣,自然无暇留意悄步近前的李斯。 李斯心下无奈,又不好贸然插言,只得故技重施。 “咳咳!” 好在这次运气不错,未等那假咳演变成真要背过气去的动静,仅两声便引来了嬴政的侧目。 嬴政的视线转过来,皱眉:“有事?” 糟糕!果然打扰了这难得的君臣相宜场景,惹的大王不悦了。 李斯心中暗暗叫苦,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说道:“大王,蒙将军在院外候着,他传话……说不知大王还需多久,小公子和小公主们在马车中等候,怕是坐不住了。” “啊!” 嬴政闻声,竟是轻拍了一下额角,恍然道:“险些忘了他们!快,让蒙武引他们过来便是。” “公子……公主?”周文清略带疑惑地看向嬴政,“为何会在马车中等候?” “咳,”嬴政面上闪过一丝极淡的尴尬,他眼神飘忽了一下,才望向周文清解释道。 “是寡人带他们一同来的,方才就在你这院子不远处,正挨个嘱咐他们……莫要失了礼数,冲撞了先生,结果正巧见子澄兄似有不适,急着赶来,一时……便将他们暂留那儿了。” 嬴政微懊恼,方才与周卿一番赤诚相见,此刻就被当面点破了这小小的谎言,倒显得自己不够坦荡,这李斯,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他想着,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带着两分凉意,斜斜瞥向了躬身立于一旁的李斯。 李斯:“……” 他就知道!这差事准没落不了好!他就说不来不来的,非让来,真是的,要不是实在打不过那两个…… 哼,斯乃读书明理之人,才不与那等武夫计较! 周文清闻言微怔,随即了然一笑,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原来如此。” 他还真信了大王之前已至而不入的理由,还暗自嘀咕大王未免太不了解自己儿子,有父王在场,扶苏只怕会更加绷紧精神,力求表现呢。 嬴政见他眼中恍然之后浮现的促狭笑意,面上那丝赧然更深了些。 其实,他之前踟蹰于院外,所谓嘱咐礼仪只是其一,更紧要的是……他那“赵中”的身份尚未摘下,为防再次出现不知自家孩子叫什么的疏漏,他正忙着给挨个给每个孩子现起一个妥帖的“假名”。 现在倒是用不上了。 恰在此时,院门外已隐隐传来孩童刻意压低的说话声与脚步声,由远及近。 周文清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温和,顺势问道:“不知大王此次携了哪几位公子公主前来,文清也好略作准备才好。” 嬴政神色收敛,语气较之前多了几分斟酌,缓声道: “随行的孩子,有将闾、高、胡亥,还有小女阴嫚,这几个正是开蒙晓事的年纪,虽不免顽皮,心性却也算向学,今日带他们来,也是存了让他们沾沾周卿此处书香文气的心思,若蒙爱卿不吝,略加指点一二。” 不知道为什么,周文清却觉得嬴政这话说得……隐约有些中气不足似的。 大概是错觉吧。 嬴政略顿,又补充道:“随行的还有中车府令赵高与老将军王翦,从旁看护照料。” 将闾、高、胡亥、阴嫚……还有赵高、王翦。 这几个名字入耳,尤其是胡亥与赵高,周文清的眼皮突然跳动了一下。 他心思电转,目光轻轻一闪,已然有了计较。 就在嬴政以为他要如常应答时,却见周文清忽然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拱手恳切道: “大王,文清有一不情之请,还望大王允准。” “哦?”嬴政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但说无妨。” “方才大王垂爱,许以君臣之外,亦可为友。”周文清抬眼,目光清正而坦诚。 “文清冒昧,想恳请大王,在此院中,于诸位公子公主及随行之人的面前……暂且仍容文清,僭越唤您一声‘胜之兄’。” 嬴政闻言,定定看了他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了然。 “善!” 他慨然应允,“子澄兄这是要考校学生,中又如何能不应呢,只希望子澄兄……若那几个孩子有顽皮之处,多多包涵才好。” 周文清笑笑没有说话,当然不是要考校那几个孩子,不过也确实不好解释,大王要是这么认为……也好。 他心念未落,院门外已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仍难掩活泼的脚步声,夹杂着孩童压低的、雀跃的交谈。 “阿兄,是这里吗?” “小声些,莫要吵闹。” “我看见阿父啦!” 只见蒙武那高大魁梧的身影一马当先率先出现在院门前,他一拱手,然后对周文清点头咧嘴一笑,侧身让开,身后便显出一串小小的身影。 一个大些男孩牵着幼妹阴嫚的手走在最前,步子稳当,身着显精神的浅色儒服,背脊挺直,已努力做出了兄长的模样。 周文清猜测,这个男孩应该是将闾,看起来眉宇间已经有了些许英气。 至于女孩,必是阴嫚,约莫四五岁年纪,穿着一身鹅黄的细麻衣裙,头发梳成两个乖巧的小髻,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正好奇地往院内张望,一瞥见嬴政的身影,眸子骤然亮了起来,清脆地喊了一声“阿父”,便松开哥哥的手,张开双臂像只小雀儿般扑了过去。 “慢些跑,看脚下。” 嬴政眉眼含笑,俯身便一把将小女儿稳稳抱了起来。阴嫚偎在父亲怀里,咯咯地笑了起来。 紧随其后的,与开始的男孩年纪相仿,大概在五六岁上下,眉眼间与扶苏有几分相似,目光清正,紧紧跟在兄长身侧,咬着嘴唇有些紧张的样子,但步伐依旧努力保持着端正。 这大概就是公子高了,周文清暗自点头,他耐心等着,目光不经意地飘向院门更深处——那两位“关键人物”,却迟迟未见身影。 待这一行人陆续站定,院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一位身着常服、须发已见灰白却腰背挺直如松的老将才缓步踏入,对嬴政微微点头,随即看似随意地立在门侧,恰好守住了出入口,那姿态并非刻意护卫,却自有一股久经沙场、掌控全局的沉稳气度。 与他几乎并行稍稍落后而入的,是一个面白无须、气质阴柔的中年男子。 他正弯着腰,小心翼翼抱着一个男孩跨过门槛,那男孩似乎有些困倦,眼睛半睁半闭,正不甚耐烦地闹着脾气,男人则压低了声音,极尽耐心地柔声哄着。 男孩不满地哼了一声,转过头来,这下周文清看清了他的模样。 生得确是唇红齿白,一副被精心呵护长大的模样,他小手揪着赵高的衣襟,待瞧见嬴政,这才来了精神,探着小身子,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架势,指挥抱着他的男人快些过去。 胡亥,赵高。 周文清的眼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眯,心中却是一阵愕然。 这胡亥……看起来竟只有三四岁大? 第53章 夺胡亥,躲赵高 是了,长久以来对胡亥的印象,总是与史书上的暴虐荒淫紧紧捆绑——那个残害手足、荼毒臣民、最终将煌煌大秦拖入深渊的亡国之君。 那些罪愆如此深重,以至于让周文清几乎忘了,在一切尚未开始的此时此刻,他不过是个连路都走不太稳的稚子。 周文清胸中那股因熟知历史而激起的沉郁怒气,在看清那张带着困意、任性却仍显懵懂天真的小脸时,忽然有些无处着落,像蓄满了力却砸进棉絮里。 一个三岁的孩子啊…… 再恼恨他日后可能做出的恶行,对着眼前这懵懂幼童,又能如何? 那份跨越时空的愤懑与无力感交织着,让他紧握的指尖松了又紧。 他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沸腾的思绪缓缓沉淀。 冷静下来,再看这被赵高小心翼翼抱在怀里的孩子——他终究也是始皇的血脉,眉宇间何其相似,骨子里流的并非天生恶毒的血脉。 尤其是在被赵高试图蛊惑之初,史笔如刀,却也记载着,这孩童也曾仰着天真的脸,义正言辞的说出:“废兄而立弟,是不义;违诏恐为臣,是不孝;智浅而好豪夺,是无能;此三违背天理,天下不服,害己更害江山社稷。”这一段话来。 只是到底年幼心性,架不住身边人日复一日、滴水穿石的蛊惑,终究一步步滑向了深渊。 可李斯那样的大才,不也被蛊惑了吗? 想到这里,周文清不由得悄悄白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某个人。 再转过头看去,此时此刻,这个唇红齿白,因父王抱着姐姐不抱自己而微微噘嘴撒娇的小娃娃,也还没有被纵容到无法无天,被居心叵测之人引诱上歧途,或许……未必没有别的可能。 趁他还只是一张未被彻底涂抹的白纸,趁他还在蹒跚学步、对世界充满最原始好奇的年纪,放在眼皮底下,用最正的规矩、最严的管教去揉捏塑造,未必不能掰正那尚未定型的枝丫。 若悉心雕琢,再长大些后,仍冥顽不灵,娇纵顽皮…… 周文清眸色微沉,心中已悄然立下规矩: 真若如此,那便休怪他动用先生的权柄,皮鞭子沾盐……咳咳!有点儿过分了。 那就柳枝子沾凉水,好好让他知晓何为对错,该揍的时候,只要能扳正过来,他绝不会手软! 周文清心中暗戳戳的想象着那时的场面,心里仿佛已经出了口……咳咳!这可不能说他借机出气。 正所谓玉不琢不成器,对这含着金匙出生、极易长歪的苗子,或许有时更需要清晰的边界与疼痛的记忆。 念头及此,他心中那点因历史而生的阴郁,竟被一种更为实际的、近乎磨刀霍霍的“教导”决心所取代。 孩子可以教,也必须教。 然而…… 他目光一转,落向那个始终低眉顺眼、姿态谦卑到近乎阴柔的男子,只觉得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浑身不适。 胡亥是张白纸,尚可徐徐图之,可你赵高……周文清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你可不是不谙世事的孩子了…… 那些蛊惑君心、祸乱朝纲的心思与手段,恐怕早已在你心底盘根错节,此乃真小人也! 说的就是你,赵高!快把胡亥给我放下来! 眼见赵高微声细语的哄着胡亥,小心整理着孩子的衣襟,一副无微不至的忠仆模样,周文清脑中那根弦“啪”地一声……断了。 休想再蛊惑我家大王的小龙崽崽们!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一个箭步上前,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伸手就从赵高臂弯里,将那还揉着眼睛、不明所以的胡亥给“端”了过来。 动作之流畅,姿态之……理直气壮,仿佛只是接过自家不肯走路的小侄儿。 拿来吧你! 这突如其来、堪称“豪夺”的一幕,让院中的空气瞬间凝固。 嬴政抱着阴嫚,脸上的温和笑意僵在嘴角,化为一片纯粹的错愕,他用力眨了眨眼睛,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眼花了。 而门边那位一直如松而立的老将王翦,瞳孔骤缩,右手已闪电般按向腰间剑柄。 若非身旁的蒙武反应更快,一把死死按住他的小臂,那柄随他征战沙场的利剑,怕是已然出鞘半尺! “子……子澄兄?” 嬴政虽是迅速反应过来,示意王翦他无事,莫动,但眼里的惊讶几乎化为实质。 他看着被周文清有些费力地揽在怀里的幼子,又看看空着手、僵在原地的赵高,饶是他见惯风浪,一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子澄兄,你……这是?” 周文清也是动作做完,才觉出尴尬来。 怀里的小家伙似乎彻底清醒了,小身子在他臂弯里不自在地扭了扭,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嬴政提前嘱咐过了,所以没怎么挣扎,只是仰起那张圆嘟嘟的小脸,用一双黑白分明、还带着点懵懂水汽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瞅着这个陌生的先生。 没哭,也没闹,只是好奇。 周文清暗自松了口气,还好,要是这小祖宗当场嚎啕起来,场面就更难收拾了。 更关键的是——这小肉墩子要是真挣动起来,他恐怕还真不一定抱得稳当。 那可就丢人丢大发了! 他定了定神,迎上嬴政诧异的目光,努力让脸上的笑容显得自然一些,甚至还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赧然: “胜之兄莫怪,莫怪!实在是……”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安分得出奇的胡亥,语气里充满了“由衷”的赞叹。 “这孩子粉雕玉琢,灵气逼人,文清一见之下,只觉可爱的紧,心喜难耐,这才一时忘形,举止唐突了,见谅,千万见谅!” 真的吗?嬴政脸色狐疑,但这狐疑只存在了一瞬,随即—— 不愧是我嬴政的儿子! 嬴政心中大喜,几乎要抚掌赞叹! 他原本还颇有些心虚,毕竟此次带来的孩子太多了,尤其是阴嫚还有胡亥,哪里到了正经开蒙的年纪? 分明连笔都握不稳当,纯粹是被他硬塞进来的! 周文清收村童的规矩他清楚,没别的要求,只一个便是坐得住,年岁太幼、心性未定的,向来不在其列。 巧了,胡亥绝不是坐得住的! 为此,一路上他脑中已飞快盘算了无数套说辞,琢磨着如何能自然而然地将这几个孩子,尤其是那个最小、最让人头疼的混世小魔王,一并塞到周文清眼前,好好地熏陶熏陶。 要知道只要是在周文清院里玩耍的村童,总会比别处乡野的孩子更规矩与灵醒,也更让人省心。 就凭这个,嬴政怎么也要把自家孩子打包送过去。 只是没想到啊没想到! 根本无需他多费唇舌,自家这混世小魔王,竟凭着一张脸,就直接攻克了最难的一关! “哈哈哈哈!”嬴政朗声大笑起来,那笑声爽朗畅快,透着毫不掩饰的愉悦与自豪, “能得子澄兄如此青眼,是我这幼子的造化,中欢喜尚且不及,又何来怪罪一说?” 嬴政目光扫过周文清怀中那难得安分的小儿子,又掠过一旁规规矩矩站着的将闾、高和偎在自己身边的阴嫚,心中那点强行塞娃的忐忑早已烟消云散,只余下满心的舒畅与自得。 看来今日这步棋,走得实在是妙极了! 只不过…… 他视线落回周文清身上,见对方抱着胡亥的姿势虽稳,眉宇间却已隐隐透出几分吃力。 胡亥这孩子平日吃得好,分量着实不轻。 “子澄兄还是先将他放下来吧。”嬴政适时开口,语气关切,“这小子看着不大,实则沉得很,你大病初愈,气力未复,莫要为此累着了。” 话音未落,他已极自然地朝侍立一旁的赵高递去一个眼色。 赵高会意,立刻趋步上前,脸上堆起惯有的恭顺笑容,伸出手臂,便要去接周文清怀里的胡亥。 然而,周文清仿佛全然未曾瞧见赵高伸过来的手,也未接收到嬴政那暗示的眼神。 他极其自然地微微侧身,恰好将赵高隔在一步之外,随即手臂一伸,竟将怀里的小肉墩子,稳稳当当地转交到了只静默站着充当背景板的李一的怀中。 李一冷不防被塞了个满怀,下意识低头,正对上胡亥那双懵懂又带着点不满的乌溜溜大眼睛:“……?!!” “胜之兄说得在理。”周文清全当没看见李一那一瞬的僵硬,顺势松了手,还煞有介事地活动了一下手腕,对着嬴政笑道,语气坦然。 “文清抱这一会儿确实有些累了,不过有阿一在,他向来稳妥细心,胜之兄尽可放心,必不会摔了你的宝贝儿子的!” 至于交给赵高?想都别想! 李一听着自家公子的话,虽然还有些茫然,但反应极快,立刻调整姿势,将扭动着似乎想回头找赵高的胡亥稳稳抱住,果然一副极其稳妥的模样。 赵高伸出的手臂还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滞了一瞬,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错愕与阴霾,但立刻又弯下腰,恢复成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默默退后半步。 嬴政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看向周文清的目光不由深了几分。 他若有所思,眼神极其隐晦地、不着痕迹地扫过一旁垂首恭立的赵高,旋即收回,快得仿佛只是错觉。 他顺着周文清的话,目光赞许地投向李一,笑着点头,“嗯,李护卫确是稳妥之人,有他看着,中自然放心。” 第54章 你凭什么当我先生 嬴政将周文清方才那一连串动作看在眼里。 其他暂不明,但周爱卿对胡亥的这份格外的喜爱却是实实在在的。 不然怎么会自己抱不住了,宁愿交给身边的护卫,也不让他自己站着。 这显然是见他方才困顿,心生怜惜了! 看来,胡亥这小子是必然能留下了,过程竟比他长兄还要顺利。 不愧是我儿,年幼也有年幼的好处,生得就伶俐可爱讨人喜欢! 不得不说,这是个天大的误会了,嬴政哪里知道,周文清不把孩子放下来,纯粹是怕胡亥娇惯,不愿意自己站着,到时候又扑到赵高这个祸害的怀里怎么办? 难不成让他再抢一次? 那他可够呛能编出像样的借口了。 嬴政心中的喜悦,最难办的混世小魔王解决了,那么其他孩子…… 他目光转向怀里正搂着他脖颈撒娇的阴嫚,又扫过一旁见礼后便安静侍立的将闾和高。 机不可失! 嬴政不再犹豫,他含笑将小女儿轻轻放到地上,拍了拍她的小肩膀示意她站好,随即伸手,轻轻将略显拘谨的将闾与高往前推了推,直推到周文清面前。 “去,”他声音不高,语调却比平常轻快迅速了几分,目光扫过几个孩子,带着明确的指引,“都上前去,好生与先生见礼。” 他这话说得平常,仿佛只是寻常人家父亲让孩子拜见长辈,只是看着周文清的眼神,却分明闪烁着隐晦的期待。 还考校什么?快看看!寡人的这些孩儿,个个都是好苗子,个个都灵秀可爱,这名分,今日便定下吧! 将闾身为眼下最年长的兄长,率先踏前一步,朝着周文清端端正正一揖到底,声音清亮:“学生赵将,拜见先生。” 姿态已颇有其兄扶苏的风范。 子高也一板一眼,紧紧跟着兄长的动作,抿了抿唇,声音稍轻却清晰:“赵尚,拜见先生。” 阴嫚可不像哥哥们那样立刻规规矩矩站好,她今日可是赢了胡亥,头一个被父王抱起来,正得意着呢,还没顾上好好炫耀,就又被放了下来,心里不免有些小小的不满。 她小嘴微微撅起,那双酷似父亲的明眸先是在周文清脸上滴溜溜打了个转,打量着这位先生,仿佛在掂量:这人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嘛,凭什么让父王这般看重? 见女儿磨蹭,嬴政的手在她背上不轻不重地又推了一下。 阴嫚这才收回目光,朝着嬴政悄悄吐了吐舌尖,做了个小小的鬼脸,然后才不情不愿地转过身,对着周文清的方向,敷衍似的草草福了福身子,声音拖得长长:“赵阿嫚……见过先生啦。” 礼是行了,可小阴嫚那微微扬起的小下巴,和那傲娇的小眼神,分明写着:本公主倒要瞧瞧你有何本事! 被李一抱着的胡亥看得有趣,他眼睛滴溜溜一转,在李一怀里一挺,脆生生地嚷道:“放我下来!我也要见先生!” 李一闻言想都没想,便依言将他稳稳放到了地上。 谁知胡亥双脚刚一沾地,噔噔噔几步就蹿到了周文清跟前,他既不拱手,也不作揖,伸出小胖手,一把就攥住了周文清素色袍服的袖口,用力拽了拽,仰起脸,乌溜溜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理直气壮地问: “你凭什么当我先生!” “胡…赵骇!” 嬴政几乎要气笑了。 原本以为最板上钉钉就是这小子,才嘱咐过要懂礼数,刚过去多久啊,这混世魔王果然装不了一餐羹的乖,怎么偏挑这时候发难! 李一整个人一僵,心道坏了,应变失误! 他悄眼看向嬴政,又瞥向周文清,见二人注意力全在胡亥身上,立刻屏息凝神,脚下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试图挪到同样眼观鼻、鼻观心、努力当根木桩子的李斯身旁去。 还是当根安静的木头桩子最安全, 两“李”目光一触,又一起不着痕迹地往后缩了缩。 周文清倒未动怒,反而倒是觉得是个好机会,他顺着袖口被拉扯的力道,微微弯下腰,平视着胡亥那双写着不服气的眼睛,反问道:“那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才配当你的先生呢?” 胡亥被问得小脸一皱,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拧着眉头,憋了半天,才梗着脖子道:“我、我不知道……但反正不是你这样的!” 他上下打量着周文清,话语里倒没什么恶意,纯粹是孩童式的直观判断,“你太弱啦,刚才抱我都抱不稳!” 说着,他小胖手忽然一指不远处垂手恭立的赵高,声音带着点炫耀:“以前都是他教我念秦律,还能让我一边骑大马一边学!你能吗?” “你这小子!” 嬴政这下真忍不了了,他一个箭步上前,一把将这口无遮拦的小儿子抄了起来,夹在臂弯,照着他的屁股就啪地给了一下,由不解气,又来了一下。 “胡言乱语!谁许你这般放肆的,竟然轻辱先生,快向先生赔礼!” 真是岂有此理!他尚且心疼周爱卿病体初愈,舍不得让其受累,这混账小子竟敢妄想骑到先生头上去! 胡亥猝不及防挨了揍,先是一懵,随即“哇”地一声哭嚎起来,小短腿在半空胡乱踢蹬。 一旁的阴嫚见了,悄悄往后缩了半步,小手拍了拍胸口,还好,自己方才只是心里想想,没真说出来。 “胜之兄,且慢动手。” 周文清等了一会,才适时上前一步,抬手虚拦。 “子澄兄莫拦,今日非得好好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不可!” 嬴政余怒未消。 “孩童非是无礼,只是往日被人引导得偏了,不知而已。” 周文清声音平和,却意有所指。 嬴政动作果然一顿,眉头蹙起,视线也锐利地扫向赵高。 赵高此刻已是脊背发凉,冷汗涔涔,恨不能立刻跪地请罪。 可想起大王不得暴露身份的嘱咐,只能将腰弯得更低,几乎要折成直角,僵立在原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目的达成,周文清终于按住嬴政的手臂,语气沉稳,“胜之兄既将他们送来,便是交予文清教导,理不讲不明,这孩子,不妨让我来教,可好?” 哟!周爱卿还要! 嬴政闻言,眼中怒色瞬间转为亮光,立刻顺势将胡亥放下,往前轻轻一推:“好!子澄兄请,务必不必留手!” 小胡亥还在一抽一抽地啜泣,屁股疼,但更让他难受的是在阴嫚面前丢了面子。 他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倔强又警惕地瞅着周文清。 周文清蹲下来看着他,不疾不徐地开口:“你不过是想骑马,若我能让你骑上真正的马,你可信?” “你?” 胡亥捂着屁股,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声音还带着哭腔,“我不信!” “好,那我便与你做个约定。” 周文清声音清晰,平视着泪眼蒙蒙的倔强小孩:“十日为期,若我做到了,便证明今日是你轻辱于我,有错,你不仅要诚心向我赔礼,往后更需听从我的教导,若再行差踏错,任凭我责罚,如何?” “你真能让我骑马?不是被人抱着、也不是被人牵着的那种?” 胡亥忘了抽噎,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可随即小嘴一撇,看看自己的小胳膊小腿 ,提出实际问题。 “可我……我没人抱着,连小马都爬不上去呀!” “从旁看护之人自是必要。” 周文清颔首,语气认真而耐心,“我可让你独自骑上一匹温顺小马,暂且体验安坐马背漫步之感,但若想真正纵马驰骋,须得你日后勤学苦练,掌握驭马之术方可。” “那也行啊!” 胡亥的眼睛瞬间亮了,忘了疼也忘了哭,扯着他的袖口急切道,“你若真能做到,我就执挚而见,行揖让礼,拜你为师,既是先生,我做错了事,随你怎么罚!” 骑真的马? 一直竖起耳朵旁听的阴嫚,此刻也按捺不住了,她方才那点挑剔先生的架子立刻丢开,几步跳到周文清另一边,拽住他另一只袖子,连声道: “我也要!我也要骑马!你要是让我也骑了马,我、我也拜师,我也听你的话!” 小姑娘的脸颊因兴奋微微泛红,眼里满是跃跃欲试的光彩。 恰在此时,远处的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原来是阿柱与扶苏在屋内听到外头胡亥的哭闹与后来的喧嚷,放心不下,一同赶了出来。 两人刚踏出门槛,便正好听见胡亥那声响亮的拜师宣言,以及阴嫚紧随其后的“跟风”。 扶苏脚步顿时停住,清俊的小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愕然,随即那温润的眉眼间便透出几分难以掩饰的焦急。 他下意识地望向自己的父王,那双总是沉稳持重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了一丝委屈,甚至带上了点无声的控诉。 明明是他先来的,还努力了那么久,怎地弟弟妹妹们反倒要抢在前头定下名分? 嬴政轻咳一声,有些心虚的躲过了他的眼光。 吾儿,非父王不帮你,只是你的运气似乎不如你阿弟好啊! 阿柱更是直接“哎呀”一声叫了出来,他再顾不上许多,几步就跑到周文清面前,仰着头,“先生!我、我……” 他我了半天,又不好意思说出口,直把自己的小脸憋的通红。 第55章 胡亥气炸,你不配! 周文清先抬手,安抚地轻轻拍了拍急得快跺着脚原地转圈,小脸通红的阿柱的发顶,示意他稍安勿躁,温声道:“莫急。” 随即,他目光转向两个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小奶娃,微微摇头。 “我只与你言说你有错,需得向我认错,且日后行差踏错要任我处置,听我教导,可未曾应允收徒。” “这有何区别!而且你刚才不是说了要管教我吗?” 胡亥一听不干了,小眉头拧起,鼻子也皱了起来,话语间逻辑倒很清晰,“你又不是我阿父,要不是我先生,凭什么管我?!” “哦?原来你也知晓,先生是可以管教弟子,弟子也是要听先生的话的。” 周文清被他这稚气又蛮横的逻辑逗得几乎失笑了。 他没有呵斥,反而好整以暇地站直了身体,居高临下地睨着胡亥。 “小小年纪,脾气不小,心气倒高,只是……你是否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他稍作停顿,语气略带调侃:“不如问问你阿父,这世上,有多少人上赶着想教你,给你找个先生,你阿父又需要花费多少气力?” 嬴政闻言,极自然地侧过脸,目光飘向院角的树枝,仿佛忽然对那枯叶的脉络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没事儿的没事儿的,之前是不好找先生,但现在已经有人接手了不是。 他才不管什么名分不名分的,方才周爱卿既允了管教,余下的……徐徐图之便是。 不过……嬴政嘴角抽了抽,周爱卿对他幼子,好像……不像是喜爱。 倒是王翦看看周文清,再看看他的大王,最后饶有兴致的抱起了手臂。 胡亥张了张嘴,到底不是全然懵懂,对自己在咸阳宫里混世小魔王的名声隐约有点感知,顿时语塞,小脸憋得有些红,不服气地别开了视线,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小石子。 小阴嫚趁机悄悄往后挪了好几步,一把搂住父亲的腿,把小半张脸藏在嬴政衣袍后,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睛,朝胡亥投去一个同情但是又庆幸的目光 真可怜,没想到这个先生说话还挺厉害的,还好挨说的不是我! “唉,”周文清轻轻一叹,仿佛很是无奈,“也就我性子还算宽和,又与你父亲知交一场,身为长辈,这才愿意管教你,长辈代友管教子侄,有何不可?” 他话锋再次一转,上下打量了胡亥一眼,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 “至于收为门下弟子……啧啧!”他咂了下舌,“就凭你现下这般心性资质,实在差得远呢,不够格。” 说罢,他不再理会胡亥瞬间瞪得溜圆、几乎要喷火的眼睛,也无视了因这直白评价而惊讶的小嘴微张的阴嫚,径自转过身,目光投向不远处廊下。 那里,扶苏正静静站着,自弟妹们闹腾开始,他便一直保持着得体的沉默,只是那微微低垂的眉眼和略显紧绷的站姿,透露出几分被忽略的落寞与隐忍的失落。 周文清脸上漾开温煦的笑意,朝他招了招手。 扶苏眼睛倏然一亮,方才那点委屈和失落瞬间被欢喜取代。 他几乎是立刻快步上前,在周文清面前站定,努力平复了一下因小跑而微促的呼吸,规规矩矩地拱手,声音清亮而恭敬:“先生。” “嗯。” 周文清含笑应了,伸出手,一手稳稳地搭在扶苏的肩膀,另一手则牵起阿柱因为紧张而微微攥紧的小手。 “你拜师,要讲你的条件。”他目光沉静,身上忽然升起了师长特有的威严与期许,“我收徒,自然也有我的规矩。” 他重新看向那一脸不服,气鼓鼓的小胡亥。 周文清微微用力,将扶苏和阿柱二人向前轻轻带了半步,如同展示两株精心培育、已然初具风骨的幼苗。 “唯有像他们这般,心性端正,勤勉向学,尊师重道,方有资格,入我门墙,为我弟子。” “你,还不配。” 被一再刺激,此刻胡亥简直要气炸了,大喊: “你……你你你!你太讨厌啦!谁稀罕当你的弟子!” 然而周文清丝毫没有反应,只是面容平静的看着他,只把胡亥气的跳脚,声音都拔高了。 “你、你别得意!十日之后,你要是办不到你说的,让我骑不了马,我看你自己丢不丢人!” 周文清看着眼前这气急败坏、张牙舞爪的小豆丁,略一挑眉,语气平淡却更戳心窝:“我丢不丢人,都不耽误你不够格做我的弟子。” “啊啊啊啊!” 胡亥彻底被这油盐不进的态度气得七窍生烟,又自知辩不过,一跺脚,转身像颗小炮弹似的直冲向父亲,一头扎进嬴政腿边,抱住就不撒手,带着哭腔嚷道 “阿父!阿父你帮我教训他呀!他欺负我!气死我啦!” 帮你这混小子教训我千辛万苦才说动的周爱卿?怎么可能! 嬴政眼皮都没掀一下,伸手精准地捏住胡亥的后衣领,稍一用力,便把这小挂件给提溜了起来了他板着脸,表情肃容。 “我看子澄兄句句在理,你瞧瞧自己现下这般像什么样子,大呼小叫,岂有半点礼数,正该好好管教!” “安静些,不然小心你的屁股!” 胡亥被提在半空,小短腿晃了晃,一脸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手还下意识地捂着隐隐作痛的屁股,眼眶里泪花直打转。 “阿父!” “喊什么喊,”嬴政不为所动,“老实待着,好生反省。” 他本欲顺手将这小麻烦递向一旁的赵高,动作到一半却忽地顿住,手腕一转,竟又把人稳稳塞回了李一怀里。 赵高心中一片冰凉,惶恐又慌乱,看周文清的眼神忍不住闪过一丝怨毒,被暗自观察他的嬴政看了个正着。 嬴政眼神一暗,但很快恢复自然,笑着说:“子澄兄莫要与这混小子一般见识,” 他转向周文清,语气颇为光棍,“该打就打,该罚便罚,这小子皮实得很,一日不挨揍便不知收敛。” “胜之兄说笑了,岂能日日喊打。”周文清笑着摇头,目光扫过李一怀里那兀自气鼓鼓的小脸,话锋却微妙一转。 “不过,稚子年幼,心性未定,若一味纵容顽劣,确易滋生骄矜,步入歧途,适时加以严厉约束,明辨是非,亦是必要。” “子澄兄此言甚善!”嬴政眼睛一亮,立刻顺杆而上。 他手臂一伸,便将安静站在一旁的将闾和高也揽到近前,手掌温厚地搭在两个孩子的肩头,语气恳切,“那小子是顽劣了些,可你看这两个,性子沉稳,向学之心也诚,子澄兄,不如一并……” 周文清岂能不知他打什么算盘,未等他说完,已然从容弯腰,看着身旁两个乖巧又克制不住有些激动的孩子,声音不高,却打断了他的话。 “桥松,阿柱,方才所讲之处,你们可还有疑惑?” 他面带鼓励,拍拍两个人的肩膀,“若有不明,正好趁此闲暇,我再与你们细细分说一番。” 言罢,他才直起身,迎向嬴政的目光,笑容恳切,理由也找得十分自然。 “胜之兄,孩子们一路舟车劳顿,怕是早已乏了,可惜我这陋室狭小,实在难以安置这许多人,不若先让他们回去好生歇息,其余诸事,改日再议不迟。” 开玩笑,真把我这儿当托儿所了不成,一锅端全塞过来?断无可能! 嬴政见他态度明确,心知今日难以如愿,只得在心中暗叹一声,好在长子扶苏的师徒名分已然算是落定了,总算不虚此行。 “也好。”他敛了神色,转向侍立一旁的蒙武与赵高,吩咐道:“蒙护卫,你们将孩子们护送回去,妥善安置。” 他略作停顿,目光又落到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李斯身上:“还有固安兄,孩子们年幼,路上需人多加看顾,劳烦你也一同照应,我与子澄兄尚有些话要谈,有王……护卫在此相伴,足可放心。” 他差点顺口说出王老将军,及时改了口,心里暗暗觉得有些麻烦,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周爱卿拐回咸阳去呢? 人才呀~拐走拐走! 目光与门边如松而立、沉默守护的王翦短暂交汇,微微颔首。 李斯:“!!!” 真把我踢出局去啦?! “胜之兄,”他没忍住上前半步,试图做最后挣扎,“其实我……” “有固安兄在旁照拂,我自然万分放心。”嬴政不容分说地截断了他的话头,“固安兄只管前去便是。” 别的虽是托词,但周爱卿这院子小了点是真的。 不赶……咳!请一个出去,他晚上还想和周爱卿秉烛夜……不了,那就白天谈,恰好巩固一下君臣情谊。 这满院子的人,一眼望过去,只有李斯最合适。 晚饭还没吃呢,总不能把厨子撵走吧?! 第56章 秦王王翦谈,恐言轻了君 说是给两个孩子答疑解惑,实则周文清自己也已到了强弩之末。 这一下午风云变幻,动人心魄,桩桩件件皆出意料,他虽预想过会有一场硬仗,甚至早就写好了剧本,却未料到这仗打得全然偏离了预想的轨迹。 连那卷早早算计在内、打算万一真惹得君王震怒时,作为“甜枣”呈上以保全自身的帛书,都没了出场的机会。 大王远比他设想中更为包容,更有魄力,倒是他以筹谋之心,度了君王的坦荡之腹了。 此番算计落空,周文清非但不懊恼,反觉心胸豁然,一片畅亮。 这便是他即将倾力辅佐的君主,他的大王啊~ 倒是这帛书,实在是意外之喜,在他灵机一动之下,竟是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王翦将军此刻也在院内,周文清本意是回书房,将那日太困没来得及画出的马镫设计图给画出来,只是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身体却着实不听使唤了。 扶苏与阿柱皆是心思灵透的孩子,早将先生眉宇间那掩不住的疲色与勉力支撑看了个分明。 两人极有眼色地绝口不提问,默契地一左一右上前,小心搀扶住周文清的手臂,默不作声地将他往内室引。 周文清察觉到路线的改变,心中熨帖,果然还是自己择定的两个弟子贴心,比那气死人不偿命的小魔星强出百倍! 罢了,孩子们一片好心,那便稍歇片刻,莫要逞强了吧, 虽对王老将军有些失礼,但念及即将奉上的“薄礼”,想必老将军亦能体谅。 心神一懈,他便任由两个孩子扶着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只是……这搀扶的体验略有些独特。 左边扶苏身量已初显少年修长,右边阿柱却还是小小矮矮的一团,这一高一矮,扶着他走路时的身子都不自觉地微微倾斜,颇有些深一脚浅一脚的滑稽感。 “拐杖”不配套啊! 话说阿柱这孩子……是不是个头太矮了些? 周文清不大清明的脑海里模糊地飘过这样一个念头,明日得让李一打听打听,买头健壮的母牛回来才好。 给孩子每日喝些牛乳,味道是重了些,但总能再窜一窜个头的吧? 此刻的阿柱全然不知先生这番慈爱的盘算,否则定要跳起来喊冤: 先生!我才六岁!六岁啊!怎么能跟桥松哥哥比!我……我还会长的! 两个孩子将先生妥帖地安顿在榻上,看着他合衣躺下,呼吸渐渐均匀绵长,这才悄悄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小心翼翼地带上了房门。 —————— 院中,秦王与王翦相对而坐,身下皆是那新奇晃动的摇椅。 “哈哈哈哈!”王翦笑声爽朗,他宽厚的手掌摩挲着竹木扶手,又新奇地颠了颠身子,摇椅随之吱呀轻响。 “不想大王多日不朝,竟是觅得了这样一处清幽所在,更寻着了如此一位……妙人!” 秦王摇头浅笑:“老将军此言,只说对了一半。” 他望向周文清方才离去的房门:“人是妙人,这地方却是因为人而清雅奇特。” “哦?”王翦浓眉微挑,眼中探究之色更浓。 其实此次护送之责,大王体恤老将军,本已落在其子王贲肩上,是他王翦听闻后,硬是入宫“倚老卖老”,生生把这活计从儿子手里抢了过来。 只因将军实在好奇,大王前一次出行说是心有所感,赴甘泉宫斋戒占星,可他作为大王亲近之人却是知道的,大王要去请一位贤士。 只是没想到空手而归,眉宇间却并无失落,反而满是急切和期待,紧接着竟又要出去。 这回更离谱,连宫里那些小萝卜头似的公子公主都要一并打包带走! 最让王翦抓心挠肝好奇的是,大王自己竟等不及大队,就迫不及待的仅携长公子扶苏与少数心腹,快马轻装先一步离开,只留给后续队伍一道严令:“所有人,不得暴露身份。” 这太不寻常了。 王翦嗅到了非同一般的味道,好奇得几宿没睡踏实,一路上,他旁敲侧击想问蒙武那老小子,结果对方嘴比河蚌还紧,一个字儿不吐,简直吊足了他的胃口。 这老小子,一点也不体恤老人家! 如今看来,那位引得大王如此大动干戈的贤士,便是方才那个看起来风一吹就倒的文弱青年。 “大王竟如此盛赞……那个娃娃?” 在王翦看来,周文清的确就是个面嫩的娃娃,虽说瞧着有些意思,但……真有那么神,让大王一路快马加鞭,只是为了送公主公子们入他门下,竟还没有成功? 要知道一个月之前,大王倾力留下的那个“尉缭”,着实是个有才之士,见解甚至都与他颇为合得来,大王也没有那么夸张。 秦王抬眼,目光锐利如昔,却又似乎沉淀着某种全新的、连王翦都感到陌生的兴奋光芒。 “老将军不知,若得此人倾力相助,或许……我大秦基业,真可窥见传之万世的门径啊!” 王翦摩挲扶手的粗粝指节蓦然停住,瞳孔骤缩,半晌,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有些发紧:“大王……此言是否过于重了?” 秦王缓缓摇头,语气是前所未见的笃定:“寡人只恐言辞太轻,不足以道尽其能。” 院中一时寂静,连摇椅的吱呀声都停了。 王翦混浊却依旧清亮如鹰隼的眼,紧紧锁着秦王,忽然,他咧开嘴笑道:“那老夫可就愈发心痒难耐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老夫倒要看看,十日之后,这位周先生有如何神奇手段,能让一个三岁的奶娃娃,自个儿稳稳当当地骑在马上不掉下来。” “这场面,老夫可得睁大眼睛好好瞧瞧!” 他一向深信大王的识人之明,看来那赵高…… 王翦眼底掠过一抹冷意,那半阉人的日子,往后怕是难捱了。 哼!倒也好。 他早觉着那厮面上一团恭敬,骨子里却透着一股阴湿毒气,像蛰伏在暗处的毒蛇,纵有些小聪明,也是狼子野心,养不熟的。 奈何这人有点儿本事,大王用着称手,他也只能眼不见为净,远远避开,不屑与之为伍。 若这姓周的娃娃真有本事,能把那腌臜东西从大王身边撬开…… 王翦心头一动,竟生出几分隐秘的期待。 那老夫倒真愿跟这娃娃痛饮几碗! 话说回来……这娃娃能喝得了烈酒么?别一碗就撂倒了,看大王那副宝贝的样子,怕是要找他赔哩!老将军思绪飘了一瞬。 秦王亦微微一笑,眼中光芒闪烁:“巧了,寡人也同样期待,周爱卿又能给寡人带来怎样的惊喜!” 忽觉该当感谢那远在新郑的韩王。 若非此人昏聩,又如何会将周文清这般经天纬地之才,当作一枚无关紧要的棋子随手掷出,最终便宜了他大秦? 看在他们如此客气的面上,将来王师东出,扫灭韩国时,他或可格外开恩,令其速亡,少受些苦楚。 至于韩王安……秦王眼底闪过一丝近乎恶趣味的幽光。 倒不妨留他一命,让他好生看着,看着他亲手推开、弃若敝履的稀世璞玉,如何在秦国的殿堂上绽放出足以照耀千古的璀璨光华的! 这恐怕比杀了他,更令那昏聩之辈痛悔吧。 如此有眼无珠之辈,竟让寡人的周爱卿明珠蒙尘,郁郁多年,甚至险些命丧荒崖! 一念及周文清胸口的旧伤与那份留书寻死的决绝,嬴政心中那点戏谑便化为彻骨冷意。 废物点心一个,不仅眼瞎,派个保护的人都如此不靠谱,还让他的周爱卿为土匪所伤,如今这般处置,已是看在周爱卿顾念旧主、心性纯良的份上,格外宽厚了。 不过……这岂不正说明,周爱卿与寡人有缘? 这不命中注定纵有万千险阻,此人终究要来到他的面前,为他所用的嘛! 这样想着,嬴政心里美滋滋。 合该是寡人的人! 他悠然向后靠去,身下摇椅发出惬意的轻响。 还是寡人好眼光啊~ 这边氛围一片大好,蒙武赵高那边……就有些微妙了。 第57章 王老将军的性格 车厢内,小胡亥还沉浸在方才的委屈里,屁股上那两巴掌的疼劲儿没完全消,心里更是憋屈的很。 他不乐意自己孤零零坐在铺了软垫的座位上,习惯性地朝那个熟悉的身影伸出小手:“抱。” 以往,赵高总会立刻上前,可这次,他的手臂还未完全伸出,一道身影便已挡在了他与赵高之间。 是李斯。 他脸上带笑,微微弯下腰,声音温和:“小公子,还是让臣来护着您吧,大王命我好生照料,护持公子安稳却是分内之责。” 他说着,已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臂,虚虚环在胡亥身侧,做出保护的姿态,目光却转向一旁的赵高,笑意更深了几分。 “赵中车,臣虽不擅御车之术,只得劳烦赵中车,但这照看小公子的琐事,就暂且交由我吧。” 赵高的动作微不可察的一顿。 他面上那副温顺谦卑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更躬下些身子:“李客卿言重了,此乃高之本分,何谈劳烦?客卿既要照看公子,高自当更尽心御车,确保平稳。” 赵高默默退回到御者旁的位置,却发现蒙武竟然没有在前压阵,而是和他策马并行。 袖袍之下,赵高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血痕,剧痛才勉强压住了翻涌的惊怒。 子澄! 这个字如同毒刺,赵高恨得心中磨牙,这到底是个什么人,他又在何时何处得罪于他? 今日连番意外受挫,皆因此人。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压下了所有波动,告诉自己冷静。 突然如此落差,更应该稳住,今日露出的破绽实属不该,只希望大王未曾窥见,好在大王还需要他,他精通律法、办事得力,一时的变故,动摇不了根本。 至于周文清……再得宠也只是外臣,宫廷深深,来日方长…… —————— 周文清这一觉睡得沉,醒来时窗外天色已近昏黄。 他起身稍作整理,走出房门,便见前厅桌上李一正在一样一样的摆着的饭食,热气袅袅。 嬴政与王翦对坐,闻声皆转头看来。 “子澄兄醒了?正好,就等你了。”嬴政含笑招呼,指了指身旁空位。 睡醒就吃……这日子过得,快赶上圈里等投喂的年猪了。 周文清心里飘过一丝荒诞的好笑,面上却温文如常,先朝王翦郑重拱手:“王将军在此,文清先前困倦失礼,竟未正式拜见,实在惭愧。” 王翦先是一愣,看向嬴政,见对方微微颔首,这才恍然。 好嘛,你俩连戏台子都扒了,亏老夫路上还琢磨半天,要起个比蒙武那老小子的‘蒙戈’强万倍的假名呢。 老夫觉得“王铘??(yé)”就挺好,多霸气,比他那个“戈”威风多了! 他心中那点取名大业未竟的遗憾一闪而过,随即大笑着扶起周文清:“周先生太客气了!老夫一向不爱讲这些虚礼,你身子要紧,快坐,菜要凉了!” 态度爽朗豪迈,并无丝毫见怪之意。 是个直爽的性子, 周文清暗忖,心下也松快几分,顺势落座。 王翦起初只当寻常乡野饭菜,可几口下肚,他夹箸的动作却一顿,浓眉挑起。 他又尝了口小菜,细细咂摸,眼睛顿时一亮,朝着李一洪声道:“好小子!手艺真不赖!这菜做得爽脆鲜灵,滋味透亮!该赏!” “哈哈哈哈!那老将军恐怕是赏错人了!” 嬴政等这一刻等得心都痒了。 他放下竹箸,嘴角扬起的弧度压都压不住,眼里闪着一种近乎得意的光彩,目光黏在周文清身上,满满都是欣赏炫耀之色。 哈!可算逮着机会了! 天知道他今日得了这般奇才,却因身在乡野、身份需掩,满心澎湃无处诉说,憋得多难受。 此刻面对王翦这老伙计,那炫耀之心简直按捺不住。 “老将军不知,这饭菜奥妙不在庖厨,”他刻意拖长了调子,吊足了胃口,才朝李一示意,“而在于盐。” 李一忙将那只朴素的陶罐捧来,轻轻放在桌面上。 赢政将推到王翦面前,眉梢一挑,“老将军快快看,此乃子澄所制之精盐。” 王翦疑惑地看向罐中,只见其中并非常见的粗黄盐块或夹杂杂质的盐粒,而是细腻如流沙、洁白如初雪般的粉末。 他伸出粗粝的指头,沾了一点送入口中,纯正强烈的咸味瞬间化开,却毫无苦涩杂味,只有一种清爽的咸鲜。 老将军的眼睛唰地睁圆了。 他戎马一生,此等品相味道的盐,别说见过,做梦都没梦到过! “这、这盐……” 他盯着罐子,眼珠子骨碌一转,忽然以与满头华发毫不相称的迅捷手法,啪地合上盖子,胳膊一揽便将陶罐稳稳搂进怀里,动作流畅得宛如演练过千百遍的战术动作。 一张老脸笑成了风干的橘皮,冲着周文清理直气壮道: “周先生大才!老夫是个粗人,没见过这等神奇物件,这罐宝贝,便送与老夫开开眼、长长见识,如何?” 说罢,还下意识用袍袖遮了遮怀中之物,仿佛生怕被人抢回去。 周文清:“……”啊? 周文清被这老将行云流水的豪夺动作弄得怔了一瞬,随即险些笑出声来。 好嘛,这位名震天下的老将军,耍起无赖来竟也如此……浑然天成? 他心里非但不恼,反而对这率直爽利、毫不做作的性子更生好感,与这般人物打交道,痛快! “将军说笑了,”周文清眼含笑意,也起了些逗趣的心思,故意慢条斯理道。 “区区一罐盐,将军喜欢,拿去便是,只是……”他拖长了调子,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文清本来还有一物,觉着或许更合将军脾胃,原想先与将军欣赏指教,权当今日怠慢的赔礼,不过嘛——” 他故意停顿,拉长了调子,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王翦那下意识用袍袖半掩住、搂得死紧的盐罐子,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 “将军既然已自行挑了礼,那便……当文清没说罢。” “……” 王翦脸上那点因得宝而生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凝固成一个颇为滑稽的表情。 那双惯常在沙场上洞悉千里的虎目,此刻瞪得溜圆,里头的光芒从满载而归的欣喜,唰地变成了到嘴肥肉可能要飞的错愕与茫然。 他下意识低头,瞅瞅怀里揣得严严实实、仿佛已与自己融为一体的宝贝盐罐,又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钉在周文清含笑的脸上。 这娃娃实在有些厉害,不仅大王盛赞,连这种盐都能制的出来,他要说是合自己脾胃的东西……那还真让他有点儿馋的慌。 他低头看看罐子,又看看周文清,活像个刚抱住个金元宝,却冷不丁听说巷子深处还堆着座金山的人,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鱼与熊掌何以兼得”的深刻纠结。 ……就不能都要吗?! 这念头在老将军脑中一闪,随即被他那历经风霜却依旧“坚固如斯”的脸皮稳稳接住。 怎么不能! 他心一横,胳膊肘又往里收了收,将盐罐藏得更稳妥了些,打定了主意——只要老夫不松手,这白净礼貌的小后生,难不成还好意思硬抢他一个老头子的东西? “咳!那个,周先生啊……” 王翦清了清嗓子,手无意识地搓了搓,努力挤了挤眼睛,试图让自己看的更真诚恳切一些:“这盐……老夫自然是极、极喜欢的!不过,先生方才提的那另一样……” 嬴政在一旁险些没忍住笑出声,忙端起水盏掩饰上扬的嘴角。 这世上,能逼得王老将军露出这般抓心挠肝、又舍不得放手的模样,怕是没第二人了。 周爱卿倒是好兴致。 他瞥向一旁气定神闲、分明在享受这玩闹过程的周文清,眼中欣赏之意更浓。 此等人物,不仅能谋国策,竟还有这般轻松诙谐、信手拈来便让人哭笑不得的本事。 不过嘛……这哭笑不得的人,得是别人才有意思,可千万、千万别有朝一日轮到寡人自己头上。 他几乎能想象出,若周爱卿哪天也这般慢悠悠地吊自己胃口,抛出一个诱人无比的话头却欲言又止……那滋味,怕是真如百爪挠心,比猫抓还要难耐! 这……应该不会的吧? 他可是大王啊!周爱卿可是说了要为他庶竭驽钝,效犬马之劳,是他的未来的股肱之臣啊! 自然该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有好的谋略、奇的物件,哪会藏着掖着?必定是迫不及待、痛痛快快地全数呈于御前,供他采纳才是。 寡人的周爱卿,只会列出一堆又一堆利国利民的好物件,好方略,让寡人挑花了眼,哪会有心思戏弄于寡人? 嬴政颇为自信地想着,甚至已经在脑海中勾勒出未来书案上堆满周文清所呈书简、帛图,自己一边批阅一边赞叹不已的美好景象。 那份君臣相得、畅所欲言的未来,光是想想,便让他心情愈发舒畅。 果然是寡人的好爱卿啊! 嬴政看着王老将军那副心痒难耐的样子,心里更窃喜了。 第58章 马具三件套 王翦见周文清但笑不语,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那眼神里的调侃意味几乎要化为实质。 老将军把心一横,豁出去了,抱着盐罐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满是掩不住急切: “先生莫要戏弄老夫了!这盐老夫厚颜收下,先生的心意老夫也领了!可那另一样……老夫今日若不亲眼瞧瞧,怕是回去觉都睡不踏实!” 他虎目圆睁,努力摆出严肃认真的模样,可惜怀里那个被他捂得严严实实的盐罐,彻底出卖了他“我全都要”的小心思。 “哈哈哈哈,将军果然真性情也!” 周文清终于不再逗他,朗声一笑,放下竹箸,“既如此,便请随文清移步书房一观吧。” 说着已从容起身。 “好好好!快快快!” 王翦闻言,忙不迭地起身跟上,只是怀里却依旧稳稳抱着那只陶罐。 这可是他凭脸面得来的战利品,岂能离手? 嬴政也含笑起身,不疾不徐地跟在两人身后,看着前方那一挺拔从容、一急切豪迈的背影,嘴角的弧度一直未曾落下。 书房依旧保持着周文清离去时的模样,那帛书就那样坦然地摊在书案上,墨迹早已干透。 到这里,嬴政终于还是没忍住,悄然加快了步子,越过王翦先一步到了案前。 若非顾及周爱卿生病,他早将这帛书收入囊中,哪能忍耐至今? 周文清引人至案前,并未多言,只伸手指向素帛:“大王,将军请看。” 三人也顾不上拉凳子,就这么围着桌案站着,目光都聚焦在那张帛上。 “高桥马鞍……这马鞍……”王翦目光如炬,几乎瞬间就抓住了关键,他突然猛地一拍自己大腿,发出“啪”一声巨响。 周文清在一旁看得暗自吸气,下意识缩了缩腿。 幸好老将军这记铁掌是拍在他自己身上,这要是落在自己身上,估摸着得瘸上两天。 王翦自己却浑若未觉,他兴奋的满面红光:“哈呀!妙啊!给马背上安个座儿,稳住腰胯,我怎么就没想到过这等巧思!周先生,老夫现在是真服了,有此物,我大秦锐士纵涉险若夷,山地亦若驰康庄啊!” 嬴政同样满目欣喜,但他心思更为缜密,指尖轻轻划过旁边那马蹄铁的图样,沉吟道:“此物之巧,在于护蹄,长途奔袭,马蹄磨损确是大患,只是……” 周文清闻言微微一笑,伸出自己的右手,在两人面前摊开手掌:“我知大王与将军所虑,且看,手有五指,指端有甲,马之蹄甲,便与此类似。” 嬴政与王翦皆是一怔,不明所以。 周文清用左手食指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右手拇指的指甲末端:“马蹄最外这层坚硬之物,犹如指甲,本身并无痛感。” “战马日常行走奔跑,这层蹄甲亦会自然生长、磨损,但时日一久,或因磨损不均,或因沙石尖利物磕碰,便容易开裂、剥落,那时才会伤及内里嫩肉,令马匹疼痛跛行,难以驰骋,造成战马损耗。” 他拿起一支笔用笔杆虚虚在自己指甲盖上比划:“所谓钉马掌,是先由匠人将马儿过厚或不平整的蹄甲修理平整,然后将这锻造合宜的马蹄铁,贴合在修剪好的蹄甲底面,最后,选用韧性与粗细恰到好处的铁钉,顺着蹄甲的角度,斜斜钉入这层厚厚的角质之中。” “钉尖恰到好处地止于角质层内,绝不会触及下方柔软的血肉,马儿非但不会感到疼痛,反而因蹄甲得到保护、受力均匀,走起路来更加舒适稳当。” 嬴政与王翦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疑虑尽消,取而代之的是豁然开朗的惊叹。 王翦抚掌大笑,声震屋梁:“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老夫还道是何等酷烈之法,心中尚存不忍,竟是巧借那本无痛感的厚甲,视作良材予以加固!妙!实在是妙绝!” 他忍不住将手搭在周文清的肩膀上,眼神细细打量着他的脑袋,直把人看的头皮发麻:“你这娃娃,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怎么比旁人聪明这么多?” 用完就扔,这就从先生变成娃娃了? 周文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钳制弄得肩膀一沉,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只得无奈地弯了弯唇角。 嬴政也是展颜而笑,再无疑虑,眼中只剩下对即将带来的巨大改变的灼热期待:“马蹄覆铁,此物若成,我大秦战马便可纵横万里,蹄铁所向,再无疲敝之忧!” “大王且慢惊叹,”周文清却轻轻摇头,唇角笑意神秘,“文清还有一物。” 嬴政一怔,与王翦同时看向他:“嗯?” 只见周文清走至书案另一侧,铺开一张新的素帛,执起墨笔,一边画一边说。 “仅有高桥马鞍,骑士腰背有所倚靠,已是大进,但若想人马真正合一,力从地起,腰胯发力,挥劈砍杀如履平地,甚至……” 他笔下不停,勾勒出骑士双脚踩入镫中的示意图,“……立于镫上,开强弓,借马力,那么……” 他放下笔,抬眼看王翦,目光清亮:“尚需此物——马镫。” 王翦的呼吸,在看见那对圆环时,就屏住了。 当立于马上开强弓这几个字清晰入耳,他整个人如同被定住,只有眼睛越瞪越大,死死盯着那简单的图样,仿佛要把它烙进心里。 哐当一声轻响。 他怀里紧抱的盐罐,手臂无意识一松,滑脱下去,幸亏他反应极快,猿臂一伸又捞了回来,随手搁在旁边书架上。 但他此刻完全顾不上这个了。 老将军将指尖微颤,轻轻触碰那马镫的图样,抬起头看向周文清时,眼中已不仅仅是震撼,更像是看什么稀世珍宝。 “先生有此三物,我大秦铁骑,将不再是骑兵……”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而是,马背上的重甲锐士,来去如风的铁壁铜墙!” “天下……何人能挡?!” 秦王嬴政与老将王翦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灼灼如火的光彩,那是对横扫六合、无可匹敌的未来铁骑的无限憧憬。 周文清静静等他们情绪稍稍平复,才再次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 “大王,将军,且请暂压欣喜,文清尚有一言,不得不虑。” 两人目光立刻聚焦于他。 “此三物,”周文清指尖依次轻点鞍、镫、蹄铁图样。 “其理至简,其效至巨,然正因其简,一旦现于战场,极易被敌窥破仿造,恐怕……” 他抬起眼,表情郑重:“因而如何把握,尽可能长久地握于我手,其中分寸火候,乃至制造、配发、训练、使用之律令章程,便需仰仗大王圣断,将军妙策了。” 嬴政与王翦闻言,脸上激昂的红潮稍褪,神色几乎同时转为凝重与深思。 这事就不归我管了,周文清见成功将这个甜蜜又棘手的难题抛了出去,看着两位大佬陷入沉思,便打算功成身退,悄悄溜出书房,把空间留给他们谋划。 一脚已经踏出了房门,突然想起什么,他猛地刹住脚步,回头扒着门框,朝书房内喊了一句: “大王!别忘了,十日之期!我能不能在您家小公子面前保住颜面,可就全仰仗您了!” 这带着点提醒又带着点耍赖的喊话,让正沉浸于战略构想的嬴政蓦地抬头,先是一愣,随即失笑,扬声应道: “爱卿放宽心,寡人三日之内,必妥帖送至!” 周文清得了准信,这才心满意足,转身步履轻快地踱回自己那方小院。 他惬意地陷进那张专属的摇椅里,望着天边渐沉的落日与绚烂的晚霞,身下椅子发出规律的、令人放松的吱呀轻响,给自己泡了一壶清茶,小口啜饮着。 这才是生活啊…… 晃了一会的,周文清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耳边是不是有点过于安静了? 他蹙眉琢磨了片刻,忽然恍然。 扶苏和阿柱呢,怎么没看见这两个小的? 第59章 扶苏教阿柱,文清的担忧 周文清心中那点闲适顿时淡去,被一丝隐隐的担忧取代。 这两个孩子向来懂事,只是都有些黏人。 小阿柱正是好奇心旺盛的年纪,总是天马行空的问东问西,就是见了草丛里的刺猬都要蹲下细瞧,被扎了手指才扁着嘴回来。 平日里更是个甩不掉的小尾巴,周文清病中时,他怕先生闷,不是眼睛亮晶晶坐在床边,讲些他认为好玩的事,就是磕磕绊绊但认真读案头那些人文风情给他听。 扶苏则要沉稳得多,总端着副小大人的架子,说是侍奉先生左右,便静默无声的陪着他看书,偶尔端茶送水,擦汗送药……虽然最后一项格外没有必要就是了,不过这孩子的持重在听故事时便会露馅。 他不会像阿柱那样摇着先生袖子央求“再讲一个”,但每回故事结束,那双清亮眼睛仍会一眨不眨地望着周文清,无声的期盼让人心软。 按理说,自己已在院中坐了这许久,即便阿柱提前回家去了,扶苏这孩子也该露面了才对。 周文清搁下手中微凉的茶盏,起身朝着扶苏暂住的厢房走去。 还未到门口,一阵清晰稚嫩的读书声便从门缝里透了出来。 是两个孩子的声音,一个清朗稍稳,一个奶气认真,正你一句我一句地交替念着: “……慎诡计,谋百胜……” “……善思辨,离坚白……” 抑扬顿挫,颇为投入。 哦? 周文清脚步一顿,担忧散去,涌上一股暖融融的欣慰。 竟是扶苏在教阿柱读书,两个孩子抱团儿了,哈哈哈,这样乖觉勤勉又有竞争意识的孩子,哪里去寻。 他唇角含笑,轻轻推门而入,正想夸赞两句,可门内的景象却让他愣在当场。 只见两个孩子并未坐在他特意备下的、更适合小孩书写的椅子上,而是将椅子都推到了一旁。 他们端端正正地跪坐在冷硬的席上,背脊挺得笔直,小脸朝着摊开的竹简,神情专注。 这是在……做什么? 周文清愣在门口,心里冒出个问号。 还是扶苏先察觉了门口的动静,抬起眼,见是先生,立刻停下诵读,轻轻拍了拍阿柱,两人一起起身。 扶苏率先上前,一丝不苟地躬身行礼:“先生。” 阿柱也连忙跟上,努力模仿着扶苏的姿态:“先生。” 周文清看着眼前这两个孩子,心里隐约明白了些什么。 他走进屋内,温声问道:“桥松,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扶苏抬起头,目光清正,声音平稳:“回先生,我在教阿柱一些基本的礼仪规矩,还有识字。”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旁的阿柱,继续道,“先生既收我们为弟子,阿柱将来……总要跟着先生的,他年纪小,我怕他仓促,便想着先帮他打些底子,总归……没有坏处。” 果然是这样,周文清心中一时间百味杂陈,他缓缓点了点头,动作有些艰难。 怎么说呢? 扶苏能敏锐地意识到阿柱未来可能的处境,并主动伸出援手,这份远超年龄的体贴与远见,自然是极好的,这孩子的仁厚与担当,已然可见一斑。 只是……这“补课”的第一个切入点,偏偏是礼仪规矩。 若放在别人身上,他是一点不带多想的,可这孩子是扶苏啊! 还有那被冷落一旁的椅子,周文清扫了一眼,终究没忍住:“为何要这般跪坐诵读,可是椅子坐着不适?” 扶苏认真答道:“回先生,学生以前由师长授课,皆需正襟危坐,以示尊师重道,不敢懈怠,学生……学生以为,即使是自学,也不该松懈,故而让学生与阿柱暂效此法。” 得,确诊了! 那些给扶苏开蒙的家伙……他现在去申请把人打一顿,还来得及吗? 知不知道你们的这些无形枷锁,他要花多久才能给孩子卸掉?! 这个带着怒气与心疼的念头一闪而过,随机化为叹息。 周文青想了想,轻轻抚了抚扶苏的头顶,温声道:“好孩子,你有这份心,能想到这些,很好。” 扶苏的眼睛更亮了,小胸脯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周文清又拍拍阿柱的肩膀,“阿柱也很努力,很棒,不过,桥松哥哥这样帮你,你是不是也该帮帮桥松哥哥?” “我吗?”阿柱仰起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里闪过茫然和慌张:“可是……我能帮桥松哥哥什么呢,桥松哥哥……比我有学问啊。” “你可以教他种地呀。”周文清笑眯眯地抛出答案。 “种……种地?”阿柱全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小嘴巴微微张着。 周文清蹲下身,平视着两个孩子,先问扶苏:“桥松,你种过地吗,知道种子如何破土,禾苗怎样抽穗吗?” 扶苏微微一怔,诚实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赧然:“学生未曾亲手做过,只在书中读过‘春耕秋收’,知农事辛劳,却不识具体。” 周文清点点头,转向阿柱,笑着指了指扶苏:“你看,桥松哥哥也有不会的事,田里的事,就是你的学问。你来教他,好不好?” 阿柱眼睛倏地亮了,先前那点忐忑被一股小小的自豪取代。 他看看周文清,又看看正温和望着自己的扶苏,用力点头,声音清脆:“好!我可以的!” 周文清揉揉他的脑袋:“那正好,光说不练可不行,明日若天气好,阿柱你就带着桥松哥哥……还有我,去田垄边好好看看,好不好?” 阿柱拍了拍胸口:“先生放心!包在我身上!” 扶苏立刻郑重拱手:“学生明日定当仔细观摩,向阿柱请教。” “好好好。”周文清直起身道:“既然明日有事要忙,今晚便都早些歇息,养足精神才好,阿柱,天色不早,你该回家了,免得家人挂念。” 他话音刚落,扶苏便已上前一步,转向阿柱,温言道:“阿柱,我送你回去。” 随即,他又向周文清躬身一礼,“先生,弟子去去便回。” “好,路上当心,早些回来。” 周文清站在廊下,目送着他们远去,才收回目光,脸上笑意散去,脚下已毫不犹豫地一转,步履带风地朝着书房的方向快步而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嬴政与王翦低沉的商议声。 周文清也顾不上那些进出的虚礼了,直接伸手推开房门,半个身子探了进去,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正与王翦对坐的嬴政,开口便是连珠炮似的一串追问,语速快而急切: “大王!曲辕犁的事,样犁打造进度如何,工匠可都到位,木料铁件是否齐备,眼下可有能用的成品?” 嬴政闻声抬头,见是他,眉梢微微一挑。 周爱卿这是……亲自来督工了? “巧了,”嬴政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把玩的笔杆,“第一具样犁,按爱卿图已然制成,白日里刚调试完毕,明日一早便能运抵此处,爱卿可要亲自验看?” “要!”周文清脸上一喜,斩钉截铁的回答:“公子扶苏也要,另外……” 他话锋随即一转,脸上露出几分犹豫,沉吟片刻,还是开口道。 “另外,大王,明日文清想带公子扶苏去个地方,为稳妥计,不知大王可否……安排些得力人手,于暗中护卫周全?” “这有何难,自然可以。”嬴政爽快应下,随即眼中泛起一丝好奇,“只是爱卿要带扶苏去何处,寡人可否同行一观?” “大王请随意。”周文清痛快的回答。 王翦将军眨了眨眼睛,他连曲辕犁这怎么回事儿都不知道,也来凑个热闹:“那我……” “请随意!”周文青含笑点头。 反正重点是带着扶苏,只要安全无虞,多一人少一人并无分别。 第60章 周先生这是在……跳舞? 第二日,晨光熹微,嬴政便已悄然起身。 他心知周文清身子骨弱,素日里起身便比常人稍晚些,昨日又情绪起伏,殚精竭虑,此刻定然疲乏深重,正需好生将息。 故而他自己轻手轻脚地洗漱停当后,并未前去叩门打扰,转而去找王翦老将军,果见老将军已穿戴齐整,正在屋里小心的活动着筋骨。 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笑,一同回了李斯房间,离这里稍远一些,活动着也方便。 相对而坐,嬴政取来那套素色陶壶陶杯,就着小火炉上温着的热水,动作虽不及周文清那般行云流水,却也沉稳有序。 他将第一盏泡开的、澄澈清亮的淡黄茶汤,稳稳推至王翦面前的案几上。 “老将军尝尝。”嬴政面上神色自然,语气也似随意,可见了王翦将军眼里的赞叹诧异之色,眉梢却颇具神采的微微扬起。 “周爱卿饮茶,与世人皆不同,不煮不羹,独取清饮,茶叶亦是他自己寻来炮制,味道格外清新淡雅,别有一番滋味。” “大王亲自泡的茶,又是周先生这等雅士的妙物。” 王翦哈哈一笑,声量下意识压低了些,“老夫今日可是有口福了,定要好好品品这别有一滋味!” 说罢,便啜饮了一口,王翦咂摸了一下嘴,似乎觉得这般不过瘾,干脆仰头一饮而尽,虎目微眯,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直接伸手拿过桌上那只装茶叶的小瓷罐,打开看了看,又晃了晃,罐底所剩无几的茶叶沙沙作响。 “嗯,是好东西!清冽醒神,颇合老夫胃口!” 老将军颇为可惜的捋了捋胡子,把罐子放回去,“只可惜剩得少了些,待周先生醒来,老夫要向他讨要一些才好,这可比那糊糊状的茶羹爽利多了!” “哈哈哈哈!”嬴政笑指着他着说,“老将军总从周爱卿这里拿东西,小心他以后关上大门,不让你这悍匪进了!” “不会不会,那娃娃一看就是个大气的,大不了日后他来老夫府上,老夫家中物件也任他挑就是!” 王翦说着,又径自提起陶壶,又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端起来正要喝,目光却不经意间瞥向窗外。 院中,晨光渐亮,一道清瘦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于树下。 “呀,周先生已经醒了?”王翦动作一顿,眨了眨眼,仔细看去。 只见周文清穿着一身素色便袍,并未像往常那样惬意的躺在摇椅上,而是正缓缓做着一些……颇为奇异的动作。 王翦端着茶杯,看了几眼终于忍不住,转过头,声音带着十二万分的不解,问坐在对面的嬴政: “大王,周先生他这是在……跳舞吗?” 那“跳舞”两个字,他说得格外迟疑且艰难,甚至带上了对自己判断的深深怀疑。 周爱卿难得这么早起来……跳舞?怎么可能! 嬴政也侧身朝窗外望去,看了半晌,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愣是没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走。”他索性不猜了,一拍老将军:“既然周爱卿已经起了,我们去看看。” 两人出了厢房,来到院中,并未贸然靠近打扰,只在不远处驻足观望。 只见周文清正微微蹙眉,似乎在全神贯注地与自己不甚协调的肢体较劲。 虽然计划好了要早起锻炼,摆脱这副过于文弱的身子骨,可就算有系统在脑中提供引导、错误提醒与呼吸要诀,这八段锦也不是立刻就能融会贯通的。 脑子会了,身体不会呀! 周文清自己也觉着别扭,正试图调整呼吸,重新感受发力,一抬眼,却恰好对上了不远处两双写满探究与困惑的眼睛。 两双眼睛,四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仿佛在研究什么前所未见的稀罕物事。 周文清:“……” 所有动作瞬间僵在半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这也太尴尬了吧!!! 一股热气腾地窜上脸颊,他迅速收回架势,轻咳一声,试图挽尊:“大王,王将军,早,我……活动活动筋骨。” “啊!”王翦将军一拍手,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原来不是跳舞呀!老夫就说嘛,看着是有些像,可又没个鼓乐节奏,慢悠悠的……” “咳咳咳!”周文清被这话呛得连连咳嗽,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彻底崩碎,绯红一下子从脖子根蔓延到耳尖。 他忍不住提高了些声音:“大将军莫要小看了我这一套身法!不过是……不过是文清初学乍练,尚且不熟罢了,此乃家师秘传的导引养生之术,持之以恒,是有延年益寿之效的!” “真的吗?”王翦捋着胡子,将信将疑地上下打量着周文清那单薄的身板,眼神里的质疑明明白白。 “当然是真的!”周文清愈发羞耻,急切的说:“大王与将军若不信……且等我私下好生练熟了,定然教给你们,准保你们习练之后,身轻体健,寿命绵……嗯,更为康泰!” 嬴政一直在一旁静静看着,从周文清动作僵住时的尴尬无措,到面红耳赤地急切辩解,再到此刻这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许诺,他眼底的笑意加深。 好了,好了,不能再逗了,他心道,再逗下去,周爱卿面皮薄,怕是真要着恼啦! 嬴政适时地轻咳一声,收拢了脸上过于明显的笑意,语气温和地打了个圆场:“周爱卿师门渊源,所学定然不凡,寡人自然信你,那寡人与王老将军,可就静候爱卿大成之日了” 大王!您真是我的好大王!善解人意! 周文清立刻抬眼亮晶晶的望向他,用力连连点头。 大王放心,等我学成,一定第一个教给你! 恰在此时,院墙外隐约传来了车马辘轳声由远及近。 嬴政侧耳一听,眼中精光一闪,笑道:“巧了,看来是运送犁的车马到了。” 太好了!终于可以结束这尴尬的话题了! 周文清心中大喜,忙顺势道:“事不宜迟,请大王与将军稍候,文清这便让李一准备简便朝食,用过便出发,阿柱那孩子熟悉田亩路径,正好引路。” 众人惦念着新犁,动作都快了几分,刚放下碗筷,院外便传来阿柱雀跃的呼喊:“先生!我来了!今日是要下田吗?” 话音未落,小家伙已一阵风似的跑进来,规规矩矩向嬴政、王翦行了礼,便眼巴巴望向周文清。 “正是。”周文清笑着起身,“阿柱来得正好,前头带路。” “好嘞!”阿柱响亮应声,一把牵起扶苏的手,“桥松哥哥,咱们走!” 阿柱早与父兄打过招呼,说桥松哥哥想学耕种,农家人淳朴感念扶苏平日对阿柱的照拂,自然满口答应,此刻,阿柱的父亲他们已在田头等候。 时值秋末霜降前后,土地尚未封冻,正是秋耕蓄力的好时节。 晨雾未散,田埂湿滑,一行人踏露而至,阿柱父亲刘叔已经搓着手迎上,脸上带着局促的笑容,身旁少年正是阿柱的二哥哥——阿江,与扶苏年岁相仿,却更黝黑壮实,好奇地打量来人。 第61章 扶苏推犁,曲辕犁显神功 周文清与父子寒暄两句,便看向扶苏:“桥松,今日有幸得刘叔指点,你便随阿江好好学学,亲手扶犁走垄,方知稼穑之实。” 扶苏眼睛一亮,端正拱手:“是,先生。” 田边,旧式犁已套好耕牛,两牛三人,阿柱的父亲在前牵牛,另一个农人也扶着犁控制方向,阿江熟稔地扶住犁梢,朝扶苏憨厚一笑:“我教你们,手稳腰沉,眼看前方。” 周文清对嬴政压低了声音小声道:“大王,新犁不急试,趁着田典还没来,且让桥松好好体验体验。” 嬴政颔首赞许:“子澄兄寓教于行,甚善。” 耕牛迈步,扶苏只觉手中木柄猛然传来一股巨力,拽得他踉跄两步才勉强跟上,旧式犁深啃入土,翻起沉重泥块,转弯时尤为费力,需耕牛大范围调头,人力几乎竭尽全力方能拖转。 不过片刻,扶苏已额角见汗,呼吸微促,掌心被粗糙木柄磨得通红。 “桥松,阿柱,差不多了,回来歇歇吧!”周文清适时叫停,走近问扶苏,“感觉如何?” 扶苏松开犁梢,长吁一口气,轻甩酸麻手臂:“好累,先生。” 他缓了缓,望向田间,神色沉静下来,“耕种之艰辛,学生今日……方有切肤之感。” “能知艰辛,便不枉一试。”周文清点头,转向嬴政,“胜之兄,现在可试新犁了。” 嬴政早已迫不及待,挥手示意。 李一立即带人将那架精心打造的曲辕犁抬至田头,连掌管此处田亩的田典也请到了,此番未再让少年们下地,而是由造犁的强壮匠人,套好了牛,准备就绪。 这番动静不小,附近田间地头的农人纷纷停下活计,好奇地围拢过来,田埂上很快站满了人。 “驾!” 吆喝声中,双犁并进。 左侧旧犁依旧笨拙,翻土粗重,转弯迟缓,三人两牛配合起来依旧吃力。 右侧新犁却显奇效,只需要一人一牛,犁头入土轻灵却深,翻起的土壤细碎均匀,转弯时,只需顺曲辕弧度轻带,犁头便划出灵巧弧线,耕牛小幅配合即轻松调头,省力非常。 “神了!真神了!”刘叔激动得声音发颤,“老汉我伺候了一辈子土地,使坏了不知多少犁,从没见过这么灵巧、这么省力的家伙什!” 田头瞬间炸开了锅,压抑不住的惊呼、赞叹和热烈的议论声轰然响起。 几个年轻的农人按捺不住,挤到前面,围着那架刚刚停下的曲辕犁,弯腰细看,伸手触摸那光滑的辕木,口中啧啧称奇,眼中全是热切的光芒。 王翦同样难抑激动,他虎目放光,大步上前,拍着周文清的肩膀:“好!原来是这么一个曲辕犁,省力过半,功倍有余!此真乃固本强农的国之利器!周先生,你这心思巧夺天工,老夫服了,老夫更佩服你了,你真乃神人也啊!” “嘶——” 周文清被拍的一个踉跄,整个人踉跄着向前扑去,险些一头栽进刚翻松的泥土里。 “先生!”阿柱和扶苏赶紧一左一右的撑住。 “哎!” 嬴政原本也因这新犁的绝佳表现而心潮澎湃,可一见王翦那蒲扇般的大巴掌结结实实落在周文清单薄的肩头,心头猛地一紧,顿时急了。 他几乎本能的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揽住周文清的胳膊,将他半护在身侧,同时转头,带着几分无奈与责备瞪向王翦:“老...先生注意着点啊,把我的子澄兄拍坏了怎么办?!” 真拍出个好歹,这举世难寻的奇才,让他上哪儿再找一个去?! “咳咳!我没事。”周文清被拍得轻咳两声,抬手揉了揉略感酸麻的肩膀,抬眼看向王翦,无语又好笑。 王翦这才意识到自己兴奋过头,老脸一热,连忙收回手,有些局促地搓了搓,“哎哟!是老夫的不是!一时忘形,还好没用多大力,周先生莫怪,您……真没事吧?” “尚可,还没逝。”周文清摆了摆手,略带调侃地回应。 “老先生的没用力果然非同凡响,好在文清骨头还算硬朗,暂未到需要吐血明志的地步。” “嘿嘿,是老夫的不是。”王毅将军尴尬挠头。 周文清无奈笑着摇头,但随即,他神色一正,转向嬴政:“胜之兄,看此情形,这新犁验证、后续安排诸事,怕是需你在此坐镇调度,一时难以抽身了,我原想此刻便带桥松去……” 差点忘了这一茬,啧!可惜不能跟着周爱卿,看看他他打算怎么在那种地方教导我儿了。 嬴政心觉有些可惜,但立刻会意,目光扫过侍立在不远处的李一,又似不经意地掠过田间几个看似寻常,实则眼神锐利的精干身影,对周文清沉稳颔首。 “子澄兄放心前去便是,不必担心,我早已安排妥当,有人会暗中随行护卫,必保无虞。” 周文清闻言,唇角微扬,颔首应道:“如此,我便安心了。” 他不再多言,转身朝侍立一旁的李一轻轻一点头,然后看向扶苏。 “桥松,还走得动吗?先生想带你去一个地方看看,你要是走不动了,我们可以歇一歇再去。” “桥松走得动!”扶苏脸上还带着些许灰土,但一双眸子却亮得出奇,仿佛盛满了星光,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他亲身推过那沉重蹒跚的旧犁,又亲眼见证了先生巧思改造的新犁如何轻灵破土,此刻心中对周文清的崇敬已攀升至巅峰! 别说先生只是问他走不走得动,便是先生此刻要他背着走,小少年也觉得浑身是劲,他可以用跑的! “好。”周文清眼中笑意加深,又看向一旁的阿柱,“阿柱,你呢,累不累?” 阿柱的视线还停留在田边,望着父亲颤抖着手、眼含泪光,一遍遍小心翼翼抚摸那具新犁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本该高兴的,可此刻心里头涨涨的,鼻子也有些发酸。 听见先生问话,他用力挺起小胸脯,大声道:“先生,我不累!我今天早上吃得饱饱的!” “那就好。”周文清取出素帕,仔细帮扶苏拭去脸颊上的尘痕,又轻轻拍了拍阿柱的发顶。 “桥松,阿柱,我们先回小院稍作准备,然后,先生带你们去一个地方。” 扶苏立刻乖巧应声,很自然地牵起阿柱的手,跟在先生身后。 回到家,三套折叠齐整、质料与做工明显考究的衣袍已然静静地陈于案几之上。 这正是周文清昨日特意嘱咐李一备下的,没别的要求,就一个——要显贵。 他取了自己那明显大一些的衣袍,又将剩下两套交给扶苏。 “桥松,带着阿柱回你的房间,把这两套衣服换上。” “好的,先生。”扶苏双手接过,触手便是细腻柔顺之感。 他有些惊讶的看向周文清,要知道自从来了这里,他一直都穿着粗布衣衫,好久没穿过锦衣了。 见先生微微颔首,于是托着两件锦衣,带着阿柱回自己的房间。 没过多久,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周文清已换好衣袍,正立于厅中,靛青锦袍,腰束玉带,头戴银冠,长身玉立间,少了几分文气,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清华贵气。 门开处,先探进来的是阿柱红扑扑的小脸,他显然被这一身鲜亮的新衣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小手不自在地揪着衣角。 那是一身正红色的童子锦袍,袖口与衣襟处用金线绣着暗纹,衬得他唇红齿白,活脱脱像个送财童子,只是眼神里还带着点怯生生的新奇。 随后,扶苏也迈步走了出来,他换上了一身玄色深衣,衣料是光泽内敛的暗花绸,愈发显得他身姿挺拔,玄色庄重,将他眉宇间那份天生的持重衬托得恰到好处。 周文清看着眼前这两个仿佛瞬间被“包装”起来的孩子,眼睛一亮。 哟~两个崽崽都俊的嘞! 周文清满意的上前,先帮阿柱理了理的衣领,给他带上一个小金锁,拍了拍他的肩膀。 “衣服是为人服务的,不必让它拘束了你,阿柱,就当它是件结实点的布衫,该跑该跳时,照样跑跳,只要别故意往泥地里打滚就行。” 阿柱闻言,紧绷的小肩膀明显松了下来,咧嘴笑了笑,用力点头:“嗯!我听先生的!” 他又转向扶苏,帮他将一枚玉佩带在腰间:“桥松这样就很好,衣着是仪容的一部分,但更重要的,是衣着之下的人,莫让外物喧宾夺主,也莫因外物而失了本心。” 扶苏若有所思的点头。 “李一。”周文清扬声唤道。 “车马已备妥,就在院外。”李一应声出现。 “好,出发吧。” 阿柱还是第一次坐马车,难免有些好奇,小手偷偷摸了摸车厢光滑的内壁,周文清看在眼里,含笑将靠近他那侧的车窗轻轻推开一条缝隙,让阿柱透过缝隙打量外面移动的风景。 阿柱立刻凑上去,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渐渐后退的村舍、树木和田地,开始还满是兴奋,可随着周遭的景色变得有些荒芜,草木萧瑟,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转过头,有些不安地望向周文清,小声问道:“先生,我们要去什么地方?” 周文清沉默了一会,声音略显沉重: “奴婢市。” 第62章 天下苦战久矣,何人能止? 实话,踏足这等地方,周文清面上瞧着八风不动,内里却始终绷着一根弦。 奴隶啊…… 即便他清楚,此时的奴隶贸易多受官府律令辖制,市令监察,账目名籍皆需登记在册,不至于像后世影视里那般荒唐——什么转眼就能将良家子强掳为奴……什么误入者转眼被打上奴隶的烙印……什么孩童走散于此比人贩子的面包车消失的还要迅速彻底…… 周文清掩在衣袖下的手不由得微微握紧,闭了闭眼驱散脑海中那些荒谬的情节。 可就算心里清楚,身为现代之人,对于这种地方,他还是本能的感觉到毛骨悚然。 周文清昨天辗转反侧了一晚,即使知道有暗卫保护,依旧还是决定有备无患,特意将扶苏与阿柱打扮得格外矜贵。 一来是为了让那些有可能真的存在在阴影里逡巡的目光掂量清楚,这两个孩子身后必有倚仗,等闲招惹不起。 二来,或许,连周文清自己都未必全然明晰,他只是下意识地,想让这两个被他纳入羽翼下的孩子,用最直观的方式,去感受这世间赤裸裸的云泥之别。 锦衣与镣铐,自由与枷锁,仅在一棚之隔,便如此残酷地并列着,这比任何言语教诲,都更刻骨铭心。 阿柱听见“奴隶市”三字时,肩膀猛的缩了一下,慌忙将车帘缝隙掩紧,方才还雀跃的神情霎时黯淡下去,抿着唇不再吭声。 扶苏眼中亦掠过惊讶,但很快沉静下来,他感觉到身旁阿柱细微的颤抖,便伸手轻轻覆在阿柱紧攥衣角的手背上,无声地拍了拍。 越靠近,外界的声息反而愈发稀薄,并非真的寂静,而是一种被厚重压抑吞噬后的死寂。 直到李一勒马,撩开车帘:“公子,到了。” “嗯。”周文清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更沉几分,他率先下车,站稳后,转身,一手一个,将扶苏和阿柱牢牢牵住,握得很紧。 “先生。”扶苏仰头,望着前方那些用粗糙木板和茅草勉强隔出的、一间间低矮晦暗的围栏屋棚,声音有些干涩的问,“我们要买隶人吗?” “不买,”周文清低头看他,目光复杂,“只是带你们来看看。” 他牵着两个孩子,缓步走入那条狭窄而泥泞的通道。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浑浊气味,混杂着尘土、霉烂草料、以及……人身上长期无法清洁的颓败气息。 压抑感沉甸甸地漫过胸口,路两侧的棚屋里,景象撞入眼帘。 有人如牲口般被草绳捆着手脚,蜷在角落里,大多衣不蔽体,裸露的皮肤上沾着污垢,甚至斑驳的血迹。 有幼童被绑得结实,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唔唔”的闷声,一双双大眼睛里盛满了惊惧的泪水,却连放声哭泣的自由都没有,大约是怕吵嚷惹来巡市吏卒的注意,影响奴隶主人的生意。 是的,越是阴暗的地方,越是要求悄无声息。 扶苏看见一位枯瘦的母亲,抱着怀里尚在襁褓婴孩,泪流满面地向着栅栏外经过的、衣着体面些的人影小声哀求,求对方将她和孩子一同买走。 可回应她的,往往是棚内看守不耐烦的一脚。 扶苏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周文清看见稍显健壮些的男丁被集中在一处,像是评估牲畜般被审视,或者……和牲口也没什么差别,他们身边就拴着等待售卖的马和牛。 买主掰开他们的嘴查看牙口,捏按他们的胳膊腿脚测试力气,脸上是估量价值的盘算。 而被审视者,大多眼神空洞,望着泥地,仿佛灵魂早已抽离。 零星压抑的啜泣、绝望的哀求、痛苦的呻吟声,都被强行挤压到最低,但这种种声音交织成一片低沉的背景嗡鸣,敲打着耳膜,也敲打着心脏。 周文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松开了牵着扶苏的手,指向不远处一个被拴在木桩上、看着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奴隶。 “桥松,你去问问,那个人为何沦为奴隶,可是……身犯重罪,或是有何不堪的恶习?” 扶苏抬眼看了看先生,又望向那个少年,抿了抿唇,依言走了过去。 周文清的目光如同最警惕的鹰隼,死死锁在扶苏那小小的背影上,不敢有片刻偏移,袖中的手再次悄然握紧。 或许是扶苏一身锦衣在晦暗的环境中太过显眼,那负责看守、一脸精明的奴隶主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格外热情。 他甚至粗暴地一把扯过那少年脏污纠结的头发,迫使对方抬起脸,露出麻木茫然的表情,向扶苏展示着,口中飞快地说着什么。 片刻,扶苏走了回来,脚步比去时略沉了些,小脸微微发白。 “先生,”他声音有些低,带着滞涩,“他是……债子,家里欠了富户的债,还不上,便将他抵了过来。” “好。”周文清只应了一个音节,听不出波澜,他目光掠过身旁几乎要将自己缩进影子里的阿柱,终究没忍心让他也去面对。 目光移开,又落在另一个角落里蜷缩着的、面黄肌瘦的年轻女子身上。 “桥松,再去问问她。” 扶苏再次走去,询问,然后返回,脸色似乎又白了一分。 “先生,她家……交不起秋赋,她的父亲,将她卖了。” 周文清下颌线绷紧,指向一个眼神浑浊、身形佝偻的中年男人。 扶苏去了,回来时,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先生,他……乏徭,又交不起罚金。” 下一个,是一个脖颈上有陈旧刀疤的壮年男子。 “……先生,他是楚国的战俘。” 扶苏的声音一次比一次低,一次比一次轻,仿佛每带回一个答案,就有一块无形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小手,轻轻扯了扯周文清的衣摆。 阿柱抬起头,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向清澈的眼睛里,却透出一股近乎执拗的坚毅。 “先生,”他声音不大,却很清楚,“让我也去问问吧。” 周文清垂眸看他,看了许久,孩子眼中的恐惧并未消失,却有什么更沉重的东西沉淀了下来,压住了那份瑟缩。 良久,他才很轻地点了下头。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等你桥松哥哥回来,你去。” “先生……” “先生……” 两人交替着,每一次呼唤,都带回一个简短却沉重的缘由。 没有惊天恶行,没有十恶不赦,大多是贫困、债务、战乱、或是律法严苛下,在孩子们看来并不算严重的过错。 这些理由冰冷地陈列开来,拼凑出的,是底层百姓在时代巨轮碾压下,那无声碎裂、最终坠入深渊的命运图景。 差不多了……周文清将两个孩子的手重新握紧,带着他们转身往回走。 看着扶苏和阿柱都耷拉着脑袋,精神萎靡,他缓缓叹了一口气。 “桥松,”他先唤了扶苏的名字,“方才你问遍了那些角落,可曾留意,其中因何沦为奴籍者……为数最众?” “……是战俘,或乏徭、逋事者……最多。” “嗯。”周文清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阿柱,“阿柱,其次呢?” 阿柱咬了咬下唇:“其次……是交不起赋税的,或是欠了债被抵卖的债子,还有……还有自己活不下去,情愿卖身的。” “你们说得都对。”周文清的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定在扶苏眼中那抹仍未化开的震动上。 “桥松,你方才在那田埂上,只扶着犁走了短短一程,便已觉得腰酸臂沉,泥土沾身,是也不是?” 扶苏想起那新犁入手时的分量,想起牛力牵引时自己需全力才能稳住的身形,诚实地点头:“是,先生,耕种……确非易事。” “岂止不易。”周文清的声音沉了下去。 “对你而言,那或许是一次体察,可对天下万千如刘叔、如阿柱父兄一般的农人而言,那便是他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赖以活命的全部。” “而且是这样辛苦,有几亩薄田,勉强糊口度日,不至于沦落为货物、牲口、奴隶,这就是他们最大的幸事了。” “而你方才所见那些木栏之后的人,或许也只是一个守着自家几亩薄田,埋头耕作,只求温饱的普通农人,一次兵祸,一纸加征的徭役令,或是家中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便足以让那条本就细若游丝的活路,骤然崩断。” 周文清的目光划过那一个个木棚,里面痛苦挣扎的人们。 他今日刻意让扶苏先下田扶犁,再踏足此地,怕的就是这孩子自幼习儒,眼中依照古礼阶级分明,会将这些奴隶简单归为“贱物”。 他要让扶苏看见,田垄间的汗水与木棚里的镣铐之间,只隔着薄薄一层——一层名为灾厄、赋税或战乱的,脆弱的纸。 所幸,扶苏眼中仍有震动,而非漠然。 “桥松,你今日所见,便是这乱世的疮疤,儒家讲仁恕,墨家言兼爱,其心或善,然而它们,止不住刀兵,填不饱饥肠,木栏后的血泪,哪一滴是因不懂礼?” “皆是因活不下去……” 周文清的声音几乎轻叹:“天下万民要的很简单,头上无战火,仓里有粟粮,儿女不至沦为货品,此等安稳,空谈仁义给不了,列国虚盟更给不了。” 扶苏握紧他的衣角,声音带着迷茫:“先生……这天下,就没有他们的活路了吗?” “有。”周文清的声音斩钉截铁,“但这条路,注定要以血开道。” 他俯身,望进少年震撼的眼底。 “和平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安稳不会因祈盼而自动降临,散乱的六国,各有盘算,彼此攻伐,只会让这一线之隔的悲剧永无止境地循环上演。 “唯有以力聚力,以战止战,纳九州于一体,收兵戈于武库,方能从根本上斩断这苦难的锁链。” “若有一人,能纳九州于一体,收兵戈于武库,纵使手段酷烈,纵使背负骂名,但若能以一代人之血战,换数百载兵祸永熄,令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 “那么,任凭那些所谓君子的如何非议,在暗处如何唾骂,这,依旧是大仁!这,便是真正对天下苍生负责的大礼!” “而能做到这一切的人。”周文清深深凝望着扶苏,望着他的眼底,放轻了声音。 “你应该知道,这人是谁?” 第63章 扶苏明悟,撞来的少年 是谁? 扶苏的瞳孔骤然收缩,迷茫彻底消散,一簇火焰在他眼底猛地腾起,炽亮得几乎灼人。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景象,所有的言语,在此刻轰然贯通,指向那个唯一的、巍峨的答案。 那个答案,日夜陪伴在他身边,教导他,期许他,也常常让他感到敬畏与疏离的身影…… 是他的父亲。 是那个志在四海,意吞八荒的咸阳章台之主。 是他的父王啊! 扶苏的手,不知何时已紧紧握成了拳,小小的身体因为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激荡而微微颤抖,并非恐惧,而是一种全新的、磅礴的认知正在冲刷他固有的世界。 今日的所见所闻,先生所言所语,如同在他面前,轰然推开了另一扇大门。 扇门之后,不是以往那些儒生们整日讲述的、繁复而略显迂阔的君子之礼,仁义之道,而是一条更为开阔、更为艰难、也更为真实残酷的道路。 那是一条以天下为棋盘,以万民为念,以铁与火为笔,书写真正太平盛世的—— 王道! 也正是他未来,注定要踏上、要理解、要肩负的道路。 扶苏此刻或许还不能完全意识到,但他心中已经有了明悟。 “先生。” 扶苏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周文清,光线斜斜掠过他的眉眼,将那尚存稚气的脸庞照得半明半暗。 他双手缓缓抬起,渐渐合拢,然后弯下腰,行了一个与以往一般无二,却格外郑重礼。 “学生,明白了。” “学生今日在此立誓。” 少年的声音并不洪亮,却掷地有声。 “此生,绝不以区区揖让之小礼,而忘怀天下生民安宁之大礼,绝不以迂阔之小仁,而背弃止戈定鼎、开万世太平之大仁。”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明亮。 “学生必将牢记此刻,竭力还天下一个真正的大礼!” 扶苏绝非愚钝,这一刻,他彻底明白了先生选择今日带他来此处的意图。 “好,好,好!” 周文清连道三声好,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悄然落地,化作满腔难以言喻的欣慰与复杂。 这一趟提心吊胆的险行,终究是值了。 昨日见扶苏虽是好心,可不过总角之年,便已将儒礼放在首位,自然而然地拿起“规矩”的尺子,去丈量、去塑造身边的人,他可是一阵心疼与警惕。 他怕这孩子被那套精致的框架过早驯化,失了体察真实人间悲欢的赤子之心,也失了评判世事应有的、更恢弘的尺度。 如今看来,这把“尺子”并未扭曲,已然被重新校准了刻度。 周文清上前一步,稳稳扶起扶苏,双手在他尚且单薄的肩头按了按,眼神含笑看着他:“你能明白这些,就不枉此行啊。” 周文清想了想,又补充道: “不过昨日我说你教导阿柱守礼并无错处,今日此言依然作数,君子之礼,束己修身,并非全然可弃的虚文。” “幼时以此规矩言行,涵养端方心性,正如新植小苗,需竹架扶正,方能长得挺拔轩昂,待根基扎实,见识过天地广阔,真正明了何者为重,那时行止坐卧,自然能光明磊落,无愧于人,亦无愧己心。” “只是这其中的分寸火候,如何能守礼而不拘泥,持正而不迂腐,就得靠你自己慢慢体悟,拿捏了,桥松啊……” 周文清看着少年骤然绷紧、显得异常认真的小脸,忍不住笑着揉了揉他的发顶,把那梳理整齐的发髻揉得微乱。 “先生相信你是个心里有数的孩子,往后阿柱在知礼明节这事上,先生可就把他托付给你了,你定能带好他,对不对?” “是,先生!” 扶苏挺直了背脊,用力点头,眼神亮晶晶的,像接下了什么了不得的军令状。 “好,先生相信你。” 周文清一点头就这么拍板决定了。 毕竟这种繁文缛节,真要由他来教,恐怕还不如扶苏教的好,也算是解决了一桩令他头痛的大事。 唉!所以说,还是有一个省心的大弟子好呀! 周文清感慨完,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尚未完全远离的、令人不适的环境,此地不宜久留的警惕感又重新浮现。 他一手迅速捞起扶苏的手,另一手准确无误地抓住正低头不知想什么的阿柱,压低了声音,语速不自觉地加快: “心中有所触动,回去再好生思量不迟,此地气息沉浊,不宜久待,我们快走。” 说着,他几乎是不由分说地牵着两个孩子,脚下生风,迈开的步子比来时大了不少。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奴婢市……对他的冲击,丝毫不比对这两个孩子的小。 只是……怕什么来什么。 马车就在前方不远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李一并未察觉任何戾气或者窥视,已经快走几步,提前整理马鞍辔头,一阵激烈的争执声猛地炸开。 “你先放人!赎金我已出到你买时的两倍,何况他本就是我府中之人,区区银钱,你还怕我掏不起不成,此次匆忙,等我带人先离开,自会再遣人给你,你莫要贪得无厌!” 一个略显青涩却强压着怒意的少年声音响起。 “嘿!你这娃娃!” 一个油滑而粗嘎的嗓音立刻顶了回来,满是市侩的精明与算计:“拿不出足价就回去凑,银钱凑齐了,人你领走,在这儿空口白牙说什么你的人,看清楚了!这契券上白纸黑字,官府钤印,他现在是我的奴,我乐意卖多少,就卖多少!你管得着吗?” “你……你简直欺人太甚!” “走走走,回去凑银钱去,别挡着我做生意,信不信我叫市吏来,告你一个搅扰市易?” 推搡声随即传来,只见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正与一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奴隶主撕扯。 少年试图去拉奴隶主身后一个被草绳捆着、面色惨淡、遍体鳞伤的中年汉子,而那奴隶主则不耐烦地用力一搡—— 少年被推得向后一个趔趄,脚下不知绊到什么,身子失衡,歪斜着朝正经过的周文清几人倒来。 周文清眼角瞥见人影撞来,心头一跳,下意识将扶苏和阿柱往身旁带了带,自己则侧身想让。 “噗通!” 一声不算重的闷响,少年的肩头擦着周文清的胳膊外侧撞了过去,力道不大,周文清被带得身子微微一晃,向旁退了一小步便稳住了,倒是那撞人的少年自己收势不住,跌坐在地。 “先生!” 扶苏和阿柱同时惊叫,扶苏更是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周文清侧前方,警惕地瞪着撞来之人,阿柱则紧张地拽住了周文清的衣袖。 “公子!” 李一此时也已闻声转头,几步便赶了过来,扶住周文清的手臂,眼神锐利地扫视那跌倒的少年和不远处的奴隶主,脸上满是懊恼与警惕。 “无妨,无妨,”周文清摆摆手,让他们几个别慌。 确实只是被轻轻带了一下,胳膊有些发麻,但并无大碍,他看向那慌忙从地上爬起的少年,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叫什么事儿,撞了一下而已,人小孩都快躺地下去了,他还稳稳站着,这一个个激动的,好像躺地上的那人是自己似的! 那少年手忙脚乱地站起,拍了拍衣上的尘土,脸颊因窘迫和急切涨得通红,连声道歉:“对不住!实在对不住!邯并非有意,冲撞了足下,万望海涵……” 他的道歉很真诚,然而目光在掠过周文清那身考究的衣袍,以及旁边两个衣着光鲜、气质不俗的孩子时,骤然定住。 也顾不得仪态,少年上前一步,朝着周文清便是深深一揖,声音恳切,混合着羞愧和急切: “贵人!求贵人施以援手,暂借我些银钱,让我能带走家中老仆。” 他顿了顿,抬起头,一字一句清晰地报出名姓: “我,章邯,日后必以十倍奉还!” 第64章 文清欢喜,大秦最后的战神 他刚刚说自己是谁? 章……邯? 周文清的呼吸顿了一下,他眨了眨眼,目光像生了根似的,直勾勾钉在面前这少年脸上,仿佛要从那尚带稚气的眉宇间,辨认出某种与后世史书上那个名字重叠的英武。 少年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眼神里的歉意和恳切迅速被惊疑取代。 “你说……你叫章邯?”周文清再次确认。 章邯谨慎地点了点头,身体又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些,脚跟悄然后移。 “正是。” “家中可有传承?可曾……研习过兵法,或是刑名律令之事?” 周文清又问,语气平缓,却追问得有些急。 在此地,姓章,且能有条件修习兵法律令的少年又叫章邯的…… 那必是那个未来先为少府、后临危受命、率领刑徒军多次挽大秦于狂澜,后世谓之“大秦最后一位战神”的章邯无疑了。 章邯不知周文清的心理活动,他眉头蹙了起来,手已不着痕迹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眼神彻底转为警惕:“略知一二,足下……问这些作甚?” 果真如此! 周文清心下狂喜,万没想到,没想到出来一趟,竟有如此意外的收获。 不过,他的视线在少年紧绷的表情上扫过……眼下最要紧的,是将人稳住。 他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翻腾的心绪,面上神色迅速转为一种略带同情与了然的正色。 “莫要误会。”周文清放缓声调,目光示意了一下不远处那奴隶主。 “方才隐约听见你与那人的争辩,如果你修习过秦律,便应知晓,市易买卖,虽凭契券,亦不可恣意哄抬价格,勒索过当,你若已出双倍赎金,他仍贪得无厌,索价远超常理……” 他略微停顿,清晰地吐出后半句:“依市令,你大可告他,自有市吏与法吏论处,与他在此徒劳撕扯,反易落人口实。” 章邯一愣,这才想起来光顾着和人争论银钱多少,竟把这一点给忘了。 他心中对周文清的警惕霎时被感激取代,当即转身,朝着那奴隶主,声音陡然拔高:“你可听清了?若再敢漫天要价,我即刻便去寻市吏、法吏!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大秦的律令刚正!” 那奴隶主本就欺他年少急切,又见周文清一行人衣着气度不凡,且出口便是律令条文,心知遇到了明白人,更可能是自己惹不起的,顿时气焰全消,脸上横肉抖了抖,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连声道:“这、这……小人一时糊涂,价钱好说,好说……” 章邯心头大石落地,又朝周文清道了谢,便要拉着被称作“张伯”的老仆去办理手续。 周文清哪能放他就此离开?这送到眼前的未来将星,万一转头淹没在人海,再想寻可就难了。 他当即上前一步,语气温和:“此人狡诈,欺你年少,定要去市吏处交割清楚,以免再生枝节,正好我等左右无事,陪你走一趟如何?” 章邯哪有不同意的道理?当然连连感谢称好。 周文清心想这回稳了,这好感度怎么说也拉上了一大截,想办法把人带回去,一定轻松不少。 回去?刚才不还说快些走吗,扶苏与阿柱对视一眼,均看见了对方眼里的茫然,但先生既然发话了,便也默默跟上。 一行人又折返回那令人压抑的市坊,直到看着章邯与那奴隶主在市吏监督下重新核定价格、更立契券。 待一切办妥,走出市坊,重见天日,章邯扶着伤痕累累却已脱去草绳的张伯,郑重地朝周文清长揖到底:“此番多蒙贵人仗义执言,援手解难,若非贵人点醒,章邯恐仍与那厮纠缠不清,甚至……未必能顺利赎回张伯,此恩,章邯铭记于心。” 周文清虚扶一下,目光落在形容憔悴却努力挺直脊背的老者身上,温声问道:“不必多礼,只是,我看你与这位……张伯,情分似乎非同一般,怎会让他沦落至此?” 虽然章邯此人在成为秦朝少府临危受命之前,史中着墨实在不多,不过推断他家中多半并非普通黔首,能喊一个奴隶为张伯,显然感情匪浅。 “唉!”章邯闻言,脸上感激之色稍褪,转而浮起深深的愧疚与颓唐,他看了看身旁沉默的老仆,又望向周文清,少年人的眼圈竟有些发红。 “不敢隐瞒贵人,张伯……是看着我从小长大的,与我颇为亲近。” 他声音低沉下去,“他曾为军中锐士,只因家人犯罪连坐,耐为隶臣,我常缠着他讲战场上的事,听得多了,不免慕其勇,便生了将来投身军旅,也挣它一个爵位回来的念头。”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艰涩:“家父……对此极为不喜,认为兵凶战危,非我辈应循之正途,他认定是张伯用那些匹夫之勇的故事蛊惑了我,坏了我的心志,前些日子,趁我外出访友未归,竟……竟一怒之下,将张伯发卖了出去。” 章邯握紧了拳,指节泛白:“若非有旧仆悄悄给我报信,我日夜兼程赶来……真不知张伯会被卖到何方,受多少苦楚,若真如此,那便全是我之过,是我……害了他!” 周文清静静听着,心中了然。 “原来如此。”他缓缓点头,看向章邯:“志向不同,亲人之间亦生嫌隙,令人扼腕,不过,张伯既已脱困,便是万幸,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章邯紧紧扶着张伯的手臂,他摇了摇头,眉宇间交织着后怕与一抹倔强:“此番已多承贵人情谊,张伯伤势需尽快调理,家中此刻……恐非良所,我须先寻一处安稳所在,为他延医诊治。” 他抬起头,目光诚恳地看向周文清,言辞清晰持重:“还请贵人赐下名讳府邸,待安置妥当,章邯必登门拜谢,此恩绝不敢忘。” 机会这不就来了? 周文清心下一动,面上却依旧是从容温和的笑意,顺势道:“何须如此周折,说来惭愧,我因宿疾缠身,家中常年有医者随侍,各类药材也算齐备,章君若不嫌弃寒舍简陋,不如带张伯同往,诊治调理岂不更为方便,也免得你们另寻住处,奔波劳顿。” 然而,章邯并非不谙世事的稚子,在这鱼龙混杂之地,面对一位气度不凡却全然陌生的贵人突如其来的盛情邀约,他心底那根弦立刻绷紧了。 眼前的恩情是真,但防人之心却也是身处这个时代最基本的生存直觉。 章邯脸上感激的笑容未变,却巧妙地后退了半步,微微躬身,言辞客气而疏离。 “贵人厚意,邯心领,只是我等狼狈之身,实不敢再叨扰贵府清静,况且……” 他语气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形容憔悴的张伯,解释道:“家中仆役已随后赶来,只是我救人心切,打马先行了一步,待他们抵达,自有安置,不敢再劳烦贵人。” 这番话有理有据,既表达了感谢,也婉拒了邀请,还暗示了自己并非毫无倚仗的孤身少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周文清心中暗赞,不愧是未来的将才,即使年少,警惕性极高,心性也稳,不是个能轻易被言辞打动的。 但赞叹之余,又隐隐有些头疼。 果然,他随后又寻了几个由头,从医者近便说到静养为宜,言辞恳切,几乎称得上苦口婆心。 说到后来,自己都觉得口唇有些发干,可章邯的态度却始终如磐石,婉拒得一次比一次更坚定,眼神里的疏离与戒备,反而随着他再三的邀请而越发明显。 这样不行。 周文清心念急转,这章邯心志之坚,远超他预估,人显然是劝不动了,而他又不确定自己的出现是否改变了历史。 史书中的章邯,此刻应当如何,他是否成功救下了这位张伯? 若未曾救下,是否便会心灰意冷,返回家中,继续沿着父亲期望的轨迹,钻研律法算术,直到倾国之难来临,才临危受命,转文为武,绽放出将星的光芒? 可现在救了人,他短期之内显然没有回家的打算,一旦带着老仆离开此地,又要躲着家里,往偌大的秦国疆域中一藏,再想寻到踪迹,无异于大海捞针,如果因此发生什么意外…… 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周文清心中得遇良才,却可能失之交臂焦灼感更胜。 这么好的一棵未来栋梁苗子,不能就这么从指缝溜走了呀! 不是说不能动用身边的暗卫去跟踪,但有更便捷的办法,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周文清听着章邯再一次礼貌而坚决的婉拒言辞,眼神骤然一暗,终于不再劝,反而倏然转身。 他背对着众人,微微阖眼,手一挥,扬声道: “来人,请章君与这位老丈上车,务必……礼数周全!” “礼数周全”这四个字,他咬得格外的重…… 第65章 “请”回的客人 周文清话音刚落,两道蛰伏在附近身影已经闪身掠至近前。 章邯甚至只来得及瞳孔骤缩,脸上惊怒与困惑尚未完全展开,后颈便传来一记精准而克制的钝痛,他眼中的神采瞬间涣散,身体软软地向下滑去。 另一个暗卫亦同时出手,对待年迈的张伯动作显然更轻,直接让他陷入了昏睡。 整个过程快得令人目不暇接,两名暗卫一人一个,将失去意识的章邯与张伯稳稳扶住,随即转向周文清,微一躬身,扛着人一言不发就径直放进了马车。 不愧是秦王的暗卫,就是如此能够体察心意,办事儿干净利索,丝毫不拖泥带水,周文清满意点头,仿佛刚才那近乎“光天化日之下强掳人口”的指令并非出自他口,淡定非常。 “好了,”周文清朝着石化已久的扶苏和阿柱招呼,“客人都请上来了,还好马车宽敞,我们也上车吧。” 扶苏和阿柱:“……???!!!” 两个孩子仿佛被施了定身法,直挺挺地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微张,一副惊呆了的表情。 刚才发生了什么?先生干了什么? 两个孩子像是卡顿的一样,完全反应不过来,怎么事情的发展变成了这样? 不是来教导他们何谓大礼与仁的吗?怎么转眼间,就、就让人把刚认识的少年和老人家给……打晕带走了?! “桥松?阿柱?”周文清走了两步,发现没人跟上,回头看见两尊石像,不禁莞尔。 他折返回去,伸出手在眼神发直的两个孩子面前晃了晃,“回神了。” 好半晌,扶苏的眼珠才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聚焦在周文清脸上。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满脸都是迷茫和难以置信:“先、先生……您这是……?” “不是刚同你说过么?”周文清神情无辜又坦然,摆摆手,“不要拘泥于小礼,大礼不辞小让,有些事情,过程或许有欠圆融,但结果更为重要。” 他语气轻松的仿佛他不是拐了两个人,而是带走了两只手慢无的小猫咪。 阿柱感觉自己的脑子根本不够使,原来这句话是这样用的吗? 两个孩子默默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风暴过境般的凌乱与困惑。 ……先生这是不拘泥于小礼的吗? 这、这好像已经不是不拘小节的范畴了吧?这或者说,强绑人口犯法呀! 但长久以来对先生的信任与敬仰,终究还是压倒了震惊与慌乱。 算了,先生这么做……一定是有他的深意的!嗯,一定! 两人怀抱着这种坚定的信念,成功自己说服了自己,同手同脚地跟着周文清走向马车。 刚在车辕前站定,周文清忽然啊呀一声,抬手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恍然道:“差点忘了!” 这一声,让紧随其后的扶苏、阿柱,以及刚刚目睹了“请人”全程、神经尚且紧绷的李一,瞬间又进入了高度警戒状态。 三人几乎是同步地绷直了背脊,眼神锐利地扫向四周,仿佛下一刻就会又有一位章君需要被“礼数周全”地请上车。 李一更是唰地一下跨前一步,挡在周文清侧前方。 “公子,您吩咐!这回……绑谁?” 他目光炯炯,已然做好了再次出击的准备,誓要抢在那些同事前头,挽回方才落后一步的颜面。 周文清被他这杀气腾腾又充满误解的问话噎得一怔,随即哭笑不得,满头黑线。 “什么绑谁……”他无奈地扶额,“我是让你,记得去买一头母牛回来,要健壮温顺、能产奶的那种,昨日便想着,差点给忘了。” 奴婢市,又称“口马肆”,口,人也,马,牲畜也,人与牲口同列而沽…… 这个认知让周文清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黯淡下来,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然而这种事情,非一日之寒,也非一日可解,急不得,只能……徐徐图之,总有一日…… 他强迫自己将思绪从那令人窒息的景象中抽离,不过现在,至少可以先做点实际的,照看好大秦的“未来们”。 奶牛带回去吧,看看能不能让阿柱这孩子快窜一窜个头。 还有扶苏、阴嫚、将闾、高……总之家里还一大帮孩子呢,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喝些牛乳总没坏处。 至于味道……看看能不能调上味儿,慢慢适应便是。 不知是刻意为之,还是终于脱离了那令人压抑的环境,周文清思绪已经飘到了别处。 李一:“……啊?” 紧绷的杀气瞬间消散,高大的护卫脸上闪过一丝茫然:“哦……哦!牛,产奶的母牛……我记住了,我一会就去,公子先上车吧。” 他边说边殷勤地撩开车帘,恨不能立刻把自家公子塞进车厢,催马扬鞭离开这处地界。 赶紧上车赶紧走! 李一心里嘀咕着,这鬼地方,气息沉浊,人心莫测,瞧把他们向来光风霁月、行事有度的公子都给影响得行事风格如此……跳脱,完全不循常理了! 秦王麾下办事还是很牢靠的,恐两人突然醒来,已经将他们极具技巧性的“处理好”,好在回程一路平稳,并无波折。 扶苏与阿柱坐在车厢一侧,努力将注意力从对面那位被结实麻绳捆着、一路昏睡未醒的两人身上移开,只透过车窗缝隙,默默望着外间飞速倒退的、渐渐熟悉的乡野景致。 直到马车行至村口,前方道旁忽地闪出一人,青衫落拓,正是李斯,他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 李一连忙勒马停车。 车厢内,周文清察觉到动静,抬手撩开车帘,一眼看见笑吟吟立于道旁的李斯,诧异的问:“固安兄怎么来了?” 不是被秦王支去看孩子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那赵高那里…… “子澄兄不必担心,有蒙护卫在,安全的很。”李斯笑容温煦,语气如常,“我是特意提前等在此处,你那小院眼下怕是一时半刻回不去了,我们暂且换个清静地方歇脚。” 说罢,他侧首对身后人递了个眼色,示意其前头引路,自己却已不等周文清回应,脚下自然而然地向前一迈,伸手便撩开了车帘,动作熟稔。 “子澄兄,你不知,方才村里……” 他一边探身入内,一边热切地开口,话刚起了个头,脸上的笑容和未尽之言,便如同被骤然冻结,僵在了嘴角。 李斯半弯着腰僵在车辕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目光在那被缚的少年身上扫过,眼底掠过错愕,伸手指着那两个格外占地方的人。 “子、子澄兄,你……你这是……”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努力寻找着合适的措辞,“可是家中……人手不敷使用?若需仆役,何不早言?法亦可代为寻访妥帖之人……” 就算真缺人手,那老者或许还能说得过去,可这少年衣着气质……这哪像是买来的仆役?这分明像是……刚劫了谁家跑出来的小公子! “哦,”周文清的语气平淡,他甚至微微侧身,体贴地拍了拍自己身旁空出的位置。 “固安兄多虑了,非是仆役,此乃我请回家的客人,站着说话不便,且坐这边,尚有余地。” 客人?请? 李斯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看向周文清那副理所当然的坦然面孔,再瞅瞅那“客人”身上扎眼的麻绳,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思绪一时没有理清,李斯下意识地挪动脚步,在周文清身侧那尚有余地的位置坐了下来。 “固安兄方才说,我那院子一时进不去,却是何故?” “啊?哦!是这样。”李斯尚在努力将“被缚的客人”这个信息塞进自己对于周文清的认知框架里,闻言本能的地接过话头。 “并非什么大事,只是村中乡亲感念子澄兄那新式耕犁之利,自发凑了些鸡子、菜蔬、新粟,堵在你家院门前,定要当面叩首感谢,热情得紧。” “田典与几位老者也在,人多嘴杂,将乡野小路堵得水泄不通,此时回去,怕是难有清静,我便自作主张,先引子澄兄暂避片刻,待里正劝说乡亲们散去再说。” 第66章 相人之术,嬴政抽丝剥茧 周文清闻言微微一怔,他料想新犁有用,村民会高兴,却没想到这份感激会炽热到如此地步——竟将家门都堵了! 真是有些令人哭笑不得了。 不过转念一想,却也正常,事关活命的口粮,再克制的感情也会变得无比激动。 李斯所说的暂居之处确实不远,马车很快便驶入另一处清幽院落,整洁干净,显然是提前安排过的。 一下车,周文清顾不得其他,立刻吩咐人速去请郎中,务必为张伯仔细诊治调理,又让人将尚在昏睡的章邯妥善安置,醒了随时通知他。 看人妥帖的将章邯主仆背下去,这才略略放心。 待他走进内院,一眼便瞧见嬴政正安然坐在一张与自家颇为相似的竹制摇椅上,看起来心情大好。 听到脚步声,嬴政转过头来,眼中原本就有的愉悦之色骤然明亮了几分,朗声笑道:“子澄兄,哈哈哈,回来了,快来坐,你可真是送了这天下人一份厚礼!” 礼,又是什么礼?俩孩子听见之后条件反射一样的瞬间抬起头。 嬴政的目光一下子被吸引了过去,他想了想说道:“桥松,阿柱,你们今日也辛苦了,且随人下去用些汤水点心,好生歇息吧,我与你先生、还有李先生有些话要谈。” 哦,不谈礼啊! 扶苏和阿柱心神一松,本就经历了一日起伏,身心俱疲,闻言如蒙大赦,乖乖行礼,跟着仆从退下了。 院中很快便只剩下三位大人,没等嬴政开口,周文清四下望了望没看见王翦将军,立刻询问:“大王,为何不见王老将军?” “王老将军?”嬴政闻言答道:“他此刻正在你那小院前头帮帮忙,顺道……怕是也在细细琢磨你那新犁呢。” 嬴政想起老将军那副热切的样子不由好笑,随即又好奇道:“爱卿一来便问起王将军,莫非有事寻他?” “正是!”周文清抚掌一笑,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欢喜,“大王有所不知,我今日此行竟有意外之喜,为王老将军觅得了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雕琢可为统将之才!” “哦?”嬴政闻言大喜,能让周文清如此评价,必然是个人才:“竟有此事?是哪家的俊杰子弟,能入子澄法眼?快快道来!” 他语气急切,求贤若渴之心溢于言表。 “呃……” 周文清话音一顿,这才发觉自己光顾着捡到宝的兴奋,却忽略了一个很重要问题。 此刻的章邯,不过是个离家出走、身无长物的少年,无显赫家世,无彪炳战绩,甚至连出身自己都没问清楚,这……该如何介绍? 电光石火间,他心念一动,脸上倏然换上一种极为郑重的神色。 “大王,实不相瞒,文清早年随侍师长身侧,曾修习了些许……相人之术。” “相人之术?” 嬴政眉梢微挑。 这时代卜筮相面之风颇盛,他虽不笃信,却也存有几分敬天知命的观念,而且再看看周文清—— 周爱卿的师门能教出如此人物,所传之术,或真有几分玄妙也未可知啊! “爱卿之意是……你观那后生面相,有将帅之格?” 嬴政顺着他的话问道,眼中好奇更浓。 “正是。”周文清认真地点头,板起脸来开始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师门相传,观人亦有法度,此人,形骨藏锋,神意内敛,眉宇间隐有兵戈清肃之气,非久困尘俗之辈,只是年岁尚浅,如璞玉蒙尘,光华未显,大王若是不信,待王老将军归来,不妨令其亲自考校一番,到时候文清是否妄言,立时可辨。” 这一番话说下来,周文清自己都悄悄咂舌,没想到自己还真有天赋,编的有那么几分味道,这四六八句的,听着就像神棍! 但是以章邯历史上展现的资质,即便此刻年少,也必有让王翦眼前一亮的资质,这一验证,不就证明他可信了嘛。 而且以后万一再遇见历史有名的人物,捞人的理由都不用想了,多省事儿。 “不过……”周文清心中满意,还没忘给自己打个补丁,故意面露些许愧色。 “相之一道,玄微难测,文清所学粗浅,往往只有初见时灵光一现,若彼时无感,日后便再难窥见分毫,此次,或只是机缘巧合,侥幸窥得一线灵光罢了。” 他暗戳戳的想着,这样万一以后秦王每寻一人,都跑到自己这儿鉴定一下,史上无名者自己也能一个无感给糊弄过去。 “这已然十分了不起了!”嬴政拍手大喜道,眼中光芒更盛,看周文清简直像是在看一座挖不完的宝矿,还是黄金矿! “子澄啊子澄,你究竟还有多少本事,是寡人尚不知晓的?” “寡人自然信你,那后生现在何处,快唤来,让寡人也亲眼瞧瞧,是何等不凡的相貌气度!” 一直安静旁听李斯,此时终于忍不住,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插话道: “大王,那后生……此刻怕是唤不来。” “嗯?为何?”嬴政看向他。 “这就得问子澄兄了。”李斯眼神飘向一旁正襟危坐的周文清,脸色复杂:“也不知那后生究竟做了何事,竟让子澄兄……不得不以非常手段,将人打晕了绑着请回来。” “打晕!绑?!” 嬴政捕捉到这几个关键词,看周文清的眼神都不对了。 不是……他的周爱卿,看着温润如玉、光风霁月,行事竟还有如此……呃,果决匪气的一面?! “咳咳!”周文清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了一瞬。 都看我做什么?又不是我动的手!是...是、是暗卫劲儿使大了!没错,劲儿使大了,所以才到现在还没醒的嘛! 他总不能如此不人道的一盆凉水泼醒吧? 那可就彻底结下梁子了! “大王,此事……说来话长。” 周文清调整了一下坐姿,将市集相遇、章邯救仆、自己相助,再到对方执意离开、自己唯恐良才流落以致发生不测,故而不得已行此权宜之计的经过,细细道来。 李斯率先抚掌赞赏:“原来如此!子澄兄思虑深远,行事果断,若真如子澄兄所言,此子确是可造之材,又正陷于家事困局、前途未卜之际,放任其就此漂泊,才真是暴殄天物,乃国之大憾,非常之时,用非常之法,斯以为……甚妥!” 周文清忍不住瞥了他一眼。 这会儿甚妥了,变脸变挺快呀!方才在马车里,用那种欲言又止、诡异又奇怪的眼神暗戳戳盯了我一路的人,难道不是你了不成? “既然人未醒,王老将军也尚未归来,便暂且等等无妨。” 嬴政沉吟片刻后发话了,他的目光未从周文清脸上移开,话锋陡然一转。 “只是,周爱卿行事素来温文持重,此次为留一陌生后生,竟能如此果决,想来对自家的相人之术,是极为自信了,那么,爱卿……” 嬴政略微停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 “赵高,赵中车令,爱卿可是……也看出了些什么?” 周文清愣住了,完全没料到话题会如此突兀又精准地跳跃到赵高身上,一时竟有些语塞。 嬴政看着周文清的眼睛,并不催促,反而继续说了下去,如同抽丝剥茧。 “爱卿与赵高,算来也不过匆匆一面之缘,然初次见面,爱卿对其的戒备提防之意,便很难掩饰,寡人原以为是因他初时怀抱胡亥,举止或有失分寸之处,引了爱卿警惕,如今看来……” “莫非,爱卿的相人之术,初见赵高之时,便已灵光一现,窥见了什么……不妥之处?” 第67章 有一恶犬,大王怎么看? 周文清:“!!!” 还能这样?! 他前不久还在暗自发愁,该如何不着痕迹地给那个深受秦王信重、滑不溜手的赵高上点眼药,慢慢把人除了去。 可惜那厮藏得深,忍功一流,经上一回敲打,怕是会更谨慎,想等他自行露出致命破绽,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他都琢磨着要不要来个栽赃陷害了! 万万没想到,自己随口胡诌的相人之术,竟在此刻被嬴政主动提起,还精准地套用到了赵高身上! 这简直是……刚打瞌睡就有人递枕头,还是镶金嵌玉的那种! 周文清心中瞬间乐开了花,当真是天要灭你赵高,与人无尤啊! 贼老天这回总算办了点人事儿。 心里欢喜,但他面上却纹丝不动,反而随着嬴政的话语,神色愈发显得凝重端肃,努力拿捏着着那种玄妙人设的分寸。 待嬴政话音落下,周文清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垂眸,似在仔细斟酌,指尖轻叩膝头,片刻后,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提出了一个问题。 “大王,文清曾闻一事,确有不明,想要向大王讨教。” “听说世有野犬,又为恶犬,其种卑劣,生于污淖,长于沟壑,寒饥刺骨,白眼锥心,自幼便将这世间凉薄尽数咽下,酿作满腔毒火,此火焚其怯懦,亦灼其肝肠,唯余一念——攀爬,向上攀爬,爬到至高之处!” “不止为脱却泥污,更为有朝一日,能踞于顶峰,将昔日所有俯视之眼、轻贱之人,尽数踏于爪下,饮其血,吞其骨,噬其肉,其心之扭曲,早已被毒火充斥,非血肉不可止!” 他语速平稳,所述却字字惊心。 “偏偏,此犬天资诡黠,善察颜色,知何时该摇尾乞怜,何时可呲牙露锋,它竟寻得一位能赐它骨肉、亦能紧扣其项圈锁链的主人!” “于主人跟前,它藏起所有利齿,俯首帖耳,忧主人所忧,急主人所急,揣度心意无有不准,驱使起来,竟比最驯良的家犬更为得力,渐成主人手中一柄尤为好用的利刃。” 周文清话音渐转沉凝,目光如实质般直视着嬴政。 “然,毒火终究是毒火,贪婪早已蚀骨,它无法忍受一想到待主人百年之后,那位或许并不喜它阴诡脾性的少主,将执掌那根系它咽喉的锁链,它惧怕失却已得的一切,恐惧复堕尘埃,跌入谷底。” “于是,一个癫狂的念头日夜啃噬其心:何不反噬那少主,转而讨好那位看似更易拿捏的幼子? “只需汪汪吠叫几声,殷勤哄骗,摇尾乞怜,衔来宝石美人,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将这幼主操于股掌,届时,它便不再是犬,而是……隐于幕后的执链之人!” 他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声音轻若叹息,问出的问题却重如山岳。 “大王,若您……便是那位主人,在尚能牢牢握住锁链之时,便已隐约窥见这利刃内里包藏的祸心,及其未来反噬主家、倾覆基业的轨迹,您认为……当如何处置?” 话音落,院中恍若无人。 周文清并未直言赵高,然卑劣之种、生于污淖、善察颜色、反噬少主、操纵幼主……每一个词,都像淬毒的银针,精准无比地刺向御前那道总是低眉顺眼的身影。 这已不是相人之术,而是近乎洞悉了其一生的轨迹。 周文清心知肚明,仅凭初见有感的相术之说,绝无法承载如此具体、如此指向明确的判断,更何况……“百年之后”这种词说出来, 可赵高之害又不得不言明,所以,他选择了最危险,却也可能是最有效的路径,以恶犬为喻。 他希望眼前这位洞察人心的君主,这血腥比喻下的警钟,能够相信那条眼下看来最驯服、最好用的猎犬,獠牙所向,极有可能江山倾覆! 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冷风打着旋儿掠过庭院,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发出簌簌的轻响,吹的李斯瑟瑟发抖。 嘶——! 他坐在椅子上,却觉得股下生针,扎得他坐立难安,每一寸肌肉都紧绷到了极致。 他几乎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克制住那股想要立刻跳起来、头也不回掉头就跑的冲动。 可他不能,他甚至连动都不敢动一下,生怕引来了大王的注意。 然而,他的眼睛却不受控制地,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转向了身旁那位始作俑者——周文清。 只见周文清微微垂首,姿态依旧从容,好像只是和往常一样,给孩童们讲了一个有趣的故事。 李斯盯着周文清的侧脸,牙齿咬得死紧,腮帮子都发酸了。 子澄兄啊子澄兄!一连两日,你这是嫌我李斯心脏太强,还是觉得这乡野日子太过平淡,非要寻些掉脑袋的刺激?! 你要寻刺激,提前说一声,让我先出去好不好? 早知道……早知道今日就该不回来了, 李斯懊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现在只想回到晨起之前,把自己打晕捆在床上! 就在李斯内心翻江倒海,周文清表情也快绷不住之时,嬴政终于从那长久的沉默中再度开口。 “利刃效人,恶犬侍主。”嬴政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中缓缓铺开,语调不高,却字字凝冰。 “既认一主,终身侍奉,何来改易二主之理?” 他略微抬起眼帘,目光没有焦点,却锐利如刀锋刮过空气。 “既是野犬,得遇主人,方成所求,自然应时时记得自己的本分,颈上缰绳要紧,口衔锁链稳,在主人跟前,只配摇尾乞怜,静候主人心情偶悦时赐下的残羹冷炙,至于少主……” 嬴政的唇角勾起一丝极冷、极淡的弧度。 “呵!” 一声短促的、没有任何温度的气音。 他的视线最终落回自己骨节分明、安稳交叠的手上,那双手掌握着生杀予夺大权的手,语气平淡得如同在决定一件器物的最终归宿。 “主亡。” 他顿了顿,清晰吐出两个字: “犬殉。” “随主人同入幽冥,方是……全其忠义之道了。” 嬴政将视线落在周文清身上,忽然笑了:“对于这等忠义之事,子澄可莫要心软啊!” 嘶—— 大王!我对赵高那厮心软什么?!可您……您别这么对我笑啊! 又是一阵冷风吹过,周文清与一旁的李斯,竟不约而同地、极其明显地齐齐打了个寒颤,动作整齐划一,让嬴政脸上那抹尚未完全展开的的笑容瞬间僵在了嘴角。 寡人……安抚的笑容如此失败吗?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错愕与不易察觉的赧然,帝王的威仪与试图表达的宽和此刻产生了微妙的冲突。 就在这尴尬与寒意交织的沉默几乎要再度凝结时—— “阿——啾!” 周文清忽然觉得鼻尖一痒,一个响亮到毫无形象可言的喷嚏,猝不及防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 嬴政:“……” 李斯:“……” 周文清自己也有点懵,揉了揉发酸的鼻子,有些尴尬干笑两声:“呵呵,这天儿有点儿冷了哈!” 嬴政僵硬的笑容松动了,他伸手取过石桌边小炉上温着的陶壶,亲手倒了一杯热气袅袅的清茶,递向周文清。 “秋风寒峭,爱卿需当心身体,莫要冻着了。”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目光终也收敛了冷意,看着周文清。 “恶犬如此,自无半分怜悯必要,但若为良友,想来那主人……必是珍之重之,倚之信之的,子澄兄以为呢?” 这一点周文清自然是信的,他捧着温热的茶杯,正要开口—— “大王所言极是。”李斯点头插话道:“那等劣种之物,亦许其所愿,甚至也算善始善终,此等胸襟气度,臣等唯有敬服啊!” 周文清闻言猛地抬眼看向李斯,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不是!固安兄,你这么会说话的吗? 你这样显得我很不会说话诶! 第68章 定归期,章邯醒来 李斯读懂了周文清眼神里那点无声谴责,差点没忍住,当场翻出一个冲破毕生修养的白眼。 你还想说什么好听的?! 他在心里咆哮,连反噬少主、操纵幼主、百年之后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都说出来了,大王没当场把你我拖出去就算心宽似海,我不得赶紧说两句漂亮的把窟窿糊上! 更重要的是,你还需要吗?!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君王不还是听之信之。 我呢?有没有考虑过我?!我可没这么大胆量啊! 他脸上那点怨气几乎要溢出来,盯着周文清,眼神明明白白写着:这到底是谁的错?!啊! 周文清被这控诉的目光戳得心虚,摸了摸鼻子,讪讪收回视线。 好吧好吧,固安兄不容易,这……确实是我的锅。 嬴政没注意到他们的眼神交流,他从容地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入喉,却压不住心底掠过的一丝冰冷杀意。 赵高……这条他用了多年、自觉掌控得宜的好狗,皮下竟藏着如此癫狂的野心与毒计,甚至敢把主意打到他的儿子们身上?! 不过…… 嬴政垂下眼帘,遮住其中寒芒,只要他嬴政还活着,还在这个位置上,莫说一条狗,便是真龙,也得给他盘着! 这柄用惯了的、阴狠趁手的刀,眼下确实还没到丢弃的时候,利刃嘛,有些事情总得要有人做。 他心思电转,已然有了决断,今晚就给暗卫递道密令,若寡人身有不豫,或咸阳有惊天变故……第一条,就先给寡人把赵高的脑袋拧下来,摆到案头! 这么一想,嬴政心头那点被恶犬寓言激起的郁气,顿时散了大半,隐患既有了处置之法,他便觉得天也蓝了,气也顺了,再看周文清…… 不愧是寡人的爱卿啊! 欣喜之余,另一桩心事便浮了上来,屈指算来,寡人此次离宫,已有五日了, 章台宫里堆积的国事,只能挑要紧的快马加鞭的送来,剩下的即使有昌平君他们商议,怕是也已经积压了不少,何况国事终究不能长久假手于人。 可是若是这回回去,依旧两手空空,不能将周爱卿带走,寡人实在不甘心呐! 念头至此,嬴政脸上的笑容越发和煦,甚至带上了一种“殷勤”的亲切:“子澄啊!” 周文清闻声一愣,下意识抬头:“大王?” “你看,这曲辕犁眼见就要造出来,田亩增产指日可待,你这活民之术一旦传开,必是万民景仰,今日之景就可见一斑。” “可此地终究是乡野边邑,人多眼杂,今日能有村民堵门谢恩,他日难保没有心思叵测之辈闻风而来,爱卿身怀惊世之才,又、呃……” 嬴政略微顿了顿,才找了一个婉转一些的词。 “又身子骨不算强健,长久留在此处,寡人实在是放心不下啊。” 他目光殷切地望定周文清:“不知周爱卿……何时可收拾行装,随寡人同归咸阳啊?” 说到这里,他担心周文清眷恋乡野的闲逸生活,又忍不住补充道: “章台宫中文武齐聚,典籍浩繁,医官圣手更是云集,于爱卿之才、于爱卿之身,皆是再好不过的归宿了,爱卿不必担心,寡人早已命人整理好居所,与此处同样的清雅幽静,必不会让子澄不适的。” 嬴政想得心头火热,看向周文清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座即将被搬回自家库房的、会自己发光发热的绝世珍宝。 周文清被这过于炽热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 哦,对! 他这才恍然想起,自己之所以还留在这小村庄,不就是演一出君臣相得的戏码,提前把路铺好,顺理成章地投入秦王麾下嘛。 结果戏台子还没搭好,大王就亲自下场把台柱子给拆了,直接亮明了身份,后续发展更是如同脱缰野马,徒也收了,犁也成了,连未来奸臣的坟头都提前给刨好了…… 所有预设目标,好像都在一种出人意料、却又奇效显著的方式下,超额达成了? 那他……好像确实没有再窝在这小村子里晒太阳、装隐士的必要了。 周文清心下一叹,明白这乡野闲散日子算是到头了。 他转向嬴政,拱手道:“大王,容文清与村人好好告别,三日之后,便随大王同归咸阳,效犬马之劳。” “哈哈哈!”李斯在一旁笑着揶揄,“初时我便说与子澄兄志趣相投,如今总算是能共谋大事了!” 嬴政闻言抚掌而笑,眼中满是得偿所愿的畅快:“待子澄随寡人同归咸阳,一应封赏、官职,自有定论,寡人也必重用爱卿,绝不负卿才学!” 封赏什么的都好说,可这重用,希望可别真的太“重”了…… 周文清心中苦笑,这位在工作上的狂热他可是知道的,真按那标准来,怕不是真要当牛做马了。 “对了大王,”他忽然想起一事,“我与小公子的十日之约,眼下还没完成,若等回去可就不大方便了,大王之前所言三日……” “爱卿放心。”嬴政摆手,心中暗笑,周爱卿还是把颜面看的很重的,于是语气轻松的又提前了一日。 “工匠已在连夜赶制,明日即可妥当,必不叫爱卿失了颜面。” “那便多谢大王了。” 庭中气氛恢复了轻松,正谈笑着,忽见一名暗卫近前拱手低声禀报:“主人,周先生请来的那位客人醒了。” “哦?”嬴政闻言,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既已醒了,何不速速请来一见,寡人正想瞧瞧子澄兄口中的未来将才,究竟是何等英姿。” “这……” 暗卫面上有些为难,略一踌躇,还是硬着头皮回禀。 “那位小客人……醒来后似有误会,情绪颇为激动,属下等顾及其客人的身份,未敢擅用强力,故而……一时不太好请来。” 这暗卫的措辞已算十分委婉克制。 实际情况是,章邯醒来发觉身陷陌生之地,手足虽未被缚,但佩剑被收,门窗有人看守,当即断定自己落入歹人之手。 他年少气盛,本就精通些拳脚,又兼救仆心切、惊怒交加,哪里肯听解释?几次试图闯出未果,便在厢房内闹起来,让奉命看顾的暗卫们颇感棘手——打不得,骂不得,劝又劝不听,可不就是“不太好请来”吗。 周文清起身,理了理衣袖,苦笑道:“是文清行事孟浪,一时无奈用了强法,惊吓了这位后生,闹了误会,文清怕是压不住那孩子的火气,恐怕得麻烦大王与固安兄压阵,或许他能听得进几分道理。” “呵,”嬴政嬴政欣然起身,低笑了一声,非但不恼,眼中兴味更浓,“有些脾气,倒也不奇,若真是个醒来后唯唯诺诺、束手就擒的,寡人反倒要看轻几分,李卿,同去。” 李斯自然点头跟上,心中也好奇这被周文清如此看重、又如此难请的少年,究竟是何等人物。 三人在暗卫引路下,朝安置章邯的厢房走去,尚未到门前,便已听得内里传来少年压抑着怒火的低喝:“……休要巧言令色!将我主仆二人掳掠至此,囚禁看守,岂是待客之道?!速速放我二人离去,否则……” “否则如何?” 周文清的声音自门外温和响起,打断了少年的话头。 他示意看守的暗卫退开一步,自己推门而入。 房内,章邯正站在窗前,虽衣衫略皱,发丝微乱,但眼神锐利,毫无惧色地瞪视着门口。 他身后床榻上,张伯已被惊醒,正挣扎着想要坐起,脸上满是担忧。 见周文清进来,章邯眼中怒火更炽,却强自按捺,只是冷冷道:“足下终于肯露面了,囚我于此,意欲何为?” 周文清不疾不徐,先对张伯温言道:“老丈伤重,切莫妄动,好生躺着便是,医者刚做包扎,可别再崩了伤口。” 安抚了老人,他才转向章邯,神色坦然,并无半分愧怍或强势。 “章君。”他开口,声音清晰平稳,“以此种方式邀你前来,手段确属不妥,文清在此赔礼。” 说着,他当真拱手,向少年行了一礼。 再怎么说把人绑了一路,虽然人家不知道吧,但这事办的多少有点儿……咳!不地道。 章邯眉头紧锁,并未因这一礼放松,反而眼神更厉,只是知道周文清的人多势众,自己挣扎不过,只能等他的下文。 “我知你此刻满心疑惑,甚至愤懑。”他语气一转,眼含锐色的看着章邯。 “但恕我直言,若按你原先的计划,带着伤重的张伯仓促离去,当真能落得了好吗?你怕是根本没有什么仆从紧随你后吧!” 第69章 章邯心绪,孩子懵了 “你胡说!”章邯心头猛跳,面上却强撑着气势,“强掳人口,触犯律法!你还不速速放了我,不然等家中仆从追来,你绝占不了便宜,必让你好看!” 周文清轻轻挑眉,目光扫过章邯腰间那空荡荡的、原本应悬挂钱袋或玉饰的位置。 “真的吗?” “你先前言道是出门访友,接信后匆匆赶来,观你形容,衣衫未换,行色匆忙,怕是接到报信便立刻打马出城,连银钱都未及充分准备。” “市集之上,你为赎张伯,连双倍之价都凑得艰难,而你又不是个吝惜财物的人,十倍价钱暂缓与我都肯出得,若真有大批仆役携带资财紧随其后,耐心等候便可,何至于与那人如此纠缠?” 章邯脸色微变,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被周文清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通风报信给你的,想必是位念旧情、又深知你与张伯情谊的老仆。” 周文清仿佛亲见一般,娓娓道来,“他冒险给你传讯,是知你必不会袖手旁观,而你,接到消息后,第一反应定是救人,但也必定深知家中态度,尤其令尊对张伯的厌恶。” “所以,你临行前,定会再三叮嘱那位老仆,切勿立即将你得知消息、独自前往救人的事禀告家中,因为你知道,一旦家人知晓,必会阻挠,甚至会抢先一步处置张伯,让你扑空,你赌的,就是这时间差吧?” “趁着家人以为你尚在访友未归,抢先把人救出,再图后计,是也不是?” 章邯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后背隐隐有冷汗渗出,眼前这人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命中。 “如此一来,”周文清做出最后的推论,语气笃定。 “从你离家访友,到老仆可能因你久久不归而生疑、最终不得不向主家透露实情,这其中至少有数日空隙,眼下,恐怕尊府之中,尚无人知晓你已孤身涉险,你口中那些随后便到、能让我‘好看’的仆从……” 他微微摇头,目光澄澈地看着章邯:“此刻,怕是对你的去向还一无所知吧?” “嘶——” 章邯瞳孔骤缩,倒抽一口凉气。 对方不仅看穿了他的行动,更连他心底最深处那点侥幸和盘算都扒得一干二净!这种无所遁形的感觉,比直接的武力威胁更让人心头发寒。 “你到底想干什么?!” 惊怒交加之下,他几乎是低吼出声,拳头握得死紧,脚下已是不自觉地摆出了戒备前冲的姿势,仿佛下一瞬就要不顾一切地扑上来! 完了,分析过头,把孩子吓炸毛了!周文清心里咯噔一下。 “停停停!手放下,别激动!” 他立刻高举双手,语速加快。 “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我要真想对你怎么样,根本毫无忌惮,用得着跟你费这么多口舌?还给你和张伯请医问药?早干嘛去了!” 见章邯前冲的势头因这话略有一滞,周文清已经连连退后到门边。 “我与你相遇是缘,将你请来,虽有冒犯,但初衷绝非恶意,恰恰相反。” 他话音未落,已反手“哗啦”一声,将原本虚掩的房门完全推开! “我是要送你一场,凭你自己或许蹉跎半生也未必能触及的……青云造化!” 阳光泻入,照亮门外两道身影。 李斯率先踏门而入,面带和煦笑容,温言道:“章君莫要惊疑,子澄兄行事或许……直接了些,但绝无恶意,我等只是惜才而已,章君不妨稍安勿躁,待张伯伤势稳定,届时,是去是留,悉听尊便,绝无强求。” 他虽这样说着,眼神却悄悄飘向身后静立的嬴政,心中暗笑。 呵呵,且不说据他所知,这章家世代忠于秦国,单看这孩子的志向与家学,本就是为秦国效力预备的。 如今机缘巧合见了大王,这可是一步登天的机会,哪里还有去留自便的道理?只怕待会儿…… 嬴政此时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你这后生,有些胆气,周爱卿赞你有将才之资,寡人观你也临变不乱,质问有据,倒也有几分模样。” 爱卿?寡人? 章邯像被一道无声惊雷劈中,猛地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你你……”他舌头像打了结,指尖都在发颤,好不容易挤出破碎的声音。 “你方才……自称什么?!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竟敢、竟敢如此妄称——这可是滔天大罪!信不信、信不信我去告官,让你们……” 他本想放句狠话,可这话在舌尖转了转,瞅瞅眼前这几位的气度,尤其是那位自称“寡人”的玄衣男子,光是静静站着,那身威势就压得他心头喘不过气 这哪像是需要他来普及秦律量刑的骗子? 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气势不自觉地弱了下来。 ……难不成,是真的? 这念头荒诞得让他头皮发麻。 可如果是秦王,何必要绑架他啊?! 章邯勉强转动着快要打结的大脑,色厉内荏地追问:“你、你可有何信物?莫要欺我年少见识浅!官员的印信制式、铭文,我、我可是在父亲的书房里都见过的!” 说罢,还努力挺了挺胸膛,试图显得自己很懂行。 一旁看戏的周文清差点笑出声。 再不救救孩子,孩子脑子怕是要烧成糨糊啦! 他偏过头,朝李斯飞快地递了个眼神。 固安兄,到你出场的时候啦,快把印信掏出来吧! 李斯接收到了信号,心中无奈摇头。 这时候终于想起我来了?子澄兄当真是……“务实”啊! 心里揶揄归揶揄,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文从容的模样,不慌不忙地上前一步。 “章君既通晓律法,想必也识得此物。” 李斯慢条斯理地说着,伸手探入自己青衫袖袋中,指尖触及一枚微凉的硬物。 他将其掏出,摊在掌心——那是一枚约方寸大小、色泽沉暗的铜印,印钮是朴拙的鼻钮,穿着一道玄色的绶带。 印面虽小,却以严谨的秦篆阴刻着 “客卿之印”四字,字划整肃威严。 章邯的目光死死粘在那枚客卿印上,瞳孔震颤。 竟然,是真的! “如何,章君?可还需要……查验一下绢布是不是少府织造?” 当然不用,别的或许是说谎虚张声势,但是这印信,他是真的认得呀! 虽然他此刻更希望自己不认得。 客卿印在此……那能让客卿如此恭敬陪侍、自称寡人的人…… “哐当!” 章邯大脑彻底宕机,下意识想跪,可长期紧绷的神经和震惊让他身体僵硬,动作迟了半拍,只踉跄了一下,就跌坐回身后的凳子上,凳子脚与地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李斯优雅地收回铜印,仿佛只是展示了一件寻常物品,温声道:“现在可信了?” 周文清适时地提醒,眼神却带了一些善意的调侃:“怎么样,章君,还要不要去……告官啊?” 章邯:“……” 他脸腾地一下红透,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嬴政将少年这副从强撑到震惊再到茫然无措的模样尽收眼底,非但不以为忤,眼中反而掠过几分满意。 他略一抬手,止住了李斯和周文清后续的话,目光平静地看向章邯: “如何,现在可愿信了?寡人此番巡视,偶遇良才,确属意外,周卿行事虽有非常之处,然其爱才之心,与寡人一般无二,你,可愿暂且留下,让寡人与王老将军看看,周卿所言将才之资,究竟有几分真?” “……草民章邯,拜见大王,全凭大王吩咐。”章邯毫不犹豫的跪倒在地。 周文清与李斯相视一笑。 成了。 嬴政微微颔首:“起身吧,既愿留下,便先安心照看你家老仆,待他无恙,寡人自有安排。” “哎,大王!”周文清笑眯眯地插话,“还得帮这孩子往家里送个信儿,离家出走,哪怕情有可原,终究不是好习惯,平白让长辈忧心。” 他转向还没从地上爬起来,正在发懵的章邯,眨了眨眼,和善的说道:“好好写,照实写,就说你路遇贵人,得蒙赏识,如今暂留于……嗯,暂留于周先生处学习历练,一切安好,勿念,最重要的是——” 他刻意拖长了调子,朝嬴政的方向不动声色地抬了抬下巴。 “这回你可是一步登天了,把大王的赏识清清楚楚写进去,让你父亲知道,他还生什么气?怕是高兴都来不及。” 章邯听着,眼睛一点点亮起来,脸上的茫然窘迫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取代。 他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拍打灰尘,对着周文清便是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多、多谢先生指点!邯……邯知道该怎么写了!” 嬴政看着周文清三言两语便化解了少年可能面临的家中责难,顾虑如此周全,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他点点头,将此事拍板,对章邯道:“便依周爱卿所言,你安心写信,好生照料病人,其余诸事,不必再忧,待明日王翦将军归来,再行考校。” “谢大王!谢先生!谢李大人!” 章邯连连作揖,只觉得这一日过得如梦似幻,脚下直发飘,心里却燃起了一簇灼烫的火苗。 嬴政不再多言,转身出了厢房。 李斯对周文清递了个“子澄兄善后”的眼神,也含笑跟上。 周文清落在最后,走到仍有些晕乎乎的章邯面前,伸手拍了拍他尚显单薄的肩膀。 “好好干。”他眼里含笑,“我看人少有走眼,你小子……前程远着呢。” “是!多谢先生赏识!” 章邯赶紧挺直腰板,用力拱手,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紧。 他顿了顿,脸上那点劫后余生般的恍惚终于褪去些,忍了又忍,还是没憋住,抬起眼。 到底年纪不大,性子里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直率和坦诚,声音混合着感激与小小的委屈小声嘟囔: “先生……其实先生若早先言明,亮出印信,邯绝无二话,定会心甘情愿跟先生走的。” 何至于像刚才那般,被吓得魂飞魄散,上一秒差点以为落入贼窝,这一秒又仿佛到了云端,刚刚他甚至暗暗掐了自己大腿两下,怀疑是不是一场荒唐的美梦还没醒。 周文清闻言,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第70章 昧爽而朝,王翦提酒来 印信?他上哪儿变印信去,他自己都还是个连咸阳宫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的白身呢! 周文清心里无奈,没好气地又用力拍了章邯肩膀一下。 谁叫你小子是个犟种,我当时可是好话歹话说了一箩筐,嘴皮子都快磨出火星子了,你愣是油盐不进,一副你别想骗我的警惕样,现在被吓到了,那能怪谁? “闲话少说,赶紧写信去!” 他丢下这句话,不再看章邯那副又委屈又懵的,满脸写着——“其实我很好说话,非常听劝”的表情,理直气壮的转身拂袖而去。 走出厢房,秋日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周文清轻轻舒了口气。 总算是把这颗强扭的瓜安抚住了,还顺手解决了他的家庭隐患,只是…… 他望着嬴政和李斯方才离去的方向,脚步慢了下来,心思又活络起来。 等跟着大王回到咸阳,就该有印信了吧? 说实话,封什么官、领什么爵,周文清真不太在意,虚名而已,关键是做事方便,但是,当官……就意味着要上朝吧? 话说现在的秦国上朝时间是几点来着? 好像是……昧爽而朝? 天刚蒙蒙亮,约莫五更时分,换算过来就是凌晨四到五点,官员们就得在宫门外守着,还得在郎署之类的地方核验身份、整理仪容,等宫门开启约卯时正刻(六点左右)了,再鱼贯而入,开始正式朝议。 那要是住得离皇宫远点儿……岂不是凌晨三四点就得从热被窝里爬起来了?! “嘶——” 周文清只觉得眼前一黑,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无数个披星戴月,在漆黑的咸阳街道上跋涉的悲惨清晨。 又要看见凌晨四点的太阳了! 他才脱离后世那令人闻风丧胆的“早五晚十”山河四省高中作息几年啊,怎么又一朝回到解放前了?! 周文清站在庭院中,望着蓝天白云,眼神放空。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于是,在嬴政和李斯探究与困惑的目光中,周文清就这么罕见地、持续地蔫了大半天,一直心不在焉的,像棵被晒过头的小白菜,脑袋上的叶子耷拉着。 李斯见了还疑心是章邯那愣头青抱怨了什么。 不就是绑了一下嘛,子澄兄分明是一片惜才之心,这小子怎么不知感恩呢? 他瞥了一眼同样面色不虞的嬴政,眉头一拧,就准备去点拨点拨年轻人。 周文清听了懵了一瞬,赶紧以只是“奔波劳累,心绪起伏,有些疲乏”为由,才将李斯拦了下来。 孩子是无辜的,但让他直说,我是在哀悼未来无数个睡不成懒觉的清晨…… 这理由……咳!实在有点拿不出手。 罢了,他心中长叹,往后的清闲日子怕是屈指可数了,这最后的悠闲时光,且容我瘫着好好珍惜吧。 周文清更深地陷进摇椅,吱呀吱呀地晃着,连王翦将军回来、兴冲冲的去考校章邯的热闹都懒得动弹一下去围观。 只隔着院墙,隐约听见老王将军中气十足的喝彩与点评,夹杂着少年人清朗又努力克制的应答,间或还有兵器破风的锐响,想来场面颇为热烈,结果也该让老将军满意。 直到那边的动静渐渐平息,嬴政也踱步回来,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哈哈哈哈!周先生,周先生何在?老夫今日可要好好谢谢你,快来尝尝我的珍藏好酒!” 这嗓门,犹如旱地惊雷! 只见王翦老将军龙行虎步闯入庭院,满面红光,最显眼的是他一手一个,竟拎着两个硕大无比的陶土酒坛。 那坛子瞧着每个都能装下十来斤酒,被他提着却轻若无物,随着步伐晃荡,活像拎了两只待宰的肥鹅。 原本在廊下低声吩咐仆役的李斯闻声抬头,目光触及那两坛酒,脸色微变,赶紧一个箭步抢上前,张开双臂。 “王老将军!使不得,万万使不得!若想饮酒,斯陪您便是!子澄兄那身子骨……怕是很难让将军尽兴啊!” 这么两大坛酒,别说是子澄兄了,就是个好人儿灌下去,也得灌出个好歹不可。 王翦正在兴头上,哪管这些? 他大手一挥,差点把凑过来的李斯拨个趔趄。 “李客卿莫拦,老夫今日痛快!周先生给老夫寻了个这般有灵性的好苗子,那章家小子,是块真正能打磨成器的好料!这份人情,老夫记在心里了,提点自家藏的好酒来谢谢他,怎么啦?这不是天经地义嘛!” 酒?!还是珍藏好酒? 周文清好奇心顿起,来了这么久,还没尝过这古代的纯粮食酒呢。 他从摇椅上撑起身子,眼睛微微发亮,扬声应道: “固安兄别拦着呀!我堂堂男儿,又怎会喝不了酒?今日难得王老将军收得佳徒,大王收获良将待望,双喜临门,正该开怀畅饮才是!” 说着,竟主动朝那两坛加大号的“凶器”迎了上去。 一旁本来也想开口劝阻王翦莫要胡闹的嬴政,看到周文清这副难得兴致勃勃、甚至隐隐透着点期待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略一沉吟,最终只是对着李斯微微摇头。 也好,周爱卿不知为何无精打采了一天,难得如此有兴致,喝点酒而已,随他去吧, 大不了……待会儿让太医令多备些醒酒汤便是。 嬴政那短暂的犹豫与最终无声的纵容,撤去了最后一道防线。 王翦老将军见状,更是豪气干云,拎着那两个硕大酒坛踏入庭院中心,将坛子往石桌上重重一放。 “哈哈哈,还是子澄兄爽快!”他大手一挥,“来人,取大碗来,今日咱们定要喝个痛快!” 李斯站在一旁,看着那两坛沉甸甸的酒坛,又瞥了眼已然站在桌边,脸上满是好奇与跃跃欲试的周文清,再瞄了瞄自家大王那副由他去的淡然神色……心中天人交战。 子澄兄的身子骨,还是很让人担心的啊! 也罢,他一咬牙,一跺脚,舍命陪君子,上前一步道:“王老将军说的是,如此喜事,确当庆贺,斯……虽酒量浅薄,但也愿陪将军与子澄兄小酌几盏,共襄盛举!” 与其干看着提心吊胆,不如自己也加入! 至少能在旁看着,关键时刻挡一挡,劝一劝,控制一下局面,总比完全失控强! 况且……大王在此,想来也不会真让他们喝到烂醉如泥。 仆役早已麻利地摆上陶碗,连带些许小菜,四个人围坐一桌。 王翦亲自动手,拍开泥封,抱起那硕大的酒坛,将清亮中带着明显悬浊物、色泽微黄的酒液,“哗啦啦”地倾入碗中。 酒香顿时更加浓郁地散发开来,带着粮食发酵后特有的、微微酸甜又有些冲鼻的气息。 “来来来!”王翦端起自己面前那满满一大碗,“老夫这辈子,战场上滚过来,朝堂上站过来,佩服的人不多!但你,绝对算一个!”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神色:“你是不知道,老夫今日奉命给你守大门,好家伙!那群村民热情的,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老夫带着几个儿郎,愣是差点没把门框给挤塌喽!” “那些个鸡蛋、菜蔬、新收的粟米……好家伙,堆了满满一院子!都快没地方下脚了!” “这可不是虚礼,这是实打实的功绩,就冲这个,老夫敬你一碗!” 说罢,他手腕一抬,碗沿就凑到了嘴边。 周文清连忙端起自己面前那碗沉甸甸、略显浑浊的酒,诚恳道:“王老将军言重了,是乡亲们太过厚爱,文清所做实在微末,受之有愧。” “诶!甭跟老夫来这套虚的!” 王翦一抹嘴边酒渍,虎目放光,“那曲辕犁,老夫后来就差掰开揉碎了看了,越看越妙!能琢磨出这宝贝,不是大本事是什么?单这一件,就值十碗!来,喝!” 说罢,仰头“咕咚”就是一大口,豪气干云。 周文清笑着应了,端碗凑到唇边,小心尝了一口。 酒液入口,灼烧感并不强烈,甚至有点淡淡的甜味和米香,但口感确实浑浊,有些许颗粒感,咽下去后,一股暖意从喉咙蔓延到胃里,随即一种微醺的、轻飘飘的感觉隐隐约约升腾起来。 这酒……喝着似乎还行?周文清眼睛微微一亮,原本的小心谨慎顿时散了大半。 以我当年熬夜赶论文时练出来的啤酒红酒混搭的酒量,对付这个,还不是手到擒来? 当下胆气一壮,学着王翦的样子,端起碗来,“咕嘟咕嘟”几下,竟将一整碗浊酒饮尽。 第71章 大王,您要少喝点儿啊! “好!痛快!周先生果然是与老夫脾性相投!”王翦见状大喜,拍案叫好,抱起酒坛就要再给他满上。 李斯眼疾手快,连忙举起自己的碗隔开:“将军,将军!让子澄兄缓一缓,吃些菜,空腹饮酒伤身,斯陪您喝!” 说罢,他视死如归般,将自己那碗酒灌了一大口,顿时被那粗糙的口感呛得脸微皱,强忍着没咳出来。 天知道他李斯平生最不擅长的便是这杯中之物,这鬼东西到底有什么好喝的?! 嬴政也适时开口:“老将军,你也慢些,尝尝这新炙的鹿肉。” 王翦这才暂缓攻势,转而与众人谈笑风生,从军中操练讲到咸阳趣闻,兴致高昂。 周文清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言几句,一边吃着菜,一边碗到酒干,竟显得颇为从容。 嬴政在一旁微笑听着,并未多言,只偶尔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象征性地沾沾唇,目光却始终留意着周文清的状态,指尖摩挲着袖袋中那个冰凉的小瓶。 李斯则全神贯注警觉着,一边应付着王翦不时递过来的“同饮”目光,一边紧紧盯着周文清手中的碗,脸上红晕越来越明显,心中叫苦不迭。 这、这怎么跟预想的不一样?!子澄兄这酒量……这么好的吗?! 几轮推杯换盏下来,庭中景象已然分明。 王翦老将军早已是满面红光,声若洪钟依旧,只是那豪言壮语间,舌头开始不甚灵光,像被浆糊糊住了边角,吐字带着黏连的酣畅酒气。 李斯则陷入了另一番苦战。 老将军酒意正酣,兴致勃发,子澄兄呢?瞧着双颊绯红、眼神飘忽,也不知是第一口就上了头,还是真的深藏不露,竟全然没有克制的意思,任凭他怎么使眼色,眼睛都快眨酸了…… 当真是来者不拒啊! ……总不能让大王亲自来挡酒吧? 这重任,舍我其谁?! 他义薄云天的一挽袖子,为着控场与“护住某位渐入佳境的国士”,这个平生最不喜浊酒滋味、视应酬饮酒为苦差的人,都快成喝的最多的了! 李斯只觉眼前烛光晕开成模糊的光团,头重脚轻,脑袋不受控地一点、一点,仿佛下一秒就要与石桌来个亲密接触。 反观被重点保护的对象周文清,倒显出几分奇异的、慢半拍的“从容”。 有李斯在前头勉力抵挡,嬴政在上首不动声色地照看着,他饮下的量不算最多,却也着实不少。 不知是这身体原主人生前便有几分酒量底子,还是周文清那来自后世、习惯了更烈性蒸馏酒的灵魂无形中拔高了耐受,亦或是二者兼而有之…… 总之,他此刻的神志,比起旁边一位舌头打结、一位点头如捣蒜的难友,竟算得上是一种“迟缓的清明”。 周文清双颊绯红浸染,一路蔓延至耳根脖颈,那双惯常沉静明澈的眼眸里,氤氲着茫然的水汽,身体都轻飘飘的,但说话条理居然还在,只是语速慢了些,反应也迟缓了一些。 王翦打着酒嗝,再次摇摇晃晃地举碗,大着舌头赞道: “周、周先生!没、没想到啊!你不仅是安邦定国的大才,还是、还是酒中豪杰!来,再、再饮此碗!这可是老夫藏了多年的好、好酒!今日定要喝个尽、尽兴!” 周文清此刻正处于一种奇妙的熏醉状态,自我感觉良好,又下意识觉得这酒度数不高,醉不了人,闻言也不推辞。 “王老将军的酒……甚好,甚好!文清喝了将军的好酒,也不白喝。” 他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有一点得意,又有一点嘚瑟的表情,向王翦将军那边偏过头,自以为小声说: “我……知道一个方子,能酿出些……不一样风味的酒,等回头试着酿成了,售卖之前,先送老将军十坛尝尝,只要老将军喝了觉得尚可,帮文清……宣传宣传便好。” “售、售卖?周先生要卖酒?” 王翦大着舌头重复,随即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大手一挥,拍得自己膝盖砰砰响,豪气干云地应承。 “那老夫……嗝……一定得捧场!还得拉着那帮老杀才一起买!谁敢不买,老夫……老夫请他校场切磋!” 一旁强撑着最后一次清明的李斯,敏锐捕捉到“酿酒”、“售卖”几个关键词,眼睛睁大了一瞬,但随即便被更浓重的醉意吞没,“啪嗒”一声—— 彻底趴了下去。 始终清醒的嬴政端坐一旁,将周文清的话一字不漏听入耳中,眼中光芒微微一闪,随即化作更深的笑意,在烛光下流转。 别样风味的酒嘛,没想到周爱卿竟好此道? 酿造美酒…… 这个念头升起一瞬,便被嬴政理性地压了下去。 美酒再好,终究是口腹之欲,且酿造终需耗费粮食, 眼下大秦根基在于耕战,在于仓廪实、兵甲利,酿酒售卖,或许能得些利市,于国计民生,却算不得什么紧要大道。 因此,他心中虽掠过一丝好奇,却也并未太过在意,只当是周文清醉后兴之所至的闲谈。 只不过看来明日那“十日之约”,怕是要看周爱卿宿醉醒来后的状态而定了。 好在明日兑诺一事,暂时还未曾告诉过胡亥,只是……周爱卿不知道啊! 想象一下,素来沉稳谋算,只是面皮格外薄些,咳!也可能是在孩子面前更重“师道尊严”的周先生,明日醒来茫然回顾,零碎的画面骤然回闪——推杯换盏的豪爽,语出惊人的许诺,以及…… 等等!是不是还和个娃娃有个赌约来着?! 想到这里,嬴政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眼中闪过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恶趣味的光芒。 他仿佛已经看见了周文清明日那强作镇定、眼神飘忽、连头发丝都透着心虚和懊恼的精彩表情。 那场面或许……也颇值得提前泡好一壶茶好好期待。 不过乐归乐,该有的教训也得记下。 嬴政看着周文清暗自摇头,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这位在正事上惊才绝艳,沉稳把控的国士,对上这杯中之物,自制力还是差了些。 不,应该说是压根儿就没有! 瞧他那来者不拒、甚至有点跃跃欲试给自己灌酒,轻飘飘又自以为清醒的样子,嬴政不由得好笑。 这可不行啊! 美酒虽好,却易伤身,尤其是周爱卿这般奇才,身子骨又向来不算强健,岂能由着他这般豪饮? 嬴政轻轻抬手,示意侍立在不远处的护卫。 护卫们训练有素地上前,先将不省人事的李斯小心搀扶回房,又将已然开始哼起不成调军歌、豪情满怀却脚步踉跄的王翦老将军,稳稳当当地请了回去。 最后,嬴政的目光落在依旧坐得“笔直”、眼神放空望着星空的周文清身上,放低了声音。 “周爱卿,酒已足,夜已深,该回去了。” 周文清似乎需要一点时间来处理这个信息,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涣散地在嬴政脸上游移了好一会儿,迷离的眼睛眨了又眨,才终于成功对焦,认出了眼前人。 “哦……是大王啊……” 他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好……都听大王的……” 说着,他试图自己站起来,身子却不受控制地晃了晃,险些向前栽倒。 嬴政早有预料,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小心。” 他低声吩咐,“来人,扶周爱卿回房,醒酒汤务必让他喝下,夜里仔细看顾,不得有误。” “诺!” 两名护卫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将脚步虚浮、却还试图保持端庄走直线的周文清搀扶住。 被搀着转身时,周文清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猛地刹住脚步,硬生生又拧了回来。 他身子晃了晃,站稳,随即极其自然、带着醉后特有的大胆,伸出手,结结实实地在嬴政肩头拍了两下。 “啪、啪。” 声音不大,但在骤然死寂的庭院里,清晰得吓人,两旁搀扶他的护卫瞬间僵成了石雕,连呼吸都屏住了。 可他恍然未觉,用一种分享人生至理、关切认真语气,压低声音慎重又难免含糊的道: “大王……这酒……劲儿不错……但下次……您少喝点……养生,咱们养生要紧……” 嬴政:“……” 他垂下眼帘,看了看自己肩上被拍过的地方,又抬眼看了看眼前这张写满“我是为你好”的诚挚醉颜。 到底是谁该少喝一点? 可周文清就那么执着地望着他,眼神朦胧却专注,仿佛得不到一个确切的答复,他就不走了! 嬴政沉默了足有两息,终是无奈地、几乎微不可闻地,从喉间挤出一个妥协的音节: “……好。” 周文清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郑重地点点头,这才安心地被护卫带着继续往前走,只是才刚挪了两步,又突然回过头,定定的盯着嬴政。 嬴政小心的望着他,问:“爱卿可是还有什么事?” 周文清抿了抿唇,似乎在艰难地组织着极为重要的语言,然后,他凑近了些,用商讨军国大事般的严肃口吻问: “大王……日后我若是早起上朝,实在困得不行……可能、可能会站着睡一会……您能不能……就当没看见,不要叫我?” 嬴政:“…………” 嬴政无语了几息,又好气又好笑。 “好好好,不会让爱卿站着睡着的,届时大殿之上,寡人把爱卿的摇椅都抬上去,可满意了?” “那……倒也不用!”周文清潇洒地一摆手,脸上浮现出一种的傲然与自信,声音都拔高了些。 “大王有所不知!以我多年……潜心钻研的偷睡本领,只要无人细究,定是瞧不出来的!” “………” 嬴政扶额,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连连点头,“好好好,爱卿果然……本领高强,不过此刻,可否先回榻上,演练一番躺着睡的本领?” “啊?回榻上……演练?” 周文清偏头想了想,似乎觉得这个提议很有建设性,终于点头,“好,回榻上……睡觉去。” 之后就任由两名护卫半扶半架,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嘴里还嘟嘟囔囔,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回廊的阴影里。 嬴政独立庭中,望着那方向,半晌,才缓缓摇头,一声哭笑不得的叹息逸出唇边。 “周爱卿啊周爱卿……你这酒品,倒是与你那些惊世之才一样,令人……印象深刻。” 第72章 酒醒懊恼,秦王也有“小诙谐” 晨光如淬过火的细针,一根根刺破窗户,精准地扎进周文清的眼皮。 “唔……” 一声闷哼压在喉底,他尚未睁眼,颅腔里沉闷的胀痛和随之而来的天旋地转已攫住了他,胃里隐隐翻腾,像揣了块湿冷的石头。 眼皮沉重黏涩,他挣扎了许久,才勉强撬开一条缝隙。 模糊的视野里,是陌生的帐顶,朴素的原木房梁,空气里飘着一缕陌生的、清苦的熏香。 这不是他的房间。 周文清撑着床板半坐起来,混沌的思绪像一锅煮糊的粥,艰难地开始冒泡。 他本能地抬手,想要揉按那快要炸开的太阳穴,试图缓解那要命的胀痛,然而昨夜零碎的记忆碎片却一点点浮现出来…… “大王……这酒……劲儿不错……但下次……您少喝点……养生……” “大王……日后我若实在困得不行……会站着睡一会……您能不能……就当没看见,不要叫我?” “以我多年潜心钻研的偷睡本领……定是瞧不出来!” 周文清那只揉按太阳穴的手,就这么突兀地僵在了半空。 他……他都干了些什么?! 他颤巍巍地将手举到眼前,盯着自己的指尖,眼睛瞪得溜圆。 他居然! 他居然还…… 还 拍 了 秦 王 的 肩 膀!!! 还用了那种“我看好你,你要听劝”的老气横秋语气!!! 更该死的是,他竟一点也想不起,那位被他拍肩“叮嘱”的君王,当时究竟是何种神情。 完了~他的形象啊~碎的连个渣都不剩了~ 周文清颓然泄力,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咚”一声重新瘫回榻上,拉起被子死死蒙住了头顶,缩成一团滚烫的虾米。 他不想面对。 一点也不想。 为什么不干脆全都忘个彻底啊!!! 被子底下,传来一声闷闷的、近乎崩溃的哀鸣: “太社死了啊——” …… 再不情愿,周文清还是挣扎着爬了起来,门外锲而不舍的叩击声,混着他脑袋里那面破锣的余响,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是李一,他听见动静,知道公子醒了,特意端来了醒酒汤。 汤药效果很好,就是味道有些微妙,李一原本还有些担心。 只是当他端着那碗颜色可疑、气味更可疑的醒酒汤,小心翼翼推门进来时,看见的便是周文清拥被坐在榻上,一脸魂游天外、生无可恋的苍白模样。 那双平日清亮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虚空,仿佛在凝视自己昨夜那随风飘散、再也拼凑不起来的温文尔雅的形象。 “公子,醒酒汤……”李一轻声唤道。 周文清没吭声,只木然地伸手,仰头,喉结滚动,“咕咚咕咚”几口灌了下去,动作干脆利落,脸上毫无变化,仿佛喝下去的不是醒酒汤,而是能斩断昨夜孽缘的孟婆汤。 碗一搁,他心底便恶狠狠地烙下一个誓言:从今往后,滴酒不沾!一口也不! 失策啊! 他懊恼得肠子都青了,想着那浑浊的液体,撑死不过十来度,喝着还有些许酸味,他原以为跟后世的啤酒差不多,顶多算个饮料加强版。 哪晓得这加强版的后劲儿如此刁钻阴险,不仅解放了他的爪子,还把他拴着谨言慎行那根弦给悄摸儿剪断了! 啊啊啊啊~!!! 他挥手让李一先出去,勉强沉淀了一下翻腾的情绪,试图进行一些苍白无力的自我安慰。 稳住,周文清,多大点事儿?不就是……肢体语言稍微活泼了那么一丁点?拍肩膀而已,历代君臣佳话里,这种场面多了去了! 他刻意忽略掉那些君臣佳话里,一般都是君拍臣的肩膀,并且自己拍得可能过于“敦实”的事实。 想想之前,我周文清可是连连恶犬噬主、百年之后那种话题都敢当着正主的面侃侃而谈,昨夜那点小场面,算得了什么,不就是稍微……尴尬了那么一下下吗? 然而,这番自我催眠刚起了个头,记忆却不受控地跳出来补刀—— 嬴政被他拍肩时那瞬间的凝滞,还有自己那洋洋得意的分享“偷睡经”…… 还是好丢人啊!!! 内心那点可怜的自我安慰瞬间灰飞烟灭,比宿醉的钝痛更尖锐的尴尬感,再次精准地攫住了他,从头顶麻到脚心。 他猛地抬手捂住涨红的脸,从指缝里漏出一声近乎呜咽的叹息。 那就……只能寄希望于昨晚一桌人全都喝断片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几乎是虔诚地祈祷着,进行着最后的、毫无底气的自我欺骗。 醒酒汤的药力渐渐漫开,脑海中翻江倒海的晕眩和胃里的不适被逐渐压了下去,让他至少能起身坐稳,进行一些基础的思考。 不行,没时间继续躲在被子里当鸵鸟了,现实还得面对的。 阿柱那孩子应该也留宿在这里了,想要带他去咸阳,刘婶那边得交代,村子里那些释放过善意的人们,也该好好告别,奔赴咸阳更是迫在眉睫…… 深吸一口气,周文清掀开被子,动作略显僵硬地开始穿衣洗漱。 他努力挺直腰背,试图重拾往日那副温润持重的模样,推开门,李一如预料中守在门外。 周文清对着李一,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吩咐:“阿一,准备一下,去找阿柱,我们……悄悄回去。” “悄悄”二字,被他赋予了全部的希望。 李一哪里不懂?他立刻点头,二人蹑手蹑脚地溜出房门,贴着回廊的阴影,溜着墙边,头也不敢回的朝着院门方向挪动。 周文清想着,只要回到自己那方小院,关上门,就能获得片刻喘息,慢慢消化这份史诗级的尴尬。 至于昨晚席间那三位……短期内,他是一个也不想再见到了! 只是,跟在他身后的李一,眼神却飘忽不定,时而瞥向看似无人的房檐,时而扫过静默的树干,嘴角隐隐抽动,显然已经预见到了这次“秘密出逃”的结局。 果然…… 就在周文清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象征自由的门闩,心中泛起一丝侥幸的涟漪时—— “子澄兄,这般时辰便起身了?昨日豪饮,今日竟仍有如此精力,着实令斯钦佩啊!” 清越含笑的嗓音,如同早已张好的罗网,在他最松懈的时刻,稳稳落下。 周文清的身影,瞬间石化。 终究……还是逃不过。 他苦着一张脸,抱着最后一丝也许只有李斯早起碰巧遇上的侥幸,极其缓慢、几乎可以说是一卡一卡地回过头。 只要不碰到秦王,周文清认为自己还勉强可以承受,他心里还兀自打着腹稿,准备找借口搪塞过去,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自认还算得体的浅笑。 然而,就在他转过身来,视野完全投向庭院的刹那—— 嗡! 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瞳孔地震。 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啊?! 依旧是那个石桌,依旧是那些人围坐着,只是昨夜狼藉的酒坛碗碟早已撤去,换成了一个朴素陶壶,正从壶嘴袅袅逸出几缕白色热气,在晨光里缓缓升腾、消散。 王翦老将军正坐在石凳上,神采飞扬,满面红光,哪有一丝宿醉的萎靡?像是刚酣畅淋漓地活动完筋骨,额际还带着些许细密的热汗,精神头足得能再喝三坛。 看见周文清僵在廊下的身影,他立刻豪爽地一扬手,声若洪钟,震得周文清本就脆弱的脑仁又晃了晃:“周先生醒了?快来!老夫还以为你倒在床上起不来了呢,快来喝口热茶醒醒神!” 李斯坐在王翦下首,今日换了一身竹青色的深衣,衬得脸色似乎也有些宿醉后的苍白,但精神头显然比周文清好得多。 毕竟,他不需要在宿醉头疼之外,再额外承受那份“昨夜自己究竟干了什么”的、足以灼烧灵魂的尴尬拷问。 只是,他看向周文清的眼神,却幽深得能拧出水来,嘴角那点笑意怎么看都透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 “子澄兄真是好酒量啊。”他慢悠悠开口,“把愚兄都给喝趴下了,至今脑袋还隐隐作痛呢,真是自愧弗如,自愧弗如啊。” 而石桌的主位上,嬴政好整以暇地坐着,手中甚至悠闲地握着一只陶杯,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沿。 听见动静,只是平静地抬起眼,目光精准地落在周文清身上,眼眸里含着极淡的笑意,似乎对他鬼鬼祟祟出逃的这一幕早有预料。 被这三道目光同时聚焦,周文清只觉得脸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耳根烫得惊人,连脖颈都漫上了一层绯色。 他真恨不得脚下青石板立刻裂开一道地缝,好让他能瞬间消失在众人眼前。 可惜,青石板坚固如常…… 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他只得强迫自己那几乎锈住的脖颈,朝王翦老将军的方向点了一下,权作回应,然后一步一顿,一步一挪,缓慢地朝着那张聚集了所有目光的石桌移去,每靠近一步,那份尴尬便厚重一分。 终于,他蹭到了石桌近前,脚步停住,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 “大、大王,王老将军,固安兄,早啊,今天天气真不错。” 他试图用最无关紧要的寒暄,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 然而话音未落,上首的嬴政却已先开了口。 他放下手中的陶杯,发出细微的轻响,目光落在周文清那强自镇定却掩不住心虚的脸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子澄兄气色看起来尚可,” 略作停顿,嬴政眸光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促狭的意味,才不紧不慢地补上了后半句: “可是昨夜‘演练’得不错?” 第73章 文清履约,阴嫚说到做到 “演练”二字,被嬴政用那种平缓的语调说出来,落在周文清耳中,不亚于两道惊雷。 只一句话,他就呜咽一声,脚跟已经不受控制地往后挪了半寸,瞬间又想拔腿就跑了。 偏偏此时,李斯像是浑然未觉,向嬴政微微倾身,好奇的问道:“演练?大王所言……是何演练?昨夜除却宴饮,子澄兄竟还与大王另有安排?斯竟丝毫不知,可是错过了什么?” 火上浇油!雪上加霜! 周文清只觉得眼前一黑,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他猛地提高声音,几乎是喊了出来:“大王!” 声音里满是窘迫求饶。 他绝对不能让自己昨夜那些豪言壮语和惊人举措被更多人知道了去,绝对不能! 好了好了,看来是真逗得有点过了。 嬴政眼中那丝促狭迅速收敛,化为一片温和的笑意,及时打住了这个话题。 见好就收,过犹不及,再逗弄下去,自己这位脸皮薄如蝉翼、此刻已然快熟透的爱卿,怕不是真要羞愤欲绝,当场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想来,提前将这一院子人聚齐,大清早便“恭候”在此,效果已是极佳。 这番阵仗,足够让周爱卿对“贪杯误事”四个字印象深刻,若能就此让他对杯中物生出几分应有的警惕与分寸,于他身体、于日后行事,都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爱卿总算醒了。” 嬴政从容地接过话头,将此前那一篇就此云淡风轻地掀过。 “就等你了。” 他抬手指了指后院方向,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寡人应了你的东西,已经备好了,爱卿可愿同去后院看看?也好准备何时……履约呀?” 履约? 周文清先是一愣,随即,混沌的大脑像被投入了一块冰,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对!十日之约!与胡亥那小魔星的赌约! 此刻,他简直感激涕零能有件正事将他的注意力从社死的泥潭里拽出来,忙不迭地点头,声音都比刚才清亮了些:“文清现在便可同往!” 嬴政颔首,率先起身,一行人穿过回廊,来到后院。 院中空地上,除了几匹早已装备齐全、神骏健壮的高头大马外,格外引人注目的是两匹体型明显小了一圈的矮马,肩高仅及成人腰际,一匹枣红如焰,一匹洁白如雪,毛色油亮,神态温顺安详。 更加引人注目的是它们背上已经安置好的崭新鞍具—— 正是按周文清设计图打造的高桥马鞍,两侧悬着明显缩短、更适合孩童踩踏的马镫。 马蹄上亦已钉好了小巧合宜的马蹄铁,在晨光下泛着乌沉的光泽。 不仅鞍、镫、蹄铁三宝齐备,每匹小马旁还各肃立着一名精悍沉稳的护卫,眼神锐利而专注,显然是精挑细选出来,专为看护引导幼童骑乘。 让周文清略感意外的是,章邯竟也在场。 少年已换上一身利落的短褐,正围着那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细细打量,眼神专注,时而伸手轻柔抚摸马颈,时而弯腰检视马蹄铁,显然兴趣盎然。 见众人到来,章邯连忙收敛心神,上前见礼。 嬴政摆摆手,对周文清笑道:“爱卿且上前仔细看看,可还有需要调整之处?鞍、镫、蹄铁皆按爱卿帛书赶制而成,寡人已着人试过,确有奇效。” 周文清依言上前,仔细检视。 马鞍弧线贴合,皮质柔软却坚韧;马镫长度经过测算,恰好能让幼童的脚稳稳踩踏;马蹄铁钉得平整牢固,边缘打磨光滑,一切细节都考虑得极为周全,甚至远超他原本的预期。 这便是举国之力办事的效率与精细了。 周文清绕着那匹小矮马踱了半圈,指尖拂过鞍桥上繁复的云纹,又掂了掂那打磨得温润光滑的马镫,心里不由得啧啧称奇。 这哪是赶工出来的?分明是精雕细琢的工艺品吧! 瞧这鞍座边缘复杂细致的鎏金纹路,就连马镫??都打磨的平整光滑,生怕硌着小祖宗们的脚丫。 他眼前仿佛已经看见了少府工匠坊里彻夜不熄的灯火,以及老师傅们抡圆了锤子、边打铁边念念有词“三日!又减一日!”的悲愤身影。 那飞溅的火星子,怕不是真能把咸阳宫墙都映红半边! 默默为那些估计被逼得跳脚的工匠们掬了把同情泪,周文清转过身。 “胜之兄思虑周全,安排妥帖,文清……唯有叹服。” 此番准备,堪称万全,绝无翻船之理。 他精神一振,仿佛已经看见自己昨夜崩塌的形象正随着今日这漂亮的一仗,一砖一瓦地重新垒砌起来。 “既然万事齐备,”他语调都轻快了几分,“便可请小公子与公主……” “已经去叫了,须臾便至。” 他话未说完,嬴政已平淡地接了口。 方才见周文清安然踏进院子,虽面色还残留些许宿醉的苍白,但并无大碍,他便已朝身侧略一颔首,示意人前去传唤,此处离孩子们暂居的院落不远,想来片刻便到。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院墙外便隐约传来了孩童特有的喧闹声,叽叽喳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最先传入耳中的是扶苏的嗓音:“慢着些,阴嫚、胡亥,莫要奔跑,先生既已答应你们,便定然会兑现,不急在这一时片刻。” “哎呀,兄长快些呀!”紧接着是阴嫚那清脆又带着点娇嗔的声音,“阿嫚早就想起马,一刻也等不及啦!” 而最为雀跃兴奋的,当属胡亥。 他甚至没等侍从通报,嗖地一下冲进了后院的门洞,乌溜溜的眼睛瞬间就锁定了院中那两匹格外醒目的矮马,尤其是那匹枣红马。 他跑得小脸通红,气喘吁吁,人还没站稳,急切的声音已炸开在后院:“我的马!这个就是给我的马吗?阿父,我真的可以自己骑马了吗?就现在?!” 紧随其后,阴嫚也快步走了进来。 小姑娘今日穿了一身便于活动的窄袖衣裙,头发利落地束成两个小髻。 她一进院子,目光便牢牢黏在了那匹温驯可爱的白色小马身上,脚下不自觉地又加快了些。 只是在瞧见静立一旁的周文清后,她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忽地悄转,恰好瞥见胡亥正不管不顾、兴冲冲地扑向那匹枣红马,阴嫚脚下步子便不着痕迹地缓了下来。 她可记得清楚呢——上回在院子里,胡亥就是这般冒冒失失地大喊大叫,结果不但挨了训,还被阿父结结实实揍了屁股,疼了好几天,也被她笑话了好几天。 这回……反正他都已经被打过了,皮实,不如让他先去试试,反正她的马又跑不了。 小姑娘心里的小算盘拨得轻轻响,纤长的睫毛眨了眨,站在原地,一副乖巧观望的模样。 扶苏牵着阿柱走在稍后,将闾与高则跟在最后面,两人对骑马倒没显出太大兴趣。 以他们的年岁,已开始接触骑术,只是往日被侍卫抱在身前同乘,颠簸不适的记忆远超乐趣。 院中一切早已准备周全,又有章邯利落示范,从从容接近、温柔安抚,到稳踏马镫、轻巧上鞍,一举一动沉稳利落,看得人眼前一亮。 胡亥早已按捺不住,安抚好自己的小马之后,手脚并用地攀上马背,小脚一探入马镫,顿时觉得自己高大威风起来,哪怕小马只是缓步慢行,他也兴奋得小脸通红,忍不住欢呼。 阴嫚见胡亥安然无恙,最后一点谨慎烟消云散。 她本就喜欢骑马,此刻有工具辅助,更是直接利落地踩镫翻身上了小白马,起初还绷着身子,可随着小马温顺地踱起步,她很快放松下来,唇角不自觉扬起,眼睛亮晶晶的,任由晨风拂过发梢。 王翦抚着胡子,看得连连点头,激动之下习惯性想拍身边人的肩膀,手举到半空想起什么,硬生生拐了个弯落在自己大腿上。 “好!便是早知此物乃沙场利器,亲眼见着娃娃们骑得这般稳当,还是得叹一句,子澄大才啊!” “此言倒是不虚。”嬴政笑吟吟接口,目光自然地转向周文清,眼含欣赏,“子澄兄的才华岂止于此,你没见过的还多着呢,等日后慢慢领略吧。” 可周文清现在听嬴政说什么,都怀疑是暗戳戳暗示自己昨日迥异的失态,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嬴政将这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唇角弯起的弧度更深了。 待两个孩子又绕了几圈,他才正了正神色出声唤道:“好了,阿嫚,亥儿,过足了瘾,且下来吧。” 他的目光定定落在胡亥脸上,语气沉了几分:“亥儿,可还记得你之前是如何口出狂言的,现在,到你履行诺言的时候了,还不快给先生道歉!” 胡亥下了马,正回味着方才马背上的威风,被父王一点,先是一愣,随即记忆涌上心头,小脸上的光彩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别扭的羞恼。 他磨磨蹭蹭地挪到周文清面前,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小石子,嘴唇抿得紧紧的。 道歉是应该的,道理他也懂,可一想到眼前这人曾让自己那般下不来台,害自己被阿父当众打了屁股,还在阴嫚面前丢尽了面子……那声“对不起”就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偷偷抬眼,飞快地瞟了周文清一眼,只见对方正含笑望着自己,那眼神平和,可落在他眼里,却仿佛成了无声的催促和看笑话,让他更觉难堪,小脸憋得通红。 恰在此时,一道清晰的童音响起—— “周先生!周先生!” 只见阴嫚已利落地从小白马上下来,几步跑到周文清面前,仰起小脸,双手交叠在身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比往日标准十倍不止的礼,声音又亮又脆,生怕有人听不见: “阿嫚给先生道歉啦!” 她说着,还故意侧过身,朝僵在原地的胡亥投去一个挑衅的眼神,下巴微微扬起。 “先生好本事,说话算话,阿嫚服气啦!”她继续用那种清脆又有些孩子气的嗓音说: “阿嫚给先生诚恳道歉,请求先生原谅,先生若是还生气,怎么教训阿嫚都可以,阿嫚说到做到——” 她终于直起身,小手故作老成地拍了拍衣袖,然后,用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再次瞥向胡亥,拖长了调子,补上了那精准打击的最后半句: “——才不像有些人呢,输了赌约,还扭扭捏捏,说话不算话,羞羞脸哦~” 第74章 不开窍的胡亥,戒尺和板子 “谁扭扭捏捏?!谁羞羞脸?!” 胡亥猛地昂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小脸气得鼓成了包子,像是一只被激怒的小兽,气势汹汹地瞪向阴嫚。 阴嫚岂会怕他? 她非但没缩,反而将本就挺直的小身板绷得更直了些,下巴一扬,那双肖似父亲的眸子亮晶晶地迎上去,分明在说:说的就是你! 周文清将这场无声的眼刀交锋尽收眼底。 他看看梗着脖子、脸颊鼓胀的胡亥,又瞧瞧站姿笔挺、眉梢眼角却流动着灵动狡黠的阴嫚,唇角无声无息地弯了弯。 他抬手,轻轻抚了抚阴嫚的发顶,声音温和得能滴出水来:“阿嫚知错能改,坦荡磊落,便是顶好的孩子,周先生心中只有欣慰,怎会舍得责罚?” 这话音刚落,胡亥那口憋在胸腔里的气差点直接岔了道。 周文清却仿佛浑然未觉,自然地转过头,面向嬴政,用一种赞叹语气,朗声道: “胜之兄此女聪慧颇伶俐,为不凡啊,小小年纪便如此明理守信,行事有度,颇有……颇有其父之风。” 他刻意顿了顿,将“其父之风”几个字咬得格外的重。 胡亥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群蜂炸了窝。 明理守信?行事有度?颇有父风?! 那不就是说他胡亥不明理、不守信、行事没度、不像父王吗?! 他急急抬眼看向父王。 嬴政的目光与周文清短暂交汇,想起昨日的谈话,心底了然。 他配合的面露欣慰之色,朝阴嫚招手:“确实是阿父的好女儿,阿嫚,来。” 阴嫚眼睛一亮,立刻像只轻盈的蝴蝶飞扑过去,甜甜一笑,被嬴政稳稳抱起。 她的小手立刻环住父王的脖颈,仰起脸,带着点娇憨的得意问:“阿父,还是阿嫚最懂事了,对不对?” “自然,”嬴政从善如流地颔首,语气肯定,“阿嫚最是懂事。” “阿嫚就知道!”阴嫚心满意足,将小脸依偎在父亲肩头。 然而下一瞬,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便越过嬴政的肩膀,精准地投向僵立在一旁,脸色红白交错的胡亥,眼睛里毫不掩饰的胜利光芒,快速的眨了眨。 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看呀,父王夸我,抱我,你行吗?略略略~ 这无声的炫耀,比任何锣鼓喧天的挑衅都更具杀伤力。 抱起来了!父王把她抱起来了!还当众夸她!就因为她抢先道了个歉?! 假的,都是装出来的,就是为了气他,为了显得比他强! “我……我!!” 胡亥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向前一大步,声音因为激动而劈了叉,几乎是用喊的: “我也明理!我也守信!我道歉……我现在就道歉!” 他转向周文清,几乎是将腰弯成了九十度,行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礼,又急急抬头看向嬴政,语速快得像在倒豆子: “我……我比她声音大!比她诚心!阿父,周先生,你们看着,我胡亥……我赵骇,说到做到,我、我才是真的知道错了,她……她那是假的道歉,是说谎,我才是真心的!” 他喊得用力,胸膛剧烈起伏,试图证明自己的“真心”远超那个总和他抢父王的姐姐。 “你胡说!”阴嫚立刻从嬴政怀里探出头,小手指着他,“分明我先道的歉!阿父,他输了不认,还冤枉我!” 说完,又把小脸往嬴政颈窝里埋了埋,一副受尽委屈、等待父亲主持公道的模样。 “我……你!” 胡亥被这记反杀堵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原地直跳脚,却一时找不到更有力的词来反驳,只能鼓着腮帮子干瞪眼。 周文清暗自摇头,心下莞尔。 看来这小子,论起心眼急智和临场发挥,着实不是他这位姐姐的对手,段位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他顺势说:“阿嫚所言在理,赵亥,你指认阿嫚道歉不诚,乃是说谎,可有凭据?若无凭据,便是妄言诬蔑,你阿父向来不喜信口开河、诬赖他人的孩子。” 他稍作停顿,目光落在胡亥脸上,“除非……你能‘切身’证明,你的歉意比阿嫚更有诚意,否则这样空口白牙地指摘,可算不得数,反倒错上加错。” 他刻意在切身两个字儿上加深了语气。 嬴政懂了,他恰到好处地接过了话头:“子澄兄说得对,你若指认阿嫚有假,便以‘身’作则,拿出诚意来,否则无端指责姊妹,这过错……可不比先前轻。” 听到“过错不轻”,胡亥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已经能预感到某处隐秘部位传来熟悉的、火辣辣的痛感。 但他既绝不甘心在阴嫚面前一败涂地,又不想被父王说是无端指责。 “那……那我要怎么证明我的诚意更真嘛?”胡亥又急又恼,声音里带上了哭腔,觉得自己简直冤枉极了。 “我已经……已经最大声、最认真地道过歉了!比她还要大声!” 在他简单认知的里,诚意的大小,似乎直接等同于音量的高低和弯腰的幅度。 周文清缓慢地摇了摇头,看着眼前这只陷入逻辑死胡同、急得跳脚的小兽,循循善诱道: “你们二人犯错在先,皆言‘任凭先生处置’,阿嫚第一个坦荡认错,其心可嘉,这是她的诚意,我自然可以原谅,不予责罚,可你嘛……” 他略作停顿,看着胡亥瞬间绷紧的小脸,缓缓道: “而你方才的道歉,声势虽足,然细辨之下,赌气争胜之意多过内省悔悟之诚,况且,你比阿嫚还迟了一步,在这种情况下,若想证明你的诚意确实远超旁人,仅靠空口白牙、甚至更大声地‘说’,恐怕就落了下乘,这样的道歉……显得分量不足了,难以服众,你觉得呢?” 胡亥先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愣住了,清澈又愚蠢的眼睛眨巴着,显然已经绕晕了,并不完全明白。 不用嘴说,诚意这种东西,它看不见摸不着,难道……难道要他把心剖出来看吗? 想到这里,胡亥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双手抱住自己单薄的胸口,猛地向后跳开一小步,看着周文清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与控诉。 这个周先生太、太可怕了!他竟然要挖我的心! 周文清看着他这个如临大敌的样子,不解的皱眉。 这孩子,也不知那小脑袋瓜里瞬间补全了什么,不如他姐姐灵透啊! 罢了罢了,我再提醒一下吧,周文清想了想又说道: “譬如,真心认识到自己错了,不仅口头认错,更应主动表示……愿意领受应得的训诫,以证明悔改之心的坚决,如此,方是诚意十足,让人无从质疑。” 然而胡亥已经完全沉浸在挖心的惊恐之中,一点没听进去。 啧!看来是平日挨打挨得少了,话都递到这份上了,还没转过弯来。 光动嘴不行,你得有“主动请罚”的实际行动来表示决心啊! 师道之立,贵乎有仪,对于这样的混世小魔王尤为适用,这第一回犯在自己手里,如果不让他先奉上那根请罪的“荆条”,手中无件象征‘规矩’的物事镇着,往后的话,怕是只当耳旁风,毫无威慑力。 哪怕在脚边捡根木棍也行啊,也能充当戒尺,你父王还在这儿呢,怕什么? 这孩子真不开窍。 周文清心下啧叹,面上却不动声色,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旁边那位努力降低存在感、正眼观鼻鼻观心的李斯。 “固安兄,依你之见,这‘诚意’二字,该如何具象化,方能让人心服口服呢?” 李斯:“……”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这热闹不是白看的!火果然还是烧到他身上了! 经过昨日那场心惊肉跳的“恶犬论”,李斯早就打定主意,往后凡是子澄兄看似温和请教,实则暗戳戳打着小算盘,话里有话的时候,他誓要做一个沉默的、完美的、风雨不动的木头桩子! 能不沾就不沾,能装傻就装傻! 可眼下,这话头已经被周文清笑吟吟地、不容拒绝地直接塞进了他手里,众目睽睽,尤其是大王的目光还扫了过来…… 李斯心中万马奔腾,面上却只能迅速调整,挤出惯常的温文笑容,眼珠子飞快地一转,瞥向了另一边正看得津津有味、就差抓把松子儿的王翦。 “这个嘛……诚意确实玄妙。”李斯字斟句酌,试图把球踢出去。 “诚意确实玄妙,难以量化,不过,做错了事该如何表示悔过,如何让师长感受到其决心,倒或许……有些成例可循,王老...先生,您老人家经多见广,不知府上儿孙辈若犯了错,都是如何让他们长记性、表诚意的呀?” 王翦正看两个小娃斗法看得起劲,冷不防被点名,浓眉一挑,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 “哈!犯了错咋长记性?咋表诚意?” 老将军蒲扇般的大手在空中夸张地一挥,带起一阵小风。 “那自然是拖将出去,结结实实揍一顿屁股!什么诚意不诚意的,一顿板子下去,扎实狠打,保证刻骨铭心,下回再不敢犯!这法子,百试百灵!” 他话音铿锵,落地有声,还配合着重重一点头,显然对自己这套历经检验、简洁高效的“王氏教育法”深信不疑,且颇为自得。 胡亥:“!!!” 小脸瞬间煞白,他猛地扭头,惊骇欲绝地看向自家父王。 板……板子?!他要挨板子了吗?!还是扎实的狠打?! 周文清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眼神微妙地闪烁了一下。 戒尺……升级成板子了? 他目光缓缓移向已然吓呆的胡亥,再想想秦二世…… 唔,好像也不是不行,听起来威慑力……更足了? 第75章 文清棘手,扶苏破局 胡亥见自家父王沉吟不语,完全没有立刻出言制止或解救自己的意思。 再看看周先生那副若有所思、明显是在认真考虑“王氏教育法”可行性的模样。 最后感受一下王老将军那“扎实狠打”四个字带来的、如有实质的威慑感…… 巨大的恐惧和委屈瞬间淹没了他。 “哇——!!” 他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倒在地,扯开嗓子,惊天动地地哭嚎起来,眼泪鼻涕齐飞,那叫一个伤心欲绝、撕心裂肺,仿佛已经感受到了军棍加身的剧痛。 别以为他不知道!王老将军说的板子,那就是军棍啊! 比他的胳膊还粗!把三个他摞在一起,都没有一根军棍高!扎实狠打……那还有命吗?! “唉~” 李斯叹息一声,无奈扶额,看着眼前这急转直下的局面—— 胡亥哭得撕心裂肺,王翦将军一脸“老夫实话实说”的无辜,周文清还在那儿仿佛“参禅悟道”,而自家大王……居然八风不动,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他嘴角微抽,飞快地瞪了周文清一眼。 见好就收啊子澄兄!这么吓唬小公子干什么?没看大王都默许你立威了,但也不能真把人吓出毛病来,大王还在这儿看着呢,待会儿哭狠了收拾不住,是你来哄还是我来哄?! 周文清被那惊天动地的哭声震得回神,立刻对上了李斯的眼神,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咳!天地良心,我真不是要直接动军棍啊!这不是话赶话,王老将军接得太顺,还没来得及解释么?谁想到这小子哭点这么低,眼泪来得比夏日的骤雨还快…… 胡亥的哭声依旧嘹亮高亢,在院子里回荡,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得投入又凄惨。 阴嫚趴在嬴政肩上,偷偷瞧着弟弟的狼狈相,想笑又努力憋着,小肩膀一抖一抖的。 “好了,赵亥,收收你的眼泪,堂堂男儿,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最终还是嬴政这个父亲看不过眼,开了口,他声音不高,却瞬间压过了胡亥抽抽搭搭的哭嚎。 胡亥哭声一滞,抬起那张糊满眼泪鼻涕的小脸,愈发委屈地看向父亲,抽噎着控诉: “阿父……阿父不要亥儿了……呜呜……亥儿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呜呜……不要挨板子……亥儿、亥儿会被打死的……呜呜呜~” 最后那声“呜呜呜~”拖得九曲十八弯,配上他此刻狼狈又可怜的模样,饶是嬴政心意已决,也觉额角青筋微微跳了跳。 “胡言乱语。”嬴政斥了一句,语气却比方才斥责时缓了些许,带着点无奈,“谁说要打死你了?” 他只是想借机让这被惯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幼子受些教训,知道敬畏,可不是真要他的命。 这是他的儿子,又不是赵高! “王、王老先生说的……扎实狠打……” 胡亥小声嘟囔,眼神还惊惧地瞟了一眼旁边正看天看地假装自己不存在的王翦。 王翦:“……” 老夫就随口一说,说的还是自家娃娃,和老夫可没有关系,看我做什么? “好啦,”嬴政有些头痛,声音严厉了些,“没人说要打死你,莫要再耍赖哭闹,不成体统,收声。” 胡亥吓得打了个哭嗝,嚎哭渐渐变成了压抑的抽噎,但眼泪还是啪嗒啪嗒往下掉,显然惊魂未定,委屈未消。 嬴政这才抬眼,目光越过仍在抽泣的幼子,看向周文清,那眼神分明在说:人给你稳住了,接下来,依旧交给你了。 周文清:“……” 大王还真是……知人善任,下得了狠心。 行吧,这样他倒是更放心了,至少即使是面对以往最为疼爱的幼子,大王并非一味宠溺,也颇为懂得配合与放权。 眼下威慑效果显然有点过头,事情快往不可控的“童年阴影”方向滑去,周文清也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原本的打算是,借今日之机,在这孩子心里种下一颗种子,让他知道在师长面前需有敬畏,行为需有边界。 最好能有个象征性的“戒尺”在手,以示师道之严,方便日后管教。 哪知道王老将军一句话,直接把“戒尺”升级成了“狼牙棒”,把这孩子直接吓崩溃了。 看来这孩子的脑筋还真是半点转弯儿不带拐,听不懂弦外之音,吃不住迂回暗示。 罢了罢了,既然震慑的初级目的已经莫名其妙的已经超额完成,还是直言吧。 周文清定了定神,脸上刻意收敛了所有可能被误读为严肃考量或不怀好意的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温和无害,向前踏出小半步,准备开口好好同胡亥讲清楚。 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谁想到,他刚一动,脚步才迈开,衣袂才微扬—— “呜哇——” 胡亥就像只受惊过度、草木皆兵的小兔子,猛地向后一缩,手脚并用蹭着光洁的石板地向后挪了一小段距离,抬起泪眼惊恐地看着他。 这个周先生太恐怖了!先是要挖他的心,后来又要打他板子,怎么能这么残忍?!他一定是要过来亲手执行了! 周文清:“……” 哭,是解决不了问题,但……真的很难搞啊! 他迈出的半步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努力挤出的温和笑容差点没当场裂开。 李斯在一旁看得简直要抚额长叹,以袖掩面了。 得!现在都靠不住了。 造孽啊! 他在心中哀嚎,这球踢出去的,绕场一周,最后还是得自己连滚带爬地捡回来,早知如此,当初何必多那句嘴,把话头引向王老将军呢?! 李斯心中叫苦不迭,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显露,大王还在一旁看着呢,这烂摊子总得收拾。 他深吸口气,挂上惯常的温润笑容,蹲至胡亥身旁,声线放得又轻又缓。 “小公子莫怕,莫哭了,你看,周先生不是还没说话吗?王老先生方才所言,乃是他训导家中儿郎的常法,并非要用于小公子身上,周先生学问渊博,最是通情达理,岂会那般不近人情?”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眼神示意周文清:快,接话!顺着梯子下来! 周文清正感棘手,这孩子不知脑补了些什么,俨然将他视作洪荒凶兽,此时任何言辞恐皆被曲解。 他张了张嘴,正待寻个由头将话接回正轨,但又一时找不到措辞。 就在这微妙僵持之际,一道清越平和的嗓音自身侧响起: “赵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扶苏手中平端一物,步履从容,穿过庭院晨光。 他手中是一柄竹制戒尺,边缘被打磨得温润,寻的匆忙,原是书房摆件,虽非特制,不如寻常戒尺趁手,但那繁复的雕纹与沉黯的色泽,自有一股端雅而庄重的厚重。 方才,扶苏看着弟弟那副惊惧无助、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可怜模样,心中固然有几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无奈,但也有一种身为兄长的责任感和一丝不忍。 胡亥再顽劣,终究是他的弟弟。 当然,更重要的是——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先生陷入如此尴尬两难的境地。 先生本意是教导立规,却因王老将军一句豪言和自己弟弟这不同寻常的理解能力,弄得进退维谷。 先生的为难,他看在眼里,不能坐视。 心念电转间,他已悄然退后,快步走向暂居之处的书房,不过片刻,便持此回转。 扶苏双手平端,将戒尺稳稳托在掌心,径直走到周文清面前。 在众人目光聚焦下,他停下脚步,先是朝着周文清郑重地躬身一礼。 随即转向仍在抽噎的胡亥,声音清朗而平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赵亥,男儿立于世,当言出必行,错而能改,哭泣畏惧,解决不了问题,亦非诚心悔过之道。” 他略顿一顿,目光扫过弟弟泪痕未干的小脸,语气转沉。 “你既与先生有约在先,犯错受教,天经地义,今日你惊惧失措,口不择言,已是不该,此刻,更当平复心绪,正视己过。” “若仍不明——便看着为兄。” 说完,扶苏重新面向周文清,将手中戒尺又向前递了递,姿态恭谨而坦然: “先生,弟子扶苏,身为兄长,未能及时规劝引导幼弟,致其言行失当在前,惊惧失仪于后,此乃弟子失察疏忽之过,弟子愿以此戒尺奉于先生,一则为幼弟失礼之举,代其请罪;二则,弟子自请领受训诫,以补过失。” 他略微一顿,目光澄澈地望着周文清:“伏请先生……以此尺正之。” 庭院一时静极。 唯有晨风拂过树梢的微响,以及胡亥那渐渐低下去的、压抑的抽噎声。 阳光洒在扶苏清瘦却挺直的背脊上,洒在那柄沉黯古朴的竹戒尺上,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润而坚毅的光晕。 他没有为弟弟求情开脱,而是顺着先生可能的用意,主动奉上了“规矩”的象征;没有推诿兄长的责任,反而坦然自承其过,愿与弟同受其教,既全了师道的尊严,又护住了手足的体面,更以身为范,展示了何为担当。 情理兼备,分寸精妙。仁厚与智慧,担当与周全,在这一刻,在这位尚显单薄的少年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好一个公子扶苏! 周文清望着眼前姿态恭谨、眼神清亮的少年,心中震动,旋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赞叹与欣慰。 他伸出手,稳稳地、郑重地接过了那柄尚带着少年掌心温度的竹戒尺。 第76章 就、找抽也……挺有礼貌的 冰凉的竹质入手,沉甸甸地压着掌心,纹理清晰且坚硬,周文清手腕不着痕迹地微微一转,试了试分量,心下便了然。 这一尺下去,怕是不需用力,便能留下一道鲜明的红痕,效果显著。 这孩子,对自己倒是下得去狠心,只是如此通透懂事的佳徒,他哪舍得责罚。 目光落在扶苏那挺直如修竹的身影上,“桥松,你自陈未能及时教导约束幼弟,此确为兄长之失。” 他声音温缓,手腕随之抬起,尺身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而干净的弧线,带起细微的破风声,最终悬停在扶苏坦然摊开的掌心上方。 并没有击落。 只是将那冰凉的戒尺一端,极轻地、蜻蜓点水般,在少年掌心中央,轻轻一触。 “嗒。” 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脆响,像玉珠落在瓷盘上。 扶苏的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立刻强迫自己展开,只是…… 预想中的火辣疼痛并未到来,只有一点倏忽即逝的冰凉,和一丝……痒? 他有些诧异地抬起头,正对上先生含笑的眼眸。 “责罚已过,过错已明。” 周文清目光含着温煦的赞许,望进少年的眼底。 “戒尺在此,规矩便立,望你日后,谨记此刻,慎独修身,善导幼弟,方不负今日这番自省与担当。” 言罢,他手腕轻巧地一转,将那柄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作用的戒尺,稳稳地放回扶苏手中。 “好孩子。” 他语气柔和下来,带着那种为人师长独有的期许,以及一些略显复杂的情绪,“这柄戒尺,便暂由你代为先生保管。” “待你正式束脩拜师那日,再将它与你的一片诚心,一同奉于为师案前,届时……” 他略作停顿,眼中笑意未减,却添了几分郑重,目光扫过戒尺厚重的尺身。 “若有行差踏错,可就莫怪为师以此尺正之,手下不容情面了。” 扶苏双手稳稳接过,那竹尺仿佛瞬间重了千斤,他后退一步,衣袂轻扬,端端正正地长揖及地,声音清朗笃定: “弟子扶苏,谨记先生教诲!” “如此甚好。” 周文清欣慰地点头,目光却已转向一旁,“至于你方才所言代弟受过……你的心意,为师知晓,但这责罚该落在谁身上,不该由你来决定。” 他的视线平静地投向那个还坐在地上,脸上糊得跟小花猫似的胡亥身上。 “赵亥,你可看清了,你的兄长,为了让你明白何谓担当,何谓诚心,不惜以身作则,自请其责,这才是男儿立于世该有的样子。” “你……可还需要兄长代为受过?” 胡亥呆呆地仰着头,看看神色平静却目光如炬的周文清,又看看收回戒尺、静静侍立在先生身旁的兄长。 兄长的身影在晨光里,莫名地显得很高大。那个主动摊开手心、等待戒尺落下的动作,像一道无声却无比强烈的光,猛地劈开了他脑海中那团纠缠不清的恐惧、委屈和赌气。 原来……认错和领罚,可以不是那么丢人,那么可怕的事情,至少阿星就不怕,他主动请罚,甚至……好像还有点……让人敬佩? 兄长方才……好英武啊! 巨大的羞惭感后知后觉地漫了上来,火辣辣地烧着他的脸颊,混合着对兄长的懵懂敬佩,还有一点点不愿在阿兄面前显得太懦弱、太不懂事的好胜心。 胡亥猛地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小胸膛挺了挺,脸上还残留着泪痕,眼神却已经变得急切而坚定。 “我……我明白了!” 他声音因为方才的哭喊有些沙哑,但努力说得很大声,“我自己来!不用阿兄替我!” 可他随即遇到了一个现实问题,急得在原地转了小半圈,目光四下搜寻。 戒尺……他没有啊! 这陌生的院子,干净得连片多余的叶子都难找,上哪儿找“请罪”的家伙什去,总不能把兄长手里的那个抢过来吧! 胡亥急得鼻尖都冒出了细汗,求助似的望向在场唯一可能帮他的靠山,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了点以往的娇缠:“阿父……我、我没有戒尺……” 嬴政眉梢动了一下,尚未有所动作,他怀里那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小女儿,眼睛却“唰”地一下亮了。 阴嫚像条滑不溜秋的小银鱼,“滋溜”一下就从父王臂弯里扭了下来,落地站稳,小手毫不犹豫地探向自己腰间—— 那里缠着她近日最心爱的玩物,一条用金线细细编织、末端缀着颗小玉珠的漂亮软鞭。 “喏!给你这个!” 她一把将软鞭抽了出来,毫不犹豫地递向胡亥,声音清脆又雀跃,满满都是殷切,眼睛里好像写着:快接,快接! 别小看这条金丝软鞭,这可是阴嫚近日的心头好。 她年纪小,腕力不足,羡慕兄长们舞剑的飒爽英姿自己却学不来,跟父王闹腾了许久想要一柄威风的小剑。 嬴政怕这还没剑高的小祖宗伤着自己,便寻了各式各样的软鞭予她嬉玩,鞭子还算轻巧,阴嫚不需要太大的力气就能舞得簌簌作响,颇为唬人,而且相对锋利的剑刃更加安全。 这条金线编织的最是华美轻灵,舞动起来金光流转,颇能唬人,深得小公主喜爱,要不然也不会缠在腰间,平日里旁人连碰都不让碰一下。 但此刻……如果这条宝贝鞭子能光明正大的“帮忙”抽在胡亥身上……阴嫚只觉得,它的存在在这一刻仿佛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意义! 她只嫌这鞭子编织得太软和,不够硬实,懊恼早知道就该把自己那条更硬实的黑牛皮小马鞭也带出来的! 胡亥看着递到眼前的、闪着金光的软鞭,再看看阴嫚不怀好意的眼神,小脸一僵,刚刚鼓起的勇气差点漏掉一半。 他瞪了阴嫚一眼,鼻子里哼出一股气。 才不要她的东西,用了她的鞭子,以后还不知道要被怎么笑话呢,肯定要天天在她面前矮一头! 再说了,这鞭子抽人得多疼啊,他又不傻! 胡亥拧着脖子,倔强地移开目光,继续焦急地在地上搜寻。 忽然,墙角石缝边一抹不起眼的枯褐色吸引了他——那里斜斜伸出一根细树枝,约莫两指宽,长度也刚好。 胡亥眼睛一亮,噔噔噔跑过去,俯下身,小手抓住露出来的一小截,颇为费力地往外拔,拽了出来之后,他还挺讲究地在一旁的石头上“梆梆”磕了两下,抖落沾着的泥土灰尘。 然后小胸脯一挺,正准备学着兄长的英武模样,雄赳赳气昂昂地双手捧给周先生。 他也要像兄长那样英勇! 然而……还没来得及紧紧握住手心—— 咦? 触感好像有点儿不对。 胡亥低下头定睛一看,小脸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溜圆。 那根本不是什么光溜溜的树枝,干枯的表皮下,密密麻麻布满了尖锐的小刺,分明是一根荆棘条! 胡亥瞪着这玩意儿,足足愣了好几息,腮帮子都鼓了起来,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果断地、带着点嫌弃地,小手一扬—— “咻!” 那根枯荆棘条划过一道短短的弧线,被精准地抛回了墙角。 紧接着,那小小的身影便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倒退回阴嫚身边,趁小公主还捏着软鞭没来得及缠回腰间的空当,一只小手快速一捞,便将那金丝流转的软鞭“接”了过去。 “多……多谢阿姐。” 一句含糊又飞快、还带着点不自在的嘟囔飘过耳畔,胡亥已经捧着那柔软却暗藏韧劲的凶器,转身径直走到周文清面前。 他双手将鞭子高高捧起,小脸竭力绷出严肃郑重的模样,只是那对耳朵尖儿,却诚实地透出未褪尽的红。 阴嫚:“……?” 她呆呆地看着自己骤然空荡荡的双手,又抬眼望向那个已经捧着“她的”鞭子走到先生跟前的背影,半晌,才缓缓眨了下眼,小嘴微微张开。 就……也行。 阴嫚抿了抿嘴,悄悄将手背到身后,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 找抽也……还挺有礼貌的。 第77章 胡亥挨打,阴嫚看戏 胡亥的小手举得更高了些,眼神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怯意,却又努力想撑出一人做事一人当的架势。 “周先生……赵亥知错了!亥儿不该对先生无礼,不该口出狂言,不该……不该输了赌约还扭捏,更不该胡乱哭闹,诬赖阿姊……请先生……重重责罚亥儿,亥儿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一定听先生的话!” 这番认错磕磕绊绊,却意外地把之前犯的浑数了个齐全,显见是搜肠刮肚、认真反省过的。 周文清看着眼前这终于服软、又带着点壮士断腕般悲壮神情的小豆丁,再想想方才那番找“戒尺”的闹剧,实在有些哭笑不得。 他伸手,从胡亥微微颤抖的小手中,接过了那条金丝软鞭。 鞭子入手比想象中轻,握柄处缠绕的丝线细密,他指尖捻了捻鞭身,柔软的表皮下,能感觉到金丝坚韧的脉络。 之前确实动过“这混世小魔王欠一顿抽”的念头,但真到了这一步,尤其是握着这条看似华美、实则凶狠的东西,周文清心里反而有点打鼓。 他不是武人,更没使过鞭子,这东西轻飘飘的,又有些长,甩出去的力道和落点都难以把握,万一失手抽重了或者抽偏了,那…… 就算这魔童倒霉吧。 他抬眼,目光扫过胡亥强撑出来的视死如归模样。 秦二世也好,魔童也罢,眼下都是需要管教引导的幼童,打是肯定要打的,要他记住教训,知道敬畏,但却不是为了泄愤或制造恐惧。 “知错,能改,便好。” 周文清的声音平和下来。 “不过,既说了任凭处置,这责罚便不能免,你与你兄长情形不同,这一点,你想来也明白,今日这三下,望你牢记此刻,日后言行,当有分寸。” 他特意点明三下,既是定数,也给了孩子一个明确的预期,不至因未知而过度恐惧。 胡亥用力点了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 周文清将鞭子在手中轻轻掂了掂,试试手感,随即抬眼,目光越过了胡亥毛茸茸的发顶,不着痕迹地掠向一旁静观的嬴政。 “我并不擅长用此物。” 他开口道,既是说给胡亥听,也是暗戳戳的提前报备。 “所以只三下,我会留力。” ——所以大王,您可听清了,非我故意,是令郎自己寻了这不甚趁手的家伙什,鞭术我不精,力道或有偏颇,还望体察了。 只是没想到嬴政几乎是不带半点犹豫的开口:“子澄兄不必过虑,规矩既立,便当执行,不必留手,这小子皮实的很,抗得住。” “父……阿父!” 胡亥听得父王此言,本已紧张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急得险些跳脚,却又不敢真动弹,只能委委屈屈地憋出一声。 “好了。” 周文清反倒心中一定,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身前那小小身影。 “转过去,站稳。” 胡亥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终究没再吭声,只是攥紧了小拳头,下了莫大决心,才转过身站稳,小身板绷得笔直,颇有些“壮士一去兮”的悲壮。 周文清不再犹豫,他手腕微沉,旋即灵巧地一抖。 “咻——啪!” 一道短促而清脆的声响,力量并没有过重,却也不轻,恰恰是那种足够让一个娇养孩童印象深刻,却又不会真伤着的程度 “唔!” 胡亥身子一抖,又惊又痛,小手下意识地就要去捂屁股,眼泪瞬间又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好疼好痛好痛,呜呜呜~这和他想象中那种威风凛凛、咬牙硬扛的英武场面完全不一样! 手放下。”周文清的声音及时响起,平静无波,“第一下,打你身为男儿,遇事却只知哭闹耍赖,毫无担当。” 胡亥吸了吸鼻子,咧了咧嘴,差点哇的一声又哭出来。 他后悔了,真的后悔了,早知道和兄长差那么多,还不如继续抱着父王的大腿哭呢! 可那火辣辣的痛感还在屁股上鲜明地提醒着他——第一下都挨了,现在半途而废,这疼岂不是白挨了?这亏就吃大了! 他只得强忍泪水,小手艰难地、万分不情愿地挪开,重新放回身体两侧,指尖死死揪住了裤缝。 “……是,我知道错了。”他带着浓重的哭腔,“请、请先生继续……” 周文清等他呼吸稍平,站稳了身形,手腕再次扬起,动作比方才更果断了些。 “啪!” 第二鞭落下,清脆依旧。 胡亥的身子又是一颤,眼眶更红了,鼻尖也红了,差一点就想抬脚不管不顾地逃跑——这先生手也太稳了!说打就打! “第二下,打你不敬师长,口出狂言,不守信用。” 周文清的语速加快,不容他喘息,第三鞭接踵而至。 “啪!” “第三下,打你不思己过,反指责姊妹,毫无友爱。” 三下落毕,清脆的鞭响犹在庭院中隐隐回荡。 结束了。 不止是胡亥悄悄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连周文清也暗自松了口气。 还好他打得快,鞭子用得也还凑合,没给这小祖宗中途反悔、满地打滚的机会,不然真要让他跑起来,这满院子的人,抓还是不抓? 周文清垂下手,声音缓和了些许:“责罚已毕,皮肉之苦会淡,但望你记住今日这三下因何而落,日后言行,当以此为戒,好自为之。” 他顿了顿,看着胡亥仍有些微微颤抖的背影,语气更温和了些:“转过来吧。” 胡亥僵硬地、一点点地转过身,小肩膀一抖一抖的,手还虚虚地捂着屁股,眼眶鼻头通红,着实有几分可怜兮兮的狼狈。 这和他想象的一点都不一样!一点也不英武!疼死了!丢人死了!呜呜呜…… 他心里委屈得直冒泡,险些又要绷不住,可就在转身的当口,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不远处的阴嫚— 他那位好阿姐,正努力抿着嘴,可那双大眼睛却弯成了狡黠的月牙,里面闪动着毫不掩饰的、亮晶晶的兴味,摆明了是把他当一场顶有趣的戏看。 甚至,见他似乎要挨完了,她还皱皱鼻子,有些遗憾地撅了撅嘴,仿佛在说:这就完啦? 胡亥:“……” 不知从哪里陡然生出一股倔强的气,噌”地一下直冲天灵盖! 打都挨了,疼都疼了,就差这最后一下“哆嗦”了,要是让阴嫚看了更大的笑话去,那岂不是前功尽弃,白疼了?! 他猛地一吸鼻子,把那最后一点翻涌的泪意狠狠憋了回去,憋得小脸都有些发红放下捂着屁股的手,挺直腰杆走到周文清面前。 这一次,没有犹豫,没有扭捏,他端端正正地站定,双手抬起,规规矩矩地交叠,然后弯腰,深深地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动作甚至因为过于标准而显得有些刻意用力。 “学生赵骇,多谢先生教诲。” 周文清微微颔首,受了这一礼,却并未立刻让他起身,而是温声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望你日后谨记,男儿立于世,当以信义为本,以担当为骨,以友爱为心。今日这三下,是罚,亦是期许。” 他抬手,轻轻落在胡亥尚显稚嫩的肩膀上,按了按。 “起来吧。” 胡亥直起身,抬起眼,那双还泛着红的眼睛里,委屈尚未散尽,却已多了一丝被强行灌注进去的,懵懂的认真,以及一点如释重负。 知道疼了,知道怕了,知道在师长面前需有敬畏了。这就很好,周文清心中甚慰。 哼!胡亥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偷偷地、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的阴嫚。 至少……他没在最后关头哭出来,也没逃跑,还行了这么标准的礼,这局……算扳回一点点面子吧?他努力想从阿姐脸上找出一点“算你厉害”的神色。 然而,还没等他这点小小的得意冒出头,眼前忽然金芒一闪。 周文清已将那条金丝软鞭递到了他面前。 “这鞭子既然是你从阿姐处借来领罚的,” 周文清将软鞭塞进胡亥手中,“便同样由你自己好生保管,以后,它就是专属于你的警示,当然,莫忘了改日寻个更好的,还给你阿姐。” 阴嫚原本因为热闹结束而略显平淡的小脸,听到这话,眼睛“唰”地一下又亮了,唇角忍不住向上翘起。 胡亥:“……” 第78章 弟子落定,旧题重谈 嬴政看着幼子知错能改,长子担当大任,周文清都处置得宜,心中颇为满意。 “既已说清,便都散了吧。”他一挥手,目光扫过胡亥那张眼泪鼻涕糊成一团的小花脸,眉头微蹙,“亥儿,随你阿兄去把脸洗净,哭成这般模样,像什么话。” 我还不像话!我都挨抽了,还不像话?! 胡亥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小嘴一瘪,满脸写着“父王你果然不爱我了”的震惊与委屈。 扶苏眼疾手快,赶在小弟那声酝酿中的嚎啕爆发前,一把将人揽住,温声哄着,另一手牵起安静的阿柱,带着一步三回头、抽抽搭搭的胡亥和其他兄弟,迅速撤离了“事故现场”。 后院中终于清静下来,只余几位大人。 周文清望着那一行远去的身影,尤其是胡亥那委屈巴巴、却强忍着不敢再闹的小模样,感慨的舒了一口气,总算把这小祖宗给按住了。 嬴政一直留意着他,此刻顺势看了过来,唇角微扬:“周爱卿,因何叹气呀?” 叹我终于名正言顺地把你家小儿子,这个秦二世抽了一顿,圆了我长久以来的愿望—— 这话当然只能在心里想想。 周文清眼睛一转,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感慨,拱手道:“叹大王麟儿凤女,皆承天家英气,肖似其父,来日长成,不可估量啊!” 这个时候说点漂亮话,准没错! 李斯见状,立刻判断出安全发言的时机已到,果断结束木桩状态,从容接话。 “大王天纵英明,龙章凤姿,公子公主们自然灵秀天成,慧根深种。” “哈哈哈哈!”王翦抚掌大笑,声若洪钟,一巴掌结结实实拍在李斯肩头,“今日真叫老夫开了眼睛周先生,有你的确管教娃娃也这般有章法,这场面真是难得一见啊!” 李斯被拍得龇牙咧嘴,只能苦笑。 嬴政含笑听着这些溢美之词,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周文清,扶掌笑到:“爱卿与诸卿所言,甚合寡人之意,只是……王老将军说难得一见?” 他微微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恐怕未必吧?” 嬴政稍稍向前踱了半步,离周文清更近了些。 “周爱卿方才教诲亥儿时,曾言——唯有心性端正、勤勉向学、尊师重道者,方有资格入我门墙,而扶苏,你已许他保管戒尺,待束脩之日奉还,这师徒名分,算是定了。” 周文清心头一跳,隐约觉得这话风不太对。 果然,嬴政话锋再转:“至于胡亥……爱卿今日既已代寡人行了管教之责,手中又握着他主动奉上的‘戒鞭’,往后他若再生事端,爱卿以此鞭教之,名正言顺,这孩子,看来也是赖定爱卿了。” 周文清顿觉不妙——大王这顺杆爬的功夫也太娴熟了!这是要让他无缝衔接,把皇家子弟全盘接收,开个“御用托儿所”的节奏? 那可不行!光是想想日后要被一群身份尊贵、性格各异的小祖宗环绕,周文清就觉得头皮发麻。 他赶忙开口,试图抢救一下:“大王,臣身体虚弱,性情被懒,实在……” “爱卿莫急。”嬴政仿佛早料到他反应,抬手止住,神色愈发显得体贴而通情达理。 “寡人岂是那等蛮不讲理的君父?若真将膝下所有孩儿,一股脑儿全塞到爱卿门下,让爱卿劳心费力、不得安宁……莫说爱卿辛苦,便是咸阳宫里那些御史言官的奏章,怕也能将寡人的御案给淹了。” 他略作停顿,给周文清留出一点消化这“体贴”的时间,才继续娓娓道来,条理清晰得让人难以反驳: “扶苏是长子,“扶苏是长子,将来……他的业师,自然需爱卿这般大才悉心教导,寡人才可放心,而胡亥顽劣,性情未定,亦需严加约束、耐心引导,爱卿既已接手,寡人最是安心。” “至于将闾、高,还有阴嫚那丫头。”嬴政的语气变得轻快了些。 “他们年岁尚小,不过开蒙而已,等他们长大,我自会帮他们另寻良师,绝不会累到爱卿。” “只是爱卿连这乡野间的孩童都能一视同仁,耐心教导,难道对寡人这几个还算伶俐的孩子,反倒要拒之门外?就当是……与村里那些娃娃们一般的进学,听听道理,识几个字体这般安排,爱卿……总不会再忍心推拒了吧?” 周文清:“……” 他望着嬴政那张写满“寡人已退让至此、思虑如此周全、你还好意思说不吗”的诚恳面孔,一时语塞。 不忍心?怎么可能!我可太忍心了,我心疼我未来寥寥无几的清净日子! 然而大王话说到这个份上,情理、道理、退路都被对方体贴地堵到了这个程度…… 他好像、似乎、确实……找不到什么站得住脚的理由再坚决推拒了。 周文清心中长叹,知道这坑是跳定了,只得无奈地弯腰拱手,认命的妥协。 “大王思虑周全,体恤臣下,文清……感佩于心,一切但凭大王差遣便是。”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恳切地望向嬴政:“只是,大王,文清...臣尚有一个不情之请,望大王能够应允。” “哦?”嬴政眉梢微挑,“爱卿但讲无妨。” “臣斗胆恳请,能否将这拜师仪式,就放在臣眼下暂居的这处乡野院落中举行?此处虽无宫室巍峨,却见证了臣与公子最初的师徒缘分,亦是与这些村童讲学之地,于臣与公子,皆别具意义。” 他略作停顿,才继续道:“臣知国礼不可轻忽,若虑及此处过于简朴,见证者寡,不足以彰公子之重,待日后归于咸阳,再补行盛大典仪亦无不可,臣此刻所请,实另有一层私心。” “是何私心?”嬴政问道。 周文清望向村舍方向,声音温和:“臣客居此地,承蒙乡邻多方照拂,无以为报,唯有以浅薄学识,教导村中孩童识字明理,时日虽短,却已结下一段缘分。” “然而,臣终究是要离开的,届时,留下的几卷竹简字书,在这忙于生计的乡野,能有几个孩子坚持研读?又有几户人家,真能供得起一个读书郎?只怕不久之后,一切复归旧观,实在令人惋惜。” “若在此地为公子行拜师礼,并允村童阿柱同列,日后村人恍然知晓——” “此中震撼,或如一粒种子,让乡人孩童觉得读书上进非遥不可及,心中能存一念希望,此为其一。” 周文清见嬴政神色专注,并未流露不悦之色,知是时机已至,可以旧事重提了。 “大王。”他抬眼看向嬴政,目光变得郑重:“这也关乎臣对教化二字的一点浅见。” “爱卿又有见解?!” 嬴政眼睛都亮了,表情略有些激动,一挥手道:“爱卿大可言明,这次不必拘谨迂回了,直陈即可!” 他可太喜欢这种不需要俸禄,就源源不断给他提供国策,还是名策的好爱卿了! 是不用绕弯子了,如今自己在秦王心中的分量足够了,周文清一笑,然后说道: “臣以为,治国如烹小鲜,需明火,亦需文火,以吏为师固能整齐法令,然臣以为,于整齐划一之外,亦需使民有明。” 见嬴政凝神倾听,他便继续道:“此明非是令其博古通今、议论朝政,而是使黔首略识文字,知晓朝廷法度为何如此;通晓最浅显的数算,于市井交易、田亩计量时不易受欺;明白最基础的道理,知晓勤耕可饱腹,战功可显荣,遵纪可避祸。” “如此之民,有三利。”周文清伸出三指,其一,吏治更畅,民知法理,乡讼自减,奸猾难欺,政令推行阻力大减,昔日商君徙木立信,正赖民‘知’有赏必信。 其二,兵源更优,士卒能识旗鼓号令,战场便是如臂使指之锐,老将军深知,一支能‘读懂’军令的百人队,可胜懵懂千人。 其三,”他看向嬴政,语气沉静有力,“此乃固本之策,百姓心中有耕读立身、军功改命之盼,便会自发维护此秩序,民心所向,方是江山最稳固的基石,愚民如积薪,暂可压伏,却易藏火;导民向明如疏渠,既能灌溉,亦可泄洪。” “臣所言开智,非是启其争辩之心,而是铸其安身立命、拥护王化之器,民智渐开而导之有道,方可由‘慑服’渐入‘心悦’。” 周文清看嬴政的表情逐渐松动,补上卡在他心坎上的最后一击,慷慨激昂道: “如此,大秦传之万世,未必不可期啊!” 完!子澄兄怎么又不打招呼,直接莽上去了! 李斯在一旁听得心潮起伏,以为此议虽妙,却关涉国策根本…… 他正急速思索如何委婉帮衬,或至少将话题圆得更加稳妥,不料—— “哈哈哈哈哈哈哈!” 嬴政浑厚开怀的笑声骤然响起。 他抬手虚点着周文清,眼中光华流转:“好你个周文清,寡人看你是摸准了寡人这颗想要奠定万世基业的心,故而每有所谏,总能直击要害,让寡人无从反驳啊!” 此言一出,不止李斯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连一旁向来爽朗的王翦老将军都几不可察地抖了抖眉毛——这话里的分量,可着实不轻。 然而嬴政笑声渐歇,面上并无愠色,反而目光深深看着周文清,那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激赏与遇见知音的痛快。 “说得好!大秦欲传之万世,岂能仅靠律令之严、刀兵之利?民心真正归附,方是那水火不侵、刀枪难破的铜墙铁壁!此议,甚合寡意,当纳!” “大王圣明!” “此乃固本培元之长策,臣等钦服!” 李斯与王翦的反应堪称训练有素,几乎在嬴政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便已同步趋前,衣袍拂动,动作整齐划一地单膝触地,拱手行礼。 那速度、那弧度,简直像用尺子量过。 不是,这俩人……私下练过? 周文清还保持着方才陈述时的拱手姿势,被这突如其来的“标准化动作”弄得眨了下眼,表情犹豫。 那……我是不是也得赶紧随一个?不然显得我多不合群似的! 这念头刚闪过,他膝盖才微微一动,还没弯下去—— 一只手已稳稳托住了他的肘部,将他的动作截停在“欲跪未跪”的尴尬姿势上。 周文清悄悄瞥向李斯两人,他们已经利落起身,垂手肃立,一副我们什么都没看见的恭谨模样。 得,还是没跟上队形! “爱卿不必多礼。”嬴政脸上带着未尽的笑意,似乎觉得周文清对这些小细节的纠结模样颇为有趣,故意含糊了问: “爱卿方才说,此为其一其二,究竟为何?寡人,可是好奇得很呐。” 其二?什么其二? 周文清面上掠过一丝茫然。 他以为嬴政没听清关于兵源优化的部分,不假思索地顺着之前思路脱口而出:“这其二,便是兵质更优,士卒若能通晓旗鼓号令……” “诶——”嬴政拖长了声音打断,眼中笑意更深,调侃之色几乎满溢出来。 “周爱卿怎地又说一遍?寡人问的,是你那份‘私心’的其二。” 他略微倾身,语气带着玩味,“方才所谏,寡人已纳,但爱卿此刻若想再论……寡人倒也不吝奉陪。” 周文清:“!!!” 他可不想奉陪! 周文清立刻转变脸色,从善如流地接道:“臣愚钝,这其二嘛,实是些不足挂齿的俗念。” 周文清的目光又转向村庄的方向,声音柔和下来。 “刘婶他们终归是扎根于这村子的,那些孩子,与臣总算有一段师徒缘分,将来若真遇到难处,凭着这段香火情,他们或许能多一条路,多一点胆气,而臣……也绝不会不认他们这些‘记名弟子’。” 怎么可能不认呢?这是他早早播撒下去的……种子。 民智开化的种子。 嬴政静听至此,目光在周文清坦荡的脸上停留片刻,眼中掠过赞叹。 他这位周爱卿,谋国而不忘微末,重义而念旧情。 “爱卿思虑深远,存心仁厚。”嬴政颔首,慨然应允,“便依爱卿所言,拜师之礼,就在此举行,届时,让村中向学孩童皆可观礼,至于咸阳典仪,日后补行不迟。” ……………… 尘埃落定,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弛下来。 周文清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腹中一阵空虚。 一大早上折腾这一通,又是按着小霸王行家法,又是与君王论国策,精神高度紧绷之下,他竟完全忘了进食这回事,肚子都开始抗议了。 下意识抬手按住了隐隐作痛的腹部,他悄悄抬眼,瞟了瞟气定神闲的嬴政。 大王!您看看!这都什么时辰了!臣子饿着肚子为您管教孩子、谋划国策,这简直是苛待!是压榨! 大王虐待臣子啦! 莫名理解了周文清眼神中控诉幽怨的嬴政:“……” 嬴政对上那眼神,眉梢微挑,恍然道:“爱卿这是……腹中空乏了?” 他面露愧色,摇头轻叹:“确是寡人疏忽,让寡人想想,究竟为何要在朝食时辰,将众人都聚在这后院,害的爱卿饿肚子……” 他话音微顿,目光悠悠扫过周文清渐僵的脸,语气越发温和:“好像是因为今日晨时,似有人‘步履轻捷’,身形鬼祟的向着院门去……” 周文清:“!!!” “大王!”他急声打断,脸上堆起诚恳的笑,“些许小事何必再提,固安兄想必也饿了,不如……不如先用朝食?” 说着,他已拽住身旁李斯的衣袖,冲嬴政匆匆一礼:“臣等先行告退!” 话音未落,便拉着尚未完全回神的李斯,脚下生风地溜出了后院。 第79章 阿柱震惊,骑马而归 解决了朝食,安抚好辘辘饥肠,周文清将扶苏与阿柱单独唤入房中。 “阿柱,”周文清温声开口,示意他走近些,“今日之事,如你所见,桥松虽比你晚来我身边几日,但他毕竟年长,根基扎实,行事也稳妥持重,往后在课业与处事上,都能多照应你。” 他顿了顿,眼中含着一丝歉意,“这首徒之名,先生属意桥松,这并非因为你不如他,而是出于诸多考虑,这是最妥当的安排,你……可明白?” 阿柱是第一个跟随他、全心信赖他的孩子,如今却不能成为首徒,尽管阿柱此刻尚且不懂这名分背后的深意,但周文清觉得,这话必须由自己亲口说明。 他担心若将来阿柱从旁人口中辗转知晓,本就有着出身上的差距感,再加上此事,日后化万一作哪怕零星的别扭、自卑——那都是他最不愿看到的。 “先生,我明白的。”少年声音虽稚嫩,语气却认真,他很敏锐的察觉到了先生语气中的歉意。 阿柱并不觉得先生有哪里对不起他,他仰着头,显得天真又执拗。 “且不说桥松哥哥本就对阿柱多有照抚,就说先生早已言明,考校弟子,如此便无先后之分,桥松哥哥比我学识好,他做先生的首徒,必不会玷污了先生之名,阿柱服气的。” 他顿了顿,眉眼舒展开,甚至露出一点明亮的笑意: “先生不嫌我出身乡野,依旧愿意教我,阿柱心里只有感激,若先生觉得我会因此计较——” 他眨了眨眼,语气里透出几分这个年纪独有的坦率倔强:“那才是小瞧了阿柱呢!” 周文清哑然失笑,他揉了揉阿柱的小脑袋。 “是先生想岔了,阿柱比先生想的更明事理,不过今日叫你们起来,还有更重要的事。” 周文清脸色一正,将意图明日为他们举办拜师礼的事说了出来。 扶苏虽然有些惊讶,但还是很快接受了,阿柱就显得有些兴奋不已。 “阿柱。”周文清叫住嘴咧到几乎合不上的小人: “我想你已经察觉到了,我会带你同去咸阳,只是动身之期有些紧,定在三日后。” “三日后?”阿柱有些意外,随即用力点头,“阿柱明白了,我会好好同阿爹阿娘告别。” “还有一事,阿柱。”周文清停顿了一下。 阿柱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悄悄瞟了身旁的扶苏一眼,心里有点小小的疑惑。 先生今日单独叮嘱他的事情好像格外多些,往常更多时候是叫桥松哥哥的。 难道是因为年关将近,自己又要长一岁,所以先生觉得更能指望上他了?这念头让他心里美滋滋的。 “你桥松哥哥,”周文清看着他,缓缓说道,“其实名唤扶苏。” “哦,”阿柱下意识地点点头,心想原来桥松哥哥改名字了,怪不得先生不那样叫他了。 等等,不对,扶苏? 阿柱脸上的表情瞬间凝住,眼睛一点点睁圆,透出难以置信的茫然。 他看看扶苏,又看看周文清,好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点犹豫和小心翼翼,咽了咽口水,小声提醒道: “桥、桥松哥哥……你、你改的这个名字……好像……好像是有避讳的,你……知道吗?” 扶苏看着他,眼中流露出一丝歉意,但仍是清晰而肯定地点头,温和答道:“我知道的,阿柱,但我不需要避讳,”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也并未改名。” 轰! 阿柱被先生夸赞过无数次聪颖的小脑瓜,险些彻底陷入了死机状态。 他不是没猜测过“桥松哥哥”的身份或许不同寻常,那份自然而然的贵气与见识,早已超出了寻常乡间少年的范畴。 可是……公子扶苏? 每日与他一同念书、温和地为他讲解疑难、甚至还会顺手帮他拍掉身上草屑的桥松哥哥,是公子扶苏?! “啊……”一声极轻的、近乎梦呓般的叹息从阿柱唇间逸出,他脸上的表情一片空白:“阿父……阿母……儿子……儿子可真是出息大发了……” 能给公子扶苏做师弟…… 那先生刚才竟然还觉得……对他有所亏欠? 这个世界,好像突然变得有点不太真实…… “阿柱?阿柱!”周文清伸手在眼神发直、仿佛魂游天外的小弟子眼前晃了晃,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依旧没能把他的魂儿给唤回来。 糟了……好像一下子灌得太猛,把孩子给冲懵了。 周文清无奈地收回手,有点讪讪地看下扶苏:“咳……这个……我是不是说得有些直白了?” 扶苏眼神飘忽了一瞬。 何止有些直白,简直是太直白了! “先生坦诚相告,自是光明磊落,阿柱师弟只是骤然听闻,需要些时间缓缓神,稍后……”他顿了顿,语气更温和了些,“弟子会再与他细说。” 孩子们之间的事,周文清还是交给他们自己解决,虽然……也并不能完全算是孩子们之间的事。 但一个时辰后,周文清准备动身回村,再去寻两个孩子时,阿柱已恢复了常态,只是脖颈间多了一条不起眼的红绳,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若隐若现。 周文清虽留意到了,但眼下拜师礼的筹备、对刘婶的交待、知会乡亲等诸事繁杂,实在无暇细问,只将两个少年安顿进马车,便与嬴政、李斯、王翦一行人朝村子行去。 值得一提的是,周文清这次选择骑马回去。 连胡亥那小豆丁都骑过小马了,他实在按捺不住好奇。 骑术,早晚或许用的到,这返程路并不远,是难得的练习机会,何况原身应当是会骑马的,不然李一当初也不会在院中备下两匹快马。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骑马可比闷在马车里潇洒多了! 那些话本里的江湖侠客、传奇游侠,哪个不是骏马轻驰,衣袂飞扬?周文清早就向往的很。 “大王,”他整了整衣袖,力求姿态飘逸,“文清想骑马回去。” 所以嬴政虽眉头微蹙,流露出一丝“你确定?”的顾虑,但见他坚持,终是颔首默许,只是背着他悄悄的吩咐下去:“挑最温顺的那匹棕马给他。” 没有高桥马鞍,没有双马镫,连新制的蹄铁也暂时不能显露于人前,于是,当侍从牵来那匹格外温驯的棕色牝马时,周文清面对的是最原汁原味的挑战——除了一个鞍垫外,几乎算得上是“裸骑”。 马牵过来之后,周文清定了定神,回忆着身体深处那些缥缈的本能,左手握缰,右手轻按马背,脚下发力一纵——利落地翻身而上,坐得稳稳当当。 “嚯!”王翦在一旁看得分明,粗眉一扬,“周先生这上马的架势,干净!漂亮!” 周文清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感谢原主这点“面子功夫”足够扎实。 可这庆幸没持续几息,棕马刚迈开步子,那毫无缓冲、直接透过薄薄鞍垫传来的颠簸感,就让他腰腹一僵,双腿下意识地紧紧夹住了马腹。 “放松!周先生,您这绷得比弓弦还紧,马都让您硌得不自在了!”王翦洪亮的嗓音立刻从旁响起,带着武将特有的直率,“腰胯跟着它动,当自个儿是水,顺着它的浪头!” 周文清听得嘴角微抽,心里那点“侠客梦”在现实的颠簸和王老将军的咆哮中摇摇欲坠。 他尝试放松,但那感觉就像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努力站稳,腰、腿、臀无一不在暗中较劲,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诉说着不适。 这和我想象中不一样啊! 短短一程路,周文清却觉得格外漫长,待到村口那棵老槐树终于映入眼帘,他几乎要热泪盈眶。 棕马听话地停住,他试图潇洒地下马——腿一软,差点没直接出溜下去,幸亏及时扶住了马脖子。 “如何?”嬴政已下车行至近前,语气平淡。 “……畅快。”周文清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嬴政看着他咬牙强撑的样子,唇角微勾,“那下次……” “下次还是坐马车吧!” 江湖太远,颠簸太狠,突然觉得骑术也没那么重要了,还是马车好,安稳。 第80章 庙堂之远,难得玩笑 什么江湖侠客,什么骏马风流! 幻想很美好,现实是周文清的尾椎骨、腰眼、大腿根……无一不在发出强烈的抗议。 马车多好,安稳,舒适,还能打个盹儿, 他一边扶着隐隐作痛的腰,一边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当时是哪根筋搭错了,非要给自己找这份罪受? 他努力挺直那已经不太听使唤的腰背,维持着将掉未掉的“体面”,一步一步,略显沉重地挪回自家小院,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肌肉在无声哀嚎。 真是不该好奇啊…… 瘫倒在院中那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摇椅上时,周文清心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在循环播放。 不仅浑身难受,还耽误正事——他本打算亲自带着阿柱去隔壁刘婶家好生交代拜师与远行之事。 可没等他歇够气,两个少年已经一左一右“堵”在了他面前。 “先生脸色似乎有些疲乏,”扶苏语气温和,动作却略显强硬的地虚扶住他一边胳膊。 “拜师礼诸般琐事,弟子与阿柱师弟商议着去办便是,刘婶那里,我们自会解释清楚。” “对对!”阿柱在另一边用力点头,小脸写满坚定,“师兄教过我‘有事弟子服其劳’!这点小事我们自己去就行,先生好好歇着!” 说着,他还悄悄给扶苏使了个眼色。 两个孩子配合默契,一个温言劝阻,一个积极表态,愣是把周文清拦在院中,半步也没让他再往外挪。 周文清心中好笑,从院门到刘婶家不过几步之遥,两人却如临大敌。 转念一想,又觉熨帖:还是这两个弟子乖巧贴心啊,比那混世小魔王省心多了, 那小子挨顿打都能闹出这么大动静,哪像眼前这两个,知道他不适,便想着法儿分担。 他索性放弃了挣扎,摆摆手,瘫回摇椅深处:“也罢……那就交给你们了,务必与刘婶好生分说,莫要让她担忧。” “先生放心!”两个孩子齐声应道,脚步轻快地转身出了院门。 只是周文清不知道的是,两个孩子刚一出院门,阿柱就迫不及待地探过小脑袋,压低声音对扶苏说。 “多谢师兄帮忙拦着先生!我阿父阿母年纪大了,先生那种……呃,直白的告知方式。” 他想起自己今早魂飞天外的经历,心有余悸地拍了拍小胸脯,“我真怕他们承受不住,别吓晕过去才好。” 扶苏看着师弟后怕的模样,眼中含笑,温声安抚道:“先生说话是直了些,不过他对亲近信任之人,才会如此坦然不设防,我们更应体会先生这份心意。” 他顿了顿,颇有担当的拍了拍阿杜的肩膀:“师弟放心,我已想好了更为婉转的说辞,会慢慢、仔细地告知两位长辈,必定……尽量不让他们受到惊吓。” “那就要多劳师兄了,有师兄在,阿父阿母才不会当我是得了疯病,在说胡话哩!” 院中,周文清正试图在摇椅上找到一个不硌着酸疼老腰的姿势,李斯、王翦与嬴政便陆续走了进来。 李斯小心地挪开脚边一个装着鸡蛋的竹篮,又将矮几上堆得冒尖的嫩菜瓜果轻轻往地上拢了拢,才勉强腾出小半张椅子,姿态谨慎地坐下。 “子澄兄在此处,真是深受爱戴啊!”他环顾四周几乎无处下脚的盛况,感叹道,“瞧瞧这些……我原还道王老将军言辞略有夸张,如今看来,竟是连落脚都需仔细寻摸了。” “嘿!老夫何时夸大其词过?”王翦找了个厚实的粮袋当凳子,一屁股坐下,顺手将旁边几袋粟米码放整齐,动作熟稔得像在自家仓房。 “这还算收拾过的!你们是没见着前厅,那才叫一个满坑满谷,连根针都甭想插进去!” 嬴政在另一张摇椅上安然落座,信手从旁边筐里拿起一颗黄澄澄的杏子把玩,缓声道:“如今已近冬日,村民仍甘愿将这般新鲜粮食送来,可见周爱卿尚未入朝,仅在此乡野之间,便已胜过朝中那些尸位素餐之辈不知凡几了。” “大王谬赞了,文清愧不敢当。”周文清手里还拿着个大萝卜——那是实在摆不开,暂且搁在摇椅扶手上的,几人闲聊,连放个茶盏都得现腾地方。 “天下之民,心思最是简单,你予他们一分好,他们便愿还你十分,尤其此间民风淳朴,故而让文清……割舍不下。” 割舍不下?那怎么行! 嬴政手中转动的杏子微微一顿,随即手腕一扬,那杏子便划了道弧线,落入李斯怀中。 “周爱卿既重此间情义,自当好生告别,他们善待寡人的爱卿,待爱卿随寡人离去后,寡人亦会记得这份厚意,自有答谢。” 别舍不得啦,寡人会替你好好照拂他们,你就安心跟寡人走吧! 周文清听懂了这弦外之音,挺直身子玩笑的拱手道:“不止乡民们,文清往后,也要仰赖大王多加照料了!” “那是自然。”嬴政眼中笑意深了些,身体向前一倾,只用一只手便轻轻松松将周文清那略显费劲的拱手姿势按了回去,还顺势拍了拍他的手臂:“寡人现在就体恤你,瞧你这别扭劲儿,免礼了。” “哈哈哈哈!”李斯在一旁看得分明,立刻笑眯眯地接话,语气里满是打趣,“大王真是体察入微,子澄兄这模样,一看便是缰绳握得狠了,胳膊正不听使唤呢,快好生坐着吧。” “固安兄!” 周文清被这两人一唱一和揭了短,顿时又好气又好笑,磨了磨后槽牙,眼珠一转,作势叹气。 “唉,都怪文清体弱,经不起这番颠簸,怕是得好好休养几日才能动身,不如……大王与固安兄先行返朝?文清随后慢行,绝不耽误。 “哎——那可不行!”嬴政闻言,立刻笑着指向李斯,果断划清界限。 “是你固安兄得罪了你,你要报仇,爬起来打他去便是,怎可牵连寡人?” 他特意在“爬起来”三个字上加了重音,眼底促狭之意更浓,分明是在调侃周文清此刻“瘫”在椅上的窘态。 “大王!”周文清险些被噎住,什么叫爬起来?! “哈哈哈,周先生勿恼!”一旁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王翦老将军见状,洪声大笑,很是豪爽地一撸袖子,虎目故意瞪向李斯,作势欲起。 “爬不起来没关系!老夫替你教训这厮!斯小子,吃老夫一拳!” 李斯立刻“哎哟”一声,表情佯装惊慌,连连摆手,却连屁股都没抬一下的说:“王老将军息怒!开个玩笑,子澄兄断不会与斯计较的,对吧?” 边说边向周文清投去一个“求放过”的眼神。 “王老将军!你怎么也……”周文清指着王老将军,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哈哈哈哈哈哈!” 或许是这乡野之地远离庙堂,规矩束缚少了些,此刻君臣几人挤在这堆满乡野馈赠的农院里,竟难得地抛开了往日的威仪与拘谨,没大没小地笑闹成一团,连“受害者”周文清最终也绷不住,跟着笑来。 这般轻松肆意、毫无挂碍的场面,倒真是难得一见了。 拜师礼的诸般筹备,在两个孩子妥帖告知与嬴政的暗中吩咐下,几乎无需周文清费心。 嬴政虽偶尔拿他“潇洒”骑马的事打趣,到底体恤他此刻外强中干,没让他劳神。 待到第二日,周文清换上一身稍显庄重的深衣,坐在主位之上,看着扶苏与阿柱端端正正跪于下方,竟有些恍惚。 第81章 拜师礼成,离开 晨光熹微,为简朴的庭院披上一层柔光,扶苏与阿柱皆换上了整洁的衣裳。 扶苏一身素净的深衣,虽无纹饰,却更显端正,衬得他身姿如竹,肃穆沉静。 阿柱则穿着他最好的一件葛布衣服,没有补丁,袖子因为长高而显得有些短了,露出细细的手腕,跪得笔直,专注郑重。 嬴政坐于一旁,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衫,却丝毫掩不住周身沉凝的气度,可他看着扶苏,眼神是罕见的柔和与期许。 李斯立于旁侧主持仪节,举止从容合度。 王翦老将军作为见证人,难得地收敛了豪放,抚着胡子,粗犷的面容上流露出几分感慨与唏嘘。 刘叔刘婶站在稍远处,不知扶苏昨夜是如何“婉转告知”的,两位老人此刻已是泪流满面,不住地用袖口擦拭,望向周文清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与骄傲,以及……一些忐忑。 院边门扉旁,还挤着好些个小脑袋,是阿花、小石头、水生、满宝等村童。 他们一个个睁大了乌溜溜的眼睛,屏着呼吸,好奇地张望着这场他们不太明白,却本能感觉格外不得了的场面,偶尔有细碎的耳语声,也立刻被身边的大人低声制止。 周文清看着眼前这两个跪在晨光里、仰头望着他的小小身影,心中一片温软。 他率先看向扶苏,凝视着少年沉静而隐含紧张的眼眸。 “桥松,今日之后,你便正式入我门墙,你天资敏慧,性情端方沉毅,实属难得,望你日后,常怀谦冲自牧之心,不以身份为矜,永葆赤子诚挚之性,勿忘根本所系。” “需知,君子之志,非止于修身齐家,更当有明理济世之怀,你的眼界,当能囊括九州疆域之广,亦需洞察陇亩阡陌之微;胸中当有经纬乾坤之策,眼底亦存体恤民瘼之仁。” “此志此心,你可能持守如一?” 扶苏深深俯首,额头轻触地面,再抬起时,眼中已是一片坚毅:“弟子必当谨遵师命,矢志不渝??,不负先生教诲,亦不负……家国将来之托。” 周文清微微颔首,又看向阿柱。 “阿柱,你心性质朴,纯良敦厚,此心最为可贵,入我门来,学问次之,首重立身为本,你生于乡野,长于陇亩,此非不足,反是基石,它教你知民生之多艰,晓物力之非易。” “望你永葆此心,不因将来所见天地广阔而忘来时之路,不因日后所学满腹而轻根本之重,永远赤诚,脚踏实地,一步步走出自己的路来,你可能做到?” 阿柱用力点头,小脸因激动而泛红,他学着扶苏的样子,端端正正地叩首,声音因用力而格外响亮:“弟子阿柱,一定不忘根本,将先生的话刻在心里,谨慎前行。” “好!” 周文清看着眼前这两个小小身影,目光扫过院中见证的众人,朗声道:“今日,桥松、阿柱,正式入我门墙,尔等当谨记师训,互助友爱,师徒名分既定,同门之谊已始,自此——” “师徒礼成!” 四字落下,犹如拍板落定。 扶苏与阿柱齐声应道:“谢先生!” 这才依礼起身,垂手恭立。 刘婶终于忍不住,捂着嘴低声啜泣起来,刘叔也频频用粗糙的手掌,一遍遍地抹过眼眶,视线模糊地看着自家小子站在那位气度不凡的先生身旁,与那位身份贵不可言的公子并肩而立,只觉得像一场太过美好的梦,生怕一眨眼就醒了。 今日前来观礼的村人着实不少,院子里挤得满满当当,此刻,众人脸上混杂着喜悦、感激与浓浓的不舍。 他们即将离开的消息,已经隐隐传开。 周文清缓缓起身,先是对嬴政郑重一揖,随即转向满院乡亲。 他一手轻轻按在扶苏肩头,一手抚过阿柱的发顶,目光温和地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质朴的面孔。 “诸位,文清客居此地,时日虽短,却深感此间人情厚暖,桥松与阿柱能于此地拜师,于他们,于文清,皆是幸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叔刘婶泪痕未干的脸,扫过那些睁着好奇大眼睛的孩童,“只是,文清不日将启程前往咸阳,今日借此机会,一则谢过诸位长久以来的情义,二则……也是与诸位告别。” “周公子真要走了啊……” 人群中不知是谁,低低叹息了一声,带着浓浓的不舍。 阿柱听到这里,眼圈又红了,下意识地挺了挺小胸膛,仿佛想证明自己已经是个能经事的弟子了。 扶苏则悄然握住了师弟的手,无声地给予支撑。 周文清看着众人,脸上带着温润的笑意:“文清虽将离去,然此间厚谊,山高水长,绝不敢忘,同样,阿柱既为我弟子,将来无论行至何方,根亦在此,他日文清必会带阿柱……回来看望各位。” 他又看向那些孩童,语气格外温和:“阿花,小石头,水生,毛毛……你们往后,也要记得常来刘婶家走动,互相照应,学问之道,贵在坚持,即便没有先生每日督促,若有心向学,亦可互相考问,莫要荒废了认得的那些字。”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着头,有的已经小声抽噎起来。 那一日,周文清已记不清与村人们说了多久的话,只记得眼眶总是隐隐发热,掌心被一双双粗糙温暖的手紧紧握住、松开,再握住。 更记得次日清晨,当他推开院门,映入眼帘的是几乎水泄不通的巷陌,和村民们怀中、手里、脚下那些攒了不知多久的鸡蛋、熏肉、新纳的鞋底、甚至还有活蹦乱跳的鸡鸭……他们沉默地站着,眼神里的情意比任何言语都重。 他几乎落荒而逃。 看着乡亲们那恨不得把家底都塞进他行囊的架势,周文清实在招架不住。 提前两天!必须提前溜! 再多待一刻,他怕自己不是被情意压垮,就是被实在推拒不了的鸡鸭粟米给淹没了。 拒绝不了,又万万舍不得收下他们赖以生存的物什,罢了罢了,还是早早离开,彼此都少些牵扯与伤感。 至于阿柱那孩子,年纪尚小,骤然离家远行,心中难免惶恐,周文清心一软,干脆决定自己先走一步,让他在父母膝下多陪侍两天。 反正曲辕犁在此后续推广的诸般事宜还未完全了结,所以……有大王这尊“大佛”坐镇后方呢,孩子和行李,后脚总会给他妥妥帖帖送到咸阳的! 这算盘打得,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理直气壮的偷懒。 谁叫他如今……底气十足呢! 当他向嬴政提出这个“我先溜,您善后”的方案时,嬴政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为精彩。 先是难以置信的愕然,随即化作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笑意,唇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咳咳,”嬴政以拳抵唇,轻咳两声,“爱卿……思虑倒是周全。” 看着周文清那难得露出点心虚又理直气壮的模样,慢悠悠道: “也罢,便依爱卿,咸阳城内,寡人早已命人备好了府邸,一应器物俱全,至于阿柱那孩子和爱卿留下的些许……家当。” 他特意在“家当”二字上略略加重,带着调侃,“寡人自会遣人随后妥帖送至,绝不让爱卿有后顾之忧。” 他看着周文清明显松了口气的样子,又忍不住补了一句:“爱卿这般急着轻装简行,潇洒的模样,倒让寡人想起那些话本里,干了大事便连夜远遁的亡命逆旅了。” 周文清:“……” 大王,您这比喻,听起来可不太像夸人啊! 临行那日,他特意选了天光未透,晨雾弥漫的最早时辰,指望借着雾气遮掩,悄悄离开,来到村口,看的那辆早已安排好的马车。 毋庸置疑,当然是马车,这么远的路程起码非得把他颠散架不可! 只是一拉开车帘—— 车厢暗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好整以暇地靠着车壁。 “大王,您怎么……?!” 嬴政缓缓睁开眼,语气悠闲:“寡人当然在,寡人只说遣人随后,可没说过那随后之人,不是寡人自己呀。” 被独自留下处理后续一堆“家当”与事宜的李斯,此刻大概正在院中对着一地鸡鸭粟米,无奈扶额。 宽敞的马车内,嬴政重新阖目,似乎打算补个回笼觉,周文清靠坐在窗边,心绪翻腾,马车缓缓启动,驶出熟悉的地方,他终究是没忍住,他悄悄伸出手指,将车帘撩开极小的一道缝隙。 微凉的晨风立刻涌入,随之涌入眼帘的,是朦胧雾气中,沿着村道两侧默默站立的身影。 男人、女人、老人、牵着孩童的母亲……他们不知已等了多久,没有人喧哗,没有人上前,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马车驶去的方向。 周文清的手指僵在冰凉的绸缎车帘上,他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极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近乎仓促地放下了车帘,将外界的一切,连同自己骤然滚落的湿意,一同隔绝。 车厢内恢复了寂静,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规律声响。 嬴政依旧闭着眼,仿佛对刚才那一幕毫无所觉,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马车悠悠,不疾不徐地驶离了村庄的范围,驶上了更为平坦的道路,晨雾渐散,天光破晓。 周文清靠着车壁,心绪渐渐平复,只留下浅浅的疲惫。 真是好久没起过这么早了,他迷迷糊糊地想,加上这马车摇摇晃晃、颇有节奏的颠簸,竟催生出一股难以抗拒的困意。 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不受控制地随着车厢的起伏一点、一点。 就在他神思即将彻底涣散、坠入混沌之际—— “笃、笃、笃。” 马车外侧的厢壁被极有规律地轻轻叩响了三下,声音不大,却清晰入耳,紧接着,是布料与木板细微的摩擦声。 周文清困得厉害,只勉强将沉重的眼皮撩开一条细缝,朦胧瞥见嬴政抬手接物的动作,以及指间一闪而过的、某种折叠起来的细小帛书轮廓。 他并未在意,只当是寻常的路程奏报或安排,沉重的倦意再度袭来,他调整了一下歪斜的姿势,准备继续去会他的周公。 然而下一瞬,嬴政略显惊讶的声音骤然响起—— “尉缭逃离?!” 谁? 周文清唰的一下睁开眼睛。 第82章 文清急,欲追尉缭 周文清的睡意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所有残存的慵懒和迷糊被一扫而空,他倏地坐直身体,目光猛的地投向对面的君王,把嬴政都吓一跳。 “大王!”周文清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拔高,“您刚刚说谁?谁跑了?!” 尉缭啊,那可是尉缭啊! 那个运筹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的战略大师!让多少六国亡国的智士恨得咬牙切齿,跳着脚骂“始作俑者”的家伙,此时秦国境内几乎可以说是唯一的战略军事家—— 他!竟然!跑了! 周文清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下不得,险些把自己给憋厥过去。 “爱卿,爱卿这是怎么了?!” 对面,嬴政被吓了一跳,只见周文清脸色瞬间褪得煞白,呼吸骤急,什么尉缭逃跑的怒火、君王威仪被挑衅的愤怒,在这一刻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想也不想,几乎是本能地从自己袖袋中掏出那个随身携带的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就要往周文清嘴里塞。 “不……大王,臣没事!” 周文清艰难地喘过那口气,抬手挡开了嬴政递药的手,但眼睛却死死盯着嬴政,一眨不眨。 “大王……您还没有回答我,到底,是谁,跑了?” 嬴政被他这异常激烈的反应弄得有些发懵,握着药丸的手悬在半空,看着周文清那双紧紧锁住自己的眼睛,迟疑了一瞬,才重复道:“是……尉缭此人。” 他顿了顿,仔细打量着周文清的神色,不确定的小心试探道:“爱卿……与此人有旧仇?” 尉缭逃跑固然可恼,但周爱卿这模样……怎么像是听到了灭顶之灾的消息,难道这尉缭与爱卿之间,有什么生死大恨? 这个念头一起,嬴政顿时觉得有些棘手。 尉缭此人,固然恃才傲物,一而再、再而三地辜负寡人的心意,对寡人的礼贤下士、厚待重用视若无睹,屡次试图逃离,这次竟还让他成功了! 每每思及此,嬴政胸中便窜起一股冰冷的怒意——这不仅是人才的损失,更是对他这位君王权威的公然轻慢。 可……此人确实有大才啊! 嬴政并非不能容人,尤其是真正有经天纬地之能的人,尉缭对天下大势的洞察,对军政谋略的见解,每每令人有拨云见日之感,这样的人才,即便桀骜不驯,也值得花费心思去笼络,去折服。 但……若是周爱卿与此人当真有着化解不开的私仇…… 嬴嬴政眉头蹙起,感觉此事难办了。 却不想,周爱卿在确认逃跑之人确是尉缭后,竟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大王,此人于秦国一统之大业可谓栋梁之才,干系重大,还请大王速速追回,切莫让他走脱!” 原来不是有仇啊,嬴政暗自松了口气,他反手轻轻拍了拍周文清的手背,示意他放松,安抚道: “周爱卿不必如此焦急,方才险些又引动不适,眼下护送爱卿平安返归咸阳亦是紧要,此事寡人心中有数,稍后传令着人追查便是。” 稍后追查? 周文清一听,非但没放松,心头的焦灼反而“轰”地一下烧得更旺了! 他怎么可能不急?他简直要急得跳起来! 只因电光石火间,他脑中那些关于尉缭的历史碎片骤然拼合,尉缭潜逃虽然确实有一事,但现在冬天还未至,不该这么早啊! 历史上尉缭此人精通相术,初见秦王时,便觉其“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断定秦王为人刻薄寡恩,有虎狼之心。 偏偏当时秦王嬴政为了招揽这位大才,表现得异乎寻常的谦卑恭敬——因为尉缭是布衣,秦王便与他同穿粗布衣衫,同食简朴饭菜,每次召见甚至常常亲自迎到殿门之外,帝王威仪与骄横之气收敛得干干净净。 可正是这“过分”的、在那个等级森严时代堪称违背常理的极致礼遇,把敏锐又多疑的尉缭给吓坏了! 他认为秦王如此屈尊降贵,必然图谋不轨,且所图者甚大,手段深不可测,绝非明主之相,于是果断脚底抹油,溜了! 历史上,尉缭没能逃出秦国,很快被追回,而嬴政也确实展现出了一代雄主的容人之量,不仅既往不咎,反而待他更加礼遇。 尉缭前后思量,比较逃跑前后秦王始终如一的诚意,终于被其打动,遂倾心效力,献上吞并六国的战略总纲。 可现在呢?! 周文清急得手心都冒汗了。 眼前的秦王嬴政,最近这些时日,大半精力可都耗在这乡野之间,消耗在于和他周文清对飙演技、研制器物、外加料理教子难题上了,哪有那么多时间去对尉缭上演“三顾茅庐”、“推食解衣”的感化大戏? 说不定,正是因为这无意间的冷落,让本就心存疑虑的尉缭更加笃定了“此地非久留之所”的判断,这才促使他提前实施了逃亡计划! 在这种情况下,即便能把人追回来,那份因“极致礼遇”与“始终如一”而可能催生的感动与折服,还能如期发生吗? 尉缭会不会觉得,秦王的礼贤下士并非发自真心,或已转移了目标? 万一……万一因为自己这只蝴蝶的到来,扰动了原有的轨迹,导致嬴政错过了以最大诚意打动尉缭的关键窗口,令这位放眼天下都罕有的战略大师彻底放弃,决意远遁江湖,甚至……掉头投入山东六国任何一方的怀抱? 那对大秦未来造成的损失,简直无法估量! 周文清可不认为自己这个来自和平年代的现代人,经过系统填鸭式的知识灌输,就能替代尉缭那种经天纬地的战略眼光和军事谋略。 这是时代与天赋的鸿沟,非人力可轻易跨越。 不能再等了! 想到这里,周文清心急如焚,再也坐不住,就在这行驶的马车之中,在嬴政略带错愕的目光下,周文清猛地一掀衣摆,竟单膝触地。 “大王!事急从权,臣恳请您,现在就遣派最得力之人,星夜兼程追回尉缭!一刻也耽搁不得了!” “爱卿快起来!”嬴政赶紧去扶他,眉头紧锁,语气依然带着犹疑,“寡人明白爱卿重视此人,然此刻尚在途中,寡人身边人手……” 坏了!周文清一咬牙,这才想起来他们如今正在返回咸阳的路上,并非在咸阳宫中! 秦王此行虽带有护卫,但精锐力量、情报网络、以及能够真正代表秦王意志、有足够分量和智慧去处理此等大事的心腹重臣,要么留在咸阳,要么像李斯那样被扔在后面处理杂务了! 此刻仓促之间,能派出去的人手恐怕有限,若追索不力,或方法不当,反而可能弄巧成拙,彻底将尉缭推远! 一想到尉缭可能因为追捕不当而彻底离心,或者因为这边人手不足、效率不高而真的成功远遁,周文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时,他目光扫过嬴政,一个更大胆、更逾矩的念头破釜沉舟般涌现。 大王此时正好是一身布衣呀,再合适不过! 他非但没有顺着嬴政的搀扶起身,反而就着跪姿,双手用力抓住了嬴政扶他的手臂。 “大王!臣……臣斗胆,恳请大王,亲自去追!” 周文清也来不及管秦王的反应,语速极快。 “大王,尉缭此人,非以常理可度,他畏的或许并非追兵,而是疑心,他逃,或许正是因未能全然确信大王求贤之诚,若只派属吏兵卒去追,形同缉拿,只会加重其疑惧,纵使追回,心亦难附!” 他喘了口气,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嬴政:“唯有大王亲至,身边人手才足够布下天罗地网,确保其无法走脱,更关键的是,唯有大王亲至,当面释疑,亲口承诺,不计前嫌,以国士之礼再三相邀,方有可能破开其心防,让他看到大王海纳百川的胸襟与扫平六国的决意,此等诚意,无人可以替代!” “可是爱卿你……” 嬴政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气口,表情纠结。 让他扔下周文清,掉头去追人?这…… “文清亦可同往!” 周文清却已等不及他权衡完毕,斩钉截铁地堵回了所有可能的顾虑。 他甚至顾不上维持那摇摇欲坠的君臣礼数,不等嬴政应答,猛地一个转身,伸手“唰”地一下大力掀开了厚重的车帘! 凛冽的空气瞬间灌入温暖的车厢,同时涌入的还有外面护卫们惊愕的目光,周文清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对着前方御者的背影高声喝道: “停车!速速停车!” “爱卿小心!” 嬴政被他这不管不顾的架势惊得心头一跳,牢牢抓住了周文清的肩膀和后襟,用力将他往回带,生怕这激动过头的人真一头栽下车去,同时沉声怒喝: “聋了吗?!还不速速停车!” 所幸马车行进速度本就不快,在君王威吓与车夫慌乱的拉扯下,骏马嘶鸣着扬起前蹄,车厢一晃,硬生生了停来。 不等车身完全停稳,周文清已经挣脱了嬴政的手,直接跳下了这辆为了舒适而显得过于宽敞沉重、严重影响了速度的豪华马车。 双脚一落地,他便急转身,仰头对着仍在车内的嬴政,语速更快: “大王!消息刚刚传来,尉缭必然离开不久,尚未走远,这马车太慢,拖沓误事!我们打马轻骑去追,迅捷如风,或许片刻之间便能将人截回!” 此刻,周文清摸着依旧隐隐作痛的腰,心中却蓦地升起一股荒谬的庆幸。 多亏了前天那场颠得他怀疑人生的“骑术初体验”,虽然代价惨痛,但至少证明了这身“附加技能”的马术功底,关键时刻……完全够用。 疼归疼,那是身板儿跟不上,可技术,是实打实过硬的! 第83章 调整马头,轻骑追人 “大王,事不宜迟,请速做决断,不用顾虑文清,文清虽不才,但马术尚可!” 周文清嘴里劝着,动作却比话语更快,已经急急的上手去扯那套马的皮索,试图将这累赘的车厢当场卸掉,只留下前头的两匹高大俊逸的棕马。 只是那皮索缠得复杂又结实,他情急之下不得其法,折腾了几下纹丝不动。 嬴政紧随其后跳下马车,瞧见他这副不管不顾、跟几根皮绳较劲的鲁莽急切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正要伸手将人拽回,后头压阵的王翦已经闻声打马赶了过来。 王老将军原本在后头优哉游哉,忽见前方马车骤停,紧接着大王和周先生竟相继跳了下来,心头“咯噔”一声,以为出了什么变故,赶紧一夹马腹疾驰上前。 “大王,这是……” 他话音未落,就被周文清一把扯住了缰绳。 “王老将军来得正好!快,帮我把这车厢卸了!这活扣怎么解?快快快!” 周文清手指在复杂的皮索扣绊间徒劳地拨弄了半天,搞得他满手灰尘,气的差点想抽出老将军腰间的配剑,直接把这恼人的皮索给砍了。 可惜——王老将军此刻正端坐在那匹高头大马上,周文清够不着…… 王翦被他这没头没脑、火烧火燎的请求彻底弄懵了,浓眉拧成了疙瘩,下意识地“啊?”了一声,翻身下马。 “卸、卸车?周先生,这好端端的……” “老将军,快帮忙啊!没时间细说了!”周文清根本不给老将军捋清思路的机会,几乎是半推半搡地将他往车辕处带,嘴里还抱怨着:“这东西太碍事了!” “啊?哦,好好好,这就拆,让老夫瞧瞧。”老将军不得已只得顺势凑到马车前,看着那复杂的套具,也上手摆弄起来:“这……这玩意儿是这么拆的吗?要不直接砍了算了。” “爱卿!莫急,用不着拆它。”嬴政看这二人一个比一个投入,简直要上演徒手拆车的好戏,终于上前一步,大手稳稳按在周文清肩头,将他稍稍带离,语气里满是哭笑不得。 这位周爱卿啊,对寡人的大业确是忠心赤胆,眼见人才落跑,竟比寡人还要心急火燎,一时失了分寸,这劲儿头……真不知该说他什么好。 “寡人应了你,打马去追便是,莫要着急。”嬴政放缓声音,试图让眼前头脑发热的人冷静下来。 “大王,怎能不急?尉缭远遁,分秒必争啊!” 周文清被嬴政按住,身体虽定住了,眼睛却还死死粘在那套马索上,仿佛那是阻隔他们与尉缭之间的天堑。 “这车厢笨重,拖慢脚程,我们必须轻骑快追!一刻也耽误不得!” “是是是,都听爱卿的,轻骑快追。” 嬴政连声安抚,手上却牢牢按着他不让他再乱动,随即转头,声音一沉。 “来人,取寡人的马来,所有护卫,即刻换乘马匹,卸去不必要辎重,轻装简行!” “诺!”护卫首领凛然抱拳,转身便高效地分派下去。训练有素的护卫们闻令而动,如臂使指。解套索的、牵备用马匹的、卸下多余行装的……动作迅捷利落,虽忙碌却井然有序,片刻功夫,几匹轻装健马已备好待命,那辆华贵的马车则被暂时安置在道旁。 周文清:“……” 差点忘了,大王……马多,不差这一匹,关心则乱,真是关心则乱,倒是闹了个笑话。 虽然还是很急……但是此刻,周文清忍不住腹诽: 大王您就不能早点说吗?!非得看我像个没头苍蝇似的跟皮索较劲,很有意思吗?! 他脸上掠过一丝恍然与羞赧,眼神幽幽地瞥向身旁的嬴政。 嬴政:“……” 爱卿方才那话说的又急又冲,连个喘气的缝隙都不给寡人留,让寡人如何插得进话去? “咳!”嬴政以拳抵唇,轻咳一声,“爱卿稍安,既已决意追回,便不会误事,准备妥当了,这便出发。” 王翦此刻还站在车辕旁,看着迅速被解下、闲置在路边的华丽车厢,又看看已经开始换乘马匹的护卫们,整个人都处于一个茫然的状态。 “大王,周先生,咱们这是……不回咸阳了?要全速奔袭何处?可是咸阳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老将军的思路瞬间已经来到了紧急军情、宫闱有变这类事情上,脸色也严肃起来。 “非是咸阳有变,是尉缭跑了,寡人要亲自去,将他‘请’回来。” 王翦先是一愣,随即虎目圆睁,脱口而出:“什么?!那老酸……咳,尉缭先生又跑了?!” 听清原委,王老将军浓眉一挑,脸上的表情瞬间从警惕转为一种“果然又是他”的恍然与无奈。 尉缭此人的臭脾气在军中高层并非秘密,恃才放旷,难以捉摸,心思活络得跟水里的泥鳅似的,屡次出逃,光是王老将军自己,前前后后就奉命“偶遇”并“婉劝”过他好几回了。 不过话说回来,抛开那身臭脾气,尉缭肚子里是真有货,每每谈及军国大势,总能让人眼前一亮,听得王翦这等老行伍也暗自点头。 故而那些“偶遇”虽略嫌麻烦,王老将军倒也谈不上怨怼,全当是陪聊的谈资了。 只是这老小子竟然趁他不在真给逃了,实在是恼人。 “王老将军,详情容后细说,此刻追人要紧!” 周文清一边说着,动作却丝毫不慢,他接过护卫递来的缰绳,脚下用力一个翻身,已经稳稳落在了那匹黑色骏马背上。 只是……坐实的那一刻,腰部传来的隐痛让他呼吸微窒,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嘴角不受控制地轻咧了一下,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尉缭啊尉缭,他在心里念叨,你可千万跑慢些,等等我们来追,我这一身“脆骨”,这回可是全豁出去了! “周爱卿,”嬴政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将他那细微的僵直和苦笑尽收眼底,此刻见他坐稳,才沉声叮嘱,语气关切又郑重: “若有任何不适,须得立刻言明,秦国疆域辽阔,哪怕耽搁一时半刻,只要他还在秦土之上,总有法子寻到踪迹。” 如果因为追尉缭,把周爱卿给搭进去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周文清重重点头,发狠的吸了一口气:“大王放心,文清心中有数,必不拖累行程!” “非是怕你拖累……” 嬴政看着他那副将所有注意力都钉在追回尉缭一事上、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心下微叹,将后半句“是忧你体弱勉强”咽了回去。 也罢,指望爱卿自己开口怕是不易,还是寡人多着人留意些,他不再多言,同样干净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沉稳流畅。 坐稳后,他勒转马头,面向王翦:“事出突然,寡人须得改道一行,王将军,可愿再陪寡人走这一趟?” “大王有命,老夫自当随行!”王翦立刻翻身上马,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大王亲自出马追人,老夫岂有不随之理?正好活动活动筋骨,那尉缭……哼,上回跟他掰扯得老夫口干,这回,看老夫替大王将他‘请’回来!” “老将军!”周文清在一旁听得眼皮直跳,忍不住拨马靠近半步,“对于胸有韬略的贤士,当以礼相待,以诚相邀才是啊!” 他说着,回过头看向身后的嬴政,目光恳切:大王,莫忘了文清之前所言,欲得大才,礼贤下士,心意至诚,方是上策,至于下策……” 他略一停顿,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正竖起耳朵听的王翦,压低声音,语速更快地补了四个字:“先行上策。” 看来周爱卿倒是颇懂得变通啊! 嬴政唇角弯了一下,旋即收敛:“寡人知晓,爱卿抓紧缰绳,莫要再回头看了。” “是是是,周先生且坐稳,老夫知道了,都听周先生的。”王老将军拍着胸脯保证:“放心,以礼相待,一定以礼相待,大王先以礼相待便是!” 他顿了顿,眼珠一转,声音稍低:“若礼数行遍,犹有不足……老夫,自当为大王妥妥帖帖地‘殿后’。” 事不宜迟,三人再无多言,有护卫开路,嬴政一马当先,周文清与王翦紧随左右,身后精锐轻骑如影随形。 他们反应极快,确定方向便疾驰而去,又兼是从咸阳城外反向合围,占尽地利——前方早有得了讯号的护卫撒网巡查,咸阳城内则有隐匿行踪的暗卫循迹追踪。 如此天罗地网,双管齐下,果见奇效,马蹄踏碎官道尘土,风声掠过耳畔,不过大半个时辰,前方探路的护卫便打马折回,低声禀报。 不远处蜿蜒的土路尽头,一个略显仓皇的身影,正单人独骑,埋头赶路。 那人背上挎着一个不大的包袱,衣衫虽整齐,策马的动作却透着一股急于远离是非之地的慌忙,时不时还回头张望,不是尉缭又是谁? 王翦眯起眼,率先朗笑着迎了上去。 “哈哈哈哈哈,尉缭先生,这么急急忙忙是要去哪儿啊?” 第84章 寡人之志,可容天下,岂不容一人乎? 尉缭正全神贯注赶路,冷不防前方岔道口闪出一彪人马,当先一人声若洪钟,惊得他胯下坐骑都“唏律律”一声人立而起。 他猛勒缰绳稳住身形,抬头望去,待看清来人,面色骤变。 王翦!怎会在这个方向?! 再往他身后一瞧,尉缭的心更是猛地一沉。 那身着寻常布衣、却难掩雍容气度、神色平静地望着他的,不是秦王嬴政又是谁?! 秦王竟亲自追来了?! “尉缭先生这可是出来散步走错了路,迷路了?咸阳宫可不在这个方向啊,来来来,老夫为先生引路!” 王翦将军一边说着,一边已经驱马缓缓上前,看似随意,实则精准地卡住了他前方的路径。 周围的护卫亦悄无声息地展开,形成一个松而不散的包围圈,远远的,卡在他们视线之外,既不过分逼迫,又断绝了他任何强行突破的可能。 谁迷路能迷出这么远去? 尉缭眉头紧锁,心知此次出逃谋划甚远,绝非迷路可以搪塞,更何况他此番去意颇坚,本不打算轻易就着台阶下去。 “大王,缭自认才疏学浅,恐不能……” “哎哎哎哎——!快让开!” 他话未说完,便被一声急促的惊呼打断。 只见秦王身侧,一道人影猛的窜了出来。 周文清脸色苍白,双手死死攥着缰绳,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长时间的全力疾驰,早已透支了他的体力,之前一直跑着马不显,其实早已浑身僵硬,此刻竟是连提起缰绳、勒停坐骑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都难以完成,眼看就要朝着尉缭的方向踉跄冲来。 这是何人?! 尉缭心下大惊,哪里还顾得上说辞,下意识地猛拽缰绳,控着马向道旁急急错开数步,险险避开。 他惊魂未定地抬眼望去,只见那人在马背上颠晃,显然难以控制,身形摇摇欲坠! “周先生!” 王老将军惊呼,也顾不上拦尉缭了,一夹马腹便冲了过去,铁手一探精准无比地扣死了周文清胯下黑马的辔头。 那马吃痛扬蹄,竟被他单臂巨力硬生生勒停在原地! “周先生,可还撑得住?!”他及时托住周文清。 看起来恐怕不太好。 找到尉缭之后,周文清心中那口气一松,强撑的那股劲也陡然消散,脸色就唰地一下惨白下来,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若非王翦伸手把他半拎半扶地稳住,险些直接软倒滑下马背。 “周爱卿!” 嬴政喝声急迫,已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已抢到近前。 “王老将军,快松手,不可这般硬拽,让爱卿慢慢下来,寡人在这儿挡着,不会有事。” 王翦赶忙“哎”了一声,卸去劲道,周文清失了支撑,向下滑落,被嬴政稳稳接住。 “别急,先缓口气,心口可难受?” 嬴政抬眼扫过周文清惨白的脸色,眉头紧锁,话到了嘴边,却终究化成了无奈又后怕的一句:“早说了不可逞强……你偏不听!” 这一路上,他不是没有想让周文清停下歇息,或换乘马车,可这人呢?非但一口回绝,反而能催马越到他前头,一副完全不听劝的架势。 周文清闭目,强忍过那阵铺天盖地的酸痛与眩晕,睫毛颤了颤,才艰难地掀开一条缝,声音低哑,带着力竭后的虚弱与疲惫,“让大王忧心了……是文清的不是。” 他喘了口气,勉强续道,“并无大碍,只是马骑得久了,身子有些支撑不住,歇歇就好。” 他抬眸,望向不远处正惊疑不定打量着这边的尉缭,努力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意,却只牵动了苍白的嘴角: “倒是惊扰了尉缭先生……文清失礼,在此赔罪了。” “老夫倒是无碍。”尉缭的目光在周文清脸上逡巡,毫不掩饰目光中的审视与疑惑,“只是……足下究竟是何人?老夫在咸阳却从未得见?” 周文清靠着嬴政的手臂撑着,缓过一口气,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尉缭先生不识我,再正常不过,只不过我却识得你。” 他顿了顿,迎上尉缭愈发锐利的目光,缓缓道,“至于我是谁……此刻或许并不紧要,紧要的是,文清以为,先生与我,或许是同一种人。” “哦?”尉缭眉峰微动,眼中疑虑更深,却也有了探究的兴趣,“此话……怎讲?” 周文清正欲开口,却忽地身子一晃,刚才攒了些力气,在这一问一答之间,耗了个干净,身体控制不住的微微发颤。 嬴政的目光始终未离周文清左右,见状不再犹豫,直接侧首,朝候在不远处的护卫略一颔首。 两名护卫会意,动作利落地从道旁寻来一块较为平整的大石,又迅速解下自身所携的一件厚实裘衣铺于其上。 “子澄兄。”嬴政这才转向周文清,他伸手虚扶,将人引向那临时布置的坐处,目光扫过周文清全无血色的脸。 “你此刻这般模样,可绝非只是疲惫,坐下。” 他语气顿了顿,近乎无奈的叹息道,“都这样了还逞强,先前不是还殷殷嘱咐寡人,当礼贤下士么?既如此,此刻便暂且交由寡人来。” 周文清对上嬴政那双深邃中带着明确不赞同的眼眸,知他心意已决,又觉浑身酸痛阵阵袭来,便也不再坚持。 也罢,他此刻确实乏力,脑中思绪也因疲惫有些迟缓。 不如就依大王之言,稍坐片刻,缓一缓精神气力,待大王先与尉缭周旋,他正好趁此间隙调息恢复,稍后再看情形,总归……不能真让这已到眼前的大才就此溜了。 他缓缓在铺了裘衣的石头上坐下,垂下眼帘,借着整理衣摆的动作,悄悄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压下那阵阵眩晕。 待他坐稳,气息稍平,嬴政才收回手,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岳。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尉缭身上,沉静,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 “尉缭先生自入咸阳以来,寡人自问,已尽己所能,以礼相待,以诚相邀。”嬴政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然先生去意屡生,寡人昔日不解,而今……大抵是明白了。” 他目光灼灼,直视着尉缭眼中闪过的细微波澜,没有提及周文清“尉缭心疑”的点拨,而是将此番洞察归于自身。 这既是为了维护君王洞悉人心的威信,也是为了避免日后二人之间因此言可能产生的微妙芥蒂。 这也是为了防止两人日后生嫌隙。 “先生可是心中存疑?”嬴政向前微微踏出半步,语气陡然变得锐利而直接。 “疑寡人此刻礼贤下士,不过权宜之计,惧寡人他日狡兔尽则良犬烹,敌国灭则谋臣亡,反噬于先生这等客卿谋士?” 他略一停顿,不给尉缭太多思考的间隙,声音陡然拔高,那是一种坦然的傲然与恢弘: “若果真如此,先生未免……太小看寡人之志了!” “今日山东六国,皆斥秦为虎狼,谓寡人无端兴兵,意在侵吞疆土,此乃寡人之私心也!然——天下皆知,纵使今日没有寡人,只要七国并立于世,征伐吞并便永无休止!” “天下苦战久矣,自周室衰微,诸侯相伐,已有五百余年,其间百姓流离,田亩荒废,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这般景象,寡人见过,寡人亲历过,寡人无比心痛,先生游历四方,更应目睹痛心!” “昔寡人先君,自穆公以来,东平晋乱,西霸戎狄,今寡人将续其功,一天下之业,予天下以太平,予苍生以大仁,何乐而不为?” “何人又敢指责寡人之私心?” “寡人之志,绝非仅仅兼并六国,成就一朝一代之霸业。”嬴政的声音沉缓下来, “寡人要的,是终结这绵延五百余载的兵祸,是打碎这割据裂土的高墙,是让天下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是要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真正一统的江山!让后世子孙,不再受这战乱流离之苦,让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皆遵秦法,共享太平!” “欲建此不世之功,寡人需要商君那般定法度之才,需要武安君那般拓疆土之将,更需要如先生这般……洞悉大势、总揽全局的经纬之才!” 嬴政再次看向尉缭:“寡人之志,在于天下,在于万世,既容得天下人,又岂会容不下一个有才之士?既志在万世,又岂会行那短视之举?” “先生之才,于寡人而言,非但无害,更是成就大业不可或缺之臂助,寡人渴求犹恐不及,何谈疑惧?何谈反噬?” 第85章 狂妄之徒,狂一次又何妨 秦王嬴政的话语掷地有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不仅是在说服尉缭,更仿佛是在向天地昭告自己的抱负与胸襟。 尉缭静静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见过秦王的威严,感受过秦王的礼遇,却未曾听过秦王如此直白而磅礴地剖析自己的野心与理想。 这不再是简单的求贤若渴,更似一种对同路者的叩问——“吾道不孤否?” 可正是这“以战止战,伐暴乱而见仁义”的言论,击中了他半生漂泊、钻研兵策所追寻的核心答案。 不负所学,施展抱负,本就是他入秦的初衷,而眼前这位君王的愿景,宏大得令人战栗,却也精确地切中了他对“治”与“乱”的思考。 尉缭丝毫不怀疑,自己若留在秦,必将受到重用,然而越是如此,他心中那根警惕的弦绷得越紧。 一个注定要踏着尸山血海登上绝顶的雄主,对他这无根无基的布衣谋士,容忍礼遇至此,当真如他所言,不会在功成之后,行鸟尽弓藏之事? 他握着缰绳的手松了又紧,指尖冰凉。 之前思索的种种推脱借口,在秦王这番深浅剖析之下,已显得苍白无力,可那份对自身命运的深切忧惧,却如跗骨之蛆,死死拖住了他应允的脚步。 周文清坐在石上,虽仍疲惫,却专心的将嬴政的话一字不落听入耳中。 他心中暗赞,大王这番话,格局打开,直击要害,确比单纯示诚更能触动尉缭这等眼界高远、自负韬略之人。 他抬眸,目光掠过尉缭双眼中的挣扎、动摇与徘徊…… 周文清眸光微敛,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残留的干涩。 时机已至,这最后一火……便由他来为君王添上吧。 思及此,周文清忽然抬手至唇边,重重地、毫不掩饰的咳嗽了几声,声响在旷野凝滞的气氛中显得格外突兀,成功将场中几人紧绷的注意力引到了他身上。 周文清抬眼望向嬴政,忽然以手指着他身上那件御寒的深色襜褕。 “大王,文清体弱,此间旷野风疾,着实有些受不住寒了,请大王将身上这件襜褕予我一用。” 他说的理直气壮,仿佛只是讨杯水喝般寻常,话音落下,余下三人的目光下意识便聚焦在他身上。 受不住寒? 尉缭的视线最先落向周文清身下,那厚实暖和的裘衣垫得蓬松软和,将他几乎整个人都妥帖地包裹在一团毛茸茸的暖意里,瞧着比在场任何一位顶风而立的人都更舒坦暖和,就这,还冷? 冷也就罢了,偏偏还如此理直气壮,张口讨要的……竟是秦王身上正穿着的襜褕? 尉缭握着缰绳的手骤然收紧。 王翦浓眉一挑,脸上闪过一瞬明显的错愕。 他知周文清身子骨弱些,但这般言辞直白地向君王讨要身上衣袍,未免有些失礼,这么多人在呢! 他反应极快地打了个哈哈,试图圆场:“啊哈,周先生身子是比咱们这些糙汉弱些……还好老夫这身板硬实,要不老夫这件……” 他话未说完,声音便戛然而止。 因为嬴政已经动了。 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甚至未曾露出一丝诧异或犹豫,嬴政抬手便解开了衣袍系带,动作干脆利落。 那件犹带体温的深色厚重襜褕被脱下,内里略显单薄的粗布衣在旷野寒风中更显分明。 他上前两步,亲手将襜褕披在周文清肩上,又就势细致地拢了拢襟口,确保裹得严实。 “是寡人疏忽了。”嬴政的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半分勉强,仿佛这不过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小事。 他甚至垂眸看了一眼周文清依旧苍白的脸色,缓声补了一句,“爱卿现在可还觉得冷?” “多谢大王,文清已觉暖和多了。”周文清轻声应道,随即转头,望向一旁神情惊疑不定的尉缭,唇边泛起一丝温淡的笑意,“旷野秋风料峭,寒意侵人,尉缭先生……可也觉得冷么?” 尉缭双眸微眯,审视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他脸上,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清晰的探究与警惕:“你……究竟是何人?” 周文清迎着他的目光,笑容未减,甚至更从容了些:“方才不是已与先生说过么?我与先生,许是同一种人。” 他略略抬手,指尖轻点了一下嬴政身上那略显单薄的布衣,又虚虚拂过自己肩头厚重的秦王襜褕。 “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更善观人气运、察人心性。文清不才,于此道亦有些微末心得。” “故而,大王待我,可衣同布褐,食共粗粝,咨之以谋,信之以诚——此等礼遇,先生入秦以来,难道不曾亲身感受么?” 他顿了顿,目光清亮地看着尉缭,话锋却悄然一转,带着几分坦然,又或许是自嘲: “若说有所不同……那便是文清或许更为狂妄些,不仅需大王召见时亲出殿门相迎,更劳动大王移尊步,远出咸阳,亲至乡野陋舍相请。” 周文清微微偏头,声音抬高了几分:“便是在这般请我回来的路上……不期遇见了先生,如今先生再看,我与先生,是否……当真可算是同一种人?” “你当真……” 尉缭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可话刚出口,他的视线便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到了嬴政身上——落到了君王此刻穿着的那身再朴素不过的粗布短褐上。 质疑的话语戛然而止。 这身装扮……尉缭看得分明,甚至比当初在咸阳宫室中接待自己时,秦王所穿的那身以示“同衣同食”的布衣,还要显得粗糙一些。 毕竟尉缭虽为布衣庶民,但见识广博,手中亦有些许资财,日常所穿即便不求华贵,但也是质地舒适的布衣,他如此,秦王就如此。 时可到了周文清这边,一个行商,自然要更朴素一些。 所以……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个什么出身?尉缭疑惑的想。 能令秦王政如此折节下顾,他绝不认为对方会是虚有其名、滥竽充数之徒,观其气度眼神,绝非庸碌之辈。 可偏偏言行又如此张扬无忌,近乎恣意……面对君王,毫无寻常人该有的警醒与分寸,这绝非一个智者明哲保身之道。 他难就真的不怕吗,不怕君心难测,不怕盛极而衰? 尉缭目光闪烁不定,种种揣测与疑窦在胸中翻腾,一时竟寻不出妥帖的回应。 “先生为何迟迟不答?”周文清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丝故作不解的疑惑,“莫非是觉得……文清与先生,到底并非同类?” 他忽地轻轻一拍手,做恍然状:“是了!哈哈哈哈!瞧我这记性,确实不同,方才文清自己都说过,我是比先生要更狂妄大胆的狂徒也!” 周文清朗笑着,忽然撑着身下的裘衣,缓缓站了起来,动作因力竭而稍显迟滞。 他慢慢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尉缭仅几步之遥处停下,语气放缓,声音压低,目光依旧清明,径直望进尉缭犹疑翻涌的眼底。 “只是……先生细想,既有我这般狂妄大胆的后生,不知敬畏地挡在最前头,先生这般素来谨慎之人,又何必再独自困坐愁城,反复揣测那尚未发生的吉凶?” “不若……便随文清同归咸阳,有我这狂生顶在前方,先生自可安然居于其后,从容观望,细细辨析——大王所予的这份,礼遇,究竟是浮于表面的权宜之计,还是发自肺腑的真心实意?是昙花一现的灼热,还是细水长流的恒常?” 他微微向前倾身,距离更近,声音压得更低,才继续坦然轻声道: “退一万步说……万一将来,文清当真应了鸟尽弓藏之言,有了不堪的下场,先生届时亲眼见证了前车之覆,再决意抽身远引,岂不比今日这般,因畏惧未知的阴影而提前离去,要来得更加心安理得、了无遗憾?”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尉缭,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近乎惋惜的慨叹。 “总好过如今,因虚无的揣测便踌躇却步,空负了满腔的才学与抱负,令平生所求付诸东流……先生,岂不觉得可惜?” 尉缭瞳孔骤缩,垂在身侧的手指地蜷曲了一下,他死死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周文清,试图从那双清亮坦荡的眼眸中找出哪怕一丝暗色,却只看到一片近乎透彻的平静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自信。 他不自觉地,用眼角的余光再次瞥向始终沉默立于一旁的嬴政。 然而,距离数步之遥,风声飒飒,嬴政显然并未听清他们之间这番压低声音、近乎耳语的交谈内容。 君王的目光只是略带担忧地落在周文清单薄挺直的背影上,眉头微蹙,视线在他与不远处裘衣间游移,对于他们具体在说什么,似乎并不知晓,也未曾试图干涉。 旷野的风吹得人衣袂翻飞,寒意刺,周文清肩上那件宽大的秦王襜褕被风鼓起,更显得他身形清瘦,脸色也因久站和虚弱而重新泛白,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稳稳地承接住尉缭所有审视的视线。 尉缭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微微闭上眼,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一直挺直紧绷的肩背松弛下来。 数息之后,他才重新看向周文清。 “……周君,好一番诛心之论。”他顿了顿,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苦涩的弧度。 “缭,平生自诩善于察人,审时度势,今日……却不得不承认,周君观人之明,洞悉之深,未必在缭之下,周君既非愚狂,缭又岂敢再以狂生视之?” 尉缭忽然低笑了一声,语调稍高:“既如此,缭信周君这一次,又有何妨?” “一个后生晚辈,都敢在大王面前狂妄至此,且笃信不疑,缭今日便也狂这一回,又有何不可?” 他看着周文清刻意在“狂”字上落了重音,语气中浸染了几分坦然,似是自嘲,又像是玩笑似的调侃。 第86章 尉缭归心,配合默契 心里是占了知晓历史的便宜,才能让尉缭这等真正精通观人之术的大家另眼相看,周文清心中掠过一抹难以言喻的复杂,面上却拊掌笑道: “好!先生果然好气魄,文清佩服,自愧不如也!” 尉缭瞥他一眼,无奈摇头:“周君转眼便谦逊起来,方才还自认‘狂妄’,这叫人如何信服?” “狂放或是谦逊,不过是个由头罢了。”周文清眼中笑意清浅,却似能洞悉人心,“要紧的是,先生心中那份倾向,早已分明,不是吗?” 他不再多言,只将目光轻轻投向嬴政所在的方向,下颌微扬。 是啊,倾向早已分明,此刻连最后的顾虑也消弭了,这年轻的后生,当真是不凡啊! 尉缭深深的望了周文清一眼,又看向嬴政的方向。 一个志趣相合、胸襟气魄皆属罕见,更能让他毕生所学得以淋漓尽致施展的君主……真要就此擦肩而过,远遁江湖,他尉缭,如何能甘心? 那不仅仅是辜负一位君主的诚意,更是辜负了自己半生漂泊、苦苦求索的答案! 他不再多言,整肃衣冠,转身面向嬴政,步履沉稳地走上前,在君王面前站定,然后,郑重地、深深地一揖到底,声音清晰而坚定,再无半分犹疑: “缭,愿追随大王骥尾,同返咸阳,此身此智,皆奉于大王驾前,愿竭鄙钝,辅佐明君,扫清六合,涤荡寰宇,助大王成就这亘古未有之一统大业!” 嬴政一直紧绷的眉宇,至此才放松了下来,他看着长揖不起的尉缭,又看了一眼因久立风寒而脸色更显苍白、眼神却依旧清亮湛然的周文清,终于向前踏出一步,伸出手,稳稳扶起了尉缭,郑重开口: “得先生此言,寡人心甚慰之,先生今日愿留,非独寡人得偿所愿,乃大秦社稷之幸,亦是将来天下一统之幸。”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此时更加幽深,他并未刻意拔高声调,但那话语中蕴含的郑重与认可,却比任何激昂的誓言更显分量。 “自今日始,愿与先生,与诸君并肩共谋,廓清寰宇,成万世之功,此志既立,便如山岳不移,江河不改了寡人之言,既出如鼎,天地共鉴之。” “缭,任凭大王驱使!” 王翦在一旁,直到此刻,才终于捋着胡子,洪声笑出来:“这就对了,痛快!走走走,回咸阳!” 他大手一挥,仿佛已能看见咸阳城头的旌旗,又猛地想起什么,虎目一瞪,故作凶狠地指向尉缭,“你这老小子,话可是自己说下的,老夫可听的清清楚楚,若再有下次出逃之事,不等大王发话,老夫带亲兵把你绑也得绑回来,快快,上马,莫要磨蹭,老夫都要等不及了!” 他话音未落,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一旁周文清苍白依旧、隐现倦容的脸,嗓门立刻不自在地降了调,又赶紧补了一句。 “……呃,周先生自然不同,务以休养为上,休养为上,老夫……老夫其实也没那么着急,哈哈,稳妥为上,稳妥为上啊!” 周文清闻言,只能报以无奈的苦笑。 此刻的他,正是力竭之后最难受的时候,浑身肌肉仿佛灌了铅,又似被冻住般僵硬滞涩,稍一牵动,便是阵阵酸麻刺痛沿着筋骨脉络细细密密地蔓延开,激得他额角冷汗又渗出一层。 莫说重新骑马,便是挪动几步走回那临时铺就的裘衣坐处,都觉双腿绵软,脚底虚浮。 怕是真的马还没跨上去,人就得先“上路”了。 之前轻骑疾追时,为求速度,车驾都被卸下留在了后方,此刻若要等它赶来,少说也得个把时辰,一行人无法立刻启程,只得在原地暂歇,等待车驾。 王翦倒是个闲不住的,见尘埃落定,便扯着刚刚归队的尉缭,走到稍远处一边叙话,一边巡视去了。 周文清由嬴政扶着,几乎是一寸一寸地挪回那铺着厚实裘衣的大石旁,重新坐下时,整个人几乎软倒在石上。 他脸色惨白,连嘴唇也失了血色,抬眼看着嬴政,似乎想抬手去解肩上那件宽大的襜褕,可手臂只微微一动,便是细密的刺痛传来,终究连抬起指尖的力气都提不起,只得放弃。 “今日之事……是文清过于言行无状了,大王快将这襜褕取回吧……旷野风疾,莫要……莫要受了寒。” “爱卿之所为,皆中寡人之所意,何罪之有?”嬴政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温润而笃定,带着笑意:“寡人正该欣喜与爱卿之间这般同契才是。” 周文清闻言,苍白失色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的确是同契,更是心照不宣的顺水推舟。 自那次深谈之后,嬴政在王翦、李斯等重臣面前,已很少再唤他“子澄兄”,多称“周爱卿”或者“爱卿”,以示器重。 偏偏今日,在这刚刚追回的尉缭面前,在他眼皮子底下,嬴政格外清晰的唤了一声“子澄兄”,只此一声,恰是在亲手扶他落座,以及此刻言明“寡人依你之言”的时候。 除了真心爱惜之外,连带的用意,周文清岂会不懂? 这何尝不是借着对他周文清的格外礼遇与亲近,捎带着向一旁静观的尉缭无声展示。 先生且看,寡人对真正有识之士,便是如此——既能倾心相交,欣然纳谏,亦能体恤入微,不吝亲近,寡人对才士的诚意,一贯如此,难道待到天下一统之后,便会将这些曾受礼遇、共谋大业之人,全都弃如敝履吗? 周文清心中明镜一般,故而今日这看似格外“失礼”甚至“逾矩”的讨衣之举,他心下早有七八分把握,料定嬴政必会默契配合,将这出戏唱得圆满。 果然……大王连一丝一毫的惊诧也无,应对得自然妥帖,行云流水,毫无凝滞之意,仿佛这一切本就天经地义,理所应当。 这种行为举动,比任何言辞都更具说服力,悄然撼动着尉缭心中那座由疑惧筑起的高墙。 嬴政并未取回那件襜褕,反而伸手,将襟口为他拢得更严实了些,隔开了愈发凛冽的寒风。 “爱卿只管披着,寡人的身子,总归是比爱卿要强健些,此刻风大,你又出了一身虚汗,莫再推辞折腾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文清肩头那件他骑马时穿上的,内藏着君王形制暗纹的襜褕,语气愈发淡然:“况且……不过是一件衣物罢了,何须如此。” 话音落下,他并未回头,只略一抬手,侍立在不远处的护卫首领即刻会意,快步上前,将一件厚实暖和的崭新裘衣恭敬呈上,嬴政信手接过,随意地披在自己肩上。 周文清心中还在感慨两人的默契,却不知道有位君王,并非全然仅靠默契……是真的丝毫不在意他所谓“逾矩”。 看见嬴政披上裘衣,周文清便也不再推拒,他也确实没有更多气力去客套了。 那股强烈的眩晕与四肢百骸泛起的酸软虚脱之感,正一阵阵侵袭着他的神智,他极轻地吁出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借此抵抗着身体深处涌上的不适,试图积攒起一丝气力。 不然若待会儿上了马车,依旧这般不济,甚至更进一步,初次入咸阳就是晕着被人抬进去,那乐子可就大了。 他不言不语,嬴政默然立在一旁,目光落在他微微蹙起的眉心和毫无血色的唇上,看了片刻,忽然开口。 “今日爱卿是如何劝说尉缭的,寡人虽未闻其详,却也……大致猜得一二。”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斟酌词句。 “寡人今日对尉缭所言诸般心意、志向、承诺,于爱卿亦然,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向前微倾了身,声音压得更低,却一字一句,清晰地送入周文清耳中: “故而,子澄今日这般……不顾己身的逞强,往后,莫要再为了,为兄……心中实有不忍。” “为兄”二字,他吐得轻而稳,在这凛冽的旷野风中,却带着比任何郑重承诺更熨帖的温度。 嬴政爱惜周文清旷世之才,却又实在头痛他这不知惜力、总爱强撑的性子。 今日分明着人看顾,竟还是让他把自己折腾至这般田地,嬴政心中无奈,却也无可奈何,只得以此般郑重之语相告,盼他能听入心中,引以为戒。 周文清闻言,原本因虚弱而微阖的眼睫倏然抬起,眸中闪过一丝愕然,随即化为某种复杂的情绪。 没想到自己整日里思考着怎么教育、劝导、甚至谋划别人,今日倒是被大王用这种直白、但比他绞尽脑汁的计谋还要有效的方式给劝导了,这可真是…… 他望着嬴政,苍白的唇角忽然弯起一个带着点儿调侃意味的弧度: “大王今日折服了尉缭先生一员大将,难道还不够?竟也要顺手让文清“心悦诚服”吗?” “若再如此,文清往后……怕是真的要“恃才而骄”,越发‘狂放’了。” “那又何妨?”嬴政一挥手,不在意的反问,语气坦然至极。 “寡人许你狂放。” 第87章 针灸治疗,抵达咸阳 且不说周文清骨子里本就不是什么狂放不羁的性情,反倒因心思过细而显得格外审慎。 即便他当真恃才傲物,以嬴政的胸襟,也自有包容的底气与雅量。 只可惜……现下的周文清,是实实在在、半分也“狂放”不起来。 甚至连挪动一下都有些困难。 力竭之后那种深入骨髓的绵长酸痛本就足以令人意志消沉,更何况是经过方才那般不计后果的纵马狂奔? 反噬而来的痛苦,只会加倍汹涌。 他只能浑身僵硬的挺着脊梁,一动不敢动,硬生生撑到那辆被落下的马车终于驶近,待到被嬴政和王翦一左一右几乎是架着挪到车辕边时,他连坐下这个动作都完成得极其艰难——尾椎骨疼! 好在……老郎中也跟着马车队一同过来了。 车厢内,周文清半倚半躺在厚软的垫褥上,紧紧闭着眼睛,他听见身旁传来布料摩擦的悉索声,是老郎中在打开随身携带的医囊。 可即使闭着眼,他似乎也能“看见”那即将展开的、闪着寒光的针包。 是的,老郎中一来,略一诊察,便下了定论:力竭伤筋,气血淤滞于腰背经络,非以针灸导引疏通不可! 这时候可不是死要面子的时候了,强烈的求生欲让周文清立刻反驳,提出抗议效。 然而,抗议无效…… 嬴政只侧目看了他一眼,就不容置喙下了决断,沉声道:“听医令的,此刻逞强,若落下病根,反成后患。” 实在是左一个“后遗症”,右一个“伤根本”,让嬴政都说得有些无奈了,他心中忧虑,实在不能接受周爱卿这脆弱的小身板上再添一道病根,故而只能对周爱卿那明晃晃的求助眼神,佯作不见。 周文清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见嬴政已转向吕医令,微微颔首示意。 最后一线希望破灭,他只能认命地、带着满腔“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重新瘫回垫褥上,还牵动了肌肉,呲牙咧嘴的,紧紧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逃避现实。 听着皮夹展开时特有的细微声响,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硬着头皮,试图进行再挣扎一下,声音因虚弱和紧张而微微发颤:“老、老先生……就、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一定……非得用针?” “非针灸不可!”老郎中斩钉截铁的回答,没有留下丝毫转圜余地。 周文清:“……” 他噎了一下,终究是没忍住,眼皮掀起一条细缝,飞快地瞥了一眼。 只见老郎中正从布囊中取出一卷皮夹,缓缓展开,里面整整齐齐别着数十枚长短不一、细如毫芒的银针,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幽冷的光。 “嘶——” 周文清瞬间睁大了眼睛,也不知从哪里榨取出最后一丝力气,脊背竟然向后猛地一缩,撞在车厢壁上,也顾不得那疼痛,急急开口,语速都快得变了调: “等等!我、我突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老先生,您看是不是再诊诊脉?或许开几剂苦……呃,开几剂汤药,温补着,也能缓过来?” 这针也太多、太长了吧! 他此刻宁愿灌下十碗苦得舌根发麻的药汤,也绝不想被那些细长的银针扎成个刺猬! 嬴政见状眉心一跳,本在对面看着,只能赶紧出手,稳稳按在周文清试图后缩的肩膀上。 “爱卿不必忧惧,吕医令医术精湛,下手极有分寸,必不会让爱卿多受痛楚。” 不信! 周文清盯着那排明晃晃的银针,这个时候,他谁都信不了一点。 他摇着头,身体仍试图向后蹭,看向嬴政的眼神里写满了恳求与最后的希冀,妄图从君王那里得到“赦免”。 嬴政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一脸警惕的模样,心中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手上却将这条不安分的“泥鳅”按得越发牢固了些,同时微微抬了抬下颌,示意吕医令可以准备开始了。 吕医令对这等畏针如虎的场景早已司空见惯,面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平和沉稳,他一边用洁净的布巾仔细擦拭手指,一边缓声道: “公子,且放松些。老朽先为公子行按摩之术,松缓筋肉,活络气血。待经脉稍通,再行针时,便不会过于酸胀难忍了。” 先按摩啊?那……好像也行?总比上来就直接扎针要好接受一点。 周文清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些,其实也是实在没多余的力气挣扎了,只能自暴自弃般地趴在软垫上,任由老郎中那带着厚茧的手掌按上自己酸痛的脊背。 下一秒,他眼睛瞬间瞪大,差点没痛呼出声! 这也……没好到哪去啊! 那双手看似干瘦,力道却异常沉稳扎实,精准地按压在几个关键的穴位上,一股股或酸或麻、或胀或痛的感觉,如同被点燃的引线,瞬间在皮肉筋骨间噼啪炸开,沿着经络疯狂流窜。 那滋味,难以言喻,绝非简单的难受二字可以概括。 周文清被嬴政稳稳按着肩膀动弹不得,碍于最后那点可怜的面子,只能死死撑着,将痛呼闷在喉咙里,心里几乎要泪流满面了。 他再也不说这老郎中年纪大了! 同样是骑马赶来,虽然速度没自己那么快吧,但路程相同,自己都快报废散架了,这老郎中却一点事都没有,下手力气还这么大! 虽然知道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周文清还是忍不住在心底怀疑人生的想:这老先生,该不会是在报复吧? 报复自己之前说他“一把老骨头赶不到咸阳就散架”,所以要在到咸阳之前,先把他也“拆”散架了? 吕医令若是能知晓周文清此刻心中这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嘀咕,怕是真要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把这小子从垫褥上拎起来好好理论一番! 他吕某人行医数十载,怎么会做这种没品的事,而且,没瞧见大王就在旁边虎视眈眈地盯着吗?! 还报复?他有几个脑袋敢乱来,要知道,就算是天下最高明的医者,也没那本事把砍了的脑袋重新接回去啊。 吕医令确实医术卓然,不愧为秦之太医令,要不然秦王也不会在收到“祖传救命灵丹”这么重要的消息之后,将他给派过去。 吕医令手法精妙,力道沉实精准,起初的酸胀剧痛过后,一股温润暖流随着推按在经络间缓缓化开,僵硬的筋肉随之松解,那深入骨髓的滞涩刺痛也一点点消散。 周文清本就力竭,这般松快下来,强撑的意志顿时如潮退去,他吁出一口气,眼帘沉沉落下,终于昏睡过去,运气极好的逃过了亲眼见证自己变成“人形针插”的恐怖场面。 针灸导引之后,周文清踏踏实实睡了一觉,再醒来,身上的僵痛酸软果然消散大半,只是嬴政放心不下,下令将车队速度放得极缓,将原本只剩一日的路程,愣生生拖成了整整三日。 待到终于入了咸阳,已是暮色四合,嬴政并未急着回宫,反倒亲自将周文清送至早已备好的府邸。 庭院比之前乡间的院子宽敞,陈设精巧又透着熟悉的惬意,都是按照他的习惯设计的。 没想到自己这么快也是在“大城市”有宅子的人了,周文清心中感慨,当然最令他满意的是,从这里去上朝,只需要一刻钟! 这真是太令人满足了。 最惹眼的,便是院中并排安置的两张摇椅,周文清下意识伸手去摸其中一把的扶手,指尖触到一道熟悉的浅凹——那是某次他偷摸着倒药,被悄无声息出现的李一惊得手一抖,瓷勺磕在木柄上留下的痕迹。 “大王,这……”他愕然转头。 嬴政颔首,眼中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不负爱卿所托,这摇椅可是结实的很,自然要快一些,已先行在此安顿好了。” 周文清:“……” 大王,都已经回了咸阳了,您还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然而,等他略略逛了逛,才发现何止是摇椅,自己那些书简、箱笼,乃至那头奶牛,竟都已在新搭的棚下安详吃草了,见他走近,还哞的叫了一声。 这已经不是“快些”了,负责转送的护卫鞭子都要轮出火星了吧! 略看过一圈,两人回到院中,各据一椅,阶前,一列仆役垂手侍立,静候吩咐。 周文清望着这阵仗,面上浮起些微窘色,侧首低声道:“大王,护卫之设,文清明白,只是这许多贴身伺候的人……我着实用不惯,也无需这般排场,不若留一二洒扫足矣,其余还请大王收回。” “暂且留着吧。”嬴政说道:“寡人知你素性简静,不喜喧扰,然府邸既立,门户、洒扫、膳食诸事,终需人手打理,你且先用着,若觉不便,日后徐徐裁汰亦可。” 他顿了顿,又说:“再者,爱卿身子仍需将养,总需人照应汤药。” 那也不用八个汉子专门负责煎药吧! 周文清几番推辞无用,正无奈,视线不经意一转,不由得愣住,一个熟悉的身影大步走上前,与那些仆役同列站稳—— 是李一。 第88章 李一的身份 周文清略感诧异地挑起眉梢。 在他的印象里,往日但凡有李斯、王翦将军、尤其是嬴政在的时候,李一总是极有分寸地隐于角落阴影之中,要么与同僚悄无声息地值守,要么便如一根毫无存在感的木桩,沉默得仿佛融入了背景。 这般主动走上前来,立于明处,倒真是头一遭。 但转念一想,他旋即了然。 是了,咸阳到了。 这意味着,那场持续了近半年的、特殊的同行,走到了终点。 自己已然身在这咸阳城中,李一那项“潜伏监视、护卫周全”的使命召唤随着这座府邸大门的开启,已然画上了句号。 如同紧绷了许久的弓弦,终于可以松弛片刻,而那始终徘徊在暗处的影子,也该回归他原本的序列,重新隐匿于君王身侧,静待下一次挽弓搭箭、指向未知的远方了。 对于李一的忠诚,周文清毫不怀疑。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刻入骨髓的,对秦王嬴政的绝对效忠,这份认知,在过去近半年的点滴相处中,早已被他从无数次反复窥见、无声印证,清晰得如同泾渭之水,不容置疑。 因此,即便此刻李一沉默地立于仆役之中,周文清也只当他是来履行这场同行的最后一道程序——告别。 近半年的光阴啊!朝夕相对,晨昏与共。 纵然开端包裹着冰冷的杂质与目的,可那些日夜做不得假。 那份因“被监视、被背叛”而生的芥蒂,也早在日复一日的照料、搀扶、乃至那些对他“矫情”习惯的默默迁就中逐渐消解,直到那一夜,因为一点“基因突变”,彻底化作了理解和释然。 毕竟从奄奄一息、动弹不得,到如今能策马奔袭,甚至与人纵论天下……他这条命,是捡回来的,而这捡回来的过程里,除了当时未曾露面的系统,处处是李一的痕迹。 周文清心中自有一杆秤,他承这份情,这份沉重而独特的情谊。 他甚至认为,在这举目无亲、相隔千年的异世,这个沉默而可靠的护卫,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被他视作了第一个可以依赖、可以托付些许脆弱的……家人。 因此,想到离别,那不舍便不是淡淡的,而是如同这弥漫的暮色,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可惜李一是秦王的暗卫,他有他的山河,他的战场,他的忠诚所必须奔赴的远方,自己这座小小的府邸,不过是他漫长生涯里一个短暂的任务点。 周文清只能暗自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转而安慰自己。 好在李一此人,别的或许不论,作为秦王的暗卫,更准确的来说是暗探,武力值不一定在他的同僚中属最高,但是那份敏锐与应变能力,绝对是顶尖的。 他不求别的,只暗自祈愿,盼李一往后在执行那些想必不会轻松的任务之余,若能得片刻闲暇,记得灵活些,莫要只困守宫禁,偶尔也能来这府邸转转,讨杯茶喝,说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便很好了。 这样想着,当他看见李一大步走上前,稳稳站定在自己面前时,周文清唇角已不自觉浮起温润的笑意。 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用最轻松的语气,说几句“日后珍重”、“常来坐坐”这般带着暖意的告别话语—— “啪!” 一声清晰而沉实的闷响,陡然截断了他喉间尚未成型的音节。 只见李一左腿猛地后撤半步,右膝毫不犹豫地向下,重重落在地面的青砖上,对着周文清,行了一个郑重的、代表效死的单膝跪拜之礼! 周文清被这毫无征兆的一跪吓了一跳,几乎是触电般从那铺着厚软毛毯的摇椅上弹身而起。 “阿一!”他急步上前,声音里满是错愕与不解,伸手便去托对方的手臂,“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好端端的,何须行此大礼?” 这可是除了扶苏和阿柱之外,头一次有人给他跪下!虽然……但是……感觉寿命一下子被削去了好多。 他用力拉着李一的手臂,可是他不仅纹丝不动,反而略微低下头,抱拳拱手,沉声道: “属下李一,见过主人!” 主人?! 周文清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霎时间一片空白,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不是,你……你等等……” 他缓了一下,才茫然地、下意识地向旁边错了半步,试图避开这显然不该对着自己的大礼。 然而,李一跪姿未变,只是膝盖微微调整了方向,依旧稳稳地、恭敬地正对着他。 周文清彻底懵了,他僵硬地转过头,看看摇椅上好整以暇的嬴政,再看看身前始终对着自己、姿态卑微的李一,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徘徊,只觉得脑子都不够使了。 “哈哈哈哈!” 嬴政冷笑着负手上前,“周爱卿,还不明白么?” 他抬手指了指跪地的李一,轻松的说道:“寡人将这个李一,拨给你了,自此以后,你就是他唯一的主人。” “大、大王……您这是什么意思?” 周文清觉得自己舌头都有些打结,他指着李一,又指向嬴政,“他……他不是您的暗卫吗?” “不错,他曾是寡人的暗卫。” 嬴政颔首,目光落在李一身上,带着审视与评估。 “但这大半年来,他照顾周爱卿颇为周全,观其行事,沉稳机敏,你又对他已经习惯,用的顺手,既然如此——” 他拖长了语调,眼中笑意更深:“让他继续跟着你,照料护卫,岂非两全其美?寡人觉得,甚好。” 说罢,嬴政不待周文清再次反应,已从容地从袖袋里抽出一个木牍。 “寡人已下令让他脱离暗卫建制,转隶于你周文清门下。”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你号令,护你周全,交予你手,自今日起,他便是你的人了,他的去留奖惩,生杀予夺,皆由你心意而定,与寡人……再无直属关联,爱卿自可放心驱使,不必有顾虑。” 放心?不必有顾虑? 周文清明白,大王的意思是让他放心,李一不再是潜伏的秦王暗卫,不再是君王安插的眼线,而是完全交友给他,不必再有任何顾虑。 可周文清在意的,怎么会仅仅是眼线与否?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如此清晰、如此刺痛地意识到——他脚下所立,是一个封建王朝,而非他的故乡。 而李一,这个他早已在心中视为家人、伙伴,会为其忧、为其喜的人…… 其身份的本质,归根结底,在这世道的法则里,不过是一件可以根据需要、被随手给予、转让的…… 资产。 或者说,一个附着于主人的、更为高级的……奴隶。 周文清怔愣在原地。 即使心中早已有所明悟,甚至曾踏入过奴婢市,亲眼见过木笼中那些被明码标价、眼神或麻木或惊惶的男男女女,听过铁链拖过尘土的冰冷声响。 可那时,那是一种隔岸观火般的认知,带着后世灵魂居高临下的悲悯与不适。 远不如此刻—— 当这个朝夕相处的家人,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转让”到自己名下时,足以令人骨髓生寒的清醒。 李一…… 周文清沉默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忽然,他转过身,面向嬴政,极其郑重地、一丝不苟地深深弯下腰,行了一个标准而恭敬的揖礼,衣袖随着动作垂下,遮住了他微微发颤的指尖。 “大王,文清……有一不情之请,望大王成全。” 第89章 李一留下,翌日朝会 嬴政快步上前,抬手稳稳扶住了周文清作揖下拜的手臂,止住了他继续深躬的动作。 “爱卿有事,直言便可,何须行此大礼!” 他心中想着,周爱卿所立诸功,桩桩件件皆可谓利在千秋,封赏酬谢之议虽在腹中,却尚未正式彰于朝堂。 眼下莫说是一个“不情之请”,纵有十个,只要无损大秦社稷,他无论什么都可以应……呃。 当然,若是与爱卿自己身体康健有碍,比如又想不肯服药针灸之类,那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除此之外,他自然无有不允! “等等,大王。” 周文清被他扶住手臂,却并未顺势直起身,反而退后了半步,坚持将腰身压得更低了些,以示诚意:“大王请容文清说完,文清是想恳请……” 话还没说完,就被嬴政不由分说地将人直接扽了起来。 “何时不容你说了?说你的就是。” 嬴政看周文清这副模样不顺眼,声音有点没好气的无奈:“弯着个腰,也不嫌腰疼,之前吕医令的针,可是白挨了?” 一把被扽起来的周文清:“……?” 不是!那都是多久前的事了,他已经……啊、不对,现在这个氛围是提这个的时候吗?! 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那股情绪,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搅得七零八落。 周文清无语了片刻,看着嬴政那副“有话快说,别磨蹭”的神情,索性也抛开了所有迂回礼节。 “大王,李一于我,有活命之恩,更有长达半载无微不至的照料之谊,文清以为此恩深重,不可不报,此情真切,不可不偿。”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可惜文清父母早逝,宗族零落,家中如今唯我一人,今日,文清想恳请大王恩典——” 他目光望向嬴政,语气诚恳:“恳请大王开恩,除去李一奴籍,迁移至我周氏门下,文清……愿奉李一为兄长,自此以后,兄弟相称,祸福同当,互相扶持照应。” 话音落下的刹那,院中仿佛连风声都停滞了一瞬,随即,一种无形的震动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侍立在阶前、廊下的仆役们,尽管训练有素地垂首敛目,但那一瞬间细微的抽气声、极其短暂的僵硬,以及控制不住微微抬起的惊愕眼神,无不泄露了他们内心的滔天巨浪。 实在是因为这番话,在这个时代听来,近乎惊世骇俗! 这个世道,一个人或因战乱被掳,或因家贫自鬻,或因罪罚连坐,沦为奴籍,在这片土地上并非罕见。 可一旦烙上这印记,便如同陷入最粘稠的泥潭,想要彻底洗刷干净,重获自由民的身份,其难度不啻于登天。 秦律严明,亦有以军功爵位为亲属赎免的条款,但那军功是何等难得,纵使侥幸立下大功,成功为家人脱籍,脱籍之后的人也往往被视为带有“前科”,难以真正被原家族或社会完全接纳,更遑论被以“兄弟”之礼隆重相待,请入户牒,共享门楣。 “这……” 嬴政闻言,方才那带着几分随意的神情缓缓收敛, 为李一除去奴籍,此事本身,于他而言,确实不算难事。 李一出身暗卫,其过往如同隐匿于暗夜的影子,身份本就可塑,以秦王之尊,抹去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去,赐还一个清白的自由身,不过弹指可为。 但是后面这一点…… 嬴政的目光落在周文清那张写满恳切坚持的脸上,又极快地瞥了一眼跪在地上、仿佛已经石化的李一。 让一个曾经的暗卫,一个本应隐于暗处、无声效命的影子,一跃而上,与周爱卿这样才华卓绝、即将位列朝堂的国士并肩,成为其户籍之上的“兄长”? 周爱卿心肠还是有些过于柔软了。 他沉吟片刻,道:“爱卿所言,为李一脱离奴籍一事,寡人应允了。” “便让他以清白自由之身,在你府中侍奉,如此,既全了你报恩之心,亦不失体统,爱卿看,这样可好?” 这在嬴政眼中,已是极大的恩赐了,毕竟李一本就只是尽了他应尽之职。 “大王!” 周文清却忍不住,声音略微拔高,打断了这份君王以为的圆满。 仅仅是脱离了奴籍吗?是,这当然是一大步,是无数人梦寐以求而不得的恩典,可然后呢? 在这严密的户籍制度与生存法则之下,一个骤然恢复自由身、却无恒产、无宗族依托、也无正式社会身份的人,与浮萍何异? 最终,不还是要依附于他周文清的名目之下吗,那与之前“赐予”,又能有多大的区别? 若是旁人,周文清或许不会如此坚持,他深知这世俗的秩序坚如磐石,非一人一时可撼动,只能静待时机,徐徐图之。 但李一不是旁人…… 他想为李一争取的,不仅仅是一纸自由文书,更是一个可以真正昂首挺胸、拥有独立社会人格与尊严的起点。 这念头或许天真,或许逾矩,但他就是想试一次,再怎么说,他此刻正深沐君恩,或许……万一就成了呢? “公子!” 就在周文清深吸一口气,试图再次恳求时,一个微哑而急切的声音,截断了他未出口的话语。 是李一。 他终于从巨大震撼中挣脱出来,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和身体控制权。 他猛地转向嬴政的方向,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李一,叩谢大王恩典!” 这一拜,感激君王开恩除去他的奴籍。 随即,他跪姿未变,几乎是仓皇地转向周文清,再次叩首,声音带着不容错辨的急迫与恳求: “公子!李一何德何能,敢以公子兄长自居?公子大恩,李一粉身难报,能继续护卫公子左右,已是天大的恩德,更是李一心之所愿!求公子……成全!” 君王毕竟是君王,他绝不愿因自己之故,令公子与大王之间生出任何一丝可能的芥蒂,哪怕只是最微小的倾向,李一不愿。 更何况……成为公子的兄长?这念头本身,于他而言,已是太过僭越、太过灼烫的恩赐,烫得他心慌,更不敢承接。 对他而言,能脱去枷锁,以自由之身继续守护在公子身边,已经是梦中都不敢奢求的惊喜。 “哎,阿一,你快起来!” 周文清看得心头一紧,伸手就去扯他的手臂,他实在无法适应李一这样对他这样跪来跪去的。 “只要公子应允,我便起来!” 李一却纹丝不动,声音执拗。 “你这……” 周文清又是气恼又是无奈,压低声音急道,“平日里也没见你这般多话,没瞧见我正……就差那么一点了么?偏在这时候添乱!” 嬴政将两人这细微的拉扯与低语尽收眼底,扫了一眼李一,适时开口道:“倒是识趣,周爱卿,既然此事本为他,他自己既已如此恳求,不若……便依他所愿吧。” “唉!” 周文清终是泄了气,恨铁不成钢地瞥了仍伏在地上的李一眼。 这家伙,平时只要是在大王面前,就不声不响的,怎么偏在这关键时刻反应如此迅捷。 他只得无奈地摆了摆手,虽有不甘,但只能妥协。 “罢了罢了,你起来吧……依你,都依你。” 就是李一的身份折腾了这一通,周文清也有些心累,连带着对安排这一院子仆从的事情也失去了继续拉扯、细细计较的心思与气力。 算了,以后慢慢来吧。 嬴政离宫已有数日,咸阳宫中积压的政务、亟待决断的国事需要他,于是对着周文清微微颔首。 “爱卿今日劳神,且好生歇息。” 目光在周文清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翌日大朝会,爱卿养足精神,准时赴朝。” 言罢,不再停留,转身迈步。 —————— 为了确保大朝会不至误了时辰,周文清入睡前,便特意在床榻边的矮几上备下了一盆凉水,浸着一方巾帕。 次日天色尚是浓稠的墨蓝,听见门口叩击的声音,他不情不愿的爬起来,闭着眼睛,摸索着伸手探入凉水盆中,抓起巾帕,“啪”地往脸上一拍。 “嘶——!” 机灵灵打了个哆嗦,彻底清醒,周文清慢吞吞地将帕子取下,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阿一……什么时辰了?” “已经卯时一刻了,热已备好,公子可要现在梳洗?我准备了些糕点,公子用些垫垫肚子再出发不迟,马车已在府门外等候了。” 第90章 大朝会,论功绩 太早了,周文清晃了晃昏昏沉沉的脑袋,靠着床头坐直了身子醒醒神。 他真怕自己若是重新躺倒,便会就此沉沦,只得凭借着最后一丝顽强的意志,将那“再睡半刻钟”的诱惑狠狠掐灭,挣扎着起身。 穿衣洗漱、更衣束发……喝了半盏温水,依旧毫无食欲,只象征性地动了小半块糕点,便再也咽不下去。 带着满身的怨气,神情恍惚,一头扎进那辆早已等候在晨雾中的马车。 钻进车厢前,下意识地,他抬起了头,月轮清辉淡淡,朝霞悄然浸染,一种静谧而磅礴的美,这般景象,有多少年不曾静心看过了? 可惜,新月终将换旧月,再无故乡明,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沉重的眼皮很快又将那点微末的诗意击垮。 马车晃晃悠悠,周文清靠坐在厢壁上,脑袋也便随着那摇晃的节奏一点、一点…… “笃、笃、笃。” 他猛地睁开眼,焦距短暂地涣散了一瞬,才迅速凝聚起来。 李一压低的声音适时响起:“公子,宫城到了,大王还特意派了引路的内侍在门外候着。” 到了?周文清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脖颈,撩开车厢前帘。 “问周先生安,大王特意吩咐了,知晓大人车马劳顿,特备了步辇在此,请大人移步,可直接先至章台宫偏殿歇息片刻,静候朝会。” 大王真贴心呀! 周文清点了点头,弯腰撩开车帘下了马车。 “有劳。” 为了迎接周文清这“新鲜出炉”的国士首次正式入朝,嬴政今日显得格外郑重,换上了一身崭新笔挺的玄色缁衣,头戴的十二旒通天冠冕,端坐于王位之上。 “拜见大王——” 随着谒者悠长的唱喏,群臣整齐划一地躬身行礼,朝会正式开始。 文官队列前排,昌平君率先出列,拱手朗声道:“大王,臣近日闻知,大王于乡野之间,寻得一位贤士,进献一物,名曰‘曲辕犁’,已择小坎村试行,据闻此犁轻便省力,翻土既深且匀,非但效率远超旧犁,更能养护地力,有望增益田亩产出,不知……可是确有其事?” 这老狐狸鼻子倒是灵光。 自吕不韦罢相后,昌平君因佐助亲政、稳定朝局有功,得以继任相位,如今在嬴政心中正值信重之时,几乎可以称文官之首,可谓风头正盛。 嬴政听罢,唇角微微勾起“丞相消息确实通达。”随即话锋一转,“不过,那位贤士所献于社稷之宝,又岂止区区一犁?” 他略一停顿,抬高了声调,“来人——” 侍立御阶之侧的内侍首领早已得了吩咐,闻声立刻躬身趋步上前,手中稳稳捧着一个看似朴素无华、却密封严实的陶罐,将其呈于殿前。 “众卿,”嬴政伸手虚指那陶罐,“不妨上前,一一观瞧,猜猜这陶罐之中,究竟是何宝物?” 内侍打开盐罐在群臣面前逐个走过,当端到昌平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那细如尘、白如雪的粉末,小心地拈起一丁点儿,凑到鼻端闻了闻——无色无味。 见大王没有制止,他眼中精光一闪,干脆将手指凑到嘴边轻轻一抿。 “嘶!” 昌平君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他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猛地缩回手。 “这……这这……” 昌平君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他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猛地缩回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颤音。。 “大王!这、这莫不是……盐?!” 他这一声惊呼,整个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盐?如此雪白细腻、毫无杂质的……盐?!这怎么可能! 他们所见过的、所用的最好的盐,也不过是略带青黄、多少有些苦涩的粗盐或青盐! 嬴政将下方众人的震惊、质疑、狂喜尽收眼底,心中忍不住又满意又得意。 瞧瞧你们这些没出息的,你要是知道这盐的成本,怕不是不要把眼珠子都惊出来。 他待那嗡嗡的议论声稍歇,才微微颔首: “丞相所猜不错,此物,正是盐,是比宫中御用青盐,更为纯净、毫无苦涩、可称极品的——雪花盐!” 这一下,群臣哗然,纷纷伸长了脖子,目光灼热地盯向那看似普通陶罐,一些离得远的,甚至踮起了脚尖。 昌平君再次深深一揖,声音洪亮:“天佑大秦!竟得此制盐神术!恭喜大王!贺喜大王!” “哈哈哈哈!”嬴政终于朗声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畅快与自豪,“丞相所言极是!然此等祥瑞,此等大功,皆要归于一人——周爱卿,周文清!” 他目光炯炯,如数家珍般道来,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激赏:“周爱卿天纵奇才,心怀社稷,所献岂止一‘雪花盐’? “更有那曲辕犁、肥田之物、轮作间种之策,据其估算,若推行得法,可使我大秦良田产出增益近五成!” “又有‘大蒜素’奇药,军中伤患用之,溃烂立止,高热渐退,活人无算!更进言‘以法为骨,博采众长’之国策深谋,令寡人受益匪浅啊!” 这一桩桩、一件件说出来,连嬴政自己心中都微感心惊。 不知不觉间,周爱卿竟已立下如此之多、足以影响国本的“不世之功”! 这还只是能放在明面上说的,诸如马鞍、马蹄铁等暂不宜公之于众的利器,尚且未算在内。 嬴政这一番如数家珍,其信息量之巨、震撼力之强,如同接连投下数枚巨石,在章台宫这潭深水中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滔天巨浪。 满朝文武彻底沸腾了!先前因“雪花盐”而起的震惊尚未平复,此刻又被这接踵而至的“粮产增五成”、“活命奇药”、轰得头晕目眩,心潮澎湃难以自已。 就连素来以持重沉稳著称、须发皆白的老御史大夫隗状,此刻也激动得面色潮红,颤巍巍地出列: “大王!若……若真如大王所言,此周文清献犁以富庶农耕,献盐以惠泽万民,献药以活我将士,献策以定国长远……此等功绩,桩桩件件皆利在千秋,功在社稷!老臣以为,对此等有大功于我大秦之士,大王定要重重封赏,方可彰天恩,励后来啊!” “大王,臣附议。”昌平君也紧跟着道。 一直抱臂立于武将班列之首,不言不语的王翦将军也站了出来,骄傲的洪声道:“老臣也附议!” “臣附议。” “臣等附议!” 有了这几位重量级人物的带头,殿中附议之声顿时响成一片,无论是真心为才学功绩所折服,还是审时度势顺势而为,此刻的朝堂之上,对重赏周文清一事,意见达到了空前的一致。 廷尉王绾也拱手道:“大王,这周文清竟如此大才,不知此人现在何处,何不快快请上来呀?” 眼见几位重臣意见如此统一,群情如此激昂,嬴政心中满意,甚至隐隐有些与有荣焉,他微微抬手。 “众卿所言,甚合寡人之意。”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压下了殿中残余的嘈杂,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回荡。 “如此国士,自当厚遇,以彰我大秦重贤之德,来人,宣——” 这便是他亲政后,竭力肃清朝野、拔擢实干之臣、震慑文武所带来的优势之一了。 眼下殿中这些重臣,或许各有山头,政见偶有相左,但在关乎大秦根本利益、在面对真正有利于国家的才俊与功绩时,他们的目标至少在表面上是一致的,是顺着嬴政心意的—— 都希望大秦更强盛,社稷更稳固,开疆扩土。 至少明面上是,至少现在是…… 在这气氛热烈之时,只有御座之后,阴影略微笼罩的侍立之处—— 中车府令赵高深深地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确切的表情,唯有那垂在宽大袍袖中的双手,正死死地攥紧,用力到骨节泛白,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软肉之中,几乎要掐出血来! 第91章 扶苏静候,宦者提醒 周文清坐在那副特赐的步辇上,穿过宫中的大道小路。 清晨的冷风再无遮挡地拂面而来,带着宫墙内特有的肃穆气息,将他最后一丝残存的睡意彻底吹散,神思算是清醒了个七七八八。 偏殿不远,转眼即到,宦者恭敬地引他入内,刚一进门,他的目光便被殿中格外明显的一物牢牢吸住,随即脸上露出一种哭笑不得的复杂神情。 那儿摆着一张摇椅。 一张与他熟悉的那竹编的、透着乡野闲适风的摇椅……相似又截然不同的摇椅。 眼前这张,通体由厚重的深色沉木打造,木料油润,泛着幽暗的光泽,椅背与扶手侧面雕刻着简约而古朴的云雷纹饰,线条流畅却不失力度。 椅面上铺着厚实柔软的皮毛垫褥,边缘缀以暗金色的锦缎滚边,整张椅子看起来……庄严、大气,甚至带着一丝不容侵犯的威仪。 摇椅啊!竟然能被做出这般庄严的风范。 周文清几乎能想象出,奉命打造此物的工匠们,是如何对着这个新玩意儿抓耳挠腮,最终硬生生将“悠闲”拗成了“威重”。 这手艺,真是难为他们了。 一时间,他也不知该感慨大王果然信守承诺,还是该气恼大王又这般调侃他。 不过,欣赏归欣赏,感慨归感慨,周文清到底没有坐上去的打算。 为了今日首次大朝,他特意换上了一身裁剪合体、用料讲究的青色深衣,广袖垂落,衣袂生风,自有一股端凝气度。 若是在这皮毛垫子上靠坐一番,起身时难免压出一身褶皱,那可就与想要的郑重效果背道而驰了。 他脚步未停,刚迈过门槛,便见一个矮矮的、穿着同样正式的小号深衣的身影,从殿内一侧的阴影里快步迎了上来。 “先生,您来了。” 那声音清澈,带着关切,“昨日奔波入城,不知先生可休息好了?” 随着那身影走近,周文清才看清来人是谁,不由得微微一愣,诧异道:“扶苏?你怎么在这里?” 少年扶苏站定在他面前,身姿笔挺,回答道:“先生,是父王吩咐,让我先在此恭候先生,所以……我便提前在此等候了。” 提前等候? 周文清下意识地扭头,瞥了一眼偏殿那高高的窗棂,窗外,天色依旧是一片沉郁的墨蓝,只有东方天际透出极淡的一线鱼肚白,离真正破晓显然还有一段时间。 他再看看眼前这个明显也是早早起床、穿戴整齐、眼神清亮毫无睡意的半大孩子,怕不是早早的就被叫起来了……不由暗自摇头。 唉!看来院子里那头牛得早点开工了,再找点羊奶蜂蜜之类的调调味儿,一个个的都得喝,都得补钙! 大王是严父不心疼,他心疼,才多大呀?离能够参朝听政的年龄还远着呢,来了也做不了什么呀! 结果倒好,被他父王天不亮就从热被窝里拔出来,搁在这空荡荡的偏殿里恭候自己……这份重视,着实让周文清有点感动,又有点哭笑不得。 万一将来长不到他父王的一半个头,那可怎么办?!他可负不起这个责任! 他心中思绪翻飞,面上不动声色,对扶苏温和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大王有心了。” 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轻声叮嘱了一句,“时辰确实尚早,外间天色都未大明,你若是觉得困了,不必强撑,去那边椅子上靠一会儿,闭目养养神也是好的,待会儿正式宣召,还有得精神要耗呢。” 扶苏闻言,小身板挺得笔直,摇了摇头,神色认真:“弟子不困,先生可累了?弟子扶您去那边躺一会儿。” 他指的是那张看起来就舒适无比的沉木摇椅。 “放心,为师还没到走不动道、需要你搀扶的年纪呢。” 周文清被他这副小大人般的体贴模样逗得有些失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发顶。 “好啦,别光顾着我了,你父王特意让你在此等候,想必稍后朝会上自有安排,或许要召你近前,趁着此刻还有闲暇,你也该养养精神,待会儿到殿前才有精力应对。” 一边说着,周文清自己已率先行动起来,他目光扫过偏殿正中那铺设整齐、配有支踵的茵褥席位,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无视。 那标准的跪坐姿势对他来说仍是种折磨,他可习惯不了,时间稍长便腿麻脚酸。 周文清径直走向角落处那套明显风格不同的桌椅,坦然坐了下来,身形端正。 扶苏见状,也立刻跟了过去,同样对那套正式的席具视而不见,从旁边搬过一个略矮些的圆凳,乖巧地挨着周文清的椅子放下,端端正正坐好,然后开始像模像样的摆弄案几上的茶具。 周文清看着他这一连串行云流水般的“违规操作”,眉毛不由得挑高了些。 他接过温热的茶杯,心中有些暗暗满意,终是没忍住,低声试探道:“扶苏,此地虽非正殿,毕竟紧邻朝会之所,耳目众多,你如此不拘于正席而坐,是否觉得……于礼稍有欠缺?” 扶苏将茶壶轻轻放回原处,抬起清澈的眼眸看向周文清,唇角扬起一个干净的笑容。 “先生,是在考校弟子吗? “不是教导过弟子,礼仪之本在于诚敬于心,形于外者需得体而非拘泥,还让弟子自己把握分寸。” “弟子以为,在此偏殿候召,无外臣在场,只要内心恭敬,举止端庄,便无需刻意以跪坐之姿为难自己,何况……”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补充,“这凳子的确坐着更舒坦些,也能让弟子更专心等待父王与先生的传唤。” “好,好孩子,说的好。”周文清欣慰点头,看来这个前两天还执着的拉着师弟跪坐着念书的长公子,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不再多言,周文清安然享受着弟子奉上的清茶,偏殿内一时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象征时辰的更漏滴答声。 不多时,一阵步履声透过殿门传来——那是文武百官陆续入殿了。 接着便是朝拜之声,整齐划一,威严肃穆,再往后,正殿方向的议论声偶尔可闻。 也不知他们在讨论些什么,周文清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在心下快地过了一遍记忆中此刻秦廷的官员构成。 吕不韦的时代刚刚落幕,如今位列百官之首的丞相是……昌平君,芈启。 昌平君啊…… 周文清眸光一暗,历史上,这位有着楚国王室血统的秦国丞相,最终在秦灭楚的关键时刻倒戈叛秦,给了秦国沉重一击,虽然那是多年后的事情,但叛意的种子,是否早已埋下? 此时的昌平君,是真心为大秦强盛而欣喜,还是已将那份外戚与楚裔的复杂身份所带来的犹疑与算计,深藏在了恭顺的表象之下? 无论如何,此人……需格外留意。 就在这时,偏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名面白无须、身着白色麻衣的宦者侧身闪入,快步走到周文清面前,恭敬地深施一礼,细声道: “周先生,大王于正殿有请。” 周文清神色平静地站起身,顺手理了理本已十分平整的玄色深衣袖口与襟缘。 “好。” 他应道,目光随即转向身侧的扶苏,探询:“那长公子他……” 宦者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头微抬,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接话道:“大王之前特意吩咐,请长公子一同前往正殿觐见。” “如此甚好。” 周文清对扶苏微微颔首,“扶苏,随我同去。” “是,先生。” 扶苏立刻起身,规整了一下自己的衣冠,跟了上去。 宦者侧身,做出恭敬引路的手势,随即在前方带路。 他的步伐并不快,似乎刻意控制着速度,待走出偏殿门口,转入一条空旷安静的廊道时,他稍稍落后半步,与周文清几乎并肩,脸上的笑容变得热切了些,用一种混合着讨好的语气道:“小人在此,先给周先生道喜了。” 他微微侧头,眼风飞快地扫了一眼周文清的神色,“方才正殿里,大王对先生您的功绩赞不绝口,几位上卿重臣也都纷纷附议,看那架势,大王是决意要重重封赏于您呢,小人在这里提前给您道喜了。” 周文清温和的点头到了一句多谢,那宦者满脸堆笑,只是忽然显出几分犹豫和为难,声音也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只是……唉……” 周文清脚步未停,眉头却微微蹙起,斜睨了他一眼:“只是什么?但说无妨。” 那宦者似乎下定了决心,又像是极为不安,他迅速抬眼扫视了一下前后空旷狭窄的廊道,扶苏在后边跟着不容易听见,这才凑得更近些,用气音急促地说道: “周先生,小人……小人实在是钦佩先生的惊世之才,听闻先生所献农具能使田亩增产,小人虽久在宫中侍奉,少时家中亦是耕作为生,深知其辛苦。” “先生此举,不知能活多少黎庶,多少人免于饥肠,小人每每思及,心中感佩难言,今见先生得大王如此器重,亦是欢喜不尽啊!只是……唉,这朝堂之上,盘根错节……”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上一丝真实的忧虑,“旁的倒也罢了,只是……丞,咳!只是今日在殿上,有人虽然也跟着附议,但小人瞧着,那神情……总归有些……哎……” “小人人微言轻,也不敢妄加揣测上意,总之,先生此番圣眷正隆,万众瞩目,难免……树大招风,还请您……务必多多留心,谨慎为上啊!” 周文清眼神有些古怪起来,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极快、极隐蔽地扫过眼前这名躬身低语的宦者,尤其在他身上那件略显粗糙的白色麻衣上停留了一瞬。 啧! 听他说完,周文清面色不改,唇边甚至还噙着那抹温和的笑意,微微颔首道:“内侍有心了,多谢提醒。” 第92章 获封受赏,王琯质疑 “宣——周文清、公子扶苏觐见——!” 谒者拖长了声音的宣召,殿门缓缓向内推开,两道身影缓缓步入。 群臣不约而同地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殿口。 只见当先一人,身着玄青深衣,身形清瘦颀长,步履从容平稳,一步步踏过殿门高高的门槛,天光在他身后渐渐收敛,显露出他的面容。 竟是出乎意料的年轻,约莫二十许岁,弱冠之龄,然眉目疏朗,眸光沉静,通身上下并无半分寻常少年人的跳脱飞扬,却自有一股沉静之气。 在他的侧方,跟着一个身着同色深衣、身量未足的孩子,正是长公子扶苏。 两人行至御阶之下约九步处,同时停下了脚步。 周文清双手交叠,从容不迫地抬起,对着高踞御座的嬴政,深深一揖,动作流畅自然,声音清朗平稳,回荡在骤然寂静下来的大殿中: “在下周文清,拜见大王。” 几乎在同一时刻,扶苏也规规矩矩地长揖行礼,稚嫩的嗓音紧随其后:“儿臣扶苏,拜见父王。” “爱卿平身,扶苏也起来吧。” 嬴政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比之方才与群臣议政时,明显多了几分温和与笑意。 他抬手示意,目光落在周文清身上,毫不掩饰其中的欣赏与看重,随即转向满殿文武,朗声介绍: “众卿,此即寡人方才所言——献犁、献盐、献策、活人无数,于我大秦有累世之功的贤士,周文清,周爱卿!” 周文清依言直起身,姿态依旧挺拔如竹,他并未因这隆重的介绍而显出丝毫局促或得意,只是微微垂眸,坦然地立于大殿中央,任由那无数道含义各异的目光打量、审视。 嬴政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任由暗流在无声的目光交汇汹涌片刻。 他需要让这些臣子消化这个信息,也需要让周文清的身影更深刻地印入每个人的眼底。 待那无形的骚动渐趋沉淀,他方才缓缓开口。 “我大秦历来赏罚分明,有功必赏,今,寡人决意:授周文清为治粟内史,赐爵少上造,享禄俸,彰其功,并,命其为公子师,教导公子扶苏学业德性。” 他目光转向阶下小小的身影:“扶苏,还不速来拜见你的先生?” 此言一出,无异于在看似平静的章台宫投下了三块千斤巨石! 治粟内史?这可是掌管国家经济命脉、位列九卿之一的实权重职,非资历深厚、忠心可靠者不能担任。 少上造之爵?这已是二十军功爵制中的第十五级,非有重大军功或特殊贡献不可得,赐予一个文人,虽是酬功,但其擢升之速,实属罕见。 至于公子师,还是长公子扶苏之师,其分量不言而喻。 职权、爵位、清望,这三样沉甸甸的东西,竟一股脑儿砸在了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尚带几分清隽书卷气的年轻人身上? “嗡——” 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于殿中那道青衫身影,只是这一次,其中的惊愕、质疑、难以置信,甚至是一丝隐藏的荒唐感,远比刚才单纯的好奇要强烈得多。 一些老成持重的官员已经忍不住微微蹙起了眉头,彼此交换着震惊的眼神。 嬴政将下方百态尽收眼底,神色未动,他深知此举带来的冲击。 毕竟,一个刚入朝堂、毫无资历的年轻人,一跃而居九卿要职,掌国家财赋之重;更在崇尚“有功乃得爵”的大秦,被赐予无数将士搏杀半生都未必能企及的“少上造”高阶爵位……这当真是闻所未闻,近乎颠覆常理。 可嬴政……乐意如此。 且不说这些条条框框、资历门槛,本就是君王所定,既可为准则,自然也可为贤才破例。 以周爱卿展现的经天纬地之才,所献之功利在千秋,若仍以寻常升迁论之,岂非轻慢? 唯有如此重赏,方算践行了他昔日“必以国士之礼待之”的承诺。 在嬴政心中,若非顾及周文清实在太过年轻,骤登过高爵位恐惹沸腾,他认为便是一个“大上造”之爵也并非不可。 嬴政早料到必有不服与波澜,故而特意唤出扶苏,令其当场行礼。 只要“公子师”的名分借着君王之口、公子之礼,在这大朝之上被迅速敲定,成为既成事实,其余两项封赏便如同有了基石,顺势而定,反对之声也就难以直接撼动了。 他要的,就是这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踩着父王的尾音,扶苏已迅速上前一步,转向周文清,双手合拢,郑重躬身长揖,声音清晰朗润: “弟子扶苏,拜见先生,日后还请先生不吝教诲。” 这一拜,干净利落,礼仪周全,瞬间将公子师的名分在众目睽睽之下坐实,长公子已欣然行礼,君王已明白任命,此时再反对,不仅驳大王面子,也显得对公子不敬。 周文清在众目睽睽之下,受了这一礼,将扶苏扶了起来。 现在他算是明白,大王天还没亮就把儿子折腾起来是因为点什么了。 明目张胆的反对是不能了,可是…… 昌平君芈启见状,面色沉静地上前一步,他并未直接针对公子师之事,反而神色显得颇为和善,缓声开口:“大王重才赏功,乃明君之举,臣等亦为大王得此贤才而欣喜。” 他先定了基调,避免触怒君王,随即话锋微转,“只是,周先生才华横溢,功绩斐然,臣等钦佩之余,亦不免好奇,不知周先生出身何处,师承哪位大家?能教出先生这般经纬之才,想必门第渊源,亦是不凡。” 他问得看似客气,实则犀利。 周文清面色平静,声音不卑不亢:“文清祖上亦曾为士,然家道中落已久,至文清时,已与寻常百姓无异,至于师承……” 他略一停顿,语气坦然,“文清幼时多病,闭门读书,杂学百家,早年有幸蒙一位乡野隐士启蒙,授以典籍,指点迷津。” “可惜先生淡泊,不许文清透露张扬,如今早已仙逝,名讳亦不显于外,此后所学,多赖前人书简,自行揣摩体悟,偶有所得罢了,粗陋之处,让丞相与众位大人见笑了。 那岂不是毫无背景,几乎与庶民无异? 此言一出,殿中低议未止,一道身影已按捺不住,赫然出列——正是廷尉王绾。 “大王。” 王琯先定了性,随即道,“周先生献‘雪花盐’,其纯其白,确为臣等亲眼所见,堪称奇物,此功不虚……” 但是—— 周文清心下无声地接上了这个词,果不其然。 “但是,” 王绾话锋陡然锐利起来,“大王适才所言其余功绩,除却眼前这一罐盐,其余诸项,成效究竟几何,可曾于三秦大地广布施行,确见其功,可曾由有司详加校验,明证其实?臣等……皆未亲见。” “臣恐,恐难以服众,亦恐……开了轻授国柄之先例,于国法、于军功爵制,皆有动摇之虞,请大王三思!” 果然,周文清眉梢一挑。 前面说了那么许多怕只是铺垫,最后这几句,才是王绾真正的核心关切的吧。 王绾,早就猜到他肯定会跳出来,此人可谓朝中旧贵与军功世家的代表人物之一。 李斯以客卿身份受重用,尉缭以兵家之才得礼遇,已让他这类人感到固有地位受到冲击与稀释,如今,又冒出一个周文清! 此人年纪更轻,出身亦微,所获封赏却更为惊人,直插权力核心领域……这让他如何还能坐得住? 周文清对此早有准备,他并未直接反驳王绾,而是镇定的转向御座上的嬴政:“大王,廷尉大人所言,确有道理,赏功罚过,需有实据,方能服众,此乃治国之要。”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面色沉凝的王绾,“王廷尉质疑文清所献农策、医药等物尚未广布验证,其效未彰,故而认为文清暂不堪受此重赏。” “那么,文清可否请教大人一句:若他日,这些农策确使关中粮仓丰盈,新药确令军中伤者存活倍增,所谏之策亦于国有利……届时,文清是否便算功当其赏,可配此位此爵?” 这一问,直接将王绾的当下质疑扭转向了未来验证,避重就轻,王绾微微一怔。 他本意是坚决反对这打破常规、动摇功勋世家子弟方可担任官场要职的擢(zhuó)升,却不曾想周文清四两拨千斤,将话题引至“若证实有功则当赏”的逻辑上。 他若断然否认,显得蛮横无理,若承认,则等于部分认可了封赏的潜在合理性,一时语塞,浓眉紧锁,沉吟未答。 周文清不待他组织好语言,便轻轻一笑,好似理解认同,语气中却也藏着锋芒: “廷尉大人之虑,文清明白,无非是觉得,文清眼下所献之物,除盐之一项外,其余功劳……尚不足抵此厚赏,对么?” 王绾脸色微变,哼了一声,理由又不好说,只能算是默认。 “既如此,” 周文清忽然抬高了声音,目光扫过殿中诸臣,最后落回嬴政身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文清愿在此,再献一物,此物无关刀兵,不涉农耕,亦非疗伤之药。” 他刻意停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此物若成,则律令可达四方,典籍可入闾巷,文教通行,根基永固,此物,文清姑妄称之:可助大秦‘文脉永续’之物!” “文脉永续”四字一出,满殿寂然,唯闻呼吸深浅。 周文清复向嬴政拱手,袖摆轻振间自有傲然气度,姿态潇洒从容,少年锐意终不加掩: “若得此功,则文清所献,横跨文教、农桑、医药三途,届时,纵以文清之身居少上造之位,自问——亦非僭越!” 第93章 李斯配合,下朝 “好!好一个文脉永续!” 正当殿中众臣心头翻涌之际,一道清越带笑的声音插了进来。 李斯施施然出列,先向御座一礼,随即转向周文清,拱手道: “周内史志存高远,气魄惊人,斯甚为感佩。” 他特意在内史二字上落了重音,仿佛这已是铁板钉钉的称呼。 随即话锋一转:“若内史真能将此文脉永续之物呈现于朝,届时,内史以文教奠基、泽被后世之功,佐以改良农桑、活命疗伤、精制雪盐之实绩,功盖数途,彪炳朝野,斯自问,必当心服口服!” “届时,莫说少上造之爵,便是有司再议更进之封赏,以酬此不世之功,又还有何人,敢妄言半句名不副实?” 说到此处,他眼梢似有若无地掠过殿中面色难看的王绾等人,轻轻摇头: “若到那时,还有人对此说三道四、纠缠不休……” 他顿了顿,轻笑一声,慢悠悠补上最后半句: “——那恐怕,就真是自讨没趣了。” 李斯这话明着请教,却字字如软钉子,暗里给周文清搭更高的台子,顺便把梯子撤了。 功劳都垒到这份上了,再反对,不是眼红是什么? 他算得精明,既然“公子师”的名分已借扶苏当殿一拜落定,眼下众人争执的焦点又都被“少上造”的爵位吸引,他便抓住这空隙,一口一个内史叫得无比顺溜,意图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治粟内史”这把交椅,悄无声息地给周文清焊死在朝堂之上。 既给子澄兄撑了场面,又能气得王绾那老家伙胡子发抖,何乐不为? 李斯心中愉悦,趁众人不注意,极快地向周文清递去一瞥,那眼神里分明写着:看我这火添得如何? 周文清面上八风不动,唯眉梢几不可察地抬了半分,眼底掠过一丝“果然是你”的了然与好笑:你何时摸回来的?又缩在哪个角落装木头桩子?我竟没瞧见! 李斯眼中促狭之色一闪,唇角一勾,随即恢复肃容。 他确是昨夜才快马赶回,算准了今日周文清首次亮相朝堂必有风波,这般好戏怎能错过? 尤其深知这位子澄兄看似温润,言辞却常藏锋,今日必不会默默承受质疑,他方才一直隐在班列中静观其变,等的就是这关键时刻,来一场恰到好处的“火上浇油”! 周文清瞥见他那一闪而过的、透着“幸灾乐祸”意味的笑意,嘴角抽动了一下。 “好!好!好!李卿此言,甚合寡意!” 就在这时,御座上的嬴政霍然朗声开口,竟直接从王座上微微探身,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他原以为今日能顺利封赏周文清便已圆满,万万没料到,竟还能当场收获“文脉永续”的宏图许诺,这意外之喜,让他如何能不激动? 他目光灼灼的落在周文清身上,直接一锤定音: “周爱卿!若你当真能制成此‘文脉永续’之物,功效确如所言,则今日所授治粟内史之职、少上造之爵,非但名正言顺,寡人更要重重加赏——” 他声音陡然拔高:“咸阳近郊良田二十顷,五进宅院一座,黄金百镒,锦帛百匹,明珠十斛,以此酬卿经纬之才,不世之功!” “寡人要天下皆知,凡有大功于秦者,朝廷绝不相负!” “大王圣明!” 山呼声落,尘埃暂定,满朝文武纵有千般思量,此刻也只能按下,眼睁睁看着这破格封赏被君王金口玉言一锤定音。 周文清立于殿中,不疾不徐地再次向御座拱手: “既蒙大王信重,文清愿以两月为期,将此文脉永续之物呈于御前,以供查验。” “好!寡人便予爱卿三月之期,务求稳妥,不必过于仓促。” 嬴政满脸畅快,从善如流地又宽限了一月,足见重视。 他略一思忖,又道:“此事关系重大,不可轻忽,李卿,由你从旁协助周爱卿,一应所需,少府诸署听候调遣,不得怠慢。” “诺!” 嬴政见诸事已定,心满意足,不再多言,只将手一挥,侍立一旁的司礼官立刻会意,拖长了声音高唱: “退——朝——!” —————— 周文清想与逐渐凑上前来、神色各异的官员寒暄周旋几句,探探深浅,手臂却猛地被人一拽! “对不住,实在对不住诸位!”李斯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恰到好处的急切,响在周文清耳畔。 他几乎是半架着周文清,脚下步伐未停,身形灵巧地拨开围拢过来的人群,口里连珠炮似的说道:“时间紧迫,大王方才交代的要事,我与周内史还需即刻商议,实在耽搁不得!先行一步,万望海涵,改日必当登门赔罪,再与诸位畅叙!” 他嘴上客套周全,脚下却步履生风,引着周文清便朝殿外方向快步走去,一边走一边压低了声音,语速飞快地在他耳边嘀咕: “上首那几个真正的老狐狸早散干净了,留这儿围上来的,多半是些不知谁门下、闻着味儿想来探虚实的卒子,跟他们有什么好蘑菇的?翻来覆去无非是些恭维打探的套话,既探你的底,也耗你的神,你不嫌累,我瞧着都替你累得慌!” “哎,你急什么!” 周文清被他带着走,有些无奈,又有些惋惜地回头瞥了一眼殿中那几位停下脚步、面露愕然与些许尴尬的朝臣。 还没来得及将这几张面孔与记忆中的官职、派系对上号呢! “急什么?你说呢?”李斯脚下不停,理直气壮,语带调侃,“那群墙头芦苇,待你事成站稳之后再看也不迟,到时候他们自然变脸凑上来,只怕你看得生厌!” “斯可是星夜兼程、快马驰归,就为了赶上你这周内史新鲜出炉的大戏,眼下尘埃暂定,你这刚刚加官进爵的正主儿,难道不该立刻邀请我这劳苦功高、赶场助威的‘生死之交’,去你那大王亲赐的华美府邸好生坐坐,观览一番,再奉上一盏你亲手沏的香茶,略作慰劳?” “哈哈哈哈!说得好!这般好事,可不能单便宜了你这滑头!” 一声洪亮的大笑自身后炸响,不知何时,原本该已走远的王翦老将军,竟又绕了回来,堵在了他们侧前方的廊柱旁。 “老夫可是惦记周先生你那一手沏茶的本事好些日子了!这庆功宴……咳,这乔迁之喜的茶,无论如何也得算上老夫一份!” 王翦大步流星上前,大手一挥李斯的肩膀,“李斯小子,想吃独食?门儿都没有!老夫连庆功的好酒都着人回家去取了,今日定要喝个痛快!” 周文清看着一左一右“挟持”着自己的当朝重臣,一位是精于谋算的廷尉,一位是功勋赫赫的上将军,只得哭笑不得。 “这……这像什么样子,还在宫门口呢,你们二位……” “啊!”李斯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拍了拍周文清的肩膀。 “子澄兄,先别急着感慨,险些忘了告诉你,猜猜看,除了我,还有谁也同我一道来了你这咸阳新府,此刻正在府中,眼巴巴等着给你一个惊喜呢?” 和李斯一道来的…… 莫不是阿柱已经到啦? 第94章 惊喜变惊吓 周文清满心欢喜地猜测阿柱已在府中等候,脚下步子都轻快了几分。 然而,他做梦也想不到,推开自家院门,迎接他的竟是这样一幅鸡飞狗跳、令人瞠目的景象…… 几个护卫如临大敌,呈半圆形围拢,将庭院里的人围的死死的,眼神警惕,尤其牢牢锁定着场中一位老者——正是尉缭。 而尉缭正尴尬地背着手,抬头望天,仿佛突然对咸阳上空那片云的形状产生了无与伦比的兴趣,就是不肯与任何人对视。 一旁,章邯一脸气愤的将一个陌生的女孩牢牢摁跪在地。 那女孩穿着利落的短打,头发有些散乱,八九岁的样子,正试图挣扎,嘴里似乎还小声嘟囔着什么。 而最让周文清瞳孔地震的是—— 他的宝贝弟子阿柱,正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手里紧紧攥着一截眼熟无比的、弧度优美的……木头? 那是他摇椅下半截底座中的一条支撑弧木! 所以——谁能告诉他,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阿柱拆了他的摇椅?! 他院子里什么时候跑进来个陌生女孩?! 还有尉缭先生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时间倒回不久之前…… 小阿柱被妥妥帖帖地送到了先生那气派的新府邸门口。 他仰着小脑袋,望着高高的“周府”二字,心中既有对先生的思念与即将重逢的欣喜,又难免对这陌生威严的咸阳产生一丝本能的忐忑和紧张。 尤其是当他想往府里走时,门口那位人高马大的护卫大哥唰地伸出手臂: “来者何人?可有拜帖?” 拜……拜帖?阿柱眨巴眨巴眼,有点懵。 他去先生家,还需要这玩意儿吗? 但他还是很快反应过来,努力挺起小胸脯,让自己显得更“大人”一些,仰着头脆生生答道:“我叫刘朗问,没有拜帖,但我是周先生的弟子,先生在家吗?” 护卫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神色缓和了不少,语气也温和了些: “家君确实吩咐过,近日会有一位名叫刘朗问的小郎君前来,是家君的弟子,不知……小郎君可有凭证?” 凭证? 阿柱想了想,赶忙从怀里掏出先生留给他的那枚刻着“周”字的玉牌。 护卫接过去仔细验看,随即抱拳一礼:“方才多有得罪,家君此刻尚未回府,小郎君快快请进!” 跨过高高的门槛,经过庭院,瞧见那两把并排摆放、熟悉得令人安心的摇椅,阿柱绷紧的小脸才微微松懈,悬着的心才悄悄落回肚里。 婉拒了仆役引他去客房等候的好意,阿柱干脆就守在庭院中,一边小心打量着四周陌生却处处透着熟悉味道的陈设,一边竖着耳朵等待先生归家的脚步声。 他正坐在冰凉的石凳上,正琢磨着眼前这张石桌,该不会也是原先那个吧?这么沉的东西是怎么搬来的,太厉害了吧! 就在这时,前院方向,一阵不大的喧哗声,隐隐约约飘了过来。 是尉缭,这位老先生今日称病,压根没踏进章台宫的大门,反而跑到这儿来了。 他心里盘算着,自己前番‘不告而别’,没多久就去而复返,朝堂上那几个老东西指不定要怎么翻旧账呢,想想就烦人。 索性避其锋芒,称病在家,图个清静。 今日大朝会,周文清首次正式登朝,以他观之,那后生看着温润,实则内里藏锋,搅动风云的本事不小,朝堂上又那几位老顽固在,那场面必定精彩得很。 说不定过了今日,就再没人顾得上惦记他尉缭那点区区小事了。 可躲得过人,躲不过好奇心啊! 周文清今天会在朝堂上唱出怎样一出戏? 是语惊四座,还是暗潮汹涌,是稳扎稳打,还是搞出什么令人瞠目的新花样? 他越想越觉得心痒难耐,便想着干脆提前一步,溜达到周文清府上,等这位正主儿回来,好听第一手的消息。 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 李一不在,周文清自己也没料到尉缭会来这么一出“突袭”,自然未曾特意嘱咐门房。 于是乎,尉缭就被一群恪尽职守、只认证件不认脸的护卫给拦在了大门外。 嚯! 尉缭眯眼,以他的眼力怎么会看不出,门口这阵仗,明里暗里站着的护卫加一起,看起来比他以前被“重点关照”时都多、都精锐。 大王对这位周先生,可不是一般的重视啊! 他心中暗自感叹,同时本能又开始蠢蠢欲动。 反正周先生也说了,他愿为“先锋”,随时欢迎自己查探拜访,观而后动,那…… 尉缭眼珠一转,非但不亮明身份,反而揣起手,摆出副闲逛路过的模样,踱到领头的护卫跟前。 “这位壮士别急,老夫只是好奇来看看。”他捋着胡子,语气闲适。 “贵府是新迁来的吧?前些日子还没有呢,老夫打这儿路过,瞧着气象非同一般,比许多府邸都要气派呐,主人家可是新来的什么了不得的贵客?” 他本来想从对方的神色言辞间,探出点虚实——大王摆这阵势,究竟是全心全意的保护,还是如从前防他那般,带着些许监视意味的看顾。 然而,他低估了眼前这群被秦王亲手筛选出来的精锐。 护卫并未接他话头,只沉声反问:“尊驾何人?有何贵干?” 尉缭还想再迂回两句,不知是哪里不经意间泄了底,令人起了疑心。 只见左右几名护卫眼神倏然交汇,不动声色间已挪了方位,不知又从哪冒出些人来,隐隐形成合围之势,手更是悄然按上了腰间剑柄,气氛瞬间绷紧。 不好,玩脱了! 尉缭心里咯噔一下,正欲表明身份—— “何人喧哗?!” 一声清亮却带着警惕的童音响起。 是听到动静出来查看的阿柱,小家伙没见过尉缭,一看这老者面生,举止可疑,又被那么多护卫隐隐围着,想起入咸阳前师兄的嘱咐,心中警铃大作。 他板起小脸,厉声喝问:“你是何人?为何在我先生府前纠缠不清?!” 门口的护卫们本来还在迟疑,摸不清这气度不凡却又行为古怪的老者底细,不敢真动手。 此刻一见主家的小弟子是这般反应,态度如此警惕,那还有什么可犹豫的?这定然是可疑之人! “拿下!” 领头护卫一声低喝。 “哎,等等!老夫是……” 尉缭的解释被淹没在护卫们骤然扑上的风声里。 无奈之下,他只能施展身形,左格右挡,可不敢真伤了这些护卫,那误会就更大了。 护卫们见这老头身形滑溜,久攻不下,又似有留手,一时摸不准,想要生擒,不好当真拔出兵刃,有些束手束脚,闻讯赶来的同伴却越来越多,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幸好,就在这鸡飞狗跳、场面即将升级成“全武行”的关头,一声清亮又焦急的断喝声传来。 “住手!快都给我住手!” 是奉了王翦将军之命、抱着好几坛美酒提前来道贺兼蹭茶的章邯。 他刚转过街角,就看见了府门前这混乱场面,待他定睛瞧清那位在人群中闪转腾挪、衣袍都被扯得有些凌乱的老者,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章邯可是见过尉缭的,当时追人的队伍里,可没少了他! 一眼就认出了那位在人群中腾挪、颇有些狼狈的老者是谁,他大吃一惊,赶忙高声喝止: “住手!都住手!这是尉缭先生,周先生的友人,不得无礼!” 一边高喊,他一边拨开人群急急往里冲。 “章邯哥哥!” 阿柱也瞧见了熟悉的身影,眼睛一亮,心中大石落地,转念一想知道闹了误会,赶忙也跟着喊:“快停下,快停下!都是自己人,别伤着了人!” “小心些!也别千万伤了我的酒坛子!” 章邯艰难的护着怀中酒坛:“要是磕了碰了,白白流一地,我、我屁股可要遭殃了!” 护卫们闻言,动作一滞,面面相觑,这才缓缓收势退开,但眼神仍带着疑惑和残留的警惕。 章邯松了一口气,刚把怀里的酒坛子小心翼翼在门边石墩上放稳,正想转身和护卫仔细分说,内院方向猛地传来“哗啦”一声脆响! 像是木头碰撞,又夹杂着什么东西散落的动静。 “怎么回事?!”章邯眉头一拧,“院子里谁人这么不小心,碰洒了东西?” “不对!”方才紧随压住之后的一个仆从脸色骤变,“为免打扰小郎君,院里只留了我在远处照看着,再没旁人,这声音……” “进贼了?!”阿柱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章邯和尉缭脸色同时一变,两人几乎同时转身,拔腿就朝内院急冲而去! 门口的护卫首领更是懊恼,暗恨自己大意,若真是在自己眼皮底下让贼人摸进了内院,这罪过可就大了。 他迅速打了个手势,留下一半人警戒,带着其余精锐紧随其后,一群人衣袍带风,呼啦啦涌进庭院。 第95章 一片混乱,落跑“小贼” 章邯一马当先冲进内院,眼前景象让他头皮一麻——只见周先生最心爱的那把摇椅,竟已惨遭“分尸”! 弧臂、座板、踏脚七零八落躺了一地,活像被抽了骨头竟已散了架,七零八落躺了一地。 旁边一道瘦小的黑影“嗖”地一闪。 “小贼休走!” 章邯又惊又怒,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这要是被师父王知道,一个小毛贼不光拆了周先生心爱的摇椅,还在他眼皮子底下溜了……那后果绝不是简单挨几脚、屁股遭殃就能了事的! 依着这几天和师父相处,他那火爆脾气,怕是自己也得跟这摇椅一样,被揍得“七零八落”散上一地! 绝不能让这家伙逃了! 章邯攥紧拳头猛冲了过去。 那黑影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更慌了,竟像只没头苍蝇般,不往外侧跑,反而扭头朝里边钻,还没跑出几步,章邯三五步已追至身后,伸手猛的一抓。 “哎!” 一声细细的惊呼,那黑影竟回身抬手格挡,招式间居然还有点模样。 “咦?还是个练过的小贼!” 章邯皱着眉,交手瞬间已觉出异样——这力道、这声音、这身量…… 他忙收住七分劲道,变抓为拂,袖风一带。 黑影被带得一个趔趄,兜帽滑落,竟露出一张沾着灰渍、约莫八九岁女童的小脸! 她还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髻,此刻瞪圆了乌溜溜的眼睛,又惊又慌,却还不服输地抬腿想踢他。 “怎么是个小孩?” 章邯手底下不自觉又松了三分,饶是如此,这女童那花架子似的功夫哪里是他的对手,三招两式便被按倒在地。 “放开我!你、你欺负人!”女童挣不动,嘴却不服。 这时阿柱也气喘吁吁跑了进来,一眼看见满地狼藉的摇椅残骸,小脸顿时垮了:“先、先生的椅子!” 他心疼地捡起地上那条被卸下的摇椅弧木。 这可是先生心爱之物,在乡间时就常坐着晒太阳,爱惜的不得了,如今竟被人拆了! 他急得眼圈都有些红,顾不上去看被抓的是谁,急忙蹲下身,捡起一根弧形的座架,又拾起一块榫头,试图对上,急得鼻尖都冒了汗, “这、这怎么安回去啊……” 就在这时,上朝的大人们回来了—— “………………” 周文清沉默了足足三息。 终于,他缓缓抬起手,按住了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先心疼地瞥了一眼摇椅“遗骸”,才抬眼看向满院子神情各异的人,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心力交瘁: “诸位……谁能行行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不过出门上个朝,回来怎么连家都快被拆了,咸阳京畿(jī)之地的治安,已经松懈至此了吗? “……” 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唯一算得上“大人”的尉缭清了清嗓子,略有些尴尬地站了出来,三言两语将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周文清听完,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转向尉缭,语气幽幽:“所以,尉缭老先生,您就在我府院门口,跟我家的护卫……切磋起来了?” 尉缭老脸一热,捻着胡须,眼神飘忽地强辩:“咳!那、那不是……你看,你如今也算老夫的友人,老夫这不是……得替你试试他们的身手,看他们到底顶不顶用,能不能护你周全嘛!” 周文清额角的青筋又是一跳,怪不得这一群护卫看尉缭的眼神,都还带着未消的警惕和隐隐的憋屈。 一旁的李斯早已掩不住笑意,摇着头,语带促狭:“了不得,了不得!看来这些护卫身手颇为了得,竟能和尉缭先生您过上几招,子澄兄啊——” 他转向周文清,眼底闪着看好戏的光,你这府门前,日后怕是要热闹非凡咯!瞧瞧,你结交但有人只会越来越多,保不齐隔三差五,就有人这般‘热心’,想来替你试试护卫们的‘成色’呢!” 他眼神还故意四下张望,调笑道:“诶?王老将军呢?方才还在此处,何不请他也一同试试手?” “可千万别!”周文清立刻截住话头,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家门口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打,在街坊四邻间声名远播的景象了。 这等热闹,他实在无福消受。 他无奈地挥挥手,示意护卫们各归其位,又将一脸无措的阿柱招到身边护着,这才看向依旧单膝抵地、牢牢制住那女童的章邯。 “好了,阿邯,”他温声道,“先把人放开吧,这般按着个孩子,像什么样子。” “不行啊先生!”章邯却抬起头,一脸认真,“这小贼手底下功夫是不咋地,可滑溜得很,跟条小泥鳅似的!方才稍不留神就差点让她钻了空子,这会儿放开,万一她再跑了怎么办?” “你才小贼!你才泥鳅!你才功夫不咋地!” 那女童被按着,嘴上却不服,气得眼睛瞪得溜圆,看那架势恨不得跳起来咬他两口。 “先生您瞧!她还不老实!”章邯更不敢松手了。 “你这愣小子!” 一声洪亮的呵斥炸响。 不知何时,王翦老将军已经抱着他那坛宝贝酒溜达了进来,正好听见章邯这话,老将军虎目一瞪,照着章邯撅起的屁股就是结实实一脚! “哎哟!” 章邯猝不及防,被踹得往前一栽,手上劲道自然松了。 “没长眼睛吗?” 王翦抱着酒坛,中气十足地骂道: “没看见这是个女娃娃?脖子都没你胳膊粗!有你这么跟小孩较劲的?再说了——” 他下巴一扬,花白胡子都翘了起来,豪气干云:“有老夫我在这儿着,还能让她翻出天去不成?你小子一边儿凉快去!” 章邯委屈巴巴地揉着屁股站起来,幽怨地瞥了自家师父一眼,嘴里忍不住嘟嘟囔囔: “不是您老天天念叨说,在周先生这样易碎的身边,必须十二万分小心,让我务必眼明手快、把人护好了嘛,我这好不容易逮着个可疑的,又没使多大劲儿,怎么还让我哪凉快哪待着去了……这大冷天的,哪哪儿都凉快!” “嘿!”王老将军眼睛一瞪,手又扬了起来,“你小子是真皮实了,还敢跟老夫顶嘴了是不是?” “王老将军,息怒,息怒!”周文清赶忙上前两步,拦在中间,只觉得额角黑线更密了。 “小孩子家家,口无遮拦,您别跟他一般见识……再者,莫要再动手打孩子了。” 他看了看一脸委屈却仍下意识站得笔直的章邯,又看了看虎目圆睁的王翦,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怎么觉得章邯原本好好的率直孩子,突然就透出的几分“浑不吝”来,以前就这个样子吗? 不会是被老将军带偏了吧?! “唉!” 他忍不住长叹一口气,感觉今日前所未有的心累,眼角余光瞥见,李斯不知何时已经蹲在了那堆摇椅残骸旁边,正伸手扒拉着散落的木块。 “我的摇椅啊……”周文清走过去,心疼地拾起一块弧木,“大王费了好大功夫才从乡间运来,这才用了一天……” “你先别可惜,我可惜!”李斯拿起另一块明显短一截的木料,脸上露出肉痛的表情。 “这是你新做给我的那把,你的只是被卸了条腿,喏,在那边呢。”他指了指墙角。 周文清定睛一看,那里果然有一把摇椅,只是被拆了一条弧形底撑,整体还算完好。 “什么你的我的,不都是我的吗?” 他无奈地摇摇头,目光终于落到那个已经站起身、正揉着手腕的女孩身上。 这女孩小脸虽然沾着灰,一双眼睛却格外灵动明亮,此刻正骨碌碌地转着,悄悄打量四周。 周文清尽量让语气温和些:“姑娘,你是什么人?如何进到这府里的,又为何……要拆我家东西?” 他实在想不通,一个半大孩子,摸进府邸就为了拆椅子? 女孩眨巴眨巴大眼睛,一副乖巧模样,声音细如蚊蚋:“我是……我是……” 她一边慢吞吞地说着,一边看似不经意地挪动脚步,离周文清稍远了些,又瞥了一眼被王翦和章邯有意无意挡住的去路。 女孩眼神倏然一变,扭头就朝内院那座假山石景窜去,这方向出乎意料,一时竟没人堵着。 “站住!”章邯反应最快,厉喝一声拔腿就追。 却见那丫头对庭院布局熟得邪门,三两下猫腰钻到假山背面,手在石缝里看似胡乱一抠一扭—— “咔哒” 竟是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暗道! 女孩毫不犹豫,一矮身便钻了进去,章邯冲到跟前正要跟着跳,被周文清急声喝住: “阿邯!穷寇莫追! 哎!”章邯懊恼地一跺脚,“我就说她滑不留手吧,跑了!” “跑不了的。”周文清看着那突然出现的暗道,反倒轻笑了一声,“我大概知道这是谁家的孩子了。” “巧了。”李斯踱步过来,“我大概也知道了。” “谁家的孩子?”王翦将军抱着酒坛凑上前,脑子还没转过来:“那丫头片子支支吾吾半天,你们听见了?” 李斯闻言,眼睛微微眯起来,慢悠悠地转向王翦,语调里满是调侃: “老将军,眼下先别管是谁家的孩子了,斯倒是想请教一下,方才谁说‘有老夫在,翻不出天去’来着?” 他抬起手,好整以暇地指了指假山旁那尚未遮住的暗道,故作疑惑: “您给瞧瞧,这天……是不是已经翻出去了?” 第96章 猜错了,王令抓人 王老将军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了,眼睛一瞪,强辩道:“那是老夫看那是个小丫头片子,不好意思出手,要是换成你这样的的——” 他虎目一瞪,冲李斯比划了个踢腿的架势,“老夫一脚能把他的脑袋踢出三里地去!” “咳!” 李斯脚步一顿,不动声色地往周文清身侧退了半步,抬手理了理衣袖, “那还是免了,斯虽不才,但这颗脑袋还得留着替大王分忧呢,就不给老将军当球踢了。” “还有你,周小子!” 王翦将军眉头一拧,目光随着李斯的动作,转到周文清身上。 “你这宅子怎么回事,有这暗道也不提前说一声,那丫头片子不会……不会是你家的丫头,专门放出来戏耍老夫的吧?不然她怎会对你这新府的布局如此门儿清?” “是啊。”周文清悠悠一叹,目光落在那暗道口,“文清搬入此宅,满打满算不过一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假山下别有洞天……” 他抬眼,含笑看着王老将军,“所以……这娃娃,又是从何得知的呢?” “你都不知道?” “哦——” 王翦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他二话不说,把怀里那坛宝贝酒往旁边章邯怀里一塞。 “老夫明白了,你们且在这儿等着!”老将军袖子一撸,转身就龙行虎步地往外走,嘴里嚷嚷着,杀气腾腾: “老夫这就去把人带回来!这小丫头如此胡来,拆椅子、钻地洞,还害老夫……咳咳,还这般无法无天!老夫轻饶不了她家里长辈!” “哎!老将军且慢!莫要冲动啊!” 周文清看他那阵仗,真像是要立刻杀上门去兴师问罪,吓得赶紧提步去拦,一边急急朝章邯示意。 “阿邯,快,快拦着你师父!固安兄啊固安兄,瞧瞧你给我惹的这是什么乱子!” “我这不是……随口开个玩笑嘛。” 李斯摸了摸鼻子,也有些哭笑不得,赶忙快步跟上,扬声唤道: “老将军留步!不是说好了来庆功吃酒的吗?酒都带来了,您要是走了,我们这酒还怎么喝呀?” “喝什么酒?”一道沉稳而不失威严的声音自月洞门外传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周爱卿,你的身子,酒还是少沾为妙。” 话音落下,嬴政已缓步踱入院中,目光扫过院内略显狼藉的景象——散落的摇椅部件、神色各异的众人,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这是怎么了?” 他环视一周,目光在那尚未来得及收起的“兴师问罪”架势王翦将军以及院内唯一明显具备动手能力的尉缭身上停了停,眉梢微抬,略带恍然: “王老将军,莫不是你与尉缭先生切磋之余,一时失手,把寡人周爱卿这心爱的摇椅……给碰着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堆木头残骸,语气里掺进一丝若有似无的调侃: “那你们二位,可真是太不成体统了,可知这些物件,是寡人命人小心翼翼从乡间完好运抵?如今竟成了这般模样……你们说,该当何罪呀?” “啊这……这、这和老夫可不相干啊大王!” 王翦老将军赶忙收势,拱手喊冤。 一旁的无辜看客尉缭更是连连摆手,弯腰道:“非也非也!大王明鉴,缭今日纯属来叙叙旧,此事与缭绝无干系!缭……缭是清白的!” 李斯见状,立刻收敛了脸上玩笑的神色,趋前一步,端正地拱手躬身:“臣李斯,问大王安。” 嬴政随意摆了摆手,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落到了周文清身上,眼带询问与一丝关切。 周文清迎上君王的目光,脸上浮起一抹无奈的苦笑,抬手揉了揉额角: “大王您也来了……臣这小院,今日可真谓是高朋满座,热闹非凡了。” 他叹了口气,转头看向侍立在一旁、始终沉默如影的李一,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条理:阿一,别愣着了,快点帮我带人把这……凌乱之处收拾妥当,总不好让诸位贵客,都这么干站着说话。” 言罢,他转向嬴政,拱手一礼,带着些许歉意:“大王,今日人多,厅堂之内恐怕转圜不开,只得委屈大王,在这庭院中稍坐叙话了。” “这有何妨?”嬴政不以为意地一撩衣摆,在李一迅速安置好的椅中坐下,姿态闲适, “寡人与爱卿闲谈,向来不拘何处,清茶一盏,清风满院,岂不更得天然意趣?” 李一已利落地领着仆役将散落的物件归整妥当。不过片刻,庭院已恢复了整洁舒朗,仿佛方才那场鸡飞狗跳的闹剧从未发生。 众人围着中央的石桌坐定,炉上陶壶里的水已发出细微的轻响,水汽氤氲。 茶汤澄澈,热气袅袅,周文清将素白茶盏一一推至众人面前,方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大王今日,倒未携扶苏公子同来。” 嬴政执起茶盏,嗅了嗅清雅茶香,语气平淡,随口应道:“寡人正命人为他收拾行装,日后少不得要常住爱卿府上叨扰,便让他自己看看,哪些用惯的物件该带着,下次也好一并搬来。” “……” 周文清执壶的手顿了一下,嘴角微妙地一抽。 他原以为嬴政是体恤孩子,让扶苏去补觉了……合着是回去打包行李,准备把儿子“发配”到他这儿长住了? “大王,”周文清斟酌着开口,“长公子身份贵重,长期居于宫外,这安全起居……” “周爱卿多虑了。”嬴政从容的瞥了他一眼,“且不说寡人会派人跟着,就是扶苏他年岁渐长,几时该回宫,几时该留居,心中自有分寸,更何况你这宅邸如今里外守卫周全,又离得如此之近,寡人看安全的很,爱卿不必过于挂怀。” “倒也不见得。”一直安静喝茶的尉缭,忽然低声嘟囔了一句。 “嗯?”嬴政目光微转,带着一丝探究看向他,“尉缭先生何出此言?” “大王有所不知!”不等尉缭回答,王翦老将军已将自己杯中茶水一饮而尽,一边提起陶壶给自己续上,一边接话,带着点告状的意味: “方才周小子这宅子里,蹿进来个丫头片子!拆了摇椅不说,竟是从这宅子里的密道溜走的!老夫瞧着那丫头对这里如此熟悉,十有八九是监造这宅子的陈少府家家的小女儿小孙女儿之类的,正打算喝完这盏茶,就去找那老家伙算账呢!” 少府一职,掌管皇室私产、山海池泽税收及宫廷手工业,涉及大量资源与皇帝私用,非君王绝对心腹不能担任。 周文清、李斯等人下意识便认为,能为秦王如此看重的“周爱卿”,那他的宅子督建者,必是那位深受信任的陈少府无疑。 然而—— “啪!” 一声清脆的磕碰声,打断了王翦的话。 只见嬴政脸色倏然沉了下来,手中那只素白茶盏被他重重地搁在了石桌上,盏底与石面相击,几滴茶汤溅了出来,在深色石面上洇开小小的湿痕。 “与陈少府无关,那孩子,不是可能他家的。”嬴政的眼神锐利起来,“因为这宅子……寡人并非交由少府督建。” “什么?!”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在场几人皆是心思剔透之辈,几乎瞬间便想到了关隘—— 咸阳重臣显贵府邸之中暗设一二秘道,以备不时之需,这本是上层心照不宣的惯例,亦是君王默许的保全之策。 关键往往在于,这“秘密”的知情范围被严格控制在极小的、绝对可信的圈子里,甚至很可能只有君王以及主家自己知晓。 甚至私挖密道,连君王都不知也极有可能。 可眼下这事,连周文清这位宅邸主人都毫不知情的密道,却被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女孩如履平地般使用自如。 若此女是深受信重、理应负责此事的陈少府的家眷,虽然同样要追究责任,倒还勉强能说的过去,可大王亲口否认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座由秦王亲赐、理应绝对安全的府邸,其最隐秘的构造细节,可能掌握在一个身份不明、意图未测的外人手中! 今日她或许只是顽皮拆了把椅子,可他日呢?若这密道被用于传递消息、窥探隐私、甚至……图谋不轨?! “哎呀!” 王翦老将军猛地一拍石桌,霍地站起身,“老夫就说该追,你们一个个拦着,现在可好,这下可去哪逮人去?! 他急得在原地转了个圈,像头被困的猛虎,“不成,时辰还不算太晚,老夫这就去追!” “师父且慢!暗道狭窄,您下去不便,让弟子来!” 靠墙而立的章邯反应极快,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向假山方向。 尉缭也表情凝重的站起身,一拱手:“大王,缭也同往。” 庭院中一时充满了紧迫的气氛。 “众卿稍安勿躁。” 嬴政抬手虚按,声音沉静,瞬间压下了庭院的躁动, “虽非陈少府督造,但寡人既择定他人经手,便自有把握,人就在咸阳,跑不了。” 言罢,他甚至未曾侧首或抬眸,只是屈起食指,在身前的石桌上,极轻、却极清晰地叩击了一声。 “嗒。” 阴影中,几道身影仿佛从空气中剥离出来,迅速出现在人前,垂手肃立,无声无息。 “去,”嬴政垂着眼眸,目光落在石桌纹理上,声音极轻,“将人带来。” “诺!” 第97章 质问:是,或不是? 暗卫干脆利落地抱拳应声,连一丝犹豫也无,身形微动,掠出院外。 周文清甚至还没来得及感慨这暗卫身手之利落、行动之迅捷,仿佛只是眨了眨眼—— 那玄色身影竟又如鬼魅般,从方才消失的同一方位闪身而回,依旧是那般无声无息,仿佛他从未离开过,只是众人短暂地晃神了一瞬。 他快步走回庭院中央,重新在嬴政面前单膝跪下,垂首禀报,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点点古怪的味道: “禀大王!人……此时已在府门外,携那女童,求见周内史。” 已经……在门外了?还主动求见? 周文清诧异地抬眸,看向嬴政。 只见君王原本冷沉的脸色此刻更是蒙上了一层寒霜,唇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显然,这“自投罗网”的行径未能平息君王的愠怒。 周文清心念一转,说道:“大王,既然此人已携女主动前来请罪,而非隐匿逃窜,或许其中另有缘由,不妨……先听听他们如何说法?若其言辞荒谬,再行处置不迟。” 嬴政闻言,目光转向周文清,仿佛在权衡着什么,沉默持续了数息,才缓缓开口:“带他们进来。” 他垂下眼眸,不再看院门方向,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边缘轻轻叩击了一下。 若此人不能给他一个足够合理、足够令人信服的解释,那么,无论他有何等技艺,今日之后,咸阳城乃至整个秦国,都将再无其容身之处。 君王之威,不容轻慢;信重之托,不容辜负。 不多时,寂静的庭院远远传来两道脚步声,由远及近,并非整齐划一,而是一深一浅,一沉稳急促,一细碎拖沓。 率先踏入月洞门的,是一位身形清瘦、穿着普通深褐色布衣的老者。 他须发皆已花白,梳理得却一丝不苟,面容清癯,但一双眼睛却并无寻常老人的浑浊,反而透着一种长期与尺规、斧凿、精妙机括打交道所淬炼出的异乎寻常的专注与清明,如同最精密的墨线。 只是此刻,这清明之中,夹杂着无法掩饰的急切。 他一只手像铁钳般,死死攥着身后女童细瘦的手腕,一边步履匆匆地向内走,一边还压低了声音,又急又气地低声呵斥嘱咐: “小孽障!一会儿见了周先生,定要规规矩矩,好生赔罪,把你那套顽皮心思都给我收起来,若再敢有半分造次,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知道了知道了,祖父,您都念叨一路了……” 被他拽着的小女孩,正是先前那胆大的“小贼”。 老者一踏入庭院,目光甚至来不及环视众人,就已经被主位上的玄色身影牢牢攫住了全部心神。 他瞳孔猛地一缩,脸上血色尽褪。 几乎是踉跄着扑前几步,老者“扑通”一声,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倒在那冰凉坚硬的青砖地上,额头重重磕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草民公输瑜,叩见大王!草民教管无方,致使家中顽劣幼孙惊扰贵邸,犯下大错,草民罪该万死,求大王处置!” 身后的女孩公输藜似乎被祖父从未有过的卑微姿态彻底吓住了,懵懵懂懂的跟着跪下,满脸的无措。 “公输瑜。” 嬴政的眼神如寒冬冰锥,冷冷地钉在伏地老者颤抖的脊背上,声音并不高昂,却字字沉凝,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月前,寡人密诏天下,广求能工巧匠,汇集咸阳,只为全速督造那新式农具,是你,听闻风声后,主动携门下弟子前来应召,叩阙请见,寡人可曾逼迫于你半分?是,或不是?” 公输瑜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凉的青砖上,声音因恐惧而细若游丝,却不敢不答:“是……是草民……主动前来,大王不曾逼迫。” “你虽出身墨家,却因醉心器械营造之‘末技’,与那些整日高谈非攻、兼爱、斥技艺为奇淫巧技的同门格格不入,反受排挤。”嬴政的声音平稳地叙述着。 “故而,你才携愿意追随的弟子,离齐入秦,欲在这重实务、赏功勋之地寻一安身立命、施展所长之所,是,或不是?” “是……”公输瑜的声音更低了,身躯微微发颤。 “寡人念你确有巧思,尤擅机括营造,于农具改良或有裨益,这才破例,予你机会。”嬴政的目光如有实质,压在公输瑜背上。 “不仅准你观阅那新式曲辕犁的详图,更应你所请,将督造周爱卿府邸这等涉及……未来要务的紧要工程,全权交托于你,寡人予你信重,予你权限,予你施展毕生所学的舞台,是,或不是?” “是……大王恩德,草民……没齿难忘。”公输瑜此刻已近乎匍匐在地,冷汗早已浸透内衫。 “那你告诉寡人,”嬴政的声音陡然拔高,抄起石桌上那只素白莹润、尚未动过的茶盏,手臂一挥—— “啪!” 一声刺耳的脆响。 茶盏被狠狠掼在公输瑜脚前不到一寸的青砖地上,瞬间粉身碎骨!细白瓷片和着温热的茶汤四散飞溅,有几片甚至擦着公输瑜的脸颊和手背划过,他却连瑟缩一下都不敢。 “——你便是这般回报寡人之信重的?!” 嬴政的声音如同雷霆,厉声呵斥: “纵容家中稚子,视王命与禁地如同儿戏,毁物闯宅,来去自如?!公输瑜,这便是你墨家弟子,口口声声所言的‘信义’?!这便是你,对寡人破格擢用、委以重任之恩的报答?!” 他身体微微前倾,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伏在地的老者。 “你,该当何罪!” “大王息怒!”公输瑜将头重重叩在青砖上,诚惶诚恐,声音嘶哑破碎。 “草民辜负大王信重,治家不严,督造失察,罪该万死!万死难辞其咎!请大王……重重惩处草民!一切罪责,皆由草民承担!” 一时间,庭院中噤若寒蝉,落针可闻。 王翦老将军下意识放缓了呼吸,尉缭停下了悄悄端起茶杯偷喝的动作,李斯面色肃然,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捻动,章邯和阿柱两个半大孩子,早被这雷霆之怒吓得远远退到了廊柱后面,屏息缩颈,不敢出声。 只有周文清—— 他看着被砸碎在地的茶盏,心里可惜。 古董啊,本来是整整一套的古董,他才用了没几次,结果就碎了这一个,一套就再也凑不齐了,没法用了! 谁懂啊,他的心,仿佛也跟着那陶盏一起,裂成了几瓣,正在无声地滴血! 此刻的或许只有公输瑜懂他这份“碎裂”之感,只是他不是心疼,而是懊悔。 悔得肝肠寸断,心几乎要呕出血来! 第98章 文清大喜,“战略合作保障” 公输瑜真是悔得无以复加! 他中年痛失爱子,儿媳亦早逝,膝下唯剩这小小孙女儿公输藜,承接着血脉与余生全部的寄托与欢愉。 这小丫头从小便显露出异于常人的机敏,待到蹒跚学步,更是对家中那些常人看来冰冷枯燥的齿轮、连杆、榫卯、机括展现出了近乎本能的痴迷。 她不爱女红,不喜嬉闹,唯独钟情于那些能咬合、能转动、能借力发力的精巧之物,并且一点即透,甚至举一反三,仅仅八岁之龄,就能提出些让浸淫此道数十年的老匠人都要拍案称奇的巧妙构想。 尤其是那份对“巧器”深入骨髓的热爱与专注,简直与他年轻时如出一辙,天赋又更胜于他,理所当然地被公输瑜视作一生技术的天赐传人,心中无可替代的珍宝! 家中师兄弟怜她孤苦身世,又爱她聪慧剔透、灵性逼人,更是对她几乎是百依百顺,宠溺到了毫无原则的地步。 她要玩刻刀,便寻来最称手的小巧刀具,细细打磨了刃口才递到她手中,她想琢磨门锁机关,几个师兄弟竟能当真拆了门扇抬来,任其拆解摆弄,只要她想要,没有不应的。 在这般毫无底线的娇惯宠溺之下,不知不觉间,竟将这天赋卓绝的小丫头,养成了一个除机械外,再无他物,无法无天,胆大妄为的性子。 世俗人情?规矩礼法?在她看来,远不如一个榫卯来得有趣,胆大起来,当真是目无余子,觉得天下精巧之物都该任她探究,心中毫无“禁忌”二字。 更何况他公输家,那可是墨家正统中极重要的一系,虽然因过于沉迷这些被斥为“奇技淫巧”的实物营造,而不通,也或不愿通那些玄虚的“兼爱”“非攻”大义,颇受排挤。 但在他们这一支专注于实技的匠人圈子里,像公输藜这般痴迷机械、灵性十足的孩子,非但不是异类,反而被视为难得的璞玉,未来的希望。 师叔伯们看她摆弄机括时那发亮的眼睛、专注的神情,只觉得欣慰欢喜,哪里会觉得有半分不妥? 更是变着法子寻来新奇物件供她“钻研”,将她捧在手心,唯恐拘束了她这份“灵气”。 公输瑜并非毫无忧虑,尤其当孙女儿因这性子,再三于墨家内部纷争中受人设计、吃了闷亏时,他也曾捻断胡须,深夜对灯长叹,觉得该狠狠心,教会这孩子些眉眼高低、人情往来。 可这念头每每升起,只消看一眼小阿藜摆弄机括时那浑然忘我的样子,公输瑜的心便瞬间软塌下来,再硬不起分毫。 这可是他一身技艺的传人,是公输家血脉与匠魂的延续啊! 他打定主意不让这小丫头嫁作他人妇——他公输瑜养得起! 既然如此,又何必用那些繁文缛节、世俗眼光去束缚了她?扼杀了这份天地赐予的“灵气”? 于是,他宁愿选择与其在齐国墨家总部受排挤、让弟子受约束,让孙女受委屈,不如远走他乡,带着愿意追随的弟子,来到了重实务、赏功勋的秦国。 在这片新的土地上,他心中最担忧的仍是小阿藜,他了解这孩子,除了机械之外心思单纯,断不会主动伤人,但怕她不通人情世故,万一与人起了口角争执会吃亏。 思来想去,他特意请人教了她一些实在的防身之术,不求她能成为高手,只盼万一有事,至少能有自保之力,不被人欺负了去。 至于那份“灵气”与“痴性”,他终究是舍不得,也不愿去强行扭转。 他想,孩子本性不坏,对他这个祖父孝顺得很,对疼爱她的师叔伯们也维护得紧,只是不通那些虚礼俗套罢了,又非大奸大恶,何必苛责? 他以为,凭自己的技艺,在这秦地争得一定地位之后,总能护得住这份特别,总能给她一片自由生长的天地。 现在好了…… 当真是闯下塌天大祸来了! 公输瑜跪在冰冷的青砖上,看着孙女的模样,感受着君王如有实质的冰冷目光,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后怕。 他深知参与朝廷机密营造事务的规矩森严,尤其是这周府,更是大王亲自关注的重地,因此,关于府邸设计、暗道布置等绝密事宜,他从未向任何人透露半分,即便对最疼爱的孙女也守口如瓶。 可百密一疏,他早出晚归,忙于监工,孙女又聪慧过人,不知何时竟察觉了他行踪的异常,甚至可能趁他某次查验工地时,悄悄尾随,仗着有些身手,混了进来。 她不仅看见了那条为了应对万一而设计的应急暗道,竟还对府内那些前所未见的新奇家具,尤其是那前所未见的摇椅,产生了浓厚的好奇,以至于胆大包天到再次潜入,只为拆解一探究竟! 今日发现孙女早出未归,他起初并未在意,直到有相熟的邻人提起似乎在附近见过一个像阿藜的小身影,他才惊觉不妙,立刻亲自出门寻找。 一路寻过来,果然不远的巷口撞见这灰头土脸、一身可疑黑衣的丫头,看见她这副打扮和躲闪的眼神,心里便是“咯噔”一声沉到了底。 偏偏这小祖宗毫无大祸临头的自觉,一见他,非但不躲,反而眼睛一亮,兴冲冲地扑上来,有一点后怕,但更多是兴奋地向他炫耀自己今日如何探险,如何差点被个凶神恶煞的人抓住,又如何机灵地利用早就知道的密道成功逃脱…… 公输瑜听完,只觉得眼前发黑,耳边嗡鸣,仿佛五雷轰顶,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 他立刻意识到,事情严重到了何种地步——这已远非孩童顽皮可以遮掩,而是闯下了足以抄家灭族、牵连师门的弥天大祸! 公输瑜什么也顾不得了,立刻揪着孙女,匆匆赶来请罪,只盼能在事情闹得无法收拾之前,求得一丝转圜余地。 可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大王已然亲临,且显然已悉知内情,此刻龙颜震怒,那冰冷的目光几乎要将他冻毙当场。 完了……彻底完了……数十年谨慎,一朝尽毁,不仅自己性命难保,只怕不止这不懂事的孙女,还有门下那些追随自己来秦的弟子们,都要被牵连…… 公输瑜绝望地闭了闭眼睛,喉头泛起一阵腥甜,仿佛已经看到了灭顶之灾。 就在他心神俱裂、万念俱灰,只等君王最后一句话落下,便要引颈就戮之时—— 一个不同于君王的清朗温和声音传来。 “你姓公输?” 公输瑜怔怔地抬起头,意识还沉浸在绝望的深渊里,一时竟没反应过来这问话是对他说的,眼神空洞地望向声音来源——那位身着青衫、面容温润的年轻贵人,周内史。 嬴政立刻皱起眉头,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不悦:“没听到周爱卿问话吗,汝是聋是哑?!答话!” “啊?!是!是!” 公输瑜被这一声呵斥吓得一个激灵,魂魄仿佛才归了位,连忙重新叩首,声音急切:“草民……草民确姓公输。” “公输……”周文清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继续问道:“那你与昔年那位‘巧匠之圣’,公输班,是何渊源?” 公输瑜不敢怠慢,谨慎答道:“班祖遗泽,后世匠人莫敢或忘,草民……草民一脉,确系承袭班祖部分技艺心得,忝列门墙,以‘嗣业’自勉,不敢辱没先贤之名。” “如此说来,你对于机括器械、奇巧营造之道,应是颇为精通了?” “不敢言精通,”公输瑜此刻稍微镇定了一些,“只是自幼浸淫此道,于祖传技艺略通一二,加之这些年自己有些许粗陋心得……当不得‘精通’之誉。” 略通一二?粗陋心得? 周文清在听到这几句标准的自谦式回答之后,眼睛瞬间亮了! 这可是活生生的、家学渊源深厚的、具有顶尖创新潜力的古代机械工程学、应用物理学人才啊!还是公输班的后人。 他之前还在琢磨着,等“文脉永续”之物拿出来之后,该怎么悄咪咪地放出风声,布下香饵,好把天下那些藏着的、掖着的、有真本事却可能因为各种原因不得志的“理工科”怪才、巧匠们,一个个吸引过来,收归己用,啊不,是收归大秦所用。 这可倒好! 他这边饵料还没准备好呢,大王那边已经眼明手快,提前一步,不声不响就把公输家这等顶尖的“技术骨干”给捞到咸阳碗里来了! 不仅捞来了人,眼下还阴差阳错地,让人主动把这么一个天大的把柄,亲手给递到了眼前。 这叫什么?这就叫瞌睡了有人送枕头,想挖矿有人直接连人带矿脉地图一并奉上! 那……可就别怪他周文清“笑纳”之后,要好好物尽其用,让他们充分发扬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为大秦的“百工振兴”大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啊不,是发光发热、尽情施展毕生所长了! 周文清努力压下几乎要翘到耳朵根的嘴角,目光转向那个迷茫又惊恐的小女孩身上。 现在再看她,却是怎么看怎么顺眼起来—— 这哪里是什么闯祸精?这分明是主动打包、送货上门、还自带顶级导师绑定功能的绝版“贴心”幼崽,是能让那位技术大牛公输瑜老先生心甘情愿、死心塌地、不得不竭尽所学的最佳人质...咳,不对,是“战略合作保障”啊! 周文清整了整衣襟,面向御座上的嬴政,郑重地拱手一礼,语气恳切: “大王,此次事涉文清宅邸私密,惊扰之物亦是文清私物,这祖孙二人……可否交由文清全权处置?文清定当妥善处理,给大王、也给此事一个交代。” 嬴政闻言,眉头蹙了起来,看向周文清,目光中带着隐隐的担忧。 他了解这位周爱卿,才学心性皆是上佳,但有时……似乎过于仁厚了些?尤其是面对老弱妇孺。 他恐周爱卿心慈手软,轻纵了这等涉及机密的大事,可若当面驳回,又未免折了周爱卿的面子与刚刚授予的权柄…… 罢了,罢了,嬴政心中权衡,周爱卿既已然开口,大不了他当真处置过轻,不足以震慑,再私下自己再处理就是,要知道赵高这柄利刃……已经闲了多时了。 沉吟片刻,嬴政终究还是微微颔首,沉声道:“既涉爱卿私邸,便依爱卿之意,望爱卿……秉公而断,勿负寡人信重。” 得了君王首肯,周文清心中大定。 他施施然转过身,面向那依旧如同被钉在地上、伏地不敢稍动、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公输瑜,不紧不慢地清了清嗓子,脸上甚至还带着点方才劝解君王时未及褪去的温和余韵。 一旁的李斯见状,皱了皱眉头,他深知眼下这局面,虽大王已松口交由子澄兄处置,但若惩戒过轻,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不仅难以立威,更恐给外界留下“周府可欺”、“新贵心软”的印象,日后麻烦不断。 他正欲不着痕迹地挪前半步,悄悄用手肘碰了碰周文清的后背,想低声提醒一句“子澄兄,当立威以慑……” 却不想,就在李斯指尖将将触及他衣料的刹那,周文清已然开口—— “公输瑜,你九族,啊不!你十族俱在秦地否?” 众人:“???!!!” “嘶——!” 此言一出,不止李斯瞳孔骤缩如针,伸出的手像被烙铁烫到般猛地缩回,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庭院中更是瞬间响起一片整齐划一的倒抽冷气之声! 嬴政先是一愣,面容上罕见地掠过一丝愕然;王翦老将军怀抱着酒坛的胳膊都抖了一下,差点没把宝贝酒给摔了;尉缭捻须的手指猛然顿住,胡子都扯断了也浑然不觉;章邯和阿柱在廊下更是吓得一哆嗦,互相抓住了对方的手臂。 尤其是公输瑜本人!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唰”地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死人,眼中因周文清开口而重新燃起的那一丁点微弱的希望火苗,被这轻飘飘一句话,“噗”地一下,吹得连灰烬都不剩! 本以为这位看起来温文儒雅的周先生,会比威严深重的大王更加心慈仁善一些,是他们祖孙绝处逢生的唯一指望,所以他才赶在大王知晓之前,不顾一切拖着孙女急急赶来请罪。 没想到啊没想到…… 这位年轻的贵人,看起来文雅和善之人,不问缘由,不问损失,不提惩戒,只一开口—— 夷三族改夷十族了! 十族啊!!! 这、这周内史是阎王爷派来催命的吧?!比大王还狠啊! 第99章 匠造府,不可出 周文清全然未觉自己那一句“十族俱在秦地否”,已在众人心中掀起了何等惊涛骇浪、血腥狂想。 他兀自沉浸在意外获得一批顶尖技术人才的惊喜里,目光灼灼,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无数精巧器械从公输家弟子手中诞生的景象。 一批呀,不是一个!还是家学渊源、有组织有传承的成熟团队!这效率,比他自己慢慢培养高到不知哪里去了! 他忍不住想再问得详细些,就像是在核对户籍,语气甚至比方才还要耐心温和: “你这十族之内的亲眷故旧,需得厘清,依最周全的算法,自上溯曾祖、高祖血脉,下延玄孙、来孙枝蔓,旁及所有姻亲故旧,乃至授业门生……” 他温和又无知无觉的问出了那句在公输瑜听来无异于阎王索命的话: “——可都在这秦地之内,安居否?” “嗡!” 公输瑜只觉得脑中最后一丝支撑的弦彻底崩断,眼前一片黑暗与血光。 “来孙枝蔓”、“姻亲故旧”、“授业门生”,这些词语串联起来,瞬间勾勒出一幅幅地狱般的画卷。 白发苍苍的曾祖叔公,咿呀学语的玄侄儿,早年收下的、如今已自立门户的憨厚徒弟,甚至只是多年前有过几面之缘、承蒙他们尊敬地喊过一声“公输先生”的同乡后生…… 所有这些人的面容、身影,无比清晰地在眼前闪过,然后……统统被名为“夷十族”的恐怖巨碾压,化为齑粉,血肉模糊…… “噗——!” 一口腥甜再也无法忍住,猛地从他喉头喷涌而出! 公输瑜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软软地向前瘫倒,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而绝望的响声,身体蜷缩起来,不住地颤抖。 “啊呀!这是怎么了?!”周文清惊得一下从座椅上站了起来,满脸错愕惊慌。 他这还没开始“压榨”呢,怎么就倒了? “快快快!扶住老人家!年纪大了,脾胃这么虚火旺干什么?气急攻心也不能这样啊!我的药呢?我的那个瓷瓶呢?” 周文清被公输瑜骤然呕血的场面吓了一跳,还以为这老先生是想到孙女闯下大祸、即将面临重罚,又气又急之下才至如此。 他在自己身上急急翻找袖袋、怀襟,直到摸遍周身,才猛然顿住——是了,今日为了赶那早朝,天未亮便起身,头脑尚且昏沉,那药瓶被他顺手搁在枕边,出门时竟全然忘了这回事。 情急之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拉住了嬴政的袖口。 “大王,大王!您那儿还有治疗我心疾的丸药吗?这都快气死了,快给他一颗,吕医令说过那药平心顺气最是有效!” 气死,不是被吓死的吗?早晚的事儿,还要救吗? 嬴政一愣,眼里难得掠过一丝茫然。 他看周文清脸上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急切与担忧,还是下意识迅速从袖中取出那个小陶瓶,倒出一粒药丸递过去。 周文清顾不得别的,拿了药丸蹲下身就要往公输瑜嘴里塞。 “你让开,你要干什么?” 公输藜满眼惊愤,眼眶通红,猛地扑过来,紧紧抱住瘫软的祖父,虚张声势地怒视着周文清,大声喊道: “祸是我闯的,椅子是我拆的,我没弄坏,可以给你装回去,真的!还不行……你想杀想剐冲我来!不要碰我阿爷!” 周文清急着救人,手腕一翻,挡开女孩阻拦的手臂,语气有点着急,“快让开,我是要救他,再耽搁真就来不及了!” 看到他手里的药丸,公输藜犹疑地顿了顿,她咬着嘴唇松开了手,退开半步,眼睛却死死盯着周文清的动作。 周文清将药丸塞入公输瑜口中,又示意旁边呆立的仆役赶紧端来温水,勉强帮着送服下去。 “爷爷,爷爷,你怎么样?你别吓阿藜……”公输藜跪在另一边,带着哭腔小声呼唤。 “唉,早干嘛去了。”王翦见了这一幕,忍不住嘟囔了一声。 不知是那对症的丸药真的起了速效,还是老爷子心中那口“绝不能现在就死,至少要替亲族挣条活路”的气硬撑着,清醒了过来。 他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以头抢地,声音嘶哑破碎,如同垂死哀鸣: “周……周先生……开恩……开恩啊!!!罪在草民一人!是草民管教无方,纵孙行凶,酿此大祸!草民愿以死谢罪!千刀万剐,亦无怨言!只求……只求先生、大王……法外施恩……饶……饶过那些……那些毫不知情的亲眷……门徒……他们……他们是无辜的啊!” 他猛地抬起头,满脸哀恳,转向御座方向,连连叩首:“大王!大王!草民自知罪该万死,愿受极刑,只求大王念在……念在草民曾为秦造物略尽绵力的份上……饶过……饶过那些不相干的人吧!!!” 声嘶力竭,闻者恻然。 周文清这下是真的懵了。 他看看痛哭流涕、状若疯癫、反复求死只求饶过他人的公输瑜,又看看周围一片凝重、眼神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同僚与君王,再品味了一下公输瑜话语中的含义…… 等等! 他们该不会是……误会了什么吧?! 我问他十族是否在秦地,是想看看他家族根基、技术传承体系是否完整,有没有潜在的技术股外流风险…… 怎么听公输瑜这意思,还有看大家这反应…… 他们以为我是要……查清楚然后……夷其十族?! “不是,等一等!老先生!你先停一停!”周文清眼睛都瞪圆了,几乎要跳起来,声音都因急切而拔高了几分,“谁说我要抄你家、灭你族啦?!” “不……不抄家灭族?” 公输瑜茫然而又惊疑地停下以头抢地的动作,整个人还维持着瘫软跪伏的姿势,手紧紧揪着胸口凌乱的衣襟,剧烈地喘着粗气。 得,再晚一会这老头非得撅过去不可,周文清赶紧面向嬴政,拱手说道: “大王,文清方才追问公输瑜亲族门徒详情,意在不在株连斩尽,而在其他。” 他定了定神,思路迅速清晰起来,开始有条不紊地陈述: “首先,公输瑜身为参与营造之匠,未能严守机密,致使其孙女得知府中暗道,肆意闯入,其疏忽懈怠、治家不严之罪,确凿无疑,不容宽贷。” “但是,”周文清话锋一转:“想来以公输家的声明,此事多半意外,女童顽劣,公输瑜此人不敢将我府中暗道的消息泄露给其他人,其孙女……就不得而知了。” “绝对没有!先生明鉴!草民敢以性命、以公输家列祖列宗之名起誓,除了这丫头,绝无第二人知晓,草民平日对此等要务,口风极紧,连梦中都不敢妄言啊!” 公输瑜抓住这根救命稻草,连忙赌咒发誓。 这一点,在场众人倒是有几分相信,参与朝廷机密营造的工匠,尤其是公输一族,若人人皆可随意泄露要务,那恐怕这工匠行当,早就被杀的凋零殆尽了…… 能承担此等重任者,起码的保密觉悟与职业操守应当是有的。 不过…… “你的誓言,此刻不足为凭。”周文清的视线转到公输藜身上,“这得你的孙女来说。” 公输藜猛地抬起了头,眼眶通红,她几乎是尖叫着喊出来:“我没有!我为什么要告诉别人?” 她胆大肆意,对世间规矩多有不服,却独独守着一条铁律——祖父和疼爱她的人 祖父想要隐瞒的事,她绝不拿来妄言,炫耀?传播?她公输藜不屑!那些总想看她笑话、害她的人,凭什么听? 只有祖父知道,那她就只和祖父炫耀,祖父的赞扬,胜过他们虚情假意的所有。 可此刻,看着祖父瘫软在地、嘴角染血的模样,那刺目的红像烧红的针,狠狠扎进她眼里、心里。 她再不懂事,也瞬间明白了——她又闯祸了,闯了足以要了祖父性命、毁掉一切的天大祸事! “我最讨厌那种……背地里告密、出卖别人的事了!” 她的小胸膛剧烈起伏,恐惧、自责、还有愤怒绞成一团,烧得她浑身发抖。 目光触及祖父唇边那抹刺眼的血迹,她眼底最后一丝倔强彻底崩碎,化为一股决绝的狠劲。 没有半分犹豫,她猛地抬起自己沾着灰土的右手,张开嘴,对着虎口下方细嫩的皮肉,狠狠咬了下去! “唔——!” 一声压抑的闷哼,牙齿深深陷入皮肉,瞬间传来的剧痛让她小小的身体猛地一颤,鲜血滴滴答答,落在身前青砖上,与她祖父吐出的那滩血迹相距不远,触目惊心地混在一起。 她松开嘴,抬起鲜血淋漓的手,举到面前,做发誓状: “如果……如果我说了,把祖父的秘密告诉了旁人……” “就叫我……叫我公输藜,千刀万剐,不得好死!死后……永世不得超生,魂飞魄散!”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滚烫的胸腔里硬生生掏出来,砸在青砖上,带着血的腥气和决绝的寒意。 “藜儿……” 公输瑜满眼悔恨,瘫在地上,老泪纵横。 嬴政冷眼旁观,面上并无太多波澜,孩童的誓言,于他而言,分量太轻。 更何况,这孩子甚至没明白,她到底错在哪里,家中长辈宠溺太过。 他看着周文清缓缓开口:“即便如此,爱卿莫非……便因此放了他们?须知此事,非同小可。” 他大概已经明白,周文清那番“十族”之问,初衷并非真要行株连,此刻又不禁担心周文清看了如今的场面,又忍不住心软。 要知道,这宅邸之下的几条密道,假山后的那条还好,其他的两条绝非普通宅邸预留的逃生后路那般简单。 周爱卿才智卓绝,乃国士之选,然其体质文弱,可谓...手无缚鸡之力,以其今日所显之能、所立之功,将来身处朝堂漩涡,明枪暗箭岂会少了?焉知没有那胆大包天之徒,欲除之而后快? 咸阳城内,君王眼皮子底下,宅邸中的密道,可不是随便谁都能有的,都必须由他亲自授意、经最可靠之人设计监造方可开凿。 故而这周府之中,其中一条,便是直接通往一处紧要的避难之所。 这既是对周文清这位“国士”安危的极致重视与未雨绸缪,亦隐含着他更深层次的布局与无声的庇护。 他原打算今日亲临府邸,除了朝堂封赏诸事,本就要亲自引周爱卿查看此密道,示以绝对信任——你的安危,寡人早有绸缪,此乃你专属的退路与保障。 可现在,这保障或许已然暴露,安全性大打折扣!这让他如何能够不怒? “非也,大王。” 周文清立刻摇头,收敛了眼下的情绪,神色转为肃然。 “文清绝非姑息养奸、因私废公之人,恰恰因为此事干系更大,才需慎重处置。” 他看着嬴政,目光清正,条理分明地解释自己的思路:“第一,暗道既露,隐秘已失,当即刻彻底填塞毁弃,日后若需,须另择地、另设计、另选人,且监察须更严。” “第二,”周文清看向公输瑜:“暗道因其失察而暴露,其责难逃,然填塞旧道、设计新途,皆需巧匠,与其另觅新人增风险,不若责令公输瑜戴罪立功,财力物力,由公输一族承担。” “他最知结构,最能确保不留隐患,将此重任压于其身,便是将其全族性命与新道可靠牢牢绑定,他置身严密监控与‘将功折罪’重压之下,为保族人,必竭尽全力,不敢再生异心,此乃‘以罪囚治罪迹’,可收监用合一之效。” 这个提议让嬴政眼中闪过一丝思量,但这只是补救,并不是惩罚。 周文清也明白,所以他继续说道:“当然,仅此一项,不足以抵其重罪。” “因此,第三,也是文清认为最关键之处——公输瑜及其所属公输一族,连同其主要门人弟子,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他们必须为自己、为后辈的胆大妄为付出代价。”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回嬴政身上,声音清晰而沉稳: “大王,文清常有些关乎农具、军械的粗浅设想,需顶尖匠人付诸实践,然此类涉及改良乃至机密,绝不可让关东六国探知半分,同时,制作过程必须隔绝外界,参与的匠人需绝对可靠、心无旁骛,最好能集中一处,便于管控与协作。” 他稍作停顿,语气转为一种顺势而为的笃定: “文清此前便有意奏请设立一处专司研制的‘匠造府’,广募巧匠,优给厚待,但须隔绝出入,以保机密。” “唯虑此等条件虽厚待其生活,但近乎圈禁,恐难寻真正有大才的匠人甘愿长居于此。” “如今,”他指向公输瑜祖孙,眼中锐光一闪,“公输一族自己撞了上来,其孙女擅闯重地、窥探私密,正犯了此类机密之所的大忌!” “既如此,不如便罚公输瑜率其亲族、核心门徒,全体迁入匠造府!划地圈禁,让其钻研——但只许进,不许出,严禁通外!他们须在此圈禁之中,以毕生所学为大秦打造新器、精进工艺,以此效力折罪!” “既惩其过,又用其长,更将一支顶尖匠人力量牢牢控于掌中,专攻精研,可谓一举数得,既全法度,亦利社稷。” 他最后看向嬴政,补充道:“当然,为示天恩,亦为激励其尽心效力,不若明定规矩:入此匠造府效力者,非永世禁锢,十年之后,若有立大功者,经由严格考评,确认其忠诚无虞,酌情可出,但这个女孩,及教导她的祖父……” 周文清指向爷孙两人,言辞笃定道: “非其族人尽数出,其二人不可出也!” 嬴政眼眸深处,悄然涌动了一瞬。 他居高临下地,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那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公输瑜,又扫过那个咬破手掌、立下血誓的小丫头。 圈禁? 呵。 小丫头也就这样了,这个公输瑜,他浸淫此道数十年,技艺精湛,却仍因溺爱纵容,致使其孙女窥得密道,辜负了寡人的信任…… 死罪可免,活罪……岂能如此轻易? 周爱卿为寡人愿受委屈,欲施恩,欲收心,寡人自当成全。 但寡人不愿,何况君王之威,秦法之严,亦不可全然沦为摆设。 这公输瑜,明知而犯,死里逃生,焉知不会因这“轻纵”而生出侥幸之心?焉知不会恃技而骄,日后再生事端? 周爱卿画地为笼,圈住这匹或许还有用的老马,那寡人……便再给他套上一重无形的枷锁。 嬴政心中已有了计较。 第100章 尘埃落定,“纸”登场 嬴政压下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暗色,先将这明面上的处置落定,置于暗处,等回宫…… “匠造府一事,依爱卿所见,确有设立之必要,广募巧匠,专研精造,于国有利,寡人允了。” 嬴政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肯定了周文清的核心构想,但紧接着,他话音一顿,目光缓缓移向瘫软在地的公输瑜身上。 “但是,爱卿所言的匠造府,优给厚待,圈禁钻研……那里,绝不是你们公输一族的去处。” “骊山北麓,渭水南岸,有一处乱石荒滩,今日之后,那里便改名叫‘罪山’。” “公输一族。”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夺其姓氏,削其籍贯,不复为‘公输’,全族上下,凡血脉相连者、技艺相授之核心门徒,即日起,全部迁入罪山圈禁,寡人会留你们的性命,让你们活着,至少撑过十年,不负周爱卿所愿。” 嬴政的目光冷硬,扫过爷孙两人。 “今日之后,你们便在那石滩荒岭之间,开采石料,伐木运土,制作工器,你们不是精于机巧、善于营造么?寡人便让你们从基础的劳作做起,好生给寡人,将功折过吧。” 不是优渥的研造环境,不是专注的技艺精进,而是剥夺姓氏、贬黪荒山、从事最底层的苦役!从受人尊敬、甚至可能被君王礼遇的“巧匠之族”,直接打落尘埃,沦为“罪役之徒”! “大王英明。”王翦、李斯、尉缭等人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齐齐躬身,声音平稳地应道。 公输瑜瘫在地上,连颤抖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 公输家的百年清誉、匠人风骨,将彻底葬送在他手中,葬送在他手里呀! 周文清紧紧皱着眉,若有所思。 李斯见状侧身贴近,压低了声音:“子澄,大王如此处置,已是法外施恩,宽纵太过,你万不可再劝!” “我明白。”周文清转过头,声音却并未刻意压低,“我只是想说,公输一族自此于世间‘消失’,不可这般无声无息,却也不必大张旗鼓,他们的罪责,总不能让大王担了‘刻薄寡恩’之名去。” 他转向嬴政,拱手朗声道: “臣请大王,可悄悄使市井小吏,于坊间‘不经意’透出风声,匠作大家公输瑜,因疏于管教,纵容幼孙女窥探私闯重臣府邸,触犯秦律重条,本应依律严惩,株连亲族。” “然,大王念其昔年为秦营造器械,略有微劳,惜其一身匠作之才,杀了可惜,特法外施恩,免其死罪,罚其全族迁入罪山,开采石料,效力折罪,永不可出,以观后效。” “如此,”周文清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既可张扬其罪过,以儆效尤,使天下知秦法森严,不可轻犯,又可见大王惜才仁心,罚当其罪,亦有网开一面之度,让世间工匠知晓,秦法虽如铁,却非不教而诛,君王虽威严,亦有容人之量。” “且,此消息若经由这等‘旁门’途径悄然流出,关东六国密探得知,多半会以为公输一族已失圣心,获罪遭贬,沦为苦役,从此不再关注,反而……有利于他们在罪山之中,隐姓埋名,安心将功折过,做些真正要紧的事。” 物尽其用,谋算深远,这些才是周爱卿适合做的事情,嬴政微微颔首。 “准。” 只有一个字,却如金石坠地,定下了一族百年兴衰,定了数十口人未来的命运。 公输瑜挣扎着,用尽最后气力,带着孙女再次重重叩首:“草民……谢大王不杀之恩……谢周先生……求情之恩……” 他们声音嘶哑破碎,老泪混着额上沾染的尘土和血液,狼狈不堪。 公输藜跟着祖父三叩首之后,努力支撑着几乎要瘫软倒下的祖父。 “阿爷……公输家……是不是没了?” “我们公输家的名字……祖祖辈辈传了几百年,祖师爷传下来的手艺和名号……”她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茫然,“是不是……因为阿藜贪玩、闯祸,连累了所有人,就……就让大家断在今天了?” “别说了——!” 公输瑜的手猛地抬起来,紧紧捂住了小孙女的嘴。 “唉。”周文清见状,不由叹了口气。看着这尚未真正明白祸事根源的女孩,他心中复杂。 “惯子如杀子。老先生,谨记吧。” 这女孩到底没有害人之心,却行了害人之事,全族落得如此地步,累得全族百年基业崩塌,亲人尽沦罪役。 某种意义上来说,又一个削弱版的胡亥呀! 话说,以后要不要盯胡亥更紧一些?周文清摸着下巴思索着。 “子澄兄不必忧心。”李斯拍了拍他的肩膀,“天下善工巧器者,并非只有他公输一门,自此之后,子澄兄再有奇思妙物献上,加之‘匠造府’之设本就是对匠人的擢升,大王此番‘法外施恩’的宽仁之名传扬出去,何愁天下巧匠不慕名而来?匠造府何愁不成?” “我没想……算了。”周文清深吸一口气:“说的也是。” “好啦好啦,周小子,不如来喝点酒。”王翦拍了拍酒坛:“要老夫说,就是你们这些人,心思忒重,整天思来想去,忧这忧那,这丫头险些害了你性命前程,你管她作甚?” “依老夫看,斯小子说得对!天下工匠多了去了,他公输家自己作死,圈在那罪山里,慢慢耗着呗!要老夫说,这等不知轻重、管教无方的家族,绝了也就绝了!” “也不尽然。”尉缭缓缓开口,目光掠过公输藜早已惨白的小脸,“十年之期,若真能在石砾间磨砺出……天大的功绩,以此抵过,送出一人,便存活一个。” “改名换姓之日,即是罪愆赎尽之时,哪怕只存活一个,血脉便不绝。” 功绩……赎罪……血脉不绝…… 女孩绝望茫然的眼眸中,好像突然沉淀了些别样的色彩。 —————— 章台宫内,暮色渐沉。 嬴政看着赵高呈上的竹简。 “啪。” 竹简被他随手抛在沉重的黑檀木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烛火跳跃了一下,映得他半边面容隐在阴影里,神色莫测。 “既然自己不会教,那就别怪寡人……派别人去教。” “赵高。” “臣在。”赵高迅速弯腰应答。 “罪山那边,不能没有人看着” “这程务的轻重,需拿捏着分寸,不能让他们觉得轻松,须时刻记得戴罪之身,体会何为惩戒;但也不必真将人累垮了,寡人留他们这副躯壳与手艺,将来,总归还有些用处。” 嬴政扫了一眼,赵高轻描淡写的说。 “找可靠的人过去,押着她,让她睁大眼睛,仔仔细细地看着,看着她的祖父,看疼爱他的那些师叔、师伯,是如何受她连累,一刻也不能不停歇的。” 烛火在他深邃的眸中跳动,映出一片幽暗的光。 “若是那小丫头看不下去了,哭闹也好,哀求也罢。”嬴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却毫无温度的弧度。 “就让她去,让她代替她祖父,代替她任何一位亲人,去做那些工,她不是机敏么?不是天赋过人么?” “寡人倒是要看看,她这天赋,够她撑多久。” “诺。” 解决完这件糟心事儿,嬴政眼底回温几分,问道: “周爱卿那边如何了?” “回大王,周内史暂于李长史府中安住,修缮的罪匠们日夜赶工,加上人多,技巧纯熟,动作甚快,不出五日,便可将其府邸整饬完备。” “嗯。”嬴政微微点了下头,“此次务须稳妥,不可再出任何纰漏。” 半月光阴,倏忽而过。 时令已入初冬,昨日或许还有几缕残阳的暖意,一夜北风过后,便只剩下了透骨的冷。 周文清从床上起来,揉了揉眉心,脸色微微发白。 秦王嬴政知他畏寒,早已特下恩旨,准他不必如其他朝臣般,日日顶风冒雪、披星戴月地赶赴黎明前的朝会。此等体恤,已是极为少见的殊荣与宽容。 然而今日,天色未明,周文清便已起身,仔细洗漱,换上正式的朝服,再将那件厚重的狐裘牢牢系紧。 推开房门,一股混合着湿寒的凛冽空气扑面而来,激得他微微一颤,天色仍是青黑,细密的冬雨正无声飘洒,并非瓢泼之势,却绵密沁骨。 李一执着伞候在廊下,眉头微蹙:“先生,雨寒风急,路滑难行,大王既有恩旨,不若改日……” “今日必须去。”周文清打断他,抬眼望了望阴沉晦暗的天色,“备车吧。” 李一不再劝,转身稳稳托出一个用整张皮革包裹得方正严实、又以锦带捆扎的物件。 那就是周文清今日非去不可的理由。 纸——造出来了。 雨打车篷,风声呜咽。 这不是个好天气,却是个他出现在章台宫的日子。 功成与否,皆在今朝。 第101章 朝堂献纸,昌平君提惑 朝堂之上,肃穆无声。晨光被厚重的阴云遮挡,只从殿门高窗漏进些惨淡的天光,更衬得殿内烛火与青铜火盆的光晕幽幽沉沉。 嬴政高踞御座,受罢百官整肃的大礼,目光如常扫过殿下诸臣,然而视线在掠过前排队列中段时,微微一顿。 周爱卿? 那个位置,那道清癯却挺拔的身影,此刻竟稳稳立于其间,在一片深色朝服中清晰可辨。 自他体恤其畏寒之症,特下恩旨准其免于严寒雨雪之日的常朝以来,周文清倒是不逞强,未在这类阴湿刺骨的日子里出现过,一次也没有。 时日久了,莫说嬴政自己,便是这满朝文武似乎也都习惯了,默认了那那人在某些特定天气必然的缺席。 毕竟,周文清虽领受治粟内史之职,爵封少上造,但为服众而自请的三月之期未满,朝野上下皆知他此刻更多是个“虚衔”,并无紧急繁剧的日常政务必须当廷禀奏,偶尔缺席,也无人在意。 所以,今日这是……有要事? 嬴政的目光在周文清身上停留了一瞬。 只见他穿着与众人无二的朝服,身形立在殿门渗入的冷风路径上,显得有些单薄,侧脸在摇曳的烛火下透着些许苍白。 他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向着身侧侍立的宦者,轻微偏了偏头。 不过片刻,大殿四隅那数座铸造精良的蟠螭纹青铜火盆内,阵阵热气无声驱散那自殿门缝隙钻入,缭绕在玉石地面与百官袍服之间的凛冽寒意。 正俯身行礼或刚刚直起身的朝臣中,李斯敏锐地察觉到周遭空气里那股刺骨的湿冷似乎消退了不少,一股暖意悄然包裹而来。 他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一瞥,果然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子澄兄……今日竟来了?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李斯心中暗忖,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借着整理袍袖的动作,将袖袋中那份准备禀报日常事务的简略木椟轻轻按下,不再打算取出。 这些例行的、琐碎的陈奏,今日皆可搁置一旁了。既然周文清不惜冒雨抱恙上朝,那么,今日这大殿之上,恐怕不会平静。他几乎立刻做出了判断。 这判断瞬息间便得到了印证。 谒者依例高呼“有事者奏,无事退朝”的余音尚在大殿梁柱间袅袅未散之际,周文清第一个站了出来。 “大王,臣有事启奏。” 嬴政隐隐有了猜测,目光落在他身上,眼中精光微微闪动,提前了两月有余,看来那些废物交给爱卿利用,是用对了。 “准。” 周文清得到准许,微微侧首,向侍立在御阶之侧的一名中年内侍示意。 “昔日臣所言之物,如今已经完成,还请大王查看。”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聚焦在周文清身上,聚焦在他那探入怀中、缓缓取物的手上。 只见周文清探手入怀,动作从容不迫,取出之物,并非预想中的沉重竹简或昂贵帛书,而是一叠……看起来颇为齐整的、颜色微黄、质地奇特的……薄片? 他将其轻轻平放于内侍高举过顶的托盘锦缎之上。 那叠东西约莫半寸来厚,裁剪得极为方正整齐,边缘光滑,在殿内火光下泛着柔和而内敛的光泽,静静躺在深色锦缎上,显得异常洁净轻盈。 此乃何物啊? 王绾眉头紧紧锁起,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盯着那托盘,眼中满是疑惑与审视。 看起来轻飘飘的,无甚分量,也无雕饰,更无庄重华贵……这周文清,莫不是要以这莫名其妙的东西,来搪塞“文脉永续”的承诺? 他喉头滚动,已然在心中打好了腹稿,做好了即刻谏言的准备。 “快呈上来!” 嬴政的声音响起,带着微不可查的急切。 内侍不敢怠慢,稳托木盘,疾步趋前,恭恭敬敬地将托盘高举过顶,呈至御案之前。 周文清立于殿中,迎着四面八方或疑惑、或审视、或期待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 “大王,诸位同僚,此物,名曰——‘纸’。” 纸?一个从未听闻过的陌生字眼。 殿中响起了压抑不住的、细碎的窃窃私语声,许多人交换着茫然的眼神。 周文清对周遭的骚动恍若未闻,声音清朗,继续陈述: “诸位皆知,如今载文记史,历来或用青铜金石,铭功刻法,庄重却艰深难为;或用竹简木牍,书写律令文章,流传最广,然其弊亦显——” 周文清手指轻点一位御史怀中的竹简,将众人视线引向那熟悉的物件。 “制一简,需伐竹、杀青、刮削、编连,工序繁复,成一部律法,可载数车,非力士不能负,驿马传书,所载有限;学士游历,车载累累,行路维艰。” 他稍作停顿,声音带着深切的感慨: “且竹简笨重难翻,编绳易朽易散,以此承载文脉,广传政令,犹如负千钧而行泥沼,心虽向往,步履何艰!” 他的声音不高,却句句点在实处,让许多每日与竹简打交道的文官、御史、博士们下意识地微微点头,殿中响起一片心有戚戚焉的低声附和与感叹。 就在众人议论感慨之际,御座之上的嬴政,早已按捺不住,伸出手,用指尖拈起御案上最上面的一张“纸”。 触手微凉,细腻平滑,一种完全不同于竹木的粗糙、青铜的冰冷或丝帛的柔滑的奇特触感。 他轻轻弯折,纸张顺从地曲起,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松开后竟又缓缓恢复平整,只留下极浅的折痕。 柔韧! 他心中一动,又用指腹摩挲纸面。 均匀平整,毫无毛刺或木材纹理的起伏。 李斯见气氛已到,而大王已在亲手验看那“纸”,立刻适时扬声道:“周内史,听你此言,剖析竹简之弊,可谓明澈,然则,你献上此名为‘纸’之物,莫非……正是为此等弊端而来,它能书否?” 这一问,可谓恰到好处,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对竹简的抱怨拉回到那叠神秘的薄片上。 “正是!”周文清朗声应道,“此‘纸’,同样可以载文着墨。” 听到这话,嬴政立刻扬声:“来人,墨,笔。” 嬴政手腕沉稳,悬笔于纸上,轻轻落下一划。 乌黑的墨迹瞬间渗入纸面,边缘清晰,毫无晕散,比在竹简上书写更为流畅顺滑。 他眼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神采,连续写下“大秦”、“永续”数字,笔走龙蛇,畅快淋漓。 放下笔,他举起那张写有墨迹的纸,对着殿外透入的天光细看,墨色分明,纸色温润。 “好!好!好!” 嬴政连赞三声,朗声道:“果然可以着墨而不流散,清晰牢固,历历在目!此物……大善!” 这下瞬间点燃了整个朝堂,底下早已不是窃窃私语,而是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叹与急切。 嬴政岂会不知众人心思?他愉悦的一挥手:“快去,将此‘纸’,分与诸位爱卿,人手一张,传看体验。” “唯!”内侍们齐声应诺,立刻上前,如同分发什么了不得的赏赐,极其小心恭敬地将那叠纸分开,每人一张,双手递到每一位朝臣手中。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赞叹和迫不及待的摸索声。 “哎哟,这么轻!” “这手感……滑而不腻,韧而不硬,妙极!” “快看,对着光竟是这般均匀透亮!” “让老夫来试试!”王翦将军顺手夺过尉缭的笔,用力在纸上划了一道,看着那清晰的墨迹,瞪大了眼,“嘿!真能写!这东西平整的很,怕是连书刀都用不上了吧!” 蒙武将军也凑过头儿去,用手指放在纸的正中央,控制着力道轻轻抠了抠,“嘿,没破!” “去去去,上一边去,这是老夫的,别给老夫弄皱了。” 为了看着他俩争夺,施然然将宦者呈上的另一张空白纸收入囊中。 一时间,庄严肃穆的朝堂竟有了几分市集般的热闹,人人都在体验、议论、惊叹这前所未有的“纸”。 李斯手捧着那张轻若无物、却又仿佛重逾千钧的纸,难以抑制胸中激荡,越众而出,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却字字铿锵: “周内史献此神物,千言文章不过盈握之重,驿马可负万言书,学士行囊可纳百家典,真乃为此乃国之大器,是我大秦文脉之幸,社稷之福!臣,为大王贺!” “臣等为大王贺!” 朝中群臣立刻停了议论,齐声行礼道。 “哈哈哈哈!”嬴政朗声大笑,畅快淋漓,目光如电扫过全场,尤其在几位老臣面上略作停留。 “善!大善!周爱卿立此不世之功,以实证回应所有质疑,可谓美谈,今日之后,少上造之爵,名正言顺,无人可再撼动分毫!” 原先准备发难的王绾,此刻捏着手中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纸片,看着上面同僚试写的清晰字迹,张了张嘴,却发现原先准备的斥责“华而不实”、“奇技淫巧”等话语,在这铁一般的事实面前,竟一句也吐不出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好不尴尬。 昌平君不着痕迹的瞥了他一眼,心中微叹,上前一步:“大王,周内史所献此‘纸’,确是巧思妙物,令人叹服,李长史所言‘国之大器’,臣亦深以为然。” “然,越是利国重器,其推行之策越需周全,臣所虑者,并非此物不佳,而在其‘广布天下、代简而用’之实。” “且不言此物新创,工艺摸索,恐初时造价不菲,大王设匠造府,广募工匠,想来就是为了此物,足见重视。” “然,即便工匠云集,若要使其产量充足,供应各级官署日常行文,乃至逐步替代天下士人手中亿万竹简……所需原料几何?匠人几许?场地几多?维持此等规模生产的钱粮消耗又当如何?” “当然,老夫此言,并非否定纸之利,实是担忧其用之难。” 昌平君姿态坦荡,“如此巨大投入与产出之平衡,长远推广之方略,不知周内史心中,可有成算,可为陛下与我等解惑,以安朝野之心?” 第102章 双阳谋,谁破谁? 李斯闻言,眼底寒光一闪,心中暗恨。 又是昌平君! 从前便是这般,面上总端着副为国思虑的持重模样,暗地里却没少给自己这样没根基的人下绊子。 如今见子澄风头正盛,便又换了目标,这般看似公允、实则句句暗藏机锋的“忧国”之问,真是其惯用伎俩。 他忍不住扫了一眼重新容光焕发的王琯。 果然,会叫的狗咬不了人,这般不声不响暗地里呲牙的,才更需提防。 只是……这个问题,确实不太好回答。 李斯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微微收拢。 昌平君此问,可谓是一剑封喉的刁钻。 竹简之利,在于数百年来工艺彻底平民化,原料俯拾皆是,虽然制作流程复杂了一些,但几乎人尽皆知,且成本近乎于无。 而“纸”纵有千般好,只要其制作、供应完全依赖朝廷,面对这即将爆发的、近乎无穷尽的需求,再厚的国本也终有被拖垮的一日。 这是阳谋,难以硬驳。 除非……完全公开技艺,任天下仿制。 那怎么可能?! 李斯心念电转,几乎瞬间就猜到了昌平君更深层的意图。 他绝非真想为朝廷计,而是以此为楔子,逼周文清无法独占其利,最终迫使其将造纸之术交出,以为国分忧为由,让他们这些盘根错节的旧贵族势力接手,从而将此物的制作方法牢牢掌控在手中。 毕竟,朝廷负担不起全天下的用纸,他们这些贵族,自愿出力出钱,设立工坊,为君分忧,岂不是一片赤诚? 呵! 李斯心中唾弃,可目光却紧锁着殿中那道清瘦身影,心中难免升起一丝忐忑。 不知子澄兄究竟是如何思量的,可曾预见到此节,应当已有万全之策……吧? 他甚至连半句口风都未与自己透过,此刻想暗中帮衬,都觉无处下手,只能静观其变。 正当众人心思各异,却见周文清眉梢微扬,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讶异,仿佛听到了什么误解颇深的言论。 “丞相约莫是误会了,”他声音清朗,从容不迫,“臣只说此乃‘文脉永存’之物,可以著国史、载律法、存典籍,何时言说要以‘这种纸’来作为书写日常之所用了?” “嗯?”昌平君闻言一怔。 紧接着反应过来周文清说了些什么之后,他的嘴角却已几乎抑制不住地要向上勾起。 压下那丝得色,语气转为带着些微惋惜的质疑:“哦?若这‘纸’只能用于庄重典册,不能普及日常,那周内史先前所言‘文脉永续,惠及天下’,岂非……言过其实?其利其值,恐怕……” “丞相,还请容臣说完。”周文清不待他继续发挥,便微笑着打断了他的话。 “臣方才所言,是‘这种纸’,至于日常书写之所用嘛……” 他话音一顿,再次探手入怀,这一次,取出的却是另一叠明显不同的纸。 内侍连忙上前,小心接过,奉至御案。 众人凝目看去,只见这叠纸颜色泛黄,质地明显粗糙许多,表面也不如方才那“精纸”光滑平整,看起来颇为“朴素”。 嬴政眼中掠过一丝好奇,再次提起笔,蘸了墨,在这粗糙的纸面上试着一划。 墨迹依旧清晰附着,虽不如在洁白平滑的纸上那般流畅丝滑,带着些许滞涩的沙沙声,但比起在竹简上刻写,已不知方便顺滑了多少倍,而且,这纸同样轻薄柔软,易于携带翻看,远胜笨重竹简。 嬴政眼中异彩连连,再次挥手示意,内侍们会意,小心地将这叠纸也分发下去。 殿中顿时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与惊叹,许多官员迫不及待地接过,用手指摩挲,借来笔墨尝试,比较着两种纸的不同,议论声比方才更甚。 李斯紧紧捏着手中那张粗糙黄纸的边缘,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心中的激动如潮水般翻涌。 如此破局之法,是他实没想到的。 就知道!就知道子澄兄必有后手,!可这后手之重量级、准备之周全,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大王,此物名为‘稿纸’。”周文清适时解释道,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虽不及方才那‘精纸’洁白平整,略显脆弱,但书写之便,已远胜竹简,而它最大的好处在于——” 他略略提高了声调,目光扫过面露惊疑的昌平君,和众多竖耳倾听的朝臣: “造价极为低廉! 比方才那种精纸,成本低了何止千倍!” “千倍?!” “相差竟如此之大?!” 殿中哗然再起,惊呼声此起彼伏。 周文清面上一片沉静,仿佛再坦然不过,心下却是另一番光景。 想空手套白狼,逼我交出技,让你们垄断,做梦! 他心中冷笑,反正具体工艺流程和真实成本被自己牢牢把握,绝无传出去的可能,别说是千倍、就是万倍!亿倍!又何妨? 先把这“稿纸廉价至极”的印象牢牢钉死在众人心里,断了某些人想以耗资巨大为由抢夺技术或索要补贴的念想。 至于实际上这两种纸的造价相差可能连一倍都不到这种小事……咳!忽略就好。 周文清清了清嗓子,继续一本正经的胡说。 “这种稿纸的制作工序,比精纸要简约百倍,甚至……比起制备工序繁复的竹简,还要更低廉得多!” “以此‘稿纸’作为百官日常公文往来、士子习字读书、民间记账立约之用,不仅完全足以胜任,更能大幅节省物料与人力之耗费。” 殿中许多原本被昌平君带动、担忧国用的官员,此刻眼神也变了,如果日常用纸真的如此廉价,甚至比竹简还省,那朝廷推广的压力将大大减轻,但是有些支出倒也……并非不能接受。 昌平君显然没料到周文清还有这“高低搭配”的一手,脸色微微一僵,猝不及防之下,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但他毕竟宦海沉浮多年,迅速压下心头震动,强自镇定,捋须道:“即便如此,这稿纸造价再低,若要供应天下,初始营造作坊、招募工匠、采买物料,乃至日后维持运转,样样都需钱粮,仍需国库持续拨款,长久以往,数目恐怕……” “这天下笔墨用度,为何都要国库拨款?!”周文清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清越,带着锋芒毕露的的锐气。 他不再看脸色微变的昌平君,霍然转身,面向御座,郑重拱手,脊背挺得笔直,朗声问道: “大王!臣所献之洁白‘精纸’,虽定位为传承国史、铭刻律法、存续我大秦万世文脉之重器,但大王天恩浩荡,仁德广被,想来亦不会吝于将这等承载千秋之物,恩赐共享 于我大秦有功之臣、勋贵世家,允其用以修缮族谱,记载先人功业,传承家风家训,使其家族荣光,亦能借此清晰、体面地流传后世吧?” 嬴政握着粗糙稿纸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周文清,眼中闪过一抹趣味,从善如流地颔首:“此乃应有之义,我大秦功臣勋业,寡人自当优待,借良纸以传家,亦是佳话。” “大王圣明!仁德泽被,亘古未有!” 周文清立刻深深躬身,语带无限崇敬,那表情虔诚的,仿佛沐浴在无上恩光之中。 随即,他直起身,目光炯炯,话锋如出鞘之剑: “然,此乃大王之恩泽!臣等身为大秦子民,沐浴王化,岂能白白承受天恩而不思回报?故,臣有一策——” 他环视殿中神色各异的群臣,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抛出自己的构想: “臣以为,当于少府之下,专设一‘百物司’,此司专司制造并售卖此二种纸张,洁白‘精纸’,价高而质优,可供国史、律法及功勋之家修谱传世;粗糙‘稿纸’,价廉而实用,可供官署日常、学子士人及民间所用,皆明码标价,任官民依需、依规购买,所得钱款,除成本外,或可用于反哺匠造府,精研工艺,如此循环,岂不两全其美?” “甚至……”他略作停顿,抛出一个更具冲击力的想法,“日后,若有能人异士,献上类似‘纸’这般利国利民之新物、巧器,经核实确有大利,皆可纳入此百物司统一制作售卖之列!” “而为了激励天下才智之士,源源不断地为我大秦贡献此类国之利器,臣以为,更当设立专利权。”周文清的声音激昂慷慨,“凡献利国新物者,朝廷许其享有此物售出所得利润的千分之一,作为‘专利酬金’,由其本人或其家族,按年领取!” “如此一来,”他最后总结,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大殿,“朝廷无需耗费国库以供养天下用度,反可通过百物司售物获利,充实国帑;天下士民工匠,受专利激励,必竞相钻研,巧思妙想将层出不穷,大利于国;而功勋世家,亦能以合理之价,购得传承家声之良物,光耀门楣,利国、利民、利技、利商,四方皆得,相辅相成,我大秦焉能不固?万世基业,焉能不兴?!”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烛火噼啪与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昌平君张着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原先精心准备的“为国减负”、“恐耗国库”等说辞,在这套完整且听起来极具操作性的方案面前,显得同样的苍白无力,显然已经无力回天。 李斯则是目瞪口呆,随即心中涌起难以抑制的激动与钦佩。 高!实在是高!子澄兄此策,简直是……化腐朽为神奇! 不仅轻松化解了昌平君的刁难,更顺势抛出了一套足以影响深远的制度构想! 他几乎可以预见,此议若成,将给大秦带来何等活力。 更妙的是,以“报效大王恩泽”为名,行“商业化运作”之实,极大地淡化了“与民争利”的敏感色彩,在这个关头,事发突然,毫无措辞准备之下,谁又敢轻易站出来,指责这是“沾染铜臭”,驳大王的面子呢? 这,同样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第103章 朝堂争辩,武将口才 “善!大善!” 嬴政龙颜大悦,这计策不仅能增加国库收益,还能治一治这群碍手碍脚的老腐朽,哪里会有半分犹豫,当即抚掌而定。 “周爱卿此策,思接千载,视通万里,非但解今日之惑,更为我大秦开辟了一条前所未有的生财强技之道,深得寡人之心,准卿所奏!” 他大手一挥,直接定下基调:“着即由周爱卿负责,以匠造府为主,会同少府,详议百物司设立、纸张分级产销及专利施行之具体章程,连同日后筛选其他类似利国新器之标准,一并拟定,速速报于寡人!” 周文清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暗喜此事终于要步入正轨,当即肃然躬身,朗声道:“臣……” “且慢!大王,老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可,大王三思啊!” 一个苍老沙哑却异常执拗、甚至带着沉痛颤音的声音,陡然响起,硬生生截断了周文清的话头,打断了这即将落定的局面。 还真有人敢在这节骨眼上逆龙鳞、触霉头?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投向声音的源头。 群臣队列中,稍靠后的位置,一位须发皆已花白、面容清癯布满皱纹的老者,越众而出。 这人谁呀,这么不怕死? 周文清凝眉望去,只见此人他身形略显单薄,虽然也穿着一身代表高官的绿色官袍,却和周围深色官服、腰悬重印、气息精干凌厉的将军法吏们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他腰间唯一的佩饰,仅有一枚素面铜印,藏在宽大的袖袍间,几乎看不见。 啧! 周文清凝眉一瞧,心下顿时了然。 看这打扮,这气度,还有这开口就来的调调…… 八成是那群被尊在博士宫里,平日里引经据典、辩论古今,实际没什么实权,只能被被当作文教“吉祥物”供养在朝堂之上的儒学代表。 那老儒生对四面八方投来的各异目光恍若未觉,仿佛沉浸在自己捍卫道统的悲壮情怀中,朝着御座方向便是深深一揖,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 “大王,这百物司若售卖寻常货物,臣或可暂不言声。但此纸——” 他目光如电,颤巍巍的伸手指着那些纸张,语气陡然拔高。 “此乃承载圣贤微言大义、书写经史子集、传承天下教化之圣洁之物,其质当洁,其用当贞,当用于载道、明理、修身、立言,岂可任其堕入市井,与锱铢算计、商贾牟利之心为伍?!”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起伏: “此举,实是玷污文字,褒读斯文,动摇学问之根本,请大王明鉴!万万不可使这般清贵高洁之物,沦为沾满铜臭、供人计较价钱的牟利之器!” “此例一开,只怕天下真正读书人的心,都要冷了、寒了,长此以往,教化不存,礼义何在?” “后患无穷啊大王!” 他这一站出来,身后那些同样出身儒门、思想保守的官员,尤其是几个年纪较轻、面容激愤的博士,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出声应和,痛心疾首。 “冯老博士所言,句句发自肺腑,大王,此举确然有辱斯文,恐寒天下士子之心!” “圣贤文章,岂容买卖?请大王收回成命!” “文以载道,非以载利啊大王!三思,三思!” 一时间这几个人跳出来,殿内竟真的形成了一小股虽不浩大、却格外执拗刺耳的反对声浪,嗡嗡作响,扰得人心烦。 昌平君与王绾等人原本因周文清完备对策而难看的脸色,此刻瞬间阴转多云,甚至隐隐透出几分松快。 他们好整以暇地拢着袖子,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事不关己,却明显是坐山观虎斗的姿态。 周文清感觉自己的后槽牙又开始隐隐作痒,额角青筋微跳。 又是这群迂腐玩意儿,之前教扶苏时就想套他们麻袋了,竟然还敢跳出来。 李斯也脸色难看,险些就要破口大骂了,这群没用的酸儒什么时候挑出来不好,偏偏要挑这个时候? 可惜他们人多,李斯再能见缝插针,一时间也找不到开口的机会。 “把你们的鸟嘴都给老子闭上!”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陡然响起,压过了所有儒生的嗡嗡议论。 只见武将队列中,王翦老将军虎目圆瞪,一步踏出,指着那群儒生的鼻子就骂: “你们这些掉书袋的臭酸丁,自己抠搜不舍得花钱买好纸用,那是你们的事,少在这里哭哭啼啼,连累老子!” 他大手一挥,声音震得殿梁似乎都在簌簌落灰。 “老子还要买上一大堆这好纸,回去让家里的儿郎们好好给老子写写记记,老子将来是怎么带着弟兄们砍翻六国那些兔崽子的!” “这光荣史,当然要用这好纸记下来,传给子孙,光耀门楣,关你们屁事儿?!” 怼得漂亮! 周文清心中大赞,差点没忍住当场喝彩,赶紧借着低头掩饰微微上扬的嘴角,悄悄吐出一口浊气。 王老将军,好样的! “粗鄙,粗鲁!朝堂之上,大王面前,竟敢如此大放厥词,满口秽语!” 那冯老博士被王翦一嗓子吼得脸上血色尽褪,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指着对方,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大王!臣恳请严惩此等无礼武夫,以正朝纲!” “严惩?老子还想求大王严惩你们这群误国酸生呢!” 蒙武将军同样一步踏出,与王翦并肩而立,他们两人本就身材魁梧,此刻更是气势迫人。 “张口闭口铜臭啊铜臭,银子招你们惹你们了?啊?老子就不信,你们平日里买刀笔、购简牍、求墨砚的时候,不花半两钱!那时候怎么没听你们扯着嗓子喊有辱斯文?” 他满脸的鄙夷,目光扫过那群涨红脸的儒生。 “怎的?周内史大义献宝,朝廷也费时费力制造出更好用纸,不过是让你们花点银两买,就是玷污圣贤了?哪门子的道理!” 说得好!蒙武将军! 李斯站听得胸中激荡,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用力挥一下拳,方才压下喝彩的冲动。 这日后谁再敢说蒙武将军不通文墨、笨嘴拙舌,我李某人第一个跟他翻脸!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冯老博士被两位将军连珠炮似的抢白,气得浑身乱颤,老脸涨得如同猪肝,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翻来覆去只剩这句。 他被身后的青年扶着,好半天才缓过气来,颤巍巍的伸手怒指着他们。 “强词夺理,简直强词夺理,以此文学圣物谋利,必使人心趋利,礼崩乐坏,动摇我大秦国本!祸患无穷啊!” 他身后那群年轻儒生,见座师被“粗鄙武夫”气得如此模样,更是群情激愤,如同被捅了窝的马蜂,嗡嗡地聒噪起来。 抓不住道理,便揪住“咆哮朝堂”、“有失臣礼”、“冲撞长者”等细枝末节不放,七嘴八舌地附和着,一起向御座方向躬身,齐声恳求:“请大王严惩王、蒙二将,以儆效尤,维护朝堂体统!” 龙椅之上,嬴政的脸色已然阴沉下来,他身体微微后靠,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那枚温润的玉扳指,目光冷冽地扫过下方那乱哄哄的场面,沉默不语。 为了这群平日除了标经文、辩古礼便无甚大用、充作“文教点缀”的儒生,去惩处自己倚为肱股、战功彪炳的两位大将军?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眼中寒芒闪烁,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手,耐心显然已经极其不足了。 周文清心里简直要被这些人气笑了。 也就是想着今日朝会自己的提议比较庄严正式,没把“擦屁股纸”一块带来。 不然要是让这老东西知道了‘卫生纸’的存在,是不是要当场气晕过去? 好像也不是不行。 第104章 虚火上冲,何人有异议? 周文清眼睛一转,不再理会那群仍在鼓噪的儒生,转身面向御座,拱手扬声道: “大王,关于纸之一物,臣尚有一事未曾禀明。” “安静。” 嬴政略一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声音不大,却带着君王独有的沉浑威压,瞬间将那些“有辱斯文”、“礼崩乐坏”的争执声浪压了下去。 殿内陡然一静,连那位气喘吁吁的冯老博士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只剩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嬴政这才看向周文清,目光深邃,带着隐隐的期待: “准奏。” “谢大王。” 周文清直起身,神态自若。 他刻意将声音提高了半分,确保每一个字都能稳稳地送进每个人的耳朵,尤其是那位刚刚缓过气、正努力挺直脊背、准备继续“捍卫道统”的冯老博士耳中。 “臣方才所呈,乃精纸与稿纸,然,纸之大类,尚有一别,臣谓之——卫生纸。” “哦?” 嬴政闻言,身体微微前倾,眼中兴趣更浓,“爱卿既有新物,何不一同呈上?” “禀大王,”周文清面不改色,理由顺口就来。 “此卫生纸与精纸、稿纸不同,其性尤为畏潮,今日殿外风雨未歇,殿内亦难免有湿气氤氲,若贸然携来,恐其受潮粘连,失了最佳性状,反而不美,故未曾带来实物。” “然其性状功用,臣可向大王及诸位同僚详述。” 他略作停顿,环视殿中,见众人皆竖起耳朵,才继续说道: “此卫生纸,较之前二者,质地尤为柔软亲肤,触感近乎上等细麻或轻薄帛料,却又更易撕取分张,其造价嘛……比之稿纸仅略高一丝,堪称低廉。” 质地柔软如帛,造价低廉? 嬴政若有所思的摩挲着扳指,这听起来……莫非是欲代替昂贵帛书,供更多士子使用? 殿中群臣也纷纷低声议论起来,面上多是好奇与猜测,倒是无人怀疑此物是否真存。 “造价比稿纸还略高些,想必更为洁白平整?” “许是质地均匀,利于书写?” “只高一丝,恐怕难有脱胎换骨之变……” 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周文清适时补充,语气有一丝丝微妙: “当然,以此纸书写,非完全不可,只是其纤维结构特殊,墨迹落上,极易泅染扩散,字形难保清晰工整。” 墨迹易散,书写不佳,那造它何用? 嬴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手指无意识地轻叩御案。 殿中许多官员也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出声,氛围陷入短暂的静默。 没人接茬怎么行,周文清不动声色地朝李斯递去一个眼神。 李斯心领神会,恰到好处地出声配合,问出了所有人的疑惑: “周内史,既如此,这卫生纸既不擅书写,造价又非最低,究竟有何妙用?这‘卫生’二字,又是何解?” 周文清等的就是这一问。 他唇角微扬,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那位刚刚缓过气、正竖着耳朵听的冯老博士。 “李长史问得好,此物之用,正在其柔与韧,兼之价廉易得,其卫生之意,便是取护卫生息,使之洁净之道。” “故而此物……” 他略顿,将目光稳稳投向冯老博士,声音清晰平稳,一字一句道: “用于日常擦拭清洁,乃至……替代厕筹,皆是极好用的。” “你说什么?!” 冯老博士的眼睛骤然瞪得滚圆,瞳孔紧缩,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污秽不堪的咒语。 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抬起,颤巍巍地指向周文清,怒目而视。 周文清面色丝毫不变,甚至显得愈发从容,迎着对方喷火般的目光: “我说,此物可以 代、替、厕、筹。” 他刻意将最后四字咬得又稳又重,清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 冯老博士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气血疯狂上涌,眼前阵阵发黑。 “竖子!安敢、安敢……” 他胸膛剧烈起伏,脸色由红转紫,再由紫转青,后面的话全噎在喉咙深处,指着周文清的手抖得如同风中残叶,竟一时失语。 那群年轻儒生,更是一个个如遭五雷轰顶,满脸的震惊、茫然,旋即化为极致的羞愤与怒不可遏。 就好像周文清刚才掷出的不是一句话,而是一把污秽的烂泥,泼在了他们心中最神圣不可侵犯的殿堂之上。 将纸这种刚刚被他们定义为“文脉圣器”的东西,与那等污秽私密、难以启齿的用途联系起来? 这简直比杀了他们还要令其崩溃! “岂有此理!!” “有辱斯文!亵渎!这是亵渎!!” “竖子!安敢如此!!” 短暂的死寂后,这群儒生如同炸开的油锅,沸腾起来,惊怒交加的斥骂声比之前更为尖利,几乎要掀翻殿顶。 听着这些越发刺耳的喧哗,嬴政眉头紧锁,他微微抬手,身旁侍立的谒者已然领会圣意,上前一步,运足中气,拖长了声音厉声高喝: “肃——静——!” 尖利威严的呵斥如同冰水泼下,殿内再度陷入压抑的寂静,只剩粗重的喘息声。 嬴政不再看那群面色青白交加的儒生,目光转向周文清,声音听不出喜怒:“爱卿,继续言说。” “大王!” 冯老博士在身后年轻儒生的搀扶和急切顺气下,刚刚勉强缓过一口气,听闻大王竟让周文清继续“厥词”,顿时如遭重击,差点又背过气去。 他捶胸顿足,甚至有些气急败坏:“此人胡言乱语,怎可……怎可容他如此……如此败坏斯文,践踏圣道啊,大王!” 还不倒?这老头儿心志倒是挺坚韧。 看来还得再添一把火。 周文清心中冷然一笑,面上却适时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冯老博士,这……又有何不可?” 他声音依旧平稳清晰,甚至带上了一丝探讨学问般的诚恳,娓娓道来。 “此物用于涤净污浊,洁身拭体,其质柔软,不易擦伤肌肤;用后即弃,远比反复使用的木石之物更为洁净便利,可防污秽滞留,减少疫病滋生。” “于个人而言,乃提升起居洁净、护卫身体安康之良品;于国于民而言,若能推广,或可有助于减少因不洁而起的细微疾疫,于公共卫生亦是小有裨益,此乃实实在在的惠民之用。” 随着周文清每多陈述一句卫生纸的合理与益处,冯老博士的脸色就更红涨狰狞一分,呼吸也更显艰难急促一分。 嬴政高坐御座,目光在周文清与冯老博士之间流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玩味。 他忽然极轻微地偏了偏头,向侍立御阶之侧的内侍递去一个眼神。 内侍会意,悄无声息地将御阶旁一座青铜蟠螭火盆中的炭火拨弄得更旺了些,炽热的气息隐隐蒸腾开来。 温度骤然上升,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而闷窒。 冯老博士只觉殿内空气稀薄得令人窒息,胸膛堵着一团熊熊燃烧的邪火,那口气憋在喉头,上不去,下不来。 偏偏周文清那清晰、平缓、甚至带着点“循循善诱”味道的话语,还在不断钻进他的耳朵。 “故而,此纸虽不擅承载圣贤文字,却另辟蹊径,于民生细微处护卫康健,于起居琐事间彰显便利,此亦为纸之一用,且是关乎百姓日常安泰、市井洁净之切实大用。” 周文清终于说完,目光精准地投向那位摇摇欲坠的老者,唇角勾起一抹纯良的弧度,轻声问道: “不知冯老博士,以为然否?” 以为……然否……? 冯老博士双目圆瞪欲裂,浑身剧烈地哆嗦起来,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几乎咬碎的牙缝里,挤出两个破碎的音节: “你……你!” 话音未落,猛地仰头—— “噗!” 一大口殷红的鲜血狂喷而出,在身前地面上溅开刺目的血花。 随即,他整个人也软软地、毫无声息地向前瘫倒下去。 “博士!!” “冯公!!!” 哦吼,周文清向后退了半步,诧异地挑了一下眉毛。 这老头心理素质不行啊,晕就晕吧,怎么还吐血了呢? “快快快!”李斯第一个反应过来,疾步上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急切与忧虑,声音得足以让周围人都听清。 “快扶住冯博士!速传太医令!唉,原是大王体恤,只是这殿内炭火一旺,年纪大的人身体不好,确是容易虚火上冲,气血不宁啊!” 虚火? 正手忙脚乱搀扶着昏迷不醒的冯博士、满心悲愤的年轻儒生们,闻言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汝说的是人言否? “嗯。” 御座之上,嬴政淡淡地扫了一眼那滩刺目的血迹和混乱的人群,平静的一锤定音。 “既然冯博士身染急恙,精神不济,便抬下去好生医治吧,念其年老体衰,今日殿前失仪之过,寡人便不追究了。” 主心骨都吐血昏厥被抬下去了,还能如何? 那群年轻儒生纵然心中憋屈愤懑,此刻也只能压下:“谢……谢大王宽宥……” 然后在一片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仓皇又狼狈地簇拥着昏迷的冯博士,跌跌撞撞退出大殿。 待那群烦人的人影彻底远去,嬴政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最终落在挺身而立的周文清身上,复又开口: “关于纸之一物,其类其用,其制其销,乃至百物司、专利权等诸项事宜,便依周爱卿所奏之言办理,由周爱卿负责。” 周文清连忙上前躬身道:“臣,谢大王信重!然此事牵涉甚广,干系重大,非独力所能速办周全,臣斗胆,恳请大王允臣择一贤能同僚,从旁协力,以期早日完善章程,推行无碍。” 嬴政闻言,目光微转,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掠过侍立在侧的李斯,淡淡吩咐:“既如此,便由李长史从旁协助周爱卿,共同署理此事。” “诺!”李斯立刻应声出列,躬身领命。 错步之间,还不忘向周文清投来了一个感激的眼神。 这可是不世之功啊,还是子澄兄想着他! “此事,关乎文脉传承,亦关乎国计民生,更关乎激励巧思、强国富民之长策。寡人心意已决。” 嬴政的视线扫过下首的众臣。 “此刻,尚有人对此,存有异议否?” 殿内一片死寂。 下百官低垂的眼睫、紧抿的唇角,连最细微的衣料摩擦声,此刻都彻底消失了,众人仿佛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 冯博士瘫倒前喷溅的血迹还未擦拭,一片刺目的红,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谁还敢有异议? 第105章 明路堵,暗路亦堵 周文清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面色沉静如水。 他知道,经此一番连削带打,尘埃已然落定,献纸、设司、立专利,他不仅在朝堂上彻底站稳了脚跟,更为大秦铺开了一条前所未有的新路。 百物司与专利权的存在,从根源上防止了世家大族凭借权势垄断技术、独占暴利,算是堵住了一条“明路”。 但是…… 众所周知,这世上有一种“牛”,无孔不入,最擅囤积居奇、低买高卖、扰乱秩序—— 那便是“黄牛”。 那些手握巨资的勋贵豪商,技术拿不到,难道不会转而疯狂扫货,控制源头,照样能把普惠变成他们的私库? 此刻,刚抬走一个吐血的老博士,余威慑人,正是趁热打铁,将这条“暗路”也一并斩断的绝佳时机! 心念一定,周文清再次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清朗而恳切: “大王,既然百物司设立已成定议,旨在使大王恩泽如春风化雨,普惠天下万民,那么,为确保此泽真正能雨露均沾,而非被少数人囤积居奇、从中渔利,臣斗胆再进一言。” 他略略抬头,目光清正地望向御座:“臣提议,凡百物司所出之关乎利民之物,其售卖当效仿盐铁官营之严,严格管控流向与数量,严禁私人、尤其是豪商巨贾,进行超出日常合理用度的大量收购、囤积!” “若有违者,当视同扰乱国策、侵害民利,予以严惩,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殿中许多人的神色顿时微妙起来,不少目光闪烁。 竟然还没结束? 王绾站在队列中,眉头瞬间锁紧。 他方才见技术垄断之路被周文清以“百物司官营”和“专利权激励”巧妙堵死,心中正迅速盘算着另一条路: 既然直接拿不到技术,那便凭借他们这些功勋贵族的雄厚财力,以支持国策为名,行买断百物司大部分乃至全部产出之实! 纸,尤其是精纸,产量必定有限,一旦被他们控制住源头供应,那么无论是转手高价售卖,还是作为稀缺资源笼络士林、施加影响,主动权便又回到了他们手中。 反正他们最不缺的,便是黄白之物。 没想到他主意还没打完,周文清反手就是一个闷棍打了上来。 这条路……也要被堵死? 王绾站不住了,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迈步出列,“大王!臣以为周内史此议……” “王廷尉请稍候——!” 不等王绾把话说完,周文清陡然提高了声量,急声打断。 他转过头看向王琯,歉意一笑:“臣尚有要事未能禀奏完毕,此事关乎史册、关乎千秋评说,若不趁此刻思绪清晰言之,只怕稍后便会遗忘。” “臣记性素来不佳,恐误大事,还请王廷尉暂且体谅,容臣先说完!” 他语速快而清晰,理由冠冕堂皇到有些荒谬的地步,堵得王绾一时语塞。 御座之上,嬴政目光微动。 这两个人相比,尤其是在此时,偏向谁还不明显吗? 心里这样想着,他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淡淡开口:“王卿,既然是周爱卿先行禀奏,且所言听来……确乎紧要,便让他先行说完吧,卿,可稍待片刻。” 这小子伶牙俐齿,心思缜密如网,若等他此番说完,哪里还有我插嘴反驳的余地? 王绾心中恨得直痒痒,一股强烈的懊悔涌上心头。 早知今日,当初何必去招惹这个难缠至极的“小鬼”? 但大王金口已开,他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强压怒火,悻悻然地拱手退了半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臣……遵旨。” 只是那垂下的眼中,寒意凛冽。 周文清仿佛未见王绾的怒意,迅速收敛神色,转向嬴政。 “大王,臣方才所虑是:既然这洁白精纸,已然呈于御前,其定位本就是承载国史、铭刻法令、存续我大秦万世文脉之重器,而掌记言动、载录历史的左右史官,此刻亦在朝堂之上。” 他手臂微抬,示意站在殿侧阴影中、一直如同背景般默默执笔记录的两位史官。 “此纸轻薄胜简,平整逾帛,书写流畅,更易长久保存,臣斗胆提议——可否请二位史官,即刻起,便改用此精纸,记录朝会议论、国家大事?” 昌平君瞅准机会插了一句:“周内史的意思是……就从本次朝会开始,是否有些过于仓促了?” “臣以为,正应从现在开始,越早越好!” 周文清回答得斩钉截铁,“唯有如此,才能使我大秦煌煌史册,自今而后,愈发详实、完整、真切!”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砸在每个人心头:“不仅如此,臣更以为,凡落于此纸之上的史稿,应当立刻封存归档,定为成例,任何人不得擅自删改、粉饰一字!” 殿中响起了极轻微的抽气声。 周文清却恍若未闻,继续说: “如此百年千年之后,后世子孙翻开史卷,今日诸公所言所行,是功是过,是奸是忠,是智者千虑还是一叶障目,皆将赤裸裸地呈现于青史之上……” 他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近乎冷酷的穿透力: “想来,诸公皆愿流芳百世,泽被后人,而非遗臭万年,累及子孙吧?” “若有此详实难改、即时记录之史笔,如明镜、如利剑,高悬于这朝堂之上,照见肝胆,那么,吾等为臣者,自当更加惕厉奋发,言必虑国,行必思民,尽心竭力,共扶社稷。” “如此,我大秦国运,焉能不永昌?!” “彩,大彩!”李斯立刻附和,对着大王拱手道:“大王,周内史所言,臣附议!” “好好好!周爱卿深谋远虑,切中要害,准奏!” 嬴政毫不犹豫,随即挥手示意,将余下精纸,悉数交予左右史,下令道: “自即时起,朝会议论,皆以此纸记录,原稿封存,依周爱卿所议,不得篡改!” “诺!” 内侍连忙将托盘上剩余的洁白精纸,恭敬地捧到两位史官面前。 两位史官显然也意识到了手中之笔前所未有的分量,神情肃穆到近乎庄严。 他们小心翼翼地铺开纸张,深吸一口气,重新蘸饱了墨,然后挺直脊背,全神贯注的……竖起了耳朵。 他们的目光,已然投向了殿中,等待着记录下一位大臣发言。 周文清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幕,尤其欣赏了一下王绾那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仿佛被架在火上烤的僵硬表情。 他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面向王绾,微微颔首,语气温和: “王廷尉,抱歉让您久候,臣方才琐事,现已禀奏完毕,您方才似有高论,现在……可以说了。”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悠悠地补充了一句, “哦,对了,说来王廷尉运气着实不错,您看,史官已然执笔以待……说不定,您接下来要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载入这大秦崭新纸质史册的开篇第一句呢?” “青史留名,自此始矣。当真是……可喜可贺。” 王绾:“……” 开篇第一句?遗臭万年的开篇第一句吗?! 若他此刻站出来反对纸张管控,理由再冠冕堂皇,落在史官笔下,后人会如何看待? 会不会被视为为一己之私,妄图垄断利民之物,阻挠普惠天下之策的奸佞之辈? 他的名声,家族的清誉……这沉重的青史枷锁,他如何背得起? 谁爱说谁说去吧!反正他王绾,此刻是决计不敢第一个开这个口了! 王绾脸色变幻数次,最后极其艰难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朝着御座方向拱了拱手: “大……大王……臣……臣细思之下,周内史所虑周全,臣……臣此刻,已无甚紧要之事需即刻禀奏了……” 第106章 退朝离宫,险被包围 王琯退回,殿内,一片近乎凝滞的安静。 只有两位史官笔尖轻轻落在崭新纸面上的“沙沙”响声,格外清晰。 百官听得分明,一个个更是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自己喘气声大了,也被那支“千秋笔”给录了去。 昌平君目光微垂,心思百转,最终也只是拢了拢袖子,站在原地,没有半分要动弹的意思。 嬴政高踞御座,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这群比往日“乖巧”了不知多少倍的臣子,心中竟生出一丝前所未有的畅快与……清净。 总算不用听一堆车轱辘话的陈词滥调和互相攻讦的废话了, 这感觉,着实不错。 他满意地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施施然站起身。 侍立一旁的谒者立刻拖长了声音高呼: “退——朝——” 左右史官闻言,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张洁白如雪的精纸,上面墨迹未干,只寥寥记录了几行字,实在显得有些……单薄,甚至让他们这些执笔者,都生出了几分意犹未尽的遗憾。 他们小心翼翼地开始收拾笔墨,准备将这只言片语妥善封存。 然而,刚一抬头,两人同时愣住了,动作僵在半空。 只见殿中那黑压压一片的文武百官,竟然一个都没动,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们——准确说,是他们手中那张轻飘飘的纸之上。 左右史:“……” 两人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茫然与无措。 说实话,干史官这行这么多年了,从来都是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被满朝文武视为会“走路的笔架子”,何曾享受过这般万众瞩目的待遇? 这感觉……有点慌,实在是不太习惯啊! 被这么多双眼睛死死盯着,仿佛他们手里捧的不是纸,而是传国玉玺,两人哪里还顾得上慢条斯理地收拾砚台笔洗?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个卷纸,一个护持,将那记载着寥寥数语纸,以及剩余的空白精纸卷紧紧护在胸前,动作敏捷得与平日判若两人。 然后,在满朝文武静默无声的目送下,警惕万分地低着头,急促步伐,径直朝兰台的方向逃也似的离去。 唯有将这东西赶紧锁进金匮石室,他们才能真的安心。 眼睁睁看着两位史官仓皇逃离,朝堂上那凝固般的气氛才终于松动。 呼……硬仗总算打完了。 周文清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今日可真是费斗智斗勇,费心费力,脑仁儿都突突的直跳,回去定要关门谢客,什么也不考虑,先狠狠补个回笼觉才行! 一边想着,他一边自然而然地转过身,准备开溜,回去拥抱他温暖的被褥。 然而,他连一只脚都还没来得及迈出去,身旁那些刚才还噤若寒蝉、眼观鼻鼻观心的各色官员,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周内史!周内史留步,周内史年纪轻轻,屡立奇功,着实让人佩服啊!” “你少废话!让老夫先说,周内史,这百物司究竟何时才能开张售纸?老夫家中那几个不成器的孙儿,可就等着这稿纸练字了!” “哎呀,李大夫此言差矣!百物司筹建千头万绪,岂是朝夕可成?周内史辛苦,我们都看在眼里,不过嘛……方才那精纸想必还有富余?不如先匀出些许,售予老夫如何?价钱好商量!” “去去去!排队懂不懂?先来后到!” “周内史!莫听他们的,老夫愿出现钱百金,只要十张……不,五张精纸即可!” 周文清只觉得眼前人影幢幢,各种面孔晃得他眼花,耳朵里嗡嗡作响,报价声、恳求声、恭维声、争吵声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将他这叶孤舟彻底淹没。 真是要了亲命了!还让不让人回去睡觉了?! 他心中哀嚎,脸上却不得不挤出已经僵化到快要抽搐的笑容,勉强应付着,眼神如同溺水之人,拼命投向不远处的李斯,指望盟友抛根救命稻草。 结果一看之下,心更凉了半截。 李斯那边的情况比他好不了多少,同样被几位眼神热切、心思活络的同僚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中间,别说递眼神了,周文清连他的一片衣角都快看不到了,只能瞥见一个在人群中顽强维持着风度的、隐约的……后脑勺?! 完了,信号中断,盟友失联。 周文清咽了口不存在的唾沫,看着身边里三层外三层、并且还有不断加厚趋势的“人墙”,再想想自己的小身板,这……还有挤出去的可能吗? 就在他束手无策、几乎要放弃挣扎的时候——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爽朗的大笑,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只见武将队列那边,王翦老将军龙行虎步地走了出来,径直走到周文清身边,顺手随意地一拨拉,就把那位报价“百金”的官员“轻轻”拨到了一边。 “好小子!真有你的!”王翦将手轻轻搭在周文清的肩膀上,“恭喜周内史啊,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功绩,往后这前途,啧啧,不可限量,不可限量啊!” 他这一嗓子,加上那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周围拥挤的人群果然被震得又散开了一些,形成了一个以他和周文清为中心的、稍显宽松的“真空圈”。 周文清发誓,他从来没觉得王老将军有哪一刻如现在这般伟岸过。 救了命了!王老将军!您真是我的及时雨! 他连忙就着王翦的话头,提高声音,语速飞快地说道: “多谢王将军吉言!将军过誉了,都是为大王分忧罢了!那个……在下府中还有些急务亟待处理,实在不敢久留,这就先走一步了!” 他一边说,一边不给王翦递去一个“求断后”的眼神,同时脚下已经开始悄悄挪动: “改日定当备下好茶,扫榻以待,恭迎王将军大驾光临! 王翦会意,粗豪地一摆手,顺势往周文清身前一挡,虎目环视周围还想凑过来的官员,嗓门更大了: “都听见没?周内史有要事!尔等有事,改日递帖子去他府上再说!围在这儿像什么样子?散了散了!” 周文清这才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空隙,朝着王翦感激地一拱手,然后脚底抹油,头也不回地溜了出去。 直到冲出那沉重高大的殿门,冰冷却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周文清才敢长长地、彻底地舒出一口气,感觉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外面不知何时雨已停了,只是乌云未散,一阵带着湿意的冷风毫无预兆地卷过廊下,吹得他只穿着朝服的身子猛地一个哆嗦,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真是……又累又冷, 他缩了缩脖子,无心欣赏雨歇后宫殿檐角滴水的清音,只想着赶紧迈开步子,穿过宫道,早些回等候在宫门外的马车上去。 “周内史!周内史请留步——” 一个略显尖细、带着急切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不是吧?还有完没完?都追到殿外来了? 周文清心里一咯噔,僵硬地顿住脚步,缓缓回过头,目光顺着湿润的汉白玉栏杆望去。 哦,又是他啊。 看清来人,周文清心神微敛,面上却不显,只是静静等待。 “周内史,周内史,可算追上您了。” 只见来者仍是那位年纪颇轻、身着白色麻衣的宦者。 他正一手提着袍摆下摆,急匆匆的追过来,身后不远处,还跟着两名低眉顺目的侍从,抬着一乘轻便的步辇,不紧不慢地跟着。 到了周文清面前,那宦者立刻停下脚步,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熟悉的笑容,殷勤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他微微喘匀了气,才开口道:“周内史,大王体恤,说这春雨过后,外头格外寒重,特赐您紫貂裘一领,为您御寒保暖。” 他一边说,一边把怀中之物献上,继续笑道,“另则,宫道经雨湿滑难行,大王特地吩咐备了步辇,送您安然出宫。” 原是来送赏的啊,周文清听得有些哭笑不得。 大王啊!就这点路,我倒也没畏寒到风吹就倒的地步啊! 他并非没有穿御寒的裘衣,只是上朝需着规整官袍,不便外穿罢了。 这从大殿到宫门,不过一小段路,没想到大王竟体贴至此,又是赐下明显贵重的貂裘,又是安排步辇相送。 心中暖意微漾,他面上仍是恭敬,伸手接过那锦缎包裹,触手便是厚实柔软的质感。 他转向大殿方向,虚虚一礼,声音清晰温朗:“臣,周文清,谢大王隆恩体恤。” 解开包裹,一领毛色深紫油亮、毫无杂色的貂裘显露出来,在略显晦暗的天光下流转着内敛华贵的光泽。 他抖开裘衣,披上肩头。霎时间,外间料峭的春寒被彻底隔绝,丰密柔软的皮毛贴着朝服,暖意迅速包裹全身。 他系好裘衣系带,这才对那一直侯在一旁、笑容可掬的宦者点了点头,语气温和:“有劳内侍特意跑这一趟了。” “哎哟,周内史您这可真是折煞小人了!” 那宦官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盛,连连摆手,姿态放得极低,话语里却透着股热络。 “这都是小人分内应当应分的差事,能为您跑腿,是小人的福分!瞧着您深受大王信重,小人这心里头啊,也着实替您高兴!” 周文清听着,面上只是笑了笑,未再多言客套,颔首示意后,便转身登上了那乘早已备好的步辇,辇身轻晃,侍从稳稳抬起。 步辇沿着湿润的宫道缓缓前行,周文清拢了拢身上暖意融融的貂裘,似不经意般,微微侧首,似不经意的向后瞥去。 只见那宦官依旧站在原地,保持着微微躬身送行的姿态,脸上那殷勤的笑容似乎还未完全收起。 倒是……还挺能演。 第107章 分析推断,宦者身份 这个宦者……周文清转过头,眼中闪过一抹幽深的光芒。 若不是初遇那天,是他首次踏入大秦朝堂,故而刻意提醒着自己,将每一根神经都绷紧至极致,对任何不期而至的“好意”都本能地先画上三个问号,反复掂量…… 恐怕真要被对方那套严丝合缝、近乎天衣无缝的殷勤作态给诓了过去,信了那层糊在表面的、薄薄的“善意”糖衣。 平心而论,这宦者实在演得极好。 除了初见那一次稍显刻意、带着些许讨好意味的“逾矩提点”之后,其后的每一次接触,他都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得沐天恩、有幸为贵人奔走”的卑微内侍形象。 姿态恭顺得无可指摘,办事利落周全,言谈热络却始终守着尊卑的界线,那份对“上位者”的敬畏与对“功臣”的仰慕,揉捏得恰到好处,浑然天成。 就连那仅有的一次“逾矩”,若真细究起来,也大可解释为急于奉承、敬佩心切,或是想借机讨好他这个大王面前的新贵……总之,有太多足够可信的理由能够解释。 一个对自己流露出近乎仰望的姿态,身份低微如尘埃,穿着象征最低等级的白色麻衣,还不经意间提及自己出身寒微、来自穷苦农户的小宦官……这套组合,怎么看都像是精心揣摩过目标心性后,凉生打造的假壳子。 不就是看准了他周文清入咸阳前,在乡间对农人流露过恻隐,对幼弱的孩子展现过心软,便料定他会对类似出身、甚至对自己满怀“崇拜”的弱者,天然少几分戒心,甚至可能渐生一丝亲近之意? 呵,巧了! 周文清心底浮起一丝冰冷的讥诮。 偏偏就是这看似最“真情流露”、最“示敌以弱”的一招,露出了狐狸尾巴! 一个从未离开过咸阳宫墙、按理说对外界消息极其闭塞的底层宦者,在他周文清尚未踏入朝堂、名声未显之时,就能如此明确地知道他体恤农户、因献利民之器物而受到大王赏识? 这绝无可能! 秦王是何等人物,心深似海,谋定后动,驭下之严,威仪之深,天下皆知。 怎么可能将发掘他这样的人才的具体缘由、细节,随意泄露给一个无足轻重的阉人? 若说是当天在朝堂上听来的…… 就更是无稽之谈! 那身刻意彰显卑微的白色麻衣,本是为了强化人畜无害的弱者形象,可恰恰是这身份,成了最致命的破绽—— 以此等微末之职,他连每日在朝会大殿门外站岗聆听传唤的资格都没有吧,那些涉及他本人功绩评定、君王意图的朝议,他从哪里去“听”? 除非……是有人提前告知。 那么,事情就很清晰了。 在他周文清入朝之前,就有机会近距离观察他、了解他些许行事风格,必然是去过他乡间小院的人。 而这些人中有足够的动机、心机和资源,去专门调遣、安插这样一个看似无害的“耳目”到自己身边,试图拉近关系、观察反应、甚至可能施加潜移默化影响,挑起他和朝中重臣关系对立的人…… 范围一下子就缩小了。 周文清眸光微凝,一个名字无声地浮现在脑海。 赵高……是你吧? 作为中车府令,想要安排着宫中的宦者谁去负责当什么样的职,干什么样的差,应当还是没问题的,甚至丝毫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如果说之前几次和那个白衣宦者接触,还只是隐隐约约的推测,觉得这宦者出现得过于凑巧,消息过于灵通,态度过于完美,那么这大半个月以来的观察,几乎让周文清肯定了这一点。 这宦者身份绝对有异。 或许是为了防止他起疑,对方并未让这个宦者频繁出现。 但每一次,只要这抹白色麻衣的身影登场,必然伴随着好事—— 不是送来大王的赏赐,就是恰逢周文清因某事而心情肉眼可见地愉悦轻松之时。 怎么就……这么巧呢? 还不是因为,人在接收赏赐、心情舒畅、防备最松的时候,才更容易对送来好消息的人产生好感,更容易在不知不觉间,卸下心防,亲近几分? 周文清拢了拢身上御赐的紫貂裘,温暖的皮毛下,一颗心却清醒而冷静。 他不再回头看那个依旧保持着恭送姿态的身影,只是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也好,既然有人已经耐不住性子,将棋子暗戳戳地摆到了他眼皮子底下,又顺手将昌平君这个潜在叛徒拉上棋盘,而此刻我已转暗,敌人转明,那么这盘棋……不妨就慢慢下着看。 他倒要瞧瞧,这位已被的大王判了缓期死刑的中车府令,除了这般暗戳戳地安插耳目、试图在他与昌平君等朝中重臣之间制造龃龉、挑起纷争之外,还能使出什么别的花样? 若真想玩那套“驱虎吞狼,坐收渔利”的把戏……赵高,你最好加把劲,拿出些真本事来。 光是在底下搞些小动作,安插个把眼线,可不够看。 你得真正撬动棋盘,让昌平君那只不知是不是已经包藏祸心的老狐狸,真被你撩拨得心头火起,按捺不住,露出些实实在在、能让大王都皱起眉头的马脚来。 至于靠着在大王面前吹吹枕头风,给我们这些你看不顺眼的新贵,上点不痛不痒、捕风捉影的眼药……就指望能成事? 可惜,你怕是……迟了一步。 一条早已在大王心中失了信誉的恶犬,它的吠声,又能有多少分量? 那点伎俩,怕是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不过话说回来…… 在大王面前给人上眼药,在敌人面前扮弱博以放松警惕…… 这路子,怎么越琢磨,越觉得耳熟呢? 这疑问一直萦绕在他脑海之中,从下了步辇,换乘马车,直至马车轱辘碾过咸阳雨后微湿的街道,缓缓驶回府邸门前,他都没能想明白,这份诡异的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 着实是此刻他的脑子……已然不太转的动了。 原因无他—— 周文清,光荣地感冒了! 人啊,有时候真就不能把话说得太满。 先前还觉得自个儿不至于弱不禁风,吹点冷雨就倒下,可事实偏偏就如此不讲道理——他确确实实病了! 细究起来,这病来得倒也不算冤枉。 朝堂大殿之内,数个青铜火盆烧得正旺,炭火将空气炙烤得暖意融融,甚至有些闷热,到了把老年人给“热晕”的程度。 他身着朝服立于其间,心神紧绷地与人交锋,看似从容自若,实则最耗心耗力。 骤然事毕,心头一松,又为了摆脱同僚围堵,几乎是“逃”也似的匆匆离开那被炭火烘得如同暖房般的大殿。 一脚踏入的,却是冬雨初歇后,宫道上那裹挟着湿冷寒意的穿堂风! 莫说一个本就身体底子不算厚实、还有心疾旧患的周文清,便是个身体还算强健的人,经过这么一番“冰火两重天”的急速切换,恐怕也够呛能全然无恙。 于是,当马车终于停在府门前,周文清扶着车辕下来时,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脚下发软,鼻子有些堵塞,喉咙也开始隐隐发干发痒。 最恼人的是额角,突突地跳动着,传来一阵阵沉闷而顽固的胀痛,仿佛有个小锤子在里头不紧不慢地敲打着。 得,他闭了闭眼,认命地叹了口气。 之前还琢磨着用什么“潜心研造”、“整理章程”之类的体面理由闭门谢客,躲几天清净。 现在倒好,连借口都不用找了,直接躺倒便是。 他在李一担忧的注视下,挥了挥手将人赶开,自己强撑着褪去沾着潮气的外袍和那件御赐的紫貂裘,囫囵灌下一碗厨下早早备好的姜汤,便一头栽进柔软厚重的被褥里,将自己深深埋了进去。 第108章 敲打赵高,你自省吧 咸阳章台宫—— 嬴政正独自在章台宫的偏殿内,颇有兴致地翻阅着各地呈报上来的简牍。 上面详实记录了新式“曲辕犁”在数郡试点推广后,对冬耕效率带来的显著提升。 一组组对比鲜明的数据跃然简上:深耕、省时、预估春播增益……皆远胜旧器。 看着这些扎扎实实的成效,嬴政刚毅的唇角难以抑制地微扬,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满意与畅快。 周爱卿此人,确有点石成金、化寻常为神奇之才,而这般大才,已然心悦诚服,心甘情愿地为寡人、为大秦效力。 得此国士,寡人何其幸也! 心中豪情与喜悦交织,正欲提笔,决意将曲辕犁推广之范围再行扩大…… “禀大王。” 一道声音在殿门处响起,不高,却足以截断他飞扬的思绪。 嬴政抬眼望去,只见赵高正躬身垂首,姿态一如既往的谦卑驯顺,只是那低垂的眉眼间似有急切之色。 他心情尚佳,虽然畅想被打断,倒也未动怒,语气平淡:“讲。” “太医令方才被紧急请往周内史府上了。” 嬴政:“!!!” 不是着人送去了裘衣嘛,怎么还是病了?! 他执笔的手一滞,目光骤然变得锐利:“何时的事?” “就在片刻之前。”赵高语速稍快,却依旧条理分明。 “小人得知后,恐延误病情,已自作主张,令吕医令即刻前往,不得耽搁,此刻……吕医令想必已至周府,未及先行禀明大王,擅自做主,请大王降罪。”他说着,姿态更低了些。 嬴政闻言,眼中厉色稍缓,顺手将笔一撂:“恕你无罪,此类关乎周爱卿身体安危之事,无论何时,必须即刻报与寡人知晓,不得有误。” “小人谨记,谢大王宽宥。”赵高这才稍稍直起身,垂下的眼帘后,极快地掠过一抹得计的精光。 看来是猜对了,果然该立刻禀报的,大王对周文清的重视,当真是非同一般,若是耽误了,怕是要被责罚。 他心念电转,面上却愈发恭谨,仿佛真心实意为周文清考虑般,补充建议道: “大王,周内史为国操劳,以致微恙,着实令人挂心,是否……需再从内府拨些上等药材,送往周府,助其调养?” 嬴政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已从御座中霍然起身,一边绕过书案向外行去,一边语速极快地下令: “准了,着即开放内府药库,命太医署精通药性之人随同挑选,但凡对症或有益调养之材,任凭取用,不必计较数量,还有——” 他脚步不停,声音斩钉截铁:“备驾,摆驾周府,寡人要亲往探视。” 赵高心中微微一惊。 他料到大王会重视,却没料到政务未完,大王竟是要亲自前往探病。 这恩宠……着实有些超乎预期了。 他连忙快步跟上,口中不忘关切地提醒:“大王,外头天寒风疾,又飘过一阵雨,是否添件裘衣……” 嬴政脚步未停,只摆了摆手,自有近侍宦官捧着玄色裘衣疾步趋前伺候。 赵高眼珠微转,跟在一旁,语气带着十分真实的感慨与忧心:“唉,今日朝堂之上,着实是难为周内史了……本就文弱,有畏寒之症,这般天气还要强撑着上朝议事,难怪病了。” “亏得我大秦如今在大王治下河清海晏,政务还算平顺,若是隔三差五总要遇上这等需激烈争辩、耗神费力的朝会,或是边关骤起急务……周内史这般身子骨,怕是真的要多受几番折腾,让人瞧着……着实心疼,唯恐他吃不消啊。” 嬴政正由着侍者系着丝绦,闻言,眉峰轻拧。 赵高低垂的眼角余光,却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一闪而过的蹙眉,心下暗喜。 果然,再有才又如何,身体太差,万一耽误了国事,大王并非毫不在意…… 然而,嬴政甚至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目光平淡地扫了他一眼。 “你,”嬴政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就不必随驾同往了。” 赵高脸上的忧色瞬间僵住,脚步也随之顿止。 “就留在这里,自省吧。” 嬴政的声音继续传来,依旧平淡,却字字如冰锥,精准地凿在赵高心头,“你心里头,清楚。” 言罢,他收回目光,不再看赵高哪怕一眼,已大步流星向殿外走去,近侍与卫士们迅速无声地簇拥跟上。 殿内,骤然空寂下来。 炭火在鎏金盆中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衬得这片空旷愈发寂静,也愈发冰冷。 赵高僵立在原地,维持着躬身恭送的姿势,直到嬴政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廊柱的转角, 他慢慢直起身,脸上所有的恭顺、关切、乃至那一丝僵滞,都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了一片深潭般的阴沉。 袖中的双手早已紧握成拳,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阵阵刺痛,却远不及心头那骤然翻涌的冰冷恨意与挫败。 —————— 周文清实际并无大碍,不过是寻常的伤风着凉,症状轻微,连发热都未有,只是有些鼻塞声重,喉咙干痒,兼之精神倦怠、头脑昏沉罢了。 只是李一看他一整日从朝中回来后便精神不济,连饭都只草草用了几口,心中着实放心不下,就想着叫府医来看看,把把脉,反正也不费什么事。 不多时,一位身着素净葛布袍、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郎中便提着药箱,正是府中今日当值的府医。 这郎中年岁不大,行事却极为谨慎。 他仔细搭了脉,又凝神细观了舌苔,心下已然断定这只是寻常风寒表证,邪气轻浅,开一剂温和疏散的辛平之方,如荆防败毒散略作加减,便是最稳妥的对症之策。 墨已研好,笔尖饱蘸,年轻的郎中提腕悬肘,正待落下药方的第一个字—— “周先生用药……需格外注意……” 那日路过师父房间,他仿佛随口嘟囔的话语,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响起,骤然打断了他流畅的思绪。 格外注意?注意什么? 年轻的郎中蹙紧了眉头,笔尖僵在纸面之上,迟迟无法落下。 他闭目凝神,将方才诊得的脉象在心头反复推敲数遍,又仔细回想翻阅过的、记录周先生日常饮食与旧日方剂的薄册。 脉象分明只是寻常外感,体质虽有不足却无特殊禁忌记载,往日用过的药也无有格外烈性,可能对冲的……究竟要对哪一味药“格外注意”? 他冥思苦想,额角几乎要渗出细汗,却始终不得要领。 自然是查不出的。 因为他师父口中那需要“格外注意”的,从来就不是什么精微的药材配伍禁忌或隐晦的体质偏颇。 而是要格外注意是这位周先生,防着他嫌苦嫌麻烦,或是自觉无大碍,便寻个由头将煎好的药汁悄没声儿地泼了、倒了、养了花! 出于医者刻骨的谨慎,这府医不敢擅专,只得恭恭敬敬地向倚在榻上的周文清请示,言辞恳切: “先生此症虽轻,然小子学艺未精,恐药物相冲,有思虑不周之处,可否容小子请教师父前来,一同参详,更为稳妥?” 周文清彼时正被那恼人的头痛与鼻塞折磨得有些烦躁,闻言也无不可,只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地应了:“可,速去速回便是。” 他想着,或许是这郎中师父就在咸阳城中某处医馆坐堂,请来也方便。 然而,当那位被匆匆请来的“师父”提着药箱,迈着稳重的步伐踏入内室时,周文清半阖的眼帘倏地睁开了。 来人须发灰白,面容清癯,目光温润而沉静,正是太医令——吕医令。 四目相对,周文清怔了一瞬,随即了然,沙哑着嗓子开口道: “吕老先生,您这可……不太厚道啊。” 他微微撑起身子:“悄无声息地,就在我这小院子里留了位弟子,竟连声招呼都不跟我打?” 吕医令闻言,先是微微一愣,脸上露出些许诧异之色。 他并未立刻接话,而是先上前几步,在凳子上安然坐下,示意周文清伸出手腕,一边搭上三指细细切脉,一边才抬眸,语气自然地问道: “周内史竟不知晓此事吗?” 他捋了捋颌下胡须,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何止是这一个弟子,老朽门下,天资尚可、堪堪出师的八个弟子,可都送到周内史您这府上了。” “今日恰好轮值在近前伺候的这孩子,名唤夏无且,算是那八个里头,心思最细、禀赋最佳的一个,有他在您身边时常留意着,老朽在太医署那头,也能稍稍安心些。” 周文清:“!!!” 他原本还有些昏沉的脑子,像是被这句话猛地凿开了一道缝,透进一道雪亮的电光,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周文清直直地盯着吕医令那副理所当然的脸,又猛地扭头看向外间那个面容尚带稚气、举止却异常沉稳的年轻“当值府医”。 合着……那八个煎药手法娴熟得像在搞化学实验、偶尔还会对着草药方剂嘀咕专业术语、浑身都散发着苦涩的草药味、让他一见了就恨不得绕道走、被以为是大王从哪里搜罗来的“多功能复合型医学人才”的汉子…… 全都是你吕医令的亲传弟子?! 不是,这合理吗?! 还有你刚刚说这个年轻的郎中叫什么? 夏、无、且?! 第109章 吕医令的心思 是我想象中的那个夏无且吗? 那个在荆轲刺秦王的千钧一发之际,奋力掷出手中药囊,阻了荆轲一瞬,被秦王赞为“无且爱我,乃以药囊提荆轲也”的侍医夏无且?! 周文清咽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感觉喉咙更干了。 他在心里飞速盘算了一下时间,又对比了一下夏无且作为太医令亲传弟子的身份…… 完了,还真对上了! 他用力闭了闭眼睛,试图平复瞬间加速的心跳,以及因此带来的轻微眩晕感。 真是没想到,自己的府邸之中,竟然还藏了这样一个“著名历史人物”。 “周内史。” 正凝神诊脉的吕医令忽然抬起眼皮,略带疑惑地看了周文清一眼,手指依旧搭在他腕上,语气带着医者特有的严谨与责备。 “为何脉象骤然数急,心跳得如此剧烈?风寒表证,最忌心浮气躁、情绪大起大伏,你应当爱护自己的身体,不宜如此啊。” 那到底该怪谁呀?! 周文清略有些幽怨地看向一脸“医者仁心”状、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扔下了怎样一颗惊雷的吕医令。 他发誓,等这次风寒好了,第一件要事就是把府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所有仆从、杂役、护卫、乃至花匠厨子门房的来历背景,全都仔仔细细、彻彻底底地再筛查一遍! 但在此之前,他必须先解决眼前这个更紧迫的麻烦。 “吕老先生,” 周文清清了清依旧沙哑的嗓子,努力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 “承蒙厚爱,文清惶恐,亦深感恩德,只是……文清以为,府中现有的医者颇为充足,照料我等日常绰绰有余。” 他稍微停顿,组织着措辞,试图让自己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而非急吼吼地“退货”。 “既然这位夏无且夏君是您精心栽培、技艺出众的得意弟子,未来前途不可限量,让如此良才,屈就在府中做一个小小的府医,处理文清这些许小恙,实在是……大材小用,恐耽误了夏君的精进与前程啊。” 他微微前倾身体,语气越发真诚:“依文清浅见,不若还是让夏君回太医署,随时侍奉大王左右,以备不时之需,更能施展其才华,也不耽误了前程,不知吕老先生以为然否?” “周内史这是什么话?” 吕医令闻言,非但没有被说服,反而眉头拧得更紧,脸上露出些不赞同的神色。 “您怎么能以为自己这身子骨只是有些许小恙呢?” 周文清:“……咳咳!” 他被这话噎得一口气没上来,本就苍白的面色被憋的更添了几分恼怒的红,半靠在榻上,一边咳嗽一边瞪着吕医令。 这是重点吗?! “老朽知道,知道,你看你,又这么大火气,这样不好!” 吕医令见状,连忙放缓了语气,替他顺了顺气,然后收回搭在他腕上的手指,恢复了正色道: “为医者,首重仁心仁术,济世活人乃是本分,若人人都只惦记着所谓远大前程、更好去处,而轻视眼前的病患,甚至挑拣病人,那这天下间,还能剩下几个真正的医者?医道尊严又何在?” 他略微提高了声调,身上那股属于老医者的固执与骄傲在他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老朽教导弟子,首要的便是病患无轻重,医者当尽心。” “无论王公贵戚,还是布衣庶民,无论重症急症,还是风寒小恙,既来求医,便当一视同仁,竭力施为,在周内史府上侍疾,怎么就成了耽误前程?此等言论,实非良言,有违医道本心!” 周文清闻言正了正颜色,对着吕医令略一拱手,放缓了语气: “吕医令说的是,是小子肤浅了,医者当如此。” “只是……”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角度又劝,“此事关乎个人志趣,总得让您老人家的亲传弟子们心甘情愿才好,这强扭的……” “周内史怎么知道他们不情愿?” 吕医令直接打断了他,直视着周文清,眼中泛起略显复杂的感慨。 “周内史莫非忘了,当初在乡间,您是如何处置那‘大蒜素’的?” 周文清一愣。 吕医令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赤城的、发自内心的敬重: “那是足以活人无数、堪称医家至宝的奇物!寻常人家得之,必视若珍宝,深藏不泄,以为传家倚仗。” “可您呢?您毫不藏私,不仅献于大王,更将制法坦然相告,使我太医署得以研习,惠及军中百姓,活人何止万千! “这对于天下医者、对于亟需良药的苍生而言,是何等重大的功德与贡献啊!”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您莫要轻看了自己在我这几个弟子心中的分量,他们或许年轻,却懂得是非、知晓恩情、更知大义,正是感念您当日之举,钦佩您的胸怀,才自愿、甚至主动恳求老朽,到您府上效力。” 吕医令望着周文清,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愧疚。 作为秦国的太医令,他当初奉王命探问人家的秘术,又当真得大蒜素制法时,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虽然后来周文清是自己主动献出,但他总觉得医家,或者说自己,亏欠了他。 这份愧疚,也促使他在大王要求为周府荐医时格外尽心,几乎将门下最出色、最可靠、年龄正可当值的弟子全都提名了个遍,任由大王择选合适者,送到周府照料。 只是秦王……没选,他大手一挥,一块送了去。 不过,吕医令倒也没什么意见,毕竟他方才所言也非虚辞,那八名弟子,确是对周文清心怀敬意,自愿前来。 不是,周文清有点儿懵,就往回送个人,已经上升到这种高度了吗?! 他张了张嘴,完全找不到再次劝说的理由,只能颓然地往后一靠,长长叹了一口气。 看来想把夏无且送回去,从吕医令身上下手是彻底行不通了,这老头儿固执起来,怕是比大院之上难缠的儒生还要麻烦几分。 “唉,头疼!”他认命般抬手,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周内史莫急,只是略感风寒,郁滞表卫,清气不升,故有头痛,待老夫抓一副药服下,好生睡一觉,发发汗,自然就不疼了。” “又要喝药啊?”周文清感觉头更疼了。 “良药苦口,利于病,内史当以身体为重,切不可任性。”吕医令语重心长道。 “可我真感觉不用吃药,捂一捂,睡一觉,说不定明天早上就好了!” “你感觉错了。”吕医令斩钉截铁。 “可是……” “没有可是。” 周文清:“……” 算了,惹不起总躲得起吧?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点商量的口吻:“吕医令,时候不早了,要不您还是先回宫吧,这里有夏府医就好。” 吕医令闻言,目光立刻转向一旁垂手侍立的夏无且,眼神里顿时带上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他还有的学,老朽看着周内史用过药后再走。” 这小子……真是不成器! 亏他还在周内史面前夸赞,要知道这可是他身为府医的首诊啊! 若是周内史突发心疾重症,或是脉象凶险疑难,这小子火急火燎地把他这老头子从太医署揪过来,那还情有可原,甚至还可以夸他一句谨慎负责。 可眼下这脉象,分明就是再典型不过的普通风寒,连这都拿不准,还要搬师父?! 吕医令没好气地瞪了徒弟一眼,提笔唰唰写下药方。 夏无且偷眼瞧着那方子,脖子缩得更低了。 师父……您开这方子,和弟子想的也没差啊,所以到底格外注意了什么! 正此时,外间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仆从的声音隔着门帘传来: “大王驾到——” 内室的帘幕被恭敬地挑起,嬴政高大的身影,裹挟着室外未散的寒气与潮湿水汽,大步走了进来。 他第一时间便锁定了榻上半倚靠着的、脸色苍白、带着病容的周文清,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 又把大王给惊动了,周文清一惊,连忙撑着榻沿想坐直身子,“臣……” “躺下,不必起身。” 嬴政已行至榻前,抬手虚按,制止了他的动作。 他的声音比平日稍沉,目光在周文清脸上停留片刻,确认他神智尚清、并无大碍后,才转向一旁躬身行礼的吕医令。 “周爱卿病情如何?” 第110章 退不了“货”,那就拼演技 吕医令连忙躬身,将方才的诊断又清晰禀报了一遍: “禀大王,周内史乃劳累后偶感风寒,邪气在表,症属轻浅,并无大碍,只需服药疏散,此刻歇下,再静养一日便可。” 嬴政闻言,紧蹙的眉头似乎松开了些,但目光依旧锐利,扫过吕医令和侍立在一旁、头垂得更低的夏无且: “既然如此,怎会劳动太医令亲自过来?可是其中另有隐情,或是周爱卿的旧疾……” 他话未说完,但未尽之意明显。 以嬴政对周文清的了解,他不认为只是这般轻浅的症状,爱卿会因此派人惊动宫中太医令。 好机会! 周文清趁着吕医令正斟酌回话、思索如何挽尊“弟子问诊莫名失了水准,只得惊动师父”这事的间隙,轻轻咳嗽了两声,眼神含笑。 “大王……文清正与吕老先生分说此事呢。” 他抬手,虚指向一旁站得笔直、大气不敢出的夏无且。 “正是这位年轻的医者,他年岁虽轻,但行事稳重,思虑周全,把脉问诊更是谨慎万分,方才诊得脉象后,因思及文清素有心疾,体质或许有异,恐有思虑不周之处,为求万全,才要请其师前来一同参详。”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些许无奈:“文清起初还以为他师父是咸阳城中哪位坐堂的名医,便允了他去请,却不曾想……这位夏无且夏医师,竟是吕医令的亲传高足,倒是让微臣意外了。” “也是经吕老先生方才告知,文清这才知晓,大王竟将吕医令门下八位出师的弟子全都遣至周府!文清感念大王天恩浩荡,只是……” 他话锋一转,眉宇间显露些许苦恼:“文清向来喜静,日常不过些许调理,实在是用不上这许多良医,岂非……大材小用,浪费了人才?” 他抬眼,目光恳切地望向嬴政:“大王厚爱,文清铭感五内,然文清同样时时挂心大王圣体安康,吕医令……毕竟年事已高。” 他瞥见吕医令的胡子似乎无风自动了一下,加快了语速继续道: “大王身边总要多留几名医者,以备不时之需,不若……就将这位尤为谨慎出色的夏医师调回宫中,侍奉大王左右,如何?” 吕医令眼睛都瞪大了几分。 什么叫年事已高?! 他分明耳聪目明,腿脚利索,一顿还能吃两碗黍米饭! 可碍于周文清这番话毕竟是在为他圆场,抬举他的弟子,担心大王误会这个好苗子学艺不精,他这口气只能憋着,脸上肌肉微微抽动,最终选择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听见那个刺耳的词汇。 嬴政闻言,目光重新落回夏无且身上,带着审视:“哦?能让周爱卿如此看重,看来此子确有几分不凡。” 夏无且感受到君王的目光,后背瞬间绷直,头垂得更低,连呼吸都放轻了。 嬴政沉吟片刻,看向周文清:“爱卿若是嫌人多,扰了清净……” 他目光在夏无且身上又停留一瞬,“观其行止,倒是个沉稳的,既然如此,便由此人专司负责照料爱卿身体,寡人将其他医者领回四人便是。 “余下三人,加上此子,四人轮值,总不至于再浪费,爱卿,此番可不能再推脱了。” 啊?! 这怎么还定点分配了?更关键的是定错点了呀! “别呀!”周文清急得连忙道,沙哑的声音都提高了几分,抬手指向夏无且。 “大王,正是因为此子优秀,更应留在大王身边啊!文清安危,岂能与大王万金之躯相比?大王……” “好了,爱卿不必再劝了。” 嬴政在他榻边坐下,抬手轻轻拍了拍周文清的手臂,眼中含着笑意:“爱卿挂念寡人,寡人已知晓,心中甚慰。” “然,寡人身体康健,宫中尚有吕医令及诸多侍医,而爱卿你……” 他目光扫过周文清苍白中透着病气的脸,以及那明显比常人单薄些的身形,轻轻咳了一声,将“更需要”三个字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 “吕医令乃太医令,医术精湛,经验丰富,难道还能不如徒弟照看得周全?此事,就这样定了。” 他看向夏无且,语气转为不容辩驳的决断:“夏无且,自今日起,你便专职负责周内史之汤药调理与日常诊视,需尽心竭力,不得有误,若能使得周爱卿身体康健,寡人重重有赏!” “诺!小人遵命,必竭尽所能,侍奉周内史!”夏无且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因激动微微发颤。 得,这下夏无且是彻底“砸”手里了。 他颓然靠回枕上,望着帐顶,内心一片苍凉。 这下可好,大王身边没了夏无且,难不成让他天天揣着点东西提防? 他也不一定扔的准呀! 总不能进言让大王在殿堂之中多修几根儿大柱子吧? 太离谱了! 周文清无奈的摇摇头,将脑海中荒唐的想法驱逐出去。 既然解决不了护着大王的人,那就只能……把威胁大王的人料理掉了。 周文清眼神微凝,闪过一道冷光。 并非他心肠冷硬,实在是“荆轲刺秦”一事,在史书记载中堪称秦王亲政后最凶险、最危及性命的一次。 他既已来到此世,追随此君,岂能容这等致命威胁潜伏于侧? 荆轲,行踪不定的刺客,此刻茫茫人海,确实不好寻踪,但指使荆轲的燕太子丹,不正好就在秦国为质呢吗? 可是……质子身份敏感,虽地位尴尬,却关乎两国邦交,若无恰当理由,自己贸然出手处理,恐怕不妥。 怎么才能让大王注意到此人,最好能“合理”地将这个隐患彻底解决呢? 思及此,他迅速思考的解法—— 有了,何不借今日之事,将燕丹的威胁以一种更私人化、更令人警醒的方式点出来。 周文清靠在榻上,用手背遮住眼睛,长长的叹息一声,似是悲切。 “唉——” 声音不大,却因室内寂静,清晰异常地钻入了嬴政耳中。 “爱卿这是怎么了?可是实在难受?” 嬴政眉头立刻紧锁,声音也带上了急切的怒意,猛地转向一旁垂手侍立的吕医令。 “吕医令!你不是说寡人的爱卿并无大碍吗?这是为何?还不快给寡人仔细看看!” “啊?大、大王息怒!臣……臣这就再看!” 吕医令被这突如其来的斥责弄得慌乱,连忙应声上前。 哎!不好,戏有点过了,不小心又殃及吕老先生了。 周文清心下暗叫一声,赶紧将手从额前放下,只是眉宇间凝聚的悲戚怅惘之色,并未消散。 “大王息怒,非是文清身体不适。”他声音低缓,病中沙哑的声音显得格外疲惫。 “只是……只是大王如此体贴入微,厚待文清,嘘寒问暖,安排医者,恩宠备至……令文清不由得想起,想起……”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微微垂下眼帘。 “想起往日漂泊之时,也曾遇人不淑,受人轻蔑、嬉笑、彼时,只觉世间寒凉,人心难测,如今,得遇大王这般明主,以国士之礼待我,两相对比,云泥之别,文清心中感念大王恩德如山,却又忍不住为往昔坎坷而心生悲凉,一时情难自禁,竟在御前失仪,唏嘘出声……惊扰了大王,实乃文清之过,还请大王……降罪。” “竟有此事?!” 嬴政周身气势猛然一变,眼神里闪过刀锋般的厉色。 他重新在榻边坐下,握住周文清的手臂,眼神凝重。 “爱卿受苦了,何罪之有!是那些欺辱爱卿的宵小之徒有罪,是那些有眼无珠、心胸狭隘之辈有罪!” “爱卿如今是寡人亲封的少上造,是大秦的股肱之臣,往日种种,譬如昨日死,莫要忧心,从今往后,谁敢再对爱卿有半分不敬,便是藐视寡人,藐视我大秦国威!寡人定将其——” “碾为齑粉!” 那凛冽的杀意如实质般在室内弥漫开来,连一旁的吕医令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夏无且更是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衣领里,只有周文清——心中划过暖意。 嬴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 “爱卿,告诉寡人,昔日究竟是何方狂徒,竟敢折辱于你?寡人即刻便派人将其锁拿,为爱卿雪此旧恨!”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不留丝毫余地。 铺垫够了,该引向正题了 周文清定了定心神,面上却露出更加复杂的神色,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释然道: “大王隆恩,文清……铭感五内,只是,那些旧日恩怨,大多已随风散落,不值再提,文清亦不愿因一己私怨,而劳动大王,烦扰国事。” 他话锋悄然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若有所思的凝重,仿佛只是偶然忆起,又隐含着更深远的忧虑:“只是……其中有一人,身份颇为特殊,给文清留下的印象……也格外深刻。” “其人心性,据文清观察,偏激阴鸷,睚眦必报,行事往往不择手段,为达目的甚至可以抛弃一切礼义廉耻,文清思之,总觉得此类人物,留在世间,犹如毒蛇隐于草丛,非但非善类,未来……或许会对大王,对我大秦的宏图伟业,构成难以预料的威胁。” “哦?” 嬴政眉峰凌厉地扬起,目光灼灼的望着着周文清。 “竟有此人!爱卿细细说来,此人现在何处?姓甚名谁?” 周文清迎着他的目光,吐出了那个名字: “燕国质子,太子丹。” 第111章 文清回忆,牵强扣锅 这个名字一出口,周文清便不着痕迹地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嬴政的反应。 说实话,这虽是他刚才几经思虑后顺势定下的、最为合理的策略,也拿出了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投入演技——自从与大王坦诚相交、君臣相得以来,周文清自问已极少需要这般刻意作态。 与大王论事,直抒胸臆已是常态,即便是对着赵高,暗讽其为“恶犬”,那份“暗”也已然几近于明,近乎直斥了。 固安兄早不知道被他的口无遮拦惊吓过多少回,吓着吓着都习惯了,最多是偶尔投来幽怨的眼光,连劝都懒得劝了。 但是对于太子丹……此人身份极其特殊,不仅因为他是关乎两国邦交的质子,更因为他与大王之间,有着一段复杂而微妙的过往——他们曾在赵国同为质子,有过一段少年情谊。 对付他,周文清认为绝不能简单粗暴,必须更迂回、更慎重,哪怕是以自己为盾,引发大王的怜惜与护短之心,也要先为太子丹铺垫一层足够引起大王警惕与深层恶感的底色,悄然动摇那份……不知有没有残存的旧日情分。 哪怕有,周文清当然不认为以大王的决断,会有多少顾虑,但是…… 管他有没有呢,保险起见,先把锅扣上再说! 当然,他对于这个“旧怨”的指认,也就是这口大锅,也并非全无依据地信口开河。 原身有过游学经历,以其出身,在权贵云集的场合受过他人轻慢是极有可能的,但具体是否与太子丹有过节? 说有,可以,说没有,亦然, 全看如何“回忆”与“陈述”。 燕丹此人,身为燕国太子却长期为质,先是赵国,后是秦国,生活在巨大的落差感、屈辱感与前途未卜的焦虑之中,这种经历极易催生出一种扭曲的心态,是自卑与自傲的畸形结合体。 他会格外敏感于对自身地位的维护抗争,同时又对他人,尤其是对那些他认为地位不如自己或处境相似的人,抱有一种病态的轻蔑,以维持内心那点可怜的优越感。 周文清方才从原身记忆的碎片中仔细搜寻,试图拼凑出与太子丹可能存在的、可供“发挥”的交集。 没想到,还真让他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切入点! 原主曾经外出游学去了赵国,而那时的赵国邯郸,俨然是七国博弈的微缩舞台,更堪称“质子大国”。 失势的、待价而沽的、被软禁的各国公子王孙、使臣谋士、游学士子,乃至嗅着机会而来的投机者,如过江之鲫般汇聚于此,开办宴会,形成了一个微缩而复杂的“国际社会”——表面上觥筹交错,暗地里却充满了无尽的攀比、试探与倾轧。 彼时尚未发迹的原身周文清,为求闻达,拓展人脉、增长见闻,确实曾以普通士子的身份,小心翼翼地托关系、递名帖,才终于换来一张某次高层宴会的边角席位。 那次宴会,太子丹作为在场因燕国实力尚可而身份较高的质子之一,确实在场。 许是饮了些酒,许是长期为质生涯积累的郁愤需要宣泄,他曾在席间公然讥讽过当时国力更为衰微、处境更为尴尬的韩国使臣。 “韩国微弱,其臣亦无骨,俯仰由人,何谈邦交?” 这话不仅赤裸裸地羞辱了韩国使臣,也隐隐刺伤了在场许多出身小国或身份不高之人。 那是一种基于国势强弱的、毫不掩饰的傲慢与欺凌,充分暴露了他在长期压抑下,急于寻找更弱者来践踏以获取心理平衡的扭曲心态。 可惜了,到底不是冲他来的! 当时的原身缩在角落,毫无存在感,太子丹甚至可能根本没注意到有他这么个人。 太子丹的矛头,明确指向的是韩国使臣。 但……怎么说呢? 士子游学,讲究同气连枝,而他,正好是韩国人! 所以……怎么不算把他一起骂了进去呢? 再四舍五入一下,怎么不算轻蔑了他呢? 他可没有说谎! 周文清一边在心中迅速完善着这个“加工”过的故事版本,一边继续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嬴政的表情。 他等待着,准备着,只要嬴政开口追问细节,他保证这个故事能够非常“合理”地呈现出来,进一步坐实太子丹的“劣迹”与“威胁”。 然而,嬴政并没有立刻追问。 他在听到“太子丹”这个名字后,眼中先是掠过一丝了然,随即那了然被更深的阴沉所取代。 “姬丹吗?”嬴政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冷意,那是对早已看透之人的疏离与不屑。 “他确实……还是一如既往的,不知好歹,短视心盲。” 嬴政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点着,然后,他脸上飞速的闪过一瞬决断之色,身体微微前倾,抬起眼来,目光灼灼地看进周文清眼中。 “爱卿不必为此等琐事烦忧,更无须为往昔些许折辱而耿耿于怀。”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安抚的意味。 “这等眼盲心瞎、不识时务、又偏狭短见之人,纵有身份虚名傍身,也不过是冢中枯骨,徒惹人厌罢了。他自有他的‘运数’,早晚会出‘事’的……”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天色,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近乎预言的冷淡: “说不定……就是今晚呢?” 哦吼~周文清心头一跳。 看来有人今晚家里要进狗,啊,不对,是进赵高了! 目的已经达成,甚至速度快的有些超出了预期,周文清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老老实实地靠回榻上,摆出一副“我很虚弱、我很听话、我什么都不知道”的乖巧姿态,默默等待那碗注定逃不掉的苦药。 开玩笑! 想也知道,此刻大王的心情绝不会美妙,他才不想在这个时候,因为任何多余的话语动作,徒增大王的烦扰。 果然,亲眼盯着周文清视死如归般、皱着整张脸将一碗黑漆漆的药汁灌得一滴不剩后,嬴政并未久留,只对夏无且叮嘱了几句“务必精心”之类的话,便起身离去。 那背影透着几分急于处理事务的沉凝——想来心情是有些烦躁的。 只是周文清……暂时无暇管了,甚至有点自身难保。 药汁的苦味霸道至极,从舌尖麻到舌根,仿佛连灵魂都要被那股涩意裹住。 他硬着头皮灌完,只觉得从喉咙到胃里都翻腾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浊气,连连灌下好几口夏无且及时递上的温水,才勉强压住那令人作呕的味道。 刚躺平缓了口气,正想对夏无且摆摆手示意自己需要静一静,一阵强烈的眩晕和困意就如潮水般汹涌袭来。 吕医令的药……劲儿还是一如既往的足! 这念头刚闪过,他便眼前一黑,头一歪,彻底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昏睡之中。 —————— 章台宫,夜已深。 嬴政并未就寝,他独自坐在御案之后,殿内只点了几盏灯,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他沉凝的身影。 御案上摊开的公务简牍早已被推到一边,此刻他指尖之下,是一份特殊的记录。 嬴政手指无意识地、有节奏地轻轻叩击着光滑的案面,发出沉闷而规律的“笃、笃”声,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仿佛……在计量着时间。 昏黄的灯火跳跃着,映亮了竹简上清晰而简练的字迹: “燕质子丹,近日闭门拒客,唯与其傅、御者私语,尝于庭中北望良久,有切齿状,侍者闻其醉后言:‘居此如牢,安得归!’” 呵!他停下了手中动作,眼中寒芒一闪。 “赵高。” 第112章 太子丹结局,李斯上门 三日后,一桩震动咸阳的消息,被亲自登门、面色古怪的李斯,带到了闭门养病的周文清面前。 李斯没走正门,而是像做贼一样悄悄溜了侧门,任由周府护卫一脸复杂的表情,通报之后引了进来。 他一到内室,便二话不说,连灌了自己两杯温茶,然后才一抹嘴,神神秘秘地凑到周文清榻边,将声音压得极低: “子澄兄闭门不见人,恐怕还不知道,咸阳出了个大热闹!” 他说到这里,故意卖了个关子停住,脸上挂着“你快问我”的得意表情,目光灼灼的看着周文清。 没提前知会一声,跟做贼一样溜进来,就为了这个? 周文清心里哭笑不得,固安兄最近是忙疯了不成,何时变得这么幼稚了? 看着李斯那期待的眼神,他只好放下手中正摆弄的几张稿纸,很配合地露出好奇之色:“哦?什么大热闹?能让固安兄如此……特意赶来?” 李斯见状,眼中光芒更盛,往前又凑了凑: “燕太子丹……死了!” “死了!” 周文清一脸震惊,倒不是震惊于他死了,而是……这么快! 赵高那厮,动作也太利索了些! 李斯看着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惊愕,心中终于升起一股久违的、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好啊!从来都是你子澄兄三言两语就把我李某人吓得心惊肉跳,这回总算也轮到我吓你一跳了! 他心满意足地咂咂嘴,这才将身子坐正,清了清嗓子,将消息娓娓道来。 原来,燕太子丹与其贴身御者,于昨日夜半时分,竟试图盗取秦国边境部分城防机要图,乔装混出咸阳城! 然其身边一名随行谋士,深感此计凶险鲁莽至极,恐不仅自身难保,更将祸及燕国,多次苦谏无效后,终在其盗图出逃前秘密告发。 故而,他们一行行踪早已暴露,在城门处便被守候已久的甲士识破伪装拦截。 太子丹见事败,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拒捕反抗,意图强行冲关,混乱之中,被一名守城士卒一箭贯喉,当场毙命!其御者亦在格斗中被杀。 “消息传得飞快,如今已是满城风雨,暗流涌动。”李斯端起案上的温水抿了一口,眼神微微闪动。 “朝堂上群情激愤,自然是不必说,但暗地里——有人暗叹太子丹不识时务,急躁冒进,终是自取灭亡;有人则捶胸顿足,痛骂那告密的谋士背主求生,坏了‘大事’;亦有人,只当这是一则不自量力的坊间谈资,听过一笑,便也过了。” 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斯倒是觉得此人鲁莽短视,心比天高,奈何智实在是愚不可及,子澄兄,你……以为如何呀?” 以为如何? 周文清心中冷笑。 他以为赵高这小子果然阴险! 什么叫栽赃嫁祸?什么叫请君入瓮?这才是教科书级别的操作! 相比起来,自己之前的那些小手段,简直称得上温良恭俭让了。 周文清敢拿赵高的项上人头打赌——虽然那脑袋迟早要掉,但姑且将就拿来赌一下。 先不论太子丹是否被有意“引导”出了盗图之念,他敢赌即便太子丹当真鬼迷心窍、决定鋌而走险,也注定偷不到半点真东西! 那看似顺利异常的盗图过程,那事后才慌忙告密以求将功补过的谋士,那在城门口“恰巧”识破伪装、守株待兔的甲士,以及混乱中那支不偏不倚、直取咽喉的“流矢”……每一环都精巧得令人脊背发凉,环环相扣,堪称天衣无缝! 不仅人赃并获,将太子丹的罪行钉得死死的,毫无转圜余地,更绝妙的是,连“背信弃义”、“自寻死路”的道德污名,都精准无比地扣在了他自己、乃至燕国的头上。 这一手,彻底堵死了燕国任何可能申诉或反咬的路径。 太子盗取他国机要、企图潜逃、拒捕被杀,桩桩件件都站不住脚。 这会儿,面对秦国可能借此事兴师问罪的强大压力,远在蓟城的燕王喜恐怕正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将这个惹事儿的逆子从坟里拉出来再杀一遍! 不过生气归生气,恐怕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捏着鼻子认了,一边赔罪教子无方、约束不严,一边还得重新挑选一位公子,送来咸阳为质。 除此之外,恐怕还得备上一份厚厚的赔礼,以示诚意。 这不仅出于对强秦铁蹄的深深忌惮,也是给战国时代通行的那套“质子规则”一个交代。 怪不得…… 周文清心中恍然,寒意微生。 怪不得大王即便知晓了赵高那“恶犬”的本质,洞悉其獠牙下的阴毒与不忠,甚至可能对其私下某些阴沉心思都了如指掌之后,却也没有当场发作,将其挫骨扬灰。 实在是因为这把“刀”,用起来……太顺手了! 它精准、隐蔽、高效,能深入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执行那些君王不便宣之于口的意图,将他们完美地隐藏在重重帷幕之后,不露半点痕迹。 看看太子丹,最终呈现给世人的,只是一个“罪有应得”的干净结局,不知省去了多少朝堂争论、外交斡旋的麻烦。 周文清心中警铃大作,他暗自提醒自己,对赵高这条潜伏在阴影里的毒蛇,绝对、绝对不能有丝毫大意和轻视。 正恍惚间,一只手在他眼前用力晃了晃。 “子澄兄、子澄兄?回神啦!”李斯诧异的声音几乎贴到他耳边,“问你话呢,想什么如此入神?” “想什么?”周文清回过神儿,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推开他凑近的脸, “想你到底什么时候才离开?!我这病人需要静养,你倒好,已经赖在我府上蹭吃蹭喝大半日了,还抢我好不容易新制作的好茶!” “咳咳!”李斯被他说得下意识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但很快反应过来,理直气壮地挺直了腰板。 “不对呀!子澄兄,你摸着良心说,到底是谁!害得我李府门槛都快被踏破了,有家不敢回,只能跑到你这儿来躲清闲的?!” 他伸手指着周文清,一脸悲愤地控诉: “是谁在朝堂之上,又是献纸又是设司,还把个老儒生气得吐血晕厥,搅得朝野上下天翻地覆之后,转天就偶感风寒、体弱难支,拍拍手闭门谢客了,一连就是三天!?” “又是谁!自己在家清闲,只让门口侍卫留了句‘病中不能见客’,就把那一大群撸着袖子想抢头份纸的、拐弯抹角想套近乎求纸的、揣着各种心思堵在你家门口的同僚,全都一股脑儿赶鸭子似的,轰到我李府门上,丢给我一个人应付?!” 李斯越说越激动,手指在空中虚点着,唾沫星子都快溅到周文清脸上了: “我这两日!光是回拜帖、挡访客、笑脸打哈哈,说得口干舌燥,笑得脸都僵了!嘴皮子生生磨薄了三层不止!喝你两口茶,怎么了?” “这算是补偿!是我应得的!” 这回轮到周文清心虚了。 为了让李斯忙到彻底没心思乱来,把自己的活一股脑推出去这种事儿……他确实没少干。 周文清连忙亲手又给李斯倒了一杯热茶,双手奉上,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哎呀,固安兄,消消气,消消气!瞧瞧你,这么大动肝火多不好,这不是……能者多劳嘛!非你莫属啊!” “什么能者多劳?!”李斯接过茶,没好气地仰头灌了一大口,仿佛那茶水是消不尽的怨气。 “要论能,谁能得过你周子澄兄?大王金口玉言,命我从旁协助,你可倒好,直接把那一大摊子的事儿全推给我,自己躲在这小院里,喝茶赏景晒太阳,躲得那叫一个清闲自在!” “哎!固安兄此言差矣。” 周文清试图据理力争,眼神却有点飘。 “我昨儿不是让阿柱将百物司的大体框架,还有专利权的大致章程纲目,都写好送与你了么,这怎么能叫躲懒呢?” “你还好意思提那个!”李斯虚着眼看他,牙都咬紧了。 “三天呀!就那薄薄两张纸,拢共才写了几行字?框架是有了,可细节呢?流程呢?与少府对接的章程呢?人事如何安排?预算怎么核算?” “更过分的是,你还好意思让阿柱传话,说‘李长史才思敏捷,定能将疏漏之处补全!” “你是不是算准了阿柱得我喜爱,我不忍心把他撵出去!” “哈,哈哈。”周文清干笑两声,连忙又给李斯添茶,试图用茶水堵住他的嘴。 可不就是打的这个主意嘛! 李斯白了他一眼,倒也不跟这上好的新茶过不去,接过抿了一口,放下茶杯,又幽幽地盯着他: “要不是我多留了个心眼,仔细盘问了你家阿柱,我还真以为你病得昏天黑地、卧床不起,还心疼得紧呢!” “子澄兄啊子澄兄,你说说你,连我都拒之不见,是不是从称病那刻起,就盘算好了要躲清闲?!” “咳咳!”周文清被呛得干咳两声,眼神更加飘忽,底气明显不足,“也……也不能这么说吧。” “构思那些框架章程,也是极耗心神、费尽脑子的,而且,固安兄,我是真的病了,风寒未愈,大王都来探视过,这总做不得假吧?” “是啊,病了。”李斯拖长了调子,眼神里满是“我看你还能编出什么花来”的戏谑。 “养了整整三日,喝了一回药就好了,剩下那两天……” 他慢悠悠呷了口茶,斜睨着周文清,“听阿柱讲,子澄兄你整天盘问着府里的圃人,床头那盆‘意外冻死’的兰草,该换什么花草才命硬耐活。” “抽个空,才给我划拉了两行字儿!” 这个阿柱!怎么什么都往外抖搂?! 周文清脸上有点挂不住,低头假装整理衣襟,牙根暗暗发痒,琢磨着回头非得好好“提点”阿柱那小子不可。 有些话,即使是对着他家先生信任的友人,没必要说那么清楚的。 他家先生不要面子的嘛?! “子澄兄,你这副模样……不会是在埋怨阿柱吧?”李斯瞧着他,嘴角要笑不笑的。 “难不成你还真指望阿柱这个岁数,就能把我给糊弄了,让你能够落个清闲,啥事不干?” 第113章 忽悠李斯,卷起来! “什么叫啥都不干呢?固安兄这话说的,实在有失以往水准!” 周文清眼睛一转,脸上瞬间换上正色,语气凛然道: “文清这般安排谋划,正是为固安兄你长远计,用心良苦啊!” “歪理!” 李斯眼睛瞪得溜圆,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眼圈道:“连日案牍劳形,斯这眼底的一圈墨色,说是被人迎面砸了一拳也不为过,还说为我好?!” “正是!”周文清理直气壮地颔首,身子向前微倾,眸中闪烁着推心置腹的光: “固安兄你想啊,今日之策一旦功成,乃是开千古未有之利局,煌煌史册,焉能不浓墨重彩,大书特书?” “自当如此。”李斯略略抬起下巴,笃信不疑。 若非如此,他也不至于如此卖力,不容半点有失。 “然则,症结正在于此!”周文清一拍大腿,表情严肃。 “此策由文清首倡,他日青史铁笔,必是有文清姓名无疑,可固安兄你呢?”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望向李斯:“若兄长仅止于从旁协理,递送文书,史官笔下,恐只余‘李斯佐之’四字,轻描淡写,一带而过,如此,岂非明珠暗投,徒留憾恨?” 李斯眼神微动,喉结上下滚动,未置可否。 周文清见状,凑得更近,声音压低,却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固安兄明鉴,纸之现世,典籍传承已非往昔竹简可比,真真可传诸万世而不朽!试想千载之后,后人展卷,见李斯、周文清之名并列,共襄此利国便民之千秋伟业,该是何等风光?” 他越说越激动,慷慨激昂,眼睛里几乎要冒出光来: “此等流芳百世之良机,近在眼前啊!” “这……斯、斯岂是贪慕身后虚名之辈?”李斯话音渐弱,底气已不如前,“何况此乃文清之功,斯焉能抢……” “固安兄啊,”周文清轻叹一声,那声叹息里仿佛带着洞悉世情的了然,与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 “功业之事,从不论‘抢’,只论‘成’,谁能将它做成、做实、做稳,谁的名字才会被真正刻在鼎彝竹帛之上,受后世瞻仰。” “再说了,你就当体谅体谅文清,你瞧瞧……” 周文清从袖中掏出他的瓷药瓶,晃了晃,里面的药粒叮当作响,他笑容苦涩。 “文清这副身子,兄长是知道的,若硬要将这千头万绪的实务一肩担下,只怕功未成,人先倒,届时误了大局,这唾手可得的功劳……最终会落到谁手里,可就难说了。” 他抬眼,目光诚恳:“与其让那些坐而论道、袖手旁观之人平白得了便宜,何如你我携手?兄长方略过人,行事果决,正堪实务重任,待这千秋功业铸成之日,史笔如椽,所载非我周文清一策之功,亦非你李斯一人之劳——” 他微微倾身,话语轻缓,却字字敲在李斯心头: “而是你我之名并书于竹帛,如管鲍之交,廉蔺之和,成就一段千古佳话,供后人传唱。” “千古佳话”四字,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熨入李斯血脉深处! 他李斯出身寒微,毕生所求,不过就是摆脱那如影随形的“厕鼠”之叹,要手握权柄,建功立业,让自己的名字堂堂正正、浓墨重彩地刻入汗青! “故而,兄长可得多担待些。”周文清放缓了语气,循循善诱,趁着他心神激荡,继续说。 “咱们分工协作,文清出谋,固安兄务实推进,以雷霆手段落实周全,此乃珠联璧合,相得益彰。” “待到功成之日,青史之上,岂能没有你我的浓墨一笔?” 眼见李斯拳头渐握,眼中光芒愈盛,他趁热打铁,继续加码。 “固安兄试想,若能凭此番功业,令后世以兄长为尺,度量何谓肱股良臣……凡行事风范与兄长相类者,方配称一声‘贤德’,此等境界,岂是寻常功名利禄所能企及?” 以我为范,方可称贤! 此言如一道惊雷,直劈入李斯神魂深处。 刹那间,他只觉气血翻涌,心潮澎湃难抑,连指尖都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恍惚中,李斯仿佛已亲眼见到那崭新史册之上,自己与周文清的名字并排而列,墨迹酣畅淋漓,光华灼灼,直照千秋万代! 忽悠住了! 周文清心中暗喜,面上却愈发诚恳,又是好一番“固安兄大才”、“非兄不能成此伟业”的诚挚夸赞,直说得李斯心花怒放,坐立难安,只觉得浑身干劲喷薄欲出,再也按捺不住。 最后,只见这位李长史“嚯”地站起身,袖子往上一撸,直抵肘弯,眼中燃着两簇名为“功绩”的熊熊火焰,斩钉截铁道: “不成!还有好些章程细则亟待拟定,这可都是实打实的功劳!我得立刻回府——定要将此事筹划得周密妥帖,办得天衣无缝!” 话音未落,人已像一阵风似的卷出门去,那背影雄赳赳气昂昂,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去前线攻城拔寨。 很好,非常好,就是要这个劲头! 周文清笑眯眯地目送他离开,直到那急匆匆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才慢悠悠靠回软枕,长长舒了一口气,心满意足。 总算把“卷王”思想成功灌输,让人心甘情愿、斗志爆棚地主动干活去了。 这就对了,李斯嘛,还是要忙,忙点儿好,忙起来才踏实。 他放松了心神,只是目光不经意地偏向章台宫的方向,唇边那点狡黠的笑意渐渐淡去,眼神沉静下来。 章台宫—— 嬴政正翻阅着赵高呈上的一份简牍,上面详实地记录了太子丹“盗图潜逃”、“拒捕被诛”的全过程,字字清晰,证据链完整,挑不出半点毛病。 嬴政的目光在那些工整的字迹上缓缓移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简牍的边缘。 姬丹……流矢穿心,连尸首都被一把火烧处理得干净。 嬴政阖眼复又睁开,心头那点难以名状的情绪,并非惋惜,亦非快意,倒像是拂去了一片落在肩头的、早已枯黄的旧叶。 赵高束手立在阴影交界处,恭顺得仿佛一尊陶俑。 “此事,办得不错。” 嬴政终于开口,声音平直,听不出情绪。 “分内之事,为大王效力,是臣至高无上的荣幸。”赵高躬身,语调恰到好处地谦卑。 “嗯。” 竹简被轻轻搁回御案,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嬴政缓缓抬眼,目光如深潭寒水,落在他身上:“赵高,你应当知道,寡人为何重用于你。” 没有等待回答的意思,那声音径自说了下去,低沉而缓慢,却字字如凿: “因为满朝文武,唯有你最知‘分寸’,知道什么该碰,什么该放;什么该留下痕迹,什么……该如烛烬般,烧得一丝不剩。” 他略顿,殿内的空气仿佛随之凝滞。 “可若有一日,你失了这分寸……” “大王——!” 赵高双膝重重砸落在地,额间冷汗瞬间滑落,砸在冰冷的金砖上绽开细小的水迹。他猛地以额触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叩响: “臣……臣万死不敢忘本!臣的性命、心智,乃至这一身可供驱使的微末之才,皆是大王所赐,臣唯知效死,绝无二心!眼中唯有王命,耳中唯有王音,此生此身,皆为大王手中之刀笔,所指之处,绝无半分犹豫,更不敢有丝毫逾越之念!”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轻响。 良久,嬴政抬起手,向阴影处做了一个极简的手势。 那道始终静立如墨色石柱的身影,此刻向前无声地踏出半步,正好立在赵高身侧三尺之地,灯火勾勒出他毫无表情的侧脸,与赵高伏地的姿态形成了冰冷的对称。 嬴政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缓缓扫过,最终落回御案上那方玄黑沉凝的玉玺。 “自即日起,符玺之掌,由尔等二人共署,一用一验,一出一纳,皆需双人俱全。” 他略略抬眼,目光如量尺般丈量着赵高伏低的脊背: “日前之事,看在你今日之功,寡人不予追究。” 话音稍顿,接下来的字句轻得近乎耳语,却让赵高骤然绷紧了肩胛: “但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不该谋算的人……自己想清楚。” 嬴政的指尖在玉玺冰冷的棱角上轻轻一叩。 “嗒。” 那声轻响,仿佛敲断了赵高脊梁里最后一根强撑的骨头。 他伏得更低,几乎要与地面融为一体,不敢妄动分毫。 “再有下次,”嬴政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直,甚至带上一丝厌倦,“你恐怕……还不如姬丹,值得耗费这些心思。” 言罢,他不再看地上的人,重新执起简牍。 跳动的烛光将他的侧影投在身后的墙上,庞大、沉默,如同山岳倾覆前的阴影,将下方那具颤抖的躯体完全笼罩。 第114章 政务繁忙,也有消遣 虽然有李斯包揽了大部分的庶务,但正式坐上治粟内史这把交椅后,周文清还是忙得脚不沾地。 这位置可不只是个名头,而是实打实是九卿之一,执掌着大秦的钱袋子、粮囤子,管理遍布全国的“太仓”及地方粮仓体系。 岁入之粮如何收缴、储存、调拨,市面粟米布帛之价何以平抑,商贾囤积居奇之风何以遏制,乃至盐铁专营、新法提盐诸般要务……这一桩桩、一件件,全都绕不过他,少不得要亲自过目裁夺。 还好是冬天,不然还得加上春耕秋收、桑麻蚕事……那真是连喘气儿的功夫都没了。 为了把那些看得人眼晕的账册理出个头绪,他索性把“阿拉伯数目字”同那画格制表的法子,在官署里推行开来。 如此一来,收支盈亏、仓储流转皆条分缕析,跃然纸上,效率大大提升。 同时,若有宵小妄图在账目上动手脚,那增减异常的数目便如秃子头上的虱子——一目了然。 不过,这么一来,周府里里外外的守卫也跟着又森严了一圈。 周文清瞧着门口多出来那两队目不斜视的卫士,心里也不知是该叹气还是该觉得踏实。 他狠狠吐出一口憋了半天的浊气,把面前那摞刚批阅完、几乎能把他埋起来的粮仓账册用力推开,揉了揉酸涩发胀的太阳穴。 这时总算明白为何秦王如此求贤若渴了。 忙啊,实在是太忙了,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一个人恨不得劈成八个用! 待到百物司开张,更是忙得席不暇暖。 那精纸、稿纸、卫生纸才刚摆上货架,求购的人潮便如开了闸的洪水,“哗”地涌了过来。 尤其是那定位高雅的“精纸”与莹白胜雪的“精盐”,定价之高,连他自己落笔时都觉手颤,孰料一经面世,竟引发全城轰动,顷刻售罄。 如今咸阳贵人圈中,竟流传起“无精纸难称雅集,缺精盐不成佳宴”的风尚,抢购风潮之炽烈,令维持秩序的卫卒都倍感头痛。 能支使得动的人手,全撒出去了,仍觉捉襟见肘。 铺面上固然能雇些黔首帮衬,也算在这寒冬里给穷苦人添条活路,奈何……寻常黔首,识文断字的终究太少。 无奈之下,阿柱与公子扶苏这两个半大少年亦未能“幸免”。 两个小豆丁都被他从书桌前拎了出来,硬生生从埋头苦读圣贤书的学子,摇身一变成了帮他核对账目、整理票据的小账房。 扶苏做事仔细,一手字写得端端正正,看事情也透亮,用起来格外顺手,周文清有时甚至会把一些田赋、商税的账目也拿给他看,让这孩子心里对国家收支有个大概的谱儿。 阿柱虽说还有些字认不全,但还算够用,人也机灵,对着账册核对着,时不时会皱起小眉头嘀咕一句:“这笔数好像有点对不上呢……” 看着两张尚带稚气的小脸,因连日忙碌而眉宇间难掩疲色,他一边心疼,一边却又不得不承认:这两个孩子,是真的好用! 这般连轴转了些时日,待到起初那阵手忙脚乱过去,诸事渐渐捋顺,周文清总算能喘口气。 然而,百物司与精盐售卖的账册仍如流水般不断送来,望着其上那远超凡俗想象的庞大数目,他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复杂的怅然滋味。 当黔首黎庶尚在为一口饱饭、一件寒衣忧心之时,这些高门贵胄……家资之厚,竟至于斯! 所幸,目光落回国库总账之上,眼见那代表国帑存银的数字,正以一种近乎肉眼可见的速度节节攀升,迅猛膨胀,他揉着因长久执笔而酸涩的手腕与僵硬的脖颈,眉宇间终究漾开一丝疲惫却实在的欣慰。 库里有粮,心里不慌,眼见着账上的数字活蹦乱跳地往上窜,周文清心里总算踏实了几分。 钱袋子鼓了,才能盘算更多长远的事,他心里头那些暂时按着没动的念头,也才有了落地的底气。 趁着这个的冬日做过渡,周文清给自个儿定下的头等要务,简单干脆,就三个字:搞钱! 大秦要用钱的地方海了去了! 修治驰道,开凿河渠,蓄养锐卒,充实武备,更有匠府之中诸多奇巧构思需钱帛支撑……何处不需金山银海? 得快些把这功勋世贵藏在府库里都快长出蘑菇的银子,都“请”出来晒晒太阳,让它们流动起来,顺着国策的沟渠,乖乖流到修路、筑渠、强兵、利民的正经地方去,这才是物尽其用。 但终究……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周文清搁下笔,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案几,脑中飞快地权衡着下一步的方略与火候。 “哇!下雪啦!好大的雪!” 一声清脆而满是惊喜的童音,忽然从窗外钻了进来,打断了他连绵的思绪。 ——是胡亥那小子。 嬴政深知周文清新近接掌治粟内史与百物司两大摊子,正是千头万绪、案牍劳形的当口,恐怕分身乏术,便特意嘱咐,除了能搭把手、颇顶用的扶苏常去走动外,其他公子公主暂且都不去扰他清净。 唯独胡亥,是个例外。 这安排倒不全为课业,而是源于秦王某日一个“偶然”的发现—— 新制的马鞍、马镫与马蹄铁,眼下还属机密,自然不能任由胡亥这小子在咸阳城里骑着显摆。 小家伙刚尝到了纵马驰骋的威风,哪里肯轻易罢休? 他央磨着兄长,死缠烂打跟到周府,嘴上说是请教学问,实则就是来歪缠胡闹,想再讨个骑马的机会。 也是凑巧,他刚往地上一躺,还没来得及摆开架势撒泼打滚,央求周先生允他再骑一回马,就被恰好前来询问革新账本事宜的嬴政撞了个正着。 嬴政抬眼便见周爱卿端坐案后,因连日劳心耗神,面色比平日更显苍白,眉宇间锁着挥不去的倦意,精气神瞧着都弱了几分。 再瞅瞅自家这不知体恤、只知胡闹的混小子,嬴政心头那股火气“噌”一下就窜了上来! “你这混小子,谁给你的胆子在此撒野?!” 他一声低喝,几步上前,也不顾什么君王威仪,大手一伸,径直将胡亥整个儿拎了起来。 胡亥正躺在地上酝酿情绪,冷不防双脚离地,对上父王寒冰似的眼神,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下一秒,“刺啦”一声,他腰间裤带应声而断,裤子被毫不留情地褪了下来,露出白生生的屁股蛋。 嬴政扬手,“啪!”一声脆响,毫不留情地落下。 “哇——!!!” 迟来的剧痛和惊恐让胡亥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父王!疼!疼啊!孩儿不敢了!真不敢了!” “啪!啪!啪!” 回应他的只有更重的巴掌声,又快又急,毫不容情,嬴政显然是动了真怒,每一下都结实实拍在肉上,清脆响亮。 胡亥起初还扭着身子试图挣扎躲闪,嘴里胡乱求饶,到后来只剩下连绵不绝的嚎哭,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小脸憋得通红,屁股上更是迅速浮现出清晰的巴掌印,又红又肿。 嬴政却仿佛没听见那杀猪般的哭嚎,沉着脸继续教训,手下力道半分不减: “周爱卿为国事呕心沥血,你不知体恤分忧,还敢在此搅扰撒泼?!今日不让你长长记性,你便不知何为体统!” 周文清在一旁看得……嗯,颇为专注。 眼瞧着那混世小魔王在他亲爹手里扭成个泪葫芦,原本苍白的脸颊竟隐隐透出点血色,连呼吸都似乎畅快了些。 他端起手边的温水,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恰到好处地掩去唇边那丝压不住的弧度,然后才悠悠然开口,拿出了十二分的诚恳劝慰: “大王息怒,文清其实还好,夏府医也说了,不过是近日事多,略感疲乏,将养些时日便无碍,小公子年纪尚幼,活泼些也是常情。” 他顿了顿,刻意提高了些声音继续说: “便是陪他……玩耍片刻,也不妨事的,大王不必如此动气,更不必……过于苛责。” 他这不劝还好,一劝,嬴政心头的火苗“呼啦”一下蹿得更高了! 听听!周爱卿自己都累成这样了,脸色白得跟纸似的,还要强撑着替这小混账说话,何其仁厚善良,再对比地上这撒泼打滚、只会添乱的玩意儿…… 一股无名邪火夹杂着心疼,烧得嬴政手劲儿更足了。 “啪!啪!!” 巴掌声又脆又响,比刚才还重了几分。 “嗷——父王!我不敢了!真不敢了!周先生救我!!”胡亥的哭嚎瞬间拔高,扭得像条离水的鱼。 “周爱卿不必管!”嬴政沉声喝道,手上不停,“这混小子就是欺你心软仁厚,今日寡人非得让他牢牢记住,何为规矩体统!” 好一顿“噼里啪啦”的“家法”伺候,直打得胡亥嗓子哭哑,小屁股红肿发亮,只剩下一下一下的抽噎。 待嬴政终于胸中那口闷气出得差不多了,这才停下手,略喘了口气,偏过头去看他的周爱卿—— 这一看,却愣住了。 只见方才还一脸倦色、苍白疲惫的周文清,此刻脸颊竟透出些微红润,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此刻亮得出奇,正一瞬不瞬地、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 这亲身体会,方更知大秦初初立国之艰难,结果想到那一切就被这么一个混小子搞没了,周文清恨不得再抽他几下。 他直勾勾地瞅着他手里拎着的那蔫头耷脑、哭得一抽一抽的小儿子,那眼神,怎么说呢……不像是怜悯,倒像是在欣赏什么令人神清气爽的景致,仿佛连周身的疲惫都被这股“热闹”驱散了几分。 嬴政:“……” 他低头看看手里涕泪横流、惨不忍睹的胡亥,再抬头看看眼睛发亮、气色都好了几分的周文清,心里头忽然冒出个古怪又清晰的念头: 合着……这小子还能当个舒心解乏的良药使? 这…… 莫不是寡人眼花了? 嬴政心下犹疑,略作思忖,干脆试探着开口道:“周爱卿不必心软,寡人手下自有分寸,打不坏他,爱卿也是他的师长,不妨……亲自来教训两下,让他长个记性。” “不必了,大王。”周文清闻言,立刻摆摆手,神色诚恳,语气温和, “想来胡亥公子经此一事,已然知晓分寸,长了记性,文清岂能再行责罚?” 果然是寡人多虑了。 嬴政刚把心放回肚子,就听得周文清那边又慢悠悠地、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般补了一句: “下次吧。” 他微微一顿,迎着嬴政骤然转回的目光,脸上那温和的笑意纹丝不动,甚至还带上了几分为人师表的循循善诱: “下次若再有此类情形……文清再‘教导’小公子也不迟。” 嬴政:“……” 他只花了一瞬便转过弯来。 小孩子嘛,筋骨结实,打不坏,周爱卿素来行事有度,下手自有分寸。 倒是爱卿自己,为国事殚精竭虑,那案牍劳形的架势看得人心惊,可又偏偏对自己的身子骨没个分寸。 既如此…… 嬴政眼中精光一闪,有了主意。 不如就让这混小子隔三差五过来“烦扰”一番——来之前自然要好生敲打,不许他真捅出大篓子。 如此,一来,周爱卿便能借着管教之名,时不时活动活动因久坐而僵滞的筋骨,顺带抒解胸中因公务积压的郁气,瞧那立竿见影的气色,简直比喝十碗参汤还管用。 二来,也能趁机好生打磨打磨这无法无天小子的顽劣性子,叫他晓得些天高地厚。 一举两得,岂不美哉? 于是,胡亥在懵懵懂懂、屁股火辣辣的痛楚中,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成了继扶苏之后,第二个在周府拥有了自己固定厢房的公子。 第115章 下雪了,赠冬衣 周文清起身踱到窗边,抬眼向外望去,只见铅灰色的天幕下,果然正纷纷扬扬飘洒着细密的雪絮。 真的下雪了。 他伸出手,一片轻盈的雪花恰好落在掌心,带着冰凉的触感,旋即化作一点微不可察的水痕,悄然洇开。 说起来,这还是他来到此方天地后,见到的第一场雪呢。 “雪!下雪啦!下雪了!我要堆雪……堆……” 胡亥兴奋的嚷嚷声由远及近,却在跑到廊下、抬眼望见窗内周文清身影的瞬间,陡然低了下去,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鹌鹑。 他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屁股,这才规规矩矩地站好,小声嗫嚅道:“周先生……下雪了。” 说来也怪,自那回立威之后,周先生其实再没真对他动过手,可不知怎的,胡亥心里对这位总是一脸温和、说话慢条斯理的周先生,就是存着一股莫名的、让他心里发怵的畏惧。 更让胡亥想不通的是,近来父王也不知怎么了,似乎格外“惦记”他的小屁股。 时常把他拎过去训话也就算了,只要他稍稍流露出一点淘气的苗头,就总免不了一顿结结实实的“告诫”,打得他屁股火辣辣地疼! 以至于现在,胡亥在自己宫里都觉得坐立难安,好像多待一会儿,下一顿“竹板炒肉”就要不请自来。 没法子,即使害怕周先生,他也只好时不时溜到周府上来,依旧说是请教课业,实则……是来避避风头,躲躲灾。 至少在这里,胡亥暗暗琢磨,周先生揍人……那都是有缘由的,自己只要不犯大错,不故意捣蛋惹他心烦,屁股大抵是安全的。 而且,他偷偷比较过,周先生下手,好像……确实没有父王那么疼。 可怜的胡亥至今都没想明白这其中的关窍:并非他在宫里挨了揍才跑来周府避难,恰恰相反,正因为他常被“发配”到周府,他父王才要提前敲打他一番,免得他真在周文清忙得焦头烂额时,不知死活地去火上浇油。 “嗯,下雪了。” 周文清微微颔首,目光掠过窗外飘舞的雪花,又偏头看向屋内。 书案后,两个孩子闻声也早已搁下了笔。 扶苏轻轻放好墨块,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此刻亮晶晶的,映着窗外的雪光。 阿柱更是按捺不住,像只灵巧的小鹿,三步并作两步便蹿到了窗前,踮起脚尖,小脑袋一探一探地,恨不能将脸贴到冰凉的窗格上,可惜个子不够高,只能急匆匆地问: “先生!真的下雪了吗?雪大不大呀?” 终究还是孩子,周文清看着他们活泼鲜亮的模样,心中微软。 他轻笑一声,来到门边,将门推开,寒风裹挟着雪沫扑入,带着清新凛冽的气息,温和应道: “雪大不大,你去院子里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扶苏已经缓步走到门口,望着漫天飞舞的晶莹雪花,仰着头,小脸上满是专注: “雪花瓣儿瞧着倒是不小,若是雪势能再丰沛些便更好了,今冬积雪若能深厚,土地得以涵养滋润,来岁春耕时墒情必然充足,或许可以期待一个五谷丰登的好年景。” 言语间,已隐约透出几分心系稼穑的考量,周文清听着,眼底浮现赞许,暗暗点头。 一旁的阿柱却皱了皱小鼻子,肉眼可见的有些忧虑:“下雪是好,可……可也别下得太大了才好。” 他想起去年寒冬,声音低了些,“去年雪积得厚,我阿爹为了多换些钱粮,趁雪停了打柴去卖,不小心摔了一跤,家里那件冬衣,胳膊肘那里都摔裂了好大一个口子……阿娘补了好久,也没那么暖和了。” 他顿了顿,望着窗外越飘越急的雪花,忧心忡忡: “要是今年雪下得再猛些,阿爹阿娘他们……怕是要过得辛苦了。” 扶苏闻言微微一愣,清亮的眸子里闪过歉疚,他张了张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求助似的将目光投向周文清。 民生多艰,一件冬衣一家人轮着穿,补丁摞补丁,如何能暖……周文清心中轻叹。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阿柱有些发蔫的小脑袋:“不必担心,先生会让人给你家中送去新制的冬衣,每人都有份,厚实着呢,必不让他们过冬艰难。” “真、真的吗?!” 阿柱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小脸因激动和惊喜涨得通红。 “自然是真的。”周文清肯定道,语气笃定而郑重。 “这些时日,若不是有阿柱帮忙细心核对账目、分理票据,先生不知要多耗多少心神,这功劳,先生都记着呢。” 他轻轻拍了拍阿柱的肩膀,温声道:“不过是几件冬衣,便算是阿柱帮了先生这些忙的酬劳,你是凭自己的本事为家里挣来的,自然可以心安理得地收着。” “这……这怎么好……” 阿柱心里清楚家里的境况,这些冬衣正是雪中送炭,拒绝的话他说不出口。 可在他心里,先生管他吃住、教他学问已是天大的恩情,哪能再理所当然地收下这么贵重的馈赠? 更何况,自己不过是帮着看了几眼账本、跑了几趟腿,做的都是些微末小事,怎么能跟那能让全家都暖暖和和过冬的厚实冬衣相提并论? 就算在账册上见过再多令人咋舌的银钱数目,在小阿柱朴素的认知里,实实在在能抵御风寒的衣物,才是顶顶珍贵的东西。 阿柱一时说不出话来,急得小脸通红,直挠后脑勺,眼眶都微微发热发酸。 他憋了好一会儿,才用力握紧小拳头,仰起脸,无比认真、一字一顿地说: “先生,阿柱现在还小,帮不了什么大忙,只能看看账本、跑跑腿,但是等阿柱长大了,学了本事,一定好好报答先生!给先生养老!” “哈哈哈哈,好,给先生养老。”周文清看着他亮晶晶、写满认真执拗的眼睛,心中一片温软,忍不住笑出声。 他含笑应道:“先生记下了,我们阿柱,定会是个有出息、知恩图报的好孩子,先生等着。” 胡亥一直缩在门口,眼巴巴地瞧着屋里这一幕,又望望外面越积越厚、莹白诱人的雪地,心里像有只小猫爪子在不停地挠。 见周文清此刻眉目舒展,嘴角带笑,似乎心情颇佳,他终于按捺不住,探出半个身子,试探地问:“周先生……我、我能出去看看雪吗?就玩一小会儿!” “胡亥,不可胡闹!”扶苏闻言,立刻转过身,板起小脸,拿出兄长的架势低声训诫。 “这里不是宫中,外头人多眼杂,你冒冒失失跑出去,万一磕碰了,或是遇到什么不妥当的人,如何是好?岂不是给先生添麻烦?” “怎么可能有危险!”胡亥一听,略有些不服气地抬手,指着院门外廊下那一排犹如青松般肃立的护卫。 “兄长你看,周先生府上这么多人守着,只要带上几个护卫随行,怎么可能出事?” 他说着,又转回头,眼巴巴地望着周文清,开始软磨硬泡,小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 “周先生,求您了……我在宫里看的雪景都差不多模样,这还是头一回在宫外看见下雪呢,让我去玩玩嘛,就玩一下,堆个小雪人也行呀?好不好嘛,周先生~” 第116章 外出赏雪 “行了,别在这扭来扭去的,像什么样子。” 周文清从胡亥手中抽回自己的衣袖,瞧着他那副抓耳挠腮、活像身上有跳蚤的样子,不由得好笑。 只是不经意间瞥见扶苏眼神也略有渴望,不由自主往窗外飘,阿柱更是连脖子都快抻长了,眼巴巴望着院外漫天飞雪,他心中一动,这才惊觉—— 来咸阳这么久,自己竟是三点一线,整日不是在这院子里,便是在官署和百物司之间打转,两个弟子更是被拘着,除了读书就是看账,简直要闷出霉来。 这怎么行?小孩子,尤其是乖孩子,就该多跑跑跳跳! 眼下雪景正好,是时候组织一次正儿八经的团建了。 “罢了,”周文清袖袍一拂,做了决断,表情带上了难得的闲适。 “既是今冬初雪,又适逢休沐,闷在屋里岂不辜负了天公作美?扶苏、阿柱,都歇歇眼睛,随我一道出去走走,瞧瞧这咸阳冬景。” 话音刚落,胡亥先是一愣,随即像点燃的炮仗,“噌”地蹦起来,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真哒?!谢谢周先生!周先生最好啦!哦哦~出去玩喽~最喜欢周先生啦!” “是吗?”周文清瞧着他那乐得要上天的模样,恶趣味忽起。 他伸手戳了戳胡亥肉嘟嘟的脸颊,玩笑道:“那周先生打你手心的时候,也最好、最喜欢周先生吗?” “啊?”胡亥欢快的表情瞬间卡壳,小脑袋瓜显然陷入了某种激烈的挣扎。 他瞅瞅窗外诱人的白雪,又想想火辣辣的掌心,最后把心一横,视死如归般用力点头,声音铿锵: “对!周先生什么时候都好,打……打我的时候,那也是为我好,周先生最好啦,我最喜欢周先生!” “噗——” 旁边的阿柱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获得了胡亥委屈巴巴的一个瞪视。 “哈!你倒是能屈能伸。”周文清被他这“舍生取义”的劲头逗乐了,伸手在他毛茸茸的脑袋上狠狠揉了一把。 没成想力道没控制好,胡亥被搓得像个不倒翁,左摇右晃两下,“啪叽”一声,结结实实坐了个屁股墩。 小家伙坐在地上,懵了两秒,抬头望着周文清,嘴巴一瘪,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晶莹的泪花开始在眼眶里积蓄、打转,俨然一副“你欺负小孩”的无声控诉。 糟!玩脱了! 周文清手一抖,眼神向外一飘,这要让不知情的人瞧见,还以为他欺负三岁小孩呢! 他眼疾手快,一把将还坐在地上、正酝酿磅礴泪意的胡亥提溜起来,顺势往旁边扶苏怀里一塞,动作流畅得如同在传递什么烫手山芋,同时拔高声音朝外间喊: “阿一!备车!今儿天光好,带孩子们出去透透气,赏赏雪!” 果然,胡亥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眼泪还没来得及滚落,就迫不及待地从兄长怀里探出脑袋,小嘴叭叭地开始畅想:“还要堆雪人!打雪仗!还要在雪地里扑麻雀、吃蜜饵、烤豆子、还要……” 果然是小孩子心性,这就被哄住了。 周文清心中暗笑,转身,屈指在他脑门上轻轻一弹,截住了他那越来越离谱的清单: “还得寸进尺起来了,乖乖听话,不然待会儿连雪渣子都没得玩。” “哎呦!兄长!”胡亥捂着额头,嗖一下又把脑袋缩回扶苏臂弯里,声音闷闷地告状,“痛啊!” 扶苏忍俊不禁,抬手替他揉了揉,温声哄道:“先生与你玩笑呢,男子汉,莫要总是掉眼泪。” “好吧……”胡亥抬起头,用手背在眼睛上囫囵抹了一把,竟真老实下来,歪头靠着扶苏,声音里还带着点没散尽的委屈,咕哝道:“我听长兄的。” 难得这小魔王这么服管,周文清看在眼里,心中不由莞尔。 胡亥这小子,近来是越发黏着扶苏了,细细想来,除了那一次兄长以身作则的震撼之外,恐怕更因为这皮猴近来在他父王手底下“行情”过于紧俏——三天两头就被撵得捂着屁股满殿乱窜,来他府中时,没几次小脸是不花的。 想来满宫上下,敢在大王揍孩子的节骨眼上,凑上去说情、且说了真能让他少挨两下的,除了扶苏,还真没第二个。 这小子倒是从小就识时务,粘上自家“救星”长兄了。 这样……也挺好。 他正想着,李一已闻声进来:“先生,要出门吗?” 周文清含笑颔首,温声嘱咐道:“不必远行,就在城郊寻几处视野开阔、行人稀少的清净地界略作驻足便可,眼下正宜看看冬雪覆盖下的田亩景致。” 他略作思忖,又细致叮嘱:“记得备辆宽敞稳当的马车,护卫由你安排,暗中随行即可,再额外添几个机灵妥帖的跟着,都换上寻常衣物,不必过于显眼。” “现在?可是这雪正紧……” 李一面露犹豫之色,目光扫过三个满脸期待、眼睛发亮的小孩子,又看看自家先生难得舒展的眉宇,到嘴边的劝阻终究咽了回去,只拱手应道: “诺,属下这就去安排。” 待到出门时,周文清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厚实裘衣裹得严严实实,像个密不透风的厚实“卷”,怀里不由分说被塞进一个暖烘烘的铜手炉。 再一抬头,只见身边围着三个被李一亲自操办、裹得圆滚滚、几乎只露一双眼睛在外的小“粽子”。 扶苏尚能维持仪态,只是挪步略显笨拙,眉头微蹙;阿柱试图抬胳膊,只是这里三层外三层的,扭了两下便放弃挣扎,乖巧认命。 最夸张的是胡亥,裹得五彩斑斓、圆润饱满,活脱脱一颗会动弹的彩色汤圆,偏还不安分,试图蹦下台阶,结果身子一歪,幸得护卫眼疾手快一把捞住,这小家伙不惊反喜,裹在壳子里咯咯直笑,只露一双亮晶晶的眼。 周文清仰头望了望细雪纷飞的天,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下次这种后勤保障工作……或许,可以考虑换个人负责,李一这包裹手艺,怕是跟捆扎行军物资是一个路数。 而此时的李一,正目光炯炯地审视着自己的杰作,心下满意: 先生畏寒,小公子们娇贵,都万不能受冻,裹!必须裹得密不透风! 最终,还是在周文清的坚持下,带着三个几乎动弹不得的“小包裹”退回屋内,换上了虽厚实却好歹能自如活动的寻常冬衣,一行人这才总算踏上了马车。 马车稳稳驶出,车轮碾过官道新积的薄雪,发出轻柔的“簌簌”声,在身后拖出两道渐行渐远的辙痕。 “都放松些,今日本就是带你们出来玩的。” 周文清从车内小几的食盘中拈了块松软的蜜糕,顺手轻拍了拍身旁扶苏的发顶,将糕点递给他,“记住,读书时便专心致志,玩耍时便畅快尽兴,一张一弛,方是正道。” “那我要挨着窗坐!”胡亥几乎是立刻嚷了起来,小身子已经灵活地挤到了窗边的位置,扒着马车窗棂,一脸迫不及待。 周文清含笑摇头,将车窗稍稍推开一道缝隙。 清冽的空气立刻挟着细碎的雪沫钻了进来,带着冬日田野特有的干净气息,孩子们不约而同地深吸一口气,随即都忍不住朝那道缝隙探去,三颗小脑袋凑在了一处。 先生您看,田!好大好规整的田!”阿柱小手指着窗外,声音里满是惊叹。 第117章 偷得浮生半日闲 走了不久,视野豁然开朗。 铅灰色的天幕下,昔日规整如棋盘的万千田畴,此刻尽数覆上了一层茸茸的雪被,阡陌纵横的线条在白雪下依稀可辨,向着远方起伏延伸。 偶尔可见田埂边几株落了叶的老树,黝黑的枝桠托着薄薄的一层积雪,宛如一夜之间绽放出满树皎洁的琼花。 “停车。”周文清温声吩咐,马车应声在道旁一处视野开阔的平地稳稳停住。 他先行推开车门,一股清冽纯净的寒气立刻扑面而来,令人精神为之一振,转身朝车内伸出双手。 胡亥早就等不及了,小身子灵巧地一钻,不等后面护卫伸手,就试图往下跳,被周文清稳稳接了个正着,顺势轻轻放在地上。 小家伙双脚一沾实地,那股在车上憋了许久的活泼劲儿瞬间全然复苏,仿佛上了弦的小弓,埋头就朝前冲! “慢点!”扶苏的提醒刚出口,胡亥已一脚踩进蓬松的新雪里。 这雪下得急,表面看着平整,底下却深浅软硬不一,只见他身形一个趔趄,“噗”的一声闷响,整个人毫无缓冲地直直扑进了雪堆,砸出一个边缘清晰的“大”字形浅坑。 周围瞬间安静了。 护卫的手顿在半空,扶苏和阿柱瞪大了眼。 只见那雪坑里,两条裹在厚裤腿里的小腿蹬了两下,随即,一颗沾满晶莹雪粉的脑袋缓缓抬了起来——眉毛、睫毛、鼻尖,甚至嘴唇上都挂着亮闪闪的冰晶,活像刚在糖霜罐子里打了个滚。 胡亥眨巴了两下眼睛,又晃晃脑袋,雪花簌簌落下,他似乎自己也没反应过来,呆了两秒,低头看看身下的雪坑,又抬头看看众人。 忽然,他伸出舌尖,飞快地舔了一下嘴角沾到的雪花,眼睛倏地亮了: “是甜的……周先生,是甜的,雪是甜的!” “雪哪有甜的!定是你早先偷吃了蜜沾在嘴上了!”周文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品尝报告”弄得又好气又好笑,连忙上前两步,对旁边忍笑的护卫吩咐道。 “快,把这傻小子从雪坑里‘拔’起来!仔细别让他真把雪往嘴里塞,吃坏了肚子!” 一名护卫忍着笑意,应声上前,动作却极为轻柔,像拔萝卜似的,小心地握住胡亥的腋下,将这玩得正欢、还在兀自咂摸“甜味”的小祖宗从雪里稳稳当当地“提溜”了出来。 胡亥双脚悬空,还踢踏了两下,嘴里不忘辩解:“真的!凉丝丝的,有一点点甜嘛!” 刚一被放在实地上,他乌溜溜的眼珠便飞快一转,快跑两步,瞅准旁边一处更厚更蓬松的雪堆,又合身扑了进去! 这次他有了经验,就势蜷起身子,像颗小胖球似的在雪地里骨碌碌连打好几个滚,玄色裘衣的下摆迅速洇开深色的水痕。 “哈哈哈,胡亥,你、你变成会滚的雪球啦!”阿柱指着他那副兴高采烈的模样,笑得差点直不起腰。 扶苏连忙几步赶过去,伸手想拉他起来,语气里满是兄长式的无奈与关切:“快别滚了,瞧这一身湿!仔细寒气侵了衣裳,真要着凉的。” “就不嘛!这雪又软又好玩,一点儿不冷!”胡亥在雪里灵活地扭着身子,泥鳅似的滑开扶苏的手,自己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刚站稳,他眼珠一转,故意脚下打了个夸张的趔趄,“哎呦”一声,姿态滑稽地又歪倒在另一侧,溅起一片雪雾,自己则笑得见牙不见眼。 趁扶苏和阿柱注意力被吸引,他两手飞快地各抄起一把雪,看也不看就朝他二人奋力扬去。 “兄长,来打雪仗呀!可好玩了!”他一个骨碌坐起身,小脸冻得红扑扑,头发上、眉梢挂着雪粒,精神却愈发亢奋,朝着最稳重的扶苏发出“战书”。 扶苏拍掉袖口方才沾上的雪屑,望着弟弟那野马脱缰般的兴奋劲儿,摇了摇头:“莫要胡闹,雪球无眼,仔细别砸到先生,更不能踩了田垄。” “知道啦知道啦!我就在这空地上,保证不踩田垄!”胡亥嘴上应得飞快,行动更快。 话音未落,他已迅速捏好一个松松垮垮的雪球,瞄准了正在一旁跃跃欲试的阿柱,“朗问哥,接招!吃我一球!” “好哇!你竟敢偷袭!”阿柱早被勾得心痒难耐,闻言立刻蹲下,手忙脚乱地拢起一堆雪,胡乱团了团,也奋力朝胡亥扔去。 可惜准头欠佳,那雪球刚离手便在空中解体,“噗”地散作一团雪雾,反倒淋了阿柱自己一头一脸,惹得胡亥指着他又是一阵大笑。 周文清立在车旁,看着三个孩子在雪地里顷刻间闹作一团,方才马车上那点拘谨早已烟消云散。 他拢了拢袖口,眼底漾开温和的笑意,并未出声制止,只对悄然靠近、准备随时上前照应的护卫略一摆手。 “由他们去吧,仔细别磕碰着便是。” 周文清话音才落,李一已不知从何处手脚麻利地搬来一张裹了厚绒的藤椅,稳稳放在周文清身后避风处。 接着,他又从马上拎下一个的宽大布囊,掏出一方折叠整齐的厚软坐垫铺上,又取出一个小巧的红泥火炉、一把铜壶、几只陶杯,甚至还有一包用皮革仔细封好的茶叶。 不过片刻功夫,在这冰天雪地的田埂旁,竟给他布置出一处背风、有座、有热茶的“雅座”来。 周文清看着他行云流水般的动作,那大布囊仿佛深不见底,忍不住抚掌惊叹: “可以呀阿一,你这囊袋怕不是连通了哪家杂货库房?改日我若流落荒山野岭,什么都不用带,只捎上你便够了,定是饿不着也冻不着。” 李一正蹲身用小铁钳拨弄炉中炭火,闻言手上动作一顿,猛地抬起头,眉头瞬间拧成了个结,警惕地看着周文清,声音都绷紧了: “先生!您怎会流落荒野?咸阳城好好的,府里也好好的,属下绝不让此事发生!您可莫要胡思乱想!” 呃……这是之前跑路给人跑出心理阴影了。 周文清摸了摸鼻子,有些好笑又有些歉然地摆摆手,安抚道:“玩笑话,玩笑话,阿一莫当真。” 说罢,他安心坐进铺着软垫的藤椅,目光投向远处雪地里嬉闹的孩子们,享受这偷得浮生半日闲。 “阿一,别站在那边了,过来坐。” 周文清拿起手边那包用油纸仔细封好的茶叶,凑近鼻尖嗅了嗅,赞道:“这茶选得不错,清香醇厚,正好一起尝尝。” 说着,他便拿起另一只洁净的陶杯,提起那已在小泥炉上咕嘟作响的铜壶,准备注水冲泡。 李一正欲躬身,那句“属下不敢与先生同坐”还在喉间未及吐出,神色骤然一变。 他方才还温和的眉眼瞬间锐利如鹰隼,倏然转头,目光精准地刺向侧后方约二十步外、一个被积雪半覆的废弃土堆。 那里有极其细微的、不同于落雪的窸窣动静。 “谁在那里?滚出来!” 李一低喝一声,手腕一翻,腰间佩剑已悄然出鞘半寸,在雪光映照下划过一道冷芒。 他脚步沉稳,悄无声息地向前逼近了两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凌厉逼人的威压: “鬼鬼祟祟,再不出来,我便不客气了!” 有人?! 周文清心头一紧,立刻戒备地站起身,原本散在四周的护卫们反应极快,瞬间无声迅捷地聚拢,将他和吓了一跳的孩子们严实护在中间。 周文清眯起眼睛,顺着李一紧盯的方向望去,那土堆后面,积雪簌簌抖动,果然隐约露出了两片灰扑扑、打着补丁的粗麻衣角,以及……因极度紧张而蜷缩颤抖的细小身影轮廓。 这身量,看着不像是刺客。 “过去看看,小心些。” 他压下心头疑虑,低声吩咐。 两名护卫领命包抄过去,不过几息功夫,便从土堆后带出两个小孩。 那两个孩子移到周文清面前,“噗通”一声就齐齐跪在了雪地里。 大的那个是个男孩,面黄肌瘦,破旧的单衣几乎遮不住瘦骨嶙峋的身板,袖子短了一大截,裸露的小臂在寒风中冻得发青发紫,脚上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只胡乱缠着些破布条。 他正用尽全力,将一个看起来更小的,扎着枯黄稀疏发辫的女孩死死护在怀里,不让她抬头,自己则朝着周文清的方向,额头重重磕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语无伦次地哀求: “贵、贵人饶命,对、对不起!我们不是贼人!我们只是路过……真的只是路过,看见……看见贵人车马和几位小公子在这里,我们……我们不敢冒犯,不敢过去,才躲在那里等着,想等贵人们走了再过去……我们什么也没干,真的什么也没拿,求贵人开恩,饶了我们吧!” 他一边说,一边不住地磕头,额前很快就沾满了雪泥,混合着冻出的清鼻涕和眼泪,狼狈不堪,被他护着的女孩也在他怀里发出恐惧的呜咽声。 李一并未放松警惕,视线锐利地投向押送两个孩子过来的护卫。 其中一名护卫不着痕迹地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四周,又落回两个孩子身上,无声地传递出信息:周遭并无其他埋伏,这两个孩子身上也未藏有任何利器。 周文清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目光扫过男孩裸露的、生着冻疮的胳膊,掠过他们脚上不堪御寒的“鞋子”,最后落在女孩那枯黄打结、显然营养不良的头发上,眼中闪过不忍之色。 他语气尽量放得平和,柔声询问道:“你们是何人,这冰天雪地的,两个娃娃跑到这里来做什么,父母呢?” 第118章 民生多艰 男孩听到问话,浑身又是一颤,将怀里的妹妹护得更紧了些,低着头,不敢直视周文清, 断断续续地回答: “回、回贵人的话……我……我带妹妹……来找草药。” 他极其艰难地微微侧过头,示意了一下自己身后那个用几缕几乎看不出颜色的旧布条勉强捆着、歪斜挂在肩上的破旧小背篓。 篓子空空荡荡,底部只可怜地躺着几根冻得发黑、蜷曲的枯草根。 “阿父……阿父前年就被官家征去了,一直、一直没回来……阿母去年也没了,家里就剩阿爷、阿奶,带着我和妹妹。 “可阿爷入秋就病倒了,咳、咳得厉害,喘不上气,已经动不了身了……家里也早就没米下锅了,哪还有钱抓药……” 他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声音越来越低。 “阿奶偷偷哭了好几回,说……说再这样下去,为了给阿爷抓药,就只能……只能把妹妹卖了,换点银钱……” 说到这里,男孩猛地抬起头,那双因饥饿和寒冷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种近乎执拗的火苗,虽然脸上还挂着泪痕和惧色,语气却陡然激动起来: “我不想妹妹被卖!真的不想!我去城里药铺跪着求过,掌柜的……掌柜的是个心善的,他告诉我,近来咸阳城里不知怎的,来了好些特别厉害的医者。” “他们平日里偶尔切磋医术什么的,其中有些医者用的药材又精又贵,好些寻常草药都消耗得快了,药铺里正缺货呢,所以收价比平日都涨了几分!” 他越说越快,气息急促:“他还说,越是难采的、长在深山陡坡上的稀罕草药,价钱涨得越狠,有些……有些甚至都卖空了,一支难求,最近……最近不少人都靠着寻草药得了生计!” 男孩的声音在寒风中愈发破碎,却带着孤注一掷的急切: “我就想,万一、万一我和妹妹运气好,能在后山雪窝子里、石头缝里找到一点半点……哪怕就一点点,换了钱,就能给阿爷抓药,妹妹也不用……不用被卖掉了! “贵人,我们真的不是坏人,我们只是……只是打这儿经过,想去后山那边砰砰运气……” 他的话语颠三倒四,却清晰地勾勒出一幅被逼到绝境的贫苦家庭的惨淡图景: 父亲从军杳无音信,母亲病逝,祖父沉疴在榻,祖母无奈之下竟要考虑卖孙女换药钱…… 而眼前这个不过十岁左右的男孩,便咬牙担起了或许是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在这冰天雪地里,带着年幼的妹妹,试图寻找那传说中因“医者云集”而价格稍涨的草药救命。 周文清静静听着,越听,眉头锁得越深,到此刻眼中已经流露出深切的悲悯,最终化作一声沉长的叹息,消散在凛冽的寒风里。 “快起来,都起来,原是我不好,在此停留,挡了你们的道,吓着你们了。” 周文清的声音放得异常温和,小心的安抚,他上前一步,伸手便要去搀扶那两个仍跪在雪地里、冻得几乎僵硬的孩子。 手指刚碰到男孩的胳膊,冰冷的触感让他心头一紧,目光再扫过那双近乎赤裸站在雪中的脚,周文清只觉得一股酸涩直冲喉头。 他想也未想,抬手便去解自己身上那件厚实暖和的裘衣系带。 “等等,先生,用我的!” 李一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恰好挡在周文清动作之前,话音未落,已利落地解下自己身上那件深色的外袍,不由分说将两个孩子紧紧裹住。 那袍子对两个孩子来说过于宽大,几乎将他们从头到脚都包了进去,只露出两张惊惶未定、脏兮兮的小脸。 两个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裹住,浑身却僵硬得如同木偶,一动不敢动,眼睛里满是惊恐和不知所措。 男孩急得结巴起来:“不、不……贵人,使不得!我们身上脏,全是泥雪……别、别弄脏了贵人的好衣裳……” “别动。” 周文清的手停在半空,见李一已抢先,便顺势帮孩子将外袍又裹紧了些,“这颜色深,不怕脏,先裹紧,可觉得暖和些了?” 男孩当即又要诚惶诚恐地跪下,却被周文清强硬地拉住。 “好了,不必再跪。” 他指了指拖曳在雪地上的袍角,“把脚抬起来,踩到衣摆上去,隔隔寒气,听话,我是贵人,你们听我的照做便是。” 两个孩子在他不容拒绝的命令下,终于迟疑地、小心翼翼地照做了,将冻得麻木的脚丫挪到了干燥温暖的衣料上。 周文清这才略微松了口气,转头看向只穿着中衣、立在寒风中的李一,不赞同地皱了皱眉: “你不冷吗?怎么还傻站着,快去车里,暖暖身子,仔细冻着。” “无妨,先生,属下身子结实,这点寒气不算什么。” 李一挺直脊背,恭敬的道。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挤到了周文清身边。 阿柱仰着小脸,眉头紧紧皱着,眼圈有些发红,显然是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他咬了咬嘴唇,忽然伸手,用力扯下了自己腰间悬挂的一个精巧绣花香囊——那是周文清前些日子才给他新配的,里面装着驱寒安神的药材,绣工细致。 他双手捧着香囊,高高举起,殷切地望向周文清。 “先生……我、我想帮帮他们,我把这个给他们,让他们拿去换些银钱,可以吗?” 这毕竟是先生送给他的,阿柱不免有些忐忑。 周文清看着阿柱那双清澈明亮、盛满不忍与善意光芒的眼睛,抬手,轻轻揉了揉阿柱的发顶。 “傻孩子,先生既给了你,便是你的东西了,你想用它来做什么,只要是出于本心善意,先生怎么会不同意呢?” “谢谢先生!” 阿柱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快步走到那两个不知所措的孩子面前,将那个还带着他体温的香囊塞到男孩手里。 “给,你们拿着,这个……应该能换些钱,快去给你们的阿爷抓药吧,别再……别再卖妹妹了。” 他顿了顿,又凑近些,声音压得低低的,认真叮嘱:“好好收着,莫要轻易给人瞧见了。” 扶苏也走了过来,他比阿柱沉稳,先看了看天色和越飘越密的雪花,才温声问那紧握着香囊、仍有些发懵的男孩: “你们要寻的是何种草药?可识得具体模样,或是唤作什么名字?” 男孩仰起头,冻得发青的脸上那双眼睛显得格外大,他茫然地摇了摇头,干燥起皮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一道白印,声音低却执拗:“我……我不认得名字,但这个时候,要是还能扒拉出点带绿意的叶啊、茎啊……那东西多半就有点用。” “我就想着……找那样的,总不会错。” 这样找,怎么可能找到值钱的药材呢? 扶苏轻轻叹了口气,指向男孩身后那只空荡的破背篓:“雪越发大了,山路险滑,你还带着妹妹,实在不宜再往深山里去。” “不如将你今日已采到的这些……” 他目光扫过篓底那几根可怜兮兮的枯草,“先让与我,如何?多少能换些应急的钱粮,总好过你们冒险入山却空手而回。” 第119章 胡亥表现,顽石开窍 “可、可是……” 男孩迟疑着,将肩上那只破旧的背篓取了下来,抱在自己胸前,似乎是有些羞于展示。 篓底只有寥寥几根不起眼的枯枝草根,多半已干瘪发黑,蜷曲着,只在极少数断裂处,勉强透出一星半点萎黄带绿的痕迹,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寒酸可怜。 “这个……恐怕根本不值什么钱。” 男孩的声音低了下去,头也垂得更低,“贵人已经帮了我们很多,这位小郎君给的香囊……足够换很多银钱了,我们、我们……” “好啦好啦!我兄长说要买,你卖给他就是啦!” 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声音插了进来。 胡亥不知何时灵活的窜到了两人中间,二话不说,伸手就抓住了背篓的带子,不由分说地往自己怀里一拽。 男孩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豪夺惊得一愣,下意识松了手。 胡亥成功将背篓“抢”到怀里,抱了个满怀,还得意地朝那两个目瞪口呆的孩子晃了晃。 他低头瞅了瞅篓底那几根寒碜的枯枝,小鼻子皱了皱,略显嫌弃地撇撇嘴,但随即挺起小胸脯,宣布道:“就这个,我们买啦!嗯……这个……给你一百个……唔,一千个……” 他对钱数显然毫无概念,越说越没谱,乌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最终放弃了这复杂的计算。 “反正连背篓一起买啦!” 他大声宣布了自己的判决,然后,他抱着那个对他而言略显宽大的破背篓,转身又屁颠屁颠地跑回扶苏身边,献宝似的高高举起,往兄长面前一递,语气欢快: “兄长!东西我都帮你拿来啦!你给他钱吧!” “好,谢谢胡亥。” 扶苏看着弟弟那副热心又霸道的模样,有些好笑,弯腰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接过了那只轻飘飘的背篓。 他将背篓暂时放在脚边雪地上,直起身,习惯性地将手探入袖袋,准备取出钱囊——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袖袋里空空如也,熟悉的重量并未传来。 糟了! 扶苏心里“咯噔”一下。 出门前换了一套常服,竟忘了将钱袋一并换过来! 他面上虽还保持着平静,但耳朵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有些发烫,一向思虑周全、行事稳妥的扶苏,难得出现这样的疏忽,尤其还是在小弟和外人面前,一丝窘迫悄然爬上心头。 好在这细微的停顿并未持续太久。 一直留意着这边动静的周文清,目光掠过扶苏瞬间僵硬的指尖和微红的耳尖,立刻了然,他眼中闪过一丝莞尔。 到底是孩子啊! 他掏出自己怀中的钱袋——本也是想着出城后或许要给孩子们买些零嘴玩意儿,并未带太多,此刻倒是正合适,不用担心两个孩子遭人觊觎。 周文清朝正眼巴巴等着兄长“付账”的胡亥招招手。 “胡亥,来,你兄长的钱袋在我这里。” 胡亥受到召唤,立刻屁颠屁颠地蹦了过来。 周文清将钱袋递给他,温声道:“去,帮你兄长把钱付了。” “好哒!” 胡亥响亮地应了一声,接过钱袋,转身迈着小短腿就跑到那男孩面前,不由分说地将那尚带着周文清体温的布袋塞进男孩怀里。 “喏,给你!买东西要付钱,这可是前几天周先生刚教我的!” 胡亥小脸上一派认真,甚至带着点“我可是很懂规矩”的骄傲,但紧接着又压低声音,带着点威胁似的补充。 “快拿好,可不准说是我抢你的哦,不然……不然害我被揍屁股,我可要生气的!” 说罢,还故意瞪了瞪眼睛,试图让自己显得更有说服力,那模样让人忍俊不禁。 那男孩被胡亥这一通操作弄得完全懵了,怀里骤然被塞进一个钱袋,感受到里面硬物沉甸甸的重量,他像是被烫到一般浑身剧烈一颤,下意识地就想将钱袋推回去。 “不……这、这太多了!贵人,几根草不值……” 可他话还没说完,怀里一直被他紧紧护着的妹妹忽然小声地咳了一下。 她已经极力压制,怕给哥哥添乱,可还是没忍住,单薄的身子跟着咳嗽轻轻颤了颤,怯生生地抬眼望向哥哥,里面盛满了不安。 哥哥所有推拒的话语,在对上妹妹那双眼睛的刹那,瞬间哽在了喉咙深处。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圈迅速泛红,一层浓厚的水汽弥漫上来,模糊了视线。 “谢贵人!谢恩公!谢谢……呜呜…谢……” 男孩再也支撑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下,双腿一软,拉着妹妹,就要再次重重跪倒在雪地里。 “不许跪!” 周文清低喝一声,几步上前,一手稳稳托住了男孩下坠的胳膊,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下意识也要跟着哥哥动作的小女孩瘦弱的肩膀。 “方才已经说过,不必再跪,这钱,是买你背篓和草药的,公平交易,你情我愿,别哭了,孩子,快拿着东西,回去照顾你阿爷去吧。” “就是就是!”小胡亥本来被先生突然的呼喝声吓得一抖,连忙跟着帮腔,试图模仿周文清严肃的语气,却显得格外稚气, “你得听周先生的话,乖孩子才有奖励!”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这两个孩子身上周先生送的衣物,朗问哥送的香囊,还有兄长送的钱袋…… 咦?好像……就差他了诶! 这个念头像个小钩子,突然在他奇怪的脑回路里蹦了一下,胡亥抿了抿嘴,小手不由自主地探进自己怀里摸索,里面有一个让他可以随身携带零食的小袋子,指尖触到里面一块杏干的轮廓。 他捏了捏袋子,一丝不舍飞快地掠过心头,但他还是一咬牙,干脆把整个零食袋抽了出来,往女孩怀里一塞。 “拿,都给你们,我不要了!” 女孩有些不知所措,她茫然地捧着袋子,仰起脏兮兮的小脸,怯生生地看着胡亥,犹豫了一会,才用细弱的声音嗫嚅:“谢谢……谢谢小哥哥。” 谢谢? 胡亥愣了一下。 从小到大,他收到过无数恭敬的奉承和畏惧的问候,却好像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谢谢”。 心里那点残留的不舍,瞬间被激动给淹没了,他努力压下想要上扬的嘴角,脑袋不自觉地扬高了一点,小手飞快地蹭掉了自己嘴角的一点可疑水迹。 “不用谢!我早就吃腻了,这有什么?你们快拿走吧!” “胡亥也是好孩子。” 周文清欣慰地拍了拍胡亥的发顶,看来这许多天的揍没白挨,这块顽石,总算被凿开了一丝透光的缝隙。 他心中感慨,面上却不显,只是目光柔和地看着胡亥那别别扭扭、却掩不住一丝做了好事后亮晶晶的眼睛。 随即转向那对兄妹,语气温和道:“雪大风急,你们两个娃娃独自回去太危险,家在哪个里闾?我让人送你们一程。” 男孩闻言,却急急摇头,冻得发青的脸上写满焦急: “不、不劳烦贵人了!我们自己认得路!阿爷咳得厉害,等不得,我得先拿钱去城里抓药……药铺掌柜说,那些特别厉害的医者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离开了,已经走了好几个了,得抓点紧!” 周文清立刻了然,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转向李一。 “阿一,你去马车给这俩孩子取双鞋,然后安排两个稳妥人,护送他们去请了医者,再送他们安全到家,路上若还有短缺,灵活处置。” “诺。”李一肃然应命,当即点出两名精干护卫,低声嘱咐几句。 “谢谢……谢谢贵人天恩!谢谢小公子们!我们……我们走了!” 他声音哽咽,不再多言,紧紧牵着妹妹,跟着那两名护卫,一步一回头地,再次投入茫茫风雪之中。 周文清沉默地目送着他们站了许久,三个孩子也静静围在他身边,连最活泼的胡亥也罕见地没有吵闹。 “先生,”扶苏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仰起脸,清澈的眸子里映着担忧,“您站了很久了,雪大了,我们去那边避避吧。” 周文清回过神,低头看着孩子们被冻得红扑扑却写满关切的小脸,心中那口沉郁之气似乎散去些许。 李一早已在马车边收拾好了一片遮蔽之所,重新拨旺了红泥炉中的炭火,铜壶里的水再次咕嘟作响,茶香隐隐飘散。 周文清却没有立刻坐下,他走到马车边,从车内取出一件自己备用的裘衣,转身递给李一。 “披上,都让你去马车里取鞋了,怎么没给自己取件衣裳?” “先生,属下身体好着呢,真的不冷。”李一推拒道。 “我看着冷还不行吗?” 周文清没好气地说,然后不由分说的将裘衣塞进他手里。 “别啰嗦了,这件算赔给你的。” 他转过身,一边往回走,一边状似随意地补充,“都是黑的,正合适你穿。” 那能一样吗?! 李一抱着怀里这件触手生温、用料考究的贵胄裘衣,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身上那件不过是寻常的深色护卫外袍,而这一件……怕是够买他十件不止了! 他张了张嘴,看着先生已经安然坐回藤椅的背影,最终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周文清已坐回铺着软垫的藤椅,提起咕嘟作响的铜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清隽的侧脸,他提起铜壶,为自己和三个孩子各斟了一杯热茶。 “都过来,喝点热的暖暖身子,驱驱寒。” 扶苏和阿柱捧着温热的陶杯,小心地吹了吹,才小口小口地啜饮着。 胡亥却是闲不住的,心里早飞回了雪地里,瞅着杯沿不再冒白汽,便“咕咚”一大口灌了下去—— “嘶——哈!烫烫烫!” 热流滚过舌尖,他顿时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原地跳了一下,张着嘴“嘶哈嘶哈”地直抽冷气,小手拼命在嘴边扇风,烫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慢点啊,急什么?”周文清无奈地把皮孩子拉过来,“这有凉的,漱漱口。” 胡亥灌了一大口,好不容易缓过劲,他瞅着外面越下越紧的雪,立刻又忘了疼,眼巴巴地望向周文清: “周先生,雪又大了!刚才才玩了一小会儿,我还没玩够呢!我还没有堆雪人!” “堆堆堆,我看你像个雪人。” 周文清被他那副急吼吼又可怜兮兮的模样逗得想笑,没好气地伸手,用微凉的袖角替他擦了擦嘴角狼狈的水渍。 “去吧去吧,让侍卫带你换身衣服,去玩吧,仔细别跑太远,更不许去踩踏田垄。” “好耶!” 胡亥瞬间满血复活,欢呼一声,扭头就去抓壮丁,“朗问哥,快!和我一起堆雪人,要堆个大的!” “哎,我的茶还没喝完呢!你等……诶!” 阿柱只来得及惊呼一声,手里还剩小半杯的茶盏就被胡亥眼疾手快地夺过,“咚”一声撂在旁边的小木几上,人已经被拉着进了纷飞密集的雪幕里。 两个小小的身影立刻被飞舞的雪花吞没,只隐约传来胡亥兴奋的指挥:“这边雪厚!快滚这个!” 和阿柱略带无奈的回应:“你慢点……哎呀,又散了!” 周文清看了一会儿,见他们的确不走远,有阿柱照看着,也有分寸,就转过头,对的李一招了招手。 “阿一,别干站着了,过来坐,喝杯热茶驱驱寒气。” 他顿了顿,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一点,“正好,我也有点事要问你。” 第120章 求先生…教我! 不知为何,明明清楚先生的性子最是温和讲理,听到这话,李一心头还是没来由地慌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在脑海中飞速倒带,将自己近来的言行举止、经手事务挨个筛了一遍——巡逻值守未有疏漏,府中防卫无有懈怠,先生交代的差事也都办妥了……似乎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可越是什么也想不出来,他心里反而越没底,更慌了。 于是,他下意识顺着周文清的意思,小心地挪到他对面那张小凳上,只堪堪坐了三分之一凳面,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观鼻鼻观心,活像等待训诫的学生,小心翼翼地开口: “先生……想问些什么?” “别紧张。”周文清看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实在是有些无奈又好笑。 他将手边另一只早已斟好、此刻温度正宜入口的茶盏轻轻推到他面前, “先喝口茶,暖暖身子,只是随口问问——方才那孩子说,咸阳近来多了好些医者,闹得药材都紧俏涨价,这事,你可有耳闻?是否……与我有些关联?” 原来是这件事啊! 李一暗自吁了口气,思忖着答道:“确有关联,大王一直挂心先生的心疾,为求周全,早前便已下诏广召天下擅治此症的医者入咸阳,专为先生研讨调理之法,因诏令中赏格优厚,故而引得不少医者前来。” 果然是这样。 周文清一时不知该感激还是无奈。 自己这副身子骨,真是劳得大王费心至此了。 只是没想到,这番兴师动众,竟还阴差阳错地让咸阳的药铺生意红火了些,给那对兄妹这样的贫苦人,多了一丝挣命的指望。 他收敛心绪,继续问道:“那孩子说,近来这些医者似在逐渐离开,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 李一顿了顿,面上露出些许歉意。 此事具体细节,他就不太清楚了,毕竟当初大王在咸阳广召医者时,他还远在乡间护卫先生左右,未曾亲历。 如今所知,也不过是后来与同僚交谈时偶得的零碎消息,难知全貌。 “此事……弟子或知一二。” 扶苏见状,谨慎地接过话头。 周文清目光转向他,示意他说下去。 扶苏略作沉吟,条理清晰地答道:“近来宫中确实聚集了不少各地医者,只是医道浩瀚,他们各有所专,父王所悬心者,重在调养根本、固护心脉一道,被赐下的赏也格外丰厚。” 他说着,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眉毛微蹙:“可里头好些位,明明是接骨疗伤的一把好手,或是专看妇人小儿毛病的圣手,让他们成天琢磨心疾方子,着实是有些为难他们了。” “而这些老先生们又往往极重名声风骨,在咸阳盘桓些时日后,自觉在此难有施展抱负的余地,便陆陆续续,都拱手告辞了。” “原来如此。”周文清指尖在温热的杯沿上轻轻摩挲着,沉默了片刻,才将杯中已不烫口的茶水缓缓饮尽,一股暖意流入腹中。 大王待他之恩义,深重若此,他暗自思忖,若是不能帮大王这群杏林英才留下来,岂不是辜负了大王一番苦心,也白白浪费了这天下难得的医疗资源?! 不行,得想个法子,把这些各怀绝技的圣手们,统统留下来,一个都不能少! 只是,如何留下一群医者……呃……看来得找吕医令聊聊了。 啧!亟待完成的任务又多了一项,这偷闲半日的代价不小,又有的忙了! 周文清正暗自盘算,就听见身边传来扶苏犹犹豫豫的声音。 “先生,刚才那两个孩子,我……” 他转过身,只见扶苏不似往常那般姿态端正,而是微微低着头,双手在身前紧紧交握着,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嘴唇抿成了一条倔强的直线。 “怎么了?” 周文清心中微动,只当这孩子仍在为那对兄妹的遭遇难过,便温声安抚,抬手轻轻拍了拍他尚且单薄的肩膀。 “还在想那对兄妹?不必过于忧心,我已让阿一妥善安排,米粮医药都不会缺,若你实在放心不下,日后也可让人再去看看,多加照拂便是。” 扶苏却用力摇了摇头,看着周文清,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竭力保持平稳的执拗: “先生,弟子并非……并非只忧心他们二人。” 他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冰冷的刺痛反而让翻涌的思绪清晰起来:“今日雪中得见,弟子更加真切体会到先生常说的‘民生多艰’是何等分量。” “一件冬衣,几剂汤药,于我辈眼中或许轻如鸿毛,于他们……却是卖儿鬻女也换不来的活路。”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雪幕下巍峨的城墙轮廓,语气里混杂着惊痛与不解。 “弟子并非不知世间有苦楚,也曾随先生见过奴婢市上的惨剧,却都不似今日这般……近在咫尺,触手冰凉。 “这里可是咸阳啊!”扶苏的声音骤然拔高:“王畿所在,天下之中!怎会连城郊都有稚子为求一剂药钱,不惜性命,甚至险些与至亲永隔?” 少年猛地攥紧了拳头,指尖几乎掐入掌心,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压住胸腔里那股陌生的惊涛。 “如今寒冬方启,雪虐风饕,咸阳城外,关中大地,乃至整个大秦……此时此刻,暗处又有多少人家,正为了一口隔夜的热饭、一件挡风的破袄而辗转难眠?”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几乎不敢深想的战栗:“甚至……甚至就在弟子安然饮茶、赏雪嬉戏的这一刻,或许就有人在某个角落里冻饿……” 话至此,少年倏然站起身。 他面向周文清,眼中那份深切的愧怍与茫然的波澜,此刻竟沉淀为一种异常清亮而坚定的光。 扶苏整理衣袍,而后对着周文清深深一揖到底,姿态郑重至极: “先生,弟子为我大秦长公子,身居宫阙,坐享膏粱,眼见万千黎庶生计若此,冻馁之忧近在咫尺,却束手无策……每思及此,如坐针毡,问心有愧!” 他维持着躬身的姿态,缓缓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周文清,先前的迷茫与动摇,此刻已被一种全然的、近乎虔诚的求索与恳切所取代。 “扶苏深知先生之能,心怀万象。”少年清朗的声音在雪中显得格外清晰,“还请先生教我,这世间……可有什么法子,能让我大秦的子民,少受些这寒冬的磋磨?”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最切实的祈求,才继续一字一句道:“哪怕……哪怕只是让多数人的屋里,能多一盆拢得住暖意的柴火;身上,能添一件压得住寒风的衣衫……只要能让他们稍稍暖和一些,挨过这凛冽的寒冬——” 少年的腰弯得更深了些,声音里带着毋庸置疑的郑重与决心:“无论需要扶苏做什么,扶苏都愿意去学、去做,求先生……教我!” 雪花静静地落在他尚显单薄的肩头,也落在他低垂的发顶。 这一揖,这一问,仿佛抽走了周遭所有的风声与寒意,只余下少年胸腔里那颗赤诚滚烫的心跳,在寂寂雪原上,清晰可闻。 周文清望着眼前这个仿佛在一刻之间褪去最后一丝稚气、肩头已毅然担起无形重量的弟子,静默了片刻,才伸出手,稳稳扶住了扶苏因情绪激动而微微发颤的手臂。 “起来。” 他的声音比簌簌落雪更温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定的力量。 “你能问出这句话,能看见雪下之寒,能听见无声之泣……此事,便已成了三分。” 早在今岁第一场雪簌簌而下、寒意日渐刺骨之时,周文清便知这将是个难熬的严冬。 方才未曾多思,并非心中无策,恰恰相反,一幅更为长远的图景早已在他胸中勾勒成形,只待百物司根基稳固、诸事理顺之后,便可徐徐图之。 这正是他连日案牍劳形、埋首筹划的原因之一。 然而此刻,看着眼前目光灼灼、一揖到底恳求良策的扶苏—— 得见璞玉初琢,已见光华。 或许,不必事事躬亲,待万事俱备,眼前的少年这块他亲手拂去尘埃、精心引导的璞玉,其成长的速度与内蕴的光芒,早已悄然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完全可以试着去承担,去历练,去将那份仁心与热望,化为切实照亮一方寒冬的……星火。 第121章 携扶苏见大王 “先生,我该怎么做?” 扶苏殷切地望着他,眸子里跳动着两簇明亮的火焰,那是急于付诸行动的迫切。 “或许,我可以请命带人,挨家挨户去统计受灾冻馁的人口,去分柴,分粮?或者,我即刻上书父王,陈明利害,请奏开放咸阳附近的山林,准许百姓入山拾取枯枝败叶以作柴薪?再不济,我自己手中也有些……” “好啦,扶苏。” 周文清温声打断他连珠炮似的设想,抬手虚按了按,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能理解少年此刻胸中激荡的热血与责任感,但事情需有章法。 “你的心意,先生明白,但你欲行此事,总得名正方言顺,得到是你父王的许可才行。” 他略作沉吟:“至于具体如何施为……或许不必另起炉灶,百物司既有惠及民生之责,倒是一个现成的途径,我心中已有一物雏形,若能制成推广,或可稍解百姓冬日取暖之艰。” “真的吗?!” 扶苏的眼睛瞬间被点亮了,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周文清的手腕,声音急切。 “先生,那我们还等什么?我们这就回城,我这就去求见父王!父王一定会准我参与此事,也一定会支持的!” 他说着,竟拉着周文清就要往马车的方向走,脚步又快又急,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回章台宫。 “哎,慢着点!” 周文清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连忙稳住身形,回头望向雪地里另外两个玩得不亦乐乎的小身影。 “你这做兄长的,怎么连弟弟们不要了?把胡亥和阿柱也叫上啊!” “哦!对!” 扶苏这才恍然回神,赧然地松开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他转向雪地,提高声音呼唤:“胡亥!阿柱!收拾一下,我们回去了,快过来!” “好的,师兄,我就来!” 阿柱闻声起身拍拍手上的雪屑,小跑着朝马车赶来。 “啊?这就走啦?!” 胡亥的抗议声顿时拔高,拖长了调子,充满了不情愿。 他正跪在雪地里,撅着小屁股,小心翼翼地给他那个第七个已经初具轮廓、顶着半截枯枝当鼻子的大雪人做最后的雕琢——试图给雪人按上两颗石子当眼睛。 眼见兄长和先生真的要走了,他急得“嗷”一嗓子,干脆利落地往地上一扑,手脚并用地耍赖扑腾起来,一边拱一边嚎: “兄长~我还没玩够呢!雪人多好看啊,就差一点点了!不嘛不嘛,不要走!让我再堆一个,就一个!小小的也行!我不要这么早就回去啊~” 扶苏看着弟弟那副滚地葫芦的模样,只觉得额角某处突突直跳。 他突然就有点理解,为何父王近来总好像看这小子格外不顺眼,隔三差五就要“点拨”几下他的小屁股了。 有时候,不怪父王火气大,实在是这小子……乖不了多久,就又要闹腾。 “我看你就像个雪人。” 扶苏没什么好气地说,弯腰,出手如电,精准地攥住了胡亥的后衣领,稍一用力,就把这“坨”人从雪地里提溜了起来。 胡亥双脚骤然离地,还在空中不甘心地蹬了两下,嘴里嚷嚷:“放我下来!兄长,眼睛啊眼睛,眼睛还没安上呢!” “不许再闹,雪景又不会长腿跑了,下次得了空再来玩。” 扶苏语气果断,不容置疑,半拖半拎着还在试图挣扎的胡亥就往马车方向走,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现在,立刻,跟我回去,先生还有正事。” 周文清站在一旁,拢着袖子,看着扶苏那略显“粗暴”却效率极高的拎人动作,再听着那句的熟悉训诫,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了一下。 这话……这语气……这简单直接的解决方式……怎么越听越觉得耳熟呢?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眼神飘忽了一瞬,有些心虚地在心里嘀咕着: 扶苏这孩子……该不会不知不觉间,在某些行事作风上……被自己给带偏了吧? 章台宫??—— “大王,长公子和周内史求见。” 侍者通传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殿内。 正与李斯商议冬季边境粮秣转运事宜的嬴政闻言,手中朱笔微顿,抬起了眼,眉宇间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温和取代: “哦?周爱卿也来了,快请进来。” 侍者躬身退下传唤。 一旁的李斯捋了捋短须,眼中带着笑意,对着嬴政拱手道:“想来是周内史是见咸阳初雪,景致难得,特意携长公子前来,与大王共赏雪景,以贺祥瑞。” 他这话带着几分凑趣的意味。 毕竟,周文清并非那等有事没事就爱往君王跟前凑、专拣好听话说的人,只是此时雪天前来,还带着公子扶苏,除了贺雪,李斯一时也想不出别的由头。 嬴政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已投向殿门方向。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 “儿臣拜见父王。” “臣周文清,拜见大王。” 扶苏与周文清前后行礼,身上犹带着室外凛冽的寒气。 “快起来。”嬴政看着周文清衣袍上残留的薄雪,以及靴面上不大显眼的泥土,略略皱眉。 “爱卿这是去何处了,瞧着一身风雪,可还安好?”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关切,抬手示意,“快平身,看座,赐热汤驱寒。” 内侍连忙搬来坐席,奉上驱寒的热姜汤。 周文清谢恩落座,温热的陶碗捧在手中,驱散了些许指尖的凉意。 他却没有立刻饮用,而是将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李斯,诧异之色在眼底一闪而过。 “李长史竟也在?”他语气温和,带着熟稔,“今日似是沐休之期,长史仍不得清闲,于宫中与大王共商国事,真乃夙夜在公,栋梁之材啊,只是……” 周文清目光在李斯脸上那掩不住的疲惫痕迹上停留一瞬,语气诚挚了几分,“公务再忙,也需记得保重身体才是。” 距离上次见面才过去几日?这位以精力旺盛、办事干练著称的李长史,竟憔悴至此,眼窝深陷,面色苍白,乍一看,竟比自己这常被挂念“体弱”的人更显单薄。 莫非……这就是“大饼”催人奋进的力量? 周文清心下暗自嘀咕,那他这“大饼”的药劲是不是下得有点猛了?可别真把未来那位叱咤风云的丞相给提前累垮了。 李斯闻言,面上掠过一丝窘迫,竟被子澄兄这样一贯不注意身体的人提醒这个。 “惭愧惭愧,不过近日诸事纷扰,确实是忙了些……咳咳,无妨无妨。” 他摆摆手,像是要挥开这不值一提的疲态,“待我将养几日便好……呃,其实不将养也行。” 话至此处,他倏地抬起眼,目光牢牢锁住周文清,那双因倦怠而微红的眼睛里,竟迸发出一种近乎灼热的期待,驱散了方才的萎靡: “就看周内史此次前来……可是又有什么要事?若有需斯效力之处,尽管吩咐!” 这些时日,李斯确然陷入了一种近乎痴狂的“建功立业”状态之中,恨不能真将一身劈作八瓣,尽数投入那“共襄盛举、青史齐名”的煌煌蓝图。 此刻身心俱疲不假,可一想到子澄兄冒此风雪携长公子匆匆而来,必有足以撼动朝野、利泽千秋的新策或将问世,顿时什么疲惫也没了,俨然一副“尽管吩咐,我还能再战三百回合”的架势。 好吧,周文清看着他眼中那的炽热光芒,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看来“大饼”不仅没把人噎着,反而甘之如饴得很,那他也就……没什么好劝的了。 “李长史言重了。”周文清微微一笑,顺势将话题引向正轨,“不过大王,今日冒昧前来,确有一事,关乎今冬民生保暖,或需借重百物司之力进献推动,长史既在,正好一同参详。” 他略作停顿,目光温和地转向身侧的少年:“此事,实则源于长公子扶苏见雪感怀,心系黎庶寒暖,向臣殷切问策,臣以为公子所思所虑,正是为政之本,故特意携他前来,面陈大王。” “扶苏?”嬴政的视线果然转向了自己的长子,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讶异。 他方才便注意到儿子不同寻常的激动神色,不似往日日沉稳、死气沉沉,不由得重新打量起这个长子。 “你问了何策?说来与寡人听听。” 被父王点名,扶苏深吸一口气,向前半步,拱手行礼,少年的嗓音因紧张而微微绷紧,却努力说得清晰: “回父王,儿臣今日随先生出城,恰见大雪,赏雪之余,亲见城郊贫户子弟为寒冬所困,家中病弱长者卧于冰寒,心中……心中实在难安。” “儿臣便想,能否……能否有法子,让寻常人家,尤其是贫弱之家,在冬日里也能有一方真正暖和的卧榻,不必夜夜瑟缩于寒衾?” 第122章 火炕提出,计划推广 扶苏清澈的目光投向身侧的师长,带着全然的信任与期待。 周文清适时接过话头,面向御座上的君王,声音清朗而平稳。 “大王,公子所虑,正是臣等今日前来欲陈之事,臣尝闻……一位四方游历的师兄提及,北地僻远之处有人为抗严寒,有以土坯砌筑床榻,内设烟道,巧妙连接灶台,炊事之余,烟火热气蜿蜒通行于榻下,竟可使床榻终日温暖,夜卧其上,寒气不侵,舒泰无比。” 他略作停顿,吐出一个质朴却仿佛带着暖意的陌生词:“此物,乡人谓之——火炕。” “火炕?!” 这新鲜词儿像颗小火星,“噗”地一下点燃了李斯眼中的光。 他几乎能又一次看见“青史留名,流芳百世”八个大字在眼前闪闪发亮——子澄兄出手,绝非凡品!这必然又是一项惠泽苍生、足以载入史册的大功绩啊! 李斯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耳朵竖得比兔子还尖。 御座之上,嬴政并未如周文清所预料的那般立刻追问火炕详情,而是轻轻“咦”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露出了颇感兴趣的神色,但他开口问的却是: “周爱卿还有位师兄?倒是未曾听爱卿细说过师门之事。” 嬴政的语气听起来颇为随意,“不知爱卿师门之中,如这位师兄般见识广博的弟子,共有多少?可是大多仍在韩地?” “咳——!” 周文清被这突如其来的“查户口”问得气息一岔,喉头一痒,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连忙握拳抵唇低咳了两声。 大王这算盘珠子打的,都快要崩到他脸上来了! 这不就是打算顺藤摸瓜,把他那个编造出来的师门兄弟全都给揪出来,捎带手一网打尽吗?! 可他去哪儿给变出这么一帮子师门兄弟呀! 周文清心下叫苦,早知道不提这茬了。 不过是这火炕之法不同于曲辕犁、纸张那些可说是灵光乍现的造物,它更像是一种流民间智慧,且马上就要广泛推行验证,说是曾经亲闻亲见比凭空捏造更有说服力,这才顺手将这份“见闻”安在了一位游历四方的“师兄”身上。 现在好了,挖坑自己跳! 周文清面上努力维持着波澜不惊,大脑却已飞速运转起来。 “大王,臣之先师收徒讲究缘分,且门下弟子多慕山林之趣,性喜游历,具体人数,臣年少离山时也未及细问,只知诸位师兄师姐,多如先师一般,行踪如云鹤,漂泊不定。” 他微微一顿,语气转为略带歉然的坦诚,“尤其是先师仙去后,同门之间联络便越发稀疏,天各一方,音讯难通。” 周文清适时抬眼,露出一抹理解的、甚至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浅笑:“况且……他们多半性情疏散肆意,不耐官场绳墨,若非如此,以诸位师兄之才,文清早就代为引荐,岂会至今朝中仅臣一人,案牍劳形??,不得清闲。” 他适时咳了两声,一副虚弱的模样,感慨道:“只可惜……人各有志,强求不得啊!” “原来如此。” 嬴政听罢,指尖在光滑的玉扳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语气依旧温和如初,甚至带着赞赏。 “爱卿师门之中,倒多是淡泊明志、不恋尘嚣的高逸之士,亦如爱卿一般,着实令人钦佩。” 言罢,他微微一笑,似乎不打算再追问,只是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幽邃思量。 行踪不定,不欲为官…… 说不定,只是不欲为韩国那等庸主之官罢了。 韩国,寡人自信弹指可灭! 可偏偏是这等小邦,却总能源源不断地蕴养出如此灵秀之才,更“妙”的是,这些人才仿佛天生便与那昏聩懦弱的韩廷气息不投,最终竟多辗转流向他嬴政的麾下,为他所用! 这岂非正说明了,这韩国存在的意义,本就是专为寡人培育、筛选、乃至输送人才的! 嬴政心中掠过一丝冰冷的嘲弄与睥睨。 啧!如此说来,那位韩王……倒也算有点用处。 待他日挥师东进,一举荡平韩社稷之后,定要派人将那方的山水田邑细细梳理一番,看看究竟还藏着多少这般生来便该是秦臣的遗珠,届时,也该让那有眼无珠的废物也好好瞧瞧…… 周文清敏锐地捕捉到了嬴政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精光,心头警铃微作,连忙将话题不着痕迹地拉回正轨: “大王,这火炕之制,于民生实在大有裨益……” “哦,对,火炕。” 嬴政仿佛才被提醒,从那份对“韩国隐士”的遐想中回过神来,从善如流地点点头,目光重新聚焦,带着鼓励, “爱卿方才言之未尽,且细细说来,寡人与李卿,皆愿闻其详。” 李斯在一旁,不知从哪找来的纸笔,头也不抬,全神贯注地对着纸面:“子澄兄慢慢说,说清楚了,不着急。” 周文清颇为无语地扫了他一眼,才收敛心神,继续清晰阐述:“这火炕之制,其妙处不在奇巧,而在构思,简言之,便是以土坯或寻常砖石,砌成一中空床榻,内设蜿蜒烟道,一端与日常炊事的灶台巧妙相连。”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简单比划:“如此,每日生火做饭之时,灶中烟火热气便不再是白白散失,而是自然流入这炕洞之中,迂回盘旋,将整个床榻徐徐烘热,余烟最终从另一侧的烟囱排出屋外,一灶之火,两用之功:上可烹食,下可暖榻。” 他目光扫过殿内诸人,重点落在扶苏身上:“材料不过是泥土砖石,寻常农户皆可自为,或由村中稍通泥瓦者相助即可,所费极廉,而获益极厚,若暖整夜安眠,或可活一命于寒冬。” 周文清又转向嬴政,言辞恳切:“长公子今日目睹民生之艰,痛感于怀,追问臣可有良策,臣思之,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开仓放粮、施舍柴炭,可解一时之急,却难根除卧寒之苦,而这火炕之法,若能广传于民间,使百姓习得自筑温暖卧榻之技,则寒夜漫漫,亦有一方暖隅可栖身,于老幼病弱,不啻为救命之暖,亦是稳固社稷民心之基。” 扶苏此时已激动得脸颊微红,眼眸亮得惊人。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对着嬴政深深一礼,声音因满腔热忱而微微发颤。 “父王!儿臣以为,周先生所言火炕,正是救民严寒之实策!不耗官府太多钱粮,却能令百姓自建永益之暖,儿臣恳请父王,准儿臣协同周先生,主持此火炕图样绘制、营造法式总结,并设法推广于民间,儿臣愿亲往乡间,学习营造,体察效用,务使我大秦子民,少受这卧榻冰寒之苦!” 少年清朗而坚定的声音回荡在殿中,带着一股破土而出的生机与担当。 一直埋头疾书的李斯手上动作忽然一顿,脑中亦在飞快盘算。 火炕……这东西听起来不花什么钱,只是比起“纸”那些商品,更像是一种惠民技术推广。 若真能推广得当,深入人心,这将是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德政,对于收拢民心、稳固根基,有着潜移默化却至关重要的作用,功在当下,利在千秋! 只是……他抬眼悄悄看了看神色激动的长公子,又瞥了一眼从容笃定的周文清,心里那点“协助”的火苗哧啦一下就熄了大半。 这活计,明摆着是子澄兄有意为长公子量身打造的历练之阶,是积累民望、熟悉实务的绝佳契机,自己如何插得进手? 怕是连边都挨不上! 嬴政的目光在长子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周文清,眼中掠过深思与赞许。 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问道:“周爱卿既提出此策,心中想必已有推广之方略?” “臣确有些粗浅想法,正欲禀报大王。”周文清从容道,“此火炕欲行稳致远,可分三步。” “其一,可命匠造府中精通土木的匠师,先行于官署或咸阳近郊择地,试筑数种不同构造、规格的火炕,务必反复验证,以求坚固、安全、排烟顺畅、热效充足。 “待形制成熟,便绘制清晰图样,编订简明易懂的册页,并将防火、防烟气回流等紧要处,逐一标明警示。” 他略作停顿,接着道:“其二,便是‘引导’与‘激励’。” “火炕册页,可由官府统一刊印,通过乡啬夫、里正等吏员,广为散发宣导,同时,鼓励民间泥瓦匠人学习此法,代为营造。” “凡有乡里率先建成、证实好用者,可由地方官府酌情给予小额钱粮或布帛奖励,树为典范,以促效仿。” “其三,百物司或可从中协同,匠造府在完善普通火炕之余,亦可精研数款,选用更佳石料,或饰以简朴纹样,制成更为美观舒适的火炕,原理不变,只是定价高昂,专供城中富户与官宦之家选用。” “如此,其售得利润,或可反哺补贴推广通衢火炕的物料与人工耗用。” 哎!这是我的活呀! 李斯眼睛一亮,才因自觉插不上手而有些悻悻放下的笔,瞬间被他重新攥回手中。 第123章 分配工作,扶苏心思 周文清自然留意到了李斯那瞬间晶亮的眼神和重新攥紧笔杆的动作,心中暗笑,面上却波澜不兴,从容续道: “大王,关于百物司监造、售卖精制火炕一应事务,李长史此前主持纸张等物产销,诸般流程早已熟稔,调度有方,此事千头万绪,涉及物料、工本、定价、售卖,交由他统筹把关,最为稳妥。” 子澄兄! 李斯心中顿时热流奔涌,看向周文清的眼神几乎能迸出感动的火星子。 还得是子澄兄惦记着我!这差事——惠民生、实国库、青史留名,样样俱全,哪怕不图这些,换个心黑的来办,也是个能捞滔天油水的肥差,这要放在朝会上一说,怕是满朝文武都能抢得打破狗脑子来! 可子澄兄就这么轻飘飘地丢给了自己,这是何等厚重的信任! 他腰板不自觉地挺得更直,暗自发誓,这差事必须办得漂亮、办得干净,绝不能出半点纰漏。 他定要让“李斯”与“周文清”这两个名字,在史册上并肩而立,万古流芳,熠熠生辉! 看着李斯那副眼睛里直冒“绿光”,恨不得立刻撸起袖子大干一场的振奋模样,周文清默默摸了摸鼻子,心底那点名为“良心”的东西微妙地动了一下。 固安兄每次都这么斗志昂扬地替我扛下最繁琐的实务,还一副感激涕零、恨不得肝脑涂地的样子……我这心里头……还真有点过意不去了。 抱歉了固安兄,不是我故意可着你一个人薅,实在是你这人……万一闲下来瞎琢磨,让人放心不下呀!我这也是为了你的小命着想。 他暗自思忖,是不是该从府里拨两个医者去李府蹲着? 可别真把这位未来的擎天玉柱给提前累垮了,那罪过可就大了! 嗯,就这么干明天就把那两个最难缠、咳!最严谨的调过去! 将这丝心虚按下,周文清转向嬴政,继续说道:“至于推广之中,核查适宜修建火炕的民户、组织乡里匠人学习营造法式、乃至后续查验实效等具体庶务,扶苏公子既有此心,且需历练,不妨交由公子主持操办。” “如此,李长史精于调度营建;公子深入乡里推广,二者相辅相成,或能事半功倍!” “善!”嬴政抚掌颔首,欣赏地看着周文清,“周爱卿考虑甚为周全,知人善任,寡人准了!” 若满朝文武都能像周爱卿这般,懂大局又通实务,桩桩件件思虑周全,那寡人怕不是做梦也……梦不到! 罢了罢了,拿那些棒槌跟周爱卿比,简直是辱没了爱卿,便是半分也难及,不想也罢! 不过这个念头一转,另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周爱卿那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兄弟……当真就寻不着半点踪迹? 他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点了点,要不……也别等灭国之后了,让手下各国的暗子,提前访探访? 唉,自打见识了周爱卿这般玲珑心窍的人物,再瞧朝堂上那些个榆木疙瘩,真是越看越让人上火! 按下这些思绪,他目光转向侍立在下首的长子,语气转君王的沉凝,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扶苏,你既有此心志担当,寡人便准你所请,此事由你协同周爱卿主持,李长史配合百物司一应支应,务必尽心竭力,做出实效,做出表率,让百姓真切感受到朝廷德泽,也让朝野看看我赢秦子孙的担当!” “诺!儿臣领命!”扶苏激动得脸颊微红,再次郑重行礼,清亮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蓬勃朝气。 “儿臣叩谢父王信重!定当竭尽心力,追随先生学习,会同李长史稳妥推进,必勤勉务实,躬身力行,绝不敢辜负父王与先生之厚望!” 政事议定,殿内气氛瞬时松快下来。 李斯正小心吹着纸上未干的墨迹,周文清瞥了一眼,不由得笑起来: “李长史用的竟是整张精纸,如此奢侈,府上该不会要喝西北风度日了吧?” “嘿嘿,这有什么!”李斯眼珠一转,理直气壮,“我将如此要事记载周详,大王英明神武,说不定一高兴就赏我了呢,怎会吃不起饭?” 嘿,好你个固安兄,如此见缝插针,这种漂亮话怎么就不是我说出来的呢?! 周文清还没来得及接茬,嬴政果然已然龙心大悦,抚掌玩笑道: “好好好,李卿此言甚合寡人心意,能记下周爱卿这些妙策,确实当赏——就赏你一卷卫生纸,如何?” “谢大王!”李斯眉开眼笑,“卫生纸也好啊!大王有所不知,这卫生纸可是百物司卖得最快、回回脱销的稀罕物,斯不亏,不亏!” “哈哈哈哈——” 满殿笑声未歇,周文清唇边的笑意还挂着,忽然顿了一下。 不对,光顾着火炕怎么垒、怎么卖、怎么推,竟把最要紧的一件事给漏了! 炕再暖和,没火也是白搭啊! 他连忙敛住笑,躬身开口:“大王恕罪,臣方才说得兴起,倒忘了一桩根基之事。” “推广火炕尚有一虑须得未雨绸缪,火炕之暖,贵在持续,需常烧不辍,柴薪耗费,便是百姓用炕的首要考量,然取暖之薪,未必只能仰赖山林巨木。” “哦?”嬴政眉梢微扬,“周爱卿此言,莫非还有宝物以解此难?” 他话音未落,只听旁边传来一阵窸窣急响。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李斯已手脚利落地将方才写满的纸张小心挪开,又从随身囊袋中郑重取出一张崭新的精纸。 那纸色洁白,质地匀细,一看便知是百物司出品的上等货色,他却眼也不眨,迅速铺平,重新提笔蘸墨,一副严阵以待、生怕漏掉半字的架势,口中还催促道: “周内史快讲!此等关节处,必要详记,回头也好归档备查!” 周文清被他这阵仗弄得哭笑不得,抬手虚指,无奈摇头: “李长史啊,你这是要抢了内史官的笔杆子不成,不必事事如此郑重吧?” “要的要的!”李斯头也不抬,笔下已刷刷写了个开头,语气却带着熟稔的调侃, “周内史每言必中要害,斯岂敢轻忽?这些笔录,回头可是要交给内史署存档的,周内史可要记得——慎言呐!” 最后那拖长了调的“慎言”二字,配上他眼中闪烁的促狭笑意,顿时将殿中才严肃了一些的气氛搅松了几分。 扶苏在先生身侧听得入神,也忍不住悄悄弯了弯嘴角。 他眨眨眼睛,听着李斯的话,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孔子当年教学,弟子们记下他的言行,传着传着,就成了《论语》。 扶苏的心跳悄悄快了一拍。 先生未来必不比孔子差!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扶苏自己先被吓了一跳。 可仔细想想,他又觉得理直气壮——孔圣人教人修身、为政,先生也教;圣人周游列国,先生也从韩国走到了大秦;圣人门下贤才七十二…… 扶苏悄悄掰着手指数了数:自己一个,阿柱一个,村里那几个旁听的孩子每人勉强算半个,再加上胡亥…… 呃。 他面不改色地把胡亥划掉。 好吧,是差一点。 但没关系——来日方长! 扶苏越想,越觉得此事刻不容缓。 如今有了纸,各家都在忙着休整誊抄家史, 听章邯说,王老将军前几日亲自拎着棍子守着他,硬是让他给写了一篇颂扬师父的文章,墨迹还没干透,就堂而皇之地收进了王氏家传,蒙武将军听说了,还没等他缓一口气,也拎着棍子登上门,说是不能落后。 再看看自家先生—— 他悄悄抬眼,打量那道从容说话的侧影。 治粟内史,少上造,父王心腹,栋梁之材,可门下记室呢?没有,门客幕僚呢?也没有,连个帮忙抄抄写写的书佐,都是临时在李长史那儿暂住之后,用顺手了“借”来的。 最要命的是,先生自己根本不着急! 扶苏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沉甸甸的使命感。 他暗暗攥紧袖口,心中已有了计较,精纸太贵,他用不起,但稿纸总买得起,回头就托李长史帮忙,多捎几刀回府,裁成巴掌大的小本,贴身带着,先生一言一行,随时落笔。 嗯,还要拉上阿柱,胡亥……就算了。 第124章 李斯裂开了 周文清不知扶苏所想,他看着李斯摇头失笑,也不再与他斗嘴,转而面向嬴政,神色恢复从容: “其实说来也寻常,柴薪之备,重在平日积累、因地制宜,臣有三议。” “其一,秋收之时,臣已行文各乡,反复强调须令家家户户多储粟秆、豆萁、杂木枝条并干草,此乃农闲时便可备下的燃料,源广易得,足敷日常炊造与炕火之需。 “其二,北境、陇西等牧业兴盛之地,可教导牧民将牛羊粪便掺以草屑,压制成饼,晒干后便是耐烧的‘粪饼’,热力持久,可补柴薪之缺。 “其三,请大王遣有心人留意渭水河谷及北地山间的冲沟岩层,若有黝黑石块散落,可小规模取回,交由匠造府试其性状,此物或可助燃,但须谨慎处置,明晰用法后方可斟酌推广。” 他略一停顿,总结道:“总之,燃料一事,贵在开源节流,多措并举,须让百姓知晓,日常积攒、就地取材,亦能攒出一炕之暖如此,火炕之惠,方能长久。” 嬴政听罢,缓缓颔首,“周爱卿所虑深远,寡人甚慰,自然无有不允,只是……” 他抬起眼,那目光倏然锐利了几分,精准攫住周文清方才轻描淡写带过的那个“其三”。 “爱卿方才所言——‘黝黑石块,点之可燃’。此物寡人闻所未闻,这石头,竟也能生火?” 来了,就知道你要问这个。 周文清不慌不忙,甚至连笑意都没收,只顺势将身子微微侧正,一副正要细禀的从容模样: “大王明察,此物,臣曾听一位师兄提起,当地人称之为‘燃石’,确能生火,且火势之旺、燃时之久,远胜寻常木柴。” 他顿了顿,话锋自然地一转:“只是这石头性子烈,并非凿下来就能烧,新采的石块烟气重,处置不当,轻则熏眼呛喉,重则烟气中人,怕是受不住。” “不过师兄当年游历时,已摸索出些改制的门道,臣想着,索性让匠人们照着方子细细琢磨,焙烧、去杂、调其火性,若能试成,以其性能之强,假以时日,未必不能与木柴分庭抗礼,甚至取而代之。” 反正师门这个漏洞都捅开了,补……也勉强算是补了,不用白不用,一个锅是扣,两个锅也是背,横竖“师兄们”是找不着的,周文清说的半点不心虚。 末了,他还似乎不经意间想起什么,语速缓了一拍,声调也淡了几分: “可惜秦地此物不多,造价便会高,若想完全取代柴木,怕是不能,但臣……又一位师兄说起,他当年游历至赵国,见太行山东麓、滏水沿岸,那等燃石,漫山遍野都是,当地人言说,他们顾忌毒烟,取用不多,可那石头吧……风吹,雨淋,多少年了,也不见少。” 所以大王,别光惦记着韩国的人啦,赵国也有好东西! 嬴政的手指在御案边缘轻轻叩了一下。 赵国…… 他眼中寒芒一闪,语气冰冷无波:“既如此,让工匠先试制,此物若真能成,便是百工之幸。” 他顿了顿,声音清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至于赵地……待它日天下一统,这些自都是我大秦之物。”他略一停顿,唇角似乎极淡地扬了一下,“现在么,暂由赵王保管,却也无妨。” 周文清眉梢悄然一挑。 不愧是大王……霸气得如此云淡风轻,连“抢”东西都能说出“暂由他保管”这种话来! 他立刻拱手,接得行云流水:“大王宏图,臣恭候之。” 嬴政淡淡“嗯”了一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仿佛那片藏匿于赵国深山的无尽燃石,不过是舆图上迟早要填上的一个标点——填标点的人已经在路上了,早晚的事。 周文清放下手,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微微偏头。 李斯呢? 往常这种类似“大王英明”的漂亮话,固安兄抢得比谁都快,都能说出花来,今天怎么没动静? 他转过头去。 只见李斯捏着笔,表情有些微妙——不是严肃,不是凝重,而是一种介于“我刚才是不是听错了”和“这好像不太方便问”之间的复杂神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记下的第二条,又抬头看了看周文清,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周文清耐心地等着。 李斯又低头看了一眼,仿佛想确认那几个字没有在他眼皮子底下变异。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日低了八度,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不确定: “你方才说,那第二条……要掺草屑,压成饼,晒干,当柴烧的……” 他顿了顿,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艰难地、仿佛要把那个词从牙缝里挤出来: “是……粪?” 周文清的视线落在李斯那张写满“你千万告诉我不是”的脸上。 哦~ 原来固安兄在纠结这个呢。 他心下了然,借着低头抿茶的工夫,把眼底快压不住的笑意顺了顺。 牛羊粪嘛,和鸡粪猪粪那些杂食动物的粪便不是一回事,质地理顺过,晒干了更像个正经燃料的样子,除了点淡淡的草腥味之外,几乎没什么异味,只是中原百姓烧柴,没这习惯,没见过,不知道也是人之常情。 可以理解—— 但不想放过。 周文清心里的恶趣味一下就涌上来了,他放下茶盏,然后,认真地、缓缓地、无比笃定地——点了一下头。 下一秒,李斯的表情……裂开了。 他张着嘴,却没声音,看着周文清,眼神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震惊、茫然、挣扎、绝望,以及一丝微弱的、垂死挣扎,仿佛在询问:你没开玩笑吧? 周文清没有开玩笑。 周文清在看他。 并且,周文清的嘴角正在以一种极其克制的弧度,缓慢地、危险地,向上扬。 “噗——哈哈哈哈哈!” 周文清彻底忍不住了,他笑得肩膀直抖,不得不抬手撑住额头,把自己半边脸藏进掌心里。 难得,太难得了。 李斯这人,素来以“宠辱不惊”四字行走朝堂,面对他那些惊人之语,也总是努力找话圆回去,体面、周全、滴水不漏,可此刻,他那张脸上分明写着: 我的青史,我的功名,我的千古流芳啊—— 正被一群晒得邦邦硬的粪饼踩过去! 来来回回! 踩得稀碎! 周文清笑得眼眶都热了。 李斯看着面前这位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周内史,终于从崩裂的状态里,艰难地挤出一丝反应,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周内史,你又戏耍斯!” 周文清勉强憋回了笑,抬起眼,满脸无辜。 “固安兄何出此言?这牛羊粪饼的确是上好的燃料。”他顿了顿,语气真诚得几乎要发光,“牛羊嘛,不过吃些草料,粪便本就不甚秽浊,制成了饼,晒得干透,其实没什么异味的。” 他甚至还补了一句,温温和和的: “塞上之人世代用这个,好用得很,除了温度没那么高外,比之柴木不仅稳定性极强,可彻夜取暖而不需人照看,而且极易储藏和运输。” 李斯:“……” 那你不早说? 不、早、说?! 第125章 李斯诡计 周文清显然看懂了他眼神的含义,无辜地耸了耸肩。 “我以为李长史见多识广,博闻强识,这区区秽、咳!区区微末之物,应当是识得的,只是没想到……”他顿了顿,真诚地说,“的确是怪文清了,该想得更周到一些,早些言明的。” 合着还怪我喽?!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李斯略有些憋屈地转过头,目光幽幽地投向御座之上的嬴政。 大王!您都看见了吧?这能忍?臣可是在为火炕惠民殚精竭虑,他、他这样戏耍臣,您可得为臣主持公道啊! 嬴政:“……” 他稳稳地坐着,面不改色,从容地抬起了头,目光越过求做主的李斯和满脸无辜的周文清精准地投向窗外漫天飞舞的雪絮,语气平和,略带感慨: “今年的初雪,可真大呀!” ——幸好寡人先问的是燃石,不然此刻,被周爱卿玩笑,又调侃学识不够渊博的,怕就是寡人了! 嬴政微微颔首,比起对初雪的欣赏,更像是对自己这波规避风险的敏捷反应,给予了充分的肯定 李斯:“……” 好吧,他就知道会这样。 算了!看在滔天功绩的面子上,他不与他计较,可这丢脸的人,总不能就自己一个吧? 那多不合适! 李斯眼睛微微一转,再抬起头时,神色已是郑重而从容。 “大王,臣以为方才周内史所言‘牛羊粪饼’一事,尚可完善,此物当由百物司承制。” 此言一出,嬴政和周文清俱是诧异地看向他。 周文清尤其狐疑,目光在李斯脸上转了两圈,手指都有些蠢蠢欲动的想要探上他的额头 这人该不会是发烧烧糊涂了吧? 此物进百物司,实没什么必要啊! 这粪饼之技,他本就要公诸于众,使黔首皆可自制的,黔首既得自为之便,何须登百物司之门? 至于咸阳贵胄,他们府中自有成车成垛的炭薪,谁又会专程来买这区区粪饼? 二人不约而同静待他分说。 李斯面不改色,声调平稳,字字从容: “大王,臣思之再三——这粪饼一物,识之者本寡。” 他略作停顿,目光坦然,嘴角却悄然勾起: “既如此,何妨由百物司承制,另塑其形,更添其香,使此物与粪饼截然两分?” “臣可令百物司择上等粪料,筛尽粗杂,掺以乌程香草,或其他香料,压入定模,制成厚薄匀停、方圆如一之饼,烘干之后,素绢为裹,既无杂味,亦可久藏。” “如此,形已雅驯,味复清澹,届时更以嘉名,谁复识其本来?” 周文清执盏之手微微一颤,表情变得有几分古怪。 他好像猜到李斯想要干什么了。 这是要给粪饼镶一圈金边,再卖给那群贵人围炉取暖啊。 果然,李斯继续说道: “此物既更名易形,兼得雅香,外观复精致华美,未尝不可百倍其价,乃至千倍万倍,收归国库,如此一来,谁还能将此物与那等乡野粗鄙之物联系起来?” 他顿了顿,眉宇间透出成竹在胸的从容。 “如此各行其道,两不相扰,更无穿帮之虞,岂非两全之道?!” 狠,真是太狠了!不愧是你李斯! 周文清感觉自己一下又温良了好几个度。 同样是圈贵族的钱,他好歹是真给东西,精纸真能写字,精盐真能提鲜,火炕真能暖人。 可李斯这套操作下来,那群咸阳贵人花着百倍的价钱,买回去一堆镶了金边的粪饼,还以为是风雅。 这不纯纯诈骗吗?! 不过……周文清悄悄勾起唇角。 干得漂亮,骗的就是他们! 他敛住那丝几乎要溢出眼底的笑意,正了正神色,向御座拱手: “大王,李长史所言,臣以为可行。” “百物司制新饼售于富室,边民仍循旧法自给自足,二者并行不悖,确无穿帮之虞,又可丰盈国库,实在是好主意呀!” 嬴政听罢,垂下眼,似乎想忍,却没完全忍住,唇角已微微扬起。 “既然两位爱卿都以为然——” 他抬眸,语气仍是平淡的,眼底却分明漾着笑意: “那寡人便赐此物新名,曰:乌金瑞饼。” 他看向李斯:“李长史,交由你去办。” 李斯恭恭敬敬一揖到底:“诺。” —————— 雪后初霁,日光晴好。 只是这晴,比落雪时更冷三分。 檐下冰棱垂挂如剑,日光落在其上,折出清寒的芒,院中积雪虽已被扫至墙角堆成小山,青石板上却凝起薄薄一层冰壳,踩上去是脆的,咯吱作响。 周文清裹着那件紫貂裘,缩在书房的软椅里,手边煨着一炉滚水,膝上搭了条厚绒毯,毯下还塞着两个铜手炉。 就以这样一套堪称“严防死守”的夸张造型,他已经窝在家中处理政务好几日了。 ——下雪不冷化雪冷。这老话是谁说的来着?周文清已懒得去想,只觉得古人诚不我欺,这天气冻得他半点出门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门帘一动,灌进半寸寒气。 周文清条件反射地把领口拢紧三分,抬眼看过去。 “先生。”进来的是李一,手里捧着一叠薄薄的册页,“扶苏公子差人送来的,说是今岁咸阳近郊可筑炕的民户已核毕,请先生过目。” 周文清接过来,随手翻开。 字迹端正,条目清晰。哪一里闾、哪一户、家中几口、老弱几人、原用何物取暖、拟筑炕几座——桩桩件件,列得明明白白。 他弯了弯唇角,眼底漾开一丝满意。 除了最开始那几天他到底不放心,顶着刀子似的风陪扶苏走了几次,那些乡吏里正见着公子,腰躬得一个比一个低,话回得一个比一个顺溜,恨不能把“公子放心”四字刻在额头上。 扶苏起初还有些拘谨,不够熟练,但半日下来,已能自己与人交谈,条理清晰,不卑不亢,偶尔还能就某户的特殊情况追问清楚,干得有模有样。 倒是周文清自己,被那半日寒风冻了个结实,成功撂倒,又养了好几日才缓过来。 他把册页合上,递还给李一: “告诉公子,此事他办得很好,往后可自行决断,不必再送来过目了。” 顿了顿,又添一句: “让他只管放手去做。若遇疑难,再来问我便是。” 李一领命,却没有立刻退出。 周文清余光瞥见他立在原地的靴尖,手里翻册页的动作顿了一下。 “还有事?” 李一难得显出几分迟疑,喉结滚了滚,才道: “先生,府外有人求见。” 第126章 乱七八糟的门禁 “哦?什么人,怎么不曾请进来?”周文清放下册页,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他来到这秦地的时间到底不长,来他府中的,拢共就那几个熟面孔,李一闭着眼睛都能报出名来—— 倒不全为公务,他与周文清共事之处确实多,但还有一个,一旦被人缠得紧了,李斯就往周府躲。 都知道周内史常年“养病”,又受大王信重,谁敢乱闯? 李斯往这院里一缩,外头那群递帖子的、套近乎的、拐弯抹角想攀交情的,顿时像撞上了铜墙铁壁,一个也进不来。 清净,高效,还不用亲自赔笑脸,简直是把周文清当成了人形免扰结界。 只是此人有个毛病,自从上次周文清装病闭门、李斯硬是从侧门“突破”进来之后,他就再也不走正门了。 不是偶尔不走,是再也不走。 ——专爱从侧门溜。 护卫们拦过几次,后来护卫们也懒得拦了,见又是他那抹官服颜色从侧门缝里挤进来,便默契地扭头看天,假装今日风沙有点大,什么都没看见。 溜进来之后,他也不着急找周文清谈事,用他的话说:“子澄兄忙,莫扰他,斯自己坐坐,等一会便好。” 然后他就自己往庭院那摇椅上一歪,茶也不用周文清招呼,自己翻柜子,自己烧水,自己泡上,顺带还能把周文清新得的茶叶尝个遍。 喝完了也不走,就那么躺着,摇啊摇,等周文清忙完从书房出来,一推门,好嘛,院子里多了个悠哉悠哉的“退休老干部”。 老干部手里还捏着他的茶盏,茶水早就凉透了。 周文清:“……” 他现在把侧门焊死还来得及吗。 王翦老将军和蒙武将军——这两位,堪称“闯门搭子”。 门口的护卫不是不想拦,是真的拦不住。 老将军腿脚利索,嗓门又亮,往往门房刚张嘴吐出半个“通”字,他已经抬腿迈过门槛,一边往里走一边扯着脖子喊: “子澄啊!老夫来啦!” 那声浪,隔着半个院子都能把檐上的积雪震下来三寸。 护卫们跟在后面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浩浩荡荡闹过几回,周文清隔着窗棂听见那熟悉的嗓门,手里的笔顿在半空,哭笑不得地冲外头摆手: “让二位将军进来吧——往后他们来,不必通传了。” 于是二位将军从此畅通无阻。 尉缭倒是斯文些,可他最近实在没空,大王隔三差五就把他召进宫,对着舆图指指点点,从韩国画到赵国,从地形问到粮道,活像要把六国的每一道沟壑都提前踏平了。 偶尔来一次,也是被王翦、蒙武拎着一起来的。 两位将军的原话是:“老尉你别成天窝在宫里看地图,再这么看下去,人都要看成一张舆图了,出来活动活动腿脚!” 然后尉缭便夹在两位闯门大将中间,被裹挟着进了周府。 他也不多话,进门寻个角落坐下,任王翦和蒙武变着法地试探“精纸还能不能再匀几刀”,自己端着一盏茶,目光悠远,神游天外。 扶苏公子就不用说了,府里专门给他留了一间厢房。 公子来得勤,来了也不用通传,护卫们早已习惯了那道端正的身影从正门迈进来,脚步不急不缓,直奔书房。 遇上周文清在忙,他便不吭声,自己寻本书,在一旁静静翻看,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与其说是“客”,不如说是回了另一个家。 胡亥公子——也有一间厢房。 只是他住进来的时候,多半是刚挨完揍,从宫里“避风头”来的。 护卫们早已练就一双火眼金睛:见胡亥公子蔫头耷脑地进门,走路还不自然地一拐一拐,小脸上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便心领神会,绝不多问,只默默把侧门那条通往厢房的小径清捋得格外通畅,连门槛都给他垫平了几分,免得小祖宗磕着碰着哭闹,回头又挨第二顿。 至于大王…… 大王来是不需要通传的。 没有人拦,没有人问,甚至没有人敢抬头直视,在他踏入的那一刻,自动切换成了静音模式。 周文清有时候觉得自己这府邸的门禁,简直是一笔理不清的糊涂账,通传程序五花八门,全看身份和交情——有的走正门直入的,有的钻侧门,有的闯进来,有的被挤进来,还有的抬腿就进,谁也不敢吱声。 至于那些投机之辈、钻营之徒——李一早已练就一双利眼。 名帖递进来,他扫一眼封面,扫一眼落款,再扫一眼来人的鞋面,三息之内,便能精准判断出此人值不值得先生费半盏茶的功夫。 九成九的麻烦,都被他一句“周内史近日公务繁忙,恐无暇见客”挡在了门外,客客气气,滴水不漏。 周文清乐得清净。 所以如今这需要这般请示自己的,还是第一次。 李一垂着眼,声音倒是平稳,只是那平稳里透着一丝说不清的古怪: “先生,他们说自己愿为先生门下客,只不过……”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周文清的反应,才继续说:“他们皆是商人。” 哦,商人啊!怪不得李一这副表情。 这回可是真商人了——不是大王那种“临时办个假证”的商人,是正经八百、秦国律法明文写着“穿不得锦、坐不得车、子孙不得入仕”的那一种。 他们的名帖递进少上造、治粟内史的府邸,按理说,是递不进来的,普通的门房护卫若是听了,只怕连通传都不会通传。 还好是李一,不然真就进不来了,险些耽误了他的大事! 周文清激动地猛然坐起身,然后冷风从领口灌进来,他一个激灵,又把那只已经探出毯子半寸的手飞快地缩了回去,老老实实塞回袖筒里。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住体面,只当方才那一下没发生过: “人在何处?” 李一抬眸,假装没看见先生方才那一整套小动作: “在前堂候着。” “来了几个?” “两位,年岁都不轻了,看穿戴……是本国的正经行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已在府外等了小半个时辰,茶未沾唇,也不催问,只说先生若不便,他们明日再来。” 周文清没接话,他垂着眼,指尖在盏沿慢慢摩挲了两圈,窗外透进来的雪光映在他侧脸上,把那点不易察觉的笑意藏得很好。 两个。 等了小半个时辰。 茶未沾唇。 还知道说“明日再来”。 ——挺好。 有耐心,知进退,又有胆量,有门路,还懂得抓时机,他等这样的人,等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周文清忽然笑了一下,拢了拢膝上的绒毯,声音里带着点压不住的神采: “请他们稍候,就说……周某更衣便来。” 李一应声退出。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周文清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冬眠未醒的懒貂造型,长长叹了口气。 他整个人陷在软椅里,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只被窝封印了的、还在负隅顽抗的胖山雀。 早知今日有客,方才就不缩得那么理直气壮了。 现在再把自己从窝里拔出来,实在有些艰难啊。 周文清一边和自己温暖的小窝做斗争,一边整理着思绪。 秦国商籍,递名帖进九卿府邸,这本身就是一趟豁出去的“腿”,他们敢来,说明已经想明白了。 而他等的,就是这些“想明白了”的商户。 秦国富户再肥,也只是一口锅里的肉,咸阳贵胄府上那些生了铜绿的半两钱,他固然要“请”出来晒晒太阳,流进国库正经地方,但总不能可着这一锅薅,薅秃了怎么办? 六国还有这么多狗大户呢。 那些堆在各处豪门府库里、见不得光却又沉甸甸压着地基的铜钱,他惦记很久了。 他需要有人趟出一条路,一条能无声无息淌过国界的路。 一条能把六国豪门府库里的铜钱一点点“请”出来的路。 不是抢,不是偷,是“请”——客客气气,你情我愿,让那些堆在地窖里发霉的半两钱、压在箱底生锈的金饼,自己长出腿来,跨过函谷关,走进大秦的国库。 能办到这一点的,不是百物司,不是将军,不是谋士,不是他那些满腹经纶的同僚。 是商人。 还得是有胆,有谋,知进退,有门路,耐得住的商人。 第127章 确认身份,收下门客 重新整理好衣冠,周文清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只尺号略大的手炉,犹豫了一瞬,还是选择抱入怀中,就这么慢悠悠地走出了书房。 李一守在书房外间,见先生出来,正要跟上,却被周文清侧首轻声嘱咐了几句。 他听完,神色微微一怔,旋即垂首:“诺。” 周文清这才拢了拢袖口,踏进正厅的门槛。 正厅内两个商人,一坐一站,膝头挨得很近,正压着声音耳语什么。 听见动静,两人几乎是同时弹起身来,衣料窸窣,旋即深深躬下身去,脊背压成两道恭顺的弧线。 周文清从他们身侧走过,在主座坐定,手炉搁在膝上,掌心覆着炉盖,暖意透过铜胎慢慢渗进指腹。 他这才抬眸,目光从两人身上不疾不徐地扫过。 确如李一所言,年岁算不得轻了——却正是为商者最合适的年纪;再小一点压不住事,再大一点跑不动腿,倒是这般年纪,走得了远路,也沉得住气。 衣料是寻常的深褐细葛,干净齐整,没有补丁,也不见纹绣,腰间素带,无玉无金,只悬一枚巴掌大的木制符牌,应是照身帖,刻字的那面朝里贴着胯骨,外人瞧不见纹路,不过像李一这样的,走动之间只消一瞬便能看全。 这是挂给他看的,这两人倒是识趣,周文清淡淡摆了一下手。 “免礼。” 两人直起身,仍是垂着眼,不敢直视。 周文清的目光从他们面上掠过,声音不高,直白地问: “说说吧,你们是何人,为何而来?” 两人飞快地对视一眼,前侧那位年长者率先开口,他腰背微微伏低,语调平实,没有刻意堆砌的敬语,也没有畏缩的颤,只是尽可能的真诚。 “回周内史,小人杜贺,原赵国邺城人,往来七国之间贩运皮毛、布帛,不过糊口度日,后来邺城归秦,小人也就入了秦国市籍,至今一年有余。” 他顿了顿,身后那位年轻些的立刻跟上: “周内史,小人陈康,与杜贺境况差不多,只是小人原籍赵国安阳。” 他说完,厅中安静了几息,两人负手而立,皆是小心翼翼地瞥着周文清的动作。 周文清的指尖在手炉盖上轻轻点了两下。 去年大王刚攻下赵国九座城池。 直到如今,入秦最多不过一年半的赵籍行商,就已经有胆子、有门路,把名帖递进九卿府邸了。 有点儿意思。 当初邺城、安阳甫归秦,这两人便能当机立断就地入籍,不观望、不犹豫、不留退路,这份识时务的果决,不是谁都有的。 入籍不过一年,便能在咸阳立足,又能抓住时机果断出手,把名帖递到他面前,这份能力与魄力,更不是谁都有的。 更何况……商籍近乎贱籍,在秦地行商,腰要比别人弯得更低,税要比别人纳得更重,路要比别人更难走,短短一年便能发展到如今光景,想来入秦之前,便是行商里颇有所为的人物了。 周文清心中有了数,便不再绕弯子,问出了那个最要紧的问题: “你们的亲眷,可居在咸阳?” 杜贺与陈康几乎是同时抬眸。 这个问题,比方才所有的盘问都更沉,也更重要,两人都听懂了,自然不会在这个要命的关节上出纰漏,早早就安排好了。 杜贺稳声答道:“回内史,小人家中七口,现居咸阳城外关津旁,只一弟贺安,自幼随小人走商,账目关牒皆能料理,为照过生意,故随小人暂居咸阳一处客舍之中。” 陈康紧跟着道:“小人父母妻儿皆在居利市东街第二闾,只有小人与叔父暂居咸阳客舍。” 家眷俱在咸阳左近,俱有牵绊,俱无拖累,不错不错。 周文清越看这两人越满意,眉宇间那点审度之色悄然化开几分。 他果然最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省心,省力,一点就透,不用多费半句口舌。 呃……李斯那个级别的不算。 那已经不是“聪明”了,那是成了精的,说不过,惹不起,只能勉强靠画大饼忽悠着稳住。 杜贺一直小心觑着他的神色,此刻捕捉到那细微的变化,心头一松,立刻趁热打铁,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黑漆木匣,双手举过头顶。 “小人冒昧登府,实在失礼。”他的声音恳切得几乎要烫着那乌沉沉的匣盖,“还请内史一定收下此物,否则小人这心里,实在难安!” 他说着,已将匣盖轻轻揭开,里头静静卧着一颗宝珠,足有婴儿拳头大小,通体莹润,光晕流转,如云破月来,如水漾清辉。 “此珠如夜尽明,可……” 等他介绍完,陈康也赶忙探手入怀,摸出一块成色极好的玉璧,双手捧上,“虽不及杜兄之珍,却也勉强算个玩意,还望内史……” 周文清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目光却压根没落在那些东西上。 他正端着茶盏,眼角余光瞟向门口。 李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正静静立在帘侧,对他微微颔首。 身份没问题,方才那番话,也不曾有半句虚言。 那就好,周文清心中一定,把手炉换了个手揣着,往椅背里靠了靠。 他没急着接那匣子,也没看那玉璧,只是把目光从李一身上收回来,不疾不徐地落在杜贺和陈康身上。 片刻之后,他才微微一抬手。 “这东西,我收下了。” 杜贺攥着匣边的手指骤然一紧。 周文清顿了顿,声音平平地续道: “至于你们说要入我门下——” “这人,我也收下了。” 周文清没有搞推辞那一套,这个时候,推了反而让人悬着心,你越是不收,他们越是不敢信你;你越是客气,他们越是觉得自己还没“落定”。 与其让人揣着东西忐忑不安地回去,不如收下,收得坦荡,收得干脆,收的是珠子玉璧,安的是人心。 杜贺顿时狂喜,陈康也满脸通红,当即跪伏在地,额头重重触上冰凉的青砖。 “多谢周内史,多谢内史,我等必尽心竭力,为内史效力!” 周文清让他们站起来,表情严肃了几分,说道:“你们先别急着谢我,你们为什么而来,我很清楚。” 杜贺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敢接话。 “百物司开办至今,精纸、精盐、乌金瑞饼,哪样不是一出库就被抢空?还有那些桌椅家什、稀奇玩意儿,库房里刚摆上样,外头就有人递条子来问价。” 陈康想起上个月在咸阳大仓外头见过的那阵仗,求购的人从库门排到巷口,就为等一张精纸,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周文清把茶盏搁下,盏底碰着案面,轻轻一声。 “这咸阳是热闹起来了。” 他抬起眼,目光从两人面上缓缓扫过。 “可六国还有那么多地方,冷冷清清,岂不可惜?” 杜陈两人呼吸骤然重了一拍,几乎是脱口而出: “愿为内史驱使!” 周文清满意的点头,看向二人,不急不缓道:“这些东西的盈利,在咸阳,自然是走百物司的账,一分一厘都有其规制。” “但若是你们能将其卖出六国,我倒是可以做主,将利润让出一成,你们……可以好好斟酌考虑。” 第128章 入宫,遇扶苏 这哪里还有什么需要斟酌考虑的? 一成利,听着好像是不多。 可杜贺和陈康在商道上摸爬了三十多年,闭着眼睛都能闻出铜钱的味儿。 精纸、火炕、乌金瑞饼,哪一样在咸阳不是刚上架就被抢破了头,让多少商人看的眼睛都红成了兔子。 哪怕一成利,两人心里门儿清,这几乎就等于是往他们怀里怀里塞了座金山,还给配了辆运金子的车! 商人,哪有把金山往外推的道理? 更何况,等这些东西运出函谷关,渡大河,过险关,进了邯郸、大梁、蓟城、临淄…… 杜贺在心里飞快地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 咸阳卖这个价,邯郸至少得翻个两番吧?大梁路远,再翻个一番不过分不过分吧?临淄那些人都富得流油,不翻个五番都对不起他们府上那八进八出的院子! 杜贺喉头滚了滚,没敢往下想,他怕再想下去,嘴角咧到耳边去,就要下不来了。 两人几乎是同时伏下身去,脸涨得通红,声音都打着颤。 “小人愿意!小人愿意!谢内史提拔,小人定把这差事办得妥妥当当!” “对对对!”杜贺在一旁猛点头,激动得舌头都有点打结,“小人定要让六国但凡有人的地方,都跟咸阳一样,烧、烧……” “……热闹!”陈康一把抢过话头,“定让六国热闹起来!内史放心,内史独具慧眼,小人定不让内史失望……” “是是是,内史仁慈,肯叫这些祥瑞之物泽被六国,小人敬仰万分,必将……” “没错,内史心系苍生,高瞻远瞩,目光如炬,胸有丘壑,小人走南闯北三十一年,从不曾见过如内史这般经天纬地……” “好了,起来吧,恭维之词就不必言说了。” 周文清听着这俩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快把他夸成转世圣人了,抿了一口茶,把笑咽回去。 要不然人家说商人会说话呢,这词儿一套一套的,比李斯说的还好听。 “非是恭维。”杜贺抬起头,一脸认真,“小人发自内心,肺腑之言。” 陈康在旁边使劲点头,点头如捣蒜。 “没错,我等虽只是商人,但也知道大人造物,造福黎庶,实在是发自内心的佩服。” 周文清没接话,他只是抬起眼,目光从两人面上缓缓扫过,不轻不重地落了一瞬。 那眼神说不上多锋利,像寻常看人的一眼。 两人却同时噤了声,讪讪起身,仍是垂手肃立,只是那腰杆不知什么时候又缩回去两寸,心里默默打着鼓,再不敢多言语。 厅中静了几息,片刻后,周文清才收回目光,不急不缓地说: “你们尽心竭力——” 他顿了顿。 “哪怕什么不说,自然也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若不然……” 话没说完,尾音轻轻悬在那里,像檐下那根还没落的冰棱。 杜陈二人一个激灵,腰又往下弯了三分,额头几乎要抵着胸口。 “不敢不敢!小人不敢!小人就倚仗着内史呢,哪敢有半点不竭力!” 周文清垂着眼,指尖在盏沿慢慢摩挲了一圈,语气淡淡的:“非是为我,是为国办事。” 两人齐齐一愣,旋即重重垂首,声音叠在一起: “是是是,内史说得对!为国办事,必当不留余力!” “嗯,除了兜售这些什物,还有一件事,需要你们帮我留心。” 两人立刻竖起耳朵。 “你们行走各方,若是遇见各样作物的种子,不拘是什么,有用的、没用的,瞧着稀奇的、没见过的,只要弄得到,都给我收回来。” “叶子、根块、藤蔓,能带的都带,叫不上名字也没关系,尤其是海外的,一定要上心。” 杜贺与陈康对视一眼。 这事倒不难,他们走南闯北,逢州过县,本就要四处收罗些稀罕物什,这边买了那边卖,捎带手的事。 “诺。” 两人齐齐应下,没有多问一个字。 周文清点了点头,把茶盏搁下,盏底碰着案面,轻轻一声。 “行了,你们下去准备准备吧,三日后,通关文牒会送到你们手里。” 秦国已入了市籍的商户,是很难办一下这个的,杜贺与陈康对视一眼,压下心中的激动深深一揖,退出门外,脚步声渐远,厅中静了下来。 人走了。 周文清看着窗外那几摊没化干净的雪迹,檐下冰棱垂着,雪光冷浸浸的。 他把手炉往裘衣深处又塞了塞,叹了口气。 ——真心不想出门。 都把公务搬回府里来了,他图的就是不必顶风冒雪出门嘛。 可人收下了,珠子收下了,玉璧也收下了,话都放出去了,事得办了它呀。 周文清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衣冠,方才见客好歹规整过了,衣襟拉平,腰带系正,连袖口那两道褶子都抚平了,倒是不必换衣裳。 行吧,就今天,省得拖到明日,还得再给自己做一遍心理建设。 他拢紧袖口,起身往外走,这事说到底算是先斩后奏,得进宫一趟,与大王分说。 坐着马车一路晃晃悠悠地进宫,周文清几乎没用等,就被引着,直接绕过大殿往章台宫去。 嬴政从一堆简牍中抬起头,执笔的手悬在半空,熟练地赐座,只是眼里明明白白写着:你怎么来了? “爱卿难得入宫,可是有事?” 周文清的表情有几分古怪,别的臣子入宫如上班打卡,不来才要被过问,他倒好,来一趟反倒叫大王诧异了。 ……好吧好吧,周文清深深吸了一口气。 看来日后还是不能太偷懒,天气好些的日子,该汇报的工作还是不能全推给李斯的。 他默默把事记下,略整理了一下措辞,就将杜贺陈康怎么递的名帖,他又怎么看待的这两人,到那一成利、六国网、寻良种,桩桩件件,原原本本,和盘托出。 讲完后,他示意内侍将两只匣子奉上,往御案边一搁,目光坦然,静静等着大王问话。 只是嬴政什么也没问,他只是顺手拿起那枚明珠,对着窗外的雪光,眯着眼,不紧不慢地把玩了一圈。 珠子在他指间转了两圈,光晕流转。 然后他放下,把匣盖合上,目光含笑道: “这珠子,倒也配得上爱卿,那两个商户看来倒是机灵,爱卿便留着吧。” 顿了顿,像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库中还有几颗齐国前几年齐国献上的东珠,看着也不错,搁着也是搁着。” 他抬眼,看向一旁候命的内侍:“去取来,一并给了周爱卿。” 然后他抬眸,语气随意问道:“爱卿来时可用过膳了?不如一块用些。” 这就……过关啦? 周文清懵了一瞬,差点没反应过来。 毕竟秦国贱商,官交商贾乃自损清誉,何况私下许诺、先斩后奏,他以为大王至少会过问几句,为此,他甚至早早就打好了腹稿,起承转合、攻守进退,每条辩词都打磨得能直接刻简进呈,就等着今日输出。 结果大王问的是:用膳了吗? 那一肚子预备好的说辞堵在喉头,像一支拉满的弓,箭头都探出去了,靶子却自己挪开了。 他沉默了一瞬,慢慢咽了回去。 “……尚、尚未。” 嬴政点了点头,对内侍抬了抬下巴:“去准备吧。” 片刻后,周文清垂下眼,手边还放着内侍恭敬奉上的几个黑匣子。 他茫然地回过神,低头看了看匣子中那枚已经被合进去的明珠,又看了看御案边那摞堆成小山的奏折。 大王早已垂眸继续批阅,仿佛方才只是批了件“照准”的寻常折子。 周文清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自己这是何必呢。 为秦国行事,是利是弊,大王心中自有秤,向来赏罚分明,哪里需要旁人把话说尽。 他早该知道的,不是吗? 周文清笑着摇了摇头,把那点残余的怔忪摇散了。 也好,省了磨嘴皮子的功夫。 及至出宫,天色已向晚。 内侍又捧来一件崭新的裘衣,恭恭敬敬立在门边。 周文清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前几天才赏的,里外三重新绒,厚得能把人裹得密不透风。 他张了张嘴,可内侍已经把裘衣展开,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他。 周文清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得。 他认命地伸出手,由着内侍将裘衣披上来,一层叠一层,把自己裹成了个行走的绒球。 ——入冬以来,这已经是第四件了。 他低头看了看新添的这层,又看了看身上那件还没穿旧的,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每次入宫,就得一件。 要是他入宫再勤一些,也不知大王库中的那些裘衣还够不够他这么一趟一趟地领。 吃得太饱,步辇在门口候着,他看了一眼,就摆手推了。 走一走,也消消食。 雪后初霁,宫道上的雪扫得很干净,只余两侧青松托着薄薄一层白。 周文清把手炉揣好,不赶时间,也不急着回府。 暮色将落未落,天是浅青色的,像一盏半温的茶。 拐过一道宫墙,迎面走来一行人。 为首的身形矮一些,但却端正,侧首听着身侧内侍回话,一边听一边点头,肩头落着几片没来得及拂去的雪屑。 只是那步伐看着有些迟缓,不似平日那般干脆。 ——似乎……不大开心。 是扶苏。 周文清脚步顿了一下。 扶苏也看见了他,那澄澈的眼睛倏地一亮,像檐下冰棱折进了一缕天光。 他快步迎上来,又在中途生生压住步子,稳稳站定,敛衽一礼。 “先生!” 第129章 扶苏的困惑 周文清抽出手来拍了拍扶苏的肩膀,笑盈盈地看着他。 “扶苏,可是这几天累了,因何怏怏不乐啊?” 孩子今天早上还送信说任务完成得很顺利,怎么这会儿闷闷不乐的,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还是遇上了什么难处?可与先生说说,或许先生能给你出出主意。” “先生,我……”扶苏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 他的目光落在周文清身上——那件厚实的裘衣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可领口上方露出的下颌,依旧透着淡淡的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像是这寒意无论如何都驱不散似的。 他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摇了摇头: “先生,只是一些小事罢了,弟子已经处理好了,您不用担心。” 周文清微微皱眉。 感觉这孩子像是真遇到了什么问题,但又心存顾虑,不好对他言语,这…… 总之,试探一下吧。 “扶苏啊。”他放缓了语气,声音中带着赞赏。 “先生看了你差人递来的消息,得知你已能够熟练地筑炕,并且将咸阳近郊的黎庶家中情况核实完毕,甚至逐步在着手帮他们筑炕了。” 他顿了顿,笑意从眼底漾开:“先生很欣慰,你做得很好,效率很高,很出色地践行了自己的诺言,先生为你感到骄傲!” “先生!” 扶苏闻言一愣,欢喜压都压不住,连带着身子都颤动了一下,嘴角刚要翘起,随后又想起什么,被他自己硬生生压下去,薄唇抿得紧紧的,眼眶甚至有些微微泛红。 他咬了咬牙,才艰难地开口: “先生,可是、可是,我可能让您失望了,我办得没有那么好……我……我……”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些许的愧疚,“好多人……他们都不愿意……弟子只能……” 果然有事,周文清的目光微微一沉。 “不急,去那边坐下,我们慢慢说。” 他指着远处的小亭子,安抚地拍了拍扶苏的后背。 “嗯。”扶苏用力点头。 亭子在宫墙拐角的不远处,四角攒尖,檐下悬着几盏绢纱灯笼,暮色里透出昏黄的光。 石凳上铺了厚实的棉垫,想必是宫人见这几日天冷,早早就备下的,倒是方便了他们。 周文清拢了拢裘衣,在石凳上坐下,顺手把手炉搁在膝边。 扶苏坐在他对面,垂着眼,双手攥着衣摆,指节有些发白,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先生,弟子今天……又去城外了。” “嗯。” “有一户人家,老人家腿脚不便,屋子又小又破,儿子都不在了,儿媳去年冬天也没了,就剩他和一个七岁的孙儿。” 扶苏的声音压得很低,甚至有些像自言自语,“弟子想着,他家最该先筑炕,就让里正安排匠人去。” “老人家不肯。” 周文清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弟子知道他在怕什么。”扶苏的眉头拧起来,“火炕得彻夜烧着,他怕柴火不够,撑不过这个冬天,我努力跟他解释,说像他这样的人家,朝廷会拨下柴火,会尽力帮扶——先生提的那个粪饼、燃石,再等一等,都会到位的,我也都跟他说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无力。 “可就是劝不通。” “这样的人家还有很多,他们都不想要火炕,只想着把柴火省下来,咬咬牙,挨过这个冬天。” 扶苏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着红,眼神又急又难过: “先生,这不是他们的错,他们甚至不敢反抗,只是跪着求我,跪在雪地里,求我,不用给他们建火炕,别逼他们用柴火。” “弟子明白,弟子该跟他们分说清楚,只要他们相信朝廷有法子帮他们暖和的度过这个冬天,不用咬牙硬熬,他们就不会这样害怕了,可是、可是……” 他攥紧的指节又白了几分。 “可是太难了!先生,他们不信,更不敢信。” “弟子告诉他们朝廷会拨柴火,他们低着头不说话;告诉他们粪饼能烧,他们觉得我年龄小,胡说哄人;告诉他们有一种燃石,烧起来比木头还暖和,待先生研究好了,会发给他们,结果他们连头都不抬了!” “他们……只信自己咬牙熬过的那些冬天……” 扶苏的声音低得几乎要散在风里,“柴火,就是冬日里的命,他们不敢没日没夜地烧,只能咬牙省一点,再省一点,一点一点的用,把冬天熬过去,就能活。” “弟子想和他们解释,可是解释通了一个,还有下一个。” 甚至没等他把道理掰开揉碎说完,下一个又跪在了雪里。 “弟子没有时间了,先生,今年的雪太大了,比往年都要大,除了咸阳,还有别的地方等着安排,咸阳是国都,更要做出样子来,得带头……我没办法,先生,我真的没办法。” 他的声音闷下去,像憋着一口气。 “弟子只能强硬地命人将他们拉开,先帮他们把火炕搭起来。” “弟子想着,一个一个说,来不及,先得把火炕搭起来,以后……以后再把人都聚在一起,慢慢分说。” “可是已经有好几户人家,拖着一家老幼,远远地跪在百物司门前,求我,不要逼他们用柴火,每日、每日都有不同的人来。” 他的声音有些抖。 “雪下得那么厚,他们只远远地跪着,见我来了就膝行过来低声哀求,甚至不敢近前太过,就怕被当成闹事的抓起来,我……” 话没说完,就哽住了。 “我……弟子实在于心不忍。” 周文清眼神突然一凝。 “那你是怎么处理他们的?” “我先让人把他们带到屋子里,烤烤火,缓一缓。”扶苏垂下眼,声音闷闷的,“然后板着脸,很严肃地警告他们,不可以再这样胡闹,不然就着官府治他们的罪,然后……他们怕了,应了,走了,再然后,我就回来了。” 他终于抬起头,望着周文清,眼里那层雾气几乎要溢出来: “先生,我是不是做错了?” 他像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到了极限,声音抖得更厉害。 “或许……我该再柔和一些?或许……” 他顿住了,像是连自己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求助似的,紧紧盯着周文清,那目光里盛满了茫然、愧疚,还有渴求。 “先生,我到底该怎么做?” 周文清暗暗吐了一口气,暂时压住自己心中的翻涌情绪。 他扶着扶苏的肩膀,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坚定地说道: “扶苏,你没有错,你做得很好。” “你能走下来,体谅那些黔首的心思,能站在他们的位置上想他们为什么怕、为什么不敢,这太难得了。” 周文清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清晰,“你的表现已经远远出乎先生的意料了,先生很为你感到骄傲。” 扶苏的脸颊腾地红了,他微微偏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 “不是的,先生……这是阿柱,是阿柱提醒我的。” “嗯,阿柱?”周文清挑了挑眉,眼底漾开一点笑意,“那他也很好,值得表扬,但……” 他话锋一转,目光稳稳落在扶苏脸上: “当机立断下命令,拉开乡民,强迫执行计划的,一定是你,对吗?” 扶苏抿了抿唇,点头:“是的,先生,是我下的命令。” “那你做的很对。”周文清的语气重了几分,不容置疑道:“这时候,就是需要强硬一点的手腕,如果换做是我,也会这样做的,你没有必要为此感到愧疚。” 他顿了顿,目光更深了些:“今年冬天太冷了,没有火炕,就算他们把柴火省得再细、用得再省,也很难撑过去,你这是在给他们寻活路。” “扶苏,你没有错!” “真的吗,先生?” 扶苏的眼睛亮了起来。 “当然是真的。”周文清握着他肩膀的手紧了紧,笃定地回答。 “所以你没有必要愧疚,更不需要怀疑自己。” 周文清眼中寒芒一闪,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该愧疚的,是那群颠倒是非的家伙,那群阴沟里的老鼠,搞这些小动作,真是……令人作呕!” 如果说柴火都烧不起的百姓,实在转不过弯来,豁出去了跪地哀求扶苏,周文清还可以相信,但是那么精准的找到百物司,还是每日都来,警告了就走…… 呵,这其中没有人挑唆就怪了。 不好! 周文清突然想到什么,心中狠狠一跳,气息都乱了一瞬,语速又急又快。 “扶苏,你说他们每日都远远地在百物司门前跪着——那你来回的路上呢?有没有人堵你?” 扶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紧张弄得一愣,连忙摇头: “没有。” 不是冲着扶苏去的,那就是冲他! 糟了!治粟内史寺! 他已经好几日没去过了! 第130章 周文清的怒火 周文清猛地站起身,膝上那只手炉被甩飞出去,“哐当”一声砸在亭子的石阶上,铜盖骨碌碌滚出老远,他看都没看一眼,转身就往外走。 “快!备马,我要去治粟内史寺!” 扶苏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抬腿就追,刚迈出一步,又折返回去,弯腰捡起那只滚落的手炉,一边追一边喊: “先生!先生!发生了什么事?您慢着些,路滑!” 周文清没有回头,暮色里,他那件新披的裘衣被风鼓得猎猎作响,衣摆翻飞,愈发显得气势汹汹。 扶苏小跑着追上,气息都有些不稳:“先生!您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跟您一起去!” 周文清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语速极快地说:“扶苏,你回宫去,不必跟着我。” “可是——” “听话!” 只丢下这两个字,人已经拐过宫墙,消失在暮色深处,只余下风里隐约的脚步声,急促而沉重。 扶苏站在原地,攥紧了拳,眉头拧得死紧。 他从未见过先生这般失态,发生了什么? —————— 马车几乎是冲出去的。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急促的嘎吱声,车身晃得厉害。周文清一手撑着车壁,一手死死压着胸口。 那里正烧着一团火,早早就烧起来,此刻已经烧到了喉咙口。 不能倒。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车里冰凉的空气,让那点寒意顺着气管灌进肺里,把那股往上涌的怒火死死压住。 绝不可以在这个时候倒下。 百物司那边有李斯守着,尚且有人远远跪着。 治粟内史寺这边,没有自己坐镇,只怕已经…… 马车猛地一停,车轮在雪地上滑了半寸,堪堪稳住。 “先生,到了。” 周文清一把推开车门,踏进寒风里。 下一秒,心直接沉到了谷底。 治粟内史寺门前的空地上,远远近近,聚着零零散散的身影。 不是列队,不是聚集,是三三两两,东一片西一片,像被风吹散的草籽,又像雪地上冒出来的一丛丛枯草。 雪落在他们身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有的冻得直哆嗦,肩胛骨一耸一耸的,有的已经不会哆嗦了,眼神直愣愣地盯着地面,嘴唇乌青,一动不动。 没有闹,没有喊。 就那么靠着,蜷着,缩着——零零散散地嵌在雪地里,像几块被人遗忘的烂泥,又像几根钉死在地上的枯木桩子。 周文清站在车旁,眼睁睁看着这些人,寒风灌进领口,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大脑一阵晕眩,眼前黑了一瞬,他用力闭了闭眼,把那阵眩晕压下去。 李一早他一步下了马,此刻正护在他身侧。 他的目光先扫过那群人,粗略一数,怕有二三十口,男女老少都有,挤在空地上,像一群被驱赶到雪地里的牲畜。 然后他的视线转向寺门。 几个侍卫模样的人守在门两侧,或抄着手,或抱着臂,百无聊赖地站着。 他们对那群人的存在视若无睹,目光甚至懒得往那边瞟一眼,仿佛那根本不是一群活人,而是一堆堆被风吹过来的、碍事的雪。 李一气得咬牙,大步走过去。 “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冷得像淬过冰的刀子。 “谁让你们放人蹲在这儿的?内史府那边,为何无人通传?” 那几个侍卫显然认得李一,为首那个连忙敛了那副懒散的神色,躬身上前,脸上堆出几分诚惶诚恐。 “李、李护卫,不是我们放……他们不闹,就远远地跪着,也不碍事,就说要求周内史,我们赶过,他们退几步,等我们转身,又慢慢挪回来,打不得,骂不走……”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那群人,又飞快收回目光,“我们也不敢闹大了惊动内史,毕竟内史还在养病,为这些贱民,实在犯不上……” “你们——!” “好了,李一,不必再和他们废话!” 周文清已经越过他,大步朝那群蜷缩的人影走去。 他走到一个老人面前,那老人靠在墙角,身子已经歪了大半,眼皮耷拉着,像是随时要滑进雪里。 周文清一把搀住老人的胳膊,那触感隔着厚厚的衣袖都能传来:冰凉,僵硬,像扶住一根冻透的枯枝。 老人费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 “不走……不能走……内史……柴火……” “老人家莫急。”周文清把老人往自己身边又扶了扶,让那具冰凉的身子靠在自己肩上,声音放得极轻,“我都知道了,你们先进内史寺,我慢慢听你们说。”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几个像是彻底僵硬的身影,声音沉了几分:“去叫郎中,多叫几个,检查一下这些人的情况。” 顿了顿,又说: “把门打开,先让他们进去缓一缓,避避风雪。” 那几个侍卫没想到周内史竟会亲自前来,愣住了。 为首那个脸上的诚惶诚恐僵了一瞬,想起上面的吩咐,一咬牙,又堆出笑来,凑上前去:“啊,是周内史来了!为内史开门自然是可以的,可是……” 他往后瞥了一眼那群人,压低声音,“这群人非官身,按制不得入寺,小人实在难做啊!” 周文清猛地转过眼,目光落在那侍卫脸上。 那侍卫却只觉得后背蹿起一股凉意,脸上的笑僵在嘴角,连退都不敢退。 “难做?” “呵!” “那就不要做了。” 周文清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那张冻得青紫的脸,声音陡然转冷: “来人。” 李一几乎是瞬间应声:“在!” “把他们给我捆了,先扔雪水里,泡着,让他们清醒清醒,在我清点完伤亡情况之前,谁也不许放他们上来!” 门开了。 不是那几个侍卫开的——是里头的人猛地将大门推开,一个身着青色官服的人提着袍角,几乎是跑着冲下台阶。 “快,快进来!” 周文清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会,回过头,刻意提高声音,让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送进所有人耳朵里: “都进来,你们要找的周内史就是我,你们想说什么,进去之后,我等着你们说。” 人群静了一瞬。 那些原本木然的目光,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点了一下,慢慢转动起来,一点点聚拢,最后落在门内那道身影上。 紧接着,身后,一个接一个的人影开始缓缓地动起来。 李一连忙指挥着人将那些蜷缩的身影一个个搀起来,往里送。 几个身穿官服的人从里面迎出来,有的满脸焦急,招呼着人往里扶,有的沉着声指挥人去取热水、取毯子;还有几个,站在原地,眼神飞快地从周文清脸上扫过,然后—— 悄悄退后两步,隐进了廊柱的阴影里。 周文清没看他们。 他只是把那个老人交给迎上来的官吏,低声嘱咐了一句“先喂点热水,慢些”,然后直起身,目光扫过那群正被陆续扶进来的人影。 夏无且他们来得很快,三四个人背着药箱冲进来,一进门就蹲在情况最重的人面前,搭脉、翻眼皮、掐人中、解衣襟——动作又急又轻。 有人被灌了热水,咳了几声,脸色终于不那么青了。 有人被掐着人中,半天才“嚯”地喘上一口气,眼睛睁开,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无力地闭上。 一个,两个,三个……郎中们蹲在那些冻僵的人面前,动作又急又轻,可有的人,怎么摆弄都没有反应。 周文清的眼前忽然晃了一下。 很轻,像有人在他眼前蒙了一层薄纱,脚下的地也像是软了,整个人微微往旁边一倾—— “先生!” 李一几乎是瞬间扶住他的胳膊,惊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周文清闭了闭眼,站稳了,微微一抬手。 “没事。” 把手探进袖中,摸出那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两粒药,就着唾沫咽了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抬眼,看向李一。 “不用管我,去帮忙。” “可是先生——” “我坐一会儿就好。” 李一不敢在这个时候再气到自家先生,又不敢真的离开,他应了一声,松开手,悄悄地绕到周文清身后,像一根扎在地上的桩子似的,不着痕迹地守着,半步也不肯挪。 周文清撑着旁边的廊柱,慢慢挪到墙根,靠坐下来,不知是不是檐下的风灌进来,只觉得心口凉飕飕的。 他就那么眼睁睁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影,看着那些躺在席子上、蜷在墙角的人,看着郎中们额上冒出的汗珠,在灯火下一闪一闪,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是谁? 到底是谁?! 竟然把手段施在这些毫无反抗能力的百姓身上! 他们能有什么?不过是一条命,一口气,一身破衣烂衫,他们又碍着了谁?! 有什么阴谋诡计,冲我来!愚弄他们算什么本事?! 周文清的手狠狠握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可那点疼,抵不过心口烧着的那团愧火。 那火里烧着的,是愤怒,是自责,是恨不得把背后那些人一个个揪出来的恨意。 他泛着血丝的眼眸中,闪过一道狠厉。 不要让他找出来,否则—— 一个…… 一个,他都不会放过! 第131章 四方相助,得以托住 不知过了多久—— “子澄兄!”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喘息,像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周文清抬起眼。 李斯几乎是踉跄着冲进来的,袍角上糊满了雪泥,脚下打滑,差点在门槛上栽一跟头。 他身后跟着一串人影——五六个背着药箱的郎中,跑得东倒西歪,还有……吕医令。 那个须发灰白的老者步伐比他想象得快得多,提着药箱,几乎是与李斯并肩撞进门。 一进门,他先一挥手,身后那几个郎中立刻散开,像撒出去的网,朝那群躺着的、蜷着的身影“扑”过去。 然后吕医令的目光才转过来,瞬间钉在墙角那道靠坐着的人影上。 他大步上前,不由分说,一把抓住周文清的手腕,三根手指已经搭了上去。 “先生!” “先生,您怎么样?!” 两道稚嫩的声音几乎是同时炸开的,扶苏和阿柱从人群后面挤进来,一个跑得袍子都歪了,一个小脸冻得通红,眼睛里全是惊慌。 “你们怎么来了?不是说让你不要跟来吗?” 周文清靠在墙上,手腕挣动了两下,没挣脱,只好作罢,他的声音又轻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没事,吕老先生,先救伤者。” 李斯在他身边缓缓蹲下。 就是这一蹲,那股压了半天的酸涩,忽然从胸口涌上来,直冲眼眶,周文清垂下眼,把那点潮意狠狠压下去,压得眼眶都发红。 都是因为……我。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在心口来来回回地磨。 磨一下,疼一下,磨一下,又疼一下。 若是他没有缩在家中…… 若是他在这里安排些自己的人守着…… 若是他对那些腌臜手段再思虑周全一些…… 这些人,或许就不会被当成靶子。 他知道这样想没有用,他知道此刻最不该做的就是陷在自责里拔不出来,他知道还有太多事等着他去处理、去追问、去讨一个公道。 可他控制不住。 他控制不住自己不这样想。 他控制不住自己保持所谓的“理智”。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自己亲手扶起来的人。 那个靠在他肩上、浑身冰凉、嘴唇哆嗦着说“不走……不能走”的老人。 此刻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身上盖着不知谁递过来的一件旧袍子。 脸色青灰。 嘴巴微微张着。 像是还有话没说完。 周文清闭了闭眼,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絮,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才能从那团棉絮的缝隙里,挤进一丝气。 “吕老先生……” 他睁开眼,声音比方才还轻,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我没事,先看看他们,先……救救他们。” 他顿了顿,嘴唇动了动,最后那几个字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剜出来的: “他们……是无辜的。” 吕医令没有应声,手指按得纹丝不动,眼睛盯着他的脸,眉头越拧越紧,拧成一道深深的川字纹。 “不要忧虑过甚。” 吕医令终于开口,“老朽得先看好我的患者,才好去看他们,周内史明白吗?” 周文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李一连忙凑上前,急得额角都见了汗:“吕医令,快仔细给我家先生看看,他刚刚连吃了两颗药丸,是不是……” “莫急。”吕医令头也不抬,声音稳稳的,“别都围在这里,让老朽仔细看看。” 扶苏和阿柱急得在原地直跺脚。 两个小脑袋转来转去,看看周文清苍白的脸,又看看那些躺着的、蜷着的百姓,眼泪几乎要落出来了。 最后两个孩子对视一眼,争着抢着开口: “先生,不要着急,我们也去帮忙。” “先生放心,大家一定会好起来的!” 不等周文清回答,两个小身影已经转身跑了出去,一个跑得袍角飞起来,一头扎进那群忙碌的郎中堆里,帮忙端热水,拧热巾,两个小小的身影,穿行在大厅之中。 “唉!子澄兄。” 李斯蹲下身,长长叹了一口气,离得近了,才看清他脸色近乎青白,嘴唇上也没什么血色,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李斯心里咯噔一下,声音不由自主地放得更轻: “这几天了,百物司那边也有动静,如果不是公子扶苏告知,我竟没有注意,此事怪我。” 他顿了顿,看着周文清那张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交给我就好,你别硬撑着。” 周文清苦笑了一下,嘴角扯得生涩,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旁边偏移,往那群被抬进来的人的方向。 “我还好,一时有些气急罢了,没什么大碍。” 李斯看见了,只是把身子往旁边挪了半寸,声音依旧平稳。 “收敛心神,把身体急垮了,不是反而如了那群下作东西的意。” “我也知道。”周文清摇摇头,目光放了个方向,“只是,如此可恶……叫我如何能沉得住气?” 李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是那几个被捆在廊柱下、浑身湿透、抖得像筛糠的侍卫。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落在那几个人身上,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就是这群人?”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竟也敢钻李某人的空子?” 周文清侧过头看他,这个动作似乎费了他不少力气,肩膀动了动,整个人轻轻晃了一下。 李斯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他的手没有松开,身上的戾气更重了,目光却越过周文清,盯着那几个侍卫。 “正好让子澄兄见识见识我法家的手段,定要问出他们背后到底是什么人在撑腰,敢阻碍大王颁布的政令……” “我看他们是活腻歪了!” 这时候,一个洪钟般的声音突然从门口炸开。 “子澄莫急,老夫带人来了!” 王翦将军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来,身后跟着一串扛着炭盆、提着热水、抱着毯子的士卒,他一进门,目光一扫,嗓门立刻拔高三度: “这盆火炭放那边,那边!火点旺一点,别靠那么近,再把边上的人烤糊了!热水呢?热水拿过来,动作都给老夫麻利一些!” 话音刚落,门口又涌进来几个人影。 蒙武将军和章邯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架着一扇门板往里抬,门板上躺着人,盖着绿色的官袍。 蒙武一边走一边嚷嚷:“我说王老将军,别光叉着腰瞎指挥了行不行,临时带来这几个人不够使,赶紧过来搭把手!” “嘿,你个老小子!”王翦眼睛一瞪,“什么叫瞎指挥?老夫这是在调度全局,保护周先生!” 他嘴上说着,脚下已经迈开大步走过去。 蒙武顾不上跟他斗嘴,扭头朝外头喊:“外头还有七八个,都冻得不轻,赶紧的!” 章邯跟在后面,袖子上沾满了雪泥,闷声补了一句:“我已经叫人把里面的屏风也拆了,能多运几个。” 说完,他又埋头冲出去。 蒙武将军小心地将一个孩子抱起来,轻轻放在桌案上 那孩子脸色发青,嘴唇乌紫,软软地瘫着,郎中凑过来,掰开孩子的眼皮检查,眉头越拧越紧。 “天杀的!这么多孩子,冻成这样……外头那些人就这么干看着,竟没一人往上汇报?!” “少说两句!”尉缭挤出人群,在周文清身边蹲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蹙起。 “今日之事,大王已然知晓,只是不好亲身前来,毕竟是治粟内史寺门前,不可再闹大。” “以防打草惊蛇,所以带来的人不多,但门里门外,已无一漏网,今日之事,仅限于此,只待查清,一个都跑不了,绝不姑……” 话没说完,手腕一紧,尉缭低头,看见周文清的手死死攥住了自己的袖口。 “这么多条人命,绝不能压下去,文清不在乎什么声名,文清……” “这是自然。”尉缭反手一握,稳稳抓住了周文清的手腕,那力道不重,却像生了根,“只待查清,声名自在民心。” 他一字一顿,声音冷硬,干脆,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今日之事,绝不可能善罢甘休,该算的账,一笔一笔,便是子澄不说,缭亦绝不会让任何一个人逃了。”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看进周文清眼底。 “大王,也不会准许。” 周文清的眼眶倏地红了。 那口堵在胸口的气,那把自己在心里来来回回磨着的刀,好像在这一刻,被很多人一起稳稳托住。 “咳咳!”他挣扎着要起身,“臣,谢大王……” 话音未落,一只手突然从背后探过来。 两根手指捏着一根明晃晃的银针,快得像一道光,精准地扎进了他颈侧某个地方。 周文清只觉得一阵酥麻从针尖炸开,瞬间窜遍全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前却已经暗了下去,最后看见的,是吕医令那张波澜不惊的老脸,和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捏在手里的第二根针。 “可算逮着机会了,歇息一会,心情激荡成这样,可不行啊。” 第132章 朝堂之上,两人弹劾 周文清睁开眼,视线慢慢清晰,窗外的天色还是黑的,檐下灯笼的光透进来,在窗纸上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影。 他动了动,胸口闷闷地疼,像压着一块石头,喉咙也干得厉害,像是有人往里塞了一把沙,咽一下都疼。 “先生?”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李一的脸出现在视线里,眼眶下面一片青黑,像是熬了许久。 “先生,您醒了!” 他连忙端过旁边的温水,小心翼翼地把周文清扶起来一点,将碗沿凑到他唇边。 周文清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那团沙子像是被冲开了一些,他缓了口气,声音还是哑的: “伤亡情况如何,那些……” “先生别问了。”李一打断他,难得硬起口气,“您刚醒,先缓一缓,而且大王吩咐过,不许告诉您。” 周文清定定地看了他一会。 李一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后背都快湿透了,却还是咬着牙一言不发,梗着脖子跟他对视。 最后还是周文清先叹了口气。 “这个不能说。”他顿了顿,“这是哪里,总能说了吧。” “这个可以!”李一连忙点头,“这里是宫中偏殿,为了方便太医署随时医治,大王。将先生安置在了这里。” “我睡了多久?现在什么时辰?” “将要卯时四刻了,先生。”李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先生不是睡,是昏迷,多亏了吕医令那几针,您可不能在忧心了,不然身体承受不住,就又要……” 卯时四刻。 周文清心里咯噔一下。 他强提一口气,撑着要坐起来,话没听完,已经掀开了身上的薄被,胸口那点闷疼立刻变成了钝钝的扯痛,他皱着眉按了按,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上朝。”他嗓音沙哑,却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这个时辰,朝会应该已然开始了,今日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去。” ——昨日出了那样的事,今日朝堂上,他倒要看看,有没有人着急跳出来弹劾他。 到底,这幕后之人,是谁?! 李一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您这才刚醒,吕医令嘱咐过——” 周文清没理他。 他撑着床沿,缓缓站起身,身子晃了晃,可下一秒,他就稳住了,像是把那股虚软硬生生压回了骨头里。 李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知道拦不住,他只是上前一步,把那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备好的裘衣抖开,披在周文清肩上。 周文清拢了拢衣襟,一步一步,朝殿门走去。 —————— 大殿上—— 一个年轻的言官从队列中越众而出。 他步履稳健,袍角生风,走到殿中央,深深一揖,随即抬起头来,言辞激昂,声震屋瓦: “大王,臣弹劾治粟内史周文清——!” 这一嗓子,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殿中不少官员微微侧目,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悄悄竖起耳朵。 那言官浑然不觉,继续慷慨陈词: “周文清玩忽职守,多日不朝,致使治粟内史寺事务堆积,已有民怨!更甚者,昨夜他忽然封锁内史寺,将许多朝廷命官困于寺中至今,其行为之恶劣,简直是藐视王法,目无君上!”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起伏,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前排同僚的后脑勺上: “臣恳请大王——严惩此獠,以儆效尤!还我大秦朝纲一个清明!” 话音落下,大殿里静了一瞬。 静得能听见铜鹤香炉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嬴政坐在御座上,表情纹丝不动,他只是微微抬起眼皮,目光淡淡地落在那言官身上,像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飞蛾,意图扑灭夏日暖阳。 “呸!放你娘的屁!” 一个略显粗暴的声音从队列中炸开,震得殿梁似乎都在簌簌落灰。 王翦老将军一步踏出,虎目圆瞪,那目光像是两把刀子,直直戳向那个年轻的言官的鼻子,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 “封锁内史寺是老子带人干的!什么脏水都敢往周内史身上泼——你算个什么东西?!” 言官被这一嗓子吼得脸都白了。 “你……你无礼!” 这人乱了一瞬,显然没想到会是王翦将军站出来,嘴里不由得有些磕磕绊绊:“那……那……即使是老将军,也不能……也不能没有理由就带围了治粟内史寺啊! 他像是一下找到了底气,抓住了把柄:“致使数位同僚不得出,也不知是现在如何,这是何等暴魇,大王绝不能姑息呀!” “放肆!我看是不能姑息了你这样搬弄是非的小人才对!” 这回是蒙武将军,他一步抢上前,一把拽住差点就要冲过去扇人的王翦,给他使了个眼色,那眼神往尉缭站的方向飘了一下。 王翦顺着看过去,见尉缭轻轻摇了摇头,这才勉强按捺下来,只是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蒙武冷哼一声,转过头质问道: “内史寺封锁,你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昨日有间谍混进寺中,我等奉命围捕,你如此信口胡言,到底是何居心?可是背叛了秦国,背叛了大王?!” “什么?!你、你、你,你这是诬陷,你简直不可理喻!?” 那言官的脸彻底白了,气得浑身直打颤,手指着蒙毅: “大王,这是……” “肃——静——!”谒者尖尖锐的长喝,把所有声音都压了下去。 嬴政甚至懒得再往那人身上多看一眼。 只是一个被人稍加利用,得了点消息就迫不及待跳出来、不思报国、满心只想着邀功请赏的蠢物,这样的人,不值得他浪费哪怕半息的功夫。 正主还未登场,这只被推出来的小蚂蚱,倒是蹦跶得挺欢。 他抬起手,指腹在玉扳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声音平淡: “蔽匿奸细,沮挠官府诘问,漏泄省中语,当与邦谍同科。” 他一字一顿,每个词都像一块石头,砸在那言官心口上。 “不不,大王!臣冤枉啊!” 那言官的眼睛倏地瞪大了,膝盖瞬间就软了,整个人往下滑,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头。 嬴政没有看他。 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对殿前卫士说: “来人,将此人拖出去——” “斩立决!” 最后两个字落下来,轻飘飘的,却像一座山。 那言官彻底瘫在了地上,两个卫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他,像拖一只死狗似的往外拽。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却一个字都喊不出来,是吓破了胆,连求饶都不会了。 殿内静得能听见袍角拖过地面的窸窣声。 那一句话落下来,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把所有的暗流都压在了水底,某些些被透露了些许风言风语、本想着浑水摸鱼之辈,此刻一个个把脑袋垂得更低,恨不得把自己缩进砖缝里。 大王已经把话说死了。再跳出来,就是和“邦谍”同罪。 想蹦跶的,想捡漏的,想趁机踩上一脚的——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而这个时候,还敢心有不甘、还敢有所异动、甚至直接跳出来的……必脱不了干系! 李斯眼观鼻,鼻观心,目光看似盯着面前三尺金砖,实则眼角余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殿中每一个角落,像一根极细的丝线,无声无息地掠过每一张脸。 有人在咽唾沫。 有人在擦汗。 还有几个,肩膀绷得死紧,却硬是咬着牙,一动不动。 便是那些胆敢在此时目露不忍之色的蠢货,都被他一个一个牢牢记住。 李斯在心里慢慢数着。 一个,两个,三个…… 早朝好像恢复了正常,庶务报了一轮,又报了一轮,有人上前禀报粮草调拨,有人奏请修缮驰道,有人呈上刑狱复核的卷宗,仿佛方才那个被拖出去的言官,不过是朝堂上一只不小心飞进来的蚊虫,拍死了,也就拍死了。 还挺沉得住气。 李斯心里冷笑一声。 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沉默到几时。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里转完,果然,下一秒—— “臣,要告治粟内史周文清——!” 一个声音从群臣中冒出,像憋了许久的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告他行事无方,逼死多名黔首,影响极其恶劣,致使民怨沸腾,若不严惩,恐生大乱,请大王——明察!” 第133章 跳梁小丑,当堂对质 李斯依旧垂着眼,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可他的眼角余光,已经不动声色地扫向了声音的来处—— 少府丞,冠池。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此人平日里跟在陈少府身后,端茶递水、跑腿传话,从不多言多语,今日倒是头一遭在朝堂上开腔——一开腔,就是弹劾九卿。 李斯的目光悄悄往旁边偏了半寸,落在另一个人的身上。 陈少府。 只见那位平日里说话慢条斯理的老臣,此刻脸色刷地一下白了,他垂着眼,寒冬天气,额角分明有汗珠渗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连擦都不敢擦。 “哪里民怨沸腾了,老夫怎么没听说过?!”王翦将军又一次站出来,目光直直戳向站在殿中央的冠池。 他迈步时,悄悄将目光投向尉缭,只见他下巴几不可察地往下点了点。 ——有他。 就你小子气得子澄病发?! 王翦心头的火“噌”一下就窜了上来,烧得他两眼通红,连胡子都炸开了,他袖子一撸,气势汹汹地朝冠池逼过去,每走一步,地上的金砖仿佛都要颤三颤。 “哪里民怨了?!谁民怨了?!” 他指着冠池的鼻子大骂: “依老夫看,就是你这个尖嘴猴腮的家伙,嫉贤妒能,站在这儿满嘴喷粪,还敢代替天下庶民啦?!” “简直有辱功臣,看老夫抽不死你!” 见王翦真朝自己走过来,吓得往后连退好几步,一边退一边往人群里钻,声音都变了调: “老将军!朝堂之上,怎能放肆?!蒙武将军!蒙武将军——!” 他喊着蒙武的名字,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蒙武将军都快气笑了,他也看见了尉缭的动作,听见冠池竟敢连声喊他…… 当真以为我拦王老将军,是怕乱了朝堂不成? 他眼珠一转,忽然大喊一声: “老将军休得胡来!某来拦你!” 话音刚落,他抬起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自己脚上的靴子扒了下来,然后胳膊一轮,狠狠朝冠池的方向甩了出去! 那靴子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越过几位大臣的头顶,精准地—— “啪!” 正中冠池的脸。 “哎呀!”蒙武大喊一声,脸上写满了“懊恼”,“扔偏了!” 冠池自己挤在群官当中,躲都没处躲,那一靴子结结实实糊在脸上,打得他整个人往后一仰,鼻血当场就下来了。 “啊——!” 他捂着脸惨叫,可那声音刚冒出来,就被王翦的嗓门盖了过去。 只见老将军猛地捂住自己的肩膀,身子往后一仰,脸上满是夸张的“痛楚”之色。 “好哇!蒙武你个老小子!”他扯着嗓子喊,“准头不行就别瞎扔!这一下‘险些’就砸到老子的脑袋、啊呸!是肩膀,险些就砸中老子的是肩膀啦!” 他说着,还特意揉了揉那个“险些被砸到”的肩膀,揉得那叫一个认真,看的旁边几个大臣面面相觑,嘴角直抽抽。 ——老将军,您捂的是左肩,那靴子是从右边飞过去的! 冠池捂着满鼻子的血,本就气得不轻,这下更是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把自己憋抽过去。 他的整张脸已经花了,血混着鼻涕糊了一脸,袖口上全是,模样狼狈得连身后的同僚都忍不住往后挪了半步。 他彻底豁出去了。 “大王——!”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砸得金砖一声闷响,声音里带着哭腔。 “他、他、他——周文清串通两位将军,当朝行凶,殴打忠良,谋害朝廷命官!大王您亲眼所见,臣这满脸的血,就是铁证啊!” “臣不过是据实上奏,为国进言,他们就敢在朝堂之上对臣动手!若大王不为臣做主,日后这朝堂之上,谁还敢说一句真话?!” 他说完,重重磕下头去,额头砸在金砖上,咚的一声。 王翦站在一旁,掏了掏耳朵,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似的,扭头对蒙武说:“老蒙,他说他是忠良?” 蒙武正在弯腰穿靴子,闻言头也不抬:“谁?他也配!” “噗——” 不知是谁没憋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冠池跪在地上,脸涨得通红——可惜被血糊着,也看不出来了,他颤抖着手指向两位将军,声音都劈了: “你、你、你、你们——沆瀣一气!沆瀣一气啊!” 他越说越激动,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你们收了周内史多少贿赂,才如此袒护于他?!” “你说谁收受贿赂?!” 一个声音从殿门口传来。 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像一根针,稳稳地刺破了满殿的喧嚣。 所有人齐齐转头。 殿门口,一道清瘦的身影正逆着光稳步走来。 晨光从他身后透进来,为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他穿着一身深青色朝服,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风雪里燃着的一簇火,不旺,却怎么也吹不灭。 周文清步子不快,甚至有些缓慢,却稳稳当当,一步步踏过金砖,让满殿的喧嚣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沉得只剩下那一声声沉稳的足音。 他径直迈过地上那摊殷红的血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深青色的官袍角从血泊中拖过,留下一道暗沉的湿痕,就这样来到大殿中央,在冠池面前站定, 周文清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血糊满脸的人。 “少府丞所劾臣之事,可有凭据?” “若无——” 他顿了顿,那目光幽深如深潭之水。 “诬人之罪,以罪坐之。此律,丞当自知否?!” 冠池猛然抬起头,待看清面前那张脸的一瞬间,瞳孔骤缩。 “你、你、你不是病发了吗,怎么还……”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闭上嘴,脸色刷地白了,眼神惊疑不定地在周文清脸上来回扫着,像是想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呵! 尉缭站在队列中,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笑。 当真以为那探子如此高明,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如此顺利地溜出去不成? 故意为之罢了。 愚蠢至极。 嬴政的目光落在那道缓步走来的身影上,倒是没有惊讶,只是略显担忧,尤其在看到他袍角沾染着那抹肮脏的血色时,眉心紧锁,眼底掠过冷芒。 他抬起手,无视满朝文武的惊讶与窥探,冷声吩咐道: “来人,赐座。” 然后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周文清袍角那抹刺目的湿痕,补充道: “把那件红狐裘衣取来,予周爱卿去污御寒。” 一瞬间,隶属少府丞门下几个蠢蠢欲动的身影,直接被钉在了原地,目光落在周文清身上,有惊疑,有打量,有忌惮,却再没有一个敢站出来。 君王的倾向已经很明显了。 周文清没有逞强,他很清楚还有一场硬仗要打,面不改色的弯下腰谢恩,坐定之后,才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跪在地上的冠池身上。 “少府丞,怎么不说话了?” 冠池闻言“唰”的一下站了起来,猛地抬头,梗着脖子,声音都尖锐了几分: “你休以为我怕了你?!好,既然如此,那你我便仔细分说!”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要把积压了许久的怨气一口气吐出来: “周内史主持百物司事宜,百物司每日入账之巨,这可是人尽皆知!” “而你又掌管国库财赋,想要以权谋私、中饱私囊,岂不是再容易不过?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他说到激动处,猛地指向王翦和蒙武站着的方向: “而且听说两位将军时常去你府上,一待就是大半日!周内史,此事你总否认不了吧?” 周文清没有急着反驳。 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像是在听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说了这么许多……” 他顿了顿,目光在冠池脸上停留了一瞬,目光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毫无证据,全是臆测。” 冠池的脸色僵了一瞬。 周文清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脊背挺直,斜睨着冠池,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那么,文清倒是想问一句了——” “少府丞推断的这般流畅,难不成是因为自己有如此行径,才由己及人,妄加揣测啊?” 第134章 逼上绝境,垂死反击 冠池的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手指颤抖地指着周文清,眼睛瞪得滚圆,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蹦出来了: “你、你、你——你这是血口喷人!” 周文清也不惯着他,冷笑道:“究竟是我含血喷人,还是你以己度人,各人心中自有决断,冠少府丞,莫要把众人都当了傻子!” 话音一落,群臣立刻响起嗡嗡的议论声,冠池那张被血糊得乱七八糟的脸,此刻青一阵白一阵,精彩得像开了染坊。 正在此时,一个干瘦的身影从队列中站了出来。 “大王!” 此人正是御史隗状,他迈步上前,那张脸瘦削寡淡,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法令纹从鼻翼两侧一直延伸到嘴角,把整张脸刻成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他没有看周文清,也没有看冠池,只是直直地朝着御座方向躬身一揖,声音硬邦邦的,不带半点温度: “大王,贪污受贿,中饱私囊,此事干系重大,百物司初立,若根基有污,何以取信于民?少府掌禁钱,若有失,更负君恩,若二人果有此行,乃是臣御史失察之责,臣请即刻彻查治粟内史周文清及少府丞冠池,还望大王允准。” 周文清闻言立刻拱手:“大王,臣附议,隗御史所言甚为有理,臣愿受御史彻查,若有半分差误,臣甘愿领罪!” 他可是当真没有半点心虚,虽然府中进项虽大,光是专利费一项,这钱财就如流水一般哗哗淌入。 但有阿柱那孩子,对管理自家先生府上的账目,简直称得上如临大敌,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恨不能把“周府”二字刻成金字招牌供起来,生怕有辱先生声名。 周文清心里再清楚不过——任凭谁来查,那账册都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他微微一笑,将目光转向冠池: “冠少府丞以为如何?” “我、我……”冠池的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心里呕得几乎要吐血,却只能死撑着嘴硬,“臣也附议!查就查,臣问心无愧!” “那不如劳烦御史,现在便差人前往?” “你!” 冠池险些一口气噎住! 他牙齿咬得嘎嘎作响,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自己亲口说的“问心无愧”,此刻再拦,岂不是自打嘴巴? 隗状闻言,眼珠微微动了动,他没有回头,只是转过身,朝着御座方向再次请命: “大王!此刻两人皆无防备,臣以为正是时候详查。” “好。”嬴政平淡颔首道:“寡人允了,隗卿,你且去吧,务必彻查分明。” “诺!” 隗状领命,转身便走。 “这……臣……” 冠池一下就慌了,他伸出手,像是想抓住什么,可隗状连眼角余光都没给他一个,径直转身,大步朝殿门外走去。 那干瘦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根扎在地上的铁钉,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袍角翻飞,连半点犹豫也无。 冠池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殿门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完了。 彻底完了。 他浑身一点点冷了下来,可就彻底绝望之后,冠池反而冷静下来了。 他用袖子狠狠一抹脸上的血渍,深吸一口气,眼神里的惊惶渐渐被怨毒取代。 他知道,自己经不起查。这一去,必死无疑。 但死之前,他一定要拉一个垫背的。 “周内史好一张利嘴!”他的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只可惜——任凭你再油嘴滑舌,可堵不住这天下的悠悠众口!”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阴冷的弧度。 “你贪功冒进,逼迫黎庶,致其冻死在内史寺门前——此事证据确凿,可容不得抵赖了吧?!” “大王,臣有事要禀!” 他猛地一转身,面向御座扑通跪下,膝盖砸得金砖一声闷响,紧接着从袖中掏出一份奏书,也不呈上,而是直接展开,扬声诵读,语速快得惊人: “三日前,咸阳乐游坊第二巷,老叟冻毙于治粟内史寺门前,尸首被其孙拖回,至今尚未入土!” “前日卯时,咸阳永平坊东街,又有两人在此冻死,尸首被门口侍卫随意抛出,尚未收敛!” “前日午时,咸阳西市旁,有……” “够了!你住口!” 李斯靠得最近,猝不及防之下,他几乎是扑出去的。 这狗东西,竟然还藏着这一手! 一把夺过冠池手中奏书,狠狠踹了他一脚,才逼停了对方的声音,继而慌乱地转过头,看向周文清—— 可已经晚了。 那些字,一字不落,全砸进了周文清耳朵里。 周文清弯下腰,颤抖着、艰难地吐出一口气。 他伸手死死摁住心脏,指节泛白,青筋暴起,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有一只手在里面狠狠攥着,一下,又一下,攥得他喘不过气。 那些字一个个砸进来,砸得他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了,只剩下那几个词在脑子里来回滚动: 冻死……尸首……尚未收敛…… 被侍卫随意抛出…… 虽然他自认为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可眼前依旧控制不住地再次浮现那张脸—— 那个靠在墙角、浑身冰凉、嘴唇哆嗦着说“不走……不能走”的老人。 那个被他亲手扶起来、靠在他肩上、最后看他那一眼的老人。 浑浊的、带着哀求的、像是把所有希望都压在他身上的那一眼。 然后他被扶进去了。 然后他躺在那里了。 然后…… 周文清的眼眶倏地红了,他极力强撑,试图稳定住情绪,可依旧感觉眼前一阵阵发黑,骨子里一阵阵刺骨的冰寒,胸口传来不堪重负的痛意,身体几乎支撑不住,就要向下滑。 嬴政放在御座两边的手骤然握紧,身体微微前倾,几乎要豁然起身。 尉缭、蒙武、王翦几人瞬间提步冲过来—— “周内史,收敛心绪!”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周文清的肩膀。 吕医令竟然不知何时已然守在他身后,那只手干燥、温热,力道稳得像是生了根,把周文清下滑的身子牢牢定在原处。 另一只手已经探进了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拇指顶开瓶塞,凑到周文清唇边。 “吞下去。” 周文清下意识照做了。 一片薄薄的、带着清凉气息的东西滑入喉咙,那股凉意迅速蔓延开来,从舌尖到胸口,把那团火烧得缓了些,把那只攥着心脏的手撑开了一丝缝隙。 吕医令就着他身侧的位置,不显山不露水地站着,一只手稳稳扶着周文清的胳膊,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搭上了他的手腕。 片刻后,他微微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周文清能听见: “脉象乱了,此药只能短暂缓解,药效一过,只怕……”他咬了咬牙,“周内史,还是先去偏殿,由老朽……” “不。” 周文清死死盯着前方—— 冠池被李斯那一脚踹翻在地,骨头磕在金砖上,生疼,可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他就那么瘫坐着,慢慢撑起身子,抬头看向周文清的方向,与他对视,看着他眼底的血丝。 然后,他笑了。 先是低低的,像漏气的破旧风箱;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阵张狂的、混着血沫子的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李斯气结,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你的嘴给我闭上!” 冠池呼吸一滞,顿时呛住了,咳得满脸涨红,可那双眼睛,就那么死死盯着周文清,一眨不眨。 痛快。 太痛快了。 他看见周文清那张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看见他靠在椅背上、胸口剧烈起伏、却还要死死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的样子——那张脸越白,他越痛快;那模样越痛苦,他越畅快。 “呼——” 冠池长长吐出一口气,索性把身子往后一仰,双手撑在身后,就那么大大咧咧地坐在金砖上,像一滩烂泥,又像一只终于咬死了猎物的疯狗,瘫在那儿喘着粗气,享受最后的餍足。 周文清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在用尽全力。 他颤抖着手,抓住吕医令按在自己腕间的手臂,声音断断续续: “我不能走……我要亲眼看着……他万劫不复。” “吕医令……”他的声音断了一下,喉结滚动,把那口气咽下去,才又续上,“你不是善使针吗?” 他那只覆在胸口的手已经攥得指节泛白。 “帮我。” “可……” “吕医令。” 周文清抬起头,偏执地望向他,眼底的火烧得炽烈: “求你,帮我!” 吕医令与他对视片刻。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无奈认输,手探入袖中,摸出那卷随身携带的针囊,在袖口的遮掩下,极快地展开。 “只此一次,撑不住了,时候到了老朽不会再劝,直接扎晕了带走。” “多谢。” “你省些力气吧,莫要多言了。” 第135章 交给我们,带人上殿 尉缭在旁边听得分明,他拦住两位即将暴怒出手的将军,然后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 “子澄兄你且歇歇,剩下的交给我们。” 他最后看了周文清一眼,旋即收回目光,直起身时,眼底的怒火几乎要烧穿这殿顶。 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迈出,在殿中央站定,朝着御座方向深深一揖,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朗朗: “大王!臣有话要说!” “准。” “臣要为周内史请功。”尉缭抬起头,目光如炬,“大王圣明,明察火炕之利——此物比之柴薪,省材、保暖、耐久,可谓惠民利器,故而钦准扶苏公子全力推行。” “周内史无私献此利器,扶苏公子督造有功,咸阳黎庶,今已尽享此恩泽,户户暖炕,安然度冬,虽暂未推广至边远郡县,然以扶苏公子之勤勉,惠及天下,指日可待!”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铿锵: “臣欲先为周内史请功,如此惠及万民,泽被苍生!臣斗胆敢问——何人敢辩?何人能辩?” 嬴政一掌拍在御案之上,声震殿宇,他目光扫过殿中,在周文清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停了一瞬,旋即收回,声音斩钉截铁: “周爱卿此举,乃不世之功,利在千秋!当重赏——爵加一位,升为大上造!” 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何人敢不服?!” 殿中群臣死寂无声,尤其是昌平君、王绾等人,此刻更是极力缩小着存在感,恨不得把自己缩进砖缝里,生怕引火烧身,至于陈少府,他已经吓得面无人色,强撑着才没有晕厥过去。 “臣,不服!” 一个声音陡然炸开。 嬴政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盯着那个跪在地上、满脸血污却还在梗着脖子的人,胸腔里的火终于压不住了—— “啪!” 一只茶盏脱手而出,直直砸在冠池额角,血花四溅。 “咆哮朝堂,你该当何罪?!” 嬴政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淬过冰的刀子,他的手指在御案边缘微微收紧—— 若非顾忌周爱卿清誉,若非知晓尉缭等人后续还有布局,他早在方才就将此人千刀万剐,岂容他活到现在?! 冠池被砸得身子一晃,额角的血顺着眉骨淌下来,糊了满脸,可他反而笑了。 那笑容凄厉又张狂。 他跪趴在地上,缓缓抬起头,眼睛里已经是一片猩红。 身后那人的许诺在脑海里闪过,他悔恨自己贪心,威逼利诱之下竟然妥协了,可事已如此,血脉延续的最后一根稻草,就在那人手上,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那就一条道走到黑。 “臣……罪该万死……” 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破罐破摔的狠厉: “但臣,还是要拼死上谏!” “大王,这火炕逼死——” “少府丞,开口之前应当三思啊!” 李斯厉声打断,一步步走到冠池面前。 他一步步走到冠池面前,垂眸看着,冷冷地说道: “火炕之利,想来在场众人均有体会,百物司精炕卖出不知凡几……冠少府丞,你府上今冬用的,可是周内史督造的‘精炕’?” 他根本不给他回答的机会,继续说道:“据我所知,不久你便在百物司定了一架上等精炕,花费不菲。”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冠池,“你那炕,用着可还暖和?” 冠池瘫跪在地上,闻言反而笑了。 那笑容阴恻恻的,混着满脸的血污,说不出的渗人。他也不起身,就那么大大咧咧地坐着,像一滩烂泥糊在金砖上: “呵……那又如何?” 他歪着头,目光从李斯脸上慢慢挪到周文清那边,眼底的痛快几乎要溢出来: “便是这火炕再好用,也抹平不了周内史令黎庶怨声载道、生生跪冻死在寺门前的事实!” “你——!” 王翦将军气结,胡子都炸开了,撸起袖子又要往前冲,拳头攥得咯咯作响,那眼神活像要把人拆了。 “怎么?老将军打算当堂灭口吗?” 冠池连躲都不躲,反而仰起头,把那张血糊糊的脸凑过去,笑得张狂: “来啊!打死我啊!打死了我,正好坐实了周内史心虚杀人灭口!” “你——!” “够了。” 蒙武一把拽住王翦的胳膊,把人往后拖了半步,他沉着脸,目光落在冠池那张得意洋洋的脸上。 “灭口?你这小人,我只怕碰你一下,都脏了将军的手。” 冠池毫不在意,他仰着头,血糊的脸上笑意更盛,正要开口—— “好!” 尉缭上前一步,与李斯并肩而立,堵在冠池身侧,目光落在他脸上,眼底冷芒吞吐。 “既然冠少府丞承认火炕之力,却口口声声‘黎庶怨声载道’——这岂不是自相矛盾?” “呵!”冠池歪着头,嗤笑一声,“天下黎庶愚昧,有什么可矛盾的?” “是吗?” 尉缭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他往前迈了半步,居高临下地睨着冠池,一字一顿: “到底是黎庶愚昧——还是有人,颠倒黑白,刻意抹黑?” 冠池的脸色微微一僵。 尉缭不等他开口,已然转身,朝着御座方向深深一揖,声音朗朗: “大王,臣带来一人,可让冠少府丞心服口服。”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 “请大王允此人上殿。” 嬴政一挥手,声音沉浑: “带上来!” 内侍立刻领命而去,片刻后,殿门被推开,一个瘦小的身影被带了进来。 那是个男孩。 他浑身瘦骨嶙峋,破旧的衣衫像几片烂布挂在身上,根本挡不住冬日的寒气。 脸上还残留着冻青的痕迹,嘴唇皲裂,手脚裸露在外,冻得通红发紫——活脱脱一个从雪地里爬出来的穷苦黔首。 他低着头,瑟瑟发抖,被内侍引着往前,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是怕踩脏了这金砖地面。 冠池斜眼瞥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国尉莫非是要这愚民在此大放厥词?”他嗤了一声,“当真是可笑至极。” 尉缭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淡淡地说: “可笑与否,你等会就知道了。” 周文清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男孩身上。 他微微眯起眼。 这个孩子似乎……有些熟悉。 男孩被带到殿中央,两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一下,又一下,连连叩首。 “草民、草民、叩见大王,草民……叩见大王” “起来,免礼了。” 男孩似乎腿软得厉害,摇晃着爬不起来。李斯见状上前一步,伸手将他扶起,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却格外温和: “好孩子,别怕。” 他轻轻拍了拍男孩单薄的肩膀: “将你昨日所说的,在这里再说一遍,别担心,大王圣明,朝堂之上,无人敢伤你。” 男孩这才怯生生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当他的目光掠过周文清时,微微顿了一下,眼眶倏地红了。 他飞快低下头去,像是怕被认出来似的,可片刻后,他又抬起头来,用力握了握拳,仿佛终于攒足了直言的勇气。 周文清的心猛地一揪。 是他。 是那个男孩——那个护着妹妹,想要冒雪上山采药,被他拦下的孩子。 他记得那天的雪,记得男孩冻得发青的脸,记得他怀里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他给了他们钱财,让李一送他们回家,安排了郎中去看他病重的祖父…… 可这怎么…… 周文清的目光落在那件破烂不堪的衣衫上,落在那双冻得红肿的手上,落在那张比那日更加消瘦、更加苍白的脸上。 怎么如此狼狈? 他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指节泛白。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莫非…… 第136章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男孩握着拳头,嘴唇抿了又抿。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满殿的文武百官,越过那些面色各异的大人们,越过那一张张陌生而威严的脸——最后,落在一个人的身上。 那个人靠在椅背上,脸色白得像纸,好像病得很严重。 是他的贵人,是他一家的恩人,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日雪地里,就是这个人弯下腰,把他从雪堆里扶起来,把暖和的衣裳披在他身上,也是这个人,让身边的小郎君给了他银钱,送了锦囊,甚至叫了郎中去看阿爷。 那之后,阿爷的病好了,现在能下地走动了,阿奶不哭了,妹妹不用卖了,家里……还有了余粮。 这些全都靠贵人的仁慈。 他简直不知道应该怎样报答贵人才好! 可现在,那些坏人要害贵人,他亲耳听见的。 男孩的胸口像堵了一团火。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握紧拳头,声音还有些抖,却比方才响亮了许多: “大王!草民知道周内史是好人!有天大的好人!” “有坏人要害他,这些话,都是草民亲眼看见、亲耳听见的!” “有人假扮了近郊乡里,到各个里闾胡说八道,欺骗、蛊惑乡人去内史寺门前跪着,想要陷害周内史,这都是草民亲耳听到的!” 男孩的声音落下,大殿里静了一瞬,静得能听见炭火在铜炉里轻微的噼啪声。 冠池跪在地上,脸上的笑意僵住了,他盯着那个瘦小的男孩,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你……你胡说!” 冠池猛地撑起身子,声音尖锐得破了音,“哪里来的野孩子,受人指使,在此信口雌黄!” “是不是信口雌黄,你心里清楚。” 尉缭的声音不疾不徐,他往前迈了一步,正好挡在冠池和那男孩之间,把那张狰狞的脸隔绝在外。 “孩子,你继续说。”他偏过头,声音温和下来,“不要看别人,你就当只跟我说,把你所看见的、听见的,一五一十说清楚。” 男孩咽了口唾沫,用力点头。 有了尉缭挡在身前,视线之内只有他鼓励的眼神,男孩心里踏实了些,话也说得顺溜了。 “那天……那天乡里来了好些借柴的人。” “他们穿得破破烂烂,手上脸上全是冻疮,有的还抱着娃娃,挨家挨户敲门。” “他们边哭边说,周内史逼着建火炕,那是贵人才用得起的精细玩意,要日日烧柴,浪费得很,可官家逼着他们用,害得他们没柴烧,要冻死了……” “他们说得可惨了,隔壁阿婶心软,还借了他们半筐粟杆呢!” 男孩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点愤愤的神色。 “乡人们一开始也没往心里去,阿爷也说可能只是一群可怜人而已,没想到没过几天,官家的人真来了,挨家挨户修火炕,不愿意修还不行,这下大家就慌了。” 大殿里响起细微的窸窣声,有人悄悄交换眼神。 “又过了几日,那群讨柴的人又来了。” 男孩的声音愈发气愤,小脸涨得通红。 “这时候已经没人敢把柴借出去,他们狡猾得很,都说不是来借柴的,而是换了一套说辞——” “他们说,光借柴没用了,借来的柴几天就烧完了,这样下去早晚是死路一条!” 男孩顿了顿,胸口剧烈起伏着: “这群人说他们需要更多的人,一起去内史寺门前跪着,这是请愿,人多了,周内史才会见,才会开恩,这样既能省下自家的柴火,又能求来一条活路。” “有人太怕了,就信了他们的话,跟着一起去了。” “可是我不信!” 男孩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在那道靠在椅背上的苍白身影上,眼底有泪光闪烁: “周内史那么好的人,他……他是我们全家的恩人,他是个大善人!他怎么可能这么做?他怎么可能逼着乡人去冻死?!” “我才不信呢!他们一定是在胡说!都是骗子!” 冠池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此刻已经漆黑如墨,试图打断,可王翦和蒙武一左一右挡在他面前,像两堵墙。 蒙武更是机警,见他一有动作,就干脆利落地抬手,不知从哪儿扯出一块黑布,直接把他的嘴堵得严严实实,紧接着一脚踩在他背上,把他死死摁在地上,动弹不得。 冠池只能趴在金砖上,眼睁睁看着那个男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双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男孩握紧拳头,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口气憋在心里直烧得慌: “我一定要亲眼看看,他们为什么要污蔑周内史,这群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咬了咬牙,继续说下去: “我看见其中几个人,没有跟着村民回去,而是单独拐了个方向,那模样鬼鬼祟祟的,一看就没干好事,我就悄悄跟了上去。” “出了村之后,他们走得飞快,一点儿也不像又冷又饿走不动路的样子,果然是骗子!” “可他们太机警了,人又多,我根本不敢靠太近,只能远远缀着,跟丢了好几次,每次跟丢,我就换个远点的村子,蹲在暗处等着,等他们再来,再悄悄跟上。” 男孩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倔劲儿。 “跟的次数多了,我发现他们总在一处废弃的破牛棚碰头。可那地方太敞了,周围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根本没法靠近。” 他顿了顿,手指狠狠碾了几下,像是在克制什么。 “后来……是妹妹。” 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隐隐的愧疚。 “妹妹比我小,个子矮,蜷在一个破石槽底下,才不容易被发现,是她替我去听的。” 男孩的眼眶红了红,却倔强地没有落泪。 “妹妹告诉我,那天那群人说话,把声音压得极低,可她耳朵尖,还是听见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话一字一句复述出来: “那些人说——” “‘再去几个村子,就按这套说辞,说得越惨越好,让他们都去内史寺跪着。’” “‘人越多越好,事情闹大了,他周文清就翻不了身。’” “‘再安排几个人,混在跪着的人里头,见机行事,别跪得太近,一下就被发现了。’” 男孩的声音还带着几分颤抖,可那些话,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在大殿里,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能站在这大殿之上的,又有几个是真正的蠢货? 那些话落下来,满朝文武的神色便一寸一寸变了。 有人垂眸沉思,有人交换眼色,有人悄悄将目光投向地上那个被踩得动弹不得的身影。 那目光里有惊疑,有恍然,甚至还有人暗自庆幸。 如果这孩子说的是真的,很显然这是有人针对周内史设的局。 以冻死的人命作刀,用无知庶民当筹码,一步步把火烧到内史寺门前,这局布得周密,这刀子递得阴狠。 若非这个男孩如此执着,还有他那蜷在破石槽底下的妹妹…… 恐怕一时半刻,还真难以查出什么端倪。 群臣的目光,不自觉地往周文清身上落了落。 周内史……好运气啊! 要知道一旦那“求功名不择手段”的帽子扣上来,哪怕只扣一个朝会的功夫,那这满身的清誉,也洗不清了。 尤其是针对像周文清这样——以奇巧重器建功,以惠民之物扬名的人。 他的根基,就在“利民”二字上,若这二字被泼了脏水,往后他再拿出什么机巧之物,旁人看他的第一眼,便会下意识地想: 这东西……会不会又逼死人? 那些窃窃私语会永远飘在茶余饭后,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会永远跟在身后,像墨迹洇进白纸,再洗也回不到当初的模样。 想到这里,群臣再看冠池时,眼神里便多了几分防备警惕的意味。 而冠池—— 他趴在地上,眼里的恨意几乎要将那道瘦小的身影撕成碎片! 若不是这个野孩子,就凭那些愚民,根本不会发现半点端倪! 那几条人命会永远跪在内史寺门前,那些谣言会永远飘在咸阳城的巷陌里,周文清会被质疑,会被弹劾,会被这满朝的口水淹得翻不了身。 可这个孩子……这个该死的孩子…… 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得生疼,可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块帕子像一把铁锁,把他所有的话都锁死在喉咙里。 此刻,李斯站了出来,补上了最后一刀。 “大王,当日内史寺门前,士卒未至时,臣见唯有此子,并未跪地静等,彼时他怀中抱着自家御寒之物,一一分与受惑黔首,且奔走相告,泣涕而劝,言此地跪求无益,言众人受骗等等,试图令众人速归。” 李斯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瘦小的身影上,眼底多了几分复杂之色: “臣观其言行,便觉有异,此子自身冻馁,尚能推衣解被与人,其赤子之心可见;而他所言‘受欺’、‘害人’等言词,臣细加询问,果有所获。” “后来臣依他所描绘的那些人的形貌踪迹,暗中遣人查访,已连夜将那几个煽动黔首、散布谣言之人缉拿归案。” “背后指使之人,也已查明,听候大王发落!” 第137章 浮出水面 李斯转身,抬手指向冠池,声音冷厉如刀: “散布谣言者,其首便是冠池——冠少府丞的家仆!” 蒙武闻言顺势一把扯下冠池口中塞着的帕子,抬脚踹在他后腰上,将人踢到大殿中央。 王翦老将军怒目圆睁,一脸厌恶地看着冠池,没忍住,克制地上前补了一脚,抬手指着他骂道: “好啊!原来是你这厮煽动黔首、散布谣言,企图嫁祸周内史!竟还装模作样,站在这朝堂之上大义凛然告发他人,老夫活了这把年纪,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他说着又要往前冲,被蒙武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一边拦一边厉声喝道: “你究竟意欲何为?!背后受何人指使?!快说!” 冠池被踹得吐了一口血,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气来,他慢慢抬起头,满脸血污,眼神却透着一股彻底绝望后的狠厉与疯狂,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抿紧了唇,一言不发。 “嘿!”蒙武也怒了:“你还给老子装起硬气来了,信不信老子抽死你!” 两个将军都是暴脾气啊,尉缭连忙上前一步,侧身挡在两人之间,拦住暴怒的蒙武,居高临下地看向趴在地上的冠池。 “你煽动黔首,蛊惑人心,致使百姓聚众于朝廷机要之地——此形同谋反,何况还致无辜者冻毙于内史寺门前,人命关天,血债累累!” 他的声音如冰刀剐过冠池的脸: “此等大罪,按律当九族尽诛,而你,便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 “但大王仁慈,你若现在说出背后指使之人,缭愿向大王求情,给你一个痛快。” 九族尽诛……千刀万剐…… 冠池趴在地上,狠狠闭上了眼睛,可还是咬着牙,一言不发。 “呵。” 李斯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寒,他缓缓蹲下身,凑近冠池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冠少府丞,千刀万剐是什么滋味,你可知道?” 冠池的肩胛骨猛地绷紧。 “你得罪了周内史,便是得罪了我李某人……”李斯的嘴角甚至还挂着温和得体的笑容,“斯向来心胸狭窄,这笔账,咱们总该好好算算,你猜——我会怎么做?” 冠池猛地睁开眼睛,扭过头怒视着他,而李斯也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眼神含笑。 “我会找最熟练、最细腻、手上最有分寸的刽子手,拿最钝的刀,在你身上慢慢的、一点一点地磨。” 他伸出手,用指尖在冠池的手臂上轻轻划过。 “先从四肢开始,皮,肉,筋,骨,一层一层往下剥。” 冠池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 “但你放心,你不会死,也死不了,因为我会让人专门在旁边守着,给你灌参汤,吊着命,让你清清楚楚感受每一刀、每一片,片到第九百九十九刀,人还能喘气,还能睁着眼,看着自己只剩一副骨头架子。” 冠池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李斯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甚至还伸手替他整了整被扯乱的衣领,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老朋友: “你现在不说,没关系。” 他垂下眼,对上冠池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嘴角的笑意更深,一字一顿: “我有的是时间,等到了你只剩一副鲜血淋漓的骨头架子时,我再问,那时候,你猜你会不会说?” “撑得越久,受苦越多,最后还是要招。何必呢?” 他的声音仍旧很轻,可就是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冠池的骨头缝里。 冠池浑身一僵,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终于不受控制地掠过一丝慌乱,极淡,转瞬即逝,却被李斯尽收眼底。 “你……你这个恶鬼!恶鬼!!” 冠池颤抖着指向李斯,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你这是滥用私刑!大王不会同意的!你才该被千刀万剐,不得好死!!” 李斯被骂,心中反而一喜——骂得越凶,越说明那根弦快绷断了。 他正要乘胜追击,却被一个声音抢在了前头。 “冠少府丞,事已至此,何必再撑?” 王绾突然开口,眼睛却紧紧盯着冠池的脸,语速极快,像是生怕被人打断: “你便是自己不怕那千刀万剐,难道也不想一想家中妻儿?他们若是被刀斧加身,你可忍心?” “你现在说出来,到底有没有指使之人,老夫也愿向大王求情,给你‘全族’一个痛快。” 糟了! 李斯心里猛地一突。 尉缭的眉头骤然拧紧,王翦和蒙武对视一眼,俱是脸色一变——他们阻止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王绾把那几句话砸进冠池耳朵里。 “哈哈哈哈哈哈!” 冠池忽然仰天大笑,一边笑一边咳,嘴角流出鲜红的血渍。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不知他为何发笑。 半晌,笑声戛然而止。 冠池猛地抬起眼,里面已经没有了慌乱,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彻骨的、烧成灰烬的恨意。 他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恶狠狠地指向周文清—— “什么指使之人?!没有!” “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一个人做的!我就是想毁了他!就是看他不顺眼!就是恨他!” 李斯脸色一变,厉声呵斥:“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周内史何曾得罪于你?休得攀咬,还不快从实招来,到底是何人——” “住口!” 冠池猛地转头,那双充血的眼睛像要吃人,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谁说他没有得罪我?!” 他咬着牙,浑身都在发抖,可那眼神却死死钉在周文清脸上,像是要把那张脸烧出一个窟窿: “你不是体弱吗?你不是素有心疾吗?我就是刺激你,你怎么还不死!” “死了这么多黔首,你不是博爱怜悯吗?我看……你根本就是在装模作样!” “你周文清算什么东西?!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破落户,凭什么一来就封少上造?凭什么他的匠造府一出,就把少府压得抬不起头?!” “是,匠造府是厉害,造物不多,却样样精巧,精盐、纸张、火炕,利国利民,可它就是碍我了!” “以前少府管着盐铁,管着百工,管着宫里宫外一应器物采办!那是什么日子?那是日进斗金的日子!” “可现在呢?精纸比帛书便宜,比竹简好用,各署各府,谁还来少府领简牍?!宫里宫外,谁还吃少府供的旧盐?!” “再由着它一样一样往外掏,掏得少府门可罗雀,掏得我的进项一天比一天少!再这么下去,老子喝西北风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疯狗: “我就是恨他!我就是想让他臭!只要匠造府倒了、百物司臭了,那些生意还得回少府手里——我才能接着敛财,接着过我的好日子!” “煽动黔首?是我干的!散布谣言?也是我干的!” 他仰起头,满脸血污,笑得张狂又悲凉: “老子做都做了,不过运气不好,事情败露,要杀要剐,随你们处置!” 这下棘手了! 李斯与尉缭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又不动声色地将目光落在王绾身上。 王廷尉——必然有异! 甚至极有可能,就是那真正的幕后指使之人。 方才那一番“劝解”,时机拿捏得太准,太突兀,他看似好言相劝,可刚一说完,冠池就彻底疯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可是…… 廷尉之职,九卿之一,位高权重,没有真凭实据,如何指控? 李斯后槽牙都咬紧了,腮帮子绷出两道硬棱。 他垂下眼,掩住眼底翻涌的暗流,袖中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却只能攥着,什么都做不了。 就差一步。 就差那么一步,他就能撬开冠池的嘴,可这一步,硬生生被王绾截断了。 如果他再快一点,哪怕再快半息的功夫,只要再逼一句……怎么就被人抢先堵住了嘴。 他闭上眼,把那口翻涌的气血狠狠咽下去。 事情……仿佛陷入了僵局。 “咳咳……大王。” 这时,一个沙哑的声音,忽然从大殿一侧响起。 众人齐齐转头。 竟是已经沉默休养良久的周文清,突然出声了。 他不知何时已经撑着扶手,缓缓站了起来,他的脸色还是白得吓人,额头还沁着细密的冷汗,嘴唇上一点血色也无,而那双眼睛,略过了。殿中的一片狼藉,稳稳地看着御座之上。 王琯嘛?九卿又如何?他说了,一个……都不会放过! 周文清深吸一口气,借着吕医令的搀扶,一步一步走到殿中央站定。 “臣……有话要说。” 第138章 直言挑明,“拖”字诀 嬴政的目光落在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眉峰微蹙,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朝蒙武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 蒙武将军登时会意,一把提起那滩烂泥似的人,拖出丈余,远远躲开周文清,紧接着那块黑布又严严实实塞回冠池口中,让他连一声呜咽都透不出来。 嬴政这才松开眉头,目光重新落回周文清身上,声音温和下来: “准了。”顿了顿,又补充道:“不必多礼,周爱卿直言便可。” “谢大王。”周文清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道: “大王,无论冠少府丞如何自承其罪,臣只一事不明——”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远处那个蜷缩的身影上。 “冠少府丞,治粟内史寺门前那几个侍卫,你究竟是如何令其俯首听命的?” 李斯眼睛一亮,这角度,另辟蹊径,却直插要害,妙啊! 方才周文清静默养息,看似不言不语,实则心念未歇,他细细重捋整件事的脉络,便发现了这个不起眼的细节。 他不信买通那几个守门侍卫的是区区一个少府丞。 那几个护卫敢这般肆无忌惮,除了心中当真以黔首为贱草之外,如此行径,更不曾将他这个治粟内史放在眼里。 若非自以为背后有人撑腰,权势远远压过他这个治粟内史,认定他得罪了此人此番必倒无疑之外…… 区区几个侍卫,焉敢如此? 冠池身形有一瞬间的凝滞,像被人捏住了七寸。 王绾的心也跟着猛然抽紧,他垂下眼帘,面上不动声色,袖中的指尖却已微微蜷起。 啧!还得让这狗娘养的杂种的犬吠,再污片刻耳朵啊? 蒙武瞥了冠池一眼,轻嗤一声,手上动作利落,一把扯下那块堵了半日的黑布,拎着他的前襟往前一送,冷声道: “问你话呢!老实交代!” 冠池嘴角开裂,鲜血顺着下巴淌下,濡湿了衣襟,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喉咙里滚过一声闷响,随即猛地抬起头,眼中怨毒几乎凝成实质: “呸!” 一口血沫溅在地上。 “假仁假义!装模作样!你不得好死!你——” “啪!” 蒙武一把拎起他的前襟,反手就是一掌,打得他脑袋一歪,半边脸瞬时肿得老高。 “老子让你答话!再敢满嘴喷粪,信不信老子撕了你这张嘴?” 周文清连眼角余光都未分给他一分。 他转过身,面朝御座,声音平静:“大王,此人装疯卖傻,避而不谈,臣以为,其方才所言,皆不可信——背后必然另有主使。” 冠池肿着一张脸,嘴角还在渗血,狼狈不堪,他本打定了主意佯装愤恨,顾左右而言他,此刻也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只得硬撑着抬起头,含混不清地嚷嚷: “什么另有主使,你也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吧?就是我一人所为,足够了!那侍卫是我……是我拿钱……” “冠少府丞。” 李斯的声音不疾不徐地插进来,他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张肿胀的脸,唇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 “可想清楚了再说。”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那几个侍卫,我连夜审过了,他们倒也供出了一物,若与少府丞说的对不上……” 他顿了顿,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那……斯可就要为难了。” 冠池瞳孔骤缩,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过一阵咯咯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眼睛在李斯脸上来回扫着,惊疑、慌乱、恐惧,一层一层翻涌上来。 供出了一物! 供出了什么? 他不知道。 他怎么可能知道? 冠池浑身冷汗都下来了,此刻也不敢胡乱编造了,只是嗫嗫不敢言。 废物! 群臣队列中,王绾心中忍不住暗骂一声,他收买两个侍卫罢了,只要稍稍诱导,又何须留下什么信物? 这么轻易就被诈住,真是个蠢材! 可想开口提醒,却被尉缭牢牢挡在身前,王翦更是虎视眈眈,只能强行忍耐,按捺不动。 冠池支支吾吾答不出话来,殿中静了几息。 周文清懒得再看他一眼,重新面向御座,声音平稳: “大王,此事依旧存疑,但冠池教唆黔首、贪污受贿,想来确凿无疑。”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群臣队列中那个空荡荡的位置,那是隗状还未归来,继续道: “隗御史尚在清查,不如先将此人暂押廷尉狱中——待冻伤黔首好转,或能提供更多线索,再行定夺。” 李斯眼睛一转,立刻会意。 既然现在一时之间陷入僵局,难以寻得突破口,那就拖一拖,把水搅浑。 对于藏在暗处的那只手而言,留着冠池这样一个废子在,拖得越久越是煎熬。 他什么都不知道,却又什么都知道一点,不致命,却随时可能成为引爆的引信。 那幕后之人,会忍得住吗? 忍不住,便会动。 一动,便是破绽。 于是李斯上前一步,接过话头,语速极快: “大王,臣附议!” “冠池罪大恶极,朝堂之上尚且口出狂言,不知暗地里还犯下多少滔天恶行,不如暂予收押,九族查抄,待清算完毕,听候发落。” “臣也附议!”尉缭同样上前一步。 “大王,臣以为此人态度嚣张,行为恶劣,绝不可轻饶,必须清晰核算其罪行,昭告天下,以正视听。” “在此之前,应当收押廷尉狱中,等候发落!” 三位重臣意见如此统一,嬴政又怎会不准? “准。” 他的声音落下来,轻飘飘的,却把某些人心底最后一丝侥幸砸得粉碎。 王绾只得站出身来,低头领命。 周文清转头看向他,目光在那张老脸上停留一瞬,神色平和得很,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可那笑意落在王绾眼里,怎么看怎么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怎么看怎么碍眼,一如他此刻的言语—— “如此,便有劳王廷尉了。” 周文清顿了顿,表情依旧平和,继续道: “只是王廷尉莫怪文清多言直行一句,冠池此人自知罪孽深重,恐有畏罪自尽之念,或遭人灭口之虞,还望廷尉严加看管,若万一有失……” 他微微一笑,言辞一如既往的直白: “那么王廷尉,难逃其责了也就罢了,只是……难免惹人怀疑——王廷尉是否是这指使之人啊?” 如此直白的点破,大殿当即静了一瞬,紧接着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起。 “啊!不过做个假设,文清年纪轻轻,素好直言,还望王廷尉莫怪。” 周文清又补了一句,那表情诚恳至极,仿佛刚才那番话真的只是随口一说、好心提醒、无心之言罢了。 王绾脸色微微一僵,些些挂不住镇定的神色。 他抬起眼,对上周文清那双暗藏锋芒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张老脸上的肌肉抽了抽,像是想挤出点什么表情,却又什么都挤不出来。 片刻后,他才冷哼一声,声音硬邦邦的,从牙缝里挤出来: “多谢周内史提醒,此乃老夫分内之责,自当尽力。” 第139章 竟遭暗手,勃然大怒 翌日,章台宫偏殿。 日光透过窗棂斜斜洒入,在青砖上投下一片淡金色的光晕。 周文清靠坐在床榻上,微微闭着眼睛,神情疲倦,那张脸比起昨日总算有了一丝血色,可眉宇间仍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 吕医令立在榻前,指尖捻着一根银针,凝神找准穴位,稳稳刺入,一气呵成。 夏无且端着针囊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师父的动作。 片刻后,吕医令收针起身,净手。 李斯立刻凑上前去,声音不敢太高,却掩不住其中的急切: “子澄兄如今感觉如何,昨日身子还没休养妥帖,就那般逞强登殿,一下殿更是直接昏迷,可把为兄吓坏了!现下可还有哪里不适?” 周文清睁开眼,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只来得及摇摇头,还没来得及开口—— 尉缭已经上前一步,目光落在他那张苍白憔悴的脸上,眉头紧锁。 “子澄这身子,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偏有些人,正是看准了你心心思赤诚,才故意针对,下这样的黑手,实在可恶。” 他眼中冷光一闪。 那一日千里奔袭,苦心劝导之情,他从未忘记,尉缭比任何人都清楚,周文清待人最是赤诚,从不藏私——可这份赤诚,竟成了旁人可欺的软肋,这令他如何能忍?! 越想,心头那把火便烧得越旺。 他压下怒气,转头看向李斯,沉声道: “李长史,冠池如今压在廷尉府狱中,情况特殊,那王琯只怕会更加严防此守,缭难以插手,只有长史在廷尉府当值方便,此事还要多多劳烦长史费心探查了。” “这是自然。”李斯一脸严肃,“自昨日事毕,斯便已安排好人手死死盯着,绝不让那厮再钻半点空子!” 周文清闻言,心下也安了不少,他撑着身子缓了口气,问道:“固安兄,那日那几个侍卫……” 李斯与尉缭对视一眼,李斯略有几分嫌弃地开口: “那几人我与尉缭先生已细细审过——朝堂上那番话,不过是诈那老狗罢了,这几个侍卫根本吐不出多少有用的东西,不过是被人当了刀使,浑浑噩噩听命行事而已。” 尉缭摇了摇头,语气里透着无奈: “他们只知道下令的是朝中高官,可问来问去,也只问出个明面上的少府丞冠池,再往深处刨,便是一问三不知,一无实证,二无信物,口说无凭,在他们身上,怕是难有突破了。” 周文清眉头紧锁,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可否将他们提来,让文清再探问一二?” “呃……”李斯和尉缭的眼神同时飘忽了一瞬。 “这个,自然可以。”李斯连忙应道,语气却有些含糊, “只是今日子澄兄身子欠安,还是明日吧,明日我亲自提来,交由子澄审问。” ——回去连夜把那几个收拾出个人样来,省得拎出来再刺激着子澄兄。 尉缭生怕周文清执意要现在审人,赶紧岔开话题,转向吕医令: “这几日辛苦吕医令了,只是不知子澄现下情况如何了?可有大碍?” 吕医令擦手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立刻开口。 李斯和尉缭心里同时“咯噔”一下,对视一眼,冷汗都快下来了。 “吕医令?!” 吕医令放下帕子,转过身来,面上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他微微蹙眉,似乎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半晌才缓缓开口:“周内史现下已无大碍,只是……” “只是什么呀?!难不成又留下了什么暗疾?”李斯急得直跺脚,连连作揖,“吕医令,您老就直说吧!这般吞吞吐吐,斯实在煎熬得很!” “哦!”吕医令这才回过神,连忙摆手,“李长史莫急,并非如此,周内史的病情只需好好调养,多休息几日,莫再牵动情绪便可,老朽想说的,并非此事……” “那还能有什么事?您倒是直说呀!” 吕医令捋了捋长须,面色愈发凝重: “如此,老朽便直说了——周内史此次发病格外凶险,除去刺激过甚确是诱因之外,老朽以为……恐怕还有人下了暗手。” “下了暗手?!” 一个威严的声音骤然从殿门处炸开。 嬴政大步跨入,玄色袍角翻飞,显然是刚处理完紧急朝政便匆匆赶来,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此言何意?!何人大胆,竟敢暗害寡人的爱卿?!” 这一声怒喝裹挟着滔天威压,直直朝吕医令砸了过去。 吕医令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不是他胆小,实在是那陡然爆发的君王之怒太盛,跟有形有质似的,奔着他一个人就来了,压得人喘气都费劲。他连忙躬身,声音都有些发颤: “大、大王息怒……不过是臣的猜测罢了,尚未证实……” 尉缭与李斯也立刻俯身行礼,可两人眼中怒火熊熊,袖中的拳头早已攥紧。 周文清见状,连忙撑着身子要起来,拱手道: “大王息怒,文清现在并无大碍,您再这么震怒下去,吕医令那把老骨头怕是要先跪散架了。” 嬴政一愣,低头看了看那个已经快缩成一团的太医令,又看了看周文清那张苍白的脸上挤出的调笑之意,一时间竟又气又无奈。 他摇摇头,快步上前按住周文清的肩膀,那股骇人的气势这才收敛了几分,声音略沉: “爱卿无需多礼,都成什么样子了,竟还有心思玩笑,快快躺下。” “文清现下已然好多了。”周文清顺势靠回榻上,扯出一个苍白的笑,“皆是吕医令与众医师的功劳,大王不必过于忧心。” 嬴政叹了口气,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是生气又是无奈,气他对自己的身体总是心里没个成算,可对着这副模样,那火气又怎么撒得出去? 可若是对别人…… 嬴政眸光一暗,他转过身,眉宇间那抹温和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君王该有的威压: “吕医令,你方才所言,究竟何意?” 吕医令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不能再有半分隐瞒。 “回大王,周内史虽素有心疾,但显少发作,且他向来善于克制,臣侍奉多日,看得分明,周内史越是焦灼之时,反倒越是沉静。”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榻上那张苍白的脸,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可像此次这般……反复多次,无法自抑,实在反常。” 周文清按了按胸口,凝神回想片刻,缓缓点头: “确是如此,昨日臣多次察觉,情绪……不能自控。” 尉缭眉头紧锁,试探道:“可是此次……刺激过甚的缘故?” 以往再如何,也不曾闹出过人命,这回却…… 嬴政的眉宇间压着一层阴云,他抬手止住尉缭的猜测,目光直直看向吕医令: “你继续说。” “诺。” 吕医令垂下眼帘,仔细回忆着说: “臣昨日闻周内史执意上朝,匆匆赶来,正赶上大王为其赐衣更换御寒,臣慌忙立于其身后,以用万全,不料隐约在他换下的外袍上闻到些许药味——” “极淡,淡到几近于无,若非更衣之时袍角扇动,意外拂过臣鼻尖,恐根本无法察觉。” 抬眸看向嬴政时,他眉宇间带着几分斟酌之色: “臣起初以为是错觉,但此事关系甚大,便在事后私自取了那件衣袍,询问臣之弟子夏无且。” 吕医令指向旁边躬身站着的弟子,继续说道:“这孩子向来心细,感官又极为敏锐,待他细细分辨之后,说亦有此感,那气味若有若无,一闪即逝,臣这方才警觉确认。”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双手呈上: “臣吕弟子已将周内史那日所穿旧袍细细查验过,唯有肩头此处气味最重,裁剪仔细保存,可饶是如此,过了一夜,气息也已消散大半,几近于无,难以分辨。” 他抬起头,面上带着几分惭愧与谨慎: “故而……臣等不敢断定。” 嬴政接过衣料,低头看了一眼,复又抬起眼,那目光森然冰冷,不怒自威: “寡人恕你无罪,你且大胆说来,此为何药?” 吕医令喉结滚动了一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臣以为此物名为‘凝心散’,本是安神的方子,可若配伍稍加改动,便成了另一味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药性入体,不会致命,却能令人心思浮动,心绪难平,甚至……” “甚至眼前不受控制,浮现幻象,心疾之人沾上,便是雪上加霜!” 话音刚落,殿内空气陡然凝滞。 静,死一般的静,静得能听见炭火在铜炉里轻微的噼啪声,一下,又一下,像什么东西正在被烧成灰烬。 嬴政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脸色沉得能滴出墨来,眉宇间压着的阴云瞬间凝成实质,化作滔天的杀意,几乎要溢出眼眶。 “查!” “给寡人查清楚,到底何人接触过此袍,又是何人制过此药!” “寡人要将此人——” “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最后三个字砸下来,殿内的温度仿佛都低了几分。 李斯和尉缭对视一眼,齐齐躬身,声音叠在一起,斩钉截铁: “是,大王!” 两人直起身时,眼底的怒火不比嬴政少半分,只是被强行压在胸腔里,压得胸口生疼,压得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第140章 药物来源,王绾父子 周文清盯着那块破碎的布料,眉头越拧越紧。 肩膀的位置…… 很少有人会碰到他人这个位置,更何况他素来与生人保持距离,若是有人碰到他的肩膀,他不可能毫无察觉。 可偏偏是这个位置。 偏偏是这里药物的气息最浓。 这不对劲。 他闭了眼,凝神细细回忆。 这个料子,如果他没认错的话,分明是那天从宫中用膳出来,大王新赐的这件裘衣,料子簇新,他一眼就认得。 初穿时应当是没问题的,因为当时路遇扶苏,察觉有人下套,急匆匆赶去时,即使心中再焦急,他还能好好的压抑住我自己的情绪。 所以那时,这件裘衣应当是没有问题的。 真正的异常,是从来到治粟内史寺门前开始的。 他去时穿着这件裘衣,安顿灾民时也穿着它,那么多冻伤的人,他一个个查看,一个个搀扶,这件裘衣碰过太多地方、太多人。 再然后…… 他偏过头,看着自己肩膀的位置,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老人家。 只有那个老人家,被他亲手扶起来,靠在他肩上。 只有那个人,接触过他的肩膀! 周文清攥着布料的手微微发颤。 幸好。 幸好那日袍角沾了血迹,朝堂之上,大王让他直接换下了。 可哪怕仅仅穿了那么一会儿,残余的药效就已让他的思绪反复失控——老人浑浊的眼睛,生机一点点流失,到最后悄无声息的样子,一遍遍浮现在眼前,怎么也压不下去,像是有人把他的记忆抠出来,反复地碾磨。 仅仅是药物残余,都已经如此,若是当初在朝堂之上、与冠池那个本就心怀恶意的家伙对质之时,依旧穿着此袍,幻觉不断…… 若那时候正巧吕医令不在身边…… 周文清闭了闭眼,不敢再往下想。 “大王。” 他的声音略微有些暗哑。 “文清大概知道,是在何处碰到的这异常的‘凝心散’了。” 嬴政眸光一凝,身体微微前倾:“何处?” 周文清的手收紧了一瞬,眼底有隐隐的怒火在跳动: “是那群受冻的灾民!” 李斯眉头一皱:“子澄兄的意思是,哪一个……” “不是哪一个,是所有人,每一个!”周文清打断他,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寒意,“他们身上,都可能被人动了手脚,包括那个被我亲手扶起来的老人家。” 这群败类,真是令人作呕,在他们眼里,天下黎民到底是什么?工具吗?! 他们在那群庶民身上动手脚,让他们沾染上药性,让他们成为一把把递出去的刀,而那些无辜的庶民,甚至至死都不知道。 他们就是希望周文清一定会亲自前往,若能直接取他性命,自然最好,甚至毫无痕迹,只当他被刺激太过。 若是不成,也无妨。 他们也能利用这群无辜黎庶之死,构陷他于不义,被千夫所指,被万人唾骂,毁他名节,让他从根上烂掉。 当然,最好是一箭双雕—— 让他身死,再让他身败名裂。 人死了不能争辩,名毁了再难翻身。 如此一来,他所做的一切:百物司、匠造府、专利法、记账法……便都将跟着他,一起烂进土里。 当真是……好算计啊! 周文清能想到的,在场的众人自然也想到了。 尉缭的拳头狠狠砸在床榻边沿,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噌”地站起身,那力道震得榻上铺着的厚褥都跟着颤了颤。 “大王,臣现在便去彻查!” 李斯也站起来,气到手抖,咬牙道:“那么多灾民,身上都染了药性,哪怕是分散着买药,也必定会留下痕迹,臣也立刻去查,必有收获!” “去。” 嬴政声音冷厉,一字一顿。 “你二人同去,若遇故意阻碍者,持寡人口令,自行处置,不得有误” 他的目光从他们脸上缓缓扫过。 “寡人……只要结果!” “诺!” 两人齐齐转身,袍角翻飞,大步朝殿外走去,脚步声踏在金砖上,一下一下,又沉又重,像要把这大殿踩出裂痕。 —————— 夜色已深。 王绾府邸书房内,烛火微微晃动,在墙上投下两道忽明忽暗的人影。 王绾坐在书案后,指尖一下一下点着案面,那“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脸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一双眼睛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 “父亲。” 王恪站在案前,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那丝邀功的意味:“人都处理干净了。” 王绾点着案面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药本就是以冠池的名义取的,直接交给他手下那几个废物,咱们的人从头到尾没沾过手。”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那个药商,早就已经让人悄悄处理了,儿子亲自盯着办的,万无一失。” 王恪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至于那几个护卫,什么信物?更是无稽之谈!他们什么都没有,李斯就算把咸阳翻个底朝天,也翻不出半点蛛丝马迹。” “这件事绝不会有人查到咱们头上的,父亲又何必心焦?” 王绾抬起眼,目光落在儿子脸上,烛火在那双眼睛里跳了跳,映出一点幽幽的光。 “愚蠢。” 那两个字落下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王恪脸上的笑僵住了:“父……父亲?”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勉强挤出一句:“父亲可是担心冠池那边……” 定了定神,他把底气又找回几分: “冠池不敢供出我们的,早在他行诬告之事被揭穿时,九族便已难保,他自己也心知肚明,若非如此,他怎会那般自暴自弃?” “眼下他唯一血脉延续的希望,就是藏在巷子里的那个贱婢生的,人还在咱们手里捏着,冠池是个聪明人,若是想让咱们留下这孩子,他就绝对不敢瞎说。” “如此,就算哪个周文清有所怀疑,没有证据,又能奈我们如何?” “如何?” 王绾冷哼一声。 “只要大王动了疑心,还需要证据吗?!” 王恪浑身一震。 “更何况——”王绾的指尖重重敲在案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你以为李斯是傻子?尉缭是废物?!” “以他们的手段,那冠池就算不想招,酷刑之下,又怎能保证他不会供出我们的名字?” 王恪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滚动了几下,忽然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那儿子立刻把他除掉,以绝后患!” “啪!” 一只茶盏擦着王恪的脸颊呼啸而过,狠狠砸在他身后的墙上,摔得四分五裂,碎瓷片溅了一地,茶水顺着墙皮往下淌,像给那面墙挂了道难看的水痕。 王恪整个人都僵住了。 “除掉?以绝后患?” 王绾恨铁不成钢地盯着他,那眼神像是要把自己这个儿子塞回娘胎里回炉重造: “你是想让我王家,连同你的榆木脑子一起覆灭吗?!” 第141章 王绾直觉,文清恢复 王绾深吸一口气,强压着胸腔里翻涌的火气,可那声音里还是透出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冠池如今关在廷尉府狱中,李斯的人日夜盯着,你动他一根手指头,就是给李斯送把柄,你是嫌咱们父子败露得不够彻底?!” 王恪缩了缩脖子,嗫嚅着不敢应声。 王绾瞪着他,越说越气: “还有!为父让你隐秘行事,只在治粟内史寺门前略置数人,点到即止便是,你倒好,百物司门前也赶了那么多人去,结果打草惊蛇,反倒让周文清有了警觉,提前把此事捅了出来!” 他声音又沉了几分:“如今此事提前揭出来,闹得满城风雨,咱们反倒措手不及,你说你,何其愚蠢!” 王恪脸色发白,讷讷开口: “儿子……儿子也是想为父亲分忧……那周文清圣眷正浓,就冻死那么寥寥几个贱民,儿子怕动摇不了他,想着那百物司也是他负责的,若是能将李斯那家伙一块拖下马,岂不一箭双雕?这才……自作主张,多安排了些人……” “你还想把李斯也搅进去?!” 王绾气得胡子都抖了起来,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乱响: “你是什么斤两,那李斯又是什么斤两,你心里没点数吗?!” 王恪被这一句又一句骂得狠了,有些不服气,悄悄撇了撇嘴,嘟嘟囔囔地说: “儿子也是好意……父亲素日在家,提起此人便皱眉不悦,这个李斯,总是和父亲您对着干,可父亲却从未对他出过手,如此不知好歹,儿子替父亲不忿!” “正好又来了个周文清,都是同样的出身,凭什么对他出了手,就不能捎带上李斯?” “你——!” 王绾指着他,手指都在抖,半晌才把那口气喘匀: “年轻气盛,狂妄至极!” 他看着儿子那张犹带不忿的脸,只能咬着牙,一字一句给这个不开窍的东西掰开揉碎了讲: “朝廷之上,自当小心谨慎,步步为营,怎可随意树敌?” “那李斯再受大王重用,升迁也是合乎常理,他走得再高,也不过是个孤臣,没有根基,威胁不到我等,更翻不起大浪来。” “可那周文清不同!” 王绾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此人明摆着恨我功勋贵族,那纸张、那专利权,哪一样不是冲着咱们的根基来的?” “为父有预感,他手里必然还有后手没掏出来,那些东西,必然件件都是釜底抽薪,是要把咱们的根一点点刨出来的,在这个祸害彻底发作之前,将其除去,才是上策!” 他顿了顿,盯着王恪的眼睛: “李斯?李斯算什么东西,他如何能跟周文清比?!” 可惜周文清不在这里,不然他一定会震惊于这老家伙的敏感。 不过是敛了贵族些钱财,加上纸张与专利权,露了些许苗头,他那配套的活字印刷术还压着没往外掏呢,竟已被察觉了?! 王恪被这一通训斥得脸色青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顶嘴。 王绾长叹一声,见儿子这会才反应过来,本来压制在心底的火气,又忍不住冒出了几个火星: “你以为多安排几个人,就能动摇得了他?愚蠢!为父在朝堂沉浮数十载,何曾如此失算?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没脑子的东西!” 他闭了闭眼,声音低下去: “如今倒好,他非但没被泼上脏水,反倒借着这场风波,把那身泥垢洗得干干净净 ,我王家呢?此刻被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王恪这回是彻底讷讷说不出话来了。 王绾再睁开眼时,那目光里已没有了方才的凌厉,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警醒。 “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他盯着王恪,一字一顿: “冠池那边,你绝不可再轻举妄动。这几日也要谨言慎行,把尾巴收好。他们查不出什么痕迹,自然只能压下,待风声过去,大王总会念在为父这些年勤勉的份上,想来总会放过去的,听明白了?” 王恪连连点头,生怕点头慢了又要挨骂: “是是是!孩儿听明白了!孩儿一定不动他,绝不动他!” 王绾摆了摆手,像赶一只苍蝇。 王恪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门扇合上的那一刻,王绾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动弹。 —————— 又过了几日。 周文清被吕医令按在偏殿里,针扎了不知多少回,药汤子灌了一碗又一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草药味——他自己闻着都像一棵成了精的、会走路的药渣子。 终于,在吕医令捏着他手腕诊了又诊、翻着眼皮看了又看、最后勉强点了一下头之后,周文清如愿以偿,被放回了周府。 嬴政始终不太放心,怕他犹未康复,又担心周文清此番,心中自责,若不将火炕一事彻底落实,难免留下郁结,那就不好了。 思来想去,干脆令扶苏搬去与先生同住,也好时时照拂、处处提醒。 扶苏领命,当日搬进了周府。 行李倒是不用怎么收拾,周府里本就有他的一间厢房,四季衣物、日常用度一应俱全,只需整理好他的书物便可。 归府头一日,周文清没有歇着。 他虽没上朝,但稍作整理,一大早便径直去了治粟内史寺——这些日子积压的公务堆成了山,再躺下去,只怕那山要塌下来把他埋了。 直到暮色四合,他才风尘仆仆地回府,还带着一摞公文,厚得能砸死人。 书房里。 周文清坐在案后,面前堆着那些积压下来的东西,他揉着额角,叹了口气,提笔开始批阅。 扶苏和阿柱就坐在他对面。 两个孩子也有事务需要处理,这几日耽搁下来,课业、火炕的进度汇总、各处送来的文书,同样堆积了不少,两人面前各摆着一小摞,正埋着头忙活。 只是,忙得显然不甚专心。 阿柱写着写着,笔尖就顿住了,悄悄抬起眼,往先生那边瞟一眼,见先生没注意,又飞快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面前的东西,可过不了片刻,那目光又不受控制地飘了过去。 扶苏比他含蓄些,他端端正正坐着,手里的笔也没停,可每隔一会儿,眼角余光就会往旁边偏一偏,落在先生的侧脸上,停一瞬,再收回来。 反复了几次。 周文清终于叹了一口气,撂下笔。 “扶苏,阿柱。” 两个孩子同时抬起头。 “你们可是有问题要问?” “没有!”异口同声,快得像早就排练过。 周文清挑眉,目光在两人脸上慢慢扫过:“当真没有?” 扶苏抿了抿唇,手里的笔攥得紧紧的,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 “真……没有,只是……” 他抬起头,看向周文清,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担忧。 “先生,您好些了吗?刚回来就如此忙碌,要不要紧?要不要……休息一下?” “是啊,先生,其实我、我们也可以……可以……或许可以帮到一点点忙的……” 阿柱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周文清顿了一下,看着阿柱那小心翼翼的眼神,看着扶苏抿紧的嘴唇、和他眼里同样藏不住的不安与无措。 他心里忽然颤了一下。 是他疏忽了。 经历此事,他这个大人尚且耿耿于怀,夜不能寐,何况两个孩子? 周文清放下笔,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 “扶苏,阿柱,你们都过来,让先生看看。” “先生!” 阿柱抢先一步,仰着小脸,眼眶红红的,却又拼命忍着不肯让眼泪掉下来,扶苏站在他身侧,抿着唇不说话,眼里的暗色,藏得更深,也更重。 周文清伸出手,一手一个,轻轻揽住他们小小的肩膀。 “吓着了?” 阿柱用力摇头,又点头,最后索性把脸埋进周文清袖子里,闷闷地说: “先生……您那天倒下去的时候,我害怕极了……”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往先生身边又靠近了半寸。 周文清垂下眼,轻轻拍了拍阿柱的后背,温声说: “不怕,好啦好啦,别担心,事情都过去了,先生这不是好好的吗?已经没事了。” “更何况,今日过后,一切都会尘埃落定……” 他顿了顿,低下头去,掩住眼中一闪而过的寒芒,再抬眸时,面上已是柔和的笑意: “所以不必担心了,嗯?” 周文清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润,可扶苏却在那话音落下的一瞬,忽然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的暗色,比方才更沉,也更重。 “先生!”他的嗓音有些干涩,不同于以往的清润。 “我……对不起,先生,是我……我是不是,做错了?” 周文清微微皱眉:“嗯?” 扶苏垂下眼,嘴唇抿了又抿,终于把压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先生,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没有和那些黔首解释清楚,如果我没有强硬地逼着他们筑炕,如果我能提前发现那些被劝走的黔首又去了哪里……” “是不是……是不是就……” 他没有说完。 可那没说完的话,周文清听得明明白白。 ——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些冻死的人? ——是不是先生就不会倒下? 他看着扶苏那双泛红的眼睛,看着他死死攥紧的拳头,心里忽然沉了一下。 唉。 这孩子,是不是给他的压力太大了? 从火炕推广开始,扶苏就没闲过,学筑、走访、核实、督造、劝解,顶着风雪一趟一趟往外跑,回来还要对着那些积压的课业和公文,他做得太好了,好到让周文清几乎忘了——他才九岁。 九岁的孩子,本该无忧无虑地玩耍嬉闹,最多被夫子追着背几篇课文,可扶苏呢? 他在顶着无数黎庶的怀疑和抗拒解释;撑着架势逼着那些不愿相信他的黔首筑炕;还一趟一趟亲眼目睹、照料那些冻坏的灾民。 然后…… 他亲眼看着先生倒下去。 他得知那些人的卑劣肮脏手段。 最后,就把所有的错,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这孩子,钻牛角尖了啊~ 那怎么能行?! 第142章 劝导扶苏 周文清松开揽着他们的手,改为轻轻握住扶苏的肩膀,让他抬起头来,直视自己的眼睛。 “扶苏,你看着先生。” 扶苏抬起眼,眼眶微微泛着红。 “先生问你,火炕可利民?” 扶苏愣了一下,旋即点头,声音虽低,却笃定:“利民。” “很好,那么先生再问你,那些筑了炕的人家,如今可还受冻?” “不……不受了。”扶苏抿了抿唇,脸色终于和缓,带了些欣慰,“他们屋子暖和得很,完全可以度过这个严冬。” “好,最后一个问题,扶苏。”周文清看着他,目光温和却认真。 “若重来一次,依旧是大雪将至,时间紧迫,无暇解释,你还会不会强迫所有人,哪怕他们不愿,也要先把火炕筑起来?” 扶苏的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回答。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明明灭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挣扎,他垂着眼,沉默了很久,久到阿柱在旁边都忍不住悄悄攥紧了衣袖。 然后,他终于缓缓点头。 “会……” 那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几分艰涩,却清清楚楚。 “可是……先生……”他猛地抬起头,眼眶更红了。 “这只是扶苏没有办法的选择,可若是先生您来处置,或许会更容易让黔首信服,根本不会浪费那么多口舌;也或许会更敏锐一些,早早察觉那些人的异样……那样的话,是不是……是不是就不会……” “这是个毫无意义的假设。” 周文清打断他,声音稳稳地落下来,像一只手,轻轻托住了扶苏翻涌的情绪。 “扶苏,你听先生说。”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离扶苏更近了一些。 “你要明白,那群人,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火炕’来的,他们是冲着先生我来的。” “所以你即使做得再好,解释得再清楚,他们也会找到别的理由、别的借口——让无辜者去跪、去闹、甚至去……死,因为他们的目的从来不是柴火,不是火炕,是把先生拉下马,践踏至泥泽。” 扶苏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被周文清抬手止住。 “你以为,若是你当时柔和一些,劝解得当,他们就不会去内史寺门前跪着了吗?” “你以为,若是你提前发现了那些人的异样,他们就会收手了吗?” 周文清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转瞬即逝。 “不会的,只要有恶人在,他们只会换一套说辞,换一种方式,继续做他们想做的事,因为那些冻死的人,在他们眼里从来不是人——只是工具。” 他顿了顿,看着扶苏的眼睛,一字一句: “对于这种人,又怎么能因为他们的卑劣,而反过来苛责自己呢?” “扶苏,你想做到最好,想让所有人都满意,想让事情没有一丝纰漏——这份心,先生明白。” “可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做得好,就不会发生的,有些人,不是你足够敏锐,就会收手的。” 他轻轻拍了拍扶苏的肩膀:“若是因为他们的恶,就来惩罚自己的‘不够好’——那就太欺负自己了。” 扶苏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的暗色还在,却似乎不再那么沉了,像是一层薄雾,终于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开了一道缝。 “先生……我其实,明白的。” 他的声音还有些哑,却比方才稳了许多。 周文清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可是先生……我实在是太想、太想不要犯错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我只是觉得,我……我这样的身份,实在不该犯错。” 周文清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把扶苏揽近了些。 “扶苏,人无完人。” “这话先生说过很多次,今日再说一遍——没有人能不犯错。” “诚然,以你的身份,犯错的代价更大,可这并不意味着你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踏错一步。” 他顿了顿,低头看向扶苏的眼睛: “这意味着,你做出决定时要更慎重,要想得更周全;意味着当事情出了差错,你要能站得出来,担得起后果,而不是缩在角落里责怪自己。” “一如……” 周文清微微一顿,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一如你的父王。” 扶苏的身子轻轻颤了一下。 “你父王做的事,哪一件不是千钧之重?哪一件错了,不是动摇国本?” “可他何时因害怕犯错而不前?” “我想,大王只是在做决定之前,把能想到的都想;到做了决定之后,就把该担的都担起来。” “这才是为君者该有的样子。” 扶苏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周文清看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孩子,我相信你。” “你足够的仁慈,这是你的根本;这些日子,先生也看见你逐渐变得更加果决,你的进步,我想你的父王也看在眼里,你骨子里带着的那份柔和,是你的优势,它使你更加宽和包容,更容易让人信服。” 他顿了顿:“可它也是你的弱势,令你太过柔和,便容易瞻前顾后,不够自信果决。” 扶苏纠结地捏了捏手指,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渴求: “所以先生,我该如何才能……” “你可以多看看你的父王,看看他是如何行事的。” “比如……此次,如何对待恶人。” “看过之后,你或许会有新的体会。” “先生!我明白了!”扶苏的眼睛亮了亮,用力点头,“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父王——” 话说到一半,却被周文清轻轻打断。 “我只是说在对待恶人这一点上。” 他开口提醒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深意,对着扶苏的脑袋狠狠蹂躏了一把。 他知道,扶苏对自己父王的认同与崇敬,绝对是任何人都无法比拟的。 可惜不曾亲眼见证那段历史,总免不了心中的好奇,周文清也常常有一些不太靠谱的猜测。 说不定史书当中那个看似处处与大王作对、惹了父王厌恶的扶苏,说不定其实恰恰是最听话的那一个。 或许正因为太听,所以当大王流露出对胡亥的偏宠,他便真的信了父王的选择不是他;当那道赐死的诏书送到他面前,他便真的以为是父王的决断。 周文清有时会想,扶苏之那般顺从地赴死的原因。 除了不愿再起战乱,会不会还有一个原因——他信了父王的判断,以为胡亥才是父王亲手选的继承人,以为那个人才能带给大秦更好的未来,所以主动让位,不欲再争了。 可惜啊,这世间偏有赵高那样的恶人,胡亥……也一言难尽。 周文清敛去眼底那一丝沉色,目光重新落在眼前这个小少年身上。 盛世与乱世需要不同的君王,大王会如何对待妨碍大秦的恶人,会用什么样的手段——他根本不需要想都知道,但那样风雷厉行的强硬,不一定适合未来一定处于盛世的扶苏。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薅得头发乱蓬蓬、却仍努力保持端正的小少年,放缓了声音: “其余的,就需要你自行判断了,可先生不建议你把自己的优势彻底磨灭了。” 嗯,手感还是这么好! “知道了,先生!” 扶苏被薅得脑袋一晃一晃的,好不容易挣出来,往后一缩,头发乱蓬蓬地竖起几撮呆毛,衬得那张故作严肃的小脸格外好笑,他捂着脑袋,一脸抗议: “先生,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可以揉阿柱,不能再揉我了!” “阿柱也不是小孩子了!” 阿柱在旁边也不甘示弱,他踮起脚尖,急着证明自己,小脸涨得通红,挺起胸脯大声说道: “阿父说了,他像我这般年岁的时候,都已经能拉扯弟弟妹妹啦!再过几年,就有阿柱、成一家之主了,那阿柱离一家之主也很近了,阿柱也不算是小孩子!” 周文清看着这两个一脸“我已长大”的小大人,一个捂着脑袋满脸控诉,一个踮着脚尖急着辩白,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的确,古时十四五岁的孩子,尤其是穷苦的黎民百姓,这个年纪或许已成家,撑起一家几口人的生计。 可那又怎样呢? 生存的压力逼迫他们提前成熟,却不代表心智已然健全。 要不然为什么把男子的加冠礼定在二十岁? 当然,像始皇帝那样的伟人,自然是例外;像甘罗那样的天才也不是没有,但慧极必伤,终究是少数。 扶苏……他还有时间。 必须有。 他不会让任何人再有机会暗害到大王的。 绝不会! 所以至少在先生这儿—— 都还是孩子啊。 第143章 陈府设宴,“宾客”盈门 安抚好了两个孩子,周文清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太阳即将落山了,很快…… “好啦,孩子们——哦,不是小孩子的大孩子们。” 他十分公平地也揉了揉阿柱的脑袋,笑着改口道: “今天已经很晚了,你们该去休息了,明天或许还有事要忙。” 阿柱憋红了脸,到底没有逃开,任由发髻也被揉得乱糟糟,只是嘴里嘟嘟囔囔地抗议: “这和大孩子小孩子没有关系……先生,阿柱的意思是,我们不是孩子啦!” “好的,先生记住了。” 周文清笑盈盈地弯下腰,又伸手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力道轻轻的,却带着几分安抚: “现在没有什么问题了吧?回去休息吧。” “问题……是没有了。” 扶苏看了眼案上那摞公文,还是有些犹豫,“可是先生,这里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处理完,而且时辰还早,现在才刚……” “我知道。”周文清打断他,语气温和却笃定, “扶苏,阿柱,事情总是忙不完的,但你们需要充沛的精力,今天好好休息吧,明天……或许可以早起一会儿。” 扶苏和阿柱莫名地对视了一眼,但还是点点头。 “好吧,先生。” 两个孩子一前一后退出书房,脚步声渐渐远去。 周文清站在窗前,看着他们小小的身影穿过庭院,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没有回身,只是低低开口: “阿一。” “先生。”李一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门边。 “马车备好了?” “是,李长史想来已经出发了。” 周文清点了点头,转过身时,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晦色。 “好。”他说,“那我们也去凑凑热闹吧。” —————— 暮色渐沉,陈府后厅灯火通明。 席间五六人,皆是咸阳城里各家子弟,酒过三巡,话也稠了起来。 王恪把酒杯往案上重重一搁,那一声闷响,让旁边正夹菜的两人都停了筷子。 “仲林兄,你是不知道,我这几天,快憋死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低,却压不住那股往外拱的火气: “我父亲成天说什么‘谨言慎行’‘慎之又慎’,说什么我不知道轻重,尤其是这几天,任凭哥几个的请帖堆成了山,愣是门都不让我出!” “咱们几个常聚在一起,不过饮酒作诗,尽尽雅兴,能出什么事?” 他越说越气,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这都几日了,若不是我借口去后林庭院读书散心,根本出不来呢——那岂不是就辜负了仲林兄你这府中如此盛宴,辜负了这杯中的美酒?” 旁边一个穿青袍的年轻人凑过来,赔着笑:“王公也是克敬?兄为好,这几日朝中……” “朝中怎么了?”王恪打断他,嗤笑一声,“都几天了?风平浪静的,我看什么事都没有。” 他端起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也顾不上擦: “不过是死了几个黔首,死了也就死了,不是已经拿住人了么?他自己都认了,几个外来户,想在大王面前立功罢了,依我看……” 旁边一个穿黑袍的年轻人笑着举杯,不轻不重地截住了他的话头: “克敬兄,今日小聚,只叙私谊,不谈国事,来来来,喝酒!” 旁边几人立刻举杯附和。 王恪哼了一声,仰头饮下一杯,没再往下说,可心里的不痛快堵着,又喝了酒,不说出来难受。 他放下酒杯,换了个话题抱怨道: “就我父亲他们老一辈,高高在上惯了,开口闭口就是对我一顿教训,我在军中历练的时候,他们怎么看不见?真刀真枪的功劳,他们看见吗?” 陈仲林笑着给又他斟满酒:“克敬兄在军中待过,这事谁不知道?王公是爱子心切,怕你……” “怕我什么?怕我冲动鲁莽?”王恪冷笑,“我父亲前两天还拿我跟李斯比——说我跟李斯、尉缭没法比!” 席间有人小声嘀咕:“李斯?那个刀笔吏?” “可不是!” 王恪得了应和,心情舒畅了,声音也不自觉更大了。 “楚国上蔡来的,吕不韦门下出身,不就是会写几笔文书、会揣摩上意么?让大王看上了,就抖起来了。” 他重重一拍案: “我们是什么出身?他是什么出身?一个外来户,也配跟我们比?” “克敬兄,消消气。” 陈仲林轻轻按住他的酒杯,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安抚: “这话在我们兄弟几人之间说说也就罢了,大家都是自己人,当然不会吐出去,只是在旁处还是要注意一些,李斯那人,毕竟是大王身边的近臣……” “怎么?”王恪眉头一拧,斜眼看他,“仲林也要为他说话?” “当然不是。”陈仲林连忙摆手,笑得无害,“我只是说,这能在御前站住脚的,确实有几分能耐,我只是担心——”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往前凑了凑: “克敬兄君子,可别遭了这小人的暗算啊。” 王恪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陈仲林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四周,才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 “克敬兄想,李斯那人,能在短短几年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是什么?” “靠什么?靠阿谀奉承呗。”王恪冷哼一声,“小人得志。” “这当然是一方面。”陈仲林放下酒杯,声音压得更低,“可他最厉害的,不是往上爬,是往下踩,克敬兄想想,得罪过他的人,现在还有几个好好的?” 王恪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我听说……”陈仲林往他这边又凑了凑,几乎是在耳语了,“李斯那人,行事向来偏激,手段毒辣得很,他最喜欢从人最软肋的地方动手——血亲、妻儿、同族,有时连稚子都不放过!威逼利诱,杀人诛心,着实可恶啊。”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 “就说最近落他手里的那个冠池吧,我父亲手底下的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竟敢做出那等事,险些连累了我父亲。” 他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 “还好我父亲行事谨慎,没在他手里落下什么能拿捏的把柄,否则……他万一撑不住李斯的手段,胡乱攀咬起来,唉,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抿了一口酒,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不过说来也奇怪,冠池那老贼,官场沉浮这么多年,这位置也不低了,手里竟没握着什么别人的把柄?这时候伸手拉他一把的都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瞥了王恪一眼: “他那几个儿子,看着也不像什么硬骨头,可审来审去,这么久了,除了冠家自己,竟没牵扯出旁的人来。” 他又抿了一口酒,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连儿子都不告诉,也不知是真没有……还是藏在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地方。” 放下酒杯,他摇了摇头,像是下了个结论: “不过都到这个地步,满门抄斩、九族尽诛是跑不掉的,他若真握着什么,这时候还不往外吐,也许……是此人只顾着敛财,当真愚蠢吧,这种人,竟也做得官?” 愚蠢? 王恪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可清楚得很——那冠池绝不是个蠢的。 当初让他办事,着实费了好一番功夫,那家伙的滑不留手,暗账藏得严严实实,若不是新记账法打了他个措手不及,露出破绽,父亲也难抓住他的把柄。 后来还是威逼利诱,软硬兼施,才让他就范。 这种人,宦海沉浮这么多年,若真是个蠢货,早该被人踩进泥里了,哪还能安安稳稳坐到少府丞的位置? 他能扛到现在一个字都不吐,不就是因为那个藏在巷子里的孩子还在他们手里捏着么? 可正因为如此…… 王恪的眉头越拧越紧。 他手中当真没有抓住任何他们父子的把柄吗? 还是说,他知道事败之后,家中的妻儿老小都要受牵连,便悄悄把东西交到了那个贱婢生的手里——好为那孩子留个保障,也为自己留个后手? 可李斯阴险,万一查到那孩子身上…… 万一那孩子扛不住…… 王恪的指节捏得泛白。 陈仲林看在眼里,却只当没看见,他自顾自地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声音恢复了正常大小: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克敬兄也别往心里去,老一辈谨慎惯了,难免失了冲劲,瞻前顾后,咱们年轻人做事,哪能跟他们似的?” 他举起酒杯,笑着朝王恪晃了晃: “克敬兄在军中历练过,比我们几个都强,自然懂得这个道理,这其中的分寸,自己把握就是了,没必要和父亲置气,你们说对不对?” 旁边几人笑着举杯附和。 “来,喝酒喝酒,不提那些扫兴的事了。” 自己……把握? 王恪心中猛地一动。 父亲谨慎惯了,这不敢动,那不敢动,可那孩子若真握着什么东西,那就是悬在头顶的刀——早一刻除掉,早一刻安心。 再说了,父亲只让他不许动冠池。 冠池他不动,可那个藏在巷子里的…… 谁又知道,谁能说什么? 王恪垂下眼,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狠色。 他心中主意已定,面上却不动声色,又敷衍着饮了两杯,便推说天色不早,起身告辞。 “克敬兄,这便走了?”陈仲林连忙起身,假意挽留,“酒还未尽兴呢,再坐坐?” “不了不了。”王恪摆摆手,笑意不及眼底,“明日还有事,仲林兄见谅。” 陈仲林又留了两句,见王恪去意已决,便亲自送到门口,拱手作别。 待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他才转过身,唇边的笑意淡了下去。 …… 府中深处,一间不起眼的小室。 这屋子位置选得极妙,窗牖半开,恰好能将后厅灯火通明的景象尽收眼底,而宴上之人觥筹交错,谁也看不见这隐在暗处的窥探。 而这陈府的当家人,陈少府陈录站在室中,却不敢坐,他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陪在一旁,额角隐隐渗出细汗,时不时抬袖拭一把。 周文清负手立在窗前,看着王恪匆匆离去的背影,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李斯在他身侧,手中还端着半盏残茶,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看来,还真让子澄兄料准了。” 第144章 抓个现行 周文清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弯了唇角: “固安兄不也早就料到了。” 李斯站起身,背着手踱到周文清身侧,眯着眼望向王恪消失在夜色中的方向。 “这冠池都要九族尽诛、千刀万剐了,还不肯供出王绾,必是被他捏住了什么软肋。” 李斯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看戏的悠闲,“这老奸巨猾的东西,尾巴藏得是真严实,只可惜……”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生了个没脑子的儿子。”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说的大概就是王恪此人了。 本来所有的线索在王绾那只老狐狸安排下,扫得干干净净——侍卫手里什么都没落下,药是冠池的名义取的,人是冠池的手下怂恿的,查来查去,全堵在冠池这儿,再往前?没了! 当日朝堂之上,王绾将“全族”两个字咬得格外重,李斯不是没猜到——冠池必然有见不得人的血脉藏在外面,妄图瞒天过海,免受株连,只是这老贼藏得太严实,估摸着又有王绾掩护,半点蛛丝马迹都查不出来。 李斯一时之间也有几分棘手,愣是找不着一个能下嘴的地方。 偏偏这时候,蹦出个“大聪明”。 灭口这种事,向来是交给底下人去办,主家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半点腥气,就算不放心要盯着,也只敢缩在暗处,哪敢露出脸来? 他倒好,真就字面意义上的去“盯着”了,还盯得津津有味。 廷尉之子,哪怕再小心,只要行动,总比旁人显眼得多,事后但到底让李斯探得了点风声。 啧啧啧! 亏得王绾这老狐狸老谋深算?,偏偏生了这样一个“有点谋算却又算不明白”的儿子,送到嘴边的肉,李斯岂有放过之理? 当即就把目光锁在了他身上。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他们让人假扮灾民,煽动黔首,致使人心惶惶,盲目依从同类,被害了性命,周文清索性提议,同样利用他身边亲近之人,攻心为上,加以暗示,让他自己满心疑云,主动握住刀子,然后——递出去! 故而有了今天这一场戏。 “笃、笃、”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陈仲林推门而入,快步走到近前,躬身一礼: “周内史,李长史,话都按二位的意思递过去了,那王恪行色匆匆,估摸着是要动手了。” “不错。” 李斯目光越过他,似笑非笑地投向站在阴影里的陈少府。 “陈少府倒是生了个好儿子。” 表演自然,引导流畅,没叫人起半点疑心。 陈少府连忙弯腰,额角的汗珠还没干透: “蠢子无知,李长史谬赞了。” “只是……” 李斯的视线缓缓移回陈仲林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 “还是要注意一下自己的交友圈子的,不要什么样的人都结交,免得误了前程……可就不好了。” 若不是这小子整日跟着那几个二世祖厮混,也轮不到他来充当这个角色。 好在这小子只是吃酒,没跟着搅和得太深,这才有了今日这样立功的机会,否则就算陈少府这样受大王信重的老臣,也保不住这个儿子。 陈仲林闻言后背一紧,正要开口,陈少府已经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背上,力道不轻,打得陈仲林往前一个踉跄。 “你这不成器的逆子!”陈少府瞪着眼睛骂道,“李长史的话可听见了?日后就给老子老老实实读书!在和那群狐朋狗友厮混,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儿子不敢!儿子不敢了!” 陈仲林连忙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李长史教训得是,小子一定谨记在心。” 周文清看那父子俩一唱一和的样子,终于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 “陈少府不必担心。” 他目光落在陈少府那张忐忑的老脸上,带着几分安抚: “此次多亏少府相助,文清会如实向大王言明。想来关于陈少府的失察之过,大王会酌情考虑的。” “多谢,那下官就多谢周内史了。” 陈少府闻言,腰弯得更低了,那颗悬了几日的心,终于悄悄落回了肚子里。 周文清对他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李斯: “固安兄,那王恪应当瞒着他父亲,悄悄叫好人手了。我们赶快跟上去吧。” 李斯微微一笑,将手中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搁下: “正合我意,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门,几道人影无声地消失在回廊尽头。 —————— 夜色深沉,小巷尽头,几道人影鬼鬼祟祟地贴着墙根移动。 王恪走在最前头,脚步又急又轻,他身后跟着四个人,都是签了死契的家奴,手上沾过血,嘴也严实。 “公子,就是前头那间。”一个家奴凑上来,压低声音,“院子里就一个女人带着那孩子住,旁边没邻舍,好下手。” 王恪眯着眼望向那间低矮的土房,里头透出一点昏黄的灯火,隐约能听见女人哄孩子的声音。 ——人都在呢,当真是好极了。 他心中忍不住涌起一丝得意。 父亲总说他冲动鲁莽,可这一回,分明是父亲自己畏首畏尾,那冠池关在牢里,旁人又不知道这孩子的存在,他悄无声息地料理了,神不知鬼不觉,从此后患尽除! 想到这里,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低声音吩咐: “动手利落些,就一个女人一个崽子,别弄出大动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间破旧的土房,眼里闪过一丝狠辣之色:“完事后,伪装成走水,把这地方一把火烧了干净。” 管他冠池手里有没有他们父子的把柄,只要一把火烧成了灰,一切都烟消云散! 王恪心中愈发得意,这一回,他思虑周全,安排缜密,可谓滴水不漏,待此事办成,倒要看看父亲还有什么话说。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呀!” 四个家奴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他们摸到院墙边,猫着腰,手刚搭上墙头—— “王公子,夜深露重,不在府上歇着,跑这荒僻地方做什么?”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悠闲,像是在问今夜月色如何。 王恪浑身一僵。 他猛地回头—— 巷口,火把依次亮起,火光摇曳着,一个接一个,将那片浓稠的黑暗撕得粉碎。 最前头,尉缭负手而立,他淡然开口,那双眼睛已经犹如鹰隼牢牢锁在王恪身上。 他身后,黑压压站着一队甲士,弓上弦,刀出鞘,火光映得甲胄森然生光,照出一张张没有表情的脸。 再往后,周文清和李斯被牢牢护住。 李斯望向王恪的目光,像在看一只自投罗网的蠢物——几分嘲讽,几分轻蔑。 而周文清…… 火光只照亮他半边身子,另半边隐在阴影里,依旧是厚实的裘衣将他裹得严实,脸色在灯火下仍有些苍白,可那双眼睛却沉静如水,不惊不躁,只是淡淡地望着这边。 像是在看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闹剧。 王恪的脸一瞬间褪尽了所有的血色。 完了…… 第145章 当场拿人,围王绾府 不,不……我还没动手……他们不能把我怎么样! 王恪强自镇定,张了张嘴,脑子里疯狂地转着念头,他下意识将腰间那柄出了鞘的短刀悄悄按回去,又往身后藏了藏。 他往后退了半步,撞在身后的家奴身上,又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弹开。 “你们这是干什么?!” 王恪猛地抬起头,声音拔高了几度,虚张声势地嚷道: “咸阳境内,擅动甲兵,意欲何为?!” 他伸手指向最前头的尉缭,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尉缭!你、你、你……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造反?” 李斯从侧方踱出半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王公子,我们干什么就不劳你操心了,甲兵出动,自有王命在身,倒是你——” “这夜半宵禁时分,不在府上待着,跑这荒僻地方,难不成是来看望故人?” 他顿了顿,嘴角噙着笑意: “总不能是来送夜宵的吧?” 这话堵得王恪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是又怎么样?” 他梗着脖子,声音硬撑得发虚,却嘴硬得厉害,“我……我警告你们……” 尉缭可没耐心和他废话,一挥手: “拿下!” 甲士们应声而动,那四个家奴还没来得及反应,已被按倒在地,刀架在脖子上,一动不敢动。 竟然来真的! 王恪大惊失色,转身欲逃,可刚迈出半步,两个甲士已经扑上来,一左一右将他牢牢架住,腰间那柄还没来得及派上用场的短刃,刚摸到刀柄,就被旁边一脚踹飞,哐当一声落在墙角。 刀光一闪的瞬间,王恪那被几碗浊酒灌晕的脑子终于彻底清醒过来,心中一片冰凉。 完了。 他太清楚了,拿人当场和事后擒获,差距何止天壤!此刻若被按在这里,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不行,他必须要回去,至少要回去见见父亲! “你们……你们凭什么抓我!” 他拼命挣扎,扯着嗓子喊叫,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我乃廷尉之子!我父亲是王绾!我上战场立过军功的,你们不能抓我!放我回去!” “廷尉之子?”李斯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立过军功?” 他上下打量了王恪一眼,目光在那张惨白的脸上停了一瞬,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王公子,你带着刀,带着人,深更半夜摸到人家门口 ,廷尉大人就是这么教你的?大秦的军功就是这么用的?” “我……我是军中操练!” 王恪脑子一热,脱口而出,这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索性把脖子一梗,破罐破摔地嚷道: “对!我就是军中操练,不行吗?!我喝多了,兴致来了,带兄弟们练练手,你管得着吗?!” “呵!” 周文清看都懒得看他一眼,直接对尉缭道: “尉缭先生,别忘了那屋子里也搜上一搜,说不定……会有什么意外收获呢。” 冠池绝不是傻的,这一点,在场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王恪闻言,身子猛地一僵。 他眼睁睁看着几个甲士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冲了进去,里头传来女人的尖叫声、孩子的哭声,紧接着是一阵翻箱倒柜的动静。 然后,就在那座摇摇欲坠的破土屋里,一箱接一箱的金银器物被抬了出来,在火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光。 “啧啧啧。”李斯用脚尖踢了踢脚边的箱子,里头的金饼晃荡着,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瞧瞧,瞧瞧!都说狡兔三窟,这老东西对他那外室倒是舍得。” 王恪已经满脸的冷汗,脸色惨白。 就在这时,一名甲士捧着个被生生撬开的漆盒,端端正正地送到尉缭面前。 盒中躺着半块干涸的泥印,纹路清晰,字迹分明。 王恪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印纹熟悉得让他浑身发凉。 他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眼睛一翻整个人往下滑去。 只是无人看他一眼,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半块泥印上。 尉缭轻轻拿起起那半块泥印,对着火光端详了片刻,他抬起头,与李斯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颔首。 李斯会意,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狐狸的尾巴,终于抓住了。 周文清同样走上前,伸手接过那半块干泥,眼底掠过一抹暗色。 不是利用黔首,污我声名么…… 他慢悠悠地将那半块泥印举到眼前,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这看着似乎是王廷尉的私印,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李斯立刻会意,目光在那印纹上转了一圈,含笑接话: “这可得仔细查查,说不定王府中进了贼人,偷了印信出来作恶,这怎么行?” 他转向尉缭,笑容深了几分: “尉缭先生,此事咱们得帮帮忙吧?” “理当如此。” 夜色中,一队甲士领命而去。 当晚,王绾府突然被围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事发突然,毫无征兆,朝野消息灵通者闻风而动,派出探子,却无一例外碰了钉子,只知那是大王的亲卫,其余一概探不出分毫。 正值宵禁,手段有限,实也无法探出实情,只能焦急地等待明日早朝,只剩心中的揣测悄然发,不约而同地笃定一点: 大王如此阵仗——王廷尉,必有重罪。 府内书房,烛火幽幽。 王绾坐在书房里,听见外头的动静,执笔的手只顿了一瞬,便继续将最后一个字写完,笔锋沉稳,没有半分颤抖。 搁笔,起身,理了理衣襟,推门而出。 府门大开,火光通明,甲士林立,刀戟如林,将整座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王绾面色不改,负手立于阶前,目光从那些面无表情的甲士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那为首之人身上。 “大王有召。”为首者拱手道冷声道:“王廷尉,请。” 王绾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微微颔首,抬步迈下台阶,步履稳健得像是在赴一场寻常的朝会。 马车辚辚碾过夜色,在章台宫前停下。 王绾下车时,抬眼看了一眼前方的灯火,殿门大开,光透出来,里头隐约坐着几个人影,他收回目光,提步而入。 殿内烛火通明,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御座之上,嬴政端坐,面上看不出喜怒。 御座下首,是一如他所料的那几个人。 而殿中央,跪着一滩烂泥似的人影,他浑身发抖,恨不得将头埋进地里,连抬都不敢抬。 王绾的目光从儿子身上掠过,只停了一瞬,便移开了,没有震惊,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看第二眼。 他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动作从容,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臣王绾,拜见大王。” 嬴政没有叫他起来。 殿内静了片刻,烛火跳动,将那道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直到王绾弯着的腰似有微微发颤,嬴政才终于开口: “起吧。” “谢大王。” 王绾缓缓直起身,依旧垂着眼,没有去看任何人。 李斯举步上前,来到他身侧,似笑非笑地开口: “廷尉好生淡定,怎么,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认识了?” 王绾保持着低眸垂手的姿势,纹丝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只是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自然是认识的。” 他终于抬起眼,对上李斯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深得看不见底: “只是君前无父子,朝堂唯君臣,臣既立于大王阶下,便当以君臣之礼为先,此乃为臣之本分,为人之大义,古往今来,莫不如此。” “这一点……” 他顿了顿,唇角似乎微微牵动了一下。 “还望李长史也要记得清楚才好。” 第146章 步步为营,推替罪羊 周文清闻言微微蹙眉,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尉缭。 尉缭回望过来,眼底浮着同样的思量,目光交汇只一瞬,却已把彼此心中那点疑惑对了个分明。 这话怎么说得那么像是……准备要弃车保帅? 这念头刚冒出来,周文清自己先摇了摇头。 不是不信——是不敢信。 这才哪到哪? 话没说一句,罪未定一分,甚至那半块泥印还没来得及呈上去,王绾此刻怕是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甚清楚,更不知道此事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可他已经准备好要舍了这个儿子了? 这未免也有些太…… 周文清垂眸,看向殿中央那滩烂泥似的人影。 王恪被牢牢捆束着,嘴里塞了破布,一点动静也发不出,只能缩在那里,狼狈不堪,他不敢抬头,却又忍不住悄眼瞥向自己的父亲——那副模样,简直与方才嘴硬高喊“我乃廷尉之子”时判若两人。 说起来,若论本事,这王恪确实不怎么样——甚至堪称愚蠢。 可那也得看跟谁比。 任何人会落在李斯、尉缭手里,谁都不足为奇,但若真把王恪放在咸阳那群二世祖里比一比—— 上过战场,立过军功,王绾办事时会想着交给他,这本身就说明他还是有几分手段的,虽然缺了点脑子,残忍嗜杀了些,但行动力还算不错,在同辈里头,已经算是能拿得出手的那一类了。 更何况这家伙还是嫡长子,估摸着就是打小就是被当继承人养大的。 王绾在他身上,得花了多少心思? 二十多年的栽培,从启蒙识字到入仕历练,从战场搏命到朝堂周旋——一步一步,都是照着接自己班的路子铺的。 就这样,没有丝毫挣扎地……弃了? 应该不会……吧? 李斯显然并不这样乐观,他面色一沉,声音也冷了几分:“廷尉莫不是要推脱,不知被大王召来,所为何事吧?” “臣的确不知。” 王绾答得极快,快得像早就备好了这句话。 他的目光越过李斯,落在御座之上,神情坦然得挑不出半点破绽。 “不过看此情形,想来是臣这个不争气的儿子犯了什么事,还请大王明示。” 无视我? 李斯几乎要气笑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与王绾面对面站着,两人之间不过三尺距离。 “既然廷尉言自己不知,那好,斯来提醒提醒廷尉——” “半个时辰前,令郎王恪,带着四个家奴,手持利刃,夜闯民宅,意图杀人灭口,正好被臣阻拦,人赃并获,摁在当场。” “他还口吐狂言,说自己是奉父命行事,嚣张至极。” 李斯盯着王绾的脸,一字一句: “王廷尉,此事……你也不知?” 王绾的眼皮剧烈地跳了一下。 原来如此,难怪,李斯竟敢直接将他府邸给围了,此事他当真不知。 这个蠢货! 奉父命行事?! 他什么时候下过这样的命?! 他分明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不许动冠池,不许轻举妄动,老老实实在家待着,结果呢? 结果这蠢材不但动了,还动的是如此要命的角色,还亲自带人上门,还被当场拿住,还口吐狂言说奉父命?! 王绾垂着眼,竭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可心里那把火,已经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怒吧怒吧,最好是失了理智才好,李斯步步紧逼: “王廷尉,若真不知,为何令郎不攀咬旁人,偏偏攀咬自己的父亲,如此大逆不道之举,廷尉要如何解释?” “解释?”王绾冷笑一声,却不进他的陷阱,“此事既然是李长史发现,又当场拿住犬子,想必早已审得清清楚楚。” “既然口口声声说是犬子言‘奉父命’,那敢问李长史——他可说了,奉的是何命?何时所命?何地所命?可有人证?可有物证?” 他一口气砸出四个问题,又快又密,根本不给李斯插嘴的机会。 “若什么都没有,就要臣解释……” 他盯着李斯的眼睛: “臣不得不质疑李长史的居心。” “是屈打成招?” “还是恶意嫁祸于臣?” “李长史办案如此之草率,那么微臣不得不怀疑,臣的儿子,是否也是被陷害的?” 这老狐狸! 李斯咬了咬牙,心头暗骂。 逼他怒急之下自证不成,反倒被他反将一军,质疑起审案不公来了,不愧是廷尉,这反应,够快! 他正要开口驳斥—— “当场逮捕,岂还有假?” 一个声音从侧方传来。 李斯转头,只见周文清不知何时已经起身,正缓步走向殿中央。 “王廷尉不是要证据吗?” 周文清在他面前站定,将漆盒往前递了递,动作不疾不徐,: “廷尉不如看看,这里面的东西,是否熟悉?” 王绾的目光落在漆盒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伸手去接。 周文清也不急他打开盒盖,取出那半块干涸的泥印,托在掌心,往前又递了递,几乎要凑到王绾眼皮底下: “这是你的私印吧?” “你指使他人,行重罪之举,为使人服,以私印取信,许以重利诱之,如今事情败露,你自知被留了证据,恐其招供,所以纵子行凶,试图毁尸灭迹。” “如此行径,手段决绝,令人发指,反而露出破绽……”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凌厉,直直刺进王绾眼底: “王绾,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王绾垂着眼,看着那半块泥印,沉默了几息,然后抬起眼,突然笑了。 “周内史这番话,听起来义正言辞,内容之丰富,仿若眼前,逼真至极,在下佩服,若非指控的是臣,臣恐怕真要为周内史击节叫好了。” 他收回目光,声音陡然冷下去: “只可惜……说来说去,不过是猜测罢了。” “猜测?” 周文清的眉梢微微一挑, “廷尉说得好轻巧,只可惜这印纹做不得假,分明是——” “分明是什么?”王绾突然提声打断他,目光落在那半块泥印上,叹了口气。 那叹息悠长,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像是终于做出了什么艰难的决定。 他转过身,面朝御座,深深一揖: “大王,事到如今,既然李长史与周内史已经查案至此——”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的颤抖: “只是误入岔路,臣也不敢不言明。” 说完他转过身,看向周,文清,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冷然,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几乎看不见底的疲惫。 他抬起手,指向周文清掌心那半块泥印: “这印纹的规制,确实与臣‘府上’的印信一般无二,无人能仿,此事,臣无可辩驳。” 承认了?! 周文清的眼睛微微眯起,正要开口,王绾却没给他机会,继续说道: “但这半块泥印,不是臣的。” 周文清握着泥印的手,猛地一紧。 王绾已经抬起手,指尖微颤,指向那印纹残缺的下半部分: “下面残缺的这部分,其实……是臣那不成器的儿子的私印!” 还不等人反应,王绾已经转过身去,面朝御座,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一般,颓然俯身跪了下去。 “臣之私印,与其出自同一个工匠之手,且用同一块玉,剖成两半——本是为鼓励长子,视为相承,将来由他继承臣的衣钵。”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却不想……他竟犯下如此大错。” 抬起头时,王绾的眼睛里已经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臣身为父亲,教子不严,宠溺家中嫡子,致使他生出歹意,做出这等事来……” “臣……罪责难逃。” 他弯下腰去,额头重重触到冰凉的金砖。 “还望大王,降罪。” 最后几个字落下来,带着哭腔,那模样,端得是一副痛心疾首、悔不当初的可怜相。 周文清的瞳孔骤然一缩。 烛火在那双眼睛里跳动了一下,映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好啊! 还是真是小看他了,小看了这世勋贵族! 他本以为王绾只是反应快,只是善于周旋,心肠冷硬,狠辣果决。 现在看来,这哪里是临时起意,分明是早早做了准备,随时可以将嫡长子推出去,做这只替罪羔羊! 第147章 王绾的抗辩能力 “王廷尉这是要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你儿子身上喽?” 一个声音忽然从侧方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 尉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王恪身边。 “我竟不知,一个区区侍郎的私印,竟敢有如此威力。” “是不是有些太可笑了?” 啊,尉缭先生好样的! 周文清眼睛一亮,差点忘了这一茬。 王恪年纪尚轻,不过是在军中历练了几年,那点军功……几近于无罢了,不过是为了换得一个中郎之位,是在大王近前,方便日后提携,承父辈蒙荫。 可如果说一个中郎的私印,能号令少府丞冠池那样的老臣…… 那未免也有些太离谱了。 殿中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王绾身上。 王绾闻言依旧跪伏在地。 无人看见,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 既然早就有了弃车保帅的打算,又怎会疏忽了这一点? 他脸上的悲戚与痛心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被冤枉后的愤懑与凛然。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直直刺向尉缭: “谁说……我儿是主使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侮辱后的愤怒: “敢问国尉,可有证据?!” “若无证据,国尉此等言论,诬告朝中重臣,岂非‘荒谬可笑’?” 那“荒谬可笑”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像是在嘲笑殿中这些自以为抓住他把柄的新锐。 他不等众人反应,面朝御座又一叩首,然后侧过身,目光落在王恪身上,语速陡然加快,根本不给人插嘴的机会: “大王,臣的这个儿子,臣素来清楚,他平日里虽有些骄纵,却也知道分寸。” “都怪臣忙于公务,近来疏于管教,才会使其受了那冠池的蛊惑。” “冠池之子与吾儿常宴席以聚,往来密切,想来……是受其挑唆,才会一时失了心智,协从行事,犯下如此大错。” “如今见冠池下场,心中有悔,亦有惧,故欲夺回自己私印,以求自保……” “实在糊涂,糊涂啊!老臣惭愧,教子无方啊!” 他猛地转过身,面朝御座,重重叩下头去,额头砸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大王!大王!老臣有罪!” 再次抬起头时,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已经涕泪横流: “但还请大王明鉴,老臣绝无理由针对周内史!此皆冠池小人从中作梗,逆子无知,受其蛊惑,与老臣何干?!” “老臣虽有罪,但绝不是那所谓主使之人,国尉等人也是为大王分忧,可实在走上了岔路,还请大王为老臣做主啊!” 他字字悲切,声泪俱下,那模样端得是一副被冤枉的老臣、痛心疾首的父亲、无辜受累的可怜人。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受害者。 周文清站在一旁,听得后槽牙都咬紧了。 这老头……抗辩能力竟如此之强?! 这都能找出借口?! 尉缭站在一旁,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差点被气笑了。 这老贼,不就是仗着自己未曾留下只言片语的书信吗? 他就不信了,这私生子都挖出来了,那冠池还会替他死死隐瞒。 尉缭上前一步,恶狠狠地瞪着那个装模作样的家伙: “廷尉既言我等所查有误,可敢与那冠池当面对质!” “有何不敢?” 李斯立刻抓住机会,躬身相请:“大王,臣即刻便命人将冠池提出来,与廷尉当面对质!” “臣绝无异议,但是大王——” 王绾突然话锋一转,哀戚之色还未退下,便换上大义凛然的表情: “那冠池大奸大恶,欺君罔上,连九族都要诛尽的人,临死之前胡乱攀咬以求自保,他的话,又如何令人信服?” 李斯被他堵得一噎,那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这老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声音陡然拔高: “既然心中光明磊落,便是攀咬又如何?大王圣明,自有公断——” 李斯往前逼了一步,盯着王绾的眼睛: “廷尉如此推脱,是怕他将你败露出去吧?” “一派胡言!”王绾猛地撑起身子,跪得笔直,手指颤抖地指向他: “李长史竟敢毫无证据便如此指控,那臣是不是也可以说——那冠池其实是受你们指使?!” “你!”尉缭怒目圆睁:“你颠倒黑白,巧舌如簧,居心何在!” “你才是无端指控!血口喷人,毫无证据污蔑朝廷命官!” “你——!”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越吵越凶,唾沫星子横飞,殿中顿时乱成一团。 周文清站在一旁,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这老贼,战斗力竟如此之强,也太难缠了吧! 等等……好像…… 他突然也上前一步,加入战争。 “王廷尉!” 他的声音清朗,瞬间压过了三人的争吵: “你儿子行凶,被抓当场,这一点可无从分辨了吧?” 又绕回去啦?王绾心中冷笑,目光转向他。 到底年轻,竟是连重点都抓不住。 他脸上激斗的怒气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痛心疾首、悔不当初的模样。 变脸之快,堪称一绝。 “这是臣教子无方,甘愿受罚,只是……” 周文清才不听他废话,提高了声音,做出一副痛心疾首,悲悯又哀切,抖着手指他,质问道: “你可知他欲杀的那孩子多小?多可怜?他才刚刚失去了父亲啊!汝子竟然毫不犹豫欲下狠手,甚至言明放火烧屋,毁尸灭迹,如此狠辣之手段,哪里像你所言‘有分寸’?”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凌厉:“还是说……他家教如此?!” 家教?呵,原来是想从此处攻讦老夫吗? 王绾心中冷笑,他丝毫不觉得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换个方向就能辩倒自己——不过是以卵击石,自取其辱罢了。 可不得不说,那“家教”二字,还是让他的怒意浮动了几分。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如毒蛇般死死咬住周文清: “周内史莫要说得冠冕堂皇,一味抱揣什么仁慈之心,倒是被糊了眼睛!那孽子不过婢母所生,其父重罪,下入大狱有何可怜,周内史如此言辞,可是对大王决断之不满?” 这老贼——竟敢往这上面引! 李斯刚要跳出来反驳,王绾却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继续咄咄逼人: “周内史,你可怜他,又将那些冻死的黔首置于何地?为官者如此感情行事,真是可笑之极!” 他盯着周文清的眼睛,唇角扬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不过说起来,若言家教,老夫至少尽忠职守,兢兢业业数十载,于教子或有所疏忽,老夫认罚,可你周文清……!” 他伸手直指着周文清,声音越发尖锐: “若非你在其位,不谋其职,多日疏怠政事,又怎会出今日这般的岔子?!” “这么多的黔首,跪于你所辖之地,冻死在你治粟内史寺门前——” 他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竟毫无察觉,又该当何罪?!” “够了!” 御座之上,嬴政终于再也耐不住火气,怒喝裹挟着滔天威压砸下来。 他狠狠一拍桌子。 “砰!” 御案上的烛台跳起老高,火光剧烈地晃动了几下,险些熄灭,几卷奏折“哗啦”滚落在地,砚台墨汁溅出,在金砖上洇开几团触目惊心的黑渍。 殿中内侍哗啦啦跪倒一地,瑟瑟发抖,额头紧贴冰凉的金砖,大气不敢出。 王绾本就跪伏在地,此刻更是把身子压得极低,额头几乎要嵌进金砖缝里,周文清、李斯和尉缭也几乎是同时弯下腰去,拱手行礼。 “大王息怒。” 四道声音叠在一起,在这死寂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嬴政目光掠过下首几人,眉头一皱。 “吵闹够了吧?朝堂之上,成何体统?都给我起来!” 够了够了,的确够了。 周文清缓缓起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老狐狸的尾巴—— 终于让他捏住了。 第148章 彻底翻车,哑口无言 周文清抬眸,目光落在王绾身上。 那老贼正低眉顺眼地跪着,面上的悲戚与愤懑尚未完全褪去,一副被冤枉后终于等到君王喝止争吵、松了口气的模样。 他演得当真是好,甚至在大王言明起身之后,依然跪伏着,额头还贴着金砖,半点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那姿态端得恰到好处,分明是在表示:我教子不严,我有罪,我悔过,但你们查案走上了岔路,我万分痛心,不敢苟同。 看的人心里一股邪火! 好在…… 周文清心里冷笑一声,往前迈了一步。 “王廷尉。”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在这刚刚安静下来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王绾抬起头。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无辜受害者的神色。 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怨毒警惕之色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可周文清看见了。 呵呵,现在才想起来警惕,太晚了! “周内史还有何指教?”王绾的声音沙哑,面带无奈之色。 “指教不敢。”周文清微微一笑,往前又迈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些,“只是文清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廷尉,还望廷尉不吝赐教。” 王绾的眉头不自觉皱了一下,不知为何,心里突地一跳,隐隐泛起些不好的预感。 这小子要使坏! 这个念头在心头一闪而过,他甚至来不及细想,话已经出了口,快得像要抢在什么前面,脱口而出: “周内史客气了。都是同僚,更何况配合审案乃是分内之事罢了,老夫身为廷尉,又怎会隐瞒?自然知无不言,周内史直言便可,何来赐教一说?” “想来是老夫与周内史误会太深,当初老夫挡了内史封爵之路,周内史对老夫有所偏见,也是人之常情。” 这老贼,不是你几息之前说指教的时候了?! 周文清心里那点火苗往上蹿了蹿。 老东西当真是不放过任何给他泼脏水的机会。 看来刻意选在宵禁之后,而非朝堂之上,当众对质是对的。 要不然只这一句,不知有多少人要跳出来指责他周文清挟怨报复、公报私仇,一顶“因私废公”的帽子若是都头扣下来,怕是不知还要费多少唇舌,甚至有可能……让他蒙混过关。 可惜,这里没有看他作态的群臣,大王圣明,更不会受这种低劣的暗示。 故而周文清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径直开口: “既然如此,文清就直言了。” 周文清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字一句, “方才廷尉言道——‘那孽子不过婢母所生,其父重罪,下入大狱有何可怜。’” “这话,文清应当没有半字增减吧?” 刚说出口的话,没有狡辩的余地,即使隐隐察觉有些不对,王绾还是硬着头皮道: “不错。” “如此便好。”周文清微微颔首,再次向前逼近了半步,眉梢轻轻一挑, “那么臣就实在有些好奇了。” “如果臣没记错,自始至终,无论是李长史、尉缭先生,还是文清自己,都只说了令郎手持利刃,夜闯民宅,意欲加害一个孩子,至于这孩子的父亲是谁——”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从未有人提过!” “可廷尉方才,为何一口咬定那孩子便是冠池之子?” 王绾瞳孔猛缩,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周文清尽收眼底,步步紧逼: “若说其父是冠池,廷尉尚可辩一句,乃是见李长史,早早知其查办之人,故而联想所致……” 他往前又凑了半寸,声音冷了下来: “可‘婢母所生’这等辛密之事,冠池怕是连妻儿都瞒得死死的,李长史与我等也是半刻钟前,审过方知,廷尉又是从何处得知的?” “廷尉不会要说,这是你的猜测吧?” 他顿了顿,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 “啧啧啧!方才便推断令郎之所为,那叫一个有理有据,煞费苦心,现在又猜测如此之准,怎么?难不成这冠池……” 他故意拉长了尾音,目光在王绾脸上转了一圈,才慢悠悠地吐出后半句: “也是你儿子?” “噗——哈哈哈哈!” 李斯在一旁憋了许久,此刻终于忍不住,笑得畅快淋漓,把憋在心里的恶气一口气狠狠吐了出来。 “周内史所言不无道理,只可惜怕还是猜错了……” 他居高临下地斜睨着跪在地上的王绾。 “王廷尉这年岁,怕是生不出冠池那样一个两鬓斑白的大儿子了,可惜,实在是可惜呀。” 尉缭也狠狠吐出一口气,眼神骤然凌厉下来,直逼王绾: “可惜什么?非是其子,却知之甚详,这等细节,连我等查办之人,也是方才审过方知,王廷尉倒是张口就来,我看是可恶才对。。” “什么教子不严,什么协从行事,什么受其蛊惑……” “这才是一派胡言!” 他往前迈了一步,与周文清、李斯并肩而立,三人站成一排,六道目光齐刷刷落在那道身影上: “王廷尉,你这真正的指使之人,还有什么可说的?!” “我……我……不是我……是……” 王绾已经脸色惨白,险些维持不住跪着的姿势,嘴唇张了又合,半晌,只憋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却再也找不出合适的借口。 周文清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王廷尉竟还有异议吗?” 他慢悠悠地开口,目光落在一旁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破布的王恪身上: “既如此,不若文清扯了这堵嘴布,也好让令郎好好说说——他这素有分寸的‘大孝子’,究竟是如何像廷尉方才那般笃定,遭人蛊惑,协从行事的。” 老父亲给儿子编的这一套说辞,可畏是用心良苦。 除了推脱自身罪责之外,未尝没有拉着嫡长子一把的意思——把他说成“协从”“受惑”,总好过“主谋”“灭口”。 不过…… 他心里冷笑一声。 这草包要是能把他爹编的故事撑起来,那才是见了鬼了。 他绕到王恪身旁,弯下腰,伸手拍了拍王恪的肩膀,力道不重,却拍得那人浑身一哆嗦。 他毫不在意,继续提议道: “我们就让这廷尉之子,好证明其父之……清白,好好说说看……” “说说看他到底是几时几刻,在哪一场宴会上被蛊惑的?冠池一家上下又让他协从干了些什么勾当,令他如此着急灭口?” “最重要的是这私印,又是怎么交出去的?” 他慢悠悠地说着,一连串的问题,亦如王绾刚开始质问李斯,每一个都砸在最要命的地方: 周文清的目光在王绾那张惨白的脸上转了一圈: “只是不知这样说下来,到底是还王廷尉一个清白的可能性大,还是……” “牵扯出更多的可能性大呢?” 他可不信,像王恪这般自傲自满的家伙,还真能心甘情愿地当了那弃子不成? 当然……就算被他爹洗脑得彻底,宁愿牺牲自己也要保全家族——那也没关系。 他倒要看看,王绾精心编的这个故事,王恪这个他爹最大的破绽,到底能对上几句? 第149章 终局收网 周文清弯下腰,手已经伸向王恪嘴里的那块破布—— “不……” 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的手顿在半空,转过头,看向王绾。 王绾几乎颓然地瘫软在地,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最后的光亮正在一点一点熄灭,像一盏油尽灯枯的残烛。 他到底不敢赌。 不敢赌这个被自己亲手抛弃的儿子,会不会在最后一刻,再推他一把,再推王家一把,让整个家族彻底坠入无尽的深渊。 “不劳周内史动手了。” 王绾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每说一个字,肩膀就剧烈地颤抖一下,一直挺着的脊背,终于弯了下去,整个人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臣……” 他张了张嘴,喉咙滚了又滚,终于,艰难地将那几个字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臣……认罪。” 王绾只觉得这一刻整个世界都静得可怕,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每一声都那么重,那么响,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敲着丧钟。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转向御座。 “大王!” 王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那是垂死之人最后的挣扎。 “臣……一时糊涂,鬼迷心窍,做下这等错事……臣有罪,罪该万死。” 他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涕泪横流,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哀戚: “但臣绝无危害大秦江山社稷之心,更无煽动黔首聚众作乱之意,还请大王明鉴!” 他语调略微拔高,话音未落,已重重将头埋了下去头重重地埋了下去,“砰”的一声响。 声音从地上传来,沙哑,颤抖,如濒死之哀鸣: “可臣侍奉大王数十载,兢兢业业,从无二心,当年大王初登基时,朝局动荡,臣鞍前马后,不敢有丝毫懈怠;平定嫪毐之乱时,臣坐镇咸阳,调度各方,日夜不敢阖眼;这些年来,臣为大王分忧,为朝廷奔走,虽无大功,亦有苦劳……” “恳请大王念在老臣这些年忠心耿耿、尽心尽力的份上,额外开恩……” 他弯下腰,又是重重一叩首: “臣愿主动辞去廷尉之职,只乞骸骨……不!” 他话音未落,忽然一顿,旋即猛地改口,破釜沉舟的决绝道: “臣之子如此不堪,臣愿引咎辞官,永不踏入咸阳半步!只求大王留臣一条性命,让臣回乡养老,了此残生……” 周文清站在原地,冷眼瞧着。 王绾还在哭。 哭得声泪俱下,磕得额头渗血,好不凄惨,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声“可怜”。 可在他眼里,完全看不见他那副虚假的皮囊。 在他耳朵里,只听到了—— 这老贼居然还在算计! 什么“其子不堪”“引咎辞官”“永不踏入咸阳”——听听,多漂亮的说辞! 推出一个嫡长子,担个“教子不严”的虚名,自己就能全身而退,告老还乡,连带着整个家族,纤尘不染,甚至连声誉都不会受太大影响。 哪个世勋贵族还不出一个混帐不肖子呢? 而只要此事风头一过,他王绾还没死,朝堂之上,那么多的党羽门生,那么多的故交旧部——只要他还活着,喘着气,就总会有人想办法。 以过往之功,抵今日之罪。 以嫡子之命,换全身而退。 以“永不踏入咸阳”的空头承诺,赌一个东山再起的可能。 好算计。 当真是好算计! 周文清垂着眼,目光落在这个丝毫不知悔改的人身上,眼底深处,分明有两簇火苗在烧。 是的,不知悔改。 这老贼哭得再凄惨,磕得再用力,可他口口声声,哭的、求的、再三辩解的,不过是“鼓动黔首,聚众公堂,形同谋反”这一条。 因他谋算的太清楚,知道只有这一条,才是真正足以将他千刀万剐、诛灭九族的罪名。 所以他一遍遍剖白,自己没有损害大秦之心,没有煽动作乱之意,以求大王宽宥。 可是—— 那么多条人命呢? 那些多到茫茫大雪也遮盖不住、多到数十名医者整整救治了一夜、多到王老将军率兵抬人尚且人手不足的无辜蒙难黔首。 在这老贼口中,不过是一句“一时糊涂,鬼迷心窍”,便轻飘飘地带了过去。 轻得,仿佛他们从来没存在过。 这如何能忍?! 周文清上前一步,径直打断了他那可笑的喋喋不休。 “告老还乡,了此残生?” 他冷笑一声,那笑意里满是轻蔑与鄙夷。 “王绾,你怎么还有脸说出这种话?” “什么尽心竭力,功劳苦劳的,你竟还敢拿这个跟大王做交易?” “当真是可笑至极!”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珠玑,掷地有声。 “你自诩有功,试问大王可曾亏待过你?” “是大王让你爵居高位,官拜九卿,权倾朝野,荣宠备至!你受的恩典,哪一样不是从大王这里来的?” 他往前逼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涕泪横流的老脸,声音陡然转冷: “如今你辜负君恩,祸害黎民,事败之后,不思悔改,反倒想用大王给你的恩典,讨价还价?” 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 “你——配吗?” “你——!” 王绾终于再也忍不住,脸上的悲戚瞬间崩裂,表情扭曲到近乎狰狞,青筋在额角突突直跳。 又是他,又是这竖子,坏我好事! 他猛地抬起手,颤抖着指向周文清,眼神怨毒如蛇,恨不能从他身上生生咬下一块肉来。 尉缭心中一跳,下意识挡在周文清身前,沉声道: “王廷尉想做什么?” 李斯已上前一步,先是对御座深深一躬,再直起身时,脸上已是一片肃杀: “大王,臣附议周内史所言——此人,绝不可轻饶!” 他转过身,冷冷瞥了王绾一眼,那目光像在看一个死人。 “王廷尉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却玩法自专,视黔首如草芥,七十余条人命,在他眼中竟不如一己私利!”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夫法者,国之权衡也,玩法者,法必诛之。” “此人故纵挑唆,致使庶民冻毙于途,此非失职,乃首恶;非过失,乃故犯。” 他转向御座,再次躬身: “臣请按律严惩, 如此,方可儆效尤、正典刑啊!” “大王!臣冤枉啊!臣绝无此意!” 王绾瞬间转向御座,膝行两步,声音凄厉得破了音: 他绝不能让故纵的罪名,扣在自己身上。 “臣只是一时气急,见那周文清咄咄逼人,才想让他受些挫折……臣没想闹出人命!真的没想啊!” 他匍匐在地,浑身发抖: “那些黔首的死……都是冠池!是那冠池自作主张,把事情闹成这样!臣冤枉,臣真的冤枉啊!” “王廷尉怕是忘了!” 周文清的声音不紧不慢地插进来。 “那冠池,此刻绝不可能为你掩护,他在牢里,怕是巴不得要攀咬几个人出来,好减轻自己的罪责,王廷尉若还要再三推诿于其身……” 周文清绕过尉缭,缓步走到王绾面前: “不妨猜猜看……他会不会一不小心,又供出些什么来?” 他微微弯下腰,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是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耳语: “比如……你的儿子,为何要灭口区区一个药家?” 王绾像是被什么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喉咙里咯咯的响动,像一口痰卡在深处,吐不出,也咽不下。 “你……你……”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是被人抽干了血色,又泼上了一层灰败的死气。 周文清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与他对视着。 “噗——” 王绾的身子猛地一弓,一口鲜血喷溅而出。 第150章 忙碌的严冬 周文清眼疾手快地向后退开几步,袍角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堪堪避开了那口喷溅而出的鲜血。 好险,他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老贼言语攻讦不成,竟用起“血口喷人”的下作手段来了,若这也是他算计中的一环,那这最后一搏,未免太寒碜了些。 周文清垂着眼,看着瘫在地上、口唇溢血的那人,眼底没有半分波动。 怜悯? 他嘴角极轻地一扯。 王绾本人心中都没有“怜悯”二字,自己又何必把这份真挚的情感白白浪费在他身上。 只是吐血,没背过气去——算他走运。 不过…… 他收回目光,唇角那丝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清醒着面对自己的下场,更有意思,不是吗? 果然,御座之上,嬴政垂眸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从血迹上掠过,落在周文清那道利落闪开的背影上,又移向瘫软在地、满口血污的王绾,眉心一蹙。 没有多余的废话。 “来人。” 殿门大开,甲士鱼贯而入,烛火在他们身上的甲胄上跳动,照出一片森然的寒光。 他沉下命令: “将王绾拖下去,押入死牢,依律严办!” 他一字一句道: “其罪——不赦。” “大王圣明!” 周文清等人立刻拱手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绾被甲士架起的那一刻,忽然仰天大笑。 烛火被这笑声激得跳了几跳,光影晃动间,那张满是血污的老脸愈发狰狞可怖。 他被拖着向后,双脚在金砖上犁出两道凌乱的湿痕,整个人踉跄着,几乎站不稳,可那双眼睛——那双猩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却死死钉在周文清身上,一眨不眨。 “周文清,你以为你赢了?!” 他被拖过殿门,门槛硌得他整个人往下一挫,可他还是嘶吼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你断我王家,明日就有人断你根基,你以为他们会放过你吗?!” “我在地下等着你!” “你不得……” 话音未落,一名甲士抬手,一掌劈在他后颈。 那嘶哑的诅咒戛然而止。 王绾的脑袋软软垂了下去,像一只终于断了线的木偶,被甲士们拖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殿门缓缓合上。 周文清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已经合拢的门。 不放过我吗?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那再好不过,正好把你这样的都揪出来,省得我一个一个去捞了。 烛火在他身侧跳动,把那道清瘦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本来还想再等一等,至少度过这个冬天。 可现在看来,有些人,是等不住的。 与其等刀子落下来,不如自己先把桌子掀了。 —————— 今年的雪,果然比往年来得更猛一些。 一场接一场,白茫茫的,没个停歇,咸阳城的屋檐下挂满了冰凌,青瓦被雪压得低了几分,连树枝都压弯了腰,风一吹,簌簌往下落着细碎的雪沫。 好在国库充盈的惊人,周文清拨下去的款项,一文不少地落在了实处,那些往年只能咬牙硬熬的人家,今年总算有了盼头。 人头落地的震慑,比任何告示都管用,那些原本阳奉阴违的、暗地里使绊子的,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上行下效,火炕的推行竟前所未有地顺畅,这倒是帮了扶苏一个大忙。 不过他也没一刻没闲着,带着人,挨家挨户地走,火炕筑好了,他便看屋子;屋子能住,他便看墙基;墙基有裂缝的,他便带着工匠来加固;哪家有老弱病残,他便多问几句,把那些细微的难处一一记在心里。 阿柱跟着跑了那么久,周文清一直担心的身高问题,似乎不用再担心了。 那孩子或许是营养补上了,蹿高长壮了好多,也黑了不少,原先只能跟在扶苏身后帮忙递东西,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核查账目、记录工料、核对名册,做得有模有样。 扶苏在前面问,他就在后面记;扶苏看屋子,他就看人手;两人一前一后,配合得越发默契。 风雪里,两个少年的身影来来回回,硬是把咸阳近郊的每一户人家都走了一遍。 回到府中,还有一摞摞的公文等着。 各地方官员上报的排查情况、搭建进度,一份份摊在案上,摞得老高。 扶苏坐在左边,一份份过目,圈点批注;阿柱坐在右边,帮着核对数目,誊抄整理。 偶尔抬头对视一眼,什么话也不用说,只是交换一个眼神,哪个郡进展慢了,哪个县县丞执行不到位,哪户人家的情况需要再核实 ,彼此心里便都有了数。 两个孩子都忙成了这样,大人更是可想而知。 秦国——并非所有黔首都有屋舍遮身。 城外荒野,一处又一处棚窝搭了起来,简陋的骨架,覆着干草和破布,密密匝匝挤在一起,像雪地里凭空长出的蘑菇。 棚里铺着厚厚的草垫,干燥蓬松,虽简陋却能隔开身下冻得硬邦邦的泥土,草帘隔成一个个小间,每间能挤下三五个人,夜来背靠着背,彼此的体温汇在一起,倒也勉强能熬过漫漫长夜。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落在棚顶,落在肩头,落在那些皲裂的手背上。 可那些窝棚里,有了一点热气,有了一点光亮,有了一点熬过冬天的指望。 能活一个,就多活一个。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雪化了又落,落了又化。 又一个沐休日。 周文清难得清闲,正窝在书房里翻看各处的奏报,手边煨着一炉热茶,茶香袅袅,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雀的啁啾——雪停了,天终于放晴。 他刚端起茶盏,还没来得及送到嘴边—— “子澄!子澄兄!” 李斯的声音从院门一路炸到书房,人还没到,声先到了。 门被推开,李斯大步跨进来,袍角带起一阵风,把案上的几张纸吹得簌簌作响,一张飘飘悠悠落在地上,他也不管,径直走到案前,一把抄起另一个茶盏,仰头往嘴里灌。 “等等,烫,烫啊,刚倒的!” 周文清看得嘴角直抽,想要阻止,却已经晚了。 李斯灌下一大口,被烫得五官皱成一团,却硬是梗着脖子咽了下去,然后长长吐出一口热气,一抹嘴: “嘶——还行,不烫!” 周文清看着他这副模样,眼角跳了跳,试探性地开口:“固安兄,你还好吗?是不是近来太忙了,要不……你先回去歇歇,明日我们……” “明日?”李斯一摆手,一屁股在他对面坐下,“明日我更没功夫,一堆事堆着呢,能腾出这半个时辰已经是挤出来的了!” 他往前一探身子,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直直盯着周文清,眼珠子里的血丝多得吓人: “子澄兄,今日找我前来到底什么事?快说快说!” 周文清看着他眼底那两团明显的青黑,默默把到了嘴边的调侃咽了回去。 不得不说,自从李斯补上廷尉一职,加官进爵之后,这工作热情是越发激昂了——或者说,越发癫狂了。 以前好歹还知道累,知道困,知道往他这里跑跑,歪在躺椅上躲一躲闲;现在倒好,整个人像上了发条,眼底熬得青黑一片,血丝密布,可那精神头比谁都足,活脱脱一个不知疲倦的人形陀螺。 他虽然是希望李斯卷起来,但可一点也不希望他卷上西天呀! 周文清看着他,眉头一点点拧起来。 他把那一堆稿纸往旁边推了推,没急着说正事,反而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臂,目光直直落在李斯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 “固安兄,你老实跟我说,你多久没睡觉了?最近府医可有把过脉?” 李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弄得一愣,随即摆摆手,脸上堆起笑: “没事没事!我好得很,你就放心吧!等忙完这阵,我再一块儿歇,把欠的觉都补回来!” 他说着,身子又往前探了探,目光往那张被推开的图纸上瞟: “还是先说正事吧!你可是又制出什么新东西了?” 第151章 卷王李斯 周文清没动。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李斯,目光不重,却像一把软刀子,一点一点把那张“我没事”的笑脸往下剥。 李斯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的笑僵了僵: “子澄兄?你这般看我作甚,说话呀!” 周文清收回目光,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门边,唤了一声: “来人!” “在。” 来的不是寻常传令的仆从——而是李一。 他从隔壁房间探出半个身子,一手握着笔,一手还攥着拆到半截的竹简编绳,袖口沾了些陈年竹简的灰渍,瞧着竟有几分像由武转文的模样,只是那握笔的姿势,怎么看都还带着几分握刀的影子。 “是先生喊人吗,有何吩咐?” 那房间是周文清专门给两个孩子辟出来的书房,李一……在里面帮忙。 其实不止刚升了官的李斯忙碌。 能在闹了雪灾的年景里,还让秦地黔首比往年熬冬更容易些,这背后,是治粟内史寺内外官员,外加周府上上下下所有人,忙得眼珠子都泛了绿光! 再加上百物司新建,人手更是不足,个个身兼数职,犹嫌不够,周文清恨不得把廊下冬眠的蚂蚁都掘出来,让它们一只扛一根竹简,把那些积压成山的卷宗搬到案上去,也好省出几个人手,去干别的更要紧的事。 可惜蚂蚁不会识字。 但李一识字啊! 堂堂前秦王暗卫出身,又哪里仅是“识字”这么简单,于是周文清果断把李一也拉了壮丁,暂时兼起了“文法吏”的活计。 方才李一在隔壁书房里,帮扶苏和阿柱把那些旧简重新整理抄录,好方便日后翻阅查对。 听见召唤,他下意识探出头,一看见李斯,不禁愣了一瞬。 稀罕人物啊! 李廷尉今儿个居然是从书房冒出来的,不是庭院暖阁里那张摇椅上? 所以…… 难不成是又出什么大事了? 周文清没注意自家护卫那瞬息万变的表情,看见是他,直接言道: “阿一,正好,你腿脚更快,赶紧请夏府医来一趟,我……” “先生,您生病了?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 不等他说完,李一已经从他身边掠过,脚步带起一阵风,几步就没了踪影,只远远留下一句: “我这就去请夏府医!” 周文清的手还伸在半空,话噎在喉咙里,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院门拐角。 “……不是我。” 他默默收回手,对着空荡荡的门口补完了后半句。 身后传来一声没憋住的笑。 周文清转过头,对上李斯那张憋笑憋得五官扭曲的脸。 “咳咳!那什么……嗯……”李斯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正经模样,“今天天气真好,着实令人心情愉快啊!” “是挺好。” 周文清幽幽地收回目光,叹了一口气,走回案前坐下,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希望等会儿夏府医来了,固安兄的身体也很好——那就更好了。” 李斯的笑瞬间僵在脸上。 李一回来得很快,身后跟着夏无且,年轻的府医肩上挎着药箱,脚步匆匆,额角还沁着细汗,显然是被人一路拽着跑过来的。 “先生!夏府医来了,您快让他瞧瞧!” 夏府医气都没喘匀,就急匆匆上前直奔周文清,满脸紧绷之色。 周文清无奈地叹了口气,就知道会这样。 “不是我。”他抬了抬下巴,往对面一指,“我好得很,病人是这位,劳烦夏府医了,替他好好瞧瞧。” 二人齐齐一愣,下意识将目光转向李斯。 李斯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连忙摆手: “不不不!我可不是病人!我好得很!” 他说着,又转向夏无且,脸上挤出笑,“夏府医,要不您还是回去吧,我这就是忙了点,歇歇就好,不用麻烦……” 不是周内史出了急症啊,这一路着急忙慌的,夏无且悄悄松了一口气,终于来得及把气喘匀。 他将目光在二人脸上转了一圈,顿了顿,然后默默放下药箱,走到李斯面前。 也不白来。 夏无且把脉枕往案上一放,语气平静却格外坚定地说:“李廷尉,烦劳伸手。” 李斯:“……” 你们周府上的,都是这不爱听人说话的犟脾气吗? 他低头看了看面前那块脉枕,又抬头看了看夏无且那张“你不伸手我就不走”的脸。 终于,他长长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伸出手腕,搁在脉枕上。 “……行行行,看就看。” 夏无且三指搭上,垂眸凝神,良久,方才收手。 李斯立刻挺直腰板:“怎么样?我就说我好得很。” “李廷尉。”夏无且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日天气,“您上次睡够两个时辰,是什么时候?” 李斯眼神飘忽了一瞬,含含糊糊地说:“这个……昨日?前日?也不是很……” “那就是三日以上了。”夏无且面无表情地替他补完。 李斯噎住。 周文清的眉梢微微挑起,茶盏停在半空。 夏无且继续道:“脉象浮大而空,重按无力,乃虚阳外越之象,此乃操劳过度所致。” “不过好在李廷尉底子厚,暂未伤及根本,等会儿我开几副药,按时服下,好生调养几日,休息几日,便无大碍。” 李斯眼睛一亮,刚要开口—— “但……” 夏无且一个字,把他刚到嘴边的话堵了回去。 “若再熬下去,虚阳外越转为阴竭阳脱,到时候,就不是几副药能养回来的了。” “不至于吧?”李斯小声嘟囔,眼神下意识着往旁边躲,“其实我觉得……” “固安兄!” 周文清皱着眉打断了他,茶盏往案上一搁,那声响不重,却让李斯下意识闭了嘴。 “之前还叮嘱着我身体为重,怎么轮到自己,反倒忘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直直落在那张青黑一片的脸上: “公务放几日,底下的人也不是吃干饭的,塌不了天,可你若是把自个儿熬坏了若是那才是天大的事!” 李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周文清抬手止住。 “一会儿我盯着,你在这就把告病牒写了呈上去,老老实实休养几日,若不然……”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李斯,那眼神温温和和的,却看得李斯后背发凉。 “……好好好,我知道了。” 李斯摆摆手,有气无力地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可那皮球刚泄到一半,忽然又弹了起来。 李斯往前一探身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周文清,方才那点萎靡一扫而空: “都听子澄的,歇就歇,不过也是明日的事了,子澄兄,你看也看了,诊也诊了,若不告诉我今日叫我来所为何事,我怕是休养都休养不踏实,还是快快说吧!” 周文清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可看样子根本没听进去啊。 不过,对于这种卷王中王,若不说,他还真安不了心。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过头看了一眼还站在一旁的夏无且: “也罢,正好夏府医也在,我有一样东西,正需要夏府医帮我看看。” 说着,他将先前挪远的那一摞稿纸分了分,抽出一叠,推到夏无且面前,然后才看向李斯。 “固安兄不是总怪我行事时,不提前跟你打声招呼吗?” 他顿了顿,手指在剩下的那摞稿纸上轻轻点了点: “这回,我可是要提前打声招呼了。” 第152章 夏无且震惊 李斯一听这话,心里下意识就是一抖。 要知道子澄兄上次抛出“恶犬论”可是都没提前知会过一声,现在却要和他打声招呼,这…… 李斯的目光悄悄往周文清袖口瞄了一眼。 也不知子澄兄那瓶神奇小药丸带没带在身上,万一他等会儿心脏骤停,应该能及时给他嘴里塞两颗吧? 他不得不慎重地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存活概率。 药丸一定是有的,李一还在这站着呢,自己也还算年轻力壮,底子厚,扛得住。 嗯,稳得很,可以听。 他把心放回肚子里,目光往旁边一飘,落在夏无且身上。 哦,对!还有这位在呢 这位夏府医可是太医令亲传弟子,医术精湛,妙手回春,有他在场,自己就算当场撅过去,应该也能被及时救醒。 更稳了,安全的紧。 李斯整了整衣领,微微倾身向前,先是四下瞄了一眼,左边看看窗户,右边看看门缝,之后才像做贼似的把脑袋凑过来,眼睛一闭,深吸一口气,脸上浮起一种慷慨赴义的悲壮,咬着牙压低声音道: “子澄兄,你说吧,我承受得住。” 周文清:“…………” 承受得住什么?!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他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下那叠稿纸。 普普通通的纸,普普通通的墨,充其量叠得稍微厚了一些,但这厚度他也不可能在里面藏一只匕首吧! 再看李斯那张脸,如临大敌,鬼鬼祟祟,活像自己下一秒就要掏出什么惊天秘密把他送走…… “固安兄!你到底想不想听啊?”周文清没好气的道。 “要要要!”李斯立刻收了那副赴死的夸张表情,脸上堆起笑,往前凑了凑,眼睛巴巴地望着那叠稿纸。 “子澄兄莫恼,莫恼,斯洗耳恭听!快给我讲讲吧,你这手底下的都是些什么?” “子澄兄莫恼,莫恼,斯洗耳恭听!快给我讲讲吧,你这手底下的都是些什么?” 周文清看他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刚要开口—— “嗬……嗬……” 一阵奇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两人齐齐转头。 只见夏无且坐在那里,手里还攥着周文清刚才推过去的那叠稿纸,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他的脸从额头红到脖子根,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纸上的字,瞳孔都在颤抖,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喉咙里挤出“嗬嗬”的声音。 然后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一手死死捂着心口,胸口剧烈起伏,另一手还攥着那叠稿纸,攥得指节泛白,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那些字,一副随时要厥过去的模样。 “嘶——” 李斯倒抽了一口凉气。 刚才想的还是太保守了, 他千算万算,唯独没算到,夏府医本人会先厥一步先厥过去! 这还稳什么稳?! 他咽了口唾沫,一脸惊恐地看向周文清。 目光从那张温温和和的脸,缓缓下移,落在那叠厚厚的稿纸上。 李斯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底子,好像也没那么好了…… “夏府医!夏府医!” 周文清短暂的愣怔之后,猛地回过神来。 他连忙起身绕过书案,一把扶住夏无且的肩膀,另一只手在他背后拍着,焦急地说道: “深呼吸!慢慢来,深呼吸——吸气——吐气——” 夏无且深呼吸了几次,这才终于那口气顺了过来,他眨了眨眼,瞳孔渐渐有了焦距,从一片混沌中慢慢聚拢,最后落在周文清脸上。 “周……周内史……”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气若游丝: “这……那上面写的……可当真……” “当真什么?” 李斯看着夏无且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终于忍不住了。 他凑到周文清身边,瞥着周文清手里的稿纸,压低声音问: “子澄兄,你这稿纸上到底写的什么东西,能让一个见惯生死的医者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周文清转过头,无奈地开口: “不过是一些有关医术的东西罢了,我叫固安兄来,想聊的重点不是这些,我们先继续说……” “罢了?” 一个尖锐到几乎破音声音猛地打断了他。 只见夏无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直了身子,正瞪瞪圆了眼睛看着他,那张方才还惨白如纸的脸,此刻竟因为激动而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红晕。 “这……这这这……” 他直直看着周文清,脸上写满了谴责和心痛,仿佛周文清刚才说了什么大逆不道、天理难容的话。 “周内史怎能如此不重视!” 夏无且的声音颤抖着,又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悲愤,又狠狠的喘了几口气,低下头,眼睛死死盯着那叠纸,那目光灼热得近乎狂热。 “这上面写的若都是真的,那可是、是……”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要把那颗差点跳出嗓子眼的心脏按回去,这才艰难地挤出最后几个字: “是每个医医家人梦寐以求的无上至宝啊!” 话音落下,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周文清看着夏无且那副快要原地升天的模样,张了张嘴,又果断闭上,他怕自己一开口,言辞不当,这位就能直接抽过去。 李斯坐在一旁,目光在周文清和夏无且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又落在那叠被夏无且死死攥着的稿纸上。 他忽然清了清嗓子。 咳咳。” 周文清转过头看向他。 “子澄兄啊。” 李斯将目光落在那叠稿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欲盖弥彰的意味: “要不……咱们先放下正事,聊聊这个‘不是重点’的部分?” 他往夏无且的方向努了努嘴,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牢牢钉在那叠纸上,想挪开,却怎么也挪不动。嘴上还若无其事地补了一句: “我倒是不好奇,我只是……担心夏府医激动过了头罢了。” 话音刚落,他的身子已经不受控制地往前探了半尺。 眼睛死死盯着那叠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都变了调: “所以——那到底写了些什么?!” 周文清看着他们两个人。四双眼要粘在那部分稿纸上了,无奈地叹了口气。 没想到夏无且竟如此激动,搞得重点完全跑偏了,都没想在今天探讨医术的! 不过…… “算了,那我就先说说这个。” 他伸出手,从夏无且手中轻轻抽走那叠稿纸,夏无且的手还下意识地往前跟了跟,像是什么心爱之物被他夺走了似的。 周文清:“……” 他默默把稿纸在桌面上摊开,下一秒,四道目光齐刷刷跟着那叠纸移过来 周文清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李斯,手指一张张划过: “其实这些是关于一些医理,包括消毒包扎、缝合伤口、难产处理、骨折复位,还有疫病防治什么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些绝对是真的,这个你们大可放心,这是……呃,我的一位师兄撰写的,对,师兄,他走南闯北多年,把这些东西记了下来,我前两天才想起来,所以赶紧默出来了。” 第153章 医典的由来,周文清目的 再次感谢万能的“师兄团”,不过此次,与其说是默写,不如说是抄写。 周文清不得不在心里默默为那个被他调侃为“学习机”的系统点了个赞,若非是它,他一个纯文科生,哪来的底气就医理知识在这位专业人士面前毫不心虚? 不过……过程有些曲折就是了。 周文清看着那些稿纸,眼神有些缥缈恍惚起来。 前世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劝人学医,天打雷劈! 他当初虽然也觉得这话有点道理,但总以为是夸张手法,万万没想到,居然是写实派文学啊! 感谢当初的自己,也曾在医学专业犹豫徘徊,在综合种种,尤其是兴趣使然之下,坚定不移地选了历史专业。 现在想来,这简直是再英明不过的选择! 不仅仅是因为他穿越了,更重要的是—— 学医,对他来说,真的是,太难了啊! 他确定以及肯定,自己对医学方面没有半点天赋,甚至可以说是一窍不通、一塌糊涂、一……言难尽。 唉! 周文清还幻想过,等等学完系统空间医疗模板里的内容,说不定也能出师诊脉,悬壶济世,成为一代名医。 最重要的是…… 说不定就能免了那些苦得要死的汤药了! 结果梦碎得彻彻底底。 碎得连渣都不剩! 什么悬壶济世,什么一代名医,他现在唯一的感受就是,要命! 学不完,根本学不完,纯纯是靠着信念在支撑。 意识在系统空间里疯狂学习,一边学得头昏脑涨、眼冒金星,一边在心里默念:这是为了救人,这是为了救人,这是为了救人…… 念着念着,他觉得这话都快成自己的墓志铭了。 不,不是快成。 是已经成了。 就在系统空间那该死的“医疗面板”那几个大字之前,他终于熬出来的时候,吐魂飘离前,一脸怨念地堆了个小土包——就差把“卒于学医途中”几个字填进去,再插块碑了。 当初整理识字书都没感觉这么难! 从系统空间里飘出来的不是学成的喜悦,是再学下去他就要坐化了的悲壮。 最终,他放弃了。 出师是来不及了,好在,他还能把这些医典稍加整理,符合技术水平的直接抄下来,这已经算是功德圆满了。 至于融会贯通什么的—— 那不是有夏府医在吗?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他负责抄,夏府医负责懂,这叫分工合作,互不耽误,完美! “子澄兄!子澄兄!你怎么了?!” 李斯的手在周文清眼前用力晃了晃,都快呼到他脸上了。 “啊?什么?” 周文清猛地回过神来,眨了眨眼,对上李斯担忧的眼神。 “你还问我?”李斯把手缩回去,一脸惊悚地看着他,“你怎么说着说着,突然就魂不守舍,两眼无神,一副被吸了精气的样子?”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下移,落在那叠稿纸上,声音都开始发飘: “难不成……这些……” 子澄兄常出惊人之语,但还能被自己写的东西给惊到失神,这稿纸怕不是有点邪门啊! 那他唯一的保障神奇小药丸是不是也不保险了? “不可能!” 这一声大吼,把李斯吓得一抖。 夏无且眼眶发红,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副随时要冲上来拼命的架势。 “这分明是传世之医典,我不许你们诋毁!” 他死死盯着李斯,两只手已经下意识地护住了那叠稿纸的边缘,若不是还剩一点医德按捺着,他估计已经一把将稿纸抢过来宝贝地收进怀里了。 李斯被他瞪得往后缩了缩,小声嘟囔: “我就随便说说……你这么激动干嘛……” “咳咳!”周文清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的确,夏医师说得没错,我刚刚只是……呃,回想起了我那个师兄,一时有些失神,但这些稿纸,或者说这本医典,是绝对靠谱的。” 李斯将信将疑地低下头,目光扫过稿纸上的字—— “缝人亦如缝衣,用消毒煮过的针线,把伤口一层一层缝起来,这样就能让两边的皮肉重新长在一起……” 他的目光停在那里。 一个字,一个字,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周文清,又低头看了看那些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眼花。 “嘶——” “好了好了,别震惊了,固安兄,术业有专攻,你就别瞎琢磨了,夏府医自然懂得。” 周文清无奈地摆了摆手。 “不过,这记载的或许……是有那么一些惊人。”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然后转向夏无且,“不如这样,夏医师,反正府中暂时也无大事,不如你拿着这些……” 他把那叠稿纸往前推了推:“回去和吕医令一起研究研究,对比典籍也好,或者找些小动物练练手也行,看看是否可行,咱们实践出真知嘛。” 夏无且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他几乎是扑过来的,两只手稳稳接住那叠稿纸,动作轻柔得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生怕磕着碰着。 “周内史……这……这真的可以让我带走吗?”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当然可以。” 周文清含笑点头,随即神色又严肃了几分: “只不过确认完了,咱们再细细分说,若是可行,必是大功一件,至于如何推广传授给医家学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夏无且脸上: “我希望,吕医令和你、你们愿意接受我的安排。” “当然!我没问题,只要能……哦,我是说,我的师父,他也一定愿意!” 夏无且用力点头,点头如捣蒜,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抱歉,周内史,我实在……我的思绪可能有些混乱,我是说——” “那就别说了。” 周文清笑着打断他,挥了挥手:“夏府医,快去吧。” 夏无且用力地点头,定定地看着周文清,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平复了激动的心情。那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才终于稳住。 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襟,郑重其事地躬身行了一礼,那礼数周全得几乎有些隆重,与他平日不拘小礼的模样判若两人。 “周内史,我替医家,替天下黎民,拜谢周内史。” 周文清站起身,双手将人扶起,温和道: “好啦,快起来,去吧。” 夏无且起身,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周文清一眼,小心揣着怀里那叠稿纸,转身,大步离去,袍角带起一阵风,一如来时那般急匆匆。 只是来时是惊慌,去时是狂喜。 “子澄兄,看这模样,你又要办成一件青史留名的大事了。”李斯看着夏无且离开的背影,感慨地说道。 “所以你叫我前来,是想商议筛选哪些医家学子适合学这部医典?” 他摸着下巴,已经开始思索起来:“嗯,这确实是个问题,直接交给太医署,怕是有些不妥,毕竟这稿、医典,这医典若当真如此珍贵,而是得找个稳妥的法子……要不先从各医馆挑几个品行端正的……” “不,固安兄。” 周文清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絮叨。 他伸手倒掉茶盏中已经冷透的茶水,提起茶壶,缓缓斟了两盏新茶,茶香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氤氲开来。 “我早已言明,那些只是一部分,我真正想要与固安兄探讨的,是……” 他将一盏茶推到李斯面前,抬起头,看着对方的眼睛,认真道: “我想建一个学府。” “建……什么?学府!” “建……什么?学府?!” 李斯“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定定地看着周文清,那双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要把人看穿,可周文清的眼神丝毫没有避让,就那么平静地与他对视。 看来……子澄兄,是认真的。 李斯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一手握拳,在掌心里一下一下敲着,开始焦灼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学府……学府……” 他嘴里念叨着,眉头拧成一团。 “这可难了,齐国的稷下学宫,那是多少年的积淀?赫赫有名,天下士子趋之若鹜,咱们秦国若也想建一个,光是朝中那些老顽固的阻力就够折腾的——” 他停住脚步,转过头看向周文清,眼里带着几分焦虑,又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兴奋: “若是想让人来,得有大才镇守才行,大才从哪儿来?谁能镇得住场子?那得……” 话没说完,他又开始踱步。 不愧是固安兄,半点反对也无,这就开始琢磨起对策来了? 周文清端着茶盏,唇角微微勾起。 不愧是固安兄,半点反对也无,这就开始琢磨起对策来了? 他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水,却不得不出言打断这团正在书房里高速旋转的人形旋风: “固安兄,我说的学府,恐怕与你想的有些地方……有些许出入。” “嗯?” 第154章 一波三折 李斯脚步一顿,转过头来,目光狐疑地在周文清脸上转了一圈: “子澄兄这是何意啊?学府还能有什么出入?” 他眉头微微拧起,若有所思。 “莫非……” 李斯想起了夏无且小心收走的那些稿纸,突然猛地一砸手心: “我明白了!子澄兄是想让医家也可入学府讲学论辩,借此传授医术,对不对?”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李斯又开始停不下来,负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一会儿仰头盯着房梁,一会儿低头看着脚尖,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这这这……确实难办啊!这这这这……” 他一边走一边念念有词,语速快得像倒豆子: “医家……便是齐国的稷下学宫,容纳百家辩论,也着实没有让医家坐而论道的道理,这这,实在是这医家,它是技不是道啊!” “若是将这医家也收入学府,传到天下士子耳中,咱们秦国这学府还没立起来,就先矮了稷下一头,这可如何是好?” 周文清端着茶盏,听他絮叨,心里多少有些微妙。 这话若放在后世,听起来估计能让不少人摸不着头脑,多一门学问,怎么反倒让学校掉了档次? 可在此刻,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 道是道,术是术,治国平天下是道,悬壶济世是术。 稷下学宫之所以为天下士子心向往之,便是因为那里可以畅谈治世之道。 如何行仁政、如何法先王、如何定阴阳、如何辩名实——这些是“道”,是关乎天下兴亡、君王治乱的大题目。 在那里辩论一场,是荣耀,是扬名立万的机会,若是辩赢了,甚至有可能被君王青眼相加,一步登天,直接加官进爵。 而此时的医家呢? 在世人眼里,它是方术,是技艺,便是医者再受人尊重,也不过是一门吃饭的手艺罢了。 论道的人,是士。 学技的人,是匠。 士与匠,高下立判。 李斯长叹一口气,又踱步回来,往椅背上一靠,揉着眉心:“子澄兄,你这想法是好的,医典也是好的,可要把它们放进一个学府里……难啊,恐怕得从长计议才行。” 周文清不慌不忙地提起茶壶,将李斯面前那盏茶重新斟满,往他面前推了推。 “固安兄,别急,喝口茶。” 李斯哪有心思喝茶,但看周文清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还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巴巴地望向他。 周文清微微一笑: “固安兄还是心急了些,我何时说过,这学府的区别之处,在于医家了?” 李斯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 又猜错了?! 他把茶盏往案上一搁,脸上写满了“我不玩了”的幽怨: “子澄兄!你这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的,可急死我了!到底如何,你倒是给句痛快话啊!” 周文清放下茶盏,手指在那摞稿纸上轻轻点了点: “倒还成了我的不是了?这些稿纸摆这多久了,分明是固安兄自己一个劲儿瞎猜,压根没给我开口的机会。” 李斯被噎得说不出话,张了张嘴,愣是找不出反驳的词儿。 半晌,他一拍大腿,认命般往前一凑: “得得得,算我错了!让我看看,子澄兄又有什么惊世骇俗的大作?” 周文清也不卖关子,伸手将那摞稿纸推了过去。 李斯一把接过,低头便看。 第一张——油纸伞,制伞之法,桐油熬炼,伞骨选材,图文并茂,可抗霖雨三日而不濡,亦可题诗其上,晴日遮阳,雨日挡雨,晴雨两宜,风雅兼具…… 李斯眉梢一挑,未置一词,继续往下看。 第二张——折扇,骨取雅竹,扇面裱糊,开合间“唰”然有声,作画题诗,坠以玉饰丝绦,收拢盈盈一握,展开清风徐来,雅士持之,清贵自生…… 李斯眉心跳了一下,继续翻。 第三张——墨锭,油烟墨、松烟墨,配料比例,加胶捶打,入模成型,成墨坚如石,黑如漆,纹如犀,研磨无声,落纸如玉,墨韵层次分明,百年不褪,得一锭,可传子孙…… 再往下看,各种各样的新鲜造物,风筝、果酒、香皂、蜡烛、饴糖…… 李斯越看越惊心,也越看越迷惑,尤其是看到最后两样——酒精。 蒸馏提取,初得“酒露”,再蒸提纯,乃得“酒精”,遇火即燃,燃时无烟无味。 最吸引李斯目光的是下面这一段。 其最要之用,在救死扶伤,创口溃烂,多因不洁,以酒精冲洗,可杀腐秽,大减溃烂之患,刀箭创伤,缝合之前先以酒精擦拭,则愈合更速,医者之手、针线之器,皆可浸泡以消毒,军中常备此物,伤卒存活可增三成。 李斯看到这里,心口狠狠一撞。 脑子嗡的一声轰鸣,紧接着便是一片空白——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离了出去,只剩一具躯壳还定在椅子上。 “伤卒存活可增三成。” 那九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往眼睛里烙,烫得他眼眶发酸发胀。 “哎!固安兄!淡定!淡定!” 周文清赶紧探身过去抬手在他眼前用力晃了晃,见李斯毫无反应,又一掌拍在他背上: “你不是说你能承受得住吗?!回神!回神!” 这一个两个的,都接二连三在他书房里抽过去一回,那乐子可就大了! 李斯被拍得狠狠向前一倾,眼珠子动了动,这才勉强回过神。 他一卡一卡地转过头,看向周文清,从嗓子眼里硬磨出一句话,声音发干,发涩: “子澄兄……你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跨度太大,他已经彻底猜不透了! “真的是为了建学府啊,我说过的!” 周文清摸了摸鼻子,难得有些心虚,这次掏出来的东西确实有点多,冲击可能是有那么亿点点大。 见李斯还愣着,他也不敢再卖关子,赶紧开口道:“固安兄,依你之见,我写的这些前几样东西,若拿出去卖,可有人愿意高价、乃至天价求购?” “何止愿意!”李斯回过神来,声音都抬高了八度,“简直是渴求,是要疯抢才对!” “这些东西,或可标榜风骨,或实用 ,可以说每一样都打在了那些贵族富豪的七寸上。我敢打包票,绝对不比精纸精盐卖得差!” 第155章 相互玩笑,着实头疼 “是的,事实上不需要你保证,我也相信它们一定会被疯抢的。” 周文清笑盈盈地说道,指尖在那叠图纸上轻轻点了点: “实不相瞒,即使是冬天,我也对每天换一把折扇这件事很感兴趣。” “那还等什么?!”李斯眼睛都亮了,“子澄兄,赶紧让工匠做出来啊!只有图纸可不行!” “子澄兄,你应当最清楚,近来国库支出太大了,若不是之前进账多,朝中早就有人跳出来提意见了。” “你应当最清楚,近来国库支出太大了。若不是之前进账多,朝中早就有人跳出来提意见了!” 顿了顿,他又神神秘秘地往前凑了半尺,压低声音道: “还有尉缭先生——他手里其实一直压着一个军略计划,大王与我私下都看过,着实精妙!只是消耗极大,所以本想等过了这个冬天,财政压力稍稍舒缓后,再告诉你的。” 他盯着周文清的眼睛,抑制不住地激动:“但如果有了这些,就不一样了!” 尉缭先生?军略计划? 周文清执茶的手猛地一顿。 哦,对了! 金钱连横! 以钱财为刀,离间六国君臣;收买权贵,制造内乱;使其彼此消耗、从内部瓦解。 尉缭这一计,堪称秦王手中最隐秘的利器,多少城池不战而降,多少敌国不攻自破,背后都有这群秘密使节的影子。 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这要是耽误了…… 嘶——! 现在不淡定的人换成周文清了,他“噌”地一下坐直了身子,那动作之快,连脚边的暖炉都“哐当”一晃,险些被他一脚踢飞。 茶盏往案上一搁,也不管飞溅出来的茶水,周文清一把攥住李斯的袖子,起身就要往外走: “尉缭先生怎么没早一点告诉我,国库开支再大,也不能把军略耽误了啊,快快快!固安兄,陪我去找尉缭先生,然后觐见大王!” “哎哎哎,子澄兄!淡定!淡定!” 李斯下意识跟着起身,被拽得一个踉跄,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可嘴角却忍不住悄悄翘起。 他反手扯住周文清,硬生生把人拉了回来: “我话还没说完呢,子澄兄急躁了不是?大王怎么可能耽误了此等大事?淡定,要淡定——” “嗯?” 周文清茫然地回过头,手里的袖子还攥着没松开。 李斯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欣赏了一下和自己刚才急得冒火的同款表情,这才理了理被扯歪的衣襟,又掸了掸袍角蹭上的灰,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 “虽然未曾从国库支出,但大王已经从私库补上了,绝无耽误,你就放心吧。” 周文清愣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攥着李斯袖子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李斯那张“春风拂面”的笑脸。 “固安兄——”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眼睛微微眯起,一字一顿: “你、是、故、意、的!” “咳!”李斯清了清嗓子,一脸无辜地摊开手,“怎么会呢?我只是说慢了一点点而已,是子澄动作太快,怎么怨得了李某人呢?实在是冤枉……” 察觉到周文清越来越微妙的眼神,李斯声音越来越小,往后缩了缩,语气里带了几心虚,赶紧补充道: “我是真没想到子澄会如此着急,真的!子澄兄……你没生气吧?” 好好好!这么玩是吧。 周文清咬着牙,脸上忽然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温文尔雅,如沐春风,温暖得像要把窗外的积雪都化开,却让李斯生生打了个寒颤。 “当然没有。”周文清笑眯眯地往回走,一屁股坐回原位,还贴心地朝李斯招了招手。 “我怎么会生气呢?来来来,固安兄,坐,正事还没聊完呢,让我们接着聊。” 李斯:“……” 好像给自己挖了个大坑。 他硬着头皮坐下,屁股只沾了半边垫子,眼睛警惕地往周文清脸上瞟,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样子。 周文清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自若地开口: “好了,闲话少叙,咱们说正事,固安兄,方才提到的那些东西,伞、扇、墨、香皂、蜡烛、饴糖,你觉得,图纸落地之后,哪一样能卖得最好?” 李斯见他真的一本正经谈起正事,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人也往椅背上一靠。 “依我看,应当都差不了多少。” 他眯着眼睛,手指在膝头轻轻叩着,“不过若要细论起来,伞、扇、墨、香皂这四样,最值得好生经营。” 周文清点点头,茶盏搁回案上,身子微微前倾,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嗯,固安兄说得有理,然后呢?” “然后?”李斯眉梢一挑,“然后自然是一如以往精纸精盐那套,咱们已是轻车熟路,分档出售,高低搭配,这四样,样样都能如此操办。”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指在案上轻轻一点: “就说那折扇,上等的,取湘妃竹、紫檀木为骨,扇面请名家题诗作画,配玉坠、缀丝绦,盛以锦匣、系以彩绸,此物便非为招风取凉,实为标榜风雅,那些勋贵宗族子弟见了,岂能不趋之若鹜、一掷千金?” 周文清听得频频点头,适时接了一句:“那下等的呢?” “下等的?”李斯嘴角一勾,“竹骨素面,印几行诗文,开合之间亦有清响,寻常士子纵购不起上品,也可置一柄,出门会友,逢人相问,便能挺直腰杆曰:‘百物司新出,限量之物,君不知乎?’” “妙啊。”周文清一拍大腿,脸上满是钦佩之色,“固安兄思虑周全,无怪乎能将百物司打理得井井有条!” “那当然!”李斯被他这一捧,说得越发兴起,“墨锭如此效果更佳啊!” “子澄兄你是不知道,那墨客对好墨有多痴迷,其中不少还是朝中重臣呢!如今只是为墨石墨角,尚能争得面红耳赤;若是得一锭真正的好墨,坚如石、黑如漆、纹如犀,研磨无声,落纸如玉——他们当真能抢破头去!”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那般盛景: “怕是到时候消息一放出,他们连夜就得在百物司门口排长队,从天黑排到天亮,从天亮排到天黑!” 李斯忍不住搓了搓手,卷王属性蠢蠢欲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周文清: “到时候国库充盈,霸业可成,这都是大把大把的业绩呀!子澄兄,且给句准话,匠造府何时能动工,这些东西何时能落成,斯这就去百物司调配库仓,等你这些实物一成,立刻就能投入!” 周文清笑眯眯地听完,然后慢悠悠地放下茶盏。 “固安兄稍安勿躁。” 他抬起眼,目光温和地落在李斯那张写满兴奋的脸上,然后—— 双手一摊。 “虽然我也很想让这些图纸尽快转成实物,可是……文清实在无能为力呀!” “无能为力?!” 李斯不可置信地大喊一声,双手撑在案上,眼睛瞪得溜圆,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什么叫无能为力?!子澄兄!你、你这不是……这不是……” 他说着说着,忽然对上周文清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眼底闪烁着狡黠之色。 李斯的声音戛然而止,旋即恍然,一时之间有些哭笑不得。 原来在这等着我李某人呢, 李斯只好长长叹了一口气,装模作样的拱手道: “子澄兄,斯认输了,你快莫谬要戏耍于我,速速说吧……” 周文清见状这才哈哈一笑,将他扶起来: “好了,不开玩笑了,固安兄不生气吧?” 李斯没好气地一翻眼睛:“再气也等你说完再气!”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出声来。 笑罢,周文清收敛神色,正色道:“不过这回真不是戏耍于兄长,无能为力,是真的无能为力,工匠不足,造出的实物恐怕难以为续啊。” 李斯两人间的默契似乎回来了,他没有再跳脚,只是幽幽地往椅背上一靠,眯着眼睛看向周文清: “所以,子澄有什么打算?” 周文清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眉头微微蹙起: “这人手不足,当然是要招人,可匠造府如此机要之处,若是不慎招到六国奸细,那可就麻烦了,须得慎之又慎、慢之又慢。” 他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叩:“可一日人手不足,一日那些精妙之物就要短缺,见而不得者心痒不说,充盈不了国库,这可是大事……唉,真是令人头痛啊!” 第156章 所图甚大,无有不敢 李斯眉梢微微向上挑起,那弧度不大,却恰到好处地泄露了他心底了然的玩味。 他慢悠悠地坐回去往后一靠,这才拖长了调子开口: “这确是令人头痛的坏消息啊~” 李斯目光似有若无往周文清面上瞟过: “尤其是亲眼得见这些稀世奇珍之后,某想,任谁听了这般消息,怕都要扼腕叹息。” 他在“任何人”三个字上咬了重音,唇角微微勾起: “同样的,怕也没有谁能拒了那让匠造府加快成器的法子——譬如,在我大秦建一座学府,培养些……咱们自家的、信得过的人才。” 话至此处,他忽作恍然之态,语调轻快地补了一句: “哦!斯是说——匠人。” 最后二字尾音轻轻一挑,那点心照不宣的意味,便如茶香般在二人之间悄然弥漫开来。 周文清端起茶盏,借着低头抿茶的动作,把那点笑意藏进了盏底,茶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却藏不住那微微弯起的眼角。 “这的确是个好法子。” 他叹了口气,在抬眼时已是一副无奈的表情: “但很可惜,固安兄,非是文清自矜——只是想要制造我手中这些神奇的、精巧的、足够彰显格调的奇巧物什,要求颇高啊!最基础的一点,他们得识字才行。”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 “自然,还得会算学,最好能读些书,毕竟都是风雅之物,造它的人若半点熏陶也无,岂不是煞风景?” 管他是不是,横竖图纸在他手里,他人又不得而知,如何分说,还不是他周文清一句话的事? “这是当然!”李斯一拍大腿,脸上深以为然,“如此精妙之物,对造者的要求自当高些,否则岂不糟蹋了东西?” 他摊开两手,面上的苦恼之色比周文清还足上三分: “只是可惜啊,匠人这个身份,怕是没几个士子愿意屈就,若因此影响了学府教学,耽误了器成,最重要的是,影响了国库收益,那可如何是好?” 周文清长叹一声,眉头蹙得愈发紧了: “那看来……咱们只好请大王昭告天下,从庶民里头挑人入学府,从头教起了。” 他往后一靠,双手环抱胸前,一副“我也是被逼无奈”的模样: “这确非文清所愿,可谁让,形势所迫呢?为奇物惠民,乃至大秦社稷,想来满朝文武,当无人有其他高见才对。” 李斯闻言,立刻换了副肃然起敬的表情,一拍桌子表示道: “子澄兄放心,何人敢有异议,便是与我大秦为难,与社稷为难,此等小人,说不定是那六国奸细,斯当请其去廷尉狱一叙才是!” 周文清闻言,立刻竖起拇指,朗声笑道: “那便仰仗廷尉了!哈哈哈哈!” 两人这一番配合默契的双簧唱罢,俱是心神舒畅,笑声在书房里回荡,惊得窗外枝头的积雪又簌簌落了几片。 “固安兄这做戏的本事,”周文清笑意未歇,“若不在那群老顽固面前好生展示一番,当真可惜了。” “子澄兄亦不遑多让。”李斯斜睨他一眼,戏谑道,“若非如此,当初又怎能钓上大鱼?” 想起当初姜太公钓鱼论,周文清不由得失笑摇头,旋即敛了神色: “只是满朝文武,并非尽是短视之辈,纵使理由冠冕堂皇,只怕仍有人要横加阻拦。” “无妨。”李斯气定神闲道,“待斯便将此事斯下奏明大王,有大王坐镇,他们纵有怨言,也只得认下,说到底,不过是匠人罢了,在那些世勋贵族心中怕是轻视的很,何苦为此拂了大王的意思?” “匠人啊……”周文清拢了拢领口,目光落在窗外尚未消融的积雪上,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既容得下匠人,那学府里再添些医者,想来也不会有人反对。” 底线,就是这样一点点拉低的。 李斯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此事倒是可以一并提出,顺势而为,那些老顽固既容了匠人,便不好再拒医者。” “嗯。”周文清颔首,唇角含笑,“如此甚好,分支越多,学府方能越大;学府越大,能收之人也就越多。” 他偏过头,目光悠悠落在李斯面上: “只是,想来并非所有学子都天资卓绝,能入得匠造府或太医署,咱们得一批一批地选,固安兄以为如何?” “以为……” 李斯轻捻指尖,那动作不疾不徐,眼底却有什么东西正悄悄亮起来。 他抬眼,对上周文清那双含笑的眸子: “子澄兄所图甚大呀。” 何止是大。 那是相当之大。 周文清心里转过这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比谁都清楚,这些图纸也好,学府也罢,都不过是第一步。 只有让秦国的黔首也能识文断字,他手里那套印刷术,才算真正有了用武之地。 书籍垄断一破,天下便再不是世勋贵族独占的棋盘。 到时候,那些被埋没在门阀阴影里的寒门子弟,那些明明胸有丘壑、却只能低头躬身的人,才能一个接一个地冒出头来,崭露头角,乃至大放光彩,占据更多的话语权。 寒门之后是庶民,庶民之后是更广阔的天地。 当越来越多的人胸有墨水、心怀丘壑,这学府便不再只是教“术”之地。 它可以是阶梯,是渡口,是通往更公平处境的桥。 一步一步走下去,良性循环之间…… 科举,不远矣。 周文清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李斯脸上。 他端起茶盏,也不饮,就那么隔着一层氤氲的热气望过去: “那……固安兄可敢跟否?” 李斯偏过头,目光悠悠落在远处——窗外雪霁天晴,日光落在枝头,映出一片明晃晃的白。 他没有立刻答话。 书房里静了一瞬,只听得见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周文清,唇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子澄兄怕是不知。” 他脸上依旧是那惯常的和煦笑容,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斯亦是寒门出身。” 话音落下,他微微扬起下巴,神情带着几分傲然,又带着几分只有同路人才懂的笃定。 “最是——无有不敢!” “好,固安兄爽快!” 周文清将手中茶盏重重搁下,一声脆响,像是给今日这番对谈敲下了定音: “既如此,我们也该早日将学府一事提上日程了。” 李斯眸中暗芒闪动,指尖在膝头摩挲了两下,忽而抬眼: “那这第一步,就应当先让那些神奇造物现世才是。” 他唇角慢慢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说起来,斯倒是知道一个绝妙的好机会。” 周文清眉梢微挑,两人视线交汇,然后不约而同道: “大王寿宴!” 第157章 李斯君子端方? 这一次的大王寿宴,非同以往。 这是嬴政加冠亲政、铲除嫪毐、罢黜吕不韦之后,真正执掌秦国后的第一年。 这一年,他不再是那个坐在御座上的少年傀儡,不再被权臣掣肘、被宫闱牵制,他是真真正正的秦王,是大秦的主人! 所以这次寿宴,不只是朝野同庆,更是昭告天下的一场盛典。 六国的使节会来,带着恭贺的礼节,也带着窥探的目光。 他们要看一看,这个刚刚从内乱中走出来的秦国,到底是伤了元气,还是磨利了爪牙;要看一看,那个年轻的秦王,到底有几分手腕,几分气度,几分……能让他们夜里睡不安稳的锋芒。 这是一场无声的交锋。 酒盏交错之间,是试探;觥筹往来之际,是打量。 所以,这次寿宴必须办得精彩,办得盛大。 要让他们看见秦国的底气,看见秦国的气象,看见那个端坐御座之上的年轻君王,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疆土。 ——要让六国的使节回去之后,夜不能寐! 为了办好这场寿宴,该动起来的人,早已动了起来。 少府负责核心执行,里里外外、一器一物,都要精心筹备;奉常制定宴会礼仪程序,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半分差错;郎中令统管警备事务,明里暗里,不知布下多少暗桩;还有治粟内史寺,后勤保障、物资调配,容不得半点疏漏。 从上到下,各个衙门都已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简单的来说就是—— 这场寿宴,将会办得无比盛大,同时…… 也最适合打广告了! 李斯已然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一下子站起身,脸上那点疲惫一扫而空,两眼放光,活像饿了三天的狼闻见了肉味。 “子澄兄!” 他郑重其事地朝周文清一拱手,那架势端得是义薄云天、慷慨赴死: “寿宴斯使不上劲,但这学府一事,务必让斯出上力,斯这就回去写奏书,陈明利害,请大王定夺!” 怎么突然这么慷慨激昂,不像他李斯的风格啊? 周文清虽然摸不着头脑,但也被他这股劲头感染,郑重地一点头,目送着他匆匆向书房外走去—— 哎,不对! 他猛地回过神来,连忙喊着去追: “固安兄且慢!你给我回来!” 李斯身形一僵。 随即,跑得更快了。 那速度,那爆发力,脚下像抹了油,一个急转弯,袍角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眨眼间已经到了门廊边。 “子澄兄不用送了!耽误不得,耽误不得呀!” 声音从远处飘来,人已经快没影了。 周文清身边全是稿纸,短暂被封印了一瞬,等他好不容易从纸堆里挣脱出来,只来得及扶着门框,看着他逃跑的身影气急败坏地喊: “耽误不得什么?!还有足足两个月呢!说好了我盯着你写告病牒,言而无信非君子也——你给我回来!” 李斯头也不回,只远远摆摆手: “子澄兄说什么?斯听不见!放心,斯自有分寸,不必送了,天冷,速速回吧!” 送个鬼!谁用送你了?! 周文清眼睁睁看着那道背影越逃越远,气得直咬牙。 夏无且是不是误诊了,这个虚的怎么比兔子窜的还快?! “你给我回来——!” 回来才是有鬼! 李斯听着身后越来越远的喊声,心中还暗自得意。 这种紧要关头,谁爱躺谁躺,反正他李某人就不奉陪了。 天天无所事事地躺在家里喝汤药?做梦! 谁也别想阻止他青史留名的步伐! 他一边美滋滋地盘算着奏书的措辞,一边低着头加快脚步—— 忽然,眼前光线一暗。 李斯茫然地抬起头。 李一。 那张脸上挂着笑,憨厚得很,甚至带着几分朴实无华的诚恳。 李斯被他笑的愣了一下,有些摸不着头脑:“李一,你这是……” 然而话还没有说完,下一瞬,只觉得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干得漂亮,阿一。” 周文清终于追了上来,低头看着扑倒在地、睡得安详的李斯,心里那叫一个爽快。 他抬手拍了拍李一的肩膀: “可以啊阿一,没想到你不怕固安兄啦?” 李一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浮现出一丝微妙的心虚。 他扶着李斯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那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求证: “先生……我敢保证,他绝对没看见我出手!法家,不是讲证据的吗?” 他顿了顿,眼巴巴地望着周文清:“他抓不到证据,应该……不能对属下怎么样吧?这种修习显学的君子,不是向来最讲原则,说什么……君子坦荡荡的嘛?” 周文清看着他这副模样,一时没忍住,哑然失笑。 他竖起大拇指,朝李一晃了晃:“说得没错!君子坦荡荡,干得漂亮,阿一,好样的,我看好你!” 李一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那点心虚被笑意取代,弯腰把李斯轻轻松松捞了起来,像扛一袋米似的往屋里走。 周文清在后面负着手,慢悠悠地跟着,望着他肩上的李斯,心中一阵好笑。 跑啊,接着跑啊。 这不还是躺下了? 他正腹诽着,前面李一偏过头问道: “先生,送回厢房后,可要再请位府医来看看?” “不必了。”周文清摆摆手,“让他先踏实睡一觉,比什么都强,剩下的明日再说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睡得昏天黑地的人身上,忽然感慨出声: “说起来,这个固安兄,在我这里,当真看不出半点法家君子端方、原则底线,还玩儿起装聋作哑这一套了,啧啧啧!幼稚得很。” 话音刚落,李一扛着人的身影猛地一僵。 先生何出此言呀?! 他脑海里飞快闪过无数画面,李斯平日里笑眯眯的脸,李斯在朝堂上步步紧逼的模样,李斯公堂之上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哪一点都和幼稚沾不上边。 所以,这位“不讲原则底线”的李廷尉,回头醒过来,到底会不会跟他讲证据啊?! 李一突然感觉肩上的这个人无比烫手起来。 就在这时,听见外边动静的扶苏和阿柱也匆匆撂下手中之笔,冲了进来。 扶苏走在前头,刚迈出门槛,就急匆匆地开口: “先生!发生了什么事?您没……” 他的话说到一半,瞳孔猛缩,突然就卡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李一肩上——那个睡得人事不省、脑袋一晃一晃的人身上,又滑到后面气定神闲、负手跟随的自家先生身上。 愣了一瞬。 又愣了一瞬。 然后…… 扶苏猛地转身,凭借身高优势一把挡住正扒着门框、焦急探头试图往里看的阿柱,同时默默地、极其利索地,手动帮人把脑袋转了回去。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阿柱,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需要你帮忙,咱们快回去,快!” 阿柱被他推着往前走,满脸茫然。 他担心先生出了什么事,小脑袋倔强地试图扭回来: “师兄,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可是先生有事?莫要拦着我,我不会冲动行事的!” 先生当然没事。 倒是李廷尉……看起来比较有事。 扶苏面不改色地继续推人,组织了一下措辞,然后压低了声音近乎耳语道: “先生没事,只是……在与李廷尉探讨‘礼’,大概……收获颇丰。” 他刻意把那个“礼”字咬得格外清晰。 阿柱浑身猛地一僵,下一秒,都不用自家师兄推了,自己便急急迈步往书房走。 扶苏忍不住弯了弯唇,连忙抬脚追上—— “扶苏,阿柱,出来休息吗?” 周文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笑意: “正好,你们过来一下,先生有些事需要你帮忙。” 两个小身影同时顿住。 啊?都这样了,还要帮忙吗?! 廊下的风悠悠吹过,裹着化雪后的寒气,吹得枝头半化不化的积雪砸在青石板上,“咔嚓”一声,碎成一地冰渣。 第158章 王翦将军到访 好在先生叫住他们,只是写信而已。 两个孩子领了任务,一个伏案严肃认真,字字斟酌,一个执笔满心欢喜,情真意切,书房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响。 让他们写去吧,周文清回去收拾好那些稿纸,看着难得清简的案牍,长长松了口气。 寒灾诸务渐有定章,积卷亦已见底,值此沐休之日,日光晴好,茶也喝够了,他索性换了一身轻便衣衫,踱至院中活动筋骨。 再这么坐下去,人都要生锈了。 自上次病倒之后,周文清更不敢把强身健体的念头撂下,那套曾被王老将军称为“跳舞”的八段锦,此刻已打得有模有样。 他不求恢复到前世徒手攀岩的状态,连原主骑马游学的水平都不敢奢望,只求这副身板别再动不动就病倒,拖他的后腿,便谢天谢地了。 阳光落在身上,暖意融融,周文清刚拉开架势—— “子澄啊,老夫又来看你了!” 王老将军人未到,声先至,大步流星地跨进院门。 得,他这府里啊,是清静不了一会儿的。 周文清索性收了架势,转过身来,眼睛在他身后扫了一圈。 “老将军来了,怎么没见蒙武将军?” 这两位将军到访一向是一起,有时候还带着酒水,只不过周文清是不沾的,一般是两个人在这院中对饮,今日只来一人,倒是有些奇怪。 “不日后边军演练大阵,士卒加练,他正看着呢。”王翦一摆手,浑不在意地说道。 周文清闻言,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带着几分诧异: “这么重要的事,王老将军竟不亲自看着,怎么反倒来我这里了?” 要知道两位将军虽配合多年,交情甚笃,但公事上王翦将军才是主帅,蒙武将军为副官,边军演练这样的大事,主帅不看着,怎么反倒跑自己这来了? 王翦咧嘴一笑,玩笑地说:“这不还没开始呢嘛,让那老小子领着崽子们先练着,老夫岂能轻易出动?他一个人就够使了。” 他突然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颇有几分神神秘秘的:“老夫来你这儿,是有更要紧的事。” “要紧的事?”周文清不解,一边引着他往廊下走,一边问:“我这能有什么要紧的事?” “是大王让我过来的。”王翦往前凑了半步。 周文清脚步微微一顿。 王翦继续道:“寿宴不日将至,六国使者陆续过来,到时候鱼龙混杂,什么牛鬼蛇神都得往咸阳涌,大王给你的那个,咳!养匠人的地方,叫什么来着?” 他将声音压得更低,高大的身形都配合着弯下几分,那模样瞧着有几分滑稽,可说的话却半点不儿戏: “旁人不知道,但咱们几个人心里有数,那可是咱大秦机要之处,秘密所在,那不得增派人好好守着?” 周文清眸光微动。 “现在匠造府可是名声远扬啊,打它的主意的人多着呢。”王翦直起身,眉头拧了拧。 “老夫都不知道解决了多少探子了,明面上摸过来的,暗地里溜进来的,一波接一波,没个消停。”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周文清眼前晃了晃,那两根手指粗壮得像两根小萝卜,此刻却莫名带着几分郑重: “明面的匠造府都如此,暗面的更不可不防,大王让老夫暗中派人守着,老夫就悄悄调了给你两个人。” 周文清被他那副神秘兮兮的模样感染,也下意识压低了嗓音: “两个人?” “各有一支边军,都是精锐,最善伏潜。”王翦收回手,胸有成竹地一拍胸脯,“有他们在,子澄你也可放心。” “原来如此。”周文清郑重地一拱手,“老将军费心了,文清谢过老将军。” “嗨!子澄和老夫客气什么,那里要是守不住,第一个心疼的怕还是老夫呢!” 王翦满不在乎地一摆手,“都是为了大秦,子澄若是多造些像马上用的那些……老夫高兴还来不及呢,哪里来的费心?” 他说得豪气干云,那架势仿佛下一刻就要披甲上阵。 周文清正要开口感慨几句,却见王翦眼珠子忽然一转。 “啊,当然——” 王翦拖长了调子,那语气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提: “子澄若实在感激,不如送老夫两叠精纸?老夫倒也可以勉为其难地收下。” 周文清:“……”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王翦已经继续往下说,那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幽怨: “百物司那买的实在太少,根本不够用的!李斯那小子,回回和老夫说没货了没货了,就知道让老夫等,哼!” 他一挥拳,仿佛李斯就站在面前: “等个屁!一点也不知道敬老,那么多光辉事迹,万一忘了怎么办,那是能等得了的吗?!” 这个时候又成“老”了? 周文清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而且,还少? 他分明听李斯提起过,百物司卖出去的精纸,将近一半都被这两位将军联手包揽了。 一半! 王翦、蒙武,两个人,买了将近一半! 这是写族谱家史呢,还是写编年史记呢?! 周文清默默咽下一口槽,看着眼前这位满脸“我很委屈”的老将军,一时间竟有些无言以对。 “子澄啊!”王翦将军用手肘戳了戳他,搓着手眼巴巴地望着他:“你那里一定还有的,两叠、就两叠,不多吧?” 有,肯定是有的,毕竟百物司有多少,毕竟百物司有多少货,最终还是要过他周文清的眼,由他把控着。 但是! 这要是开个头,以两位将军对精纸的热情,以后岂不是没完了吗! 今天王老将军来要两叠,明天蒙武将军来要两叠,后天两个人在一起来“借”两叠……他这府邸干脆改成百物司分号算了。 周文清眼睛微微一眯,计上心头。 “王老将军啊,”他叹了口气,一脸为难,“这个精纸,我这里是真没有,这玩意儿太抢手了,供不应求啊,不信您翻翻我书房,连我自己都半张用不上!” 他说得诚恳,甚至还往旁边侧了侧身,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王翦果然伸长脖子往书房方向瞄了一眼——透过半开的门扉,隐约能看见案上堆着的确实都是些寻常稿纸,白中泛黄,质地粗糙,与精纸那莹白如玉的模样天差地别。 “这……”王翦挠了挠头,脸上的期待肉眼可见地塌下去几分。 周文清没等他开口,话锋一转,语气忽然轻快起来: “不过……” 王翦瞬间又支棱起来。 “王老将军,还记得我曾经说过,将来要自己酿了好酒卖,到时候先送你十坛吗?” 王翦一愣,随即想起那天的醉话,眼睛倏地亮了: “就是你说的那个……不一样风味和口感的酒?” “没错!”周文清一拍手,“那酒也酿得差不多了,要不过几天,文清带着酒,亲自送到您府上,怎么样?” “好!”王翦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拍得周文清肩膀往下一沉,“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王翦笑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就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叮嘱道:“子澄可别忘了啊!” “忘不了忘不了。” 周文清揉着肩膀,目送那道魁梧的身影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门。 他刚松了一口气,正准备转身回屋—— 那道魁梧的身影又倒着退了回来。 周文清:“……?” 王翦将军半边身子还在门外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扬声道: “对了,子澄啊!” “老夫突然想起来——”王翦捋了捋胡子,一本正经道,“府里的精纸还剩一些,回头让人给你送两叠过来。” 周文清一愣,“老将军……” 王翦一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哪有造了精纸的人,自己却用不上的,更何况那稿纸啊,太糙,和你这样的人、那样的字落上去,不搭!不好看!”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 周文清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王翦却已经心满意足地完成了“安排”,冲他一挥手: “行了,就这么定了!老夫走了,你继续跳你的舞!”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他独自拍板,满意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第159章 李斯醒来,好苗子啊! “嘶~” 李斯睁开眼,后颈传来一阵钝钝的酸疼,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盯着头顶那根陌生的房梁看了好一会儿,记忆才渐渐回笼,不由得摇头失笑。 “这当真是‘文说三遍,武一刀断’。” 他低声嘟囔着,又揉了揉后颈,想起李一最后那个憨憨的笑容,忍不住腹诽起来。 就不能好好讲理吗? 他堂堂廷尉,又不是听不进劝的人! ……好吧,可能确实不太听。 但也不能上来就敲啊! 李斯在心里给李一记了一笔,琢磨着回头见了面,得好好说道说道——同是姓李的,一点情面也不留,传出去他廷尉的面子往哪搁? 怎 他心中盘算着,掀开被子,脚刚沾地——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仆从探进半个身子,见他醒了,脸上立刻堆起笑: “李廷尉醒了,可要洗漱?热水已备好。” 李斯摆摆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不必了,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廷尉,已是辰时三刻。” “辰时三刻?” 那他岂不是睡了一天一夜了? 李斯愣了一下,随即猛地起身,“这么晚了,子澄兄呢?” “周内史上朝还未归。”仆从恭恭敬敬地回答,“临行前吩咐,李廷尉若是醒了,先在府上歇着,他下朝便回。” 还未归? 李斯眼睛一亮,抬脚就要往外走: “那正好!我府中还有事,就不等他了,你跟子澄兄说一声,我先回去,改日再聚!” 他刚迈出一步—— 仆从往旁边移了半步,不偏不倚,正好挡在门口。 李斯脚步一顿,狐疑地看着他。 “李廷尉莫恼。”仆从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恭恭敬敬的笑。 “只是家君还有一句话,让小人一定要带到的。” “什么话?” “家君的说了——”仆从清了清嗓子,尽量模仿着周文清的语气,“李廷尉不必担忧,他已替您告了病,今日您哪儿也不用去,就在府上好好歇着,他希望下朝之后能在府中看到你,不然……”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觑了李斯一眼: “不然他还得亲自带了府医去李府探望,着实有些大张旗鼓了。” 李斯:“……” 得,太默契了也不好,他这点小心思,被猜了个正着。 若是让子澄兄追到府上逮他,那…… 算了算了,李斯心中打了个激灵,告病休养几日,和再也捞不着子澄手里的好差事干,这笔账他还是算得清的。 他无奈扶额,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我知道了,你去把热水拿来吧,待我更衣洗漱,不出周府,总行了吧?” “李廷尉随意。”仆从如释重负,脸上的笑容都真诚了几分,“小的这就去取热水来。” 热水送来得很快。 李斯慢条斯理地洗漱一番,换上周文清早早让李府送来的衣衫,拢了拢领口,整理妥当,睡了一天一夜,此刻半点也不困。 他到底不是能在床榻上躺得住的性子,睡了一日,骨头都快酥了,与其闷在屋里数房梁,不如出去溜达溜达。 推开门,日光已然正好,连寒风都停了。 暖融融地洒在廊下,只照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懒意,积雪经过昨日一整天,消融了大半,空气里散发着清冽的味道。 李斯负着手,溜溜达达地往前走,脚步不疾不徐,倒真有了几分沐休日的闲适。 去哪儿呢? 他想了想,嘴角微微勾起。 好久没“借阅”过于澄兄的书房藏书了。 昨日只顾着偷溜,那些图纸虽已过目,可凭他对子澄兄的了解,一口气拿出这么多东西,又规划如此之大,背后怕是还压着别的后手。 譬如,有关学府。 以子澄兄的性子,既然敢把话说出口,心里必然早就有了章程,只等时机成熟,便一股脑儿往外掏,像他这般谋而后动的人,向来如此。 想到这里,李斯寻宝的志趣更浓了几分,脚步也快了些。 拐过一道回廊,忽然,前面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李斯抬眼望去,只见两个小小的身影正一前一后,怀里抱着箱子,脚步急匆匆地往这边走。 两人皆是低着头,只顾着赶路,险些就要从他身边擦过去。 李斯眯了眯眼。 这两个孩子……怎么瞧着有些眼熟? 他轻咳一声,招了招手: “站住,过来。” 两个小身影齐齐一顿,抬起头来,待看清是他,先是一愣,然后对视一眼,老老实实地抱着箱子走了过来。 李斯低头,仔细打量。 两个孩子穿的干净朴素,都是冬日的厚衣,只是穿在他们身上,依旧显得空落落的。 男孩堪堪到他腰际,抬起头,大大方方地任他打量,眼睛亮亮的,没有半分怯意,似乎在等他吩咐。 女孩比他更矮不少,站在哥哥身侧,两条细细的辫子垂在脑后,发梢微微发黄,是底子亏过的痕迹。 她见李斯看过来,也不躲,反而弯起眼睛,对他一笑。 那笑容干干净净的,像雪后初晴的日头。 李斯愣了愣。 这两个孩子…… 他眉头微微拧起,总觉得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这周府上,什么时候还多了两个这般年纪的孩子? 他正琢磨着,男孩已经率先弯下腰: “草民见过李廷尉。” 这音色,李斯的记忆猛地被拽了回来。 “是你呀!” 他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就是当初朝堂之上,作证的那个孩子! 实在不怪他没认出来——这孩子变化太大了。 虽然依旧瘦瘦小小的,可那脸色,那精气神,和当初简直是天壤之别。 那时候在朝堂上,他瘦得皮包骨头,穿着破旧的衣裳,跪在殿中瑟瑟发抖,眼神躲闪,连头都不敢抬,好半天才鼓起回话的勇气。 可现在呢? 衣裳干净整齐,人站得笔直,眼神清亮亮的,看人的时候坦坦荡荡,没有半分畏缩,若不是那眉眼轮廓还在,声音没变,他都不敢认。 李斯上下打量着这孩子,忽然笑了。 “好孩子,你们怎么在这呢?” “是周内史!” 男孩说到“周内史”三个字时,声音里那点压不住的感激,像是要从眼角眉梢溢出来。 “那日之后,周内史担心我们回去不安全,便派人将阿爷、阿奶、妹妹和我,一并接到了周府。” “如今我们一家都在周府做事,阿爷阿奶帮着圃人干活,看着后庭的那些花草,阿爷身体越发的好了。” 他说着,伸手揉了揉身边女孩的脑袋。 “还有我和妹妹,我们两个就在药房帮忙跑腿,认了不少药材呢,夏府医和李府医都夸我们记性好,说等再认得多些,就教我们怎么炮制呢!” 李斯看着这两张笑脸,微微勾唇。 果然如此,还是子澄兄心细。 想当初朝堂之上,满殿衮衮诸公,多少大人噤若寒蝉,偏是这个瘦小的孩子站了出来,却一字一句,把那些腌臜勾当抖落得干干净净。 如此知恩图报,又是个胆大心细的孩子,李斯也吩咐了人要好好照看,别被那些怀恨在心的人害了去。 只是事后牵扯出一堆大大小小的官员,卷宗堆成了山,廷尉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他一个人恨不得劈成八瓣用,一时间就给忘了。 李斯看着这个男孩,心中忽然一动。 聪慧伶俐,品行端正,说话有条有理,做事有勇有谋——好苗子呀! 李斯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他身边那个安安静静站着的女孩身上,心里暗暗点头,声音不由得放轻了几分。 “孩子,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去?” “把这些药送回库房。”男孩低头示意自己手中的箱子。 “既已识得药材,周内史应当也教过你们识字了吧?” 男孩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们现在只认得图,还识不得字呢,周内史说了,等过些时日。” 过些时日送进学府吗? 那可不行! 第160章 抢起来了? 李斯激动得差点就要搓手了。 还是子澄兄够意思,帮忙告个病假还附赠璞玉两枚! 既然他没有亲自教授的意思,那我拐、咳!我帮子澄兄好好安顿一下,应当没什么问题吧? 李斯心中主意已定,面上却愈发和蔼,他蹲下身子,与男孩平视着。 “好孩子,之前你们帮了李某人一个大忙,我还没问过你们叫什么名字?” 男孩抿了抿唇,似是对帮了一个大忙这个说法有些不好意思,可提到名字时,那双眼睛却分明亮了起来。 他挺了挺单薄的胸脯,声音不高,却认认真真地答道: “回李廷尉,我叫霁明。” 他顿了顿,又微微侧身,把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的妹妹往前带了带:“妹妹叫霁晴。” “霁明……霁晴……”李斯念叨了两遍,眉梢微微一挑,“这名字,可是周内史取的?” “嗯!” 霁晴从哥哥身后探出小脑袋,声音细细的,却带着压不住的欢喜,“周内史说,霁是雨后天晴,明是光亮,晴也是光亮,盼我们以后的日子,都亮亮堂堂的。” 她说完,又飞快地缩回哥哥身后,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看着这小丫头,李斯心里忍不住软了一角。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笑道:“不错,是个好名字。那你多大啦?” 霁晴垂了垂脑袋,小声道:“四岁了。” 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羞涩,小脸几乎要埋进哥哥的衣袍里。 李斯看着她羞涩的模样,却也清楚地知道,这丫头可不像表面上这般怯弱。 当初朝堂之上,那些把冠池钉死的证词,可都是这小家伙听来的,若不是她蜷在那个破石槽底下,把那些人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后面的事情又怎能那么顺利? 四岁,就敢一个人蜷在暗处,听那些歹人密谋。 这份胆量,多少大人都不及。 好苗子啊好苗子!之前满村子扒拉不着,现在一下收俩! 李斯的嘴角压都压不下去,正琢磨着怎么开口把这俩孩子“顺”到自己那边—— “固安兄。”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不好好在房里躺着,站在这儿干什么?” 李斯的笑容微微一僵,莫名有几分心虚,他缓缓转过头,对上周文清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子、子澄兄下朝了?”他干笑一声,“我出来透透气,透透气……” 话说到一半,他的目光越过周文清,落在身后那一大群人身上,声音戛然而止。 李斯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满脸的不可置信,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你……你怎么把整个太医署给端出来了?!”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目光那一群人身上太医署样式的袍子上飞快地扫过,心里“咯噔”一声,忽然无比庆幸自己刚才没跑。 要是跑了,这个“大张旗鼓”的法,他怕是真要窝在府中一阵子不用见人了! 他伸长了脖子,咽了一口唾沫,干巴巴地开口: “那个……子澄兄,为兄觉得自己这一觉睡得好极了,真的!其实大可不必烦劳这么多医者。” 他往后缩了缩脖子,努力站直几分,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健康”一些: “夏府医不是诊过脉嘛,说吃几副汤药,休养几天就好了,若是还不够,大不了我再躺几日,你说是不是?” “不错,多躺几日倒是挺好,只是……” 周文清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摆摆手打断了他: “固安兄,你想哪去了,他们都是来验看那几张稿纸的!” 昨日夏无且带着那叠医典回了太医署,不出一个时辰,整个太医署都炸了锅。 吕医令带着几个同僚连夜验看,越看眼睛越亮,越验,心里头越痒,今日上朝时,这群人一个个熬得眼眶发红,还手不释卷。 固安兄今日除了当值的,其余人二话不说,就跟着一起来了周府。 一是为了继续看医典,毕竟不经允许,实在不好抄录,二是为了有什么问题,好直接问周文清这个“源头”。 哦,看稿纸啊,看稿好! 不是来看他的就行。 李斯心头一松,维持住了体面模样:“原来……原来如此。” 周文清笑着摇摇头,正要说什么,余光瞥见旁边两个小小的身影。 霁明和霁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直了身子,安安静静地候在一旁,见周文清看过来,霁明连忙拉着妹妹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先生回来了。” 霁晴跟着弯下腰,声音细细软软的:“先生好。” 周文清弯下腰,伸手在两人头顶轻轻拍了拍。 “方才在做什么?” 霁明抬了抬手中的箱子,打开,有些腼腆地说:“药房有些药材晒好了,我们收了正准备送回去。” 周文清看了一眼那箱子,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药材,心下暗暗点头。 这两个孩子在药房帮忙这些日子,倒是越来越有模有样了。 “你们干得不错。”他伸手揉了揉霁晴的脑袋,又拍了拍霁明的肩膀,“在药房用心学,夏府医他们医术高明,只要你们肯虚心努力,以后定能比旁人走得更快更远。” 受了表扬,两个孩子眼睛倏地亮了。 霁晴更是忍不住抿着嘴笑,小脸上漾开两团浅浅的红晕,欢喜得连那两条细细的小辫子都跟着晃了晃,她用力点头,声音脆生生的: “谢谢周内史,我们一定会努力的!” 李斯在旁边听着,心里却开始活泛起来。 努力?当然很好。 可也不一定非得向着学医的方向努力嘛。 他清了清嗓子。 “咳咳。” 他往前迈了半步,负着手,下巴微扬,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努力当然很好,但其实子澄兄,我想他们也不一定非学医不可啊。” 话音落下,他微微侧身,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方才那点漫不经心收敛了几分,换上一种循循善诱的和蔼: “好孩子,你方才不是还说,要是能识字,可是天大的好事吗?” 霁明点了点头,霁晴也跟着眨了眨眼。 “那不就对了。”李斯弯下腰,与他们平视着,声音放得轻缓,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如果跟在我身边,不仅能教你们识字,更能读书,读史、读经、读百家之言,等你们读通了书,我再教你们修习法条,辨明是非,护佑良善,岂不是更好?” 说完,他还抬起头,向周文清飞快地眨了眨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子澄兄,帮个忙,说句话。 周文清立刻会意——这是看上这两个孩子了! 他正想开口替李斯铺垫两句,一个声音从旁边炸开。 “李廷尉此言差矣!” 夏无且一步抢上前,近乎警惕地盯着李斯。 这两条小苗苗,他可是盯了许久的。 霁明沉稳,记性好,教过的药材过目不忘;霁晴机灵,耳朵尖眼睛亮,那股子钻劲儿,分明就是天生的医家料子。 他早就盘算着,等两个孩子再大些,就正式收作弟子,把一身本事传下去,岂能让旁人半路截了去? “学医同样能识字,同样能读书。”夏无且胸膛微微起伏,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更重要的是,学医可以悬壶济世,治病救人,积德行善,岂不是更好?” 他说着,忽然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周文清: “周内史以为呢?” 周文清眨了眨眼睛。 看看左边满脸期待的李斯,又看看右边护犊子一样的夏无且。 这是……抢起来了? 第161章 果断撤退,酿造果酒 这让他怎么说?! 周文清一时语塞,再低头看看霁明和霁晴。 两个孩子仰着小脸,眼睛在两位大人之间来回转,带着几分茫然,显然还没完全意识到——自己怎么突然就成了香饽饽? 学医……还是学法? 呃……这个嘛…… 周文清纠结了一会儿。 两条路都是坦途,有名师铺路,选哪条都不会差。 若是让他自己选,那自然是不带犹豫的—— 学医?他宁愿轮回! 更何况这个时代,学“道”与学“技”终究是有些差距的,若师从李斯,学有所成,将来入朝为官,大展宏图,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这两个孩子……明显对学医感兴趣啊! 周文清心里门儿清,当初让他们在药房帮忙,真不是他安排的。 那会儿刚把人带回,他正忙得厉害,还没来得及腾出手安排,倒是两个孩子闲得心中不安,在府里转了两天,也不知怎么的就摸到药房去了,帮着晒药、碾药,干得有模有样,乐在其中,他这才顺水推舟,由着他们去了。 所以现在让他选…… 他果断选择躺平,把皮球踢回给两位准师父: 还是你们自己争取弟子的心吧! 周文清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公平公正的样子道: “我认为学什么,还是要尊重孩子的选择,霁明霁晴想跟谁学,那是他们的缘分,我们只能提供建议,分析优劣,总不能替孩子们做主吧?” 他偏过头,看向两个孩子,笑眯眯地补了一句: “霁明霁晴,你们好好听,听完自己选,选谁都行,先生都支持,先生还有事要忙,你们可以好好想,好了再来告诉先生,好吗?” 他也不等两个孩子作答,猛地转过身,抬腿,大步一迈,直接溜了! 那背影,那速度,脚下像踩了风火轮,眨眼间已经蹿出去三丈远,只远远飘来一句话: “固安兄,夏府医,你们和孩子好好商量!商量出了章程来再告诉我,这事不急,不急哈~”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只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在廊下回荡。 相信以那几个大人的人品,也足够有分寸,还不至于做出坑蒙拐骗欺负孩子的事情来。 ……应该吧。 那就交给他们了。 说不定还能搞个联合教学,医法双修呢。 周文清一边溜一边想,脚下愈发轻快了。 身后隐约传来李斯和夏无且争先恐后的声音,他回头望去—— “霁明霁晴,来来来,我给你们讲讲,学法的好处!” 李斯弯下腰,脸上堆满了和蔼可亲的笑容,那模样活像一只摇着尾巴的狐狸,正盘算着怎么把两只小鸡崽哄进自己的窝里。 “法乃显学大道,可治国安邦,将来入朝为官,光耀门楣,多好!” “别听他的!”夏无且一把挤开李斯,自己蹲到两个孩子面前。 “学医才能悬壶济世,治病救人,你们在药房待了这么久,不是最喜欢那些药材吗?来来来,我带你们看去,刚进了一批新药材,可新鲜了!” “药材有什么好看的!”李斯不甘示弱,声音都高了几度,“看了这么久,都看腻了,还是学法好,学法可以辨是非、断曲直,将来当个大官,威风凛凛!” 两道声音此起彼伏,一个比一个高,一个比一个急,活像两只护食的猫,正对着两块香喷喷的小鱼干展开激烈争夺。 霁明和霁晴站在中间,小脑袋转来转去,左边看看,右边看看,眼睛都快转晕了。 希望他们当真能帮这两个孩子找到合适的道路吧。 周文清转过回廊,彻底走远之前,正好瞥见太医署那一大群人—— 吕医令领着几个老太医,正捋着胡子往那边凑,眼神里分明写着“我们也要说两句”。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的,探头探脑,跃跃欲试。 他默默在心里为李斯点了根蜡。 希望固安兄不要仗着口才好,逼人太甚才好。 毕竟他好像忘了,对面可是群体作战啊。 一个夏无且或许说不过他,可要是那群太医署的老老少少一拥而上,一人一句,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了。 到时候,任他李斯口若悬河、舌灿莲花,也得被车轮战磨得晕头转向。 啧啧啧,以一敌众,勇气可嘉。 尤其是在自己未来几天注定要卧病休养的情况下,对阵一群医者。 周文清的目光在最后那群人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回李斯那张志在必得的脸上,嘴角微微抽了抽。 希望他的药里不要多出些什么清心去火的东西才好。 他收回目光,脚下又加快了几分,倒不是怕,就是担心战火蔓延到自己身上,耽误正事。 嗯,纯粹是时间管理而已。 毕竟他是真的还有事要忙。 答应王老将军的酒,得去看看了,今日朝庭之上,王老将军可没少对他挤眉弄眼,口型暗示。 再不提了坛子过去,他怕老将军克制不住想念,又跑来府上“探望”。 他的肩膀怕是再也经不起王老将军的“催促”了。 当然,这“别有一番风味”的酒,不是粮食酿的烈酒,粮食,还是比酒重要的多。 他准备的,是果酒。 那日与将军吃醉之后,他心中便有了计较,一来到咸阳,就开始着手准备起来。 可惜那时已是深秋,到底晚了些,少了新鲜的瓜果,这个时代也没有大棚技术,更没有最佳原料——葡萄。 好在大秦地广物博,还有桑葚和山葡萄。 桑葚是晒干的,一筐筐收在库里,紫黑透亮,用温水浸开,便重新饱满圆润起来,甜味尽数锁在果肉里。 山葡萄则是派人去城外山里寻来的,野生的,个儿不大,皮厚籽多,咬一口,那股子野性的酸涩能让人眉眼都挤到一处去。 他又加了些枣进去中和味道。 一样样洗净、榨汁,混入米和草药制成的酒曲,封进瓮中,搬进地窖里慢慢等着,虽然不比后世的葡萄酒,但原料扎实,想来味道也不会差。 如今几个月过去,开坛的日子,应当也差不多了。 —————— 王将军府—— 周文清还没下马车,就听见王老将军爽朗的声音。 “子澄来了!来来来,快进快进。” 他掀开车帘,就看见那道魁梧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府门口,笑得胡子都在抖,一双眼睛直直往他马车上瞄,那点心思显而易见。 第162章 介绍子辈,感觉微妙 周文清掀开车帘,还没开口,就被那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 “老将军这是……等急了?” “急什么急?”王翦一摆手,脸上的笑却更深了,“老夫是担心路上积雪未消,怕你马车陷住,出来迎迎。” 说着,他又往马车后面瞟了一眼,那眼神里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 “那的确。”周文清故意拖长了尾音,慢悠悠地从马车上下来,“毕竟十坛酒还是挺重的,很容易导致马车陷住……” “前提是,如果驰道上有哪怕一片雪的话。” 这可是咸阳主干的驰道啊,先不提连续几日的晴天,雪早就化成了雪水,就算是盖了一层冰,也该被更卒除到一干二净,连个冰碴子都不可能落下。 王翦被戳穿了心思,也不恼,反而哈哈一笑。 “子澄这张嘴呀,是越发的利了,来吧来吧,外边冷,快下车吧。” 周文清笑着摇摇头,掀开车帘跳下马车,还没等他吩咐,王翦将军就已经迫不及待地绕到后面的辎车旁,看见满满一车的酒坛子,眼睛都亮了几分。 “子澄兄果然守信用!” 他一手拎起一个大酒坛子,看了看剩下的几坛,朝守门的士卒抬了抬下巴: “愣着干什么?过来搬!剩下的都搬进去,一坛不许少!” 两个士卒应声上前,一人抱起一坛,动作麻利。 王翦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侧过身朝周文清一扬下巴: “走!跟老夫进去。” 周文清自然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往府里走,刚迈过门槛,王翦便偏过头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子澄今日这帖子递得巧,昨日演兵刚结束,老夫下午设了宴,要好好犒劳犒劳手底下这群弟兄们,子澄既来了,不妨一起热闹热闹?” 周文清脚步微微一顿,面上浮起一丝讶色: “啊?竟如此之巧,可众位将军宴饮,文清一个外人参与……不太好吧?” “外人?”王翦回过头看他一眼,哈哈一笑,调侃着说道:”子澄都提着酒来了,如此诚心诚意,那几个嗜酒如命的狼崽子几个欢迎还来不及呢,有什么不好?” 周文清转念一想,这倒也是个机会,而且平日里难得与军中将领们打交道,能借此认识认识也好。 “如此,那文清却之不恭了。” “好好好,不恭不恭,我就喜欢子澄这点,爽快!” 两人一前一后跨进庭院。 院子里果然忙得热火朝天——几个仆从抱着碗碟快步穿过回廊,另一头有人在摆桌椅,还有两个小厮蹲在墙角,正往炭盆里添新炭,火星子噼啪地往上蹿,廊下挂着几盏新换的灯笼,红彤彤的,风一吹,晃晃悠悠地转。 王翦负着手,大摇大摆地往里走,时不时朝忙碌的仆从点个头、哼一声,俨然一副“本将军心情甚好”的模样。 刚踏进正堂,周文清目光一扫,坐席已经准备好了,时间未至,里面只有寥寥的几个人,但那背影看着格外眼熟。 是蒙武将军,正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儿,不远处章邯和几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凑在一处,脑袋挨着脑袋,不知在嘀咕什么,偶尔传出几声压抑的笑。 听见脚步声,蒙武抬起头,一眼就瞧见了跟在王翦身后的周文清。 他愣了一下,旋即笑着站起身: “王老将军,你贼得很呐,竟邀请了子澄兄前来,也不说一声,害我都没出去迎一下!” 王翦被他这一嗓子喊得眉开眼笑,捋着胡子得意洋洋: “你迎什么迎,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给你口酒喝就不错啦!” “嘿,这叫什么话,我可是受邀来的!”蒙武一脸嫌弃地撇了撇嘴:“真是……懒得跟你计较!” 他目光落在王翦手里那两坛酒上,又往后一扫,几个士卒也抱着好几坛跟在后面,眼睛瞬间亮了。 “子澄兄竟还带酒来了?定是好酒!怪不得到现在还没摆酒,原来就等着这个了,快快快,都开了,让我先尝尝!”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接。 王翦连忙侧身一躲,护食似的把那两坛酒往怀里揽了揽:“哎哎哎,还都开了?你哪来的这么大脸,想得还挺美!” 他瞪了蒙武一眼,理直气壮道:“老夫可告诉你啊,这酒是子澄特意送给老夫的!你这老小子今日能喝着一口,那都是沾了光,懂不懂?” 蒙武被他这副模样气笑了:“行行行,沾光就沾光,你先打开再说!” 两人正斗着嘴,章邯几人已经站起身,快步走过来。 章邯自不必多说,周文清拐来的,自然是再熟悉不过,倒是他身边那几个年轻人,却是不大熟悉,看着个个都身形挺拔,目光清亮,一看便知是军中带出来的好苗子。 周文清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果然,下一秒,蒙武一把拽过身边一个身量颀长的年轻人,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子澄兄,这是我那大儿子,蒙恬。” 他又往后一招手,另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年凑上前来,“这是老二,蒙毅,两个不成器的,今日正好带出来见见世面。” 蒙恬身姿挺拔,眉眼间已隐隐有乃父之风,抱拳行礼时力道十足:“小子见过周内史,久闻内史大名。” 蒙毅年纪尚小些,笑起来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活泼,眼睛亮亮地看着周文清:“见过周内史,我听父亲说,您那儿有好些新奇玩意儿,改日能否去府上见识见识?” 蒙武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没大没小!” 周文清笑着摆摆手:“无妨,随时欢迎。” 王翦在一旁看不过去了,清了清嗓子,把手里两坛酒往旁边士卒怀里一塞,一拍自己儿子肩膀:“子澄,这是老夫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你应当见过的。” 王贲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干脆利落:“见过周内史。” 的确是见过,周文清常在王宫周边走动,偶尔能瞥见他带兵巡视的身影,只是从未打过照面。 他微微颔首,笑着回礼:“王校尉。” 王翦又是一拍儿子肩膀,力道大得王贲身子都晃了晃:“什么校尉,子澄不必那么客气,这小子还嫩着呢。” 周文清含笑点头,目光从王贲身上移开,又掠过蒙恬、蒙毅两兄弟,最后落在章邯那张熟悉的脸上。 眼前这几个,往后可都是要撑起大秦半边天的人物,功勋之臣呐! 王贲,将来要与父亲一道灭赵平燕的;蒙恬,日后北驱匈奴、威震九原的;蒙毅,刚正不阿、位至上卿的…… 只是现在都还嫩着,一个被他父亲拍得晃悠,一个被拍后脑勺,一个站在旁边老老实实。 周文清想着想着,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 不得不说,这时候和老一辈论兄弟的优势就凸显出来了——最大的王贲,只比他现在小不了多少,可愣是差出一个辈分去。 回头等这些人功成名就了,见了他,还得规规矩矩叫一声“世叔”。 ……这感觉,还挺妙的。 第163章 大辈不好当 只有一点……不太妙。 王老将军一巴掌呼到自家儿子脑门上: “臭小子,你也是!又不是朝堂之上,你给老子站岗呢?杵在那儿装什么装,赶紧叫周叔,听见没!” “父亲!” 王贲那张端正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气急败坏地往后躲了半步,耳根子都憋红了: “你怎么总是这样,传出去以后让儿子怎么领兵打仗啊?再说了,我、我与周内史也是同僚,这……” “传出去怎么了?”王翦眼睛一瞪,理直气壮,“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谁家有意见,让他来找老夫理论!” 王翦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睨着自家儿子,那眼神跟看个不成器的后生似的: “怎么,老子跟子澄称兄道弟,你还想跟老子平起平坐不成?瞧瞧人家子澄,比你大不了几岁,干的哪一件事不是惊天动地?你呢?成天就知道跟你老子较劲!” 他说着,抬手把王贲往前一推:“快点,叫人!” 王贲被他爹推得一个踉跄,心里那叫一个憋屈。 他招谁惹谁了? 虽然自家老头子平时在家也没少教训数落他,他都习惯了,全当耳旁风。 可最近突然跟中了邪似的,张口闭口就是“子澄兄”长、“子澄兄”短,说,瞧瞧人家,不过比你大一岁,已经如此沉稳持重,再看看你,毛毛躁躁的! 他恨不得把他从小到大那点糗事全抖落出来,挨个跟这位“子澄兄”比上一遍。 这有什么好比的?! 他是武官,是禁军校尉,手底下上千号人呢!哪有和人比笔杆子的? 可老爹那眼神跟刀子似的,他只能硬着头皮,憋憋屈屈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周世叔。” 那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说完耳根子红得快要滴血,恨不得原地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周文清:“……” 他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几次巡逻时偶然一瞥,总感觉这王贲看自己的眼神带着那么点儿“劲劲的”味道了。 合着是被当成“别人家孩子”记恨上了。 王老将军,您不能这么坑我啊! “咳,这个……”周文清干巴巴地抬起手,试图挽救一下,结果蒙武已经把两个儿子推上前: “来来来,你们俩也是,喊周叔!” 蒙恬蒙毅倒是痛快,齐刷刷一抱拳,声音洪亮: “周叔!” 周文清嘴角抽了抽,这下“各论各的”的想法是彻底泡汤了。 蒙将军,您能不能就别跟着添乱了啊! 完了完了,头回见面,是不是该给孩子包两个“红包”来着? 他下意识的将手探向腰间。 啊,兜都没有! 不过眼见着王贲的神情倒是缓了过来,或许是见好兄弟也跟自己一样喊了“叔”,心里平衡了不少,那股子憋屈劲儿肉眼可见地散了几分。 周文清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大辈儿,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啊。 “好好好!”他连忙挥手示意几人不必多礼,“这次来得匆忙,也未曾带什么见面礼,改日一定补上!” 话音刚落,只见王翦将军眼睛一亮,利索地把在一旁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章邯也拽了过来。 “还有你小子,也别喊什么周先生了,多生分!”王翦大手一挥,直接拍板,“以后就叫周叔!” 章邯被拽得一个踉跄,却也不恼,反而眉开眼笑地一抱拳:“周叔!” 喊得那叫一个响亮。 喊完他还往前凑了半步,眼睛亮晶晶地追问: “周叔,我也有见面礼吗?” 周文清:“……” 他默默咽下一口老血,目光从章邯那张笑嘻嘻的脸上,慢慢移到王翦那张乐开花的老脸上。 他现在有几分怀疑,王翦将军到底是不是故意演他了? 不过他倒是不怀疑另一件事——章邯这小子,绝对是被王老将军这个滚刀肉带歪了! 老滚刀肉我搞不定,小滚刀肉我还搞不定吗? 周文清目光幽幽地瞥了章邯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有,当然有,不过你小子算是改口的,这礼我倒是可以提前给你——” 他顿了顿,慢悠悠地继续道: “为了纪念我们的初相遇,我记得马车上还剩下几根捆酒坛的绳子,要不……” “那就不必了!” 章邯果断摆手,求生欲极强地往后退了半步,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多麻烦!其实仔细想想,只是改个口罢了,也用不着什么见面礼。” 他一边说,一边眼疾手快地从旁边士卒怀里捞过一个酒坛子: “捆酒坛的绳子有什么好看的?咱们还是先喝酒吧!” 一边说着,他抬手拍碎坛口的泥封,偏头往里一瞧,整个人愣住了。 那坛子里盛着的酒液,清亮亮的,几乎能映出人影,与他平日里喝的那些浊酒完全是两副模样。 “这……这酒怎么……” 他喉咙里滚了滚,情商重新上线,把那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掺水了”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 “……怎么和水一样?” 话音刚落,王老将军已经一脚踹到他屁股上: “臭小子!那是子澄兄送给老夫的好酒!老夫还没开封呢,你倒是先一巴掌拍碎一个,反了天了!嫌力气大没处使是不是?那就每天多跑五十圈好了!” “别呀!” 章邯哀嚎一声,紧紧抱着酒坛子,生怕里面的酒水洒出来再挨踹。 “我哪知道是周叔送的嘛,师父别踹了,酒要洒啦!” “你敢洒出来一个试试!” 章邯叫苦不迭,目光拼命往旁边飘,对着王贲使劲挤眉弄眼:师兄!救救我啊! 王贲见状,慢悠悠地走过来,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叹了口气。 章邯眼睛一亮,以为救星来了—— “活该!” 王贲收回手,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 别以为他没看见,刚才他喊“周叔”的时候,这厮可是抱着手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的。 现在知道求他了,晚了! “差不多了,王老将军。”周文清终于开口,眼神含笑地看着眼前这出闹剧。 “先饶了他这回,还是先尝尝我这新酿的好酒,看看值不值得这一脚吧?” 王老将军这才把眼睛一瞪,“还不快把酒倒上?” 章邯刚应一声,就听见身后有人喊。 “章邯,这儿!” 他一回头,只见蒙恬不知何时已经清出一个案几,还特意舍了酒杯,将几只大碗在案上一字排开,那碗口足有巴掌大,个个擦得锃亮。 蒙毅这个小的也眼巴巴地瞅着他手里的酒坛子。 章邯:“……” 全惦记着酒,没一个惦记我的,以后还做不做好兄弟了?! 他心里嘀咕着,到底不敢多言,只得抱着酒坛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坛口倾斜。 清亮的酒液注入碗中,激起细密的水花,一股清冽的果香随着酒水荡漾开来,丝丝缕缕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都愣着干什么?”王翦端起一碗,朝众人一扬,“来,尝尝子澄兄的佳酿!” 众人纷纷端碗,碗沿碰在一处,叮当作响。 唯独周文清笑着摆摆手,端起手边一盏温茶:“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以茶代酒,陪诸位尽兴。” “真不喝?”王翦颇有些可惜的样子,但美酒当前,顾不得多劝,只道:“那你自己随意,我们可不客气了!” 他仰头灌下一大口,咂了咂嘴,一饮而尽,用力一抹嘴:“好!好酒啊!” “入喉烧灼,竟还带着点甜头,怪不得说别有一番风味呢!” 蒙武同样一饮而尽,点头附和:“色如琥珀,味甘而不浊,毫无酸腐之气,不错不错,我喜欢!” 第164章 品好酒,宴会开始 蒙毅悄没声地又给自己倒了一碗,刚端到嘴边—— “哎哟!” 他抱着碗往后躲,委屈巴巴地抬头,正对上王翦那的虎目。 “小崽子,喝这么快,尝得出味吗?”他佯怒训道,胡子一抖:“留着点!老夫还没喝够呢!” 蒙毅一边躲一边嘟囔:“怎么尝不出来……比父亲悄悄藏起来的那些好喝多了!” 嗯? 周文清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蒙武将军……悄悄藏酒? 他不动声色地把目光转向蒙武将军,正好看见那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 下一秒,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精准地揪住了蒙毅的耳朵。 “好啊!小兔崽子!” 蒙武将军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说我那些藏酒怎么隔三差五就漏了、碎了,还以为是遭了耗子,原来是你这只大耗子!” 蒙毅被揪得踮起脚尖,两只手护着耳朵,整张脸皱成一团:“父亲饶命!我就喝了一点点!真的就一点点!” “一点点?”蒙武将军的手提得更高了,蒙毅的脚跟都快离了地。 “好啊,看来我那好几坛美酒,都是被你‘一点点’喝没的?不好好收拾收拾你,我看你都不知道谁是你老子了!” 他好容易才藏起来那么几坛佳酿,都让这小兔崽子霍霍了! “知道知道!我错了父亲~再也不敢啦~!” 蒙毅扯着脖子告饶,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却愣是咬着牙没把哥哥供出来。 一旁的蒙恬看着自家弟弟这副惨状,良心上隐隐有些过不去。 当然,更重要的是—— 以他对蒙毅这蔫坏蔫坏的小子的了解,再晚一秒不帮忙解围,事情就不只是“被供出来”那么简单了。 到时候在自家弟弟嘴里,他就要变成那唯一的一只大耗子了! 蒙恬一个激灵,赶紧凑上前,压低声音紧急提醒: “父亲!别揪了!王老将军快把酒喝光了!” 蒙武猛地偏过头。 只见王翦正仰着头一碗接一碗,喝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胡子上都亮晶晶地挂着酒珠。 察觉到目光,他又是一抹嘴望过去,嘴角噙着一丝“你们慢慢吵,我先干为敬”的得意。 “竟然耍赖!” 蒙武瞬间松手,瞬间松手,脚下刚一动,又猛地刹住,折返回来,一把夺过蒙毅手里的碗,将里面的酒水一饮而尽: “小兔崽子,不许喝了,给我!” 他丢下一句话,拎着两只大碗,虎虎生风地冲向酒坛,那架势活像要去打仗。 蒙毅捂着通红的耳朵,敢怒不敢言,委屈巴巴地站在原地,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 碗没了,得再找个空碗,瞅瞅哪还有?! 周文清端着茶盏,笑眯眯地看着眼前这场热闹。 笑着笑着,他忽然一顿。 等等! 十一二岁的孩子喝酒……是不是不太好啊? 好像在哪看过,小孩子喝酒,影响大脑发育来着? 周文清低头看了看手边的酒坛,里面只剩下一个底儿了,但酒香依旧浓郁。 毕竟虽说是果酒,考虑到要送给王老将军,那可是蒸馏过的,度数着实不低。 可以说丝毫不逊于此时的各路陈窑佳酿! 蒙毅未来可是要靠脑子吃饭的,这要是被酒泡坏了,大秦岂不是少一个栋梁之才? 哪怕只是有一丝丝的可能,这责任…… 周文清脑子里的警惕疯狂拉响。 他立刻行动起来,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身子,挡住身后桌案上那一摞空碗,然后拎起酒坛,准备悄无声地把这最后一点残酒“料理”掉。 这时旁边突然伸出来的一只海碗里。 周文清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就已经一倾,清亮的酒液准确无误地落进去。 “多谢周叔!” 一道低沉而满足的声音响起。 周文清的手僵在半空。 他缓缓抬起头,顺着那只碗,顺着那只手,往上看—— 王贲。 王贲将最后那一点酒水一饮而尽,放下海碗,咂了咂嘴,看向周文清的眼神都变了。 周叔人还是挺好的,竖起来都是他老子烦人! 周文清:“……” 他对上那道明显动容的灼热目光,嘴角抽了抽。 这孩子,倒是挺好收买的。 一坛酒下肚,气氛肉眼可见地活泛起来。 王翦老将军面色泛红,酒劲上头,又抱了一坛果酒圈在怀里,宝贝似的护着。 他还不忘大手一挥,豪气万丈地吩咐道: “都愣着干什么?宴会就要开始了,还不把这些酒水摆上来!让我手底下的兄弟们都尝尝,这世上竟有如此美酒!” 仆从们听了吩咐,不敢怠慢,连忙抱起酒坛往各案几上摆。 王翦的眼神已有几分朦胧的醉意,却还是扭过头,对周文清咧嘴一笑,凑过来大声说道: “子澄啊!老夫记得当初说过,等你酿了好酒,定要让军中所有人都买!嘿嘿,老夫绝不食言——你信不信,等这群小王崽子尝过你这酒之后,没一个能忍得住不买的!” “我信,我肯定信!”周文清看着老将军泛红的脸,无奈苦笑。 这可怎么整?宴会还没开始,客人还没到呢,主人就有些醉了。 别到时候客人来了,这主人就呼呼大睡起来了。 周文清正犹豫着,要不要劝着几个先别喝了,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将军!末将等来了——” 一群人鱼贯而入,都是军中将领,有的腰间还挎着刀,一进门,就被满屋的酒香勾住了鼻子。 “这什么味儿?”为首那人吸了吸鼻子,眼睛直往案几上的酒坛瞟,“将军,今儿个喝的什么酒?怎么闻着不对劲?” “不对劲?”王翦一拍桌子,瞪着眼睛,“你小子会不会说话?这叫不对劲?这叫好得不对劲!” 众人哄笑。 周文清也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宴请的正主们总算来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那位虽然面色泛红、但气势犹在的王老将军,还能拍桌子骂人,说明问题不大。 这要是等会儿宾客落座、觥筹交错之际,主家却醉得不省人事、呼呼大睡…… 那这乐子可就大了! “来来来,都坐下,上菜!”王翦大手一挥,“今儿个是我犒劳兄弟们的好日子,谁也不许给我装客气,开宴!” 仆从们鱼贯而入,手中托着漆盘,一盘盘热腾腾的菜肴摆上案几。 周文清眉心一跳。 啊!这就开始了,这么草率的吗? 没有祝酒词,没有开场白,甚至没等宾客们坐稳,就两个字“开宴”,完了? 他目光扫过堂内,却发现这些将领们仿佛早已习惯了王老将军的作风,根本用不着人招呼,一个个自顾自地落座,有的还顺手把腰间的刀解下来靠在案边,动作行云流水,比在自己家还自在。 周文清:“……” 得,是他多虑了。 已经有将士被酒香勾了魂,菜还没动一筷子,先端起碗喝了一口。 “好酒啊!”那人眼睛倏地亮了,砸了咂嘴,又灌了一大口,“将军,我还从没喝过这样的好酒,够劲,喝着就痛快!” “痛快就对了!”王翦得意洋洋,胡子都翘起来了,“这可是子澄兄亲手酿的果酒,比你们平日里喝的那些酒强了不知多少倍!今儿个让你们开开眼!” 他说着,还特意朝周文清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角落里端着茶盏、含笑而坐的周文清。 “周内史也来了?”一个将领眼睛一亮,端着碗就站了起来,“久闻周内史大名,不想连酒也酿得这样好!来来来,我敬内史一杯!” 他举着碗就要往周文清那边走。 “去去去!”蒙武一个箭步窜起来,直接挡在中间,“周内史能和你们这些粗人一样吗?喝你们的去,谁也不许灌我子澄兄酒!” “啊,对!”王翦也回过神来,一拍桌子,笑骂道,“我看你们谁敢动子澄?能耐的你们,跟他拼酒,你们也好意思?都回去都回去,喝你们的去!” 周文清笑着站起身,端着茶盏遥遥一举: “诸位将军盛情,文清心领了,只是实在不胜酒力,沾不得酒,便以茶代酒,敬诸位一杯,希望诸位都能喝得痛快!” “好!”众人轰然应和,纷纷举碗。 那将领这才嘿嘿一笑,坐了回去,仰头把自己那碗酒干了。 一时间,四周都是“啧啧”的咂嘴声、“再来一碗”的嚷嚷声,还有喝急了被呛到的咳嗽声。 “这味儿真绝了!”一个年轻将领端着碗凑到同僚跟前,“你闻闻,这香气,像是……像是果子?又像是……花?” “什么花不花的,喝就完了!”同僚一把推开他的脸,自己又倒了一碗。 “哎哎哎,给我留点!” “你碗里不是还有吗?” “我那是最后一口!” “……” 堂中酒香四溢,笑声不断,那些将领们喝得面红耳热,却一个个抱着碗不肯撒手,生怕少喝一口就亏了。 酒过三巡,王翦举着碗,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扯着嗓子喊: “都给我听好了!今儿个喝的这酒都喝尽兴了,往后想喝,得自己掏钱买!谁也不许给我赖账!” “买!”众人齐声应和,“必须买!” “将军,在哪儿买?” “对,快说在哪儿买!” “急什么?”王翦一瞪眼,“酒还没喝完呢,喝完再说!”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王翦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凑到周文清身边,压低声音: “子澄啊,老夫给你这酒传扬得不错吧?你看我这的也快喝完了,要不……你先给老夫留几坛?” 周文清正按着一脸生无可恋的蒙毅喝茶——方才他跟蒙武将军说“喝茶寂寞,要找个人作陪”,将军二话不说就把小儿子卖了,那动作之果断,仿佛这不是亲生的。 周文清转过头,看着王老将军那副贼兮兮的模样,忍着笑,也压低声音回道: “老将军,实话跟您说,这酒,我是真拿不出来了。” 王翦眼睛一瞪:“拿不出来?你才送老夫十坛,怎么就没啦?” “好酒难造啊。”周文清一脸诚恳,“老将军您想,如此甘醇的美酒,工序繁琐得很。这十坛,已经是文清能拿出来的极限了,全给了老将军。” “说实话,也就是老将军了,换了旁人,文清是绝不舍得拿出来半坛子送人的!” “啊?” 王翦一愣,随即环视四周。 十坛酒,此刻东倒西歪地散在各处,有的已经空了,坛底朝天;有的只剩个底儿,正被人抢着刮;还有几坛被几个将领死死抱着不撒手,那架势活像护食的狼崽子,谁凑近就瞪谁。 王翦的脸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这……这就没了?” 周文清无辜地眨了眨眼:“老将军方才可是亲口说的,今儿个让大家喝个尽兴。” 王翦噎住了。 尽兴是尽兴,可他当时也没想到这酒这么不禁喝啊! 但是毕竟刚才那豪气万丈的话确实是他亲口喊的,这会儿反悔,老脸往哪儿搁? “早知道……”他喃喃道,眼神幽怨地盯着那些空坛子,“老夫就该先藏几坛啊……失算了,失算了……” 周文清看着他这副憋屈的模样,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老将军别急,这酒虽说现在不多了,但大王寿宴在即,文清还是留了一批,专供宴席之用。” “大王寿宴?”王翦猛地支棱起来,但很快又蔫了下去,“那不还得些日子吗?” “快了快了。”周文清笑着安抚,“不就五六十天嘛,转眼便到了。” “五六十天啊!” 王翦长叹一声,盯着桌边仅剩的半坛子酒,伸手摸了摸,又缩回去,咽了口唾沫,满脸的纠结: “一想到没这好酒润喉,老夫连一天都等不下去了!” 第165章 李斯的“休沐”日 五六十天,对有的人来说那是度日如年,无比的煎熬;但对有的人,那可就是弹指一挥间,根本不够用。 前者自然是指王老将军等人,十个酒坛子擦得锃亮,每天望穿秋水,看得眼珠子都要冒绿光了,恨不得亲自去敲更鼓,催着日子快点儿过去才好! 至于后者嘛…… 应当是李斯感触最深。 治粟内史寺—— 周文清搁下笔,将最后一部公文批注好,往后一靠,长长地舒了口气。 窗外的日光斜斜地洒进来,落在案上那摞批完的卷宗上,金灿灿的,晃得人眼睛发暖。 他揉了揉发僵的手腕,收拾了一下案上的东西,缓缓站起身,往外走。 “阿一,备车,我们下班啦!” 李一早已习惯了自家先生嘴里冒出来的这些稀奇古怪的词语,问都不用问,麻利地驾起马车,拐上回府的驰道。 周文清单手撑着下巴,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忽然开口: “阿一,固安兄也回了吗?” 李一坐在车辕上,闻言偏过头来,隔着车帘回道: “先生忘了?李廷尉他今日休沐。” 哦~ 周文清眉梢一挑。 那回去又有好戏看了。 他一入府中,官袍都没有脱下,抬脚就往李斯的厢房走去。 刚推开门,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浓烈得几乎有形有质,直直撞进鼻腔。 “咳咳咳!” 周文清被呛得连退两步,挥手在面前猛扇,眼睛都被熏得眯了起来。 “固安兄,今日又是什么章程啊?你这是打算把自己腌了,留着明年开春吃?” 烟雾缭绕中,李斯那张生无可恋的脸从雾气里缓缓浮现。 “子澄兄啊……” 他趴在桌案上,有气无力地叹了口气,抬手指了指房间各处: “你自己瞧瞧吧。” 文清这才看清屋里的盛况。 案几上摆着一个精致的博山炉,冒的却不是香气,而是一阵阵的药烟,就是它把整个房间熏得云山雾罩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屋里在做法事。 床边堆着几个药碗,有的还残留着褐色的药渍,有的扣着放,碗底还汪着没干透的水痕。 就连窗台上都摆着几个陶罐,罐口蒙着纱布,隐隐透出药材的气味。 “嚯!”周文清惊叹一声,凑到博山炉前左看右看,“这香炉没见过啊,竟然还有新花样?熏的什么药?这味儿……够劲儿!熏完这一炉,怕是蚊虫都不敢靠近你半步。” “你在这里幸灾乐祸!” 李斯“噌”地一下弹起来,踉跄着冲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都是因为你府上那个夏无且,还有太医署的那些老头子,你知道我今天一天喝了多少碗药吗?”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在周文清眼前用力晃了晃,仿佛那五根手指承载着莫大的冤屈。 “五碗!整整五碗啊!!!” 李斯的声音都劈了,眼眶泛红,不知是被烟熏的还是被药灌的: “早上起来一碗,辰时一碗,午饭后一碗,申时又一碗,临睡前还有一碗!子澄兄你算算,这是不是比我吃的饭还多?!” 他越说越激动,松开周文清的袖子,转身指着床边的药碗,手指都在抖: “子澄兄,你倒是管管他们呀,再这么下去,把我剁吧剁吧,都能下锅当药材炖了!” “你说他们是不是太过分了?!” 周文清看着床边那摞碗确实蔚为壮观,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有的还汪着褐色的药渍,乍一看还真像座微缩的碗塔。 ……好像,确实,有点,过分了…… 但是谁叫你当面撬人家的得意门生,还真撬成功了呢?! 关于霁明和霁晴的志趣,经过他们和大人们好几日的“友好协商”,最终总算有了定论—— 霁明愿拜李斯为师,钻研法家学说;霁晴则对医学更感兴趣,决定跟在吕医令门下。 按理说,既然已经定下来了,霁明就该收拾收拾去李府上学习了,可这孩子放心不下妹妹。 四岁,实在太小了。 他说,非要让他们分开,那他宁愿也跟着学医去。 那李斯还能怎么办? 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让霁明依旧待在周府,一边照顾着妹妹,一边跟他学法。 而被生生撬走一个好苗子的众医者又怎能甘心? 周文清想到这儿,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府里那几位府医,可谓是虎视眈眈,专挑李斯不在的时候,借着“近水楼台”的便利,一趟一趟地往霁明跟前凑,变着法儿地劝他“回心转意”。 “霁明啊,学法有什么好的?整天跟那些条条框框打交道,多没意思!学医多好,悬壶济世,治病救人,功德无量啊!” “你妹妹都跟着吕医令学了,你这个当哥哥的,不该陪着她一起吗?兄妹俩一块儿学,互相有个照应,多好!” “那李廷尉成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功夫教你?还是跟咱们学医实在,天天都能手把手地教!” 这些话翻来覆去地说,听得霁明都学会抢答了。 李斯撞见一次,差点把鼻子都气歪了。 他干脆借“休养”之由,直接赖在周府不走了。 一来,学府构想需要细化,在这与周文清商议公务确实方便,不用两头跑;二来,也是最重要的,在他确保霁明绝不可能更改志向之前,他打死也不敢挪窝! 开什么玩笑?! 他好不容易抢到这么个好苗子,要是被这群老头子趁虚而入撬走了,他李斯这张脸往哪儿搁? 于是…… 得罪医者的弊端就显现出来了。 平日里还好些,只是每逢沐休,他的调养方案总是格外……精彩。 以夏无且为主力,其他府医轮番上阵,今天按摩,明天药浴,后天针灸,大后天药膳……花样翻新,层出不穷。 夏无且每次给李斯送药,那眼神都跟刀子似的,恨不得在他身上剜块肉下来。 要不是这个姓李的横插一杠子,他早就把霁明霁晴两个孩子收入门下了! 现在倒好,折腾了半天,倒叫李斯这个外人抢走了,他只捞着个师兄的名头! 师兄!连师父都不是! 夏无且每次想起这事,都能把自己气个倒仰。 “呃,这个……” 周文清干咳一声,努力让脸上的表情回归正常——虽然那颤抖的嘴角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咳咳!”他干巴巴地开口,“固安兄,你消消气,换个角度想,其实也没有那么糟嘛。” “你看,太医署的这么多医家大能为你调养,之前夏府医还说你虚…弱来着,现在这身体是不是越来越好了?这面色,健康的都跟王老将军有的一拼!” “子澄!” 李斯彻底听不下去了,一脸悲愤的吼道:“你还向着他们?!” “有吗?没有吧~” 周文清眼神飘忽了一瞬,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树上,仿佛那树突然开了花似的。 他是绝对不会说,工作之余,每天看看李斯的热闹,让他也感觉身体健康了不少。 而且是“无痛健康”! 多好。 李斯看着他这副模样,牙齿咬得咯咯响,气愤地指控道: “你眼神飘什么飘?心虚了是不是?!” “哪有哪有。”周文清连忙收回目光,一脸无辜地摊手,“我是那样的人吗?” 李斯:“你是。” 周文清噎了一下。 行吧,好像确实没法反驳。 他清了清嗓子,决定换个话题。 “好了好了,固安兄,说正事。”他往旁边一坐,“其实我看霁明的志向挺坚定的,根本不会轻易改变,那些府医磨破了嘴皮子,也动摇不了他分毫,你与其在这儿被熏成腊肉,不如放心大胆地回去。” 李斯狐疑地看着他:“真的?” “当然是真的。”周文清一脸诚恳,“那孩子我了解,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李斯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松动了几分,周文清趁热打铁,又补了一刀: “而且要知道,距离大王寿宴,就仅仅只有五天了,你不回自己府上好好准备准备,老赖在我府上算哪门子事?” “五天?!” 第166章 廷尉府的献礼 “五天?!” 李斯猛地站直了身子,那张方才还生无可恋的脸上,瞬间写满了震惊,仿佛被人当头泼了盆冰水。 “这么快的吗?我……我我……” “你这么着急干什么?”周文清斜睨他一眼,慢悠悠地晃了晃腿。 “我听说,昨日你终于将廷尉府献于大王之礼准备好了?”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若问李斯为何感觉时间转瞬即逝、根本不够用,除了每日与那群医者斗智斗勇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他几乎将全部心神,都投注在了这份“大礼”之上。 一份注定将永载史册的“大礼”。 事情要从一个多月前说起。 那几日,百物司、匠造府、学府诸事渐有眉目,就连六国使节身份都一一核实,李斯忙里偷闲,坐在周文清的书房里喝茶,忽然叹了口气。 “子澄兄,你说寿宴之上,四方尽献,我这廷尉府,到底该献什么?” 周文清诧异地瞥了他一眼:“怎么,酒精、蜡烛那些,不够分量?” “那都是子澄兄你的东西。”李斯摆摆手。 “斯虽不才,却也不想全借旁人之光,大王寿宴,各府各署都有献礼,廷尉府总不能两手空空地上去,说‘我们的礼治粟内史府已经献出去了’吧?” 周文清倒是没想过这一茬。 不过……以李斯的性子,不愿全借旁人之光,倒也说得过去。 可若说是李斯能献给大王、乃至是大秦,此刻最合适的礼物—— 他还真就知道一个。 只不过……来不来得及,就得看固安兄自己的了。 周文清慢悠悠地给自己斟了盏茶,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李斯脸上: “固安兄,我倒是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文字。” 李斯一愣。 周文清放下茶壶,手指在案上轻轻点了点: “如今天下文字,各国异形,同字不同写,同义不同形,大秦若要一统天下,必先一统文字,可如今这文字,混乱不堪,繁琐非常,你身为廷尉,掌天下刑名,若是能拿出一套规范简化的文字,打好未来之基……”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李斯。 李斯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文字一统…… 这事他其实想过。 甚至不止是“想过”,他私下里早就琢磨过很多次。 应该不只是他,天下之学子,谁不曾受困于六国各异的文字?那些繁杂的笔画,那些各异的写法,每次翻阅各国文书时,他都忍不住想:若能简化一些,若能统一起来…… 他甚至自己偷偷试过。 夜深人静时,在案前铺开竹简,把那些常见的字一个一个拆开来,琢磨哪些笔画可以省,哪些结构可以改,写了又划,划了又写,积攒下来的竹简,以及之后的稿纸,足足有半人高。 只是从未对人提起过。 此刻周文清一句话,把他那些藏在心底的念头,全勾了出来。 “子澄兄的意思是……”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飘。 “我的意思是……”周文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固安兄你本就有这个底子,何必舍近求远?把那套东西整理出来,就是最好的寿礼。” 李斯沉默了。 子澄兄……简直就像他心底的回声,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可不管怎么说,若是真能实现,这绝对是最意义非凡的贺礼——甚至能赶超子澄兄那些奇巧之物! 文字定则典籍传,典籍传则王道兴。 若真能由他之手,为天下文字立一规范…… 青史之上,将永远刻下“李斯”二字。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都想到这个份上了,他李斯就算是拼了老命,也要把文字统一简化出来! 接下来的日子,他就像疯魔了一样,把那些积攒多年的材料一张张翻出来,重新推敲、整理、完善。 某种意义上来说,夏府医那些精彩到歹毒的治疗方案,虽然将李斯折磨得死去活来,但也确实有效,证明了他们医德还是在线的。 那些熏得李斯睁不开眼的药烟,灌得他反胃的汤药,扎得他龇牙咧嘴的银针,倒像是给他这架疯狂运转的机器,强行加了层保险。 不然以李斯这一个月来的消耗,怕是早就躺板板了。 “所以……”周文清顺手拉了一张椅子坐下,然后问道,“你那套东西,昨晚应该整理出来了吧?” 李斯微微抬起下巴,眉梢眼角都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骄傲。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从案上拿起一份装订齐整的书册,轻轻推到周文清面前。 封面上,三个端正的秦篆赫然在目——《仓颉篇》 周文清接过书册,翻开看了几页。 笔划简练,结构方正,比他之前编的那套识字书确实精简了不少,更难得的是,每一个字都标注了标准的写法,一目了然。 短短一个月,从一堆零散的稿纸到完整的方案,还附带一本识字课本。 周文清眉梢一挑,怎么说呢…… 既意外又不意外。 意外的是,这么短的时间能拿出如此完整的东西;不意外的是—— 他抬起头,看向李斯,眼里带着笑意: “这个效率,不愧是你啊固安兄!” 不需要旁人参与半分,这是独属于李斯的光辉,他就知道他一定能做到的。 李斯完全没有反驳,微微眯起眼睛,坦然接受了这份夸奖。 “时间有限,这里面已经涵盖了大部分常用的文字。”他解释着,手指在书册上轻轻点了点,“比之子澄兄那套识字书,它涵盖的字更少,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光亮: “再给我一段时间,将文字删繁就简、统一异体,到时候子澄兄的识字书,也可以替换更新了。” “到时候两相结合,以我之简化新字,加子澄兄朗朗上口之文章,相辅相成,这种简化秦文,定能逐渐渗透民间,成为天下学者首选之文字。” 李斯说得兴起,眼睛都亮了几分,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天的盛况。 周文清看着他这副“已经开始计划下一步”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得,这位是又要开始卷了。 不过来得正好。 他之所以这些日子一直压着,没让霁明霁晴正式开蒙识字,等的就是这个。 那些旧式的文字繁杂难学,若是让孩子从那些入手,将来还得再改,平白多费功夫,不如等李斯这套东西定下来,直接一步到位。 就是…… 周文清忽然想起阿柱那张认真写字的小脸,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有点对不起阿柱了。 又得从头学起了。 他正在心中默默致歉,表情都跟着沉重了几分,仿佛已经看见阿柱捧着旧字书、一脸茫然地望着新字表的模样。 李斯在一旁讲得慷慨激昂,唾沫横飞,正说到“届时天下学子,皆以我二人所定之文字为宗”时,余光一瞥—— 好家伙,这位眼神飘忽,目无焦距,嘴角还带着一丝诡异的弧度,显然早就神游天外了。 李斯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无语地看着周文清,腮帮子都咬紧了几分。 他说的有那么无趣吗?又走神!气死了,这次一定要好好教训……不了,子澄是真的脆皮。 罢了,以后再说吧。 “子澄,回神了!” “啊?!”周文清猛地回过神来,“你刚刚说什么?” 李斯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不跟他计较走神的事,转而问出了心里那个憋了许久的疑惑:“我说,其实我想问,你是怎么知道我是在昨天准备好了的?” “好问题。” 周文清目光幽幽地落在李斯脸上,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幽怨,几分控诉。 “我想,如果某个人在夜里突然疯狂大笑,排除掉他疯了的可能性,那么原因就很明显了。” 天知道他昨晚睡得好好的,突然被一阵狂笑吓醒,抱着被子在床上瑟瑟发抖,在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之间疯狂挣扎,险些就要妥协于唯心了。 结果那笑声越听越熟悉,分明就是李斯这家伙。 周文清咬牙道:“你知道我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不去揍你一顿的吗?” 李斯:“……” 所以……他昨晚激动得没忍住,狂笑出声来了? —————— 咸阳城外,十里铺驿馆。 简陋的土墙院内,几株半死不活的歪脖子树在暮色里投下寥落的影子。 燕元负手而立,遥遥望着远处咸阳宫的飞檐。 那一片金碧辉煌,在落日余晖中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的兄长,他最亲爱的兄长,就死在那里。 死在秦人的箭下,死在那个嬴政的默许里。 什么盗图潜逃,什么拒捕被杀,骗得了天下人,骗不了他燕丹的亲弟弟! 可他又能如何? 此番随燕使再入咸阳,不过是为他人作一场交代,他们终将归去,带着国书返回蓟城,向父王禀报“一切顺利”。 而自己,将留在这里。 成为新的质子。 他将代替兄长,继续在这座虎狼之城中,苟延残喘。 燕元眼底的怨毒一闪而过,很快被木然取代。 他转身,踩着枯草往屋里走去。 第167章 章邯哭诉,寿宴将始 三日后,轮到周文清休沐了。 他难得睡到自然醒,把昨日惊醒的觉补得足足的,这才慢悠悠地洗漱完毕,又拒绝了夏无且那副“先生今日要不要把个脉”的蠢蠢欲动的眼神,施施然踱到庭院里。 摇椅已经在老地方摆好,上面铺着软垫,旁边的小泥炉烧得正旺,炭火红彤彤的,上头架着一个小网,几颗栗子正躺在上面,时不时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周文清往摇椅上一靠,晃了晃,顺手拿起旁边的小钳子,夹起一颗裂了口的栗子。 烫。 他飞快地把栗子在两手之间倒腾了几下,吹了吹,剥开壳,露出金灿灿的果肉。 咬一口,软糯香甜,还带着炭火特有的焦香。 周文清眯起眼睛,满足地叹了口气。 这才叫生活。 近日实在太忙,以至于周文清都已经忘记自己有多久没有在他心爱的摇椅上坐一坐。 好在大事将近,一切都已安排妥当,该准备的备好了,该安排的安排了,该盯着的也盯着了。 现在终于可以好好放松放松,养足精神,准备迎接后日大戏开场了。 周文清理直气壮地给自己放了一个真真正正的休沐假。 他眯着眼睛,惬意地晃了晃,忽然感觉眼前的阳光被遮了大半。 谁这么没眼力见儿? 周文清不满地睁开一只眼睛—— 却见章邯站在他面前,搓着手,一脸讨好的笑容。 “周叔。” “有事?”周文清没好气地道。 那可太有事了! 章邯脸色顿时苦了下来,二话不说,直接扑上来抱住了周文清的大腿,放声哭诉: “周叔,呜呜呜呜呜呜~我错了!我不要什么见面礼了,真的!您让李廷尉放我走吧,呜呜呜呜呜呜~” 周文清被他抱得摇椅猛地一晃,手里的栗子都差点飞出去。 “周叔,您是我亲叔啊,呜呜呜呜,李廷尉他太过分了,我想睡觉!我想休息!我想回家!呜呜呜呜呜呜~~” 章邯越哭越大声,活像一只被欺负惨了的大型犬。 周文清低头看着他,嘴角抽了抽。 这又是闹哪出? “起来起来。”他用脚轻轻踢了踢章邯,“像什么样子?让人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也差不多。 章邯心中腹诽着,却不敢说出口,老老实实地站了起来,抬起袖子一抹眼睛。 “周叔,那你答应了?” “我答应什么?”周文清瞪了他一眼,“瞧瞧你这小子,这么大岁数了,哭哭啼啼,羞不羞?” 他看着章邯收了干嚎,脸上却一滴水渍都没有,嘴角抽了抽。 好家伙,干打雷不下雨,演技倒是退步了。 “你说说你,”周文清无奈地摇摇头,“以前那副言辞机敏,一身正气,护着自家老仆、差点跟我动手的模样,去哪了?” 章邯眨了眨眼睛,理直气壮: “那不是年轻不懂事嘛。师兄说了,大丈夫能屈能伸,哭一鼻子不丢人——他就是这样的汉子。” 周文清:“……” 你师兄那是被你师父揍哭了,在你面前挽尊呢! 他默默咽下这句吐槽,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变了模样的少年郎,心里五味杂陈。 这孩子是不是叛逆期啊? 他就不信以这孩子的机警,能信这种鬼话? 怕不是以前想习武参军,被家里压着修文学法,现在终于有了习武的机会,变着法地解放天性,放飞自我了。 章邯似乎看出了他心中的想法,正了正衣衫,苦笑道: “周叔,这也不怪我,实在是李廷尉他公干起来,简直把人当驴使啊!不过三天,我毛笔都写秃了五根了,再这样下去,我都要秃了!” “这若不是趁他坐堂问案的功夫,我还溜不出来呢!” 固安兄风采依旧啊!周文清不由得眼角抽了抽。 李斯自从听了劝回自己家之后,发现廷尉府的工作积压了不少,实在忙不过来。前两天把阿柱这个刚识完字、学法没多久的孩子,都叫过去压榨了。 如果不是他看不下去,想起章邯是个文武兼修的,给举荐过去,怕阿柱这会儿还回不来呢。 周文清想到这儿,看向章邯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同情。 “其实吧,你年纪轻轻,多历练历练也是好的,李廷尉也是为你,希望你好文武双修,将来前途无量……” 章邯的眼神开始发飘。 周文清话锋一转:“不过,李廷尉他这回的确有些过了,驴子哪能指着一个薅啊?” 章邯疯狂点头,满脸赞同。 “行了,我知道了。”周文清摆摆手,“你先在我府上歇歇吧,放心,有夏……有我在,他不敢找来这里。”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忍不住叹了口气。 说到底,还是人才太少了,才把人往死里用,从学府建成到选拔人才,还有一段时日,这期间总得想想办法啊! 还有没有像章邯这般现成可用的人,原谅他再拐,咳!再请些过来的…… 周文清摸着下巴,有些苦恼地皱了皱眉。 他脑海中那些名人,此刻不是年龄太小,就是不在秦地,鞭长莫及…… 等等,沛县! 刘邦的班底,人才辈出啊,怎么把这里给忘了? 沛县虽属魏国东部边邑,但魏国本就风雨飘摇,秦法已行,楚风犹存…… 是时候派人去看一看了,刘邦这个市井游侠在不在不好说,但萧何这个沛县主吏掾总在吧? 周文清正想着怎么把这颗“遗珠”捞过来,还没来得及细琢磨…… “周叔!” 章邯又是一个飞扑,整个人如蒙大赦,差点就要抱着他的大腿再哭一包了。 周文清连忙嫌弃地躲开:“走走走!别把鼻涕蹭我身上了!” 章邯讪讪地站稳,抹了把脸,嘿嘿一笑。 “阿一!”周文清朝旁边喊了一声,“把人带走,让他补觉去,别在这碍眼。” 没人应答。 周文清扭头看了看,有些疑惑:“阿一呢?刚才还在这儿。” 章邯也跟着左右张望:“哎?刚才还在这里呢。” 话音刚落,李一的身影从廊下匆匆而来,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眉头微微拧着,表情有些……微妙。 周文清心里咯噔一下,收起那点懒散,坐直了身子。 “出了何事?” “先生。”李一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韩国使节私下求见,要让他们进来吗?” 周文清眉头微蹙。 “韩国使节?” 李一点头:“是,只带了两个随从,轻车简从,没走正门,是从侧巷递的帖子。” 周文清沉默了一瞬。 韩国使节,私下求见。 这节骨眼上,大王寿宴在即,六国使节齐聚咸阳,任何私下接触都可能被人拿来做文章。 更何况是韩国——他名义上的故国。 “人呢?” “还在侧门候着。”李一顿了顿,低声道,“来人很谨慎,说是久仰先生大名,想送一份故土之礼,别无他意。” “故土之礼。” 周文清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勾起,那笑意浅浅的,却不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章邯原本已经准备转身往后院溜,听见这话又顿住了脚步。 “韩使?原来周先生是韩国人?” 他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回想什么,思索着说: “我来时好像听人说过,韩国使节今日才刚入馆舍。按理说,舟车劳顿,应当先整顿休息才是,怎么屁股还没坐热,就巴巴地跑这儿来了?” 话音未落,章邯脸色骤变。 他猛地转过身,几步跨到周文清面前,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周先生,您不可见他们!这个时候,千万莫念什么同国之谊,韩国将……总之,他们定是不怀好意!” 周文清神色未变,只淡淡道:“知道了,我自有分寸。回去补你的觉罢。” 他转向李一,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回绝了,就说我近日操劳过度,身子不适,不见客。” 李一抱拳应下,转身离去。 章邯站在原地,目光在周文清脸上转了一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行了个礼,乖乖往后院去了。 周文清重新靠回摇椅上,轻轻晃了晃。 阳光依旧很好,栗子的香气还在飘。 只是他望着远处那几棵老树的树枝,眼神幽深了几分。 韩国使节…… 他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见,是一定会见的。 可惜,不是现在。 就让他们等着吧。 多等一会,熬得越急,效果越好。 —————— 两日后。 章台宫正殿,张灯结彩。 天还没亮,内侍们就开始忙碌起来,洒扫的洒扫,摆案的摆案,挂灯的挂灯,一个个脚步飞快,却井然有序,没有半分杂乱。 日光透过高窗洒落,照在那铺陈开来的锦缎、金器、玉皿上,折射出耀目的光晕。 殿中列席已备,席位按照各国等级依次排开,最上首自然是秦王御座,往下是秦国群臣,再往下,便是六国使节的席位。 侍者往来穿梭,将最后一批酒器摆上案几。 一切井然有序,只待宾客入席。 殿外廊下,李斯负手而立,凝眸望着远处陆续驶来的车驾。 第168章 折扇登场,寿宴开场 李斯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官袍,玉带束腰,头戴进贤冠,整个人精神抖擞,与几日前那个被熏得生无可恋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四下张望着,所幸天亮得早,今日又格外晴好,否则怕是什么也看不清,当然,也看不清自己嘴里呵出的白气有多浓。 来得是早了些,好在如他一般心情激动、早早赶来的人,大有人在。 陆续有马车驶来,朝臣下车,冲他拱手致意,李斯一一颔首回礼。 宫钟未鸣,人却越来越多了。 朝臣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寒暄声、笑声、脚步声交织成一片。 李斯目光略略一扫,精准锁定了其中一群人,迈步扎了进去,融入得极为融洽 一面应酬着同僚的攀谈,一面眼角余光始终留意着来车的方向。 直到—— “诸位,烦劳借过。” 声音不高,却清清朗朗地穿过嘈杂,落进每个人耳里。 众人循声望去—— 周文清踏光而来,步履从容,袍角在晨风里轻轻扬起,衬得那道清瘦的身影愈发飘逸出尘。 他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手持一柄折扇,扇骨莹润如玉,扇面素白胜雪,绘着几竿墨竹,疏疏朗朗,清雅至极。 “唰——” 一道清越的响声,干脆利落,如珠落玉盘。 那扇子在他指间瞬间合拢,扇尖在掌心轻轻一敲。 “李廷尉原在这呢,倒叫我好找。” 那姿态,端的是行云流水,潇洒从容。 四周忽然静了一瞬,众人的目光齐刷刷黏在他手中那柄折扇上,连刚才说到一半的话都忘了接。 成了,周文清嘴角的笑意更加清晰了。 若对别人来说,这姿态或许过于浮夸,但对李斯身边精心挑选的,这群附庸风雅的文人墨客,意气风发的年轻勋贵,却是正中下怀。 “周内史,这……这是何物?” 一个年轻勋贵终于忍不住开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柄折扇,恨不得上手摸一摸。 “扇子。”周文清答得云淡风轻,顺手将扇子展开。 “或者说是折扇,比羽扇轻巧不少,携带方便,近来颇为喜欢,时常把玩,倒是叫诸位看笑了。” 他一边说,一边轻轻摇了摇,扇面轻晃,墨竹仿佛活了,在素白的纸上摇曳生姿。晨风拂过,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檀香。 “折扇?”旁边一人好奇道,“这名字头回听闻,你们谁见过吗?” “没听过没听过!”另一人连连摇头,眼睛却黏在扇子上挪不开,“你们说,会不会是百物司新出的物件?” “那还用说?”有人忽然压低声音,“你们仔细看,那是纸啊!” 话音一落,围过来的人更多了。 “纸?精纸?!” “妙啊!此物如此脱俗雅致,风骨自成,怪不得周内史喜欢呢!” “是啊,这要换了我,我也得日日把玩,舍不得放下!” “瞧瞧这雕纹,妙哉妙哉!定是出自大家之手!” 一群人七嘴八舌,越说越激动,恨不得把扇子抢过来轮流端详。 唯独最先发问的那个年轻勋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柄折扇,目光从扇骨滑到扇面,从扇面滑到扇尖,又从扇尖滑回扇骨,来来回回,反复逡巡,跟用眼神给扇子做全身按摩似的。 谁在乎这玩意儿叫什么?谁管它是用什么做的?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旋转: 这么符合自己潇洒气质的好东西,到底怎样才能搞到手?! 他也要! 他仿佛已经看见自己手持折扇,风度翩翩,气宇轩昂,一旁亲爱的安妹妹含羞带怯地悄悄看他…… 不行,必须得问清楚! 他深吸一口气,刚上前一步—— “咚!” 宫钟响了。 那年轻勋贵的嘴张到一半,生生卡在那儿,像被点了穴,表情凝固在脸上。 他眼睁睁看着周文清冲众人告罪一声,那柄折扇“唰”一声合拢,利落地插入腰间扇套中。 然后,那道潇洒的身影转身往殿内走去,袍角在晨风里轻轻扬起,连背影都透着股“事了拂衣去”的从容。 远处,等候的朝臣已经开始往宫门方向聚拢,一阵人流涌过来,瞬间把这群喊着“借扇一观”“让我瞧瞧”的人冲散开。 年轻勋贵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了几步,踉踉跄跄,却还是拼命扭过头,目光死死追着那道潇洒的背影,直到他彻底消失在眼前。 他的扇子…… 不! 他还没来得及问出口的扇子…… 就这么没了?! 他狠狠攥紧了拳头。 等寿宴开始,一定要找机会向周内史问清楚! 那折扇,他愿出千金! …… “如芒刺背啊,固安兄。” 周文清和李斯并肩快走几十步,直到前方人影渐疏,才微微偏过头,压低声音: “你选人的眼光真毒,走出这么远了还盯着呢!” 李斯闻言,唇角忍不住翘了起来,偏头扫了他一眼: “盯就对了,你那出场,别说他们,换了我我也得盯着,就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了。” 周文清略显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将折扇抽出来,在掌心轻轻敲了敲: 怎么,固安兄看着眼热?早说啊,让你带着这折扇出场不就好了?” 好个鬼。 李斯白了他一眼,那效果得打折一半! “你少来这套!” 他的目光在周文清脸上转了一圈,眼底带着几分促狭: “子澄兄是越来越厉害了,我都没想到你能把时机卡得这么恰到好处,佩服佩服。” “就这么露一露就走,摸都不让摸一下,勾得人心痒痒又捞不着,哈,那些人在后面还不得急的眼红跳脚?” 周文清抬眼望向殿内深处,唇角那点笑意更深了几分: “跳吧跳吧,这才刚刚开始,让他们慢慢跳去,跳着跳着……就习惯了。” 笑声未落,两人已穿过回廊,踏入咸阳宫前殿。 殿内庄严肃穆,与殿外的喧嚣恍如两个世界。 “咚——咚——咚——” 钟鼓三响,余音在大殿深处回荡,久久不绝。 群臣整肃衣冠,按品阶站定,垂眸屏息,鸦雀无声。殿上高台空悬,御座在烛火中镀上一层温润的光;两侧雉扇静立,纹丝不动,仿佛连风都不敢在此造次。 唯有此时,才能深切地体会到,大秦尚黑的威仪与压迫感——那是一种沉入骨髓的肃穆,压得人连呼吸都得放轻三分。 周文清收敛了笑意,在李斯身旁站定。 他悄悄抬眼—— 前方不远处,正好是丞相昌平君的背影。 那人站得笔直,冠服端肃,微微阖着眼静候。 约莫一刻钟后,内侍高唱:“大王临朝——!” 嬴政身着玄色冕旒深衣,头戴十二旒冕冠,腰间佩玉,足踏黑舄,在郎中令的护卫下,从殿后缓步走出。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钟鼓的节拍上,或者说……每一下钟鼓,都被稳稳地踩在他的脚步下。 偌大的殿宇,只为承托那一道玄色的身影而存在。 群臣俯身,使节亦然俯身。 一时间,殿内只闻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如潮水退去后的余音,无人敢抬头直视。 嬴政拾阶而上,登临高台,玄色袍角从御座边缘垂落,如沉沉的夜幕铺展开来。 他落座,目光缓缓扫过殿内,那些俯身的脊背,那些低垂的头颅,那些连呼吸都放轻了的人。 他看见了,却又像什么都没看见,淡漠如视无物。 片刻的寂静后,他终于缓缓开口。 “平身。” 两字落下,殿内那无形的压迫感才稍稍松动,群臣起身,衣料窸窣声如潮水涌回。 昌平君自东侧首座趋步而出,行至殿中央,面朝御座再拜,而后转身,面向群臣,展开手中奏书,动作一丝不苟,每一个细节都透着老臣的持重与分寸。 “大王承六世之馀烈,奋威慑以临天下,西定巴蜀,东收三川,南取汉中,北慑胡貊,诸侯拱手,海内宾服……” “今值大王万寿之辰,臣等敢以清酌庶羞,恭祝大王千秋万岁,威加四海,泽被苍生……” “臣等不胜欣跃之至,谨奉觞上寿……” 昌平君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庄重而平稳。 嬴政端坐御座,神色平静,目光波澜不惊。 那些恭维之词流水般从耳边滑过,他听着,却仿佛什么都没听进去,或者说,这些话他听得太多,已经泛不起任何涟漪了。 他甚至有些听腻了。 目光随意地扫过殿内,恰好落在人群中的某道身影上。 哦,那就是折扇吧,看起来倒是精巧。 那柄扇子此刻正安静地悬在周文清腰间,莹白的扇骨在玄色朝服的映衬下格外惹眼。 嬴政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又扫了一眼那人站立的姿态。 今日盛宴,周爱卿应当起得比往常都早,现在看起来,站得倒是稳当,不知这冗长的贺词再过一会儿,会不会闭着眼睡着? 想到这里,他唇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如常。 无妨,没人敢抬头直视御座。 当然,如此大典,周文清是断然不会睡着的,若是让他知晓大王此刻竟有此等想法,怕也要气笑了。 他望着昌平君的背影,那慷慨激昂的犹在耳边,目光微微恍惚了一瞬。 他忽然很好奇。 若是有朝一日,昌平君站在楚国残破的城头,望着秦军的铁骑踏破山河时,会不会想起今日? 记得自己曾站在这大殿中央,用最庄重的声音,颂扬着大秦的威仪,恭祝着秦王的万寿? 想起自己亲手呈上的贺词,字字句句,都曾是这个大秦丞相的肺腑之言。 到那时,他会是什么表情? 是苦笑,是怅然,还是根本顾不上想这些? 周文清垂下眼,将那点复杂的思绪按回心底。 第169章 丞相献礼 同朝为官这么久,周文清早已毫不怀疑——至少在这一年,昌平君是绝对忠心于秦的。 平乱继相,功定朝纲,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 大王信重他,群臣仰望他,就连周文清自己也不得不承认,此刻站在殿中央的那个人,确实配得上东侧首座的位置。 可惜,人心易变,欲海难平。 不同于李斯的行差踏错,昌平君是根子上就埋着裂痕。 那道裂痕平时看不见摸不着,可一旦风云激荡,便会悄然裂开,深不见底。 就算周文清想拉一把,却无处下手。 历史就是这样,此刻的忠诚与未来的背叛,本是同一枚铜钱的两面。 他只是恰好站在中间,看见了这两面的人罢了。 周文清除了提醒自己,坚守初心,莫要被眼前的和光同尘迷了眼,再无他法。 昌平君躬身退下。 谒者又唱贺了些什么,周文清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是下意识地跟在众人之中,行礼、唱贺、俯首、谢恩,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直到—— “天下未定,六国未平,寡人不敢以寿为乐,然诸卿之诚,寡人领之,今日宴饮,尽兴抒情,莫问国事。” 御座之上,嬴政的声音沉沉落下。 谒者长呼一声:“赐宴——!” 周文清精神一振。 哦吼,终于可以自由活动了。 谒者又是一声长呼,群臣开始有序地往殿外移动,周文清跟在人群中,余光瞥见李斯正不动声色地往他这边靠。 他正想靠过去,肩膀忽然一沉,被人固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周文清心中陡然一惊,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抢劫?刺客?还是哪个不长眼的想在这种场合搞事? 猛地回头。 一张熟悉的老脸凑在跟前,胡子都快戳到他脸上。 “子澄啊!” 王翦将军揽着他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还特意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神神秘秘地开口: “待会儿宴上的酒,可都是那果酒啊?还是说有什么特定的壶装着,长什么模样的?就凭你我的交情,你怎么也得提前与老夫说道说道啊!” 周文清提到嗓子眼的心“咣当”一声落了回去。 他还以为那些韩使胆大包天,敢在寿宴上摸过来呢。 “将军,您可真是……” 周文清松了一口气,哭笑不得地看着王翦那张写满“你快说”的老脸。 旁边又凑过来一颗脑袋。 蒙武将军不知什么时候也蹭了过来,搓着手,两眼放光,那期待的眼神比王翦还热烈几分。 周文清:“……” 他无奈地压低声音:“放心,今日宴上都是果酒,管够,敞开了喝就是。” “好兄弟!” 王翦大喜过望,一下松开了手,还没等周文清站稳,拔腿就跑。 蒙武紧随其后,连招呼都顾不上打,仿佛跑慢一步就要少喝一口。 周文清揉着肩膀,望着两道疾驰而去的背影,默默叹了口气。 这两位将军,眼里怕是只剩下酒了。 也是,想那么多也没用,还是抓住眼前的好。 李斯终于瞅准空子凑了上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见两团烟尘在人群中一闪而过,转瞬就没了踪影。 “两位将军这是……”李斯一脸茫然,“来做什么的?” 周文清转过头,对上他那双写满疑惑的眼睛,没好气道:“来最后的狂欢的。” 李斯:“?” 周文清拍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固安兄,做好准备哈,别的都好说,这酒,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酿出来的,回去记得把你府上的门加固一下,免得被一群酒虫给劈碎了。” “什么意思?!” 李斯瞬间瞪大了眼睛,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不是,子澄啊,你说清楚了再走!” 说清楚个鬼。 周文清已经挣开他的手,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说不清楚了。 他只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幸亏他只管生产,不管销售,求购事宜落不到他头上。 剩下的事,还是留给李斯头疼去吧。 宴会之上,觥筹交错,气氛渐入佳境。 不出所料的,那些早早备下的“惊喜”,开始一样一样地登场。 先是宫人奉上的净手之物——那方方正正的小东西,遇水即起细腻泡沫,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这是何物?” “听说是百物司新出的香皂,净手沐浴皆宜。” “香皂?倒是个雅称。” 窃窃私语间,已经有人悄悄把自己那用剩的半块往袖子里一“滑”。 再然后是殿中的烛火。 不知何时,侍者换上了新烛,火苗跳动着,竟比寻常烛光亮出三分,却无半点黑烟,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蜜香在殿中悄然弥漫。 “这烛……烧的是什么油?” “不知,但闻着倒像是蜂蜜。” “胡说,蜂蜜哪能点灯?” 争论未休,殿中央忽而乐声渐起。 一队宫人鱼贯而出,手持素色纸伞,随乐声翩然起舞,伞面轻旋,伞骨开合,竟似一朵朵莲花在殿中次第绽放。那伞面轻薄如蝉翼,透光看去,隐约可见绘着水墨山水,疏疏朗朗,风雅至极。 赞叹声此起彼伏,一道道目光追着那些纸伞,恨不得把那伞从宫人手里抢过来仔细端详。 “那是什么?可是步盖?好生雅致啊!” “听说是叫伞,百物司的新物件,不仅看着雅致,用起来也方便,遮风挡雨,比步盖还要轻便!” “当真?善哉!此次宫宴,百物司居功甚伟呀!看日后谁敢再说我大秦粗蛮、不通礼俗,叫他们拿出这样风雅的东西试试!” “不止如此,你瞧瞧,你瞧瞧周内史手中的那物,那才叫风雅呢!” “哦?那我可得仔细瞧瞧。” 周文清端坐席间,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慢悠悠地晃着折扇。 他领口拢得紧紧的,那扇子晃得要多慢有多慢。 主打一个优雅! 不过这效果,比他预料中还要好。 李斯和他坐得近,忍不住凑过来,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 “子澄啊,盛况空前,交赞不绝啊,看看那群二世祖的眼睛,都快挪不开了,看来我们这第一步算是迈开了!” 周文清保持着摇扇的姿势不动,嘴唇轻轻翕动: “固安兄,你能不能矜持点?瞧瞧我,何其泰然?何其淡定?” 李斯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那柄慢得像要凝固的折扇上,忽然笑了:“我看你是被冻住了吧?” 周文清手上动作一滞。 李斯已经憋着笑继续道:“行了行了,不打扰你,你慢慢扇你的扇子,扇慢点啊,别着了凉。” 周文清:“……” 得,装不下去了。 他默默把折扇合拢,往袖中一塞,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权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宴席间觥筹交错,笑语喧阗,秦国群臣兴致正高,六国使节席间也自有一番暗流涌动。 “啧啧啧。”一个齐国使节忍不住咂嘴,端起面前的酒盏又抿了一口,“秦王这酒,前所未有,当真是美妙啊。” 他咂摸着滋味,又给自己续了一盏,浑然不觉一旁赵使听着,心中悄然冷哼一声。 目光短浅之辈,哼! 再好的酒,也是浪费粮食酿出来的。 赵使端起酒盏,面上含笑,在唇边沾了沾便放下。 他们难道看不出,秦国这位新王,是何等的骄奢淫逸,沉迷享乐? 也好。 一群庸才,只看得一时风光,这天下,早晚还是他赵国的囊中之物! 他垂下眼帘,遮住眼底那抹暗色,脸上依旧是得体温和的笑容。 暂且让他们得意片刻吧,他可没有忘记此次奉王命前来的目的。 稳住这位新君,莫让他生出东出之念;若有机会,最好能说动他共制燕国,将那北境之患,一举荡平。 酒过三巡,乐声渐歇,纸伞舞缓缓退场,最后一柄伞面收拢的刹那,殿内仍有余韵袅袅,群臣仿佛还在回味方才那伞面旋开的瞬间风情。 但很快,众人默契地收声,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昌平君的方向。 昌平君自席间起身,趋步至殿中央,朝御座郑重一揖: “大王,臣昌平君,率百官恭贺圣寿,有薄礼献上,恳请大王俯允。” 嬴政端坐御座,微微颔首:“准。” 他亲自打开箱盖,露出内里之物。 “大王践祚以来,宵衣旰食,励精图治,臣等无以为贺,谨以《秦律》十八种、田律、厩苑律、仓律、金布律……凡百余篇,缮写校雠,汇编成册,恭呈御览。”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庄重:“愿大王以此律令,明法度,正典刑,使我大秦万世基业,永固不摇!” “善。” 嬴政的目光落在那箱典册上,微微颔首,面上浮现赞许之色:“丞相有心了,律法乃治国之本,能汇编成册,便于查阅施行,于国于民皆是大功一件。” “大王谬赞,此乃臣分内之事,何敢居功?实是诸卿同心协力,方能成此一箱之册,尤其治粟内史周文清,屡献奇策,臣等不过拾遗补缺罢了。” 他说着,还侧身朝周文清的方向微微颔首,满脸的谦逊诚恳。 周文清面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甚至微微一拱手,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第170章 周文清献礼 果然,昌平君话锋一转: “臣斗胆,这第一礼不过是抛砖引玉,周内史向来善于假物,奇思迭出,想必所备之礼远胜臣等,接下来,臣便请治粟内史寺为大王献礼。” 他侧身让开半步,朝周文清抬手一引: “周内史,请吧。” 周文清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 亏他刚才还感慨良多,甚至为自己不能拉他一把而惋惜。 现在看来,还是让这人裂成一百零八块吧! 虽无明文规定,但没少参与寿宴策划的周文清心里门儿清:按照惯例,丞相献礼之后,下一个分明该是廷尉府。 昌平君这一句“抛砖引玉”,轻飘飘地就把顺序改了,还把他架到了火上。 怎么着,就这么想看我被架高了摔下去? 缺德的老狐狸,净会暗戳戳地坑人! 怕不是担心你那礼和廷尉府撞了车,自认为谈法绝对不如权威的固安兄,害怕被比下去? 那更缺德了,这不就是拿我当逗号使呢?! 周文清深吸一口气,搭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站起身的刹那,他面上已经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丞相抬举,文清愧不敢当。” 他朝御座方向微微一揖,侧身示意,两名侍者捧着一只朱漆木盘上前,盘中分列三样物件:一方用锦缎包裹的墨条,一块黑不溜的圆柱形东西,一只巴掌大小的陶罐。 嬴政的目光从盘中缓缓扫过,然后,一下锁定在那块黑不溜秋的圆柱上。 哦? 他身体不由得下意识前倾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这……周爱卿未曾言说,所献宝物有三啊,此物…… 嬴政心中微微一动,抬眸望向周文清。 周文清也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周文清微不可察地轻轻一颔首。 果然! 嬴政心中大定,唇角几乎压不住那抹笑意。 好好好,不愧是寡人的爱卿,这是把最大的惊喜,留到了寡人的寿宴上啊! 他目光在周文清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是藏都藏不住的满意与熨帖。 这样的臣子,这样的心思,寡人何其有幸。 如此,有爱卿在,便也不需要寡人多言了。 嬴政指尖在酒盏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姿态愈发闲适。 抛砖引玉……丞相这话,可是一点不虚了。 他不紧不慢地往昌平君那边瞥了一眼,眼底那抹温色敛去,换上了一丝幽深的暗芒。 他只是轻轻靠回御座,垂眸含笑,静静等着—— 等着看寡人的爱卿,如何让这满殿之人,开一开眼界! 周文清先取了那只陶罐,揭开罐口,一股清甜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引得近前几人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此物名曰‘饴糖’,以黍米麦芽熬制而成,甘甜润喉,可补中益气。” 他倒出一块琥珀色的糖块,置于玉碟之中,“冬日寒凉,含一块在口中,可暖身驱寒,臣以此糖为大王贺——愿大王甘之如饴,福泽绵长。” 那糖块在玉碟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晶莹剔透,竟似琥珀雕成。 殿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黍米熬的?”有人压着嗓子问旁边的人,“黍米还能熬出这个?” “闻所未闻。”另一人轻轻摇头,目光从那糖块转向周文清,“不过周内史向来擅长化平常为神奇,倒也不稀奇了。” 周文清微微一笑,丝毫不受影响,将陶罐交予侍者,又取过那方墨锭。 他解开锦缎,露出通体乌黑、纹如犀纹的墨身,烛火下,那墨竟泛着幽幽的光泽,沉静如玉。 “此墨名曰‘玄圭’,以松烟和鹿胶,精心调制,捣炼成型。” 他将墨锭托在掌心,展示给众人,“研磨无声,落纸如玉,墨色乌黑发亮,百年不褪,臣以此墨为大王贺……” “愿大王书万世之业,定不褪之基!” “善,哈哈哈哈!” 嬴政朗声笑道,目光不着痕迹地往昌平君那边轻轻一瞥: “好一个‘书万世之业,定不褪之基’,丞相说得不错,周爱卿总是能给寡人带来不一样的惊喜。” 昌平君立刻微微弯腰,面上笑容愈发温和: “周内史心思玲珑,这墨锭风骨自成,定是书斋雅物;这饴糖甘美暖身,便……” 话到此处,感受着大王始终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不轻不重,却如有实质。 他心头莫名一颤,只觉得遍身生寒,脸色微僵。 原本想好的那句“便是耗些粮食也值得”,在舌尖打了个转,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不着痕迹地改口道: “便皆是难得之物,恭贺大王,得此二宝!” 这老狐狸,收势倒是快。 周文清眼角余光瞥见他的表情,唇角的弧度纹丝不动。 “丞相谬赞了,臣不敢当。”他不急不缓地开口,语气温和,“不过……臣今日献给大王的,并非二宝。”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那朱漆木盘上,盘中只剩最后一样物件:那块黑不溜秋、貌不惊人的圆柱体。 那东西约莫巴掌大小,通体乌黑,表面布满整齐的圆孔,乍一看像是被谁凿穿了什么东西。 “此物……”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名曰‘蜂窝煤’。” 蜂窝煤? 这名字怪得很,群臣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低声嘀咕:“这黑乎乎的……是何物?” 周文清微微一笑,并不直接作答,而是侧身示意。 两名侍者抬着一只小巧的铁炉上前,放在殿中央。 那炉子不过半人高,通体漆黑,造型方正,炉口处嵌着一圈网架,炉侧还连着一根管子,向上延伸,造型奇特,但瞧着竟有几分古朴雅致。 周文清将那枚蜂窝煤放入炉中,又从侍者手中接过火折子,轻轻一吹,火苗跃起。 他将火折子凑近煤底—— “诸位请看。” 片刻后,一缕青烟从炉口袅袅升起,随即消失不见,紧接着,炉中的蜂窝煤渐渐泛出红光,热度透过炉壁隐隐传出,离得近的几位朝臣甚至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暖意。 “这……这东西居然烧起来了?” “这热度,比木柴旺得多啊!” 议论声四起,有几位老臣甚至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想看得更真切些。 周文清不急不缓,等众人看得差不多了,才继续说道: “此物一枚可燃一个时辰以上,火力均匀持久,且因有烟囱导烟,故室内洁净如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那些跃跃欲试的眼神,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冬日漫长,若于书斋置一炉,燃此煤取暖,便可拥卷夜读,不惧严寒,亦不必担忧烟气熏眼、炭灰污了书卷;若于厅堂设一炉,便可宴饮宾客,无烟气呛人,唯余暖意融融。” 他抬眸,目光落在御座之上: “臣以此物,为大王贺——愿大王冬日暖阁,虽炉火终日,仍清净无扰,尽享安逸。” 周文清话音落下,殿内一静了一瞬,齐齐看向御座之上,静等君王发话。 嬴政的目光落在那炉火上,那红光映在他眼底,跳跃着,闪烁着,仿佛有什么东西自眼眸中慢慢燃起。 片刻后,他笑了。 那笑意浅淡,却透着难得的畅快。 “好一个‘虽炉火终日,仍清净无扰’。” 他目光从炉火缓缓移向周文清,拊掌赞叹,声音朗朗: “寡人得周爱卿,当真是如鱼得水也!” 第171章 各方反应,李斯献礼 如鱼得水…… 这四个字从君王嘴里说出来,比任何赏赐都重,群臣面面相觑,眼中俱是震惊之色,目光在御座与周文清之间来回转了几圈,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还是李斯第一个回过神来。 他举起酒杯,含笑朗声道: “大王圣明!周内史献此三宝,实乃大秦之幸,臣,恭贺大王!” 话音一落,群臣如梦初醒,纷纷起身附和: “恭喜大王得此良臣,天佑大秦!” “周内史心思玲珑,实乃天赐大秦!” 赞誉之词此起彼伏,在殿中回荡,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此刻都化作了热切的目光,投向那道清瘦的身影。 周文清怔了一瞬。 他没想到大王会当着满殿群臣和六国使节的面,说出这样的话来。 周文清诧异的抬起头,正好对上嬴政那双含笑的眼神。 心中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阵温热的涟漪,从心口漾开,漫过四肢百骸。 他垂下眼眸,深吸一口气,平复自己激荡的心绪,伸手去取面前的酒盏: “承蒙大王厚爱,臣何德何能,不过是尽心竭力,为大王分忧罢了。” 周文清抬眸,唇角微微扬起,笑意从眼底漾出来的,带着几分暖意,真诚道: “能侍奉大王左右,已是臣此生之幸,日后但有驱使,臣万……” “好好好,周爱卿不必多言。” 嬴政含笑打断了他,拿起桌上的茶盏,朝他遥遥一举。 “来,今日寡人与爱卿便以茶代酒,共贺此时!” 周文清的手顿在半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端起的酒盏,又看了看嬴政手中的茶盏,忽然失笑。 大王,当真是…… 他顺势放下酒盏,双手捧起茶盏,与嬴政隔殿相望,轻轻一躬身: “臣,敬大王。” 嬴政含笑饮茶,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满殿群臣齐齐举杯: “臣等,敬大王!” 那一声“敬大王”在殿中回荡,久久不绝。 六国使节的席位上,众使臣同样起身,面上堆着得体的笑容,可那笑意之下,却是各怀心思的暗流。 齐国使节端着酒盏,脸上笑意盈盈,眼神却不住地往那炉子上瞄。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齐国与秦国素来交好,这些年也没起什么大冲突,这东西若能在齐国用上——书斋暖阁,宴饮宾客,无烟无灰……妙啊!他若能带回,必是大功一件,也不知秦人肯不肯卖? 赵国使节的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周文清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心中暗自掂量:这周内史年纪轻轻,却如此得秦王青眼,方才那番献礼,样样都是闻所未闻的巧思,若是能说动他…… 他垂下眼帘,遮住眼底那抹盘算的光,面上依旧是得体温和的笑容。 燕国使节礼节性地应和着,倒是质子燕元,他自顾自地饮着酒,垂着眼,仿佛周遭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只是那握着酒盏的手,指节泛白,微微发颤。 好一个君臣相得。 好一个如鱼得水。 当真是恭喜秦国,如虎添翼了。 他仰头饮尽盏中酒,酒液辛辣,呛得他喉咙发紧。 席位的最边缘处,韩国使臣中的一个年轻者,目光死死锁定周文清,一眨不眨。 他盯着那道含笑举茶的身影,盯着那人与秦王相视而笑的默契,盯了许久。 然后,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向为首的使臣示意。 就是他。 韩使收回目光,垂下眼帘,脸上依旧是那副恭敬得体的笑容。 只是那笑意,半点不曾抵达眼底。 …… 茶也敬了,宴会还得继续下去,固安兄的礼可还没献呢。 借着气氛正浓,周文清放下茶盏,含笑看向御座之上,语气轻松: “大王,臣不过擅假于器,愧不敢当,大王如此谬赞,大王如浩瀚之水,臣不过一介小鱼,幸得大王包容,方敢游弋。” 他顿了顿,目光往李斯那边瞟了一眼,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倒是李廷尉,敏思谋,善韬略,实乃国之栋梁,臣这点雕虫小技,哪比得上他能为大王分忧?待会儿李廷尉献礼,大王说不定要改口,得李廷尉,才是如鱼得水呢。” 他说罢,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的玩笑之意: “到时候,大王莫要忘了臣这个旧鱼才是。” 话音落下,殿内响起一阵善意的轻笑,氛围彻底推向了高潮。 李斯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幽幽地瞥了周文清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子澄兄,我刚给你解了围,你这就要把我架火上烤吗? 可嘴角那点压不住的笑意,却出卖了他的真实心情。 嬴政闻言朗声大笑,那笑声畅快淋漓,爽朗地回荡在大殿之中。 “周爱卿,你呀!”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可眼底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如此能言善辩,还说自己仅善于器?” 他笑够了,目光在周文清和李斯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眼底满是欣慰之色: “两位都是寡人的肱股之臣,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寡人得你二人,才是真正的如鱼得水,何来新鱼旧鱼之分?” 说罢,他微微侧目,落在李斯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期待: “李卿,周爱卿都把你的礼夸上了天,还不快快献上,让寡人瞧瞧,究竟是什么样的厚礼,能让周爱卿这般自愧不如?” 周文清笑着坐了回去,借着后退的动作,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大王倒是一向不屑遮掩,爱憎分明——这明摆着是在给固安兄撑腰。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倒要看看,这种时候谁敢扫了君王的兴,跳出来挑刺反对? 他放下茶盏,目光不着痕迹地往昌平君那边瞥了一眼。 那人依旧端着那副谦和得体的笑容,微微颔首,仿佛真诚地为周李二人获赞而欣慰。 可就在嬴政话音落下的那一瞬,周文清看得分明。 他几乎立刻垂下眼眸,握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眉头微敛,随即又舒展开来,若无其事地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那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快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周文清看见了。 他收回目光,低头抿了一口茶,唇角弯了弯。 这就对了。 那边,李斯在万众瞩目下站起身。 他整了整衣冠,趋步至殿中央,朝御座郑重一揖,动作一丝不苟,既有臣子的恭敬,又透着几分志在必得的从容。 “大王,臣李斯,确有薄礼献上。” 他话音落下,两名侍者捧着一只朱漆托盘上前。 盘中覆着锦缎,看不清内里何物,只隐约能看出是个方方正正的东西。 李斯伸手揭开锦缎—— 是一份装订齐整的书册,封面之上用遒劲的小篆写着三个烫金大字: 仓颉篇 嬴政眸光微动:“这是……” 李斯双手捧起最上面那一册,翻开封面,露出内页工整的字迹: “大王,天下文字,各地异形,同字不同写,同义不同形,臣不才,斗胆以秦篆为本,删繁就简,统一异体,编成此《仓颉篇》一卷,收录常用字三千有余,每字标注标准写法,便于天下学子研习传抄。”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郑重: “臣愿以此书为基,使我大秦文字,归化一统,万世一系!” 第172章 配合默契,书必同文 此言一出,殿中先是寂静了一瞬,随后犹如沸水般炸开。 “李廷尉好大的手笔啊!秦篆化形三千余字,当真了得啊!”一位靠后些的官员忍不住站起身来,往前探着脖子。 “啧啧啧,”有人拖长了尾音道:“李廷尉这的是打算为万世文字之师表喽?” 旁边虬髯官员斜睨他一眼,将酒杯一撂:“这岂是容易之事?李廷尉一手好字,众所周知,你要有这个本事,你也可以,少在那里发酸。” 那人立刻涨红了脸:“你胡说什么,我可没有,我只是感慨一下罢了,李廷尉化形的字看起来当真不错,要方便很多。” “统一文字,那是好事啊!”奏谳掾捋着花白的胡子,微微眯着眼睛。 “省得下面送上来的奏表,我每回都得看半天,有的字认不得,有的字认得却又不像,跟猜谜似的,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这么折腾了。” 旁边几人纷纷点头附和,有人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这书正式颁行,要如何如何。 “统一文字是好,”一个身着青色官袍的官员,微微抬起些下巴,言语中带了几分傲气。 “可字形一事,何其贵重,删繁为简不太好吧,要我看呀,应当越繁琐华丽越好,不然岂不是任谁都可以提笔写字,未免有些……” “嘘!慎言!” 坐在他旁边的人脸色骤变,下意识将身体向后缩,压低声音急急提醒。 那人却仿佛没听见,脸上竟还带着几分不服气,嘴唇动了动,像是还要说什么。 旁边那人见状,二话不说,悄悄扯起自己的坐席就往旁边挪了三尺。 “你干什么?”那人有些恼羞成怒:“我说的不对吗?” 对是对,有这样想法的人,此刻大殿里怕是不在少数。 可丞相都未有反应,他却跳出来出头,未免太过愚蠢。 那人垂着眼,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是把身子又往旁边侧了侧,用后背对着他,端起酒盏自顾自地饮了一口。 上首那些黑袍官员们,更是静默着一言不发,只是悄悄观察有多少像这样的蠢货。 他们心里默默记下了几张脸,回去得嘱咐自家子辈,离这些人远一些。 省得未来自己获罪不说,还连累家族,他们爬到这位置上容易嘛。 周文清也在李斯话音落下的后一秒,观察着四下的反应。 任由它们发酵了几十息后,他站起身,动作不急不缓。 “李廷尉之礼,果真不凡。” 他朝李斯的方向微微一拱手,唇角的笑意温和而坦然: “臣,佩服,甘拜下风。” 他是真的佩服。 这么短的时间内,造字近三千,那可是小篆啊,兼具实用性与象韵美,既有规范的严谨,又不失艺术的风骨。 这份对文字的造诣,李斯完全当得起后世“中国文字工程总设计师”的美誉。 周文清看他的眼神,真诚得几乎要溢出来。 李斯被他这眼神看得微微一怔。 子澄兄……这是……吃错、咳!这是……被他的药炉给熏着了? 平日里插科打诨惯了,忽然被这么郑重其事地一礼,他竟有些不自在。 耳根子悄悄热了一瞬,但很快,他便敛了那点不自然,微微颔首,坦率回礼: “承让了,周内史器物之道,亦颇为精妙,来日再与内史讨教。” “好啊,一言为定。”周文清笑容更深,“文清可是非常愿做第一个习此书之人。” 两人一唱一和,配合默契,把这戏唱得格外精彩,殿内无人打扰。 不是不想打扰——是没法打扰。 昌平君虽不敢动作,但以为他首的几个勋贵老臣,哪个不是人精,面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但那眼角余光,却不动声色地往自己手下那边瞟。 一个眼神交换,几不可察地颔首。 有人硬着头皮,欲顶风作案。 可惜但凡有人动了动嘴唇,露出那么一丁点儿想要插话的苗头,旁边就会伸出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借着“喝醉了站不稳”的名义,精准无误地把他按回去。 王翦老将军打着酒嗝,摇摇晃晃,立不稳当,两只手倒是忙得不亦乐乎。 他左边扶一下这位的肩,右边按一下那个的脑袋,努力借助身边人稳住自己的身形,丝毫不管被他“借用”的人,是不是一下趴到了案几底下,脸都埋进了酒盏里。 那些被迫五体投地的官员,从案几底下探出半张脸,抬头一见是王老将军,敢怒而不敢言,表情精彩极了。 蒙武将军倒是没“醉”得那么厉害。 他只是格外热情。 谁要是露出点苗头,他就上去搂着人家的脖子,凑过去“称兄道弟”,那张老脸都快贴上去了,嘴里还嘟嘟囔囔着“好兄弟”“再来一杯”。 一边说一边勒,把人勒得直翻白眼,愣是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被强势“镇压”的官员,脸都憋成了猪肝色,想挣扎挣不脱,想开口张不开,想求救……没人敢接这茬!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场戏往下唱。 御座之上,嬴政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从那几颗埋在案几底下的脑袋上掠过,又从那几个被勒得翻白眼的倒霉蛋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周文清和李斯身上。 那两人眉眼舒展,显然都对自己的表现相当满意,嘴角上扬,笑意吟吟。 嬴政也唇角微微一勾,旋即一掌拍在案上—— “善!” 那一声脆响,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两位爱卿何必如此谦让?要寡人来看,你二人今日这份大礼,不相上下,寡人皆要重重有赏!” “谢大王!”两人齐声应和。 下一秒,周文清转向御座,含笑拱手,扬声道: “臣周文清,贺我大秦,文脉昌盛,归化一统,万世一系!” 话音未落,一直不言不语的尉缭已经站起身。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跟上,声音沉稳如磐石: “臣尉缭,贺我大秦,文脉昌盛,归化一统,万世一系!” 两位重臣,一前一后,态度鲜明。 重点是,此刻君心大悦。 便是有千般意见,那也是后话了,此刻必须憋回去,跟着附和。 先是那些黑袍官员,然后是那些深青色官袍的,再然后是那些原本坐在边缘的……一个接一个,一排接一排,如潮水般涌动。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汇成一片,俯身行礼的身影连成一道起伏的波浪。 “贺我大秦,文脉昌盛,归化一统,万世一系!” 嬴政端坐御座,烛火跳动,在他眼底映出一抹灼热的光彩,那是见到宏图初展时的炽烈。 片刻后,他抬起手,轻轻一压,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即日起,令《仓颉篇》,布行宇内,为大秦官定字书,郡县章奏,悉易新体,旧籍暂存,十月为期。” 他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自今而往,大秦之内,书必同文。” 周文清、李斯闻言,对视一眼。 成了! 第173章 “单薄”的门闩 宴后,暮色降临,众臣带着重重思虑散去。 宫门口,李斯连自家马车的影子都没瞟一眼,径直一把薅住周文清的袖子,闷头就往李一身边的车驾上钻。 周文清站在马车外,理了理被他抓皱的袖子,挑眉看向那个已经钻进车厢、正手忙脚乱拉车帘的人: “哟,固安兄今日倒是主动?不怕去我府上了?” 李斯警惕地把车帘拉得严严实实,确认连条缝都没留下,这才往车壁上一靠,长长吐出一口气。 “今日……还是算了。” 开玩笑,那群求折扇、求墨锭的也就罢了,只要他不出去,撑死了是用一堆门帖将他家门房给淹了。 但那群求酒的就不一样了。 那群完全不讲理的酒蒙子,是真的有可能翻墙摸进他家里去的! 李斯打了个哆嗦。 还是周府安全一些。 比起被人当成小鸡崽似的拎起来质问,他宁愿被灌一些苦汤药。 周文清耸了耸肩,正欲嘲笑两句—— “周内史!周内史!等等我,留步啊!”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唤,伴着“咚咚咚”的脚步声,像有人在撒丫子狂奔。 他回头一瞥。 只见一个人正朝这边飞奔而来,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激动,五官都有些扭曲,嘴角还挂着一丝诡异的笑意,眼神飘忽荡漾,不知道在想什么美事儿。 正是宴会上那个盯了他一晚上的年轻勋贵。 整整一个时辰,周文清手里的折扇每晃一下,此人的心就跟着痒一下,那扇骨莹润,那扇面素雅,那开合的脆响,简直像勾魂的钩子,把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勾了过去。 他看着周文清丰神俊朗的模样,再看看那柄素白墨竹的折扇,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替换—— 如果换成自己拿着折扇呢? 那岂不是…… 安妹妹羞涩的笑脸在脑海里一闪,他的心猛地跳了一拍。 嘿嘿~嘿嘿嘿~~ 他想得心尖直颤,一刻也不想不能再忍了,好不容易等到机会。 恰好,周文清一回头,看到这人一脸荡漾的表情,顿觉一阵恶寒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他甚至来不及细想,脚下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反应,拉着车框,一跃上车,动作之敏捷,连他自己都没想到。 “阿一,快走,回府!现在,立刻——!” 马车在下一秒就蹿了出去,扬起一阵细碎的尘土,劈头盖脸朝那人罩去。 “哎!周内史,等等我呀!” 年轻官员追出几步,脚下踉跄,差点被绊倒,往前一栽,踉跄了好几下才稳住身形,他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抬起头时,那马车已经拐过街角,消失在暮色里,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蹄声。 此人愣愣地站在原地,茫然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 又抬头看了看那空荡荡的街角。 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凝固。 安妹妹羞涩的笑脸在脑海里晃了晃,眨了眨眼睛,然后—— “啪——” 碎成了渣渣! 他呆呆地伸着手,望着暮色深处,晚风萧瑟,卷起几片枯叶,从脚边打着旋儿掠过。 良久,一声哀嚎划破夜空: “不——!” 马车上,两人齐齐打了个哆嗦。 周文清揉了揉胳膊上炸起来的鸡皮疙瘩,李斯把车帘又拢紧了几分,虽然那帘子早就密不透风了。 他们对视一眼,俱是看见了对方眼底的惊恐。 这广告……是不是打得太猛了点? 李斯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着,在周府留下的那点衣物行李,够不够他躲一个月的? 不,至少要三个月! 直到平平安安地回到府中,周文清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府门,看见门后那几根粗壮的门闩,表情这才松懈下来。 “行了行了,安全了。”他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拍了拍李斯的肩膀,一脸唏嘘,“我算是见识到了,固安兄,你不容易啊。” “唉~” 李斯抬手扶额,那一声叹息拖得老长,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一言难尽啊。” 他摆摆手,目光落在那几根门闩上,眉头却微微拧了起来,“别的不说了,根据我的经验,还是先去把门闩加固一下吧。” 周文清瞬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还加固,这还不够?” 李斯抬起头,幽幽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默默指了指自己腰间的位置。 周文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子澄兄可还记得,”李斯的声音幽幽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这腰间,原也是有配剑的。” 周文清眨了眨眼,努力回忆了一下。 好像……是有一把来着,鞘上缠着细麻绳,瞧着挺古朴的,总被他贴身带着,先前一同下朝时,自己总得站在宫门口等他一会儿,等他从内侍那边取回这剑,重新系回腰间。 “那当真是一把好剑呀……”李斯的声音里竟透出几分古怪的骄傲,“当门闩使,足足撑了两个月有余呢!” 周文清:“!!!” 他瞬间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斯。 李斯对上他惊呆的眼神,肯定的点了点头。 “不然你以为……”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王老将军和蒙武将军能包揽百物司一半的精纸,那是怎么来的?” 嘶—— 周文清倒吸一口凉气。 还好还好,他在心里默默庆幸着,当初大王让他负责百物司时,他果断求了个帮手,把这“销售”的活儿分给了李斯。 如若不然…… 不然……两位将军也不至于强拆他的府邸吧? 应该不至于,他们要是敢,小心他随时吓厥过去给他们看。 虽然这样想着,周文清还是忍不住往门闩的方向多看了两眼。 那几根木头,在李斯那把“撑了两个月”的宝剑衬托下,忽然就显得有些单薄了。 他又没佩剑,但总不能把李一的佩剑也贡献出来吧? 周文清正在心里盘算着明天让人打几根铁闩,还没等他琢磨出个所以然—— “笃笃笃。” 门口传来敲门声。 周文清和李斯几乎是同步后退,眨眼间,已经跳出去两米远,一个靠在廊柱上,一个贴在墙根边,四只眼睛警惕地盯着那扇门。 “谁?”周文清警惕地问道。 门外沉默了片刻,才道:“子澄?怎么把门锁了?是我。” 哦~是尉缭先生啊。 周文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都松懈下来。他朝李一摆了摆手,示意去开门,自己则往后退了半步,一把将还藏在廊柱后头的李斯拽了出来。 “出来吧。”他压低声音,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瞧你这点出息。” 李斯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一边拍着袍子上的灰,一边指着周文清的后背: “你又好到哪去?” 周文清装作没听见,伸手拍了拍身后靠在墙上蹭到的灰尘,忽然觉得,他们两个这会儿的模样,真是又“从心”又好笑。 当真是被那个一脸荡漾的“变态”惊悚到了,这可是周府,大秦九卿。之一的居所,长公子扶苏常来常往的地方,哪个不长眼的敢在这儿放肆? 要是真有人敢追上门讨要东西,他就敢让人拿着棍子撵出去。 就在这时,大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嬴政一身玄色便服,负手而立,目光从周文清脸上慢慢掠过,落在他腰间那柄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折扇上。 “寡人看周爱卿这折扇今日可是大放光彩,可有多的,让寡人也把玩把玩?” 周文清:“……” 第174章 寡人知矣 周文清一时之间有些无语。 就……挺巧的哈。 他默默在心里把刚才那些豪言壮语拎出来,拍了拍灰,扫了扫土,一股脑儿扔进了角落里。 还好还好,这些话只是在心里转悠,没真喊出来,要不然李斯能拿这念叨到明年去。 眼前这位…… 撵,是不可能撵的。 这辈子都不可能撵的。 不仅不能撵,还得恭恭敬敬地把人请进来。 周文清深吸一口气,把那点不为人所知的小尴尬压回肚子里,脸上迅速切换成一派得体的笑容,他与李斯一同拱手:“见过大王。” “快起吧。”嬴政抬手虚扶,对着周文清笑道:“白日宴上,守礼已足,此时既无外人,你二人也不必拘着。” “多谢大王。” 周文清直起身,含笑颔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自然而熟稔: “这折扇倒还有几柄,大王若是不嫌,随文清入内一观便是。” 一行人转入书房,周文清引嬴政至案前,案上整整齐齐摆着七八柄折扇,扇骨莹润,扇面素雅,每一柄都用锦缎托着。 这些可都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自藏款。 嬴政目光从案上扫过,眉梢微微一挑,眼底带着几分意外:“想不到周爱卿对这折扇倒是情有独钟,竟留下这么许多。” 他记得周文清素日里对那些珍奇物件都是淡淡的,从没见过他这般特意收藏什么。 原来兴趣所在,竟是这些吗? 周文清被这一眼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干笑一声:“咳,这个……臣也就是……随便留了几柄把玩。” 嬴政唇角微扬,没再追问,顺手拿起最上面那一柄。 扇骨是湘妃竹的,斑纹点点如泪痕;扇面素白,只角落处落着几笔淡墨,疏疏落落,还有一行小字,清雅至极。 他轻轻展开,“唰”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越。 “这扇子……”嬴政端详着扇面上的墨竹,忽然抬眸看向周文清,“周爱卿,这可是你画的?” 周文清连连摆手,笑得一脸无辜: “大王可太高估微臣了!臣这点本事,写写字还凑合,画画?那怕是要贻笑大方了。” 他说着,目光悠悠转向了身旁的李斯,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 “这可多亏了固安兄提供的宝贵大作。” 李斯配合地挺直了胸膛,微微扬起下巴,一副骄傲得快要翘尾巴的模样,却还故作矜持地摆了摆手: “算不上大作,随手泼墨,不值一提!” 那语气,那神态,分明是在说:快夸我,快夸我! 尉缭见状不由得抚须失笑摇头,笑道: “李廷尉说得在理,不愧是‘随笔泼墨’,瞧瞧这精细的篆字,瞧瞧这恰到好处的墨痕,这随手泼墨,‘随手’的可真是太巧了!” 李斯闻言不由得无奈摇头:“尉缭先生这张嘴,今日可真是……让斯领教了!” 尉缭抚须轻笑,也不接话,只当是夸赞收下了。 “好好好,”嬴政被他们俩这一来一回逗得心情大好:“要寡人看呀,‘随手泼墨’的,倒是比其他都要好,周爱卿以为呢?” “臣以为,大王说的是。” 周文清肯定点头,然后话锋忽然一转,语气里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遗憾: “只是……还有一柄折扇,只差了一点,便可称作完美。” 嬴政眉梢微挑:“哦?哪一柄?” 周文清不慌不忙地走到案边,从那一排折扇后面,缓缓抽出一柄空白的扇面来。 那扇骨是上好的玉竹,莹润如玉;扇面素白胜雪,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 尉缭凑过来看了看,将扇子翻过去端详,又翻过来端详,眉头微微拧起,满脸不解: “这……不是空的吗?这和完美差的可不是一点吧?” 周文清接过扇子,目光落在嬴政脸上,唇角噙着一丝笑意:“就差一点。”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诚恳,眼底却藏着一丝狡黠: “只差大王随笔一点,这扇面,就完美了!” 尉缭愣了愣,随后恍然大悟,附和道: “妙,妙啊!子澄说的有理,的确就差大王一点就完美了。” 嬴政从他手中取过那柄折扇,在灯下端详了片刻,又抬眸看了看周文清,目光在那一脸“我很真诚”的笑容上转了一圈,又瞥了一眼旁边正努力憋笑的李斯。 他唇角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周爱卿,寡人瞧着,你倒是在李卿那儿学得愈发滑头了。” 话音落下,李斯的笑瞬间僵在脸上,连忙拱手喊冤: “大王明鉴啊,这和臣有什么关系,别看子澄兄素日里好像温润如玉的,实际上可是满脑子弯弯绕,一肚子坏水,能把臣都耍得团团转的,哪里还用得着跟臣学呀?!” “什么叫一肚子坏水?” 周文清闻言,眉毛微微一挑,目光幽幽地转向李斯,眼神仿佛在说:你确定要这么说吗? 李斯被他这么一看,瞬间瞪大了眼睛,他猛地转向嬴政,脸上冤屈的表情又夸张了几分: “大王!您看!他居然当着您的面威胁臣呢,您可得为臣做主,快看看他呀!” “哈哈哈哈!” 嬴政看着两人这副模样,不由得朗声大笑,握着那柄空白折扇在手中轻轻敲了敲,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好,那寡人就依卿所请。” 他握着那柄空白折扇,轻轻敲了敲,忽然提笔蘸墨,悬腕落笔。 素白的扇面上,四个遒劲的大字缓缓浮现—— “寡人知矣” 周文清眼睛一亮,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折扇,唇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这可是祖龙御笔题字的折扇啊!现在成他的私人收藏了,这谁能忍住不激动? 他短暂地回了个头朝李斯一挥手,那姿态端得是大方磊落: “行了行了,大王都发话了,今日便不与你计较。” 李斯瞬间瞪大眼睛,这回脸上的不可置信格外真实。 明明是他被挤兑,怎么到头来反倒像是子澄高抬贵手放他一马? 他看着周文清欢喜的模样,最终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行吧行吧,你高兴就好。 周文清将那柄墨迹未干的扇子小心地移到案角,用镇纸轻轻压住边角,确保它平展地晾着,这才转过身来。 面上那点孩子气的得意敛去,换上惯常的温然笑意。 他朝嬴政拱了拱手: “多谢大王,大王寿宴,反倒是臣得了厚礼,着实惭愧。只是不知大王此时驾临,可是有何事要吩咐臣等?” 话音落下,方才笑闹的气氛缓缓收敛,几人皆是正了正脸色。 嬴政沉吟了片刻,目光在三人面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尉缭身上,微微颔首。 尉缭上前一步,神色郑重:“子澄,你应当最清楚,如今国库充盈,民心亦稳,粮秣更是攒足,这严冬将过,缭私以为,大秦,是时候该谋划下一步了。” 第175章 分析形势 周文清闻言,心中一凛。 这是……要开启天下一统的步伐了吗? 李斯同样面色一肃,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周文清,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想起当初周文清那篇“缩期之言论”,乍听天马行空,奇思妙想,却又步步为营,环环相扣,谋思深远。 恍惚间,那些受到的惊吓就好像发生在昨日。 而现在,却已桩桩件件,落在了实处。 他又想起方才与周文清玩笑时,那人眼底透出的那点近乎孩子气的谋算,令人一眼就看得穿的坦诚。 两副面孔叠在一处,竟丝毫不觉违和。 李斯收回目光,心中一时感慨万千。 子澄兄这个人啊…… 他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却微微扬起。 幸而为友,而非为敌。 周文清却没有注意到李斯的打量。 他的心跳比平日快了几分,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是激动,是期待,是紧张,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 历史霸业,就要在自己眼前铺开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脊背挺直,肩甲都绷紧了几分,抬眸看向尉缭,神色郑重: “尉缭先生尽可直言,文清洗耳恭听。” 尉缭却微微抬手,目光扫了一眼窗外,语气不疾不徐: “子澄莫急,今夜只是私下闲谈,缭有些浅见,正好趁此机会,与诸位畅言,故而请了大王前来,大家一起参详参详,不过还需等——” 他话音未落,外面已传来一阵粗犷的声音: “人都在哪呢?尉缭,老夫来了!” 周文清探头看向窗外,瞧见那道熟悉的魁梧身影,连忙道: “在这!王老将军也来啦?阿一,快开……” 话还没说完,门已经“砰”的一声被推开。 王翦老将军扛着一卷巨大的羊皮图,如同入室抢劫一般,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笑呵呵的蒙武将军。 “……门。” 周文清嘴角抽了抽,看着那扇还在微微颤抖几乎要不堪重负的书房门,艰难地将最后一个字补全。 还好大王在此,门前有护卫站岗,周遭又有不知藏着多少暗卫,他们方才也就没想着落锁。 否则今夜,他怕是要亲眼见证这门闩崩裂的场面了。 “子澄啊,快把桌案空出来。”王翦将军抬了抬肩膀上的羊皮卷,那巨大的图卷在他肩上晃了晃,险些扫到旁边的烛台。 他转向尉缭,咧嘴一笑: “尉缭兄,老夫可是把你要的东西带过来了。” 蒙武将军顺手把门掩上,还不忘补了一句: “非要个这么大的,这玩意儿可不好扛,一路走过来,我可是引开了好几拨巡夜的——就怕人家以为咱俩这是要去打劫呢。” 尉缭闻言,抚须轻笑:“有劳二位将军。” 周文清连忙起身,三两步走过去,把案上那几柄折扇,尤其是那柄墨迹未干的珍稀藏品,小心翼翼地挪到一旁的架子上。 李斯也起身帮忙,一边挪一边嘀咕: “子澄兄,你那宝贝扇子可得放稳了,万一被这图卷扫下来,哭都没地方哭去。” 周文清头也不回,没好气地道:“用不着你说!” 案上空了出来,王翦将那巨大的羊皮卷往案上一放,“砰”的一声闷响,震得烛火都晃了几晃。 他三两下解开捆图的皮带,双手一抖—— 那舆图“呼啦”一声铺展开来,几乎占满了整张书案。 山川、河流、城邑、关隘,一一标明。 烛火跳动间,众人的目光落在那图上,一时静默。 嬴政缓缓起身,走到案前,垂眸看着那幅天下舆图,目光从西陲的雍州,缓缓向东,掠过三川,掠过韩、赵、魏,最后落在遥远的齐地。 他没有说话。 可那微微绷紧的下颌,和那双在烛火下愈发明亮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 王翦和蒙武皆是一脸跃跃欲试,两人往前凑了半步,王翦搓了搓手,迫不及待地开口: “大王,尉缭兄,你们觉得先该打谁?是韩?是赵?还是魏?老夫这就回去整顿兵马,哈哈哈哈,就等着这一天了!” 尉缭上前一步,手指落在图上,轻轻点了点。 “大王,诸位,请看。” 他的手指从秦地缓缓向东移动,最后停在舆图中央那块并不算大的土地上。 “韩,早已是我大秦囊中之物,这些年,它年年纳贡,岁岁称臣,兵弱将寡,不堪一击,若想取它,不过弹指之间。” 王翦眉毛一横,忍不住插嘴:“尉缭兄的意思,莫不是要先取韩国?” “不可。” 嬴政摇摇头,目光下意识地往周文清那边瞥了一眼,随即他收回目光,看向王翦,缓缓道: “王老将军莫急,且听尉缭先生把话说完。” “的确,缭也以为不可。” 尉缭冲嬴政微微颔首,手指没有移开舆图,反倒在韩国周围缓缓画了一个圈: “六国虽各怀鬼胎,可若我大秦真的一举灭韩,难免使其余六国震恐,彼惧唇亡齿寒,则合纵之势顷刻可成,于我不利。” “而且……”他手指点了点图上韩国东侧的位置: “韩居中原咽喉,灭之则我疆土与魏、楚直接相接,届时东有敌魏,南有悍楚,我须分兵守数千里之线,疲于奔命,得不偿失。” 尉缭抬眸,见嬴政神色专注,遂将手指重重落在“邯郸”二字上: “故臣以为,韩可缓图,而赵必先伐。” “赵国者,六国之脊也。自武灵王胡服骑射,赵人悍勇冠绝诸侯。” “昔有赵奢阏与之胜,挫我锐气;后有廉颇长平相持,坚壁不出,长平虽遭重创,然其元气未断,邯郸一战,犹能纠合军民,退我强兵。” “故而只要赵国这根脊梁不断,六国合纵之心,难以断绝。” 尉缭目光与嬴政相接,声音沉缓而有力: “是以臣以为,与其取韩如拾芥,不若拔去这颗碍眼刺骨之钉,摧赵如断柱,待其一蹶不振,天下便如一盘散沙。” “到那时——” 他收回手,负于身后,语气中透出一股冷冽的锋芒: “回手取韩,不过探囊;南下攻魏,北上收燕,势如破竹,魏楚纵然想抱团,已失先机,只能各自龟缩,束手坐视,甚至为我大秦兵威所慑,俯首称臣,亦未可知。” “如此,则六国可尽,天下一统!” 尉缭微微躬身,朝嬴政一揖: “此臣之愚见,请大王裁之。” 话音落下,屋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而是所有人都被尉缭这番话震住了,字字如刀,句句见血,把天下大势剖得清清楚楚,把征伐次序排得明明白白。 嬴政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那片广袤的山河之上,良久,他缓缓抬起手,按在舆图边缘,指尖微微收紧。 “好!好一个六国可尽,天下一统!寡人等的就是这一日!” 王翦猛地一拍大腿,整个人往前一窜,抱拳躬身,声音铿锵有力: “大王!臣王翦,愿为先锋,请大王准臣领兵,踏平邯郸,活捉赵王!” 蒙武不甘示弱,一步抢上前,与王翦并肩而立,抱拳高声道: “大王!臣蒙武亦愿往战,誓当踏平赵地,扫平赵兵,请大王应允!” 两位老将军并肩而立,一个虎目圆睁,一个满脸亢奋,那架势仿佛明日就要点兵出征。 李斯见状,上前一步: “大王,尉缭先生此策,斯亦深以为然,先摧赵脊,后取六国,确是上上之策。” 他顿了顿,目光在舆图上那“邯郸”二字上停留片刻,话锋一转: “只是……出兵赵国,若是寻得一个契机,或许更为稳妥。” 王翦眉头一皱:“契机?什么契机?” “师出有名。” 李斯缓缓道,“若非师出有名,贸然攻赵,六国便有合纵之辞,于我不利。” “不错。”尉缭点头附和,手指在舆图上轻轻点了点, “若未稳妥周全,臣以为,攻赵之前,不妨先震慑韩国,使其不敢妄动,甚至为我所用,如此,我军东出,便无后顾之忧。” “这也是臣之所以选在今日与诸位商议的原因,如今六国使节俱在咸阳,若能做些文章……” 他话音未尽,却意味深长,嬴政李斯等人皆是了然,面露思索之色。 王翦和蒙武对视一眼,虽有些迫不及待,却也知这些谋臣所言在理,只得按捺下来,往椅背上一靠,眼巴巴地望向这几个会耍、咳!擅长此道的人。 屋内静了一瞬。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周文清忽然动了。 第176章 听说了吗? 周文清缓缓站起身,沉吟了片刻,然后对嬴政拱手道: “大王,若是对韩国施以威慑,臣……倒是有些粗浅的想法。” “哦?”嬴政眉梢微挑,目光落在他身上,“周爱卿快说来听听。” “韩使自秦始入咸阳,曾多次私下求见于臣,臣皆未曾相见,只托病回绝。” 私下求见? 王翦心中疑惑,他张了张嘴,又觉此刻插话恐不妥当,只得把话咽了回去,憋得胡子都跟着抖了抖。 蒙武却是心中一动,眉尾猛地一横,下意识攥了攥拳,面上已浮起几分怒意,只是见大王与李斯皆未开口,他只好将那股火气强自按捺下来,胸膛却仍微微起伏着。 李斯与周文清视线相接,他是为数不多清楚子澄底细的人,当下便明白那韩使一而再、再而三登门求见的心思,唇角不由得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尉缭对周文清的来历知之甚少,此刻只是摸着下巴,目光在周文清脸上转了几转,若有所思。 嬴政早知此事,倒是面色平静如水,不见半分波澜,只是那双眼睛深处,有一抹冷芒极快地掠过,转瞬便隐没在烛火的阴影里,无人察觉。 周文清只停顿了几息,便开口解释道: “大王容禀,韩使此番入秦,明为贺寿,暗里必是打探虚实,想瞧瞧我大秦有无攻韩之意,若有,又能否以游说化解,而臣这个‘韩国旧人’,绝对正是他们最想抓住的线头。” “臣屡次拒见,他们求而不得,心中怕是早已焦躁不已,今日宴上,臣与他们照面,认出了其中一位故人,韩使那边,又岂会认不出臣?”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 “既是故人,又亲眼见臣在大王驾前风光无限、深得信重,他们岂能不心动? 他迎着嬴政的目光,继续坦然道: “宴后,韩使必然递帖再来,他们本就自以为手中攥着些臣的把柄,若此时臣一求即见……他们会不会觉得,臣是见过故人之后,心里虚了?” “必然!” 李斯眼中掠过一道精光,几乎是立刻接上了话头: “他们心中定会加以揣测,只怕对那所谓的‘把柄’更加自信,这言语之间,自然也……更有底气些,乃至,咄咄逼人一些,而子澄兄……”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底含笑地看向周文清,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玩味: “众所周知,他向来受不得刺激……” “唉!什么叫众所周知啊?”周文清略带不满地抗议道。 李斯却手指隔空点了点他,眼底带着洞悉的笑意: “好,那也算是众人有所耳闻,倒是子澄怕不是早就有所谋算,不然怎会一拒再拒,熬着他们的火候?” 周文清闻言,唇角终于忍不住扬起,含笑拱手: “知我者,固安兄也!” 话都说得如此明晰,其他几人又怎会听不明白? 虽不知那所谓“把柄”究竟是什么东西,但子澄既然主动提起,想来必是无碍的,王翦毫不担忧,眼中反而透出几分兴奋。 至于其他知情的人,就更不担忧了。 什么把柄?无非是子澄当初是被韩王所遣,故而如郑国一般入秦,此事大王早就知晓,且毫不在意,亲往相请,早已君臣相得。 当谁都如他们韩王一般,心胸狭窄,嫉贤妒能,满腹猜虑吗? 愚蠢! 尉缭低头沉吟片刻,抬眸看向嬴政,缓缓开口: “大王,臣以为可让子澄一试,此计……或能成。” 嬴政闻言却微微蹙眉,没有立刻开口。 他沉默了几息,对上几双期待的眼睛,最终才无奈地摇了摇头。 “可以一试,但爱卿必须答应寡人,切不可假戏真做,真伤了自己才好。” 嬴政目光落在周文清身上,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子澄应知我心意,自是信任你的,不必担心,尽可放手施为。” 周文清一下就明白了君王言下之意。 无论韩使拿出什么、说什么,乃至是挑拨什么,都不必放在心上,寡人信你。 他心头一暖,当即拱手道: “臣明白。” —————— 三日后,咸阳城的消息像长了腿,从馆舍窜到食肆,从市井传到官衙,一路沸沸扬扬,炸得满城风雨。 城东食肆里,几个人围坐一桌,酒也不喝了,光顾着竖起耳朵听。 一人猛地一拍案面,满脸的义愤填膺,大声道:“太不像话了,简直岂有此理!” “这是怎么了?”对面的人忙把脑袋凑过来,“又出了什么事,竟能让你如此愤怒,快说来听听!” “你竟不知道?”那人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咱们大秦那位周内史,竟然被人气吐血了!” “什么?!” 对面的人筷子都掉了,“你说的可是那位周内史?” “就是那个让咱们能吃饱肚子、家家户户砌上火炕,暖暖和和熬过这个寒冬,不知救了多少人的那个周内史!那个一心为民、顶好顶好的好官,那个最是清正端方的周内史!” 周文清入秦时间还短,若说别的,这些人或许不知,但说起火炕,前段时间闹这么大,又有哪个不晓? “哎哟,周内史?”邻桌一个老汉放下碗,急急凑过来,眼眶都红了,“那可是个大好人呐!怎么回事?你快说清楚!” “我也是刚听说的。”那人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脸上的愤慨,“那韩国使节,自打来咸阳就死乞白赖要见周内史,周内史本就身子骨弱,又忙于公务,难以得闲,这谁不知道?” “确实。”旁边有人插话,“我一个叔父也是在朝为官的,敬佩周内史品行,也曾想登门拜访,只是他品阶不高,又怕扰了周内史,一直没敢贸然前往,后来这话不知怎么就传到周内史耳中,他竟特意让人带话出来——” 那人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慨: “我叔父早些年逢着灾年,曾在城外设棚施粥,救过不少穷苦人的性命,这些陈年旧事,连我们自家人都不常提起,周内史却托人带话,对叔父当年所为大加赞许,还说‘只要一心为民,便已然与他心意相通,何须见面?’” “我那叔父听了这话,愣了好半晌,后来跟我们念叨说,自己不过是个小官,做了那点微末之事,竟被周内史记在心里,从此再不提登门的事,只是踏踏实实做自己的差事,感慨周内史这才是真君子也!” 话音刚落,周围几人纷纷点头。 “说得好,这才是君子之交!” “可不是嘛,你那叔父也是好官。” “没错没错,周内史日理万机,周府那马车,日日早出晚归,我前两天恰巧碰见,还听见里面的咳嗽声了。” “唉,这么好的人,怎么就不知道爱惜自个儿身子呢?” 众人纷纷点头,叹息声四起。 先前那人却是一拍大腿,脸上的愤慨又添了几分: “谁说不是呢?这么好的人,偏有人不识抬举!那韩使一趟一趟递帖子,说什么‘故国旧人’,死缠烂打,周内史念着两国邦交,实在推不过,这才勉为其难见了一面。” 第177章 以讹传讹 那男人咬着牙,跺着脚,唾沫星子横飞: “可那群畜生!居然敢得寸进尺!” “哎呀呀!到底怎么了?你快说呀!” “听说那韩使进门就没个好脸色,不等招呼,大喇喇往那一坐,张嘴就阴阳怪气,什么‘不念旧情’、‘背弃故国’,一句比一句难听!周内史脸色都白了,他还不罢休,越说越来劲,最后竟指着鼻子骂上了!” “啪!” 对面那人气得当场摔了碗,比那仿佛说书的还激动: “岂有此理!他们怎么敢?!畜生,真是畜生不如!” 食肆里顿时炸了锅,骂声一片。 角落里,一个穿粗褐、操着楚地口音的行商模样的人,悄悄碰了碰旁边人的胳膊: “哎,他们为啥说周内史‘背弃故国’?他是韩人?” 话音未落,身后一个负笈的年轻人“噌”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是韩人又怎样?!” 他往前跨了一步,眼神坚定,义愤填膺道: “我游学韩地时,跟周内史有过一面之缘!那时他衣着简朴,瞧着就清苦得很,分明是不受韩王重视!” 年轻人冷笑一声,环顾四周:“自古天下之士,择明主而事,有什么不对?韩王昏庸,苛待大才,还不许人家另投明主?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说得好!”周围一片叫好。 “唉,你们有所不知。”另一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凑过来,“我听说那韩王嫉贤妒能,心胸比针眼还小,留不住人就下黑手……” 他左右瞅了瞅,声音压得更低: “据说呀,但凡名士流露请辞之意,他就悄悄给人下药!你们看周内史如今这身子骨,哪是天生的?分明是……” 话没说完,周围几人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 “哈呀!” 那年轻游士一拍大腿,差点蹦起来: “怪不得!我早年游学见过周内史,那时候他身体好着呢,还能骑马射箭!” “竟有这种事?!” “那这韩地可去不得,太吓人了。” “这韩使还有脸求见周内史?脸皮比城墙还厚!” “哎哎哎,你刚才说周内史被气吐血了,后来呢?快接着讲啊!” 众人这才想起正题,七嘴八舌催着先前那人往下说。 那人灌了口水,抹了抹嘴,眼睛一瞪: “还能怎么着?那几个韩使仗着使臣的身份,压根不把我秦臣放眼里,周内史遇见这种浑人,那是有理也说不清!听周府隔壁的邻居说,那些畜生居然还砸了桌案!” “‘哐啷’一声巨响!府外邻人听了都心里一颤,何况周内史就在当场?” “侍卫听见动静冲进去时,只见周内史面色惨白,身子摇摇欲坠,一手死死捂着心口,另一手指着那几个韩使,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 “那几个韩使倒好,端坐不动,还叫嚣呢!说什么周内史有负君恩,必须立刻跟他们回韩,把好东西都献给韩王!” 有人气愤地一跺脚:“侍卫不管?” “怎么可能不管?”男人连说带比划:“侍卫当场就把人摁了!” “好,干得漂亮! “哎呀,那周内史是这么被气吐血的?” “周内史是何等气量,岂会被气吐血?” 男人瞪了说话人一眼,又叹了口气, “周内史本就被惊了一下,心口憋闷,可这一扭头——” 男人抖着手低下头,仿佛从地上捧起什么,声音颤抖地道: “他就看见自己拟好的草案全泡在茶水里,那可是他的心血啊!关乎民生大计,何等重要?” “啊?”“怎么会这样?”“这可真是……”众人不可置信地惊呼。 “据说当时周内史整个人都愣住了,就那么直直地盯着那叠被茶水泡烂的纸,脸上最后一点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 “然后——噗!” 男人猛地一拍桌子,把周围人都吓得一激灵: “他一口鲜血喷得前襟尽染,那血溅在纸上,溅在案上,顺着桌角直往下淌! “紧接着,周内史身子晃了晃,眼睛直直往上一翻,整个人根被抽空了似的,一下子瘫倒下去。” 他喘了口气,声音犹带怒火:“听说大王知道后当场就震怒了,太医署的御医一口气派了十几个医者过去,轮番上阵,有人参汤吊着,有银针扎着,屋里进进出出的全是人,这都过了大半天了,可周内史到现在还没醒呢!” 那人说得活灵活现,唾沫横飞,仿佛就趴在周府墙头亲眼看见似的。 话音未落,食肆里顿时炸开了锅。 “这也太过分了!” “周内史这么好的人,怎么摊上这种事!” “这事韩国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楼上楼下,骂声四起,群情激奋,贩夫走卒摔了筷子,游学士子涨红了脸,行商坐贾交头接耳,就连那几个穿着半旧官袍的低阶小吏,也忍不住低声咒骂。 这食肆可不是个小铺面,上下两层,坐得满满当当——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这消息便如潮水一般蔓延出去,一传十,十传百,不过片刻,已人尽皆知,并且愈演愈烈。 而此时,故事里那个“至今昏迷不醒”的主角,可是丝毫不知情……… 他正躺在庭院的摇椅上,摇摇晃晃,晒着太阳,抿一口新茶,整个人好不惬意。 李斯缓步走来,手里拿着一叠纸稿,表情有几分微妙的。 “子澄兄。” “固安兄回来啦,快坐呀。” “我哪有功夫坐呀?”李斯连连摆手,语速快得像被倒豆子。 “我现在都快忙死了,要应付那群盯着百物司眼睛冒绿光的家伙,还要躲着两位将军,还要推行小篆,实在忙不过来,我这就走了……” 哎等等!”周文清连忙叫住他,一把薅住他的袖子,“你走哪去?我刚泡的茶还没喝呢!再说了,你不是刚下朝回来吗,先说说正事,韩国那边,如何啦?” 李斯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只好又站住脚,他的表情更微妙了,眼神飘忽地往旁边瞟了瞟: “那……自然是无比顺利。” 李斯正了正神色,说道:“胆敢伤我朝臣,那就是挑衅我朝!接下来就是诘问韩国,索要说法,一切都顺利得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反正国事……都挺顺利的,不必担心,只是……” “只是什么?”周文清放下茶盏,目光紧盯着他。 “只是……”李斯飞速瞥了他一眼,又飞快收回目光。 “子澄兄啊,你最近这两天——不,这一个月,还是不要出门了。” 周文清:“???” 他的表情一下严肃起来,坐直了身子,摇椅都不晃了: “可是计划出了什么偏差?固安兄,你直说便可,我能承受得住。” “没有没有!”李斯连连摆手,那动作快得跟甩水似的,“一切都好,不管计划还是国事,都很好。就是……” 他又瞥了周文清一眼,欲言又止,吞吞吐吐: “就是……你、可能不太好。” “我?”周文清低下头,把自己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又抬起头,满脸疑惑,“我怎么了?总不能是装病被驳斥质疑了吧?” 他想了想,又摆摆手,一脸坦然: “没关系,我早有预料,反正我素有心疾,人尽皆知,我当场可是把药都吃了,只要咬死了确实心疾发作,他们就只能吃下这个暗亏。” “不,恰恰相反。”李斯的眼神更飘了,飘得都快找不着落脚的地方,“拆穿是没拆穿,就是有点……收不住了。” “嗯?” “子澄兄,我以我的人品向你保证,我派出去的人,绝对是照你当天所演,如实说的,就是不知怎么的,大概不知是哪个憨货,提了个血字……”李斯干咳一声,“之后,就有那么一点点……失控。” 周文清心中稍稍松了口气,眼睛眯了起来,往后一靠。 “说吧,我现在伤到什么程度了?” “就是……伤……那个。” 李斯眼睛一闭,一咬牙: “就是现在外头传的版本是——韩使暴起,当场抡着桌子砸你!而你……咳咳!” 他睁开眼,看着周文清那张逐渐凝固的脸,硬着头皮继续: “总之,子澄兄啊,你就算一个月后出门,也记得找人抬着点,不然,有点说不过去。” 第178章 韩王安无能狂怒 周文清张了张嘴,又闭上,半晌,他才咬牙切齿地问道: “……抡桌子?” 李斯沉重地点了点头。 “砸我?” 李斯又点了点头。 周文清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单薄身板,又抬头看向李斯: “你确定……我……还活着吗?” “这点子澄兄放心!”李斯又一个激灵,猛地支棱起来,胸膛都挺高了几分,“在我的极力控制之下,你绝对活、还能活!” 什么叫还能活呀! 半身不遂?昏迷不醒? 周文清无奈的摆了摆手,有气无力的道: “算了,你也别给我玩一文字游戏了,固安兄,你就直说吧,我到底怎么样了?” 问出这话,周文清都觉得荒谬,自己的身体状况,竟然还要询问别人才能确定。 李斯也着实心虚,头一次在周文清面前,站得如此板正,小心地观察着他的表情,然后压低了声音道: “子澄兄别担心,我保证是真的控制住了,绝对不会让你缺胳膊断腿,或着留下什么后遗症的,我保证,这只是暂时的,等和韩国谈妥了,我保证立刻着手安排人澄清,现在……还不是时候。” “唉~”周文清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他坐起身,有些怀疑地看着李斯: “不过……既然我这伤情你能控制得住,那这谣言是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的?” “呃……这个嘛。”李斯尴尬地笑了笑,眼神又开始飘忽,“我其实,也控制不住。” “什么?!” “子澄莫急,我还没说完呢!”李斯连忙摆手,“事发之后,我就迅速找到了那个憨货,令他将吕医令也编排了进去,夸的那叫一个天上有地下无,医术高超,妙手回春,反正有吕医令在,你绝对不会有事。” 周文清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合着是以一个谣言补充另一个谣言?” 李斯讪讪地点了点头。 周文清无语地沉默了十息,才又叹了一口气。 “固安兄,我发现昔日对你的才能,还是低估了,你是怎么想到这个办法的?你实在……大才啊!” 李斯都想找条地缝钻进去了,他实在是既尴尬又有点委屈。 这也不能全怪他呀! 虽然这次他派出去的人确实出了差误,那憨货实在是个话痨,说着说着就自己添油加醋,把“脸色苍白”说成“惨白如纸”,把“吞了粒药”说成“吐了口血”,把“身子晃了晃”说成“当场栽倒”。 但是这种事情他以前也不是没干过,那憨货一直在,也没传的那么夸张啊。 说起来,还是周文清在黔首之中名声太盛。 一提到周内史,那些庶民眼睛都亮了,一个个放下手里的活计凑过来听,听完还要讨论几句,讨论着讨论着就开始互相补充—— “我听说是拍桌子!那群韩使实在毫无礼法,野蛮至极!” “不对不对,我族弟的朋友的侄婿在周府当差,说是掀桌子!简直不将我们大秦放在眼里,太放肆了,必须严惩!” “你们都不对,我亲耳听周府厨房杂役说的,是抡桌子!这韩使实在该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然后传着传着,就一去不复返了。 这要是换成昌平君试试? 撑死了在朝中引起点关注,庶民们听完“哦”一声,该干嘛干嘛去,连多问一句都懒得问。 李斯这一开始,又怎能预料到这种差距? 他只想着这次毕竟是栽赃陷害,须得传得真实些,让知晓者越多越好,才能让韩使百口莫辩。 于是他连夜写的稿子,将内容写得足够详实,又特意调出更多人手,传得格外卖力。 谁承想劲使大了! 传着传着,飞成谁也想象不到的“神奇”模样。 不过好处还是有的,满城皆知周内史“重伤未愈”,一连休息了好几日,连百物司那边限额出售墨锭折扇,借着工匠不足的由头把饥饿营销搞到极致,也没人敢闹事。 毕竟周内史都这样了,谁敢上门催货? 万一不小心把人催折在自己面前,到时候面对大王的雷霆之怒,怕是连哭都找不到地方了。 —————— 韩国,王宫 竹简砸地的闷响还没消失,韩王已经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墨汁泼洒,奏报污损,满殿狼藉。 “蠢材!一群蠢材!” 他手指着殿外的方向,指尖都在发抖,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寡人让他们去秦国贺寿!让他们去打探虚实!让他们去拉拢那个周文清!他们倒好,把人气到吐血昏迷!现在全天下都在传,说寡人心胸狭隘、昏庸无能、有眼无珠!” 殿中跪了一地的人,头埋得极低,盯着地上的墨迹,大气都不敢出。 那个被秦国留了一条命、与献国书以质韩的秦使一同回来的韩使,已经拖下去砍成肉酱喂了狗,可韩王这怒气,显然还没消尽。 他又骂了一阵,终于骂累了,声音渐渐哑下去,终于颓然坐回王座,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靠在凭几上喘气。 目光落在案几一角—— 那里,放着一卷被仔细展开的帛卷,是秦使送来的国书,满篇言辞质问,可方才他暴怒之时,唯独将这卷国书提前取出,小心翼翼地搁在一旁,连一滴墨汁都没敢溅上去。 此刻那国书静静躺在那里,纤尘不染,工整的字迹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什么。 韩王看着它,心中又悲又恼。 他连迁怒,都不敢迁到秦国头上。 这时,跪在最前面的老臣缓缓抬起头,试探着开口: “大王息怒……事已至此,怒也无益,秦使尚在驿馆候着,言明三日即返,等我韩国的交代,当务之急,是先拟国书、备厚礼,以息秦国雷霆之怒,如此,方为上策。” 韩王闭着眼没动,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不甘心硬生生咽了下去。 “也只好如此了。” 他睁开眼睛,目光缓缓扫过大殿。 跪伏在地的众臣,有的把头埋得更低,有的盯着地上的墨迹出神,有的悄悄往后缩了缩。 韩王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忽然觉得可笑,平日里一个比一个能说会道,如今要人出使秦国,却一个个成了哑巴。 他撑着凭几坐直了些,声音沙哑,却格外冷硬: “诸位爱卿,谁愿为寡人分忧,出使咸阳?”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墨汁滴落的声响。 韩王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没有人抬头。 他冷笑了一声,正要开口,跪在最前面的韩辰终于缓缓抬起眼皮。 “大王,老臣斗胆,有一人可当此任。” 韩王眉头微挑:“谁?” “公子非。” 第179章 韩非将往秦,文清将赴朝 这三个字一出,殿中几不可察地微微骚动,有人悄悄抬起头,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又赶紧伏下去。 韩王眉头悄然一松,又迅速皱起,脸上厌弃之色一闪而逝,看上去依旧是惯常的不耐模样。 韩非。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那个说话太直、句句戳心的宗室子。 每次见了他,韩王都如坐针毡,只觉得他的话如同刀子一般,一字一句剜开自己精心维护的体面,露出底下那个优柔寡断、懦弱无能的自己。 他心里清楚韩非是有大学问的。 正因为清楚,才更不愿见。 那点隐晦的嫉妒,像虫子似的在心底爬着,爬得人坐立难安。 他敬其才,却厌其言;畏其名,却弃其人;不重用,也不得罪,就这么搁着,像养着一把用不上的宝刀,任其落灰、生锈,眼不见为净。 可如今—— 秦使送来的、尚未来得及给群臣传阅的国书之中,赫然写着索要韩非一事。 韩王巴不得把人送过去,如此一来,既解决了这块烫手山芋,也算是为韩国平息些事端。 可毕竟是王室宗亲,总不能当着满朝文武说“把他送走以息秦怒”吧。 王室颜面往哪儿搁? 正愁如何开口,韩辰倒先把台阶递了过来。 让韩非这个“礼物”,去看管护送“礼物”。 这不是正好嘛。 韩王心里那点盘算转得飞快,面上却纹丝不动。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韩辰那张恭谨的老脸上,眉头还皱着,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 “爱卿何出此言呀?” “大王明鉴,公子非虽口齿不便,然其才学冠绝韩国,通晓刑名法术,又曾与李斯同窗于荀卿门下,对秦国朝堂之熟悉,远胜旁人,此去咸阳,既要应对秦廷质问,又要安抚那人心——论理,论情,公子非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韩王沉默了一瞬。 他垂着眼,手指在凭几上轻轻叩着,“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跪伏在地的臣子们,一个个把耳朵竖得老高,却不敢抬头去看。 良久,韩王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勉强: “公子非……确实有几分才学,只是他那个性子,去了秦国,可别又得罪人。” 韩辰连忙接话:“大王放心,公子非虽言辞耿直,却知轻重,此番出使,事关韩国安危,他必当谨言慎行。” “也罢。”韩王摆了摆手,“那就让他去吧,传公子非入宫,寡人要亲自交代几句。” “诺!” —————— 满城皆知周文清“重伤昏迷”。 这消息传得沸沸扬扬,而众人肉眼可见的是——太医署的人确实浩浩荡荡往周府跑,就连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医也不例外,大王更是接连遣人探问,珍贵的药材补品流水一般淌入周府。 朝堂之上,那些老狐狸们原本是不信的,更有甚者,查到了李斯的“第一版”流言,原本笃定周文清虽心疾复发,却无大碍,可现在却也有些拿捏不准了。 所以……到底伤到什么地步了? 老狐狸们心底犯起嘀咕,没人敢断言。 于是乎,满朝上下心照不宣地达成了一种默契——周内史养病,朝会缺席,合情合理,且无人敢随意打扰。 周文清也算因祸得福,得了几日清闲。 不用上朝,不用见客,每日睡到自然醒,起来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喝喝茶,看看书,偶尔逗弄一下跑来探望的扶苏和阿柱。 最妙的是百物司那边,借口工匠不足,限额出售墨锭、折扇之类,把饥饿营销搞到了极致,偏偏还没人敢闹——毕竟周内史都“那样”了,谁好意思上门催货? 万一不小心把人催折在自己面前,面对大王的雷霆之怒,那可就哭都没地方哭了。 只可惜,说好的一月不出门,这样清闲的日子才过了七日,周文清就不得不把轮椅的制作提上日程,准备重新在众人面前露面。 原因无他,时间不等人。 治理内史寺的政务耽误不得,全让人送回府中处理,周文清实在安心不下,百物司那边也催了八百回,再“昏迷”下去,怕是要出乱子。 当然最重要的是,李斯他……快撑不住了。 下朝路上,他狼狈地躲开同僚的围追堵截,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周府大门。 抬头看见那块“周府”的牌匾,他眼眶一热,差点当场落下泪来。 总算逃出来了! 他心有余悸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子皱皱巴巴的,衣襟歪到一边,腰带都被扯松了半截,整个人活像刚从一群饿狼嘴里逃出来的猎物。 “禽兽啊!” 他悲愤地嚎了一嗓子,踉踉跄跄冲进庭院。 “子澄兄快别躺了,救救我啊!” 李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声泪俱下,一屁股坐在周文清摇椅旁边,扒着他的袖口。 “子澄兄,你快想想办法“苏醒”吧,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知道每天下朝都跟逃难似的,先得绕开那群笑眯眯的老狐狸,再突破一群胡子拉碴、五大三粗的大男人围追堵截是什么感觉吗?” “我知道!” 周文清一脸嫌弃,手忙脚乱地往后躲,拼命往回扯自己的袖子: “你知道就知道,好好说话!我的袖子、我的袖子啊!!!” 他盯着那坨快要蹭上来的不明液体,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要是把鼻涕抹上去,我真的、我保证再‘昏迷’一个月给你看!” 李斯一个骨碌坐起来,眼睛亮得吓人: “我不抹你身上,你就能‘苏醒’吗?” 周文清的嘴角抽了抽。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李斯如此……美妙的精神状态。 看来就算是卷王,也有彻底崩坏卷不动的时候。 李斯两眼放空,望着天边的云彩,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咸鱼。 他现在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下令让人卖力传播谣言。 真想跳回过去,把那个连夜写稿子、拍着桌子喊“传得越广越好”的自己狠狠抽上一顿。 现在倒好,他堂堂廷尉,每日被文官围追、被武将堵截,有家不能回也就罢了,回头还得对着堆积如山的政务掉头发。 文字简化刚颁行,千头万绪等着他梳理,日日忙得头昏眼花,脚不沾地,一回头,直见周文清正悠哉悠哉,躺在院子里晒太阳。 李斯每次瞥见这一幕,都想仰天长啸了: 自己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于是,周文清的休养之旅,就这样被李斯生生“嚎”得提前了一大截。 他坐上轮椅,决定将“重伤初愈”后的第一次露面,放在明日早朝之上。 文武百官的耐性熬得差不多了。 学府,该提上日程了。 第180章 下一个,还有谁? 轮椅的轮子碾过青砖,发出吱嘎吱嘎的轻响,在幽深的长廊里格外清晰。 同去早朝路上,官员们像是约好了一般,纷纷侧身避让,可避让之后,那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黏过来,追着轮椅上那道清瘦的身影—— 不是说重伤昏迷吗?这是好了还是没好? 那是什么,周内史怎么坐着……坐着个带轮子的椅子? 又是百物司的什么稀罕物吗,啧啧啧!这回是特意为周内史打造的吧? 那脸色倒是白得吓人,可瞧着精气神也不像要死要活的样子啊…… 天气逐渐回暖了,奈何此时晨光还未铺满廊檐,黎明时分仍带着几分寒露。 周文清没有披那件厚重的裘衣,只在膝上盖了条薄毯,身上依旧是那身端庄厚重的玄黑官袍。 日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却照不出多少血色。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任由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 李斯不假人手,亲自在后方推着轮椅,表情绷得紧紧的,没有泄露出一丝情绪,步伐不疾不徐。 离殿门开其实没多久了,文武百官聚了一圈,但一见是周文清,立刻有宫人迎上来,引着他们先行入内,不必等候。 身后,那些只能站在殿外等候的官员们又露出艳羡的目光——不过这这么长时间下来,倒也习惯了几分。 羡慕归羡慕,周文清受的这份殊荣,他们自问……不太想换。 还是身体健康的好啊。 脱离了那些追随的视线,李斯终于忍不住稍稍松懈紧绷的肩膀,压着声音低下头: “你特意嘱咐我早早前来,与你同往,就为了推轮椅的?” 周文清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这青石板路,推起来又不沉,你还不愿意了,这到底怪谁?” “怪我怪我。”李斯连忙认怂,可表情却愈发纠结,“我不是说推轮椅累,我是说……你不是说今日进言建学府吗,就你这个样子,一会儿上了殿,怎么进言?” 学府之事牵扯甚广,定有人拦,一会儿争辩起来,子澄兄扮作这般虚弱模样,还招摇过市地在文武百官面前露了脸,为了不露破绽,反而束手束脚。 还不如像往常一样,坐步辇过去,殿上大王必会赐座,如此一来谁也看不出深浅。 周文清勾唇一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固安兄舌战群臣、据理力争惯了,今天就让他见识见识,后世所谓“轮椅守球门”的威力。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李斯脸上,语气笃定: “等会儿上了殿,你来进言建学府一事,只管一口气把理由抛出来,然后站那儿就行,若有人提出异议,都交给我来解决。” 让自己进言,他来应对?这不还反了吗? 李斯愣了一下,正要开口问个明白—— 身后殿门忽然打开,脚步声由远及近,陆陆续续有官员快步走了进来。 他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脊背瞬间绷紧,脸上那点疑惑一秒收得干干净净,换上那副惯常的端肃表情。 早朝,秦王落座。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李斯瞥了一眼周文清,见他微微颔首,遂深吸一口气,整肃衣冠,迈步上前。 “大王,臣有本奏。” 嬴政端坐御座,微微颔首:“准奏。” 李斯再拜,而后直身,目光从殿中群臣面上徐徐扫过,声朗气清: “大王,自百物司设立以来,精纸、火炕、折扇、墨锭诸物,畅销天下,国库日渐充盈,此皆大王英明所致,亦赖周内史匠心独运,臣等不敢贪天之功。” 殿中微微骚动,有人捋须颔首,面露赞许;有人目光闪动,若有所思。 几道目光悄悄投向轮椅上的周文清,却见他脸色苍白,微微蹙眉,抬袖掩唇,轻轻咳了一声。 那该死的韩使,腰斩还真是便宜他们了,何况还放走了一个……真该千刀万剐。 不少人心里同时冒出这个念头,看向周文清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 有钦佩,有惋惜,也有人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看来李廷尉不管说什么,也只孤身一人,周内史是帮不上忙了。 而另一边,“孤身一人”的李斯话锋一转,声音沉下几分: “然,近日以来,周内史所献精妙之物渐多,本是天佑大秦之兆,奈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一字一句道: “精工巧匠,严重不足。” 此言一出,殿中议论声起。 “工匠不足?”有人低声向陈少府问道,“百物司不是一直在招人吗?” “招人容易,招巧匠难。”陈少府摇头,“那些精细活儿,岂是寻常人拿起来就能干的?” 李斯不理会那些窃窃私语,继续道: “如今百物司订单堆积如山,工匠日夜赶工,仍嫌不够,若长久如此,一则产能受限,国库进项难再攀升;二则……” 他声音微沉:“六国觊觎我大秦奇物者众,若我等迟迟不能足量供应,彼等必铤而走险,自行仿制,届时,我百物司之物,反成他人牟利之器。” 这话戳中了要害。 几位老臣面色微变,有人捋须沉吟,有人与身侧同僚交换眼色。 精纸、精盐、墨锭、蜂窝煤等固然难以仿造,可那些桌椅家具、火炕火炉,却并非什么不传之秘——据说已有六国工匠在暗中仿制。 李斯见火候已到,便敛衽再拜: “臣愚见,欲解此困,唯有从庶民之中,选拔资质上佳者,集中培养,教其识字,授其技艺,待学成之后,补充百物司匠作队伍。”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三分,声朗如钟道: “故,臣请建我大秦——学府!” “学府?” 有人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眉头皱了起来。 “教庶民识字……这……” 窃窃私语之声,此起彼伏。 “李廷尉此言差矣!” 一位中年官员从言官队伍中越众而出,朝御座方向拱手一礼,而后转向李斯,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赞同。 “李廷尉,庶民识字,自古未有,匠作之事,向来师徒相授,口传心授即可,何必大张旗鼓建什么学府?耗费钱粮不说,只怕徒劳无功!” 李斯刚要张嘴怼回去,耳边忽然传来几声低咳—— “咳咳。” 他动作一顿,回过头,就看见周文清自己转着轮椅,骨碌骨碌从队列里越了出来。 那轮椅转得还挺快。 李斯:“……” 忘了忘了,差点下意识反口回怼,但子澄也不用这么着急吧? 你想上咳一声让我推啊!我推着上去,不比您自个儿转着好看点嘛?! 李斯心中无奈扶额。 周文清在殿中央停下,正面对着那位言官,似是耗了不少力气,他脸色更加苍白,气息微促,抬手遮着唇又咳了几声,瞧着倒真有几分摇摇欲坠的意思。 不好,这架势…… 终于,周文清喘匀了气,抬起眼,目光落在那人脸上,眼神温温和和的,却看得言官后背一凉。 然后他哑着嗓子开了口: “荒谬……咳咳!简直是……谬论!” 他一边说一边喘,胸口起伏得厉害,可那根手指却颤巍巍地举了起来——抖得跟风中的枯叶似的,却偏偏直直指向对方: “是谁……咳咳咳!是谁规定……工匠之学,只能……只能口口相传?!” 他越说越激动,咳得也更厉害了,整个人坐在轮椅上,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白一阵红一阵,一副随时要背过气去的模样。 言官:“!!!”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突然想起那个把周内史气得吐血的韩使,判的什么刑来着? 腰斩! 嘶—— 有话好好说,您别指我呀! 他脑门子上冷汗“唰”的一下就冒出来了,死死盯着周文清那只捂着嘴的手,眼皮都不敢眨一下,生怕下一秒就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还好,还没有。 这言官缓了一口气,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 却见周文清的手颤颤巍巍地跟着挪过来,依旧直直指着他,另一只手捂着心口,嘴唇翕动,显然还要继续辩驳。 言官:“……” 您是盯上我了是吗?! 真是要了命了,他伸长了脖子咽了一口唾沫,电光石火间,已然做出决断—— “周内史所言极是!”他猛地躬身一礼,声音干脆利落,“臣无异议了!” 话音未落,他连身都没转,直接倒退回自己的队伍之中。 那速度,那身法,李斯只觉得眼前一花,人就没了。 言官退回队列,拍着胸口,长长吐出一口气。 呼~ 终于不指我了。 好险好险,直言上谏的清名捞不着不要紧,要是把这位气出个好歹来,那搞不好就遗臭万年了! 大殿一时,寂静无声。 李斯眼角抽了抽,终于知道周文清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就……挺一言难尽的。 但有效就行嘛~ 他瞬间坦然了,嘴角都差点压不住,视线缓缓扫过下首百官,下一个…… 还有谁?! 第181章 医科加入 周文清来这一手,满殿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方才还跃跃欲试的几位,此刻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进砖缝里。 其实……不过是教些匠人,庶民愚钝,学门手艺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吧。 至少不至于他们把命和九族搭出去。 一时间,竟没有一个敢随意出头的,小心地打量着周文清的脸色,生怕引火烧身。 事情竟如此顺利,李斯眼睛一转,思量片刻,干脆趁热打铁,一咬牙上前一步: “大王,关于学府,臣还有一事,欲一并陈奏。” 他微微侧身,目光扫过殿内群臣,最后落在轮椅上的周文清身上,脸上凝出恰到好处的敬意: “臣尝闻,周内史曾有一师兄,游历四方,悬壶济世,积一生所学,编撰医典一部,其中所载,皆是闻所未闻之医术,譬如消毒缝合、骨折复位、难产救治、疾疫控制之法等等。” 殿中微微骚动,有人面露讶色,有人低声交头接耳。 “数月前,周内史已将这部医典交予太医署吕医令及其弟子夏无且等人,令其研习验证,臣近日得知,吕医令等人曾携此典出城义诊,试用于贫苦病患——”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几分: “成效卓著,活人无数!” “有伤骨者,本已断腿卧床,若无良法,纵能保命,亦成废人,依典施治,断骨无痕,数月之后,已能扶杖而行,重返田亩。” “有被利器所伤者,皮开肉绽,伤可见骨,按旧法,以药填塞、布带紧扎,极易溃烂化脓,发热不退者十有八九,纵能侥幸活命,也多半落下残疾,形同废人,依典中缝合之法,以针线缝合伤口,数日之后,皮肉渐合,旬月之间,已无性命之忧。” “更有难产妇人,母子俱危,依旧法,只能听天由命,一尸两命者不知凡几,依典中救治之法,医者施救得当,母存子活,保一户之嗣,续一家之脉如此,方保我大秦人口之根苗,固社稷之基石。” 李斯顿住,余光扫向殿侧——须发灰白的吕医令垂手而立,今日恰是他当值。 天助我也。 他转向御座,声音沉缓: “大王,周内史之师兄,身怀绝技而不自藏,托医典传世,活人无数,臣在周府恰与吕医令谈及此事,又逢学府之议,便斗胆相邀——请吕医令入府,传授此典。” 他侧身,目光落在吕医令身上。 医家入学府,需有人牵头,吕医令德高望重,若他肯站出来,此事便成了一半。 这几日在周府,李斯亲眼得见太医署对医典何等狂热,他们日日追问周文清,何时才能学而广用之,乃至传于弟子,虽事出突然,但—— 吕医令当不会拒绝……吧? 吕医令闻言怔愣一瞬,旋即上前一步,脊背挺直,朝御座深深一揖: “大王,老朽行医数十载,守着几卷秘方,敝帚自珍,今日方知何为医者仁心——那位先生能倾囊相授,老朽何敢再藏私?愿将毕生所学,尽数传于后人!” 群臣相顾,满殿皆惊。 周文清倏地垂下眼,手指微微收紧。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时代的规矩——祖传秘方,师徒嫡传,口口相授,绝不外传。 他拿出医典,本想以此为饵,诱太医署入局,虽与夏无且早有约定,可李斯此请突然,他还没来得及与吕医令详细商议细节,划定界限,心中正捏着一把汗。 就听吕医令说—— 愿将毕生所学,毫无保留尽,倾囊相授。 周文清喉结不自觉滚了滚,随即,嘴角一勾,无声的笑了。 李斯站在殿中,同样心神一震,随即眼底光芒大盛。 他上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大王!吕医令深明大义,愿倾囊相授,此乃大秦之幸,万民之福!臣请——将医家正式纳入学府,设医科,收学徒,传绝技,济苍生!” “善!大善!” 嬴政龙颜大悦,拍案赞道:“吕医令深明大义,李卿用心良苦,周爱卿献典传艺,寡人甚慰!” 他微微正身,玄色袍角自御座边缘垂落,目光如电,缓缓扫过殿内。 那目光所及之处,群臣纷纷垂首,无人敢触其锋。 “既如此,建大秦学府,此事,看来无需再议了吧?” 虽是疑问,语气却不容置疑,帝王之霸气尽显。 “臣……咳咳……臣附议!” 轮椅吱嘎转动,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周文清自己转着轮子,从队列中缓缓而出,第一个面向御座,艰难地拱起双手。 那动作颤颤巍巍,那咳嗽撕心裂肺,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固安兄与吕老先生都如此尽心,他岂能不加把火?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声音沙哑得厉害,却硬撑着把话说完: “臣……愿我大秦学府……早日落成!”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急促的咳嗽,震得人心里直颤。 满殿群臣:“……” ……这就大可不必了吧。 吕医令,还愣着干什么?来活啦!快把他弄走! 可吕医令站在殿侧,眼观鼻鼻观心,纹丝不动。 ——他正忙着感动呢!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敢言。 包括昌平君在内,上首有几位老臣眉头拧得死紧。 百物司扩建自是好的,可庶民识字,又冠名大秦学府……这怎么行?! 就算其他无可更改,大秦学府之名,断断不可,恐后患无穷。 他们不着痕迹地侧过身,朝身后递了个眼色,本以为早在手中牢牢捏着的那些棋子,总该有人冒死上前,哪怕稍稍探探口风…… 却不料身后鸦雀无声。 有人咬了咬牙,脚尖刚往前挪了半寸—— 嬴政的视线便移了过去。 那双眼睛便如寒潭般压了过来,冷得像淬过冰的刀子,所过之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那人的脚瞬间钉在原地。 嘴还张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金砖上—— “啪嗒” 那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废物。 早晚把这些蛀虫清扫干净。 嬴政心中冷然,收回视线,缓缓落在周文清身上。 那目光触及轮椅上的身影时,不自觉地软了几分,可随即,他的眉头又微微蹙起。 那脸色如此苍白,气息微弱,这也是可以演出来的吗? 这到底是装的,还是真的…… 他一时也有些摸不准。 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不管是真是假,早些结束这场早朝,让他回去歇着,总归没错。 嬴政微微坐直身子,森然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所过之处,群臣纷纷垂首。 他沉声道: “既无人有异议——” “大王,臣有疑问。” 一个声音不疾不徐地从队列中响起,稳稳落进每个人耳里。 嬴政眉头一拧,那目光瞬间冷了下来,如实质般朝声音来处笼罩过去。 说话之人却仿佛浑然不觉,依旧不紧不慢地从队列中越众而出,那人身形清瘦,一身玄黑色官袍穿得一丝不苟,正是御史大夫——隗状。 他朝御座方向躬身一礼,而后直起身,目光坦然迎上那道冰冷的视线,声音不卑不亢: “大王,李廷尉所请建学府一事,臣以为……尚有问题,更待斟酌。”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方才被吓得缩回去的众人,此刻悄悄抬起头,目光在隗状和周文清之间来回转了几圈,脸上神色各异。 这位怎么也站出来了? 隗状此人,虽也是勋贵出身,可他素来以刚正不阿著称,办事一丝不苟,说话直来直去,从不拐弯抹角,他不站队、不结党、不徇私,在朝中算是个异类。 可正因为如此,他的话才更有分量。 殿中议论声渐起,却无人敢大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落在轮椅上那道清瘦的身影上。 周文清依旧静静地坐着,只是那只捂着心口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隗状…… 第182章 欠两笔账,两人对论 只见隗状躬身一礼,直起身时,目光扫过周文清的轮椅,顿了一下,声音稍稍放缓了一些,但还是直言道: “大王,臣非是反对建学府,从庶民中选拔匠人、医者,教其识字授艺,于国于民皆为善举,臣并无异议。” “然,既名‘大秦学府’,便不可草率,不然恐为六国取笑,既是朝廷所立,便要合乎朝廷体统,届时,是借旧舍充数,还是另择新址?若要新建,规模几何?建制几何?需征多少民夫?耗多少钱粮?” 他一连抛出数个问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殿中每一个角落: “如此大兴土木,征发徭役,耗费钱粮,皆在所难免。”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迎上御座: “大王,国库虽日渐充盈,然用度亦日渐繁重,驰道要修,河渠要凿,边关要固,军械要造,这桩桩件件,不征徭则无以成事,不加税则无以充费;可若征徭加税,又恐令黎民负重。”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轮椅上的周文清,一字一句道: “臣敢问周内史,不加民负,国库可能支撑得起?” “若可,臣无异议。” 呼~ 周文清心中狠狠舒了一口气,放在心口的手缓缓放松。 隗状还是这个隗状。 不站队,不徇私,虽然……也不赞成他。 但绝不是为一己之私。 对于这样的人,周文清心中敬佩,也不欲用对付旁人的手段,对付他。 他抬起眼,目光与隗状相接,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算计,只有坦荡。 “隗大夫所虑极是。” 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不大,却稳稳落进每个人耳里: “隗大夫所问,臣……愿一一作答。” 一一作答? 李斯心中一凛。 一一作答? 李斯心中一凛。 他不是不赞同,恰恰相反,他最清楚这些对学府的构想,从选址到建制,从钱粮到章程,每一处都经过他们反复推敲,桩桩件件都有据可依,若真能逐条讲明,反倒能让满朝文武心服口服,省去日后无数口舌。 只是…… 他余光扫过周文清那张苍白的脸。 子澄兄这般模样,若真逐条对答,稍有不慎便会露出破绽,只怕难免落人口实。 得想办法把话接过来。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却见周文清忽然动了。 他从袖中摸索了片刻,然后掏出那个格外眼熟的小陶瓶。 李斯心头猛地一跳。 不好! 只见周文清已经倒出一粒药丸,仰头就往嘴边送去—— “周文清!” 嬴政一声厉喝,烛光震颤,整个人从御座上弹坐而起,指节猛地收紧,想要阻止,却隔着满殿的距离,犹有不及。 李斯已经动了。 幸而他离得近——近到能看见那粒药丸在周文清指尖翻转的瞬间,近到能听见自己心跳砸在耳膜上的轰鸣。 他一把攥住周文清的手腕。 力道之大,周文清的手都跟着抖了一下,那粒药丸堪堪停在唇边,只差半寸便要入口。 满殿死寂。 李斯能感觉到自己指尖在发颤,他压着声音,近乎耳语,可那语气里的惊骇几乎要溢出来: “你疯了?!” 他攥着周文清手腕的力道半点不敢松,声音压得极低极低: “这药岂是可以乱吃的?!” 这是应付心疾突发时救急的药,药效之猛,肉眼可见,他已亲眼得见,周文清,他怎么敢在这个时候吞下去?! 周文清被他攥得手腕生疼,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中的小陶瓶,又看了看指尖那颗差点被捏碎的“药丸”。 啊!他没说过吗? 这里边的,是以防当真有人毫不顾忌,特意做的甘草味的饴糖呀! 坏了,好像是忘了说。 他迎着李斯又惊又怒的目光,小心地压低声音,几乎是用口型作比: “糖。” 李斯眉头紧锁,没反应过来。 “饴糖。”周文清不着痕迹地将手中的“药丸”往他鼻尖方向递了递。 那股淡淡的甜香钻入鼻腔,李斯愣了一瞬,那眼神从惊怒渐渐变成茫然,又从茫然猛地回过神,最后化作一记狠狠的眼刀,落在周文清身上。 好你个周文清! 周文清讪讪咽了口唾沫,目光飞快地向四周一瞟。 满殿官员还看着呢。 李斯弯腰俯身,借着替周文清整理袖口的动作,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给我等下朝的。” 那声音极轻,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可那语气里的怒火,一点也不轻。 完了完了,把人惹毛了。 周文清心中叫糟,连忙冲他讨好地笑笑,下一秒,他的声音已经切换回那副虚弱的调子: “李廷尉……不必担忧,咳咳!只是陶瓶相似,这并非治疗心疾的猛药,而是……咳!而是吕医令新配的方子……可暂时凝气,抑制伤势,咳咳咳咳!” 他一边咳,一边用眼神疯狂示意:别气了,配合一下! 李斯最后瞪了他一眼,缓缓直起身。 起身的瞬间,脸上那点咬牙切齿的痕迹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派端肃,活脱脱一个忧心同僚的好臣子。 “原来如此,是斯误会了。”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正好能让周围几个官员听见: “周内史身体总是这般虚……弱,实在是令人放心不下,斯也是关心则乱了,这药,内史还是早些服下吧。” 他没从瓷瓶中再倒一颗药丸,而是将周文清拿药的手,推回去。 还得是我固安兄,大局为重。 周文清收回“药丸”,面不改色地送进嘴里。 那股甜味还没来得及在舌尖化开,脊背就猛地一凉。 他下意识抬起头——正对上御座上那道目光。 嬴政面色铁青,眼睛死死盯着他。 完了完了,这位也气着了。 周文清脖子一缩,默默把嘴里的饴糖咽了下去。 甘草味,苦得想哭,以后再也不吃了。 嬴政见他无恙,有思及李斯已然配合着圆了回来,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怒火压了回去,不再多言,默认了周文清自己一一作答,虽然……他那表情,怎么看怎么像在酝酿着秋后算账。 隗状在旁边看了全程,微微皱眉,开口道:“周内史若有不适,不妨回去休养,下次早朝,我们再行商议,也无……” “不必!” 周文清声音略显尖锐地打断。 话一出口,他便察觉失态,轻咳两声,又缓缓道: “不必了,我已服了药,感觉身体缓和了不少,暂无大碍,这学府有关国计,还是早日定下为妙。” 短短一会功夫,被记了两笔账了。 可别再往后拖了。 周文清直了直身,与隗状面对而视: “学府选址,臣观咸阳城外东北有一地,背山面水,地势开阔,距城十里,往来便利,又不扰民,若大王恩准,便定于此。” 隗状当即追问:“新址?可占民宅良田?” 周文清摇头:“不曾。” 隗状颔首,又逼一步:“建制几何?” “即为大秦学府,不可太小。”周文清不慌不忙,“可仿齐国稷下学宫,不需那般高门大屋,但讲堂必须开阔,先足上课之用,再建师长居所、藏书之阁、生徒宿舍,一应皆不可少,日后规模渐成,再行扩建。” 隗状眉头微拧:“如此耗费,国库可支?” 周文清微微一笑:“隗大夫未入百物司,或不知国库充盈之至,更何况——”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迎上:“臣从未想过令国库独撑。” 隗状眉头微动。 他们这一问一答,旁若无人,论得激烈,百官眼睛跟着转来转去,心中或随之思量,学府之规建,或默默感怀,原来传言不假,吕医令当真医术高超。 一粒药丸下去,周内史看起来好多了,瞧瞧—— 周文清目光清正,从容对答道: “学府要建,除少府、匠造府出人外,臣请令流民庶民,愿帮建者,每日供饭两顿,工钱另算,待学府建成,凡参与营建之人,其家中有适龄子弟,可优先入学,习一技之长。” 隗状神色稍缓,沉吟片刻,又抛一问: “虽如此,恐春耕将至,人手仍有不足。” 周文清答得极快:“那便征用奴隶。” “且奴隶多体虚,何以堪用?” “同供两餐,令其饱腹,如何还会体虚?” 隗状略一沉吟,又问:“如此可行,但买奴隶,同样耗资甚巨。” 周文清微微一笑,成竹在胸:“非买也,是征也。” 他目光不闪不避:“凡商贾愿放出自家奴隶,收归国有,助建学府者,赐金匾,上书‘急公好义’四字,悬于门楣,其家子弟,日后若入百物司,可优先录用;出人奴隶多者,更可先行择选。” 他顿了顿,又道: “凡士家高门,愿献出自家奴隶者,亦然,且精纸、精盐、墨锭、果酒此类,虽增人手,工序耗时,需轮月售卖,但可拨定额,特供予之,以示嘉奖。” 这个可以啊! 此言一出,百官神色各异,却有不少人眼底悄然亮了起来。 奴隶算个什么? 不过是会喘气的物件罢了! 征送出去,回头再买便是,若能换得每月精纸、墨锭、果酒的专购之权——那些东西,可是有价无市,捧着钱都抢不到的! 值啊! 有人悄悄咽了口唾沫,已经开始盘算自家库里养着多少奴隶。 第183章 逃不掉了 周文清不用看,猜都能猜到这群人,此刻脑子里拨的什么算盘。 奴隶嘛,送出去就送出去了,回头再买一批便是,能换一块御赐金匾,还能换来的精纸墨锭——这买卖,稳赚不赔! 可惜啊…… 他唇角微微一弯。 送出去的奴隶,往后还能不能再买着,那就是后话了。 等学府落成,这些征来的奴隶干完活,筛筛选选,非罪大恶极者,自然各有各的安排,总归是不会再流回他们手里就是了。 私人之奴隶越少,往后想寻个什么契机……可就容易多了。 这群利迷心窍的蠢货,现在只顾着盘算眼前的好处,等到回过神来,怕是悔之晚矣,无力阻挡了。 周文清想到这里,余光不动声色地往隗状那边瞟了一眼。 还得多谢隗大夫。 若非他当众提出质疑,这消息怎能在大庭广众之下传得人尽皆知?效果又怎能这般……妙不可言? 隗状却没有被这些旁骛所动。 他只是在心中默默权衡:选址、建制、钱粮、征人、嘉奖,环环相扣,无一疏漏。 这般思虑周全,便是他自己来拟,也未必能周全至此。 利弊权衡,一目了然。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周内史思虑周全,臣……无话可说,再无异议。” 殿中窃窃私语声暂止。 御座之上,嬴政视线落在他身上,复又收回: “隗卿既无异议,诸卿可还有话说?” 隗状这般连环逼问,最后都心服口服,再扔几颗棋子上去,也只是白白送死。 上首几个老臣后槽牙都要磨碎了,也只能把那口老血咽回肚子里,咬牙认下。 更何况——满殿文武的心思早就飞了。 并非所有人都那般有远见的,让庶民认几个字、多几个医者匠人而已,又不是让自家子弟去学,有什么好反对的? 好事嘛。 “臣等无异议。” 声音虽不算齐整,态度已然分明。 那么……大秦学府啊! 嬴政眸光一闪,沉声道: “既如此,大秦学府即日筹建,选址、督建、生徒,由周爱卿与李卿会同议定……”他想了想,又补上了一句:“隗卿协同处理,不得有误。” 在他看来,李斯周文清后面只会更忙,隗卿非无能之辈,有他在,无人敢滥竽充数,也能帮他们分担不少。 他目光扫过那些眼睛发亮的官员: “征用奴隶、赐匾嘉奖诸事,依周内史所奏办理。” “遵旨!” 百官随之行礼,山呼“大王圣明”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嬴政摆了摆手,谒者会意,上前一步,拖长了声音高唱: “退朝——” 这个时候,偏要坐轮椅的“好处”就凸显出来了。 周文清清清楚楚地看见嬴政迈步离开之前,深深的望了他一眼。 可惜……他他现在这般模样,连跑都跑不掉! 目光飞快地在殿内扫过——王翦老将军和蒙武将军正并肩往外走,魁梧的背影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救星! “王老将军!蒙武将军!” 周文清手动转着轮椅的轮子,试图追赶,那轮椅在他手里转得吱嘎作响。 “几日不见了,两位将军,别来无恙,可否帮忙把我推出……” 话音未落,一只手稳稳地按在轮椅的扶手上,力道不重,却稳稳地卡住轮子,把他定在了原地。 “子澄兄何必麻烦两位将军。” 身后,李斯慢悠悠地探头,脸上表情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我来便是,不是说过了吗?这轮椅,不沉。” “固安兄……”周文清干笑一声,“你今日也累了,要不你先回去歇着,我让阿一来接……” “不累。” 李斯打断他,双手稳稳握住轮椅把手,推着他往前走去: “大王有诏,让咱们去偏殿一趟,快走吧,别让大王久等了。” 李斯打断他,双手稳稳握住轮椅把手,推着他往前走去: “大王有诏,让咱们去偏殿一趟。快走吧,别让大王久等了。” 什么时候有诏了?我怎么没看见? 周文清用力向后靠,满脸抗拒,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钉在原地似的。 可惜轮椅不听使唤,依旧吱嘎吱嘎地往前滚。 经过王翦身边时,老将军冲周文清挤了挤眼:“子澄啊,快去吧,莫让大王久等了。” 那笑容,那语气,分明是在说:你自求多福,老夫爱莫能助。 周文清急了,一把抓住王翦的袖子: “王老将军,我记得府上还有一坛子果酒!不如还是老将军推我回去,你我共饮啊!” 他忽又转头看向蒙武将军:“将军也一起呀,叫上蒙恬、蒙毅他们也可以,我这见面礼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再见一面送给他们了!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如何?” 他语速极快,恨不得把筹码全堆上去。 王翦低头看了看被他攥住的袖子,又抬头看了看他身后推轮椅的那位,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急不急,你们同龄人以后有的是见面的机会,这果酒嘛……” 他顿了顿,拍了拍周文清的手,不动声色地把袖子抽回来: “子澄差人送到我府上就好,我……是说,那臭小子是不会介意的。”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只留下一串爽朗的笑声在长廊里回荡。 周文清石化在轮椅上。 李斯低下头,凑到他耳边,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 “子澄兄,还有招吗?” 周文清:“……” 没了,彻底没了。 一路行至偏殿,殿门半掩着。 李斯推着他进去,周文清抬眼一扫——御座空空,嬴政还没到。 就说没听见大王诏令嘛,他刚想松口气,就听见身后门扇“吱呀”一声合上了。 “……关门干什么?” “怕你跑了。”李斯绕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眼神复杂得很,“子澄兄啊子澄兄,你今日可真是……” “肆意妄为?”周文清小声嘟囔。 “你还知道啊!”李斯气得直瞪眼,胸口起伏了几下, “你知不知道我差点被你给吓的心脏都跳出来了,周文清啊周文清,你可真是越来越厉害了,这都多少次了,为何就不能提前跟我打个招呼?” 周文清张了张嘴:“我……” “你别说忘了。”李斯打断他,“这种事,能忘吗?” 周文清噎住了。 李斯看着他这副模样,长长叹了口气,声音缓下来: “唉~子澄啊,我不知你为何养成单打独斗的习惯,行大事时,总下意识把旁人撇开,这样不好。” “你看那几个老狐狸都精成什么样了,尚且抱团呢,何况我们?” 他在周文清面前蹲下,仰着脸看他,目光里没了方才的恼怒,只剩下化不开的担忧: “我知你后手多,旁人轻易看不透,可你有没有想过,你那些后手,万一出了岔子呢?万一有哪一环没接上呢?万一遭了人算计呢?”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你总得给我们一个接住你的机会。” “旁的不说,就说方才,你怎么就能保证你那瓷瓶没有拿错?没有被心怀不轨之人换了去?” “其实最简单的,学府一事,你我二人共同规划,有什么事我不能替你去讲、去辩、去周旋?” “子澄兄啊……” 周文清垂着头,听着李斯絮絮叨叨,眼神闪了闪。 虽然……但是……很感动…… 可固安兄啊,你真的想多了。 我就是单纯喜欢随机应变,灵机一动,直接莽上去啊! 什么后手、什么算计、什么环环相扣——那都是事后你们替我圆的。 他张了张嘴,又默默闭上。 算了,就让固安兄继续脑补吧。 第184章 大王的秋后算账 周文清听着李斯絮絮叨叨,频频点头,实则耳朵都要磨出茧子了。 啧啧啧!固安兄和唐僧有得一拼。 李斯还在絮叨,从“以后要通气”说到“顾念自己身体”,再到“朝堂上老狐狸有多会算计” 周文清听的脑袋发晕,正要开口求饶—— 殿门开了。 嬴政大步走了进来,玄色袍角在烛火中翻涌。 李斯的声音戛然而止,“噌”地站起来行礼。 周文清也想站起来,却被嬴政一个眼神定在轮椅上。 “坐着。” 周文清乖乖坐着,眼睛忍不住往上瞟。 大王还在生气吗? 嬴政没说话,走到御案后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朝门外抬了抬下巴。 一群背着药箱的医者鱼贯而入。 周文清看着混在其中的夏无且,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大王,这……” “把脉。” 嬴政放下茶盏,语气平淡。 吕医令已走到面前,示意他伸手。 周文清看向李斯——那人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他又看向大王……算了,不敢看。 周文清老老实实伸出手。 吕医令诊完,退后躬身:“脉象尚稳,气血略有不足,郁结未散,底子还是薄了些,需好生调养。” 周文清听着这一串诊断,默默在心里翻译了一遍: 没什么大事,但哪哪都有点小毛病,养养就好。 哎呀,都说了我没事嘛。 他刚松口气,就见嬴政微微颔首,又一位医者走上前来。 第二位诊完,第三位上前。 第三位诊完,第四位上前。 周文清看着面前排成一排的医者,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是非要诊出什么病来不可吗? 他张嘴想挣扎:“大王,文清今日莽撞了,但……” 嬴政抬眼,目光淡淡扫过来。 周文清的话卡在喉咙里,嘴遁技能尚未施展,直接宣告失败。 得,这位压根没打算听解释。 嬴政把周文清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说再多让他顾念自身的话,子澄也是左耳进右耳出,与其费口舌,不如直接上手。 把身体调养好了,省得寡人再提心吊胆。 近来又是被下药,又是劳费心神的,又值天气回暖,变化不定,听说夏无且想诊脉定方,下手调理,却总是被婉拒或推脱。 寡人就坐在这里,看你再怎么推脱。 这不是秋后算账,这是秋后算账的预备阶段。 周文清默默把嘴闭上,老老实实继续伸着手腕。 终于,最后一位医者诊完,除了旧疾,没诊出什么大碍,周文清长长吐出一口气。 总算完了—— 他偷偷抬眼看向嬴政,心想这回不用他解释,大王也该清楚自己没什么大事了吧? 怎么好像还没完? 嬴政的目光缓缓扫过众医者,最后落在人群中那个年轻的脸上。 “夏无且。” 周文清的心又重新提到了嗓子眼。 “你师父常说,你最擅因人施方,手段奇特。”嬴政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说说看,周爱卿这身子,该如何调养?” 完了,这回是真的完了。 周文清想起李斯在夏无且手下那段“艰难求生”的日子——那满屋的药烟,那堆成小山的药碗,那被熏得生无可恋的脸。 这回轮到我了吗? 夏无且上前一步,神色认真得近乎虔诚: 作为府医,终于不必折腾客人,能给主家请平安脉了,他容易吗?! “回大王,周内史脉象尚稳,但气血亏虚、心神耗损确需调理,臣以为,当以温补为本,循序渐进。” 嬴政微微颔首:“说下去。” “臣拟以黄芪、党参、当归为君,每日一剂,早晚分服,配以药膳调理,如黄芪炖鸡、党参煲汤,食补兼施。” 周文清听着这一串药名,头皮已经开始发麻。 嬴政点了点头:“还有呢?” 夏无且沉吟:“可配以按摩,每周三次,舒缓心神,另加药浴,每周期两次,以艾叶、桂枝煎汤沐浴,温通气血。” 周文清已经不想说话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大王也太会捏人软肋了吧! 嬴政目光一扫,落在那个垂着脑袋、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周文清身上。 那人蔫头耷脑地坐在轮椅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不想活了”的生无可恋,方才朝堂上舌战群儒的威风,此刻半点不剩。 嬴政唇角终于缓缓勾起。 这就对了。 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那动作优雅得近乎刻意。 以后再想拿自个儿犯险,就好好掂量掂量—— 药,好不好吃? 按摩,舒不舒服? 药浴,好不好闻?! …… 不好吃,非常的不好吃! 被父王派来“贴身监督”先生调养,结果成功被先生看不顺眼的扶苏表示。 真的是太难吃了! 怎么会有糖难吃到这种地步?! 偏偏先生说,这糖也是饴糖,用粮食做的,父王不许先生吃,又不忍浪费,便只能喂给他了。 扶苏能怎么办? 只能拉来师弟作陪…… 于是两个小身影并肩坐在案前,齐齐向后挺着身子,努力远离那瓶黑漆漆的甘草糖,两张小脸皱成一团,眉毛眼睛都快挤到一块去了。 他们眼巴巴地看向周文清,试图从先生脸上找到一丝心软。 然而…… 先生同样向后撑着身子,板着脸微微蹙眉,努力离桌上的汤药远一些,眼巴巴地看着杵在前头的李一。 李一抱着手臂,岿然不动。 周文清气得牙痒痒。 这个阿一,什么时候学精了?以前还能偶尔支使开,现在怎么跟长在地上似的,不见他把药喝了不挪窝?! “先生。”李一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端起药碗,往他面前递了递,轻声道,“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药就凉了。” 周文清一脸抗拒地往后缩了缩。 李一又往前递了递,脸上的表情从“温和劝谏”无缝切换成“大义凛然”: “先生,大王嘱咐了,要是这药不懂事凉下去,就罚它九族尽抄!” 周文清一愣。 李一继续慷慨陈词,眼神坚定: “到时候,属下必亲自动手!把它的九族通通找出来——甘草、黄芪、当归、党参……一起扔锅里熬了,多熬上几碗,献于先生!” 周文清:“……?” 这是威胁吧,这一定是威胁吧? 阿一,是大王不清醒了,还是你疯了,听听你说的都是些什么话? 你是怎么说出口来的?! 还有,要是真能把这碗药的九族全抄了,熬上几碗够使吗? 那不得论缸熬啊! 周文清无语地瞪了他一眼,不过还是接过药碗,屏气一饮而尽。 这味道,真是苦得五彩斑斓,一言难尽…… 他眉头狠狠拧起,抓起案上的白水猛灌一口,刚放下杯子,眼前就出现了一颗饴糖。 李一递过来的,动作流畅,理由找的也无比熟练: “先生,这是百物司新研制出来的饴糖,您试试,是不是有些太甜了?” 周文清接过糖塞进嘴里,那股甜味总算把舌头的苦压下去几分。 嗯,果然选了这饴糖给百物司,是最正确的决定。 “是有些甜了。”他含着糖矜持的道:“不过不能浪费,好生收着吧。” 说完,他视线一转,落在两小只身上。 阿柱和扶苏:“……” 完了,轮到我们了。 两人对视一眼,认命地一人拈起一颗甘草糖,视死如归地吞了下去。 周文清满意地点点头:“好孩子,都不要浪费。” 虽然味道差了些,但这甘草糖确实是好东西,补气清热,润肺解毒,一共就制了那么一小瓷瓶,扔了可惜。 留着……他一看就来气。 还是送给扶苏和阿柱吧。 就在这时,一个侍卫快步进来,拱手道:“先生,王老将军他们来了。” 周文清眉梢一挑。 呦,不直接闯进来,还知会一声? 见死不救,这会心虚了吧? “请他们进来吧。” 第185章 王老将军送礼 侍卫领命回去。 片刻后,周文清就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是一个人的,是气势汹汹的一群。 王老将军率先跨步进前,声音依旧洪亮。 “哈哈哈,子澄啊,听说你病了,怎么样?老夫来看你了!” 周文清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他身后跟进来一串人—— 王贲、章邯、蒙武、蒙恬、蒙毅,一个不落,整整齐齐,浩浩荡荡,拖家带口。 周文清:“……” 这是探病还是组团参观? 门票收不收? 王老将军大步流星走到他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嗯,气色不错,看来吕医令等人医术果然高明。” 周文清眯起眼,慢悠悠地开口:“是啊,的确高明。” 他目光在王翦脸上转了一圈:“无怪乎老将军袖手旁观,幸灾乐祸,将我推到太医署包围中呢,我这好容易脱身,老将军就来了?” 王老将军闻言,笑声戛然而止,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他讪讪地搓了搓手,陪着笑脸道: “什么叫幸灾乐祸?老夫可没有,这、这不是……身不由己嘛!老夫自是关心子澄的。” 周文清不语,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扶苏和阿柱同时一个激灵,彼此对视一眼,默默往后挪了挪。 先生这副表情,他们最近实在是太熟悉了——每次这样,必有人倒霉! 方才让他们吃糖的时候,先生也是这副表情! 两人心有灵犀地将同情的目光投向王老将军。 一旁的蒙武将军反应更快,嗖地跳开半步,离王老将军远远的,一脸义愤填膺地指着他: “好啊,老匹夫!想不到你居然是这种人!我与你势不两立!” 他转向周文清,拍着胸脯表态: “子澄!我和他绝对不是一伙的!你要相信我,如果当时我在场,绝对不会抛下你!” 周文清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幽幽地道: “是嘛?我怎么记得当初,我喊王老将军,老将军还停了停脚步,倒是蒙武将军您,我都来不及叫啊!” 那跑的叫个利索,野豹子一样,转眼就没影了。 蒙武老脸一红,干咳两声,眼神开始四处飘忽: “咳!那日……那日确实是家中有急事要处理,很急!迫不得已,走得快了那么一点点……” 话音未落,蒙毅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一本正经地拆台: “父亲,您怎么能这样,家中何时有急事了?我怎么不知……” “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蒙武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蒙毅瘪瘪嘴,不再说话,却往后退了两步,以一副“我和此人划清界限”的倔强姿态,还不忘瞥了周文清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周叔,你看清楚了,我和他不是一伙的! 扶苏站在一旁,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又赶紧绷住。 这父子俩,真是够像的。 “噗嗤——” 蒙恬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下一秒,一只铁掌精准地呼在他后脑勺上。 “臭小子,笑什么笑?” 蒙武瞪着眼睛,恼羞成怒地骂道:“臭小子,笑什么笑?一点礼数也不懂!还有你们几个小兔崽子,还不快见过长公子!” 他大手一挥,把身后那几个埋头偷笑的年轻人全划拉进视线范围。 扶苏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不,你别——! 他下意识退后半步,眼神里写满了抗拒:不要在这个时候,提高我的存在感啊! 好在扶苏的担忧是多余的,一通“礼数周全”过后,周文清的注意力还是稳稳落在两位大人身上。 他靠回椅背,慢悠悠地开口:“两位将军这回怎么不像往常一样,带着酒水过来了?” 王翦和蒙武对视一眼,满是一言难尽的苦涩。 还能为什么? 自从喝了那果酒之后,往常那些酒都变得索然无味,他们已经挺长时间没正经喝过酒了——不是不想喝,是喝不下去! 再这样下去,肚子里的酒虫都要造反了! 所以这不就来啦? 但话是肯定不能这么说的,王翦大手一挥,理直气壮:“老夫可是来探病的,岂能带着酒水?子澄啊,你把老夫想成什么人了!” 周文清眉毛一挑,眼底写满了不信,拖长了尾音: “探病?” “当然是探病!”王翦老将军毫不心虚的一点头,朝身后一挥手,“瞧瞧,老夫还特意带了礼物呢!” 王贲应声上前,麻利地解下身后的包裹,放在桌案上打开,包裹布一掀开,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几团银灰色。 王老将军今日不顺手牵羊,竟给他送礼物来了? 周文清好奇地探过头去,目光落在那一片银灰上。 那是几张皮料,叠在一起,最上面那张的毛峰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银灰色的绒毛随着光线流转,像是凝固的月光被揉碎了铺在上面。 王翦大手一捞,把最上面那张皮抖开,往周文清面前一递,带着几分炫耀。 “瞧瞧!这可都是北地苍狼的皮子!冬日里猎的,正是皮毛最厚实的时候,这毛色,这手感,搁外头拿金子都换不来!子澄,你看看,喜不喜欢?” 说着,他又伸手从包裹里抽出第二张,抖了开来,送到周文清眼前。 “怎么样?这些料子,给你做两身裘衣都够了!老夫没给你裁,剩下的你再让人做些裘领、护膝、毯子,你爱怎么用怎么用,都行!” 周文清下意识伸出手,手指立刻陷入柔软的绒毛中,触感温润厚实,仿佛触摸着一团凝固的云。 货真价实的北地苍狼啊!他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 一张,两张,三张…… 嗯,够判个无期了。 这可真是刑,刑得不能再刑了! 不说后世,便是放在布匹都是硬通货的现在,没有棉花,冬日里这种皮料更是珍贵得紧,这一张皮子拿出去,那当真是相当于的明晃晃的金子往外扔了。 “老将军,这礼太重了。”周文清收回手,抬头看向王翦,神色认真了几分。 “重什么重?”王翦胡子一翘,大手一捞,拿起一条狼皮就往周文清膝上一搭,“老夫拎着挺轻的!” 动作干脆利落,像在盖一条普通毯子。 周文清顿时哭笑不得。 “老将军,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是这礼物太珍贵了,我不能收。” “这有什么?”王翦满不在乎地一挥手,“你看看老夫,再看看这两个小的。”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王贲和章邯,眼神里带着几分嫌弃: “个个比狼还壮,往那一杵,哪里还用得上这东西?这些本就是给你的!”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根本不是值钱的皮料,而是什么随手捡来的破烂。 周文清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王翦却抢先一步,那眼神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忽然咧嘴一笑: “再说了,老夫看你不是喜欢收集裘衣吗?之前变着颜色穿,棕的、白的、黄的、紫的,老夫都见过了——” 他顿了顿,把那条银灰色的狼皮又往上拉了拉: “正好,这回给你添一件银灰色的。” 周文清愣了一下。 冤枉啊! 他那些裘衣,可没有一件是自己买的,什么棕色白色黄色紫色,全是大王赏的!他可没有收集这些的癖好!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王翦却不给他机会,大手一挥打断他: “行啦行啦,瞧瞧你这小身板!收着吧,老夫又用不上,留着也是落灰,给你用,总比让虫子蛀了强!” 那语气,那神态,仿佛这不是送人贵重礼物,而是在处理什么碍事的旧物。 周文清看着他那副“你再多说我就跟你急”的模样,推辞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老将军盛情,文清只好却之不恭了。” 王翦顿时眉开眼笑:“这就对了嘛!跟老夫客气什么?” 他大手一挥,豪气万丈:“回头等裁好了,你穿上这银灰色的裘衣,往那一站,啧啧啧,保准比那些红的紫的更配!” “老将军……”周文清无奈摇头。 “啊,对了,还有这个。” 王翦突然想起什么,神神秘秘的从怀中掏出一物,递给周文清。 那是一枚圆润的骨坠,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还缀着一根皮绳。 “这个你也贴身带着。”王翦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叫什么狼髀石?也是下边的兵送给老夫的,老夫用不上,据说是北地那边的护身符,挺灵的,能保平安。” 周文清接过来,狼髀石……那大概是狼的膝盖骨? “别管有没有用吧,”王翦捋着胡子,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认真,“讨个吉利也好,反正看着是挺好看的,你收着,当个玩意儿。” 第186章 端水大师 那样贵重的苍狼毛皮都收了,自然也不差这一个骨坠子。 他捏着那枚狼髀石端详了两眼,骨坠打磨得圆润光滑,泛着温润的光泽,乍一看像块晶莹剔透的白玉坠,倒没多少野性的气质了。 好像也有人拿狼牙做护身符来着? 他在心里默默对比了一下,相比这块扁平光滑的膝盖骨,狼牙要扬野性,不过…… 周文清下意识用指腹捏了捏——用力,再用力,指尖都捏红了,那骨头上愣是连半个印子都没留下。 嚯,够硬的。 他在心里默默给这骨坠的硬度打了个满分,又掂了掂分量,大小合适,重量适中,坠在胸前刚刚好,再加上那句“保平安”…… 这……很难不令他多想啊。 周文清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播放画面: 流矢“嗖”的一声破空而来,他大惊失色,躲闪不及,只听“叮”的一声脆响,正中心口,他应声倒地,口吐鲜血,众人痛哭流涕,却目瞪口呆地见他又缓缓起身,,从怀中掏出那枚碎裂的,仰天长叹,多亏了…… 不对,住脑! 周文清赶紧把脑内小剧场按了暂停。 都怪后世那些电视剧看多了,把思绪都给带偏了,哪有那么巧的事? 啊呸!是他绝对不会遇到什么流矢的! 腹诽归腹诽,手上倒是诚实得很,他径自把这狼髀石往怀里一揣。 这个……话又说回来了,万一呢? 这年头战乱纷飞的,虽说咸阳城固若金汤,可谁知道哪天会不会被派出咸阳,真遇上什么不长眼的飞来横祸? 周文清低头摸了摸怀里那枚硬邦邦的骨头,忽然又觉得心安了几分。 以后就贴心带着了。 希望它真能给自己带来好运,流矢什么的就算了—— 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他抬起头,看向王翦,拱手道:“如此,就多谢王老将军了。” “哈哈哈,跟我子澄还客气些什么?”王翦爽朗一笑,然后眼珠子一转,尾音拖得老长,还故意往上挑了挑,“不像某些人呐~” 老将军竟也学会了阴阳怪气,只是……学的多少有些不太完全。 人家都是拿眼睛暗戳戳的去瞟,他倒好,抱着手臂直愣愣地盯着蒙武。 “都是来探病的,怎么一点礼数都不懂,空手来的?” 蒙武:“……” 回旋镖转了一圈,又扎到了自己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把王翦骂了八百个来回。 好啊,王翦你个老匹夫,不讲武德! 说好一起来讨酒喝,你倒好,偷偷备了礼,竟然比我先……啊不对!是竟然敢阴我一手! 幸好老子也早有准备! “哼!谁不讲礼数了?” 蒙武一挥手,中气十足,满脸得意: “那皮毛算得了什么?等裁成裘衣穿上的时候,都不知道还不能穿了,不好不好!” 他一边摇着头,一边将桌案上的包裹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空地,然后他转向自家大儿子,声音又高了八度: “蒙恬!把咱的礼数拿出来,给你周叔过过目!让‘某些人呐~’长长见识!” 那最后几个字,他刻意学着王翦的调子,尾音拖得又长又飘。 “嘿!”王翦眼睛一瞪,拳头都抬了起来。 蒙武也不甘示弱,梗着脖子往前凑了半步。 眼看两人就要当场掐起来,蒙恬极有眼力见地“恰好”从他俩中间经过,不动声色地把两人隔开。 在晚辈面前,两人不得不收了势,看着蒙恬把身后的包裹放在桌案上。 “咚”的一声闷响,是木石碰撞的声音。 蒙恬解开封绳,掀开包裹布,一方厚重的枣木棋盘露了出来,他又取出两只漆盒,一左一右摆好,盒子圆润有盖,通体黑漆,光可鉴人,盒盖边缘绘着朱红云气纹。 蒙武得意地凑过来,亲手打开一只漆盒,拈起一枚白子往周文清手里一塞: “子澄,快试试这手感!这可是上好的云子,温润不冰手,落子有声,别看不是玉的,比玉都讲究!我专门让懂的人调的料,黑白各一百八,一枚不多一枚不少!” 周文清接过那枚云子,指尖触感温润细腻,确实如蒙武所言,既不冰手也不打滑。 他捏着棋子对着光看了看,那云子通体莹白,隐隐透着几分暖意。 “蒙将军,这礼……”他抬起头,话还没说完—— “我懂我懂,太重了是不是?” 蒙武提前截住他,伸手又从漆盒里抓了一把棋子,往周文清手里一塞。 “那你少拿几枚!下棋也没有抱着棋盘下的,这样不就不重了?” 周文清低头看着手里多出来的五六枚棋子,一时语塞:“不是,我……” “哎呀,子澄可不能厚此薄彼呀!” 蒙武霸气的大手一挥,把那两只漆盒往他面前又推了推。 “别跟我客气!收着收着!” 周文清捧着那几枚棋子,看看蒙武,又看看王翦,终于放弃挣扎: “……行,我收着。” 蒙武顿时眉开眼笑:“这就对了嘛!” 他又瞥了一眼旁边的王翦,下巴微扬,得意洋洋地补了一句: “我这才是真正的君子之礼,最适合子澄的,比那些俗物强多了。” 王翦胡子一翘:“嘿!你说谁是俗物?” “谁搭腔我说谁。” “你——” 眼看两人又要掐起来,周文清眼疾手快,把那两只漆盒往自己这边一拢,又拍了拍膝上的狼皮,连忙出声: “两位将军不必争,这两样都好,文清都喜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套围棋上,神色认真了几分: “蒙将军所赠,黑白二色,泾渭分明,是盼文清立身朝堂,当如这棋子一般——持心以正,不失其衡;落子无悔,谋定后动,棋局如世事,一步不可轻忽 此中深意,文清受教了。” 他又垂下眼,指尖抚过膝上那张银灰色的狼皮,声音温和下来: “王老将军所赠,衣以御寒,是盼文清如狼驰骋旷野,胸藏山川,志在风云,不可自困于方寸之间,衣者,亦是护也——护心以守本真,亦是护体以御霜寒,叫文清须得珍重自身,此情此意,文清岂敢忘怀?” 他抬起头,目光在两位老将军脸上缓缓扫过,郑重拱手: “二位将军所赠,贵不在物,而在心,文清虽不才,亦当谨记于心,不负厚望。” “啊?哈哈哈哈哈!”王翦将军一愣,随即捋着胡子大笑道:“没错没错,子澄说得对,老夫就是这个意思!” 蒙武回过神来,也连连点头,朗笑道: “对对对,子澄说得太对了!哈哈哈哈,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周文清收回目光,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年头,连收礼都要端水,不容易啊~ 还有…… 周文清转过头,目光幽幽地落在角落里。 扶苏正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支笔,袖口露出小本本的一角。 “扶苏。”周文清语气温和,“把笔放下,这一段不许记。” 扶苏手一僵,抬起头,对上先生似笑非笑的眼睛,讪讪地把笔放回桌案。 阿柱在旁边小声嘀咕:“师兄,你太不小心了,又被抓了。” 扶苏面无表情地收起本子,幽幽地瞥了阿柱一眼:“笔都没动的人,不许说话。” 周文清赶紧让李一把两件重礼收起来,这才长舒了一口气,重新看向两位将军。 “两位将军,文清知道你们此来所念,这酒……” 他话音还未落,六个人十二只眼睛“唰”的一下亮了起来,齐刷刷直勾勾地盯着他。 好家伙,这老的少的,全都是好酒之辈啊?! 第187章 蒙毅礼物 一群大人的好酒也就罢了,怎么连蒙毅这个小的也这么好酒? 这可不好不好! 周文清在心里默默给蒙武记了一笔,面上却丝毫不为所动,他迎着那群期待的眼神,慢悠悠地把后半句话补完: “……果酒是一滴也没有的,你们休想了。” 话音刚落,六张脸齐刷刷垮了下来。 周文清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不过……”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 话音刚落,六双眼睛“唰”地又亮了起来,齐刷刷盯着他,那期待的小眼神比刚才还炽热几分。 周文清心里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往后靠了靠,慢悠悠地开口: “给……侄儿们的见面礼,我倒是备好了,正好人都在,这会就送了吧。” 多了这么一群大侄子,这称呼从嘴里说出来还有点不太习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贲、蒙恬、章邯、蒙毅四人,然后转向李一: “阿一,把门看好,别让任何人靠近。” 李一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嘱咐了几句,很快回来,无声地站定。 王翦和蒙武看他这般反应,先是微微一愣,送个见面礼,怎么还搞得这么郑重? 直到周文清说“一起去书房”,两人对视一眼,眼底的嬉笑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锐利。 他们一边走,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廊下、房顶、乃至那棵老树,确定周府绝对戒备森严,无任何人偷窥后,又落在周文清带路的背影上。 蒙武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王翦的耳朵问: “老将军,你猜会不会是……” 王翦表情严肃,微微点头:“反正看子澄这架势,不会是小孩子闹着玩的玩意儿。” 连王贲他们都被带动得紧张了几分,屏气凝神地静静跟着。 书房门被推开,周文清侧身示意他们落座稍等,自己绕到桌案后,俯身翻找着什么。 这一幕实在是似曾相识了! 蒙武的心跳快了半拍——记得子澄第一次面对大王登门来访,也是这般,紧接着子澄掏出了两件可谓是惊世绝俗的宝物。 这待遇,这几个臭小子当真是好运气啊! 他目光扫过茫然不知的几个孩子,心里暗暗咋舌,面上却绷得死紧。 他又不放心地拉开门缝瞥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嘱咐李一“盯紧了”,这才反手将书房门关得严严实实。 蒙武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周文清的书案,恨不得上手帮着一块翻找。 终于,周文清往桌上一件一件掏木匣子——大大小小,一共四个,整整齐齐排成一列。 他在桌案前坐下,先笑着对最小的蒙毅招了招手。 “蒙毅,过来。” 蒙毅被这氛围渲染得莫名有些紧张,下意识咽了口唾沫,还没等他迈步,就感觉屁股上挨了一脚。 猝不及防之下,他整个人往前一栽,踉踉跄跄冲到周文清案前,扶着桌子才堪堪站稳。 “去啊,愣着干什么!”蒙武收回脚,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 要不是子澄点名要你,老子就替你上了,竟然还愣在那,找踹! 周文清哭笑不得,连忙起身扶了蒙毅一把,偏过头瞪了蒙武一眼: “蒙武将军,你这是干什么?我给孩子的,你急什么急?!” “我……哼,不成器的东西!”蒙武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再言语了。 “父亲!”蒙毅小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摔的还是臊的。 蒙毅还不成器?那这世上还有几个人成器? 周文清无奈地摇摇头,从桌上拿起最左边那个木匣,递到他面前,温声道: “别理你父亲,他就是那个驴脾气,来,看看这个喜不喜欢。” 蒙毅有些气鼓鼓地瞪了父亲一眼,双手接过匣子,然后喜滋滋地看着周文清: “谢谢周叔!周叔送什么我都喜欢,父亲都没送过我礼物,周叔真好,你还缺儿……弟子不缺?” 周文清嘴角一抽。 别以为你改口快我就没听到! 怪不得你挨踹呢,大孝子! “不缺!”他没好气地伸手,“要不要了?不要我拿走啦!” “要要要!”蒙毅连忙把匣子护在胸口,跟护崽的老母鸡似的,噔噔噔连退了好几步,一直退到墙角才停下,这才小心翼翼地打开匣盖。 他从匣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 那东西巴掌大小,呈扁葫芦状,通体青碧,半透明如深潭之水。 蒙毅凑近眼前细看,眼睛越睁越大——这竟是用琉璃制成的! 他见过琉璃珠子,也见过琉璃小件,可从没见过这么大的琉璃器,更没见过如此透亮纯净的琉璃! “周叔,这是……” 周文清笑着走上前,伸手将器物轻轻翻转。 只见那青碧色的葫芦里,一股细沙开始簌簌流下,伴随着沙沙的响声,在底部缓缓堆积,隔着琉璃壁,能隐约看见沙柱下落,却看不清每一粒沙的模样,只觉那流沙如烟如雾,如梦如幻。 “好漂亮啊!” 蒙毅的眼睛都看直了,恨不得把眼珠子凑上去。 周文清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他的额头,轻轻往后一推—— “别凑那么近,又不是糖,闻不出味儿的。” 蒙毅被推得往后仰了仰,却也不恼,依旧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看。 周文清指着那琉璃壁上镌刻的刻度,耐心解释道: “这叫沙漏,这上面漏完,正好是一刻钟的功夫;整个漏完,便是半个时辰,倒过来也一样,翻个身,又能重新计起。” 他嘴上说得云淡风轻,心里却默默叹了口气。 可惜琉璃不是玻璃,不然刻度还能更精细详细些。 为了烧出这玩意儿,他可是费了老鼻子劲,现在虽有琉璃工艺,但原始的窑温根本达不到要求。 高炉短时间之内是指望不上了,只能让工匠把烟囱加高,用炭石代替木柴硬烧,周文清给出配方,铅矿比例降了又降,砂源换了七八种,挑出含铁最低的石英砂,又加了适量草木灰当澄清剂,最后将缓慢降温改为“急冷”工艺,终于烧出这几个半透明的玩意儿。 当然,费这么大功夫,不仅仅是为了送蒙毅这件礼物。 琉璃啊,价比黄金! 百物司又要用马车拉金饼了。 “周叔,这真的是给我的吗?” 蒙毅忽然抬起头,向后退了半步,离周文清手里的沙漏远了些,眼神里多了几分犹豫。 “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啊!” 第188章 不靠谱的大人 就是琉璃珠子,颜色纯粹一些的,尚可遇不可得,何况这样完整、这样纯粹的琉璃沙漏。 这要是放在外面,简直可以当国宝了! 蒙毅便是再喜欢,此刻也不敢轻易收下,他捧着那个已经空了的匣子,又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抵住了墙角,这下可真是退无可退。 “周叔,此物贵重,毅不敢收,还请周叔收回——毅……只要周叔允许毅偶尔来看看,毅就心满意足了。” 他声音诚恳,态度坚决,可那眼神却像拉丝一样,黏在琉璃沙漏上,根本移不开。 何止是他? 身后的几人,包括蒙武将军、王翦将军在内,全都看直了眼。 他们下意识屏气凝神,大气也不敢出,生怕一不小心弄出什么动静,震碎了那流光溢彩的琉璃沙漏。 这句话也听着耳熟…… 周文清看着蒙毅那副想要又不敢要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行啦,按你父亲的计算方法,这还没那棋盘重呢。” 他像从前给导师家孩子塞红包一样,直接把沙漏往蒙毅手里一塞。 “长者赐,不可辞,给你你就收着好了!” “嘶——” 顿时,身后响起一片抽冷气的声音。 那动作太随意了!随意到在场所有人的心都跟着狠狠颤了一下。 蒙毅更是瞳孔地震,怀里原本捧着的空木匣“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手忙脚乱地双手将琉璃沙漏紧紧抱在怀里,生怕自己一个没接好,这价比黄金的宝贝就这么碎了。 身后的众人动作空前一致——双手向前伸着,脑袋往前探,眼睛瞪得溜圆,恨不得冲上去帮忙接着。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直到蒙毅把沙漏稳稳抱进怀里,王老将军这才收回手,下意识想去捋胡子,惊魂未定之间,那胡子愣是被他扯断了两根,他却浑然未觉。 蒙武更是哆嗦着嘴唇,手颤颤巍巍收回来,喉结滚了又滚,最后近乎呻吟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小心……小兔崽子,拿稳咯……” 那声音又轻又细,跟平日里那副粗犷嗓门判若两人。 周文清看着众人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递出沙漏的手,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习惯了习惯了,好像是有点随意了。 这易碎品,是该小心些才是。 他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那个……其实碎了也没事,你们也不用太震惊。”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眼神里写满了不可置信的无声谴责。 碎了没事?! 堪称国宝的东西啊!怎么能说得如此轻巧?! 周文清被他们看得有些心虚,索性摊摊手,把话挑明: “我既然能拿出这样完整造型的琉璃,自然是有制法的,虽然……暂时不能量产,更加不会在百物司出售,但是三五个样品还是拿得出手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此事须得保密期间,切不可外传。” 其实给周文清点时间,让他再改良改良,把玻璃搞出来,让家家户户用上玻璃窗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 周文清在心里默默计较着,短时间之内,他还不想让这东西泛滥成灾。 这玩意儿,他还有大用呢。 要知道尉缭先生的金钱连横计,那可是开销甚大,真金白银往外砸,砸得他心肝都颤。 现在好了,有这琉璃顶着,拿出去,六国那群重臣能馋得眼睛都冒绿光,至于成本嘛~ 周文清在心中大手一挥—— 不值一提! 甚至一想到那群六国重臣,为了一堆玻璃摆件就把自己的国给卖了,抱着那些流光溢彩的宝贝爱不释手,时不时还要拿出来擦一擦、摸一摸,当成传家宝供着。 待天下一统,他们抬头看看自家新安的玻璃窗,低头再看看怀里的摆件,那表情…… 啧啧啧,爽! 周文清这样一说,众人就清楚了,王翦将军眼珠子一转,立刻搓着手,挂着讨好的笑容悄悄往前凑: “嘿嘿~子澄兄啊,既然还有样品,不如……” “打住!” 周文清一抬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剩下的几件都在大王那里,想要啊?向大王开口去吧。” “而且……”他颇为无语地看着王老将军:“今天是给我的大侄子们发见面礼,王老将军,你凑什么热闹啊?” 这话说的!王老将军不甘心地退回去,心里腹诽着,还不是因为你这“见面礼”实在有点大,谁看了不眼热啊? 若不是实在说不过去,他都想叫声周叔了。 喊一声又不会掉块肉,但是是真能得到个传世之宝啊! 蒙武将军更是眼神发亮地盯着蒙毅……手里的沙漏。 只有几件样品,那岂不是说——除了大王珍藏的,就剩下这一个,就落在自家混小子手里? 蒙毅被父亲盯得后背发毛,下意识把沙漏往怀里又紧了紧,整个人往墙角缩了缩,色厉内荏地喊: “父亲,您……您这么看我干什么?你难道还要抢小孩子的东西?!” 蒙武没说话,依旧直勾勾地盯着,甚至缓慢举步逼近。 “周叔!”蒙毅急了,扯着嗓子喊:“周叔救我!” 他一边喊一边急急地往周文清身后躲。 周文清无奈,伸手拦住往自己身后钻的家伙,抬眼看向蒙武,视线淡淡一扫: “蒙武将军,说给孩子的、给孩子的,您不会抢的,是吧?” 那语气轻飘飘的,却让蒙武只觉后背一凉。 他脚步瞬间刹住,连连摆手,脸上堆起笑:“这是自然,我跟自己儿子抢什么?我蒙武是那种人吗?” 话是这么说,那眼睛却根本移不开。 周文清也不戳穿,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 蒙武被他看得心虚,干咳一声,讪讪收回目光,小声嘟囔:“我就是看看,看看还不行吗……” 蒙毅从周文清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盯着自家亲爹。 “好啦,别闹了,我这东西还没发完呢,你们还想不想要了?” 不靠谱的大人啊,周文清叹了口气,伸手把蒙毅从身后拎出来。 “好啦,别闹了。”他目光扫过在场几人,“我这东西还没发完呢,你们还想不想要了?” 想啊,当然想! 为了自家两个儿子,王翦眼疾手快,一伸手狠狠拽了一把蒙武,将他整个人挡在身后,自己则往前站了半步,脸上堆起义薄云天的表情: “子澄,你继续!老夫帮你看着这个老不知羞的!” 蒙武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站稳后瞪大眼睛——哈呀!说我老不知羞? 他刚要反唇相讥,忽然想起自己儿子的礼物还没到手,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恶狠狠地盯着王翦的后脑勺,用眼神把他的头发凌迟了一百遍。 老子就不信待会儿你儿子的见面礼出来,你这个老匹夫还能坐得住! 王翦无端打了个喷嚏,回头瞪了一眼,两人目光在空中噼里啪啦交战,火光四溅。 周文清却懒得理会这两个老小孩的眼神斗争,他收回目光,落在剩下几人身上,沉吟片刻,朝年龄次之的章邯招了招手。 如果说蒙毅的礼物虽有实用功能,但更胜在华丽——琉璃沙漏流光溢彩,摆在案头既是计时之器,也是赏玩之物。 那么剩下的这几件,则是周文清专门停了些赚钱的项目,腾出人手,在那完全属于他控制、绝对不被众人所知的罪山深处,秘密督造的东西。 皆是实打实的实用之物,且一件都不能透出半点风声去。 他目光从章邯身上掠过,又落在王贲和蒙恬脸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毕竟,过不了多久,大秦战鼓将擂响。 而这几个年轻人,也要从父从师,奔赴沙场了…… 第189章 章邯蒙恬礼 真有我的呀! 章邯眼睛一亮,根本不用人催,三步并作两步蹿到周文清面前,规规矩矩站好,眼睛却忍不住往桌上剩下的盒子上瞟。 周文清也不磨蹭,从桌上拿起一个长条形的檀木匣,递到他面前。 “打开看看。” 章邯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掀开盒盖—— 里面静静躺着一个从未见过的物件:两截铜管套在一起,表面錾刻着细密的防滑纹路,一头嵌着晶莹的水晶片,如冰凌一般,另一头稍细,同样嵌着水晶片,通体打磨得光滑铮亮,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周叔,这是……” 周文清伸手将铜管取出,握住两端轻轻一推。 “咔”的一声轻响,足足小臂长短的铜管瞬间变短了,收回成一截。 周文清将伸缩望远镜递到他眼前:“闭上左眼,用右眼看,慢慢的拉开,同时拧中间的那个旋钮,调整焦距,对准窗外那棵老树的树梢,直到看清为止。” 章邯依言照做,凑近镜筒,慢慢的拉开—— “嘶——” 只拉到一半,他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差点把铜管扔出去。 “周、周叔!那树……那树怎么跑到我眼前来了?!” 王翦和蒙武被他这一嗓子吓得一个激灵,顾不上眼神厮杀,齐刷刷凑过来。 “怎么了怎么了?” 章邯捧着那铜管,手都在抖,语无伦次: “我、我看见,这东西好像能让树长腿跑过来,好近!好像伸手就能摸到!这……可它明明在还在院子里啊!这怎么可能呢?!” 周文清笑着接过望远镜,轻轻将它完全拉开,拧了拧中间调节焦距的螺纹,调好后又递还给章邯: “让你拉开了看,你倒好,又缩回去了,重新来,这回再试试看。” 章邯颤颤巍巍接过来,再次凑近,能看见远远守着院门侍卫的胡子,根根分明! 良久,他放下望远镜, “周叔……这是……这是能看远的东西?” “望远镜。”周文清点点头,“战场上,五里之外,可见敌军,三里之外,可窥敌营,旗帜、兵马、布阵,一目了然,五百步内,更是能将敌将是谁都看的清清楚楚。” 章邯捧着望远镜的手猛地收紧,感受到镜筒轻轻转动,又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收力。 他低下头,翻来覆去地看,缩短,又拉长,听着那清脆的“咔咔”声,整个人跟做梦一样。 忽然,章邯单膝跪地,抱拳过头,声音发涩: “周叔,此物……此物……我……谢周叔!” 他知道这东西贵重,可如此战场利器摆在面前,推辞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起来。”周文清伸手把他拎起来,语气淡淡的,“东西是给人用的,不是供着的,你上了战场,跟紧了主帅,多看远一寸,机会就多一分。” 他将手按在章邯肩头,语重心长道: “好好干,既是我把你拐……嗯、带来的,别给我丢脸,将来建功立业,也要……好好活,别让我没法跟你父母交代。” 章邯眼眶有些发红,用力点头,把那句“嗯”闷在喉咙里。 王翦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子澄,让老夫也看看!让老夫也看看!” “哈哈!老不羞,还说我?瞧瞧你现在还不如我呢!”蒙武将军就等这一刻了,立刻得意洋洋地把话还回去。 只是这也丝毫没耽误他眼巴巴地往周文清面前凑,“子澄啊,这望远镜还有没有?能不能……” “就两个,你找大王要去!” 周文清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当这么大块的水晶好找呢? 还好大王私库收藏丰富,听说他要,全都送来了,即使这样,够大够完整的一共才挑出五块,打磨时还报废了一块,现在想起来都肉疼。 还是留给他的时间太短了,不然把玻璃弄出来,哪还有这一档子事。 他侧身躲过想扑过来藏他身后的章邯,扫了众人一眼: “都老实点,不许抢,章邯,拿好你的望远镜,好好熟练熟练,别在我这碍手碍脚的——不然我就收回了。” 话音刚落,章邯立刻把望远镜护进怀里,噔噔噔连退三步。 王翦和蒙武也瞬间站直了身子,一个比一个正经,眼神却还忍不住往那望远镜上瞟。 “行了,你们靠边站吧。” 周文清嫌弃地摆摆手,刚将目光转向蒙恬—— “周叔!谢谢周叔!周叔您老人家……啊不是,您年轻有为、英明神武、气度不凡!” 蒙恬没等他说话,已经一个箭步蹿到跟前,双手直直地伸着,嘴上不停: “周叔您不愧是国士无双、国之栋梁!我打小就听父亲说,要向周叔这样的才俊学习!今日得周叔赐礼,恬必定铭记于心,日后上了战场,定不负周叔期望!” 周文清:“……” 我跟你爹刚认识多久?你上哪打小听去?! 他眼角抽了抽,无奈地摇头,还是从桌上拿起一个匣子,递到蒙恬面前。 蒙恬连忙双手接过,迫不及待地掀开盒盖。 一副皮质护腕静静躺在里头,比他平日里用的要长要厚,外侧錾着一排细密的铜钉,内侧柔软,翻开来,毛茬都处理得干净妥帖。 旁边还有一枚骨韘(Shè),打磨得光滑圆润,拇指套进去的地方微微收窄,恰好卡住指根。 “这是……”蒙恬拿起那护腕,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周文清帮他托着匣子:“套上试试。” 蒙恬把左臂伸进去,内层的鹿皮紧紧贴合着,他低头看了看,按往常的习惯,开始系皮绳。 “等等,”周文清抬手拦住,“双绳的,上段系小臂,下段系手腕,分开系。” 蒙恬依言照做,先系紧上段,又系紧下段,试着活动几下,纹丝不动,他用力甩了甩胳膊,护腕稳得像长在肉上。 “周叔,这……” “这是骑射护腕。”周文清指了指,“下边比你以往用的长出一截,能护住虎口,内侧是软鹿皮,不磨手。” 周文清又点了点护腕中间,“这里头夹了薄薄的牛角片,撑得住手腕,你开强弓的时候,它能托着你的骨头,省得拉久了手腕疼。” 蒙恬试着做了几个开弓的动作,手腕处确实稳稳托住,同样的动作,同样的力量,却觉得比平时轻松得多。 “外侧錾的这些铜钉,”周文清继续道,“不是摆设,万一流矢擦过来,能挡一下,不指望它挡正射,但擦伤、流矢,能多一层保命。” 蒙恬低头看着那一排铜钉,又看看手腕上贴合得严丝合缝的护腕。 “周叔!”他忽然抬头,声音比方才亮了几分,“我竟从未想过这些。” “嗯?” “我一直都想着怎么射得更准、更远,”蒙恬握了握拳,“竟从未想过,还能用这些,让我射得更久。” 周文清笑了笑,没接话。 史料记载,恬尝书狱典文学,然亦以武勇闻,北驱匈奴,威名赫赫,想来是极其善骑射的。 他思来想去,还是送这些最合适。 此时并非没有护腕,只不过仅单层牛皮,松松垮垮,用来防弓弦回弹尚且勉强,还需反复固定,不如现在这个,定能让蒙恬如虎添翼。 他指了指匣子里的那枚骨韘:“那个也试试。” 蒙恬这才想起来,连忙拿起套在拇指上,正正好好,不松不紧,内侧磨出一道浅浅的凹槽,恰好卡住弓弦。 “周叔!”他一眼就能看出其用处,惊喜抱拳:“多谢周叔,此物对我实在……” “别急。”周文清打断他,朝角落努努嘴,“哪有送了配件不送主件的?看见那个最长的匣子没有?搬过来。” 蒙恬眼睛一亮,冲过去把那半人高的木匣小心翼翼搬回来,放在案上。 盒盖掀开,一张漆黑的反曲弓静静躺在绒布上,弓身比寻常战弓短了一截,却更显劲韧,弓臂上隐约可见细密的牛角纹路。 “改良过的战弓。”周文清伸手轻抚弓身,“短一分,在马背上转圜更灵活,力道不减反增,配上你手里那两样东西,能在马上连射三箭不伤手。” “周叔……” “别煽情。”周文清摆摆手,“好好练,上了战场好好用,比你谢我一百遍都强。” 蒙恬用力点头:“嗯!” 第190章 王贲的礼物 接下来,就只剩王贲了。 说实话,对于要送给王贲什么,周文清实在纠结了很久。 对于这个被后世称为“以一己之力灭四国”的猛将,他不同于蒙恬——蒙恬抵御匈奴,骑射为本,他能分析出最适配的武器。 可王贲…… 周文清翻遍了记忆,也没找到他惯用什么兵器的记载。 刀?枪?戟?矛? 似乎都行,又似乎都不一定是他最趁手的,周文清不敢妄动。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个灭国高手,战术极其灵活,以谋略和效率著称。 那么…… 他收回思绪,目光落在最后一个木……哎我匣呢? 本该映入眼帘的桌案和木匣,被一个宽阔的后背严严实实挡住了。 周文清吓了一跳:“你小子什么时候跑我身后的?!” 王贲不知何时已经挪到了案前,正杵在那儿,目光灼灼地盯着最后一个木匣,一双手蠢蠢欲动,显然早就迫不及待了。 “嘿嘿!”他咧嘴一笑,那笑容跟他爹如出一辙,“该到我了吧,周叔,我能打开了吗?” 周文清:“……” 这样都还记得问一声,你小子怪有礼貌的。 他没好气地摆了摆手,嫌弃道:“开吧开吧,先擦擦嘴,我都怕你把口水滴上头!” 王贲早就等不及了,他可看得分明,这桌案上所有的匣子里,就数他的最大。 王贲双手一捞,将匣子抬起,却险些用力过猛,把自己掀过去。 王贲连忙稳住身形,双手抱着匣子掂了掂,“怎么……这么轻?” 周文清笑而不语,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打开。 王贲小心翼翼地掀开盒盖—— 匣子里没有他想象中的兵器,没有沉甸甸的铁器,只有一本书、一大一小两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和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棋盘? 他先拿起那本书。 书页是崭新的稿纸装订而成,封面上一笔一划写着五个端正的秦篆: 《兵法三十六计》 王贲愣住。 他翻开封页,第一行字映入眼帘:瞒天过海——备周则意怠,常见则不疑。 他往下看,密密麻麻的注解和战例,一笔一划写得工整清晰。 “周叔,这是……” “兵法。”周文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三十六条计策,胜战、敌战、攻战、混战、并战、败战,各六计,这是几位……不慕名利的前辈,毕生心血整合而来,弥足珍贵,恰巧被我阅过残卷,复而默下。” 他顿了顿,看着王贲那双发亮的眼睛,语气沉凝了几分: “交给你,能看多少,记住多少,用出多少,就看你的本事了。” 希望这本让他又在系统空间耗费了诸多心血,将战例替换,又增注解,重新整合过的兵法三十六计,能帮助到这个尚且刚刚及冠的“灭国将军”吧。 周文清看着王贲如获至宝,双眼放光的模样,在心中补了一句。 孙武子、吴起、孙膑、韩信、曹操、诸葛亮、李靖、岳飞……诸位前辈,得罪了。 在下借各位的智慧一用,版权费…… 幸好提前拿出了造纸术,等回头我烧给诸位的嗷! 不过转念一想,若后世那些呕心沥血写下这些文字的前辈,知道自己的智慧能助大秦铁骑踏平六国、一统天下,怕是不会怪他“剽窃”,反倒会捻须一笑,颔首道一声: “拿去吧,本就是给天下止戈之人用的。” 他收起这丝杂念,抬起头。 两位老将军这回倒是收敛了许多,爱则爱矣,却没有像方才那般,赤果果地试图上手抢。 “子……周先生啊。”王翦搓着手,试探着开口,连称呼都下意识变得客气了几分,“这兵书……老夫能看看吗?” “当然可以。”周文清伸手,做了个请随意的手势,“王老将军若是不弃,让王贲抄录一份,尽可翻阅。” 他这话说得客气,心里却门儿清——对于王翦这等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军来说,用兵韬略早已自成体系,这本书的用处,怕是没有年轻人那么大。 不过…… 王贲一听这话,瞬间警觉起来,一把将书护进怀里,眼睛死死瞪着自家老爹: “听见没有?周叔说了,是让我抄一份给你!等我看完的,别想抢!” 王翦被他那眼神看得又好气又好笑,胡子一翘:“嘿!老子是你爹,看一眼怎么了?” “看一眼可以,看两眼不行!”王贲寸步不让,“您那眼神我还不清楚?看一眼就想顺走!” “嘿!你这逆子说什么?反了你了!”王翦气得吹胡子瞪眼,胡子都翘起来了,扬起手就要打。 周文清分不清这是今天叹的第几口气,拉的第几次架了。 “停停停!”他屈指用力敲了敲桌面,板着脸道:“书房重地,禁止打闹喧哗。违者——” 他想了想,语气凉飕飕的:“休想再从我这书房带出一样东西。” 话音一落,书房顿时落针可闻,不止王翦两人,后边蠢蠢欲动的蒙武等人都瞬间化成了石像。 耳根子终于清静了。 周文清满意地点点头,终于可以继续了。 他将案面腾出一大片空位,朝王贲招招手:“你那盒子里不是还有东西吗?拿出来看看。” 王贲这才想起匣子里还有别的。 他先取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摊开在案面上。 确实像个棋盘,用墨线画得整整齐齐,只是边角处标注着数字。 又去解那个大布囊的系带,伸手往里一掏…… “这……”王贲抽出手,在指尖捻了捻,满脸茫然,“周叔,这是沙子?” 那布囊里装的分明是满满一袋细沙。 周文清抬手接过,捏起一撮沙子,让细流从指缝间簌簌落在羊皮棋盘中央,很快聚成一个小小的沙堆。 “沙子?”他笑了笑,“是,也不是。” 他用掌心将沙堆压平,又抓起一把,在平整的沙面上开始堆塑,手指翻飞间,一道微微隆起的脊线自西向东蜿蜒而出。 “咸阳在此。”周文清指了指沙堆中央偏西的一处,然后从王贲手中拿过那个稍小的布袋,从中掏出一枚小黑旗,轻轻插在标记处。 他又抓起一把沙,在“咸阳”东南方向堆起一片起伏:“这是骊山。” 一粒黑子落下。 接着,他的手指在沙面上划出一道弯曲的凹槽,从西侧绕过“咸阳”,向东北延伸:“渭水,自西而来,经咸阳北侧,东流而去。” 围着案前的众人的眼睛渐渐睁大,探着脖子向前看,章邯、蒙毅两个小的,更是直接蹲在了案前,让眼睛和沙子平齐。 周文清又从布囊中摸出几粒大小不一的陶丸——有黑有白,有粗有细。 他将三粒小白丸按在“咸阳”西面的沙坡上:“这是章台宫。” 又取两粒黑丸,按在“咸阳”北侧:“这是咸阳宫,这边是市井民居。” 最后,他捏起一小撮细沙,在“咸阳”东面远远的地方,堆起一个小小的、几乎不易察觉的凸起。 “此处,”他指着那小得可怜的沙堆,“函谷关。” “这……”王贲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周叔,你这是……把山川装进了匣子里?” 周文清没有答话,只是将一枚白棋捏在指尖,轻轻放在“咸阳”西面,然后缓缓向东推移。 棋子越过沙堆,跨过凹槽,最终停在那粒代表函谷关的小小凸起之前。 终于安置好,周文清拍了拍手上的细沙,然后点了点羊皮格边上的刻度: “我且告诉你,这图上一格,地上一里,若是你是探得函谷关外有敌来犯,当如何向主将禀报?” 王贲盯着沙盘,一边比划,一边脱口而出:“函谷关三十里外,发现敌军,此处有山,此处有河,敌若从东来,必经此道……” 他忽然顿住,猛地扭头看向周文清,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周叔,此图……此物……” “沙盘,如何,现在还觉得轻吗?” 第191章 必无后顾之忧 王贲低头看看那堆沙子,又看看那幅已经初具雏形的地形图,再看看自己方才脱口而出的那些话,喉结滚了又滚。 “不轻。”他老老实实地摇头,声音都有些发涩,“一点都不轻。” 何止是不轻? 六双眼睛齐刷刷地放着光,惊为天人般看着他,王翦的眼睛忘了眨,蒙武的嘴忘了合,章邯、蒙恬更是蹲到腿麻了,还努力地扒着桌边,不肯移开视线。 这简直是可装天下之重啊! 周文清风轻云淡的笑了笑,缓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不枉我之前研究咸阳研究了半个月,山川河流关隘宫殿,哪个位置在哪儿,哪个方向怎么走,一袋沙子练了八百遍,才达到今天这一蹴而就,行云流水的效果。 他放下茶盏,轻轻的吐了一口气。 舒坦! “行了,别在那杵着了。”他对还在一脸惊叹、仿佛入了定的王贲说道,“还不快点收起来?等你父亲帮你收呢?” “哦哦哦!”王贲如梦初醒,一个激灵弹起来。 在其他人恋恋不舍的目光中,他开始小心翼翼地收那些小旗、陶丸之类。 然后,他对着那堆沙子犯了难,双手悬空,比划了半天,试图把“咸阳”、“骊山”、“函谷关”原封不动地捧起来,仿佛那不是一堆沙子,而是什么神圣不可侵犯的社稷重地。 周文清:“……” 他无奈扶额,深深叹了口气。 “你把图一卷,沙子往袋子里一倒就行。” 王贲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看周文清,又低头看看“咸阳”,脸上写满了纠结。 周文清看着他那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这家伙平时挺机灵的,怎么这会儿脑子就忽然不好使了呢? 他又没好气地提醒了一句:“我这书房找不着沙子,你出了门还找不着吗?!” 配那一袋沙,本就是专门装、咳!做示范用的,出了这个门……你猜沙场为什么叫沙场? 王贲这才从“沉浸式沙盘推演”的震撼中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略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利索地把东西收好,还记得小心些,别弄脏了书房。 现在“侄儿们”的见面礼,一人一件都收齐了,各自抱在怀里,爱不释手,只有两位将军双手空空,满眼羡慕。 王翦在旁边酸溜溜地哼了一声,小声嘀咕:“老夫当年上战场的时候,哪有这待遇,不一样打胜仗……” 蒙武立刻接话:“所以你胡子都白了还没混上望远镜。” “嘿!你又好到哪去?!” 眼看两人又要掐起来,周文清悠悠地放下茶盏: “书房重地。” 四个字,成功让两位老将军偃旗息鼓。 “子澄啊。”蒙武将军略有些不甘地从自家儿子的弓箭上收回视线,不死心地追问道: “这些……那可都是神兵利器呀,有没有可能多造一些,哪怕质量次一些也无妨啊!” 他往前凑了半步,脑子里已经有画面了: 若是能让军中精锐斥候一人配一个望远镜…… 再组建一个千人新弓骑射营…… 十里之外就能把敌军看得清清楚楚,敌将扎个营寨,连他有有几顶帐篷都能数明白,等他们还在那儿懵头转向找咱们在哪儿,嚯!箭雨已经落头上了! 大捷呀! 他越想越激动,眼睛亮得吓人。 旁边王翦将军显然也想到了同一处,眼前仿佛已经浮现出敌军溃败的画面,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两个五大三粗的将军盯着你笑,仿佛看到了唐僧肉一般,那感觉…… 周文清只觉得背后寒毛都竖起来了,忍不住咳了一声。 “两位将军……” “嗯?周先生,有事您尽管吩咐。” 两人异口同声,那态度叫一个殷勤,那眼神叫一个热切,就差上柱香,把周文清供起来许愿了。 看着他们这副滑稽模样,周文清一时有些好笑,可笑着笑着,心里却又浮起一丝怅然。 其实,能让这两位将军这般放下身段、殷殷期盼的,哪里只是一场胜仗? 沙场浴血数十载,哪个没有决胜千里的底气与血性? 只是刀剑无眼,若能仅仅凭着这些器物之利,让那些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多活几个回来…… 他不由得坐直了身子,敛容正色道: “二位将军,非是文清推诿,实乃工造繁复,一时难敷其数,唯仰仗诸位,巧用此物,力求将其效用发挥至极致!” 王翦与蒙武对视一眼,面上热切渐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派郑重,二人微微颔首,应了下来,只是心底难免闪过一丝憾然。 周文清话锋陡然一转,神色愈发郑重: “然——文清敢保证,此番伐赵,后方辎重粮秣,必源源而至,绝不使诸位有半点后顾之忧。”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面上徐徐扫过,一字一顿: “或许……待邯郸城破之日,便是二位夙愿得偿之时,他日收魏攻齐,文清必将神兵利器,悉数奉上。” 语毕,他又补了一句,语气缓和了几分:“待凯旋之日,文清亲自为二位接风洗尘。” 王翦闻言,抚掌大笑,爽朗敞亮:“好!一言为定!” 蒙武也跟着朗笑抱拳:“一言为定!” “周叔,别忘了还有我们呢!”蒙恬不甘示弱地凑上前道。 对对对,周叔。”王贲连连附和,眼珠一转,“到时候周叔可别忘了,要用果酒为我们办庆功宴!” “就你会挑!”王翦笑骂着拍了儿子后脑勺一下,自己却同样期待地看向周文清,那眼神分明在说:这要求不过分吧? 周文清看着这一老一少如出一辙的眼神,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手一挥,豪气干云: “好好好,这又何难?就用果酒,管够!” 话音落下,屋里顿时欢呼一片。 “周叔威武!周叔大气!” “哈哈哈哈!好,就算是为了子澄的这庆功宴,老夫也要将此仗赢得漂亮!” “还有我!我蒙家也绝不能落后!” 书房里的气氛,不知不觉间又热络起来。 周文清靠在椅背上,目光掠过那些或欢呼庆祝、或摩拳擦掌的众人,唇角的笑意慢慢漾开。 他偏过头,视线落在窗外。 天边的云层压得很低,暮色正一点点漫上来。 这战前的准备,能做的他都已经尽全力做了,就是不知道大王与尉缭先生那边…… 那几个赵使,忽悠得如何了? 第192章 六国使节动向 秦王这边……可以说是很热闹了。 自大王寿宴算起,已过去十日有余,韩国使团自不必提,团灭了。 齐、楚、魏三国使节倒是安然无恙,只是这些日子也没闲着,日日递帖、软磨硬泡,变着法子求购百物司那些奇货。 尤其又以齐国最为殷勤,齐地本就工商繁盛、临淄富甲天下,对这类稀巧珍玩素来垂涎,几番辗转,竟直求到秦王殿上。 齐国正使田贾,乃是田氏旁支,兼掌国中商贸,其人长袖善舞、最善言辞。 一入殿中,便躬身堆笑,满脸和气,那笑意温润得似能浸出蜜来: “秦王万福!齐自先王以来,便与秦久修邻好,此番臣奉王命而来,奉金帛、献珍奇,只为恭贺大王千秋之寿,齐秦虽远,心意相通,情谊深固,断非他国可比。” 他话锋轻轻一转,语气愈发恳切,眼神却不住地往殿侧那些崭新的烛台上瞥。 “外臣早闻咸阳百物司新出诸般巧器,精巧便利,实为天下罕有,齐地士民翘首以盼,皆愿重价求购,敢请秦王开恩,许齐使采买,以慰东方民望。” 嬴政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折扇,闻言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合着你这几日把我朝中大臣求访了个遍,连“重伤到满城风雨、明显不能见客”的周内史都递了三回帖子,吃了不知多少闭门羹,就是为了这个? 早说啊! 这送上门来的羊羔,焉有不薅之理? 嬴政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沉吟不语。 那齐使眼巴巴地望着他,脸上的笑都快僵了,却还努力维持着那副“我很诚恳”的模样。 良久,嬴政终于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勉强”: “齐秦既为友邦,寡人自当成全,只是此事牵扯百物司,其中珍品类多而物稀,齐使想必也已知晓,便是寡人自己,为惠及下方,也不好随意破例,这……” 他一边说着,一边摩挲着手中那柄破例得来的折扇,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 他可是对百物司这些奇巧之物到底造价几何一清二楚的。 齐使果然上道,立刻上前半步接话道: “秦王仁慈之心,天下皆知,外臣深表佩服,又岂能让秦王为难?” “只是望秦王念及两国邦交,能将其中珍品分出一些份额,外臣同样愿献出金饼玉帛,以求成全齐民之愿,亦全齐秦百年之好。” 就等你这句话了! 嬴政心中一喜,面上依旧沉吟不语,似在权衡,似在为难。 殿内静了片刻,只有那柄折扇在掌心轻轻敲击的细微声响,田贾的心也跟着一下一下地,悬在半空。 良久,他才缓缓抬眼,淡淡吐出一句: “……罢了,此事寡人且与近臣商议,再作定夺。” 田贾千恩万谢地退下,那张笑脸一直维持到退出殿门,至于转过身后有没有脸酸,那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这所谓的“与近臣商议”,倒并非完全是托辞,嬴政确实召了李斯、尉缭等人入宫,正儿八经地开了个小会。 只不过商议的具体内容是什么……那旁人可就管不着了。 反正李斯从宫里出来之后,笑容满面,脚底生风,二话不说直奔周府气都没喘匀,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问。 得到答案之后,又火急火燎地跑到百物司,把那些最“华丽”,工艺最复杂的宝贝一件件登记造册,清点了一夜的库存。 三日后,据说秦王与李斯、尉缭等近臣几番争议,最终还是顾及两国邦交之谊,秦王这才“勉为其难”松口,大手一挥,准了。 ——当然,是在他们付出一车又一车金饼之后。 于是乎,三国使节心满意足地拉着一国一马车的满载着香皂、蜡烛、折扇、纸伞、墨锭之类珍奇,悄无声息却格外迅速地离开了咸阳。 生怕晚了一步,被百物司门前那些排着队早已等到眼红的秦国大臣截了胡。 一时间,咸阳馆舍空了大半,唯独燕、赵两国使团,依旧滞留城中,迟迟未动。 彼时燕赵边境早已陈兵对峙,甲士相望、烽烟将起,赵国意在北上吞燕以自强,故而遣使滞留咸阳,一心要说服秦王默许赵伐燕,甚至谋求秦赵相安、共分燕地。 而燕国又怎肯罢休,一面欲与秦修好,一面死死盯住赵使动向,生怕赵国先说动秦王。 赵使一日不离咸阳,燕国便一日不敢轻退,于是两相僵持不下。 偏偏两国馆舍还离得格外的近,近到每天窗户都不敢推开。 推开了,保不齐对面探出个脑袋,两人四目相对,当场就得啐起来,唾沫星子横飞事小,万一啐着啐着动了手,那可就成国际纠纷了。 于是两边都憋着,窗户关得死紧,只留一条缝,偷偷摸摸往外瞄,你瞄我,我瞄你,谁也不愿意先眨眼。 秦国这边自然是乐意见得这番局面的,要的就是赵、燕两国打起来,大秦正好坐收渔翁之利。 更何况那边出使韩国的秦使还没回来,他们暂时不着急催促。 等稳住了韩国,这边矛盾彻底激化了,再两头安抚,彻底收网。 不过燕国留下,好歹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其正使鞠武,一把大年纪了,白发苍苍,还在殿中上演了一出捶胸顿足、痛心疾首的戏码。 他老泪纵横,细数废太子姬丹的种种罪过——狼子野心、居心叵测、叛逆无道、行事狂悖…… 一字一句,言辞恳切,情真意切,就这么把所有脏水都泼在姬丹一人身上,请求秦王明鉴,此事与燕国毫无关系,不可影响两国邦交。 话说这鞠武,还是姬丹曾经的老师呢,如今站在殿上,愣是把自家学生说得恨不得从坟里刨出来再骂一遍。 这会舍弃废子,那叫一个果断,那叫一个决绝,满朝文武看了,都忍不住在心里给他鼓掌。 演完这出戏,鞠武也没闲着,打着“教导新质子、以示燕国诚意”的旗号,光明正大地留在咸阳,天天竖着耳朵、瞪着眼睛,悄悄观察赵国使团的动静。 至于赵使…… 此刻正在馆舍里急得团团转呢。 众所周知,秦国的这位新王,与赵国,那可是“关系匪浅”。 秦王曾为赵国质,那段日子过的什么光景,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好不到哪儿去,若他们像齐国使团那样,大咧咧地求到殿上去,万一秦王想起当年旧事,捎带手把他们也拖出去砍了……也不是不可能。 韩使身上溅出去的血,到现在还没干透呢! 可他们又没有合适的理由,如燕使那般,理直气壮的求见。 贯常来说,这种情况下想求见秦王,总得得先找朝中重臣铺垫铺垫,递个话、探个口风。 可他们早就瞄上的人选,那位秦王身边的大红人、据说说话顶好使的周内史周文清——重伤卧床了! 他们礼单都列好了,就等着请帖一送,这下全白干。 无奈之下,只能咬牙换人,重新打点礼品,重新找路子,这次瞄准了那位“双鱼之一”的李斯李廷尉。 据说此人深得秦王信任,说话也颇有分量,赵使咬咬牙,又备了一份厚礼,托人递了帖子,满心忐忑地等回音。 结果回音倒是来了,简短一句话:“李廷尉关心周内史伤情,于周府小住。” 赵使:“……” 第193章 孤注一掷,来访周府 赵使捧着那张回帖,看了三遍,又看了三遍,愣是没说出话来。 副使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大人,这……怎么办?” 赵使没回答,只是抬头望向窗外,目光空洞而幽怨。 所以,他绕了一大圈,备了两份厚礼,肉疼了两回,最后还是要上周府的门? 明明有自己的府邸,跑去周府住什么住,你们秦国的这些重臣,都不知道避嫌的吗?! 那还能怎么办?等呗! 一连备了两份礼,带来的资金都快见底了,再换人?谁知道新目标收不收、能不能投其所好? 而且回帖上不是说了嘛,小住,小住,应该用不了多久……吧? 于是赵使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第一天,他盯着周府的方向,心想:也许明日李廷尉就回府了。 第二天,他依旧盯着那个方向,心想:也许后日…… 第三天,第四天…… 赵使从满怀希望等到心如死灰,从心如死灰等到麻木不仁。 他每天做的事只剩三件:早起去看周府大门,午后去看周府大门,睡前再去看一眼周府大门。 就在赵使已经开始怀疑李斯是不是打算在周府养老、顺便继承周文清那堆奇珍异宝的时候,他一咬牙,准备着手凑这第三份大礼,这次瞄准了昌平君。 礼单都写到一半了,忽然,一个消息如晴天霹雳般砸进了馆舍—— 周内史入朝了! 赵使的手一抖,笔尖在礼单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入朝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来报信的人,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不是说被韩使气得当场吐血三升,又一桌案爆头,最后被他们逃跑时骑马踏了两脚,一蹄子蹬飞,只剩一口气吊着了吗,怎么就入朝了呢? “是,大夫,今晨亲眼所见,周内史坐着一种奇怪的轮车,亲自去了章台宫!” 赵使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已经写了一半的、从前两份礼中拼拼凑凑、准备送给昌平君的礼单,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这秦臣,该不会是故意玩他的吧? “那大夫……”副使试探着问,“咱们还找昌平君吗?” 赵使没回答,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赵国的方向。 风从窗外吹进来,凉飕飕的,他忽然觉得,这咸阳的风,比赵国的冷多了。 秦国的水,也太深了。 他想回国! 然后就被对面的燕使一口唾沫啐了回去…… 一口浓痰破空而来,若非他关窗关得快,恐怕就要啐他脸上了! 副使在一旁看呆了,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大、大夫……” 赵使的脸,从白转红,从红转青,最后黑得像锅底。 “备礼!重写礼单,把所有东西给我整合到一块,我要去周府!” “可是大夫,周内史看起来还没有大好,我们……” “只要他还能喘气,我就不信你这一车一车的金饼,还砸不开他的大门!” 赵使恶狠狠道,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一把抓过案上那份写了一半的礼单,刷刷刷撕成碎片,用力扔在地上,又狠狠踩了两脚,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踩的是燕使的脸。 赵使喘着粗气,眼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厉色,“把压箱底的东西都翻出来,一根毛都不许留,我就不信,还撬不开那周府的大门!” 又是一日,马车备好,礼箱装车,天色稍迟,时辰正好,赵使站在馆舍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对面那扇紧闭的窗户。 鞠武那老匹夫,此刻怕是正躲在窗户后面偷笑吧? 他冷笑一声,对着那扇窗户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然后转身上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车厢里,赵使端坐着,目光坚定如铁,他怀里揣着那份重新整理好的礼单,这是他最后的赌注,所有的家当都押上了。 燕国,燕使,吾誓灭之! —————— 周府内院,依旧热闹。 几个侄子辈的已经将礼物重新收好,不露出分毫,只是抱着各自的木匣,爱不释手,碰也不肯让别人碰一下。 周文清靠在摇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一边喝着茶,一边乐滋滋的偏头看着好戏—— 那边两位老将军正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争论到底是谁最后关的书房门,因为…… 扶苏和阿柱一脸幽怨,站在一旁看着他们 方才众人进书房时,他俩只纠结了一会儿——先生说是赠礼,但看表情好像还有事要和将军们谈,要不要跟上去? 就这么一犹豫,走慢了一步,等回过神,书房门已经“吱呀”一声合上了,把他俩结结实实关在了外面。 扶苏:“……” 阿柱:“……” 两人对视一眼,面面相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只得悻悻回了庭院等着。 这一等,就等到了现在。 看着那群抱着宝贝笑得合不拢嘴的“侄儿们”,再看看两位老将军吵得热火朝天的模样,扶苏默默掏出小本本,记了一笔。 李一原本正抱臂靠在院墙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院中闹剧,也留意着周围的动静,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不存在。 这时,一名侍卫匆匆而来,手里拿着一份格外厚实的拜帖。 李一不动声色地走出院门,那侍卫立刻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他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接过那沓拜帖,顺手打开—— 好家伙。 那长长的内卷“哗啦”一声垂下来,差点直接拖到地上。 李一吓了一个激灵,连忙把拜帖抬高,手忙脚乱地又折了回去,嘴角抽了抽,脸色复杂。 “让他们等着,我去告诉先生。”李一说完,转身正要走,忽然脚步一顿:“对了……他们可是从后门来的?” “是。”侍卫点头,“绕了一圈,从侧巷过来的,没走正门。” 李一微微颔首。 看来还有些分寸,知道避人耳目,不然要是不小心坏了先生的名声,直接轰出去得了。 “嗯,你回去吧。”李一摆摆手,转身朝院内走去。 侍卫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 李一走进院中,手里还攥着那份厚得离谱的拜帖,快步走到摇椅边,弯下腰,压低声音: “先生。” 周文清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嗯?” 李一递上那沓拜帖,表情微妙: “赵使来了,递了拜帖,还带了一份……很厚的礼单。” “赵使?”周文清挑了挑眉,微微坐直了身子。 “怎么跑我这来了,固安兄还有尉缭的先生他门,还没有搞定他们吗?” “什么赵使?” 两位将军停下了斗嘴,看向周文清。 第194章 赵使登门,图穷匕现 王翦胡子一翘:“赵国的使臣?跑你这儿来做什么?” 蒙武皱着眉小声嘟囔:“准没好事,尉缭先生办事忒墨迹,不是说要在他们身上做文章吗,怎么还没动静?” 若是尉缭听闻此言,怕是要喊冤。 文章早就做了——当燕赵馆舍挨得那么近,是谁安排的? 他就在那儿等着呢,坐看两国矛盾愈演愈烈,只等赵使耐不住性子,自己跳上大殿。 一群外臣想要秦王表态,总不能让大王上赶着吧? 谁知道这帮人胆小如鼠,愣是不敢直接面圣。 那也无所谓,找朝臣传话也行,惯用的招数嘛。 可偏偏——他们不找负责外臣接待、最容易成事的典客,也不找自己这个掌管军事、极有可能被说动的国尉,七拐八绕的,竟然瞄准了周文清。 这怪得了谁去? 周文清目光闪了闪,对李一道:“先把他们引入偏殿吧,我随后就到。” 李一应声而去。 周文清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又拢了拢袖口,这才转向院中众人,微微拱手: “诸位,失陪一下。” 王翦眉毛一挑:“怎么,还真去见那赵使?” 周文清扬了扬手中的拜帖,那厚厚的一沓看起来很有分量,笑道: “送上门来的,不见白不见,两位将军若是不急,先在院中喝茶歇息,文清去去就回。” 蒙武大手一挥:“去吧去吧,我带着他们就先回去了,省得万一碍手碍脚,影响你发挥。” 王贲等人齐刷刷地看向蒙武,眼神里写满了不满 什么叫碍手碍脚?当他们还是三岁小孩吗,还会乱跑乱跳耽误正事? 不过转念一想,早些回去好好研究这些宝贝也好,于是几人竟然齐齐整整地跟在蒙武身后,难得没有拆台炸刺。 蒙毅抱着木匣 还不忘回头冲周文清咧嘴一笑:“周叔!赵使要是敢欺负你,我们回头帮你揍他!” 周文清失笑:“行,记着了。” “老夫……”王翦将军沉吟片刻,开口道:“那赵使必定居心不良,老夫不放心,你们聊你们的,老夫在屏风后守着,谅他也不敢造次。” 周文清没有推辞:“那就有劳将军了。” —————— 等周文清往脸上紧急补了点粉,坐着轮椅来到偏殿时,赵使已经等候多时了。 赵使端坐在客席上,双手拢在袖中,姿态还算从容,只是那微微前倾的身子,和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的目光,出卖了他内心的焦灼。 听见轮椅转动的声音,他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 “外臣赵国使节,见过周内史。” 周文清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李一将他推到主位前,扶着他缓缓落座。 “赵使久等了。”周文清开口,声音不高,还带着几分病后的沙哑,“身子不争气,慢待了贵客。” “内史言重了,言重了!”赵使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堆得恰到好处,“外臣冒昧来访,叨扰内史静养,才是罪过,只是……” 他话音微顿,轻轻一叹,可目光却若有若无地往李一身上飘,几番欲言又止,那隐晦之意,已是昭然若揭。 周文清看在眼中,眉峰一蹙。 不过是想托他在秦王面前美言几句,探探上意罢了,何至于这般鬼祟,怎么搞得这么神神秘秘,跟要密谋造反似的? 他微微眯起眼,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心中暗自盘算。 赵使发疯暴起的概率几近于无,而且屏风后面还杵着王老将军呢,就算这赵使真有什么歹念,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倒不如遂了他的意,看看此人究竟想耍什么花样。 周文清抬了抬手,对李一道:“你先退下吧。” 李一颔首无声退去,殿门轻轻合上,赵使的目光才缓缓收回,脸上笑意又深了一层。 周文清往椅背上轻轻一靠,语气平淡:“赵使有话,不妨直言。” 赵使闻言,先拱手一揖,以邦交为由,客客气气地开口: “外臣滞留咸阳,本想借大王寿宴,当面谢秦王宽和,为赵秦两国邦交奉上一片赤诚,只是连日未能面圣,今日冒昧求见,便是恳请内史,能在大王面前为赵国稍作美言。” 他语气谦卑,无非是想借周文清之口,探一探秦王的态度。 这开场与周文清所料相差无几,他只漫不经心地听着。 应允自然是要应允的,可这般轻易应下,反倒让他心生疑虑,少不得要再拉扯几番。 唉~尉缭先生他们的活,可不好干,忘了给王老将军备些茶点,可别听睡着了。 他思绪有些飘忽,面上依旧笑意浅淡,不咸不淡地回道: “赵秦本是邻邦,大王素来重视邦交,心中自有权衡,本史身为人臣,只知遵旨行事,外邦之事,不便妄言。” 赵使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眼底焦灼一闪而过。 他咬了咬牙,上身微倾,声音压得更低: “内史说得是,外臣岂敢妄求内史违逆君意,只是……内史病中,外臣冒昧来访,实在过意不去。” 他话锋一转,带了几分歉意: “故而此番前来,也备了些许赵国特产,聊表寸心,虽不值重价,却是我赵人一片诚意,还望内史莫要嫌弃才好。” 说罢,赵使抬眼看向周文清,眼里含着几分隐晦的期待。 这份厚礼,已是赵国使节此番在咸阳全部的底气,他不信,这般重礼,会有人不动心。 怎么这么急躁呢? 周文清心中有些疑惑。 他这些时日一直在府中“静养”,并不知这赵使团这群倒霉蛋此前已处处碰壁,早已是无路可退,此番前来,已是押上全部,背水一战。 再被拒,他们是真没有再筹一份礼的时间了,能不急吗?! 周文清目光淡淡扫过赵使,面上却不动声色,语气依旧疏淡如水: “赵使好意,我心神领了,只是秦律严明,外臣私赠,于礼不合,要知道……这巷中人来人往,我身为朝中重臣,更要严正己身。”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使脸上,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滴水不漏: “此物……我不能收,赵使不若直接献与大王,大王感受到贵国诚心相交之谊,必会欢喜。” 这话说得,可是很留有余地了,意思却也算是明显—— 你这“特产”从小巷运来也不安全,不如换个方式,等我消息,再暗地里给我,或者干脆直接献给大王,都能达到目的。 可不知是他清正自持的模样太过深入人心,还是这赵使被连日磋磨乱了心神,太过急躁,竟真的只听信了字面之意。 赵使以为被拒,心里一沉,垂下眼,手指缓缓收紧,指节微微泛白,面色都阴沉了几分。 片刻后,他眼里寒芒一闪,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脸上又浮现出熟悉的笑意,忽然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像一缕阴风吹过堂内: “内史清廉刚正,外臣今日算是亲见了,只是……” 他那笑意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有些事情,只要做了,光靠守礼避嫌,怕是避不开的。” 威胁?! 这是没听懂人话,开始图穷匕现了? 周文清叩着扶手的指尖微滞。 原来这便是他们执意登门拜会自己而非他人,又刻意屏退左右的缘由! 他眸色陡然转冷,语气沉凝如铁: “赵使此话,究竟是何意?” 周文清暗自思忖着,自己自入秦以来,还未曾与赵国有什么接触纠葛,这赵使手中究竟攥着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晓的把柄? 能让他们径直将目标锁定在自己身上,又这般急不可耐地抛出来,看来……还不小啊。 屏风后,王翦精神一振,手指悄悄攥起,竖起了耳朵。 第195章 何人泄密? 王翦急得抓耳挠腮,想听又听不清,想出又怕坏了周文清的事,真恨不得把耳朵摘下来,递到偏堂中央去! 赵使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冷意,目光沉沉锁住周文清,声音压得极低,仅二人可闻,字字都裹着一层绵里藏针的寒意: “周内史身居高位,深得王上信重,自然行事光明磊落,一心为公,只是这咸阳深宫,从来都不是一池静水,有些事,看似尘埃落定,实则根须还埋在泥里,旁人不知,内史这般聪慧,想必心中有数。” “哦?” 周文清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姿态悠闲得仿佛在听旁人的闲话。 看来这所谓的把柄似乎是从咸阳章台宫中流出的,宫中…… 有意思了。 赵使见他还是这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心中不由得闪过一丝恼怒,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略提了几分,眼底的威胁之意更浓: “前些日子,燕国太子暴毙于秦地,罪名是私窃大秦疆域图,意图潜逃归燕,此事传遍咸阳,人人都说王上判罚公允,罪有应得。” 他顿了顿,目光如钩,死死咬住周文清: “可外臣却听了些不一样的闲话,说是那疆域图的踪迹,自始至终,都从未离过咸阳城半步,更有人说,太子丹的心思,是有人刻意引导,并且在他行动之前,早有人先一步禀明了秦王……” 赵使拖长了尾音,唇角勾起一个阴冷的弧度: “不知周内史……可知道此事啊?” 太子丹! 周文清手中茶盏微微一顿,盏底轻磕案几,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心中凛然一震,缓缓抬头,眸色骤沉。 怎么会是这件事? 此事……确实做的不占理,可当初分明仅他与大王二人知晓,这区区来了咸阳没几日的赵使,又是如何得知的? 要知道便是李斯当初那般困惑,他也守口如瓶,不曾泄露,旁人更是绝无可能窥见才对。 不是自己这里,那又会是谁走漏了消息? 周文清脑海中第一个闪过的名字是——赵高。 除了他与大王之外,只有这个操刀手知晓此事。 可是……不对! 这消息一旦传出去,第一个死的绝对是赵高! 大王绝不会容下手里的刀子割伤自己,哪怕它再锋利,也定会将这柄杀人刀推出去,任其折断,乃至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赵高也不是个蠢的,应当心知肚明,他费尽心机藏得还来不及,怎敢如此大胆,自寻死路? 可若不是赵高,还能是谁? 周文清心下不断思索着,不过他倒不是担心此事事发。 毕竟,在大秦,在他们的地盘上,还能让这赵使将此事宣扬出去不成? 竟敢将此事就这么甩出来,还用来威胁他,真当尉缭先生他们是吃干饭的了? 甚至,他也不认为赵使能拿到什么有效的证据,只是这风声走漏的源头,不得不查…… 周文清指尖微微收紧,垂下眼眸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与困惑。 赵使见状,倒是以为他怕了,唇角那抹笑意愈发得意。 终于看到这个自始至终风轻云淡的周内史露出异色了! 他自以为拿住了软肋,丝毫不愿意给周文清喘息辩解的机会,乘胜追击,语气陡然转冷: “内史素来心细如发,又常在王前侍奉,想来对这些宫闱秘事、隐情密语,比外臣更清楚,只是……”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望向周文清,不再遮掩那层隐晦的要挟之意: “有些话,传进秦王耳中是忠心,可若是传进六国使臣耳中,再飘回邯郸、蓟城,那滋味,可就全然不同了,构陷残害他国之子,内史,您以为……会如何?” 嗯?! 周文清猛地抬起眼。 他并非被这露骨的威胁所动,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话语中一点微妙的细节—— 此事,何须再传到大王耳中? 这赵使,竟丝毫不知,燕太子一事本就是秦王亲自授意、默许促成的大局吗? 现在不用怀疑了,这家伙绝对拿不出半点证据。 如此言辞凿凿,却连最基本的来龙去脉都没摸清楚,可见知之不详,到底是谁给他的消息? 是那传递消息之人也不甚清楚,还是专门挖了个坑,等着这个冤大头往里跳,给自己一个顺势而为的理由? 周文清眼底那点冷意忽然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玩味。 若是前者,大概是个小喽啰,他心中已然……有了猜测;若是后者,那就更不必担心了,卖了他一个好,如果此人并非大王安排,自然会自己跳出来认领。 看来此事不足为虑了。 他现在要琢磨的,是如何借题发挥。 他得装出一副被拿住软肋的模样,把这出戏顺顺当当地唱下去,把眼前这蠢货敷衍住,给出他想要的承诺,再引到大王面前…… 想到这里,周文清眼里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现在简单多了,他连理由都不用找,就能顺水推舟,令人笃信不疑了。 毕竟,他的把柄不是捏在对方手里吗? 那他表现出几分忌惮、几分惶恐、几分惊怒,乃至是竭力配合赵使促成此事,都再正常不过了,不是吗? 另一边,屏风后。 王翦将军把耳朵贴在屏风上,整个人都快贴上去了,那姿势要多别扭有多别扭,甚至有些……妖娆。 但为了听清动静,他也顾不得这些了。 一开始只能模模糊糊听见什么“光明磊落”、“一心为公”、“聪慧”之类的词,他听得一脑门子问号。 刚才威胁那味儿那么浓,这会又改夸人了,这赵使难不成是用的什么弯弯绕绕的手段,变着法儿的恭维子澄呢? 直到后来,那赵使越说越激动,越来越肆无忌惮,声音也越来越高,王翦终于听清了。 他在心中慢慢一捋,恍然大悟。 前段时间,燕国那个质子做的神劳子蠢事—— 是子澄他一手策划的? 王翦的嘴慢慢张大,眼睛瞪得像铜铃。 如此大事,子澄他怎么能……竟然……他……他…… 果然天纵之才呀! 激动之下,他忍不住动了动身子,脚尖没收住,结结实实踢在了屏风底座上。 “咔哒——” 一声细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第196章 骤起急智,现场飙戏 坏了坏了,闯祸了! 王老将军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好,他连忙蹑手蹑脚地把腿收回去,整个人缩在屏风后头,捂着嘴大气也不敢出,生怕再弄出一点响动。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赵使耳尖一动,已然察觉异常,警觉地缓缓偏过头,目光就要扫向屏风—— “你大胆!” 一声怒喝,如惊雷般在殿中炸响,赫然是周文清率先发难!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的手比脑子还快,摸了一样东西,抡圆了就砸了出去。 不偏不倚,正中赵使将转未转的额头。 “梆!” 一声脆响,跟敲木鱼似的,可见力道之足。 赵使浑身一震,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一股劲风扑面,紧接着额头像是被烧红的铁条烫了一下,剧痛袭来。 “呃……” 他原本蓄势待发的气势瞬间戛然而止,闷哼一声,身形踉跄着晃了几下,双手下意识捂住脑门。 指尖触下,一片温热黏腻的鲜红瞬间染红了指腹。 ——出血了。 殿内瞬间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赵使整个人都傻了。 他一脸懵逼地站起身,晃了晃发昏的脑袋,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茫然的状态。 我是谁?我在哪?谁大胆?刚才发生了什么? 周文清也愣住了。 糟糕,劲使大了! 刚才扔出去的什么玩意儿,这么硬,总不能是镇纸吧? 咕噜噜—— 一阵滚动的响声打破了寂静。 那“凶器”在地面上滚了几圈,越滚越慢,最后“啪嗒”一声,轻轻撞在墙边,停了下来。 赵使闻声终于回过神,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血,再抬头死死盯着周文清,眼神里全是不敢置信。 怎么突然就动手了? 这人方才还一副病气缠身、脸色苍白的模样…… 他嘴唇哆嗦着,气得浑身发抖,伸出手指向周文清: “你你你……你怎么……” “咳咳咳咳咳——!” 回应他的,是周文清一阵惊天动地的猛咳。 那咳嗽声又急又猛,咳得他整个人都颤抖,埋着头直不起腰,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一副随时要背过气去的模样。 赵使:“……?” 他整个人都僵在原地,一时竟忘了发火,莫名其妙生出一个荒诞念头: 韩使死得好像真有点冤啊。 不是,我这儿还流着血呢,是你砸的我,你别在我面前再咳死过去! 赵使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捂着流血的额头,看着咳得快断气的周文清,一时竟不知该先骂人还是先救人。 好在周文清咳了一阵,颤颤巍巍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水,灌了两口,这才扶着案几勉强撑住身子,缓了过来。 他抬眼看向赵使,看起来有几分气急败坏的模样,眼底是强撑的慌乱,声音也有些发虚,听着像是在虚张声势: “你……你竟然敢在我府中,栽赃陷害,含血喷人,别说我一时失手伤人,就是叫人杀了你,那也是你咎由自取!” 赵使一见他这副模样,那点子狐疑和恼怒,瞬间被一股狂喜冲得七零八落,眼睛立刻亮了。 越激动,越心虚,越暴怒,就说明越有鬼啊。 那竟非是妄言,燕质子之死,竟真是这家伙搞的鬼! 瞬间,就连额头上的疼痛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了,精神一振,得直勾勾盯着周文清,唇角缓缓勾起一个阴冷的弧度: “失手?” 他轻轻抹了把额上的血,拖长了尾音,语气意味深长。 “周内史这模样,可一点都不像‘失手’,倒像是……做贼心虚呢。” “你——” 周文清脸色一白,又要动怒,却强行按捺,胸口起伏,看上去颇为急躁。 “我警告你,此地是大秦咸阳,不是你邯郸!你再敢胡言乱语,信不信……信不信我立刻让人把你拿下,以构陷大臣、离间邦交之罪处置!” 这话听着狠,可那微微发颤的声线、躲闪了一瞬的眼神,在赵使眼里,全是被戳中痛处的慌。 赵使心中大定,脸上笑意更浓。 “处置我?”他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内史可要想清楚,真把我逼急了,有些话一旦从咸阳传出去,后果……可不是你我能担待的。” 周文清指尖猛地攥紧,指节发白,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明明怒极,却又偏偏不敢真的发作,那副被人捏住七寸、有苦说不出的模样,演得淋漓尽致。 他沉默许久,才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到底想怎样?” 赵使见状,心中大定,也不再咄咄逼人,而是缓和了语语气: “其实这件事情传出去,对你我都不好,我也不想的,如果周内史能顺手帮我一个小忙……” “我知道您在秦王面前颇受信重,只要您保证替我赵国美言几句,令秦王撤下对峙在我赵国边境的军队,不插手我国与燕国之间的战事,一切都好说。” “这不可能!” 周文清断然拒绝,声音都高了几分,像是被踩到了底线,分外尖锐: “撤军之事,牵涉边防大计,岂是我一个内史能置喙的?你……你这是强人所难!” 赵使也不说话,只是眯起眼睛看着他。 周文清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脸上的怒色渐渐被焦躁取代。 他低下头,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着,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赵使都有些不耐烦了,他才猛地抬起头,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一咬牙,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撤军我办不到,但我可以保证,保证让大王绝不插手燕赵之间的战事,这样……这样总可以了吧?” 他说完,不等赵使反应,又狠狠补了一句,声音里满是破釜沉舟的狠厉: “再多的,我也做不到了,大不了我们鱼死网破,谁都别想好过!” 赵使眼睛一转。 看来涉及军队,这所谓的秦王倚仗之重臣,是真的插不上手,但此行目的已成,只要秦国不插手,赵国便可放手一战。 他略一沉吟,见好就收。 “好,只要你肯帮这个忙,并且引我面见秦王,当面陈情,到时候周内史再说几句‘公道话’,促成此事,今日之事,你我就当……从未发生过。” “你——!得寸进尺!” 周文清脸色一变,刚要发作,却被赵使抬手止住。 “怎么?周内史莫不是以为,只那般空口白牙地说说,我便能信了?” 赵使慢悠悠地瞥了一眼周文清:“若不引我见秦王,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此事……可不好说啊。” 周文清死死盯着他,脸色难看至极,像是被逼到了绝路,万般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堂内又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赵使也不急,就那么站着,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僵持了许久,周文清才猛地一甩袖,声音又沉又涩,带着被逼妥协的屈辱: “……我知道了,我……会按你说的做。”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赵使,眼底满是压抑的怒火: “但你也给我记着,此事若有半分泄露,我周文清拼着一身官职不要,也定要你……横着出咸阳!” 赵使看着他这副色厉内荏的样子,心中已是稳操胜券。 他捂着额头,唇角那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内史放心,外臣一向守口如瓶,那外臣……就静候内史的‘公道话’了。” “哼,我自是说到做到,绝不食言。” “内史果然深明大义,外臣多谢了。” 赵使拱手一礼,也不再多言,捂着还在渗血的额角,也不用人送,趾高气扬地转身离去。 门合上的那一刻,周文清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总算结束了,这戏演的,头一回这么累。 第197章 护短的老将军 屏风后,王翦搓着手,满脸堆笑地探出半个脑袋。 “子澄啊……” 他多少有些心虚,探头探脑的,可那双眼睛里却闪着兴奋的光,活脱脱一副看够了热闹的模样。 周文清靠在椅背上,有气无力地瞥了他一眼: “老将军,您这一脚踢得可真够及时的。” “嘿嘿,这不是……激动了吗?”王翦摸了摸鼻子,讪讪地从屏风后绕出来,大步走到周文清面前。 他搓着手,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还得是子澄,反应真快!老夫佩服!你刚刚那咳得天崩地裂的,老夫在后头差点憋出内伤,好几次都想冲出来看看你是不是真要厥过去了。” 说着说着,他脸上的笑意敛了几分,目光上下打量着周文清,眉头微微皱起: “不过子澄,你这脸色……你刚刚应该是在作戏吧?老夫怎么瞧着不太对劲?” “啊。”周文清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沾了些许白色的粉末。 他低头看了看,无奈地叹了口气: “米粉还是差点意思,一不小心就蹭掉了,还好那家伙没看出来,回头还是得研究研究,换个材料试试。” 脸上的粉掉的差不多了,不过还好他演技在线,也多亏了那一阵猛咳,就是……有点费嗓子。 周文清清了清嗓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喉。 王翦凑近看了看,啧啧称奇: “原来是抹了东西!我说怎么看着奇奇怪怪的呢,不过还挺像那么回事的,远远瞅着,真跟大病一场似的。” 周文清撂下茶盏,打趣道:“老将军要不要来点儿?涂上之后,您也能装个病,好在家歇几天。” “得了吧,那都是妇人用的东……” 话说到一半,王翦对上周文清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瞬间意识到不对,紧急刹车,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回肚子里,话锋一转,用力拍了拍自己厚实的胸膛,拍得“砰砰”响。 “老夫是说,这东西老夫可驾驭不了,还装病?别说别人信不信,就老夫自己这演技,可比不上你们这群千年的狐狸成精的,到时候病没装成,反倒成了装孙子,那多丢人!” 什么千年的狐狸成精——这也没好听到哪儿去。 周文清白了他一眼,懒得理会,自顾自起身走到墙角,弯腰将那个沾了血的“凶器”捡了起来。 “也不知这护身符,沾了血之后还灵不灵?” 他有些嫌弃地看着这枚狼髀石一角沾染上的暗红,小声嘀咕着。 没成想还没来得及当盾牌使呢,先充当了一回流矢的效果,这也算……发挥效果了吧? 可惜没个说明书,不知道这玩意儿是不是和那些驱邪符纸一个原理——一次性的,沾血就废。 王翦凑过来,伸长脖子看了看,咧嘴一笑: “老夫就说这玩意儿灵得很,你看看!” 他伸手接过来,在那暗红的地方瞥了两眼,然后顺手一抛。 那枚沾血的狼髀石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嗒”一声,精准地落进了墙角的废箧里。 周文清眼皮跳了跳。 “这块脏了,不要了。”王翦拍了拍手,满不在乎地说。 “没事,老夫那儿还多着呢,回头都给你拿过来,要是还不够的话,老夫再去想办法弄点,凑一箱子,到时候让你戴一块丢一块,随便扔着玩!” 周文清:“……” “那倒,也不用。” 随便扔着玩,这是护身符还是弹弓啊?! “用的用的!”王翦大手一挥,理直气壮,“回头老夫也留一块,扔着还挺趁手。” 周文清看着他那副捻着手指,意犹未尽模样,默默在心里给北地的狼群道了个歉。 对不起,你们的骨头还没变成护身符,已经被老将军预定了当暗器。 他无奈扶额,但很快了收敛了发散的思绪,脸色一正,开口道: “将军,今日之事干系重大,还是陪我入宫一趟吧。” “现在?” 王翦眉毛一挑,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暮色已沉,廊下的灯笼都点上了,昏黄的光晕在晚风里轻轻晃着。 “宫门也不知落锁了没有。”他收回目光,落在周文清那张明显带着倦意的脸上。 “况且你方才颇费精力,不如赶紧歇歇,大不了老夫去一趟,跟大王通个气就够了,本就是定好了的事,也不知尉缭那斯怎么搞的,不是说好他负责吗,再说了……” 他眉毛一横,语气里带了几分不屑: “为那么个瘪犊子玩意的破事,也值当连夜跑一趟?” 也算不上连夜吧…… 周文清看着外面的天色,张了张嘴,还没开口,王翦已经自顾自地往下说,脸上的嫌弃更浓了几分: “老夫没看见,也能想象到那赵使方才咄咄逼人的态度,啧,那副嘴脸,也就是顾及着子澄兄你演的正起兴,不然老夫当场就想……” 他顿了顿,拳头攥了攥,又松开,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 “便宜他了,等以后我秦国大军攻入邯郸,看老夫怎么收拾他。” 周文清看着他这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 老将军这护短的性子,还真是……一如既往。 不过—— “文清当真没事,王老将军放心,还是让我随王老将军一起走一趟吧,老将军方才也听到了,那燕……” “燕?燕什么?” 王翦突然提高了音量,硬生生打断了周文清的话。 他装模作样地掏了掏耳朵,然后一脸茫然地看向周文清: “老夫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了,子澄啊,你方才说什么,烟?” 他一拍大腿,恍然大悟般凑到案前的烛台边,眯着眼睛仔细端详那跳动的火苗: “哦~是没烟!子澄你这新造的蜡烛真好啊,一点烟都没有,啧啧啧!” 他回过头来,满脸赞叹,一语双关地感慨道: “子澄啊,你说你这脑瓜子是怎么长的呢?怎么就这么好使?” 周文清看着他那副装模作样的表情,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老将军还说自己不会演戏? 这当真是……大智若愚啊! 他无奈摇头,失笑道: “老将军谬赞,这蜡烛老将军若是喜欢,只管拿去便是,文清这边……也多的是。” 王翦眼睛一亮,抚掌大笑: “哈哈哈哈!好!那就多谢子澄了,老夫就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一个熟悉的身影大步跨了进来,玄色袍角在烛火中翻涌,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的笑意: “老将军怎么又来周爱卿这边要东西啦?” 第198章 轻松的小会 能这样毫无阻碍地推门而入的,也就只有大王了。 周文清忙起身迎上前,王翦也侧身让开位置,拱手道: “大王,您怎么来了?” 嬴政大步跨进门来,目光先在周文清脸上转了一圈—— 眉宇间虽有些疲惫,但精气神还好,重点是那张脸,细看之下略显斑驳,白一块红一块,跟没抹匀的墙似的。 他不禁眉梢一挑,却没点破,转而望向王翦,玩笑道: “寡人若是不来,周爱卿府上这点物件,只怕都要被老将军搜刮了去。” “大王说笑了,怎么可能呢?”王翦一拍胸脯,满脸正气,理直气壮道:“老夫怎么也会给子澄留床被子不是,总不能让他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吧。” 不用进宫折腾了,周文清一下子也放松不少,闻言微微一拱手,失笑道: “那子澄还得多谢老将军留床之恩。”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声轻笑。 “子澄兄,要谢应该谢你那床榻太大搬不走,要不然老将军可不会手软。” 李斯手持折扇,含笑推门而入。 门被彻底推开,尉缭、蒙武两人一左一右跟了进来。 尉缭面色平静,目光在殿内一扫,蒙武则冲着周文清咧嘴一笑,还挤了挤眼睛。 子澄啊,我给你搬救兵来了! 他带人小一辈的各回各家,带走的时候有些着急了,不知怎么竟顺手把扶苏也揪了过去。 那揪都揪了,那就干脆送回宫里吧。 正好尉缭在宫中议事,他这未完的事落在了子澄身上,不知能不能对得上,总得去提醒一下嘛。 这一提醒,大王自然也就知道了。 于是就有了眼前这一幕。 周文清看着这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忽然觉得这本就不算宽敞的偏堂,瞬间显得有些挤得慌了。 得,这是要开小会了。 这地方平日不常用,众人算不得熟稔,可眼下压根不用周文清招呼,没一个把自己当外人,纷纷落座,那叫一个行云流水。 嬴政径直走向上首主位,一撩袍角,坐了下来。 李斯直奔桌案上的茶壶,随手拎起来,轻车熟路的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落座,折扇往案上一搁,悠然自得的斟茶自酌。 尉缭负手立在书架旁,随手抽了卷书翻了翻,又放回去,直到找到感兴趣的,才拉过矮凳坐下。 蒙武大咧咧往旁边宽敞的地方一坐,两条腿一伸,还不忘冲周文清努嘴: “子澄,随意坐啊,站着干什么?” 何止不把自己当外人,这简直是反客为主了! 周文清无语片刻,目光扫过坐得满满当当的一屋子人,眼睛一转,忽然起身走向角落。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之下,他拉出了李一收好的轮椅,一拂袖,稳稳当当坐了上去。 “哈哈哈哈!好,好地方!”王翦将军:“来来来,老夫推子澄过来。”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府邸,周文清略有些得意地想着。 他不客气地任由王翦将军将轮椅推到大王下首的位置,抬手指了指后方,笑眯眯地看着王翦: “老将军也找地方坐呀,别客气,这回你要还看那屏风不顺眼,尽管拆了它,还坐原来的位置就好,也不用担心看不见听不着了。” “哦?”李斯放下茶盏,折扇往掌心一敲,好奇地探过身子,“老将军怎么还跟这屏风过不去了?” “嘿嘿,那就说来话长了。”王翦摆摆手,大步走到正中央站定。 他双手往身后一背,下巴微扬,腰杆挺得笔直,活脱脱一副说书先生登台的架势,就差手里拿块惊堂木了。 “这事还得听老夫从头讲起,也给大王好好讲讲,那赵使是怎么被子澄当遛猴一样,耍得团团转的!” “子澄啊,这风头让老夫来出,你可不许抢啊!” 王翦说着,拿眼神往周文清那边一瞟,带着几分询问之意。 周文清含笑颔首,做了个“请”的手势。 在座都是自己人,没什么可隐瞒的,何况有大王在,也不必担心隔墙有耳。 “好嘞!”王翦一拍大掌,清了清嗓子,“那老夫就从这赵使战战兢兢、小心回话说起——” 他往后退了半步,忽然换了副神态,腰微微佝偻着,双手拢在袖中,眼神躲躲闪闪,声音也捏得尖细了几分: “外臣……外臣冒昧来访,叨扰内史静养,实在是罪过,罪过啊……” 他一边演,一边在屋里来回踱步,把那赵使从小心翼翼试探,到逐渐露出獠牙,再到最后得意忘形的嘴脸,学得惟妙惟肖。 讲到自己脚下出了纰漏,周文清反应迅速,抄起东西就砸,王翦猛地一挥手,嘴里“梆”的一声,然后自己捂着脑门晃了晃脑袋,一脸茫然又委屈地嘟囔: “你你你、你怎么能这样呢?” 这下连嬴政都没忍住,端起茶盏遮住了嘴角的笑意。 李斯也忍不住感叹道:“老将军这演技,不进梨园可惜了。” 蒙武更是“噗”地笑出声来,拱手道:“子澄啊,好准头啊!武服了!” “别打岔!”王翦一瞪眼,又继续演了下去,把那赵使捂着额头、又惊又怒又不敢发作的憋屈模样,学了个十成十。 众人看得直乐,连尉缭都捋着胡子直摇头。 等老将军的大戏终于落下帷幕,众人笑过之后,尉缭放下手里的书,捋着胡子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那赵使既已入瓮,不日便是收网之时,大王只需……” 他略过其他,只摘重点,三言两语把几日后的安排说了个透彻。 众人听罢,纷纷点头。 一场聚了这么多大人物的小会,以超乎周文清想象的速度就此散席,倒是头一次散得这般轻松又愉快,从头到尾没让他再费半点心神。 直到洗去一身疲惫,瘫在柔软的被窝中,周文清忽然想起王翦那句“老夫可不善演戏”,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只要是能站在朝上的老油子,又有哪个不是戏精? 窗外的夜风轻轻吹动帘栊,烛火跳了跳,渐渐暗下去。 周文清翻了个身 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会周公去了。 他睡得安稳,可有的人,怕是不用睡了。 故事听完了,清算的时候,也该到了…… —————— 同一片夜色下,章台宫内依旧灯火通明。 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在青铜灯树里跳动着,将御座上那道玄色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嬴政端坐案前,面容半隐在光影之中,只有那双眼睛,衬得愈发幽深。 他垂眸,并不理会案前跪着的那道身影,只朱笔批着奏折,连眼皮都不曾抬起过片刻,仿佛案前跪着的,只是一团可有可无的空气。 赵高伏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金砖,不敢抬头,更不敢动弹分毫。 那金砖上,已洇开一小片暗红,是他自己磕的,从进殿到现在,不知磕了多少个头了。 血顺着眉骨淌下来,滴在金砖上。 啪嗒、啪嗒。 混着笔尖划过卷宗的沙沙声,在这死寂中格外清晰。 每一声,都像刀子似的剐在赵高心上。 玩了一辈子鹰,最后竟被一只小雀啄了眼。 赵高恨得牙根发痒,却连呼吸都不敢重一分。 良久。 嬴政终于搁下笔。 第199章 养狗不成,反被狗咬 笔杆与竹架相触的最后一声轻响消散在大殿里,余音回荡,却比方才的寂静更令人窒息。 嬴政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赵高身上。 赵高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脊梁骨蔓延,浑身一颤,几乎吓得魂飞魄散。 “大……大王……” 他又砰地磕了一个响头,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喉间像堵着烧红的炭块。 “臣……臣真的未曾有片语妄言!臣对大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怎敢泄露大王半分隐秘?更何况此事乃是臣亲手所为,臣便是有一百颗脑袋,也不敢胡言乱语,更不敢再对周内史有丝毫不敬……” 他伏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那片混着自己血迹的金砖,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破碎: “请大王明察!臣冤枉,冤枉啊——!” “你冤枉?” 嬴政终于开口,眼神冷冷地扫过那道匍匐的身影: “那曾窥视周爱卿的宦官,并非你的人不成?” 赵高浑身一僵。 他猛地抬起头,对上的却是那双幽深得看不见底的眼睛。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面如死灰。 早在离开周府之前,周文清曾特意向嬴政询问——此事是否是大王安排人手,有意透露,好助他迅速取得赵使信任? 得到否定的答案之后,周文清瞬间了然,立刻将目标锁定在那个很久没有出现的白衣宦官身上。 现已查明,确为此人所为。 而此人——正是赵高安插在周府附近的眼线。 嬴政又怎能不怒? 赵高瘫在地上,如遭雷击,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过一阵咯咯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人的确是他安排的。 一开始,确实是。 早在被大王雷霆敲打之前,赵高便对圣眷正浓的周文清暗生忌惮与嫉恨,那人不知收敛,锋芒太盛,还屡次针对构陷于他,令其失势于王前,此仇此恨,岂能轻忘? 于是他便悄悄安插了一名心腹宦官内侍,当做埋在周文清身边的一枚锐子,凡周文清入宫,必由此人随侍左右,伺机亲近,谋取信任。 此人与赵高同是赵人,机敏狡黠,最擅察言观色、探听阴私,深得赵高倚重。 赵高命此人一面窥伺周文清的言辞喜好,行为动向,以备不时之需,一面伺机挑拨他与朝臣的关系,最好能求借刀杀人,除去这块眼中钉,肉中刺。 彼时,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后来,大王从周府夜访而归,命他布局除去燕丹,赵高得令,心中暗生盘算—— 他料定周文清必与燕丹、乃至燕国存有旧怨,不然怎会连一个地位低贱、身份卑微的质子也容不下,可见其仇怨之深,若能查清,日后未必不能做成一篇文章。 于是他明里暗里授意于那宦官:周文清与燕太子丹素有旧隙,你可留心此事,有异动即刻回报。 他本意是借这枚棋子,查清周文清与燕丹究竟有何过节,若是结怨者另有其人,也好从中作梗,言语挑拨,坐收渔利。 可燕丹一死,一切都变了。 他便被嬴政狠狠敲打,符玺之权被一分为二,身旁名为“共掌符玺”的影卫,实则日夜监看,寸步不离。 嬴政那句“守好分寸”,更是如利刃悬顶,让他瞬间清醒—— 周文清是大王心尖上的重臣,动他,便是自寻死路。 万幸大王念其过往之功,对他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既往不咎,赵高惊魂未定,一面暗自庆幸未曾真正出手,造成什么严重后果,一面却被更深的恐惧攫住。 那枚安插出去的眼线,还在! 这算不算“前”,大王可会“不咎”? 赵高不敢赌,为求自保,他第一念头便是斩草除根,湮灭所有痕迹。 这枚知晓他太多针对周内史的心思、并且数次汇报窥探之所察的眼线棋子,绝不能留。 可影卫在旁虎视眈眈,他不敢明目张胆下手,只能假意寻了错处,借故将其贬斥,发落到最偏远苦冷的杂役处。 宫中之人最会察言观色,自然懂他的意思,日夜磋磨,悄无声息将人践踏至死,也好永绝后患。 他以为这般神不知鬼不觉,定能将隐患掐灭在萌芽之中。 却忘了,狗急尚且跳墙,被逼至绝路的人,最易反噬其主。 那内侍昔日借赵高之势,常在重臣周文清面前露脸,受其礼遇,彼时他虽是白衣低等宦官,却连高阶宫人都要礼让三分,使唤起同阶之人更是得心应手,风光无限。 可一朝被贬,便如从云端坠入泥沼。 杂役处里,他受尽欺凌践踏,冷言白眼日日不断,苦不堪言,昔日的风光有多盛,今日的屈辱便有多深——他如何能接受? 起初他还试图攀爬,想寻个门路重回高处,可屡屡碰壁之后,他终于明白:赵高这是要将他活活折磨至死,不留痕迹。 滔天的怨毒与求生的本能,在胸中疯长成一片荆棘。 但他心知肚明,自己位卑如蝼蚁,只要赵高在秦一日,自己便绝无生路,索性把心一横,将全部赌注押在了母国赵国身上。 秦王寿宴,列国使臣齐聚咸阳,宫中上下忙乱成一团,他拼着受罚的风险,趁乱辗转寻到赵使身前。 他记得赵高曾说过,周文清与燕太子丹有旧怨,紧接着没多久,燕丹便死了,他也坠入了污泥。 于是,他将从各处拼凑而来的只言片语、以及自己所知晓的辛密之事,加以猜测,恶意曲解、添油加醋之后,尽数抛出: 他说周文清与燕太子丹早有旧怨,燕丹之死根本不是盗图拒捕,而是周文清与赵高勾结,蓄意构陷、栽赃嫁祸。 而这内侍所求也并不是报复,他自知身份卑微,无力撼动任何人,只盼以此为“投名状”,换赵使将他带回赵国,谋一条生路,重攀高位,以求来日。 燕赵不和,天下皆知,赵使若想在秦寻找能够同仇敌忾的靠山,非周文清莫属,他这一注,押得不可谓不毒。 只是他万万没料到,赵使竟如此急躁鲁莽,拿着这从他口中作为周厌燕国佐证,这半真半假的“秘闻”,径直闯入周府要挟,更是硬生生把这桩藏在阴影里的私怨,捅到了君王眼前。 第200章 赵高终局 若不是周文清早已点明方向,赵高便是绞尽脑汁、想破头颅,也万万料不到,自己眼中那只随手便可碾死、甚至早已被他视作尘埃、忘在脑后的蝼蚁,竟敢在背后捅出这般弥天大祸。 大王既下严令彻查,赵高哪里还敢有半分遮掩,当即浑身战栗,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尽数吐露,连他与那小宦官私下的牵扯,也不敢有丝毫隐瞒,只静静等待君王最终的问责。 而此刻,嬴政一句轻飘飘的质问,已然直直戳中他最不敢触碰的要害。 在劫难逃。 赵高浑身脱力,重重瘫软在冰冷的殿砖之上,冷汗涔涔浸透衣袍,混着额角磕出的猩红鲜血,顺着脸颊蜿蜒滑落。 他已无半分辩驳之力,只知以头狠狠撞地,嘶哑破碎的哭腔在死寂大殿中绝望回荡: “臣……臣知罪!臣识人不清,驭下无方,更存灭口消灾之私,致使小人反噬,泄露机密,惊扰周内史,险些坏了大王大局……臣万死难辞其咎!” 额头撞击金砖的闷响,一声重过一声,在空旷大殿里久久盘旋。 那声音沉闷、钝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被一寸寸敲碎,是赵高额角的骨血,也是他最后一点可怜的体面与尊严。 嬴政居高临下地望着匍匐在地、狼狈不堪的身影,眼底没有半分动容,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凉。 恶犬。 他缓缓起身,玄色龙袍拂过御座阶沿,一步一步,沉稳踏下,每一步落下,都似重锤砸在赵高的心口与脊骨之上,压得他胸腔发紧,几乎窒息。 “赵高,是寡人太纵容你了。” 君王语气平静如水,听不出半分喜怒,却让赵高浑身血液瞬间冻僵。 “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让寡人的刀,握到别人手里,刺向寡人的人。” “臣知罪,臣知罪,臣罪该万死。” 赵高疯狂地以头抢地,血混合着泪水满脸横流,满眼尽是乞求与绝望,嘶吼道: “求大王念在臣多年忠心耿耿,对此事绝未插手,只是一时失察的份上,开恩啊!” 冤! 他是真觉得自己冤呐! 此事他当真未曾授意,当真毫不知情,到头来,却被自己养的狗反咬一口,咬得鲜血淋漓,咬得万劫不复。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终究是,害人者终害己,机关算尽,反倒误了自己的性命。 可赵高又怎能甘心? 他苦心孤诣,钻研律法,步步为营,隐忍多年,才来到大王身边,还没有……还没有等到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滔天权柄落在掌心,还没有将那些踩在他头上的人一一碾碎,怎么就这样草草去死? 可不甘心又能如何? 赵高伏拜在地,视线里骤然撞入秦王的鞋尖,嘶吼声戛然而止。 他死死低着头,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被抽去魂魄的泥塑,连呼吸都凝滞了,他怕,怕自己的血,弄脏了大王洁净的鞋面。 像一条被打断脊梁的狗。 “那宦官,你处置了?”嬴政忽然问道。 赵高一愣,猛地回神,如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拼命摇头,声音抖得不成调: “臣……大王只命臣详查此事,未得君令,臣万万不敢擅动打草惊蛇,只是将其严密监视控制,静候大王发落……还请大王明鉴!” “还未动他。” 嬴政微微眯起双眸,目光如有实质的覆在他身上,一字一顿,带着彻骨威压: “是来不及动手,还是……不敢动手?” 赵高张了张嘴,喉间干涩发紧,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怎敢? 影卫日夜环伺,虎视眈眈,他连喘息都要掂量三分,哪里还敢轻举妄动? 更何况,他心底比谁都清楚——自己本就是大王手中一把刀,一件称手的工具罢了。 刀可斩人,却绝不能对君王所查之事存有半分隐瞒,半分私藏。 否则—— 一旦生了私念,便不再是刀,而是必须拔除的祸根…… “大王……”他再次俯首,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臣……不敢。” 谅他也不敢。 对寡人绝对的死忠,这也是他还能继续存在的唯一理由了。 殿内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嬴政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身影。 良久,他缓缓转过身,负手踱步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如墨、深不见底的天幕。 “既然还未动手,那寡人替你料理。” 嬴政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却一锤定音,不带半分余地:“凌迟处死。” 赵高浑身又是一颤。 “至于你——” 嬴政没有回头,周身威压沉浸深渊,融入黑夜之中。 “你擅藏私心,暗布眼线,窥伺重臣,意图构陷,虽未亲自动手,祸端却因你而起。” “但寡人不杀你。” 赵高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骤然迸出一丝不敢置信的惶恐,混杂着微末到可怜的侥幸,死死望着那道立于窗前的君王背影。 可嬴政下一句话,直接将他最后一丝希望,碾得粉碎。 君王缓缓回眸,冷眸如寒刃,直刺他心底最疯狂的野心: “从今日起,削你姓名,夺你身份,毁你卷宗,除你印记。” “世上再无赵高。” 一字一句,砸得他神魂俱裂。 “寡人要你无官无爵,无名无姓,无迹可寻,无光可依。” “你既爱做这等阴秽之事,那便只配活在阴影里,藏在黑暗中,做寡人脚下一道影子,做一柄没有魂、没有心、没有私念的死器。” 嬴政微微俯首,声音压的极低: “寡人留着你,若你敢再生一丝异心,一丝不甘,一丝私念——” 他语气微顿,威压骤然压顶: “寡人依旧会留着你,让是你生不如死,连影子,都不复存在。” 轰—— 赵高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对他来说,这惩罚比赐死更痛,比腰斩更毒。 剥夺姓名,抹去存在,剥夺他一生追逐的权柄与荣光,将他狠狠踩进最深的黑暗里,永生永世不得翻身。 他伏在地上,浑身剧烈颤抖,想挣扎,想求死,想喊“谢大王开恩”。 可喉咙却像被人割开,透着冷厉的风,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嬴政没有再看他,只是转过身,走回御案后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滚。” 赵高用力闭上眼睛,再叩首,终于撑起身子踉跄的爬起来,连滚带爬退了出去。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那一声轻响,像是把所有光亮都关在了门外。 殿内又恢复了寂静。 嬴政坐在御案后,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气。 窗外,夜风轻轻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 —————— 秦政十一年初,赵出兵攻燕。 与此同时,王翦将军等人也在勤操兵马,蓄势待发,治栗内史寺早已准备周全,粮草充足,可保后线无忧。 又是一日沐休,周文清正窝在廊下晒太阳,手边一碟刚出炉的炒栗子,热腾腾地冒着白气。 阿柱坐在对面,拿小刀认认真真地剥着松子,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日光暖暖地洒下来,场面格外温馨。 周文清剥了颗栗子塞进嘴里,眯起眼睛,正要感叹总算演完最后一场戏,一切尘埃落定,可以享受片刻清闲—— 一阵格外稳重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周文清脸色一变,手里的栗子壳“啪”地掉在碟子里。 他腾地翻身坐起,抬脚就要往屋里跑,嘴里还急急地吩咐: “阿柱!有人来了就说我不在,听见没!” 阿柱手里还捏着半颗松子,看着先生急匆匆地的往屋里窜:“先生,可是……” “没有可是!记住就行了!” 周文清连头都没回,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门后。 阿柱眨眨眼,抬头望了望院门前已经出现的人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颗松子。 算了。 这两天都习惯了。 反正人家都已经听见了,怎么可能再来问自己? 他不说,我不说,剩下的还是交给先生自己解决吧。 阿柱默默把那半颗松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第201章 隗状的亲近 果然,下一秒—— “周内史,见了老夫又要跑哪里去?” 那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当当,却像一根无形的线,精准地缠住了周文清的脚踝。 还是晚了一步被看见了,周文清用力闭了闭眼睛。 隗状,隗大夫又来了。 自学府启建之后,这周府又多了一位不需拜帖便可直入的朝中重臣。 不同于王翦将军是靠“实力”硬闯,也不似李斯那般专走侧门,这位隗大夫,当初可是他自己客客气气迎进来的。 第一次递拜帖时,周文清敬他刚正不阿,不仅亲自出迎,还诚邀他日后有公务直入便是,不必拘礼。 谁能想到呢? 这才过去没多长时间,周文清就从一开始的敬佩相迎,到现在的避之不及,甚至练出了一项新本事——听脚步声辨人。 隗状这脚步声,沉稳、规律、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像他这个人一样,一丝不苟,让人挑不出毛病,也让人……躲不掉。 周文清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终于把那口气咽回去,认命地把那只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转过身时,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从“仓皇逃窜”切换成了“从容淡定”,那速度比变脸还快。 “原来是隗大夫。”他拱了拱手,笑得温和得体,“失礼失礼,文清正想去迎你。” 隗状站在院门口,一身深青色官袍,面色清癯,目光平静,似乎对他方才那套“窜逃”的戏码毫无察觉。 他只是微微颔首,一步跨了进来。 “周内史不必多礼,老夫今日前来,是有公事相商。” 周文清笑容依旧,心里却默默叹了口气。 得,这清闲日子,算是彻底泡汤了,我难得的沐休啊~ 他心中哀嚎,面上却不动声色,侧身一让,做了个请的手势:“隗大夫快快请入书房,我们慢慢聊,阿柱,倒茶。” 赶紧把人引走,不然让他看见院中这一摊栗子壳松子壳就麻烦了。 阿柱应了一声,麻利地起身去泡茶,路过周文清身边时,飞快地用同情的目光瞥了他一眼。 先生,我可什么都没说啊。 周文清瞪了他一眼:你倒是想说。 两人目光交汇一瞬,又各自移开。 隗状已经轻车熟路地迈步朝书房走去,周文清赶紧跟上。 书房里,两人分宾主落座,阿柱端了茶进来,轻手轻脚地放下,然后识趣地退到门外,还把门带上了。 隗状却并未理会茶盏,开口道:“周内史,老夫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文清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堆起笑:“隗大夫但说无妨。” 隗状沉吟片刻,缓缓道:“周内史年少有为,深得大王信重,又兼百物司、治粟内史诸般要职,可谓前程似锦,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树上,语气里多了几分语重心长: “年轻人志在四方,何况像内史这般年轻,便有如此心性、如此成就,更是难得,切不可玩物丧志,容易消磨心气,须知天下百姓翘首以盼,学府早一日建成,匠人医者便能早一日培养出来,利国利民之事,一刻也松懈不得。” 周文清笑容微僵。 “老夫并非是说周内史不该歇息,毕竟内史身体稍弱,多加休养,也是人之常情,可毕竟严冬已过,春耕在即,万万不可耽误。” 隗状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摆了摆手,“何况还有学府之事,千头万绪,耽搁不得,这般诸多事务,周内史务必要上心,莫要辜负了大王的期望,也莫要辜负了那些信任你的黎庶才是。” 周文清连连点头,一脸受教的模样:“隗大夫说得是,文清记下了。” 隗状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从袖中取出那卷卷宗,展开铺在案上。 “既如此,老夫便直说了。” 他的手指点在图纸上,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严肃。 “学府修建之事,已按章程推进,黔首登记造册者五百四十七人,征发奴隶七千三百二十名,均已编队造册,专人督管,前日老夫亲赴现场查看,地基已平,正堂梁柱亦立,照此进度,不出三月,便可达到内史之前所说,先有教学之地的程度。” 周文清点点头,心下腹诽。 这奴隶人数也不知是黔首的多少倍了,啧啧!百物司的吸引力他早就知道,就是没想到这隐藏的狗大户,也太多了吧! 他虽耐心听着,但这进度,早就心知肚明的。 这些日子没少被隗状拉着,去现场亲自查看的,就连黔首筛选造册,也是仔细盯着,一项一项核对,生怕漏了谁、错了谁,好在诸事顺遂,无甚纰漏。 说起来,隗大夫大概是亲力亲为派的代表人物了。 或许是见了太多贪污腐败的官员,他总是事无巨细,亲自督办,周文清不止一次看见这个清瘦的小老头,挽起袖子下场一起平地基,满手泥浆,脸上却一丝不苟。 他总怕小吏苛待黔首,便亲自下场督导;怕黎民操作失误,便一遍遍地亲授。 干完活,又回到案前,提笔记录,一笔一划,工整得堪比刻石。 周文清心中深感佩服。 他想大概尽职尽责的御史大夫都这个毛病,眼里揉不得沙子,手里放不下活计,别人是“鞠躬尽瘁”,他是“事必躬亲”,连地基都要亲自踩两脚试试硬不硬。 只是…… 周文清望着隗状那张认真得近乎刻板的面容,心底默默叹息。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隗大夫啊,您这般燃尽自己,可如何撑得住这风雨飘摇的大秦江山? 怕这干瘦的小老头“燃”过了头,周文清特意作陪了好几天,想着照看一点,却没想人家那边还精神抖擞,他倒是快燃尽了。 但或许正因他这般姿态,再加上隗状已经细细查过他的身家底细,倒是对他比对李斯的态度更加和善亲厚了些。 虽然,如果早知道隗状的“亲近”是这般模样,他宁可像以往一样保持着距离—— 隗状说完现状,丝毫未停,继续翻过了一页卷宗: “那么之后,便可边建边教学了,那么接下来就该招收学生,这匠科、医科,如何授课,周内史可有打算?” 周文清嘴角微微抽了抽:“隗大夫说得是,文清回头便与各方商议……” “还有师资。”隗状又翻过一页,“匠科可从匠造府抽调熟手,医科有太医署,可这些人各有本职,能抽出多少时间教学?学生入学之后,是每日授课还是隔日授课?是专职任教还是轮值?这些都要定下章程。” 周文清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隗状已经继续往下说: “还有学成之后的出路,匠科生徒学成,是直接进百物司,还是先在各官署试用?医科生徒是留太医署,还是分派到各郡县?” “如何筛选这学生是否合格,不合格的学生又要分派到何处,周内史可有计较?” 周文清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笑容保持得体:“隗大夫思虑周全,这些确实都要提前打算……” “还有。”隗状又翻了一页,头也不抬,“学府规模宏大,距离彻底竣工还需大半年,但既然名定‘大秦学府’,那么也该提前准备起来了,届时可有落成仪式?要不要请大王御笔亲题?这些都要提前请旨,还有啊……” 周文清的笑容已经开始发僵了。 这学府的梁柱子才刚刚立起来,想这些也太早了吧! 他心中欲哭无泪,这些也不全是归他负责呀,李斯这家伙跑哪去了? 早知道当初就该打发他去作陪的,两个卷王在一起多好。 就在周文清听得一个头两个大之时,门口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先生,大王有召请您入宫,好像是韩使到了。” 第202章 大王期待,坐等韩非 周文清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那动作快得连椅子都跟着“嘎吱”惨叫了一声。 救星来了! 他强压着嘴角那点快要溢出来的笑意,一脸正色地转向隗状:“隗大夫,您看这……大王召见非同小可,文清实在不敢耽搁啊。” 隗状放下卷宗,抬眼看了他一眼,看得周文清莫名心虚,咽了咽口水。 “既是大王召见,自然不敢耽搁。” 隗状缓缓站起身,将那卷厚得能砸死人的卷宗收回袖中,语气淡淡地补了一句: “那不如老夫与周内史同去,正好大王命老夫一同督建这学府一事,路上还有许多细节需要商议。” “别呀!” 周文清猛地一激灵,声调陡然拔高,险些破音。 一起去,那他的耳朵岂不是还要被摧残一路! 隗状眉头微蹙,目光落了过来。 “咳!”周文清自觉失态,连忙正色,清了清嗓子,脑子转得飞快。 “隗大夫别误会,文清的意思是,大王此次召我入殿,或许与那韩使到来有关,此事毕竟涉及文清,故而不得不露面,但这学府之机密,又怎能暴露在韩使面前?实在是不妥,不妥……” 他一边说一边点头,把自己都说信了。 “这……”,隗状沉吟片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周内史说的也有道理,好吧,那老夫就先回去,改日再来与周内史细谈。” 周文清如蒙大赦,忙不迭起身相送:“好好好,改日,改日一定,改日一定!” 改日沐休他打死也不在周府待着了! 亲自将隗状送到院门口,目送那道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 得救了。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心有余悸地往府内走,嘴里还念念有词: “终于送走了,真是要命,以后沐休还是搬到李府躲躲,固安兄应该不会介意的吧?” 李一看着自家先生那副劫后余生的模样,嘴角抽了抽,忍不住小声提醒: “先生,您这高兴得……还是有些明显了,隗大夫还没走远呢。” 周文清又是一激灵,条件反射般回头望去。 院门口空空荡荡,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他回过神,没好气地白了李一一眼,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没走远又如何?我又未曾说他坏话,有何可怕?” “对了!” 他忽然想起一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眉眼一瞪,恶狠狠地指着前来通传的李一。 “方才隗大夫登门,你跑去哪里了?也不提前通传一声,害得我险些来不及藏……准备!你你你、竟敢独自偷跑不叫我,以后再这般,我便……我便……扣你月钱!” 简直太过分了! 以前在村中,大王突然到访,他溜得比兔子还快也就罢了,今日隗大夫上门,要跑竟也不知带上他这个先生一同逃,必须扣月钱,狠狠扣! 李一被他吼得连连后退,慌忙摆手,一脸无辜: “冤枉啊,先生,分明是您亲口吩咐,隗大夫若有公务,可直接入府,无需通报的,我又不是守门的侍卫,他走得那么快,我哪里有机会提前给您通风报信?” “况且,是您方才说栗子吃多了上火,让我去取些瓜果解火,我才离了跟前啊。” “我说过吗?” 周文清眼神瞬间飘忽不定,语气虚了三分。 一旁阿柱不知何时悄悄凑了上来,仰着小脸一本正经地点头:“先生,阿柱作证,您的确说过。” 好吧,好像是说过。 周文清一时语塞,抬手轻轻拍了拍阿柱的脑袋,强行找回颜面: “小孩子家家的,乱证明什么?不专心记先生教你的道理,反倒记这些乱七八糟的,太不像话了。” 阿柱捂着脑袋,敢怒不敢言,小声嘟囔:“阿柱没有,先生教的道理阿柱都牢牢记住了,是先生忘了……” 周文清装作全然未曾听见,大步流星朝着府内走去,只丢下一句飘回来的话: “走了走了!速速换衣入宫,莫要耽误了正事!” —————— 章台宫内,气氛静而不肃。 嬴政端坐御案之后,手中虽握着一卷卷宗,目光却频频往殿门方向飘去,书卷捏在指间许久,未曾翻过一页,指腹只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分明心思早已不在文字之上。 李斯坐于下首,手中轻捧茶盏,正与身旁的尉缭低声议事,语声轻细,不扰殿中宁静。 “臣来迟,望大王恕罪。” 周文清匆匆入殿,竟是最后一个抵达的,他连忙收束神色,趋步上前,恭敬行礼。 “周爱卿来了,无须多礼,快快赐座。”嬴政语气平和,眼底微松。 周文清依礼拜谢落座,不动声色地环视了一圈,刚一坐稳,便侧身凑近李斯,压着声线低声问道: “韩使可已到宫,没瞧见呀?” “快了。”李斯亦压低了声音,目光微抬,“探子方才来报,已入咸阳城门,片刻便至。” 周文清微微颔首,心下稍定,又不自觉抬眼,往御座方向悄悄一瞥。 恰好看见嬴政缓缓放下书卷,起身行至窗前,负手遥望。 这一站起身,周文清的目光不由在他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细看之下,那一身玄袍分明是新作的,衣料挺括,连褶痕都还没压出来,显然是今日特意换上的。 这般待遇……他心中了然。 看来来的必是公子韩非了。 也难怪,毕竟大王对这公子韩非,可是神交已久啊。 数年前,大王偶然读到韩非的《孤愤》《五蠹》诸篇,惊为天人,据说那夜他秉烛夜读,手不释卷,天明时拍案长叹:“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 那语气里的渴慕,比求贤若渴更甚,倒像是寻到了知音。 如今,韩非终于来了。 来了,那就别走了。 大王殿中人手短缺呀,得想个什么办法把人留下来呢? 周文清一把扯下腰间的折扇,“唰”地展开,又“啪”地合上,手指摩挲着扇骨,若有所思地看向李斯。 话说韩非与李斯,同出荀卿门下,同习帝王之术,当年在兰陵,两人同窗数载,论法辩术,惺惺相惜,李斯曾言,韩非之才,在他之上,后来李斯入秦,韩非归韩,一在咸阳,一在新郑,天各一方。 若想论交情打动,让这牛马、啊呸!是让这大才心甘情愿地留下,显然是李斯出面最为合适。 不过—— 周文清的目光在李斯脸上转了一圈,眼神微妙。 固安兄……应该不会再把他弄死了吧? 李斯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可周文清与他挨得近,分明看见他另一只手藏在袖中,指节微微蜷起,又松开,又蜷起,反复几次,目光也时不时瞟向殿门,眼底那期待的亮光压都压不住。 看来是不会了。 周文清收回目光,心里那点隐忧悄然散去。 以固安兄如今在秦国的地位,早已不是历史上那个需要靠陷害同门来保全自己地位的李斯了。 他掌廷尉,管百物司,编《仓颉篇》,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功绩,大王信重,群臣侧目,根基稳得很。 如今又要督建学府、推行文字,不日之后还要重整秦律,日理万机,恨不得把自己掰成八个使,放眼望去,前程亮得刺眼——哪里还有功夫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他非但没有理由害韩非,恰恰相反,怕是巴不得韩非留下来,给他帮忙呢。 自家师兄弟,用起来一点都不必客气的,怎么也比章邯那个亦文亦武的顺手不是? 周文清想着想着,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 应该不用自己操心了,固安兄这会儿怕是已经在盘算着,该怎么把人“哄”上船,跟着他一起卷了。 这时,嬴政忽然快步折返,快而无声地回到御座,正了正冠,抚了抚袖,端坐其上,肃正威严。 片刻后,内侍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大王,韩国使节已到。” “宣。” 第203章 韩非上殿,嬴政欣赏 殿门轻启,侍者高声通传:“宣,韩使觐见——” 一道清瘦孤直的身影缓步走入。 韩非身着韩国使臣礼服,腰悬符节,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公子贵气与法家的锐利,只是步履沉稳,神色间并无寻常使臣的惶恐。 “外臣韩非,奉寡君之命,出使上国,叩见秦王。” 他声音不高,语速偏慢,一字一句,皆似斟酌再三,语句间微有停顿,反倒添了几分沉稳自持的韵味。 公子韩非,素有口吃之微瑕。 可在嬴政看来,这半点不掩其才,反更显风骨。 韩王因这微末瑕疵轻慢于他,弃大才而不用,何其昏聩,其朝中众臣因此嘲讽于他,尽显无知,何其卑鄙。 如此人物,终究是要为寡人所用的。 嬴政目光落在韩非身上,眸底藏着久旱逢甘霖的热切,开口时语气平和,却已暗藏偏向: “公子非不必多礼。” 他顿了顿,目光在韩非脸上停了一瞬,才继续道:“寡人震怒,非恨韩国,乃恨使臣无礼。” 哦豁~ 周文清坐在下首,耳朵竖得笔直,面上却纹丝不动,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着杯沿遮住了嘴角那点压不住的笑意。 大王张口便是“公子非”,半句“韩使”都不愿提,分明是一见面,便将此人与韩国剥了个干净,直接视作己用。 原来从旁观的角度看大王招揽心尖人才,是这般直白急切,意图还是很明显的嘛。 “韩国使臣,伤我大秦柱石周爱卿。” 嬴政话锋一转,语气骤然沉了几分, “岂非未曾将寡人放在眼中否?” 嗯? 周文清正看得津津有味,忽然被点名,这才想起来——这里面好像还有自己的戏份。 对哦,他被韩使气得吐血,被打得挺惨来着。 他连忙放下茶盏,捂着胸口,闷咳两声,装作伤势未愈的模样。 嬴政与韩非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他身上。 “来人,上碗暖汤与周爱卿。” 啊,别呀! 周文清心里咯噔一下,那口还没咳完的气差点噎在嗓子眼里。 他咳这两声,是想表明他还“伤着”,坐实韩国失礼,方便大王拿捏谈判,不是为了喝太医署那碗满是姜椒的“暖心汤”啊! 可大王金口已开,内侍已经应声而去。 周文清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小内侍脚步飞快地消失在殿门口,心里默默流泪。 他咬了咬牙,面上还得维持住那副虚弱模样,哑着嗓子道:“大王……臣、臣不碍事,不必劳烦……” “不碍事?” 嬴政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周爱卿方才咳得那般厉害,岂能不碍事?” 周文清:“……” 我就象征性咳了两声! 嬴政默默地收回目光,不与他对视。 据医师反应,周爱卿这几日又不爱请平安脉了,春风料峭,乍暖还寒,似有伤寒之象,如今这般,既能让子澄调养一番,又能加重韩国理亏之势,一举两得,自然不能放过。 周文清只好默默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行吧,喝就喝,反正他确实是“伤患”,喝碗汤也不过分。 大王,你赶紧忙你的,别再管我啦! 韩非的目光在周文清身上停了一瞬,又收回,他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像是在想什么。 内侍很快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回来,恭恭敬敬递到周文清面前,汤色浓稠,几片姜片浮在面上,还在汤面打转。 周文清低头看了一眼,鼻尖那股姜的辛辣味直冲天灵盖。 果然,又是太医署那套“暖心暖胃”的方子。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余光瞥向身侧的李斯。 李斯是明白大王用意的——更何况,他更懂自己这个师弟。 典型的有些孤僻高傲的贵族文人,对他与子澄兄这般出身之人,向来是服其才而不屑其身,带着点本应如此的理所当然和天真,一味怀柔而不压其锋芒,只怕适得其反。 只是这番算计,却要辛苦子澄兄配合了。 他低着头,肩膀轻轻抖动,显然在憋笑。 笑什么笑,回头让你也喝,喝三碗! 周文清在心里磨牙,深吸一口气,伸手接过汤碗,望着那碗浓稠辛辣的汤汁,实在有些难以下咽。 “子澄。”尉缭忽然压低声音,语气听来一片恳切关切,“你身上有伤,又逢倒春寒,快喝了暖暖身子,莫要落下病根。” 啊?不是,你真信了呀! 周文清愕然抬眼。 尉缭面色如常,只是那捋胡子的手微微顿了顿,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连素来持重的尉缭先生,也跟着学坏了。 他认命地低下头,硬着头皮抿了一口。 “臣……谢大王关怀。”他搁下汤碗,声音沙哑虚弱,恰到好处,“臣已无大碍了。” 嬴政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收回,重新落回韩非身上。 “公子非,今日韩国伤我重臣至此,又扰寡人寿宴,韩国打算如何交代?” 这理由也出口了,目的也达到了,可以撤了汤了吧? 周文清心中腹诽,悄悄把那碗仅抿了一口的汤往案边推了推,推得更远了些。 那动作极小,借着袖子的遮掩,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周爱卿。”嬴政的声音忽然飘过来。 周文清手一僵。 “汤要趁热喝,凉了伤胃。” 周文清:“……” 他默默把那碗汤又挪了回来。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喝还不行,快忙你们的正事吧! 嬴政这才满意收回目光,落回韩非身上,眸色深沉。 韩非面色已然凝重几分,眼底锋芒微敛。 他缓缓躬身,语速依旧平缓,不卑不亢: “周内史遭此无妄之灾,非代表敝邦,向先生,向秦王,郑重谢罪,寿宴失礼,乃是韩使莽撞,法度不彰,此乃非之过,非韩国之罪,更非寡君之愿。” 一句话,将罪责尽数揽在自身,将韩王与韩国摘得干干净净。 李斯在旁看得心头发紧,手中轻摇的扇子骤然停住,指节微微收紧。 他太清楚韩非的性子,这般护韩,若是不能一语点醒,今日怕是难以留得住人。 嬴政却忽然朗声大笑,眉宇间非但无半分怒意,反而更添几分欣赏: “哈哈哈哈!好!寡人素闻公子非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宁揽己过,不辱君国,有风骨,有担当。 正是寡人想要的人。 “只是——” 他话音一转,声音放慢了几分,“既是身为韩国的使臣,在我大秦如此失礼,总不能全归咎于其身、你身,韩国,必须对寡人有所交代吧?” 说罢,嬴政目光灼灼地盯着韩非。 第204章 韩非傲骨,法家风采 韩非沉默片刻,垂落的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沉痛之色,再抬眼时,神色已恢复平静沉稳。 “寡君愿献城割地,鄢陵之地,可划秦境,以示诚意,另备金帛玉器,作为赔礼。” 他自袖中取出帛书,双手恭敬呈上,内侍接过,转置于御案之上。 嬴政展开扫了一眼,随手便搁在一旁,目光自始至终,未曾离开韩非半分。 “鄢陵?” 他轻笑一声,语气平淡,却透着君王独断的霸道,“那地近楚而远秦,不过弹丸一隅,何足挂齿?金帛玉器,大秦亦不稀罕。” 他微微倾身,目光直直锁定韩非,淡淡问道,“还有呢?” 韩非指尖微微收紧,沉声道:“若秦王愿宽恕韩国过失,寡君愿遣质子入秦,以证韩秦永好之诚。” 一旁,周文清正满脸嫌弃,用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辛辣的热汤,闻言动作一顿,猛地抬起头。 不会吧? 不会像他想的那样吧。 韩王安应该不能这么无耻吧? 可韩非的下半句话,印证了他的猜测—— “寡君之意,”韩非抬起头,目光坦然迎上嬴政那双幽深的眼睛,满是坚定: “外臣既已身在咸阳,且为韩国宗室,又曾与李廷尉同窗数载,与秦国颇有渊源,若大王不弃……”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外臣愿留秦为质。” 还真就这么无耻! 周文清手里的折扇“咔”地一声,扇骨险些被捏断。 列国遣质,向来以君王嫡子、太子宗亲为信,再不济也是君王亲子,哪有把韩非这种常年被闲置、不受重视的宗室推出来当质子的道理? 更可气的是本末倒置。 韩非能踏入咸阳,能站在这殿上,全因嬴政在给韩王的国书中特意点名相邀,诚意相请,虽有威胁之意,但言辞也是把他当作贵客来争。 结果到了韩王手里,竟被扭曲成韩国“主动遣送、忍辱负重”来秦为质。 这不仅是欺瞒韩非,损了他一番为国尽忠的赤诚,更是折损秦王的一片惜才之心。 这般明晃晃的谋算,韩非……恐怕不只是韩非,整个韩国,不会只有国君看了那国书的内容吧? 要不然怎么会纵容韩王安做这样脑残的事。 还是说韩国群臣都缄默无语,甚至联手推波助澜,忌贤妒能,竟到了如此不顾体面的地步。 韩非的人缘这么差吗? 好吧,韩非的话……以他的性格,也并非没有可能。 只是这件事情,大王恐怕不便直接点破。 周文清当即飞快侧目,眼神如箭般射向李斯。 固安兄,该你开口了! 快上!拆穿韩国那点龌龊心思! 李斯心领神会,膝头微动,刚要起身,却又硬生生坐了回去。 周文清眉毛一挑,以目光无声追问:你怎么回事? 李斯只苦笑着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无奈,只得用口型道: 非我不愿,只是我与他乃是同门师兄,若此刻当众驳他的颜面,之后再难劝他归秦效力,人家还卖我面子吗? 哦,也对!周文清恍然,那—— 下一秒,尉缭站了起来。 “韩王竟是如此言说的么?” 他看着韩非,语气听来似是解惑,实则字字如刀。 “可据缭所知,韩非公子入秦,乃是我大王爱才心切,欣赏公子才名,又得知公子在韩国境内,怕是有些……不得志,故而痛心疾首,遂在与韩国的国书之中,诚心相邀,欲以客卿之礼相待,尊为上宾。” “如今一来,如何竟变成了韩王遣来入咸阳的……质子了?” 干得漂亮,尉缭先生,这刀子捅得正正好! 韩非闻言果然浑身一震,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霍然抬首,先惊怔地望向尉缭,下一刻便急切地转向李斯,眸中翻涌着难以置信与迫切求证。 李斯与他四目相对,心头微涩,终是不忍,却还是缓缓、轻轻地点了下头。 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却足以击碎韩非所有自欺。 ——你韩非,不过是被故国朝堂当作弃子,瞒着你本人,以大义相告,却辱你、轻你,将你推出来顶罪作保。 热血凝冰。 刹那间,一种被故国背弃、被君王欺瞒的尖锐与狼狈,如冰水般从头灌下。 他唇瓣微微颤抖,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声发涩发哑的低语: “外臣……不知此事。” 话音落下,大殿陷入一瞬间的死寂。 连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能听见韩非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周文清缓缓别过头,心中有些不忍。 此人之才,堪称绝世,谈兵论法,字字见血。 可偏偏在朝堂政斗这局棋上,他太过天真,太过理想化。 遇明主,则成栋梁;遇昏君,便只能做这局棋中的弃子,而这韩王安…… 算了,也不骂他了,也许正因为他这般昏招迭出、不顾体面,韩非归秦这事儿,反倒比想象中更顺利些……吧? 却见韩非缓缓拱手,声音依旧平缓,听起来却比之前更加吃劲,怕是口吃之疾,情绪激荡之下,更加难以控制。 “多谢秦王……垂爱,只是外臣连使命真伪都不曾分辨,连君王心思都不曾体察,这般愚钝,这般……可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只怕韩非才疏学浅,如何配受大王如此……盛情相邀?” “外臣愿留秦为质。” 韩非抬首,声音微提了几分,眸中里有苦涩,有自嘲,却也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清明。 “既是寡君之意,亦是外臣之本分,若能以此成两国交好,外臣不胜感激,还请秦王应允。” 好一个韩非。 周文清望着那道清瘦孤直的身影,心中微叹。 纵然身陷欺瞒、故国背反,心灰如死,却依旧稳住了阵脚,坚守存韩之本心。 他不曾颓唐失态,不曾顺势倒戈,更不曾自怨自艾。 一句“愿为质”,既保全了韩国最后的体面,也守住了自己身为公子、身为法家名士、始终坚定自己尊君臣器之言论的傲骨与底线。 周文清不由侧目。 这样的人,大王又要如何收服呢? 这般傲骨,这般清醒,这般固执…… 若换是他,怕是有些无从下手了。 他望向御座之上。 韩非亦是缓缓抬眸,目光坦然又孤绝的与嬴政相接。 ——秦王若敬我,便答应我所求。 ——我此番入秦,本就做好了为质的打算。 纵然中途遭此冷刺,可就论结果……也无甚区别。 第205章 “降汉不降曹” 嬴政闻言,周身气压微微一凝,却并非怒意,他开口: “韩子何必如此妄自菲薄?” 周文清眼神一凝。 韩子? 是“公子非”,不是“韩卿”,是“韩子”。 那是读书人之间最高的敬称,是对学问、对风骨、对一个人的全部认可,甚至连他对韩国的一片赤诚,大王也一并承了。 大王难道被他所打动,要就此放手了吗? 可以他对大王的了解,应该……不能吧? 正思忖间,嬴政与韩非遥遥对视着,眸中君王的威压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与他相同的坦荡: “寡人读韩子之书,《孤愤》明志,《五蠹》砭时,字字珠玑,句句见血,若这般才学,也算得上才疏学浅,天下间,还有几人敢称有才?”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韩王不用韩子,是韩王之昏,非韩子之过;以韩子盖世之才,充为质子,是韩国之愚,非韩子之咎。” “韩子于国尽忠,于心无愧,于才无双,寡人敬慕尚且不及,安有轻视之理?” 韩非攥紧符节的手指微微一颤,指节泛出青白。 嬴政的声音缓下来,却更显笃定: “公子以质子自居,寡人若应了,岂不是趁人之危?” 他目光灼灼,直视韩非,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以韩子之能,必能修定天下法度,筑一统霸业,可惜韩王目盲,不识英才,韩子若肯归秦,寡人必当珍之重之,委以大用,不使明珠蒙尘。 “让天下人看一看,你韩非这一生才学,究竟该有何等归宿。” 殿中静了一瞬。 韩非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良久,他才弯下腰,深深一揖,声音涩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大王……厚爱,外臣……铭感五内,只是外臣,终究是韩国之人,不敢忘国恩,辜负了秦王一番美意,望秦王见谅。” 拒绝了。 周文清心里一沉。 可嬴政却笑了。 他缓缓站起身,顺手拿起韩非方才献上的帛书,走下御座,一步一步,踏得从容。 他走到韩非面前,站定。 李斯喉头猛地一紧,心中暗叫不好。 他这位师弟,素来不知变通,若是此刻再硬顶下去……怕是今日这秦廷,要折了一位绝世大才,少了一个可用之人。 李斯一手按在膝头,飞速地整理着措辞,等会儿该如何从中转圜,从哪个方向为师弟,或者给大王找个台阶下台。 连尉缭也一手轻扶袍摆,做好了开口求情的准备。 能在乱世之中,守得住本心、守得住故国的人,实属难得,他实在不忍见韩非就这样身陨殿中。 韩非再次拱手弯腰,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外臣失礼,还请秦王恕罪。” “无妨。”嬴政抬手,稳稳扶住了他的手臂。 “先生不必如此。”嬴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比方才和缓真切了几分。 “寡人说过,敬重先生,是敬先生这个人,无关韩国,无关秦国,哪怕公子不做寡人的臣子——此志亦然。” 韩非抬起头,对上君王那双诚挚的眼睛。 他的嘴唇微微发抖,胸臆间翻涌激荡,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秦王……”他的声音暗哑:“外臣谢秦王厚爱。” 嬴政缓缓松手,后退一步,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话音一转: “只是先生此来,原为韩使失礼冒犯大秦,可寡人既不忍先生为质,此事……确实难办,如若轻放,岂不是有损我大秦威严?” “秦王!”韩非骤然开口,目光坚定,“外臣得秦王此言,此生幸甚,甘愿留秦为质,不觉半分辱没,唯愿秦王能原谅韩国无心之失,两国重修旧好。” “好。” 嬴政眸中掠过一抹笃定的笑意,点头道: “既然先生有所求,寡人并非不能卖先生一个面子。” 他抬起手,手中正是韩非刚献上不久的帛书,在他指间轻轻晃了晃,重新放回韩非的手中。 “不过寡人此全为敬重先生,故而遂了先生所愿,而非因韩国有什么诚意,韩国所献的城,寡人不在意,金帛玉器,寡人也不稀罕。” “更何况这些东西,都不值一个韩非。” 韩非猛地抬起头。 嬴政看着他,神色郑重: “寡人如此,希望先生也能够答应寡人,留在咸阳,不必为臣,不必为质,只以学者之身,在此讲你的法、传你的道,著书立说,广授弟子,使天下之人,皆知法懂法,也可传扬法家之学,岂不美哉?” 话音落下,周文清瞳孔猛地一缩。 学术无国界论?! 怪不得这称呼突然从“韩子”改成了“先生”了呢,还是大王高明啊! 更何况以一城换一人,这谁受得了啊?! 韩非果然面露动摇之色。 周文清眼睛一转,连忙扯了扯李斯的袖子,扬声道: “著书立说,广收弟子,传扬法家之学,李廷尉,此事不正是你想做的么?我记得你前些日子还同我说,想在大秦学府再开一个法科,只是公务太忙、分身乏术,一直觉得可惜。” 李斯一愣,随即心领神会,立刻接话,声音洪亮而诚恳: “正是!” 他霍然起身,大步走到韩非面前,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情真意切: “师弟,你当也知晓,法家之学,并非一家一私之术,而是安邦定国的天下之学,愚兄确实早有心愿,想将老师当年所授、心中所悟,传于世人,奈何琐事环绕、分身乏术。” “如今大秦学府初建,虽条件简陋,且仅有医科和匠科,可所招学子,并非大秦官吏,也非为臣效忠之人,凡有志之士,无论出身,皆可前来求学——亦如当年齐国的稷下学宫。” 他说到“仅医科和匠科”时,语气刻意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一桩小事,不值一提。 至于学子多为寒门甚至黎庶,且入学时虽非大秦官吏,日后经过考试筛选,证其学问,也证其忠心,之后自然是要为秦效力——这话更是暂时不提。 先把人忽悠住,只要答应了,以韩非的为人,必不会反悔,旁的……日后再说。 韩非的动摇之色愈发明显。 李斯看得分明,趁热打铁道:“师弟你素来胸怀天下,又岂会因秦、韩之别,而闭塞才学之路?” “愚兄恳请你,若不嫌弃,便代愚兄作为大秦法科的师者,传此薪火,身在咸阳,心在天下,以一学府,容天下学子,这,不亦是当年稷下学宫,老师之所为吗?” 话音落下,周文清给了李斯一个赞扬的眼神。 干得漂亮,固安兄,这番话正好戳中了韩非最在意的点。 齐国的稷下学宫,所出人才遍布七国,若是这大秦学府当真也如稷下学宫,那韩非在此授道,就怎么也不能算背弃故国。 何况他还搬出了当年稷下学宫、恩师荀子之例,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将“留秦”,化作了“传道天下”,这一手,实在是妙啊! “稷下学宫,大秦学府……” 韩非的声音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当真学子不论国别,所学所传,皆为天下之学?” “这一点文清可以担保。”周文清站了出来,字字笃定道,“这绝对是我等建立大秦学府的最高追求,在不久的将来,天下万民,皆可入学,有教无类。” 至于是多久后的“不久的将来”,天下万民是不是尽归大秦一家之民……你别管! 韩非目光直直地看着他,神色复杂。 下一刻,尉缭也站了起来,负手而立,神色淡然却郑重,“缭亦可以担保。” 韩非的目光在三人之间缓缓移动,最后落在秦王身上。 嬴政没有说话,只是含笑望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逼迫,仿佛只有纯粹的等待与尊重。 良久。 韩非喉间滚动,终于缓缓俯身,深深一揖。 “承蒙秦王不弃,外臣……愿往。” 周文清忍不住嘴角微扬,心中一松。 成了。 这尊最难啃的硬茬子,终于被稳稳拿下了。 他心底暗自一笑—— 这不就是类似“降汉不降曹”的路子嘛。 身在秦,心在韩;以学立身,不以臣缚。 但是,活儿一样干啊! 何况以大王之胸襟,韩王之短视,日后他会不会真如关羽那般,只“忠于韩”而绝不“归秦”…… 嘿嘿,那可就不好说喽~ 一点点来嘛,先当着法科的了师者,这活儿都是会“生”活儿的,想起自己府上落成小山的案牍…… 周文清与李斯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里的跃跃欲试。 第206章 劝韩非议事 “韩子不必多礼。” 嬴政抬手,将他扶起来。 “寡人得先生……讲道,如得良璧。”他退后半步,目光灼灼地直视韩非,语气轻松如常,尾音却微微上扬:“先生不必拘束,在寡人这咸阳城中,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必顾忌。” 他目光灼灼地直视着韩非,语气轻松如常:“先生不妨多听听,多看看,到处走走,看看寡人这大秦,与你那韩国……有何异同,或许先生也能通透许多。” 最后四个字咬得极轻,像是随口一提,目光却一瞬未移。 韩非垂首行礼,语气诚挚,甚至略带歉意,但分寸却守得极严:“秦国广大,自然是与韩国不同,外臣也希望能多了解一些,多谢秦王。” 声音恭敬,姿态端正,依旧是韩国使臣的模样,半分逾矩也无。 嬴政目光微微一暗。 ——看来想彻底收为己用,还得慢慢来啊。 还是别挑战大王的耐心了,他这师弟的脾气可是半点回圜变通也无。 李斯连忙上前半步,笑意温厚,轻声道: “师弟一路劳顿,大王已为你备下府舍,一应器物皆按上卿之礼安置,你且回去好好歇息,往后在咸阳,若有不便之处,可随时来找师兄。” “多谢李廷……师兄。”韩非拱手,随即眉峰微蹙,直言道出心中疑虑。 “只是……外臣身为韩使,按制当居于国使馆舍,这般安排,怕是于礼不合。” “这是自然。”李斯笑意未变,眼底却掠过一丝极快的计较,声音压得低了些,像是在替韩非着想。 “今夜师弟当然也可先居馆舍,但你此次出使的目的已成,明日修书一封,交与使团带回韩国,他们折返之后,师弟再居馆舍……便有些不合适了。” 他顿了顿,拍了拍韩非的手臂,笑意更深了一分,语气轻描淡写:“早一日晚一日,又有何区别?师弟大可不必在意这些细枝末节,若实在放心不下,也可将韩使团带入,大王是不会介意的。” “这……”韩非沉吟不语。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使团离开后、被迁入质子府的打算——那是使臣变囚徒的路子,虽屈辱,却也意料之中,心甘情愿,可现在…… 他抬起头,望向嬴政。 秦王正看着他,目光深邃,波澜不惊。 韩非不必开口,也知道这位年轻的君王绝不会同意让他住进质子府。 可若他在咸阳有自己的府舍,还是按上卿之礼置办的,传回韩国,说他没有背国归秦,他自己都不信。 日光从殿门外渗进来,将地砖染成金色,韩非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不知……”他抬起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字字清晰,“这学府之中,可有居住之所,非愿居于此,也好就近观摩大秦如何教化学子,方便日后讲学。” 嬴政微微一怔,随即笑出了声。 “先生想住学府?” 他负手踱了半步,慢悠悠地点头。 “也可。” 韩非正要谢恩,却听嬴政又道: “不过寡人那学府,还在建造,法科入学府一事,还未与我朝诸位重臣商议,先生可愿明日早朝,与寡人同去,共商此事?” 韩非怔住了。 这还不如直接住进府舍呢,参与了秦廷议事,到那时,他再想撇清自己与秦国的关系,还撇得清吗? “先生不必多虑。” 嬴政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来,像是早就料到了他的反应。 “韩使入秦,在朝堂相见,本是常事,只不过今日休朝,先生求见又急,寡人才只召了几位爱卿在此私下商议,明日早朝,百官齐聚,先生以韩使之名列席旁听,原也合乎礼数。” 合乎礼数?是合乎秦国的礼数,还是韩国的礼数?他若真的只是“列席旁听”,那也罢了,可秦王说的是“共商此事”。 共商,便是参与,一个韩使,参与秦国朝议,这放在哪国都是僭越。 见他神色沉凝,进退维谷,李斯立刻上前,低声恳切相劝,字字都替他守着底线: “师弟莫要为难,大王之意,并非要你参政议事,更非逼你入秦称臣,学府设立法科一事,自有师兄在朝堂之上提出,与师弟无干。” 他顿了顿,看着韩非那张绷紧的脸,声音又缓了几分: “明日朝会,若有大臣质疑法家,届时再请师弟以学者、乃至外臣之身,持节而至,援引旧例,略作解说便可。” “一如当年稷下学宫之士,游列各国,言论自由,只论学理,不涉朝政;又如列国使臣到访,于朝堂之上答问解惑,本就是常例,从未有人因此视之为叛己国、附他人。” 李斯望着韩非,目光真挚得几乎要溢出来: “师弟只需论道、论学、论法理之精义,决不言政、不议秦、不助秦、不臣秦,采纳与否,全在秦国君臣;说与不说,尽在师弟本心。” “相信以师弟之智,必能守得住界限,分得清内外,既全了讲学之诺,又守了韩国之节。” 韩非的眉头微微松动,却仍有几分犹疑。 尉缭一直负手站在一旁,此时终于开口: “先生其实大可放心,韩使团此番入秦,本是为赔罪求和而来,急呈国书、交割礼单,故而未上大殿。” “如今大王未受礼,不妨请韩使团在咸阳多留一日,明日早朝,再行国书之礼,言明此事,既显大王宽宥之量,亦可证秦韩交好之意。” “这样,先生便可以韩国使节之身,持节登殿,列席旁听,秦国以太常之礼相迎,以太史之笔记录,使节到访,列席朝议,于礼有据,于史有载,此间种种,不过两国邦交之常,如此,便无顾虑了吧?” “这……” 韩非的目光缓缓移向御座之上。 如果是这样的话,持节在手,使团在侧,倒没有什么逾矩的地方了,他当然可以同意。 只是这样,秦王会同意吗? 嬴政微微颔首,认可了。 虽与他所想有些差距,但底线嘛……总是需要步步突破的,不急不急。 第207章 热闹的庭院 周文清就这么静坐在一旁,全程连站都没站起来过一次,只将殿内这番进退攻守尽收眼底,心底暗自欣慰。 有靠谱的队友带飞果然省心啊。 他不过是最初递了个话头,李斯接得漂亮,尉缭紧随其后,最后由大王收局,利落干脆,一气呵成,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从头到尾,他甚至不用太费脑子,只安安稳稳坐在一旁看戏,这桩难事,便这般顺水推舟地成了。 此刻韩非请辞,大王应允,李斯立刻上前,引着他往外走,笑容灿烂,一口一个“师弟”喊得热络,把原本恭恭敬敬称“李廷尉”的韩非,也带得改了口叫“师兄”。 尉缭也拱手告退,负着手跟了出去,背影匆匆,不知是不是还有什么战略要部署。 殿中人渐稀少,周文清也顺势站起身,理了理衣袍褶皱,放轻脚步往门口挪了半步,正欲趁无人注意时悄悄溜之大吉。 他美好的沐休日啊,还有大半天呢,回去窝在摇椅上晒太阳去喽~ “周爱卿。” 嬴政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不高不低,刚好卡在他迈步的节拍上。 周文清脚步一顿,脖子僵硬地转过去。 不知何时,嬴政已从御座上走下,负手立在殿中,手里还端着那碗又一次被添满的姜汤。 瓷碗温热,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汽,映得他眉眼似笑非笑,目光落在周文清身上。 “汤还没喝完。” 周文清:“……” 大王您怎么还记着呢! —————— 周府,马车刚停稳,周文清就听见府里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吵闹声。 周文清推门进去,绕过回廊,就看见一院子的小豆丁,就像麻雀开会,让他一下梦回村中教学的日子,也是这样一群孩子围在院子里吵吵闹闹,没个消停。 院子里一片狼藉,栗子壳、松子壳,撒了满地,一个竹箔半扔在中央,上面还有一些像是晒干的药材的碎渣。 胡亥脏兮兮的,正蹲在院角那棵老树下,整个人缩成一团,小脸气鼓鼓的,活像一只受了气的小鹌鹑,头都不肯抬,只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哼哼唧唧的拿后脑勺对着所有人,那圆滚滚的背影都好像写满了——“我很委屈,快来哄我”。 扶苏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膝盖,满脸无奈,他嘴唇一动一动地,也不知在劝什么,时不时抬起头,说两句对面笑作一团的妹妹,看得出这个兄长很难当了。 阴嫚小公主好久不见了,比上次见时长高了些,可那性子一点没变,正一手指着胡亥,一手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嘴还里不忘说着什么,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她旁边站着霁晴,小丫头依旧扎着两个小辫子,只是辫梢系上了两粒红珠子,一晃一晃的,小脸上满是纠结,手指绞着衣角,几次想上前,又退回来;两颗红珠子随着她的动作一甩一甩的,好像比主人还着急。 另一边,与这边吵吵闹闹泾渭分明,阿柱和霁明满脸严肃地在站在石桌旁,桌上还摆不知摆着什么,背两个小脑袋凑在一块儿,肩膀挨着肩膀,挡得严严实实,忙忙碌碌,似乎在整理着什么。 周文清在院门口顿了一下,这才抬脚走了进去。 霁晴正对着院门,第一个看见他,眼睛倏地一亮:“周先生回来了!” “先生。”扶苏连忙站起身,整了整衣袖,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学生见过先生。” 周文清点头示意他起来。 阴嫚也忙上前两步,脆生生地打招呼道:“周先生好!” “小公主好久不见。”周文清笑着颔首,“怎么想起到我这里来了?” “哼!”阴嫚小嘴一撅,手指直直戳向树下的胡亥,“父王偏心!凭什么他都可以和长兄一起出宫玩,我却不行?我不服,所以就缠着长兄带我一起出来啦!” 她眨着一双大眼睛,仰着头,可怜巴巴地望着周文清: “周先生最好了,一定不会赶我回去的对不对?我保证一定听话,绝不捣乱闯祸,比那边那个小猪崽子乖一百倍,好不好嘛周先生,求求你啦~” 小猪崽子?看起来怨气不小啊。 周文清有些哭笑不得。 你要是知道他是怎么捂着屁股从宫里出来的,怕就不觉得你父王偏心了。 心里这么想,手却不由自主地抬起来,在阴嫚的小脑袋上轻轻摸了摸,偏头看向扶苏: “你把小公主她们带出来,你父王可知道?” 扶苏点头:“知道的,阴嫚闹了好几天了,弟子之前去禀告了父王,父王说先生这里没这么忙了,我下次来,她若还缠着,就由她去了。” “这次出来时,父王好像正在议议事,不过父王知道弟子一向这个时候来找先生,而且我也给宫人留了话,让他们禀报父王一声。” “那就好。”周文清点点头,目光落回阴嫚脸上,故作严肃地说,“那你就留下吧,但是要说好了,不许乱跑,等你长兄回宫时,你必须一起回去。” “好耶!”阴嫚欢呼一声,原地蹦了一下,才开心地退回去。 下一秒,一个小皮球似的东西就扑了上来,死死抱住周文清的小腿。 “周先生,呜呜呜~周先生,你可回来了!他们都欺负我!” 要命!别把鼻涕蹭我裤子上了! 周文清赶紧弯下腰,把那个黏在腿上的小家伙扒了下来。 他捏着胡亥的腮帮子,把他的小脸抬起来一看,还好还好,是干嚎,光打雷不下雨,脸上干干净净,连点水渍都没有。 “你这是怎么了?”周文清松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好笑,“发生了什么事?” 胡亥鼓着腮帮子,小脸憋得通红,拿眼睛狠狠地往阴嫚那边剜了一眼,又飞快地转回来,委屈巴巴地说:“她笑我!” “我笑你怎么了?”阴嫚在后面叉着腰,理直气壮地回嘴,“谁让你说要当哥哥的,你连自己几岁都不知道,就当哥哥?” “我知道!”胡亥梗着脖子喊。 “那你说你几岁?” “我……”胡亥卡了一下,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又算不明白,急得直跺脚。 “反正我就是知道!”他叉着腰,气势汹汹地指着霁晴: “我比她高,还比她壮,他之前都喊过我哥哥,凭什么突然就比我大了?这不公平!” “才不是突然比你大呢,霁晴本来就比你大,没什么不公平的!” 眼看两个小豆包瞪着眼,就要打起来,周文清赶紧把他俩分开。 “好了好了,不许吵架,扶苏,你来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谁把我案几掀了?” 一旁原本气势汹汹的胡亥,闻言瞬间缩了缩脖子。 “先生,是这样的……”扶苏无奈地一拱手,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第208章 倒霉的胡亥 扶苏带着弟弟妹妹来周府中,念在妹妹第一次来,难得没有逮着他们温习功课,任由他们玩闹。 周府不比宫中庄严肃穆,清雅闲适的风格,孩子们一进来便撒了欢。 再加上先生走之前,准备了不少零食瓜果,还没来得及享受就被搅和了,倒是便宜了他们。 阿柱作为周府的半个小主人,很大度地把自己剥好的栗子、松子,还有先生奖励给他的饴糖,一股脑地分享给胡亥和阴嫚。 阴嫚含着糖,坐在“客坐摇椅”上晃悠,一晃一颠玩得开心,胡亥则蹲在一旁的案几边上,两只手各抓一把零食,左边咬一口,右边塞一把,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吃得那叫一个欢。 恰巧霁明和霁晴抬着竹箔从回廊那头过来,竹箔上摊着刚晒好的药材。 胡亥也不知怎么眼睛那么尖,一眼就那个当初在大雪天里,仰着小脸一脸“崇拜”地说“谢谢小哥哥”的女孩——如今已大变模样的霁晴。 眼睛倏地亮了。 他赶紧把满嘴的零食胡乱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跑过去。 “你们在干什么?搬东西吗,我可以帮忙的!” 胡亥这么一嗓子,两人都停下来。 霁明也认出了胡亥,客气地笑笑:“不用不用,这个轻得很,我们抬得动。” “那怎么行!” 胡亥已经凑上来了,瞥了一眼霁晴,然后昂着小脑袋,拍拍自己的胸脯, “你这么小的一个女孩子,有什么力气?先生说过的,要……要什么来着?总之,你去一边歇着,剩下的交给哥哥就好!” “哥哥?哪个哥哥?”阴嫚凑了上来,好奇地问。 “当然是我!”一向作为秦王最小幼子的胡亥,骄傲地扬起头,“不信你问问她,我是不是她的哥哥,我可帮过她大忙呢!” “你还会帮忙?!骗人的吧?”阴嫚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上上下下打量着胡亥。 “我怎么不会啦?!”胡亥急了,脸涨得通红,两只手在空中挥舞着比划。 “那天下好大好大的雪,她还要买筐子,可惨啦,兄长要买,她们还不好意思,是我!帮的忙,她还叫我‘小哥哥’呢!” 眼见两个人差点吵起来,霁晴赶紧开口:“是真的,这个小哥哥真的帮过我,帮过我们一个大忙呢!” 胡亥闻言一下就嘚瑟起来,双手叉腰,下巴都要扬到天上去。 “哼,我说的吧!来来来,哥哥罩着你,这是什么东西?我来搬,你去歇着吧!” 他故作霸气地手一挥,就要顶替霁晴的位置。 扶苏生怕胡亥闯祸,急匆匆快步走来,正好听见他这么一句话,顿时哭笑不得。 他一把按住胡亥的肩膀,语气无奈:“胡亥,不要添乱,而且……”他顿了顿,道“你应该叫霁晴姐姐的。” 胡亥愣住了。 他眨巴眨巴眼睛,看看扶苏,又看看霁晴,再看看扶苏,整个人如遭雷击。 “姐……姐姐?”他的声音尖的都变了调:“她?姐姐?怎么可能,分明是妹妹,我才是哥哥!” “怎么不可能?”阴嫚在后面幸灾乐祸地补刀,“长兄说的肯定是对的,你还不快点叫姐姐?” “我比她高!”胡亥急了,踮起脚尖,使劲挺起小肚子,恨不得把自己拉成一长条,“我还比她壮!她这么又矮又小的,我怎么就是弟弟了?不公平!” “胡亥,不得无礼。”扶苏皱着眉,语气沉了几分,“快道歉。” 霁晴初来时是有些营养不良,瘦小了些,可这几个月在夏府医的调养下,早已好了不少,前两天他还听夏府医说,霁晴又长高了,胡亥怎么能揭人短呢?实在太不像话! 阴嫚捂着嘴笑,眼睛弯成月牙:“就是就是,快跟你姐姐道歉,而且呀,你那是胖,不是壮!” “你胡说,我就是壮,我就是哥哥!”胡亥梗着脖子,打死也不肯认,“我力气也比她大,你们等着!”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住竹箔的边沿,用力一拽—— 霁明猝不及防,手一滑,竹箔真被胡亥抢了过去。 “看见没!看见没!”胡亥抱着竹箔,得意洋洋地喊,“我一个人就搬得动!你们两个人搬,我一个人搬!我力气大!我是哥哥!” 他抱着竹箔一下子跑开,步子又急又快,恨不得绕着院子跑三圈昭告天下。 竹箔虽然不重,但比他双手打开还宽,抱在怀里姿势格外别扭,低下头都看不着路。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已经冲到案几旁,正巧一脚踩上一枚圆滚滚的栗子壳—— “哗啦!” 胡亥身子猛地往后一仰,竹箔“哗啦”一声飞出去,药材、坚果、果壳满天飞,像下了一场五彩斑斓的雪。 他自己也一屁股坐在地上,四脚朝天,又被掉下来的东西劈头盖脸砸了一通,整个人都蒙了。 阴嫚第一个没忍住,“噗”地笑出声,然后一发不可收拾,抱着肚子蹲在地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哈哈哈哈!你、你连路都走不稳,还要当哥哥!哈哈哈哈!” “唉~” 扶苏长叹一声,一巴掌盖在额头上。 真就一个没看住啊,又闯祸了。 幸好岸上没有茶水,要不然非得给他烫出个好歹不可! 等扶苏把胡亥拎起来拍拍打打,抖楞抖楞身上的东西,摘掉发间的松子壳,他这才反应过来,“嗷”的一嗓子就哭了。 倒不是摔得有多疼,毕竟屁股早就麻木了,但是……凭什么他又成最小的啦! 胡亥自闭得找个角落一蹲,扶苏忙着劝他,霁晴也想安慰,可她一靠近,胡亥就更崩溃了,而阴嫚当然是要借此机会,好好嘲笑这个倒霉弟弟,阿柱和霁晴忙着把药材重新分拣出来。 ——这就是周文清进来时看到的画面了。 周文清听罢,又好气又好笑,蹲下来屈指在胡亥脑门上弹了一下。 “胡亥,你可真是……说你点什么好,又闯祸!” “呜呜呜,哇哇哇——”胡亥委屈极了,一脑袋就往周文清怀里扎,边哭边嚎。 “周先生,我不是故意的!我……呜呜呜……我妹妹,嗝、比我大!我当不成哥哥,我又是最…嗝、最小的了,呜呜呜~” “嗷!” 一声惨叫,胡亥猛地弹开,捂着脑门,这回不是干嚎,眼泪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周文清低头摸摸怀里的护身符,又看看捂着脑门嚎啕大哭的胡亥,嘴角抽了抽。 算了,这孩子今天够倒霉的,就不教训他了。 他叹了口气,把胡亥拎过来,用帕子给他擦了擦脸,温声道: “好了,别哭了,当不成哥哥就当弟弟,有什么大不了的?你看阿柱,在家里当弟弟,在这里又当师弟,也当得好好的?” 阿柱无辜躺枪,张了张嘴,又默默闭上。 胡亥抽抽噎噎地抬起头,眼圈红红的,额头也红红的,可怜巴巴地说:“可是……可是我……” “可是什么?”周文清捏了捏他的脸蛋,“当哥哥还得让着弟弟,给弟弟收拾烂摊子,有什么好的?” 同样躺枪的扶苏站在一旁,看看痛哭的胡亥,再看看偷笑的阴嫚,表情也有些生无可恋了。 “不许哭了。”周文清拍了拍胡亥的脑袋,“不哭了,周先生今天带你们出去玩。” “真的吗?”胡亥瞬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当然是真的。”周文清指了指满地的狼藉,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不过你得先把这些收拾干净。” “好耶!” “周先生,我也帮忙,我也要出去玩!”阴嫚见状也大声道。 “好,一起收拾,一起出去玩。” 周文清站起身,对着旁边的霁晴笑笑。 “你俩也是,不急着干活,还没带你们出府去玩过呢,正好趁今天一起去踏青。” 第209章 东市闲逛 日光从树叶间漏下来,洒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胡亥蹲在地上捡栗子壳,捡了两颗,又抬起头,眨巴着眼睛问:“周先生,去哪儿玩啊?” 周文清想了想,“去东市吧。” 相较西市,东市更繁华一些,离宫城近,方便贵族和官吏采买,又和宫城隔着一道墙,安全上有保障,市井喧哗也不会吵到秦王。 百物司下属的几间铺子,也都在东市,这么久了,他还没去见识过。 “但你们都不许乱跑,要紧紧跟着我,听见没有?”他故意板起脸,目光扫过一圈小豆丁。 “好耶!那我要把我的钱袋带上!”胡亥第一个蹦起来,小短腿蹬得飞快,转身就要往外冲,被扶苏一把揪住后领拎了回来。 “先把地收拾干净。” 扶苏面无表情地把他按回地上,那动作行云流水,显然已经很熟练了。 胡亥瘪瘪嘴,乖乖蹲下去继续捡栗子壳,嘴里嘟囔着:“我捡、我捡还不行吗……” 几个小豆丁齐心协力,你扫我装,你捡我擦,院子里很快恢复了整洁,阴嫚还特意把摇椅推回原位,拍拍手,满意地点点头。 周文清站在廊下看着,满意地点点头:“不错,走吧,换身衣服,带你们去东市。” 话音刚落,孩子们“呼啦”一下散开,各自跑去换衣服,胡亥跑得最快,一溜烟就没了影,阴嫚动作也不慢,还不忘拉着霁晴,扶苏怕他们又摔了,连忙追上,阿柱和霁明不紧不慢地走着。 周文清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无奈失笑。 上朝就给大王打工,沐休就给大王看孩子,也是没谁了。 等人都走了,他转向旁边的李一,声音压低了几分:“虽不出城,但还是要小心一些,暗中多带些人手,不可大意。” 李一领命点头,转身下去准备了。 —————— 东市比府里热闹一百倍。 青石板路两旁摆满了摊位,卖布的、卖瓷器的、卖草鞋的、卖杂货的,应有尽有。 胡亥一进街口就闻了见香味儿,鼻子抽了抽,脑袋跟着香味转,脚下不由自主就往那边飘。 扶苏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别乱跑,跟紧先生。” “我就看看!”胡亥嘴上这么说,眼睛已经黏在了一个卖烤饼的摊子上。 阴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撇了撇嘴:“不是刚吃过东西吗,又馋了,你可真没出息!” “谁没出息了?”胡亥嘴硬地别过,余光却还黏在摊子上,咽了咽口水。 周文清也闻见了,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钱袋,递给扶苏:“去买几个,大家分着吃。” 扶苏接了钱袋,走过去,不一会儿捧着荷叶包回来,每人分了一块。 “好吃!”胡亥含含糊糊地说,手指上沾的油往衣服上蹭,被扶苏一巴掌拍开了手。 “擦这儿。”阿柱也操心地递过一块布巾。 胡亥接过来,咧嘴一笑:“谢谢朗问哥。” “真丢人,可别和人说,我认识你。” 阴嫚嫌弃地离他远了些,自己也低头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亮,转头去看那摊子:“先生,他刷的是什么?好香。” “大概是蜂蜜。”周文清也咬了一口,酥脆的面皮在齿间碎裂,咸香和甜味一起涌上来。 也就是在东市了,西市怕是没人买得起的。 往前走,是丝帛区。 一匹匹绢帛挂在铺面前,从素白到玄黑,从鹅黄到浅碧,应有尽有,人们围在那里,用手指捻料子,低声议论着织纹的细密、染色的匀净。 阴嫚眼睛一亮,松开霁晴的手,小跑到一个铺面前,踮起脚尖看那匹挂在最显眼处的朱红绢帛。 “先生!这个好看!”她回头喊,声音脆生生的。 铺子老板是个中年人,笑眯眯地走过来:“小姑娘好眼力,这是今年新染的朱红绢,用的是上好的茜草,色正、不褪,做衣裳穿,喜庆又体面。” 阴嫚越看越喜欢,小手摸了摸料子,回头问霁晴:“霁晴姐姐,你喜欢什么颜色?我送你一匹!” 霁晴愣了一下,摇摇头,轻声说:“不用不用,这料子太贵重了,我……” “怕什么!”阴嫚大方地一挥手,“我让父…亲给钱!你喜欢哪个?” 霁晴抿着嘴,还是摇头,小声说:“这种料子太好了,我穿不着的,我每天要和师父一起采药、煎药,穿这么好的衣裳,刮坏了可惜。” 阴嫚歪着头,一脸不解:“坏了就扔啊,换新的不就行了?” 霁晴也瞪大了眼睛:“怎么可以扔呢?坏了可以补啊!” 她抬起袖子,露出袖口内侧一块细密的针脚,凑近给阴嫚看:“这里就是我不小心刮坏了,阿奶给我补的,可结实了,穿了这么久都没散,我还缝不了这么好呢,阿奶说,等我长大了就会了。” 阴嫚凑过去,伸手摸了摸,又翻过来看外面的纹路。 “哦~原来是这样啊。”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把那圈针脚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那是不是我长大了就也会了?” 阴嫚忽然皱起眉头,歪着脑袋想了想,一拍手: “不对呀!长兄都长大了,我敢肯定长兄也不会!我从来没见过他缝衣服,你阿奶一定是在骗你!” “不可能!”霁晴皱了皱鼻子:“阿奶怎么会骗我呢?” “怎么不会,不信你问问长兄,看他会不会?”阴嫚指向扶苏。 扶苏站在旁边,想着回去要不要带些礼物给弟弟们,见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还有些茫然。 他转过头,对上阴嫚那双亮晶晶的、写满了“求证”的眼睛,嘴角微微抽了抽。 “我……”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会……吗? 他堂堂大秦长公子,每日读书习字、学礼观政、骑马射箭、跟在先生身边修习,可这针线活……也没人教他呀。 但若说不会,好像又有点丢面子。 他沉默了片刻,犹豫地说道:“我会……” “骗人!”阴嫚和胡亥异口同声。 扶苏面不改色:“我会看,看你们缝。” “那不就是不会嘛。”阴嫚小声嘟囔着,嘴角往下撇了撇,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你懂什么?”胡亥不乐意了,跳出来维护长兄。 他叉着腰,下巴一扬,得意洋洋地说: “这些东西都是你们女孩子干的!所以等你们长大才会,长兄又不是女孩子,不会才正常嘛,周先生,我说的对不对?” 说完,他还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周文清,一副等待夸奖的模样。 第210章 又受教训的胡亥 “不对。” 周文清顺手在胡亥昂起的脑门上拍了一下,没好气地说。 “你呀,不懂就不要乱说,什么不男孩不男孩的,天下哪种技艺不是学而后会的,你若是整日贪吃贪玩,不学无术,长大之后一事无成,少不得被人取笑。” “周先生,你怎么又打我脑袋呀。”胡亥一下子蔫了下去,捂着脑门委屈巴巴地说,“把我敲得变笨了怎么办?” “放心,不会再变笨啦。”阴嫚立刻补刀,语气轻快:“你已经笨到不能再笨的程度啦。” “你——” 胡亥气得脸通红,跺着脚转向周文清告状, “周先生,你看看她呀!你不是说哥哥要让着弟弟吗?她总是欺负我!” “说你笨你还不承认。” 阴嫚叉着腰,下巴一扬, “我是你哥哥吗?我分明是你姐姐!” “你太可恶了!”胡亥嘴笨,说不过阴嫚,当即搬出靠山,“我回去告诉阿父,让阿父教训你!” “你去呀!你去呀!阿父最疼爱我了,才不会因为你我呢,略略略!”阴嫚吐了吐舌头,一脸骄傲加不屑。 “你胡说!你你你,你这个骗子,你等我告诉父王……” 周文清看着这两个一言不合,又要掐起来的小冤家,叹了口气,略显无奈地看向扶苏:他们在你父王面前也这样吗? 扶苏苦笑扶额,只觉家丑都要扬尽了。 他上前一步,挡在两个人中间:“胡亥,别闹了,怎么总耍小孩子脾气。” 胡亥瘪着嘴,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 扶苏又转向阴嫚:“还有你,阴嫚,你也别总是捉弄胡亥。” “我没有,是他自己笨。”阴嫚不服气地嘟囔。 “我才不笨,你胡说!我就要让阿父把你嫁到最远的地方去!” 胡亥急红了眼,脱口而出。 “胡亥!”扶苏的声音骤然沉下来,“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这一声喝斥,比方才任何一次都重,胡亥浑身一抖,嚣张的气焰瞬间熄灭,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半步,不敢说话了。 阴嫚脸上的笑意一僵,瘪了瘪嘴,委屈巴巴的仰头,走近周文清,扯了扯他的衣摆。 周文清微微蹙眉,上前半步,安抚的揉了揉阴嫚发顶,却没有说话,他想看看扶苏……会如何处理。 扶苏面色沉了下来,往日温和的眉眼间添了几分严肃: “婚嫁之事,何等郑重,岂是你能拿来赌气乱说的,这般言语,伤人又失礼,便是父亲在此,也不会由着你这般胡闹!” 他顿了顿,蹲下身来,直视着胡亥的眼睛,语气依旧严厉: “男子立身,上尊君王长辈,下爱兄弟姊妹,你今日拿姐姐的终身大事当气话来说,明日是不是还要拿兄长的性命开玩笑?!” 胡亥顿时脸色煞白,扑身上前抓住兄长的袖口,声音都变了调:“我没有!我不会伤害长兄的!” 扶苏没有甩开他的手,只是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不伤害我,其他的兄弟姐妹就可以了吗?” 胡亥吓得够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地摇头,泪珠子噼里啪啦砸在衣襟上,连抽噎都不敢大声,只死死攥着扶苏的衣袖,满眼惶恐。 他真的是一时气急口不择言,万万没想到会被长兄说的如此严重。 扶苏看着胡亥吓得泪流满面,神色才稍稍缓和,却依旧没有半分纵容。 他伸手,轻轻拭去胡亥脸颊的泪水,语气沉缓,却字字入心: “手足至亲,血脉相连,你们皆是父亲的孩儿,皆是大秦的子嗣,生来便该相互扶持,彼此珍重,而非口出恶言、互相轻贱。” 他顿了顿,目光落定在胡亥惊惧的小脸上,声音轻了几分,却更显郑重: “你今日拿姐姐的终身当作气话,伤的是姊妹的心;明日若是轻贱手足,冷的便是骨肉之情,要知道……我们这样的身份,最忌离心离德,最珍血脉同心。” “你若连身边最亲的人都不能善待,不能包容,日后又如何心怀于下,如何担起你自己的身份?” 胡亥哭得肩膀轻颤,小手紧紧抓着扶苏不放,哽咽着断断续续道:“长兄……呜…我错了……我再也…嗝、再也不乱说了……” 扶苏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他往身边带了带,温声道:“你是应该和我道歉吗?” 胡亥泪眼朦胧地转过头,看向阴嫚。 “姐姐……嗝,我错了……我不该乱说……对不起……” 阴嫚没说话,她别过头,又忍不住偷偷转回来,看见胡亥那张哭花了的小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胡亥见她不理自己,更慌了,伸手想去拉她的袖子,又不敢,手伸到一半缩回来,缩回来又伸出去,急得直跺脚: “姐姐,你、你别不理我呀……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呜呜呜……” “谁不理你了。” 阴嫚终于开口,声音软软的,还带着点鼻音。 她从袖子里摸出帕子,往胡亥脸上一糊,没好气地说,“别哭了,丑死了。” “阴嫚。”扶苏适时轻声唤了一句。 阴嫚动作一顿,猛地抬头看向长兄。 “胡亥年幼,口无遮拦,并非真心要伤你。他有错,我已教过他,但你也有不是。” 扶苏抬手,轻轻替妹妹理了理鬓边微乱的碎发,语气稍重了几分,沉稳而认真, “身为姐姐,便当多些包容,莫要总以言语戏弄贬低他,事事与他针锋相对,可好?” “我知道了。”阴嫚垂眸,乖巧地点了点头。 扶苏终于松了口气,他转向周文清,微微欠身:“先生,让您见笑了。” 周文清轻轻摇头,上前一步,欣慰地拍了拍扶苏的肩膀,眼底满是赞赏:“好孩子,你处理得极好,便是先生,也做不到比这更好了。” “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胡亥那张还挂着泪珠的小脸上,又看看懵懵懂懂的霁明和阿柱,笑意敛了几分,眼底多了一抹深思。 胡亥如今才堪堪满四岁,旁人连婚嫁都不懂的年纪,他竟将此事脱口而出,再加上方才女红之事,阴嫚尚不明,他却能够半知半解。 以他对胡亥的了解,就凭这孩子的脑子,断不可能凭空说出这般精准戳中阴嫚软肋的言语。 怕不是平日里与阴嫚斗气,身边伺候的人安慰时,有意无意说了什么,类似于——“公子何必与她一般见识,公主再尊贵,将来也是要嫁出去的”之类的话,让胡亥记在了心里。 周文清垂下眼,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也不知是赵高从前所为,还是胡亥身边,总有些腌臜的人作祟。 还得让大王知晓才好。 他看向扶苏,语气郑重了几分。 “扶苏,回去之后,将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你父亲,切记,不可隐瞒,不可轻忽。” “这……” 扶苏有些犹豫,但看着先生严肃的模样,还是点头答应。 “……是,先生,弟子记住了。” 第211章 阴嫚和霁晴 大王知道后,必会肃清胡亥身边那些不干净的人——至于这倒霉的娃,一顿打怕是也跑不掉了。 胡亥没听全,但“告诉父亲”四个字是听见了,他嘴巴一瘪,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蓄得飞快,眼看就要决堤。 周文清看着他那副又委屈又害怕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这倒霉的娃呀,年纪尚小,心性又单蠢,容易被糊弄,且毫无分辨是非的能力,最易被身边人挑唆蛊惑。 今日即便将那些搬弄是非的宫人尽数撤换,往后时日一久,难保不会再有别有用心之人近身教唆,这般堵截终究不是长久之策。 唯有让胡亥自小习得辨人善恶、明辨是非的本事,方能从根上杜绝此类事端,才是长久安稳的法子。 看来,此事需得尽快筹谋,寻个妥善之法才是。 绝不能让他再一次走上从前的老路。 周文清正入神地琢磨着,就感觉衣袍被人扯了扯。 他低下头,便见阴嫚一手拉着他的袖摆,一手拉着霁晴,仰着头,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霁晴看起来似乎有些羞涩,小脸微红,阴嫚倒是很坦然,眉眼弯弯,笑意盈盈的。 “周先生,帮我把这些料子买下来好不好?” 阴嫚又轻轻晃了晃他的衣袖,声音软糯清甜,带着孩童独有的娇憨撒娇之意:“我带的钱不够……求求你了周先生,等我回到宫中,一定会让父王还给你的,周先生最好啦~” 她眨了眨水灵灵的杏眼,长睫轻扇,满眼皆是亮晶晶的期待,那副模样,任谁见了都难生拒绝之心。 周文清忍不住蹲下身,又伸手揉了揉阴嫚的发顶。 怪不得大王喜欢这个女儿呢,漂漂亮亮的,说话软软的,撒起娇来更是让人招架不住。 他余光瞥了一眼胡亥——那小子还沉浸在即将被打的悲伤里,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小脸皱成一团,可怜巴巴地蹲在角落里,跟只被雨淋湿的小鹌鹑似的。 哎……要不说斗不过人家呢。 “好,周先生给你买。”周文轻点了一下她的鼻尖,声音不自觉柔下来:“买来送给我们的小阴嫚,不用你父王还,好不好?” “太好了!周先生,这些我都要!”阴嫚欢呼雀跃的一挥手。 周文清顺着她指尖望去,登时眼皮微跳,只见那处整整齐齐摞着八九匹料子,朱红的、鹅黄的、深靛的、玄黑的、淡青的,还有素白与两匹细洁麻布,皆叠得方方正正,竟是挑了满满一堆。 卖布的中年人已经笑得见牙不见眼,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这么多?! 周文清震惊的低头看阴嫚:“阴嫚啊啊,你……确定这些穿得完吗?” “当然啦!”阴嫚连连点头,像一只欢快的小蝴蝶,扑到那匹朱红色的料子前,小手轻轻摸着布面,“先生你瞧,这个多好看呀!我要用它做一身衣服,出去玩的时候穿,肯定是最漂亮的!” 她又跑到旁边那匹鹅黄料子前,踮起脚尖比划着:“还有这个,这个是给霁晴妹妹的!”她掰着手指头数,一脸认真,“鹅黄的做外衫,素白的做里衣,还有麻布平时穿——这样霁晴姐姐就有好多新衣裳了!” 霁晴站在旁边,耳朵尖都红透了,小声说:“太多了,我真的不用……” “不多不多!”阴嫚又飞走了,在布料间转来转去,“我还给霁明哥挑了一匹青灰色的,给朗问哥挑了一匹蓝的,给长兄挑了一匹玄色的,给父亲……” 她顿了顿,跑到最后那匹青绿色的料子前,小脸红扑扑的。 “给周先生也挑了一匹!先生的那匹是最好看的,是青绿色的,像春天的叶子!先生穿这个颜色肯定好看!” 这孩子肯定没有选择困难症! 看看这孩子只给自己挑了一匹,剩下全是给别人的份上,周文清叹了一口气。 “阿一,包起来吧。” 这半个月的俸禄,怕是就要搭进去了。 可是他看着阴嫚这般无忧无虑的模样,再想想她史书上凄惨的终局,便实在不忍心拒绝。 也不知她这般天真烂漫,不识女红,能维持几时? 周文清望着阴嫚欢快的身影,心底悄然泛起一阵惆怅。 秦女子的地位,其实比后世许多朝代都要宽松很多了。 她们可以读书识字,可以出门逛街,甚至能离婚改嫁而不被苛责。 可即便如此,女红依旧是她们逃不开的必修课。 她们没有发声的权利,不能入仕为官,不能上朝议政,更不能议论国事,纵然可打理家事,可这终身所托的“家”,却皆是父母之命,无从反抗。 尤其是贵族女子,生来便是金丝笼中的雀鸟,终究逃不过政治联姻的宿命。 秦人一个很矛盾的现象,敬重母亲,却轻贱女子。 无论官爵多高的男子,归家皆要向母亲请安,母亲训诫,儿子不敢有半分顶嘴。 可见这对女子的尊重,从来都是“功能性”的——你为家族延续了香火,你就是功臣;你能干活、能生儿子、能持家,你就被尊重,反之,就活该被轻贱。 这般想着,他看着阴嫚和霁晴的目光,又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怜惜。 世道如此,他一个穿越而来的人,纵然能给天下的女子提供更多选择的机会,教她们读书、让她们识字、给她们工作的岗位——可如何让这些从小被世俗乃至法律层层约束,被礼教浸泡长大的女子,真正明悟自己的价值? 周文清轻轻叹了口气,看向阴嫚。 那丫头正叉着腰、拿着一匹料子,教训胡亥,气势十足,一点不像个会被命运摆布的样子。 他又看向霁晴。 她站在阴嫚身边,安安静静地笑着,眉眼温柔,可眼底总有一股沉静的韧劲,像深冬里不肯落的叶子。 望着这两个性子迥异却各有锋芒的小丫头,周文清眼底的惆怅渐渐散去,嘴角微微弯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或许撼动不了这千年的世俗规矩,可只要阴嫚与霁晴愿意,他便会倾尽所能,护着她们、教她们,助她们一步步站上属于自己的高处。 那里,或许能让她们多一分说话的底气,多一分选择的权利,哪怕只是分毫,也是好的。 路漫漫其修远兮,不必急于一时,慢慢来便好。 “周先生,你怎么又在出神了?” 已经被阴嫚一块料子就哄好的胡亥,疑惑地挠了挠头,顺着周文清的视线望去,目光扫过街市人群,忽然眼睛一亮。 “那里好多人呀!是在做什么,是不是在卖好吃的呀?!” 第212章 巧遇姚贾 周文清回过神,眯着眼望了过去。 只见人群中央支着几张长案,案上摆着药杵、陶罐与成捆的药材,几名身着深衣的人正忙碌不停。 其中几人……看着格外眼熟。 那个须发花白,正低头为抱孩子的妇人诊脉的,不是吕医令又是谁? 旁边挽着衣袖,蹲在地上捣药的,看着像是太医署的张医丞。 还有一个低头翻拣药材的身影,瞧着也更眼熟,竟是今日他府中不当值的夏无且。 周文清嘴角微微一抽,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是吕医令他们!” 扶苏踮起脚尖看了一眼,一眼便认出了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敬重,“他们近来每逢沐休日,便会到各处医馆前义诊,地点不固定,且分文不取。” “为何要换着地方?”阿柱满脸不解地问道。 “因为求医的人实在太多了。”扶苏耐心解释,“自从吕医令声名远扬,前来寻他看病的人络绎不绝,即便有士卒帮忙维持秩序,也时常拥挤混乱,故而才不定地点,免得有人提前扎堆等候,反倒生出骚乱。”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有时在城东,有时在城西,有时又在郭外,能否遇上,全凭运气。” 那他这运气,也未免太“好”了些。 周文清心里暗自腹诽,脚下却十分利索地转身,就要往反方向走,同时开口招呼几个孩子: “好了好了,他们正忙着,咱们就别过去凑热闹了,义诊又不是卖糖,走,去别处看看,前头好像有卖小瓷老虎的。” 万一被吕医令瞧见他,以老人家的性子,铁定要拉着他诊脉,再硬塞一碗苦到皱眉的汤药,这么多人围着,他是喝还是不喝? 打定主意坚决不能靠近,周文清一边努力像赶小鸡仔似的,哄着孩子们调转方向,眼角却忍不住飞快往义诊棚瞥了一眼。 临时搭起的简陋棚下,吕医令坐在矮小的木匣上,正专心致志地诊脉,身后还排着十几号病人,长队蜿蜒,一眼望不到头。 老人家弯腰驼背,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身旁众人皆忙作一团,连个递水擦汗的人手都腾不出来。 周文清收回目光,心里默默给李斯记了一笔。 看他办的这都叫什么事,真该押去给老人家负荆请罪! 好好一个御医令,瞧把人折腾的,连个固定的义诊之地都没有,在咸阳城里四处辗转打游击,跟躲债一般。 一大把年纪,容易吗?! “周先生。” 一道轻柔的声音响起,周文清低头,撞进霁晴认真的眼眸里。 小丫头身形娇小,声音软软的,却格外认真:“先生,师父在那儿,我想去帮忙,还能跟着学医术。” 霁明也往前迈了一步,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我也去。 周文清这才想起,竟忘了这两个孩子,一个正经学医,一个半只脚踏进医门。 这般义诊场合,对他们而言确实是学习的机会,绝非坏事。 可这两个小豆丁,扔到人群里连个影都找不着,让他们自己靠过去,别再让人踩着! 可他看着霁晴坚定的眼神,又望了望那边忙得脚不沾地的棚子,终究咬了咬牙。 “罢了,想去便去,我送你们,务必跟紧,小心别被人挤到。” 他转身低声嘱咐了李一几句,让他带两个人手去帮忙维持秩序,顺便看看吕医令那边缺什么,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李一点头,点了人先过去了。 周文清领着霁晴和霁明,遮遮掩掩地往人群那边靠。 他故意走在最后面,用孩子们挡着,时不时侧过身子,假装在看旁边的摊子 全程低着头,用折扇挡着脸,生怕被棚里的吕医令认出来。 离小棚子还有十来步,忽然有人从侧边喊了一声:“周内史?” 周文清浑身猛地一僵,后背瞬间发紧,半点不敢回头,心里暗自叫苦。 这都能被认出来,哪些学医的都是鹰眼不成? 他下意识就要开口说“认错人了”,一抬头,看见的不是吕医令那张笑眯眯的老脸,而是一个穿着灰色深衣的中年人。 “周内史,真的是你,我原还想着去找你呢,竟在此处遇见,实在凑巧。” 周文清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来人。 姚贾,大王身边近来极受器重的外交能臣,能言善辩、智谋过人,出身不高,全凭本事走到今天,将来尉缭那套“重金离间、瓦解合纵”的计策,他可是要出大力的。 前些日子出使韩国问罪,将韩非带回咸阳的,又正是他,这刚返程,不在府中歇息,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姚客卿。”周文清拱手致意,心中奇怪,面上却不动声色,“您也来逛东市?” 姚贾笑着摆了摆手,目光望向义诊棚的方向,神色多了几分急切: “在下可不是来闲逛的,是专程来找吕医令的,我刚回来便得知,家母近日咳疾反复,我心中焦急,多方打听才寻到此处。” 他转头看了看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无奈地叹了口气:“没想到今日求医的人这般多,怕是要等上许久了。” “原来如此。”周文清点头,又问,“方才客卿说要去找我,不知有何事?” “哦,是这样。”姚贾压低了些声音。 “我与那韩国使臣韩非一路同归,这韩非呀,曾多次向在下打听周内史的消息。” “可我这一套话,察觉他他与周内史又不似相识的模样,在下寻思着,便挑了些人尽皆知的事告诉他,也不知合不合适,正想找内史讨个话,也提醒内史一下。” 韩非打听他? 周文清在脑子里将原主的记忆扒出来翻了翻,确实没找到与他相交的痕迹。 也难怪,原主在韩国时不过是个落魄寒门,四处游学、积累声名,连温饱都要精打细算,好不容易才混到韩王门客的地位,这才算站稳了脚跟,没多久就被送到了秦国,哪里还有功夫结交他? 便是原主需要广交名士,都不会将目标定在韩非这类人身上。 唯有的几次见面,也不过是韩非在朝堂上进谏直言,他在人堆里远远听着,等韩非彻底遭到韩王厌弃、不再被召见之后,便连这样的“见面”也没有了。 他不咋听自己熟悉的师兄李斯,打听自己做什么? 第213章 韩非眼中周文清 周文清不知道的是,在韩非眼里,可并非如此。 韩非记得那个年轻人,不是在朝堂上远远听谏言的那种记忆超群所以“记得”,而是印象深刻。 是在一次下朝之后。 那天他在朝堂上谏言,说到一半又卡住了。 那些他精心推敲的字句,在喉咙里拧成死结,怎么也顺不出来,就像一把被抽去了锋刃的剑,空有架子,却刺不出去。 散朝后,他一个人往外走,没有人跟上来,也没有人叫他,他身边三尺之内,干干净净,像被风扫过的雪地。 不过他也早就习惯了。 这很正常,他本就不善周旋,更不屑攀附,他的武器,从来只有手中笔。 韩非比谁都清楚韩国沉疴——贵族擅权,法度废弛,重文轻战,朝堂腐朽。 他可以在竹简上将家国病根剖得淋漓尽致,可一踏朝堂,却屡屡困于口舌,一如方才…… 所以他想回去,单独面谏于大王。 韩非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偏执:只要把道理讲透,君王就一定会听。 理所当然的,君王没有见他。 侍者传话,韩王说有要事商议,不便见他。 于是他就执着地在殿外等待。 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廊下的影子一寸寸缩短,他的腿站得发酸,可殿门始终没有开。 他听见韩王的笑声,里面似乎还有个年轻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听不真切在说什么,但通过零星的语句他就能推断,并无什么实质意义,却语调轻快,时不时引得韩王又是一阵笑。 韩非问侍者,殿中何人。 侍者略一迟疑,压低声音答道:“周文清,公子府的门客,近来常被大王召见,说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说是谈吐有趣,见闻广博。” 谈吐有趣,见闻广博。 韩非没有接话。 他站在廊道的阴影里,看着殿门缝里漏出来的那道光,亮得刺眼,他想走,脚却像生了根,不知为什么,竟站在那里,听了一阵。 殿里那人说话确实快,一句接一句,不带喘气的,偶尔停顿,大约是韩王在问什么,他答得也快。 他忽然想起自己方才在朝堂上的样子。 一句话要在喉咙里滚好几遍才能吐出来,刚说到一半,就有人打断:“韩子此言差矣……”他便卡在那里,后面的半句话堵在嗓子眼,吐不出,咽不下,像一根鱼刺。 没有人替他解围,没有人等他,朝堂上几十双眼睛看着他,有同情,有不耐,有鄙夷,唯独没有一个人说:“让他说完。” 殿内之人与他,分明是两个极端的对立面。 一个口齿伶俐,纵横捭阖,深得君心; 一个口拙舌涩,满腹才学,无人理会。 何其可悲? 韩非站在那里听着,站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酸,久到那笑声终于停了,久到殿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的人陆续走出来。 他往阴影里退了一步,看着那些人从面前经过。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很年轻的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衣,脸上还带着笑,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步履轻快,像是刚从一场愉快的宴席上出来。 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笑着跟他说话,一群人簇拥着他往外走,热闹得像一团移动的篝火。 没有人注意到廊道阴影里的韩非,也没有人需要注意到他。 韩非站在暗处,看着那个被阳光照亮的、格外年轻的人,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毕生笔耕不辍,痛斥纵横谈说之士,斥其不耕不战,空以口舌博取富贵,为国家蠹虫。 可眼前之人,不正是他笔下最不屑的那一类人吗? 无显赫家世,无惊天功业,仅凭一张利口,便能周旋左右,深得君心,风光无限。 而他,韩国公子,法家集大成者,满腹经纶,字字珠玑,却站在殿外的阴影里,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何其荒诞。 韩国啊,君王…… 韩非垂下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苦笑还是想叹气。 便在此时,那道年轻身影似有所感,脚步微顿,目光朝阴影处望来。 四目相对。 周文清明显一怔,目光掠过几分复杂,随即从容颔首,遥遥一礼,而后便随着人群,快步离去。 韩非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宫墙尽头…… 良久,他缓缓收敛纷乱心绪,再度上前,恳请侍者通传。 可韩王,依旧不见。 那之后,韩非也曾刻意留意过这个名叫周文清的年轻人。 他心有不甘,更有悲愤。 他倾尽心血守护的韩国,他忠心以待的君王,偏偏亲近这般只会口舌逢迎之辈。 他暗中留意,多方查证,所得皆是那般模样—— 口齿伶俐,长袖善舞,惯于周旋左右,深得君王欢心,却无半分实在功业,不过是他笔下最不屑一顾的谈说之徒,以口舌博取富贵,于国无用,于君无利。 而更让他心凉的是,这样的人,在韩国朝堂之上,比比皆是。 只不过周文清更年轻罢了。 韩非虽对那日殿外之景印象深刻,可时日一久,也渐渐将此人抛诸脑后。 在他眼中,这般人物,不过是韩国沉疴之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直到自秦国传来的消息。 周文清,治粟内史,拜少上造。 秦国这是要亡了吗? 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一个靠嘴皮子混饭吃的门客,一个在他眼里连“蠹虫”都算不上的年轻人,在韩国尚且如此,竟然能在秦国步步高升,做到九卿之一? 随着越来越多的消息传来,他很快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精纸出世,设百物司,再拜上少造,年纪轻轻,官居高位,朝野上下却无一人有资格质疑。 这真的是他认识中的那个周文清吗? 或许……重名的两个人。 所以入秦的这一路上,他三番五次向姚贾打听,这个周文清……到底是谁? 他问得小心,拐弯抹角,从年纪问到家世,从相貌问到谈吐,姚贾是个聪明人,自然瞧出些端倪,却也不点破,只拣些人尽皆知的事说。 ——此刻东市的阳光正好,周文清听完姚贾的话,心里却愈发疑惑了。 他打听这些做什么? 难不成是……他和原主差异过大,引人怀疑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周文清自己先摇了摇头,不可能,原主和韩非真不熟,这点他确定以及肯定。 就算是那个与他还算相熟的韩使,都没发现什么端倪,顶多是以为他不认可韩王,故而深藏不露,直到见了秦王,才愿展露才华。 这也并非什么难以理解的事,事实上,这个时候,天下有志之士,择君而仕,本是常态。 这一点真的要感谢原主,功德分他一部分,并非没有道理,伪装实在到位,真是帮了大忙了。 所以,韩非是怎么起疑的? 周文清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算了,不想了,反正明日入朝,必能见到韩非,若他真对自己有所怀疑,下朝来追问,到那个时候再说吧。 说不定,还可以利用这点…… 第214章 韩非的发言新方式 翌日早朝,李斯整衣出列,手捧奏书,朗声请奏大秦学府增设法科之事。 话音落下,殿中“嗡”地一声,像捅了马蜂窝,喧嚣骤起。 “法科?这如何能使得?”有勋贵老臣失声惊呼,声音尖厉刺耳。 “大王!臣斗胆进言,万万不可!”又有大臣疾步出列,神色惊惶又恼怒:“学府初创,根基未稳,若再添法科,非但无益于治学,贱民愚钝,恐适得其反!” “李廷尉这是要把整个朝堂都搬进学府不成?”更有人阴阳怪气,讥讽之意溢于言表,眼底满是抵触与戒备。 一时之间,反对之声此起彼伏,嘈嘈杂杂响彻大殿,字字句句皆是阻挠。 此事早已狠狠触及了宗室勋贵的根本利益,这群人比谁都要焦躁,比谁都要恐慌。 医科匠科,那是教庶民手艺,他们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罢了,法科不一样。 法者,国之权衡也,若是连法都有人教、有人学、有人懂,那他们这些人,还凭什么立于朝堂之上? 李斯却是不慌不忙,丝毫不乱。 他巍然立于殿中,面对群臣诘难,朗声辩驳,引商君变法之典故,据大秦治国之律例,言辞凿凿,条理分明,声音铿锵有力,气势如虹贯日。 一番辩驳下来,竟将一众反对大臣逼得节节败退,哑口无言,殿中喧嚣一时稍歇。 周文清站在下首,看着李斯舌战群臣,意气风发,心里默默感慨。 固安兄这张嘴,平日里在自己府上絮絮叨叨的时候不觉得,真到了朝堂上,那就是一柄开了刃的刀,刀刀见血。 看在他如此殚精竭虑的份上,就少记他一笔账好了。 直到昌平君站出。 他面色沉稳,不疾不徐,一开口便直指要害,从师资甄选、学子遴选,到愚民而治、动摇国本,话锋犀利,句句诘责,问得李斯也微微一滞。 两人当即在殿中展开激辩,你来我往,唇枪舌剑,言辞之间暗藏锋芒,不见刀兵却胜似战场,殿中气氛愈发紧绷,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这般辩士交锋,字字珠玑,句句藏锋,便是周文清也难以插言,不禁为之侧目,暗自赞叹。 都是人才,可惜站错了队。 不过,差不多了—— 周文清望向御座之上,嬴政冲他微微颔首,然后手一抬。 立刻有侍者捧着笔墨纸砚,无声地走到殿侧,在韩非面前铺陈开来。 韩非正凝神观望着殿中争辩,微微诧异的抬眸。 周文清已经收回目光,上前一步,稳稳地站在殿中央。 “诸位同僚,争辩至此,徒费口舌,文清只问一句,你们究竟——所惧为何?” “法科之设,非为私,非为权,只为大秦法度,昭昭于天下,让更多人懂法、知法、守法,如此,诸位便坐不住了。” 他目光淡然地扫视着那一张张仿佛被挖了祖坟的脸,嘴角微微一弯。 “说到底,不过是怕天下知法,你们便不能再如从前那般肆意妄为、徇私枉法了吧! 此言一出,彻底点燃了满殿怒火,群情激愤,哗然再起。 这番话算是彻底触了众怒,一众大臣气得面色涨红,须发皆张,几乎要七窍生烟。 周文清唇角噙着一抹冷笑,负手立于殿中,纹丝不动。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气吧,怒火中烧吧,他今天不做主力,扮的就是这个角色! “周内史此言差矣!”当即有老臣愤然出列,声嘶力竭。 “我等并非阻挠新政,乃是忧心法科设立仓促,根基未稳!更何况庶民卑贱,愚钝无知,岂能通晓治国法理?此举岂非滑天下之大稽?若学子良莠不齐,乱了法度,祸生肘腋,你担得起此责吗! “怕?” 周文清斜睨他一眼,不紧不慢。 “我有何怕?” “庶民学法,便知有功当赏,有过当罚,心中自有准绳 ,到底是我怕了,还是诸位……” 他抬手一划,并指如电,迅速扫过殿中群臣,厉声喝道: “怕自己经不起这国法准绳,细细一量?!” 那老臣被这一指逼得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哆嗦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竟是气的险些憋死过去。 周文清收回手,负于身后,声音渐渐拔高,一字一顿,如金石相击: “齐国有稷下学宫,广纳百家,天下士子趋之若鹜,六国皆赞齐国重才尚贤!我大秦威震天下,大秦学府,论格局气魄,何曾逊色于它半分?” “医科匠科已开,今不过再添一科法科,叫天下人看看——大秦不只有铁骑,还有法度;不只有刀兵,还有规矩。” “若连这一科都不敢开,传出去,叫天下人怎么看?叫六国怎么看?他们怕不是要笑我大秦——外强中干,徒有其表?!” 言罢,他猛地偏头,抬手直指殿侧,声音更厉,将满殿目光尽数引去: “如今韩使在此,亲见我朝君臣争执,尔等这般畏缩不前,又要让列国使臣,如何看我大秦?!” 那里,韩非正执笔而立。 周文清话落,退后半步,垂手而立,目光转向韩非。 局势的矛盾已显,他该做的铺垫已然做尽,该烧的柴火已烧透,该引上场的人,也已推至台前。 接下来,便是这位法家巨子的主场了。 韩非垂眸,视线静静落在铺展平整的素帛上,指尖缓缓攥紧笔杆,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隐有青筋微凸。 方才,看着满殿权贵为私利阻挠法治,看着李斯、周文清力排众议推行法科,看着嬴政眼带期许,将“武器”送至他面前。 此刻,百官目光尽数聚于他。 积攒了多年的郁气,犹如火山喷发一般,一发不可收拾。 他不再多思,抬手,笔落。 一笔一划,力透纸背,酣畅淋漓! 那些因口吃难言,在韩国朝堂上卡在喉咙里半辈子的争论之言,借着这场有关法学的诡辩,被一个字一个字地按进纸里。 言者随之朗声诵读,声音清越,在大殿中回荡,那声音不是韩非的,可那字字句句,都是韩非的。 不是口吃不得言、郁郁不得志的韩国公子,而是是法家集大成者,是把半生心血都熬进墨里的——韩非! 结果很分明了…… 起初还有人上前争辩,刚说了一句,便被韩非接下来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又有人站出来,另辟蹊径,想从别处切入,可话还没说完,韩非的笔已经落在纸上,言者的声音已经盖过了他。 一个,两个,三个……那些方才还慷慨激昂的反对声,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个个哑了下去。 李斯站在一旁,只在笔墨的空隙,适时从旁补充,补上一刀,三言两语,句句落在要害,两人一写一说,一静一动,配合得天衣无缝。 昌平君皱着眉,脸色从从容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铁青,从铁青变成灰白,垂死挣扎了片刻,缓缓退回了自己的位置,那背影里,分明写着四个字:无力回天。 他退了,其他人也退了。 法科,落定! —————— 一声退朝之后,谒者的尾音还在殿中回荡,嬴政已经从御座上站起,缓缓向殿后走去。 趁群臣尚未来得及动作,周文清已经第一个动了。 他脚下生风,悄无声息地往旁边一闪,缩到了一根粗大的廊柱后面,听着百官乱哄哄开始往外走的声音。 今天这一波下来,他几乎等于把满朝勋贵指着鼻子骂了个遍,就差把他们的根刨了。 万一那里边有个愣头青,想着“牺牲一个,成全万家”,摸块石头来找他怎么办? 王老将军等人忙着呢,可没上朝! 他还是等众人散去,大王腾出手来护送他,再离开吧。 第215章 韩非请求 李斯方才已抬步朝着殿外走去,余光骤然瞥见一道身影如惊鸿般一闪,转瞬便隐没在殿柱之后,没了踪迹,脚步一顿,往那边看了一眼。 左右快速扫了一眼,见周遭官员只顾着对着韩非瞪眼,宫人内侍又忙着收拾殿中残局,无人留意他这边,便也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挪了过去,往柱子后面一缩。 “你躲什么?”李斯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好笑。 周文清白了他一眼,半点不带心虚,反倒理直气壮地小声回呛:“你又好到哪里去?不也跟着躲来了?” “我这是陪你,不识好人心!” “得了吧。”周文清往柱子后面又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往外张望。 “刚才在我殿上指人痛斥的时候,怎么没见你陪?现在倒陪得勤快。” 那不是你自己主动请缨的吗? 李斯略显无语地撇了撇嘴。 而且不骂得挺痛快的,舌灿莲花,言辞锋利、气势逼人,把那群权贵堵得脸都绿了,哪有半分需要旁人相护的模样?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把这话说出来,只是往周文清身边靠了靠。 “别担心,等大王遣了侍卫护送我们出宫,阿一早在宫门口候着,有他在,绝对安全。” “你倒是信任他。” “那当……” “啊——!” 周文清话说到一半,只觉得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碰了一下, 他本就心神未宁,这一下触碰更是如同惊弓触弦,整个人“噌”地弹起来,下意识就要往前蹿。 李斯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别跑别跑!是人是人!” 我现在怕的就是人! 周文清僵着脖子,一寸一寸地转过头去,只见韩非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后面,正站在他三步之外,衣袂清挺。 “抱歉,周……内史。”韩非微微拱手,眉眼间带着几分浅淡的歉意,语气温缓,“非无意惊扰,还望周内史莫怪。” 这家伙走路怎么不带出声的?! 我的颜面啊! 他强撑着扶着朱红殿柱站稳,故作镇定地干咳两声,指尖微微攥起,飞快将脸上的惊惶之色敛去,挤出一抹略显僵硬的笑意: “没有没有,韩子言重了,我就是……活动活动筋骨,对,活动筋骨。” 一旁的李斯低着头,下颌努力绷紧,肩膀却控制不住地抖动,硬是没笑出声来。 周文清余光瞥到他这副模样,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待转过脸看向韩非时,已经瞬间敛去窘迫,重新端起原本的君子气度,神色温雅,和声问道: “不知韩子此时寻来,可是有要事相商?” 韩非垂眸略一沉吟,再抬眼时,目光诚恳,语气带着几分恳切: “韩国使团已然离秦,非如今孤身一人,不便再居使馆,方才朝堂之上,学府法科虽已议定设立,然校舍居所落成,尚需一段时日。” “非如今流落咸阳,无合适的安身之处,听闻周内史亦是韩国故土之人,便斗胆相求,望周内史顾念同乡之谊,容非暂居府中一段时日,非不胜感激。” 周文清和李斯对视一眼,看来韩非还是不愿意沾上一丝一毫背弃故国之嫌,住进大王安排的居所。 周文清心里叹了口气,懂他的傲骨坚守,知此事暂时急不来,只是面上却露出几分为难之色,斟酌着开口: “韩子能来,文清本该扫榻相迎,只是……不瞒韩子,今日之事后,文清怕是得罪了不少人,你瞧这一下朝,我连殿门都不敢出。” 他摊摊手,一脸无奈,苦笑着继续道: “这几日,府上怕是也要闭锁一段时间,躲躲风头,韩子若此刻住进我府中,怕是难免要受我牵连,被那些心怀怨怼之小人刁难,平白惹来诸多麻烦,反倒耽误了韩子研习法理,这绝非文清所愿。” 他这话半点不掺假,今日在殿上,他痛快是痛快了,可那仇恨值也是拉得满满的,便是韩非和李斯捆起来都不及他。 毕竟人家是辩论,他几乎可以说是指着鼻子骂。 虽是李斯出面,但学府毕竟在他,这笔账怕是又要被记在他身上,此次可是直接触动了世家勋贵的根基利益,不比往日小打小闹,他若是还张扬行事,必定会遭人暗算,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阴私手段,防不胜防。 周文清心中早已盘算妥当,回府之后便立刻上书告病,闭门谢客,绝不出门,低调蛰伏,直等到这场风波彻底平息,免得无端麻烦缠身。 韩非闻言骤然一怔,眉头微蹙,脸上露出几分茫然之色,显然是这般操作全然触及了他的知识盲区,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李斯连忙上前,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师弟若不嫌弃,不如到斯那里暂住,斯那儿宽敞,又清静,我们师兄弟多年未见,正好可以好好聊聊。” 李斯的话说得诚恳,目光灼灼地盯着韩非,心里都开始盘算着自己案头的卷宗,有哪些可以分出来,有哪些可以让师弟帮忙“参详参详”。 他越想越美,韩非却摇了摇头,看了李斯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歉然:“师兄好意,非心领了,只是……师兄府中已有家眷,非若常住,难免令师兄不便。” 李斯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不便”,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韩非的性子孤傲,是绝不愿意给人添麻烦,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只点点头:“也是,那……” 韩非已经将目光转向周文清,语气恳切:“非在秦国无亲无故,亦无往来应酬之需,只求一处清静之所,可安心整理书稿、研习法理,听闻周内史府中素来清幽,又无闲杂人等,正合非心意,若周内史不弃,非愿暂居府上,待学府落成便即迁出,绝不叨扰。”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想到当日姚贾之言,周内史心中微动,当下也不再推辞,更何况……他案上也有不少卷宗呢! 他点头道:“如此,既然韩子不嫌,那就在寒舍住下,文清必当好好招待。。” 周内史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我那院子别的没有,清静倒是真的,就是这几日怕是要跟着我一起躲风头咯!” 韩非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目光含笑,拱手道:“周内史肯收留,非已感激不尽。” 第216章 聊表心意 正说着,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个侍卫快步走来,领头的是个年轻校尉,腰悬长剑,甲胄齐整,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他走到近前,躬身行礼:“大王有命,护送周内史、李廷尉回府。” 大王效率真高啊,几句话的功夫就派人来了。 周文清心中感慨,朝那校尉点点头,又转向韩非,做了个“请”的手势。 韩非的目光下意识落在随行侍卫身上,眸光微凝。 步伐沉稳,目光如鹰,绝非普通侍卫,一看便知是军中精锐。 他眼底眸光闪了闪,见周文清和李斯一副习以为常的姿态,便不动声色地敛去眸光,默默跟在二人身后,缓步往殿外走去。 三人两前一后往殿外走,日光从树梢漏下来,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走到宫门口,李斯停下脚步,朝两人拱了拱手:“子澄,韩兄,斯还有事,便先行一步了。” 他看了韩非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周文清的肩膀,“好好安顿我师弟,明日我去府上看望。” “我师弟”这三个字,他咬得格外的重,眼底的深意不言而喻。 周文清略显无语地白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没好气道:“我明日就叫阿一把偏门封上。” “无妨。”李斯闻言朗声一笑,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斯翻墙入府也无不可。” 说完也不等周文清反应,转身大步流星地往自己的马车走去,背影里透着一股子洒脱。 周文清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抽了抽,到底没忍住笑了一声。 李一已经驾着马车在等了,他看见周文清,立刻迎上来,又看见他身后跟着的韩非,脚步一顿,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又收了回去,不太确定地唤了一声: “先生?” “阿一,”周文清转头吩咐道,“安排些人去帮韩子搬东西,府中客房有收拾好的?” “东边那间最大的刚收拾过,被褥也是新换的。” “那就好。”周文清点点头,回过头看向韩非,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意,“委屈韩子,在寒舍将就一下,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和阿一说,他会让人去添置。” “已经很好了。” 韩非微微颔首,声音很轻,他的目光从周文清脸上移到李一身上。 这便是周文清的贴身护卫? 看起来平平无奇,身形也不算上十分魁梧,更不像那些精锐甲士身上带着凛冽的杀气,反倒有几分质朴之气,或许…… —————— 韩非在周府安顿下来,一晃眼又是一个月过去,院中的槐花都开了,一串一串,白得像雪,风一吹,飘飘洒洒落满青砖。 周文清说到做到,果然称病,闭门谢客,府门一关,外头的风言风语传不进来,里头的人也不出去。 只是他这病假休的实在有些浪费。 韩非瞧着,他除了头五六日当真歇了歇,往后每日除了不用去上朝之外,那些公文依旧一摞一摞地搬进来,批完一摞又送走一摞,案上的卷宗从来不见少。 内史寺的属官们,想来早已习惯这位主官这般“称病理政”的模样,但凡遇着紧要事宜,只将公文稳妥送入周府,待批拟完毕再悄然取回,也不打扰,一切井然有序,半分不曾耽误政务。 韩非在廊下坐着,看那些公文进进出出,看那些吏员来来去去,俨然成了内史寺的分府,秦王……也放心? 大抵是放心的,韩非默默抿了一口茶水,涩味在舌尖上化开,慢慢地,变成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秦王,和他的君王很不一样,甚至和传闻中,似乎……也有很大的差距。 周文清此刻正站在庭院中,深吸一口气,缓缓起势。 他的八段锦如今已打得行云流水,一招一式,不急不缓,像是跟这清晨的阳光商量好了似的,你洒一寸,我动一分。 “韩先生,茶水凉了,我再给您添些热水吧?”李一凑上前,声音压得轻轻的, “哦。”韩非抬眼见是他,点了点头。“多谢,麻烦李护卫了。” 这些日子以来,他和李一已经相当熟悉了。 “不麻烦,等我家先生打完拳,也会来喝喝茶水的,捎带手的事。”李一笑得一脸憨厚。 他添完热水,没急着走,又想起什么似的,语气里多了几分随意,“韩先生要是喜欢,府里还有些新茶,都是前些日子宫中送来的,品质不错。” “宫中的茶?”韩非微微一顿,低头看着茶盏里碧绿舒展的茶叶,摇了摇头。 “御赐之物,那般珍贵稀少,就不必了,还是留着子澄兄享用吧,这茶就很好了。” “没关系的。”李一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先生喝的这个,其实也是宫中送来的。” “这茶叶如此炒制,本就是我家先生所创,大王知道我家先生喜欢,每有新茶,总记得送不少过来,府中从来不缺茶,先生只愁喝不完呢。” “这样啊。”韩非指尖轻扣茶盏,忍了忍,终究还是没忍住,问道,“这般细琐小事,秦王竟也需要亲自挂心吗?” “韩先生此言,不尽然也。” 一道清润之声自廊外缓缓而来。 扶苏不知何时已行至近前,神色温雅,他轻整衣袍,对着韩非微微拱手,韩非连忙起身回礼,心中微疑:“公子方才所言何意呀?” 扶苏目光温和,望向庭院中练拳的周文清,语气沉稳而恳切: “先生身负经世大才,为大秦辅国安邦、民生安定,向来殚精竭虑,耗心劳神,父王素来倚重先生,既敬其才学卓绝,更怜其为国操劳,时时挂念于心,常教诲于我,对待先生这般国之柱石,当倾心信任、厚待礼遇,方能不负先生一片忠君报国的赤诚之心。” “弟子深以为然,可惜能力有限,不能助先生施展抱负,唯有在这茶事上尽些心意,每有新茶,便送过来,也算……” 他想了想,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只轻轻说了句,“聊表心意罢了。” 韩非怔怔地看着扶苏。 秦国的公子……似乎也与他以往所见的韩国那些公子不同。 周文清在前方中听得一清二楚,悄悄瞥着韩非,见他神情怔松,心中暗喜,每日一渗透,打卡成功! 待韩非消化得差不多了,他这才收了势,举步前来。 “扶苏,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可是朝中有何事?” 周文清语气随意,目光却在扶苏脸上转了一圈。 今个他可没安排扶苏的戏份,这孩子怎么来这么早,还跳出来把阿一的戏给抢了? 扶苏连忙躬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先生,是王将军那边……有事,父王请您进宫商议。” 第217章 大军开拔 周文清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凝。 王老将军,这个时候,能引起他动作的事情…… 大军要开拔了吧? “知道了。”他颔首应声,嗓音沉了几分,褪去往日温润,多了几分郑重,“我换身衣服,即刻进宫。” 时隔一月,周府正门终于重新开启,马车疾驰,直奔章台宫。 跨进殿门,周文清朝御座远远拱手:“臣来迟了。” 嬴政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颔首:“周爱卿来了,免礼,快坐吧。” 周文清在嬴政下首坐下,视线不着痕迹地环视了一圈。 李斯冲他微微点头,尉缭面色如常,盯着眼前硕大的域图,王翦和蒙武并肩站着,甲胄都没换,显然是刚从校场赶来的。 他心底微叹,说来也奇,自己府邸离宫城最近,可每逢这般大王相召,偏偏都是最后一个抵达。 难不成他换衣服换得太慢了? 可下一秒,嬴政的一句话,他就没有心思去想这些了。 “赵国暗探传来消息,赵王偃死了。” 话音轻淡,却如石落深潭,瞬间搅乱殿内沉寂。 周文清指尖微顿,抬眸望向御座。 赵王偃终于死了? 这家伙素来昏聩,亲佞远贤,好大喜功,耗空国力,如今骤然身死,赵国朝堂必生大乱—— 如果没记错的话,史料记载,赵偃临终前,在宠臣郭开与倡后的撺掇下,废掉了素有贤名的太子赵嘉,改立幼子赵迁为太子。 这位新君年不过十余岁,性情怯懦,毫无主见,并非所有少年君王都能像大王这般如潜龙在渊的,赵迁不过是个被人推到御座上的傀儡罢了。 主少国疑、储位相争、朝臣倾轧、军心涣散,桩桩件件,都足以让赵国元气大伤,更遑论赵军主力此刻正北调攻燕,国内空虚。 灭国序幕,终于该拉开了。 周文清垂下眼,遮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锋芒。 尉缭从舆图前转过身来,捋了捋胡须,目光沉稳如水: “大王,赵王偃新丧,朝中必人心不稳,而赵军主力此刻正北调攻燕,国内空虚,我大秦若此时出兵,赵国内有祸乱未平,外有强兵压境,首尾不能相顾,必败无疑。” “此乃天赐良机,不可失也!” “臣以为,此时当以救燕之名,立刻发兵攻赵,名正言顺,天下人无可说也!” 王翦往前迈出一步,甲叶哗啦一声响:“大王,臣请战。” 他大步走到舆图前,粗糙的手指重重落在赵国边境线上,沿着山川走势缓缓划过,声音里带着久经沙场的笃定: “赵国连年用兵,北御匈奴,东拒燕齐,国力已疲,今又倾师攻燕,国内必虚,臣探得消息:赵军主力在易水一线,邯郸以南、漳水以北,守备空虚,可一战而下。” 他伸出手,在舆图上虚虚一划。 “臣请分兵两路,一路由臣率领,出井陉,直取阏与,断赵人西面之援;一路出邺城,渡漳水,攻安阳,直逼邯郸之南。”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如磐石:“两路齐发,赵人猝然受敌,首尾不能相顾,必乱,待其反应过来,臣已在漳水南岸站稳脚跟,阏与一失,赵国西面门户洞开;安阳一破,邯郸南境再无险可守,自此,赵国进退失据,我大秦进可攻、退可守,来日灭赵,不过翻掌之间!” 不愧是王翦老将军。 周文清这个从未见过行军打仗的人,只是听着看着,便觉眼前一片清明。 像解牛,不砍骨头,不碰筋,顺着纹路一刀下去,骨肉自分。 “来日灭赵,不过翻掌之间”——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吹牛;从王翦嘴里说出来,是陈述句。 周文清看着眼前杀气凛然的王翦将军,忽然想起后世史书上那行字: “王翦为将,破赵,灭楚,降百越,皆以计胜,未尝败绩。” 他以前读的时候觉得平淡,此刻站在咸阳宫的烛火下,听王翦用那种不紧不慢的声调说出“进退失据”四个字,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计胜”。 总是和大大咧咧、风风火火的王老将军相处惯了,差点忘了他是一个行军用兵,以稳取胜、以势压人的老将了。 蒙武站在一旁,听得血脉偾张,等王翦话音落地,便迫不及待地往前迈出一步。 “大王,臣亦请战!” “好!” 嬴政手指重重地叩了叩案面,转头看向周文清,沉声问道:“粮草辎重,准备得如何了?” “回大王,粮草辎重已筹备妥当,分储三仓,各郡县的调运路线都已勘定,只等大王令下!” “请大王下令!”众人齐声道,王翦、蒙武、李斯、尉缭,齐齐躬身,声音叠在一起,在殿中回荡。 嬴政站了起来。 他走到舆图前,烛火在他身后跳动,把那道玄色的身影拉得又长又直。 他的目光从秦地移向东方,越过函谷关,越过黄河,落在那座矗立了百年的邯郸城上,手指轻轻按在舆图边缘,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已经触到了赵国的城墙。 然后,嬴政突然抬起手,轻轻一挥,像拂去案上的一片落叶。 “伐赵——开战!” —————— 翌日朝会,王翦请战,群臣意见空前一致。 上命王翦为帅、桓齮为将,蒙武督运粮草,杨端和随军策应,伐赵,救燕。 四人躬身领命,并肩而立,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像四柄已经出鞘的刀。 周文清还未开口,身后已响起此起彼伏的“臣附议”、“大王圣明”。 满殿朝臣躬身如潮,无人异议,便是昌平君站在队列中,沉默了片刻,也缓缓弯下腰。 朝野上下,从将军到文臣,此刻都站在一起,齐心协力,势在必得。 那些曾经为法科争得面红耳赤的人,那些曾经在朝堂上冷眼相对的人,此刻都低着头,弯着腰,用同一个姿势,朝同一个方向,应着同一件事。 没有人再问为什么打,没有人再问能不能赢,文臣只争粮草什么时候起运,武将只吵先锋能不能加上自己…… 大秦之势,势不可挡啊! 周文清又默默退回去。 那么看在出兵在即的份上,这群重臣勋贵,也不会针对自己这个掌管粮草的“后勤官”了……吧? 第218章 蓄谋已久,接力反扑 王翦的大军已经挥师东进,周文清很清楚,这一次出兵,不为灭国,只为一场干净利落的局部战役。 赵国根深叶茂,百足之虫,不是一口能吞下的,只有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时机,速战速决,扫清漳水以南,给这个北方的庞然大物豁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才算不辜负这一番谋划。 现下看来,形势一片大好,斥候的马蹄声日夜不停地往来于函谷道,将前线的消息一拨一拨地送进咸阳。 仅区区一个多月时间,王翦出井陉,攻阏与;桓齮渡漳水,围邺城,两路齐头并进,连下四城,赵军节节后退,而此刻的赵内廷,依旧是一片混乱—— 郭开忙着争权,倡后忙着干政,新君忙着……害怕? 总之,满朝公卿各怀鬼胎,有人忙着站队,有人忙着自保,有人忙着把家产往乡下搬,就是没有人忙着打仗。 更因为秦国本打着“救燕”的旗号,赵廷上下都以为又是那套虚张声势的震慑,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军情落后了不止一星半点,甚至被下了城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城池丢失的消息雪片般飞来,这才如梦初醒,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主战派和主和派在朝堂上吵成一团,新君坐在御座上,脸色苍白,连句话都说不利索,朝中连个能服众拍板的人都没有。 或许是那几个见面礼也多少起了些作用,照这个势头下去,秦国可能会比历史上更快,收割九城,拿下漳水南岸,等赵国终于统一意见,调李牧回防,那九城的黎民早心甘情愿地改姓秦了。 可周文清心中总萦绕着隐隐的不安。 不对国事,仅对自己。 可明明就连不久之前,不知是谁耍的阴招,传出“周内史其言蛊惑,遂遭天谴,常卧病在床,其所倡皆不可谏”这种极其隐晦的阴招,都被嬴政一根手指头摁死了下去,再无波澜。 乃至朝廷之上那些咬着自己不放的腐儒,都消停了。 但感觉,就是……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不对劲。 很不对劲! 他一头扎进治粟内史寺官廨,将粮草调运的线路又核了一遍,把兵器甲胄的数目又点了一遍,把各郡县民夫的征发又过了一遍,确定绝对无误,后续就算没有他坐镇,照部就班进行也不会出现任何差错,这才稍稍缓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至少,万一那群政敌突然发难,再给他来个大的,他也不至于被其缠身、分身乏术,导致战事亏损。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很准。 早朝上,一位言官率先发难。 “眼下大军东出,伐赵救燕,乃我大秦头等大事。举国之力,皆当倾注于此。”他顿了顿,目光往周文清这边瞟了一眼,声音陡然拔高。 “臣以为,学府之事,耗资巨大,国库难免空虚,当暂行搁置,全力备战!待战事平定,再议不迟!” 此言一出,周文清的眼神都冷了三分。 再议不迟,呵,搁置之后,怕是直接不了了之,从此不议了吧? “大夫此言,文清不敢苟同。” 周文清站出一步,直直地看向他,目光如刀: “敢问大夫,学府所用钱粮几何,你从何处知晓?又怎知国库吃紧、无力支撑?” “难不成你是在质疑本官内外不分,将军费挪用内政不成!?” 那言官被他这一问逼得往后退了半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臣、臣只是忧心国事,并非……” “忧心国事?”周文清又逼近一步,打断他。 “大夫忧心国事,却不看账册,不问数目,不查收支,只凭一张嘴,就要把已经建了大半的学府搁置?文清斗胆问一句,大夫这忧心,忧的是哪门子国事?” 那言官被他逼得又退了半步,眼神下意识往身侧一飘。 周文清并不理会。他收回目光,转身朝御座拱手,声音放得平稳了些: “大王,学府之资,一从百物司出,二从富户捐助,其次才是国库,国库拨给大军的军费,一分一毫都不曾挪用,治粟内史寺所有官员,均对此次战事筹备尽心竭力,粮饷军资,慎之又慎,不敢有半分懈怠。” 话音刚落,便有不少治粟内史寺的官员,一个接一个地站了出来。 “大王,臣可以作证,周内史一再强调,让臣等以军务为重,不得有误……” “没错,大王,请大王务必莫信小人之言,冤枉了周内史,也冤枉了臣等……” “臣等愿为周内史作证……” 周文清站在前面,听着身后那些熟悉的声音,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知道你们要捣乱,我还能不提前准备一下吗? 他垂下眼,遮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笑意,再抬起头时,面上已经恢复了那副从容模样,看向那个面色青白的言官。 “若大夫连账册都不看,便说学府耗了国库的军费,那文清便不得不问一句,大夫这消息,是从哪里听来的?” 那言官抖着手,支支吾吾。 “这、这、这……” “周内史何必咄咄逼人。” 一个中年官员从队列中站出,替那言官顶了上来,朝御座之上拱了拱手,语气和缓,话里却藏着刀: “臣等也不过是为了我大秦之声誉。” “哦?”周文清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便是国库充足,钱粮不愁,可这人力呢?如今大军东出,举国之力皆倾注于前线,工匠征调的征调,民夫征发的征发,学府那边,还能剩下几个人?若我大秦学府太过潦草,岂不贻笑大方,为天下人所耻?” “不劳傅大夫费心。”周文清声音平平,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学府大体即将落成,且征发奴隶之众,只消去看上一眼,怕就说不出这般话来了,大夫连见都未见,便信口胡言——其心为何?” 你!”那官员脸色一僵,又有一人从队列中站了出来,替他接上话头。 “依臣所见,傅大夫所言治人律,,并非建造学府之奴隶,而是授课之师者!” “如今朝中重臣,各有本职,前线为重,各署各府都抽不出人手,学府建起来了,法科也开了,谁来教?总不能让学生们自己对着书简发呆吧?” 这问题问得刁钻,缺人,或者说缺人才,这是秦国固有的问题,并非因学府建立才有,但此时被他提出来诡辩,倒也算有些道理。 “不劳令史费心。”周文清不慌不忙,“授课人员早有安排。何况学府新立,百废待兴,学生尚需识字明理,师者足以教习即可。大贤之事,也不急于一时。” “那岂不是较齐国的稷下学宫,相差甚远?” 立刻又有人站了出来,声音尖利,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 “如此草草了事,如何能承担得起‘大秦学府’之名?怕是要被六国所耻笑!” 殿中嗡嗡声四起。一个人下去,又一个人接上来,像早就排好了队。 周文清心里分明,这回这群人可是准备充分,专找他麻烦,从钱粮到人力,从人力到师资,从师资到稷下学宫,一环扣一环,步步紧逼,不是心血来潮,是蓄谋已久! 看来当初指着鼻子骂了半个朝廷的仇,他们终于找到时机,打算报了。 李斯哪能看周文清单打独斗,赶紧上前一步。 “此言差矣,我大秦学府,本就与齐国稷下学宫定位不同,又如何能……” “等等,廷尉此言才是荒谬!” 有人马上站出来厉声打断了他。 “廷尉此言才是荒谬!当初商建法科,廷尉可是一口一个稷下学宫,引经据典,说得天花乱坠,如今又说有所不同,岂不是前后矛盾?若是真的不同,不若将这法科去了!” “你,我之前……” “之前什么?之前廷尉未曾言过稷下学宫不成?” 来人一个接一个,知道李斯的厉害,压根不让他把话说完,这给他气的,头一次体会了一下韩非的感觉,头顶都快冒烟了! 殿中一片闹闹哄哄,你说我驳,你论我证,乱作一团。 “够了!” 御座之上,嬴政终于开口,目光落在一个始终垂首、一言不发,却绝对至关重要的人身上。 “此事……丞相以为当如何呀?” “大王。” 昌平君沉吟了片刻,似乎经过深刻的考量,才缓缓开口。 “臣以为,众位同僚所言皆有理,何不……折中一下?” 第219章 调虎离山 昌平君抬起头,目光从周文清身上掠过,又落回御座,语气不急不慢,像是真的在替所有人想一个万全之策。 “大王,依臣之见,方才诸位同僚与周内史争得面红耳赤,其实压根没什么对错之分,不过是各怀心事、皆为大秦罢了,何必闹得这般剑拔弩张,失了朝堂体面?” 说着,他还特意朝周文清微微颔首,脸上挂着几分温和笑意,看着亲和无比。 何以如此,这还不都得问你吗? 周文清心里直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面上却也扯出一抹客套笑意,只是眼底半点暖意没有,只剩冰凉。 何以闹成这样,这还不得问你吗? 这满殿轮番发难、一环扣一环的阵仗,若不是你在背后暗中撺掇筹划,他周文清的名字从此倒着写! 昌平君似是毫无察觉,也没读懂那皮笑肉不笑里的抵触,自顾自接着往下说,先把好话往周文清身上堆: “周内史为了兴办学府,那可是尽职尽责、殚精竭虑,从筹划到动工,事事亲为,这份功劳,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断不能抹杀。” “再说我大秦兴办这学府,本就是为了教化国人、广纳贤才、传承法度,是利在千秋的根基大事,绝非可有可无的摆设,更不能说搁置就搁置,平白断了大秦的育才之路,这一点,臣是极赞同周内史的。” 真赞同就不会闹事了,周文清都有些懒得听了,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前面这些纯是废话,后面一定有—— “但是……” 果然,周文清心中冷笑,听昌平君继续说。 “诸位同僚的忧心,也不是空穴来风,如今大军东出伐赵,举国上下心思都拴在前线,朝野官吏皆以军务为重,这时候紧锣密鼓办学府,虽说没动军费钱粮,可难免扰了朝野人心,使其不能兼顾。” “更何况,齐国稷下学宫名扬天下百年,底蕴摆在那儿,我大秦学府刚起步,根基尚浅,若是仓促完工、草草办学,传扬出去,列国怕是要笑我大秦办不成大事,反倒有损国体,这也是诸位同僚的顾虑所在。” 各打五十大板吗?周文清眉梢微挑,也该图穷匕见了吧,他倒要看看这位丞相究竟憋的什么招。 御座之上,嬴政指尖依旧轻叩案几,眸色深沉,也在静待他下文。 昌平君剑铺垫的差不多了,这才缓缓道出折中之策:“既如此,臣斗胆请大王准奏,让两方各退一步,寻个两全之法。” “学府断不可搁置,法科亦照常开设,周内史所言极是,学府初立,学子先习识字明理,暂不需大贤执教,用人用度皆无虚耗。” “但长远观之,我大秦学府初兴,论治学传承、贤才汇聚,远不及齐国稷下学宫百年积淀,后续育才治学、规制完善之法,皆有欠缺。” “臣想,何不向稷下学宫借鉴,要知道六国之所以重稷下,不独因其屋舍华美,更因其聚天下贤才、通百家之学,我大秦若只取其形而不取其神,纵有良师,恐也难成大器。” “臣斗胆,有一策。”昌平君朝御座拱手,声音愈发沉稳。 “何不请周内史往齐国稷下学宫一行? “如此,一来可以借机与齐国交好,稳住东方局势,使我大军伐赵无后顾之忧,全力攻赵。” “二来,周内史才思敏捷,谋虑周全,既是兴办学府的首倡之人,又深谙大秦法度与治国之道,臣恳请大王,恩准周内史暂离内史之职,前往齐国稷下学宫,深造研习,遍访贤才,深究治学之法,待其携才而归,再执掌大秦学府,定能让学府更具规制,远超稷下,名扬列国,如此,岂不两全……” “不可!” 两个字,如惊雷炸响,硬生生把昌平君的话劈成两截。 嬴政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子,微微前倾着,像一头被惊醒的猛虎,眯起眼睛,直直盯着昌平君,像是两柄利剑。 “周爱卿素来体弱。”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带着压不住的怒气,“齐国路途遥远,他如何经得起舟车劳顿?若是有个万一……” 他猛地一拍案几,目光陡然凌厉,声音骤然拔高,“丞相,你安的什么心!” 这已是嬴政盛怒之下的极克制之语,若非念及他日丞相,再剥几层面子,便该直接点破昌平君的叵测居心。 昌平君连忙匍匐在地:“臣不敢!臣惶恐!大王,臣只是为国谋事啊……” 一人跪,众人惊,殿中群臣纷纷垂首,另有无数官员同样跪伏在地,似乎早有准备,纷纷为昌平君求情。 “大王,丞相一片忠心,望大王明察……” “大王,丞相所言并无不妥,求大王息怒……” “大王,君相不和乃大忌,望大王三思……” 这下李斯哪里还忍得住,当即上前一步,声音又快又急:大王英明!万万不可啊!” “前线伐赵战事正紧,粮草辎重、民夫调度,哪一桩不需要周内史亲手掌眼?后方若有分毫差池,前线大军便会断了根基,此事万万不可呀!” “李廷尉所言差矣!” 竟又一人从队列中挺身而出,伏地高声道: “前线粮草辎重,周内史早已安排妥当,各郡县的调运路线,分储三仓的数目,民夫的征发编队,桩桩件件,皆有定规,便是周内史离了咸阳,照章行事,也不会出半分纰漏,此乃周内史之才,望陛下相信周内史之能,也相信臣等之能!” 这声音……周文清心里微微一沉,循声望去。 果然是治理内史司的人。 上次寒灾过后,竟还有能漏网之鱼,此人,藏得真深呐! 周文清垂下眼,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那又如何?”李斯立刻厉声反驳,盯着那人,“周内史体弱,众人皆知,便是不为政事,也不该由他前往齐国!” 他猛地转头看向跪伏在地的昌平君,眼底燃着怒火。 连埋了这么久的暗桩都不惜暴露,此人分明是铁了心要将周文清调离咸阳,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李斯心一横,咬牙杨声道: “若大王与诸位执意要派人赴稷下求学,臣愿往!臣兼管学府诸事,身为负责人之一,代内史前往,合情合理!” “廷尉不可!” 立刻有人截住话头,声音尖利,早就在一旁候着:“李廷尉尚需统筹法科,督导学府建设,若离了咸阳,法科谁来接手?此事万万不可!” “为何不可?”李斯梗着脖子,脸憋得通红,急声道,“韩子可暂代……” “韩非先生初入秦廷,立足未稳,若无廷尉从旁辅佐,恐难撑局面!” 又一人立刻出列附和,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接连发声,如同排好的阵仗,你一言我一语,层层堵截,半点不给李斯辩驳的余地。 本就紧绷的朝堂瞬间再度炸开,争辩声、附和声、驳斥声搅作一团,喧嚣嘈杂,乱得不可开交。 队列之中,隗大夫目光在周文清和李斯之间转了一圈,又落回昌平君那张不动声色的脸上,沉吟了片刻,缓缓抬起脚,正要迈出那一步—— “够了。” 一声清喝,不高,却带着一股慑人的沉静,硬生生穿透了满殿喧嚣。 喧闹戛然而止,殿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去。 周文清缓步出列,衣袂轻扫地面,朝着御座之上的嬴政,深深拱手作揖,身姿挺拔,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 “大王,臣愿往齐国,取其所长,拜访贤才,归而兴我大秦学府。” —————— 昨天忘了标,先秦时期应该没有“本官”这样的自称,它作为官员的自称,是唐宋以后才逐渐流行起来的,全文有在尽力避免使用了。 正确的对君主自称一般是臣,对上级或同僚一般自称“下吏”或官职,对下级一般是我/吾,那句—— “难不成你是在质疑本官内外不分,将军费挪用内政不成!?” 应该是—— “难不成你是在质疑内史(我/吾)内外不分,将军费挪用内政不成!?” 但这样感觉不如本官读着舒服又有气势,所以纠结了很久,这里实在避不开,还是决定用本官了。 特此标注一下。 第220章 考量,准奏 上首,嬴政本来视线在那些跪伏在地、口口声声“为大秦”的官员身上徘徊着,眼底翻涌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他只觉眼前不过是一出拙劣至极的闹剧,看的人乏味,只觉聒噪得心烦,可笑至极。 个个冠冕堂皇,句句标榜公心,可剥开那层虚伪外皮,全是一己私欲的算计,这般惺惺作态,竟然还敢联合起来,意图逼迫于他! 寡人费尽心血,礼贤下士,才好不容易将周爱卿留在身侧,俱容这些人轻飘飘几句话,就把人支出去?! 更何况齐国千里迢迢,路途遥远,这一路上,这群人怕是不知要派多少死士,收买多少刺客,布好了天罗地网,让他的周爱卿一去不复返吧? 呵!可笑。 当真以为“法不加于众,刑不责成群”不成?! 寡人偏偏……一个不留! 嬴政蓦地抬起眸,眼底杀机翻滚,正欲发作—— 就被周文清这突如其来的一手打断。 他看着周文清躬身相请的模样,差点气笑了。 看来上回的医者还是请少了,没长记性! 嬴政指腹用力碾压着那枚玉韘?,看着殿下那道清瘦的、笔直的身影,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周卿倒是大度。” 这么大度的把自己送上去,任由他们祸害,你倒是好本事! 哎,都降格成周卿了,看来大王这回是真的怒了。 周文清心中暗叹,却缓缓抬起头,坚定地对上嬴政幽深的目光。 那目光中,似是怒火翻涌,实则藏得更深的深处,是担忧与无奈,像是在说: 以爱卿之智慧,怎么会不明白呢,岂可如此胡闹!? 周文清当然看得懂,他微微弯了一下唇角,就那么迎着那道目光,一字一句,声音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请大王恩准,臣定能不负所托,圆满而……归。” 那一个“归”字,他咬得格外重,像是在承诺什么。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昌平君等人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却也不敢露半分喜色,垂首敛目,面上恭谨,眼底却藏着各色心思。 李斯急得火上心头,恨不得跳出来,把这个间歇性“胆大包天”的子澄兄拖回去。 他瞪着眼,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可碍于周文清如此表态,君前肃穆、满殿死寂,他一时间不好贸然动作,只能干着急,心中暗恨此刻王老将军与尉缭不在—— 若他们在,哪轮得到这群人在这蹦跶? 隗状也皱着眉,眼神落在周文清身上,似是有些担忧,欲言又止。 这周内史虽然年纪轻轻,但身子骨还还没有小老儿结实,若这路上稍有闪失,于大秦而言乃是莫大的损失, 只可惜自己方才慢了半步,已然来不及。 嬴政久久未语,指尖那枚玉韘?被攥得冰凉,眸子死死锁着周文清。 可周文清依旧身姿挺拔如松,目光不退不让,平静地与他对视,没有半分退缩之意。 周文清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大秦正值关键时刻,而他与那些世勋贵族之间的矛盾,已然无可调节。 若是继续留在咸阳,他们只会日日暗中掣肘、明枪暗箭不断,非但搅得朝局不得安宁,更会耽误大秦图强之正事。 可惜……眼下这些人,还不能杀。 不是杀不了,是时候未到。 这群人背后关系盘根错节,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若此时硬碰硬,只会让朝堂撕裂,让前线的大军分心,秦国需要的是一个稳定的后方,而不是自己人之间相互倾轧内耗。 唯有以退为进,暂离咸阳这滩是非泥沼,方能避其锋芒,不致过早摊牌。 所以,他必须走。 有大王坐镇御座,固安兄统筹百物司与学府,他一手铺开的局面,绝不会因他的离去而散架,甚至可能因为少了那些明枪暗箭,运转得更加顺畅。 至于齐国之行,既是被逼,但这群蛀虫也确实误打误撞给他选了个好地方,未尝不是一步妙棋。 稷下学宫,遍地的人才啊! 此番路途虽远,但往返最多不过三月,待他归来,前线战事当已尘埃落定,大王亦可腾出手来整顿朝纲,而他,正好带回一批经世之才,支撑大秦长久之治。 到那时再趁势而起,与这帮蛀虫清算旧账,一一剪除,取而代之,方能一劳永逸! 更何况…… 周文清看着大王高坐御座之上的身影。 身为臣子的,怎么能口口声声喊着要为大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却又一味畏缩在君王的羽翼之下,连一点为国分忧、舍身入局的风险都不敢冒呢? 他相信大王,不会让自己有事的。 希望大王……也相信他。 殿中依旧安静。 嬴政看着他,凝视了很久,久到殿中的烛泪垂积,摇曳扑朔,将君臣二人,一坐一站,沉默对峙的身影拉得悠长。 他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尽数压下,只剩深不见底的沉冷,不露分毫。 唯独声音里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沙哑,泄露出他未平的心绪。 “准。” 一个字,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如磐石落地。 周文清紧绷的心弦,重揖得以微微松缓。 他俯身深深一揖,衣摆轻轻扫过冰冷的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在这死寂的殿中,格外清晰。 “臣,谢大王恩准。” 嬴政却没有再看他,只是重新靠回椅背上,摆了摆手。 谒者会意,上前一步,高唱:“退朝——” —————— 周文清一下朝就想溜了,奈何李斯手太快,一把扼住了他命运的后脖领。 “跑什么?” 李斯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 “朝堂之上,胆子不是挺大的吗,你有什么可跑的?” 周文清被他按住肩膀,只能僵着脖子转过头,干笑一声:“固安兄,有话好好说,好好说……你这手,能不能先松开?” “不能。”李斯面无表情,手上力道半分不减,“我怕一松手,你就跑了,到时候我上哪找人去?” “我能跑哪去?回府,我回府还不行吗?” “回府?”李斯冷笑一声,“回府收拾行李?准备去齐国?” 周文清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倒也……没那么快,怎么也得准备几天……吧。” “准备几天?”李斯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硬生生压下去,“这是准备几天就可以的事吗?!” “周文清啊周文清,你以往行动不爱与我打声招呼也就罢了,我都能理解,也能配合,可你如今这般,铤而走险,不计后果,万一出个意外,让我怎能放心?!” “冷静!淡定!”周文清一缩肩,挣开李斯的手,往后退了半步,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固安兄,你先别激动,我们有话回去说,回去慢慢说,你听我解释,这大殿之上,人还没走完呢,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咱回去说,回去就说哈。” 他一边说,一边转身撒腿就跑! 开什么玩笑?人正在气头上,还说什么说?跑才是正事! 可惜才跑出去没几步,前路却被人挡住了。 一个内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面前,弯着腰,恭恭敬敬道: “周内史,李廷尉,大王有请。” 完了,跑不掉了。 身后,李斯阴恻恻的声音追了过来,再次一手按在他肩膀上。 “周内史,请吧。” 第221章 寡人唯命你,平安回来 偏殿里,周文清垂头丧气地坐在椅子上,把自己缩成一团,大气都不敢出。 李斯急躁着拍着手,从面前绕到周文清左边,恨铁不成钢地指着周文清的鼻子: “齐地远在千里之外,一路山高水远,路况难料,这一路上舟车劳顿,再加上那些朝中勋贵,你当是泥捏纸糊的不成,他们可都个个都会绞尽脑汁、阴招尽出,巴不得欲置你于死地啊……” 他念叨了好半天,绕到右边,狠狠地叹了一口气,声音沉下去: “你就不能等等?等王老将军回来,等尉缭先生回来,等我们从长计议,怎的这么莽撞的就答应了,你难道不知道,这一答应,分明是把自己往刀口上推……” 他絮絮叨叨,从朝堂上的惊险说到齐国的路途,从周文清的身子骨说到那群人的用心险恶,翻来覆去,车轱辘话转了一圈又一圈。 周文清缩着脖子,一句也不敢接,一句也不敢反驳。 可他真正怕的不是李斯。 从进偏殿的那一刻,大王就在,连朝服都没有回去换下! 他就坐在上首,那身玄黑的朝服在烛火下泛着沉沉的光,冕旒已经摘了,可那通身的威仪半分未减。 没有召太医,没有赐汤药,没有用任何他熟悉的、那套“秋后算账”的阵仗。 嬴政只是坐在那里,面无表情,从朝会结束坐到现在,除了进门时那一个“坐”字,半个字都没有再说。 可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周文清身上,如有实质,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就像风雨欲来前的平静,令人胆寒。 周文清感觉头皮都紧了,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鞋尖,大气不敢出。 他宁可大王骂他,宁可大王罚他,宁可大王像上次那样,叫来一屋子太医,拿汤药灌他,也好过这样——沉默。 良久,他听见上首传来一声略显疲惫的轻叹。 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可周文清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心头碾了过去。 李斯的念叨声戛然而止,偏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噼啪声。 然后,脚步声响了。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从上首拾级而下。 周文清僵在那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他听见自己的心跳,随着那脚步,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直到一双玄金步靴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 周文清几乎是一个激灵弹了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留下一道刺眼的白痕,可他已经顾不了这些了。 周文清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把自己酝酿良久、斟酌再三的措词,非去齐国不可的理由,噼里啪啦的一口气和盘托出。 从粮草已备说到齐国必去,从稷下学宫说到人才引进,从朝堂倾轧说到以退为进,越说越快,越说越急,语速那叫一个迅速连贯,连让人插嘴的气口都找不着。 生怕慢了一瞬,那积攒了满腹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 “……所以,求大王相信臣,臣绝非莽撞行事,而是经过深思熟虑,此次势在必行,还请大王原谅臣自作主张,恩准臣前往齐国!” 最后一个字落下,周文清才猛地停下,大口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紧紧闭上了双眼。 “说完了?” 嬴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却让周文清脊背一紧。 “说、说完了!” 半晌没听见动静,周文清小心翼翼地掀起一只眼皮,还是没动静,他一咬牙,睁开眼睛,对上嬴政的视线,那目光黑沉沉的,如一滩死水,看不出喜怒。 周文清梗着脖子,声音却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底气不足,心虚的眼神乱飘,口中还是试图以朝堂之诺劝说: “大王乃万金之躯,一诺千金,朝堂之上已然应允了臣所请,总不能食言而肥,让满朝文武议论吧?” “寡人只说准,未曾说过准谁去。” “大王!”周文清急了,往前迈了半步,声音都高了半度,“可若非是臣,谁去也根本没有意义啊!” 他近乎苦口婆心的道:臣此去,一则避其锋芒,以退为进,消解朝中内耗;二则往稷下学宫,为大王带人才回来,臣在,他们盯着臣;臣不在,他们便失了靶子,臣去,是一箭双雕,最优之解,大王,臣求您三思啊!” “寡人三思过了!” 嬴政骤然开口,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几分压抑不住的情绪,有怒其不争的气恼,更有藏不住的疼惜与不舍: “就是因为三思过了,所以寡人知道,你口口声声的理由,都不敌眼前一个周文清重要!” 他说着,又轻叹了口气,一手搭在周文清的肩膀上,语气郑重,直视望进周文清的眼底,一字一顿: “爱卿何忍弃寡人乎?” “大王……” 周文清望着大王满是担忧的眼睛,任他巧舌如簧,理由千万,忽然竟是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良久,他弯下腰,深深一揖,袖摆低得几乎要触到地面:“大王如此待臣,臣又怎敢负大王之所重信?臣保证,定当平安归来,为大王效力。” “唉~” 嬴政这回头一次没有扶他,而是长吁一口气,拂袖转身。 “子澄当真非去不可?” 周文清没有抬头,眼神却格外坚定:“是,臣意已决,非去不可!” 殿中安静了一瞬,嬴政背对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文清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才听见嬴政无奈的声音: “好,那你就去吧。” 周文清闻言心口一松,正准备跪伏谢恩,却被忽然转身的嬴政一把扶住。 “但是,爱卿此去,没有人照料可不行。” “照料?”周文清不明所以地一皱眉。 “爱卿不是说过,有事弟子服其劳嘛,那么,就……把扶苏带去吧。” 扶苏?! 阿斗!? 周文清惊愕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带去吧,作为寡人的嫡长子,又怎能待在深宫,不经一点风浪?寡人如他这般年纪,早已经历诸多磨难了。” 嬴政的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何况只有带着他,寡人才信爱卿一定会平安会回来,否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文清脸上,一字一句, “寡人绝不会放你走。” 周文清咬着牙,心里那叫一个纠结。 那可是大秦的长公子,万一路上有个闪失……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过无数念头,试图找出一个拒绝的理由。 可对上嬴政那双不容置喙的眼睛,他知道,这已经是大王最大的让步了。 良久,他终于一低头,声音闷闷的:“臣,领命。” 竟然还是应了,嬴政最终只得无奈地拍了拍周文清的肩膀。 “寡人非命令你去齐,即便半途折返也不要紧,寡人会增派人手保护,但路途艰险,记住,寡人唯有一条命令,你们,都务必要给寡人要平安回来。” 那“平安回来”四个字,他咬得格外重。 周文清郑重点头:“唯。” 李斯在一边,见事已成定局,只得认命地跺了下脚,背过身去,长叹一声。 “唉~” 第222章 韩非请随 周文清从偏殿出来的时候,心里沉甸甸的,脸上一点没了大殿之上与嬴政对峙的豪气万丈。 扶苏啊,大秦长公子啊! 这一路上,可得更加仔细地规划一下了,容不得出半点意外。 另外,他手头那一堆事务,也得好好交接一下,否则出了岔子可就麻烦了。 治粟内史寺那边,两个内史丞向来稳重,一个管粮草押运,一个管春耕事宜,他倒也放心,户曹、仓曹、金曹、市曹,各司其职,他早已安排妥当,几个人相互商量着,即便他不在,也能保证井井有条,出不了差错。 这么看来,只需要把藏得最深的那颗钉子拔出来,就没什么需要他操心的了。 学府那边也好办,有李斯和隗大夫在,翻不了天。 就是李斯……又一项重担压身上,希望他不要忙秃了。周文清摸了摸下巴,琢磨着走之前要不要拎两斤胡麻(黑芝麻)去看看他,也算尽了同僚之谊。 而隗大夫那边,他更是无需挂心,老先生年事已高,却身体硬朗,精神矍铄,行事刚正果决,性子更是执拗得很,认定了利国利民之事,便会拼尽全力坚守,绝不会因他离京,便拖慢学府与新政的进度。 这人呀,就经不起念叨。 他正想着,远远就看见隗大夫的身影,老先生站在宫门口,抬头张望着,一见他出来,立刻快走几步迎上来。 “周内史,可定下启程日期了?” “啊,隗大夫啊,您怎么还等在这里呢?”周文清连忙拱手,脸上堆起笑,“我这也就三两天吧,安排好了就走。” “嗯。”隗大夫点点头,沉吟了片刻,目光落在周文清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笃定,一字一钉:“内史不必忧心,隗某在此,虽不能保证其他,但只要是利国利民之事,老夫绝不会让任何人插手搅局。” 周文清一愣,随即心里涌起一股热意。 他整了整衣冠,郑重地行了一礼:“如此,就有劳隗大夫了,文清放心多了。” 小老头点头应了一声就走,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好像在这里等了这么半天,就为了说这一句。 周文清看着他“硬邦邦”的背影,不由得摇头失笑,心里却切实安了大半。 马车行至周府,周文清还想着怎么安顿府中的韩非和阿柱,刚迈入院门,一眼就看见廊下坐着一大一小两个人。 韩非端端正正地坐在石凳上,膝上搁着一个青布包裹,不大,扎得结结实实。 他身边站着阿柱,肩上居然也挎着一个小包袱,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不少东西。 两个人一听见动静,齐刷刷抬头看向他。 周文清脚步一顿,嘴角抽了抽。 “你们这是……?” 韩非站起身,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很慢,却格外认真: “听闻周内史不日将出使齐国,非在府上叨扰多日,无以为报,齐地稷下学宫,乃是我早年游学之地,路线风土、旧友贤才,我皆熟悉,愿随内史同往,一路也好略尽绵薄之力,助内史一臂之力。” 周文清闻言有些愕然地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先不说此行凶险,怎么一个个都上赶着,就是你还记得自己出不了咸阳吗? 怕不是忘了某人之前差点为质吧! 韩非似乎看懂了他脸上的神色,垂下眼,风轻云淡道:“非会向秦王请示,诺必归,想来秦王会答应的。” “先生,”周文清忍不住说:“你知不知道我此行其实凶……” “非知道,所以请随行。”韩非坚定的一点头。 这些日子,韩非在周府住着,每日看着周文清与李斯、尉缭那些人往来,看着嬴政隔三差五遣人送茶送药,看着扶苏毕恭毕敬执弟子礼。 看得越多,心里那层壳就越薄。 他并非庸才,知道周文清等人之用意,想让他心甘情愿地留下来,为秦所用。 可他本是韩国公子,宁死不肯叛国投秦,心中始终筑着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 然而这种润物无声的方式,一点点侵蚀着他的心防,再想起韩国朝堂的腐朽昏暗,对比自己与周文清在韩国的种种际遇,再想了想那一日秦廷之上,自己是何等酣畅淋漓…… 韩非也并非铜心铁骨,他生怕时间久了,自己难免心生波澜。 所以,当周文清要去齐国的消息传来,他心念一转就收拾了包袱。 齐国,稷下学宫,那是他年轻时游学的地方,有他熟悉的街巷,有他旧日的故交,他想,正好可以借此机会避一避,像蜗牛缩回壳里一样,让自己喘口气。 况且,有他这样一个熟悉齐国的人在旁引路,以秦王对周文清之重视,对他之尊重,想来不会不应允。 当然,不应允也没关系。 正好证明了那些笃信看重,都只是刻意为之的把戏罢了,反而使他心念更坚。 韩非垂下眼,又抬起,目光坦然地看着周文清,等着他的答复。 周文清自然懂了他的意思。 这人看着清隽斯文,君子端方,骨子里比谁都倔,屡劝多次无果,那还能怎么办呢?由他去呗。 反正一个也是带,两个也是带,三个……不行! 扶苏、韩非,再加上他自己,这队伍就够庞大的了,不能再多了。 周文清转过头,看向旁边那个还抱着包袱、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小阿柱。 嘿嘿,治不了韩非,还治不了你这喝着奶的小豆丁吗?! 周文清弯下腰,冲阿柱招了招手,温和地笑了笑,笑得如沐春风,阿柱一愣,下意识上前,也跟着咧开了嘴—— 下一秒,手里的包袱就被夺走了。 “哎——”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后脖颈子就被卡住,周文清一手半拎半推着他,一手提着包裹,面无表情地大步往房间走。 “小孩子别胡闹,回你房间等着,一会儿给先生找个落脚的地方,不许跟着添乱!” “先生!头发头发,薅到头发啦!先生,阿柱也要去,阿柱不会添乱的!先生……” 周文清全当没听见,大步进了房间,把阿柱往椅子上一放,包袱往旁边一搁,自顾自地开始收拾行李,叠衣服,卷书册,捡要紧的往箱笼里塞,头都没抬一下。 阿柱不愿回自己的房间,气鼓鼓地坐在椅子上,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河豚,满脸委屈,一副打定主意抗争的模样。 然而,周文清收拾着,哪里有个东西需要拿,只一句话,这孩子就老老实实的过去,再老老实实的回来,重新气鼓鼓地一屁股坐回去。 周文清看得好笑。 傻孩子,在哪等不是等啊! 等到整理妥当,午饭后,让李一把人往马车里一塞,周文清再次启程,去往李府。 除了安置阿柱之外,还有一件最紧要的事务,需找个知轻重、可信任的人,托付交接。 当初被大王大手一挥,完全划分给他、无人可入的机密要地——罪山。 那里一座高高耸立、还翻滚着岩浆一般铁水的高炉,正日夜不停的实验中。 第223章 哄完这个哄那个 马车停到李府门前,门吏早瞅见车驾上的内史标识,不敢有半分怠慢,一路恭恭敬敬引路,将周文清与身旁还憋着气的阿柱,迎进了宽敞雅致的正堂。 紫檀木案几擦得一尘不染,热茶刚奉上来,家仆便躬身前来,神色纠结了的顿了顿脚步,又恢复一本正经地上前回话: “周内史,我家主君一早便往廷尉府处置公务,诸多刑狱案卷积压,怕是要迟些方能回府,劳大人宽坐等候。” 也是,今日并非李斯休沐之日,但…… 这种时候,他还能安安稳稳地在廷尉府坐得住,而不提前回府中等自己? 周文清第一个不信。 “哎~” 他长长叹了口气。 忙碌公事是假,怕是正气恼着不肯见他吧? 真是劝完了宫里的劝府里的,劝完了府里的,还要出来再劝一个,不够他忙的了! 这般想着,周文清无奈地抬眼,漫不经心地扫过正堂,最后停留在一侧半掩的素色屏风上,眼尾微微一挑,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狡黠。 他故意提了提声量,语气里带着几分慢条斯理的疲惫: “也罢,既是李大人公务繁忙,我便在此等候便是。” 说完,他眉头微蹙,指尖轻轻揉着眉心,身子微微往椅背上靠了靠,摆出一副乘车颠簸、久坐后疲惫不适的模样。 “只是方才在府中整理行囊,一路乘车颠簸,又要在此枯坐等候,我这身子实在有些吃不消啊,只盼你家主君能尽早处理完公事,快些回府才好!” 立在他手边的阿柱,此前一直抱着小胳膊,气鼓鼓地闷头站着,为即将被“寄养”而表示不满何抗议,闻言诧异的回过头,眉头皱起,疑惑道看向自家先生。 先生累了吗?不应该呀! 之前先生只随手翻了几件衣物、几卷书册,剩下的全是指挥他跑前跑后去取,连腰都没弯过几次! 后来更是直接被李护卫全盘接手收拾,先生只负责指挥,清闲得很,又吃完了午饭歇了一阵才来的,这路程也不是很长啊,怎么会累呢? 阿柱抿着小嘴,满心疑惑,犹豫地小步往周文清身边凑了凑,刚抬起手,就听见就听那素色屏风之后—— “哼!” 一声压抑不住、气愤的动静,紧接着是衣袂摩擦的声响响起。 李斯板着一张脸,从屏风后迈步走了出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被拆穿的恼意,又藏着几分无奈: “周文清,你少在这儿装模作样!” “我哪里装模作样了?固安兄啊,你总算回来了,不愧是国之栋梁,日理万机,这离了你实在不行啊,你瞧,我这不给你送帮手来了。” “我哪里装模作样了?” 周文清立刻换上一副无辜的表情,选择性忽略了李斯出来的位置,站起身,热情相迎。 “固安兄啊,你总算回来了,不愧是国之栋梁,日理万机,这离了你实在不行啊,你瞧,我这不给你送帮手来了。” 说着,他把阿柱往前推了推。 阿柱猝不及防,被推着转了个圈,好不容易站稳,仰起头,正好对上李斯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你之前不就稀罕我这小弟子嘛?”周文清笑眯眯地拍了拍阿柱的脑袋。“诺,给你送来了,随你使唤!” 李斯瞥了阿柱一眼,嘴角一扯,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看向周文清: “你哪里是送帮手来?分明是自家的小祖宗哄不了,又带不上了,这才甩手到我这里!” “嘿嘿,固安兄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周文清半点不心虚,凑上去拍了拍李斯的肩膀,语气亲热。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人你尽管用,可不能用过头了,更不能苛待,得按时按点让他歇息,小孩子可不如你能熬,人家正是长个子的年纪,啊!对了,每日早晚的乳羹也不能落下,还有……” “够了,周文清!” 李斯听得额角青筋直跳,直接被气笑: “你真当我堂堂廷尉没脾气不成,还要给你看孩子!?” “哎呀,固安兄消消气,消消气。”周文清赔笑着扯开折扇,讨好地给他扇了扇风, “文清就知道你最是大度了,那叫什么来着?廷尉肚里能撑船,就原谅周某人这一次吧,固安兄,只此一次,绝不再犯,好不好?” 李斯终究是不忍看他这般放低身段殷勤讨饶,眼皮克制地跳了跳,终是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拂衣径直在周文清身旁的太师椅上坐下,语气里的恼意早已散得干干净净,只剩藏不住的无奈与叮嘱: “大王都亲口应了你的请求,我再气又能有什么法子,你这人,嘴上说得漂亮,行事却向来一意孤行,半点不肯提前与人商议,说到底,还是太年轻,太气盛!” “是是是,固安兄教训得极是,是我考虑不周。” 周文清连忙顺着他的话应下,指尖轻轻摩挲着折扇边沿,眼底却藏着一丝得逞的笑意。 李斯向来嘴硬心软,这般数落,便是彻底应下了托付。 李斯抬眼狠狠瞪了他一眼,又无奈地长长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语气沉了几分,多了几分郑重: “说正事吧,除了把阿柱这个交给我照看之外,还有什么要紧事需要托付?一并说来,我……尽量帮你守着,不落到地下去。” 他顿了顿,又皱着眉补充了一句:“但你也知晓,我整日埋首廷尉府刑狱公务,对那些机关造物之事,实在不甚擅长,只能勉强替你守着,太过精细的处置,你还是挑好人手留心,我怕让我来,反倒有些力不能及的。” “固安兄这般坦诚爽快,文清已是感激不尽,先行谢过。”周文清稍稍正色,语气里少了几分嬉闹,多了几分郑重。 “不过固安兄大可放心,一应管事我早已安排妥当,只是他们不得出山,有些关节处,还需劳烦你居中周旋,此事关系重大,三言两语说不清,劳烦固安兄随我走一趟了!” 话音未落,他便起身拉着李斯要往外走。 “哎,等等——”李斯连忙伸手拉住他的袖子,急道,“你好歹等我换一套衣服!” 周文清低头看了一眼李斯身上那件半旧的常服,随意的摆了摆手:“不用换,就这件挺好,到了估计也得弄脏。” “什么意思?” 周文清脚步不停:“到了你就知道了。” 阿柱迈着两条小短腿,试图跟上:“等等,先生!你怎么跑那么快,要去哪?带上我呀!” 周文清头也不回,只朝院里喊了一声:“等不及啦!孙管事,帮我看好阿柱,别让他乱跑!” “诺!”孙管事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带着几分无奈。 他快步走出来,笑眯眯地弯下腰,一伸手就把阿柱捞了起来,和和气气地说:“小郎君,周内史有要事出门,您就在府里等着吧,厨房刚炖了乳羹,要不要尝尝?” 阿柱在半空中蹬了两下腿,又气又急:“先生,您又把我当小孩子啦!” 第224章 高炉炼铁 骊山北麓的这片乱石荒滩,早已被嬴政赐名“罪山”,原本人迹罕至,自迁来一众罪人服刑,便成了咸阳城郊人人避之不及的晦气之地,平日里悄无声息,连飞鸟都极少落足。 表面上看去,这里与寻常罪徒劳作之地别无二致。 路过的樵夫远远眺望,只看得见一群衣衫沾尘的苦役,佝偻着背搬运石料、铲挖土石,个个灰头土脸,看着便觉凄苦,往往摇头叹一声晦气,便加快脚步匆匆离去,半分不敢多做停留。 可若是有人心存歹意,妄图靠近窥探,不出片刻,便会被暗处埋伏的甲士悄无声息拿下,再醒来时,十有八九已经身处廷尉府的阴冷大牢,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当然,一般不会有人来的,不管是他国奸细还是心怀鬼胎者,都将矛头对准了匠造府,而不知这里的存在。 周文清领着李斯,绕过一堆刻意堆在路口、用作掩饰的乱石堆,再往里走,眼前景象骤然一变。 百物司的珍稀之物,在这里都是成箱成箱的堆叠码放,随处可见,更有许多千奇百怪的玩意,琳琅满目。 饶是见多识广的李斯,也忍不住东张西望,满眼讶异,口中啧啧称奇: “啧啧啧!子澄啊,这罪山之内,竟是别有洞天!可你这样……” 他伸手指了指不远处一排排整齐规整的茅屋棚舍,棚子虽不算奢华,却遮风挡雨,全然不像寻常罪徒居所那般破败漏风、拥挤不堪。 李斯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与担忧:“大王当初下旨是让这些罪人开采石料、伐木运土、为你效力,以赎其罪,你这般安置他们,是不是过于优待了?” 周文清面不改色地道:“这里不全是罪族之人,也有些技艺高强,却格外孤僻、最新匠学、脾气暴躁之人,在匠造坊合不来,索性将他们安顿于此,两全其美。” “原来是这样。”李斯点点头。 周文清见状,连忙顺势引着他往核心工作区走去,生怕李斯再多追问几句,露出破绽。 他方才所言,半真半假。 不全是罪族之人,那就……也有罪族之人。 公输瑜治家不严,致使府邸机密外泄,其亲传弟子平日里纵容公输藜顽劣胡闹,毫无约束,皆是此次祸事的主犯,这些人,按律重罚,每日服苦役、做重活,半点不冤。 公输瑜的三族亲眷,原本按秦法连坐,当夷灭满门,远至十族,按律也当罚,如今能免于一死,被圈禁在罪山劳作,如今这般身无自由,却吃穿不愁,在这战火纷飞、朝不保夕的年代,已然算是恩赐。 可稚童何辜啊? 他们还没来得及享受主家蒙荫,便被圈禁于此。 周文清即便再告诉自己,这是乱世、人命如草、“连坐”之法自有其道理,须得徐徐图之。 但每回来此,看那群干瘦的孩子,背负着比自己还大的木料,赤着脚,摇摇晃晃,艰难攀行,便是铁打的心,也该不忍了。 是以他悄悄网开一面,将罪眷分了情况对待,将老弱妇孺与主犯分开安置,老匠人与妇孺做些浆洗、做饭、打磨工具的轻活,孩童也能有一隅安身之地,不必受那开山运石之苦。 这般安排,虽稍稍偏离了秦法的严苛,却守住了他周文清的本心。 嬴政对此并非一无所知,只是罪首他已作处置,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这番变通。 没想到这么一变通,回报这么高—— 多项产品并行的同时,高炉炼铁都搞出来了! 李斯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足足有四五米高的火炉,上面还冒着滚滚的浓烟。 炉身用黄泥掺了碎石的耐火层裹着,外头箍着一圈一圈的铁箍,像捆柴火似的勒得紧紧的。 “这、这这这——是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都飘了,尾音往上翘着。 炉前开了三个风口,每个风口都连着一条木管,木管那头接着一只巨大的皮囊,皮囊又被一架水车带着,吱呀吱呀地往炉里送风。 李斯一脸惊奇地绕着炉子转了一圈,靴底踩在散落的矿渣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周文清站在一旁,袖子挽到肘弯,防止弄脏,他拉住李斯,抬手指了指炉顶:“固安兄,你看上面。” 李斯仰头望去,只见几个赤膊的工匠正站在高处的木台上,往炉口里一筐一筐地倒矿石和木炭。 那炉口张着,像一只巨兽的嘴,吞进去的是黑乎乎的石头,吐出来的是红彤彤的铁水。 “这叫高炉。”周文清说,声音被水车和风囊的噪音压得有些闷,“比咱们以前的竖炉高出一半还多。” 李斯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高出一半……是为了,能炼出更多铁?” “不光是高。”周文清走到炉前,指着那三个风口,“以前一个风口,现在三个,风从三个方向同时往里吹,炉心烧得透,温度比从前高出一大截,矿石下去,化得快,化得透。” 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还带着余温的铁块,递给李斯:“固安兄摸摸。” 李斯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那铁块表面不像以前那样坑坑洼洼,反而光洁了许多,断口处泛着一层细细的银光。 “这铁……怎么感觉比以前的沉?”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颤抖,“沉了不少!” “瓷实。”周文清点点头,“以前的铁,看着是一大块,里头松,敲开全是孔洞,现在温度高了,渣滓化得干净,铁水沉得实,同样的分量,现在的铁打出来的犁铧,比以前的耐用三成。” 李斯想了想蹲下来,把那铁块放在地上,然后四处张望着,捡了一块石头,握紧了,狠狠砸下去—— “当!” 石块崩了一个角,新铁块纹丝不动,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李斯的眼睛“蹭”一下亮了。 他捧着那铁块,翻来覆去地看,像捧着一块从天而降的陨石。 “别急,还有呢。”周文清笑着按了按他的肩膀,领着人走到炉后。那里摆着一排刚刚浇铸好的铁锭,整整齐齐地码着,足有二三十块,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 “以前一炉,好的时候出百来斤铁,要烧整整一天一夜,烧完了炉子也塌了,得重新砌。” “现在这炉子,一天一夜能出三四百斤,而且炉子不坏,烧完一炉清干净,下一炉接着烧。” 他顿了顿,指了指远处渭水支流上那架巨大的水车,水轮正不紧不慢地转着,带动连杆,一下一下地压着皮囊。 “全靠那个,水力推着风囊,日夜不停地鼓风,不用人踩,从前六个人轮班踩一天,累得半死,风还时大时小,现在风是匀的、足的,炉温稳了,铁水也稳了。” 李斯站在那排铁锭前,面带震撼地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蹲下去,一块一块地摸过去,像在检阅一支沉默的军队。 那些铁锭微凉,他却觉得烫,烫得他手心发汗。 良久,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发涩:“子澄,你这炉子……大王知道吗?” “暂且还不知。”周文清指着那一排排铁锭,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又藏着几分遗憾。 “这炉子前几天刚启用,还在实验中,不算稳定,那些都是第一炉出来的,我本打算确定此法可行,再将它们打造成农具、兵器之类的,再呈于大王的,给他一个惊喜,只可惜……” 他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只可惜还没来得及,人就要离开咸阳了。” “所以啊,固安兄,我就将这惊喜转交于你了,帮我盯着一些,可别出什么意外,那可就损失大了!” “嘶——!” 李斯倒抽一口冷气,像被人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 “你、你、你——” 他指着周文清,手指都在抖,声音又尖又飘, “这么大的事儿,你甩给我?我又不懂这些,怎么盯着,你这这这——!!!” “这不是等于要把我这把老骨头,拆了扔进去当柴烧嘛!?” 第225章 非你莫属 “固安兄——” 周文清拖长了尾音,伸手按住李斯抖个不停的手指,语气里带着几分好笑,又有几分无奈: “你可是堂堂廷尉,执掌大秦刑律,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区区一座炉子,就把你吓成这样?” “区区一座炉子?!”李斯的声音拔得更高了,手指往那一排铁锭上狠狠一指,“这、这是能造出兵器的铁!是能武装千军万马的铁!你把这个甩给我,还说区区?!” “我就说不该任你胡来,在这种时候跑去那什么齐国的!”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劈了叉。 “不行,我得告诉大王,这太重要了!你竟想交给我这样一个丝毫不懂匠学之人监督,简直是荒唐!” “万一出了什么差错,那我大秦的损失,远不是区区内部纷争所造成的那点蝇头小利可比的,你明白吗?” 李斯激动得满脸通红,额头上都冒汗了,撸起袖子就要走。 “不行,我得马上去见大王,你绝不能走出咸阳一步!” “固安兄——” 周文清连忙伸手拉住他的袖子,拽住了他的脚步。 李斯回头瞪他,眼眶都急红了。 “你别拦我!这事没得商量!” “你且听我说完。”周文清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的,像一块石头落进湍急的河水里。 “你方才说,你不懂匠学,监督不了这炉子——我问你,廷尉府断案,廷尉大人可要亲自去验尸、去勘察、去搜证?” 李斯一瞪眼:“你又怎知我从未去过?” 必要的时候,他还是会亲自去的。 周文清被噎了一下。 好吧,差点忘了,这也是个“亲力亲为派”的坚定践行者。 还给不给我们这群正常人活路了,跟你们这群精力无极限、外加时间管理大师的卷王势不两立! 周文清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 “固安兄要做的,只是统筹全局,看管人手,调配物资,等到产线成熟,生产稳定,打造出武器,再呈给大王就可以了——不是让你亲自去烧炉子!” 其实这些生产线已经趋于稳定,就算他本人在这里,能干的也就这些了。 只可惜,不能亲手将那柄王剑呈献给大王了。 虽然燕王丹被搞死了,但周文清心里始终不放心,琢磨着章台宫添几个大柱子是不太可能,但是给大王的剑换一把还是可以的呀! 至于这柄王剑,他就一个要求:快!快到极致! 不仅是那种锋利无比的快,还要能以最快的速度拔出来。 快到刺客的手还没摸到刀柄,大王的剑已经出了鞘;快到风声还没传到耳边,剑光已经划破了空气;最好是快到——连刺客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已经躺在地上思考人生了。 不过固安兄能代我献上,其实也差不多。 周文清收起这点心思,继续道:“技术方面,固安兄不必心存顾虑,我已经早有安排。” 他松开李斯的袖子,从袖中取出那张卷宗,展开,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你看,我已写好了章程,工匠明细、人员调配、生产流程、还有意外备选方案,不过大概率用不上,总之,桩桩件件,都写得清清楚楚。” “不只是炼铁,还有其他重点项目,诸如造纸、制盐、酿酒、琉璃、印刷……尽在其中。” 李斯听到好几个他从来无从知晓,听都听不懂的名词,眼睛逐渐瞪大,嘴巴张了张,刚要开口,又被周文清一把按住。 “别急,我接下来就带固安兄一一见过,大可放心。” 周文清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这里的匠人,都是心性最稳定的,他们知道自己的职责所在,绝不会出岔子,还有每个项目的负责人,我也都交付给固安兄。” 他拍了拍李斯的肩膀,笑眯眯地补了一句:“如此,便不需要固安兄懂匠学了,只要懂得管理就好——这正是固安兄最擅长的。” 李斯瞪着他,嘴角抽了又抽,抽了又抽,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管这叫‘只要懂得管理就好’?” “不然呢?”周文清冲他眨眨眼睛,然后很快收敛了笑容,微微正色,目光直直地看着李斯,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却极认真: “固安兄,我知此事关系重大,非比寻常,可若说临行之前,必须要托付一个人的话,我只相信你,也非你莫属。” 李斯微微一怔,沉默了片刻,垂下眼眸。 炉火在他侧脸上跳动,映出明明暗暗的光影,使得那双眼里藏着什么情绪,旁人看不真切,然后他长叹一口气,看向周文清,无奈又释然。 “唉,子澄都如此说了,看来斯也只有舍命陪君子,拼了这把老骨头,助你一臂之力了。” “太好了,多谢固安兄!” 周文清立刻眉开眼笑,生怕他反悔似的,赶紧把那张卷宗往他怀里一塞,那动作快得像塞烫手山芋, “其实也没那么复杂,真的!” 李斯低头看着那卷书,伸手翻了翻,一页,两页,三页……越翻越快,越翻越急,眉头越皱越紧,那两道眉毛简直要拧成麻花。 最后,他“啪”地合上,抬头盯着周文清,眼神复杂。 “你早就准备好了,至少是早有预料,所以才准备得如此周全,是不是?” 是,也不是。 只是隐隐有不妙的预感,没法说,周文清也不打算说,只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将一切整理好,万一他……出什么意外,也好让手头的工作依旧能进行下去。 周文清摸了摸鼻子,心虚地笑了笑:“固安兄高明。” “高明个屁!” 李斯骂了一声,声音却缓和了下来,他把帛书塞进袖子里,长长叹了口气。 “这地方,我替你看着,但你得答应我,此去齐国,必须平平安安地回来,这些东西,我暂且替你守着,但你得回来自己交差。” 周文清心里一暖,笑着点头:“固安兄放心,文清这条命,还要留着回来领赏呢。” “领赏?”李斯哼了一声,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你少惹点麻烦就不错了!” 周文清干笑了几声,没说话,见李斯已经转身,准备参观这个即将交到自己手上的庞然大物,他才连忙追上几步。 “固安兄,还有一事,有关……韩国,需要固安兄上些心思。” 第226章 一个理由 李斯脚步一顿,侧过头看他,眉头微微蹙起。 周文清斟酌了一下措辞,声音压得更低了:“文清本想着,此次出访齐国,以两路车马为宜,明面上摆一队仪仗车马大张旗鼓前行,作为遮掩之盾,我则假作行商,轻车简从,悄悄赶赴,力求速去速归,这般安排虽有风险,可把控得当,倒也可控。” “可控个屁!” 李斯一下就气炸了。一日之内爆了两次粗口,对于他来说,可以说是开天辟地头一回了。 他指着周文清的鼻子,咬牙切齿地怒喝: “周文清啊周文清,“你这脑子是不是天天挨着火炉太近,被炉火烧得炼化了,里头全是沸水,晃一晃直冒傻气,不然怎会想出这么荒唐至极的主意!”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却怎么都顺不下去,越说越火大: “你去访齐,早已人尽皆知,列国细作遍布关中,沿途关卡、驿馆酒铺、有心人只要稍加探查,乃至更激进些,直接袭击一次,探子都不用派,就什么都清楚了!” “而你,纵使轻车简从,也必有痕迹,到时候身边护卫寥寥,打打不过,逃逃不掉,又求救无人,出了大秦,他国若要对你下手,连邦交纷争都不用顾忌,因为你——不过是区区行商!” 李斯一巴掌拍在木架上,震得上面的铁屑簌簌往下掉: “周文清,你是不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周文清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猛地向后跳了一步。 有那么糟糕吗?他觉着他这个点子……还是有一定的可行性的呀! 可现在他是万万不敢说这句话的。 周文清连忙高举双手,以示清白,连声道: “没有没有,我只是随便说说,没真打算这么干啊!” “我保证,此次出行,一定全听大王安排,带足人马,绝不孤身犯险!” 李斯听后,火气未消,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真的?” 周文清连连点头,那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主要那不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嘛,扶苏要跟着,此次出行的性质就变了。 大秦长公子在侧,他还真不敢多冒风险作赌。 虽然周文清对自己的身体没半点自觉,却知道顾念着扶苏,小孩子不比大人,尤其是在这个时代,脆弱得很。 万一不小心折了,他所有的安排,岂不是前功尽弃? 不过这么一来,原本算计好的行期,怕是要往后拖一拖了。 他掐着日子在心里盘了一遍,眉头便悄悄拧了起来。 大张旗鼓,使团压道,只怕还不等他从齐国折返,王老将军那边就已经连下九城,彻底稳固漳水以南了。 到那时,秦军兵锋正盛,留兵驻守之余,王老将军带着剩余精锐顺势南下,反手收拾一个韩国,岂不是轻而易举? 毕竟,韩国如今的境况,早已不复往日,国祚衰微,年年向秦国割地赔款,疆域小得可怜,甚至比不上秦国的一个大一点的郡! 这般情况下,若不趁机一举灭韩,反倒显得错失良机。 可灭国之事,非同小可。 至少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一个足够灭国的、合适的理由。 使得其他五国虽看不过眼,但也不至于被挑动神经,彻底联合起来,群起攻之。 也能给大秦一个休养生息、消化土地的缓冲期。 想要达到这样的效果,这个理由,除了得让韩国格外理亏之外,必须得让其他五国……都心虚。 这样他们才能一致推出个挡箭牌,即便灭了韩国,也只为平息了秦的怒火而庆幸,而不是惴惴不安。 本来他是想等自己从齐国回来,亲手操持这事,可如今行期一拖,很有可能赶不上,那索性一并托付给固安兄,好叫他先预备着。 “你这肚子里又冒什么坏水呢?”李斯戒备地看着突然不言不语的周文清。 “什么叫坏水啊。” 周文清一脸无语,上前一步,一把揽住李斯的肩膀,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狡黠。 “固安兄,你既见了这罪山,就应当知道,那匠造坊就是个幌子,所有的核心工艺皆在此处——造纸、制盐、炼铁、琉璃,桩桩件件,都藏在这山里,匠造坊里摆着的,不过是些半成品,加工一下再运去百物司,唬人的而已。” 李斯听得眉头微动,目光往远处的炉火方向瞥了一眼,又收回来,落在周文清脸上,带着些赞叹之色。 怪不得这罪山之中,纸张成摞堆放,却不见半柄纸伞、一把折扇;炭石堆积如山,也未曾见到更易燃烧的蜂窝煤,原来核心技艺与成品诀窍,全被他藏在了这隐秘之地,半点不曾外露。 子澄这般步步为营的算计,当真是缜密至极。 周文清继续说:“我知道,匠造坊可没少遭六国探子惦记,只是尉缭先生防备甚严,才未曾让他们得逞。” “防备得严是好事。”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意味深长道:“不过文清以为,倒是可以放进去一个,最好是韩国的,然后……” “然后再如同你栽赃燕太子一般,逮个现行,好嫁祸韩国?”李斯眼睛一亮,立刻接上话茬。 “不行!”周文清摇摇头,拒绝道:“这般小打小闹,没有造成切实损失,到头来无非是逼韩国再派使者割地赔款谢罪,我费这么大心思设局,只图这点蝇头小利,未免太过不值。” “那你想做什么?”李斯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周文清凑得更近了些,几近耳语:“我的意思是——给匠造坊放一样真东西,让他去偷,比如……造纸。” 李斯目光锐利起来,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你是说,故意让他得手?”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那……可要给真的?” “就要真的。”周文清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见李斯脸色一变,连忙笑着按住他的手臂,“但固安兄莫慌。” “若论赚钱之法,我大秦早已不指着一个造纸了,更何况,待我领着固安兄见了印刷之术,你便会明白,造纸只是根基,印刷才是点睛之笔,二者相辅相成,方能成为教化、传讯的利器,单单一个造纸术,即便被他们偷回去,也无妨。” 李斯闻言,紧绷的神色稍稍舒缓。 若论这些机巧造物,他对周文清所言,绝对是完全信任,没有一丝顾虑,哪怕他说的是超越像造纸术这般,堪称青史留名的存在,他也信。 李斯细细思忖片刻,已然品出其中深意,却还是追问:“即便如此,白白将技艺赠予韩国,终究是助长他国之力,你这般做,究竟有何图谋?” 周文清嘴角勾起,缓缓开口,将全盘计谋和盘托出: “韩国弱小,惯于在列国间左右逢源,偷了造纸术,不敢独用,又不舍不用,我们再让尉缭先生再推波助澜一番,必使其暗中分给赵、魏、楚、齐,妄图以此拉拢五国、混淆视听。” 可五国各怀私心,得了技艺只会暗自窃喜,绝不会真心与韩国同舟共济。” 他顿了顿,语气冷了几分:“届时,我们直指韩国,问责窃技叛国之罪,五国本就各怀鬼胎,又见我们只问韩国、不问他人,造纸术已得,难以收回,为沾这份便宜,也平秦之怒火,他们定会争相与韩国撇清,乃至出言以斥之。” “韩国孤立无援,我们再出兵讨伐,名正言顺,其余五国只会作壁上观,绝不敢贸然合纵抗秦,如此一来,灭韩再无后顾之忧,漳水以南的新土,也能与韩国一同,与我秦境融合,稳稳当当地消化。” 第227章 准备出发 李斯在心底将这计策反复推敲了一圈,终究不得不叹服。 此计表面看来再简单不过,可细细思忖,其中每一步都精准踩在列国人心的褶皱里,拿捏着六国的贪念与猜忌,环环相扣,让对方避无可避。 甚至有匠造坊的存在,连机密泄露的风险也降到了几近于无。 李斯敢说,即使无需尉缭先生派人刻意撩拨诱导,韩国一旦得到造纸术,定会如周文清所料那般行事,这是韩国弱小却又妄图左右逢源的本性使然,半分不差。 他侧过头,看了周文清一眼。 炉火在那张年轻的脸上跳动,映得眉眼朦胧,像隔了一层薄雾,带着几分不真切的柔和。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温润,连喝碗姜汤都要耍赖的人,内里藏着的心思竟缜密到了极致,布局步步为营,计策环环相扣,轻描淡写几句话,便将韩国的命脉死死攥住,更把六国各怀鬼胎的私心尽数拿捏,化作了灭韩的利刃。 李斯收回目光,心里那点担忧悄悄散了几分。 看来,此次齐国之行,他可以安心一些了。 以子澄这般手段谋略放眼整个大秦朝堂,恐怕能与之比肩者也寥寥,同龄者更是难有望其项背者,这般城府与算计,只要不动用武力强攻,列国之间,绝无一人能算计得了他。 至于武力强攻——当我们大王是的摆设吗?! 这样想着,李斯忍不住笑了起来,心弦也放松了几分: “子澄,好毒……好算计啊!” 太放松了,那“毒”字在舌尖打了个转,差点没收住,他心虚地捧了一句: “子澄大才,斯是真的甘拜下风!” 周文清虚起眼睛,斜睨着他。 别以为你收得快我就没听见! 算了,看在你未来还要兼挑我的工作,累死累活的份上,不跟你计较。 他收敛神色,语气郑重几分,叮嘱道:“固安兄,此事便托付于你,切记要把握好时机,宜快不宜慢。” 早早的演一场逼真的戏,让那韩国探子带着技艺,看似惊险万分地逃回去,越是凶险,他才越是深信不疑,乃至沾沾自喜,迫不及待的献宝。 届时,即便王翦将军暂未归朝,也不妨碍让六国先自行猜忌发酵,待时机成熟,将军腾出手来,再将此事公之于众便是。 最好等自己出使齐国回来,一切已成定局,便是韩非想做些什么,也无力回天。 这也是他同意带韩非一起走的原因之一。 呃,就是回去面对韩非,多少有点心虚。 还是多带固安兄在这罪山逛逛吧,他晚些再回去。 只是这番急切灭韩的心思,落在李斯眼里,却彻底想左了。 在李斯看来,若非韩王对周文清有极深的苛待,乃至血海深仇,寻常人面对覆灭母国之事,即便立场不同,也难免心生感触,断不会如此果决。 他暗自思忖,周文清这般纯良通透的性子,定是韩王做了什么天怒人怨之事,才让他如此决绝。 话说,与子澄相处已久,他好像始终孑然一身,从没听他提起过自己的家眷来的…… 嘶——! 李斯的眸光不由得暗了一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他暗暗咬了咬牙,待到灭韩之后,他定要设法将韩王安“请”到廷尉府大狱里好好“做客”,想来以大王的心意,也定会默许此事。 若是真问出些什么,那就别怪他李斯,不给这一国的君王留什么情面了! 心中打定主意,李斯当即颔首应下,语气笃定无比: “子澄放心,此事交予我,万无一失,我明日便入宫禀明大王,与尉缭先生细细商议,尽快将此事安排妥当,绝不误了灭韩大计!” 他说着,还伸手拍了拍周文清的肩膀,给了他一个眼神。 周文清被他拍得肩膀一矮,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总觉得固安兄这眼神有点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那……就有劳固安兄了。”他干笑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摸了摸鼻子。 李斯摆摆手,一副“包在我身上”的豪迈姿态,大步流星地往前走,雄赳赳,气昂昂,大义凛然的模样。 周文清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感觉越发浓了。 走这么急做什么,你也不认识路啊! “固安兄,”他忍不住开口提醒,“走反了,再往前走就进山啦!” 李斯的脚步猛地一顿,然后脚下丝滑一转,面不改色地转身,从周文清身边经过。 步伐依旧豪迈,衣袍带起的风把地上的炭灰都卷了起来,只是那表情,多少有些僵硬,像是涂了一层浆糊,硬撑着不肯裂开。 “……我知道。”他的声音硬邦邦的,眼神刻意飘向远处的山林,努力故作淡然,“我就是……看看那边的风景。” 周文清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假装咳嗽了两声:“咳咳……那固安兄看完了?” “一点也不好看!”李斯语气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急促, “带路!” —————— 等参观完罪山,回到李府,夜色已然笼罩了咸阳城,暮色沉沉,街面上灯火稀疏。 周文清刚踏入府门,便撞见一个鼓着腮帮子、气成小包子似的身影,正是阿柱。 委屈巴巴,眼泪汪汪,缩在那里一小团,好不可怜,周文清看着都心虚了一瞬。 他连忙温声哄劝,费了好一番口舌,先是再三保证此行必定平安无虞,归来时定会给他带礼物,又郑重其事地交代他,咸阳城中诸事还需他留守照看,周府与李府都离不开这个可靠的小帮手。 好说歹说,阿柱才终于松了口,不情不愿地答应留下,却执拗地不肯即刻入住李府,非要等到周文清临行前一晚,才肯搬过来照看。 理所当然的,撞见了扶苏师兄收拾行囊,和先生的行李一起放进马车,准备启程。 阿柱气的回去连喝了三碗平日里不甚喜欢的乳羹! 等我长得比师兄还高,先生就会带我留下师兄了!他在心里暗暗发誓,攥紧了小拳头。 暂且按下阿柱的小心思不提,周文清这边,大王为他的行程费了不少心思,亲自挑选了精锐护卫,足足安排了三日,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准他启程。 周文清离府那日,天刚蒙蒙亮,晨雾未散,嬴政亲自率队出城。 第228章 大王赠剑 周文清特意选了黎明就启程,本想趁着晨雾未散,悄悄出城,试图低调行事。 可他实在低估了此行庞大的队伍,也低估了自己在咸阳百姓心中的分量——队伍刚出巷口,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了。 等马车行至主街,两旁的百姓已经自发聚了过来,远远地目送着这支出载着“周内史”的队伍。 周文清坐在马车里,都能听见那一句句“恭送周内史”、“周内史慢走”、“周内史保重身体”的呼喊,声音不高,但不绝于耳。 咸阳城还未出,若这里还有危险,尉缭先生这国尉就不必做了,何况有护卫层层相送,暗地里也不知布下了多少暗卫,周文清心里踏实得很,他轻轻将车帘掀起,以作回应。 晨光尚未铺满城阙,他的面容在薄雾里有些模糊,可那身玄色官袍、那道清瘦的身影,咸阳的百姓闭着眼睛都认得。 不知是谁起的头,一束野花从人群中抛了过来,落在车辕上,又滚落在地,紧接着,第二束、第三束……花瓣零落,洒了一路。 扶苏坐在他对面,看着这漫天花舞的景象,认真地道: “先生,您真的是一个好官。” “民心淳朴。”周文清的目光从帘外收回来,“我只是做了一个官员该做的事,尽自己的本分罢了,扶苏,你以后也当如此,尽……自己的本分。” “是,先生,扶苏受教了。”扶苏端正地应了一声,目光却忍不住又往窗外飘去。 队伍行至一处楼阁前,楼上竟探出不少女子的身影,或倚窗而望,或执帕掩面,好奇地、悄悄地看着这边的热闹。 晨光落在她们鬓边的珠钗上,亮闪闪的,像洒了一把碎金。 扶苏眼睛一转,嘴角悄悄弯了起来。 “竟看见扔花瓣的,也没瞧见一个扔帕子、扔香囊的。”他一本正经地叹了口气。 “先生若是允许,那媒氏都能踏破周府的大门了,都说成家立业,周先生早已立业,怎么还不成家,娶个夫人回来呢?” “胡说什么?”周文清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重,只拍的扶苏轻轻低头: “真是跟阿柱、胡亥他们学坏了,都会调侃先生了,再胡说,就回你自己的马车里坐着去!” 他倒是不介意扶苏开这些小玩笑的,这孩子性子太闷,周文清有意引导他开朗些,只是这夫人……还是算了。 乱了辈了,他还不想太天打雷劈。 “别呀,扶苏知错了。”扶苏抬起头,缩了缩脖子:“父王说了,要我贴身跟随先生的,先生别恼,我不说了。” 或许是将要离了咸阳,这个平日里端端正正、一板一眼的长公子,难得流露出一丝少年气,眉眼间的拘谨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鲜活,像是春日里刚冒头的柳芽,嫩生生的,带着几分毛茸茸的朝气。 他捂着脑袋,偷偷抬眼,余光恰好瞥向窗外—— 一只香囊,正正地朝车窗飞来。 绣工精细,格外小巧,还系着鹅黄的穗子,有些轻飘飘的,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半圆的弧线。 “啊!先生,真的有香……”扶苏惊呼出声,话说到一半,声音却戛然而止。 “……没事了。” 只见李一连剑都没有出鞘,只是握着剑鞘轻轻一挡,那香囊便被弹了回去,在空中翻了几个滚,落在地上,滚得脏兮兮的。 他骑着马,行至车窗侧方,对着目瞪口呆的扶苏微微颔首:“公子小心,别探头,也莫让暗器杂物惊扰了先生。” 说完,他一夹马腹,策马往前走了几步,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暗器? 扶苏的嘴角抽了抽,悄悄看了周文清一眼。 周文清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面上波澜不惊,好像什么都没看见,又好像看见了,欣慰的嘴角轻轻勾起。 扶苏:他好像知道为什么那些媒氏连周府的大门都踏不进了。 有李一护着,别说媒氏,怕是连只无害的蝴蝶想靠近先生,都得验一遍毒、把口器摘了才有可能。 不过有他在,着实令人放心不少。 行至城门口,队伍忽然停下了。 车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李一已飞身下马,快步掀开车帘:“先生、公子,大王来了。” 周文清:“!!!” 真是低调了个寂寞。 不过这都到了咸阳城门了,大王这一露面,就要出城相送吗?! 扶苏也愣了一下,随即整了整衣冠,脸上那点少年气瞬间收敛,又变回了那个端端正正的长公子。 两人对视一眼,连忙起身下车。 晨光从城门洞斜斜射进来,将那道玄色的身影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嬴政负手而立,冕旒在微风中轻轻晃动,面容看不真切,可那通身的威仪,隔着几步远,便压得人呼吸都轻了几分。 他身后,黑压压站着一排官员,李斯站在最前面,冲他微微点了点头,尉缭特意腾出了时间,捋着胡子看着他。 周文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与感念,抬手仔细理平衣袍上的褶皱,与扶苏并肩迈步上前,二人齐齐躬身,郑重行大礼。 “臣,见过大王。” “儿臣,拜见父王。” “爱卿不必多礼。” 周文清腰身尚未弯尽,便被嬴政伸手稳稳扶住。 “此去遥远,为我大秦,一路艰辛。” 言罢,他解下腰间佩剑递出:“此剑赐你,授你先斩后奏之权,上斩奸佞,下除鬼祟。” 他一边说着,一边意有所指地将目光扫向身后跟随着的百官。 “寡人望此剑能为你平迷障、斩荆棘,盼子澄早日凯旋。” 周文清双手接过剑,掌心触及那冰凉的剑鞘,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确实很长啊…… 自己的快剑还没赠出去,大王倒是把王剑赐了过来。 “臣……”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涩,“定不负大王厚望。” 嬴政看着他,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拍了拍周文清的肩膀。 “去吧,寡人在咸阳,等爱卿回来。” 然后,嬴政的目光在周文清脸上停了一瞬,又看向扶苏,微微颔首,便转身回城。 百官连忙跟上,脚步声窸窸窣窣,在青石板路上汇成一片。 周文清捧着剑,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渐行渐远,晨光落在剑鞘上,泛着温润的光。 李一轻声提醒:“先生,该启程了。” “啊,启程吧。”周文清回过神来,转身往马车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咸阳城,城墙巍峨,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城楼上的士兵站得笔直,像一排扎了根的树。 此去齐地,他誓要将贤臣能士一网打尽,辅佐大王,早日成就“六王毕、四海一”,乃至“大陆同、天下合”的不世伟业! 意气风发之际,他大步踏入马车。 然而,脚刚迈进车厢,整个人便猛地一僵。 只见车帘内,韩非正慢条斯理地提着他的茶壶,为自己斟满一盏新茶,见他进来,缓缓抬眸: “子澄回来了,非独坐一车,实在无聊,愿子澄不弃,可否与非同乘?” 周文清:“……”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他猛地回头,看向李一。 李一一勒马缰,直奔队伍前列。 对不起了先生!属下尽力了,您和好友之间的推拉戏码,小的实在不敢掺和,溜为上策! 周文清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亏我方才还在心里夸过你,你给我回来! “子澄?”韩非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不紧不慢,带着几分疑惑,“站在车帘处作甚?晨风颇凉,当心着寒。” 周文清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果不其然的看见韩非已经清了凭几,摆上了棋盘。 “赶路无聊,子澄这回总该无事,可以与我手谈一局了吧?” 第229章 他逃他追,执着的韩非 周文清躲韩非有一段时间了,事情还得从几天前说起。 扶苏难得休息,带着阿柱在廊对弈,用的就是蒙武将军送的那副云子,黑子温润,白子莹白,落在枣木棋盘上,脆响清越,绕着廊间悠悠散开。 扶苏作为大秦长公子,自然是早已开始了弈道学习,虽算不上成熟,但教教阿柱还是足够的,两人对弈,棋盘上的黑白子摆得稀稀拉拉,不成章法。 下了几盘,阿柱蹙着眉头,小脸皱成一团,兴致渐渐消磨殆尽,扶苏瞧着他这副模样,不由轻笑出声,索性拉他下起了五子棋。 那是先生教的,规则浅显易懂,趣味却足,连阿柱这样刚摸棋子的都能上手。 韩非从房间出来,本想找周文清借本书,路过廊下,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他站在廊柱旁,负手而立,看着棋盘上黑白子你来我往,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蹙起,又舒展开,眼底渐渐浮起一丝兴味。 “此棋规则……与寻常弈棋不同。”他开口,声音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阿柱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这是五子棋!先生教的,谁先把五个子连成一条线,谁就赢,简单吧?” “五子棋……”韩非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棋盘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倒是新鲜。” 他驻足细看了这半晌,已然摸清了其中门道。 此棋虽简,却暗藏机锋,看似只要连成五子,实则每一步都在堵截与反堵截之间较量,攻守转换之快,丝毫不逊于弈棋。 韩非心中暗忖,能创出这般棋道之人,绝非仅仅懂得弈术,定然对棋理、谋略都有极深的见解,研究颇深。 此时的人把围棋称为“弈”,弈者,以木为盘,以石为子,纵横十七道,两人对坐,轮流落子,这不仅仅是消磨时光的娱乐,更被视为“礼”的延伸——落子无悔,是君子之德;不推枰、不耍赖,是士人之节。 故而,弈棋也是士人君子必修之艺,不仅可以修身养性,而且某种意义上,棋盘如疆场,落子如布阵,一步一权衡,一子一机锋,善弈者,常被赞为“知进退、有谋略”,棋品亦如人品,从一局棋中,往往能看出一个人的心性与格局。 恰巧,韩非就是“善弈者”,且是“好弈者”。 他生来有口难言,心中满腹韬略与政见,常不能畅所欲言,除了将才思付诸笔墨,便常假于弈棋论道,手谈之间,无需多言,棋路交锋更胜言语交流,最是能触动心扉,也最能看透人心。 此刻看着五子棋的精妙,他心中对周文清的棋艺,已然生出了极强的求教之心。 “子澄……十分精通此道。”他笃定地说。 “那当然!”阿柱比他还笃定,一脸骄傲:“先生什么都会,可厉害了,我和师兄加一起都下不过他!” 韩非没有接话,他垂下眼,看着棋盘上那些零落的棋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眼底的灼热之意,悄然翻涌。 那天傍晚,周文清刚从治粟内史寺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看见韩非端端正正地坐在堂中,面前摆着那副棋盘,黑白子已经分好,整整齐齐地码在两边,茶都泡好了,热气袅袅,显然已经静候多时。 “子澄,”韩非抬眼看他,目光灼灼,“闻得子澄善弈,非不才,愿请教一局。” 周文清:“……” 我没有!我不是!你别乱说! 得知是阿柱口无遮拦夸下海口,周文清恨不能把这小子抓来打一顿屁股。 这小子,平日里夸先生……也就罢了,但怎么能在韩非面前这么不谦虚呢?! 与韩非对弈,和打败两个孩子,那是一个量级吗? 韩非是当世名士,满腹谋略,弈道想必早已登峰造极,乃是真正的国手级别。 原主或许略通弈术,可他忙着外出访友、积攒声名还来不及,就算会,也只是浅尝辄止,堪堪入门,至于周文清自己,就更不用提了。 且不说后世的围棋规则与此时大相径庭,棋盘从十七道变成了十九道,座子制也早已废除,何况他本来就不精于此道,充其量算个业余爱好者,若与韩非对弈,怕是不出半局便会败得一塌糊涂,体无完肤。 输不可怕,可怕的是输得太惨。 到时候,辛辛苦苦塑造的形象还要不要了?他的面子往哪儿搁?! 于是,周文清借口公务繁忙,匆匆告辞,溜之大吉。 可他越是躲,韩非眼里的战意反倒越浓。 在韩非看来,以周文清的才思与格局,断不可能不通弈道,这般再三推脱,绝非技拙不敢应战,反是藏拙不愿出手,这般姿态,莫不是担心他韩非输不起? 这些非但没打消他的念头,反倒生生激起了这位法家名士心底深藏的好胜斗意。 自此,韩非便开启了对周文清的“全天候”堵人模式——下朝回家廊下相邀;官廨归府堂中静候;甚至晚间饭后,也要见缝插针。 周文清被堵得东躲西藏,府中前后门都被他摸出了捷径,李一和阿柱更是被他叮嘱得风声鹤唳,一见韩非身影便赶紧通风报信。 可惜……还是没躲过。 此刻,车帘落下,马车已经启程,扶苏缩在角落,拉过车帘挡住半张脸,一副“我看不见,你们随意”的掩耳盗铃模样,显然是指望不上了。 韩非端坐在对面,黑白子分列两侧,整整齐齐,他抬眼看着周文清,嘴角带着浅淡的弧度。 这一回,你总跑不了了吧! 周文清看着他,嘴角抽了抽,心里那叫一个苦。 现在跳车是来不及了,他硬着头皮,试图给自己找个理由: “这……韩子啊,你看这马车之中,空间狭小,又颠簸不平,实在是不适合下棋,要不咱们聊点别的怎么样?” 韩非低头看了看面前那张宽大的凭几,两盏清茶稳稳当当放在上面,虽有涟漪,却未倾覆。 这可是大王命少府连夜赶制的马车,专为长途出行设计,陈少府愁得头发都白了,日夜盯着赶工,才勉强在启程前交出了这辆车,整车宽大敞亮,坐垫柔软厚实——怎么看,都和“狭窄颠簸”四个字沾不上半点关系。 周文清一咬牙:“我……心颠簸不静,下不了棋。” 韩非:“……” “真的!”周文清眼睛一转,忽然认真道:“韩子可知我们此行路线?” 韩非疑惑地抬眼:“不是先走北线,再南下吗?” 周文清见他注意力终于被转移,兴奋一拍手道: “不是啊!” 第230章 绕道目的——沛县 周文清抬手缓缓探入怀中,指尖摸索片刻,摸出一卷舆图,对着韩非点头示意: “烦劳韩子,帮我挪一下茶盏,免得碰到。” 他语气自然,韩非丝毫未起疑,伸手端起两人的茶盏,转身到侧边副案,轻轻将茶盏安放妥当。 趁此机会,周文清的右手捏着舆图卷轴,左手像做贼一样摸到棋盘边缘,指尖轻轻一拨—— 那简易的棋盘便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顺着桌沿溜下,紧接着,被他脚背轻轻一勾,稳稳接住,又不声不响地踩在靴底。 与此同时,舆图顺势铺开,平整地摊在案几上,完美取代了棋盘的位置。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前后用时不超过两次眨眼。 等韩非放好茶盏回身落座,入目便是周文清腰背坐得笔直,一本正经指着舆图的模样,仿佛方才那点小动作从未发生,开口道: 依韩子先前所言,我等使团自咸阳东出,过函谷关,经洛阳、荥阳,再借道魏国大梁,横穿定陶后入齐,此为北线,近驿足,向为使道。”他语速平稳,指尖在图上沿线划过。 韩非没察觉什么异样,目光顺着他所指落在舆图上,微微颔首。 这正是他方才所指的路线,没有偏差。 可周文清话锋忽转,指尖陡然在舆图上拐了个弯,故作忧心状: “只是此番咱们使团规模不小,车马随从合计三百余人,还带了甲兵护卫,这般浩浩荡荡过境魏国都城大梁,魏人本就对我大秦心存忌惮,怕是要无端猜忌,横生枝节。” “哪怕碍于国力悬殊,不敢轻动刀兵,也得耗费精力周旋,反倒耽误行程,依我看,不如绕道而行。” 说罢,他指尖从洛阳处缓缓向南挪动,细细勾勒出新路线: “改走南线,自洛阳南下,先抵阳翟,再入陈郡,东行过彭城,而后折向北方,经薛郡直奔齐都临淄。” “这条路虽说要多走几日路程,可全程都在我大秦疆土之内,关隘守将皆是自己人,驿站供给也随心,想走便走,想停便停,全然不用看他国脸色,稳妥得很。” 韩非低头看着舆图上那条弯曲的南线,目光沿着周文清划出的路线缓缓移动,像是在心里默算路程。 片刻后,他的指尖点在图上一处。 “那这个沛县呢?” 韩非声音不紧不慢,却透露出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敏锐, “你方才所指,可要绕行此处?” 啊,我指了吗? 周文清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飞快地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刚才的动作——指尖从彭城往上划的时候,看见沛县两个字,似乎确实……下意识的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一息都不到的功夫,也被韩非捕捉到了? 是不是也太敏锐了! “呃……沛县啊!” 他故作镇定地凑过去:“泗水郡的那个小县……也顺路,顺路,从彭城往西北拐一下就到了,其实不绕多少路,听说风景不错,值得一去……” 他越说声音越低,知道这个理由不靠谱,底气明显不足。 但不然让他怎么说?总不能说他掐指一算,此地钟天地之灵秀,集日月之精华,孕育了一石、咳咳!出了不少栋梁之才,他准备招揽去吧? 那就成神棍了! 周文清勉强找了一个还算合理的一借口: “其实,我恰好有个友人在此,许能见上一面。” 韩非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 周文清被他看得心虚,下意识想解释两句,又觉得越描越黑,索性闭嘴不言,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他不说话,韩非却说话了。 只见这位法家巨子唇角微微弯起,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依旧操着他那慢悠悠的语调开口: “周内史果然思虑周全呀,像是早有图谋,可告诉了秦王?” 那尾音微微上扬,分明是问句,却带着一种“我已经知道答案”的笃定。 “大王自是知晓的。”周文清答得飞快,语气里带着几分理直气壮,出发之前他确实报备过,用的是同样的理由,大王也同意了。 还是大王好,从来不会刨根问底。 “嗯。”韩非缓缓点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就没错了,依我感觉,子澄的目的,除绕过魏都外,这沛县也大有文章啊。” 这也能感觉出来?跟你们这群直觉党拼了! 周文清打定主意,绝不在透露什么信息,他偏过头,假装在看车帘外飞掠而过的风景,侧脸绷得紧紧的。 韩非也不在意,继续道: “子澄的朋友也多,足以遍天下了,我倒是好奇,是什么样的朋友,能让子澄如此惦记?到时候可要为我介绍介绍。” “啊,一定一定。” 周文清敷衍着回答,眼神微微飘忽,不敢与韩非对视。 还介绍呢,我自己都不知道那些人长什么样,怎么介绍? 话说,最好找的应该是萧何吧? 沛县主吏掾,在县衙里颇有威望,一打听就能找到,到时候是直入县衙,表明身份好呢,还是设计什么偶遇…… 周文清正想得入神,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画圈,一圈,两圈,三圈…… “子澄、子澄!” “啊?!什么?怎么了?” 周文清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对上韩非疑惑的眼睛。 “子澄可是想你那位友人了?如此心不在焉,可否与非讲讲……” “没有没有!”周文清果断打断。 莫须有的友人,让他怎么讲,总不能说我正在算计他们,但他们还不认识我吧? “只是有些无聊了。” “无聊?”韩非眉梢微挑,那目光在周文清脸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那简单呀,子澄不如与我手谈一局……” 他边说着,低头掀起舆图的一角,往案几上看了看,声音里带着几分疑惑:“咦?棋盘呢?” 你怎么还记着这茬呢! 周文清一个激灵,脚下不动声色的使了使劲,然而看似薄薄的棋盘,却是纹丝不动。 他若无其事地将脚挪开,往车帘方向偏了偏,脸上堆起无辜的笑容:“许是掉了,再……再找找。” 韩非看了他一眼,带着几分狐疑。 就在这时,李一骑马靠向车窗,声音从外面飘进来。 “先生,该用午膳了,前方不远便是一处驿站,我们可要停靠休息一下?” 来的太及时了,阿一,回去给你涨月俸! 周文清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连忙按住嘴角,故作镇定地点头: “停吧,走了一上午,大家都累了,歇一歇,用个午膳,养足精神再赶路。” 他说着,已经伸手去掀车帘,拉着扶苏,几步就要往车下跳。 —————— 沛县。 一个高鼻梁、额头饱满、身量颀长的男子,仪表堂堂,只是脸上青了一块,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像是被人一拳揍的。 他倒不在意,歪着身子靠在酒肆的柜台上,一只脚踩着桌腿,另一只脚在地上画圈,嘴里叼着根草,眯着眼看街上的人来人往。 第231章 刘邦、卢绾、樊哙、萧何 “季哥,你这脸……”卢绾凑过来,惊讶地看着那块青紫。 刘邦伸手摸了摸颧骨上的伤,“嘶”了一声,嘴角却咧开了:“没事,那小子比我惨多了,不亏!” 卢绾更好奇了,凑得更近:“谁?咋回事?” 刘邦把嘴里的草吐掉,往柜台上一靠,慢悠悠地开了腔:“昨儿后街,看见赵家那小子,就是整日带着几个泼皮横着走的那个,正欺负一个小丫头。” “小丫头哭得稀里哗啦,也就五六岁,鼻涕糊了一脸,可怜巴巴的,我估摸着是走丢了,赵家那个想拐走卖钱换酒钱呢。” 卢绾一听就皱眉:“赵癞子?他不是他爹在县衙当差么,仗着这点关系,路过的狗都恨不得踢一脚,专爱欺负人,没想到他还干这种事,呸!狗娘养的,什么东西!” “狗东西呗,不干人事。”刘邦端起酒碗灌了一口,抹抹嘴。 “那你季哥我能看得过去吗?当时就冲上去了,那小子竟然还敢斜着眼看我,说‘你算老几,管得着么’。” 卢绾眼睛瞪圆了:“然后呢?” “然后?”刘邦笑了,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痞气,“然后我就教教他,我算老几。” 他比划起来,手一抬一落:“我先一脚踹他肚子上,踹得他嗷嗷叫娘,就趁这功夫,那小丫头撒腿跑开了,我这一分神,赵癞子趁机一拳抡过来——喏,就这块。” 他指了指脸上的青紫,“没注意,挨了一下,不过紧接着我就抓住他手腕,往下一拧,他就像杀猪似的嚎开了。” 卢绾一听,多少有些担心,怕季哥下手没轻重,连忙追问:“你把他咋了?” “没咋,就把他按趴在地上,让他给小丫头赔不是,小丫头早跑没影了,他只好对着空气磕了三个头。” 刘邦说到这里,忍不住笑出声来,“后来他爬起来,鼻子破了,门牙也松了一颗,哭着喊‘刘季你等着,我找我爹去’。” “没断奶的娃娃吗?还找爹?”刘邦嘲讽地一咧嘴。 卢绾脸色一变:“可是,季哥,他爹在县衙当差,这要是告到县衙那里……” 刘邦摆摆手,又倒了一碗酒:“告了,今儿一早,那狗娘养的就告去了。” “啊?那你怎么还在这儿喝酒?”卢绾急得直拍大腿。 刘邦慢悠悠地晃了晃酒碗,不紧不慢地说:“赵癞子脸上的伤,是撞墙撞的,我昨儿一整天都在县衙里帮忙核对户籍,忙得晕头转向,不小心撞一下桌角。” 他指着自己脸上的“撞伤”,得意洋洋地说:“这还是在县衙里上的药,我一整天都没出去过,哪来的功夫去揍他?” “啊?”卢绾彻底糊涂了,眨巴着眼睛,“不是,季哥,你不是说……” “哦!”他一拍脑袋,恍然大悟,“是萧掾帮的忙对不对?” “你小声点!” 刘邦跳起来,对着他后脑勺就是一巴掌,压低声音骂道:“嚷嚷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 卢绾捂着后脑勺,龇牙咧嘴地缩了缩脖子。 刘邦重新坐下,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眯着眼道:“哼!赵家那小子想干这种缺德事,还敢告我?我一猜他就会干这种瘪犊子事,昨儿晚上就去找萧掾了。” “我可看得清清楚楚,萧掾就过去跟他们说了几句话,直接让他灰溜溜地夹着尾巴滚蛋了,屁都不敢放一个。” “哈哈哈哈,还是萧掾厉害!” “那是当然。” 刘邦把酒碗一撂,站起身来,拍拍屁股就要往外走。 “走,咱找萧掾,感谢他去!” “刘季!站住!” 酒肆一妇人从柜台后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钱袋子,大声喊道: “酒钱呢?!上回的还没清,今儿又喝了三碗,还想记账啊?” 刘邦脚步一顿,脸上那点得意立刻换成了嬉皮笑脸:“武大娘,记着记着,等我发达了,连本带利还你,少不了你一根金条。” “还金条?你欠了快半年了,连个铜板的影子都没见着!” 刘邦赔笑着往外走:“下次一定,下一次一定哈!” 武大娘嘴上喊着,到底是站在原地没动,刘邦已经溜到门槛边,回头冲她嬉皮笑脸地拱拱手:“武大娘心善,我都记着呢!” 说完他一拽卢绾,两人蹿出了门,跑了半条街,才放慢脚步。 卢绾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膝盖,看着跟没事人似的刘邦:“季哥,不是找萧掾吗,咱这是要跑哪去?” 刘邦不知从哪儿顺路薅了根草,叼在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急什么,都说要谢谢人家,那不得割块肉啊?” “割肉?”卢绾眼睛一亮,“季哥,你有钱?” 刘邦瞪了他一眼:“有钱还叫割肉?那叫买肉。” 卢绾:“……” “走,找樊哙去。”刘邦把草从嘴里拿出来,往路边一扔,拍拍手,“那小子厚道,要我说呀,交朋友就得交这样的,虽然不爱说话,但人仗义又大气,够意思。” 卢绾跟在后头,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刘邦立刻回头,眯起眼睛。 “没、没啥,我说季哥说得对。”卢绾赶紧摆手道。 “哼,快走吧。” 两人拐进集市,远远就看见樊哙的狗肉摊。 樊哙正敞着衣襟,露出结实的胸膛,手起刀落,案板震得咚咚响,肉沫子飞溅。 旁边几个等肉的妇人站得远远的,只能伸着脖子喊:“樊屠,来二斤!” 樊哙头也不抬,一刀下去,一坨肉挂到秤钩上,准得很。 他麻利地包上,递给那妇人,还有下一个。 刘邦也不急,往旁边的墙根一蹲,等那几个妇人都拎着肉走远了,他才慢悠悠地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踱到摊前。 他也不说话,就那么往案板前一站,笑眯眯地看着樊哙。 樊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刘邦脸上那块青紫上停了一瞬,也没吭声,只低头切了一大块肉,用荷叶包了,往刘邦怀里一塞。 刘邦接过肉,掂了掂,咧嘴一笑:“哙,我们去萧掾那里,与他吃酒,一块?” 樊哙正在擦刀,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把刀往案板上一插,扯下围裙,三下五除二收了摊子——案板搬进屋,砧板立墙角,剩下的几块肉用布一裹,往肩上一搭,卢绾想伸手帮忙,被他轻轻挡开。 “走。”樊哙闷声道。 三个人并肩往县衙走去,刘邦走在中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荷叶包里的狗肉还热着,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卢绾在左边,时不时偷眼看看樊哙——这个人高马大的屠户,走在集市上人人避让。 樊哙似乎感觉到了卢绾的目光,侧头看了他一眼,卢绾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县衙后堂,萧何正伏在案上批阅公文。 门外传来的小调声,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对旁边的书吏说:“去,到武大娘那儿打三壶酒来,账记我名下。” 书吏应声而去。 —————— 注:秦代有秤,叫权衡,衡=秤杆,权=秤砣,文中就直接写秤了,方便理解。 第232章 推荐亭长,曹参出场 书吏应了声,捧着酒壶刚推开门,正好撞见快到门口的刘邦等人。 “你们主篆在里头呢?”刘邦扫了一眼他手中的酒壶,眉梢一挑,语气熟稔得很,半点没有寻常庶民见了县衙吏员的拘谨。 书吏早习惯了他这副自来熟的模样,点点头往旁侧让了让,无奈笑道: “萧掾正在后堂批公文,吩咐我去武大娘处打酒,刚要出门就碰上你们了。” “正好,省得再通传,我们自己进去便是。”刘邦咧嘴一笑,露出几分随性的痞气,拽了把身后的卢绾,又朝抱着肉的樊哙示意,抬脚便往里走。 “萧掾……忙着呢?” 萧何缓缓撂下笔,将手中的公文放下。 他案头堆着的文书杂乱却又透着规整,正是这泗水郡沛县的现状—— 秦楚连年战后,楚廷早已虚弱不堪,远在寿春的王令传不到这偏隅小县,此地成了半自治、半秦侵的尴尬地界,案上楚制竹简与秦式纸卷胡乱堆叠,墨迹深浅不一,看着便让人头大。 萧何抬眼看向几人,眉眼间带着伏案许久的淡倦: “怎的这个时辰过来?案上还有数卷户籍、徭役文书未批,皆是急务,耽搁不得。” “再忙也得填肚子啊,哪有叫人熬着不吃饭的道理。”刘邦笑嘻嘻地晃了晃手里的荷叶包。 “现杀的狗肉,快让人做出来尝尝,配上酒,那滋味,快快快,歇片刻再忙也不迟。” 萧何瞧他这副模样,便知是推托不掉,也早有意料,眼瞅着也到了午膳时辰,终究是无奈摇了摇头,朝门外扬声吩咐: “来人,将这肉拿去后庖,切好炖熟,速去速回。” 门外杂役闻声快步进来,恭敬接过荷叶包,转身退了出去。 萧何这才缓缓起身,引着三人往旁侧待客的席案走去,抬手示意他们入座。 刘邦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卢绾和樊哙挨着坐了。 “说吧,怎么又来了,可是有什么事?”萧何端起水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这话说的,难道非得有事才能来找你,我这不是请你吃肉来了吗?”刘邦嬉笑。 萧何看向樊哙,微微颔首:“樊哙,多谢。” 樊哙只点了下头,不置一词。 刘邦被拆穿也不尴尬,干咳一声,收了笑意,难得正经:“萧掾,今儿赵癞子那事,谢了,要不是你,少不得要吃一顿板子,来人,必定相报。” 萧何摆摆手,语气平淡:“赵家那小子,本就都不干净,敲打敲打他们也好,不必谢我。” 刘邦嘿嘿一笑,端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口,又放下,咂咂嘴:“水没滋味,等酒来了,我再与你好好喝一碗。” 萧何没接话,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刘邦脸上那块青紫上停了一瞬,忽然开口: “只是刘季,你今日打赵癞子,明日怕是又要与旁人起争执,这如今局势混乱,藏着不少说不清道不明的人,哪天你惹了不该惹的硬茬,便是我想护着你,也未必兜得住。” 这话落进刘邦耳里,他脸上的嬉皮笑意淡了些,指尖无意识地叩了叩案几。 他心里向来憋着一股劲,自认绝非池中之物,将来定是要干一番大事的,绝非这般浑浑噩噩混迹乡野的庸人。 可萧何说得也没错,这般整日游手好闲、动辄与人争执,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空有一腔心气,连个立身之处都没有,谈何大志。 萧何见他神色松动,知道他听进去了,便沉吟着接了一句:“我倒是想起来,泗水那边好像还缺个亭长,让各县里都推个人选,你若感兴趣,大可去试一试。” “亭长?”刘邦眉头一挑。 “管十里八乡的治安、诉讼、徭役征发……”萧何大概将什么是亭长解释了一遍,然后看向刘邦。 “俸禄不多,可终究是个正经差事,你前几日不还同我抱怨,家中父亲念叨你不务正业?有了这层身份,他也少念叨你几句。” 不得不说,这话算是戳中了刘邦的软肋了。 说他父亲念叨他,那已经是往好听了说,实际上嫌弃得恨不得把他撵出门去,看他那眼神,跟看一堆扶不上墙的烂泥似的,他心中憋屈,偏生无处施展,也无从辩驳。 “季哥,这亭长可是好差事!”卢绾性子急,第一个蹦起来,满脸都是替刘邦开心的热忱。 “你要是当了泗水亭长,那也是县衙的人,谁还敢说你?季哥你放心,你到哪我都跟着你!” 刘邦没接话,手指在案上画着圈,心里多少还有些犹豫。 亭长,那不就是个小吏吗? 管十里地,递递文书,抓抓小贼,说出去好听,可说到底,还是给人家跑腿的。 “季哥。”樊哙忽然开口,“你要是当了亭长,我肉摊就摆你衙门边上,谁闹事,我帮你收拾他。” 刘邦愣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拍着樊哙的肩膀,朗声道: “好,两个兄弟都这么支持我,我再说不去,倒显得矫情了,那我非得去试上一试不可。” 他转头看向萧何,拱手道:“萧掾,那就拜托你,把我的名字报上去吧。” 萧何笑着点头,“好,这个没问题,你放心,县令那边我去说。” 正好酒菜也送到了,几个人边吃边聊着,门外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他们一齐转头看去—— 只见来人身着一袭青色县衙吏服,身姿挺拔,面容方正,眉眼间透着干练沉稳,正是刚从狱吏升任沛县狱掾的曹参。 他手中捧着几卷扎好的讼事文书,步履从容,进门瞧见堂内坐着刘邦、樊哙等人,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有客在,随即收敛神色,朝萧何拱手道: “萧掾,狱中几桩讼事文书已整理妥当,需请您核阅签章,不知您这里有客,打扰了。” “无妨无妨。” 萧何连忙起身,上前几步,笑着为双方引荐:“我来为诸位介绍,这位是曹参,刚升任我县衙狱掾,掌管狱讼诸事,行事最是公正干练。” 说罢,又转头看向曹参,指着刘邦几人笑道:“这几位皆是我的挚友,这位是刘季,这位卢绾,还有那位是樊哙,性情皆是仗义敦厚。” 刘邦等人也赶忙站起身,拱了拱手:“曹掾,久仰了,幸会幸会。” 曹参颔首回礼,面色依旧平淡:“既然萧掾有客,我就不打扰了,这些公文……” “啊,给我即可。”萧何连忙接过。 曹参一拱手,也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去,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远了。 刘邦见状,也吃得差不多了,索性站起身来: “萧掾还有公务在身,我们就不打扰了,正好,我也得赶紧回去收拾收拾行李,准备启程。” —————— 沛县这边,萧何与刘邦几人的小聚早已散场,酒足饭饱,周文清一行人,却直到此刻,才刚在驿站安顿下来。 三百余人的使团,浩浩荡荡,车马、侍卫、甲兵加在一起,安全是安全了,同样的,也多了不少繁琐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