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女嫁猎户》
1. 这张脸死了可惜
景和十七年,大昭帝都,阙京。
还未入冬,阙京罕见下了一场雪。地面铺了层淡淡的银白,平头百姓还来不及换上厚的衣服,却已经能感到寒意侵体,鸦色的天空乌沉沉,寒风如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即便天气阴霾裹挟着雨雪飘然而下,街头上仍然人潮拥挤。
傅氏一族老小身戴拷撩枷锁,被官差衙役推搡着押送至刑场。
走在前头的男人是傅家之主,虽是一身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腰背却挺得笔直,神情坚毅,即将赴刑场,却目光无惧。
官兵开道,沿街两旁围观的百姓纷纷驻足低声交谈,有人惋惜,有人叱骂叛国贼。也有的人报以同情和满腔疑惑不解。
傅家人三朝为官,算得上世代忠君,在阙京怎可能扯上“通敌叛国”这种莫须有的罪名?可偏偏有人在傅家搜出与敌国探子来往密切的文书,证据确凿。
圣上震怒,颁下一纸满门炒斩的诏令,这件事轰动了阙京。
行刑台上,他低头环视身边跪着的傅家老小,昔日那个儒雅清朗,在朝堂上意气风发,舌战群儒的兵部尚书林仪,此时满眼血泪地仰天悲愤大笑:“哈哈哈,枉我林仪对大昭忠心耿耿,鞠躬尽瘁,如今竟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笑着笑着,声音却如啼血般,逐渐转为哽咽悲凉:“我傅某恨苍天无眼,恨世道不公,恨君之不明……”
监斩官呵斥着:“大胆,死到临头还敢对圣上不敬,跪下!”
“我傅家是被冤枉的,我为何要跪?”
林仪穿着染血的囚衣,髭胡都染了细雪,却依然昂着头,一身傲骨,血红的双眼满是坚毅,他绝不含冤屈就。
“给我跪下!”行刑官冷面无情一脚狠狠踹过去。
林仪膝盖一弯依旧颤颤巍巍站地的笔直,尽管年逾四十,他面容沧桑目光坚韧。那高昂的身躯此刻却顶天立地,似乎永远都不甘于倒下。
监斩官见此,面上闪过凶狠的神色,给手下使了个眼色,一左一右当即便举起腕臂粗的杀威棒,硬生生将他的腿骨打断。
“啊——”痛苦隐忍的闷哼声响起,台下的百姓纷纷不忍地别过头去。
一旁被反绑双手,蓬头垢发,面容憔悴的妇人对自己的夫君非但没有心疼,反而满眼淬了毒的恨意:“都是你在朝廷树敌太多惹的祸,害我傅家落得如此下场!”
老太君死气沉沉的脸上溢出一丝嘲讽,咬牙切齿地啐了女儿一口,愤然道:“也怪你那时猪油蒙了心非要这男人不可,才为我傅家招来万劫不复的祸患!”
可他们傅氏似乎忘了,没有这个男人凭借智慧与谋略在朝堂上的步步为营,如何有在阙京早已没落的傅氏族人这十年的高官厚禄,荣华富贵。
面对妻子和老夫人的指责和控诉,他却没有言语,只缓缓低下头,了无生气。
此时人群中忽然引起一阵骚动,众人好奇的目光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女子撑着伞,她披着上好的锦衣狐裘,柔润洁白,高贵华丽,雪落在她肩上,更衬的她出尘如玉的面容愈发冷淡。
围观的百姓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听说她就是傅家二小姐。”
有人诧异惊疑:“世人都知傅家大小姐拥有倾国之姿,惊世之才,却没怎么听说过傅家二小姐。可观她这样貌身姿……到底谁才是傅家大小姐?”
“这大户人家的事,咱哪晓得,不过都是傅家人,怎么她没事?”
“听说二小姐被赐婚二殿下,是殿下冒死跟圣上求情才保下她。”
“傅家一百二十口都要砍头了,怎么她一点也不伤心?”
“是啊,傅家白养她这么大,真是冷血无情!”
行刑台上的傅家大小姐,此时披头散发,疯癫地大哭大喊:“傅朝颜你这个贱人,应该成为二皇妃的人是我不是你,你怎么有脸站在那里,怎么有脸……”
若不是被捆绑着双手,她大有想扑上去撕碎她的架势:“你抢了我本应该得到的一切,你凭什么?我诅咒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面对嫡姐声嘶力竭的诅咒,她恍若未闻,无动于衷。
站在她身侧的男人突然出声:“傅家一百二十口老少皆在此,我允许准你救一个,你想救谁?”
她转头看见了男人眼底若有似无的戏谑,目光便缓缓扫过阿爹,停留了片刻又移向母亲、祖母、嫡姐……在家人一双双祈求的目光中,却选择闭上眼,什么话也没说。
男人叹息一声,失望的话响在耳边:“你果如外人所言,如此薄情寡义啊!”
二皇子殿下,萧祈。
此时在外人看来,这傅氏次女单论样貌与二皇子殿下站在一起,也是天造地设的般配。
老太君狠厉的双眼如同利剑般射向她,冷冷地笑:“你以为自己就能置身事外,苟且偷生?我呸,你的下场迟早跟我们一样!不是今日死,便是明日死!”
傅朝颜衣袖下的手紧攥成拳头,指尖掐入掌心,她睁开眼冷漠的看着这一幕。
面无表情的监斩官扔出了令牌——
“时辰已到,斩!!”
一代忠臣的热血洒满了断头台,傅氏老小悲恸绝望的哭喊声交织成一片,随着刀起头落,逐渐消弭在这场鲜血侵染的风雪里。
风雪渐止,无人发现她脸上流出的一滴泪,很快便消融入在雪里。
“明日就是我们大婚的日子,婚服一月前已派人给你送去,可合身?”
男人的声音不冷不淡响起,并未有多少情绪。
她静静看着刑场上血流如注,听着那些响彻耳膜的哭喊声,好似那被凄然砍头的傅家人与她一点关系也没有,不答反问:“殿下所求为何?”
“如今傅氏已倒台,娶我对你并无助力。”
傅朝颜转头看他,嘲讽的勾唇冷笑:“继两年前东宫之变后,太子之位至今空悬,二殿下可不像是那等儿女情长的痴心人。”
言下之意,她并不相信,他在圣上面前拼死保下她,只是为娶她?
他突然伸手抚着她的脸,细细描绘她的眉眼轮廓,目光深情:“本皇子确实爱恋美色,你这张脸,死了多可惜。”
傅朝颜心中一紧,撞进那双徒然带着笑意的眼睛,只觉得浑身冰凉。
世人皆知,二皇子殿下未订婚前,其实有一位青梅竹马。
只因两年前府中一场走水意外毁去了容貌,原本在阙京,年仅十二岁就生的花容月貌人人见之无不夸赞的她,从此闭门不出。
六年前,恰逢江汉、蜀中两州动乱,统领十万大军驻扎在边境的定北大将军,鞭长莫及,兵部尚书林仪临危受命,制定战略,以少胜多平定叛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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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帝心大悦,特赐婚傅氏之女与二皇子萧祁为正妃。
傅府人人都以为要嫁给圣上最看重的二皇子,是傅家嫡长女傅锦玉,却没想到赐婚诏书上的名字写的竟是二小姐,傅朝颜。
傅朝颜也是后来才知,这是父亲在圣上面前为她谋来一纸可安身立命的婚约。
萧祁将她带回府中时,却命人把她扔到阴暗的密室里。
他并不知道那个男人究竟想对他做什么,此时的密室门打开,站着一位脸上覆着面纱的女子,裸露的额头却依稀可见恐怖蜿蜒的疤痕。
她旁边站着一个拄这拐杖,佝偻身形,皮肤苍白如尸蜡,脸上布满暗紫色咒纹,瞳孔泛绿,眼皮半阖似睡非睡的巫师。
“你四岁那年随你父亲入赘傅家,世人都道傅氏长女自幼才华横溢,貌若倾城,冠绝阙京,傅氏次女却样貌庸俗,平平无奇,不过是鱼目混珠罢了。”
她缓缓朝她走来,除去面纱下骇人的面容,身段还是极窈窕有致。
“我说的,可对?”
她笑看着她,目光却带着一丝怜悯:“在傅家被人当做傅锦玉的影子,很多重要场合明明都是你脸覆面纱代她出席,可最后荣耀和好名声都是她的,你心里的滋味一定不好受吧?”
被喂了秘药的她额上冷汗涔涔,身体传来钻心的疼痛,周身的肌肤如同万蚁啃噬。此时的朝颜连说话都没了力气。
“你……想怎样?”
女人发出一声嗤笑,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语气既带着欣赏,又有着莫名的恨意:“你一会就知道了,可惜,你的才华我得不到,不过这张脸...却是极好的。”
巫师拿着匕首在火烛上燎着,开口道:“先让噬皮蛊在她身上肌肤游走一遍,听说要人活着的时候取皮才最好,若死了再取就沾着气死和尸腥味,用不长久。”
傅朝颜瞳孔一震,下意识剧烈挣扎,可身上四肢被铁链锁着,丝毫无法动弹。
“盈儿,你很快就有一张好的脸了。”
男人站在门外,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傅朝颜的目光倏地移向门外那道身影,声音带着止不住的颤抖:“你难道...想把我的脸皮剥下来给她?”
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含着极致恐惧。
男人终是踱步走了进来:“我之前说的很清楚,你这张脸,若死了,很可惜。”
内心深处对萧祁最后的一点幻想破灭。
曾经,她对这个男人确实心动过,二皇子殿下萧祁,且不论尊贵的身份,生的风姿潇洒,才貌双全,谦谦君子谁人不欢喜?
这女人说的没错,她四岁那年跟着父亲进入傅家,可这些年她在府中的待遇并不比下人好多少,父亲一心在仕途,根本无暇关心她。
傅家并不待见她这个拖油瓶,傅锦玉出生后即使比她小四岁,也是傅家嫡长女,她原本随父姓林,入了傅家族谱后改姓傅,为了博得父亲的关注,她学什么都比傅锦玉更执着和用心。
可当她知晓自己锋芒太露的时候已经迟了,老夫人和夫人为了替傅锦玉谋个好夫家,阙京贵女圈大大小小的宴席,皆是她脸覆面纱代替傅锦玉出席。
圣上赐婚后,人人都不看好她和二皇子殿下萧祁,可这男人几次来府上做客,对她总是关怀细致,体贴入微,傅锦玉和傅家人也由此恨她入骨。
2. 要救他么
傅朝颜无力的闭上眼:“我父亲不过是殿下舍弃的一枚棋子吧?”
萧祁坦承道:“你父亲林仪,确实颇有才华也深谙为官之道,区区十年,能够从一个六品侍郎爬到正二品的兵部尚书,确实了不得!只是....”
他顿了顿,精湛的目光越发冷漠无情:“关键时刻他不愿做我手上这把刀,就只能毁了!”
女子显然已经等不及了:“祁哥哥,别跟她废话这么多了,咱们开始吧。”
在清醒的状态下,被人活生生剥皮取脸,人世间最残忍的酷刑也莫过如此。
密室里响彻起一阵阵瘆人的惨叫。
萧祁拧着眉别过头,不想看这血淋淋的一面。
“快点解决。”
女人察觉到他语气的一丝情绪,目光微带着不悦:“怎么,祁哥哥你心疼了?”
见女子不高兴,萧祁叹了口气,爱怜地拥着她的肩头:“盈儿勿要生气,只是听着这鬼叫一般的声音,我嫌吵罢了。”
“嫌吵,那把她的舌头割下来,便好了。”
她朝巫师使了个眼色。
朝颜想,她前世一定是挖了萧祁和这个女人的祖坟,这辈子要受他们这样折磨。如有下辈子,她定要将这两人挫骨扬灰。
她死在了成亲的前一夜。
深秋的夜里,风雪渐渐止了,天气却冷的格外瘆人。
她的尸体被人拖着扔到刑场上,火把照亮了刑场上的一幕。
刑场上秦家一百二十口人,此刻身首异处。
看管在边上以防人偷尸的两个官差在若无其事的斗蛐蛐,无人敢收敛的一百一十八无头的尸首暴露在夜色里,浑浊的空气里刺鼻的血腥味直冲天灵盖。
她脸上血肉模糊,满嘴干涸的鲜血,夜色下看着像个怪物般的瘆人,腹中还插着一柄匕首,早该生机断绝的她,此刻竟凭着最后一丝细弱的气息,拖着残破的身躯,颤抖着挪动冻得失去知觉的双腿,匍匐着艰难的爬向行刑台……
那颗头颅不甘的睁着双眼,她却一点也不觉得害怕,颤着手去抚摸父亲的脸。
眼前模糊的闪现出往日父亲教导她的话语。
“阿颜,为父虽志在朝堂,无非是想用手中权势,替圣上解民间百姓疾苦。”
“阿爹教你的这些好好学,女子将来或可有自己的一番作为。”
“朝颜,是阿父对不住你。”
此生,再也听不到这些话了。
她的气息慢慢虚弱,雪花飘在脸上也感觉不到冷意了。
***
抚州,广陵镇,东篱村。
时值深秋,一场罕见的大雪过后,天地放晴。
十里之外的这座山叫雁荡山,据说翻过这座山头往北一百里,是大昭国的关隘所在,近两年边境战事频起,天下并不太平。
春日山间有薄雾流淌,林木葱茏,夏日偶有飞瀑如白练垂落,如今已是深秋,只剩下树木稀疏,被狂风扫落残叶满地,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几只老鸹栖息在枝头,发出哑哑地叫声,平添了几分凄凉。
山崖下,躺着一名昏迷不醒的少女。
过了许久之后,她手指动了动,紧跟着慢慢睁开了双眼,继而坐起身,下意识抚着隐隐作痛的后脑,双目茫然的环顾四周。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这儿是哪里?
此刻身处荒山野岭,一片死寂沉沉,疑似做梦,她慌忙横臂咬了一口,疼痛瞬间唤醒了她的神志。她还活着!这不是在做梦!
她低头审视着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衫被人扯开露出半边的锁骨,紧接着又下意识摸了摸脸上,脸颊红肿刺痛,像被人连着掴了几巴掌;但幸好身体是温热的,张了张嘴,唇角破了凝着血痂,但是能发出声音。可这双手骨架纤细优美,却粗糙的像砂纸,指关节粗大,掌心凝着一层厚茧,两只胳膊细弱的没几两肉……
这具身体……好像不是她的。
她吃力地站起身,却感觉浑身犹如被山石磨砺过的疼痛,抬头看去,前面是断壁残崖,她推测,这具身体是从这处山崖上滚下来的,由此丧命。
这具身体完全没有记忆,此时已经是黄昏,夕阳沉落在山脊,她跌跌撞撞依靠落日的余晖努力辨别方位。
她重新爬上山崖,穿过险峻的山势,透过苍茫寂寥的灌木,她好不容易才看到东南方向有一抹淡淡的炊烟,心想应是有村落或人家。
她循着方向走去,突然噗通一声,脚下踩空,摔下林中猎户布下的陷阱里,幸好深坑底下没有尖锐的利器。
慌乱中,她右手无意中摸到一具……尸体?
她脸色惨白,呼吸窒住,心脏一阵剧烈狂跳,整个人被吓出一身冷汗。
过了许久,她才僵硬的,慢慢地转过头看去——
昏暗的光线下,只见一个衣衫破烂,浑身血肉模糊,脸上布满血污看不清面容的男人就躺在自己边上,无声无息。
她终是鼓足勇气,颤颤巍巍地伸手去触他的鼻息,想看看这人是死是活。
手还没碰到他,却忽然猛地被一把攥住。
男人倏地睁开眼,那双带着血丝的眼眸里,寒意凛冽,杀气毕露。
傅朝颜心头狂跳,下意识就想把手抽回来:“你……”
谁知她话没说完,手上的力道一松,男人却再次昏死过去。
她松了口气,赶紧爬起来。
这深坑有两尺深,应是猎户为了捕获大的猎物如老虎熊瞎子等才设下的,想要徒手爬上去十分费劲。
幸好边上垂下一条粗壮的野生藤蔓,傅朝颜两手攥紧藤蔓,想爬上去。
她低头看了眼那半死不活的男人,忽然又犹豫了。
这男人显然没死,是个活的,要救他吗?
若见死不救吧,有点于心难安,可真救他,又不知道对方是好是坏。
万一是坏人恩将仇报怎么办?
最终心里那抹仅存的善良还是占据了理智的上风。她叹了口气,爬上去后找来不少藤蔓拧成一股。一头缠绕在粗壮的树干上,另一头垂到深坑里。
她小心翼翼的重新滑下去,将结实的藤蔓绑在他身上。
自己再一点点爬上去,然后利用车辘轳的原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费劲将人一点点拉了上来,她擦着额头的汗,所幸这具身体力气不小。
这男人似乎还有些意识,傅朝颜用这具不属于自己的瘦弱身体,一路扛着他试图走出深山。只是行到半途,夕阳的余晖被夜幕吞噬,忽然狂风大作,鸟儿振翅高飞,她抬头看去,似乎很快就会有一场暴风骤雨。
想赶在这下山,可能来不及了,她只好在暴风雨来临的那一刻,堪堪拖着身躯沉重的男人找到一个可以避雨的山洞。
此时是深秋时节,又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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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着雨,深林中的气温比外面要低很多,被雨水淋湿的朝颜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幸运的是这山洞里还算干燥,她很快就升起了火。
曾经,未入阙京之前,她曾跟随阿爹从家乡几经辗转流落,遇到没银子吃饭的时候就夜宿山林,所以论野外生存的能力她倒是会一些。
山洞外大雨如注,倾盆而下,狂风肆虐,横扫林间,树木在风中剧烈摇曳,枝叶碰撞,发出沙沙的声响,宛如黑夜中魑魅魍魉的低语。
雷鸣与电闪交相呼应,雷声震耳欲聋,划破长空的闪电犹如利剑,将黑暗的天地划出一道道耀眼的裂痕,整个世界仿佛陷入了混沌与狂暴的漩涡之中。
小小的山洞隔绝出一方温暖、静谧的空间,才让人稍稍心安。
男人始终没有发出半点声音,若不是探他鼻间还有微弱的气息,朝颜几乎要以为他已经死透了,自己这一路上拖了个死人。
这场大雨下了两个时辰,偶尔趁着雨停歇的片刻,她才出去采了些止血的药草回来用石头捣碎,将他的伤口处细心的敷上。
这人身上的伤口大大小小有十几处,刀伤、剑伤、以及被荆棘竹刺扎到的伤口,后脑勺也磕破了额头渗出血迹,却唯独没有被野兽啃咬的伤口。
这既不是被野兽所伤,难道是遇上盗匪了?
朝颜才来大片的树叶在洞口接了点雨水给男人喂下去,又撕开自己的一截衣袖,沾了些干净的水,替他擦拭脸上的血污。
只是看见那张脸时,她突然怔了怔。
脑海里想去了一句话:积石有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这个男人长得极好看,不说是这深山老林的地方,即便是在王孙贵胄,才子佳人聚集的阙京,也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奇怪了,在这荒山野岭,怎么会突然出现这么一个人?
夜色如墨,雨声淅沥。
她往火堆里添了些干柴,不时用树枝在火堆里扒拉几下,眼睛的余光扫了扫那躺着一动不动的陌生男人,又怔怔望了眼山洞外。
她不知为何竟然没死,还借尸还魂到这具身体里。此刻身处深山老林里,也不知此处是何地界,只怕今晚暂时要和这个陌生的男人在山洞过夜了。幸好她采药草时顺带摘了些野果勉强可以饱腹。
朝颜坐在火堆前,将脸埋在膝盖里,除了感觉浑身都痛,还有些困乏,正在她眼皮打架正要瞌睡过去时,忽然听见隐约传来有人的呼喊声。
她精神一振,连忙直起身跑出去求救。
此时山洞外雨已经停了,朝颜出来时才发现,深山里夜色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不远处隐约出现了几束火把,伴随着人焦急地呼喊声——
“云蘅?”
“阿姐,你在哪?”
“快,孩子他娘你去那边看看。”
“……”
朝颜不知道这些人来寻的人是不是这具身体的原主,可此刻在深山夜林穿梭了一天的她顾不得其他,大喊着回应。
“我在这里,有人么?救命——”
似乎有人听见了,大喜道:“宋大哥,这边好像有人声!”
不一会,几束火把照到眼前,朝颜下意识伸手挡住刺眼的火光,这具身体已经撑到极限,周身的疼痛和困乏一起涌来。
她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人也跟倒了下去。
3. 你说谁是破鞋
两日后,天空高爽明净,秋风刮过田野,金黄的麦浪延绵起伏。
农家小院的偏屋里,躺在木板床上的女子渐渐转醒,受了惊吓后又淋雨后染了秋寒,这具瘦弱的身体烧了两宿,她慢慢坐起来。只觉得头昏昏沉沉,听着屋外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她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怪异的惊悚感,手中无意识摸到床头一面缺了半边的铜镜,慌忙拿到眼前一照,她忽然怔住了。
一张年轻、稚嫩的脸孔浮现在眼前。
这果然是一张不属于她的脸,一具并不属于她的躯体。
她愕然的环顾四周,这是一间黄土坯垒成的屋子,身下躺着的硬板床铺着厚厚的干草,倒是蓬松干爽,就是上面麻藤编织的草席,粗糙的触感磨的皮肤生疼。
床头旁边搁着两只木箱,上头放着一把木梳,床前两把简陋的桌椅,斑驳的墙壁夹着几道细微裂缝、窗户纸泛黄发旧……
此时,屋外传来几道越来越激烈高亢的争吵声——
“好你个宋长仁,你们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你竟然还想着瞒着我们许家。”
“亲家,你听我说,我们家大姑娘好好的,绝对不是别人说的那样。”
“一句也不要多说,退婚!我们家可不要破鞋。”
“你说谁是破鞋?”
柳氏怒火中烧,原地暴跳:“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东西,我家姑娘清白的很,你们许家道听途说就闹上门要退婚,闹到村长那去也是你们没理!”
破落的小院子里,宋许两家人险些打了起来,围观的村民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却没人站出来说一句话。
直到屋里那抹身影缓缓走了出来,众人突然安静下来。
宋云蘅怔怔的站在那,看着院子里及周围陌生的人,目光茫然且带着疑惑。
做人爹的宋长仁抬眼一瞧,心下顿时凉了半截。
瞧孩子这一双打量他们时陌生的眼神……莫不是真如请来诊治的孙郎中说中了,伤着脑子不认得自己的爹娘了吧?
他心里忐忑不安,试探地问道:“丫头,你醒了,感觉可好些?”
傅朝颜...不,应该说此时的宋云蘅迟疑的点了点头,心中猜测两人或许便是这具身体原主的…父母?
对面的大婶指着她破口大骂:“宋云蘅,你还有脸出来!我要是你,我就找根绳子吊死在房梁上,免得丢了你爹娘的脸。”
看大婶头发散乱,脸上还有几道抓痕的狼狈模样,应是刚刚给人挠的。
原来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叫“宋云蘅”。
被大婶指着鼻子骂的她仍然不解,微微皱眉问道:“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还什么意思?”
许家的妇人好笑般,鄙夷的打量她:“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你不知道?我许家可不会要一个失了清白的破烂货。”
宋长仁忍无可忍,连“亲家”两个字也不喊了:“吴氏,你嘴巴放干净点,我女儿是清清白白的。”
许家老汉也不甘示弱:“少说这些个废话,这桩婚事我们许家退定了!”
“……”
宋云蘅大约听明白了,应是这具身体的原主由父母做主,与面前这许家订了亲,许家却以为她昨日在深山里被歹人所害失了清白。
柳氏当着围观的几个村民和许家人的面着,急地解释道:“我家丫头被救回来那会,是我亲自检查的身子,我女儿真是清白的。”
她想起前天夜里在山里找到大丫头时,她昏倒在地上,衣衫不整,鬓发凌乱,消瘦的脸颊上半边红肿,嘴角还有淡淡的血迹。
背回家后,孩子她爹连夜跑去村尾请了郎中来,她则心中一惊。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想到这倒霉催的孩子,莫不是被人……
她不敢想,赶忙去井边打来一盆清水并关上门,给自家闺女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并仔仔细细里里外外检查一遍,不过幸好没出事儿,只不知是哪个挨千刀的畜生,险些坏了她的清白。
许家妇人嗤笑道:“有谁在场证明?你是她娘,你当然为你女儿说话。”
柳氏又气又急,看了眼刚醒来脸色苍白的自家闺女,索性放开了,说道:“你们实在不相信,可以找个有经验的婆子来一验便知。”
看着父母在这么多人面前,力争自家闺女身子是否清白。已经适应了宋云蘅身份的傅朝颜,只觉得屈辱。
“够了!”
她冷眼看向那个懦弱地站在爹娘身后,始终不发一眼的木讷男子:“退婚便退婚,我宋云蘅不稀罕你许家,清者自清。”
柳氏连忙拉住自家闺女,气急败坏用手戳她脑门:“你个死丫头在乱说什么,这婚可退不得,退了你这辈子还怎么嫁人?”
她占着宋云蘅的身份,并不理解这具身体的娘这么着急做什么:“难道娘以为,我们不同意退婚,对方会善罢甘休吗?”
许家妇人双手叉腰,幸灾乐祸道:“不稀罕我许家?好大的口气,我倒要看看我们许家退了婚,这方圆十里之外还有哪户人家愿意娶你。”
许家老汉硬气的伸出手道:“既然我们要退了这桩婚约,那之前给你们的聘礼一分不少,全给我还回来!”
柳氏在心里暗叫一声,完了,她最害怕的后果来了。
宋长仁却并不知道当初的聘礼已经被柳氏挥霍完了,转身对柳氏道:“把他们当初给的聘礼还回去,咱们一分不要。”
“这……”
柳氏一时间难住,花完的银子,穿了的衣裳,还上哪去还给人家?
宋长仁见她站着不动,刚想开口问,就被柳氏拉到一边,低声说了那份聘礼的去处,他登时大怒道:“你说什么?!”
事关宋家的脸面,他真是气极了,抬手就想抽这败家娘们一耳掴子,但见周围的村民和许家人一副看好戏的目光,又只好咬牙忍了下来。
柳氏苦着脸,有些理亏的对许家说道:“一亩水田可以还给你们,但是两尺浣花锦和五两银子,现在不能给你们。”
“凭啥现在不能给我们?”
许家妇人似是看穿了柳氏的心思,嘲讽冷笑道:“好啊,我知道了,肯定是你宋家早把我们许家给的聘礼花完了,这会才说给不出来!”
许家老汉大喝:“你若是不还回来,我们定要告到衙门,让你宋家吃官司!”
云蘅下意识看向柳氏,当娘的自知理亏,心虚的根本不敢看自家闺女。
宋长仁只得站出来,道:“许老哥,一亩田地我们自当还给你,另外的五两银子和两尺布匹,你看用村北的那座山头抵给你们可行?”
那座山头是当年三兄弟分家时,二老于良心上过不去,才划到了老大名下,只是那山头地貌贫瘠,种啥啥不长,这么些年也一直荒着长草。
柳氏一听,急忙要阻拦:“当家的,那不能……”
宋长仁怒瞪着她:“住嘴!”
云蘅推测这座山头应该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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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最值钱的家当了,可柳氏花光了女儿聘礼的事,若不拿山头去抵,她们家拿什么去顶上欠人的这笔账?
许家老汉想了想,当即点头答应。
他家妇人却不满,低声问自家老汉:“咱在丰水村,这东篱村的山头我们要来干啥?不说别的用处,过来打柴还要走好长一段路呢。”
她家老汉低声悄悄地说道:“你懂个屁,到时候我们转手买给他们东篱村的人,不就有到手的银子了。”
妇道人家目光短视,他可知道一座山头其实不小。就算土地贫瘠,真转手往外卖的话,十两银子绰绰有余。
许家妇人一想也是,水田还回来,至于那两尺布匹,本就是她镇上开染坊的娘家大姐送的,不要钱。剩下的五两银子换一座山头,也值当。
两人交头接耳,很快达成了共识,许氏这个庄家妇还精明地说道:“以防你们宋家抵赖,咱们得找中间人作证立契!”
于是,宋许两家一起去到东篱村的里正家里,在里正的见证下更换了山头归属的地契。至此,宋许两家正式解除了婚约,并不再有往来。
回去的路上,柳氏想起这事就气地咬牙:“不知是村里哪个发瘟的短命鬼跑去给许家通风报信了,让许家这么快就找来!”
她禁不住怀疑道:“难不成是隔壁张良生和他家那婆娘说出去的?”
宋长仁摇头呵斥她:“你别出了事就乱怪到别人身上,前夜里要不是良生兄弟两口子帮忙,咱们不定还要找多久。”
“不是他们,那还会有谁?”
柳氏在心里狐疑,教她知道是谁在这背后给许家报信,她非饶不了那人。
“还有你兄弟一家,咱们这样被人欺负,他们连个面都不露,亏你们还是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无情无义的东西……”
宋长仁忍不住帮自家兄弟开脱:“长福一家不是上他老岳家做寿吃席去了么?老三出去三四年都没音讯你也知道,秋娘妇道人家一个人带着孩子也不容易,这不昨日听说云蘅出了事,人家母女俩还特意煨好鸡汤送来。”
柳氏冷哼了一声,没当回事:“关键时候一个也指望不上!”
本来家里就锅盖当锣敲,穷地响叮当,这会又失去一座山头。
她心肝肉疼,嘴里直嘀咕亏到姥姥家了,一边不时拿眼狠狠剜着云蘅,心想难怪老话都说生女儿是赔钱货,可不是嘛!还没指望她嫁出去多帮衬娘家,就白白倒贴了一座山头给人。
换做从前的宋云蘅,早在柳氏两道狠厉盯视的目光吓的瑟瑟发抖,可如今的宋云蘅却神色平淡,甚至毫不在意地说道:“娘不用拿这样的眼神看我,若是您能如数归还许家的聘礼,咱们家就不用拿那座山头抵了。”
柳氏愣了一下,瞬间就炸毛:“你在指责我?好啊,你个黄毛丫头真是翅膀硬了,敢这样跟你娘说话?”
心里烦闷的宋长仁忍不住怒喝:“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嘴里总叨个没完,听得人厌烦,要不是你花了聘礼,咱家能这么丢人?”
柳氏立时低了头,心虚的她不敢再多说什么,毕竟这聘礼钱确实是自己给花了,她家老汉平时看着老实不吭声,真生气起来她也不敢回嘴。
云蘅沉默着,一直没出声,这会忽然问了句:“爹,娘,你们前天夜里找到我时……可还发现有其他人?”
她想起被她救下,安置在山洞里的男人。她醒来时并没见着,也没听人提起过,难道他们当时并没有发现他?
4. 这婚退了好
其他什么人?
宋长仁夫妇俩一愣,柳氏犀利如刀的眼神立时朝“云蘅”扫了过来。
“你这个臭丫头,我和你爹还没问你那日发生了什么的事,你到底招惹了谁?咱村里上山捡干柴的姑娘那么多,怎偏就你摊上这倒霉催的事?!”
庄稼户农活重,村里的姑娘们平日里都是成群结伴上山捡柴火挖野菜,除了那些不检点的与人私会,从来没听说过谁家姑娘出过这样的事。
宋长仁与柳氏习惯性的指责不同,他关切地问:“丫头,实话告诉爹,昨日到底是谁害的你?”
云蘅抬手抚着还隐隐作痛的额头,茫然的摇了摇头。
“我不记得了。”
她醒来时就发现自己躺在荒郊野岭,脑海里只有自己的记忆,确实不记得这具身体先前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柳氏见问不出个所以然,就在路旁啐了口,心怪到是自家倒霉。
正在此时,三人半道上正撞见一个八九岁的少年,他手里拎着小篓鱼,看个头有两指大小,两条裤管半挽着,脸颊发梢都沾满了泥巴,兴高采烈道:“爹,娘,阿姐,我在河里捞了好些鱼,你们快看!”
少年献宝似把那炸完都不够一个人打牙祭的小银鱼往上提了提,深秋时节,光着两条沾满泥巴的小腿,竟似也不觉得冷。
他双眸黑亮,指着前面山脚下的溪流:“像这样的鱼,那条溪里还有好多哩,今日才捞到这些,等明日下学了我还去,弄多谢熬汤给阿姐补身子。”
柳氏一把搂过他的肩,疼爱地揉着他的发顶,眉开眼笑道:“你阿姐好好的补什么身子,还是我儿子能干,今晚咱家的饭桌上能添道菜了。”
宋长仁却沉着脸质问他:“这个时辰学堂还没下学,你怎会在这里?”
“爹,夫子讲的课好没趣,我就……就……”
少年挠了挠头,支支吾吾。
“你就逃课是不是?老子今天不揍死你,就不是你爹!”
宋长仁暴怒,随手捡起路边的竹条就准备收拾他,少年见状慌忙把那尾鱼塞到他娘手里,一溜烟跑的没影了:“爹别打,我现在就回学堂去!”
护儿心切的柳氏抱怨道:“你也真是,别老这样拘着他,男娃识得几个字便罢了,你还指望他考状元不成?”
“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宋长仁不认为自己的管束有错。
云蘅默默看着这一幕,并未出声。属于这具身体的部分记忆好似随着这个少年的出现,正慢慢在脑海里涌现。
宋氏祖上从阙京迁徙而来,到宋长仁他祖父这一代就没落了,太爷是生来身子底不好的病秧子,终身求药治病花的银子如流水。一来二去,家底也掏空了,到宋长仁他爹,孩子阿爷这一代只能从镇上搬到了东篱村。宋家二老用仅剩不多的积蓄买下五六亩水田,从此在东篱村扎根下来。
宋家四兄妹,宋长仁身为宋家长子,年轻时老实憨厚,腼腆少语,见了女子也不敢同人家说话,父母代他去邻村四处说媒都被嫌弃。加之他又半耕半读,一门心思都在那些不能当饭吃的书本上。娶媳妇的事,一蹉跎就好些年。
做兄长的没娶,底下两个兄弟多少有些怨言,后来娶回个媳妇,年近四十才头回当爹,外人都嘲笑他宋长仁,做了几年耕读生又有什么用,只够给自家三个娃取个好听的名字。
媳妇柳氏爹妈早死,早年独自逃荒到了广陵镇,为了有口饭吃才勉强嫁给大她十岁的宋长仁。虽然牙尖嘴利,性格泼辣彪悍,是村里有名的悍妇,但干农活操持家事却是一把好手。
宋家二老在世时偏心,祖宅分给了老二,离溪边近好的那几亩水田分给了老三,嫁出去的女儿还回来将二老的积蓄哄到了手,落到老大宋长仁这里,只分得几只破碗,一座鸟不拉屎的荒山、一亩水田和两亩山脚下贫瘠的旱地。
生性老实憨厚的宋长仁也不争不抢,到如今住的屋子还是捡村长家的荒地盖了两间自己土屋泥墙,还跟隔壁做白活的老冯家当了邻居,村里人都嫌晦气,因此对待宋长仁一家多有看不起。
从今以后代替“宋云蘅”活下去的傅朝颜,抬眼望去——
竹篱围起的小院子,有三间屋舍,爹娘一个屋,弟弟宋砚辞住一个屋,她和妹妹宋青桐住的那间则是从灶房旁扩出来的偏屋。
屋檐下晒着萝卜干,咸菜、干辣椒,墙上挂着蓑衣斗笠,院子放着一张四角小木桌,两把小方凳。屋檐的下角落里堆着犁耙锄等农具,院墙下有几垄菜地,种着小白菜、茄瓜和小葱,青绿的瓜苗正顺着藤蔓往上爬;院子边上用泥砖垒起一个栅栏,圈养着几只小鸡。
晚上吃饭时,桌上只有一盘野菜就着几个馒头,宋砚辞捞的那小撮鱼被柳氏放点豆油炸出小半碗放在边上特意给他留着。宋砚辞却还不能吃饭,只因宋长仁要求他温习完今日的课业才能上桌吃饭。
白日不在家去地里挖野菜的宋青桐,有些心不在焉的她咬了口馒头,忽然问柳氏:“娘,我听说许家来人,要跟阿姐退婚?”
“你听谁说的?”
柳氏刚问完,又觉得自己这话是多余,想来这事怕是已经在村里传开了。
宋青桐看了眼出奇平静的宋云蘅,担心道:“那阿姐以后……”
柳氏没好气道:“长姐出了这样丢人的事,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以后还能不能说个好婆家吧。”
她虽然清楚自家女儿的清白,可村里没人会信,连带着青桐以后找婆家都会受到影响,因此她看向大闺女的眼神就越发不悦。
宋青桐听了这话,也落寞地低着头,心里有点犯愁。
润水哥不会因为阿姐的事,对她有看法吧?
正在温习功课业的宋砚辞竖起耳朵听,忍不住插嘴:“我倒觉得阿姐这婚事退了更好,听说那丰水村许家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柳氏诧异道:“你一个上学的娃娃,怎么知道的这些事?”
提起这事,宋砚辞一脸认真,有模有样地说道:“娘,你也知道乡塾招收的学生都是咱附近这几个村的人,其中就有他许家的小儿子,在乡塾经常仗着自己大高个欺负我们不说,听说他爹在村头设赌局骗田,他娘偷人家地里的粮食,他奶奶还骗了人家小姑娘嫁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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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七八十岁的老大爷做小房……”
宋长仁听的皱眉头,怀疑难不成那媒婆骗了他们,还将许家夸的顶好。
一家人垂头丧气,只有云蘅的心情异常平静,或者说比起她竟然借尸还魂重生在这具身体里的震撼,被人退婚不过是小事而已。
清白重要,还是性命重要?
宋砚辞一脸骄傲道:“我阿姐这么好,是那姓许的不配做我姐夫!”
柳氏怪嗔道:“去去去,你小子懂个啥配不配的?”
“我怎么不懂了?我阿姐就是好,像诗里形容的那般!”
他说着忙从书箱里翻出一本泛黄的旧书,打开后,老成在在道:“夫子说这书里有一首诗赞美女子,我看过一遍就记住了,不信我背给你听!”
他认真仔细翻到那页,合上书后摇头晃脑地背诵起来:“关关雉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柳氏可听不懂这些,挥了挥手,打断道:“你们这夫子也真是的,不教你们正经学问,光念这些不三不四的,快来吃饭。”
宋砚辞温习完课业后快速将书本收拾好,一骨碌坐到饭桌上,却将那碗留给他的炸鱼仔端到云蘅面前:“我特意捞来给阿姐吃的,补补身子。”
云蘅讶然,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鲜香的炸小鱼,许久没尝过肉味的舌头十分寡淡,身体的本能令她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柳氏却一把推回到宋砚辞面前,神情稀松平常:“你姐姐的身体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倒是我儿你读书辛苦,应该多补补。”
宋长仁瞥了一眼,没好气道:“一碗小炸鱼,给谁吃不是吃?净多事!”
云蘅看着宋砚辞那张笑脸,心里划过一丝淡淡的暖意,她瞄了眼被他搁在一旁的那本书,若有所思道:“砚辞,方才那首诗你是真看一遍就记住了?”
宋砚辞连忙点头,得意地仰起头:“那当然!夫子说学堂里就数我背诵最快。”
“你阿弟素来聪慧,就是好玩,心思不在学业上。”宋长仁叹气。
柳氏却不以为然,只爱怜地摸摸宋砚辞的脑袋,宠溺道:“好玩怎么了?我儿子能吃能喝,自个觉得开心就成。”
宋青桐不吭声只闷头吃饭,脑海里想的却是阿姐退婚的事,并不关心阿弟宋砚辞学业怎么样,一家人心思各异。
晚上临睡前,她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精致的小荷包,打开后数了数里面攒的头绳发带,又拿出一枚银簪子来回反复地看,脸上带着沉浸般的笑容。
云蘅看在眼里,淡淡地出声问道:“是村里那挑货郎送你的?”
“嘘~阿姐你小声点!”
宋青桐立刻朝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紧张的将簪子收进怀里藏好,一双骨碌碌地盯着门外,生怕她娘突然闯进来看见。
“你喜欢那挑货郎什么?”云蘅对此感到好奇。
村头的挑货郎姓李名润水。家中父母俱在,田产颇丰,他本人二十上下的年纪还没议亲。家里给本钱去镇里弄回一副担子,专卖些姑娘家的私物,逢人便嬉皮笑脸,油嘴滑舌,在村里颇受姑娘们喜欢。
5. 有个偏心眼的娘
宋青桐满面羞赧地低垂下头,呐呐道:“润水哥他长的好看,村子里再没有哪个男子有他好看,且他是真心喜爱我。”
云蘅唇角微微抿起一个讥讽的弧度:“原来在你眼里,油头粉面的男儿便算是长得好看。你又如何分辨出他只真心喜爱你一人?”
事实上,云蘅见过那叫李润水的挑货郎不单是跟自家妹妹宋青桐有来往,也同时跟村里几个姑娘私下暧昧不明。
“我……”宋青桐一窒。
她忙翻出荷包里那些姑娘家的头花、发带之类的小玩意,以此证明道:“他每次都送我东西,还不足以说明他只喜欢我一个人吗?”
可这些在云蘅看来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用来哄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确实有用,她淡淡的提醒道:“或许她不止送你一个人,也送别的姑娘呢?”
宋青桐却不高兴了,嘟着嘴将东西全部收起来:“阿姐,你被许家退婚了可怨不得人,阿娘说你落个不好的名声,将来还影响我出嫁呢!”
云蘅微微挑眉,悟了,原来这个妹妹是以为自己见不得她好。
她索性懒得多言,正欲脱了外衫躺下睡觉,忽然觉得肩后方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她执起烛台侧头看去——
白皙的肩甲上一道道红肿的痕迹,她记起这并不是昨日摔下山崖弄伤的,而是原主清早出门前因洗碗是不小心摔碎了两个,被柳氏抄起扫帚鞭打了一顿留下的伤,她轻轻挽起裤管,小腿上也是火辣辣的疼。
宋青桐此时已经坐在床的里侧准备睡觉,小声嘀咕道:“以前我就觉得阿姐你笨,娘生气的时候就要撒腿跑,别傻傻地在站在那挨打……”
云蘅陷入回忆,原主九岁那年,将鸭子敢去山脚下的溪水边一时没看住被天上飞来的隼鹰叼走了两只幼鸭,回来时就遭了柳氏一顿毒打。
她当时确实是像青桐说的,拔腿就跑,结果被抓回来饿了两天,打的双腿布满血痕,三天下不来床,那时阿爹去丰水村给人做帮工没在家。
第二次挨打的时候,她也跑了,柳氏却将门从里面上锁了,她在隔壁良生大叔家湿冷的牛棚里蜷缩着窝了一宿,差点没被冻死。
从那以后,这具身体的原主就学会了逆来顺受再也不敢跑。
她在昏暗的烛光下打量着眼前的“妹妹”,宋青桐长得像柳氏,脸庞白净红润,下巴稍尖,平日里爱打扮自己,只比她小一岁,今年才十三,身材却发育的极好,胸前像发胀的馒头。
她盯着妹妹宋青桐头上头上样式好看的珠花,突然问道:“我藏在床底下那瓦罐里的五个铜子,是不是你拿了?”
宋青桐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反驳:“我没拿,谁稀罕你的钱。”
“那你头上的那支珠花哪来的?”
“娘买的。”
宋青桐说完,有些心虚:“娘让我不要告诉你。”
云蘅扯了扯嘴角,冷笑:“拿我攒在床底下的银子买的?”
这十个铜子,是原主跟着三婶婶帮别人去田里做活一点点偷偷瞒着娘攒下的,没想到还是被柳氏搜刮了去。
宋青桐支支吾吾:“这个……我可不知道。”
云蘅懒得计较青桐这支珠花的事,按照这具身体的记忆,柳氏的偏心早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做父母的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是在柳氏心里,砚辞是她的手心,青桐是手背,而她宋云蘅什么都不是。
庄户人家农活繁重,当娘的在地里侍候庄稼生计,身为长姐,这具身体的原主自幼就承担了照顾弟弟妹妹的责任和操持家务这些的活。上山打柴,下地锄草,回家侍弄鸡鸭,挑水洗衣,烧水煮饭……样样都要做。
她娘柳氏又是个脾气极差的人,稍有不顺心,对她轻则唠叨、重责打骂,这具生体的原主任劳任怨,逆来顺受从不敢反抗。
灭了油灯之后,很快传来青桐均匀的呼吸声,她却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总也睡不着,在脑海里默默地捋清“这具身体”的现状。
这个家里,阿爹生性憨厚老实,挣不着几个钱,做娘的以凶悍出名且偏心;弟弟宋砚辞明明有过目成诵的天赋,心思却不在读书上;妹妹宋青桐眼皮子浅,一门心思只想嫁给村头那喜沾花惹草,油嘴滑舌的挑货郎……
宋家不过是很普通的庄稼户,或许再过十年、二十年乃至下一代,也是如此。可她在阙京攒下的家底却够一家人这辈子吃穿不愁,衣食无忧!临睡前,云蘅想了很多,最终下定决心要以“宋云蘅”的身份重返阙京!
以这个身份拿回属于她的一切!
谁说山里娃不能考状元?
她要将弟弟宋砚辞送去镇上,聘请最好的教书先生,要让妹妹宋青桐看清,那油嘴滑舌的挑货郎并非可托身的良人,别傻傻跳了火坑。
而眼下,却要先解决生计的问题。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光凭桌上一盘野菜,长此以往,怎能养活一家人?
***
翌日清早,老宋清早天没亮就去邻村给人做帮工砌院子。
因着这两日发生的事,大丫头身上多少还有些伤,又怕村里人见了说闲话,柳氏便只喊上青桐一块下地干活,对云蘅倒是不吭声。
这表明她可以在家歇一天。云蘅却没在家闲着,找了把趁手的小锄头和砍刀背上竹篓,在柳氏母女俩出门后,她后脚也跟着出去了。
她想看看能不能挖到罕见的药材,拿去镇上医馆换银子,攒些体己,以后好行事。顺便去看看那日被她救下的陌生男人如何了,不知会不会死在山洞里。
她找到那处山洞,进去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只剩下地上昨晚她生起的火堆,此时已经灭了,看来那人已离开。只是受了那么重的伤,希望他别死在路上。
她索性就地坐了下来,将带来准备给他的馒头和鸡蛋自己吃了。
此时正值午时,秋日的太阳不算太热,她坐在半山腰上歇了歇。
东篱村是杂姓村,村里最大的两支姓氏是李、刘两家。从高处望去,这个村落被群山环绕,村民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静生活。
他们当中很多人一辈子都没走出过这个小村落,也并不知阙京的繁华,都城的热闹,天下十二州的安稳与动荡……
云蘅思绪回笼,那日在山上到底是谁对她下的手,那人到底是本村人,还是外面的人?又如何确保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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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再害她一次?
她现在所处的山林,其实离村子很近,昨日她醒来时在深山里,应是原主遇到歹人时,为逃命慌不择路误入深山老林还跌下悬崖。
她索性不再多想,站起身后背起竹篓,遍山去寻药草。
此时虽是深秋,山上光秃秃一片,可据她所知,这个时节可以采到晚秋最后一批连翘,这是清热解毒的常用药。
幸运的是,这个村里除了一个上了年纪,姓孙的赤脚大夫,没人懂药理。因此果真被她瞧见几株连翘,褐色的果实结满了枝丫。
她采了半篓子,又挖到好些霜降后红艳喜人的五味子。
正预备折返,忽然看见不远处有棵树,光秃秃的枝丫上长满了野生的株果。她走到树底下,目测树太高够不上,于是拿出缚柴的绳索用力往上一抛,攀住结实的树干打了个结,接着搬来一块石头在脚下垫着。
她踩上去,两手拽着绳套,正想试试绳索结不结实。
“云蘅不要——”
突然一个人影扑上来,自身后死死将她抱住,哭着喊道:“你千万别想不开寻短见!”
云蘅猛吓一跳,倏地回头,却见是个年岁与这具身体相当的姑娘正流着眼泪,满脸焦急慌张的劝她:“只是被退婚而已,你以后一定还能嫁得出去。”
对方力气太大,云蘅被她箍的差点喘不上气:“你干什么?快松手。”
“不行,你不能死,你要是死了你家人怎么办?”
姑娘个子不高,体形偏瘦,穿着棉麻袄裙,麦色皮肤,薄唇面善,长相略微普通了些,此时看着自己倒是满眼的关切和紧张。
云蘅想起来了,这姑娘是与原主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
“你是……阿满?”
刘满儿点点头,满脸自责:“都怪我,那天本是我约好跟你一起去山上捡柴,可我娘说托媒人帮我哥讨了门亲事,让我也一起去瞧瞧。”
她因为自己失约导致云蘅出了那样的事,还被许家退婚而感到非常内疚:“如果那天我陪着你,兴许就不会发生那种事。”
云蘅轻叹一声:“这事不怪你,也可能是我自己不小心。”
她见阿满盯着树上的绳子,又满脸焦急地看着自己,她不由笑道:“你以为我要做什么?上吊寻死?”
她摇摇头,悠闲地坐在树下,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没那功夫。”
“那你往树上挂绳子是……”
云蘅指着头顶:“树上那些果子应是能吃的吧?”
刘满儿抬头看去,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原来你是想摘这些果子啊,不过现在还没熟透,吃起来会有点涩。”
她挨着云蘅坐了下来,紧张地绞着手,愧疚道:“名声对姑娘家很重要,我娘说你出了这么大的事,可能会想不开,我昨天去看了你,可你没醒,今日去你家里又见你不在,听村里人说看见你进山了,我吓的赶紧跟了过来。”
云蘅淡然道:“没事,我还不至于被退了婚就寻死觅活。”
刘满儿听到她这句话,便放心下来,却见云蘅微微蹙眉,忽然问她:“阿满,我在村里可有与人结仇?特别是男人。”
6. 邻居家做白活
刘满儿认真想了想,然后摇头:“应该没有,你以前那闷葫芦的软性子,给你娘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也没人会欺负你。不过……”
她歪着头,不解地看向云蘅:“有没有与人结仇,你自己不是比我更清楚吗?”
云蘅意识到这个阿满可能对原主了解很深,她一手扶着脑袋,佯装懊恼道:“我摔下山崖醒来后,发现有很多事情都记不起来了。”
“我也发现,你同以前好像是有点不一样。”
粗枝大条的刘满儿挠了挠头,她虽然感觉出云蘅与平日里似有些不太一样,但究竟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
两人结伴下山,刘满儿嘴里闲不住。
“村里人听说了你的事,最近那些婶子和姑娘们都不太敢上这片山头捡干柴挖野菜了,生怕也与你一样遇上了歹人……”
她说到这里才意识到好像不该说这些,怕云蘅听了伤心,忙又笑嘻嘻转移话题,唠嗑起从她娘那听来的八卦。
如村里陈家又添了个女儿婆婆不给好脸色,哪个小鬼又偷了张家树上的果子招来恶骂,李家又不见了两只鸡挨家挨户看……无非是些东家长西家短的话。
云蘅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应声敷衍几句,想的却是背后害她的那人不知是本村的人还是外村的生人,但她的事闹出这么大动静,那人暂时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动作,只不过她以后独自上山采药要更谨慎就是了。
两人在村口便分开了,云蘅打听到赤脚大夫的住处。
花甲之年的孙邈是半路出家的赤脚大夫,农忙时务农,农闲时行医。平时村里谁家里有个头疼脑热的找他开几服药尚可以治。
但凡遇上疑难杂症,他则双手一摊,叫人赶紧去找镇上的大夫治。
若是没钱?那也简单,去张良生家要副薄皮棺材准备后事。
他膝下无儿,只一个女儿早年嫁到外村,只有逢年过节才携夫带子回来村里看一眼两老,因此家中就只剩下他和老妻两个。
云蘅敲了敲门,等到应声便走进去,小院晒满了各种药材。
正在喂鸡的孙老见是宋家大丫头,今日瞧着精神还不错,便热心问了一句:“姑娘身体好了?”
云蘅点头道:“多谢孙叔开的药,已无大碍。”
孙邈哂笑,觉得自己的医术又有进步,为此很是高兴。
他那老妻桂婶上下打量了云蘅一眼,觉得这姑娘这会的说话用词,颇知书达理的样子,跟村子里的那些小姑娘竟然有那么几分特别和不同。
云蘅将背上那半篓药草放下来,问道:“我去山里采了些药草,不知道孙叔这里收不收?”
孙邈看着竹篓里的五味子和连翘诧异道:“丫头你竟认得药草?”
云蘅的眼珠轻轻转了一下,随即想到合适的理由:“我娘总唠叨我爹收着那几本破旧的书籍,又不能饭当饭吃,恨不得扔进灶膛里点火。我看其中有本医药典籍,便拿来看了几番,也不知这草药认得对不对,劳烦您给看看。”
她随口胡诌的,孙老郎中也信以为真,抚着长须唠叨了一句:“你爹年轻时却是个爱读书的,只可惜家里穷供不起。”
他弯腰自背篓里捡起几颗连翘,又抓起一株五味子,仔细辨别后,点头:“没错,这确实是连翘和五味子。云丫头,你可以拿到镇上药材铺,多少能换点钱。”
“多谢孙叔,我知道了。”云蘅点点头,心里松了口气。
她识得些许药草,是因为前世还是傅朝颜时,父亲林仪的书房堪称一座缄默的宝库,紫檀木架高耸及梁,万卷藏书列阵如兵,竹纸泛着经年的沉香。
她自幼便在这方天地里偷得光阴,指尖掠过《本草纲目》的瓷青书衣,摩挲过《伤寒杂病论》的麻纸残页。
那些药名在记忆里生根:白芷是带着苦味的月光,当归总让她想起未归人,而决明子在陶罐里滚动时,会发出类似卜卦的轻响。
采药者有言“悬空者灵,附水者精”,意为:长在峭壁与水边的药草效力最佳。其次还有三不采,雷劈过的树旁不采,药性戾;古坟周边不采,阴气浊;蛇虫盘踞处不采,恐有剧毒。
她虽不会行医治病救人,但是辨别药草,应该不会出太大的差错。
回到家时,弟弟宋砚辞不知上哪又抓了条鲫鱼回来扔到鱼池里养着,见她进门忙将她拖到鱼池前:“阿姐你快来看,我又捞到了鱼,昨晚你没吃上,这条鲤鱼咱们今晚滚汤给你补身子。”
宋云蘅看着这个眼前个头不高,肤色被日头晒的黝黑,双眸明亮的少年,想起那日被许家退婚他站在自己这一边说的那些话。
她对这个弟弟露出温柔的微笑,伸手轻轻弹了下他的脑门:“你该把心思放在学业上,让阿爹知道了,仔细你的皮。”
宋砚辞是家中三姐弟里唯一的男丁,曾经有算命先生说过这孩子长大后是个当官的命,宋长仁便是砸锅卖铁也要供他去村里的学塾念书。也因此,宋家一年最大的支出是宋砚辞的束脩,二两银子,手头紧的时候便用粮食抵。
阿爹对他寄予厚望,要是知道他下学了不回家温习功课,总跑到河里抓鱼打鸟,等回来定少不了挨一顿鞭子。
宋砚辞却一脸有恃无恐:“课业我可没耽搁,夫子说我可聪明着呢,再说了反正这会爹也不在家嘛!”
云蘅扬眉:“阿爹不在家,却还有我盯着你,别想偷懒。”
她想着等自己攒多点钱,便可以将砚辞送到镇上,找个好的书院。
这个时候已接近傍晚,柳氏和妹妹青桐还没回来,云蘅去菜园里摘了把紫苏,灶台的碗里还泡着两块白豆腐,她准备将豆腐切块跟鲫鱼一块炖了。
前世在傅府,她也从不是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分配给她居住的院落只有两个服侍的丫头和一个粗使婆子,平时开小灶都是自己动手。
柳氏和宋青桐从地里回来时,母女俩还没进门就闻到了鲜香的鱼汤味。
饭桌上,云蘅将鱼汤端了出来,事先就想好了说辞:“砚辞抓了尾鱼回来,我跟三婶婶刚学的熬鱼汤,娘和青桐尝尝看够不够味。”
柳氏只瞥了眼那一锅奶白浓郁的鱼汤,阴阳怪气道:“你倒是会吃!”
宋青桐见娘没动手,她也不敢动筷子,只等柳氏先给弟弟砚辞盛了一碗,才能轮到她和阿姐。
云蘅只当做没听到柳氏那句话。
宋青桐好奇地问:“阿姐,院子里新晒的那些是啥呀?”
宋砚辞抢着回答:“那是药草,在山上挖的。”
“什么药草?”柳氏皱着眉头,狠狠拿眼横云蘅:“我看你是脑子摔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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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整些没用的玩意,嫌自己名声不够臭么,还敢往山里跑?”
云蘅淡淡道:“我看孙大夫院子里晒了这许多,便想着去山里采些回来,晾干后可以拿去镇上药材铺换些铜子。”
柳氏一愣,心想自家大丫头的心思怎么忽然变活络了,听说能换银子她脸色才好看些:“有这好事下次带上你妹妹一块去,别净便宜了刘家那丫头。”
云蘅知道她指的是阿满。
阿满姓刘,叫刘满儿,她父母与宋家关系还算不错,柳氏也知道自家大丫头与刘家的二丫头自小关系交好,可别傻呼呼有啥好事先便宜了外人。
云蘅沉吟了片刻,道:“采药辛苦,要漫山遍野地寻,青桐怕吃不了这个苦。”
她说着抬眼朝宋青桐看过去,这个吃不了太多苦的妹妹,果然猛摇头,拒绝道:“我怕蛇,我可不去。”
柳氏拿白眼瞪她,没好气道:“瞧你那点破胆子,还不如你阿姐!”
云蘅其实并没想将辨别采药的事传授给其他人,毕竟有些药草的辨识难度极高,不小心误采可致命。其次是普通药草并不值钱,珍贵药草亦难寻,也不能将此作为长久的立身之本。
宋长仁从镇上回来,刚结了今日的工钱,不过十文钱,刚好够买一壶酒和两斤白面,回来时叫上闺女云蘅,父女俩瞒着柳氏,去了趟隔壁邻居张良生家。
张良生一家是前些年逃难来的,在村里没田没地,靠着祖上留下的木匠手艺,专帮人打棺材,住的两间茅屋比宋长仁家还穷。
村里人对这些忌讳,怕沾了晦气,因此也甚少与他家往来。
他带着自家闺女上门致谢的时候,良生的媳妇于娘正在洗衣裳,张良生忙着锯木头,院子里晾着一具还没上色的薄棺。
“哎哟,宋大哥你们咋来了。”
他们夫妇见父女俩上门意外之余也有些高兴,因为平日村里除了谁家有人过世才会来找他们订棺木,很少有人来。
宋长仁笑道:“前天夜里多亏了你们两口子搭手帮忙,不然我们还不知道要寻多久才找到人,这点谢礼微不足道。”
张良生见他带了礼,忙推辞,说了句大家邻里邻居的,平时都是互相关照,寻人这点小事不必放在心上。
于娘忙放下浆洗了一半的衣裳,端来茶水热情的招待。
“云丫头可好些了吧?”
她身形瘦小,扎着头巾,皮肤晒成了麦色,一笑之下两口白牙很显眼。
云蘅微微点头,笑了笑:“好些了,多谢良叔和婶子的帮忙。”
于娘不在意地笑道:“你这孩子同你爹一样,都瞎客气,就像你良生叔说的,咱两家邻里邻居的,有事搭把手很正常。”
她言罢,进去灶房将烙好的饼端出来,笑道:“这是刚做好的桂花饼子,刚出炉呢,宋大哥,云丫头你俩趁热尝尝看。”
云蘅感受着这个邻居婶子的热情,她拿起饼子轻轻咬了一口,入口甜糯柔软,唇齿间漾着一缕清雅的桂香。
瞎眼的老人家坐在边上,朝着云蘅这边微微侧过头,和蔼地说道:“天可怜见的孩子,算是捡回了一条命,其他事情不必放在心上。”
这老太太虽然是眼盲,满头白发,但一张布满褶皱苍老的脸带着笑,观之慈眉善目,说出的话却十分豁达。
7. 他家可瞧不上咱
云蘅注意到从屋里跑出来,怯生生躲在老人家身后的孩子,身高模样看着比自家阿弟小两岁,只那腿似是有些跛。
宋长仁也瞧见了,便关切地问道:“孩子的腿这是怎么了?”
说起这个,张良生叹了口气,于娘却红了眼:“这都怪我们,前些日子带着孩子上山伐木,一时没看顾住他不小心在山涧摔折了腿。回来孙郎中给接好了,可走路还是有些问题,夜里时不时的总说疼。”
云蘅沉思片刻,问:“婶子可否让小弟过来我看看?”
于娘听她说这话也颇意外,不过想着可能是小姑娘好奇给看一眼也无甚,便招手道:“小山,快过来。”
张小山听了他娘的话,才拖着腿一瘸一拐的走出来。
于娘撩起他的裤腿,云蘅蹲下身仔细查。
小腿上骨折的地方,依然能看出以前受伤时留下的痕迹。云蘅在那只瘦弱的小腿上找准位置轻轻一捏,听那孩子痛叫出声,她心里便有了底。
“婶子,可是以前伤着时第一回骨头没接好,后来又掰断重新接了一次?”
于娘一惊:“你咋知道?”
说着朝自家男人看去一眼,这个敦厚老实的男人也点头承认:“的确,第一回是请咱村里的孙郎中接好了腿,可过没多久,孩子又疼的走不了路,便送去镇上请医馆的大夫看,说是骨头没接好,得重新掰断了再接,孩子也就受了两重罪。”
宋长仁皱着眉头道:“孙大夫毕竟是个半路出家的,平时治个头疼脑热还行,若是严重还得是去镇上医馆看正经大夫。”
云蘅沉吟片刻,道:“张叔,婶子,我以前听说过一方子兴许管用,据说隔壁村有人家的孩子也是这般,后来用了这方子,腿上的毛病竟也慢慢好了。”
于娘心中燃起希望,急切地问:“真的吗?是什么方子?”
宋长仁却不赞成:“丫头可别胡说!没有大夫的本事,咱可不敢乱来。”
云蘅的表情却无比认真:“没事的,爹,这方子不内服,仅用外敷,每日早中晚三次,一次不能少,坚持三个月,或许能有些见效。”
她说完,转头看向张家两口子:“要不要试试就看张叔和婶子了。”
前世在傅府,她确实见过府里的小厮因为调戏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被老太太叫人打断了腿。他娘便是云蘅院里负责洒扫的婆子,起初因没钱便随意请了个庸医替儿子接好了腿,结果没接好。又是唯一的儿子,只得舍下血本请来好的大夫,打断骨头重接后,敷上外用的方子,后来竟慢慢好了。
那个方子,婆子无意中曾与云蘅说过,她至今也记得,虽然不敢保证一定有用,但若真是能治好张小山的腿,也算是好事。
就在两口子犹豫不决时,张良生瞎眼娘忍不住擦了擦眼泪哽咽:“无论有没有用,也总得去试过才知道,否则小山今后可咋整。”
张家两口子也就同意的点头,外敷的话试试也无妨。
于娘道:“云丫头,这方子你说于婶子听听。”
云蘅说了一遍方子,于娘便在口里默默念好几遍,生怕忘记了。
父女俩预备回去时,张良生忙将提着父女俩带来的礼追了出来,道:“宋大哥,这年头大伙的日子都过的不容易,这些你还是拿回去吧。”
宋长仁却说什么也不肯收,于娘见此将只好回屋,用纸包了好些桂花饼子:“这样吧,带些饼子回去给孩子们尝尝。”
他们一家的热情令人难以推拒,父女俩只好收下。
云蘅忽然问了一句:“婶子,这些桂花哪儿还有?”
于娘以为小姑娘想做饼子,于是说道:“不就是咱村头那棵桂树嘛,上多着咧,风一吹,全落在地上了,捡都捡不完。”
云蘅点点,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从张家出来后,宋长仁第一次觉得自家闺女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想起那晚孙郎中说的话,你家丫头脑部严重受创,颅内怕有淤血,情况不甚乐观,不敢断定她醒来后会如何,有可能醒来人傻了。
可他这段时日观着,自家大闺女不但没变傻,反倒脱胎换骨像换了个人似的。
云蘅知道长此以往必会露出些破绽,她只有提前打消宋长仁的疑惑:“爹,我自醒来后以前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宋长仁点头,叹了口气:“不要怪你娘,她一个人操持家里确实不容易,是爹没用,挣的钱少,让你们受苦了。”
他只当是女儿险险在鬼门开走一遭,心性沉稳了许多。
父女两人一前一后回了家,柳氏也恰好从田里忙完回来,看着两手空空的男人,便问道:“孩子他爹,今日的工钱咋还没结?”
宋长仁心虚地敷衍了一句:“雇主家说等这阵子活干完了,再一块结。”
他知道自家婆娘向来嫌弃隔壁做白活的张家晦气,要是让她晓得自己将这日的工钱买了酒和米面送去张家当谢礼,指不定又要闹成什么样。
“明儿还有活呢,我赶早就要出门。”他又补了一句。
柳氏不疑有他,见男人沉默地去院子里劈柴,便将他不知从哪带回来的桂花饼给云蘅和青桐姐妹俩各分了一个,剩下的全留起来给还没回来的儿子宋砚辞。
这番举动惹得宋青桐语气不忿地抱怨道:“娘就知道疼弟弟,合着我和姐都不是你亲生的……”
柳氏拿白眼横她,嘴里直直冷笑道:“对,你俩不是我亲生的,是从那牛肚子爬出来的赔钱货!那你咋不去叫那老牛一声娘?”
宋青桐没骂的没了声音,闷闷地往灶膛里添柴。
云蘅并不馋这个,且她在张家吃过,趁柳氏转身出去了,便将自己手里的饼子给了妹妹:“那嘴都能挂油壶了,喏,我的给你吧。”
“阿姐,你不吃吗?”青桐诧异。
云蘅摇头。
宋青桐便开心地伸手接过来,忍不住嘴角上翘,心情大好。
她想起头上戴着的那枚珠花,偷偷觑着云蘅的脸色,小声问道:“珠花的事,阿姐不生我的气了吧?”
“我没有因为发簪的事,与你置气。”云蘅并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阿娘的偏心,这具身体的原主早已习惯,而她也早在傅家受尽冷眼与苛待,早已对此不报奢望,更不会在意,几个铜子罢了。
宋青桐笑了,满脸开心道:“娘说等阿花下了蛋,她把蛋拿去镇上卖了之后会给我几个铜子,到时候我分阿姐一些。”
阿花是家里唯一下蛋的老母鸡,柳氏为了让阿花下更多的蛋,便让青桐得空便去摘些野菜回来喂老母鸡,等鸡下蛋拿到镇上卖了就奖励她几个铜子。
这话让青桐照顾老母鸡更殷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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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热怕晒着,天冷怕冻着,下雨怕淋着,整日空闲了就围着那只老母鸡转。
云蘅微微勾了勾唇角,心道这个妹妹倒是有那么几分天真傻气。
云蘅没有想到,她把自己的桂花饼子给了青桐。这丫头却偷偷攒着,第二日便约了村里的挑货郎,将自己的两个桂花饼子含羞带怯地送给他吃。
李润水是个货郎,自己担在肩上的那两个箩筐里针头线脑,胭脂水粉,酥糖瓜子零嘴啥都有,自家又不短吃喝,自然瞧不上这点小吃食。
“青桐,桂花饼子留给你自己吃吧,我这儿新进了几样胭脂,色儿极好。”
他说着,从箩筐里挑出一小盒的胭脂递给宋青桐:“这盒送给你。”
宋青桐满心欢喜,扭扭捏捏地伸手接过,说了声谢谢润水哥。
李润水郎盯着眼前小姑娘红扑扑害羞的小脸,不禁有些心猿意马,竟大着胆子将她拉到身前,见附近没人,就要俯下身去。
宋青桐脸皮薄,心底也知晓自个还是个没出嫁的姑娘,又害怕被人瞧见了,脸下意识往旁边一躲,李润水以为她欲迎还就要低头硬亲上去……
“你们在做啥?”
一声妇人的呵斥吓他一跳,两人惊慌地抬头。
却见从田里回来的柳氏正满脸严肃地大步走过来,两人不巧被她撞了正着。
李润水做贼心虚似的,连忙挑起胆子跑了。
柳氏冲着李润水的背影大骂一顿,又拧着宋青桐的耳朵数落了一番,云蘅见她跟着柳氏进门时,低着头,一双眼红红的像个小兔子。
柳氏气不打一处来:“你还要不要脸皮?今日幸亏是你娘我撞见,若是换了村里其他长舌妇,明日指定全村都只知道了我柳凤霞的女儿不检点!”
宋青桐也不知道哪来的胆量,竟就直接挑明:“娘,我就是喜欢润水哥,我以后想嫁给他……”
柳氏一愣,冷哼了声,并没放在心上:“你喜欢有什么用?他李家可瞧不上咱!别傻傻的上赶着给那小子占了便宜,今儿撞见的人幸好是你娘我,要是被其他人看见了,你这名声还要不要?给你爹知道了非打死你不可!”
当娘的怎会不知道自家闺女的心思,只是那李家靠着祖辈的勤奋,置下不少田产,在村里也是数一数二有钱的富户。挑选媳妇怕也是眼睛长在头顶,像自家这种一穷二白的怎么轮也轮不着。
“何况,他家老子是什么货色?爱扒寡门的下流胚,我看李润水那小子就跟他爹一个德行贪花恋色,见了小姑娘嘴里能抹蜜!”
柳氏也尤其介意这点,她板着脸警告。
“今后叫我看见你还与那混小子一起,仔细你的腿!”
长女出了那种事被许家退婚已经是惹人非议,二闺女再名声不好,她和自家老汉在村里都要羞愧的抬不起来,以后两个闺女想往好人家嫁就更没指望了。
宋青桐心里委屈,却不敢吭声。
她固执的认为,李润水心里只喜欢她一个,跟村里那些姑娘只是嘴上花花,好将自己的箩框里的小物件多卖出去些。
云蘅见青桐双眼朝自己望过来,她想了想,倒是认可柳氏的看法:“娘说的对,李润水的品性未必如你想象中那般好,等日后你多留意便知晓了。”
意中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有些事实还是要她自己亲眼所见。
8. 祸不单行
村头有一棵据说已快百年的桂树。
时值深秋,花开满树,浓能透远,甜中带雅,香飘十里。
若是在阙京帝都,姑娘们会取来金桂阴干数日至花瓣脆硬,而后缝入方寸锦囊带在身上,从此衣襟怀月,步履生香。
山野姑娘却没有这种闲情雅致,只有村里手巧的妇人偶尔会带着孩童来到树底下,捡些风吹落在地上的花蕊儿,回家后做成桂花饼子。
云蘅私下找来青桐和砚辞商量,让姐弟俩以后每日路过村口那棵桂树下,便帮她捡些桂花回来,到时会给他们两文钱。
青桐和砚辞听后自然很乐意,每日从树底下路过,便弯下腰去捡个满兜回来,如此数十日之后,竟也收集了满满一背篓。
云蘅将捡来的月桂用纱布轻拂,再用细筛筛去杂质和小虫。然后将净花铺于竹席上,于阴凉通风处晾三个时辰窨干,散去表面湿气。
她这段时日跟着柳氏忙完田间的活,每日利用晌午歇息时抽空进山采些药草,晒干了托人拿到镇上医馆换钱。终于攒下了二两银子,便将银子给阿爹,托他去镇上做工时顺便沽五斤酒、细糖及曲糵带回来。
酿酒最重要的是曲糵,桂花酿的酒需用去岁制、今春存的陈曲,候今秋桂花,方得正统。所以只能去镇上曲市买去岁制作的曲糵里再加入林家的祖传秘方,便可以做到三日坛暖,五日泉涌,七日香透三重泥封。
先在坛底铺一层月桂,上覆一层糖碎,一层桂月桂,然后缓缓注入米酒,直至酒液浸没桂花便加入曲糵,以桑皮纸覆住坛口,系以绳再盖泥封。
松青桐尤为好奇,问道:“阿姐,你从哪学的这方法呀?”
云蘅已经想好了应对的措辞:“自然是从书上学来的。”
单纯的宋青桐恍然,心想难怪前些日子阿姐像转了性似的,将爹收在床底下的书籍搬出来,点着油灯看了几宿,还招来娘一顿责骂。
殊不知这不过是云蘅故意为之的障眼法,为日后方便行事做由头。免得露出与这具身体原主不相符的行为举止惹来猜疑。
云蘅将两坛酒搬到地窖里,抱起晒得干燥发脆的稻草杆,一层层,仔细地覆盖上去,静置三旬后便可开坛启封。
这会刚忙完,听见忽然门外隔壁良生媳妇喊,说柳氏在河边与人打起来了。
姐妹俩闻讯连忙赶过去,就见她娘柳氏正双手叉腰,指着冯坡子的媳妇屈氏破口大骂:“你个有脸没皮的贱货小蹄子,那许老汉给了你什么好处,叫你眼巴巴的去他们家通风报信,诋毁我女儿的清白?”
屈氏被柳氏骂的满脸通红:“柳凤霞,你别胡说八道,那许老汉跟我屁关系没有,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去跟许家通风报信?你女儿被人欺辱做了那样见不得人的事,村里人人皆知。”
柳氏眼刀子狠狠地剜她,冷哼道:“不是你还有谁,你不就是记恨上回我家的鸡仔啄了你菜地的半垄菜苗么,我已经赔给你了!可你竟为报复,毁了我家大姑娘的婚事,心肠蔫儿坏,活该你男人祖上不积德,让你连生四个鬼丫头都是折本货,生不出一个带把的儿子。”
冯坡子的媳妇气急了,冷嘲热讽地讥笑:“你倒是生出了个带把的小崽子,可村里谁不知道你家大丫头跟你长得压根不像,谁知道你在外头跟谁苟合生的,活活给你家男人戴了绿帽子……”
柳氏骂的脏:“□□爹的屈秀娥,骚货烂□□,我今日不撕了你这张舔过男人蛋的臭嘴,我就不姓柳!”
她说完,冲上去狠狠一把扯住冯坡子媳妇屈氏的头发,两人激烈地扭打起来。
乡野村妇打架有三大绝招,扯头发,挠脸,扒衣服!如果是论吵架,柳氏那张嘴可从没落过下风,她能搬张凳子坐在人家门前骂个三天两夜。当然,若是打架,只要对方没有男人帮手,她也从没输过。
“干什么呢,快别打了……”
村子里几个相熟的村妇忙上前劝架,试图拉开两人,奈何柳氏力大无穷,将她们都甩开了。
屈氏个子瘦小,柳氏仗着自己体格壮实,硬是抡了她两个大耳刮,打的屈氏扑倒在地上,两眼冒金星,直痛的嗷嗷叫。
等云蘅姐妹俩赶到时,两人均是披头散发,鼻青脸肿,屈氏更甚。脸上被柳氏挠出两道血痕,胸前的衣衫被扯破了露出大片的肌肤,两个衣袖也被撕烂了,蓬头散发的坐在地上嚎哭。
屈氏的家人也赶来了,他家四个闺女从小受屈氏生不出儿子的打骂撒气,被养的唯唯诺诺,也不敢说话,只有大丫上前扶起她娘,小声道:“娘,你没事吧。”
屈氏甩开大丫的手,气道:“什么没事,你娘我快被人打死了。”
她索性赖在地上不起来,拧了把鼻涕指着柳凤霞,哭诉道:“孩子她爹,这宋家欺人太甚,你看她柳凤霞把我欺负成什么样了……”
她家男人冯坡子只觉得丢人现眼,大喝道:“还不快起来,家去!”
他知道自家这女人在村里是出了名的碎嘴,闲着没事干,就爱跟人嚼舌根,搬弄是非,道东家长西家短。而且因那座山头不知为何许家卖给了他,他本来也很疑惑,可自家这婆娘却爽快答应了,他为此面对宋家人也有点心虚。
因此半句也没敢跟宋家伦理,就领着哭哭啼啼的婆娘家去了。
“我呸!”柳氏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撩了撩散乱的头发,对着那冯坡子一家骂道:“心肠歹毒,坏人姻缘,活该断子绝孙!”
云蘅却是有些不解:“娘,你怎么知道那件事是她跑去跟许家说的?”
柳氏答道:“还不是屈秀娥无意中跟人说漏了嘴,被你二婶听了去,这才偷偷跑来告诉我的,而且听说许家将咱家那座山头卖给了冯坡子,这不就摆明了是他们家做下这黑心肠的事。”
她说完,便没好气瞪了云蘅一眼,要不是这个倒霉催的大丫头遭了那种事,哪至于自家还要倒赔一座山头给许家。
云蘅知道柳氏的性格从来不会在自己身上找问题,哪怕明明是她自己把许家给的聘礼花完的,却一点不觉得自己有错。
倒是二婶,也是村里有名的长舌妇之一,向来消息灵通,爱和村里的妇人扎堆,又喜好去串门,这十里八村就没有她不知道的事。
然而祸不单行,柳氏这边与人起了口舌之争,宋长仁那头却出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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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碰巧有人去了镇上,捎信回来说宋长仁在雇主家砌院子时,不慎从高处摔来弄折了腿,被送去了镇上医馆看大夫。
柳氏听了这事,留下云蘅看家并照料还未下学回来的砚辞,自己则带着二丫头火急火燎赶去镇上。
母女俩赶到镇上一路打听,才在医馆找到了躺在床上的宋长仁,见他整个人憔悴了不少,一条腿给大夫包扎的严严实实。
柳氏见了自家男人这副模样,顿时一边捶胸顿足,一边抹着眼泪,嚷嚷着这日子太苦,不要活了。
宋家老二宋长福看不下去了,说道:“大嫂别嚎了,事已至此你哭也没用,当务之急还是先将大哥送回家养伤要紧。”
他要不是今早也碰巧来镇上买些肉回去,也不知道出了这事。
柳氏质问道:“宋长福,你给我说说怎么回事,这活不是你介绍给你大哥干的说并不危险么,怎会好端端摔伤了腿?”
宋长福一脸有苦说不出:“哎呀,大嫂,我是托人给大哥介绍了这活,可也没叫他这么不要命啊。”
原来前几日因着雇主家老人突然过世出丧,盖院子的活暂时停了。他想着手头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多挣几个钱贴补家里,便又到码头临时找了份扛货物上船的差事,结果搬运重物时不慎从高处摔下去被利器扎伤了腿。
原本这属于工伤,货行主事却说是他自己不小心导致的意外,不肯赔偿医药费。
宋二叔一行人前去理论,货行主事不想闹大这才象征性的补偿了几贯钱,可这钱连抓两副药都不够,还得宋家二叔垫付了医药费。
宋长仁此时一只脚裹的严实动弹不得,他忍住疼痛,叹了口气:“别怪长福,这都是我自己不小心造成的。”
是他太心急想要挣钱了,这回不但钱没挣着,反而医药费诊金都要倒贴进去不少,自己这条腿也还不知道能不能好了。
宋青桐心里难过:“爹,咱们治好再回家。”
柳氏却有些生气道:“还治好再回?咱家手头上这点钱够给你爹抓几服药就不错了。”
医馆的大夫开了几服内服外敷的药,并嘱咐伤口需两日换一次药,。
柳氏和宋家二叔一起将宋长仁搀扶到牛车上,然后四人赶着牛车摸黑回了家。
云蘅仔细看过阿爹受伤包扎起来的那条腿,索性只是扎伤了没有摔断腿已是万幸,想来在床上躺个十天半个月就能好了。
家里没有多余的食材,她简单烧了道豆腐白菜汤和一碟腌萝卜咸菜,柳氏心头有气,见云蘅已做好了饭菜又不好拿她撒气。
此时一家人谁都没胃口吃饭,柳氏兀自盘算着,自家老汉的腿伤少不了要换几次药,可家里那点微薄的积蓄仅剩不多了,到时候都拿去抓药的话一家人的口粮就没了着落。
她想去跟孩子他二叔家借点银子应急,可自己又抹不开脸,只好叫来二丫头吩咐道:“去你二叔家借点抓药的钱,等咱家来年打了粮食就抵给他。”
宋青桐听了这话执拗地扭过头:“我不去!二婶那铁公鸡怎可愿意借给我们,娘,爹之前干活赚的钱不都回家交给你攒着了么?”
9. 你家丫头真水灵
“你还敢质疑起你老娘了?”
柳氏立时横眉怒目:“家里平时的生活开销哪样不用花银子?你爹那点工钱还不够给你姐前些日子抓药,我攒个屁攒!”
她见床上躺着个半死不活的,又瞥了眼正在外头忙着煎药的云蘅,心里只叫苦:我这是做了什么孽,这小的老的就没一个省心!
她没好气的摔门出去了,小的使唤不动,只能自己去了。
毕竟男人还是家里的顶梁柱,怎么也不能轻易倒下了,不然以后她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三个孩子又能指望得了谁。
宋家老二宋长福住在村长家隔壁,年轻时嘴甜哄的老子爹娘留给自己三间祖宅大屋,省了不少盖新房子的钱。
这会尤氏听说自家男人说他大哥摔伤腿的事,忍不住撇了撇嘴埋怨:“那活还是你介绍的,大嫂怎还怪起了你,真是没良心。”
宋长福却悠闲的坐在院子的藤椅里,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摇了摇:“也别这么说,那户雇主吝啬的很,砌墙的活做足整个月才给一两银子,要不是这样,我自己去不是更好,又怎会介绍给大哥?这吃亏的活也就他那样的老实人肯干。”
尤氏晲了他一眼,心中不免有些得意:“虽说你们弟兄三个,也就咱家过的好些,不过你可别想着贴补你那兄弟,否则我跟你没完。”
宋长福掏了掏耳朵:“你就知足吧,爹娘把祖宅给了我,大哥家就只有山脚下那两亩贫瘠的地,大嫂哪有你过的舒坦。”
尤氏这才脸上挂起笑,她就爱听这种话,哪怕是妯娌之间,也有攀比心。
“绫香的婚事定下来我就放心了,孩子她四姑介绍的这户人家我看不错,等明年开春后我看差不多就让他们把事办了。”
宋长福抽了口旱烟道:“这事由男方家去操心,你急个啥劲儿。”
尤氏想了想,道:“上回云蘅丫头那事,许家来退婚,大嫂还怪咱做兄弟的不帮她出头,你垫出去的这点医药费,我怕是不好去跟她讨要了。”
宋长福诧异的看了自家婆娘一样,心道她难得这么大方一回。
上次侄女那事,他知道的迟了,又想着确实错在自家侄女这边,也就没好意思去帮着撑脸面只好借故躲开了。
两口子正聊着,忽然听见门外柳氏的声音。
“孩子他二叔,二婶在家吗?”
尤氏朝自家男人看了眼,忙起身走了出去。
“哎呀,大嫂你咋来了?快进来坐。”
柳氏进了门便在院子里随意坐下,拉了两句家长,犹豫半天才开口说道:“孩子他二叔二婶,我这会过来是想问你们能不能先借我二两银子,家里要给你大哥抓药,米缸也快见底了……”
宋长福一听,想着大嫂开了口,便准备往怀里掏钱。
“我这……”
尤氏忽然咳嗽了一声:“嗯哼!”
宋长福看着自家婆娘使的眼刀子,往怀里掏钱的动作也顿住了。
尤氏装作很为难的样子截过话头,讪笑道:“大嫂,我们才给秋阳交完一年的束侑,我们手头也紧,加上大哥在医馆的诊金也是长福垫的。”
柳氏脸上也觉得无趣,她只好讪笑道:“没事,我晓得这年头大家日子都过的不容易,我再想想别的法子。”
尤氏为了不显得自己无情无义,忙又笑着补了一句:“大嫂家里还有些新鲜的鸡蛋,您一会拿回去给大哥补补身子。”
她说着进去里屋装好七八个鸡蛋,想想又放回去两个。
出来后用小篮子装着递给柳氏:“大伙都是自家母鸡下的蛋不舍吃,要攒了拿去镇上卖,这些大嫂回去隔水蒸蛋,给大哥或者孩子补补身子都行。”
柳氏觉着不白来一趟,虽然没借到钱,但高兴的收下了。
柳氏没借到钱,日子便过得紧巴巴,一天三顿桌上全是咸菜疙瘩。
云蘅想着这样下去不行,不止她们肚里没油水,阿爹腿受伤了,也得补补身子,便想着去山上采草药时顺便布下一些陷阱。
几天下来,偶尔也能捡回一些野兔、山鸡。柳氏见了叫青桐也跟着她阿姐上山,学采药草,顺便捕些兔子鸟儿带回来加菜。
上山采药却不是简单的活,山路险峻,荆棘丛生,还得爬山涉水,中途还会不小心踩到蛇虫鼠蚁,稍有不慎还容易摔伤。宋青桐只跟着去了一日,第二天就嚷嚷着脚疼怎么也不愿意去了。
柳氏只好带她去将最后那两块田里晚熟的麦子收了,在她看来大丫头能整些野味回来,比跟着她去地里干活合算。
村尾的曾大牛从田埂边走过来,路过宋家的菜地,顺手就摘了根田垄上刚掐了花的黄瓜,在衣服上擦擦就吃了起来,闲话道:“大嫂子,我看现在日头还早着咧,我来搭把手给你家帮个晌午吧。”
宋青桐脸都黑了,嘀咕道:“这大牛叔,活都没开始干就白吃上了!”
有人主动帮忙,柳氏心里高兴的很,哪儿在乎那一根小黄瓜,她当即脸上露出了笑容:“大牛兄弟要是闲着愿意搭把手的话,嫂子我自然高兴。”
曾大牛是村里的老光棍,家穷都四十好几了还没娶到媳妇,又专爱占便宜,东家讨一斗米,西家摘一把菜的,好没脸皮,村里人都喊他曾老赖。可最近柳氏却听说他不知上哪发了财,家里上个月竟然盖起了像模像样的青砖瓦房。村里说媒的牛婶殷勤的介绍了不少大龄的寡妇给他,他却是一个也看不上。
她心里盘算起来,既然这曾大牛自己主动凑上来帮忙,不妨由着他,等两家来往熟了,看能不能从他嘴里套出他那挣钱的活计是什么。
宋长仁在家也没闲着,腿伤稍好些能下床的时候就在家洒扫、喂鸡、浇菜、顺便砍些竹子、编织成背篓等空了再拿到镇上集市卖。
一亩地麦子收完,柳氏便跟宋长仁商量:“孩子他爹,人家那曾老赖也帮咱家干了一日活,咱得请人上门吃顿饭不是?”
宋长仁十分赞成的点头:“这个是当然。”
曾老赖见了他每次都是老哥叫的热乎,还主动帮自家干活,不说给工钱,就是粗茶淡饭也得请人吃上一顿,这是东篱村的人情往来。
得到自家男人的同意,柳氏才叫上两个丫头帮忙张罗晚饭,云蘅今日捡回一只山鸡,她将整鸡掏去内脏,然后将洗净的枣、栗、姜塞到鸡腹,用芦苇编网包裹着,用三指厚的红泥糊住,最后埋入柴火堆小火煨烤一个时辰。
青桐和砚辞姐弟妹俩都没见过这种方式,连忙围了过来好奇的问道:“阿姐,你这是什么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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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种你们没见过,但好吃的做法。”
云蘅见剩下还有些鸡杂,便将碗里已经凝块的鸡血、连同鸡肝一同放入沸水中焯,加点苦酒去腥,用醋布提酸,最后撒上茱萸粉、野葱末。另外再起锅烧热,下脂油,鸡胗切刀,与鸡心快炒,再撒点鼓子盐。
很快,一道酸辣杂汤,一道撺鸡杂就做好了。
姐弟俩看的目瞪口呆,他们从来不知道自家阿姐还有这等手艺,看着……
似乎做菜方面比娘厉害多了。
云蘅估算着柴火堆煨烤的鸡也差不多了,她将整只鸡取出来,敲开泥壳刹那,混着枣香的蒸汽涌出,鸡骨已酥得能嚼碎。
宋青桐下意识咽了一下口水。
不多久云蘅已经将饭菜都做好摆上桌了。红泥煨鸡,撺鸡杂、酸辣杂汤、清炒葵菜,一碟下酒的盐豆子。
柳氏愣了片刻,心里很诧异,对这大闺女倒真是有几分刮目相看,虽然很是满意,却面上不显,更是毫无夸赞,反而说道:“十五的年纪也不小了,早该学会这切菜掌勺的厨下功夫了,免得以后嫁了人,遭婆家嫌弃。”
说完她转头吩咐小儿子:“砚辞,你跑一趟,去喊曾叔来咱家吃饭。”
宋长仁却皱眉:“你这婆娘也真是的,诚心请人吃饭哪有遣孩子去的道理。”说完,自己拄着拐上门去请人。
曾老赖倒也没客气,还从自家带了一壶酒过来。
他父母去的早,又这个年纪都没讨媳妇,这两年不知上哪发了财,手头上倒是存了些家底。
“老哥最近腿可好些了?”
宋长仁点了点头:“再过不久应该就能正常走动,我都听孩子他娘说了,这阵子可多谢兄弟你搭把手。”
曾老赖憨实的笑:“哪里哪里,大家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他瞧见桌上的菜,丰盛的都快赶上过年了,顿时夸赞道:“嫂子的手艺真好,这一只山鸡还能做出三种吃法,咱村里第一次见嘞,做法倒是新鲜。”
柳氏也毫不谦虚的接下了:“哪里,都是些家常菜,大牛兄弟可别客气。”
“云蘅,你的手艺赶得上你娘了。”
宋长仁尝了一口那用柴火煨烤的泥窑鸡,转头赞道。
柳氏顿时脸上有些讪然,心里腹诽自家老汉拆台驳她的面子,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笑道:“大牛兄弟,你也吃,别客气。”
曾大牛却盯着对面老宋家的两个闺女看,衷心夸赞道:“老哥,嫂子,你们可真有福气,我瞧着咱们村里就数你家这两丫头长得最水灵。”
云蘅和妹妹青桐两人一愣,不知这曾大牛怎么把话题引到她们身上了。
宋长仁微微皱眉,他这唐突的话语令人心里略有不喜。
唯独柳氏听人夸自己的女儿,心里高兴的很,面上难得谦虚一番,笑说道:“哪里什么水灵不水灵,就两丫头片子,过了年才正经满十四五。”
宋长仁见他盯着自家两个闺女看,心底略有些不喜,便轻咳了一声,岔开话题道:“老曾,我也是头一回见这种鸡的做法,味道不错的,你也尝尝看。”
山鸡肉质柴,不知云蘅是用什么法子处理的,吃起来竟然一点不老。
曾大牛这才应了一声,开始挟菜吃饭。
10. 墙根下扎纸人
柳氏问出她今日特意请曾老赖吃饭的目地:“大牛兄弟,听说你去年开春那会离开村子出去了一年半载,上哪挣大钱去了?也带带我家老宋呗。”
曾大牛嘿嘿笑着,摆了摆手:“在镇上做车夫帮有钱人运送米粮等货物,主家给的报酬丰厚,其实干的都是体力活。”
柳氏一听,忙问:“那可还要人不?”
曾大牛摇头:“这个还不知,等改日我去了镇上问问监工。”
柳氏觉得这事儿有了谱,便得意的看了眼自家老汉,她请人吃饭的目地便在在此,等自家老汉腿伤好了跟着曾大牛去外头定能挣不少钱回来。
大人吃饭完在闲聊,宋青桐收了碗箸拿到院子里打了清水洗刷,今日晚饭吃得早,有些鸡崽还没回笼,她便去屋后鸡舍将鸡逐一清点。
云蘅则把一家人晾干的衣服收回屋子,仔细叠好,青桐忽然进来二话不说挽着她的胳膊往外走;“阿姐,你跟我过去看,咱家屋后这儿有些不好的东西。”
云蘅跟着妹妹来到屋后,却发现墙根下歪斜地插着几根残香,旁边倒着一个草扎的人偶,她目光微微一冷。
这是小山村流行的一种诅咒人的方式。
“我那天看到冯坡子的媳妇,偷偷摸摸的从咱家屋后,我当时还纳闷她想干啥,现在看来阿爹摔伤了腿,肯定是她诅咒的,我要去告诉爹和娘。”
宋青桐性子比较冲动,说完转身就要去告状,却见自家阿姐伸手拦住了她,说道:“先别声张,这只是一种害人的伎俩不会真应验。”
云蘅认为鬼神之说不可不信,亦不可全信。但是若仅仅这样就真的能诅咒与你有仇的对方遭受厄运,也太过于简单了。
那冤家之间,互相在对方家墙根下烧香扎纸人不就都死绝了。
她单手支起下颌,思忖了片刻,若有所思道:“青桐,你真的亲眼见到是屈秀娥做的?”
宋青桐气愤道:“我没看错就是她,再说了也是她跑去跟许家嚼舌根毁了阿姐你的婚事,前阵子又跟娘吵过架,肯定是想害咱家。”
云蘅想了想,让青桐附耳过来,她低声吩咐了几句。
“……就这样,知道吗?”
宋青桐眼睛一亮:“这样真行?”
云蘅点头:“等天黑的时候照我说的去做,别让人看见,她做的恶事,理应让村里人都知道。”
第二日,村长家就在自家屋后发现了几支燃尽的残香和旁边的草扎人偶,他将村里的人都召集在一起,要找出做下这等恶事的人。
东篱村的村长气愤的将那几支残香和人偶扔到地上,环视着在场的村民:“我刘家自认为人处世在村里也算公正,有谁对我刘家不满大可当面说出来,为何要在背后做这种下作的事。”
村里的人大伙你看我,我看你,却谁也没说话,更不知道谁干的这事。
只有人群中的屈秀娥脸色煞白,只因她一眼看去,越看越眼熟,那不正是自己在宋家屋后烧的几支香和人偶吗?怎么会跑到村长家里?
宋青桐站了出来,说自己亲眼见到冯坡子的媳妇屈秀娥在村长家屋后走出来。连她那日穿什么颜色的衣裳都说的一清二楚。
屈秀娥心虚地大喊冤枉:“宋家的臭丫头,你可别诬陷人,当心天打雷劈!”
她嘴里咒骂着,心里却一惊,宋青桐这臭丫头说正是自己那天去宋家屋后穿的衣裳,难道是她当时瞧见了自己?
云蘅冷冷一笑:“秀娥婶子,难道亲眼所见也算诬陷吗?”
屈氏一阵心虚,口不择言又对着宋青桐大骂了起来,柳氏心里正幸灾乐祸,哪里能看着自家闺女被骂,险些又和屈氏打起来。
村长对冯坡子说道:“老冯,咱们村可不兴这种害人的手段,管好你家婆娘,下次还出现这样的事,可就要按逐出村子处置了。”
冯坡子被村长这么一说,他羞愧的满脸通红,怎么也没想到孩子她娘会做出这种事,指着自家婆娘恼羞成怒:“屈秀娥,我老冯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屈秀娥一下跪在地上,抓着她家男人的裤管,大哭着祈求:“孩子她爹,你别听他们胡说,这件事真不是我做的,都是宋家那臭丫头污蔑我……”
冯坡子哪肯还听她辩解,觉得脸面丢尽,怒不可遏的他当场就甩了他媳妇两个大耳光,扔下一句,让她滚回娘家,别再回来了。
屈秀娥被打懵了,抓着她家男人就撕挠起来:“好你个冯坡子,你竟然打我,你凭什么打我,你这个干活都不利索的窝囊废,我做了这么多,还不是为了不想让别人看不起欺负咱家……”
夫妻两个打成一团,三个闺女则在旁边嘤嘤哭了起来。
宋家二婶尤氏用胳膊忖碰了一下旁边的柳氏,好奇的问道:“你说这冯坡子家和村长家结了啥仇?屈秀娥要用这种方式诅咒人家。”
她怎么都想不明白,像屈氏这种习惯踩低捧高的人,按理她对村长家巴结还不及,怎么会烧香诅咒害人家。
叶秋娘摇了摇头:“也算有仇,也不能用这种方式害人。”
宋长福道:“你以后少跟她在一块。”
尤氏没好气瞪他一眼:“这还用你说,我本来跟她就只是面子之交,能做出了这样的事,谁还愿意跟她挨一块。”
在场的村民陆续散去,只是妇人们以后却是再不敢跟这屈氏走的近了,否则哪天得罪了她不得烧香扎纸人诅咒自己。
宋家人晚上吃饭时,柳氏觉得心里总算出了口气:“这屈秀娥真是活该,我看以后她那仨闺女还怎么嫁人!”
这做娘的心思歹毒,使些歪门邪道的伎俩害人,过不了多久就会传的十里八村都知道,这以后谁好人家还敢娶她家的女儿?
年纪还小的宋砚辞冷哼一声:“夫子说,持身以正,立心以善,这屈婶子平日看着笑呵呵的,心肠也太坏了!”
宋长仁感慨道:“冯坡子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心肠倒不坏,就是他家婆娘……别人家的私事不谈也罢。”
云蘅和青桐姐妹俩默契的对视了一眼,知道爹和娘对屈秀娥对自家做的那件事都不知情,她们也没说破,两人只是低头吃着,谁也没说话。
宋青桐越来越佩服自家阿姐,她竟然这么轻而易举就借村长出面,让屈秀娥吃了憋名声尽毁,还不敢说什么。
翌日晌午,村里有名的媒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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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嘴婶不知怎么来了宋家,她站在篱笆外面见宋家二丫头在菜园子浇菜,便问道:“青桐丫头,你娘在家吗?”
宋青桐忙放下水瓢,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应道:“在的,巧嘴婶进屋里坐。”
巧嘴婶一进屋就热情问道:“大妹子你在干啥呢?”
柳氏正坐在炕头上纳鞋底,抬头看见来人忙招呼:“哟,婶子你咋来了?快坐。”她咬断针线,将做到一半的针线活放在边上收好,便说道:“砚辞那孩子野得很,到处疯玩,鞋子都磨坏两双了,我正给孩子重新纳一双新的。”
巧嘴婶乐呵呵笑道:“你和老宋都是有福气的,眼看三个孩子也都长大了,你家砚辞也是个聪慧的,听说在乡塾学经常受夫子夸赞,两个女儿又长得这般好,尤其是云蘅这丫头,懂事又孝顺,模样也生得俏,咱这十里八村打着灯笼都难找。”
是人都爱听好话,尤其被人这么一番夸赞,只是说到云蘅,柳氏脸上的笑容倒是有些不自在:“我家那丫头性子是好,只是脾气冷淡了些。”
虽然在家里她总对两个女儿是大呼小叫,颐指气使显得尤为刻薄,不过在外人面前,柳氏还是顾及脸面,一向很懂得做表面功夫。
不过如今她家大丫头的名声在村里并不好,许家退婚的事传了出去,让别人都以为她这闺女失了清白,即使她这做娘的证明,别人也不信,但是眼下听着巧嘴婶的语气却满是夸赞。
她便给对方倒了杯茶水,问道:“巧嘴婶,你今日来是?”
巧嘴婶跟她闲话了一下家常,见她问了,这才开口积极地说道:“犁沟村有户人家姓陈,在帮儿子物色媳妇,出的聘礼也高,我看你家大丫头就很适合,只要你肯把你家大丫头云蘅嫁过去,对方可愿意出到这个数的聘金……”
她偷偷比了两个手指,柳氏立时眼睛都直了:“二十两银子?”
巧嘴婆点了点,又伸出三根手指:“另外还给三亩水田。”
柳氏心头一喜,二十两聘金,三亩水田,这可是一笔大数目,放眼村子里嫁女儿,也没谁家收到过这么高聘金。
“那家二老可还在?兄弟几个?”
柳氏虽然被银子蒙了眼,但心还是不瞎的,冷静下来之后一连打听了很多关于那户人家的情况,巧嘴婶都一一说明白了。
“这陈家是做瓷器的,镇上有个铺子生意很好,家里还有十亩水地,两座山头,两老都还在,家中只一个儿子,人长得也是有模有样。”
“听起来这家境还算不错的……”
柳氏犹豫着,虽然她操持这个家里里外外,不过这种大事还是不敢自己独断,便道:“不巧,孩子她爹刚出去村里溜达了,等他回来我跟他说说看。”
巧嘴婶也知这个不是一时半会能定下,只说道:“行,你们做父母的商量,得信了跟我这吱一声,我跟人回话去。”
柳氏却对此有疑惑:“婶子,你说条件顶好的这刘家咋就瞧上我们家了呢?你也晓得我们家大丫头被许家退婚的事,这要是被他们知道了怕是不好。”
巧嘴婶挥了挥手里的帕子,笑道:“不打紧,这个我事先也说给陈家听了,人家不介意。”
11. 二十两不低了
“还有这么好的人家啊?”柳氏喃喃道。
她心里想的却是,如果真是这样好的人家,她得先紧着青桐。
“不过,有个事,我还是先得告诉你……”
巧嘴婆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过去附在柳氏低声说了一句。
柳氏听了之后,诧异地抬头:“这……”
巧嘴婆一挥手里的帕子,眉开眼笑道:“反正女子嫁人总得图一样,天底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总归嫁过去也是吃穿不愁,你就放心。”
柳氏想了想,点头:“我知道了。”
送走了巧嘴婶,她一个人兀自站在门口寻思着。
二十两银子聘金,足够他们家过好几年自在的生活。
对方出手这么阔绰,应当家底也殷实。那日后云丫头嫁过去日子也不会过得太差,左右看了也不吃亏。
午时,弃了拐杖的宋长仁慢慢踱步回来时,他腿伤已好的差不多了,闲时便去村里四处走走,孙郎中说活动活动有利于恢复。
见他回来,柳氏便将此事跟他说了。
宋长仁听了微微皱眉,一脸不赞成:“许家退婚的事这才过去没多久,这就给云蘅说另一桩亲事,是不是太着急了一点?”
柳氏狠狠扯着手里的豆苗,冷哼:“以她现在的名声,你以为还能说户什么好人家?能嫁出去有人要就不错了!”
宋长仁转头看了她一眼,满脸怒气:“别人不知道,你当娘的难道不清楚咱家闺女是清白的吗?”
柳氏却道:“我这做娘的清楚又有什么用,外人能信吗?”
宋长仁一时沉默不语。
柳氏使出苦肉计,委屈地直抹眼泪:“你也不想想,这个家里里外外全是我一个人在操持,你在镇上干的那体力活能挣几个钱?”
她一件件数落着:“光买柴米油盐都不够,砚辞上学也要钱,孩子们好久都没穿过新衣裳了……这样的好人家她不去,留在家里有什么好的?”
宋长仁只好妥协道:“这事还是得先问问孩子。”
他知道自己去了镇上找活后,家里的担子全压在她一个女人身上也是不容易。所以她平日里发脾气迁怒那几个孩子,他也让着她,不跟她吵。
柳氏撇了撇嘴:“终身大事都由父母做主,哪容得她不同意。”
宋长仁又说道:“这事咱们也只凭那媒婆一张嘴说的诸般好,实际也不知陈家公婆人品如何,得先找人打听打听。”
柳氏见他松了口,心里一喜:“找人打听还不简单,改日我跟孩子她二婶去一趟犁沟村不就知道了。”
她看了眼自家男人的脸色,知道他看重云丫头的婚事,想起自己唯独没说的那件事,心里略有不安。不过一想到对方给的聘礼数额,她又觉得巧嘴婆说的对,对方家底殷实,光图这一样也是好的。
云蘅大清早便独自进了山,这次她往山林更深处探去,罕见的草药生长之处更为隐秘,不是长在悬崖峭壁就是山石夹缝中。
她拨开横斜的枯藤,果然瞧见临崖的峭壁上有一个石洞,洞口被两片刀削般的灰褐色崖壁夹着,窄得只容侧身而过。她取出背篓里的麻绳,牢牢绑在崖边的树桩上打个结,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然后小心翼翼踩着岩壁往下而去。
待入得洞里,才发现这里别有洞天,阳光从高处的岩缝里漏下来,零零落落浮在谷底。这里生长着一种十分罕见的药草,名为‘血见愁’。用它研制成粉末,遇血即止,对伤口止血有奇效,是制作金疮药最好的药引。
更让她惊喜的是这里除了‘血见愁’竟然还有另一种开着淡黄小花的‘龙骨草’,她曾在医书上看过,这两种药草通常会生长在一处。
很多动物受伤后会主动找这两种药草嚼碎咽下去,血见愁主治外伤,龙骨草利五脏愈合,采药人若是将这两种草药拿到镇上药材铺能换不少钱。
她连忙将背篓放在一边,用镐头将血见愁和龙骨草两根挖起,再小心翼翼放进背篓里,忙活了半天,总算采到小半篓。
谁知这麻绳并不牢靠,云蘅刚爬到半山上,咔嚓一声,绳子断裂了,她心头咯噔了一下,慌乱中紧紧拽着一根藤蔓,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右手胳膊传来火辣辣的痛,侧头看去胳膊被尖锐的岩石划出一道深深的口子,殷红的鲜血冒出来很快染红了衣衫,膝盖也磨破了皮。
幸好已经快上到山顶,她小心翼翼抓着岩壁上的藤蔓艰难地往上挪,当手掌重新撑到平坦的地面时,才重重吁出一口气。
她坐在地上,拿起一颗血见愁放在嘴里嚼碎了敷在流血的胳膊上,果然很快就止了血,采药这活果然比想象中艰难且凶险。但自己算运气不错,第一日入山就有此收获,已是十分难得。
下山后,趁着天色还早,她去孙邈郎中家里借了匹骡子赶去镇上,孙郎中说过珍贵的药草都是救命用的,留在他这里用来治个寻常的小毛病就是暴殄天物。
镇上最大的药材铺有周、何两家,其中周家的仁济堂名声大,掌柜的仁厚,广收药草,开出的价格也比何家高些。
周掌柜正在算账,见一个脸生的姑娘背着竹篓进来,往他面前一放:“掌柜的,我这里有些刚采的药草,你看看值多少钱。”
姑娘虽着荆钗布裙,身段却玲珑有致,眉眼灵秀,如寒潭映月。
他本以为不过是山野间的寻常药材,便随意往那竹篓瞥了一眼,忽然双目发亮:“这……这是血见愁和龙骨草?”
他激动地恨不得将那筐药草紧紧抱住:“姑娘这些药是在哪采的?”
云蘅轻描淡写地带过:“在我们山里那一带采的。”
周掌柜见她不愿多说,也不计较。
他仔细翻看了一遍背篓,最后伸出两根手指:“这个数,姑娘觉得怎样?”
二两?
云蘅没说话,她在心里默默暗忖,这算多还是少?
先前她采的都些寻常的药草,卖给孙郎中也就几文钱。
今日采的血见愁和龙骨草属罕见的珍贵药草,自己也是头回到镇上药材铺出售,一时拿捏不准这价格。
周掌柜见她犹豫,忙说道:“二十两不低了,姑娘你也知道我们仁济堂比对面何家的松鹤堂开价要高。”
二十两?!!
云蘅惊呆了,心里狂喜,面上却不显露。
她轻咳一声,假意单手支起下巴,似乎是在考虑,实则心思微动,慢悠悠道:“实不相瞒,我刚从松鹤堂出来,他们愿意……”
她话还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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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就被周掌柜着急打断了:“二十二两!”
他面色诚恳道:“姑娘,你背篓里的血见愁和龙骨草确实算得上品,我出到这个价已算是公道,这样吧,采药也是辛苦活,日后你采到药草无论贵贱只管送来,我仁济堂一律给你按市价收,如何?”
周掌柜很确定自己这个价格定比松鹤堂给的高,毕竟珍稀药草向来难求,他们仁济堂一向不吝啬出价。
云蘅假意迟疑片刻,才满意的点头:“成交。”
日后她必定经常会往山里跑,在镇上能有家惯常合作的药材铺也是好事,以后采了药草直接送来换银两,省的几家跑。
从仁济堂出来,她心里盘算着,一斤猪肉是二十五文钱,一只鸡五十文,一石米要三百文钱,好点的良田得五两银子一亩...
她手中二十二两银子够一家人生活好几年。
娘要在地里弯多少年的腰,才能攒出这些碎银?
阿爹在雇主家砌院子,干满三年也拿不到这个数额的工钱吧。
即便是自己,如果不是今日走运挖到些珍贵的药草,二十二两银子她光靠刨些寻常药草,一双手指长满老茧也未必攒的到。
她忽然微微苦笑了一下,二十二两银子在庄户人眼里,是手里能攥出汗的数目,别说在阙京,即便是这个广陵镇,也只怕抵不上富贵人家的小姐手腕上的一只镯子。
也罢!日子总要有点奔头,今日是二十二两,或许明日也能多挣些!
一扫心中的阴霾,她将心态放平稳。
广陵镇不算大,生活所需却一应俱全。
镇东头是米、面、粮油铺子、镇西主要卖些鱼虾、活禽、野味、酱菜等;镇中间是署衙,书院。主街道两旁经营着酒肆、茶馆、面食摊、染坊、当铺等等,兼卖些布匹、糖人、蜜饯、糕饼等零碎小摊。
云蘅路过的一家酒楼,她想起自己埋下的那两坛桂花酿。
她径直走了进去—
“掌柜的,你们这里需要酒吗?”
手里正拨弄算珠的胖掌柜,头也没抬,就道:“姑娘,我们揽香酒楼的酒水只卖老字号官凭酒,那些没根脚的私酒,半滴也不沾!”
云蘅又问:“若是酒好,也不能破例吗?”
胖掌柜神色不耐的挥了挥手,打发道,“非名坊不取,唯正窖是沽!”
云蘅对方态度坚决,便不再问,转身离开了揽香酒楼。
她想,等仲秋将地窖里那两坛酒启封,到时一定要带着酒再来这揽香酒楼。
路过市集,她挑选了一支狼毫笔,打算送给弟弟宋砚辞。这种笔不便宜,要价四百文钱,选料以黄鼠狼尾毛制成,刚柔相济、弹性适中。比村里学塾孩子们用的那种五文钱三支,用狗毛冒充狼毛制作的笔好不少。
她又随意在街上逛了两遍,想起妹妹宋青桐爱装扮,她挑中一支银鎏簪子,要三百文钱,略贵。
云蘅跟商贩还了五十文钱。又在食肆买了农家一年到头不舍得用的糖,打算遇着闲功夫的日子给家人做点甜食尝尝,还买了些蜜饯、果脯、云片糕、炒瓜子等一应零嘴。
她赶在太阳落山时回了村里,将骡子还给孙郎中,又送了包蜜饯给他老伴,乐的老太太直说这丫头懂事。
12. 这亲事我不同意
云蘅从孙郎中家里出来,半途遇见二叔家的绫香。
宋绫香今年十四,与青桐相仿的年纪,长得像她母亲尤氏,身板纤细,容貌清秀,眼帘下一粒美人痣,说话时学大户人家的小姐,声音娇滴滴的:“云蘅姐,你这是上哪了,手里怎拎着这么多东西?”
云蘅直言道:“去了趟镇上,买些东西。”
绫香状似不经意的摸了摸自己发髻上的那支素银簪子,目光停留在她手上包裹,脸上笑道:“哟,这是大伯父挣钱了么?”
云蘅轻描淡写道:“不过是我挖药材挣到几文钱罢了。”
她并不太喜欢这个说话总带着三分炫耀,七分攀比的堂妹,果然又见她略带苦恼地说道:“是自己挣的呀,阿姐真是好本事,不像妹妹我啥也不会,就算是我娘,也只是给我买一些花钿、簪子说姑娘家多装扮才好,给钱那是极少的。”
说起这些她拧着手里的帕子,眼睛却瞟向云蘅手上的大包小包,有些艳羡。可云蘅却听出了她这番话里只是想炫耀二婶疼她。
她虽然不太喜欢这个堂妹,但是在这里碰见了,便也解开细绳捆扎的果脯,递过去:“我去镇上买的,绫香你尝尝。”
宋绫香看着那果脯,似乎还闻见香甜的蜜味,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她娘虽然会给她买头饰,可像这种零嘴她娘从来都是先紧着她弟弟,自己能分到一点尝尝甜头就不错了:“谢谢阿姐,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完她真是毫不客气的伸手抓了一大把,云蘅却也不是那般小气的人,见她抓完了这才重新将油纸裹封好正准备家去。
宋绫香忙喊住她,笑道:“阿姐,我听说大伯娘要把你许配给犁沟村陈家那傻子,你真同意了呀?”
云蘅立即转头看向她:“你说什么?”
宋绫香捻起一颗果脯吃了起来,嘴里道:“哦,你还不知道么?我也是听我娘说的,大伯娘昨日来找我娘一起去了犁沟村打听,原来那陈家的儿子是个傻子,却因家里有钱,出的聘礼高,二十两银子呢,不少了。”
她上下打量着这个大伯父家的堂姐,眼里有些同情:“姐姐你的名声虽没了,可大伯娘也不能这样随便把你许配出去啊!”
云蘅微微扬眉:“给你吃的,你就闭上嘴少说两句吧。”说完径直离开。
宋绫香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生气的小声哼道:“好心告诉你,还给我摆脸子,陈家有钱又怎么样,那可是个傻子,我娘可不会让我嫁给这样的人....”
云蘅回了家,先把东西放回了屋子,就来到了爹娘的屋里,她开口便问道:
“娘,听说你想把我许配给犁沟村的陈家?”
“这件事你知道了?”
柳氏正在缝衣服,抬头看向她,难得露出笑脸:“那正好,前两日还没定下来,便没告诉你,我和你爹……”
“这亲事我不同意!”
云蘅打断了她的话:“娘可知道那户人家是什么情况吗?”
宋长仁闻言也看向柳氏:“你不是和孩子她二婶去陈家村打听过吗?应是和巧嘴婶说的相差不大吧?”
柳氏心里莫名有些发虚,面上故作强硬道:“当然知道,我和你二婶去跟人打听过了,巧嘴婆说的不差,那户人家确实是做瓷器的,镇上有铺子,家里还有十亩地,听说铺子是留给小儿子的。”
“仅是如此吗?”
云蘅说不清心里是失望还是难过,她知道柳氏是个见钱眼开的,若在平时也就算了,却不知道她真的见钱眼开到了这种地步。
“二十两聘金,三亩水田,出手确实够阔绰,这东篱村还没谁家嫁女儿能收到这么高的规格了吧?”
云蘅索性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目光平静地望向柳氏:“我名声也不好,这样的好人家,我愿意让给青桐,娘觉得如何?”
突然提到自己,宋青桐有些懵。
她下意识看了看冷着脸的阿姐,又朝她娘柳氏看去,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柳氏一下跳了起来:“那不行。”
云蘅喝了口茶,勾唇冷笑道:“是不行,因为那户人家的儿子是个傻子。”
“什么?!”
宋长仁眉头皱紧,怒视着柳氏:“你之前跟我可不是这么说的,你竟想将咱们女儿嫁给一个傻子!你疯了不成?”
云蘅的目光直直看向她,一字一句地质问:“娘,为什么我和宋青桐,宋砚辞都是你生的,你却唯独对我这般刻薄?难道你不知那陈家的儿子是个傻子,十里八村没人肯嫁,正因如此,他们出的聘金才这般高,娘要把我往火坑里推吗?”
柳氏却不以为然:“这怎么就是火坑了?那陈家就这一个独子又是个傻的,日后两老去了,那家里的财产还不都是你一个人的,那二十两聘金....哼,你就知足吧,别人家的丫头片子还值不了这个钱呢。”
云蘅淡漠的看着她,嘴角扯开一抹冷笑:“既然真有娘你说的这么好,我愿意把机会让给妹妹,你让青桐嫁去便是了。”
一旁的宋青桐猛摇头:“我不要。”
“都别说了,这亲事我也不同意。”
宋长仁沉着脸:“那巧嘴婶也是丧良心,这种媒也敢做,下回再登门,我定要拿扫帚把这婆子打出去!”
柳氏见此宋长仁如此生气也不敢再说什么,只撒泼的撂下了一句,好啊,你们就拿我当那坑害自己女儿的恶婆娘,便没好气的甩脸出去了。
云蘅心里松了口气,只要阿爹不同意她娘就没法子硬将她嫁出去。
恰好她娘柳氏这会不在,她把自己从镇上买的包裹打开,将在外头院子的小杌上写字的宋砚辞喊进来。
“这是给砚辞买的狼毫笔,这是给青桐买的簪子,还有这些果脯、蜜饯以及云片糕我得分出一些送去给三婶和阿慧……”
宋砚辞宝贝似的将那支笔捂在心口,开心道:“阿姐,这笔可不便宜吧?我看二叔家的远吉、远祥都用不上咧。”
宋青桐更是轻轻抚了好几遍那支银鎏簪子,越看越是满心欢喜。
绫香姐总在她面前炫耀二婶给她买的簪子,可在她看来,二婶的目光早过时了,那簪子不衬她们这个年纪的女孩,她阿姐挑的这支簪子才真正好看咧。
宋长仁看着他们姐弟三个,也是露出了笑容:“可别给你娘瞧见。”
他知道柳氏的秉性,要让她知道女儿有这么些私钱,不得想方设法搜刮了去。
云蘅拿出五两银子给宋长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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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道:“爹,你的工钱向来如数交给娘,万一遇到事了身上没点银钱傍身也不行,这五两银子你自个收起来。”
别人家都是父母挣钱养家,让孩子们吃喝不愁,到自家竟是女儿挣钱补贴家用,宋长仁一时羞愧难当。
云蘅却是将银子硬塞到他手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起身走出去,背对着孩子们悄悄抹了把脸。
宋砚辞和宋青桐姐弟眼巴巴看着自家姐姐,云蘅莞尔,也拿出一贯钱,分成两份,姐弟俩,一人足足分到五百文钱。
“这么多....钱?”
青桐捧着手中沉甸甸的铜子,好似这是一笔巨款,她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睛,望向云蘅:“阿姐,这是给我的?”
云蘅笑道:“瞧你这点出息,这里一两银子都没有,就把你惊的这模样。”
宋砚辞咧着嘴开心的把铜子宝贝似的揣在兜里,和二姐青桐一样,他也觉得自己手里是笔巨款,拿起铜板一个个仔细的数,嘴里念念有词:“我要买糖人,买风筝,买木雕,再不让元吉和元祥哥取笑了……”
“说好了,这些不能让娘知道。”
云蘅伸出一根手指,姐弟三个一起拉钩。
再说柳氏气的出了门,想去村里相熟的人唠嗑唠嗑闲话,不巧在路上碰到了见曾老赖,他坐牛车刚从镇上回来。
看见柳氏他忙停下来,喊道:“大嫂子,等一等!”
柳氏便转过头见是他,便问道:“大牛,啥事啊?”
曾老赖听出她语气不耐烦,他手快的从牛车上面掏出一个布包袱解开:“我从镇上带回来点东西,还热乎新鲜呢,给你拿回去孩子们吃。”
柳氏看着递到面前的茯苓糕和烧饼,愣了一下:“这...不太好吧。”
村里是非多,要是让有心人看见指不定要怎么编排她的闲话,而且这曾大牛怎么突然对她家这么好,又是帮着干地里的活又是送吃的。
曾老赖说道:“大嫂子甭客气,我都是给孩子们的。”
他这么一说,柳氏前后看了看,这路上也没什么人,便伸手接过:“那我就替孩子们谢谢你了,大牛兄弟。”
递到面前便宜的不占,不是柳氏的风格。她想着大不了改日再请他来家里吃饭,于是道了声谢谢,便还是有几分欢喜的收下了。
曾大牛聊开了,便说道:“嫂子,我老哥腿受伤了,家里就靠你一个人忙活,嫂子勤快又能干,我老哥能娶到你真是他的福气。”
他话里似乎满是艳羡,被人这么夸赞,柳氏心里也有些乐呵。
“大牛兄弟说哪里话,其实咱们村那巧嘴婆也是个有能耐的,凭你现在的条件,切上二两肉去跟她说说,要娶个媳妇,不难。”
曾大牛摆了摆手:“那巧嘴婆就算了,白的能说成黑的,死的能说成活的,脸上有麻子的,她也能说成天仙。”
柳氏想起巧嘴婆上面给自家闺女说亲,提起的那犁沟村的陈家,顿时脸上有些讪然,不过她认为对方殷实,儿子虽是个傻的,嫁过去生一个一儿半女,等熬死了那俩老的,家产不就全是自己的了。
曾大牛趁此问道:“嫂子,家里困难吧?我老哥腿伤了,孩子们也要吃饭,处处要使银子,可不好过啊。”
13. 啥活能挣这么多
柳氏苦着脸,忧愁道:“这可不是嘛,孩子他爹摔伤了腿,收入便断了来源,一家人嘴里没点嚼头,我这个做娘的也是一个子恨不得掰开两个花。”
曾大牛挠了挠头,说道:“我倒是知道隔壁盐桥镇上有人家需要干活的女工。”
“当真?”
柳氏脸上一喜,急忙问道:“做一日,工钱是多少?”
曾大牛见这条路上没什么村里人经过,先伸出一根手指,然后又伸出两根手指,悄悄低声说道:“一个月能挣二两银子。”
柳氏一惊:“二两银子?”
一月二两银钱啊,孩子他爹在镇上给人砌院墙做满三个月,也才拿回来二两银子,她心里狐疑又问道:“啥活能挣这么多?”
曾大牛说道:“这家雇主是个开染坊的有钱人,织出的布匹锦缎常运往各州郡供给官宦人家的小姐使用,这次要招几个女工,他们家出手阔绰,出的工钱都要被人家高,不说咱村,就是镇上也有很多妇人带上闺女去应募咧。”
他看着柳氏的表情,鼓动道:“嫂子不妨也带上你家两个丫头,留我老哥照看着你家那小子,你和两丫头干一个月就能拿回六两银子呢。”
六两银子?
柳氏心动不已,六两可是够她们一家三口富足生活大半载了,还能添一头小猪和小牛犊,往后犁地耙田再不用借孩子她二叔家的牛了。
曾大牛压低了声音,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我还听说那户人家的公子爷还没娶妻,你家两个丫头生得水灵,说不定还能被看上做个富家夫人。”
没见过世面,不知富贵人家后宅深浅的柳氏,更是眼睛一亮,若是有机会她当然希望自个闺女能过上富贵日子,将来也好带携娘家弟弟。
不过,她倒也不傻,想到曾大牛之前那句话,雀跃的心情很快就冷却下来,她忧虑道:“可这么多人去,咱们怎么能应募的上?”
曾大牛拍着胸脯保证:“这个嫂子放心,我表舅是他们家的长工,我跟他说道说道,走个关系,让你们应募上不难。”
听他这么说,柳氏果真放下心,又想到这曾老赖去年确实挣到不少钱回来,不然怎么盖得起大屋,她马上拍板答应了:“那好,我回去跟两个丫头说说,不过这种好事你可别再告诉外人了。”
她可不想让村里的妇人知晓,以免去的人多了,这活自个还争不上。
“放心,这事除了你,我再没和别的人说起过。”曾大牛应承着。
柳氏又问:“那咱们啥时候动身?”
曾大牛道:“嫂子回去准备准备,明日清早咱们就可以坐我的牛车出发。”
柳氏诧异:“这么快?”
曾大牛点头:“早点去好,免得咱们落在人后,万一人数都应募满了,可就没机会了。”
柳氏一听,心道也是,好活都是人人抢着。
曾大牛又提醒了一句:“不过嫂子事成之前,还是先不要告诉我老哥,你知道男人嘛,自家媳妇和女儿出去抛头露面挣钱,他一个大男人脸上不好看。”
“这我晓得。”
柳氏当然知道自家男人那德行。
曾大牛脸上也高兴:“就这么说定了,嫂子后日清早我在村口等你们,记得带上几件衣服,盐桥镇离咱这远,可能还得在那宿一晚,还有别忘了带上你家两丫头,我能说服我表舅让你们应募上,到时候给我买个二两酒做答谢就可以了。”
他说的爽快,柳氏深信不疑,心里也越发期待。
云蘅拎着蜜饯、果脯、云糕各一份来到了三婶叶秋娘家里。
三叔自四年前跟人出去跑商,起先还有些家书寄回,后来就音讯全无,再没回来过,秋娘独自带着八岁的女儿过活。
她来到屋前,见院子里并没人,正要开口喊一下。
却见堂妹赶着小鸡仔从屋后面绕了出来,看见云蘅,她连忙欢喜的跑出来开门:“云蘅姐,你今日咋过来啦?”
云蘅晃了晃手中的油纸包:“给你带了些好吃的。”
其实原主农闲没事干的时候,并不喜欢在家呆着,柳氏看不得她闲着,总要逮着鸡毛蒜皮的小事数落她。
因此,她经常跑到三婶婶这里帮帮忙啥的,至少能躲开她娘那张嘴碎。
“阿慧,你娘还没回来吗?”
宋知慧搬来凳子给她坐:“娘下地去了,应该一会能回来。”
她的眼睛不受控制的瞄向她手里的包裹,又飞快移开了,掰着手指邀功似的数道:“云蘅姐,我已经把小鸡们喂饱,把碗也洗好了。”
云蘅俯身摸着她的头,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
“阿慧真能干。”
贫苦农户的孩子早当家,眼前这个年仅十岁,两年没见过父亲的堂妹,已经学会了烧火、喂鸡,洗碗。
云蘅吩咐道:“去洗洗手。”
宋知慧立刻屁颠屁颠去井水边的木盆里用干净的水洗净手,再回来时,就见云蘅将油纸包打开了,那甜腻的香味引的她心馋不已。
等叶秋娘扛着锄头,手里拎着一把豆荚回来时,就见自家闺女坐在院子里挨着云蘅,津津有味的吃起了零嘴。
叶秋娘心里欢喜,语气却佯装了几分怪责:“云蘅啊,来便来,还带这么些东西,当心你娘知道了,少不了一顿骂。”
云蘅摇了摇头,好心维护起柳氏的形象:“我娘只是因为家里拮据,所以很多时候难免吝啬小气了些,三婶婶别往心里去。”
叶秋娘诧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发觉这个侄女儿与从前似判若两人。
以前的大侄女特别害怕她娘,大嫂叫她往东她绝不敢往西,甚少过来自家这边玩,更不敢这么正大光明的提些好东西过来给她们母女。
可如今的侄女儿,不但看着落落大方,言谈之中再无那副胆小怯懦的模样。经历了那么一遭,醒来之后仿佛整个人的性子都变了许多。
“你摔伤那回,我带着慧儿去看过你,只是那会你还没醒呢。”
叶秋娘一边说着,把锄头放在屋檐下,又到后厨挽起衣袖打了两瓢水道锅里,开始烧火做饭,她朝外头喊了一声:“今儿就留下一块吃饭吧,我待会把豆荚煮了,你也吃点。”
云蘅抬头看了眼天上乌云聚拢,怕是很快要下雨了:“婶婶不用忙活了,我一会还得家去呢。”
宋知慧却缠着她道:“云蘅姐留下来陪我玩一会嘛。”
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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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娘走出来,抬手眺望了一眼天色,说道:“我看这天又快下雨了,你回去也没得事做,不如留在这陪陪我和慧儿。”
傍晚时,天色逐渐暗下来,阴云密布,果然很快下就起了滂沱大雨。
宋知慧摇着她的手,撒娇道:“云蘅姐,你今晚就别回去了,陪我一个屋睡。”
小丫头罕见的,打从心底喜欢上了这个与从前有些不一样的堂姐。
云蘅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头,笑道:“好吧,今晚就便宜了你青桐姐,让她独占一屋,我跟阿慧你挤挤。”
在阙京,也流行关系较好的姐妹互相邀约至家里同榻夜话,这是闺阁生活中温馨的场景。在东篱村,堂姐妹之间或是关系好的手帕交留宿是常有的事。
一个人睡觉的宋青桐,原本不知该有多舒坦,却在半夜时受了凉。
清早鸡啼时,天刚蒙蒙亮。
柳氏就来到姐妹俩睡觉的屋子,云蘅那丫头昨日去了老三媳妇那,估摸着在那留宿了。她伸手推了推床上的人:“二丫头,快醒醒。”
“娘,我头痛……”
宋青桐这会睡的迷迷糊糊,她有气无力地咕哝。
“你这是咋啦?”
柳氏伸手触到她额头,马上又收了回来。
她心里懊恼,这丫头偏就发烧了,还好不巧不巧选在这当头,误了她的大事。
眼看外面天都快亮了,恐怕曾大年已经在约定的地方等着。
她琢磨着,咬牙一拍大腿,自己回屋捡了两套衣衫,打开箱子取出几十文钱当盘缠,又将那口箱子上了锁,便挎上个包袱匆匆出门了。
此时天刚蒙蒙亮,路上也没什么行人,她快速走到约人约定的地方,果然看见曾大牛已经牵着牛车等候在那里。
见她是自己一个人,曾大牛变了脸色,脸上露出疑惑:“大嫂子,怎么就你一人,你家那两丫头呢?”
柳氏解释道:“别提了,我那二丫头昨晚睡时着了凉,今早突然烧起来,这会还躺在床上起不来。”
曾大牛追问道:“那你家大丫头呢?”
“去她三婶婶家过夜了,这不,今早也还没回来。”
曾大牛站着不动:“那嫂子过去把她一块领来,我还在这等你们。”
柳氏挥了挥手,一脸不耐烦:“算了,带上大丫头阻手阻脚,我先随大牛兄弟你去一趟,等我应募上了到时再回来把我家丫头带上。”
她本有私心,只因听曾大牛说那主家的少爷还是未婚配的,自家二丫头长得不差,说不定有这个福气。
曾大牛上下打量着眼前的柳氏,她庞大腰圆,穿着短襦布裙,一张脸神采奕奕,眼里满含期待,只是颧骨略高显凶相,眼角细纹明显,唇色暗淡。
他心里有些嫌弃,又张望了一眼路的尽头。
确实没有看见那对姐妹出现,心里顿时升起一股无名火。
正在低头整理包袱的柳氏并没看见他眼里的清晰,以为他语气不好可能是怪自己来晚了,她刚忙催促道:“还等什么?咱们赶紧走吧。”
曾大牛无奈,想着他已跟人约定好时辰,去晚了可不行,只得不情不愿的赶着牛车和柳氏一块往盐桥镇去。
14. 你娘跟人跑了
农家人的早饭一般都吃的清淡。
云蘅回来时并没有注意到柳氏不在,发现青桐着了凉头痛的难受,便熬了一碗姜汤喂她喝下,然后她起锅烙好炊饼,又蒸上几个红薯,等宋长仁去地里看完田水回来,一家人简单吃了朝食。
一直到吃完中饭,晚饭,瞧着天都擦黑了,也没见柳氏回来。
宋长仁不免有些担心,去问隔壁的良生夫妇有没有见着人。他媳妇却说,清早和孩子他爹进山时,确实在村口看见曾大年赶着牛车和柳嫂子一起离开了村子。
宋长仁便叫上自家兄弟李长福,两人一块去了曾大牛家,到了却发现对方家门紧锁,可见曾大年也没回来。
兄弟俩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连夜赶去镇上,找遍了大街小巷都没找着人,哪怕是挨家客栈去问了依旧没俩人的下落。
宋长福瞧着他的脸色,开解道:“大哥,虽然这看着很不像话,不过兴许嫂子是借他的牛车跟着去镇上办点事了,晚些应该会回来。”
宋长仁没说话,只是脸色越发不好看。
隔了好几日,东篱村的人才终于确信,老宋家的大媳妇,柳凤霞跟曾老赖跑了!这件丑闻一下子便在村里传的沸沸扬扬,大伙都在说宋长仁家的大闺女前不久才失了清白,做娘的又跟男人跑了,还剩下个二丫头将来可怎么好嫁人。
宋砚辞整日无精打采,宋青桐躲在屋子里哭了好几日。
“你娘是不会回来了……”
这件事发生的毫无征兆,腿伤刚好的宋长仁一气之下病倒在床上,他每日茶饭不思,话也变少了,有时候醒来只瞪着头顶的房梁发呆。
隔壁张良生夫妇时常送些菜地里现摘的瓜果蔬菜过来,他家儿子张小山的腿也好了,走路不再坡脚,因此分外感谢云蘅。
叶秋娘和女儿知慧来过家里几次,田里的活总帮着干。
做二叔的宋长福隔三差五过来安抚一下自家老哥,盼望他开看点。
尤氏却因着这两件事怕以后会影响到自家闺女先前定下的婚事,对此颇有怨言,素日爱去各家串门的她自觉脸面无光,半步不敢出门。
宋青桐和宋砚辞姐弟俩时常偷偷抹眼泪,唯有云蘅在最开始的难以置信之后,却逐渐开始冷静了下来,对于她娘跟野男人私奔的事却并不太相信。
她查看过,她娘屋里只是少了两套衣服,虽然那是她最体面的两套,可那只上了锁的樟木箱并没动过,但是她们也没有钥匙打开。
按理说她真是跟别的男人跑了,依她的性子应该不会留下这些,更何况她想不通如果娘是嫌爹穷,那早离开了,不会等到现在。
如此想了种种,她虽然不喜这具原身体的娘柳氏,但是为了青桐和砚辞,还是独自借邻居的牛车赶去镇上衙门报了人员失踪案。
同村曾大牛的殷勤示好并不是没有倪端,自从她爹腿伤了之后,曾老赖就很抢着帮着她家干活,其中必然有她们不知道的目地。
只是那县令老爷尸位素餐,对失踪案敷衍塞责,过去一月有余仍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且她知道大昭国各州郡府管辖内皆以钱粮、命案破获率考核各地县令,失踪案不影响政绩,故不被他们重视。
村子里都在传,尤其是从娘家跑回来的冯坡子媳妇屈秀娥,更是幸灾乐祸,到处说老宋家媳妇,吃不了苦,又贪慕富贵,把银子看得比命还重要,如今看上曾老赖家里好,便甩了老宋和三个孩子跑了。
宋长仁并没有消沉太久,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总算重新振作了起来。
柳氏出走后,他变得更沉默寡言,为了养家糊口侍弄完自家那一亩三地,空了便去附近村子接些瓦匠的活,三十里路,每日顶着风霜,早出晚归。
主家有时留饭,他怕回去的晚了,家里仨孩子害怕,因此活干完就立刻回去,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到家时往往已是夜幕四合。
挑货郎李润水隔三差五就挑着担子在宋家口转悠。一边吆喝,一边故意放慢了脚步,时不时探头往院子里瞧。
“我家门口这条路,你来回走了几遍,在看什么?”
李润水冷不防听见一道冷然的声音,转过身见是宋家大姑娘双手环胸,倚着门边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他嘿嘿笑了一下,大着胆子凑上来问:“青桐妹妹在吗?”
云蘅微微扬眉却不答话,目光移到他那双脚下,毫不客气道:“李润水,你不想被我爹打断腿,就别踏进这大门一步!”
李润水立时止步,他一双眼上下打量眼前的姑娘:“好像你与以前不一样了。”
他从前是觉得这宋家大姑娘有点儿姿色,才故意逗她妹妹宋青桐想以此接近她姐姐,不料宋云蘅不但性子胆怯,还很无趣,见了他都躲。
渐渐的他便觉得没意思,便将放注意力放在宋青桐身上。可如今瞧着现在的宋云蘅非但没了那份木讷,瞧着竟然有点儿冷和不近人情。
这具身体以前的记忆,现在的云蘅脑海里多少记得一些,她冷冷瞥了眼李润水,没有好脸色:“我与以前不一样,跟你有什么关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村里那么多姑娘你爱跟谁跟谁,以后别再来找我妹妹!”
李润水嘲讽一句:“你娘跟男人跑了,你这做姐姐的倒是管得挺宽。”
云蘅懒得跟他废话,直接砰的一声关上门。
她并不知道李润水都是挑宋家没人在时,偷偷给宋青桐送些小东西。
有时是酥糖、蜜饯,有时又是些精巧的小铜镜。这些小恩小惠,渐渐冲淡了宋青桐因娘离开这个家的伤心。
虽然有时候李润水总会背着人偷偷要亲她,想占些便宜,宋青桐也知道这样不好,要是被阿爹看见,非打死她不可。可她又拒绝不了润水哥的一番甜言蜜语,他的夸赞,总是让她觉得心花怒放。
宋青桐并不知李润水白日来过,还被自家阿姐教训一顿后拒之门外。
傍晚时分,她从外头回来,嘴角挂着笑容,显得心情很好,拿出怀里揣着的一包松子糖和瓜子仁,喜滋滋分给阿姐和砚辞。
宋砚辞不问缘由,正高兴地伸手就去接,就听见阿姐的声音带着冷意。
“你又去见了李润水?”
他转头看去,只见阿姐的脸色并不好看。
二姐宋青桐脸上的笑容僵住,她有点不敢看云蘅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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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着头,紧张地嗫嚅道:“是…是他找我。”
云蘅问她:“你是真不知道李润水的为人,还是自欺欺人?”
“他总给我送东西,对别的姑娘也不这样……”
云蘅伸手打掉她递过来的松子糖,气的口不择言:“一个男人随便送你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小零嘴,就值得你不顾自己姑娘家的声誉,跟他搅合在一起,爹娘平日是怎么教你的,自己还要脸吗?”
宋青桐被说的整个人愣住,她委屈的红了眼眶,眼泪顿时簌簌往下掉,大吼道:“你自己不也是被男人毁了清誉,又有什么资格管我?”
云蘅呼吸一窒,心里刺痛。
宋青桐抹着眼泪,转身跑进了屋里,留下宋砚辞愣愣地站在院子,不知所措的挠了挠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阿姐,我……我去温习课业了。”他说完转身开溜。
云蘅反应过来,也觉得自己方才的话说重了,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晚些时候,云蘅端着饭菜进来放在桌上,她轻叹一声:“青桐,是阿姐不好,不该那样说你,阿姐跟你道歉!起来吃点东西吧。”
宋青桐正躺在床上,用被褥将自己裹成一团,背对着她轻轻抽泣。
云蘅见她无动于衷,于是走上前在床边坐下。
“阿姐只是不希望你与我一样,在清誉上受他人指指点点,我是倒霉才遇上那种的事,可你不同,姑娘家的名声很重要,将来你或许能嫁得户好人家,而非李润水那种表里不一的花心男人。”
床上的人总算是渐渐止住了抽泣声,她忽地坐起来,浓浓的鼻音带着不忿地质问:“阿姐凭什么断定润水哥对我不是认真的?”
云蘅强行掰过她的肩膀,让她正视自己:“青桐,你自己信李润水对你是认真的,只将你视作唯一么?我不信你没有见过他在村里频繁与其他姑娘调笑时的样子,还是你只喜欢他送你东西?”
仿佛被说到了痛楚,宋青桐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脸色难堪地别开脸:“我喜欢他送我东西有错么?”说完又低垂下眼,神情落寞地喃喃自语:“谁不喜欢有人对自己好,哪怕我知道他对每个姑娘都一样好,可我就是拒绝不了……”
阿姐说的对,尽管自己不想承认,可她确实撞见过不少次润水哥对着其她姑娘,也如对她一般柔情万分,她没有办法欺骗自己。
可是在这个家里,爹看着阿姐,娘偏疼弟弟,她受到的关注极少。润水却时常送她些姑娘家的小玩意和吃食零嘴,对她好,关心她,便让她觉得自己也是有人爱的,渐渐地一颗心就陷了进去。
云蘅回想起自己还是傅朝颜时,也曾对萧祁倾慕,那是她身处暗室时,唯一触到的光芒,她用力想将那抹温暖抓住,最终却被害的惨死。
她忽然有些理解青桐,因为曾经的自己又何尝不是一叶障目?
她沉默良久之后,只是语重心长说了一句:“青桐,日子久了,你便会知道这个男人到底值不值得你倾心。”
宋青桐抬头,怔怔地的看着阿姐,不解她这话的意思。
心里,到底还是对那个男人抱有期望。
15. 我长得比她差么
没多久,村里又出了桩丑闻。
李家儿子,挑货郎李润水搞大了冯跛子家二丫头的肚子。
冯跛子拿着柴刀找到李润水,从村头追到村尾,说要砍死他。
他婆娘屈秀娥则找上李家,狮子大开口要求对方出十两聘金娶了她女儿,否则就去镇上告官,治李家儿子一个奸污之罪。
冯家四个闺女里头,唯独二丫头容貌长得秀丽些,屈氏原本就指望着将她嫁到家境殷实的乡绅家,闹出了这种丑事二丫头自觉无颜见人,差点要跳河自尽,幸亏被她爹冯跛子发现,连拉带拽的抓了回来。
李家却看不上冯家,家穷且屈氏品性不行,怕一旦与他家结了亲,日后麻烦不断,再者李润水竟然也不乐意娶冯家二丫头。
李家二老让村长出面调解,愿意花二十两作为补偿了结此事,奈何屈氏却死死攀上这根富贵草不肯放,一口咬定非要李润水娶了她家二丫头,不然她誓不罢休,势必要闹到镇上让李家吃官司。
这下子连村长也别无办法,村民也议论纷纷,对李家不承担责任的行为多有唾弃,李家丢不起这个脸,回去后将儿子李润水暴打一顿,最后不得不花十两聘金娶了冯家二丫头过门。
宋青桐听说了这个事后,将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没出门。
先是娘不明不白跟人跑了,又遇上喜欢的心上人搞大了别家姑娘的肚子,这个十四岁刚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伤心的茶饭不思整个人瘦了一圈。
云蘅也没料到那李润水竟胆子这么大,平日里见他与别的姑娘谈笑调情便罢了,长辈还没说亲就先将人姑娘的肚子搞大了!
她庆幸这个倒霉的姑娘不是自家妹妹,否则阿爹非得气死。
云蘅进去屋里的时候,室内一片漆黑。
她点亮油灯,看见宋青桐坐在床上的角落里,整个身子缩成一团,头埋在膝盖,身体微微颤抖,不住的发出啜泣声。
云蘅知道她此时伤心到了极致,自己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她。
宋青桐抬起头,一张脸泪流满面。
“阿姐,我长的比冯家二丫头差吗?”
“不差。”云蘅摇头。
宋青桐一双眼哭的肿起来,声音哽咽而沙哑,不甘地哭诉:“他明明对我那么好,为什么宁愿和冯家二丫头在一起,却不选我?”
烛火的映照下,云蘅的双眸冷静而无情:“那你宁愿成为那个未婚先孕,被村里人骂伤风败俗,不知廉耻闹到要跳河轻生的冯家二丫头吗?”
她这句直叩人心的话,令宋青桐蓦地一愣,渐渐止住了哭声。
“你也不想是不是?”
云蘅一针见血的道出事实:“我先前与你说过,日子久了会有别的倒霉姑娘替你验证,那个男人到底值不值托付一生。”
宋青桐忍不住悲从中来,将脸重新埋在膝盖里,压抑的哭出声。
云蘅也不劝她,由得她发泄。
许久过后,等她哭的差不多了,云蘅才想了法子安抚道:“远离这样的男人,日后再不要接受他送的东西,你喜欢的东西,咱凭自己的本事挣钱买!”
宋青桐擦了擦眼泪,情绪低落:“阿姐说的容易,我什么都不会做,拿什么挣钱?我又不像阿姐你,识字多,又会采药,又会酿酒。”
她说着自卑的低下头,越说越小声:“也没阿姐长得好看……”
云蘅伸手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发,笑道:“青桐,你也太看低自己了,你做的荷包、鞋面,针脚细密均匀,咱们村很多你这个年纪的女子都比不上。”
说来也奇特,她这个妹妹向来脑子缺根筋,性子直来直往,从小干惯了农活,粗手促脚,在针黹这种细活上却能静下心,穿针走线学的极认真。
宋青桐愣住了,却不太相信:“真的吗?可是娘以前总说我是鬼捏针,绣工粗糙拿不出手,以后嫁出去了怕被婆家嫌弃。”
因为哭的太多,她说话时,声音里还裹着浓浓的、哭过的沙哑与鼻音。
云蘅莞尔:“当然是真的,娘只是在绣工上对你严苛,要对自己有信心。改日阿姐教你几种好看的针法,你用心好好学,绣得好说不定以后能接些绣活做。”
看着眼前阿姐一脸认真的神情,宋青桐心中的难受稍微好了些,她马上爬起来在箱子里掏出自己的针头线脑,迫不及待道:“阿姐现在就教我吧。”
女红中,她不喜欢纺织和缝纫,唯独对刺绣最有兴趣,却显然忽略了一点,阿姐平日里干的活比自己多,她记得娘其实从没认真教过阿姐女红。
云蘅点头,这天晚上,姐妹俩屋里的油灯一直燃到深夜。
“青桐,你记好了,这是打籽绣,这种是盘金绣,还有施针绣,根据不同布料的材质、用途,选择合适的绣法。”
“阿姐,假如我要在手帕上绣一些小动物呢?”
“如果是绣一只灵动的小鸟,用施针绣羽毛才显轻盈,若你要绣牡丹图,则用平绣表现其工整雍容最好看……”
“阿姐,你太厉害了,都是从哪学的?”
“从书里学的。”
“那我日后也要多看书识字……”
宋青桐因为李润水的事,消沉了好几日,后来逐渐将心思放在了刺绣上,内心越是对那人的失望,越是能静下心一头扎在绣活里。
云蘅不担心她会因此想不开,这个傻妹妹这回应该是彻底死心了。
宋长仁并不知自家二丫头私下里也跟李家儿子有来往,路上也听说了这事,却觉得别人家的是非与自己无关。
***
这天,刚从学塾回来的宋砚辞拎着小书箱一声不吭的进了屋。
云蘅注意到他半边脸颊肿起来,嘴角带着淤青。
“砚辞,你跟人打架了?”
她话音刚落,就见正从田里回来的宋长仁沉着一张脸,放下锄头后,随手就抄起屋檐下的藤条走进来,冷不防往宋砚辞腿上狠狠抽去——
“你这个小兔崽,你翅膀硬了,竟敢逃课?!”
宋砚辞吃痛的捂着屁股,满院子乱窜,又往桌子底下钻,边躲边哭喊着讨饶:“爹,别打,别打了……”
“别打?我今儿就打死你个小畜生!”
他心里憋着气,藤条打断了就抡起扫帚追上去,把宋砚辞一顿揍。
云蘅听的一头雾水,没理清怎么回事,她连忙挡在弟弟面前,拦下阿爹虎虎生威的大扫帚:“爹,你先别生气,听听砚辞怎么说。”
宋长仁一手指的宋砚辞,吹胡子瞪眼的怒骂道:“要不是刚才回来的路上碰见夫子,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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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知道你这两日都没去学堂。”
宋砚辞擦着眼泪,低着头一声不吭。
云蘅转过身查看了下他身上,只有脸颊和嘴角有些淤青,其他地方倒没什么伤痕,她柔声道:“跟阿姐说说?”
宋砚辞抽噎着,哭道:“狗蛋他们说,我娘跟曾老赖那野男人跑了,我爹是绿帽子乌龟……”
宋长仁一愣,过后更是脸色铁青:“你老子我都不怕被人说,你怕什么?”
“他们都笑话我……”
“只为这个,你就不去学堂了?”
宋长仁恨铁不成钢,举起扫帚又要抽死他,却被云蘅拦了下来。
“爹,让我和砚辞进屋聊聊。”
宋长仁指着宋砚辞警告道:“再有下次,看我怎么收拾你!”
云蘅牵着宋砚辞进了屋,问道:“是他们先动的手,还是你?”
宋砚辞摸了摸鼻子,老老实实回道:“他们嘲笑我,我就先动手打了他们,被夫子看见了,他罚我抄书五十遍,我气不过就和张小山去外面躲了两天。”
云蘅知道隔壁良叔家本应是把儿子送去乡塾,张小山因着家里做给人做寿材的行当,常常遭到同窗的排挤,只有宋砚辞还愿意跟他玩。
云蘅并没有责怪他,只是温柔说道:“砚辞,阿爹对你寄予厚望,或许是希望将来有一日你能试着博个功名,不说光宗耀祖,至少不用再过着爹娘这种在地里刨食,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
宋砚辞却沉默了许久,最终下定决心,仰起头佯装无事的笑道:“考取功名哪是这么容易的事,阿姐,我不想求学了,以后去给大锤叔放牛,也能挣不少银子为家里分担。”
“胡说什么呢?”
云蘅伸手轻轻弹了一下他脑瓜:“不试试你怎么知道自己不行?把心思放在求学上,挣钱的事除了爹,阿姐也会想办法。”
宋砚辞眼中却彰显出与这个年纪不符的早熟和懂事:“如今娘不在,为了供我上学,阿爹在地里起早贪黑的干活,我也怕辜负了你们的期望……”
说到这里,他有些泄气的望着云蘅:“若是我以后考不上怎么办?”
云蘅微微笑道:“考不上便一直继续考,三年、五年都不要紧,阿姐希望你将来能凭自己的学识和本事走出这个小村落。”
她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透过窗外望向远方:“大昭的天下很繁荣,宫阙凌云,里坊如棋,车马如龙,灯火彻夜…你是男儿应当心存志向,而不是把自己囿于这小小的一方山沟里。”
“阿姐好像亲眼见过似的?”
出身乡野的宋砚辞哪里知道能想象到,那从未见过的阙京是什么样的繁荣场景。年幼的他两手托腮,一双圆溜的眼睛对阿姐说的这些场景,忽然充满了向往。
“若是考中状元之后做什么呢?”
云蘅眉眼扬起,笑意温柔,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语气却慷锵有力:“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宋砚辞呆呆地看着她,只觉得这一刻阿姐身上似乎散发出一种从容博学的光芒,令人心生敬佩。这似乎跟他记忆中的阿姐很不一样……
现在的宋砚辞并不知道,很多年以后,他仍然以身作则,清廉自守,宵衣旰食,一生都为阿姐践行这句话。
16. 两坛酒的敲门砖
天气逐渐转冷,夜里宋长仁的咳嗽声越发频繁。
起初,云蘅问起要不要去看看大夫,宋长仁只说不碍事过阵子就好了。后来却开始出现咯血的征兆,人也也日渐消瘦,彻底病倒在床上。
云蘅立刻去村尾请来了孙郎中,他把脉诊断之后却摇了摇头,说道:“你爹这病已侵入肺脏,痨瘵难医啊!”
痨瘵?
云蘅听完怔在当场,脸色微微发白。
痨瘵,又称痨病,一向被视为难治之症,医者甚至断言“十痨九死”。
年纪小的宋砚辞不懂“痨瘵”是什么,“难医”两个字却让他瞬间红了眼眶。
青桐默默背过身去用手抹眼泪,她伤心的想,阿爹的病怕是难好了……
躺在床上的宋长仁整个已经瘦的脱框,他挣扎着坐起来,那双宛如鸡爪的手紧紧地抓住床沿,喘着气固执道:“孙大夫,你别吓着我这仨孩子,什么痨瘵难医,我就是身体有些不适,待歇息几日就好了!”
云蘅连忙着扶他躺好,安抚道:“爹,放心,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她将孙郎中送到门外,拿出了五文钱:“请孙叔先帮我阿爹开几服滋阴润肺、益气健脾的药,也麻烦您跑这一趟了。”
孙邈看着眼前神色独立、坚毅,有长姐风范的少女,也只是叹了口气,好意提醒道:“我的医术有限,你爹这病还得去镇上找最好的大夫。”
云蘅点头:“我明白。”
孙郎中走后,宋青桐回屋在床底下抱出瓦罐,从里面取出一串铜钱:“阿姐,这些铜板有些你先前给的,有些是我平时背着娘只偷偷攒下的,你都拿去吧。”
她难舍的把铜钱交到云蘅手里,虽然心疼,可给阿爹看病更重要。
云蘅有些意外,往日里妹妹宋青桐爱使小性子,从来也只顾自己,没想到这回竟然拿出了自己攒下的私房钱。
宋砚辞也找出他压在枕头下的三五吊钱,毫不犹豫的给云蘅:“这是以前娘给我买糖吃的,我每回都攒一点,全都给阿姐。”
云蘅看着递到眼前的十几个铜板,鼻尖微微泛酸,她忍住情绪,唇角扬起笑容,将姐弟俩手的铜板推了回去,应允道:“放心,抓药的银子阿姐还有,爹会好起来,咱们家也不会一直挨苦日子。”
她欣慰的是柳氏的离开,似乎也让这对姐弟一瞬间长大了许多。
屋里宋长仁的咳嗽声响起,他将云蘅喊进去,伸手指了指床底下说道:“帮爹把床底下那箱东西搬出来。”
云蘅有些疑惑,但也照他说的做了。
她蹲下去斜着半个身子,费力将床底下一个箱匣拉了出来。
这陈旧的箱子之前她打开过一次,上面落了层层厚厚灰早先已被她擦干净,此时打开一看,里面仍是她之前随意翻开过的那二十几本手札及书籍。
宋长仁靠坐在床头上,身下垫着一床薄被子,夜里不间断的咳嗽常折磨的他难以入睡,加之食欲减退,更瘦的眼窝深陷。
他看着那箱里年轻时积攒的书籍,眼神变得有些遥远:“这箱子存在底下十几年了,你们那没心肝的娘想打它的主意,其实都是些旧书卖不了几个钱,可我也没舍得让她动。”
他叹了口气:“明日你二叔他们要去趟镇上,你顺道坐他们的牛车,把这箱子里的书带上,有人要就便宜卖了吧。”
云蘅拿出来,认真翻了几页便重新仔细的收好,点点头。
她喊来青桐,姐妹俩合力把那半箱子书搬出去。
直到阿爹看不见了,她才压低声音说道:“我知道爹舍不得,这书还是先收在咱屋里吧。明日我先去镇上找个大夫回来给阿爹看病。”
宋青桐点点头,然后转身去鸡舍,抱出家里唯一的老母鸡。
“阿姐,把小花带到镇上卖了吧。”
云蘅见她轻轻抚摸着怀里的老母鸡,眼里流出一声不舍,便道:“放心,给阿爹看病的钱我还有,你可以留着小花。”
宋青桐犹豫半晌,最终还是摇头:“阿姐你每日上山采药,挣钱辛苦,反正鸡养了不是给人吃就是卖了,小花这么肥,定能卖个好价钱。”
云蘅只好由她,想起自己先前酿下的桂花酒,算来也可以起了。
她用的是祖传秘制酒曲,发酵快,原本至少需要三个月才能启封的桂花酒,从酿下那日算起,三旬即可启封。
翌日清早,宋长福赶着牛车来到大哥家门前。
他难得关心道:“云蘅,我前些日子见你爹精神不大好,可是病了?”
云蘅微微拧着眉,神色有几分落寞:“请了孙大夫来看,他说病势凶,得去镇上找好的找大夫。”
二婶尤氏也不问她们有没有钱请大夫,更怕她们找自家借钱,见她们姐妹俩将两个泥封的陶瓮搬到牛车上,岔开话题问:“云蘅,里头装的是啥呀?”
云蘅勉强笑了笑:“先前学着树上酿了些桂花酒,拿到镇上看有没有人买。”
尤氏顿时大开眼界,一双眼好像将她重新审视了般:“呦呵,不得了,我这大侄女儿竟然还会酿酒了?”
他们两口子从来没听说大哥、大嫂会酿酒,原来是看书学的。尤氏也只当是姑娘家学着玩儿,逗趣的笑了两声就没再多问。
今天是墟市,街上比往常要热闹些,行人,客商、小贩等摩肩擦踵,并足而行。从牛车上下来,一行四人便分开了,约定好天黑之前在小镇牌坊集合。
宋长福要去找铁匠打一把趁手的锄头,尤氏则挑着一担菜和抱着老母鸡的侄女宋青桐去往西市,云蘅则在揽香楼门口就下了。
无论是墟市还是平时,揽香楼都不缺客流,常常是宾客满座。
云蘅刚进去,胖掌柜一眼就认出了她。
“你……怎么又来了?”
毕竟长得好看的女子容易让人过目不忘。
云蘅抱着两坛酒,脸上满带笑容:“掌柜的,我这里有两坛酒名为‘晚来秋’,取自深秋的金桂酿制而成,您不妨一品。”
胖掌柜看都没看一眼,只不耐烦的挥手:“我早说过了,酒楼只采买有朱印官凭的老字号,你们乡野私酿的酒上不得台面,一概不入。”
云蘅脸上的笑容依旧没变:“我这两坛酒不收你钱,你可当做揽香楼今日的彩头,免费给每桌宾客送上一壶。”
胖掌柜那忙着拨弄算珠的手一停,这才认真打量眼前的女子:“不要钱?那我还不敢收呢,万一给这些客人喝坏了肚子,岂不是砸了我揽香楼的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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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蘅当着他的面揭开封,顿时一股浓郁的酒香四溢,言语担保道:“我人就在这里,若是客人喝出了问题,我愿为此担责。”
胖掌柜闻着这酒香味,霎时眼睛一亮,云蘅心里便知这事八成有希望。不过看着眼前的姑娘一脸笃定的表情,他又有些犹豫不决。
自己负责揽香楼一应酒水的立契采买多年,经验丰富。
一闻便知酒的优劣,仅凭这香味,便让他足以断定,这酒的味道怕不比那些老字号差,可酒楼的规矩又不能破,他一时有些为难。
正在此时,一些闻得酒香的客人立即嚷嚷起来:“钱掌柜,这是什么酒这么香?快给我来上一碗。”
这胖胖的钱掌柜立刻换上了笑脸,趁机道:“好咧客官,今日我们揽香楼年庆,特送在座的各位每桌一壶酒,不收钱,小二上酒。”
他伸手指着云蘅面前的两坛酒,小二立刻领会,上来将酒舀给每桌客人。
云蘅抑住心中的激动,欠身颔首:“多谢您了,钱掌柜。”
钱掌柜摆了摆手,语气有些严肃起来:“话先别说的太早,等会要是顾客喝出了问题,你可跑不了。”
云蘅点头:“那是当然的。”
她果真就在酒楼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堂内人声鼎沸,跑堂的小二捧着托盘在桌缝间来回穿梭给客人送菜,吆喝声、猜拳声、碗碟碰撞声搅合在一起,蒸鱼炙肉的香气混着酒气蒸腾而上,云蘅肚内的谗意被勾起,她忍了忍,一手托着下巴,索性闭上眼打旽。
待到一桌桌客人都吃完陆续起身,结账时问道:“掌柜的,你送的这酒不错,可否帮我兑二两,我带回去平时招待客人用。”
“掌柜的,我要三两。”
“我也要……”
一下子有十来人围着胖掌柜争相要订酒。
钱掌柜陪着笑脸:“这个……就两坛,刚刚已经分给每桌的客人喝完了。”
有性急的客人一愣后,忙追问:“没有了吗?那下回啥时候还上这酒?我们必定过来,我在这先给您交了这定金。”
钱掌柜忙虚应着:“下回还有这酒,我定提前在店里挂上牌子告知大家。”
待客人走的差不多了,他忙将那空了酒坛子倾倒,用手指挖出仅剩的最后一滴放进嘴里尝了尝,霎时眼睛放亮。
之前他瞧不起这乡野私酿的酒,一滴也不愿意尝,这回却快步走到了云蘅身边,问道:“姑娘,你这样的酒还有多少?”
云蘅摇头:“没了,就这两坛。”
钱掌柜闻言面露失望,却又听得面前的姑娘说道:“三个月后,我可以再送几坛其他酒过来。”
钱掌柜脸上一喜,问:“可还是今日这种好酒?”
“这个自然。”
云蘅对自己酿酒的秘方,很有信心。
钱掌柜喜道:“那就一言为定,不过宋姑娘切记,答应了我这边,可不能再将这酒许诺给别家酒楼了!”
宾客对这酒的反响是极好的,生意人嘛,以客人的口味为准,若是这似酒的品质能比得上老字号,价格又能压的低些,酒楼能赚不少。
云蘅点头:“放心,做生意这个规矩我还是明白的。”
17. 卖鸡还是卖人
西市这边,姐妹俩分开后,宋青桐抱了只老母鸡紧跟在宋二婶身后,她很少有机会到镇上,姑娘家脸皮也薄,这会倒是显得有些胆怯。
街道两旁都摆着小摊,卖什么都是有规定地盘的,宋二婶来到卖菜的那块地方,熟络的和那几个妇人打过招呼,显然都是认识的。
宋青桐挨在她身边呆呆站着,怀里抱只老母鸡。
晚些时候又有几个菜贩子担着两箩筐菜来,见了她不耐烦的挥手赶人,语气不善道:“你一个卖鸡的不在这边,别占着地。”
她被人挤到卖鸡鸭鹅那一边,有个卖鱼的大婶好心给她让了个位置,道:“小姑娘,你就站我旁边吧。”
“多谢大婶。”
宋青桐小心翼翼道了声谢,依旧抱着母鸡老实站那。
别人都卖力吆喝着,香油现榨现卖,豆饼又香又酥,这菜又新鲜又嫩,鸡鸭鱼又肥又壮…只有她脸皮薄,一声不吭,搁那傻站了半天也没人买。
有主仆三人朝这边走过来,为首的男子衣着华贵,手摇金丝折扇,走起来路大摇大摆。身后跟着两个歪戴帽子的小厮,走路横着膀子,活像只螃蟹。
随从的小厮一个给他打伞遮阳。
另一个在前头带路,一边油嘴滑舌的说道:“少爷,明日咱老爷六十大寿,采购食材这些东西交给下人去办就行了,犯不着您亲自来这腌臜的地方,免得玷污了您的脚。”
说着还谄媚的弯下腰,替男子轻轻抚平衣服下摆,只差没给他擦鞋了。
“你以为我想来吗?”
男子用力摇着扇子,一脸不耐烦:“要不是我娘说趁这日子好好表现多帮着置办寿诞,别给大哥全抢了功劳,我会自降身份来这种臭烘烘的地方?”
他嫌弃的捏着鼻子,撩起衣摆跳过地上的一滩污水。
打伞的小厮跟着奉承:“少爷说的有道理,不过老爷最疼你,这是咱府上众所周知的事,少爷即使不亲自置办寿诞,老爷还是照样疼你。”
“那是当然!”
男子心情愉悦的哼了两句。
有人认出他是王员外家的公子,纷纷挤上前,热情推荐自家的果瓜蔬菜:“公子爷,这是我们家的蜜瓜,又大又甜,您买一个?”
“公子爷,这是我们家种的白菜,又绿又新鲜....”
“公子爷,买我的芜菁,煮吃了能清热降火咧....”
王员外家的少爷对这一概不感兴趣,还嫌烦的推开了他们:“去去去,拿开你们这些不是人吃的白菜帮子烂菜叶,别挡着本公子的路!”
在前头带路的小厮停下来,指着笼子里关着的两只肥美的公鸭,回头说道:“少爷,这两只鸭不错,咱们可以买回去,让厨房给老爷炖一道八宝爊鸭。”
那男子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目光却被一旁站着的女子吸引住了。只见她木楞楞站在那,怀里抱了只老母鸡,一脸茫然无措的样子。
他也不捏鼻子了,背着手大摇大摆的踱步到宋青桐面前。
“我看这只鸡不错。”
打伞的小厮哪能不知道自家少爷的心思,立刻不怀好意地邪笑道:“小姑娘你这是卖鸡还是卖人啊?”
宋青桐害怕的正要躲,突然出现的云蘅挡在了她面前。
“卖鸡,你要买吗?”
那王员外家的公子和他身边的那两名贴身小厮看见眼前的云蘅,忽然像白日见了鬼似的,脸色发白,眼神游移不定。
云蘅微微皱眉,耐着心又问了一遍:“买吗?”
这位给公子爷打伞遮阳,下巴留着三撇胡须的贴身小厮首先反应过来,用手肘碰了碰他家呆住不动的公子小声说道:“少爷,你第一眼见她可喜欢?”
这隐晦的提醒让公子哥清醒过来,他见眼前的女子看自己的眼神陌生,心中一下大胆起来,轻咳一声说道:“当然买!”
他轻摇折扇,略显猥琐的目光将云蘅从头打量至脚底:“别说这只鸡,我连你也一起买了如何?”
云蘅感到一种被冒犯的不适感,她当下脸色微沉:“公子请自重?”
“自重?”
王家公子一愣,随即摇头:“我爹说我一点也不重。”
他话音刚落,只见周围立刻传来菜贩们个个转过头,捂着嘴,偷偷闷着笑,他便大怒:“你们笑什么?”
带路的小厮觉得丢脸,连忙附在自家这位书没念几页,连自己名字也写不全的主子耳边提醒道:“少爷,她不是这个意思……”
男子脸色一僵,知道自己当众出了丑,对着手下的小厮一连敲了几下脑袋,气急败坏道:“怎么不早说!”
云蘅微微眯眼,心道原来是个脑里空空如也的草包。
宋二婶尤氏不想得罪了这员外家的公子爷,连忙过来赔上笑脸:“王公子两个丫头不懂事您别怪,我侄女这鸡肥的很,养快一年了,老母鸡炖汤最是补。”
王家公子似是为了彰显自己的大度,他啪一声收回扇子。
“这只鸡买了!”
宋青桐要价一百文钱,随从的小厮两眼一瞪,说她这是什么金母鸡,敢这么狮子大开口。一百文钱还不够他打赏青楼窑姐的王公子对这点却根本不在意,他大手一挥,吩咐随从掏钱。
一向负责给钱的小厮却肉疼道:“公子,这只母鸡要一百文钱真的太贵了,在别家,一百文钱杀杀价可以买三只了。”
王家公子用扇柄猛一敲他脑袋:“贵什么贵!公子我说了算还是你算了算?”
小厮吃痛的捂着头,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您说了算....”
他不情愿不情愿的掏了一百文钱,心道少爷有这大方的劲儿,不如赏给他们这些做手下的。
云蘅也不跟他客气,接过一串铜板仔细数了数。
宋青桐将抱着的老母鸡递过去,双方银货两讫。
王家公子的目地却不在那只鸡,他盯着云蘅看了许久,目光古怪中夹着一丝不敢置信,直到身边的小厮低声提醒他,老爷在寿诞在即。
意思很明显,自家少爷这厮虽然生性好色,这时候若是闹出点事来,传到家中老头子那里于他不利。
王家公子只得作罢,挥挥手,让随从抱着鸡走了。
宋二婶瞬间松了口气,转头以长辈的姿态,说教了云蘅两句:“他可是王员外的公子,咱们还是少说两句,莫要得罪了人。”
云蘅的目光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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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公子爷离去的背影,迟迟没收回来,她眉头紧紧皱起,总觉得这人似乎有点眼熟,却始终记不起在是不是见过。
宋青桐见她两手空空,忙问:“阿姐,你的酒卖了多少银子?”
云蘅回过神后,道:“没卖,送给酒楼了。”
宋青桐啊了一声,不解道:“为什么呀?当时酿这些酒,阿姐多少也花了些银子,怎么白白送那酒楼了?”
云蘅没多说,莞尔道:“日后会赚回来的。”
“不会是这酒的味道不好,卖不出去只好送人吧?”尤氏掩着嘴笑道。
她私心里就没想过,侄女自己捣鼓酿的什么桂花酒,跟小孩过家家似的,一不是师承祖传,二没手艺,哪有那么容易能卖得出。
云蘅只是笑了笑,也不解释。
她将这次酿下的两坛酒宋给揽香楼,不过是敲门砖,只要钱掌柜认可了她的酒,日后她酿了其它酒再送来卖给酒楼就不成问题了。
只是大昭国规定,凡酿酒商户,皆需登籍造册,加盖官印,无印者即为黑户,一经查获,严惩不贷。她现在还缺曲引、酒牙帖、酤籍钤印。若要此后想长久以酿酒营生,只得按官府衙门的流程来办。
待到晌午,宋二婶尤氏的菜卖完了。云蘅也将下回酿酒所需的黑陶瓮,冰糖、龙眼肉、沉香屑等佐料一并购齐了。尤氏见她买了十来个陶瓮,误以为她是用来腌制萝卜咸菜,便没多问。
三人在街口等了半天,宋长福才提着锄头走过来,尤氏立刻拉下脸质问:“买个锄头要这么久,你又手痒上哪去了?”
宋长福脸上陪着笑:“没呢,我就是进去看看,凑个热闹,真没下手。”
宋青桐没听懂两人的对话,倒是云蘅明白了几分,二婶尤氏说的“那”指的应是镇上最大的赌坊,名叫“断金楼”。她们这二叔怕不知什么时候沾了那瘾,一旦来了镇上,就时不时要溜进去试试手气。
尤氏一手指着他的鼻子,怒骂:“要让我看见,往后你手上别想留一个子。”
宋长福嘿嘿笑着,连点两下头,不敢说什么。
回去时,牛车绕到仁济堂,接上医馆的老大夫一同回去。
牛车不大,宋长福在前头赶车,后面坐上尤氏,云蘅姐妹三人,又摆了十来个陶瓮,如今加上老大夫,就显得挤了。
原来这老大夫是周掌柜的爹,他白发苍苍,穿着朴素的长袍,头戴方巾,手持药箱,一脸沉稳持重,看着比孙郎中靠谱不少。
尤氏是个嘴闲不住的,便说起今日在集市遇到的事:“听说那人是王员外的二儿子,是个妾生的,却颇得他爹宠爱,人虽然混账了些,家里倒是个有钱的。”
她看了云蘅一眼,显然话是对着云蘅姐妹俩说的。
周老大夫听他们说起王家的少爷,抚着长须忍不住插了句嘴:“这个家财万贯的王员外儿子,经常强抢镇上的良家妇女,欺凌弱小,可不是个好东西。”
宋青桐也听了不少旁边菜贩子,附和道:“是啊,谁想嫁给这样的人!”
尤氏瞟了她一眼,刺道:“二丫头你倒是想得美咧,又没让你嫁给他。”
宋青桐登时脸上一红,气呼呼的背过身去。
18. 别怕梦是反的
云蘅对她二婶尤氏的想法不敢苟同,因此没搭过一句话。
最了解自家婆娘的宋长福若有所思地瞥了她家婆娘一眼,默默暗想,你这说话弯弯绕绕的,真以为两丫头听不懂?
不过他也不在面上拆她的台,只说道:“管人家是贫是富,反正不是咱们能招惹的,就你这张嘴可别到处传人闲话,免得惹祸上身。”
尤氏瘪嘴道:“我也就搁这说说,哪个会不长脑子,到处去嚼舌根。”
快到村口时,尤氏瞥了眼山坳里那处不起眼的茅屋,想起前些日子听说的事,又闲话起来:“听说那破屋里最近住了人,还是个从没见过的生面孔。”
宋二叔接过话头:“你咋啥都知道?”
“我也是听杀猪的彪婶说的,住的还是个模样很俊的男人咧,每日天不亮就进山,家里隔三差五锁门闭户……”
云蘅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方才在市集上见到的那名王员外公子有点眼熟,隐约好似在哪见过?只是一时却怎么也想不起……
回到东篱村,云蘅将周老大夫请到家里。
老大夫给宋长仁把过脉后,抚着下颌花白的胡须,神色凝重道:“你爹的病还不算太严重,我待会给他施针,先以清骨散退虚热,再用琼玉膏滋阴填髓,佐以玉雪参或赤芝入药方能渐愈。不过这两味药……”
他顿了顿,打量着这间落魄的屋子,轻叹了声:“我们仁济堂也没有,对面冯家倒是听说有一株,市价百两,你家怕是负担不起这个钱!”
宋云桐和宋砚辞一听,几乎绝望。
一百两银子,在东篱村够一家人盖新房,买田地、娶媳妇,从此衣食无忧了!
宋长福听了也直皱眉头。
一百两呢!就算他们村最有钱的村长刘家,怕也没有这个数额的积蓄。
宋长仁靠坐着床板,无力的罢了罢手,对自己的病不抱希望:“穷命担上富贵病,你们也别费心里了,生死由天。”
他不舍的望着床边的三个儿女,将目光看向长福吗,苦笑道:“若日后我有个三长两短,就辛苦你你这做叔叔的,照拂一下这三个孩子。”
宋长福还没答话,就旁边的尤氏警告似的暗暗狠狠踩了一脚,宋长福疼的咬紧后槽牙,干笑道:“大哥别瞎说,你的病会好起来的。”
他嘴上虽这么说,底气却不足,更不敢答应大哥帮忙照顾三个侄儿的重任,自家还顾不过来呢,哪能再多三个拖油瓶。
只有云蘅喃喃自语:“玉雪参或……赤芝么?”
玉雪参只生长在极寒的昆仑山巅,倒是赤芝喜潮湿之地,且有足够的光照,在东篱村附近这一带的山里,多费些功夫看能不能采到一株。
“爹,你别多想了,好好养病紧要。”
她已经打定主意,弟妹还小,阿爹的病无论如何都得治,一百两只怕借遍村子里的所有人,也借不来这么多,为今之计只有上山一搏。
周老大夫无奈的摇摇头,最后开了几服药,嘱咐宋长仁平日少劳累,多以静养为宜,便背起药箱告辞了。
云蘅将大夫送到门外,并烦请二叔宋长福赶牛车忙将人送回去。
周老大夫临走时,给她指了条路:“听我儿说起过,姑娘懂辨别药草,玉雪参生长之地寒苛,不妨再这附近几座山头看看,能否寻到一株赤芝。”
云蘅点头道:“多谢大夫提点,我也是正有此意。”
不说娘突然走了,原本家里的重担都落在阿爹身上,如今爹也病倒了,砚辞还得进学,光平日的笔墨纸砚都要花费一笔。她除了要采到那株罕见的赤芝为爹治还病,还得多采些草药卖去药材铺多攒些银子。
此后的一段时日,云蘅几乎天不亮就起床,背起药篓就独自进山。
山林寂静,偶尔伴着鸟叫声及深山里那一下下有规律的砍柴声,有砍柴的声音就说明这深山里也有别人,这样一想,云蘅倒也没那么害怕了。
她背着药篓,漫山遍野找药材,渴了就喝山泉水,累了就坐在树下歇息。
阳光透过头顶的树缝洒下斑驳的光影,她仰头望着头顶葱葱郁郁的山林,瞥了一旁解下来的药篓,里面只有零星几颗不值钱的药草。
她只歇息了片刻,便又起身往另一座山头寻去。
如此历经数十日,翻遍几座山头,脚底都磨出了水泡,又被马蜂追了两里地,额头、后颈、手背,蜇了十几处,疼的眼睛肿起来睁不开,抹黑下山时连摔了两跤,背篓滚到泥地里,好不容易才够回来,一身是泥水。
直到那日晌午,她盯着还没消肿的眼角,终于在山崖一棵遭过雷击雷击的古树上发现了那株赤芝,环状棱纹,赤红如火。
她顿时惊喜不已,将绳子绑在腰间,贴着岩壁一寸寸挪,五指扣进石缝里,指甲都劈裂渗出了血,指尖才终于摸到了那株赤芝的边缘。
费劲千辛万苦,她终于将那株赤芝采些,拿到河溪边去清洗时,巨大的兴奋让她忽略了这数十日翻山越岭,双腿如灌铅般变得沉重麻木,嘴唇被淬霜的刀风吹的皲裂出血,手指磨的破皮见骨的疼痛……
东篱村的山岚在暮春时节最美,半山腰拢着一层轻纱似的薄雾,山脚下河溪流水潺潺,可谓是青山看不厌,流水去何长。
如今时值深秋,万物萧瑟,空气里满是清冽的、带着霜意的呼吸。她吸一口,感觉肺腑都澄澈透明起来,也许是心头卸下了重任,往回走时,感觉到原本沉重的脚步都变得轻盈不少。
远方天青色的山岚中,瞧见对岸有个挺拔的身影,披着蓑衣斗笠,背着一捆柴正涉水而过。也许是因为那人身形太过高大挺拔,显得各位有些映入注目,加之这附近也没什么人,云蘅便不由多看了两眼。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云蘅的脚步忽然顿住——
是他?
她若有所思的转头看去,那人却已走远。
云蘅回想起山洞那天,心情平静的她唇角淡淡抿了个弧度。
前两天她被山里的马蜂蜇的一张脸肿起来像个猪头,为了不被人看见难为情,只好用布围住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应是没认出自己。
不过即使认出了又如何呢?
难道还能告诉他,是自己救了他,做那挟恩以报行径?
这不是她的初衷。
回到家里后,云蘅一刻不敢歇。
她将这株来之不易的赤芝用软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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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细包裹好,找邻居借来牛车亲自送去镇上仁济堂药材铺,让周掌柜带着去医馆去见他爹周老大夫。
周老大夫不可置信的望着眼前的姑娘,没想到当时自己好心随口提点的一句,这姑娘真就翻山越岭,耗费数十日,果真被她找到了一株赤芝。
人言天下父母心,岂不知儿女对父母的爱,像树记得根。
宋长仁喝下几服赤芝入的药后,身体果真渐渐好转,咳嗽止住了,身上也渐渐恢复了力气,原本下不来床,如今也能下地走动了。
他看着近段时日瘦了不少,双手十个指头冻的皲裂,额头、眼睛和嘴角被马蜂蜇过,至今还没消肿的闺女,感到心疼不已。
“云蘅,是爹让你受累了!”
云栖想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只是扯的嘴角生疼。
“没事的,爹,只要你的病好了,我做什么都值得。”
虽然这段时日确实吃了不少苦头,值得欣慰的是除了寻到救命用的赤芝,还连带采了不少奇花异草,出售给仁济堂又换了五两银子。
不过采药这行当,不亚于拿命换命,终究是危险。
看来日后得想法子,花更多心思去酿酒,光靠采药这活挣钱,不是长久之计。
宋云桐和砚辞看着阿姐这个样子,想笑又不敢笑,更多的是子心里难受。
于是这些日子以来,他们姐弟俩,一个包揽了家务活,没让云蘅沾手,一个也把更多心思放在了功课上,以求将来达到阿姐的期望。
这天夜里,宋青桐忽然满头大汗惊醒。
云蘅也被她的动静吵醒了,起身点亮油灯,只见身侧的青桐已坐起来,额上冷汗涔涔,脸上满是泪痕。
“青桐,你怎么了?”
宋青桐木然的呆了片刻,半晌后下意识吞咽着口水,机械般转头望向身旁的云蘅,神情满是仓惶惊惧:“阿姐,我…我做了个噩梦……”
云蘅问:“梦见什么了?”
宋青桐紧紧捂着心口,梦里的害怕似乎蔓延到现实中,她浑身发冷的攥紧了被子,失神般喃喃道:“我梦见阿姐被歹人推下山崖害死了,又梦见娘离开后再也没回来,阿爹病死了,只剩下我和砚辞……”
她满脸恐惧,眼泪一颗颗砸在手背上:“我梦见被润水哥搞大肚子的人是我,可他不愿娶我,娘不在,爹也死了,我在村里没脸见人,最后跳了河……”
她捂着自己的眼,声音逐渐哽咽:“阿姐,我害怕……”
云蘅主动伸手,让她将头靠在自己肩上,轻拍着她后背安抚道:“别怕,梦都是反的,我这不是好好的在这吗?”
宋青桐抽噎着,慢慢擦去眼泪,梦里的那种真实感令人心悸,让她回想起来仍然感到无所适从的绝望和后怕。
她望着眼前阿姐坚定的眼神,又让她略略心安了不少,在心里暗示自己不要害怕,阿姐说的对,那只是一个噩梦,不是真的!
云蘅微微皱紧眉头,心里也有点异样,没人知道她确实是借尸还魂到这具身体里,而原主早已经在摔下山崖时死了。
因此,她不知道青桐的梦该作何解释。
自此之后,宋青桐决口不再提李润水这个男人了。
19. 天价聘金
云蘅见阿爹的病慢慢好转后,至此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这才想起自己该忙正事了。东篱村家家户户门前都种有石榴树,寓意‘多子’每年的石榴多到吃不完都烂在树上。
云蘅带着青桐推着板车,挨家挨户的收石榴,一斤给五文钱。
村民不知宋家的大姑娘收这些石榴做什么,本来吃不完烂在树上的石榴还能卖钱,大家都乐意给她摘满满一筐。
有个妇人挎着个菜篮子早早候在路边,等了许久。
见姐妹俩经过,忙热情的上前打招呼:“云丫头,听说你们姐妹在收石榴果,婶子家可多着咧,给你们摘了满满一篮子,都是特意挑大个好的。”
云蘅微微皱眉,似乎不太认得此人。
宋青桐附在她耳边,悄声说道:“阿姐,她就是巧嘴婶,上次给阿姐你说了陈家村亲事的那个巧嘴婶。”
云蘅对她并无好感,只面色冷淡道:“多谢婶子,果子我们已经不缺了。”
说完推着板车便要走,巧嘴婶忙将俩人拦下,将篮子硬塞到板车:“哎呀,云丫头,这些都是婶子送你们的,不要你掏一分钱。”
宋青桐看了阿姐一眼,有些犹豫,这人家白送的,不要白不要?
云蘅还没说话,巧嘴婶脸上就挂起了笑容,迫不及待地问:“云丫头,你看看上回我跟你娘说的那桩亲事……”
“巧嘴婶子!”
云蘅脸色瞬间就冷了下来:“我敬你是长辈,并不想把话说的太难听,也不知您是收了人家什么好处,但是你跟我娘说的那桩亲事,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的,也请您以后莫要再提。”
巧嘴婶顿时尴尬僵在那里,讪笑了两声,仍继续厚着脸皮不死心道:“婶子我也是为你好,你爹如今患病在床,弟妹又还小,你娘…你若是嫁去陈家,衣食无忧,日后也还可以帮衬着娘家不是?”
云蘅牵起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为我好?且不说那户人家的儿子是个傻子,即便我嫁过去了对我家的现状又有何改变?莫不是让我挪夫家银子帮衬娘家?”
“这……”
巧嘴婶被问的一句话说不来。
见这宋家大丫头竟像个能拿主意的,态度决然,毫无回转商议的余地,她只得闭了嘴,又见宋青桐气哼哼的将她那篮果子撇下了。
她望着姐妹俩离去的背影,暗暗啐了一口,心道不知好歹的丫头片子!要不是陈家儿子脑瓜有点问题,哪里还轮得到你这个破鞋捡便宜。
回家后,云蘅和妹妹将摘来的石榴果,择些沉甸甸、水分足的用竹刀剖开,去皮取籽,滤去白衣盛放在竹篮里,挪到屋檐下阴凉处风干表面水汽。
傍晚时将石榴籽放入石臼中舂压出汁,用细麻布过滤杂质。将石榴汁注入陶瓮,每斗榴汁兑蒸熟糯米,秘制红曲、冰糖,龙眼肉三两、沉香屑一钱…
最后放入青陶坛灌入七分满,以新采的竹叶覆面,桑皮纸封口,再系上红绦藏于地窖,待霜降日滤出,酒色必如绯红莹澈如琥珀透胭脂。
姐妹俩忙活,宋砚辞也没闲着,他一边吹火给阿爹熬药,一边手持书卷摇头晃脑的吟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家里出了变故之后,他也变得懂事许多,不再跟着村里的放牛娃出去野了,又兼云蘅在他心中埋下一颗种子,如今倒是能耐着心在书卷上。
宋青桐忽然想起了昨天晚上的噩梦,梦里爹娘死后,她和砚辞寄住在二叔家,砚辞没钱教束脩,被学塾退学了,回到家里帮二叔家放牛……
她看着正在低头认真誉写抄本的阿弟,又转头看了眼忙着酿酒的阿姐,心里逐渐踏实起来,因梦魇带来的心悸和担忧也逐渐淡化不少。
她不断提醒自己,不要害怕,阿姐说的对,梦是反的,阿姐好好的在身边,虽然娘是离开了,可阿爹的身体也已经渐渐好转。
梦里的那些事一定不会应验的!
恰在这时,门外传来二叔家女儿,宋绫香的声音,带着几分娇俏。
“云蘅姐,我娘叫我来给你们帮忙。”
宋青桐凑到云蘅耳边低声道:“二婶最会算计了,肯定是她让绫香过来想偷看阿姐你怎么酿酒,好回去学。”
她说完,起身走到宋绫香面前打量她:“今日怎么太阳打从西边出来了?以前也没见你这么殷勤来我家帮忙!”
宋绫香不理她,看向云蘅,一边挽袖子:“阿姐,石榴果在哪呢?”
云蘅笑道:“忙完了呀。”
宋绫香一愣:“啊?这么快弄完了?”
她抬头四处张望着,果然院子里那些新摘的石榴果都不见了。
青桐和绫香同岁,两人偏偏合不来,一见面就喜欢斗嘴。
宋青桐抄起一把锄头高兴的递给她:“我家的活可不少呢,还有两亩地的杂草没锄干净,二婶既叫你来帮忙,正好咱一快去?”
宋绫香往后退了两步,笑容尴尬道:“那个…田里的活我可不沾手,我娘只说来给你们帮忙酿酒,可没说别的。”
她说完,对着云蘅姐妹俩干笑两声,转身走了。
回去路上却面露懊恼,娘早早就叫她过来,路上遇见同村的小姐妹,聊到兴头上便忘了正事,这下就来晚了,回去可怎么跟娘交代……
宋青桐气哼哼道:“幸好我和阿姐动作快,不然非得被她偷学了去。”
云蘅微微挑眉,却并不在意此事。
酿酒的技艺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偷学,水质、温度、湿度、甚至“地气”都至关重要,包括拌曲的力度、下料的时机,一步错即整缸酸败。
她也是耗费了数年光阴,才将林家祖上留下那本爹生前不屑一顾的《酒谱》吃透,最终酿出名动阙京的‘山河影’。
刘满儿知道云蘅姐妹俩在收果子,先前便摘了一大筐自己家门前结的石榴果给云蘅,一文钱也不肯收,这会又带了些吃食过来。
她掀开竹篮上的软布:“我娘烙的藤瓜饼,给你们带了些过来,快尝尝。”
云蘅也不客气,捻起一张饼,轻轻咬上一口,点点头称赞道:“嗯,不错,口感香甜软糯,花婶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宋青桐想起从二嫂娘那听来的消息,问道:“阿满姐,我听说满仓哥说媳妇了?快跟我们说说娶的是哪家的姑娘呀?”
刘满儿想到这事就忧愁:“原本说的是隔壁村王家的姑娘,可因她爹过世守孝三年,因此耽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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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纪,我爹娘说那姑娘干活勤快,看着性子也好,可我哥嫌弃女方对他大一岁,死活不同意,倒是看上了石坪村的丁家姑娘。”
宋青桐歪着头想了半天,好奇道:“石坪村的丁家吗?我听二婶说那家的女儿性子倔,爱打扮,吃的多,还不爱干活……”
“青桐!”
云蘅呵斥了一句:“不许学人乱嚼舌根。”
宋青桐反应过来,连忙捂住嘴,看向对面的人:“对不起啊,阿满姐。”
刘满儿叹了口气,并不怪她:“其实这些我也听人说过,不全是假的,你们知道我爹娘上门去给我哥提亲对方要多少聘金吗?”
在云蘅姐妹俩略带疑问的目光中,她伸出了两根手指,掰着指头一样样算起来:“二十两聘金!还要我家买三匹布,两斤肉,一亩地……”
宋青桐听完咂舌:“天老爷咧,咱村姑娘出嫁聘金能要到十两就顶天了,她父母竟敢要二十两,真是那咋说来着,狮子大开口。”
刘满儿叹了口气:“可不是,这把我爹娘愁的好几日吃不下饭,他们将这些年的积蓄拿出来算了几遍都不够,便商量着把家里的猪和牛都卖了,我爹还去找人借了些,勉勉强强也才凑齐十五两。”
二十两银子放在东篱村确实是天价聘金了,云蘅想起那犁沟村的陈家为了给傻儿子找媳妇,愿意给出的聘礼也不过是二十两。
宋青桐啧啧道:“难道你这个未来嫂子,天仙似的漂亮,长得比我姐还好看?”除了这点她实在想不到别的,凭啥对方能要这么高的聘金,简直吓死个人。
刘满儿有些无奈:“我娘说长得凑合,听说她们村在咱们这方圆百里,是出了名的嫁女儿聘金高。我家只能凑出十五两这么多了,多数还是借来的,我爹娘上门去好说歹说,对方好不容易这才答应了。”
这是娶了个祖宗回来供着呀!
不过这话宋青桐不敢当着阿满姐面说,只敢在心里偷偷腹诽。
别人家的事,云蘅对此不好多说什么。
二十两银子放在镇上或阙京只怕连富贵人家小姐手腕一只品相中等的玉镯子都买不起,在只靠侍候田地过活的庄稼户眼里,却算得上是一笔天价。
“算了,不说我哥这操心事了。”
刘满儿挠了挠头,转而安慰道:“那个…你娘的事我也听说了,你和青桐别太伤心,我想你娘或许不是自愿的,可能只是被那油嘴滑舌的曾老赖骗了去。”
说起这个,轮到宋青桐脸上的笑容一刹那落寞下来。
“村里有些人嘴脏的很,听了也别往心里去。”
刘满儿说完从自己的腰包里掏出一串铜钱,塞到云蘅手心:“你家出了这样的事,你爹还病了,一定很缺钱吧,我就攒了这么些,你收着。”
云蘅一愣,低头看着手心这串沉甸甸的铜子。
虽然约莫只有四五百文钱,可这番情义却比千金重。
“你哥娶媳妇还缺银子,你怎不给他?”
刘满儿冷哼一声,对自家兄长是满满的鄙夷:“给他只怕嫌少咧!自己没本事不说,为娶自己喜欢的女人,让爹娘掏空了家底。我可不是我爹娘,辛辛苦苦攒下这些钱就为了贴给他娶媳妇。”
20. 刻薄的四姑
她一本正经说道:“云蘅,这银子我也不是白给你的,等你以后攒了银子,可要记得还我,我一个姑娘家背着我娘攒几个银子也不容易。”
云蘅忍不住莞尔,明明是善良淳朴的姑娘,为了不让她有心理负担,她偏偏做出一副精明又计较的样子,既是感动又觉得心头有点暖。
云蘅把钱塞回她手里:“自己留着。这个世道女子挣钱不已,你自己也得攒点体己钱,将来嫁了人也可以为自己添妆。”
实心眼的刘满儿有些着急:“你不会是嫌少吧?我就只有这么多了……”
“哪里的话,我手头还有点,真不够的话会找你借的。”云蘅笑着转移了话题:“好些日子没见着你了,在忙些什么?”
刘满儿见她执意不收,只好作罢,见云蘅问起自己在忙什么,她倒是一时红了脸,低声道:“云蘅,家里帮我定亲了,前两日他家人刚来下过聘。”
云蘅诧然:“你定亲了?”
阿满与她同岁,这个年纪确实也到了该议亲的时候。
“是哪里的人家?”
刘满儿有些害羞,不过和云蘅聊起这些,她倒放得开:“那家人姓罗,在镇上有两间家打铁的铺子,家里生活殷实。”
宋青桐调皮的眨了眨眼,打趣道:“阿满姐以后嫁到镇里过上了好日子,可别忘了时常回村里来看看我们。”
刘满儿在青桐腰间轻拧了一把,嗔道:“你个小丫头学会拿我打趣了!”
蜜色的脸上顿时泛起红云,心里却想着哪个姑娘不希望自己能嫁个不愁吃穿,家境殷实又知道疼自己的夫家。
宋青桐咯咯笑着闪躲开,一边说道:“像阿满姐这种偷偷见过的还好,若是那种没见过就嫁了,万一对方是个瘸子、哑巴或者爱动手大人的可怎么办?”
她刚说完,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李润水那张俊秀的脸,联想到那天晚上可怕的噩梦,她瞬间清醒过来,迅速将这个人影从自己脑海里驱赶走。
云蘅笑道:“既是男方既来下聘了,可定了何时成亲?”
刘满儿脸红回道:“对方爹娘说了,阳月初十。”
云蘅诧然:“这么快?”
宋青桐显然比她阿姐更清楚东篱村的规矩:“阿姐,你不懂了吧?在咱们村里,这叫先“进”后“出”,有吉祥的寓意!”
刘满儿也点头:“我娘说难得遇到好人家,早嫁晚嫁也是要嫁人的。”
云蘅恍然道:“原来是这样……”
她想着,待阿满出嫁时,自己应送她什么礼合适。
刘家很快操办起儿子的婚事,虽给女方的聘礼上掏光了家底,到底又是东凑西借才勉强摆了二十几桌,请村里人吃席。
宋长仁抱病在身,不宜前去,便让云蘅备上礼代走一趟。
砚辞去学堂了,剩下青桐留在家里看守,一边帮阿爹熬药,边打理家中琐事。
忽听门外有人轻声喊道:“青桐?”
宋青桐听着声音有些耳熟,走出去一看,见李润水挑着担子站在自家门外。
“你来找我做什么?”
她扭过头不看他,脸上表情冷淡,已没有之前每回两人私下见面时,对着心上人的害羞和紧张。
李润水察觉到了她的变化,却自信地以为小姑娘不过是闹别扭,待会给她几颗糖哄哄,立刻又会开开心心喊他润水哥了。
他无事般将担子放下,探头往里看了一眼,问:“你家里有人吗?”
今天刘家给儿子娶媳妇,正巧村里的大人及长辈们都去吃酒看热闹了,身形浪荡的他特意挑这个时候出来会会小姑娘。
宋青桐面无表情道:“我爹在家呢。”
李润水刚抬起的脚步立刻收了回来,他弯腰从担子里拿出一副人偶,讨好的笑道:“刚到的新货,别的姑娘喜欢我都没舍得卖,特意留给你。”
宋青桐下意识伸手想接,忽然想到那天晚上的梦魇,手如火燎了般缩回来。
“我不要,你送给别人吧!”
李润水极少见她拒绝自己,有些讶然:“青桐,你怎么了?是因为冯家二丫头的事吗?你听我说,是她勾引我的,我真的不喜欢她……”
谁知道这么倒霉,就那么一次,冯二丫头就怀上了他的种。
他继续哄道:“论模样身段,冯二丫头哪里比得上你和你姐姐,我娶她是迫不得已,我娘说了,等我把她娶过门,生下孩子就休了她!我再娶你……”
宋青桐根本不想听他多说一句,转身回屋。
片刻后,李润水见她出来了,还将之前自己送她的小玩意全扔到担子上:“这些东西全部还给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说完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她砰一声将他关在门外,还落了拴。
屋里传出宋长仁疑惑的声音:“二丫头,你和谁在外头说话?”
“一条野狗,我把他赶走了。”宋青桐回应道。
李润水听见宋青桐这么骂自己,脸上气的一阵黑一阵白,又忌惮宋长仁在家,没法只能气呼呼的挑着担走了。
没人想到,早年嫁去下河村的宋家四姑忽然哭哭啼啼回了娘家。
爹娘已去世,宋家兄弟三个,宋桂芝最喜她二哥宋长福,近些年倒是比较少回东篱村,来了便直接上宋老二家里。
宋长福夫妇在刘家吃完酒席,就领着她来大哥家里。
“大哥,如今桂枝在娘家受了欺负,咱做她兄弟的可得上门为她讨个说法。”
宋长仁问清了缘由,原来是她男人跟村里的寡妇好上了,公婆非常不向着她这边,反倒将她数落了一顿,甚至动手打她。
宋长仁沉默了会,又问:“真是你夫家先动手的?”
他最清楚自己这个妹妹的脾性。
“大哥不信我?”
宋桂芝双眼通红,面色憔悴,她撸起衣袖,手臂上一阵青一阵紫:“你看看,你妹妹我都被欺负成什么样了?”
宋长福看着心疼不已:“那畜生太不是人了,做出这种混账事便罢了,竟然还动手打人,桂枝别怕,等我和大哥过去给你撑腰!”
宋长仁也听说过,他那妹夫生性好色,专爱燎小妇人,公婆也不是好相与的,自家妹妹嫁过去那会吃了不少苦,直到生下两个儿子才稍好了些。
“既回来了便在家住几天,到时我和长福一起送你回去。”
他话刚说完,宋青桐忍不住扯了扯他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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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这趟由二叔送四姑回去吧,你身体不好,还是别去了。”
宋家二叔哪里肯自己一人,忙说道:“二丫头别担心,这路上二叔来赶车,你爹坐牛车上就成,不劳动他做什么。”
尤氏看出了宋长仁的犹豫,也在旁帮腔:“是啊,大哥若不一同去,咱妹子少个娘家兄弟撑腰,只剩下长福自己怎能镇得住那妹夫。”
宋长仁听长福两口子都这么说,自己也没有不去的道理,只好点头答应。
宋长福心里松了口气,有大哥跟着凡事有商量。他转身对宋桂芝,说道:“小妹,今晚你先在大哥家住下,明日我们起送你回去。”
“住大哥家?”
宋桂芝有些愣住了:“我一向来都是住在二哥那,这次怎么要住大哥家里?”
尤氏连忙干笑着,解释:“小妹啊,你刚嫁人那几年我也才生了绫香一个闺女,后来又添了两小子,现在孩子们都长大了,家里实在住不开……”
她眼珠一转,心里有了更好的主意,主动提议道:“或者去秋娘那,老三不在只剩下她们母女,她们那屋宽敞。”
宋桂芝一听说让她去老三家,登时拉下来:“我不去。”
因着自家男人对着女人像个公狗似的,她最讨厌这些个男人不在家的寡妇,连带自家三嫂叶秋娘也看不顺眼。
她环顾了眼大哥这落魄的屋子,心里有些嫌弃,也只能委屈自己一晚了。
宋青桐小声的嘀咕:“我家也住不开啊....”
这句话被宋桂芝听到,她立即板着一脸教训:“怎么,二丫头这是不情愿你四姑在这儿住?哼,看来这小气劲是随了你娘!”
青桐不敢说话了,碰巧云蘅正好从外头回来。
她在刘家吃完酒席,阿满又央着她留下聊了一会,这刚进门就见二叔二婶儿都在自家院子里,还有个面孔有点陌生的女人。
她很快从这具身体小时的记忆中,找到了这个人。
爹最小的那个妹妹,宋桂芝。
“见过四姑。”她微微点头,简单行了礼。
宋桂芝一双眼将她上下打量,心中更是惊讶不已,万万没想到大哥家的大丫头这两三年不见气质竟变了许多:“哟,这是咱家的大姑娘吧,小时候那会见你跟瘦藤枯柴似的,四姑还担心你以后找不到婆家呢。”
云蘅微微笑道:“多年不见,四姑也老了不少。”
看着四姑的笑容僵在脸上,宋青桐捂着嘴背过身去,险些笑出声来。
宋桂芝眯起眼审视着云蘅,语气阴阳怪气起来:“你这丫头以前木讷的像个泥塑,今儿见倒是变得比以前更伶牙俐齿了!”
不等云蘅说话,她又装作同情的说道:“你们那不守妇道的娘也真是的,生了你们姐弟三个,放着这好好的家不要,竟勾搭上那曾老赖还跟人跑了!当初大哥娶她我就说不同意,果真是个水性杨花……”
宋砚辞一双手捏紧了,生气的大声吼道:“不许你这么说我娘!”
宋桂芝愣住了,她忽然上前一把揪住宋砚辞的耳朵,怒斥道:“你个兔崽子,这么急赤白脸的做什么?我说错了吗?你们那娘要不是贪慕虚荣,能跟野男人跑了扔下你们一家?”
21. 路遇马贼
宋砚辞耳朵被扯着,疼的他哇哇大叫:“啊,四姑,好痛……”
云蘅眼神一冷,正要上前去——
“够了!”
宋长仁暴喝一声,吓得宋桂芝下意识松了手:“大,大哥……”
宋砚辞捂着通红的耳朵,一溜烟躲到自家老爹身后。
宋长仁护着自家儿子,脸色有些难堪,语气却很平静:“我看四妹还是回老二家住吧,青桐说的对,我们家屋小也住不下。”
尤氏立刻急了,暗暗掐了一把自家男人的胳膊。
宋长福心神领会,立刻说道:“我说四妹你这张嘴就不能收敛收敛,大哥家发生了这么多事,孩子们都伤心着呢,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宋桂芝这才悻悻的捂住嘴。又偷偷觑着宋长仁的脸色,生怕自己再多说两句,大哥真会翻脸,那今晚她可就没处去了。
东篱村里只有一户屠夫,那就是彪婶家。
村里人想切几两猪肉改善家里的伙食,都是到她家去。
宋长仁寻思今晚四妹留在自家住,吃的方面不能太寒碜。便从在墙上挂着的那件半旧衣衫里掏十文钱给宋砚辞,让他去彪婶家切了半斤猪肉回来。
青桐负责烧火,云蘅下厨,她将肉以粗盐搓洗去腥,炒出糖色煨出琥珀色,用松木慢烧一个时辰刚刚好。然后将在溪流捕回来的鲫鱼两面煎黄,加入滚开的水炖奶白汤,用现磨的黄豆再做一锅清香的豆腐脑。
这顿饭在宋桂芝眼里,已经算得上很丰盛了,菜刚上桌,其他人还没坐下,她就迫不及待动筷子挟菜了。
宋砚辞正要挟菜却被她一筷子挡回去:“你们读书人,应该修身养性,少吃点肉。大哥的病才刚好吧?也应该吃点清淡的素菜。”
她说完,将那盘红烧肉拨了大半到自己碗里,开始埋头吃起来。
“……”
宋砚辞看的目瞪口呆。
青桐咬着唇,眼眶微微发红,敢怒不敢言。
宋长仁想着她好几年才回一次娘家,平时也是上长福那儿,也不在自家这儿住,也就没说话由着她了,就是一顿饭而已。
宋桂芝风卷残云般,三两下把桌上的肉扫光了,只剩下那盘咸菜一筷子没碰。
云蘅也没料想,这四姑宋桂芝竟一点不客气。
晚上趁她出去村子里遛弯散步,云蘅回后厨取出在灶膛煨好的红苕,递给没吃饱的青桐和砚辞:“先垫一下肚子吧,等过几日阿姐再给你们做些好吃的。”
宋青桐噘着嘴,不满道:“她要是天天在咱家住,谁受得了!”
“要是娘在就好了。”
宋砚辞叹了口气,第一次无比想念他娘。
云蘅不由想,难道这四姑宋桂芝还有个人能治住她,那人就是她娘柳氏?
夜晚睡觉时,因为多了个人,得三人挤一张床。
临睡前,宋桂芝突然状似亲昵的与宋青桐,随口聊道:“二丫头,你四姑我没猜错的话,你今年也有十四了?”
青桐点头,不知道她问这个,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
宋桂芝压低了声音:“可要四姑我帮你物色一门好亲事?保证人品家境都不差,嫁过去还不用下地干活,衣食无忧。”
她选择略过去不问云蘅,私心里也认为的大丫头失了清白,她可不敢去跟人保媒,万一人家娶到手发现了不是完璧身,可不得找她麻烦。
宋青桐将被子往下拉,盖住脑袋,声音闷闷的:“四姑,我今年才十四呢,还没想嫁人的事。”
宋桂芝循循善诱:“十四也不小了,如今你娘跟人跑了,你爹一个大男人又不懂粗细,你还指望谁对你的亲事上心?”
她继续哄道:“你就相信四姑我,你绫香姐的婚事也是你四姑我说的咧,你姑父的侄子是个鞋匠,他那人憨厚老实,家里公婆人很好,你嫁过去只管享福咧。”
宋青桐,转过身去不想理她:“这事我得听爹和阿姐的....”
“听什么呀!”宋桂芝不耐烦的将她整个人掰过来,义正言辞道:“你阿姐就不说了,她自己都泥菩萨过河呢,你爹又懂什么,四姑劝你万不能像我一样,嫁给你姑父那个没出息的废物,没享过半天福,反倒要苦一辈子!”
宋青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得欲言又止:“四姑我……”
“青桐,你又絮絮叨叨的在说什么梦话?我睡着都被你吵醒了。”云蘅闭着眼,翻了个身,略不耐烦的咕哝了一句。
宋青桐立刻躺下去,盖好被子闭上了眼,不再理她四姑。
宋桂芝见此知道二丫头这事儿是说不成了,只能再等下次再找机会。
睡到半夜,宋青桐被她四姑一脚踹下了床,冻得瑟瑟发抖,伸手揉着困的睁不开的眼睛,迷迷糊糊又爬了上去。
让云蘅更难受的是宋桂芝打呼噜,扰的她一宿没睡着。
翌日大清早,宋长福就赶着牛车过来,兄弟俩将妹妹送回下河村。
返程的时候,兄弟俩人垂头丧气。
谁能料到自家小妹在婆家是那副德行,连他们做兄长的这趟来了本意是为她撑腰,反倒觉得颜面无光。
狂风咋起,突然下起雨,又湿又冷,山路两边也没什么遮蔽的地方。
下雨天路滑,宋长福也不太敢把牛车赶的太快,兄弟两人寻思着,趁现在雨势还不大,便抄近道选了条人少的山路走,希望能在雨下大之前赶回家,然而天不遂人愿,又或许他们今天注定不太走运。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哒哒的马蹄声,十几个赤着胳膊的汉子披着蓑衣带着斗笠的大汉骑着马疾驰而来,宋长福为了避让这伙人,连忙将牛车赶到一旁让道。
一行五六个人骑着马与宋长仁兄弟俩擦肩而过,宋长福见人走了,正要把牛车赶出来,绕回正道,那一伙人却突然去而复返拦住了他们。
脸上带刀疤的独眼马贼一伙人下了马,将宋长仁兄弟俩包围着步步逼近。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从没见过这种阵仗的宋长仁兄弟俩心里咯噔了下,又见他们手上抽出了明晃晃的刀,登时吓的软了腿,脸上布满惊慌。
宋长福两腿哆嗦着不敢说话,只有宋长仁勉强维持镇定,讨好的笑道:“各位好汉,我们是这附近的村民,以种田为生。”
那髯虬大汉见宋长仁四十的年纪,面色青白,眼窝深陷,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另一个精神头好的村民则畏缩地望着他们,看着胆小如鼠。
他皱了皱粗硬的眉头,不耐烦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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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道:“身上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拿出来!”
宋长仁兄弟俩对视了一眼,他们是倒霉催的遇上马贼了?
“听不懂人话?”
那髯虬大汉见他们呆着没反应,怒喝道:“听不懂人话?”他指挥手下两个弟兄:“去,搜搜他们身上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那两人便上前扯住宋长仁全身上下搜了一遍,其中啐了口道,回头说道:“老大,这两人他妈是个穷光蛋!”
宋长仁出门时身上只带了几文钱,去到下河村便给妹妹家的孩子买了零嘴,此时任有马贼搜遍全身确实一个铜板也没有。
宋长福身上倒是还有五十文钱,也得乖乖任由这些马贼搜了去。
髯虬大汉绕到前面,对那辆牛车左看右看半天。
“把这板车的两个车轱辘卸了,牛也给我牵走。”
宋长福一听要动他的牛就慌了。
“不行啊,大爷!”
他扑上去抱着牛脖子死活不松手,哀求道:“求您了,大爷,这牛是我们全家唯一值钱的东西,家里那六亩地全指望这牛了,没了它我们家可怎么活啊……”
那领头的髯虬大汉不耐烦的飞起一脚蹬上去。
宋长福登时被踹的在地上滚了个跟头。
“长福!”
宋长仁踉跄两步过去,搀扶起他,上下打量着他关心的询问:“你没事吧?别犯傻了,牛重要还是命重要?”
他说完转头恳求那些马贼:“各位大爷,牛您带走,就放过我们吧,我兄弟俩都是穷困潦倒的山野村夫,只靠几亩地过活,身上真的没值钱的东西了。”
髯虬大汉怒目而视:“罗里吧嗦什么,没值钱的东西就把命留下,弟兄们从西南一路抢过来,杀了你们两个也不嫌多。”
宋长仁和倒在地上的宋长福刹那间脸色都白了。
在两人惊恐的目光中,髯虬大汉已经举起了手里的刀向他们砍去——
“住手!”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蓦然厉喝。
在场的人还没反应锅里,箭羽破空的声音划过,髯虬大汉顿时啊的一声惨叫,手中的刀咣当掉在了地上。
“老大你怎么样?”
一帮手下惊呼的同时,也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身材高大挺拔,带着斗笠,背上背着弓箭的年轻人站在远处,宽大的斗笠遮住了他一半的脸,只看得到线条完美的下颌。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竟胆敢强抢村民!”
年轻人声音低沉,冷冽,身上透着一股萧瑟的肃杀之气。
手臂被利箭刺穿的髯虬大汉正捂着流血的伤口,一脸凶狠的怒喝道:“多管闲事,兄弟们上,连他也给我一起宰了!”
这帮马贼立即怒焰嚣张拔刀要冲上去,却在来人的下一句话中停住脚。
“敢上前一步就试试!”
那年轻男子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搭上了五根锋利的箭羽,正笔直地对着他们,挽弓拉箭,蓄势待发。
在场的马贼们见那五支箭羽指的都是他们正中的心脏位置,再看看老大那一手染血的胳膊还插着那根箭,一时间谁也不敢动。
年轻人薄唇溢出冷冽的呵斥:“不想被我的箭射成窟窿就滚!”
22. 麻烦找上门
“老大?”
几个马贼回头一致望着髯虬大汉。
髯虬大汉杀人越货的勾当干得多了,一眼看出这年轻人不是个简单角色。
他捂着中了箭正血流不止的那条胳膊,被两个手下搀扶着,脸上青筋暴突地狠狠瞪了那年轻人一眼,牙咬切齿道:“我们走!”
这两年来北境有胡族异邦进犯,频频扰得边境百姓民不聊生。
这几个流民匪寇就聚到一起从战乱之地南下而来,这次不过是途经这处山路,不巧被倒霉的宋长仁兄弟俩给碰上了。
那年轻人见那帮马贼走了,这才收了箭。
宋长仁本就身上带着病,这趟惊吓过后,顿觉身体一下脱了力,人差点跌在地上,幸好年轻人伸手及时托着他。
“大叔,您没事吧?”
宋长仁喘了两口气,慢慢站定后,双手抱拳感激道:“多谢这位后生救命之恩,我没事,倒是长福,刚刚那一脚怕是伤得不轻。”
宋长福连忙爬起来:“我……我也没事。”
他拍了拍身上的泥水,回头心有余悸地望了那帮已走远的马贼。
幸好方才那一脚踹在他肩头上,要是踹到心口,他怕是当场不死也要了半条命。又见牛车倾倒在路边,他赶紧跑上前仔细检查半天,又抱着那头牛红着眼絮絮叨叨,一个大男人险些没痛哭出来。
这耕地的牛要是丢了,回去他媳妇不得挠花了他的脸。
宋长仁转过头上下打量一眼面前的年轻人,见他举止气度磊落大方,心生好感:“这位后生,不知你家住何处?改日我们也好登门道谢。”
那年轻人却道:“路见不平,举手之劳罢了,不足挂齿。”
见他好似不愿透露住处,宋长仁也不好强人所难,只是又连连道谢。
年轻人抬头望了眼天幕,提醒:“看这天色,晚些恐有大雨,两位大叔是东篱村的人吧?还是趁早赶路回去。”
宋长仁兄弟俩点点头,修整好牛车,道谢完后重新赶路。
宋长福回头见年轻人往山坳那处走去,想起是上次自家婆娘多舌闲话的两句,不由说道:“大哥,这后生瞧着是个生面孔,是咱村的吗?”
难道……他就是山坳处新住的猎户?
宋长仁却没多想:“是不是咱村的不紧要,多亏人家救了咱。”
宋长福想想也是,今日还有命活着回去,他好歹得叫自家婆娘杀只鸡,好好吃上一顿给自己压压惊。
兄弟两人回到东篱村,天已经擦黑。
宋长仁回到自家门口看到屋顶那徐徐燃起的炊烟,才长舒了一口气。
晚上吃饭时,云蘅问:“爹,四姑那边可没出事吧?”
提起这个,宋长仁就没好心情:“你四姑嘴里就没一句实话。”
原来宋桂枝背着包袱一个人哭哭啼啼回了娘家,说是夫家欺负她,当兄长的宋长仁和宋长福便送她回下河村,本想找朱家人给自家小妹讨个公道。
上门了才知道事情的缘由竟是她男人帮了一个村里的寡妇干活,她就不依不饶地对自家男人又打又骂,挠花了一张脸。她家翁、婆母上前去劝阻,竟也被她推的倒跌在地上,一个伤了腰骨,一个磕破了头。
她男人气的找村长说要休了她,她才又惊又怕连夜逃回了娘家,甚至她手臂上露出的那些青紫痕迹也是她自己掐的。
云蘅啧啧称奇:“这四姑乃极品也。”
宋砚辞听不出云蘅的反讽,一本正经地纠正:“阿姐这说的不对,极品是褒义词,四姑说话不好听,面相又刻薄,倒像庙里的无常婆。”
宋青桐也点头附和:“听二婶儿说四姑在她们下河村,一点小事就能跳脚,抄起扫帚追打邻居家的鸡,硬说是偷了她家谷子。”
宋长仁皱了皱眉头:“都别说了,吃饭吧,毕竟那也是你们的四姑。”
他到底是男人,不爱听这些妇道人家嘴碎的毛病。只又说起路上遇到马贼的事,宋家三姐弟听的心惊胆战。
云蘅微微蹙紧了眉头,有些疑惑。
他们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竟然也招来马贼?而且东篱村这种山野村落向来太平,好多年都没遇到过这种事。
除非天下动荡,大伙日子不好过了,才有马贼横行,打家劫舍……
“我明日一早就去跟村长说说,让大伙近日都在村里待着,少往外面走。”
云蘅听他爹说了这话,也认为该如此。
“对了,爹,救了你和二叔的那人,咱们可得好好感谢人家。”
宋长仁轻叹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可当时我和你二叔被马贼吓的不轻,都忘记了问那恩公大名。”
他这会想起来还是有些遗憾,虽然那年轻人只说是路见不平举手之劳,可这毕竟是比天大的救命之恩,要不是他出现,恐怕自己和长福今晚就没命回来了。
云蘅问:“住处也没说吗?”
宋长仁摇头:“那后生话少。”
他猜测,那人是生面孔,又能一箭射穿马贼头子的胳膊,可见身手不错,那大概是附近其他村经常深入山林的猎户。
隔天早上,她让阿爹在家歇着,自己和二叔去找村长说名有马贼的事,让村长警示大家这段时日不要外出。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云蘅刚回到家,远远的就瞧见自家门口聚集了好多村民。
左邻右舍都围了上去,不知在看什么热闹。
她心里隐约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不由加快了步伐。
村里人见她回来了,纷纷转头看向她。
好事的彪婶夸赞道:“云蘅,你可真有福气,连员外的儿子都瞧上你了。”
眼热的屈秀娥,话里捻酸吃醋:“是啊,光看这聘礼给的也不少。”
阴阳怪气的巧嘴婆:“这员外家可比犁沟村的陈家有钱,老宋这回是享福咯!”
刘满儿为好姐妹鸣不平:“各位婶子还是少在那说风凉话了,真有你们说得这么好,怎么不把你们的女儿嫁去王家。”
屈秀娥双手抱在胸前,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挑眉起毛:“我倒是想,也得人家瞧得上啊!”
她如今有些得势的样子,心里乐呵呵的想自家二丫头已经嫁给李家,过上了舒坦的日子,日后还怕她不帮衬着娘家?
云蘅这才看见院子中的那人竟是集市上遇见的员外家的公子王允之,他身形矮锉,长得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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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耳,穿着华丽衣裳,腰间悬着玉佩,手摇金丝折扇。
院子中间放着两个大礼担,里面是各种华丽的衣裳、布匹和珠宝首饰。
“你们来我家做什么?”
云蘅冷冷看着他,目光如寒星。
王允之转头见是她,脸上立刻露出讨好的笑容:“云蘅姑娘你回来了,可叫公子我好等,实不相瞒上回集市初见你,本公子就倾心不已。”
王员外干瘦如猴,穿半旧绸衫装朴素,腰间却挂满钥匙。
他眯着起眼上下扫了一眼云蘅,心里却认可他这儿子眼光确实不错,宋家不过是一介乡野贫户竟能养出这种绝色。
他背着手站在那,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宋长仁,别假装清高了,我儿子愿意娶你女儿,是你女儿的福气,听说她还失了清白,原本给我儿提鞋都不配,可他鬼迷了心窍,非要娶,我做爹的也只好随了他,只要不是正室就行。”
宋长仁气极而怒,他扶着门框,呼吸变得急促:“我们宋家高攀不起,还请员外和王公子抬着你们的东西离开!”
宋长福也闻讯赶来,听自家婆娘低声说了眼前的状况。
他倒是觉得这王允之的爹王员外是个富户,庄户人家的闺女能嫁镇上的富户可是很让人艳羡的,他挨着宋长仁小声劝道:“大哥,这可是王员外的公子,家境富裕,虽说是妾室,可也是吃穿不愁啊,云蘅丫头愿意嫁给他,你做老丈人的还不跟着享福了。”
尤氏也附和道:“长福说的不错,王员外家能看上咱家,也是咱家走了大运,是咱家云蘅丫头的福报。”
宋长仁眼神如刀子似的瞪着他俩,怒斥:“呸!我看你俩吃多猪肉蒙了心,这说的是人话吗?那可是你们的侄女!”
刘长福夫妇俩相视一眼,顿时不敢再吱声。
“我宋长仁再是穷的揭不开锅,也绝不会贪求富贵把女儿嫁给这种人!”
他先前在镇上做工,听说过这个人,平日里欺乡霸邻,调戏良家妇女,吃喝嫖赌样样不落下,仗着他爹王员外和县太爷关系好,纵得无法无天。
王允之那双长期纵欲的眼珠贪婪的盯住云蘅,轻蔑道:“你不过是个庄稼户出身的乡野丫头,嫁给我以后粗布换绫罗,吃穿不愁,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云蘅冷冷道:“我不嫁给陈村的傻子,也不嫁给员外家的恶霸少爷,带着你的东西滚吧。”
宋砚辞朝王允之做了个鬼脸:“员外家的儿子又怎么样,了不起啊?我阿姐,嫁猪嫁狗也不会嫁给你!”
“你咋说话的呢?”
宋青桐瞪了他一眼,骂道:“书都读到狗肚子了?”
反应过来的宋砚辞忙连忙捂住嘴,懊恼自己说错话了。
他竟学了村里妇人之间吵架的粗俗用语。
王允之一双绿豆似的眼绕到了宋青桐身上,盯在她胸前打量着,恐吓道:“你姐姐若不嫁,我就绑了你去我府上做妾!”
宋青桐吓的躲在了自家阿姐身后,宋长仁举着扫帚就要把人打出去。
宋长福也跟着拿起了锄头做做样子,上次许家来退婚他没来,这回遇到这种事了,他肯定得与自家兄弟站在一块,不然得给村里人说闲话了。
23. 你欠我一条命
东篱村的村民都光围着看热闹,一时间也没人敢上前帮着宋长仁一家对抗王允之。
毕竟这人恶名远扬,谁敢惹上他,以后没个安生日子。
唯独隔壁张良生夫妇也闻声赶过来却与宋家站在一起,说道:“王公子,你要是在这里强人所难,我们可要告官了。”
“告官?”
王员外竟是丝毫不怕,眼睛像蛇一样冒着冷光:“你们尽管去告,依我刘家和县令的关系,看县太爷是站在你们这一边还是站在我这边。”
大家这才明白,这员外家的独子敢欺乡霸邻的原因,而那镇上的县太爷为官这两三年可跟“公正廉明”四个字沾不上一点边。
云蘅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她盯着那有恃无恐的王允之,眸如寒星,衣袖下的双手紧紧捏成拳。
她想起来了,竟然是他!
就是眼前这个男人害的她名声尽毁!
原来那日这具身体的原主和阿满约好上山打柴。
可那天阿满却有事没来,她便一个人独自进山,在瘦狗岭碰见了闲着无聊带着两个小厮上山打猎玩的王允之。这畜生一样的男人竟想侵犯她,她抵死不从,还抓起砍柴刀砍伤了其中一人的手臂。才好不容易挣脱开,却在慌不择路的逃跑中不慎摔下山崖绝了性命……
王允之见人跌下了山崖,脸上一点不显惊慌,似乎这种事早已司空见惯。他在山崖边站了许久,听下面没了声息,也只是嫌晦气的啐了一口,让身边两位贴身小厮不准将此时说出去,就转身离开了。
衣食无忧的乡绅公子,视人命如草芥。
直到张良生夫妇在那处山脚下遇到摔成重伤的原主背回来,至此就算那歹人没得逞,自家阿娘也亲自作证可没人相信,她的名声也毁了。
如今云蘅什么都想起来了,但是她深知报官也没有用,就如今那位县太爷的日常作为,官绅勾结,恐怕报官不成还得挨一顿板子。
她不理王员外,却怒视着眼前王允之那张脸,目光平静却隐约含着一丝彻骨的寒意和冷光:“王允之,记住了,你欠我一条命!”
在场看热闹的村民,包括宋家人以及张良生夫妇,没人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王允之心里却一惊,难道这女人想起了什么?
眼前这个看着柔弱的女子,语气平静的说出这句话时,明明没有任何威慑力,但是她身上那份冰冷逼人的杀气和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这样的云蘅令王允之心里打了个突,那天在山上这女人明明胆小如鼠,又哭又喊的,怕他怕的要死,这会竟然全然像变了一个人。
甚至,她直视自己的双眼里,丝毫没有那天面对自己时的畏惧和害怕。
这点其实他在西市买鸡时的那天,就注意到了。
眼前这个小娘们好像完全忘记了那天的事,正因她记不得了,他却心痒难耐,始终惦念那本该得手的感觉。
“再说一遍,带着你们的东西滚出我家!”
云蘅将那两担聘礼扔出了外面:“不管你是员外的儿子还是县老爷的儿子,我宋云蘅绝不会嫁给你,死了这条心吧。”
王允之冷不防的被宋长仁一扫帚抽在身上,吓得他整个人跳了起来。光天化日之下,门口又这么多村民看着,他怒目圆瞪不好发作,骂了句不识好歹。
院子外围观的村民立时哄然大笑,一边佩服宋家人胆气大,敢这样直接得罪王员外家,一边又在小声议论。
“刘家是有钱,但王公子这长相和五短身材,配人家老宋家的大闺女,啧啧,不是我说,真有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得了吧,就宋家大丫头身子哪还有清白的,能摊上人家要她就不错了。”
“说的也是,王家公子怎么并好像不在意这点。”
“谁知道呢,兴许口味特别,哈哈哈……”
宋长仁听着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其中有几个便是先前因儿子被欺负结下梁子的人家,他沉着脸大声呵斥:“嘴臭的都给我滚,别再这里熏着人了!”
那几人虽是闭了嘴,却是一脸幸灾乐祸的,爱笑不笑。
老谋深算的王员外却比儿子更沉得住气,他冷哼道:“宋老头,你这闺女嫁定我儿子了,除了这两箱聘礼,我额外给足你们宋家五十两银子外加五亩水地,下个月初五就来接人!”
围观的村民倒吸一口气,震惊不已。
有会数的妇人已经掰着指头在算,五十两银子啊,光给自家两个儿子娶媳妇生娃,盖房子都绰绰有余了。
王员外说完根本不给宋家说话的机会,留下两担聘礼带着人就离开了。围在家门口看热闹的村民谁也不敢去动那些聘礼,没一会也都散了。
不相干的人都走了,老宋家这才也恢复了宁静。
大动肝火的宋长仁坐下来喘了两口粗气:“这个王员外父子是个什么东西,仗着自家有钱,就敢想强娶民女,我就不信天底下没有王法了!”
宋长福夫妇知道自己刚才说错了话,此时更不敢多嘴说什么,心里则暗道,王员外都和县太爷勾搭一起了,广陵镇确实没有王法!
叶秋娘却满是担忧:“大哥,那如今可怎么办?”
宋长仁沉默着没说话,冷静下来他也知王员外和县令势大,自家是得罪不起的,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们强娶了自家女儿?
他想了想说道:“到时云蘅和青桐都去上河村你小姑家躲一阵吧。”
“长仁叔说的对,不如先出去亲戚家暂住避避风头。”刘满儿也说道。
宋长福却不赞成:“那不行,万一刘家找不到人,到时怕是大哥你和砚辞要遭殃。我倒有个办法……”
在场人的目光顿时看向他,宋长福看了眼云蘅:“如今只要找个人把你嫁了,那王员外父子就奈何不得了?”
尤氏也不认同,白了他一眼:“就云蘅这名声村里谁家敢要……”见宋长仁和云蘅同时脸色不悦,她立即又解释道:“我是说,大嫂这做娘的跟别人这一走,两丫头的名声哪里还剩半分?”
叶秋娘叹息了一声,也知道在乡下,姑娘的清誉重过性命:“刘家下月初五就要上门,在这么短时间内要物色一户好的人家只怕很难。”
宋长仁也愁在心里:“我改日托人问问有什么合适的人家。”
他虽这么说,可一连几日问遍村里做媒的大婶,谁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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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意沾手这事。
不说这宋家大丫头清誉受损的事,村里谁人不晓?再说那王员外父子是镇上的大户,哪是能轻易得罪的?
只有那巧嘴婶依旧不死心,第二日又上了门。
说亲的依旧是那犁沟村的陈家,她一顿舌灿莲花,试图说服宋长仁。饶是她磨破了嘴皮子,宋长仁都不能同意,还把她赶了出去。
宋青桐大开眼界的啧啧道:“难怪巧嘴婆是村里说媒的一把好手,有这毅力,做什么事不能成?”
宋砚辞冷不丁的来了一句:“总是让丑的配瘸的,寡妇配对鳏夫,麻子脸配驼子……我阿姐可不能毁在她手里!”
云蘅想的却是,恐怕那陈家为了给傻儿子娶到媳妇下了血本,许了媒婆不小的好处,令她冒着得罪王员外的风险,都要促成这桩媒。
宋长仁看向自家闺女,试探性的问:“云蘅,阿爹问你,咱们村子里,你可有瞧上哪户人家的儿郎,是合心意的?”
他心里,若是真有,他这做爹的就是豁出老脸,也得替闺女说成这门亲事,嫁在村里,自己平日也能多照应着,比落在王家的那小畜生手里强。
突然被问到这种问题,即使面对的是自己老爹,脸皮薄的云蘅还是微微红了脸:“阿爹问这个做什么?”
宋长仁叹气:“你年纪也不小了,与你一块长大的刘家闺女都定亲了,阿爹总不能一直留着你为这个家操劳。”
柳氏跟人跑了,自己又大病了一场,若不是靠着大闺女说自己学会了采药、酿酒挣些银子撑着这个家,日子还不知道要艰难成什么样子。
即便他知道这个闺女自那次变故醒来后,无论是性子还是举止行为,都像完全变了个人,可她还是长那个样子,是他宋家从小养大的闺女。
“咱们村里你真没有心仪的人?”
宋长仁又认真的问了一遍。
云蘅摇头,根据脑海里承袭的记忆,这具身体确实没有心仪的人。
至于自己……则没有。
宋老爹沉默了,其实没出那事之前,村里曾有不少人上门提亲,许多适龄男子看中他家云蘅,只是那时她还小未及笄。
尽管柳氏说择个好人家提前将孩子的亲事定下来也行,他却觉得还是等姑娘再大些,询问过她的意见再做决定。
宋长仁决定丑话说在前头“你若是没有心仪的,那爹便要替你做主了,不说这东篱村,哪怕是邻村的,只要人品好,家境尚可足以,到时你可不能后悔。”
云蘅微微拧眉:“难道只剩下嫁人这条路可以走吗。”
宋长仁面色沉重的点头:“只有这条路了,只有嫁人才能绝了他们王家人的妄想,不然等到时他们父子果真上门强娶该如何是好?胳膊拧不过大腿,咱家没权没势,阿爹如何保得住你?”
他叹了一口气,望着屋顶的房梁,双眼无神却又似回忆起什么:“为父养你这么大,不能误了你的终身大事啊.........”
云蘅看着阿爹唉声叹气,满脸担忧的样子,她垂眸思索了片刻。
若是非嫁不可,她忽然想到一个人。
做一回挟恩图报又如何?
24. 娶我
清晨下了一场秋雨,雨水渐停。
云蘅便撑了一把陈旧的油纸伞往田间走去,衣袖轻轻滑下,持伞的手臂露出半截雪白的皓腕,身段曼妙,亭亭玉立,如同远山薄雾中勾勒出的一抹青颜绯色。
她沿着田间走,转眼来到山脚下,那日便是在这儿与那人擦肩而过。当时他未认出她,她也没有出声叫住对方,更不知他住在哪里。
她坐在河溪边的一块石头上,将伞收起来放在一旁,当决定了做那件事情之前,她连续在这儿守了三日,却没再见过那个人。
秋日的黄昏来得早,夕阳余晖染红天际,带着淡淡的寂寥。
一个人的时候,她偶尔会想起前世在阙京傅家的生活,只是多半不是那么愉快的回忆。在密室里那个女人说的没错,她曾脸覆面纱代替傅锦玉,以她的身份名字出席过阙京闺女大大小小的宴席。
礼乐兼修,六艺精通,从无差错。以至于阙京贵族中,人人皆知傅家大小姐自幼闺训娴熟,吟咏不辍,进退有度,宗法之事从无失坠。
李代桃僵,为她人做嫁衣,若是有人问她,可恨?可怨?可悔?
她对此却是无怨无悔的,正因傅锦玉的愚笨、懒惰不思进取才让她有机会代替她学这些,学了便是自己的东西,否则她又如何能背着所有人,悄无声息的在阙京攒下一份家业?
现如今借尸还魂成了“宋云蘅”,却还不是带着宋家人去往阙京的最佳时机。
她思绪飘远时,男人身上背着弓箭,从远处而来,他依然是披着褐色蓑衣,带着青箬笠,手上提着两只兔子。
云蘅看见他的那一刻,倏地站起身。
在男人经过的时候,她忽然挡在他前面。
男人身形一顿,他没有抬头,斗笠压得极低,只露出半张脸和刀削般的下颌。
他脚下只停顿了片刻,便绕向左边走,云蘅也跟着往左边移去。
如此反复两次之后,男人终是抬头,他将箬笠往上移,一双沉静深邃的目光凝视着眼前的女人。
“是你。”
云蘅略有些讶异:“你记得我?”
男人身形不动,也没有说话。
云蘅心里有些微微不悦,她拧眉:“我救了你,连句多谢也吝啬吗?”
“多谢。”
男人神色平静,两个字说的淡无情绪。
云蘅觉得有些无趣。
她怀疑自己之前的想法,在这个看着冷漠无情的人面前或许不可行。
不过,她还是要一试。
“我希望你看在我救了你的份上,帮我一个忙。”她的语气中没有强人所难,眼里也只有诚恳。
男人沉默片刻,缓缓点了一下头。
“说说看。”
云蘅道:“在此之前,你先回答我两个问题。”
“家中是否已有妻室?”
“未曾。”
“那可有心上人?”
“亦无!”
她问的直接,他答的利落。
“娶我。”
“……”
男人微微一怔,继而眉头紧皱:“这便是你要我帮的忙?”
面对男人那两道深邃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云蘅有些无所适从,她紧张的捏着衣角,将王员外带着儿子上门要强娶她的事说了。
生怕对方不答应,她保证道:“你放心,最多半载,等这件事过去,我们便和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对方沉默着,云蘅的心提了起来,虽然“娶我”两个字她说的干脆,毫无一丝扭捏,可自己这般主动,心里到底还是忐忑中夹着一丝窘然。
时间好像凝住了,这一刻谁也没说话,就在她做好了心理准备,接受对方会拒接的结果时——
“可以。”
出乎意料的,男人竟然答应了。
云蘅松了口气。
“三天后,你来我家提亲,东篱村,宋云蘅。”
说完,她转身不忘拿起伞,匆匆离开。
男人凝视看着那抹似落荒而逃的身影,他唇角轻抿,神色淡然。
云蘅走到半路想起了什么,忽然又有些懊恼,怪自己方才太紧张了,居然忘了问对方名字,家住哪里。
此后的三天,她便在家等着男人上门。
宋长仁这做爹的则找了村里几个惯为姑娘们做媒的婆姨,原本这种事男人不方便插手,向来都是做娘的去说,如今家里没孩子娘,他也只得自己出面。
岂知云蘅还没出事前,那几个热心上门来说亲的媒婆却都推三阻四,一个个都不愿意了,那巧嘴婆更是言语嘲讽了他几句。
宋长仁才总算明白了,原来他们家的情况十里八村都传遍了,更是没有哪个说媒的婆姨愿意去揽这事。
直到今天,一个年轻男人突然来到了宋家院子外。
正在劈柴的宋长仁一眼认出了这正是那天在马贼刀口救下他和长贵的后生。
他连忙放下斧子,高兴的迎了出去。
“恩公,怎么是你?快快进来。”
男人随着他进了院子,脱下蓑衣,摘了箬笠。
宋长仁有些出乎意料,这竟然是个样貌非常出色,好看的年轻人。他一张脸如同寒山削出的岩石,棱角分明,一双黑眸沉静温和。
毕竟当日惊慌之下他没认真看清对方的全貌,且他又带着箬笠,遮了大半张脸,只这身装扮,倒是一眼认出了。
两人坐下,他亲手倒了一碗茶水递过去:“农家粗茶,恩公还请莫要嫌弃。”
“伯父,我姓赵,叫我凛州即可。”
年轻人面上带了几分淡笑。
宋长仁连连点头,言语中满是感激:“那日半路多亏你在马贼刀下救了我们,救命之恩实在无以为报。”
他想起那日刀□□命,实在是险。
赵凛州道:“伯父言重,那日赵某也是侥幸路过,路见不平事,合该相助。”
一道高兴的声音从外头传来:“爹,你前些日下的茄瓜种子抽出了新芽...”
刚从地里回来的云蘅,看见院子里坐着的人,倏然一怔。
他果真来了!
宋长仁忙朝她招手:“云蘅过来,这位便是那日路上救了我和你二叔的恩人。”
云蘅闻言更是诧异,原来那日竟是他救下了阿爹他们。
天底下,竟有这样巧的事?
一想到自己还挟恩以报,云蘅更是觉得一时羞愧不已。不过此刻,两人也只能装作第一次见面,彼此之间素不相识。
她敛衽行礼,上前端起一碗热茶敬对方:“那日承蒙侠士搭救我阿爹和二叔。此恩无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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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云蘅感激不尽,唯有奉茶一盏,望公子不弃。”
赵凛州眉头一挑,略有些意外。
眼前的姑娘出身乡野农家,出乎意料的是她举手投足和言语间竟有那大家闺秀的风范,大方得体,从容不迫。
他站起身微微颔首,也端起茶水抿了一口。
“侠士称不上,我就是一个打猎的。”
粗茶入口苦涩回甘,他放下茶碗后,看向对面的宋家长辈,正色道:“伯父,我今日来是有一事相商。”
“恩公请讲。”
宋长仁一时改不了称呼。
赵凛州站起身,双手抱拳,郑重道:“凛州无父无母,家境清寒,唯有一手打猎的本事可养家糊口,伯父若不嫌弃,我想求娶云蘅姑娘为妻!”
宋长仁愣住了:“恩公这是?”
赵凛州的目光落在眼前的云蘅身上,诚心实意道:“实不相瞒,我在山下曾对云蘅姑娘一见倾心,不知伯父您是否愿意将云蘅姑娘许配于我?”
云蘅装出惊讶的样子,很快又眉眼低垂下去,白皙的脸上染了一抹绯色,她将目光若无其事的移向别处。
“这……”
宋长仁看向自家闺女:“闺女,你意下如何?”
云蘅一愣,她没有预料到阿爹会主动问自己的意见,便故作娇羞的低头咬着唇,声音细弱:“全凭阿爹做主。”
知女莫如父,看闺女这表情,便是同意了。
宋长仁心里却有些顾虑,虽说这恩公救过自己和长贵,可一想到他说自己家境清寒,又无父无母,女儿嫁过去怕是要吃苦。
可如今又有什么办法呢?
不嫁给眼前的恩人,下个月初五又如何逃脱那王员外父子两的魔爪?
他叹了口气:“罢了,我宋长仁若是那种贪求富贵的人,早把女儿嫁到县城的好人家了,不要求恩公出多大的聘礼,只日后不委屈了我家云蘅便好。”
之前那巧嘴婆还跟他提起过,除了刘家那陈家傻子,镇上某个乡绅想纳一房妾室了,那人家里富贵,嫁过去不愁吃穿……可这与那王员外儿子又有何异?
若是换成村子里其他为人父母的,可能眼皮子浅,即便是王员外儿子求娶,也指不定喜上眉梢就把闺女往那送了。
他宋长仁年轻时候到底读过几年书,知道那些大户人家娶的都是三房四房的侍妾,听说大宅院里的女人整日里勾心斗角的,日子可不好过。
他是庄稼人,不求女儿嫁的富贵与否,只希望能嫁得一个知她,疼她的夫婿,就算日子清贫些又如何,夫妻同心才是比什么都圆满。
“恩公,我宋长仁不愿欺人,需得将有关我家姑娘的一些事跟你说明白,听完之后您若还是愿意,那我便应下了云蘅与你的亲事。”
宋长仁是个老实人,尤其对方还救过自己的命,便一五一十的将云蘅摔下山崖下后引发的一些流言蜚语以及王员外父子以势欺人上门强娶的事原原本本说给了赵凛州听。
他说完,也留意着对面恩人的表情,正担心对方会不会打退堂鼓。
赵凛州却点头道:“这些我都已知道,伯父放心,我既决定娶云蘅,便不信那些流言蜚语,更不会怕王员外父子这类麻烦。”
云蘅微微诧异,这男人今日看着与那天她救他时好似不是同一个人。
25. 猎户求亲
他生的十分好看,身形挺拔修长,眉眼深邃,五官棱角分明犹如刀刻般,那双温和的目光如古井深潭,沉静无波。
她却始终忘记不了当时他那一双嗜血冷然的眼眸,令人如坠寒潭。今日看他却神色沉静温和,看不出一丝戾气。
“那我就放心了。”
宋长仁道:“不过时间紧迫,成亲的日子怕要尽快,赶在下月初五之前。”
若不是王员外父子紧逼,急匆匆嫁女儿这种事传出去倒也不好听。不过村民对此事也知晓,想必也说不了什么闲话。
宋长仁想得多,云蘅却对此也没有异议。
她始终不多话,只是低着头装作一副含羞带怯的模样。
赵凛州道:“好,我这两日回去准备准备,三日后就托人上门提亲。”
两人商定后,宋长仁亲自将人送到门外。
云蘅目送那人离开,松了口气。
接下来,便是两人尽快择日成亲,半载后她必会履行约定。
宋长仁回屋后,就将角落里那口上锁的箱子撬开,结果翻了半天全是柳氏的衣服,他忍不住低骂了一句:“这个败家娘们竟分文也没给家里留下!”
既商定了大闺女的婚事,便要准备嫁妆了,以往柳氏都将银子攒在这口箱子里上了锁,他连自己快要病死的时候,都舍不得打这个箱子的主意。
心想着,万一自己死了,留着这箱子里的银子能给她们姐弟仨一条生路。
面对眼前这堆柳氏的破衣烂衫,他长吁短叹了一番,他预备给闺女准备的嫁妆,几包种子,一床被褥,两担箱笼等,只能跟人家先佘着了。
赵凛州刚走时,碰巧宋青桐回来了,这会正缠着云蘅问:“阿姐,方才那人上咱家来,是为了求娶你吗?”
“二姐,要娶阿姐的那人长得好看么?”
宋砚辞好奇的追问:“有咱们村的那谁…李润水长得好看么?”
又提到那人,宋青桐撇了撇嘴,冷笑道:“李润水算什么好看,岂可跟咱们这位未来姐夫比。”
她说完,心里又忍不住憧憬起来,不知道自己将来要嫁的人是什么样……
云蘅莞尔道:“衡量男人适不适合做夫婿的标准,不是只有好看,《择婿箴》有言,一观其志、二察其行、三验其诚、四量其度、五审其恒、六鉴其亲、七考其友,这条条标准达到了,外表不过是锦上添花。”
宋青桐两眼迷茫,全然听不懂:“阿姐,这是什么意思呀?”
“这道题我会解!”
宋砚辞自告奋勇的举手,摇头晃脑的背了起来:“一观其志,视其言谈可察风骨,二察其行,观其处事可知品性;三验其诚,微时一诺,显达不改;四量其度,睚眦必报者非良配;五审其恒。浮躁之徒岂托终身;六鉴其亲,庭闱冷落者多薄情;七考其友,匪人环伺终招祸殃。”
云蘅眉头一挑:“背的不错,学堂还教你们这个?”
“是我在杂学上看的。”
宋砚辞挠了挠头,嘿嘿傻笑。
宋青桐经过弟弟一番释意,总算听明白了几分:“阿姐,那我们这位未来的姐夫可符合书里写的那般好?”
“……”
这话问的云蘅哑然。
两人拢共不过是见了两面,她又怎么知道呢?
甚至,她连对方人品如何也不清楚,这么一想倒也觉得自己这番做法过于大胆了,不过她相信自己的直觉。
她朝姐弟俩微微扬眉,神秘的笑道:“拭目以待吧!”
至少他曾救过阿爹和二叔,应不是坏人。
东篱村很小,只住了几十户人家,平日里村里谁家有个动静,消息就好像自动长脚了似的,不出两日就全村都知道了。
这半载以来,宋长仁一家给村里那些爱道是非的婆姨们贡献了不少茶余饭后的嚼料。这不,有个年轻男人一路打听宋家住在哪的事,自然也成了村头那棵大树下,三五个婆姨聚集在一块津津乐道的八卦。
谁能想到,那日打听宋家住在哪的年轻男子,今日竟请了镇上的官媒余秤心正式到宋家下聘。据说这余氏腰间总挂一杆戥子,称罢聘金称八字,连新人的眼泪都能估出几钱真心几两假意,经由她做媒促成的新人,十对里有九对儿女双全,幸福美满,因此她在镇上一向很有口碑和名声。
宋二婶尤氏知道消息后,恨不得昭告村里人,谁说她们宋家大丫头失了清白没人要?这不下聘的人都上门了。
村里许多人听了消息都假装路过宋家门外,时不时有人伸头探脑的想瞧瞧这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刘满儿在家听了消息也想过去看看,却被自家爹娘呵斥了一句。
说这是人家未来女婿上门下聘,哪有不相干的外人也在场的道理,自然是他们宋家作主家接待,外人若要去看热闹,便显得没规矩了。
刘满儿只得想改日再去找云蘅好了,她只是没想到经过上次王员外父子那场逼婚风波之后,好姐妹竟然意外的要比自己先成亲了。
此时宋家院子里,确实没有外人,除了宋长仁和云蘅姐弟三个,以及宋二叔一家,叶秋娘母女俩,在场都是至亲。
余氏念着赵凛州送来的聘礼分别是:十两银子,一张上好的狐皮大衣,一对系了红绳的大雁,十斤大肉,三坛埋了十五年的女儿红,其余斗二米,生果,茶叶,还有一些四色糖,帖盒以及一对用纯银打造的镯子。
尤氏看着院子里雇了脚夫挑着担子走了两趟送来的聘礼,惊的眼睛都瞪圆了。听说对方只是一个猎户,家境清贫,也不知道哪来的银子。
赵凛州不但托了余氏做媒,带着聘礼上门提亲,这聘礼给的也是丰富,甚至不比村里任何一个姑娘出嫁时差,让人挑不出错处。
除此之外,他还给云蘅的几个叔婶家,每家送了两斤米面,三斤烧肉,并一些茶果点心。喜得原本嫌他是个猎户的宋长福和尤氏笑的嘴都合不拢,一个劲的直夸云蘅这未来夫婿知礼数会做人。
宋长福作为女方这边的媒人,代表宋家出面,嘴上不吝啬的夸赞:“赵恩人真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啊。”
他一时不知该怎么称呼对方,暂时只得以恩人称之。
“二叔父过奖。”
赵凛州却已经十分熟稔的称呼上了。
云蘅带着他逐个介绍过去:“方才进门的是三婶儿和妹妹知慧,这位是二婶儿,以及绫香妹妹……”
宋绫香呆呆的望着眼前的男子出神。
宋长福见此,朝旁边的妻子使了个眼色,尤氏也察觉出了自家女儿的异样,她走上前轻咳一声,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以胳膊肘轻轻碰了绫香一下。
宋绫香猛然回过神,见对方的目光淡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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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朝自己掠来,她满脸通红的立即低下头,紧张的捏着衣角。
余氏围着云蘅转了一圈,眉开眼笑的夸道:“郎君真是好福气,我瞧着云蘅姑娘的样貌和气质以及谈吐,可丝毫不输我在镇上见到的那些富贵人家养出的千金闺秀。”
云蘅知道这余氏本就是专帮人做媒的花婆,全靠一张能言会道的嘴皮子,逢人三分夸,她只是含笑的抿了抿唇。
赵凛州望向云蘅,眼神温柔深邃:“我素来相信自己的眼光。”
被他这么盯着看,云蘅只觉得脸上微微发烫,她故作害羞的垂下眼睫。
心想这男人可真会演。
宋砚辞今日在学堂,课上到一半就以肚子疼要上茅厕为由,借口跑回了家。
他刚进门,差点与将煮好的姜茶端上来的二姐宋青桐撞在一起。
气得宋青桐差点脱口而出:“宋砚辞,你赶着作……”
想起家里有客,她连忙将要骂出口的“作死”两个字生生止住,宋砚辞这个莽撞劲险些害的她撒了手中姜茶。
“阿姐,阿姐,男方来下聘了吗?”
宋砚辞哪管那么多,他兴匆匆踏进屋。一眼便看见了在场那个看着陌生,却最引人注意的的男子。
“这位大哥哥,便是要娶我阿姐的人?”
他围着赵凛州仰起头将他打量转一圈,满意的点头:“嗯,大哥哥配得上我阿姐!”
宋长仁斥道:“砚辞,不可无礼!”
赵凛州淡淡道:“无碍的。”
他见这孩子望向自己的双眼,带着热情和欢喜,便觉得有几分趣儿。
云蘅伸手拎着宋砚辞的后衣领扯回来:“乡塾散学了吗?”
宋砚辞知道在课业上,阿姐比阿爹对自己还严苛。
他缩了缩脖子,嗫嚅回道:“没……没有。”说罢他挣脱开云蘅,一溜烟又跑了出去:“我这就马上回去!”
一阵风的来,又一阵风的去。
宋长福笑着打圆场:“砚辞这孩子,可比我们家秋阳闹腾多了。”
由做长辈的尤氏和叶秋娘两个婶子下厨,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招待赵凛州、花婆余秤心以及几个挑担的脚夫。
一行人饭后用过茶,花婆余氏与女方二叔宋长福商议好。
将成亲的日子定在了这个月底。
宋二叔一家从大哥家出来,回去的路上,宋绫香闷闷不乐道:“爹,这赵恩人为什么会看上云蘅姐?”
宋长福也纳闷:“这我怎么知道?”
“难道是大伯父去求的人家?”
宋绫香自己推测:“如果不是,这十里八乡那么多户人家,怎么偏偏是那路上救了你和大伯父的赵恩人?”
宋长福斥道:“你这孩子,别胡说,云蘅虽然没了清誉,可到底是身为女方家,你大伯父做不出这等没有脸面的事。”
尤氏一脸古怪的看着自家闺女:“我说绫香,你这么关心这件事做什么?”
想起在宋家,这丫头一脸痴呆看着人家的出神模样,知女莫若母的尤氏皱着眉头敲打了一句:“你可别动其他心思,明年开春你和镇上史家的亲事就要定下来了,把别的心思收一收,不该想的别想。”
在娘那双锐利的目光里,仿佛被戳穿心事的宋绫香咬着唇低下头,心里却犹有不平,为什么他看上的不是自己?
26. 出嫁
八月廿十六,天德。宜嫁娶。
云蘅寅时便起来洗漱,由余秤心的搭档喜娘给她开眉绞脸,梳妆打扮。
她这身嫁衣是去镇上买了布料回来,自己和妹妹青桐以及三婶合力,熬了几夜赶制而成,男方的喜服则不用她这边准备。
阿满昨晚就没回去,连宋知慧这个小姑娘也吵嚷着不肯回,非要留在这过夜,于是姑娘四个挤在一个屋睡下,为让云蘅明日有个好精神头,云蘅和知慧睡床,阿满和青桐两个则打地铺。
寅时大家都准时起来各有的忙,青桐负责煮早食;知慧帮着喜娘打下手,阿满则将红枣、铜钱等吉祥物密藏箱底,她还特意在挑货郎那精挑细选的一对耳垂子当新婚礼送给了云蘅,云蘅笑着谢过之后也郑重收了起来。
长辈梳头,请的是村里夫妻和睦恩爱,长寿又有福气的村长夫人。
她手持桃木梳,笑容祥和的吟诵:
“一梳梳到尾”
“二梳白发齐眉”
“三梳儿孙满地”
“……”
云蘅端坐在铜镜前,任由着喜娘张罗着帮自己穿上嫁衣,却见阿满、青桐以及知慧三个姑娘都挤在长凳上,动作整齐划一的撑着下巴呆呆望着她。
云蘅看着她们三个这副傻样,不由抿唇笑道:“你们三人这样看着我作甚?”
“真美!”刘满儿由衷感慨。
“不知道我以后出嫁有没有阿姐这么好看....”宋青桐陷入了幻想中。
“云蘅姐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新娘子。”
宋知慧年纪小,经常跟着叶秋娘参加村里人家嫁女儿,喝喜酒。见过不少新娘子的她还是觉得自家阿姐最美。
云蘅看着她们三个傻呆呆的模样,不由轻笑出声:“下月便轮到阿满出嫁了,到时便是由我和喜娘来为你梳妆打扮。”
刘满儿一愣,想起自己确实下月就要出嫁了,瞬间微微红着脸,这两个月她和娘抽空就忙着做嫁衣,她也没想到云蘅竟然比自己早出嫁。
喜娘余秤心打趣道:“新娘子当然是这天底下最美的女子,都别羡慕了,日后等我给你们三个姑娘物色个称心如意的好人家。”
三个姑娘想到以后要嫁人,齐刷刷都红了脸。
叶秋娘端着煮好四喜羹进来,先给忙活了一个早上的姑娘们和喜娘等先填点肚子,云蘅也饿的很,正要伸手去接。
喜娘却制止了她:“今天可是你出嫁的大日子,得忍忍。”
说完,她又跟其她三个还未嫁人的姑娘,详细解释了为何新娘在这一日需要禁食的原因,三个姑娘听了面面相觑,只觉得这嫁人也太麻烦了!
云蘅倒是还能忍一忍,想着等到了男方家里,等仪式结束后应可以吃点。
叶秋娘看着今日出嫁的云蘅,背过手去抹了抹脸,感慨道:“若是你娘看见你今日嫁人的样子,只怕也要舍不得。”
云蘅微微垂眸。
舍不得吗?恐怕未必。
她娘只会嫌弃她嫁了一个家境贫寒的猎户。
她温柔叮嘱妹妹:“青桐,等我出嫁之后,你要帮着阿爹照顾好家里,还有砚辞的功课也不能落下,凡事不要让阿爹操心,知道吗?”
宋青桐认真道:“阿姐,我知晓了,我会照顾好家里,不过你也知道我识字不多,宋砚辞的功课,我可督促不了他。”
云蘅知道她说的是实话也没辙,只希望弟弟是个上进的。
“你自己的绣工也别落下了,得空便多加勤练。”她最后叮嘱一句。
宋青桐点头:“我记得的,阿姐。”
“好了,你们三个姑娘先到外头等着,一会我会喊你们进来。”
喜娘突然将三个姑娘打发出去,她趁屋里没其她人,附在云蘅耳边压低声音暧昧道:“今日你就要嫁人了,等晚上的洞房花烛夜……”
云蘅听完之后,瞬间红了脸。
前世还是傅朝颜时,因没和萧祁走到成亲那一夜,所以也没人教过她这些闺房之事,柳氏这具身体原主平日张口就是各种辱骂,更不曾教她男女之事。
“记住了吗?”
喜娘又细心问了一遍。
云蘅红着脸点了点头,心里却想,她不过是和赵凛州做戏,两人成亲只是权宜之计,喜娘教的这些倒是用不上。
“新郎来了!”
外头宋砚辞高兴的喊了一声。
喜娘赶紧给新娘盖上红盖头,然后便打开了房门,由做姐妹的阿满和妹妹青桐扶着新人小心的趟过门槛。
外头迎亲的唢呐声响起,赵凛州竟聘请了一支迎亲六人的队伍,其中两人抬着花轿,他穿着喜服,牵着一头骡子已等候多时。
彪婶站在大树底下看着迎亲队伍走过去,直戳她女儿虎妞的脑门,气道:“当初你娘我就说了,山坳那茅屋住的猎户模样长的俊,是做夫婿的好人选,别像你娘我,嫁给你爹这么磕碜的男人,你却嫌他家穷,现在瞧瞧后悔了吧?”
身形圆滚滚的虎妞看着迎接队伍前头,那牵着骡子身形挺拔伟岸的新郎,满面娇羞的捂着脸,心里确实悔的肠子都青了。
她哪里知道,娘形容模样长的俊是这样的惊为天人,男人那模样和气度,放眼整个东篱村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村子里其她没出嫁过来的姑娘三三两两背着爹娘,聚集在宋家院子外偷偷往里瞧,待看见那新郎的模样时,不由纷纷红了脸,心里是嫉妒又可惜。
以前怎没听说过,她们东篱村的那山脚下的猎户,竟生得这般好看。
倒是便宜了那宋云蘅!
宋家嫁女不想太引人注意,因此只简单的摆了几桌。宴请的除了宋长福夫妇、叶秋娘母女,以及嫁到下河村的四姑等至亲,还有如张良生夫妇、刘满儿一家,孙邈郎中夫妇以及村长等关系较好的同村。
叶秋娘装好一兜的喜糖,给村里那些跑来扒在宋家墙头上看热闹的孩子们挨个发过去,即便是每个假装从外头路过宋家门口的村民也都拿到一个福袋,里面装着红枣,糖果和花生。
这是东篱村的风俗,也算是沾沾新人的喜气,人都是从心底期盼着好运降临,有些村妇拿到手之后,笑的合不拢嘴。
宋桂芝趁没人看见的时候,悄悄往自家两个儿子的兜里装满了喜糖、花生、瓜子等等,只装的两个孩子兜里鼓鼓的快要溢出来。
尤氏看在眼里,撇了撇嘴,心里嘲讽这孩子她四姑忒上不得台面了。她转头看了眼跟在自己身后的闺女,问道:“你怎不去屋里看看新娘子?”
宋绫香脸拉得老长,赌气道:“有什么好看的!”
尤氏不再管她,心知这闺女的性子像足了自己,啥事都爱跟人比较。
大家见到新郎都颇意外,他身形高大挺拔,眉骨深邃,虽然身上穿的喜服样式略久了些,也无损那出众的相貌和气势。
“新娘子出来咯!”
喜娘走在前头高唱:“一步石榴红,两步杏花浓——”
新娘由姐妹搀扶着上轿,宋砚辞作为娘家兄弟,担任“送轿人”,他听着喜娘的吩咐,持红烛绕花轿三圈。
迎亲的刚要起轿,忽然听见一声喝止。
“慢着——”
大家寻声望去,一时间都变了脸色。
刘家这么就快得到了消息?
正是王员外一行人,他刚得知了宋家要把女儿嫁出去,便立刻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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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儿子王允之以及五六个随从气势汹汹的赶来阻止。
王员外一手指着宋长仁,恼怒大喝道:“好你个宋长仁,收了我们刘家的聘礼,还胆敢将女儿嫁给别人?”
宋长仁走出来,呸了声:“谁稀罕你刘家的聘礼,那日你们走后,我便雇人将那两担东西用牛车拉到镇上,扔到你家门外,还花了我十文钱。”
王员外听完转头狠狠瞪着自家儿子。
“怎么回事?”
他并不知道宋家将聘礼退回来这事。
王允之低着头不敢看他爹,心虚地嗫嚅着:“爹,那两担聘礼…叫我一气之下送…送给玉香楼的头牌翠如了。”
“你!”
王员外伸手指着他,一脸恨铁不成钢。
“你想气死老子!”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儿子的德行,在山上闹出人命的是他,在街市上见当日山上的那女子竟没死,又求着自己出面,要娶宋家女的人也是他。
王允之想把云蘅娶到手,无非是想借此掩盖那天自己犯下的事,把人娶回家后待玩腻了再卖去勾栏院就是,之前的事她哪还敢捅出半分。
他仗着自家老爹在场,大着胆子将矛头对准新郎官赵凛州:“听说你姓赵?还是山脚下的猎户?你有什么资格跟我抢人!”
他挺直了腰,摇着扇子,一脸嚣张跋扈:“听好了,你娶的是可是我王允之看上的女人,今日既然我们刘家来了,这亲你们别想结了!”
这刘家欺人太甚!
红盖头下的云蘅攥紧了拳头,忍无可忍抬手正欲掀盖头——
“不可!”
喜娘连忙出声制止,并压着她正欲抬起的手:“这红盖头是要等去了夫家新郎官掀的,自己掀了不吉利!”
刘满儿附在她耳边低声安抚道:“别急,村里这么多人看着呢,谅他们也不敢怎么样,而且我看你这夫婿也不像是个软弱没主意的人。”
“镇上的王员外又如何?”
穿着大红色喜服的新郎官赵凛州,慢慢踱步走了出来,黑眸冷冷的扫过刘家人,语气平静的开口:“宋云蘅现已是我赵凛州明媒正娶的妻子,岳父大人已表示过,未曾接受过你们刘家的聘礼,是你们刘家一厢情愿。”
王员外摸着下巴上几根鼠须,眯起上下打量他:“我儿子想娶谁,就娶谁!你一个山下的猎户,你敢跟我作对?”
对方虽然来势汹汹,带着家丁随从,人多势众,然而赵凛州双手负在身后,从容淡定,神色无惧,连气势都不输半分。
“我今日就看看,谁敢从我面前将人带走!”
王员外见对方竟然不怕他的威胁,更是开眼了:“难道你不知道得罪了我,就等于得罪了镇上的县太爷?”
赵凛州扬眉:“县太爷又如何?”
这位身穿红色喜服的新郎,手中弓弦绷如满月,箭镞寒似流星,目光冷沉如冰:“我这一箭射出去,你只赶得及去见阎王!”
箭尾的白羽微微颤动,像只蓄势待发的鹞鹰,周遭的空气仿佛凝滞,连树梢的麻雀都噤了声。箭未发,杀气先至。
王员外父子俩,瞬间吓的腿都软了。
“你……你竟敢!”
赵凛州唇角扯出一丝冷笑:“不妨再走近一步试试?”
刘家带来的随从家丁,一个个倒抽了口冷气,都害怕的齐齐往后退。
王允之见他挽弓拉箭的架势非常娴熟,箭头对着他们父子俩瞄得精准,他胆战心惊的拉了拉他爹的袖子,低声道:“爹,我们…走,走吧。”
这女人娶不到手也无所谓了,反正她爹、她弟弟妹妹都在东篱村,她要是敢为之前山上的事去县衙告官,他也不怕。
27. 新郎家贫
王员外一张老脸涨成猪肝色,腮帮子鼓了又鼓,活像只吞了癞蛤蟆的老牛,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狠话:“好…好得很!咱们走着瞧!”
说罢,他恶狠狠地环视一圈,“啪”地一甩袖子,摆了个威风凛凛的架势,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红盖头下的云蘅松开紧握的拳头,心里到底是松了口气。
一场闹剧结束后,气氛又再度恢复了喜庆。
喜娘高喝一声“起轿——”
新郎骑着骡子,迎亲的队伍则抬着新娘,一路吹吹打打送到了男方家。
大家都以为,这宋家的女婿看着人模人样,应当是家境不错,可随着送亲到男方家,只见这猎户的茅屋歪斜在山脚,茅草顶早已被岁月啃噬得千疮百孔,泥墙裂开几道狰狞的缝,像一张饱经风霜的老脸,无声诉说着主人的落魄。
东篱村的人都知道,山脚下这茅屋以前是专给上山的猎户歇脚留宿的,后来传言山上有大虫就人没敢以捕猎为生了。
这茅草屋也逐渐荒废了,却没想到后来竟是有人住了进来,还是这个东篱村人都没见过的生面孔,外乡人。
刘满儿看着眼前的屋子,却傻眼了!
她偷瞄了一眼自己搀着的新娘子,开始有些担心起来。
不知云蘅要是见自己嫁的男人是这样的家境,心里会怎么想。
宋桂芝皱着眉头,满脸嫌弃:“大哥也真是的,云蘅这丫头长得也不差,怎么就许给了这么一个赤贫的猎户,这嫁过去以后怕是连野菜都吃不饱!”
尤氏也讪笑:“这屋子...是差了点。”
她怎么也没想到那日从镇上回来,自己随口念叨起山坳这处茅屋住了人,转眼竟是自个夫家的大侄女嫁过来,她不由看了眼自己的闺女凌香。
想起她那日的浑话,莫说这猎户长的俊又如何,无父无母,家徒四壁,穷的连耗子都不来做窝。
她无论如何也不允许将女儿嫁给这样的男人。
宋长仁和弟弟宋长福对视了一眼,他们也万万没想到这恩公家里,竟是这么...落魄!
因为亲事办的急,他们也没人想到得先去男方家看看。
不过,事到如今也没有办法了。
宋长仁忽然有些后悔了,觉得对不起自家闺女。
叶秋娘眼中也有明显的担忧,不过她总觉得这个侄女婿看着人不错,又有一手打猎的本事,云蘅嫁过去,夫妻两个齐心协力,总能把日子过好。
大人之间的忧愁,连宋青桐和宋砚辞姐弟俩都感受到了,不过他们相信自家阿姐的眼光,她向来是个有主意的人,她肯嫁的人定然不差。
云蘅蒙着红盖头,什么也看不见,只感觉到有一只宽厚温暖的大掌伸过来握住她衣袖下的手,领着她跨过火盆走进屋里。
红绸的另一端被他牵着,虽然知道这一切不过是走个仪式,男方只配合她扮演夫妻,此刻云蘅的心口还是控制不住的砰砰直跳,竟也有些紧张。
据说男方家无父母,亦无兄弟姊妹,为了显得喜庆热闹些,由宋长福、尤氏和叶秋娘带着女方这边的亲朋好友,也一并来到了男方家里。
新人拜堂时,由于男方家没有长辈,因此高堂主位上就请了村长代劳,女方这边则坐着宋长仁。其余女方的亲朋好友因屋内不大,且桌凳不多,便只能拥簇着挤在门外看着两位新人拜堂后,完成了应有的仪式。
赵凛州家本来就只有一间茅屋,因着这回成亲要宴客,便把门前那棵遮阴的大槐树砍了,往外扩了扩地方,用篱笆围起一个小院子。
院子里门窗都贴上了喜字,倒也收拾的十分干净。篱笆旁边还开垦了一小块菜地,种着蒲瓜和一些豆苗,红苕,几株矮小的青茄。
仪式完成后,女方家两位婶子并四姑便帮忙在院子摆了两桌,招呼着村里的亲朋好友吃席,大家轮番跟新郎敬酒,说些祝福新人的话。
夜幕降临,女方娘家人热闹完也都回去了,因白天见过宋长仁这猎户女婿拿箭对着王员外父子俩那般冷面无情的模样,也没有谁说敢留下来闹洞房。
男方家里只剩下一对新人,整个屋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烛火摇曳,将新嫁娘的影子拉长在斑驳的墙面上。
房门咯吱一声响,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是他来了吗?
云蘅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自己此刻应该怎么做,是自己先主动掀盖头,还是按照规矩仪式?可她们又不是真的做夫妻...
就在她心中纠结不定的时候,男人却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忽然停下来,漆黑的双眸注视着床上静坐的新娘子。
盖头下的云蘅静坐许久,感觉对方没有动作。
她按捺不住抬起手正想自己掀起盖头的时候,忽然眼前的光线一亮,盖头被他轻轻挑开。
烛火下,女子乌黑的长发被绾起,红色的嫁衣衬得她肌肤莹白如玉。细长得柳眉,琼鼻微翘,朱唇红润,浓眉的睫毛下,眸若星辰,她施了粉黛的双颊有些绯红,却越发显得娇美动人。
男人发现,他这新婚妻子,长得极美。
在男人灼热的目光中,云蘅不自在的移开了视线,轻声问道:“有吃的吗?”
从早上折腾到现在,她只在半途中吃了妹妹青桐偷偷给她抓的一小把桂圆红枣,这会肚子里确实有点饿不行。
“你且等一会。”
他说完转身就出去,没多久就端了两碟菜,和一碗米饭进来:“刚放到锅里热了一下,味道可能没那么好了,你将就着吃点。”
云蘅微微有些愣住,从两人见面到现在,这是他对她说过最长得一句话了。
赵凛州将饭菜摆上桌,自己也坐下,朝她看过来。
“愣着做什么,不是饿了吗?”
见他在等自己,云蘅只好在他如墨般沉静温和的目光下起身走了过去。
“这有点不像我第一次和第二次时见的你。”
她如实坦言,并在他的注视下,端起碗自顾自的挟了一箸菜,这个时候哪里还顾得矜持文雅,先填包肚子再说。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他一双深沉的眸子的凝视着她,唇角扬起冷淡的笑意。
什么样的人?
云蘅默默回想起第二次见他在山脚下的溪水边,那会他可真是惜字如金。
在阿爹面前,他又谦和有礼,并没有给人那么冰冷的感觉。
她没有回答,只忽然道:“你放心,到时我一定会履行约定,不会耽误你的。”
赵凛州面色如常地问:“那这半载你想如何?”
云蘅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道:“自然是像普通寻常夫妻那样生活。”
两人在一起,不过是柴米油盐的日子,扮演一对日常夫妻,应该没那么难。
“除了……”
她还想说些什么,目光瞟向这间屋子里唯一的那张床,又抬头打量着这间并不宽敞的茅屋,顿时愣住了:“你就这一间屋子?”
“日求三餐,夜图一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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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了。”
他对此并不在意,自己孤身一人,只为三餐度日,一榻安眠,足以。
“难不成,为了这半载日子,我还得为你多盖一间屋子?”
听着他略带揶揄的话,云蘅脸色泛红,神色微恼。
她思索片刻,想想也罢,总归是自己求他帮的这个忙,茅草屋再破也不是不能住。
赵凛州也没再说什么,等云蘅吃的差不多了,便将桌上的东西收出去。
云蘅趁着他不在,就着一室明亮的烛火,除去身上繁琐的喜服,又取下头上绾发的簪子头饰,这些虽然不是很值钱,却是阿爹掏出了自己的老本,给她置办了女儿家该有的嫁妆。
万籁俱寂,夜已经深了。
月光透过纸糊的窗户照进来,泄了一地的清辉。
两个人的成亲只是一场约定,因此今晚不可能有真的洞房花烛夜。可这猎户家里好像只有这一间睡觉的屋子。
两人共处一室,男人高大的身躯和陌生的气息,笼罩在这狭小的室内,让人感觉很有压迫感,云蘅还是紧张的手心都沁出了汗。
虽历经两世,可她毕竟也只有十五六岁,既是尴尬,也是羞涩。
赵凛州脱了外面的喜服,只着一件内里的白色中衣,云蘅以为他还要再脱,连忙背过身去。
赵凛州只是褪下喜服,就没再脱了。
他不知从哪拆下一扇破旧的门板,置于地上,铺好凉席,又抱来一床被褥。
男人合衣躺下了。
“以后你睡床,我睡这儿。”
云蘅诧异的抬眸看他,没想到自己还没提,他就这么主动的安排了,且是这么有分寸的人,她暗暗松了口气。
就是有点……委屈人家了。
赵凛州只是说了声早点睡,吹了烛火躺下后就再没其他动作。
云蘅也躺了下去,只是睁着眼,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不止是换了地方,也换了床的原故,还有一种对陌生环境的天然警惕心。
到了凌晨,她就有点熬不住,到底还是睡了过去。
翌日早晨,云蘅醒来的时候,地上已没了新婚夫婿的身影。
日头已经升的老高,想起这是她嫁过来的第一天,虽然家里没有公婆,但是也不想在男人眼里落下个懒妇的形象。
她赶忙起来洗漱穿戴整齐,见盥盆有装好的热水,她就着洗把脸后,开始收拾好床铺后,环顾一眼四周时,却愣住了——
昨夜烛火暗她也没仔细看清,现在四处扫了一眼,简直可以用家徒四壁形容。
屋里仅有一张瘸腿的木桌、几块当凳子的糙石,角落堆着零散还没卖出去的兽皮。
她走出去,发现这个猎户家拢共只有两间屋子,除了刚才的主屋,还有一间矮些的茅屋,破败的灶房里土坯砌的灶台早已裂了缝,塞着几绺枯草。檐下悬着褪了色的干辣椒,晒成一道道皱褶。
唯一让她感到心情稍微好点的,是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
有清粥米面,热乎乎的馒头,还有一碟油爆笋笴,桌椅都擦的干干净净。
院子里没有人,饭菜还是热着的,估计是刚端上来不久。
她也顾不上吃,就烧了锅热水,里里外外把家里擦洗了一番。
忙完这一切之后,她方觉有点饿了,但是她的夫婿赵凛州还没回来。
她擦擦额角的汗,累的蹲在地上,瞧着那盖着茅草的屋顶被昨夜的大风掀掉了一边,整个屋子看上去显得摇摇欲坠,她沉默了。
28. 若你觉得委屈
赵凛州扛着一把锄头从外面回来,挽着裤管,腿上全是泥巴。看见新婚小娇妻蹲在屋子前,一脸凄楚落寞的神色,他走上前。
“风大,你怎地蹲在这里?”
云蘅还是不动,她抬头眼望着那破旧的茅草屋顶,面色很是忧愁,万一晚上再来场暴风雨,他们这新家岂不是很快就会分崩离析?
她并不知道,这屋子其实在赵凛州住进来之前就已经是这样,他进山打猎刚攒点积蓄还不来及修缮屋子就全部掏出来娶妻了。
男人一双黝深的眼里看不出情绪,只淡淡道:“若觉得委屈,不如到此为止。”
“不委屈!”
云蘅立即打断他的话:“饭菜要凉了,我们先吃朝食吧。”
她快步朝那一桌子饭菜走过去。
男人唇角轻抿,放下手里的锄头后挽起袖子洗净手,也走过去坐下。
两人一起面对面同桌吃饭,气氛莫名有些尴尬。
云蘅主动先找了话题。
“家里可有地?”
“没有。”
云蘅明白了,纯靠打猎为生。
“进山打猎,收获多吗?”
“看运气。”
男人又好似恢复了那惜字如金的样子。
“平日我在家里需要做些什么?”云蘅又问。
“随意。”
男人自顾自吃饭挟菜,头也没抬。
云蘅没有继续再问了,她理解为“随意”的意思就是你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下地干活,不用喂猪喂鸡砍柴做饭?
嗯,做饭还是要的,她嚼着嘴里咸到发苦的笋笴,心里想。
不一会,男人已经吃完了放下碗,突然说道:“我一会去趟镇上,你有什么想买的,可以跟我说。”
“给家里添置东西吗?”
“嗯。”
“银子你出吗?”
男人抬头看她,微微挑眉:“你说呢?”
“……”
云蘅想到他为了娶自己,花了那么些银子下聘,这会估计身上也没钱了。
她默默地从自己随身带的荷包里倒出五十枚铜钱,认真数了数,然后放在桌上:“我身上就只有这么多了,省着点花。”
赵凛州:“……”
他什么也没说,吃完饭后起身回屋,从角落里那些没卖完的皮毛里,挑出两张毛色鲜亮的貂皮捆扎好,给骡子驮着就准备出门。
“等一等!”
云蘅想起什么,连忙跟了出去,问道:“三日回门,你同我一起回去吗?”
赵凛州回头瞟了她一眼。
“要备些什么?”
云蘅掰着手指数道:“肉,米面、茶叶这三样就可以了。”
赵凛州嗯了一声,转身便走。
云蘅回到院子里,看着桌上没动的那串铜钱,默默的又收了回去。
呵,还挺有骨气的男人。
赵凛州出门后,云蘅收拾了碗箸,想着待会得忙起来,把这个暂时得住上半载的“家”里里外外收拾一遍。
她清理了自己的嫁妆,里头有阿爹请村里的木匠打的一个樟木箱,两床被褥,梳妆匣、针线笸箩、新榨的菜籽油,陶碗四只、木勺一把、米面一斗、豆种一小包。她见院子里那两垄菜地翻新了,于是便用锄头松了松土,将陪嫁里的豆种撒在那块空地上种上,再浇点水。
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环顾四周,家里还没有地方圈养牲畜,两只下蛋的母鸡只能暂时先用笼子关着圈养,先将那两只鸡都喂了些米糠,便进屋准备把昨晚换洗的贴身里衣拿到门前不远那条清澈的溪流浆洗,看着男人在梁下衣桁搭着的单衣,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一起放进了木盆里。
看在他确实也帮自己吓退了□□的份上,她就顺手帮他洗了吧。
恰好自家门前有条溪流,云蘅觉得正合自己心意,以后再不用去河边洗衣服了,听那些妇人之间东家长西家短的嚼舌根了。
门前一条羊肠小道隐没在荒草丛中,若不是烧饭时屋顶飘出的几缕稀薄的炊烟,几乎看不出这里还住着人,庄稼人有种田的活法,猎户也有它的活法。
靠山吃山,与兽争命。
或许,日子过得糙,却也自在。
赵凛州回来时,除开她说的米面,肉、糖和茶叶,还买了盐巴、酱醋等做菜的佐料,瓶瓶罐罐倒都齐全。
云蘅觉得这点还真是比宋家好,她娘柳氏从来不舍得买这些做菜的佐料,炒菜最多放个油盐就完事,而这个男人在吃上面倒是讲究,可惜厨艺不行。
孰不知赵凛州日子过的随意,平日里打猎回来,饿了都是一晚薄粥下肚,如今家里有了女主人,却又不同了,酱料这些不过是他觉得可能需要购置。
他看见院子里的晾衣绳上飘着自己的单衣时,微微愣了一下。
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奇异感觉。
眼前这个家好像变了,院墙边种下花草,旁边挨着稻草编的鸡笼养着两只鸡;新翻的泥土还带着潮湿气息,垄沟整齐如梳齿,边缘插着驱鸟的稻草人;陶瓮沿墙排列,柴火码的整齐堆在屋檐下;镰刀挂在门后……
这个家经她这么收拾布置,倒是有些像样了。
云蘅此时正撕下桑皮纸,蘸些浆糊,往主屋的窗棂破洞处一按,又拿手掌压实了,两只母鸡正溜达到她刚翻新的菜地里,把那刚种下的豆种都翻出来啄掉了。
她赶紧跑过去,将它们驱赶回鸡舍里,心疼的蹲下去仔细将那些被鸡啄的暴露出来的豆种重新掩上土埋好。
赵凛州见她手忙脚乱的样子,淡淡的抿了抿唇角。
他铡了新鲜的草料倒在窝棚里,云蘅注意那头骡子走动时的异常,她走过来好奇地问:“这头骡子怎么是瘸了一条腿?”
“嗯,我买它时便是这样。”
赵凛州伸手抚过骡子耳后的短毛,它的皮毛在秋阳下泛着暖棕色的光泽,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温热的白气,低头蹭了蹭他的肩膀。
当日他在集市的“牲口市”,原本想买一头毛驴,却见好的毛驴都被人挑完了,唯独剩下这只瘸腿的骡子无人问津。他耷拉着脑袋,恹恹在趴在棚里,任由那贩骡的牙子一鞭又一鞭抽在身上,直骂它是赔钱的畜生。
他只花了几个铜板就买下它,那贩子却不知道,它虽然一只腿瘸,跑起来却比正常骡子还快。认路比人强,有一次他进山打猎,半途暴雨冲垮山路,还是它踩着泥浆把在山里险些迷路的他拽回正道。
云蘅问:“它有名字吗?”
赵凛州答道:“山客。”
山客吗?
云蘅默念着这两个字,倒像是他会取的名字。
傍晚时,云蘅揭开木甑,新蒸的粟米饭正腾着热气。
她踮脚从房梁悬着的腌肉条上割下一块,刀尖挑着往沸水里一汆,去了咸腥,便和干榛蘑同煮,汤滚得泛白时撒把野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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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顺手从菜畦边掐两把葵菜,就着陶罐舀出半勺的猪油渣,大火猛炒。
须臾间,一荤一素便热腾腾地上了桌。
她烧菜时,炝锅的葱香味飘在院子里,令在在清理窝棚的赵凛州抬头看向灶屋这边,心想,娶个女人回来这个家竟有了烟火气。
两人坐下吃饭时,赵凛州挟菜吃了一口,忽然微微愣住。
他一个人时过的粗糙,也不太在意口腹之欲,有时拣两块冷饼,掰碎了泡进野菜汤里,权当一顿饭;有时是一碗疙瘩汤饱腹;有时是一张半焦的饼就着水圂囵咽下……舌尖已经许久没有尝到这样正常甚至称得上美味的饭菜。
云蘅一直注意着他的神色,问道:“如何,这饭菜可还算合你口味?”
赵凛州点头,也不吝啬夸赞。
“还不错。”
云蘅听他这么说便放心了,两人能吃到一块去就好。
今后下厨的怕多数也是自己,毕竟她可不想再吃早上那咸到发苦的菜,害她渴的午时一连猛灌了两瓢水。
她问道:“对了,家里没有田地,我平日里该做些什么?”
村子里的个别人家除了没说亲的闺女会养得娇一点,但凡出嫁了的女人都是要随夫君下地干活的,尤其是农忙时节更是一刻不得闲。
赵凛州淡淡道:“随你喜欢,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他本就是猎户,进山打猎,辨位追踪、张弓搭箭才是拿手本事。种田的活计却不擅长,菜地里能长出几株绿油油的嫩苗,已是老天照应。
由得她自己?
云蘅想了想,问道:“家里可有地窖?”
赵凛州回答:“灶屋旁边便是。”
云蘅已经打定主意,多酿些酒:“你以后进山打猎,若瞧见了拐枣、刺梨或者槲栎果,方便的话,麻烦帮我采一些回来。”
赵凛州问:“要这些做何用?”
她并没有想瞒着他:“酿些粗酒,野果酿的酒口感和风味虽是次了点,倒也无妨,可以卖给路边的茶摊或是市井酒肆。”
赵凛州听她这么说,以为是农家姑娘用以消遣时日的粗浅之技,并没放在心上。更没有想到她有一双妙手,通晓天时,能根据时令季节,顺时而酿。
两人吃过晚饭后,他便主动收拾了碗箸拿去清洗。
这让云蘅着实有些意外,在阙京,男人们一向奉行君子远离庖厨,所以烹饪之事都交给主妇,而东篱村大多数男人也都不谙家务,甚至是他爹,她娘在的时候,他从来也不沾灶房的活。
但是这个男人竟会与她一起分担琐碎的家务,实属少见。
已到秋末,早晚的天气有些许冷了。
云蘅烧好热水提到屋里,沐浴的桶也是她的陪嫁之一,她将烧热的水倒入浴桶里并兑了些冷水,透过窗户偷偷看了眼外头。
赵凛州正在院子里背对着她劈柴,她犹豫了一下,心里到底有点儿害怕男人会闯进来,便将门关上,落了栓。
这才放心褪了衣衫坐进去,温热的水缓缓漫过身体,她舒服的仰起头,拿着帕子轻轻擦拭身体,脖颈、手臂,双腿……热气蒸腾着爬上脸庞,额前的碎发渐渐洇湿,黏在鬓角。
她没有洗太久,很快就起身擦干了身体穿上衣衫。
赵凛州见她出来,这才捞起衣裳出了门,去溪河里洗澡是他向来的习惯。
除去冬天外头飘雪,几乎一年四季他都洗冷水。
29. 新妇回门
三日回门。
天高远阔,秋云疏淡如纱。
从山脚下回到村子里,只不过十几里路。
夫妻俩一路走来,引起不少在田间劳作的村民侧目,尤其云蘅本就长得极美,夫婿又生的如此俊朗。
远远看去,当真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村头那些个打闹玩耍的孩子笑嘻嘻的围绕在他们身边,云蘅认得他们都是邻里乡亲的孩子,她跟赵凛州交头低语了几句,然后就从兜里摸出一包松子糖,打开纸包散给那几个孩童。
馋嘴的孩子们得了糖,便都一个个高兴的欢呼着散去。
到了家门口,宋青桐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云蘅和赵凛州进来,忙欢喜的跑了上来:“姐,你回来了。”
云蘅看着眼前几天没见的妹妹,轻笑道:“阿爹和砚辞呢?”
“阿爹在烧饭,宋砚辞在屋里呢!”
宋青桐看着眼前生得高大,五官深刻的赵凛州,把湿哒哒的手往身后搓了搓,红着脸喊了一声:“姐夫。”
赵凛州微微颔首。
正在屋里温书的宋砚辞听见声音立刻从屋里飞奔出来,嘴甜的喊了声:“阿姐,姐夫,你们回来啦!”
宋长仁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忙将小夫妻两个迎进了门,吩咐道:“砚辞,快给你阿姐和姐夫沏茶。”
宋砚辞应了声好咧,便一溜烟提了壶去烧水。
赵凛州夫妇两为今日回门倒是备了不少礼,两斤肉,一袋米面,五两上好的茶叶,油纸包的烧鸡,以及一些新鲜的蔬果。
嫁出去的女儿再回到家就是客了,一般招待都是做娘的招待。
云蘅没有娘,她只好自己卷起袖子正准备进厨房烧饭。
却被宋长仁赶了出来:“你在外头陪你夫婿坐着,厨房里的活阿爹来。”
“还是我来吧。”
云蘅夺过他手里的锅铲:“爹,你出去与你女婿说说话。”
回到这熟悉的家里,她还感觉自在些,若真让她在外头光坐在与赵凛州面面相觑,反倒是她尴尬。
宋长仁只好出去院子里,招呼着新女婿坐下,过了没多久,小弟宋砚辞提着烧好的水端着一碟炒好的花生出来。
赵凛州起身亲手为老丈人沏了壶茶。
宋长仁一喝就知道,这茶比普通乡下人家的野山茶味道好太多,必定是花了银子买的好茶。
“你们两刚成家,以后用银子的地方多了去,不必把钱花在买这些东西上,这次是回门,下次再来可不许带这么些礼了。”
宋长仁虽然嘴上劝着,不过心里到底还是很欣慰。看来他这个女婿应该是很看重自家女儿,否则回门也不会这般重礼。
赵凛州点了点头,道:“小婿谨遵岳父教诲。”
云蘅掌勺,妹妹宋青桐帮着择菜,宋砚辞也很懂事的往灶膛添烧火。
宋长仁今早在河里捞了一条足有两斤重的草鱼,拿草绳系着提回来,剔骨取肉,云蘅将鱼骨和鱼头,熬成鱼头豆腐汤,可谓是鲜美。
剔出来的鱼肉剁碎了,加上葱姜汁,再掺和点红苕粉揉成一个个肉丸子,起锅将油烧得滚烫,炸出的鱼丸子肉香味四溢让人直流口水。
鱼头豆腐汤,炸肉丸子,猪油渣干煸豇豆,小鸡炖蘑菇,这一餐可谓是丰盛至极,宋长仁也是拿出了家里最好的吃食招待新女婿,他们家平日里桌上也就摆两个菜,遇上地里青黄不接的时候,一家四口桌上就一碟咸菜对付过去了。
饭桌上,宋长仁倒是很热情的给赵凛州夹菜,说以后都是一家人了别客气,并且露出了老父嫁女,越看女婿越满意的欣慰笑容。
宋砚辞一口气吃了三碗饭,撑的坐在凳子上直抚肚子,恨不得阿姐和姐夫以后要经常回来才好,阿爹平日里可没舍不得烧这么多好菜。
宋青桐也是比往日要多吃了一碗饭。
“你辛苦了,多吃点。”
赵凛州动作自然而然的往她碗里夹了一块鱼肉。
宋长仁在一旁看着,心里很满意,看来女婿对自家闺女应该不会太差。
赵凛州昨日去了趟镇上买了些蜜渍梅子、糖脆梨、饴糖回来,这次的回门礼他备得丰富,习俗中该有的样样不缺。
明明两人只是演戏,可他这份妥帖的心意,实在教云蘅意外。夫婿的用心代表了对女方娘家的看重,云蘅觉得这个男人做夫婿,似乎真的无可挑剔。
云蘅想起她先前酿下的酒:“爹,地窖里我埋下的那些酒还在吗?”
宋长仁答道:“还在呢,爹什么也没动。”
“我去看看。”
云蘅转身提上一盏油灯下了地窖。
推开门轴吱呀声里,霉土混着酒香扑面,她提起坛颈,手指轻弹坛腹,传来阵阵清响声。
身后传来赵凛州的声音:“先前听你道会酿些果酒,我只当你是姑娘家玩性,喜好酿些甜水罢了,这酒香……倒是不错”
这酒香没有他预想中甜腻的果香,也绝非市井酒肆那股冲鼻的浊气,幽深的曲香与窖泥的凉意缠绕上升,丝丝缕缕钻入肺腑。
云蘅回头一笑:“三旬后这些酒开坛时,让你尝尝味道。”
封闭的地窖不通风,烛烟熏眼,外头一束亮光照进来,反衬的眼前的姑娘那双眸光清亮如洗,眉眼间神采飞扬,透着一股坚定的自信。
赵凛州想起自己以前经常喝过的烈山烧,如舔舐生锈的刀锋,铁腥混着高粱的野性在齿间炸开,舌尖瞬间麻痹,过喉的刹那,像箭镞穿透五脏。
他弯腰入窖的刹那,后颈一凉,抬头看去原是悬垂的蛛丝。地窖里除了层叠堆放的酒坛,还有农家腌制的一些咸菜,萝卜、红苕……以及秋收囤起来的粟米、麦子等粮食。
云蘅起身的时候,头顶不小心磕到了梁上的横木,她捂着疼痛的额头。
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却不慎撞入身后男人的怀里。
赵凛州一手扶住她,另一只手及时接住了险些掉落在地上的油灯。
“小心,可别刚嫁出去回门就把你家的地窖烧了。”
男人的气息萦绕在鼻尖,他宽厚结实的胸膛让云蘅的心跳如擂鼓,好在这里光线昏暗,看不出她两颊升起一抹绯红。
她重新站直身子,接过他递过来的油灯,两人一同出了地窖。
依照东篱村的习俗,回门的新嫁女要和丈夫,携礼去拜访自己娘家这边的叔伯婶子姑姑等嫡系亲戚。
云蘅带赵凛州去村里的辣子婶屠户家切了八两猪肉分别给二叔家、三婶家送去。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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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四姑在邻村离得远,倒也不用特意去。
尤氏装了半篮子炒花生做回礼,也没提留饭的事。
云蘅心里明白她这二婶儿本就吝啬小气,如今怕是更看不起她嫁了个穷夫婿。
宋二叔想着这侄女婿之前好歹救过自己,本想着给他们这小两口子舀些自家榨的麻油回去,却被尤氏一个白眼瞪过去,只好打消了念头。
宋绫香却魔怔了似的,拿过她爹已经装好一罐子不敢送出去的麻油,亲自递过去。却不是给自家堂姐云蘅,反而对赵凛州低着头小声说道:“姐夫,这是我家自家榨的油,可香着咧。”
云蘅看着她的动作和羞涩神情,一瞬间了然如心。
“……”
赵凛州站着没动,只是转头看向云蘅。
云蘅见他望向自己,又见二婶瞬间拉下的脸,不得不出面客气的拒了:“绫香妹妹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家中还有我爹给的新油,倒也不缺。”
尤氏的脸色这才好了些,笑着打圆场:“是嘛,我就说大哥家今年的菜籽丰收,可是攒足了油水,闺女出嫁不得给一些。”
云蘅懒得与她计较,寒暄两句就带着夫婿离开了。
宋绫香却眼巴巴站在门口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冷不防耳朵被尤氏拧了一下。
她痛的转过身却见自家阿娘怒骂道:“恬不知耻的东西,先不提他现在是你堂姐夫,即便不是,那也是连田地都没有的穷猎户,你眼皮子就这么浅,看着皮相好的男人就夹着腿走不动道了?”
她骂的难听,宋绫香又羞又愧的捂着脸哭着跑了。
宋长福没好气道:“你骂这么难听做什么,云蘅丫头这夫婿放眼咱村里确实找不出第二个。咱家闺女也还是情窦初开的豆蔻少女,好好教教就是了。”
这年轻人的样貌和气度,生的不俗。
若不是一身粗布麻衣在这山野茅庐里,真教人难以想象他竟然是靠砍柴为生的猎户。
尤氏板着一张脸气道:“我要是不骂的难听一点,她的心怕早就飞了,日后嫁去史家,心不在人家那,就只有自己受苦的份儿。”
宋长福摸了摸鼻子,没接话。
从二叔家出来,云蘅俩人便来到三婶家里。
三婶儿叶秋娘则逮了几只刚孵出的小鸡仔,装了一把晒干的冬笋,还有菜园子摘的新鲜蔬菜给云蘅夫妇,她本身日子也过的艰难,出手却颇为大方。
临走的时候,叶秋娘把她拉到一边,说了些体己话:“孩子,你夫婿家境虽是差了点,人的品性和长相却看着不差,夫妻齐心切力总能把日子过好。
叶秋娘是真的心疼云蘅,也不知道大嫂是怎么想的。
换作她对自己亲生的女儿,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之前想把她嫁给邻村傻子这种事。
云蘅看了眼伫立在门外,正负手等她的赵凛州。
这个男人,有时候只是简单站在那,便有一种从容淡定的气魄。
她抿唇笑了笑,收回目光。
“我晓得了,对了,三婶娘,听说我三叔可给你稍信了?”
云蘅也是吃饭时听她阿爹说的,三叔托人带了信回来。
这对独自带着女儿活寡似的度过两年受清贫日子的三婶婶来说,是件天大的喜事。
30. 是谁说不妨碍我
叶秋娘脸上总算抹开一个舒心的笑容,那苦尽甘来的欣慰,像是对以后的生活有了希望:“是来信了,说他这两年来跟人出海做生意,下月便归。”
足足两年了,自从两年前丈夫去镇上找活计,遇上南北商队后一心以为找到了发财致富的门路,只托人带回一份书信。
自次两年来,音讯全无,村里的人都说八成是人没了,多年不联系的娘家那边也劝她别等了,趁年华还在早改嫁,她却守着这个家,无论如何也不肯。
光凭这一点,云蘅就很佩服三婶,这也是为什么几个婶婶当中,她唯独喜欢和三婶娘走的近,撇开三婶娘不像二婶娘那般爱嚼舌根,道人是非不说,她对三叔忠贞不渝的爱和那份执着的等待,也足以令人高看。
记忆里对于三叔的印象,云蘅只知道他是阿爹最小的兄弟,跟她家的关系,比二叔和四姑两家要亲厚。
如今三叔要回来了,三婶儿守得云开见月明,云蘅也真心为她高兴。
去了二叔和三婶家里一趟,出来后又去拜访了有根叔一家,见到阿满,两个自小长大的手帕交私下聊了些贴心话。
回门这天,新婚夫妇一般不在娘家留宿,赵凛州和云蘅赶在日落前回了家。
傍晚,夕阳染红了天际。
两人先将收到的回礼安置好,云蘅将几只小鸡仔放在鸡舍里,那两只母鸡眼见凭空多了几只陌生的小崽,警惕的扑腾着翅膀将它们驱赶到角落。
她今晚整了三个菜,桌上摆着一盘咸肉炒小笋,一盘爆炒青椒,小葱拌豆腐。这个家虽然清贫了些,但是因着赵凛州惯常上山打猎,吃食方面到底要比老宋家好,桌上每顿至少也有两个菜。
赵凛州洗净手进屋,云蘅已经盛好饭。
“我明日要进山,少则一日,多则两日就会回来。你晚上若是一个人害怕,可以回娘家住一晚。”
这是要在山里过夜?
云蘅想了想,问道:“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刚新婚就回娘家住一晚,她倒不怕村里人的非议,就怕阿爹和弟弟妹妹多想。
赵凛州抬头看她:“你去了能做什么?”
“我可以去山里采些药草,不会妨碍到你。”
“在山里过夜你也不怕?”
“有你在…”
云蘅拿眼角的余光悄然觑了他一眼:“应当是不怕的。”
他正吃饭,头也没抬,语气颇冷漠:“你若出了事,我可不会管。”
“我会照顾好自己。”
赵凛州没再说话,两人至此算是谈好了。
翌日,赵凛州卯初就起身,云蘅怕自己起来迟了,因此睡的比较浅,所以他一有动作,她也跟着起来。
她背着药篓,赵凛州拿了弓箭,带足水囊和干粮,另外还有一把磨得锋利的砍柴刀,夫妻两人便一同上山。
东篱村里的人世代只守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过活,庄稼户平日里也只是山上砍柴伐木,胆子大些的会往里走一些,再深入的腹地便不敢去了。
因为深山里豺狼虎豹,野兽众多。每年到了凛冬的时候,总有山上的狐狸半夜里跑到村子里叼了不少鸡。
隔天起来,丢了鸡的人家发现鸡窝里只剩血迹和一地鸡毛之后,无不是骂骂咧咧,怨声载道,却又无可奈何。
云蘅以前药草也只到石峡沟,就没有再深入过山林腹地,她自是没有这个胆的,但是这回跟在赵凛州这个男人身后,心里却很踏实。
山路崎岖蜿蜒不好走,翻过一座低矮的山头,越往山林深处走,头顶可见遮天蔽日的树木,树枝苍劲,分枝低矮。阳光从树缝间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湿润夹着泥土的气息,小路两边生长了许多不知名的野花小草。
山林寂寂,偶有山风吹动树叶沙沙的声音,伴着潺潺流水和几声清脆的鸟叫。
赵凛州环视一眼四周,解下身上的干粮和水囊,提醒了一句:“山里除了鼠蚁虫蛇多,你最好别就在这附近,别走太远。”
云蘅将背上的药篓放在一边,瞧见远处的树下有几株金钱草。
“放心,你打你的猎,我采我的药。”
她发现这深山里有各种奇花异草,有些含剧毒,待会得小心摘下来,再用准备好的方帕包起来,不沾到皮肤。
她将药篓放在一边,拿着药锄,专注而仔细的蹲在那挖着药草。她穿着水绿色长裙,乌发只用木簪挽起,露出白皙修长得脖颈,清艳绝伦。
蹲得久了,或挖完了一株,她便时不时站起身拭去额上一层薄薄的细汗,再兴趣浓烈的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
赵凛州也不管她,背着弓箭径自入了山林深处。
云蘅原本采着药。
不知不觉却到了深林腹地,离原地越来越远,等她察觉的时候,四周寂寥无人,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原本想原路折返,抬头却发现悬崖峭壁上长着一株红色的药草。
叶圆如扇,红彤彤的很漂亮,且叶片厚实,排成紧密的莲座状。峭壁周围光秃秃的杂草不生,只此一株,既显眼又特别。
云蘅一眼便认出了那正是书里描述的还阳草,她连忙卸下药篓放在一旁,仰头看着顶上的悬崖,心里一番衡量。
这悬崖并不是很高,爬上恐怕要费一些力气,倒也不是不行。
心里有了主意,她当下便就将裙裾扎紧,四周没有什么可以借力的地方,她只能凭着手里的一把药锄用力凿在绝壁上,以此撑着身体的重量,踩在脚下凸起的石块上,一点一点慢慢往上爬。
这处峭壁不算很高,却也有几十丈,险峻陡直,难以攀爬。
云蘅爬到一半往下看的时候只觉得一阵眩晕,心咚咚直跳。在攀爬的过程中不断有碎石滑下,稍有不慎她就会摔成残废。她从没做过这么危险的事,只觉得紧张的心都悬了起来,双手双脚越发小心翼翼。
越是往上爬,山势越陡峭,壁立万仞如斧削,甚至几乎没有可以落脚借力的地方,眼看那株包月枝就在头顶上方,她小心的举起手。
不行,还差一点点,够不着!
她如壁虎一样贴在山崖峭壁上,脚踩在凸起的碎石上,拿着药锄狠狠的凿进山壁里,另一只手颤魏巍的往上伸。
手上终于抓到的那一刻,心头略松,她脸上终于露出一抹欣喜的笑容。谁知脚下的碎石却骤然松动,她心里咯噔了下,整个人瞬间擦着山壁往下滑,出于求生的本能,她迅速伸手抓住一切能借力的东西。
好在惊险万分之际堪堪抓住一棵生长在峭壁上的藤蔓,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只觉得手臂上火辣辣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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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被粗粝的山石刮出了血迹。
话说赵凛州猎了一只雉鸡回来,却发现原地没人,他环视一眼四周不见人影。
“宋云蘅?”
他喊了一声,四周却只有风吹过林间的沙沙响,寂静无人应。
挂在树上的干粮和水还在,没被动过,药篓却不见了,赵凛州提起的心瞬间放了下来。他惯于出入这片山林,循着云蘅落下的脚印,以及周围草叶压折的痕迹便跟了上去。
等他找到人的时候,就见云蘅半个身子悬在峭壁上,手死死的抓住一株藤蔓,摇摇欲坠,危险至极。
她神色慌张无助往下瞟了一眼,却正巧看见赵凛州走了过来。
“救—”
她刚要张口,手上的力道渐松,让她猛地怔住,一瞬间吓得不敢再动。
赵凛州站在下面,往上看去,他眸色微凝,唇角却扬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凉凉的开口:“可要我帮忙?”
他的声音不大,云蘅却听得一清二楚。
她很想大声喊救命,可手里的那已经不堪重负的藤蔓好似一使劲就会随时断裂,她只能无助又小心翼翼的点了点头。
忽然,不知从哪冒出一条花纹红黑相间,腹部为黄褐色的赤链蛇,舌头正吐着信子,顺着蜿蜒的藤蔓悄悄爬了下来。
云蘅瞳孔一瞬间睁大,浑身发凉。
“蛇…有蛇……”
她声音颤抖,害怕的话都说不全了。
“别动!”
赵凛州神色凝肃的大喝一声,足下轻踏,身形飞跃而起。
云蘅想努力维持镇定,可眼见那条蛇越来越近,爬过她的手背,胳膊最近眼看着要钻入她脖子间……
那冰冷滑腻的触觉令她再也忍不住闭上眼发出一声尖叫。
“啊—”
那株藤蔓也从根部被她猛地拽断了,身体不受控制从半山崖上急速坠落,失重感让她心里骤然发紧。
她认命般闭上眼,已经做好了摔成残废的准备。
赵凛州情急之下,踩着山石,猛一跃而起,伸手堪堪接住了云蘅。
“……”
没有预料中的疼痛,被以为会摔成肉泥的云蘅心有余悸的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稳稳的落在男人宽阔的怀里。
她的目光向上,看着赵凛州线条冷峻,凝肃的侧脸,眼里倏然就带了一丝疑惑不解,他刚刚是怎么接得住她的呢?
“是谁说的,不给我添麻烦?”
听着男人那冷沉不耐的话语,云蘅反应过来,顿时羞愧的无地自容,低下头去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一松手,她立刻站好,并整理了下衣衫,手里紧紧攥着那棵还阳草。
赵凛州抬头看了眼那险峻陡峭的岩壁,目光又移向她,语气阴晴不定:“你以前也经常干这种事?”
云蘅摇头,心虚地回答:“倒是不曾,之前最多进到石峡沟,那里山势平缓,没这么陡峭。”
之前她采药时多数在山谷,长在悬崖峭壁的药草也并不多。
他微微眯起了眼:“这棵药草就这么珍贵?”
“那当然!”云蘅用力点头。
她将那株还阳草小心翼翼放进背篓里,脸上露出了轻快的笑容:“若是拿到镇上仁济堂...唔,应该能换十两银子。”
31. 捕蛇少年
手臂被刮伤的位置,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刚好周边长有可治伤的血见愁,她顺手摘了,放在嘴里嚼碎后涂在伤口处。
“不过我不打算卖,据书里记载,还阳草要历经九次寒暑方能药材,药效甚奇,主治真气溃散,可重塑筋骨脉络。你之前受过重伤,回去后用它以文火熬煮成汤服下,对身体恢复大有裨益。”
她随意说出口的话,却让赵凛州微微一怔。
心中不知为何升起一丝异样的情绪,偏偏他开口却变成了质疑。
“你学过医?”
“不曾。”
“那你拿我试药?”
“……”
云蘅愣住了,紧张的解释:“不是,我将上山采来的草药都跟仁济堂换了银子,辨别草药从未出错,你相信我。”
赵凛州见她神情严肃笃定的样子,冷哼了声转过头去不再理她。
云蘅见此,在心里腹诽了一句。
真是好心没好报,真不信她,大不了到时候她将这枝还阳草晒干了拿去仁济堂换银子,不更好?
她俯身拎起背篓,手掌心的刺痛让她忍不住嘶一声,倒抽了口凉气。
赵凛州突然近身上前,不由分说就板过她的手掌,只见白嫩的掌心被磨起了血泡和几道严重的擦伤,混着砂砾有血迹渗了出来。
“方才若不是我寻过来,你现在已经凉透了!”
他嘴里说着无情的话,却从怀里掏出小瓶,将白色的粉末倒在她的伤口处,那突如其来的剧痛令云蘅眉头紧皱,下意识手一缩。
山里到了夜间,气温骤降。
赵凛州捡来干柴生起了火,将白日猎到的雉鸡拿去附近溪涧拔毛洗净,抹上盐巴调料,然后用树枝插着架在火上烤。
云蘅坐在火堆前,将背篓翻了翻,数着自己今日的收获,除了最珍贵的还阳草,还有一些玉簪花、金铃子,石龙芮等少见的草药。
赵凛州神色如常,将那只雉鸡翻来覆去的炙烤,他本就话少,此刻两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堆火。
云蘅看着火光映照下男人的侧脸,不禁想起那日她在山林中救他的场景,浑身是血,伤势极重,她虽分不清那是刀伤还是箭伤,但绝不是被野兽所伤。
她犹豫了一下,开口:“你,不是东篱村的人。”
她用的不是疑问式的语气,而是陈述。
男人正在削树枝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她:“何以见得?”
“一个人不可能没有父母,兄弟姊妹,况且所住的那两间茅屋也不是你的,没有跟脚来处…”云蘅细数道。
在跳跃的火光中,他的双眸变得更意味不明:“跟我这种没有跟脚来住的人成亲,你就不害怕?”
云蘅在微微移开了视线,突然沉默不言。
她心里道,若不是当时情势所逼,她也不会做此打算。没有根脚来处更好,到时他离开了东篱村,村人渐渐也会忘了这事。
她不答,赵凛州也不再提这事,而他的身份来处就更成谜了。
云蘅暗暗猜测这人估计是得罪了什么势力,被人追杀至深山里被她救下,住在这山脚下,也可能是为了躲避仇家。
不管是哪种,到时一纸和离书,两人再无交集。
深夜的山林,周围一片漆黑,除了风声低啸和嘶嘶虫鸣,偶有几声不知名野兽的嗥叫声令人毛骨悚然。有这男人在身边倒是令人莫名的安心。
赵凛州将猎到的兔子提到山涧刨除了内脏,清洗干净,拿回来架在火上烤。火光映照出他半明半暗的脸庞,白日里冷峻的眉眼,此刻竟被温柔地柔和了轮廓。
不多时,他递过来一只兔腿,云蘅伸手接了过来。
烤得恰到好处,外皮金黄酥脆,内里却还鲜嫩多汁。
她小心翼翼咬下一口,油脂的焦香混合着淡淡的松木烟味,想不到他竟有这样的好手艺。
云蘅吃过东西后,便靠在树上迷迷糊糊睡到半夜,忽觉身上有些冷意,她打了个颤簌,拢了拢衣袖,缩着身子两手抱膝,离火堆靠近了一点,方便取暖。
赵凛州见此,脱下自己身上外衣扔过去,语气如常:“穿上吧,深山夜寒。”
今早出门时,他倒是忘记提醒她山里夜寒的事。
经常出入深山的樵夫或猎户都知道,日头落下,当最后一丝天光被山峰吞噬,寒气便从石缝里渗出来,那种阴冷,能钻进人的骨髓里扎根。
云蘅睁开眼道了一声谢,将外衣拢在身上,衣服还保留着他身上的气息和暖意,她微微羞赧的垂下眸,自己属实也是忘记要多带一件衣衫。
两人围坐在温暖的火堆旁,闭目休憩,一夜无话。
子夜时,云蘅胳膊上的刮伤虽然白天已敷上药草将血止住了,伤口到夜里沾了露水,那细细麻麻的疼痛却越发清晰,令她辗转反复眉头微蹙。
赵凛州也并没有睡,他背靠着树干,半眯着眼,耳中却警惕的留意着四周的动静,夜宿深山,哪里真敢无知无觉的睡去。
等到天明时分,云蘅迷迷糊糊睡醒,她揉着酸胀的眼眶,赫然看见地上横七竖八的堆着三只灰兔,两只獾子,一只貉。
她并不知獾、狐、貉等习惯昼伏夜出,赵凛州白天就在附近布下了陷阱,后半夜只是坐等收网。
云蘅看到他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知应是昨晚一夜没睡。
地上的芭蕉叶包着好些他晨间采的野果和一捧露水,云蘅方觉得腹中有点饿,便问道:“我可以吃一点吗?”
赵凛州点了点头:“随便。”
云蘅饮下一瓢露水,又吃了两个野果,赵凛州说要回去了,她才开始收拾东西,检查了背篓里的药材没被野兽叼去,又将没吃完的野果也一并包好。
侧头时却发现自己胳膊上的伤处覆着一层淡淡的白色粉末,伤口已经干涸结痂了,跟左手掌心痊愈的伤一样,显然是上过药了。
她诧异的抬头看了男人一样,赵凛州却仿若未觉,只是已经将那些猎物用绳子绑好挂在两捆柴上,准备回去。
下山时,日头已至半空。
云蘅累的实在走不动,停在路旁擦了擦汗,稍作歇息时,遇到一个衣裳褴褛的孩子也从山侧的小径走来。
那少年十二三岁的模样,身形瘦弱,脸色如黑炭,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脸上也脏兮兮的沾了污泥,嘴角向下垂,看上去有一种令人同情的可怜相。
他背上的大捆柴火将他整个人都压弯了,佝偻着腰,脚上的草鞋破了个洞,露出三个脚趾和脚后跟,双眼怯弱,面色凄苦。
云蘅认得这孩子,记忆中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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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叫狗娃。
父母早年病亡,家里无田无地,只跟着年迈的阿爷过活,爷孙俩每逢夏收秋收,就去别人田里拾麦穗。是东篱村最穷的人家。
山路蜿蜒崎岖,他小心翼翼的往下走,忽然脚下打滑一个趔趄,整个人摔跤在泥水洼里,被沉重的木柴压的翻不了身。
云蘅看他着实可怜,不由解下自己身上的背篓,递给赵凛州:“先帮我拿着。”
赵凛州却道:“还是我来吧。”他说完伸手提起那孩子身上的柴禾,轻松的扛在自己另一侧的肩上。
云蘅伸手将那孩子拽上来,对他微微笑道:“我们先替你背到山脚下。”
那孩子搭着她的手慢吞吞的爬起来,身上沾了泥水,连头发都湿哒哒一缕一缕的黏在脸上,看着云蘅那双含笑的善意目光,慌忙迫窘的低下了头。
柴禾湿重,赵凛州背着走出一大段山路后,连口气都没喘,步履稳健。直走到地势开阔处才终于停了下来。
狗娃紧跟在他后面,见他停下,自己也跟着停下,手足无措的站在那,一双眼紧盯着自己的柴禾,片刻后,目光又望向赵凛州,神情略略不安。
云蘅见此,从背篓里取出一些今早赵凛州采的野果和昨夜剩下的烤肉递给他,笑道:“山里摘的果子,很甜,肉是昨晚烤剩下的,莫介意。”
“……”
狗娃紧张的将手背在身后擦了擦,望着云蘅递过来的东西,眼里有些渴望,却又不敢伸手去接,目光却看向了赵凛州。
赵凛州微微皱眉,神色淡淡:“她既给你,就收下吧。”
云蘅以为这孩子是害怕她身旁的男人不肯,心道还挺会察言观色,却见赵凛州解下一只猎到的兔子递给他,那少年却紧张的摇了摇头,不敢接。
“拿着吧。”
赵凛州果断的语气不容拒绝,才令少年促局的伸手接过。
“谢……谢谢。”
他生涩的吐出两个字,随即他似是想起什么,忽然转身,解开那捆柴禾上挂着的麻袋,伸手往里掏出一条蛇递过来。
登时吓得云蘅猛后退一步,满面惊惧。
草花蛇足有一丈长,黑褐色横斑相连,扭着缠上了狗娃的手臂,被捏住的舌头还吐着芯子,看着就让人浑身发寒。
叫狗娃的少年见她害怕,忙又装了回去,连着袋子递了过来,挠了挠头,慢吞吞又生涩的说道:“可以卖……卖钱。”
他似乎不太经常与人说话,说起话结巴不利索。
那蛇在袋子里扭动着,云蘅哪敢伸手去接,倒是赵凛州神色如常的接了过来:“等去了镇上看能卖多少钱,回来再给你。”
少年顿时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
云蘅一愣,目光在他们两个之间来回转,难道这两人竟然认识?
回去的路上,听赵凛州说了两句。
这少年他往常在山里倒是遇见过几回,擅长捕蛇,赵凛州见他家穷贫苦,便帮他将蛇和自己的猎物一同拿到镇上卖了换银子。
镇上的乡绅大老爷们,喜欢吃蛇羹,他每回抓了蛇总要在山脚下等赵凛州。
“这孩子挺不容易的。”
云蘅看着少年那瘦弱褴褛背着柴离去的身影,感慨了一句。
赵凛州嗯了声,两人再无话。
32. 守着几本破书
回到家后,赵凛州将獾貉的皮毛剥掉,獾肉骚臭,一般是扒皮单卖,貉子毛厚,能卖上价,兔肉则量大价低可出售给酒楼。
处理好猎物后,他便牵出骡子,他每次从山里回来,必要趁猎物尚新鲜赶去镇上卖了换取米面粮油生活所需之物。
云蘅挑挑练练,还是把那株还阳草留下了,其余的药材便与赵凛州一起带到镇上卖给仁济堂,两人坐着板车前往镇上,一路无话。
今日碰巧是墟市,只是她们到的时候已经快是晌午,有些商贩卖完东西已经撤了,赶集的人也渐少,远没有清早热闹。
二人各分两路,赵凛州去西市将猎物换了,云蘅则将药草拿到仁济堂,掌柜的依然热情招待,这次收获倒也不错,有几株值钱的山参换了三两银子。
从仁济堂出来,碰巧对面有个学塾。
云蘅想起砚辞的学业,乡塾定然比不上镇塾,心念一动,她走了进去。
镇上这家学塾不大,先生姓元,举人出身,五十多岁,样貌清癯,学堂坐着二十几个学子,时不时传来阵阵整理悦耳的诵读声。
云蘅找门口的书童打听,原来想入镇塾可不便宜,三两银子的束脩,加上住宿、书籍、交际等开销,每年最少得十两银子。
她算了算自己手头这二十两银子,暂时先打消了念头,这点钱刨去家里的开支恐怕只够他一年的花销,还是得先攒多点钱才行。
赵凛州还没那么快回来,她便一个人在街市上随意逛逛。
抚州毗邻大昭的关隘,广陵镇往北数百里的烬烽城是胡汉异族商旅往来频繁的交通要道。因此这里逢墟市会有一些胡人商旅来此卖些香料、器皿、首饰。
云蘅原本想看看有没有书摊,给自家阿弟带两本回去,却被一个小摊吸引了注意力,严格说来不算小摊。
一个瘦伶伶的老人,看着不过年逾六十,发须花白,穿着破衣烂衫,蓬头垢面,看上去比乞丐好不了多少,唇角却向上扬,有点笑面弥勒的感觉。
他面前只摆了两本破旧的医经,书本泛黄卷边,似是有些年头了。
云蘅弯腰蹲下去,问可否先看看,老人点头表示可以。
分为上下两册,云蘅便拿起上册翻了几页,见里面记载的都是一些药材的属性,治病疗法,与她以前看过的医药典籍有所不一样,似乎更独到。
她起了兴趣,便问道:“老人家,你这书怎么卖?”
老人竖起两根手指,然后又竖起一根手指。
云蘅一愣:“二两?”
她立即要放下书,二两一本,这可太贵了。
那老人见她不要,有些急了,忙开口说道:“是两文钱一本。”
云蘅这才又倒了回来,观这老人眼窝深陷,瞳孔浅色,似乎有几分胡人的血统,虽说的是中原话,却有点生涩,咬舌音也不准。
两文一本,那确实一点不贵,甚至便宜的出奇,却反倒令她犹豫了,不晓得这书是不是江湖野人随意杜撰的杂文……
不过看老人家两眼巴巴的望着她,他旁侧的几个商贩早卖完东西收摊离去了,就剩他一个孤零零在这守着两本破书,颇有些可怜。
云蘅想着自己方才问了价,不买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好爽快的掏钱,将这两本医书买了,想着回去后闲来无事翻翻看。
老人家拿了钱后,就起身拎着那破布包袱去买了几个热腾腾的包子。
云蘅便觉着,自己也算做了件善事。
不多时,赵凛州也在西市那边跟相熟的商贩出售了猎物和蛇。
他从朝街角拐出来时,云蘅已经坐在街边的面摊,叫了两碗热腾腾的牛肉面,见到他便使劲招了招手。
两人在面摊前坐下,云蘅说道:“回去怕是过午时了,先吃点东西填填肚子。”
“看家里有什么需要添置的。”
赵凛州将卖完猎物赚来的银子,推至云蘅面前。
云蘅正在吃面,闻言微微一愣,目光落在那小袋银子上定了定,又抬头看他:“这钱……都给我?”
赵凛州低头吃着面,语气平淡:“你看着办。”
云蘅心里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好似,他们进入了寻常夫妻过日子的那种平凡却又温馨的生活。
两人吃完面,去东市采购了些日常用品,便赶着骡车回家。
快到家时,远远就看见那今早在山路旁遇见的捕蛇少年,正等在她家门口抻长脖子翘首以盼,见他们回来了,脸上便露出笑容。
赵凛州从怀里取出一小串铜钱递给他:“市价低了,这次只卖了五十文。”
少年却并不计较,他欢喜的接过铜板数了数,又习惯性的捻出两枚作为报答递回给赵凛州,依旧是道了声谢谢。
赵凛州收下了那两枚铜子,却又将市集买来并叫肉贩切做两半的一斤羊肉,分了半数给他:“这个拿回去炖汤。”
云蘅有些意外,看来他们两人之间的来回互动似已不是头一回,见少年不敢接赵凛州的东西,只是双眼看向自己,这会恐是真怕她有意见。
云蘅不禁朝他露出温柔的笑:“收下吧,拿回去给你阿爷补补身子。”
在云蘅友善鼓励的眼神下,少年踌躇了一会才终于敢伸手去接。他偷偷觑了云蘅一眼,又飞快的低下了头。
面前的女子生极好看,眉眼清冷,容颜如画,那唇畔扬起的淡淡笑容却温柔至极,令人生出想接近的儒慕之情。
他家住在村尾,离村子远,离山脚这边近,以往去村子里那口井打水时,并不是没有见云蘅,不过也只远远的看一眼,两人并无交集。
从这次以后,少年隔三差五便送一些河鱼过来,有时则是山涧捡的骡或是夜里捉住几只田蛙送来,也不进门,就偷偷用草绳串了挂在她家篱笆上。
一开始云蘅还不知道谁这般好心,有次无意中看到他仓惶溜走的背影,才明白了这少年的善良用心。
用这些野味熬成粥倒也清甜可口,她并不知以前少年并不敢接近赵凛州,心里虽对他存有十分的感激,但看到他那双平静却冷漠的眼,时常怯懦无措。
因家中多了个云蘅这个女主人,看着平易近人,温暖可亲,他才开始逐渐大胆,将自以为想到的回报,猫衔鱼般投之她家门口。
当然,这是后话了。晚些时,云蘅将羊肉切块,用米酒和葱白焯水去腥。大锅里加山泉水、生姜、橘皮、花椒,文火炖至酥烂,又掐一把芥菜大火清炒了。
她想了想,将早上晒到半干的还阳草洗净,加三碗水以小火熬上两个时辰,端上桌时特意摆在赵凛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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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
云蘅见赵凛州诧异的眼神投过来,她若无其事道:“我之前就说过这药材不卖,你若不喝的话就浪费了。”
赵凛州没有说话,安静片刻,端起那碗汤慢慢喝了。
天还未黑时,吃过饭后,云蘅便烧了热水,将自己好好彻底梳洗了一番,昨天进山且在山里露宿了一夜到今日回到家,紧接着一刻停歇又去了趟镇上。
将身子浸在热水里,浑身放松了下来,脑海里便盘算起今日的收获,她采的草药一共卖了四两银子,赵凛州卖的猎物合计有五两,林林总总又买了些其他日常用品,除去这些,手头还剩下七两银子。
洗完澡,擦干头发,她穿着素色单衣坐在桌前,将今日的收入支出记了账,想着到时他们和离后,他给了自己多少银两,还回去便是了。
记录好今日这笔小账目之后,她想着还没睡意,便随意取出一本今日在集市上买的医经名《痋脉经》,就着烛火在灯下翻看。越是翻阅,她心中越是困惑,这书中记载的法子,与她自幼熟读的《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等经典大相径庭,近乎离经叛道,且字体潦草,好像是私人所撰写,又才卖两文钱的贱价。
她将书随手搁置一旁,又拿起另外几本草草翻阅一遍,才发现这几本医经除了一两本里面的记录的文字是隶书,字迹清晰可辨,其余两本痋脉经和太素诀书体较薄,文字潦草,要仔细辨别才能认出是什么字,看的费劲!
赵凛州也去河溪洗完了回来,刚进门就看见她端坐在桌前,手里执着一卷书,螓首低垂,半干的青丝覆肩,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脸庞在烛火映照下,肌肤胜雪,白皙滢润,灼若芙蕖出渌波,清新脱俗。
她动时如流萤戏花,眉眼灵动,笑意鲜活;静时又宛如大家闺女,行不摇裙,坐不箕踞,温文素雅。这种感觉在乡野女子身上极少见。
正看书入神的云蘅感到似有一道灼热的视线投在自己身上。
她不由抬头,两人目光撞在一起,她望见他眼底漆黑如渊,竟令人心头猛跳。
她将忙放下手里的书,迅速站起身,将桌子搬到旁侧,让出了床前的空地,白天时她将铺盖收起了,到晚上两人就寝时才又重新铺上。
“你识字?”
赵凛州迈步走了进来,高大的身影在墙壁上投下一道阴影,两人咫尺的距离,云蘅能清晰闻到他身上干净清爽的水汽。
云蘅回道:“小时阿爹教过。”
她又说了自家阿爹以前考过童生,因此不止弟弟,她和青桐都识字。
赵凛州在地上铺好被褥后,也在桌边坐下,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云蘅感觉心噗通跳了一下。
男人侧首看向她:“把受伤的那只手伸出来。”
“做什么?”
云蘅嘴上问着,还是朝他慢慢伸出了手。
洗澡时她很小心避过了掌心的伤和胳膊上的伤,尽量不碰到水。
赵凛州拿出那小瓶药,轻轻抖了抖,将白色的粉末均匀撒在她掌心的伤口上,眉头微微蹙着:“这两天家里的活不用你干。”
他瞥了眼她的左臂,动作一顿:“胳膊……你自己处理吧。”
说完,他转身出去。
云蘅诧异的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划过一丝暖流。
33. 你的良心呢
翌日早上,宋砚辞急匆匆从家里赶了过来报信,说是宋家三叔回来了,云蘅正在晾衣裳,下意识看了赵凛州一眼。
赵凛州放下手上的功夫,说道:“我陪你回去一趟吧。”
他的体谅,让云蘅有点感激,三叔离家两年,回来知道她嫁人了,到时若是问起夫婿,他人又不在身旁,自己倒是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外头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三年不曾归家的宋长贵回到了这个从小长大的小山村,并且他不是一个人回来,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小厮,身上穿着的衣服料子都不是普通庄稼户穿得起的。村里的人既羡慕又眼红,都在说宋老三发迹了。
宋长贵四十的年纪,穿着藏青色棉长衫,脸型方正,面白无须,眼光明亮有神,不过是离家两年倒退去了那股乡野土气,倒是有了些乡绅模样。
他回村后没直接回自个家,倒是先看望了自己的兄长,宋长福和尤氏也闻讯赶到了兄长家里,知道这长贵向来跟大哥亲,怕是给带了不少好东西。
宋长仁看着这个阔别两年未见的兄弟,一下子热泪盈眶。
“长贵啊,你可终于回来了。”
兄弟团聚,宋长贵心里也高兴,问道:“大哥,这两年家里一切都可好?”
宋长仁点了点头:“好,都挺好的。”
尤氏撇了撇却心直口快道:“哪里好了呀,三叔你不在家这两年,大哥家可发生了不少事,我跟你说……”
她竹筒倒豆子般噼里啪啦一顿说,只说云蘅如何摔下山崖,如何毁了清誉只能嫁给穷猎户,大哥还曾摔伤了腿,大嫂柳氏怎么样跑了等等。
宋长贵听完感叹道:“没想到我不在的这两年大哥家竟发生了这么多事。”
“今日你回来,就不提那些扫兴的事。”宋长仁罢了罢手。
他见尤氏眼巴巴看着桌上那些人参鹿茸,这才想起来,不安地问道:“这些东西可不便宜,你哪来的银子,这些年在外头可没做歹事吧?”
宋长福上前不舍的摸了摸那些重礼,看向长贵道:“大哥说的对,我瞧着这些是人参鹿茸吧,可都是好东西,三弟,你这两年上哪发财了?”
面对两位兄长得询问,宋长贵苦笑了下:“说来话长,两年前我想到镇上找活干,却遇上了南北商队,听说有赚钱的路子,便跟着他们去了,出海的时候遇上风暴,险些死在海里,索性后来...”
听完宋长贵叙说这两年他在外的奔波,宋长仁两兄弟也是一番唏嘘不已。
原来他出海大难不死回来后,专做行脚商之后,靠贩卖动物毛皮谋生才赚了一点钱银,如今已经在镇上置了一处院子。
他今日回来,便是要接村里的妻子和女儿去搬去镇上享福的。
尤氏在边上笑的谄媚:“三弟啊,你可赚大钱了,往后日子好过,可别忘了你二哥,自家兄弟还要是多帮衬,照拂着点。”
宋长福拿胳膊肘顶她,不耐的横了她一眼。
自家这婆娘这歹势的猴急性子可真丢人。
宋长仁见她眼馋着那桌上的东西,便分了一半给他们,岔开了话题道:“回来了就好,三弟妹一个人带着孩子,这两年来过得也不容易。”
无论如何,看着兄弟有出息了,宋长仁还是替爹娘感到一阵欣慰。
叶秋娘这会正在田里给稻苗洒水抓虫,六岁的宋知慧坐在田埂上带着宽大的草帽,小小的身子歪歪扭扭,在太阳下晒得昏昏欲睡。
良生媳妇刚巧从家里出来,看见她忙道:“哎呀,秋娘啊,这都啥时候了你还在田地忙活这些,你家男人回来了,你不知道吗?”
“你说…什么?”
手里的洒水瓢哐当一声落地。
她整个人犹如到惊吓般立在原地,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激动的语不成句:“你说长贵他,他……”
“哎呀,就是你那两年没见的男人,宋长贵回来了!”
良生媳妇为她感到高兴:“这会正在孩子大伯家呢,你还不快回去看看。”
“长贵……”
似是狂喜涌来,叶秋娘丢下桶和瓢什么也不管了。
“慧儿!”她跳上田埂一把拉起女儿的手,心脏砰砰直跳,激动道:“你爹回来了,走,我们回家!”
宋知慧被惊醒,就见她娘火急火燎的拉着她往家里赶,说她爹回来了,她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真的是她那个两年没见的爹回来了?
云蘅和赵凛州夫妇回来娘家时,本以为会看见三叔三婶一家团聚的感人画面,却发现三婶家里的气氛十分凝重。叶秋娘坐在院子里,呆呆望着远处的山,脸上却没有任何重逢之后的喜悦和高兴。
“我为了这家,带着慧儿,守活寡似的等了你两年!”
叶秋娘转头看着他,目光里沉浸着浓浓的悲哀,连嘴角的笑容都带上了凄然和嘲讽:“宋长贵,你的良心呢?”
云蘅眉头紧锁,隐约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她将妹妹宋青桐拉到一旁,低声问:“青桐,发生什么事了?”
宋青桐撇了撇嘴,偷偷的小声说道:“三叔在外头娶了妾室,听说还生了个儿子,如今正在镇上三叔买的那处院子里住着呢。”
云蘅听的直皱眉头,原来是这么回事。
她三叔宋长贵正垂头站在门外,心中有愧:“我知道你一个人带孩子这两年来不容易,我当初也是为了让你们母女两能过上好日才出海。”
“没错,是为了我们母女两!”
叶秋娘没等他说完,便冷冷的打断他的话:“可如今你发迹了,回来了,还给我们慧儿带来一个弟弟和姨娘,难得还惦记着我这个槽糠之妻。”
她没忍住哽咽,一边抹眼泪,声音沙哑道:“早知如此,两年前你走了之后,我就该一条绳子吊死在房梁上,我嫁给你宋长贵到底图什么?”
宋长贵自知理亏的低了头,呐呐道:“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
叶秋娘坐在那,呜咽着掩面哭泣。
宋长仁和宋长福兄弟两个,坐在门外也是相对无言。
他们哪里知道,自家兄弟竟有本事还在外头寻了一个,可三弟妹这两年的辛苦他们也看在眼里,一时间竟也不知道帮谁好。
云蘅亦没出声,她知道自己作为晚辈,在长辈私德这种事上没有置喙的余地,只是很同情三婶婶如今的境遇。
东篱村不比外面,这里的人世代以耕种为生,田间的劳作也仅能够维持一日三餐的温饱,大都家底穷,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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稼户能娶得上一房媳妇都算不错了,哪里还敢肖想齐人之福。三妻四妾这种事,只有那些有钱人家才干。
因而,叶秋娘是没办法接受两年没回来的丈夫,如今平安归来了,却告诉她,他在外头还娶了一房妾室,这在她眼里,是一种捶心肝的恨和痛。
别看现在的叶秋娘被农事磨的满面沧桑,四肢粗糙,皮肤也暗沉的没有一丝光泽,她年轻的时候容貌也是姣好的,品性温顺,秀美灵巧。
附近十里八乡上门说亲的人不在少数,父母都希望她嫁一户家底殷实不愁吃穿的人家,她却执意要嫁给兄弟姐妹众多,家里并不富裕的宋长贵,甚至为此不惜闹到和娘家决裂。
门外有个温和的女声响起——
“相公以前的家便是在这里吗?”
一辆普通的马车停在了宋长贵家门口,从马车上下来一个年轻的夫人和一个不满两岁刚学会的小娃娃,这会正被丫鬟牵着咿咿呀呀学语。
“相公。”
那年轻妇人施施然走过来,向宋长贵福了福身。
她盘着妇人的发型,头上插了根坠着珠玉的银簪子,身穿蓝绿色的对襟襦裙,五官不算多秀美,却自在有一种大户小姐的气质。
宋长贵当下皱紧了眉头:“不是让你在家等着吗,怎么来了?”
那略带谴责的语气似是有几分不喜。
那妇人不理他,只顾抬眼打量着这简陋的屋舍,最后目光落在叶秋娘身上,打量了一会,抿着唇笑了笑作揖道:“这位便是姐姐吧?”
叶秋娘别开眼,没好脸色道:“免开尊口,我没有妹妹。”
对于她如此毫不客气的拂她脸面,那妇人也不气,只依旧笑笑道:“我听相公说姐姐独自一人带着孩子在乡下生活也不容易。”
她目光看向叶秋娘身边的宋知慧,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这孩子就是知慧吧?相公时常跟我提起,小姑娘长得真秀气。”
她走过来,想要讨好宋知慧,宋知慧却抓着叶秋娘的衣角躲在了她身后,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目光防备的看着她。
那妇人脸上有些讪然,却还是无谓的笑道:“我和相公是来接姐姐去镇上宅子住的,这乡下日子清苦,这三年来也委屈姐姐了。”
叶秋娘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们,哑声道:“我叶秋娘的生来就是个苦命,享不起清福,你们哪来的,回哪里去吧。”
宋长贵于心不忍:“秋娘……”
云蘅在一旁看着,心里颇不是滋味。
她三婶叶秋娘今年其实才二十七八的年纪,她比三叔宋长贵小七岁。
这三年来的日夜操劳,风吹日晒,将她整个人都磨得粗糙了,跟眼前三叔保养得宜的妾室比起来,完全是粗鄙的乡野村妇和大户夫人的区别。
“慧儿?”
宋长贵将目光投向女儿身上。
“我,我听阿娘的。”
宋知慧两手揪着衣角,头垂得低低的,没有对上父亲的目光。
“你们走吧,我是不会跟你去镇上的,我和慧儿在这里吃得饱穿得暖,没有你在的两年我们娘俩都熬过来了,如今也能活下去。”
叶秋娘面无表情的转过身去,似是下定了决心,连看一眼宋长贵都不肯了。
34. 娘家突然上门
“秋娘你这又是何苦?”
宋长贵站在那里,面对这固执的母女俩,面露愧疚和无措却又无可奈何。
“相公。”
倒是那侧室上前开口说道:“既然姐姐不愿跟我们搬去镇上,甘愿留在这乡野地方受苦,那我们便先回去吧,我想姐姐有一日定会想通的。”
叶秋娘听着那故作善解人意的温柔声音,两只手不由自主的握紧了,但脸上还是面无表情丝毫不显露一丝软弱。
宋长贵只好先妥协了,见叶秋娘不愿再搭理自己,只好道:“我在镇上买了一处宅院,只是还在请人修葺,眼下只是另赁了屋子暂住,等新居落地了,你和慧儿再一同搬去镇上也行。”
他转身对宋知慧露出温和的神情,俯身摸了摸她的头道:“爹在镇上还有些事要处理,慧儿和你阿娘若是决定了,便让人托个口信,我来接你们。”
宋知慧眼巴巴的看着他,又怯怯的看了他身后的女人,缓缓垂下眼,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七岁的她其实已经开始懂事了。
宋长贵见此只好先回镇上,临走的时候跟两个兄长说了几句话,又打量了一眼云蘅身旁的赵凛州,见他身姿挺拔,沉着内敛,夸了两句侄女婿一表人才。
赵凛州也微微含笑,对他行过长辈礼,寒暄了两句。
宋长贵方对云蘅说了一句:“云蘅,有空便帮我劝劝你三婶。”
云蘅轻轻点了点头,目送着她三叔扶那个女人上了马车一同离去。
这时在门外看热闹的人都散去之后,往日跟叶秋娘交好的良生媳妇才走了进来,一脸同情的望着叶秋娘,叹了口气安慰道:“你不跟着可是你吃亏的。”
二婶儿尤氏向来个是刁钻圆滑的,也劝道:“不是我说弟妹,你总算熬到头了,你带孩子守着这个家两年了,等的不就是这一天吗?我看三弟这回真是在外面发财了,你不跟着去,岂不是便宜了那女人?”
看热闹的外人都散了,如今屋里只有自己人。
叶秋娘掏出帕子抹干了眼泪,愤然道:“我守着这个家等了他两年,可不是为见他带个女人回来跟我姐妹相称的!”
“哎呦,男人发迹了不都这个德行嘛!”
尤氏坐下来,叹了口气:“要我说你就是傻,合着你真的宁愿在咱这乡野村子里,守着一亩三分地过活?咱们三弟可是做老爷的人了,你不为自己想想,也为闺女想想,要真去了镇上,不说其他,至少以后闺女的亲事也能谈一户好人家。”
叶秋娘停止抽噎,似乎有些听的进去了。
良生媳妇也接过话道:“你二嫂说的在理,咱们妇道人家独自带着孩子不容易,难为你熬了三年,如今他好不容易回来了,你可不能让别人鸠占鹊巢!”
叶秋娘坐在屋子里,呆呆的望着窗外的柳树出神,看她这样,明显是受的打击太大,没有任何心情谈论这些。
“你们先回去吧,这事我也好好想想。”
尤氏和和良生媳妇便都怏怏的走了,留下云蘅和赵凛州也想回去,却见堂妹宋知慧扯了扯她的裙裾,仰脸问道:“云蘅姐,你今晚可不可以不回去?”
云侧头看了眼赵凛州,赵凛州回以理解的目光,很好的配合她,微微一笑道:“我明早再过来接你。”
云蘅唇角这才染上笑意,伸手揉了揉堂妹的脑袋,答应道:“好,我今晚就留下陪阿慧。”
三叔家这儿有两间大屋,旁边搭了个灶房,一间茅厕旁连着几陇菜地,晚上宋知慧跟她娘一块睡,好在床够大,还能挤上云蘅。
叶秋娘把门栓落了闩,持着烛台走进来,此时宋知慧已经睡着了。
窗外夜色正浓,月上柳梢头,静谧的夜里偶尔响起几声虫鸣蛙叫。
云蘅坐在床上拥着衾,下巴抵在膝盖上,问道:“三婶婶,你真的不愿意跟三叔搬到镇上去住?”
叶秋娘在桌旁坐了下来,只要想起宋长贵娶了别的女人,就一阵挠心肝的悲痛和委屈:“云蘅,若换做是你夫君赵凛州,你心中可咽得下这口气?”
云蘅微微一愣。
赵凛州和她如今只是挂名夫妻,他以后若也是三叔这般娶了外室……那时候他们已经和离了,好像与自己也没多大关系?
她沉默了半晌,说道:“我理解三婶的心情,只是你真的甘心吗?”
她注视着叶秋娘,见她脸色一阵难堪又失落,继续说道:“二婶说的对,乡下日子清苦,两年来你独自带着阿慧守着这个家,苦苦等待的是什么?不就是等着三叔回来的这一天。如今三叔好容易回来了,你却要将好日子拱手相让,让别人占着三叔,占着你本该属于你的富贵?”
叶秋娘只觉得如刀子割心,眼泪又要落下来,她拧了把鼻涕道抽噎:“你三叔是个没良心的,他怎么对得起我和慧儿。”
“伤心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云蘅正色道:“三婶,记住,你才是三叔的正经原配,在大户人家里都是当家主母管事,妾室难登大雅之堂,妾死后不列入宗族牌位,所生子女皆为“庶出”,虽然你现在只有慧儿,至于将来继承家业的儿子……”
她看着眼前失魂落魄茫然的妇人,轻叹了一声:“三婶你还年轻,想必不用我这做侄女的说你也懂。”
子嗣的重要,无论是在高门大户,还是乡野人家里,都是不能忽视的。何况,她三叔娶的那位侧室,看着就是个颇有心计的,她希望三婶也别太过软弱任人拿捏,否则以后委屈的是她自己和阿慧。
叶秋娘怔怔的看着云蘅,一时间连哭也忘了:“你咋懂这么多?”
眼前这个刚嫁不久的姑娘也算是她从小看到大的,以往被她大嫂柳氏当丫鬟似的使唤磋磨,性子变得唯唯诺诺又怕生,她每每看了都觉得心疼。
可自从那次在山上摔伤醒来之后,竟像完全变了个人,此时看着这双明亮清澈的双眸里透着一惯的沉稳和聪慧。
云蘅目光闪烁着,淡笑着随口应付道:“这些我也是看书上说的。”
叶秋娘没有怀疑,她只是面色有些犹豫,看了眼床上睡的正酣甜的女儿,为了她们母女的以后,终于还是把云蘅的话听进去了。
她低头拭去眼泪:“好,过两日我便带阿慧去镇上找她爹!”
她想清楚了,自己如不懂得把握,便把女儿的以后也搭进去了,让本该属于她们母女俩的一切,白白便宜了那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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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蘅看她徒变得坚毅的神情,知道她心中已经有了决定,便笑了笑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翌日清早,这些年几乎不来往的娘家却找上了门。
她娘家父母尚在,一个哥哥,两个妹妹,妹妹早年都嫁出去了。大哥也娶了媳妇,如今孩子都十三岁了,比宋知慧还大。
“秋娘啊,我和你哥来看你了。”
叶秋娘的母亲是个年过五旬的老太,两鬓斑白,肤色黝黑泛黄,脸上满是褶子,一笑之下倒是显得有几分刻意。
因着常年干活,精神头和身子骨看着还算健朗。
叶秋娘母女两已经收拾好了东西,见他们来了也没多欢喜,语气平静的说道:“这两几年来娘和大哥可是一回都没来过我这。
“……”
那老妇人和那男人相互对视了一眼,哪里听不出叶秋娘话里嘲讽的意味,当下脸上有些讪然,不过他们既然来了,自然舍得下这个脸。
那老妇人是个脸皮厚的,赔上笑脸道:“秋娘啊,不要怪爹娘和你大哥狠心,还不都希望你嫁到不愁吃穿的人家,我们也承认,当年是爹娘看走了眼,你嫁给长贵都是对的,如今总算苦尽甘来。”
她好声好气的说着,还从袋子里掏出一包酥糖。朝站在门口的宋知慧热情的招手:“慧儿,快过来,姥姥给你带了好吃的。”
然而,宋知慧只侧着一半身子躲在云蘅身后,眼睁睁望着人也不应声。
“宋知慧,你姥姥跟你说话呢,你这闺女咋越大越没礼貌了?”
叶家大哥不高兴的拉下了脸。
叶秋娘嘲讽的冷笑着:“大哥这话说的,好像二妞和大柱侄子见到我就就会喊一声姑姑似的。”
宋长贵走后,她也曾带着宋知慧回过娘家,试图跟娘家人和解,奈何每次回去不是遇上门房紧闭,就是爹娘借口田里活太多,要下地干活没空招待她。
只有一次是给了好脸色的,却是劝她带着女儿改嫁,给隔壁村一个鳏夫做续弦。甚至连大哥那几个孩子,见了她连姑姑都不喊一声,全然当陌生人看待,受多了几次冷眼相待,这两年来,她便再也没回去过。
叶家大哥脸上都挂不住,连笑容都带了几分不自在:“秋娘何必跟两个孩子计较,是你大嫂没教好,你是他们亲姑姑,见了人哪有不喊的道理。”
云蘅见三婶并不招待他们,不过篱笆门外老有过往的邻居,好奇心重的总要探头往这边瞥上一眼,为了避免三婶被人说闲话。她往院子里搬了几张凳子,还笑着给他们斟茶倒水。
叶家老娘一双精烁的目光黏在云蘅身上打量。
“哟,这姑娘是长贵他大哥的闺女吧?长得可真水灵好看,瞧那皮肤细嫩得跟豆腐似的,说亲了吗?”
云蘅今早起床,只随意挽了个簪,没有盘妇人的发型。
因而看上去倒像个未出阁的姑娘,叶家老娘会注意到她,并不是为了缓解气氛转换话题,而是宋家这姑娘的容貌实在太打眼。一举一动都透着良好的教养和气质,甚至都不像是出身在这乡野山村的粗糙丫头。
她心里纳闷,以前怎没听说秋娘夫家大房,还有个颜色这么好的闺女。
35. 看他挺可怜
次日窗子泛起微光,云蘅就睁开了眼。
趁赵凛州没有醒,她赶紧爬起来,小心的跨过他身上,起身穿好外衣。
这样可以避免两人同时醒来的尴尬,等云蘅做好早饭,见赵凛州起身了,见他面色如常,云蘅心里松了一口气。
希望他昨晚睡的沉,没有发现自己那无意识做出,令人难为情的越界举动。
两人吃早饭时,赵凛州望了眼天色放晴,便说道:“一会吃完饭趁天气好,我先把屋顶修整一番。”
云蘅唔了一声,心想是得尽快将屋顶修好。
她回了趟村里,让阿爹找了张叔是否得空帮忙修缮房屋,工钱是八十文一天,管两顿饭。宋长仁听了便带着张良生一块来女婿家帮忙。
柳氏在时,嫌弃隔壁做白活的张家晦气,平日里并不愿与他们一家多来往。她走后宋长仁却不在意这些,两家反而走的近些。
阿爹在这边留饭,云蘅便将妹妹青桐和小弟宋砚辞叫了过来一块吃饭。
宋砚辞如今在课业上很用心,下学后来了姐姐,姐夫家里,也不忘背上自己的小书箱,十二岁的年纪,已能沉心静气,伏案疾书时,眉头时而紧蹙思考,时而舒展恍悟,完全沉浸其中。
云蘅正在准备烧饭,妹妹青桐帮忙給阿爹姐夫和帮工们送水,忽然听见宋砚辞道:“阿姐,门外有个人鬼鬼祟祟的……”
云蘅抬头看去,只见少年背着一捆柴禾,身形瘦弱,蓬头垢面,做贼似的躲在篱笆外面,怯生生的探头探脑,似是想进来,又不敢进来。
宋砚辞看清楚了那人的样貌,有些意外:“阿姐,这不是狗娃吗?”
同村的狗娃是个山里娃,不是陪他阿爷放牛就是上山打柴,性格木讷老实,说话又时常结巴,别人都喜欢欺负他。
云蘅放下手里剥了一半的豆荚,起身走出去:“可有事?”
瘦弱的狗娃看见她,怯怯的从抓着的麻袋里掏出一条九尺长得乌梢蛇。
宋砚辞吓得后退:“啊,蛇!”
狗娃不理一惊一乍的宋砚辞,面不改色的将蛇递给云蘅,那目光小心翼翼中透着一丝殷勤和讨好。
“不…不卖!吃…好吃!”
云蘅明白了他的意思,是说这蛇不是让他们帮忙卖的,是送给她们吃。看着那条扭动的蛇,她实在没敢伸手去接这东西。
赵凛州走过来,伸手捻着蛇的三寸:“今晚烧一道龙虎凤汤倒也不错。”
云蘅也笑道:“你们辛苦了一日也正好补补。”
正爬上去修葺屋顶的张良生,经常上山伐木做棺材,自然也吃过不少蛇羹,笑道:“这是好东西啊,蛇羹大补!”
少年见赵凛州收下了,眼里露出欣喜的神色,转身就要走。
云蘅喊住了他:“你且等一等!”
她转身回去捡了两根野山参用草纸包着,让他带回去给他阿爷熬汤喝,养身补气,对身体好。那老人家她曾在村里见过,年逾八十了,背驼的厉害,天天牵着一头老黄牛从村头经过。
狗娃紧张的摆手不敢要,云蘅径自塞到他手里,见拒绝不了,腼腆的少年这才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收下了。
张良生看着少年离去的身影,感慨道:“也是个命苦的孩子,从小爹娘就没了,靠着阿爷阿奶拉扯大,他奶前两年走了,棺材还是找我定的。”
他想起那时驼背的老头,颤颤巍巍递给了他十文钱,说这是他全部的家当了,拜托他打一副便宜的薄棺,好将老伴入土为安。
宋长仁自然也知道这孩子,摇头叹息道:“命途多舛,若不是早年给他爹娘治病变卖了家里那几亩薄田,如今他们爷俩也不至于这样,老的给人放牛,小的靠上山打柴捕蛇过活。”
宋砚辞目送他被沉重的柴禾压弯了腰的单薄背影,好奇问道:“阿姐,你和姐夫好像跟他很相熟?”
这个狗娃与他同岁,因两家住的远,宋砚辞平日里也很少与他有交集,别说他,村子里同龄的孩子几乎都不跟他玩,说他是怪人。
云蘅转头看向自家弟弟:“怎么,你对他有成见?”
宋砚辞摇头:“不是,就是看他…挺可怜的。”
云蘅还没说话,却听赵凛州淡淡道:“那少年虽看着可怜,但论心性,不止是你,村里的同龄人也少有比得上他。”
宋砚辞听着姐夫夸赞狗娃,心里微微有些自卑,他一向敬重敬佩这个姐夫,心想以后定要在学业上好好用功,让姐夫也对自己刮目相看!
赵凛州不知敏感的少年心中所想,他捻着那条蛇来到井边,捏住断口处的蛇皮,用薄刃小刀划开一个小口,然后用手指掐住皮缘,顺势向下一撕——“刺啦”一声,整张蛇皮就完整地褪了下来,露出粉白细腻、略带透明感的蛇肉。
他动作熟练的剖开蛇腹,取出内脏,再将蛇身用清水冲洗干净,斩成几段,血迹在水中散开如烟。
云蘅将赵凛州处理好的蛇段被投入滚沸的砂锅中,加了姜片、陈皮。只听“滋啦”一声轻响,一股略带腥气的白雾腾起,随即被锅中重新涌起的沸腾所吞没。
她盖上锅盖,火候转为文火,不久后,一种奇异而浓郁的鲜香便开始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云蘅给阿爹和赵凛州各盛了一碗汤和肉,来帮忙修葺屋顶的张叔倒是吃的津津有味,直呼蛇肉美味。宋青桐姐弟俩胆子小,不敢吃这玩意。
她知蛇肉确实鲜美,前世小时跟阿爹在野外餐风露宿时为了填饱肚子吃过两回,对蛇肉却并不太喜欢,若非当年饿的不行,她也是下不了口的。
三个大男人忙活一天后,总算将屋顶修缮好,夜里遇上下雨也不怕漏水了。结工钱时宋长仁这个做爹的肯定是不能要的,张良生也百般推辞不肯收,云蘅不想欠人情,好说歹说才按先前说的给了二十文工钱叫他收下。
宋长仁带着一双儿女要离去时,赵凛州回屋拿了件炮子皮出来,说道:“岳父,这件皮毛拿回去可以做件冬衣御寒。”
宋长仁哪里肯要,只推辞说家里冬衣足够,要他留着自己穿。
云蘅见赵凛州这番举动,心里也感激,便从旁一番好说歹说才劝得阿爹收下。
吃完饭,宋青桐懂事的帮忙收拾碗箸,拿到井水边洗刷干净。
赵凛州和张良生起身继续干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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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长仁招手让云蘅坐下,说道:“你四姑昨日托人带了口信过来,说是帮青桐相看了一户人家,不知合不合你阿妹的心意,回头你也问问她。”
云蘅微微皱眉:“四姑相看的亲事?”
宋长仁点头:“听说是你姑父那边的远亲,在镇上开了个鞋铺,专帮人补鞋,公婆尚在,也是老实可靠的人。”
云蘅想起那晚四姑对青桐说的那番话,思索了片刻道:“姑娘嫁人是关乎一辈子的大事,阿爹莫怪,我只怕四姑做的亲事不太妥。”
宋长仁想着他那个妹妹尖酸的性子,也有些犹豫,只得先暂时搁下。
回去的路上,连生性憨实的张良生也忍不住称赞:“云蘅丫头有福气,嫁得这般好夫婿,宋大哥以后也无需忧虑了。”
宋长仁看着自己手中这张拿去卖价格不菲的炮子皮,感慨道:“我只盼着只他们小两口能好自己的日子,如此,我做爹的心足以。”
“我姐夫自是最好的,村里没一个比得上!”
一向对姐夫充满崇拜和敬重的宋砚辞骄傲的仰头,与有荣焉。
宋青桐回头望了眼阿姐家的屋子,心里羡慕。虽然家境清贫,可姐夫瞧着模样俊脾气又好,虽然不太爱说话,却爱屋及乌,对她和砚辞也好,不知自己日后是否也能有阿姐一样幸运,找到好的归宿。
今日虽天空放晴,到晚上屋里的地面也还有些潮湿,这两三日云蘅也不好再叫赵凛州睡在地上,免得湿气入体恐感染风寒。
晚间,她擦洗过身子后,合衣爬上床的里侧,虽然昨夜两人同床共枕,他却没半分逾越的举动,让今夜除了有些微的尴尬,已没了昨夜的紧张不安,对男人本能的戒备心稍稍有所减轻,睡时也不再拘谨的绷着身子。
赵凛州似乎无论是炎日的夏日还是深秋,都喜去溪涧洗完才回屋歇下,云蘅听见他进来后,拴好门上床躺下的动作。
她一动不动,闭着眼假寐,直到听见耳畔均匀的呼吸声响起,她才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侧过身,窗外雨声淅沥,敲打着窗柩,像无数细碎的私语。偶尔一道苍白的闪电划过,短暂地照亮屋内,映出身侧男人沉睡的轮廓。
他的侧脸在明灭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线条利落,下颌紧绷。浓黑的睫毛覆下来,遮住了白日里那双过于锐利的眼睛。两人近在迟尺,男人身上淡淡的、凛冽的气息,此刻竟莫名教她内心感到踏实和安心。
“怎还不睡?”男人的声音乍然响起。
他睁开眼,侧头看向她。
漆黑的夜里,两道目光撞在一起,空气仿似瞬间凝固。
“……”
云蘅吓了一跳,飞快的转过身去,闭上眼,双颊发烫如火烧。
她以为对方已经睡沉了,哪里想到他竟突然出声。
赵凛州看着她迅速转过身时,那一双眼遽然如惊慌的兔子,他双手枕在脑后,唇角微微上扬,心里莫名染上些轻松的笑意。
云蘅却有种被人捉弄的迫窘,转过身就用被子蒙着头,龟缩成一团,身子僵着动也不敢动,假装自己睡着了。
这一夜,两人皆无眠。
36. 怎么哭了
秋末,阳月初十这天,正是刘满儿出嫁的日子。
云蘅寻思着自己送不出手什么贵重的东西,便去镇上街市一番挑选,最后花二三两银子扯了两匹质地上好的素缎。
“怕送了别的物件不如你心意,我便自个做主买来两匹布送你,这料子算不错,你裁衣的手艺不差,日后可以给自己做两件衣裳。”
刘满儿感动不已,摸着手感光滑细腻的布料,怪嗔道:“你成亲时我也没送你什么贵重物,单我成亲你却扯了这样好的布送我,你可教我脸往哪儿搁!”
因先前哥哥娶媳妇,爹娘几乎掏光了家底,轮到自己出嫁,家里已给不出什么像样的陪嫁,有这两匹好的料子添妆,拿到夫家脸上也有光。
云蘅笑道:“你送我的那副耳垂子,我也一直仔细收着。”
“那耳垂子也不值什么钱……”
刘满儿更是心里惭愧,她花了身上攒下的几百文才跟货郎买了那副铜丁香的耳垂子,已是当时她能送得起的物价了。
云蘅开解她:“别这么说,礼轻情意重。”
“阿满姐,你看看我送你的——”
宋青桐嚷嚷着,将亲手绣好的鸳鸯交颈的帕子递到给刘满儿面前。
刘满儿摸了一下手帕上走线精密,针脚细致的刺绣,意外道:“青桐,你的绣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这简直像活了一般!”
宋青桐偷偷觑了边上的云蘅,含羞笑道:“都是阿姐教的。”
“你阿姐可聪明着呢,什么都会些。”
得了两件用心的赠礼,刘满儿笑容满面,又道了谢后,才欢欢喜喜的收下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刘家两口子对女儿嫁的这户人家很是满意,大清早就进进出出的忙碌,花婶子花氏脸上笑容满面,喜不自禁,只阿满那新进门的嫂子脸上勉强挤出点笑容陪着婆婆料理小姑子出嫁的事宜。
新嫂子等到忙的差不多了,逮着空就跟自家丈夫抱怨:“我都瞧见了你娘将自己手腕上带着的绞丝镯,偷偷抹下塞给了阿满。”
这丁家女儿喜打扮,一张巧嘴又能哄得男人服服帖帖,刘满仓对她是死心塌地,见她心有不快,也只得赔笑哄着:“我娘那镯子不值什么钱,等咱攒钱了我日后我也给你买一个好的。”
新媳妇得了男人的允诺,得意的扬起嘴角,这才心里顺畅了些。
负责给刘满儿梳头的也是村长得夫人,云蘅则帮她上妆,不同于村子其他姑娘出嫁,都把脸画的跟猴屁股似的红彤彤一片。
刘满儿的妆容恰到好处,本来不够秀气的五官更柔和了,娥眉淡扫,一双眉眼也算炯炯有神,配着她健康的蜜色皮肤,整个人的气质都提升了不少。
云蘅又取了凤仙花的花瓣碾碎了捣成汁,给她十个指头染上了魁丽的颜色。甚至连新娘的喜服,也是她前几日让云蘅陪她去镇上选的花色,回来自己裁的。
刘满儿对着阿娘给她的嫁妆里那一枚巴掌大的小小铜镜,开心的左右照了照,发现这是她长这么大以来,最好看的一天,于是又亲热的拉着云蘅的手,好奇的追问怎么她手越来越巧了。
云蘅也只是笑着,叮嘱她以后嫁到夫家也不能过得太粗糙,女子虽不能以色侍人,但相貌举止还是很重要的,即使是嫁了人,仪容这块也不能落下。
刘满儿听的一知半解,她本来就长在乡野间,只晓得相貌是娘给的,长得好不好看都是一出生就注定的,又哪里懂得女子也要学会修饰自己。在她的认知里,只要勤劳能干,能吃苦会持家就能讨得丈夫婆婆欢心。
新郎来接亲,云蘅搀扶着蒙着盖头出门的阿满,远远看了一眼。
阿满的丈夫人高马大,长得结实,眉头刻着深深的川字纹,神情有点严肃,被村民们围着道喜,他只是腼腆笑着应付几句,看上去是寡言少语的人。
她觉得这个男人似乎过于老成,但毕竟是阿满要嫁的人,她真心希望这个与原主相识了十多年,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能过的幸福。
迎亲队伍一路吹吹打打将新娘送去夫家,后面跟着几个挑夫,担子里是一口新打的铁锅、一对樟木箱,刘满仓则提着一对系上红绳的生鸡走在前头。
在阿满家吃过出阁酒,宋长仁让云蘅夫妇回家吃个便饭。
自她出嫁后,青桐也懂事不少。忙时帮着阿爹侍弄田地,闲时把家里收拾的干净利落,有时也挑灯夜绣,只有烧菜这方面一塌糊涂。
云蘅熟练地挽起袖子,掀开锅盖,见里面还放着早上吃剩的两个馒头。
宋砚辞将二姐青桐拖过来,踮起脚尖拍了拍她的肩膀,少年老成说道:“跟阿姐好好学着点,我和爹委屈些没关系,只怕你以后嫁了人被嫌弃。”
宋青桐没好气地抬手给他一记爆栗:“有的你吃就不错了,还敢嫌弃我!”
“我这也是为你好!”宋砚辞吃痛地捂着脑袋朝她做了个鬼脸。
这对姐弟俩凑到一处便时常拌嘴,云蘅已经习惯。
青桐手里还捏着方才绣了一半的手绢,她递到云蘅面前,小心翼翼地问道:“阿姐,你看我的绣工可有长进?”
云蘅擦净手,接过她的手绢见上面勾了朵春日牡丹,她点头称赞:“嗯,针脚细密,栩栩如生,不过在配色上还要下功夫好好琢磨。”
宋青桐得了阿姐的认同,早忘记砚辞让她好好跟阿姐学厨艺的事,开心的捧着那手绢蹦蹦跳跳的出去了。
云蘅烧了三道菜,菌菇蒸鹿脯,鲥鱼炖豆腐、腴香煨茄,外加一碟炒花生,又从地窖抱出一坛新酿,开坛时口感醇香。
饭桌上,宋砚辞吃得狼吞虎咽,一边含糊不清道:“我巴不得阿姐日日回来。”
阿姐出嫁后,二姐宋青桐的厨艺不敢恭维,他无比怀念阿姐的手艺。
“说的什么混话呢?”
宋长仁一筷子敲他脑门上:“你阿姐和你姐夫好着呢,”说完又朝自家女婿赔笑道:“凛州莫计较,这小子学是白上了。”
出嫁的女子可不兴三头两日回娘家,会被人当闲话笑料。
赵凛州只是微微一笑,倒也没在意。
宋青桐脸色涨红,恼怒的瞪了弟弟一眼,以往她仗着阿姐没出嫁,懒得学着做菜。这会遭到弟弟明目张胆的嫌弃,心里倒是有些不服气了。
云蘅想着,阿爹如今身体已经大好,喝点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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尝个味也不打紧,便往阿爹和赵凛州碗里倒了些酒,青桐从没喝过酒,央着阿姐要尝一点榴火烧。
宋砚辞年纪小些又读书,宋长仁更不许他沾酒,他也只能眼巴巴望着。
赵凛州端起碗,这酒色观之,泽如朝霞,清亮微透,呈温润的琥珀色,轻嗅果香清逸,酒香醇厚沉静,幽雅沁人。
云蘅一直注意着他的表情,问道:“如何?”
初饮似浆,后劲绵长。赵凛州放下了碗。
“不错。”
见他也不吝啬于夸赞,云蘅心里悄然升起一丝得意。
宋长仁浅饮半碗,意外发觉这酒比村里的老糟烧要温和醇香,不易上头,一碗下肚仿佛能让五脏六腑即时褪去秋日的寒意。
云蘅擅长酿酒,自认酒量不低,但是低估了这具滴酒不沾的身体,仅两碗酒下肚,她白皙的脸蛋就染上一丝绯色,看人都变得重影。
傍晚,赵凛州背着半醉的云蘅踏着暮色回家。
天边的云烧成了赤金色,又渐渐褪作灰烬般的暗红,远山沉寂,旷野的风吹过来,掀起两人的衣角。
她伏在男人宽阔的肩背上,只觉得脑袋沉甸甸的,浑身无力阖上眼皮想睡觉,脑子却又异常清醒,回想起前世种种,眼泪突然决堤。
男人脚步一顿,明显感觉自己背上被泪水洇湿大片,伴随着她断断续续的抽噎,他眉头微微一皱,叹息了声。
“怎么哭了?”
云蘅没有说话,想起前世那些伤心的往事,眼泪无声的肆意流淌。
醉意仿佛成了最好的宣泄口,她伏在男人背上身体微微颤抖。
年少时跟着阿父颠沛流离的疾苦,在傅府为求生存如履薄冰的艰辛,在密室遭受剥皮割舌的酷刑……她终究没能活下来,现在却又以另一具身体安然的活着。
赵凛州并不知背上的女人为何突然就哭了,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哽咽声,似是悲苦伤心至极,也罢,总有些情绪需要借酒抒怀。
回到家,云蘅吐了好几回,被赵凛州扶着回屋时,只觉得脚下轻飘飘的,浑身一点劲儿都提不起来,躺在床上便不想动弹了。
她带着醉意,眸色迷蒙的转过头看向赵凛州:“你若不是时常冷着一张脸,有时说话也不中听,其实人还不错。”
“赵凛州,我攒了好些钱…”
赵凛州愣住,诧异的扬眉,却见云蘅虚晃的伸出两根手指,唇角抿着笑容,开心道:“有……二十两啦!”
赵凛州瞬间平静下来,哦,攒了不少钱,指的是二十两。
云蘅继续掰着手指数:“再努力攒多些,攒到五十两、一百两…咱们就可以重新盖一座白墙青瓦的新屋。”
前世的记忆在脑海里翻涌,她眼神恍惚道:“以前我也住过碧瓦朱甍的府邸,却觉得远不如今日柴门农舍的温情和暖……”
“冬榛焚野,春蘖叩石……”她喃喃低语。
赵凛州皱紧眉头听着她胡言乱语,终是叹息一声。
将她不安分的手脚束回床上,打了盆清水回来替她洗脸,又擦净了手脚,云蘅脸颊绯红,纤长浓密的睫毛下眼皮红肿,双眸微阖着显然睡着了。
37. 送上来的仇人
他刚要起身,床上的人一双柔软双臂突然揽住他的腰,将脑袋亲昵的贴在他后背,闭着眼,嘴里无意识的咕哝着:“舒服……”
赵凛州的身体蓦然一僵,这是将他当成枕头了?
他坐着没动,身体紧绷,片刻之后,直到那均匀的呼吸声响起,他才轻轻掰开她环在自己腰间的双臂,然后替她盖好被子,灭了烛火。
自己则拿上衣衫去溪涧洗了澡,回来卷了铺盖置在地上也睡下。
翌日醒来,云蘅觉得脑袋有点儿疼。
她揉着额角,隐约记得自己昨天傍晚好像饮的多了,又好像是……赵凛州一路背着她回来的?
她走出屋子,看见赵凛州正端了早食从灶房出来,脸上难得有些窘迫,低声说道:“昨日给你添麻烦了。”
赵凛州将朝食摆在桌上。
抬头瞥了她一眼,淡淡道:“你酒品不好,以后少喝。”
桌上是两样清粥小菜,云蘅听了的他的话更是满脸羞愧,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我昨晚没说什么,或做什么不好的事吧?”
昨晚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她一点印象也没有。
赵凛州偏过头,状似在回忆:“唔……说你攒了二十两。”
云蘅嘶地倒抽一口冷气。
她这张破嘴,怎么把自己攒多少钱给说出来了!
云蘅脸上闪一丝懊恼的神色。
赵凛州见此,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随即迅速恢复如常。
“你昨日说要去趟镇上,我今日无事可陪你去。”
云蘅想起她昨日在娘家饭桌上聊到过这个事,地窖的那批酒是时候可以开坛了,她还答应带上青桐,看看能不能将她绣好的十几条手绢卖出去。
“那今日便有劳你了。”她言语客气。
十二坛酒,用骡车拉到镇上恐怕要费一番体力。
阿爹的病虽然好转了不少,她却不想他操劳,但光靠她和青桐怕是拉不动。
两人吃过饭后,云蘅忽然闻到自己身上好似还有昨夜残留的酒味。她忙去灶房烧了锅热水,提到屋子。洗完澡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后才出门。
宋青桐头天知道阿姐要带她去镇上,早早起来收拾好,宋砚辞去了学堂,阿爹也下地了,只有她在家翘首以盼的等着。
赵凛州和云蘅来到娘家后,三人便合力将地窖的酒一坛坛搬到骡车。
一行三人来到镇上,云蘅为妹妹找了个小摊的位置,这里聚集的多数是广陵镇附近方圆十里的妇孺,姑娘们卖香囊、鞋垫、头绳,妇人卖草席、箩筐、扫帚,还有的汉子贩柴火、咸菜、鱼干等等。
宋青桐有些忐忑的挎着装有手绢的篮子坐在边上等着人光顾。
赵凛州则赶着骡车,将云蘅和那批酒送去揽香楼卸下后便牵着骡子去对面。
他这次出来也带了些山货,有些许麝香、穿山甲鳞片,可以出售给药材铺换点碎银,云蘅将自己这些日子采的药草也一并托给他。
钱掌柜亲自迎了出来,热络道:“姑娘这次又酿了什么好酒?”
云蘅笑道:“这里拢共十二坛榴火烧,掌柜的可先尝酝。”
钱掌柜通过观色、闻香、品味、评韵等一系列的动作,最后惊喜的连连点头:“果是好酒!姑娘,两百五十文一坛,今后每月供二十坛,如何?”
云蘅心中一定,却摇头浅笑:“三百文一坛实价,且每月最多十坛。此酒须依古法,汲中秋夜露水酿制,急不得。况且您也知道咱们大昭的规矩,我若没有县衙钤印的官凭,这些酒可不敢大量私酿。”
在大昭,私酿酒水,如没有“曲引”、使用私曲、官曲且超量酿造、未挂“沽牌”售酒等,一旦被官府查获,刑罚从杖责、罚没家产到流放不等。
钱掌柜伸手抚着颌须,思索片刻:“这个简单,我与那县衙的师爷有几分交情,自有办法帮你拿到官凭,不过……”
他眼里闪过精明,一只手却飞快的拨弄算珠:“作为报酬,这十二坛酒我得压两成价…一共是两千八百八十文,凑个整,算二两八钱银子如何?”
云蘅她深知申请官凭的流程繁琐,需向当地县衙的“酒务”提交文书,申请成为“酒户”,再缴纳一笔特许经营税和酒税,才能获得“曲引”和“税钞”。
她如今没有人脉,想凭一己之力办下来,怕是不易,钱掌柜愿意帮忙更好。
但是这压两成的价有些狠了,她面露苦笑道:“掌柜的,您是行家,这酒是上等陈酿,酒曲药材,柴火人工、陶坛、封泥……林林总总皆要成本,可否在二百八十文上容情?让小女子好歹有个微利,能把这手艺传下去。”
末了,她又补了句:“另外,这酒坛是上好陶瓮,押金每坛二十文,您退坛时我再返还。您看可公道?”
钱掌柜见这姑娘不好糊弄,只得折中谈:“也成吧!要不是看在你手艺好,换别人我可给不了这个价!”
云蘅暗暗松了口气,正在此时,一个醉醺醺的声音传来。
“小二,上…上酒,再来两壶,上次的晚来秋还有…有没有?”
今日酒楼的人尚不算少,他大声嚷嚷还捶桌子,带着点借酒发疯的狂躁,立刻就吸引了邻座客人的目光。
云蘅也循声看过去,只一眼,她便目光微凝。
伏在桌上喝得烂醉的人可不正是王员外的次子,王允之。
钱掌柜招手叫来店小二:“去跟他说上次的‘晚来秋’没了,待会给他上一壶榴火烧,不过上次欠的账可得先结了。”
他不知这王家公子与云蘅之间的仇怨,低声跟云蘅说道:“这王家公子自从上次喝过你酿的晚来秋,便上瘾了般天天来问,听说前阵子王员外带着长子巡视名下各庄子,大有将家业传给他兄长得意思,他便天天来我这揽香楼买醉。”
他低头拨了下算盘,看看这纨绔子还剩多少账没结清,一边摇头晃脑叹道:“自己烂泥扶不上墙,在我这酒楼喝多了不算,还经常跑去勾栏院跟妓子厮混一堆,我是王员外也气死!”
店小二过去安抚了两句,回来时听见自家掌柜的话,嗤笑一声:“就他一个妾生的庶子,竟还妄想接管家业?”
云蘅听着钱掌柜和店小二的话,衣袖下的手渐渐攥成拳,这王允之前头害了这具原身,知她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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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还敢找上门想强娶,简直欺人太甚!
她因无权无势,一直无法将这恶棍绳之以法……
云蘅正想着该怎么报复这王允之,脑海里突然有个念头一闪而过,想起先前看过的两文钱一本的医经里记载了一种“蚀髓散”的制作和解毒之法,她微微眯起眼,唇边泛起冷笑,不如就拿这王允之做个试验!
赵凛州还没回来,她出了揽香楼,去找街边的异域商贩购买特制的香料,又去隔壁药铺抓了些阴凝草、寒水石的药草研磨成粉末。
再换了身衣裳回来揽香楼时,那王允之果然还在,她从家里出来时骡车上就搁着赵凛州带的箬笠,此时她取来带上,用一半张轻纱蒙了脸就在男人桌前坐下。
“这位公子,我陪你喝两杯?”
王允之原本出门身边都跟着两个小厮,今日他嫌烦将他们打发了不让跟着,一人在这喝的醉醺醺,此时两眼迷离,看人也不太真切。
他脸色驼红,打了个酒嗝,伸手指着云蘅脸上的轻纱:“陪公子喝酒有什么难,把面…面纱摘了!本公子看…看看你长得什么样!”
云蘅对他的话不予理会,只是轻笑一声,慢条斯理把他面前的酒杯满上,柔声道:“公子,这是榴火烧,酒温润、醇厚,入喉少辛辣,可多饮些无妨。”
王允之:“本公子不…不怕。”
云蘅早趁他不注意在酒里下了蚀髓散,又怕这东西是那两文钱一本的医药典籍杜撰的骗人药方没效果,第二杯酒里又加了大剂量的马钱子。
见他两杯下去已经彻底醉倒在桌上,云蘅试探的叫了三声,人事不省。
她微眯起眼,唇边渗出一丝冷笑,转身悄然离开。
钱掌柜见今日生意好,王公子自己醉倒在那霸占着一张桌子。便叫店小二速去王员外家通报一声,把他家这个二世祖给接回去,别耽误他做生意。
小二很快便去了,回来时跟着王员外派来的两个小厮。
两小厮架着他家公子正准备走,恰在这时酒楼外来了三名中年男子,各牵着一匹马,店里忙忙钱掌柜不得不亲自迎客。
“三位客官里面请,要吃点什么?”
但凡做生意的人都有点眼力,钱掌柜自然也打量出了眼前这三位客人虽看似远道而来,风尘仆仆,那衣着和气势却彰显着非富即贵。
只因为首的男人昂首阔步,面容严肃,隐隐有大将风范,他腰间悬着一块色泽通透的玉佩,打的梅花络子,以黄金衔环,一看就知价值不菲。
在广陵镇这种小地方,几时见过这般大人物?
他负手走进来,先抬头打量了一眼酒楼,颔首道:“就这儿吧。”
其他两个随从均背着包袱,以他的话唯令是从,扔了一锭银子给钱掌柜道:“将外头的马匹喂饱,来一壶酒,上几道你们酒楼的拿手菜。”
钱掌柜见到这锭远超费用的银子,立刻眉开眼笑,连声答应,并吩咐小二用上好的草料和豆子精心喂马。
酒楼里上菜倒是很快,不出半刻钟,几样招牌菜都上个齐全。因是难得少见的贵客,钱掌柜的亲自招待:“三位客官可还要点别的什么?”
38. 得罪不起的人
三人中的另外两人坐着没动,只等坐主位的中年人先夹了一箸菜尝两口,他们俩才开始动筷,吃了两口发觉都是地方菜色,不甚出奇。
为首的中年男人也没吃几口,便放下了筷子,其他两人见状,皆关切的问:“可是不合爷的口味?”
男人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顺手倒了杯就径自喝起来。他初尝第一口却有些怔愣:“掌柜的,你们这酒……”
钱掌柜立刻紧张道:“这是我们酒楼新上的榴火烧,若是不合您的口味,我立即叫人重新换一种酒。”
中年男人没言语,又细品一口,感觉跟京都那处有名的酒坊酿出的“桑落酒”味道颇有些相似,广陵镇这种小地方竟也能出这种佳酿也是罕见。
“店家,你这酒味道不错。”
钱掌柜听了这话喜上眉梢,心道那宋姑娘真是拥有一双巧手,他庆幸自己当时慧眼识珠与她达成了合作,不然这酒若是送去了别家酒楼,别家的生意水涨船高,他这揽香楼的营收怕要折不少。
“客官若是喜欢,一会给您送两壶,带着路上解解乏。”
他是个懂做生意的人,送出去两壶酒,说不定经了大人物的口口相传,他这家广陵镇的揽香楼将来会名声大噪。
王员外很快派了两个小厮过来,王允之醉倒在桌上,被小厮大力扶着往外走,他却半醉半醒似的耍起酒疯。
“别豋我,我我…不挥去……”
他舌头像打了结,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些的浑浊气音。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一把推开两个小厮,又转过身去跌跌撞撞的走了两步,眼开就要一头栽在那三位客官的桌上。
其中一名护卫眼疾手快,横臂猛地的一挡。
只听见“砰”的一声闷响。
王允之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门上,他原先趴着的那张桌上裂开两半,瓷杯摔在地上砸得粉碎,茶水四溅。
钱掌柜一看不得了,赶紧出来劝阻:“三位客官消消气,这员外家的王公子三两黄汤下肚就醉成这样,冲撞了三位勿见怪。”
说着朝那两个小厮使了个眼色,两个小厮赶紧爬起来,上前扶起他家公子,嘴里急喊道:“公子你没事吧?快醒醒,我们扶您回去!”
王允之此时酒醒了几分,还有点神志不清,他像一滩烂泥,顺着墙壁往下滑,嘴角溢出血丝,指着那三人大怒道:“你们是谁?竟敢打我,知不知道我爹是谁?”
他这会酒醒了几分,也不口吃了,推开两个小厮的搀扶,想自己站起来,却隐隐觉得两腿酸胀发麻,刚直起腰咚一声又双腿无力的跌坐在地上。
出手的那人丝毫不惧,冷冷瞧着他:“你爹是本地县令又如何?”
王允之抬起颤抖的手指着对方,嚣张的喊:“我爹能……能治你的罪!”
“大胆!”那护卫厉声呵斥,正准备拔刀。
另一名护卫道:“算了,不过一个喝醉的酒鬼,别扰了大人吃饭的兴致。”
桌上那位爷依旧面不改色的喝着酒,说道:“地方官的风宪之责,是监察官员的职责不归我们管,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我们去办!”
那护卫这才应声倒回来坐下,却又听那王允之出口即道:“我爹是员……”
话还没说完,两个小厮连忙捂着他的嘴,一边对那三位陪着不是,又安抚着自家公子:“公子你醉了,咱们快回去,老爷可着急了!”
两个小厮也是有眼力见的,见这三位竟连县太爷都不怕,更不用说他们员外老爷了,知道恐怕是帝都来的人,得罪不起,二话不说架起他们家公子就走。
钱掌柜走上来,语气恭敬地问道:“三位爷,还有两间上房,今晚住店吗?”
同桌三人,其中一人低声询问道:“爷,再往北数百里就是烬烽城了,还得两日才能到馆驿,咱们今夜要在这里住一宿么?”
他们一路从阙京赶到这里,数千里路走了大半月,距离上一个馆驿歇息还是五六天前的事,这会不但人乏,马也累了。
为首的中年男子沉着脸,摇了摇头,一脸严肃:“不住了,边关事态紧急,恐怕我们得连夜上路!”
大昭一月前接到东夷的探子来报,边境战事才停歇一年不到,东夷却又开始集结大军,准备进攻边境,若是他们攻破了烬烽城,抚州危矣!
那两人听完,相视一眼,不敢耽搁,另一人出了酒楼去购些干粮,其中一人见他们爷对这酒没少喝,便忙唤来钱掌柜:“这酒给我们捎上两壶。”
钱掌柜立即应道:“好咧,三位爷,榴火烧两壶,马上备妥!”
他打定主意这两壶酒白送与对方不收钱,怎奈那名大人的手下却坚持塞给他两壶酒钱,他也只打消先前的念头,勉强收下了。
宋青桐第一次出摊,初时面皮还有些薄,别人问价总是脸红耳热的嗫嚅着比划两个手指,后来渐渐学着旁边的卖鞋垫的大娘,也能开口与人交谈。
云蘅回来时,她篮子里的手帕就卖的七七八八了,宋青桐高兴的收拾好东西,挽着她的胳膊,兴奋地掰着手指数道:“阿姐,我今天赚了……两百五十文钱!”
云蘅温柔的夸赞:“第一天开张就挣了钱,很不错的!”
“我想给你和姐夫买点什么……”
宋青桐摇着她的胳膊,竟有几分撒娇的意味。
这丫头真是……有点钱就想着别人。
云蘅眼中漾起笑意,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好意心领啦,我和你姐夫缺啥我们自己就买了,还不用你来花费,这点钱你就先自己攒着吧!”
她领着妹妹又逛了遍街市,问她家里可缺些什么,宋青桐牢记阿爹的吩咐,如今阿姐已嫁人了,不能再叫她为娘家花费,故而只摇头说什么也不缺。
云蘅心知她不会主动要东西,想着今日卖的酒也挣了点,便去肉摊割了两斤肥瘦相间的羊肉给妹妹带回去,这个时节炖羊肉正温补。
姐妹俩在街口等赵凛州,不多久就见他牵着骡子过来,将卖掉药材换的钱,递给云蘅:“这是一两碎银,另外我跟掌柜要了张单子,日后你可以照着单子上所需,定向采集药材铺近期稀缺的药材,这样价高些。”
云蘅伸手接过单子,看了两眼,惊讶道:“还是你的周到!”
她先前没有想到这点,倒是疏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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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回去的路上,宋青桐想起一事:“对了,阿姐,方才我在街上卖手绢时好似看见了阿满姐。”
云蘅微微皱眉:“你确定是阿满?”
宋青桐犹豫着,又有些不确定:“看样子像是她,就在我边上不远的地方摆摊儿,我正想过去瞧瞧,就听见阿姐你喊我,再转头去看人就不见了。”
她说完又自我否定的摇头:“也可能是我看错了,阿满姐嫁到镇上,夫家经营着打铁铺子,应该是吃穿不愁,哪会出来抛头露面挣生计……”
“兴许是你看错了。”云蘅笑了笑,没将这事放在心上。
回到村里,夫妇俩先将青桐送到娘家,再回自己家。
云蘅将饭菜摆上桌,今晚做了脍羊腩、麻油烧鸡、地耳炒蛋,她将菜量控制的精细,每样菜色分量不多,足够两人吃。
赵凛州正在窝棚给山客洗涮鬃毛,喂好干净的草料,照顾的无微不至。
云蘅倚在门边,下意识地用手指卷着发梢,目光落在窝棚里照料骡子的男人,不知是否因常年上山打猎的缘故,他的身形看上去要比一般男子结实挺拔,静穆沉寂,稳如远山……
赵凛州放下手里的活,起身洗净手走过来,见桌上饭菜丰盛有些略感意外,知她卖掉那十来坛酒定是挣了些银两。
两人坐下后,他突然说道:“我明日要去山里一趟,这趟时间有点久,你先回娘家住几日。”
云蘅不解,疑惑问道:“为何要去这么久?”
赵凛州也不说原因,只道:“三五日不准,等我回来了自会去接你。”
他没有告诉云蘅,他发现山里有大物的踪迹,猎到了或能有一笔不菲的收入,不过太危险,说了怕她徒生担忧,故而这会没说。
云蘅知道他凡事有自己的主张,他不愿说,自己便对此也不多问,只叮嘱他深山野林常有无法预料的危险,要多加小心。
是夜,一弯早生的淡月,已悄然挂上疏朗的枝头。
云蘅在油灯下算着今日的进账。
十二坛酒共计卖了三千三百六十文钱,也就是三两三百六十文,扣除成本一两八十文,利润是二两二百八十文,加上托赵凛州卖的草药,拢共三两银子。
有了官凭以后,便可以放心大胆的酿酒,别人家的酒曲至少要捂十五天至一个月才能用,她秘制的曲最快七八日就成了,且能保持酒香不差,酒味醇厚。
钱掌柜定了下一批二十坛,按二百八十文一坛,合计能挣五两六十文钱,扣除成本,净利也有三两五十文钱银子。
她想先慢慢攒着,等攒够了一百两,便带着阿爹和弟妹在镇上买个二进的宅子,盘个铺子雇两个长工,靠着这门手艺做长期营生。
赵凛州进来时见她正将银两收好,弯腰藏在床底的瓦罐里。
他难得夸赞一句:“先前是我误会了,你手巧,酿酒这个活倒是个好营生。”
云蘅转头,也不避着他,大方的笑道:“待半载之期后,我自会将你娶我时,下聘的礼金一道还你。”
赵凛州微微扬眉,不置与否。
十两银子罢了,那点钱,他并不看在眼里。
39. 得罪不起的人
三人中的另外两人坐着没动,只等坐主位的中年人先夹了一箸菜尝两口,他们俩才开始动筷,吃了两口发觉都是地方菜色,不甚出奇。
为首的中年男人也没吃几口,便放下了筷子,其他两人见状,皆关切的问:“可是不合爷的口味?”
男人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顺手倒了杯就径自喝起来。他初尝第一口却有些怔愣:“掌柜的,你们这酒……”
钱掌柜立刻紧张道:“这是我们酒楼新上的榴火烧,若是不合您的口味,我立即叫人重新换一种酒。”
中年男人没言语,又细品一口,感觉跟京都那处有名的酒坊酿出的“桑落酒”味道颇有些相似,广陵镇这种小地方竟也能出这种佳酿也是罕见。
“店家,你这酒味道不错。”
钱掌柜听了这话喜上眉梢,心道那宋姑娘真是拥有一双巧手,他庆幸自己当时慧眼识珠与她达成了合作,不然这酒若是送去了别家酒楼,别家的生意水涨船高,他这揽香楼的营收怕要折不少。
“客官若是喜欢,一会给您送两壶,带着路上解解乏。”
他是个懂做生意的人,送出去两壶酒,说不定经了大人物的口口相传,他这家广陵镇的揽香楼将来会名声大噪。
王员外很快派了两个小厮过来,王允之醉倒在桌上,被小厮大力扶着往外走,他却半醉半醒似的耍起酒疯。
“别豋我,我我…不挥去……”
他舌头像打了结,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些的浑浊气音。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一把推开两个小厮,又转过身去跌跌撞撞的走了两步,眼开就要一头栽在那三位客官的桌上。
其中一名护卫眼疾手快,横臂猛地的一挡。
只听见“砰”的一声闷响。
王允之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门上,他原先趴着的那张桌上裂开两半,瓷杯摔在地上砸得粉碎,茶水四溅。
钱掌柜一看不得了,赶紧出来劝阻:“三位客官消消气,这员外家的王公子三两黄汤下肚就醉成这样,冲撞了三位勿见怪。”
说着朝那两个小厮使了个眼色,两个小厮赶紧爬起来,上前扶起他家公子,嘴里急喊道:“公子你没事吧?快醒醒,我们扶您回去!”
王允之此时酒醒了几分,还有点神志不清,他像一滩烂泥,顺着墙壁往下滑,嘴角溢出血丝,指着那三人大怒道:“你们是谁?竟敢打我,知不知道我爹是谁?”
他这会酒醒了几分,也不口吃了,推开两个小厮的搀扶,想自己站起来,却隐隐觉得两腿酸胀发麻,刚直起腰咚一声又双腿无力的跌坐在地上。
出手的那人丝毫不惧,冷冷瞧着他:“你爹是本地县令又如何?”
王允之抬起颤抖的手指着对方,嚣张的喊:“我爹能……能治你的罪!”
“大胆!”那护卫厉声呵斥,正准备拔刀。
另一名护卫道:“算了,不过一个喝醉的酒鬼,别扰了大人吃饭的兴致。”
桌上那位爷依旧面不改色的喝着酒,说道:“地方官的风宪之责,是监察官员的职责不归我们管,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我们去办!”
那护卫这才应声倒回来坐下,却又听那王允之出口即道:“我爹是员……”
话还没说完,两个小厮连忙捂着他的嘴,一边对那三位陪着不是,又安抚着自家公子:“公子你醉了,咱们快回去,老爷可着急了!”
两个小厮也是有眼力见的,见这三位竟连县太爷都不怕,更不用说他们员外老爷了,知道恐怕是帝都来的人,得罪不起,二话不说架起他们家公子就走。
钱掌柜走上来,语气恭敬地问道:“三位爷,还有两间上房,今晚住店吗?”
同桌三人,其中一人低声询问道:“爷,再往北数百里就是烬烽城了,还得两日才能到馆驿,咱们今夜要在这里住一宿么?”
他们一路从阙京赶到这里,数千里路走了大半月,距离上一个馆驿歇息还是五六天前的事,这会不但人乏,马也累了。
为首的中年男子沉着脸,摇了摇头,一脸严肃:“不住了,边关事态紧急,恐怕我们得连夜上路!”
大昭一月前接到东夷的探子来报,边境战事才停歇一年不到,东夷却又开始集结大军,准备进攻边境,若是他们攻破了烬烽城,抚州危矣!
那两人听完,相视一眼,不敢耽搁,另一人出了酒楼去购些干粮,其中一人见他们爷对这酒没少喝,便忙唤来钱掌柜:“这酒给我们捎上两壶。”
钱掌柜立即应道:“好咧,三位爷,榴火烧两壶,马上备妥!”
他打定主意这两壶酒白送与对方不收钱,怎奈那名大人的手下却坚持塞给他两壶酒钱,他也只打消先前的念头,勉强收下了。
宋青桐第一次出摊,初时面皮还有些薄,别人问价总是脸红耳热的嗫嚅着比划两个手指,后来渐渐学着旁边的卖鞋垫的大娘,也能开口与人交谈。
云蘅回来时,她篮子里的手帕就卖的七七八八了,宋青桐高兴的收拾好东西,挽着她的胳膊,兴奋地掰着手指数道:“阿姐,我今天赚了……两百五十文钱!”
云蘅温柔的夸赞:“第一天开张就挣了钱,很不错的!”
“我想给你和姐夫买点什么……”
宋青桐摇着她的胳膊,竟有几分撒娇的意味。
这丫头真是……有点钱就想着别人。
云蘅眼中漾起笑意,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好意心领啦,我和你姐夫缺啥我们自己就买了,还不用你来花费,这点钱你就先自己攒着吧!”
她领着妹妹又逛了遍街市,问她家里可缺些什么,宋青桐牢记阿爹的吩咐,如今阿姐已嫁人了,不能再叫她为娘家花费,故而只摇头说什么也不缺。
云蘅心知她不会主动要东西,想着今日卖的酒也挣了点,便去肉摊割了两斤肥瘦相间的羊肉给妹妹带回去,这个时节炖羊肉正温补。
姐妹俩在街口等赵凛州,不多久就见他牵着骡子过来,将卖掉药材换的钱,递给云蘅:“这是一两碎银,另外我跟掌柜要了张单子,日后你可以照着单子上所需,定向采集药材铺近期稀缺的药材,这样价高些。”
云蘅伸手接过单子,看了两眼,惊讶道:“还是你的周到!”
她先前没有想到这点,倒是疏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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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蘅微微皱眉:“你确定是阿满?”
宋青桐犹豫着,又有些不确定:“看样子像是她,就在我边上不远的地方摆摊儿,我正想过去瞧瞧,就听见阿姐你喊我,再转头去看人就不见了。”
她说完又自我否定的摇头:“也可能是我看错了,阿满姐嫁到镇上,夫家经营着打铁铺子,应该是吃穿不愁,哪会出来抛头露面挣生计……”
“兴许是你看错了。”云蘅笑了笑,没将这事放在心上。
回到村里,夫妇俩先将青桐送到娘家,再回自己家。
云蘅将饭菜摆上桌,今晚做了脍羊腩、麻油烧鸡、地耳炒蛋,她将菜量控制的精细,每样菜色分量不多,足够两人吃。
赵凛州正在窝棚给山客洗涮鬃毛,喂好干净的草料,照顾的无微不至。
云蘅倚在门边,下意识地用手指卷着发梢,目光落在窝棚里照料骡子的男人,不知是否因常年上山打猎的缘故,他的身形看上去要比一般男子结实挺拔,静穆沉寂,稳如远山……
赵凛州放下手里的活,起身洗净手走过来,见桌上饭菜丰盛有些略感意外,知她卖掉那十来坛酒定是挣了些银两。
两人坐下后,他突然说道:“我明日要去山里一趟,这趟时间有点久,你先回娘家住几日。”
云蘅不解,疑惑问道:“为何要去这么久?”
赵凛州也不说原因,只道:“三五日不准,等我回来了自会去接你。”
他没有告诉云蘅,他发现山里有大物的踪迹,猎到了或能有一笔不菲的收入,不过太危险,说了怕她徒生担忧,故而这会没说。
云蘅知道他凡事有自己的主张,他不愿说,自己便对此也不多问,只叮嘱他深山野林常有无法预料的危险,要多加小心。
是夜,一弯早生的淡月,已悄然挂上疏朗的枝头。
云蘅在油灯下算着今日的进账。
十二坛酒共计卖了三千三百六十文钱,也就是三两三百六十文,扣除成本一两八十文,利润是二两二百八十文,加上托赵凛州卖的草药,拢共三两银子。
有了官凭以后,便可以放心大胆的酿酒,别人家的酒曲至少要捂十五天至一个月才能用,她秘制的曲最快七八日就成了,且能保持酒香不差,酒味醇厚。
钱掌柜定了下一批二十坛,按二百八十文一坛,合计能挣五两六十文钱,扣除成本,净利也有三两五十文钱银子。
她想先慢慢攒着,等攒够了一百两,便带着阿爹和弟妹在镇上买个二进的宅子,盘个铺子雇两个长工,靠着这门手艺做长期营生。
赵凛州进来时见她正将银两收好,弯腰藏在床底的瓦罐里。
他难得夸赞一句:“先前是我误会了,你手巧,酿酒这个活倒是个好营生。”
云蘅转头,也不避着他,大方的笑道:“待半载之期后,我自会将你娶我时,下聘的礼金一道还你。”
赵凛州微微扬眉,不置与否。
十两银子罢了,那点钱,他并不看在眼里。
40. 造的什么孽
翌日吃过朝食,赵凛州背上弓箭,带上水囊以及一把随身携带锋利的短刀。云蘅给他准备了几日的干粮并几块肉铺包好。
“我白日回来家里,天黑后再回娘家住。”
毕竟家里还有骡子、那头小猪以及养在鸡舍的那几只鸡都需要有人照料,何况这两日她也得着手酿下一批酒。
赵凛州嗯了一身,没多说什么,带好口粮就出门了。
云蘅给骡子添上草料,喂了鸡,收拾好屋子,便锁好门回娘家。
钱掌柜订下的二十坛,光靠自己一人忙不过来,她便跟家人商量了。
宋砚辞主要以学业为重,妹妹青桐倒是说可以放下手头的绣活先帮她酿酒,阿爹说秋收后便农闲了,他也可以搭把手。
云蘅想着还得得多两个人手才行,便去隔壁找了张叔的媳妇于娘婶子,幸好这会她也闲着,答应了帮忙。
她又想起花婶子,便去她家打听了下,赶巧碰上老两口不在,就一个满仓哥他媳妇,她已然有了身子,正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悠闲的磕着瓜子。
云蘅说了来意,那新媳妇一副懒洋洋的样子躺在藤椅上,往地上吐了瓜子皮,浑不在意的道:“去溪边打猪草了。”
她来到山脚下的一处河溪,果然看见前面的溪渠里,有个老妇人半挽着裤管在冷冽的风中俯下身去割猪草,不时的直起身捶了捶腰。
她上前唤了一声:“花婶!”
老妇人抬头看见她,一张瘦黑的脸庞立时露出了笑:“哟,云丫头回娘家了?”
“相公进山了,让我回娘家小住两日。”
云蘅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笑道:“花婶,不知道你最近可有空闲,我有个活想请你帮忙,二十文一日,管两顿饭。”
花氏一听瞪大眼,狐疑的上下打量着她,问道:“二十文一日,还管两顿饭?你这傻丫头是发财了?”
云蘅摇头,笑道:“哪里,不过是想尝试酿些酒水,看能不能贴补一下家用。您也知道凛州是猎户,我自己也总得找些活计做。”
花氏点头:“我也听说你不知从哪学来方子,先前竟酿了些酒水拿去镇上卖,你夫家没田地,你找些活计做也是好事。”
村里都知云蘅嫁了穷猎户,连花氏也觉得有些可惜,一想起她家阿满,幸好她夫婿在镇上有间打铁的铺子,日子总不至于太差。
花氏踩上田埂,双腿冻的通红,嘴上答应的爽快:“採秋菊罢了,花婶子得空就去给你帮忙,哪用给工钱,说出去就见外了!”
云蘅就怕她不肯收钱,索性摊开了讲:“这不是见外,虽採菊只消一两天的功夫却不轻松,这工钱定是要给的,我也叫了于娘婶子一块帮忙,花婶子若是坚持不愿要钱,我便请旁人帮忙了。”
花氏握着她的手说道:“那怎同?于娘毕竟是外人,你跟阿满自小一块长大,论关系肯定咱两家亲,花婶子怎能要你钱……”
云蘅将手抽出来,脸上佯装严肃道:“那我就更不好劳烦花婶子了。”
花氏见她是认真的,自己不答应,她怕也是要请别人,这工钱给了别人,倒不如请自家亲戚,她也就道:“行行行,你个犟丫头,花婶帮你就是了!”
云蘅这才笑开:“那说定了,婶子明日便来我家,我还有事就先走了,您也早些回去,别累着了。”
花氏上了年纪,身形干枯瘦弱,肤色灰暗焦黄,眼角的细纹彰显出历经了风霜的沧桑,枯黄的发色中夹着些许花白。
她看了看旁边的两个畚箕里只装到一半的猪草,脸上哀哀发愁,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许久她摆了摆手:“我待会就回,待会就回。”
云蘅才走了没多远,忽然听见身后噗通一声响。她瞬间回过头,却见花氏栽倒在溪渠里,她连忙跑回去,连裙摆都没来得及提,慌忙跳下水里将她扶起:“花婶子,你没事吧?”
“我……”花氏被她搀扶着,头昏脑涨的说不出话来。
云蘅扶她到田埂上歇着,花氏只觉得头四肢无力,头晕目眩,嘴里却还念挂念这那两筐猪草:“猪草还没满呢。”
云蘅皱眉,这都什么样了还惦记着那两筐猪草!
赤脚大夫孙邈就住在不远,她将人扶过去的时候,大夫说花氏是劳累过度,好在当时身边有人,要是昏倒在溪渠里发现迟了后果严重。
桂氏煎好药给她服下,花氏这才感觉好些了,云蘅将她送回去,还没进门,就听见起柱的媳妇喋喋不休的嚷嚷声。
“你爹那老不死的东西眼瞎吗?扫了个地都扫不干净……”
“说过多少遍了,你爹娘吃的碗别和我们的放一起。”
“一会吃了饭你喂猪去……”
花氏看了眼搀着自己的云蘅,面色尴尬的说了句:“可能是起柱他又惹他媳妇生气了,她现在怀着身子,脾气大着呢。”
云蘅笑了笑没说什么,她正想让花婶子进去,自己先回去了,碰巧满仓哥的媳妇丁氏这会突然走了出来,见自家婆婆空着手回来,顿时拉下脸:“婆婆您出去了半天,半框猪草也没打回来啊?”
丁氏穿着碎花袄裙,挺着腰,孕肚已经显怀了,她下巴尖窄,眼单唇薄,皮肤是村里姑娘里少见的白净,却喜斜眼打量人。
云蘅解释道:“嫂子,花婶昏倒在溪渠里,我刚送她去孙大夫那拿了药。大夫说花婶子操劳过度,这段时间得好生歇息。”
丁氏斜着眼瞥了撇云蘅,却对自家婆婆阴阳怪气:“婆婆不舒服早说,叫去打个猪草也能昏倒,可比我这个怀着孕的媳妇还娇贵了!”
她知道这叫云蘅的丫头跟自家那小姑子要好,只是清丽脱俗的气质和落落大方的举止,倒是让她觉得有些碍眼。
花氏不理她,转头对云蘅强颜欢笑道:“既然来了,就留下吃个便饭吧,花婶子还没谢谢你,如果今天不是你,怕是我这条命要被天老爷收了去。”
云蘅婉拒道:“不了,家里我爹他们也还在等着我回去吃饭。”
花氏不好强留她,握着她的手,语气亲切道:“那改日阿满回来了,你定要过来我们家吃个饭。”
丁氏又是翘着嘴嘲讽:“家里豆腐炖白菜,口嚼糠咽菜,还好意思留人吃饭?”
当着打侄女的面,被自家儿媳妇落了脸面的花氏,终是忍无可忍,回嘴顶了一句:“嫁到我们家委屈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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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满仓正捧着碗出来,对他媳妇谄媚道:“媳妇,我娘做的这霉豆腐成了,我刚用辣子拌好,你尝尝,味道可好了……”
他见自己老母和云蘅站在门外,顿时愣住——
“娘,你回来了?”
花氏看看媳妇,又瞧了眼捧着碗侍候到跟前的儿子,气的扭过头:“你眼里只有你媳妇,哪里还看得见你娘,我就是死在外头你怕也不知道!”
丁氏又来劲了,挺着大肚子冷笑:“他眼里当然得有我这个媳妇,不然你们两个老货两腿一蹬的时候,谁照顾他下半辈子?”
连云蘅都紧皱眉头,觉得这话说得过于恶毒了。
尤氏更是气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索性跟儿媳撕破脸,破口大骂:“你个没教养的婊子,这田里的活都是我和老头子在干,哪样你主动沾过手?我儿娶你来可不是当祖宗供着……”
丁氏当即沉了脸,咣当一声,抢过大柱的手里的碗往地上一砸,猛摔了个四分五裂,抹着眼泪大哭:“你们刘家没一个好东西,我要回娘家……”
花氏吓了一跳,站在那脸色发白,呆呆看着儿媳妇扶着腰哭的鼻涕横流,又望了下她的肚子,不免有些担心没出世的孩子有个闪失。
刘满仓也不晓得他媳妇发这么大火,夹在两人中间,他左右为难,最后只能哀求的望着花氏:“娘,你还是少说两句吧。”
“你……你真是气死我了!”
花氏气极,一手捂着胸口,捶心肝似的嚎哭起来:“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养出你这么个没良心的粑耳朵,什么事都尽帮着你媳妇。”
她哆嗦着手指向外面,痛心道:“你阿爹还在田里头干活,早饭都没吃就出去了,现在都过晌午了,你也不晓得去把人喊回来吃饭,你是想饿死你老子啊,我和你爹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不孝子……”
一边大骂着一边抄起鞋底作势要打他,云蘅赶紧给劝住。
云蘅看着他们家这一番闹腾,站在那也不知所措。
最后,刘满仓好说歹说才安抚好他媳妇。
云蘅将花婶扶进屋里,让她好好歇着别累坏了身子,採菊的事她会另找人。
花氏这会确实是头昏脑涨,难受不已,方才又被气的不轻,想起明日要去给云蘅丫头帮忙的话,怕也是有心无力,便也不好再说什么。
云蘅走时,阿满的大哥刘满仓追了出来,语带感激道:“云蘅,多谢你今日把我娘送回来。”
“满仓哥……”
她欲言又止,瞧着院里丁氏假意哭诉,不时朝这边投来猜疑的目光,她只得轻叹了声:“平日里还是多关心关心你爹娘的身体吧。”
别的也不好再多说了,毕竟自己是外人,这事她也管不了。
从来只听说婆婆磋磨儿媳的,哪里想阿满她哥娶的这个媳妇,确实不是个省油的灯,有根叔花婶老两口以后怕是没舒坦日子过了。
她找花氏帮忙採菊,原本是想自己这工钱给被人挣,不如给阿满她娘,虽说只有两日的活,可多少挣点也总比没有强。
现在再找花婶帮忙,却不太合适了,她只能另寻他人,想来想去只得改道去问问二婶或者堂妹绫香。
41. 被人欺负了
云蘅来到二叔家时,只有二婶母女俩正在院里捡豆子。
她说了来意,尤氏一脸高兴,指使女儿道:“这当然没问题,绫香你左右也无事,明后两日便给你阿姐帮忙去。都是自家人,工钱不工钱的无所谓。”
云蘅知道二婶也就说说而已,该给的还是得给。
宋绫香却一脸不情愿:“我不去,我那幅鱼戏莲叶图还没绣完呢!”
“过两日再绣不成?”尤氏没好气道。
宋绫香低头捡着豆子,看也没看云蘅一眼,只冷声说道:“我就不去。”
云蘅微微蹙眉,她这番表现,不知是对自己有什么不满,却不勉强道,淡淡说道:“无碍的,二婶,我另找人也成。”
尤氏哪能让这钱给别人挣了,忙道:“甭找其他人了,这丫头不识趣,她不去,婶子我去给你帮上两日便是。”
云蘅微微笑着点头,也就这么说定了。
这两日天气好,于娘和尤氏一早就按云蘅的吩咐,待晨露晞干便挎这竹篮,去山坡上专拣那半开未开,花瓣密蕊黄的朵儿,用剪子小心剪下。
云蘅要求的细致,不但如此,还只採摘品相完好、颜色鲜亮、无虫蛀的花朵,并且採下的花朵要轻放于篮中,不可堆积过厚破坏了花瓣的完整。
她要求虽多,于娘本身是个做事细致的,尤氏手脚较粗,起先还怪嗔这大侄女太过精细,但想到人家是明说了给工钱的,故而採摘起来也只能小心翼翼。
云蘅则背上竹篓带着妹妹青桐上山,茱萸多生於山穀、溪边或林緣,姐妹俩在山腰向阴处,寻得几株茱萸树,颗颗果实已红的发紫,如玛瑙般缀满枝头,如瑪瑙般綴滿枝頭。她垫脚攀住一枝,用随身小刀割下一杈杈果实。
回家后了,要将秋菊和茱萸投洗几遍铺在洗净的竹篾匾上晾干,两边都在忙活,尤氏手里虽忙活着,嘴上却不闲:“阿花一把岁数了也是命苦,我听说她那媳妇可厉害的很,把两老磋磨的不成样……”
于娘笑了笑:“谁说不是呢?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二十两聘金呐!最后磨得十五两,亏得花婶老两口也真敢东筹西借的给起柱娶媳妇,换作是我管自家儿子爱娶不娶,不娶拉倒!”尤氏语气里充满不屑。
她一想到要是以后秋阳也鬼迷心窍找个这样的女人,掏光了家里积蓄不说,娶回店媳妇还三天两头来事,她倒可宁愿他一辈子打光棍得了!
于娘苦笑着摇了摇头没说话,想起自己也有两个儿子,以后要是也学刘满仓娶媳妇这样,她和孩子他爹可就受罪了。
“阿满也是,嫁出去也有些日子,就甭说平时了,连那自古以来嫁女三朝回门的习俗,也没见她回来,听说是那日碰巧婆婆病了卧床需要照顾,阿花一家知道了也不敢说什么……”
云蘅微微皱眉,朝她二婶瞥去一眼,要说村里谁最长舌,她二婶儿必能名列前茅,这村子里谁家的阴私事,她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云蘅当时先找了花婶,没找二婶帮忙便是因尤氏嘴碎,无论跟谁凑一起都爱讲人闲话道人长短。
这时,门外传来宋长仁的声音——
“云蘅,你要的陶瓮,阿爹都给你买回来了。”
他昨日就去镇上跟人订了货,今早就用板车套上女婿家的骡子,一路从镇上铺子里将二十来个酒瓮拉回家。
“爹,这么快回来了?”云蘅快步走出去帮着卸下。
尤氏抬眼瞧见孩子他大伯回来,立时闭了嘴,她自是不太敢当着大伯的面继续说宋家本家的闲话。
宋青桐做好饭菜端出来,于娘和尤氏吃完后也就没活了,云蘅给足了两日工钱给她们,俩人先是推辞了一遍,到底还是接过了。
尤氏想留下来围观云蘅如何酿酒,只说家里无事,她留下看看还能帮上什么忙。云蘅自也不好开口赶她走,青桐又如何不知她二婶那点小心思。
宋长仁拧着眉头,说了一句:“我在镇上看到长福了,你也不管管他,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
尤氏一听,脸色即变:“他又去那个地方了?!”
宋长仁点头,脸上神色也不太好看,气的尤氏低声怒骂一句:“真是狗改不了吃屎!”而后便匆匆的家去了。
云蘅见此有些好奇,之前她和青桐与二叔二婶去镇上那趟,到了约定的地点集合,却迟迟不见二叔,她当时就觉得二婶叱骂二叔的话里透着奇怪。
“爹,二叔是怎么了?”
宋长仁见女儿问起,只好将她们二叔宋长福嗜赌的事说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
云蘅姐妹听了都微微咋舌,她们原本以为上回在镇上,二叔是因去勾栏院子拈花惹草才惹得二婶气极,却没想到竟是去了赌坊。
“唉,你二叔这恶习不是一两日了,年轻时就沾了手,想要彻底戒掉,只怕犹如刮骨削肉!”宋长仁无奈地长叹一声。
云蘅和青桐相视一眼,皆是无言,这种事二叔不收手,谁也不管了。
清早,鸡啼过三声,云蘅就起来了。
洗漱过后,她将宋青桐也叫起帮忙,将阴干后的茱萸果放入石臼中,用木杵轻轻舂捣至果皮破裂、直到汁液微微渗出。
自己则将茱萸果汁和鲜菊置於甑中,隔水微微蒸过,如此可使其不易腐坏,药性更易析出。灶上白汽氤氲,菊香被热气一逼,浓郁得盈满室。
一旁灶上,正温着准备好的酒基。酒液盛在宽口的大陶瓮里,已除了火气,正温热,最是能激发万物精华之时。
她将蒸过的秋菊和茱萸,层层铺入瓮中,加入少许冰糖,枸杞、生地黄,两片人参。接着,便是将温热的酒液徐徐倾入,琥珀色的酒汤漫过层层花瓣和茱萸果,将其浸润、包裹、托浮起来。鹅黄的秋菊瓣,玛瑙色的茱萸,两者遇酒,仿佛重获生机,在水中缓缓舒展,染透酒浆。
最后,取来预先备好的箬叶或油纸覆住瓮口,以麻绳紧紧扎牢,再糊上一层黄泥密封,隔绝尘世之气。娘家这地窖堆积的杂物多,他只能找隔壁的良生叔帮忙,用板车拉回自己家里。
忙完这一切,她才惊觉今天已是第五日了,赵凛州进山前说过少则三日,多则五日便会回来,可如今过去四天了,他还没回来,她不免有些担忧起来。
云蘅想着今日他要是再不回来,明日她便去一趟山里,除此之外,她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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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到一向活泼爽朗的阿弟砚辞这两日似乎有些不对劲。
就好像此刻,他一个人凑到猪圈里,拿着菜叶子喂猪,低垂着脑袋,整个人瞧着有些恹恹的无精打采,云蘅想了想,朝他走过去。
“砚辞,阿姐看你这几日闷闷不乐,可是有心事?”
宋砚辞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我没事,阿姐。”
他摸着那头小猪的鬃毛,蹲下身,捧着一把猪草用力掷到猪槽里,那头小猪立时就埋头吭哧吭哧的吃了起来。
云蘅不经意瞥见他胳膊短襟那里的皮肤露出的一块淤青,她微眯了眼,忽然拉过他的衣摆从下往上翻,只见腰背上有几处淤青的伤痕。
“你身上怎么了?”
宋砚辞慌张把袖子往下拉,遮住:“没什么。”
“被人欺负了?”
云蘅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她知道不可能是阿爹,阿爹平日里最疼他,从小到大只除了上次娘跟人走了之后他辍学几日引得阿爹大动肝火揍了他一顿。
宋砚辞低着头没说话,云蘅沉着脸色问道:“告诉阿姐,是谁打的你?”
“宋砚辞你怎么回事,别人打你,你竟然不告诉阿爹!”宋青桐也看见了这一幕,气的扔下了手里的菜叶。
她是知道弟弟宋砚辞这几日不知因为什么事总是打蔫儿,可无论是她还是阿爹问他,他都不吭声,就说没事。
宋砚辞抬手胡乱抹了把快要掉出来的眼泪,这才嗫嚅着说了缘由。
原因是学塾的有三四个大他两岁的孩子竟合起伙来欺负他,上回便是骂他娘跟男人跑了不知羞耻,这回又骂他姐姐是个破鞋,嫁了个穷鬼猎户,他气不过便跟那几人扭打在一起。
后来他们在学塾里便经常整蛊他,在下学的路上拦着他不让走,连二叔家里的秋阳替他说了两句话都挨上一顿揍,此后就也不敢跟他一道走了。
云蘅眉头紧蹙:“他们欺负你,你不会欺负回去?”
“他们四个人,我打不过……”
宋砚辞怏怏的低垂着脑袋,像个小受气包。
云蘅伸手扯开他背上的衣服,发生弟弟前胸后背到处都是青紫的伤痕,却唯独脸上没有,如果不去掀开他的衣服,根本发现不了。打人不打脸,全往身上招呼了,想不到那几人年纪小小,这心思却极其歹毒。
宋青桐都瞪大眼捂着嘴,险些震惊的说不出声,指着他身上的伤,问:“宋砚辞,你身上这些伤,是几个混小子打的?”
宋砚辞瑟缩着,委屈的点了点头。
“跟我走,找他们去!”
云蘅起身二话不说,问清楚他们现在在那,便扯着他往外走。
东篱村有一处河溪,乡塾里下学的孩子都喜欢三五成群的聚集在这捡些颜色漂亮的鹅卵石回去养鱼,宋砚辞说的那三人也正在此处,他们的年纪不大,最小的与宋砚辞同龄,最大的那两个应该是十三岁。
云蘅带着弟弟来到那几日面前,问道:“就是他们?”
宋砚辞看着眼前面这几人,下意识想后退,云蘅却两手压着他的肩膀,微微用力,神情严厉:“抬头挺胸,给我站直了!”
42. 欺负回去
宋砚辞在自家阿姐的威逼下,稍稍站直了腰板,神情却有些怯糯。
那几个孩子见往日里被他们欺负的不敢吭声的宋砚辞,居然跟他姐姐出现在这里,毕竟还是孩子,长他们几岁,也算是大人了。
几人面面想觑了一眼,踌躇着这会倒是有点胆怯不敢上前。
云蘅的目光冷冷扫过那三个孩子,把弟弟往前一推,双手环在胸前好整以暇道:“他们谁打你的,给我打回去,谁敢动手,我宰了他!”
她放下狠话,眼里却透出犀利的冷光来,一点不像在开玩笑。
那几个毛头小子见势就要跑,或许是被欺负久了,磨出了身上的血性,加上身后又有姐姐撑腰,宋砚辞一改唯唯诺诺的窝囊样。
他恶从胆边生,脸上发狠,冲上前伸手就往最近的那人脸上挠去……直至最后,那三个欺负过宋砚辞的孩子,一个两个都鼻青脸肿,哭哭啼啼的各自跑回家找爹娘恶人先告状去了。
云蘅领着宋砚辞回了家,一边吩咐青桐去请村长,自己则欲掀开他身上的衣服帮他上药,却见宋砚辞捏紧衣角忸怩着死活不让,脸色微微透着红。
云蘅意会到这十二岁的小子竟也懂得了男女之别,便不好强行给他上药,只好自觉的转身走了出去。
片刻后,宋砚辞低着头走出来,对她说了另一件事。
阿姐刚嫁出去那阵子,他下了学独自回家,却经常在学塾笑话他,比他大两岁,个头壮实的陈铁蛋拦在路上甩了一巴掌,笑他娘跟野男人跑了,宋砚辞的脸立即肿起半边。
这一幕恰好被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的宋长仁看见了。宋长仁气性也大,这会不管小孩子之间打架大人不应插手的道理,二话不说上前一记嘴巴子抽的陈铁蛋晕头转向,横眉怒目喝道:“他娘是跟人跑了,他爹可没死,谁给你的狗胆欺负我儿子?”
毕竟对方是大人,陈铁蛋不敢还手,只呜呜咽咽的跑回去告诉了他爹娘,陈栓根夫妻俩跑来宋长仁家大闹一顿,两家就此结下了梁子。
云蘅听完了原因始末,眉头紧皱:“就是因为这样,陈铁蛋才伙同乡塾的其他两个孩子带头欺负你?”
宋砚辞点了点头,沉默的垂下眼。
云蘅鼻尖微微发酸,伸手抚着他的脑袋,语重心长道:“马善被人骑,人穷被人欺!以后你要好好念书识字,离开这个穷山恶水的地方,我大昭天下十二州,山河万里织锦绣,是你想象不到的广阔。”
宋砚辞虽年幼,心性可却比一般同龄人早熟懂事,他望着阿姐那双温柔坚定的眼眸,郑重的点了点头,目光也变得越发坚强起来。
果然如云蘅所料,不多时那三个孩子的父母便带着孩子气势汹汹的找上门来。宋长仁刚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见这些人堵在自家门口,不由皱紧眉头上前:“大伙这是怎么了?”
以陈家为首,这对夫妇长得人高马大,张口就质问:“老宋,你教的什么好女儿,大家也瞧瞧看看,她把我儿子打成什么样了?”
“我女儿?”
宋长仁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那几人愤慨不已,继续你一言我一句的讨伐:“就是你家宋云蘅,快让她出来,咱们一起去找村长讨公道,姑娘都嫁了人了,还欺负小孩子,我呸!”
“我可没碰过他们一根手指。”
云蘅带着自家阿弟,坦然走了出去,面对着那几个大人。
“我欺负他们?”
她嗤笑了声,目光冷冷在那三四个孩子的脸上一一扫过:“问问你们家这些鬼头鬼脑没教养的讨债鬼,到底是谁欺负谁?”
那几个孩子里,为首的陈铁蛋两眼乌青,额头起包,另一个嘴角肿起来,还有两个年纪小点的脸上被抓出几道血痕,全都挂了彩。
他们见云蘅朝自己看过来,立刻瑟缩的往自家爹娘身后躲,更不敢抬头与云蘅的目光对视,齐齐垂着脑袋,一声不吭。
这些孩子的爹娘被的骂的一时懵住,怎么也没想到以往那个木讷少语,胆怯怕人的宋家大丫头嘴皮子这么厉害。
云蘅掀起自家弟弟的衣袖和衣服下摆,露出身上后背大大小小的淤青伤痕,她面若冰霜,口气更是冷厉道:“我只是教我的弟弟,别人怎么欺负他的,就怎么欺负回去而已!”
她微微侧首,神色严肃的对弟弟说道:“宋砚辞,你可记住了,往后再被人欺负了就要有胆欺负回去,你越是畏缩任欺,他们越是得寸进尺!”
那几个为人父母看见宋砚辞身上那些伤痕骇的一下闭了嘴,原本气势汹汹的模样也泻了几分,转头就往自家孩子瞪去。
那几个孩子触及到自家爹娘的责问的眼神,立刻恹恹的低了头。
这就算是默认了!
宋长仁看着儿子身上的那些伤,一下子喉头梗咽,说不出话来。
原来他前阵子又像上回那会慢吞吞不想去学塾是因这事,可他做爹的不但没有问清原由,那几日还拿了藤条往他身上抽,这会孩子手臂上还有几道他藤条抽过的红痕没散。
他一瞬间自责到极点,偏又听到那张铁蛋夫妇强词夺理道:“即使是这样,那也是小孩子之间的事,大人插什么手,尤其你宋云蘅一个嫁出去的姑娘,让人听了传出去也不害臊!我们要找村长评理……”
“不用去了,我已经把村长请来了!”
云蘅扫了眼那几个大人脸上表情各异,勾唇冷笑:“你们自家的小崽子无一不恶毒,我倒也想看看,若是村长不管,我便敢告到镇上县衙里,看到底是我没道理,还是你们纵子行凶!”
宋长仁拄着铁耙站出来,横眉怒目:“好个不讲道理,我儿子被你们的小崽子欺负成这样,我还没找你们麻烦,你们反倒恶人先告状!”
他心里已经知道,怕就是上回自己半道上抽了这陈铁蛋这小子一耳光才导致这崽子伙同其他人欺负自己的儿子。
听宋家的大丫头威胁要告官,那几个孩子的父母顿时有些底气不足,虽然知道自家娃理亏,但一看到自家儿子鼻青脸肿的,又心疼的不行。
陈栓根仗着他们这边人多,恶声恶气的准备豁出去,耍起了无赖:“你尽管去告,我还怕了你宋家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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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砰地一声巨响,惊的众人转头望去,那是一只剑齿虎,毛色黄白相间,脊椎微隆,体型庞大,两颗森长獠牙深深埋入上颌,此时却瘫倒在血泊中,犹如一座轰然倒塌的毛皮山丘。
它金黑交错的皮毛被血污板结,巨大的头颅无力歪斜,獠牙外露,琥珀色的眼瞳涣散,耳里深嵌的那柄短刀断绝了所有生机,浓血自创口凝成暗红色的溪流,缓缓往下流淌着,渗入泥土……
夜色中,吃惊的众人这才看清将这头猛虎打死扛下山的人,竟是宋长仁的女婿,那个姓赵的猎户,此时看着教人感到惧怕!
他头发沾着枯叶草屑,脸上布满流淌状的血迹,肩膀和右臂上有几道深可见骨的爪痕,皮肉狰狞地翻卷开,鲜血正顺着指尖滴答地落下,砸在落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唯独那双布满血丝的眼底,是一种摒弃所有情感的冰冷。
赵凛州平静地看向云蘅,轻声说了一句。
“我回了家,见你没在。”
云蘅的震惊不亚于在场的人,见他如没事人般朝自己走来,她则快步迎上去,脸上透着焦急神色,上下打量他:“你没事吧?”
赵凛州摇头,道了声没事。
云蘅却分明看见他手臂上有几道深可见骨的伤痕,胸前几处也渗出了血迹,她心惊肉跳的回头瞥了眼倒在地上已生机断绝的那头大虎,已经可以想象到当时他与虎搏杀时有多凶险。
赵凛州对着惊呆的宋长仁喊了声岳父后,转头扫向那几个躲在自家爹娘身后的熊孩子,又瞥了眼宋砚辞身上各处大小的淤青。
他轻轻皱着眉头,似乎已经明白什么,他侧首看了眼身旁的妻弟,语气冷沉:“宋砚辞,你打不过他们?”
宋砚辞本就敬佩姐夫,此刻听他的问话似乎略带不悦,不愿被姐夫看低的他登时握紧了拳头,伸手指着那几个孩子:“姐夫,这次是我揍了他们!”
在场的几个大人并小孩看见赵凛州那冷冽的目光扫过他们,又见地上那淌着血的猎物俱是震惊的变了脸色,一时间谁也没敢说话。
赵凛州扛着大虎回村时,有下田归家的村民看见了,消息更快传的人尽皆知,许多村民听了这事,也不忙着生火煮饭,纷纷跑来宋家门前看热闹。
东篱村世代都住在这里,早听说山中有大虫,也因此村民轻易不敢入深山,日头一落山便家家关门闭户,生怕被大虫下山叼了人去。
“看见没?那就是会吃人的大虫!”
有妇人带着自家的孩子,恐吓道:“你以后要是不听话,就会被大虫下山叼去一口吃掉,大虫最爱吃小孩子了。”
小孩子吓的躲在自家阿娘身后,既觉得新奇又不敢看。
有胆大的村民蹲在地上,研究起这只大虫的致命点,无比佩服道:“这赵兄弟可真是厉害,一人就能将这老虎打死。”
因小孩子之间生事,前来宋家讨要公道的几个大人如今半句不敢吭声,他们早听说过眼前这个男人箭术高明,曾吓退一伙马贼救了宋长仁兄弟俩,如今竟然光凭一人之力,就打死了这么大只的猛虎,这下更是吓得大气不敢出。
43. 人命值钱么
宋青桐匆匆带着村长赶来了。
村长是有名的和事佬,一来就说了几句圆场的话,那几个大人碍于村长出面,又忌惮宋长仁的女婿,心里再不情愿,也只得就各自领了孩子讪讪然离去。
村长看着那头摊在地上的大虎,再看向那背着弓箭,神色从容的那年轻人,嘴里连连夸赞英勇无比,这份胆量和能耐实在令人折服。
村长也走后,宋长仁气的一巴掌拍在自家儿子后脑勺上,心疼又自责的骂道:“你这混小子真孬,别人打你,你就不会还手吗?”
宋砚辞吃痛的捂着后脑勺,蔫儿吧唧的垂下脑袋。
心想,他哪里是不还手,对方三四个人打他一个,他哪里沾得到便宜。
不过……
他偷偷觑了眼赵凛州,心里隐隐有些小小的骄傲,有了猎户姐夫撑腰,看村里以后谁还敢欺负他们家。
宋长仁看一眼地上那头咽了气的大虎,又见女婿身上也受了不少伤,立即道:“砚辞,快去请孙郎中过来给你姐夫治伤。”
见没人回应,转头才发现原来宋砚辞早得了阿姐的吩咐,飞快跑去请大夫了。
“你也累了,先进来歇会吧。”
云蘅将他带进屋里,妹妹宋青桐连忙端上热好的饭菜。
赵凛州确实也饿了,只是端起碗箸还没吃两口,孙大夫就到了,他挽起袖子仔细查看了赵凛州的伤势后,抹着额头上的汗,感慨道:“幸好幸好,胳膊上这伤再深一点,这只手怕就要废了。”
对这年轻人,他是由衷的佩服,受了这么重的伤竟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甚至还能忍痛从深山里扛了这么一只体型庞大的猛虎回来。如此强悍的能力和令人惊叹的毅力真是非常人所及。
孙大夫开了伤药,吩咐伤口不能碰水,夜里睡觉不能压到伤口,胳膊伤未好之前,不得提重物,胸前的伤也要好生处理,免得感染病发。
宋青桐听了姐姐的吩咐,拿上孙大夫开的药,转头去灶房煎药,弟弟宋砚辞嘴里叫着姐夫,一股脑殷勤热情的端茶送水。
宋长仁看着也心疼,忍不住问责:“山里猎物那么多随便猎两样也能过日子,大虫岂是是好惹,寻常人见了逃命都来不及,你怎敢去与之搏命?”
赵凛州知道岳父这是爱之深,责之切,不由笑道:“爹有所不知,这虎皮是罕见物,拿到这镇上卖能换不少银两。”
他叫了声爹,宋长仁怔愣了片刻,内心感动,却板着脸叱责道:“这虎皮值钱,能有人命值钱?”
人命值钱么?
赵凛州垂眸,若生在乱世,人命也不过形如草芥罢。
云蘅坐在边上,动作轻柔的替他包扎着伤口,鼻头莫名有点酸涩:“自己一人孤身前往深山,也不知道叫上几个人帮手同行,那猛虎岂是那么好降服的……”
他虽一句也没提与虎搏斗的可怕和凶险,可看见他身上这些伤,也足以想象到那头猛虎颚骨的可怕力量。
赵凛州凝视着灯下正低头认真替自己包扎伤口的女子,又长又翘的睫毛微微颤动,青丝半绾衬得颈侧肌肤胜雪,烛光在她云鬓间流动,竟比白日里更添三分柔婉,听着她语气略带责备,心里却不由泛起一丝暖意。
“一头畜生而已,于我而已不难。”
她抬眸撞见那双深邃的目光里,心跳仿佛漏掉了一拍,她猛地起身,慌乱中险些打翻烛台,借口说自己出去看看药煎好了没有。
赵凛州看着她低头匆匆出去的倩影,唇角牵起的弧度像淬过火的刀锋忽然融了霜雪,惊破终日古井无波的深沉面容。
在岳家用过晚饭后,云蘅想到赵凛州的伤势不便再搬动重物,便借来二叔家的板车,由阿爹和二叔帮着合力把那头大虎运送回家里。
前些日子修葺完屋顶后,赵凛州便抽空将之前废置的樟木箱板,并半捆扎篱剩的毛竹斫削起来,花了三五日功夫,拼出一张四平八稳的卧榻挪到里屋,晚上睡觉时云蘅依旧睡床,他便宿在榻上。
譬如今夜,云蘅便不用再担心两人只能同睡在一个床上时,自己会不小心压到他的伤口。之后连着数日家里的活云蘅都有意无意抢着干,不让他沾手,夜间睡前还仔细帮他换药,直到赵凛州身上和手臂的伤渐渐好转结痂。
几日后的清晨,天边露出鱼肚白。
一缕朝阳渐渐透出了地平线,火团般的日出蔚然壮丽,远处如墨的山岚延绵起伏,环绕着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山村。
去镇上赶集的人都起的早,赵凛州和云蘅也不例外。
这几日他的伤恢复的差不多了,两人一早便拴上骡车,将那头大虎运到镇上出售。
惯来以打猎为生的人,在镇上都会与一两家酒楼交好。便于手上的猎物不至于误了新鲜,好及时出售,达成交易后,银货两讫。
云蘅不知赵凛州竟也与揽香楼的掌柜相熟,那钱掌柜看见赵凛州,立刻热情的迎了上来:“赵兄弟,今日怎来的这般早?”
瞥见他身畔的云蘅,掌柜的愣住了:“云蘅姑娘你也来了,你们两位莫不是……”他疑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
赵凛州看了眼身旁的云蘅,对掌柜谦笑道:“是内子。”
那钱掌柜一脸恍然大悟:“这缘分真是妙哉,我竟不知二位是夫妻。”
赵凛州的骡车就停在酒楼外,那头咽气的大虎吸引了众多围观的人,不少人聚在酒楼前对那板车上的大虎议论,不知是哪位英勇的壮士竟打死了一头大虎。
赵凛州与钱掌柜说明来意,钱掌柜大惊,慌忙出来看了几眼,脸色严肃仔细检查了大虎躯体的完整度,立刻回来对赵凛州拍着胸脯保证:“赵兄弟,这头大虎你就放心交给我,我必然给到你这个数!”
他比划了个手势,云蘅看懂了是一百二十两。
她不懂猎物的行情,赵凛州却懂,他猎杀这头大物时,刻意不伤皮子,完整的上好虎皮售价最高,能卖到八十两一张,虎骨、虎肉、虎膏至少也值二十两,所以钱掌柜给的一百二十两文银不算低。
钱掌柜和赵凛州打过几次交道,知道其人品,他眉开眼笑,乐呵呵的给赵凛州结了银子,就招呼活计上来将那大虎抗到后厨去。他虽然是开酒楼的,可人脉广,也认识不少大户人家,这头大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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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手卖出去,净挣一半的利润。
赵凛州拿了银子,转手便交给云蘅:“先攒着。”
云蘅愣了一下,又见钱掌柜正笑看着自己,想起自己此时是赵凛州的妻子,这才接过沉甸甸的一袋银子,又对掌柜道谢。
钱掌柜似是想起什么,让他们夫妇两稍等,自己转回后堂,不多时捧着一本册子出来,说道:“对了,宋姑娘,酿酒的官凭下来了,你回去可要小心保管。”
云蘅讶然:“这么快?”
按她所想,这官凭至少得两个月才办下来,她接过来册子打开认真看了一遍,上面果真有官府的钤印,随即笑着夸赞道:“钱掌柜办事果真不负所望!”
钱掌柜罢了罢手:“举手之劳罢了,县老爷家的千金最喜你酿的这榴火烧,那师爷一听说这事,二话不说就给办了。”
赵凛州知她有一门酿出好酒的独门手艺,只不过她和揽香楼的钱掌柜有生意往来,倒是出乎自己的意料之外。
两人要离开时,钱掌柜还送了两包点心,笑道:“看你们小夫妻俩应是刚成亲不久,我也没别的,这是杏仁铺有名的芙蓉酥,算是作礼给你们添喜了。”
赵凛州拱了拱手,婉言推辞:“掌柜的好意赵某心领了,不用这般客气。”
“拿着拿着!”
钱掌柜的不由分说,硬塞到他手里,故意瞪眼道:“咱们也打了这么大半载的交道,何况我们揽香楼还采买宋姑娘酿的酒,这点小小的心意,赵兄弟你要是不收下倒是看不起我了。”
赵凛州见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了,两人出了酒楼,赵凛州将那包点心自热而然地递给云蘅:“尝尝看?这杏仁铺的点心味道还算可以。”
云蘅提在手里,隔着油纸包也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酥香,令不喜甜食的她也不住也有几分馋意,又听得赵凛州说道:“你酒酿的不错。”
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不知为何,听到他认可自己,云蘅感觉到一丝雀跃在心底悄然绽放。
赵凛州双目凝视着她,突地话锋一转:“可我从未听岳父说过,你们家祖上有这门手艺。”
云蘅唇角那抹微笑容顿时僵住,心中警铃大作,在他别有深意的目光中,她故作神色轻松道:“我家祖上确实没有这门手艺,是我无意中在一本书籍上看到的方子学来的,没想到竟然成功了!”
“是吗?”
赵凛州别有深意的目光紧紧攫住她,云蘅心跳蓦地加快。
她知道自己给出的这个理由一点也站不住脚,脑海正快速想着用什么方法搪塞过去,赵凛州却移开了目光没有再深究。
他负手走在前面,云蘅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听他说道:“我曾喝过一种酒,名为‘山河影’,你酿的酒,味道与它很相似……”
云蘅微微怔住,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山河影,是她耗费两年经过多次试酝与勾调才研酝而成。
取昆仑之颠雪水,成酒之浆,清冽异常,倾入白玉杯中,恍若盛住了山间最通透的一缕月光,碧色烟波,清光潋滟,竟能隐隐照见人影,是阙京最盛名的酒。